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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吉避凶，从天师府开始
作者：八月飞鹰
内容简介
 【穿越了，还入了道家圣地天师府修行。】 雷俊：这个开局不错。 【入门晚，开始修行晚，根骨平庸，修炼缓慢。】雷俊：这有点不妙。 【趋吉避凶，签运预告未来，选择决定人生。】雷俊：我的金手指很给力啊。 【上签：得五品机缘一道，隐而动，无后顾之忧，吉。】雷俊：这个好，还有没有别的？ 【下签：未得收获先遇大灾劫，身陷险境，死伤难料，凶。】雷俊：很好，我选上签。 一次次选择，一天天修行。 多年以后，雷俊再回首，自己已无敌于世，永生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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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师府
龙虎山天师府，山脚下，道童院六分院。
雷俊穿一身灰色制式道袍，坐在大殿里，和其他灰袍道童一起摇头晃脑颂念道经。
作为穿越客，他来到一个同蓝星全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仙妖并起，神怪齐出的世界，在这里修行者飞天遁地，挪山开海。
应该说，雷俊运气不错。
之前刚穿越过来没多久，便入了天师府门墙。
天师府素来位列当世道门三大圣地，乃道门符箓一脉传承祖庭，当代天师亦为当世道门顶尖强者之一，领袖群伦。
但这只是个开始。
因为眼下雷俊还只是个入门不久的道童，未经传度，未经授箓，称不上天师府真传。
这个世界的天师府，在龙虎山下设有八个外山道童分院，像雷俊等新入门的道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
现阶段，大家每天早晚两次集体功课。
早课集体背诵道经和各种戒条规章。
上午教习指点初步修行。
下午自己活动，大多数人选择去执事殿领差事完成，积功累德。
晚课集体学习道门基础典籍。
好在雷俊等人眼下虽然只能叫道童而非道士，但作为天下有数修道圣地，天师府道童院里，已经传授初步道法，为道童们打根基。
这一日，结束上午修行，吃过午饭，雷俊等几个道童，来到东边符纸楼。
他们今天从执事殿领的差事，是帮助裁剪符纸。
道家符箓派常用灵符，除了制符者自身修为和依照符经外，符笔、符墨、符纸等材料也将影响灵符效力。
天师府弟子所用符纸，即便最基础的黄纸，也是特别订制的。
不仅前面备料、造纸等工序需要专门的工坊，连分割裁剪都需要雷俊等道童动手，而非交给凡人。
“可惜，我们裁出来的符纸，我们自己却用不了。”不断有人唉声叹气。
雷俊闻言不语，专心致志，利落地将黄纸裁开，不差分毫。
另一个道童感慨：“用心修行，认真积功累德吧，等我们参加传度正式拜师后，就能自己制符了。”
道家符箓派讲究性命双修，修命更在修性之前，笼统概括，命指肉身物质，性指灵魂精神，因此天师府修行以强身健体为起步。
雷俊虽入门不久，但眼下体内已经真气充盈，血肉强健，勤练道家拳脚，等闲人与妖物皆难近他身。
甚至如果手头有师门前辈传下的灵符，他也可以催发使用。
只是未经传度，没得符经真传，雷俊等人无法自己制符，也不通晓其他更上层的道门神通。
这算不算临时学徒工？
穿越到修仙世界，入了道门祖庭，也还是要努力考编上岸，将来持证上岗啊……雷俊摇摇头，将手头裁好的符纸码放整齐。
用他前世看小说的经验，自己现在只能算外门或者杂传。
道童和道士的距离，就在山脚下道童院和主峰半山腰天师府本府之间。
有朝一日，入天师府本府参加传度，有了自己的师承、道名、字辈，道童才正式入道成为道士，成为真正的天师府真传。
也就是雷俊之前在蓝星看小说中常提及的内门弟子或入室弟子。
至于更进一步的授箓，还不是一众小道童们该考虑的事。
大家忙到一半，有个身材瘦削的灰袍少年，风风火火跑进符纸楼。
众人好奇：“张师兄，你不是领了差事下山历练积功累德去了？这么快就回来……”
瘦削道童也开始裁符纸：“别提了，运气差到家了！”
说是不提，他自己终究忍不住说道：“我到了山外五十里的清溪那一带，听说有妖物作祟，便赶去想要降妖除魔，为民除害！”
也可以顺便赚点香油钱，回山后道童院里还可能有所奖励。
不过……
“就在咱们天师府鼻子底下，什么妖物会这么不开眼？”雷俊一边裁纸，一边随口问道。
“可不是吗？！”
瘦削道童动作停住：“根本不是什么妖物，而是几个毛贼装神弄鬼，伪装妖物作乱吓人劫掠！”
他满脸悲愤：“可恨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张辟邪符，就这么浪费掉了！”
众人全都停下手里动作，对那瘦削道童的悲愤抑郁感同身受：
“造孽啊！”
对他们这些不会自己制符的小道童来说，可以从师门执事殿得到灵符，但需要拿平时积功累德攒下的“血汗钱”兑换。
除此之外，有时会有性价比更高的美差。
师门长辈虽有其本身座下亲传弟子可差遣，但偶尔也会从道童院临时挑选道童、丹童。
只要让对方满意，对方就可能直接用灵符、灵丹来奖励。
此外，如果能入了对方法眼，结下善缘，对小道童们来讲，未来总是多些依仗。
这样的差事数量稀少，当然竞争激烈，可遇而不可求。
正聊着，楼下忽然发生一阵骚动。
有声音从窗口传来：
“杜长老开坛制符，要挑选道童？！真的假的？”
“小点声，你想吵得整座龙虎山都人尽皆知吗？”
“对，对，这种事先到先得，我们快去！”
“也不知道能不能被杜长老看中……”
楼里众人闻言，顿时大眼瞪小眼。
刚刚他们还在讨论此事，现在美差就来了？
“会不会是假消息？”
雷俊身旁，有人下意识舔舔嘴唇，但满脸渴望。
那张师兄双手巴掌一拍：“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其他人也都放下手里的活儿。
雷俊脑海中，这时却突然出现一个光球闪烁。
接着字迹在意识中浮现：
【长老开坛，挑选道童，众人皆欢呼雀跃，奋力争先，然而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惊变将至。】
对雷俊身上突然发生的变化，大家全无察觉。
众少年一脸热切，都争先恐后往外跑。
雷俊脑海中光球闪动过后，有三支古怪签子飞出，上面分别有字迹：
【中上签，不凑热闹，静心完成自身事务，惊变过后后，前往长老洞府帮助救治伤员，得五品机缘一道，隐秘而动，无后顾之忧，吉。】
【中中签，不凑热闹，静待时机，惊变过后，前往灵芝台，可得六品机缘一道，但树大招风，引人嫉恨，暗藏后患，平。】
【中下签，前往参加选拔，或有机会入选，但未得收获先遇大灾劫，身陷险境，死伤难料，凶。】

第2章 命途选择，趋吉避凶
来了，可惜这次又没有上上签……雷俊阅读签运。
虽然三条签运描述都有些模糊，但雷俊淡定选择中上签这条路。
类似事，他已经是第三次经历。
抽签，祸福相依，吉凶已明。
第一次抽签，是雷俊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光球里飞出中上、中中、中下、下下四条签运。
中上，无惊无险，得二品机缘，吉。
中中，脱离当前困难，但可能有后患，无其他收获，平。
中下，得五品机缘，但险象环生，生死不由自主，凶。
下下，自寻死路，必死无疑，大凶！
雷俊选择依照中上签行动，成功得二品机缘，不仅摆脱刚穿越来时的困境，更来到道家圣地龙虎山天师府。
事后回顾发现，下下签昭示的命途前行，确实会让穿越过来的雷俊直接刚落地就进骨灰盒。
中下签也可能要人命。
第二次抽签，则是在雷俊进天师府道童院后。
那次光球飞出的签运少，只有中中、中下两种。
严格来说，二者都谈不上多好。
但选择按照中中签行事的雷俊，成功躲过中下签的大坑。
今天是第三次抽签。
签运描述素来有些模糊，但对照总结，雷俊心中渐渐有数。
下下签，大凶，无需多言，基本意味着必死之局，不管有没有好处拿，都没命享受。
中下签，凶，要么是坏处远大于好处，要么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凶险或者困难不如下下签，不至于全无希望。
中中签，平，或是好坏都有喜忧参半，或是平平淡淡无惊无险但也无福无禄。
中上签，吉，可能有大机缘但伴随少许风险与后患，总体而言收获大于损失，也可能无惊无险有所收获但收获相对没那么惊人。
至于雷俊唯一没有见过的上上签，应该就是大吉命途，吉星高照，无风险赚个盆满钵满。
这次，雷俊依旧有上选上，选择中上签。
他不会去参加杜长老那边的选拔。
雷俊阅读签运的同时，身边其他小道童已经开始往外冲。
“雷师兄？”见雷俊没动，有人停步回身问道。
雷俊：“这边楼里的差事还没做完，理应有始有终，我先完成今天的量再说。”
“机会难得，先去参加选拔，要是选不上，晚些时候回来再裁符纸吧。”几个道童提醒。
雷俊想了想，还是提醒一句：“师门长辈日常考察我们进步，也考验心性，这善始善终不受临时变故干扰，说不定就是长辈们看重的一点。”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还是先去杜长老那里试试看。”几个少年冲他挥挥手，连忙继续转身向前院跑去。
雷俊目送几人离开，回身继续忙手边的事。
结束了自己今天在符纸楼的工作，他方才出来。
雷俊抬头看看天色，不紧不慢打听杜长老那边的消息。
杜长老的选拔不止局限于道童第六院，而是各个道童分院都招人。
选拔地点也设在山间一处独立的洞府，是杜长老私人开辟的别府。
中下签，去杜长老那边混眼熟这种福利，居然暗藏凶险？
难不成杜长老要拿自家天师府门人搞什么危险试验？
雷俊朝别府那边溜达过去。
结果刚走到半路，忽见山间似有闪光。
然后就是“轰”的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下，震得雷俊身体摇晃。
他抬头望去，就见杜长老别府上空，有大量雷火冲天而起。
天师府上方出现众多光华汇聚而成的符箓，交汇成阵势，镇住爆炸的雷光。
雷光势头偏转，四下爆散。
结果其中一道雷光，正中群山间另一处所在。
引得那里也有大片金光冲天飞起，在半空中扩散，仿佛烟花。
“先是杜长老别府，然后是灵芝台？”
雷俊大致分辨一下方向。
中中签提到的灵芝台，原本是天师府从开山立派时起便掌握的一处灵脉，灵气滋养下偶尔会生出珍贵的流光灵芝。
以灵芝炼丹又或者服用，助人修行，妙用无穷。
但多年前，因为一些变动，导致灵芝台被波及损毁。
好在当今之世，各地灵气整体比先前浓厚，修行正在渐渐迎来盛世。
灵芝台被毁虽可惜，但天师府作为道门一方圣地不伤筋骨，不断开发和占据新的修行宝地和洞天灵脉。
至于灵芝台本身损毁已经有些年头，所以平素少有人去。
杜长老的法坛炸裂后，那里会有一道六品机缘？
雷俊思索同时，脚下不停，继续赶路，仍然去往杜长老的洞府。
五品机缘优于六品机缘。
到了洞府外，这里已经一片狼藉，遍地焦黑。
不少灰袍小道童，扑倒在地，人事不省。
有些道童靠外围，情况稍好，但也都灰头土脸，瑟瑟发抖，所有人满脸惊恐。
“出什么事了？”雷俊拉住一个相熟的六分院道童。
对方一见雷俊，立马大倒苦水：
“雷师兄？哎，别提了，杜长老的法坛炸了！”
道童心有余悸回望刚刚爆炸的洞府：
“听说有人死了，是二院和五院的，受伤者更多。
咱们六院这边张师兄挤得最靠前，结果也就伤得最重，还有几人也受伤了。
刚刚才被送去就医，也不知道眼下结果如何……”
小道童后怕不已。
陆续有其他人靠近这边，望着洞府惨像，都阵阵恐慌。
“人群不要聚集在这里。”这时有人发话。
大家转头，就见一个黄衣少年从远处赶来。
对方年龄看上去和一众小道童相仿。
但不同于一众道童着灰袍，这少年身穿杏黄道袍，头戴道巾，乃是已经参加传度，入了内府的正经天师府真传弟子，是道士而非道童了。
除他之外，又陆续有几个黄衣道士赶到。
“今日事纯属意外，与大家无关，众人无需担忧，先帮助救治死伤同门，晚些时候府中都会有照料善后。”那少年道士语气温和。
众道童当即听令：“是，道长。”
道童院内大家彼此称师兄弟是为了客气、亲切，平时功课是一起听讲上大课。
眼前黄衣道士虽然和他们同龄，却自有师承、字辈，一众道童反而不好贸然称呼对方师兄。
道士再年少，发号施令，道童们只有听令的份儿。
雷俊和一些没受伤的人，当即着手救治伤患。
他们从靠近洞府处开始清理，渐渐向外扩大圈子，搜寻有无同门被爆炸抛飞到远处。
雷俊在山间找了片刻，救治了两个受伤的小道童，将他们送回平坦地方安置，然后继续搜索。
再找找，没找到人，却在一片山石后，发现点滴微弱光芒。
雷俊心头一动，靠近查看。
那点滴光芒，是一丝紫金光辉和一丝青光交织。
青光似是雷电，因为同紫金光辉交织，居然长时间不散。
但经过消耗，青色的雷电渐渐散去，只剩紫金闪光，并且渐渐开始有浓郁灵气要从中迸发。
雷俊伸手轻点。
紫金光辉在半空里，忽然交织成一朵虚幻的灵芝。
下一刻，虚幻的灵芝光影，融入雷俊体内。
空气里只留下充裕灵气和淡淡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无需专门温养炼化，雷俊此刻都能感觉到自身气脉通畅，丹田内真气比先前更活跃。
他平复心情，先离开这片区域。
有那些正儿八经天师府真传到场协调处理，风波渐渐平息。
只要没受伤，道童们连当天的晚课都照常参加。
当然，禁不住人群私下里议论。
雷俊不动声色，晚课后返回自己的住处。
天师府不比其他地方，不鼓励弟子贪图安逸，但也不吝啬清修之地。
就算道童，也各有独门独院居住，只是必须独居，不能安排家人或仆从同住。
静室里，雷俊盘膝静坐，默默吐纳运气。
内视己身，赫然有丝丝缕缕的金光，从自身四肢百骸中浮现。
随着雷俊运气吐纳，这些原本分散在全身经脉穴窍里的金光，才在丹田里重新汇聚。
紫金色的灵芝虚影，再次出现。

第3章 修为连续提升
雷俊默默运气吐纳，体内一共有五个气海，同时震动。
紫金灵芝虚影随之摇晃。
大量灵气源源不断被雷俊炼化吸收，化作自己气海中的真气。
先前小小瓶颈，这次没费多少力气，就轻松突破，远比预期要快。
第六个气海，新生而成！
雷俊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自己的修为境界提升了，从炼气五层，提升到炼气六层。
就雷俊已知的，当世修行，习惯上被划分为九个大境界，又称九重天。
依各派传承修行路数不同，具体境界的具体特点也可能不同，但大家总体上都划分为九重天。
例如道家丹鼎派习惯上称九重天从低到高为炼气、筑基、鼎炉、金丹、温养、道胎、元婴、婴变和大乘。
雷俊所在的天师府则是道家符箓派祖庭，道家符箓一脉传承，九重天从低到高依次是炼气、筑基、法坛、元符、道宫、道印、通天、神庭和大乘。
其中有些大境界内分小境界，数量不一。
例如最初的第一重天炼气境又分十二个小境界，称十二重楼。
第二重天筑基境内分四个小境界，称初、中、高、圆满四阶。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天师府毕竟是天下道门符箓祖庭圣地，即便最浅显打基础的法门也有独到之处。
雷俊虽然新入门修练不久，但此前一路修行，已经达到炼气五层的修为。
可是，近日他感到自身修为提升速度，渐渐放缓。
一方面是修为境界越高，难度确实越大，往往需要耗费时间也越久。
另一方面则是，他用作修行资源的各类灵物，相对有限。
天师府虽然家大业大，但绝大多数情况下，要道童参加传度成为道士，正经成为天师府真传弟子后，资源才会大量供应。
好在眼下，这枚紫金色的灵芝等于给雷俊开了个小灶。
“但这只是单一资源，等参加传度成为正式真传后，法地财侣各方面待遇都会全方面提升。”
雷俊徐徐收功：“还是要努力尽早参加传度，离开山下道童院，前往山上本府。”
他丹田内紫金灵芝虚影重新分解为丝丝缕缕的金光，散入四肢百骸。
但只要有需求，便可以再次凝聚，平时却很隐蔽。
中上签，五品机缘……雷俊缓缓点头。
不知道灵芝台那边，中中签的六品机缘是什么？
第二日，他照常参加早课。
早课后，幸免于难的雷俊几人，得到允许去看望受伤的相熟同门。
“雷师弟你没去杜长老洞府参加选拔，反倒避过一劫啊！”一个道童连连感慨。
过了一晚，道童院里也开始有各种小道消息流传：
“对了，听说昨天灵芝台的灵脉也突然复苏了！”
“是不是同杜长老的法坛有关？”
“有办法叫灵芝台恢复，为什么早不实施呢？”
“可能歪打正着吧……”
身边人撞撞雷俊胳膊肘：“雷师兄，听说没？灵芝台不仅灵脉复苏，还新生一株纯金色的灵芝！”
“纯金色的灵芝？”
雷俊转头看过来。
“对！”
那道童用力点头：“听说这次是因为多年淤积干枯的灵脉重新焕发生机，令灵气逆转，否极泰来，所以才会在灵脉复苏之初，立刻生出纯金色的灵芝，以后会不会再有，现在还不好说呢。
故老相传，早年灵芝台损毁前，生出过紫金色的灵芝，比纯金色还要更高一品！
不过这次灵芝台可以复苏，已经是一大喜事，能有纯金灵芝新生，更是双喜临门，也不能奢求太多。”
雷俊：“……有道理。”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还听说另一件事。”旁边另一个道童忽然说道：“那株新生的纯金灵芝，被咱们道童院的一个师兄给采去了！”
周围众人大惊：“真的假的？”
那道童抬手连比划带说：“真的！是八分院的一个师兄，我记得名字叫……叫陈易，对，就是叫陈易！”
小道消息流传，那个道童院八分院的小道童陈易，当天也没去杜长老洞府凑热闹。
结果灵脉复苏的时候，刚巧陈易就在灵芝台边上，得了头彩，摘走新生的纯金灵芝。
保住条命，但重伤下有气无力的张师兄，又羡慕又嫉妒：
“没天理啊！我们被法坛爆炸波及受伤，他却捡了天大的好处！”
雷俊：“……没错。”
有人语气酸溜溜：“这等灵物，哪能私自采摘？府里难道不收上去吗？”
对面道童摊摊手：“听说，府里宣布，灵芝台复苏，金灵芝新生，是天降意外飞来横福，所以谁碰上了就算谁运气好，因此不会追究，再一个……好像陈易当场就把纯金灵芝给吃了！”
众人：“这臭小子真是走狗运！”
雷俊清清嗓子：“时候不早了，张师兄他们几个有伤在身，还要休息。”
“雷师兄说的是。”围着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开。
雷俊出了病号院舍，走在路上，若有所思。
杜长老整出来个大活儿，叫损毁多年的灵芝台复苏，应该是个意外突发事件吧？
那个叫陈易的小伙伴，踩点那么准，赶上这个巧合？
但要说他早知道杜长老搞这么一出花活儿，他又跑去灵芝台，而不是到杜长老洞府附近，寻找紫金灵芝光影。
从品质上讲，紫金灵芝要更高过纯金灵芝。
不讲签运吉凶，单纯五品机缘和六品机缘的差别，就在这里。
灵芝台复苏，原本可能形成一株最高品质的紫金灵芝。
但祸福参半，有利有弊。
受青雷影响，灵芝台虽然复苏，但紫金灵芝的精华刚刚成型，就被炸裂的雷光再次崩飞。
于是灵芝台原地，只结成一株次一级的纯金灵芝。
紫金灵芝精华，化为光影，同雷光纠葛，伴随光岚爆发，飞去了外围，反落回杜长老洞府附近。
因为刚开始和青雷纠缠，双方互相抵消影响。
青雷掩盖了灵芝精华的灵气。
灵芝精华中和了雷电的暴烈。
等青雷渐渐消散，紫金灵芝精华即将重见天日，被别人感知到之前，刚好被雷俊捡了漏。
雷俊摇摇头，收敛心神，如往常一样认真完成道童院的功课。
晚上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按自己的步调，不急不躁，默默修行。
紫金灵芝的精华，源源不断转为灵气，滋养雷俊血肉并助推他进步。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
真气在雷俊体内呼啸，如长河般奔腾，很快开辟出第七个气海。
炼气第七层，也成了！
“嗯，不错，不错。”
第二天上午，教习看着雷俊，满意点头：“你的进步，比我预期中要快。”
先前他还惋惜。
这个叫雷俊的少年心性意志不错，人也有几分灵醒悟性，但可惜根骨天资平平。
说有多差不至于，大致算个中人之姿。
但这里是天师府，道门符箓派祖庭圣地，毋庸置疑，天才妖孽扎堆。
这个教习自身便是正儿八经天师府真传。
别家求之不得的上上人才，在天师府并不出奇。
偏偏雷俊入门起步又晚了。
许多道童院里待了几年的小道童，才十四、五岁年纪。
雷俊入门时就已经十八岁。
不过教习现在觉得，自己先前看走眼了。
雷俊：“我入道晚，开始修行时年岁已不小，唯有多下苦功，不敢有丝毫懈怠。”
教习满意：“用心修行，虽然明年的传度大典你赶不上了，但四年后那次传度大典，你还有希望。”
这个世界的天师府，道童升作道士成为正式真传的传度大典，每三年一届。
想参加传度，基础要求之一，修为达到一重天境界圆满，即炼气十二层。
道童们修行的法门，只有炼气阶段打基础的篇章。
参加传度，成为正式弟子，得真传正法，才能指望二重天筑基境界。

第4章 机缘有优劣高下之分
如果有机会，雷俊更想直接赶上明年的传度大典。
因为时间不等人，修行更不等人。
相比穿越前他在蓝星看过的一些小说，这个世界的修行者，有些特殊。
修行者或许神通广大，破坏力惊人，但寿数却没有动不动千年、万年那么长。
总结一下，很硬，但短。
短是大问题，除了短以外，另一个大问题是萎。
一日不得永生，哪怕再高的境界再长的寿命，修行者也会有老朽和衰弱的时候。
就雷俊目前已知的信息，这个世界的修行者，除非不断提高境界，不断自我超越提高寿命上限，否则不存在越古老越强大的情况。
超过一定年龄不突破提升，只会断绝进步希望，并渐渐衰弱，甚至跌落境界。
那种仙风道骨、鹤发童颜却还能登临绝顶的老仙人画风，只存在两种可能：
一，相较于其老年人的外貌来说，当前年龄其实还远比他自己的寿数极限要低。
二，他现在真的年龄大了，而他年轻时只会比现在年老的他自己更强。
所以成名不一定要早，但进步一定要趁早。
越年轻，越有冲劲，提高越快，潜力越足。
对十八岁才开始修道的雷俊来说，在天师府这样的圣地传承起步已经很走运，帮他追回不少时间。
但距离明年年初的传度大典，不到一年了。
修行之事，境界越向上越难，耗时越多。
单独只吃紫金灵芝一个小灶，赶不及的，需要更多小灶才行……雷俊心中闪过念头。
教习不知面前年轻人瞬间想了那许多，他自顾自感慨：“大师姐当初引你入我道门，接引你来天师府，这份眼力，还是很令人佩服的。”
雷俊：“您说得是。”
大师姐，名叫许元贞。
眼前这位教习同她其实不是一个师承。
但同辈天师府真传弟子，基本都习惯称呼她“大师姐”。
因为，许元贞是当代天师首徒。
大师姐年纪其实不大，但名头却很大。
天师府自家前辈宿老不少，天师府外，却有不少人称呼她“二天师”。
当初正是这位二天师，带雷俊回天师府。
不过，她貌似不是特别有谱。
尤其喜欢到处乱窜，带雷俊回山后，她本人又离山，一直未归。
雷俊也不多宣扬，一切先顺其自然。
教习：“修行一道，你渐渐开窍当然是好，不过记得劳逸结合，不要急躁。”
雷俊：“是。”
教习满意点头。
雷俊修行进步快，让他惊喜，但还不至于太过震惊。
至于说比他预期中进步快，同样不算太扎眼。
主要是隔壁八分院那边，最近新崛起一个风头人物。
陈易新得纯金灵芝后，爆发上升势头很快，开始惹人注目。
不过，雷俊有所耳闻，近来有不少人跟陈易为难。
六分院这边，几个相熟的道童聊天，也聊到这件事。
养伤养到可以下地，重新有了活力的张师兄，神秘兮兮说道：
“说来也简单，我听说，他得罪了山上府里的道长！”
雷俊：“因为那株纯金灵芝？”
张师兄：“是啊，听说是要炼一炉仙丹，一直不成就是因为灵芝台干枯金灵芝绝迹，这次灵芝台意外复苏也有金灵芝新生，难得等到机会，不料纯金灵芝却给陈易吞了，你说他能不招人恨么？”
“府里的道长，应该不至于跟陈师弟一般见识吧？”身旁道童犹豫着问道，倒不是纯为陈易抱不平，更多是同类相怜。
张师兄叹息：“道长当然不至于因此大动干戈，顶多叹一声无缘，可是道童院有不少人想讨好他嘛，就把心思动到收拾陈易那里。”
雷俊回想当初签运：
【中中签，不凑热闹，静待时机，惊变过后，前往灵芝台，可得六品机缘一道，但树大招风，引人嫉恨，暗藏后患，平。】
按大师姐许元贞的作风，只会介意高层长辈以大欺小。
下面道童之间的争端，她多半不放在心上。
有她在，雷俊当初如果选了这条中中签，大麻烦肯定没有，小麻烦却不好说。
正应了中中签好坏参半的路数。
不过，现在雷俊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他听过八卦故事，接下来仍按照自己的步调，专心于自身修行。
直到有一天晚上，教习带着一个青年道士，来雷俊的小院。
“这位是王归元王师弟，元师叔的弟子。”
教习介绍道：“元师叔有封信，让他带给你。”
“元长老吗？”雷俊心中一动。
元长老，许元贞的小师叔。
当代天师的小师弟。
听说面前年轻道士是他的弟子，雷俊心中有些唏嘘。
一般来说，山下道童院里的道童们，如果能被允许参加传度，大家未来的师父，其实大多各自有数。
哪位仙长当初接引道童来龙虎山入道，将来不出大意外，就是道童正式成为道士后拜的度师，又称本师。
天师府重师承，所谓仙缘，大多数时候也都是一线直通。
但雷俊就碰到了意外。
想当初他随大师姐许元贞来龙虎山，到了山下道童院，许元贞随意叫住一个人打听：
“师父闭关快十年了，还没出关？”
“天师他老人家一直没有出关……”
许元贞：“那小师叔之前有去哪个分院讲过课？”
对方懵懂：“元长老最近也闭关了，之前听说去过六分院……”
“那我们就去六分院。”
到了地方，许元贞指着雷俊，径自跟当值的教习交待：
“他由我引入道，我无心收徒，但也算是我的人，平日里帮忙看顾些，别被谁欺负了。”
教习：“……大师姐，参考上一个你的人，还是请你多嘱咐他们，不要欺负别人。”
许元贞：“一个欺负一群？”
对方苦笑。
许元贞：“我还有事，先走了，小师叔出关后，跟他打声招呼。”
然后她便离开，留下雷俊同教习大眼瞪小眼。
好在，雷俊接下来不需要再经过什么筛查考核，也没人再去特意查他根底来历。
由大师姐许元贞引他入道途，那一切似乎就都由许元贞负责了。
于是从那天起，雷俊成为天下道门三大圣地之一，符箓派祖庭天师府里，一名光荣的……道童。
之后雷俊在道童院修习，初步接触道法修行，倒也觉得有趣，沉浸其中。
但一直不曾见到那位闭关的小师叔，更别说当代天师本人。
直到今天。
元长老的弟子，那位名叫王归元的年轻道士现身。
其外观三十岁许，貌不惊人，但一身杏黄道袍表明他天师府真传的身份。
他态度友好：“前些天杜师伯洞府发生意外，有道童赶去帮忙救治伤患，当中便有雷俊你吧？”
雷俊：“事有凑巧，只是恰逢其会，府里常教导我们同门之间友爱，我们大家都记在心上。”
“不错，不错。”教习微笑点头。
为双方做了介绍，他不多留，先行告辞离开。
王归元则温声说道：“师父之前一直闭关，我也随侍左右，前天才随师父他老人家出关。
大师姐的想法，师父出关后已经知晓。
他老人家本想亲自见见你，但不巧府里在山外新开辟一处洞天福地，环境陌生复杂，需要勘探稳固，师父出关后也应邀前去。”
王归元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封信来：
“不过，师父临走前，专门有封信给你。”

第5章 再次趋吉避凶
雷俊看着王归元：“道长……”
王归元笑道：“雷师弟不用这么客气，唤我作师兄就好。
以你心性才情，就算不参加明年的传度大典，也一定能参加再下一次的传度，上山入本府。
说起来，我当年在道童院，也是于六分院中修行。”
“这样……”雷俊答道：“以后还请王师兄多多关照。”
王归元将信交给雷俊，同时说道：“我接下来会常回道童六院这边看看，你生活上和修练上有什么碍难，我尝试帮忙解决。”
雷俊先谢过王归元，然后阅读元长老留下的信。
大致意思是，元长老已经初步了解过，雷俊眼下根骨天资虽平平，但可取之处更多，不提许元贞的想法，仅他个人，也愿意同雷俊结下师徒之缘。
不过，导雷俊入他门下，只是许元贞和他的想法，却不知雷俊自己的意思？
倒不是许元贞不想介绍雷俊给她师父天师，而是天师相较于元长老，更是个闭关重度患者，从上次闭关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之久。
不确定天师何时才会出关，别说明年传度大典了，再下一次传度前他会不会出关，都是未知数。
所以许元贞转而把雷俊介绍给元长老。
然而有道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不管何人，只要入了天师府，但凡有一线希望成为天师亲传弟子，谁又愿只做天师师弟的弟子呢？
既然引雷俊入道的许元贞本人不收徒，那拜谁为师，就该雷俊自己拿主意才是。
说不定雷俊甘心等天师出关……
看过信，雷俊脑海中第一念头是：
按照正常人情世故，你都这么讲了，别人还能继续说想拜天师为师？装样子也要立刻纳头便拜，求您老人家收徒。
不过……
雷俊看着信上字迹，略微沉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阅读信上文字，仿佛就有一对温和的眼眸同他对视，充满鼓励的意味。
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不短时间的雷俊，敢说这不是幻觉。
修行高人的文字，蕴含感情，包罗万象。
雷俊放下信件，抬头看面前王归元。
王归元微笑：“师父临走前，和我也聊过雷师弟你的事。
他老人家有言，修道何其难？直面内心真意，才能坚定走下去。”
雷俊：“让师兄见笑了，我现在其实是六神无主，全无主意。”
王归元看雷俊一眼。
他不管怎么看，面前高大少年都是很有自己主意的人。
不过王归元不多言，只微笑摇头：
“雷师弟说笑了，师父曾说，你不用急着决定，说不定你参加传度前，天师他老人家出关了呢？不妨那时再说。
平日里，只要他在山上又没有闭关，你修练时有何疑问，除了请教道童院教习，都可以问他。
眼下师父不在山上，你也可以来找我，我修为见识不及师父万一，但也会尽力帮你解答。”
雷俊：“先谢过长老和师兄。”
脑海中的光球眼下并没有动静，也没有跳出预示命途的签子。
似乎表明元长老、王归元语出真心，不会因为雷俊想攀天师的高枝就对他不利。
也许，元长老其实也没想收他为徒，只是碍于许元贞的脸面。
又或者，时机未到，要等传度的日子临近前？
接下来的时间里，雷俊有问题请教王归元，对方果然悉心指导。
相对于还要分心于其他道童的教习，王归元基本等于是给他一对一开小灶补课了。
有良师，又有紫金灵芝精华供应元气，雷俊修为境界继续快速提升，修成第八个气海，成功突破至炼气八层境界。
随着时间不断推移，入门近一年，雷俊渐渐过了最初看什么都新鲜的阶段。
每日重复的功课与修行，渐渐开始让人生出少许枯燥感觉。
但等心理枯燥期慢慢渡过后，雷俊开始真正捕捉和体会到几分道蕴，平和悠然。
直到某一日，这份悠然忽然被打破。
“道童院失窃！”
消息传来时，雷俊等人刚下晚课。
院里很快乱起来。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是谁是谁？”
“听说是二分院那边有人偷了一分院的东西，已经确定是谁了，现在正抓捕。”
“抓到人没？”
“还没，说是跑进山林里了。”
很快有教习来集合众人，正式宣布：“今晚大家多一项历练，合作搜山，速速准备，尽快出发！”
事情虽然也惊动山上天师府本府，但最终还是道童院来主要负责处理。
几大分院众多道童都行动起来，分成多队进山，设卡撒网，仿佛围猎一般，进行围捕。
雷俊所在队伍，由两名天师府真传带领二十个道童，守住北山一带重点位置，监视四周，远眺搜索。
其中一个少年道士，看年龄不过十四、五岁，与大部分道童相若。
但入门才一年的十九岁大龄道童雷俊，和其他小道童却都要听对方发号施令，由对方指挥。
不遇到类似事件还好点，遇到了，道士和道童之间差距尤其明显，还是要尽快提高修为，参加传度……雷俊心道。
搜索拦截一直没有收获。
带队的两个天师府真传，出现意见分歧。
那少年道士挥手：“死守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朝东北或西北合围搜索过去！”
另一个青年道士说道：“师弟，我们的职责是守住这片区域，还是不要擅离职守。”
少年道士：“兵分两路就好，你我一人各带一支小队，一队继续守住原地，另一队朝侧面搜！”
雷俊等一众小道童，此刻都在旁边安静待着。
只是雷俊脑海中忽然光芒一闪。
有段时间没动静的光球，此刻浮现文字：
【追缉内贼，另有隐情，分头行动，生死由命。】
接着光球中飞出三根签子，分别写有签运：
【中上签，参与主动出击追缉，一路向前，不另生枝节，得六品机缘一道，吉。】
【中中签，稳守原地，不争不动，静待风波平息，无所得，无所失，平。】
【下下签，参与主动出击追缉，中途改变目标，身陷杀局，十死无生，大凶！】

第6章 我师弟实在太莽撞了
阅读签运，雷俊目光一闪。
稳守原地，不做不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结果平平安安，没好处但也没危险。
主动出击去搜捕，却可能分化出中上签和下下签一吉一凶两个结局？
“那个道童虽然出色，但这么多人搜捕他，都让他逃了许久，其中可能另有隐情。”
主张固守原先职责岗位的青年道士还在劝说：“师弟，局势没明朗前，咱们还是先以不变应万变……”
少年道士摇头：“我也猜想可能还有别人帮那个小贼，正因为这个原因，才要尽快查明真相！”
他拿定主意，决心兵分两路。
其人虽然年少，却才华横溢，更得师门长辈看重。
青年道士入门早，但和他不是一个师承的嫡传师兄弟，此刻不好强压这少年道士的决定。
雷俊身边，几个六分院道童，则有些犹豫。
他们有心跟随少年道士主动出击，如此一来立功机会更大。
但几个月前杜长老法坛爆炸的事，阴影还未消散。
那个姓张的道童，重伤之后好不容易康复，想起自己当初太积极，就还后怕。
大家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学习雷师兄上次的做法……
“雷俊随时听候高道长差遣。”
一个高大身影，这时却第一个主动越众而出，紧跟那姓高的少年道士。
身边人看着出列的雷俊，全部目瞪口呆。
“雷师兄？”
身边一个小道童悄声问：“你上次说，先做好自己手头的分内差事，然后再说其他……”
雷俊：“现在不论是走是留，都是为师门效力，都是为天师府的公事。”
“很好！”
少年道士很高兴，又带了几个人，快速出发。
他们出发后不久，王归元找过来，左右看看：“罗师弟，怎么就你一个，高师弟呢？”
青年道士解释：“高师弟怀疑偷盗者另有帮手，所以带人去查访搜捕了。”
听过主动出击的小队名单，王归元面上没多说什么，心底却在叹气：
自己无心掺乎类似事，只想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稳躺着，可惜师父临出门前给他找了这么个活儿。
而那位雷师弟，看来还是很有拼劲的。
“年轻人啊，就是血气方刚。”
王归元轻轻摇头：“不过也不怪他，人生苦短，不得不争朝夕……”
只是雷俊万一有个好歹，他却不好跟自家师父还有大师姐许元贞交待。
雷俊一行人跟着少年道士，四下搜索，但没有收获。
路上倒是碰见过别的小队，听说那个偷盗者曾经闯卡失败，但没被当场抓住，又给他逃没影了，好在整体包围圈正在渐渐缩小。
“先前那般情况都没能当场抓住他，多半有人暗中相助。”少年道士更坚定自己的判断。
队伍在群山间又四下搜索一阵。
随着包围圈缩小，大家能找到的线索越来越多。
“就在这附近了！”
少年道士话音未落，忽然发现另一个方向，夜幕下，群山间有光辉闪耀，接着便又有雷声响起。
道童院所在的方向……雷俊见状，若有所思。
少年道士也立马反应过来：“道童院……调虎离山之计！”
那个被追缉的偷盗者，确实有同党，此刻趁着大家群体外出搜山之际，去了相对空虚的道童院，针对其他目标下手。
眼下看起来是被发现了，也不知道他得没得手。
“后面这条才是大鱼，一定要一网打尽！”少年道士哼了一声。
雷俊：“道长，之前那个小贼，我们应该快要围住他了。”
少年道士视线扫过一圈，取出一张灵符，递给雷俊：“你带着他们继续追先前那个小的，我回去堵那个大的。”
有几个道童动了心思，凑上前想要跟少年道士一起回去抓大鱼。
“罗道长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局势不明朗，高道长和各位师兄弟多小心……”不等雷俊说完，少年道士已经雷厉风行转身出发。
雷俊平静回头，看看身边剩下几个道童：“我们继续，已经追到这一步，总不能放跑起初那个偷盗者。”
少年道士给他的灵符，乃是一张轰雷符，威力不同凡响。
已经筑基的修行者遇上了，都要小心。
偷东西的道童才一重天炼气期，自然更经受不起。
少年道士给雷俊灵符时还犹豫了一下，倒不是心疼，而是怕一张轰雷符砸下去，小偷和赃物全被轰没了。
真传就是好，能自己制符……雷俊收好灵符，带着几个道童继续搜山。
“大家扩大搜索范围，但彼此间也不要相距太远，随时招呼。”雷俊说罢，当先步入山岭。
搜到一半，忽然远方一阵地动山摇！
剧烈程度媲美先前杜长老法坛爆炸时的大动静。
却不是山下道童院方向。
反而像是从山上传来。
搜山的小道童们，注意力都被这剧烈震动吸引。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黑影从林中蹿出，一下就冲到山崖后。
雷俊第一时间察觉，招呼一声的同时立马追上去。
可惜山岭动荡不平静，淹没了雷俊的呼声。
不过雷俊还是很快追上那个黑影。
对方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袍，做道童打扮，只是此刻肤色苍白，浑身是伤，看起来非常狼狈。
雷俊：“同门一场，我不希望手足相残。”
那偷盗者冷笑：“废话少说，让开！”
话未说完，他便飞起一脚，抢先踢向雷俊咽喉。
雷俊处变不惊，早在开口说话前，体内八个气海就一起鸣动，真气如大河般奔腾。
他不闪不避，抬手一拦。
对方的腿不仅被荡开，整个人更是被震得向后倒飞，人斜在半空里失去平衡。
雷俊这时再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抓向那偷盗者胸腹间。
不料对方胸腹间，忽然微微闪光。
一块类似鳞片模样的乌黑甲片出现，仿佛护心镜一样挡住雷俊的手掌。
以乌黑鳞片为中心，其散发光芒迅速组成一面门板似的大盾，帮那盗贼抵挡攻击。
但盗贼面上血色更少，惨白如纸，极度虚弱。
雷俊没有半点耽搁，另一只手食中二指夹着的黄符，向上一扬：
“急急如律令……”
上空雷声响起，电闪雷鸣。
雷俊手持轰雷符向面前一挥：
“天雷助我！”
“轰！”
顿时一道惊雷劈落！
雷电轰击包围那盗贼，对方胸前乌黑鳞片衍生光盾，抵挡雷霆。
这乌黑鳞片的防御力属实惊人，雷电竟然无法劈开。
但宝物对盗贼的消耗极为巨大。
盗贼没被雷电伤到，但自身却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五官七窍一起流血，仰天跌倒。
他这一失神，乌黑鳞片周围的光辉就低落，光盾散去，只剩鳞片本身失去控制向地面掉落。
雷俊一伸手，将鳞片捞在手里。
那盗贼僵立原地，瞪着雷俊，厉声大喝：
“明明你我才是一样的人！你也不姓李，再为李家拼命，天师之位都轮不到你！”
雷俊：“不管姓李不姓李，你一重天的修为境界掺和进这种事，只会被人当炮灰。”
对方目龇欲裂，但精气神耗尽，就此气绝身亡。

第7章 李姓与外姓
盗贼只剩一截枯木似的尸身，固执立在原地。
先前被光盾遮挡弹射开的雷电，四下激荡，竟崩得山岩破碎倾斜。
这片悬崖断裂，盗贼尸身随着碎石向下滑落，滚入山岩下溪流中。
雷俊抬了抬手，但最终并未上前拦截，只目送对方尸体顺水而下。
他收好那块乌黑的鳞片，离开断崖，顺着河流不紧不慢向下游寻找。
找到一半，雷俊遇见其他同门。
“我在河上游遇见过他，用高道长赐下的轰雷符攻击，但给他掉下河逃了。”雷俊说道。
“下游处，打捞到那内贼的尸首了。”迎面而来的黄衣道士说道：“丹炉，也在他身上找到。”
先前那盗贼偷走的赃物，便是道童一分院里的一尊丹炉。
虽说如此，但论价值，肯定不如那连轰雷符都能阻挡的乌黑鳞片。
目前看来，中上签所指六品机缘，最可能就是那枚古怪鳞片。
“他油尽灯枯心力交瘁而亡。”
黄衣道士看了雷俊一眼：“所有参与围捕驱赶他的人，都有功劳，你也不例外。”
雷俊：“不敢当，只是尽力做些分内事。”
“嗯，你们把尸首带回道童院。”黄衣道士行色匆匆，却是朝山上赶去。
一众道童不好多问。
但大家都好奇地朝山上望去。
先前两次大动静，第一次是从山下道童院传来，第二次却像是从山上传来。
众人心下嘀咕，但只能先收罗队伍，返回道童院。
回到院里，便听说一分院那边，又被人放了把火。
“这次可真是……”一些小道童表情古怪。
雷俊了然。
一分院，李氏子弟的自留地。
对想要踏上道途的年轻人来说，能入天师府门下，是最好的起点之一。
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完美的地方，就是雷俊入门后才知道，天师府传人其实分两类。
姓李的。
和不姓李的。
这个世界，早些年的天师府，天师之位传承并无成规，每代选德才兼备的传人接任。
但最近几代天师，都是出自同一家血裔，祖传父，父传子，子传孙。
便是如今在天师府已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的李家。
公正地说，包括当代天师在内，几代李天师都堪称同辈人中的佼佼者。
在他们领导下，天师府虽经历不少波澜，但仍然屹立不倒，乃天下有数修道宗门圣地。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氏子弟越来越高调强势。
自天师府创建以来的一些规矩，明面上还在维持。
例如入门者先入道童院学习和修行，优秀之人参加传度大典后，方才能正式上山入天师府本府，成为真传。
目前李氏子弟也要走这个流程。
只是李氏子弟做道童，少有不能参加传度的。
而道童院一分院，就是专门供李氏子弟启蒙和打根基的地方。
明面上各种用度和其他分院相同，但台面下传闻各位李氏子弟吃小灶都吃到挑食了……
就像这次失窃的丹炉，就是一分院特供法器之一。
“雷师兄！”
六分院的几个小道童看见雷俊，都满脸羡慕：“听说是你抓住那窃贼？”
雷俊摇头：“没抓住，差了点，最后是他自己油尽灯枯累死了，所以记功勋算是记在大家头上都有份。”
那张师兄唉声叹气：“虽说是大家一起记功，但首功主要记在你们主动出击围捕的人头上。
我们守关隘路口原地不动的人，都是次功，这么多人一分，每个人头上剩不下点啥了。”
折腾到半夜，大家都疲倦不堪，但却还不能解散休息。
稍晚些时候，有不少身着杏黄道袍的天师府真传到了道童院，召众人分别单独问话。
虽然他们透露的信息不多，但雷俊听得出，有关窃贼同党，事情不小。
不过，道童们经受过质询后，还是被一一放回休息。
雷俊返回自己的小院，重新取出那枚乌黑鳞片，开始更细致的揣摩研究。
可能是为了方便那个也是一重天炼气境界道童使用，又或者为了不留蛛丝马迹，鳞片内没有别人的法力禁制。
雷俊以自身真气催动乌黑鳞片，鳞片表面顿时就浮现淡淡流光。
他脑海中，浮现一团光影形象，似龙似马，集威严与灵秀于一身，玄妙莫测。
道童院的教材里，有图谱介绍天下灵兽、瑞兽、奇妖、精怪。
是以雷俊一眼认出，这光影形象，乃灵兽龙马。
原来是龙马之鳞……雷俊微微点头。
他尝试如那窃贼一般，注入更多真气进入乌黑鳞片内。
顿时以鳞片为中心，光辉交织，重现巨盾。
但自身真气大量流出，消耗极快。
雷俊停下动作，流光便也消退，掌心只剩乌黑鳞片，静谧玄妙。
六品机缘，很优秀的护身之宝……雷俊先点头，后摇头。
可惜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辅助修炼，提升修行速度，降低修行难度的宝物。
否则按目前进步速度，明年年初传度大典前，至多到炼气十层境界，不可能达到炼气十二层大圆满。
希望下次如果再有选择命途的机会，能有助于进一步修行。
当然，护身之宝肯定有用。
护持自身便是护道。
命没了，修行自然也无从谈起。
不说生命危险，光是受伤之后用来养伤的时间，就耽搁修行。
雷俊收好宝物，更衣入睡。
等第二天醒来，他洗漱后去吃早饭准备再参加早课。
第一个遇见的人，却是王归元。
雷俊：“王师兄？”
王归元：“昨晚，你本是跟高师兄一起行动？”
雷俊：“追到半路我们分开了，道童院起火，高道长带几人回去抓窃贼放火的同党，我们余下几人继续追窃贼。”
王归元沉默了一下。
他看看左右，视线飘向另一方，但口中却压低声音：
“高师弟他们……出事了。”
雷俊：“”
“准确说，不止高师弟和他带的几个道童。”王归元轻轻点头：“还有另一些同门。”
他走在前面，雷俊默默跟在其身后。
良久后，雷俊问道：“就在这龙虎山上吗？”
王归元轻轻点头。
雷俊：“师兄，昨晚山上本府那边，发生什么吗？”
王归元没有立刻回答雷俊的问题，而是先语重心长地说道：
“雷师弟，我接下来这句话可能有些交浅言深，但个人以为，我辈修行者还是尽量少逞血气之勇，很多时候，安全第一，稳妥为上啊！”
雷俊：“师兄的关心我懂，也深觉你的话有道理，只是人生在世，很多事情发生前，实在无法预料啊。”

第8章 上上签
听了雷俊的话，王归元感慨：
“是啊，无法预知，所以更要处处小心，少做少错啊，高师弟他们不轻举妄动，就不至于造此劫数。”
他说着看了雷俊一眼：“不过你们几个倒是好运气，避过这一劫了。”
雷俊：“确实是运气。”
王归元漫步而行，将昨晚发生的事大致描述给雷俊：
“昨天不是两个内贼，而是三个……”
雷俊闻言顿时明白。
第一个是偷丹炉的小道童。
第二个在道童院一分院放火。
但这前两人恐怕都是用来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的炮灰。
昨晚那姓高的少年道士带人回山下道童院后，从山上却又传来更大动静，便是第三个人在山上动手。
“本派一位师叔，从山上盗宝，逃下山时，正好撞上高师弟和其他几人。”
王归元说道：“事后虽然还是擒拿住那位长老，但高师弟等人遇害了，道童院的两件案子，也都是这位长老暗中指使。”
雷俊：“实在想不到，就在龙虎山上，会发生这样的事。”
王归元似是突然换了话题：“前阵子，杜师伯从外带回一件法器，最终导致法坛炸裂，道童死伤。
此事确实是意外，不过那不是什么妖邪之物，而是原属于本派的法器。”
他停步回头看雷俊：“灵芝台，你还有印象吧？”
雷俊点头。
王归元：“当年本派曾有一场内乱，造成灵芝台损毁的人外逃，其随身法器也被带走，最近法器才被杜师伯找回来。
所以早先杜师伯法坛出意外，却引得灵芝台灵气复苏，应该就是这件法器的缘故，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雷俊：“这次，那位长老从山上偷盗的法器，也是这一件？”
王归元：“对。”
雷俊了然。
天师府当年那场内乱平息后，内乱失败者被赶下山或者说逃下山。
但他们在山上仍留下内应，或者新发展出支持者。
于是有了这次的盗窃杀人事件。
同当年那场打得天崩地裂的内乱比起来，如今这只能算一场小风波。
但高道长等人撞上去，就是签运中的必死之局了。
至于说当年那场内乱的原因，王归元虽然没明言，但对照昨晚这场风波，不难猜到正是源于李氏血脉对天师之位的把持。
可以想见，李姓和外姓接下来矛盾更激烈。
相互之间戒备和敌视心理会更重。
我也算是外姓呢……雷俊摇摇头。
但是，正如同他对那窃贼所言，一重天炼气境界的小道童，在类似事情里，只能充当炮灰。
不管要不要掺和进来，首先把自身修为提上去再说。
之后，不出雷俊所料，师门官方最终公布的结果较为含糊。
但那少年道士等人的死讯，还是在天师府上下引起一场波澜。
毕竟不比当初杜长老法坛爆炸是意外。
这次是堂堂道家符箓派圣地祖庭龙虎山上，自家真传弟子被人杀死。
风波的平息，需要更长时间。
雷俊比其他小道童更快静下心来。
白天照常上课听讲，晚上专心自身修行。
而道童院进入今年以来，倒颇有些多事之秋的感觉。
早先内贼事件的影响，好不容易逐渐平息。
至少是表面上逐渐平息。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天，雷俊刚在六分院的殿堂下了早课，就听其他小道童再次聚首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雷师兄，听说没？这回轮到隔壁八分院出事了！”
雷俊：“怎么讲？”
那位张师兄，大名张源的瘦削道童神秘兮兮：
“八分院那个陈易陈师弟，就是之前得了灵芝台纯金灵芝的陈易，早先领了差事下山历练，结果在山外把三分院的三个师兄给打伤了，一死两伤！”
其他小道童议论纷纷：
“一对三？好厉害！”
“他有纯金灵芝嘛！”
“但听说陈师兄今年以来修为进步很快，看来明年参加传度大典必定有他了。”
“同门相残闹出人命，他先过了今天这一关再说吧……”
张源点头：“听说他昨晚回山就被关进八分院的戒律所了，三分院和八分院都安排了人看管。”
对陈易的遭遇，小道童们有人幸灾乐祸，颇有些风水轮流转，之前你走远现在你倒霉的快意。
也有人钦佩陈易的实力，羡慕其快速崛起，在这天师府山脚下道童院里，这一年来都几乎堪称风头无两。
过了几天后，终于有准确消息传回：
陈易没受重罚。
被他打伤的两个道童，受师门戒律处罚比他还重。
六分院里，张源等人诧异：“是他们先动手？更是伏击暗算？”
打探消息的小道童连连点头：“陈易手上的证据确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容不得那三人抵赖。”
雷俊：“他们是为了讨好山上本府的道长，才围攻暗算陈易？”
道童：“听说是这样，好在陈师兄近来修为境界提升飞快，超出他们预计，结果三人联手还是踢到铁板了。”
众人感慨不已，心思各异。
雷俊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节奏生活和修行。
夏去秋来。
随着时间推移，雷俊修行渐深。
他体内成功开辟出第九个气海，标志着他达到炼气第九层。
九月的一天中午，雷俊午饭过后有些修行上的问题，先去请教了王归元，然后才前往执事殿，领取差遣历练。
因为来得晚了，大部分好差遣基本都已经被有了安排。
还有空额的，只剩两项。
其一，符墨坊制墨。
天师府道士制符，除了符笔、符纸等物，还要用到符墨。
除了朱砂外，还有材料不一、更高品质的符墨。
但有些符墨的气息颇为古怪，所以这一向是小道童们少有主动选择的差事，很多时候要教习直接抓壮丁摊派。
符墨常常要用到，差事便也常常有。
另一件差遣，则是最近临时才有。
龙虎山所处信州地界范围内密布江泽，每年夏季多雨，常有水灾。
好在天师府有高人下山帮助治水，因此灾患不严重。
但仍有部分百姓流离失所，到了秋天，流民中更滋生大疫，是以天师府得到消息后，组织赈灾除疫。
相关事宜，大多由山上道长牵头，天师府在山下负责各路产业营生的管事或掌柜组织人手负责具体办理。
道童院也经常派道童前往参与，作为一项差遣历练。
与其他差事稍有不同，出外赈灾并非当天去当天回，这一去少则三、五天，多则半月、一月。
有些人比较热心，会主动参与。
有些人则视之为苦差，避之唯恐不及。
去的时间短了还好说。
时间长了，势必影响自身修行，山外环境如何能比得上龙虎山灵秀福地？
雷俊今天来晚了，执事殿便只剩下制墨和赈灾这两项历练差遣。
当然，他也可以今天索性不接活儿，回小院自己修行。
平时他领的差事已经很多，先前参与围捕盗丹炉的窃贼又立功，积功累德颇为丰厚，不差一天两天。
不料，正在这时，雷俊脑海中光球再次闪耀，浮现字迹：
【城门失火，有鹰击长空而峰回路转，或鱼翔浅底而深藏避险】
雷俊已经习惯这光球不知何时就会突然蹦出来。
他心神立即专注，阅读从光球中飞出的全新三道签运：
【上上签，前往青云荡河滩赈灾，得三品机缘一道，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大吉！】
【中中签，不领历练差遣，返回住处独自静修，不做不错，无所得，无所失，平。】
【中下签，前往符墨坊制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暂失自由，隐患埋藏，凶。】
上上签……雷俊长长出了一口气。
抽了这么多次，第一次见到上上签。
三品机缘，更在五品机缘紫金灵芝精华和六品机缘龙马之鳞之上，能否帮自己把入门起步晚的劣势追回一些？
不过，签运所昭示的命途，是提示他去山外参与赈灾除疫。

第9章 大师姐，二天师
阅读签运，雷俊好奇。
去山外参与赈灾除疫，是上上签。
与之相反，选择去符墨坊制墨，却是一条中下运道的命途，可能因为城门失火而殃及池鱼。
想避过此劫，要么今天给自己放假回小院躺平，什么差遣历练都不参与。
要么就是去山外参与赈灾。
“雷师弟，你也还没领差事？”张源这时进了执事殿。
他其实早就来了，只是一直没决定领什么差事，而是在等雷俊。
不曾想等啊等，眼看着别人把好差事都领走了，就剩下两件苦差，雷俊才来。
但看见雷俊，张源还是立刻打点起精神。
杜长老开坛那次，他最是积极，结果六分院道童里他伤得最重，后来还要靠雷俊帮忙救治。
围捕盗贼那次，他吃一堑长一智没敢再鲁莽，反而雷俊奋勇当先，结果雷俊几人得了首功嘉奖。
回想往事，张源半是懊悔半是羡慕。
大家平时关系不错，雷俊又帮过自己，他倒不至于像嫉妒陈易那样嫉恨雷俊，只觉雷俊运气实在是好。
“雷师弟准备选哪项？我们一起？”张源打定主意，这次死跟雷俊旗帜，抱定大腿不放。
雷俊怎么做，他就跟着照做！
“上山以来，还没下过山，我选这件。”
雷俊挑了去山外青云荡河滩赈灾的差遣历练。
张源呼吸顿了顿后，再深吸一口气：“我也选这件！”
二人在执事殿领取差遣历练后，做了一番准备，然后前往外山山门处。
山门那里，同样要前往青云荡的道童们进行集合，人数不多，但也有十几人。
山上本府下山来负责带队的黄衣真传道士，给一群道童训话后，整队出发。
到了青云荡，其实也不需要他们这些天师府门下充当苦力，自有山外执事、掌柜调动人手，组织赈灾施粥派药，隔离除疫。
天师府来的道长，包括雷俊等道童，更多是充当吉祥物、指挥和监理。
这样一群仙风道骨，唇红齿白的道长、童子，不断抚慰人心，叫百姓情绪更加安定，也更加感念道家仙长天降恩德。
于雷俊等人而言，虽然不需要他们出多大力气，但近距离接触灾民，也少不得面对人间百态，算是一场别样的红尘炼心之旅。
这里能见到人性光辉，也能见到不少人性丑恶。
很多道童不乐意来，主要苦处在于环境恶劣嘈杂了些。
一待多日，除了道童院那边早晚课荒废外，也难有时间和环境自己修练。
雷俊对环境不介意，他心态平稳，除了安排下来的差事外，更多在四下里观察。
他发现，青云荡这边，招募的伙计、脚夫、医师都是寻常凡人。
但那些执事、掌柜，看起来却大都有些炼气修为在身。
“他们几个也曾在道童院听讲。”
一个身着杏黄道袍的青年道士站在雷俊身边，轻声开口：
“有缘者方才被接引来龙虎山，能到山下道童院的道童，往往都有可取之处。
但世事纷扰，人心多变，随着时间推移，终归可能出现这样那样的意外。
于是有些人后来随着年龄增长，道途无望，只好离山，师门在府外的产业安排他们分别主持。”
黄衣道士正是这次带队的天师府真传。
说来雷俊也认识，先前那次搜山围捕里，他所在的队伍，就是由已死的那个少年道士和眼下这位罗道长带队。
罗道长当时主张固守原本职责，姓高的少年道士则带人主动出击搜捕。
虽然当时雷俊是选择和高道长一起出击，但这位罗道长倒也没有因此不满。
相反，此刻他见雷俊也来参加赈灾，心中更多得是欣赏雷俊，觉得雷俊是心有正气勇于担当的年轻人。
因此，罗道长此刻看着身材挺拔，明显高出其他道童一截的雷俊，温言勉励：
“你入门修道虽然晚了些，但进步很快，无需焦虑，传度大典每三年一次，赶不上明年，后面仍然有机会，只需认真修行即可。”
雷俊：“谢道长指点。”
过了两天，又有一位天师府真传，带着几个道童领了差遣，来青云荡河滩。
他们带来一个叫大家意外的消息：
昨天下午，道童院又出事了。
符墨坊里，爆发了一场道童之间的群殴。
张源头疼：“真是流年不利啊，今年这么多乱子？”
雷俊：“具体什么情况？”
新来的小道童说道：“先是一分院和八分院的人干起来了，然后越打人越多，符墨坊里有其他院的同门，也都参与进去，咱们六分院都有两个……”
“一分院？一分院的人从来不领符墨坊的差事啊。”
张源先奇怪，接着想起什么：“等等，八分院，难道是……”
雷俊静静听着不语，看那讲八卦的小道童。
对方用力点头：“是一分院的人，和八分院的陈易陈师兄先打起来了，然后越来越多的人都卷进去。
最后惊动符墨坊当值的道长，事情闹得很大，参与斗殴的人全被送去戒律所。”
雷俊：“全部吗？”
他记得符墨坊这段时间当值的道长，是李氏子弟。
“好像是陈易等人先被送去戒律所面壁思过，但后来惊动山上府里来人，一分院的人也被罚禁闭了。”道童回忆。
雷俊：“传闻中，需要灵芝台纯金灵芝炼丹的道长，是哪位？”
张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好像，是位李道长……”
龙虎山上姓李的道长和长老有不少。
一般情况下，“李道长”的称呼不特指某一位，而是泛指已经正式成为天师府真传的李氏子弟。
听了张源所言，雷俊不再开口，只看着一众小道士仍低声议论嘀咕。
如今再往回看，命运的分岔路渐行渐远。
陈易如今的一些遭遇，都源于当初灵芝台复苏时新生的那枚纯金灵芝。
或者说，雷俊那支中中签：
【不凑热闹，静待时机，惊变过后，前往灵芝台，可得六品机缘一道，但树大招风，引人嫉恨，暗藏后患，平。】
所谓后患，延续至今。
陈易外出历练时被伏击截杀，到现在被道童一分院的李氏子弟找麻烦，双方矛盾越来越深。
不过，也不能说全是陈易一个人的缘故。
之前道童一分院失窃事件，虽然是有更高层的内贼长老挑唆，但内核还是天师府内李姓和外姓子弟之间有矛盾积累。
而发生一分院失窃与纵火的事情后，矛盾无疑被更进一步激化。
窃贼已经死了，一分院某些李姓子弟憋着一腔邪火没地方发。
这时本就另有恩怨的外姓道童陈易，又打死打伤攀附李家子弟的三分院道童，让李家子弟就更憋着火要打这只出头鸟了。
难怪最新签运提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双方打急眼了，当时在符墨坊的外姓道童，也可能被波及。
最后发展成一场大乱斗，本质上是道童院里李姓和外姓之间矛盾的一场爆发。
如签运所言：
【中下签，前往符墨坊制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暂失自由，隐患埋藏，凶。】
就算不想动手，在场人事后被府里长老一锅端处罚，怕也要陪着先关几天禁闭再说。
不过，这些事跟雷俊没关系了。
他早站在命运的另一条岔道上。
那边人脑打成狗脑，不影响这边岁月静好。
中下签已经应验，现在就等自己的上上签了。
雷俊不再听八卦，去河滩上巡视。
“轰隆！”
天空忽然暗下来。
雷俊抬头，一片乌黑雷云不知何时到了头顶，遮蔽天空。
这乌黑雷云他看着眼熟，当初自己刚穿越不久时见过一次。
果然和那时一样，雷云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消失不见。
雷俊面前却忽然多出一人。
对方是个女子，身着一袭浅紫道袍，外罩黑色氅衣，露出一张眉目如画但没有血色的苍白小脸，外貌年少。
但雷俊看到对方，第一感觉是遍体阴冷，仿佛赤身站在雪夜中。
不过他没任何不适，反而微笑：“大师姐。”

第10章 潜龙灵体，脱胎换骨
那紫袍女冠，正是当代李天师首徒，许元贞。
她随口问道：“见过小师叔了吗？”
雷俊：“还没有，元长老出关后，前往师门新开辟的洞天别府勘察了。
不过他已经知道你的想法，并安排王归元师兄日常帮助我。”
许元贞：“除了碰运气等我师父，没有比小师叔更合适你的师承。”
雷俊若有所思。
远处两个黄衣道士赶来，这时负责此地的罗道长和今天刚到的另一个天师府真传：“大师姐！您也来了？”
许元贞：“回山顺路，既然看见了，就停步帮把手。”
她取出一支小巧的玉瓶：“凑巧得了点天渊清露。”
罗道长师兄弟二人意外：“紫阳长老当初遍寻不到的天渊清露？”
许元贞：“洒下去吧，防瘴防疫，安神定魂。”
另一个天师府真传略微犹豫：
“师姐，这里其实用不了这么多天渊清露，咱们是否留下些，紫阳师伯那边……”
许元贞：“三师叔？他欠我多少账了？”
对方顿时苦笑。
罗道长接过玉瓶，慨然道：“师姐心系苍生，实乃灾民之福。”
许元贞：“眼前碰上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罗道长神色沉重地点头，对一旁雷俊语重心长：
“不论将来如何，你我都当牢记大师姐今日教诲，我辈修道之人，当尽力扶危济困，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怜苍生苦楚啊！”
“嗯，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怜苍生苦楚……”
许元贞却淡然：“……别死我家门口就行。”
雷俊：“……”
罗道长师兄弟二人：“大师姐……”
许元贞：“干活去。”
“是，师姐。”两个天师府真传珍而重之带着小玉瓶转身离去。
很快，河滩赈灾营地被一层清辉笼罩，宁静祥和。
许元贞指尖活动，手里却又多了个一模一样的小玉瓶。
雷俊：“也是天渊清露？”
许元贞：“原本打算都用在这里除疫，刚才临时分成两份。”
她看雷俊：“你有紫金灵芝和龙马之鳞？”
在她面前，雷俊坦然道：“机缘巧合下，得了紫金灵芝精华和一片龙马之鳞。”
许元贞：“确实是份机缘，试试看吧。”
说着，她轻轻一弹小玉瓶，瓶口中便有少许清澈露水飘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团青雾，包围雷俊。
雷俊不惊不惧，当即盘膝而坐，默默调息运气。
看见许元贞那一刻，雷俊就在猜测，自己所选上上签里提到的三品机缘，可能还是要着落在这位大师姐身上。
青雾包围全身，通过他周身穴窍融入体内。
雷俊吐纳运气，四肢百骸中有丝丝金光汇聚，最终凝结成一枚紫金灵芝光影。
紫青相聚，灵芝光影顿时重新分解。
丝丝金光和丝丝青雾，不断交缠。
这时，雷俊怀里龙马之鳞忽然震动一下。
无需雷俊注入真气驱动，此宝自动衍生出道道流光，也融入雷俊体内。
他只觉全身上下肉身穴窍一起打开，三股灵力交织吐纳。
雷俊这边物我两忘，从外界看则是青气、紫光交织，甚至不停传出龙吟声。
各种影音特效拉满。
但河滩上，不论是众多流民百姓，还是天师府门下道士、道童，都对这边的动静视若无睹，仿佛雷俊不存在一样。
大家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身披黑色大氅，内着紫色道袍的身影立在河边。
叫人看一眼就冷彻心扉，连忙移开视线。
良久后，所有灵力最终融会贯通，凝为一束。
这一刻，隐约有龙影，环绕雷俊，直至最终又彻底没入他体内。
青雾紫光消散。
雷俊睁开双眼，灵光四溢。
【潜龙灵体】
他脑海中自动生出一重明悟。
“嗯，根骨从中人之姿，提升成一种灵体了。”
许元贞点头，语速一贯很快，吐字像是密雨落银盘，但语气始终平静：
“龙马之鳞、紫金灵芝、天渊清露相叠，可造就潜龙灵体……”
雷俊一跃而起，低头看自身。
他是肉身穿越。
按照天师府道童院的评估，雷俊悟性不算差，但根骨平平，充其量只能算中人之姿。
不说比不得那些万里挑一的天才和妖孽，在道童院里甚至是下层乃至垫底一级。
毕竟天师府作为道门圣地，引人入道门槛不低。
很多时候，中人之姿压根不够入龙虎山的门墙。
当初多亏有许元贞引雷俊入门。
他这几个月时间里，因为紫金灵芝精华，进步加快。
教习见了虽然赞赏，但心中对雷俊的上限预估仍然偏保守，原因就在他的根骨天赋上。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按照天师府流传的说法，当今之世习惯将修行根骨资质划分为五品，从低到高有下品、中下、中人、中上和上品。
但高于上品，还有更稀少更难得之传说中的修行体质，称灵体、圣体、仙体……
眼下，自己等于从中人之姿根骨三连跳，直接越过中上和上品，成为灵体了……雷俊重新抬头。
他直接在此盘膝坐下，抱元守一，默运玄功。
外界海量灵气，以前所未有速度被他吸纳入体。
然后，又以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时间的速度，被他炼化为自身真气。
先前，他是靠紫金灵芝精华大力出奇迹，凭数量优势硬冲。
现在，紫金灵芝精华虽然消失，但从前修行过程中会遇到的阻滞与关卡，也消失不见。
伐骨洗髓不足以形容。
这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明年年初这次传度大典，不再是毫无希望了。
雷俊深吸一口气，徐徐收功，从地上站起，向面前的紫袍女冠道谢。
许元贞：“正如你先前所言，是你自己的机缘，方有此番际遇。”
雷俊点头，回首望向龙虎山。
如果他当初选择去符墨坊，就会卷进那场以陈易为导火索的大乱斗。
李姓与外姓子弟矛盾大爆发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就算不动手，也可能被一起关禁闭。
许元贞这趟回山，倒是能捞雷俊出来。
但天渊清露就没影儿了。
因为许元贞会因为顺路经过青云荡，先暂时停下，把天渊清露用在青云荡这里赈灾除疫，然后才回山。
这种灵物，在这个场合下一把全洒了，用多用少是否浪费，她并不在意的模样。
如果雷俊当初选择鱼翔浅底避险的中中签，虽无牢狱之灾，也会错过天渊清露。
只有上上签这条路，雷俊来青云荡河滩，许元贞在使用天渊清露前见到他，察觉他身怀紫金灵芝精华和龙马之鳞，这才会将天渊清露分作两份，一份继续用于赈灾除疫，一份帮他脱胎换骨。
于是，三品机缘，大吉。
鹰击长空之路，变为潜龙在渊，马上要一飞冲天。

第11章 炼气十二重楼，圆满！
这次，紫金灵芝精华和天渊清露一波消耗干净，但完全大赚特赚。
龙马之鳞则还留在雷俊手中，只是暂时光华黯淡。
不过雷俊能感觉到此宝未伤根本，只是需要少许时间休养回复元气。
“你这里大功告成，我先回山了。”
许元贞只冲雷俊交代一句，不再同其他天师府弟子交谈，径自足踏乌黑雷云，消失在空中。
雷俊收敛心神，前去告知罗道长师兄弟二人。
两个天师府真传对此似乎见惯不怪，除了感谢许元贞停步帮忙外，并未多说什么。
不过，雷俊分明能从罗道长的目光中看到少许担忧之色，仿佛生怕一个身心健康的大好苗子，被那位大师姐给带歪……
接下来，雷俊没有急不可耐就想早日回山。
他定下心来，继续在青云荡河滩帮忙赈灾除疫。
直到又过了几天，有新一批道童领了历练差遣来帮忙，雷俊等第一批到青云荡的道童，才交卸差事告别。
“陈师弟他们，还被关禁闭呢？”
回到龙虎山下道童院，雷俊、张源等人听到最新的八卦。
“都还在禁闭思过呢，一分院那帮少爷和大小姐也是，并且禁止探望。”
一个小道童答道：“府里看来有心杀杀最近的不正之风，当日符墨坊参加斗殴的人，一个都没放过。”
张源一拍大腿：“这位陈师弟搞出来的风波越来越大啊，他今年真是风云人物！”
其他道童纷纷点头：“是啊，自从唐师姐不常来道童院后，就属这位陈师兄风头最劲了。”
张源：“那唐师姐还是强太多了，不过这陈易搞出来的事也都不小。”
天师府乃道家圣地，哪怕山下道童院里也可能卧虎藏龙。
不过，不知是刻板印象还是当真如此，类似少年天才，大多都是公认的问题儿童，话题人物。
江山代有人才出。
今天轮到陈易小朋友了。
雷俊：“部分人，终究是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一旁张源闻言苦笑。
他倒是也跟着雷俊去了青云荡河滩，看似躲过符墨坊大乱斗。
但当初雷俊去执事殿是去晚了，只剩这两个差遣历练二选一。
而他当初却是早早去了，眼睁睁看着其他轻松差事被别人领完，最后才等到雷俊来。
否则青云荡河滩、符墨坊，他张源哪个都不用去。
两个糟糕差事，去青云荡不是最糟糕的那个，但也够辛苦的，时间久，环境差，还耽搁自身修行。
因为许元贞的缘故，青云荡河滩并无第三人知道雷俊的变化。
于是张源此刻再次怀疑人生：
这位雷师弟，或许确实运气不错，符墨坊大乱斗这场无妄之灾，又给他躲过去了。
但自己有必要什么事都盯着他跟着他吗？
不等雷俊，他自己早早领历练差遣，既不会选择去符墨坊，也不用去青云荡啊……张源双手用力搓脸，陷入深深的纠结。
雷俊在食堂听大家聊过几句，吃过晚饭后，便即返回自己的小院。
他静心修行。
当晚，新生第十个气海，修为提升至炼气十层。
雷俊长长舒一口气。
事实上，达到炼气第九层后，他重新感觉自己提升的速度，又渐渐放缓。
当时紫金灵芝精华还有很大富余。
但随着境界提高，进步难度越来越大。
去青云荡前的自己，以中人之姿根骨还想继续快速提升，瓶颈和关卡注定越来越多。
去青云荡河滩以前，预计要今年年底甚至明年年初，才能突破至炼气十层。
其实比起炼气十二重楼要蹉跎大半生甚至花费一辈子的芸芸众生，雷俊已经很幸运。
天师府即便是给道童入门打根基的道法，也足够优秀。
修行供应资源远不如经过传度的正式弟子，但仍胜过外界不知多少。
龙虎山作为道门符箓派圣地祖庭，乃天下有数之灵秀福地，灵气之丰厚，远超寻常地方。
有名师指点，许多道路一点就明，不用自己浪费时间走弯路错路回头路，乃至无路可走。
但也正因为这里是天师府，所以各类天才太多了，妖孽云集。
虽然没谁把话挂在嘴边，但自入门以来，雷俊仿佛能读出这样的气氛：
师弟，你以为我们像你想象的那样快乐吗？
不，你错了。
我们这些天才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嗯，天才的快乐，我现在能想象到了。”雷俊认真点头。
如此，接下来一段日子，雷俊静下心来继续认真修行。
然后，日子进入十月。
雷俊从炼气十层提升到炼气十一层。
王归元也有些惊讶：“雷师弟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潜龙灵体，属实不同凡响，现在是要一飞冲天了。”
雷俊：“这段时间多有劳王师兄指点。”
王归元：“哪里哪里，这我可不能厚着脸皮居功。”
他算了算日子，然后看向雷俊：“照这样下去，雷师弟你未必赶不上明年年初的传度大典！”
雷俊：“我以此为目标努力。”
于是，十一月底。
当雷俊体内十二个气海一起沸腾时，意味着他成功将炼气十二重楼全部打通。
修行一重天，圆满！
滔滔真气，如奔腾长河，连贯磅礴。
浩瀚真气河海深处，仿佛有潜龙游动，不时冲天而起。
王归元叹息：“二十岁以前的炼气十二层，在咱们天师府不少见，但入门不到两年从炼气一层提升到炼气十二层，可就稀罕了。”
见面寒暄几句后，他端正了神色：
“雷师弟，师父回山了，召你相见。”
“师兄请。”雷俊出了小院，同王归元一起上山。
如今已经入冬。
年底了，过年之后，便是这次传度大典……雷俊望着山间恢宏的道宫。
自己成功赶上了。
如果成功通过传度，自己也可以搬来山上道宫这边居住了。
既然有机会参加这次传度大典，接下来师承问题的选择，就该仔细考虑了。
王归元前面带路，没有去往元长老在本府的居所，而是来到山间一处洞府。
如杜长老一般，其他长老也大都在山间开辟有别府。
入了洞府，雷俊忽然感到满室皆春，外面世界的寒冬与这里再不相关。

第12章 选择师承
元长老的洞府里，坐了两人。
主位上，一个青年道人，穿一身紫色道袍，外观年龄仅在二、三十岁间，端的是仙风道骨，出尘之姿。
道人面带微笑，无需开口，就令人如沐春风。
元墨白。
上代天师的关门弟子，当代天师的小师弟。
说起来，一旁王归元看上去外观年纪三十岁许，只看外貌竟似乎比他师父元长老年龄还大。
不知道该说元长老驻颜有术，还是王师兄为人老成。
同洞府主人春风般和煦不同，洞府里另外一边，则是完全相反的光景。
客座上，一个少女整个人裹在黑色大氅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肤色白得不似活人。
好在她没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些许寒意只留在洞府一侧，不影响整个洞府的气氛。
雷俊、王归元上前见礼之后，元长老微笑看着雷俊：“神物自晦，锋芒内敛，当真是顶尖的好苗子啊。”
他语气温和宽厚，让雷俊生出当初读信时相同的感觉。
元长老又看向一旁许元贞：“元贞师侄好眼力。”
许元贞：“我当初没留意他天赋如何。”
雷俊：“……”
王归元：“……”
元长老笑容不减：“那你当初为何带他回山？”
许元贞：“……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看他挺合眼缘的。”
神态始终淡定，甚至可称淡漠的紫袍女冠，表情第一次起了变化，眉头蹙起，再次上下打量雷俊，神情一点都不像看到合眼缘的人。
倒不是针对雷俊。
她跟任何人接触，都不喜欢类似的感觉。
雷俊：“看见师姐第一眼，我也觉得亲切。”
许元贞：“少来。”
感谢来到这世界后的第一支签运……雷俊微笑。
对许元贞的模样，元长老师徒俩似乎不奇怪。
王归元感慨：“实话实说，我之前还真担心过雷师弟入门起步晚了些，眼下再看，是我多虑了。”
这不是第一个人感慨雷俊当初入门晚，开始修行时年岁偏大。
雷俊也能理解。
毕竟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修为境界不光与天赋、意志和实力相关，还紧密关系着寿数和个人身体状态。
随着修行境界提高，修行者的生命状态确实不再与常人相同。
但是，便如同日月星辰，看似亘古长存，实则同样有自己的寿命，同样会步向衰老和死亡。
这个世界的修士同样有成长旺盛的青少年期，成长缓慢大多只能维持状态的壮年期，以及开始缓慢走下坡路的老年期和最后极快速老朽衰弱的暮年生涯。
一重天炼气炼气修士的时间尤其紧迫，寿命与常人相仿，大多不过百岁之龄。
想要延寿，最大的指望便是成功突破至二重天筑基。
筑基成功，方可延寿至二百岁。
但留给炼气修士提高的时间却不多。
这个最适合修炼的成长窗口期，其实只有自己生命的前四分之一左右。
也就是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岁以前。
过了二十五岁，修为提升速度就会大为放缓。
二十五岁以后的炼气修士可以尝试炼制法器，可以修炼战斗法门，可以积累更多经验，让自身战斗力达到更强。
但修为提升进度，却开始事倍功半。
二十五岁到五十岁左右这段壮年期，大约算是炼气修士个人实战能力的巅峰，可从修行境界提升的角度来说，更像是个平台期。
不过多少还有点希望，继续向上的可能虽然直线下降，总不至于断绝。
但是，五十岁都尚未筑基的朋友，恭喜你，你这辈子就是炼气境界了，百岁大限在等你。
并且你的个人状态，五十岁左右就要开始缓缓走下坡路了。
七十五岁左右进入暮年生涯，一切更是将跳崖似的往下跌。
先前在青云荡河滩那里遇见的管事、掌柜，有些也曾是天师府门下道童。
之所以离开龙虎山不再学道，由府里另外安排差事，便是因为他们年纪渐长，修为停滞，最终不得不放弃道途。
雷俊十八岁才跟许元贞来龙虎山天师府，好在入门后这一年多时间里，他修为境界不停提升，突飞猛进，快过许多道童。
王归元感叹：“不管怎么说，雷师弟悟性不俗，心志可嘉，现在根骨天资也终于显露，未来一片光明啊。”
他微微一笑：“潜龙灵体若能继续向上蜕变提升，还有腾龙圣体和传说中的皇龙仙体。
当然，如果雷师弟另有机缘，潜龙灵体未尝没可能蜕变提升为其他更优秀的修行体质啊。”
雷俊：“不好奢望太多，但还是谢王师兄吉言。”
许元贞：“距离传度大典，不足两月，师父仍未出关。”
元长老：“掌门师兄早先曾有法旨流出，会在这次新年出关，稍安勿躁。”
许元贞点头，然后看向雷俊：
“既然等到了师父出关，你要试试吗？
你现在觉醒潜龙灵体，机会大一些了。”
换言之，没有潜龙灵体，其实机会很小……雷俊对这个结论不意外。
原先很小的机会，也是全靠许元贞的面子和天师自身心思。
天师亲传，毕竟意义不同。
且不说天师本人是龙虎山第一高手，天下道门有数巨擘之一，由他亲自教导弟子，非其他长老可比。
其他各方面待遇，也不是寻常弟子能比较的。
不仅各种修炼资源会优先堆积，天师府掌握的各种福地洞天，也会优先向天师亲传开放。
例如，龙虎山顶峰上那片青雷笼罩的仙境，名为上清雷府洞天。
李氏子弟近年来越发高调，仍不得擅自入内。
但天师亲传弟子可以。
或许有人认为如此安排不公平。
但天师亲传历来是府内同辈中最优秀的寥寥几人。
放眼天下，仍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们作比较的对象，是其他各大世家、圣地的同辈头面人物。
好钢用在刀刃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雷俊此前根骨平庸，想要天师破例，难度自然大。
现在他提升为灵体，情况自然不同。
雷俊这时目视元长老。
对方温和如故，没有丝毫介意，目光中还流露鼓励之色。
但雷俊脑海中光球忽然再次闪烁，浮现文字：
【根基小成，命途再遇岔路抉择，或继续高飞，或浮沉起落，存乎一心。】
这话雷俊同意。
人生大多如此。
前一步走对了，眼看着要起飞，下一步步却可能踏空。
需要连续不断的正确选择，命运才能真正起势。
光球闪动过后，这次有两支签子飞出，呈现在雷俊识海中：
【中上签，脚踏实地，选取眼前名师，得四品机缘一道，把握机会，专心修行，厚积薄发，然因果纠葛，未来需慎重，吉。】
【中下签，志存高远，争取一步登天之机，但镜花水月，路途坎坷，凶。】
雷俊意外。
签运如前几次一样模糊，但结合真实情况和现状，又显得一目了然。
中上签，选取合适名师……潜台词最好的未必最合适？
中下签，镜花水月……所以说，做不成天师亲传，甚至接下来非常坎坷。
……莫不是当代天师，堂堂道家巨擘，快要垮台或者倒霉了吧？

第13章 大师姐和小师姐
天师如果真有不妥，会对天师府整体造成什么影响？
雷俊先收敛自己大肆发散的思维。
他平静开口：“大师姐引我入道，不得归于其门下已是遗憾。
这段时间以来，多亏元长老、王师兄点拨我修行，如蒙元长老不弃，弟子还是希望能入元长老门下。”
王归元诧异。
元墨白微笑不减：“师父挑徒弟，徒弟也挑师父，如此嘉徒，谁会嫌弃？我这是捡了掌门师兄和元贞师侄一个大便宜啊。”
许元贞：“不用算我。”
“恭喜师父得此嘉徒。”王归元回过神后笑道：“雷师弟，这下我们确实是同门师兄弟了。”
雷俊：“以后也请师父、大师姐、王师兄多多督导。”
正式改称呼，其实还是要等到参加传度，正式确定师承后。
不过现在只有他们私下四人，雷俊改口也无妨。
“天师他老人家新年出关，那这次的传度大典，想来有不少人想要尽力一试，拜为天师门下亲传吧？”王归元轻声道。
元墨白：“无可厚非。”
他微笑看向许元贞：“晓棠终于能得偿所愿了，难为她等了快十年。”
许元贞：“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能接受就好。”
王归元：“记得唐师妹先前也闭关来着，已经出关了吗？”
许元贞：“就在两天前。”
雷俊初时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谈论的是谁，但多听两句，就想起道童院里一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传奇。
唐晓棠。
前阵子在青云荡河滩，因为符墨楼大乱斗的风波，其他道童们还曾经提及这位唐师姐。
传说中的超级天才，能让道门圣地天师府为她不止一次破例的第一妖孽人物。
道童院八个分院，一分院近些年来一直是李氏子弟的自留地。
唯一的例外就是唐晓棠，因为她不管在哪里都喜欢当第一。
就雷俊所知，这姑娘差不多十年前就入了道童院，期间错过三次传度大典，一直没正式经传度成天师府真传。
当然不是她不够格参加传度，而是她一心想要成为天师亲传弟子。
不曾想当代李天师这十多年一直闭关，结果唐晓棠就便这么一直等着，当了十年道童。
这也就是当代天师人还在，否则大家弄不好直接代他收徒了。
听说府里不忍这样耽搁一个超级天才，所以有不少长老私下破例给她开小灶。
李家子弟吃小灶，还基本只是资源方面多吃点占点。
这位天才少女传闻中则可能涉及此前道童不可能接触到的诸多真传秘法神通……
但这些事情无人摆到台面上来谈，大家都默契地不提。
不知谁最先起的头儿，送了她一个“小师姐”的外号，与大师姐许元贞相对应，半是调侃半是尊称。
雷俊入门前，唐晓棠就开始少在道童院出现，于是渐渐变成其他小道童口中的传说人物。
正是在她离开后，其他少年天才们才开始重新焕发光彩。
例如今年新的风云人物，八分院的陈易。
“雷俊还没见过晓棠吧？”
元长老这时微笑看着雷俊：“说来你们也有些缘法，十年来，元贞师侄一共就带了你们两人回山。”
雷俊有些意外，转头看许元贞。
许元贞：“两个已经很多了。”
雷俊忽然想起，许元贞刚带自己回山，去道童院时，那里的教习曾经吐槽她带回来的人欺负别的道童，而且是一个欺负一群。
原来说的就是那位传奇人物唐晓棠？
“我带雷师弟去认识一下吧。”
王归元言道：“说来确实是缘法，年后这次传度大典，你们俩可以一起参加，一起正式入门。”
“还是我来吧，都是我带回来的人。”许元贞起立。
她和雷俊向元墨白师徒二人告辞后，一起出了洞府。
许元贞似是知道唐晓棠眼下在哪里，两人回到山下道童院，直奔一分院。
到了地方，那教习看见许元贞就像看见救星：
“大师姐，你可算来了，那位……唐师妹好久不回道童院，这刚回来一次，就……就……”
许元贞：“就如何？”
教习：“就把我们的教案删改涂抹了。”
许元贞：“具体改得怎么样？”
教习：“……更高明，更精准，更便于道童学习。”
雷俊闻言，对那位超级天才的能力水平，和烧包爱秀的作风，都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教习苦笑：“大师姐，她当然有能耐这么干，但一般来说，其他道童哪有接触更高层符经道典的机会，府里一贯的规章仪律，还是很重要的啊……”
有破例的特殊待遇是一回事。
拿到台面上喊得人尽皆知是另一回事。
许元贞不置可否：“我们在这里等她。”
似乎无需特别通知，前方道院里很快有道流光一闪。
下一刻，便有个高挑身影，落在他们面前。
“师姐！”来者笑嘻嘻招呼。
她容光惊艳，身材高挑甚至超过许多男性，比起高大的雷俊也只矮半个头，将本就娇小的许元贞衬得似乎还没她年纪大。
许元贞：“这么怕道童们忘了你？”
那高挑少女嘿嘿笑：“正式告别前，给大家再留个纪念。”
她看向一旁雷俊：“师姐，他是？”
“雷俊。”许元贞言道：“你先前一直没见过，是我一年多前接引回山入道的，准备入小师叔门下。”
名叫唐晓棠的少女顿时看着雷俊笑起来：
“那就是自己人了，来，也先叫我一声师姐听听。”
雷俊闻声，先看许元贞一眼，然后视线转回唐晓棠这边：“小师姐。”
唐晓棠睁大眼睛。
许元贞：“你已经占便宜了，论岁数雷俊还大你两岁，论入门先后你俩都还没正式拜师呢。”
雷俊：“我大两岁么？”
许元贞：“我带她回山时她还不到八岁，之前正在村里爬树掏鸟蛋……”
“师姐！”
唐晓棠一把拉住许元贞袖口：“这都什么年月的事了，怎么还拿出来说！”
她再看雷俊，清清嗓子咳嗽一声：“年龄不算什么，有道是学无先后，达者为先。”
雷俊：“小师姐这话有理。”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也罢，反正年后我计划第一步就达成，之后第二步、第三步也为期不远了，到时候你自然会把‘小’字摘掉。”
雷俊：“计划？第一步？”
“第一步，成为天师真传，第二步，成为天师门下第一，第三步，接掌天师之位，成为下代天师。”
许元贞淡然介绍唐晓棠的三步走：“她别的还能试试，第二步没希望。”
唐晓棠嘿嘿笑：“师姐你现在怕了也正常，我很快就会追上你并越过你了，就从明年开始！”
雷俊略微沉吟后，开口：“有没有可能，天师他老人家参悟玄功正到紧要时刻，这次新年仍不出关？”
唐晓棠瞪圆了眼睛：“你诚心气我？”
“我的意思是，不妨调低心中预期所想。”雷俊言道：“届时超出预期，会有惊喜的感觉。”
唐晓棠连连摆手：“用不着，天师既然有法旨流传而出，哪可能会是戏言？”
于是，一个月后。
新年送给天才少女的第一件礼物。
天师没有如期出关。

第14章 阳关道上看风景，独木桥上人挤人
当代天师，放了大家鸽子。
这开年第一记闷棍，打得唐晓棠目瞪口呆。
“一月十五才是传度大典，还有半月时间。”王归元安慰她。
“对……”唐晓棠回过神来，重新精神百倍：“可能是明天或后天。”
雷俊：“小师姐，如果天师到时候仍没有出关，你还参加这次传度大典吗？”
唐晓棠双目圆瞪。
雷俊：“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高挑少女背过身去，好半天后哼了一声：“……不参加，继续等，我就不信了！”
被天师这隔着闭关大门一闷棍打懵的人，显然不止唐晓棠一个。
“一分院的李颖，二分院的上官宏，八分院的陈易……”
王归元在一旁说道：“听说他们三人请的保举师，已经正式上表，请天师为他们传度，入天师膝下亲传。”
所谓传度，即奉道者正式入道，受师承，立誓戒，由师门传授度世之法。
程序上，传度须礼拜三师，即传度师、保举师、监度师。
一般而言，传度师便是引弟子入道的本师。
不过想要成为天师亲传，奉天师为度师、本师，就要走另一番程序。
当然，想成为天师亲传，更不是申请了就能通过。
这个申请的资格，就没那么容易获得，候选人远比正常参加传度要更够分量。
王归元提到的三个名字，雷俊大约也都有数。
例如一分院的李颖，不用多猜，李氏子弟，而且最纯正不过，乃是天师府核心高层之一紫阳长老最疼爱的小女儿。
紫阳长老是当代天师的三师弟，也是亲弟弟，兄弟二人都是上代天师之子。
也就是说，李颖是当代天师的嫡亲侄女。
天师亲传毕竟非同一般，不是单靠背景和血缘关系就行。
李颖关系硬，自身能力同样硬。
数遍整个道童院，这几年除了唐晓棠那个论外的特殊存在，没有哪个道童敢说自己比李颖更优秀。
事实上，她在道童院也已经待了四、五年时间，没有参加三年前的上一次传度大典，就是为了等自己的伯父天师出关。
而八分院的陈易，那位去年新涌现的道童院第一风云人物，公正地说，他的修道天赋和他惹事能力相匹配，修为进步势头很猛。
只是有个小问题。
这一年来，他和李氏子弟闹得很不愉快。
双方进行过不止一次友好热烈的物理交流。
“师父他们没那么小气，就算真小气，也不会发作在一个道童头上。”
许元贞言道：“但晓棠他们这次，可能都要失望了。”
诚如其所言，时间一天天过去，但天师始终没有出关。
山脚下道童院八分院。
陈易独居的小院里，他着一身制式灰袍，身体绷得笔直，仰头向上看去。
连绵山峰，晴空白日下，一起闪烁灵光。
淡淡金辉交织，笼罩整片山脉。
远远地，有雷声不断传来，但不觉轰鸣震荡，反而叫人心神宁定。
群山间，主峰半山腰位置，可见由大片建筑组成的恢弘道宫坐落。
那里自然是天师府本府。
但更向上，主峰顶上，则藏于一片祥云中看不真切，时不时有宝光闪烁，犹如仙境。
“上清雷府洞天……”陈易喃喃自语：“要尽早前往那里，一切才能更上一层楼！”
他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当然，注视上清雷府洞天的人不止他一个。
其实，不止几个天师亲传候选人。
雷俊也在望着上清雷府洞天。
这次选取中上签的命途，暂时放弃竞争天师亲传，不代表雷俊参加完传度就没别的目标了。
毕竟有唐晓棠那个榜样在前。
雷俊现在努力修行的动力，只比觉醒潜龙灵体之前更强。
自身和旁人的经历无不表明，站得越高，能看越多风景。
一月初十。
这一天，雷俊和其他参加传度的道童，上山前往半山腰的天师府本府。
距离正式传度大典还有些日子，但小道童们要先做准备，焚香沐浴，颂念道经。
大典之日临近，道童们将各自香信（传度费用）和投词准备好，各自送往度师面前。
雷俊这边很方便，他选择入元长老门下，保举师和监度师都不用自己费心。
监度师所有道童一样，都是目前道童院的总教习。
保举师则有元长老联络的同辈另一位天师府长老。
香信、投词自然是送到元长老面前。
可唐晓棠那边就难受了。
监度师不用考虑，保举师有元长老亲自保举。
但传度师或者说本师，也就是真正的师父，在哪里？
谁来接她的投词？
“不要急躁，我们再一起去看看。”元墨白温声说道。
他带着唐晓棠和随侍左右的王归元，一起朝天师府后院走去。
雷俊和许元贞留在元墨白的院里，许元贞摆开笔墨，随手作画。
“以小师姐的天资才情，天师出关之日，即便不是三年一次的传度大典，也可能破例当场摆案收徒吧？”雷俊在旁问道。
许元贞：“她所求甚多，心境难免不稳，却不影响她修行进步，也算府里一景了。”
雷俊闻言多了些好奇。
许元贞既然这么说，就是指即便唐晓棠心境平和稳定，修行进步也不会和现在有太大差别。
这确实可称一景了。
还真不好说该批评她还是夸她。
“师姐画的是……云？”
雷俊看着许元贞笔下，纸上与其说是画，倒不如说是一片又一片错落的墨迹。
连成一片的情况下，则有黑云压城的窒息感。
“兴致来了，随手画几笔。”许元贞扔下笔，看着白纸上大片乌云，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少见露出丝笑意。
你该不会是因为天师没出关，一群人希望落空，所以来了兴致吧……雷俊腹诽。
许元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雷俊一眼。
雷俊被她看的莫名其妙。
她摇摇头，随手一抹，纸张上大片墨迹乌云消失，重新变作一片雪白。
许元贞离开书案，到一旁茶几旁坐下，手肘支在上面，脑袋靠着闭眼假寐。
雷俊看看空白的画纸，眉毛挑起。
这时，王归元忽然回来：“大师姐，师父和其他几位师伯师叔，请你过去。”
许元贞睁眼：“什么事？”
王归元：“说是有关唐师妹接下来的修行。”
听这话，就知道天师终究没出关。
许元贞起身，一言不发向外走。
王归元冲雷俊点点头，也跟了出去。
雷俊耸耸肩膀，自己开始盘膝打坐。
他心态完全平稳，就着这会儿闲功夫，继续自身修行，默默吐纳运气。
那边再是千军万马竞争，跟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关系。
何况那边是千军万马冲阳关大道，还是一起挤独木桥，还不好说。
雷俊静心修行，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从外闯进来。
他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人。
身材高挑，五官完美，正是唐晓棠。
但这高挑少女，此刻一头秀发，连同眉毛，竟然都变成淡金色，夜幕下也闪动淡淡金辉。
连双眼眼瞳，居然也是金色。

第15章 道童里的霸主
雷俊有些意外，看着唐晓棠这幅模样。
对方则抢先开口：“不许再气我！”
说着，一屁股坐下，自顾自生闷气。
“我是想说……”雷俊抬手，用手指在自己头发、眉毛位置凌空比划两下。
唐晓棠愣了愣，才回过神：“嗨，我都气糊涂了！”
话说完，她一头秀发连同双眉，淡金色便褪去，重新变作黑色，两只眼瞳也恢复原样。
许元贞和元墨白、王归元三人，这时走进来。
“师父是你自己选的，早该有心理准备。”
许元贞落座：“已经决定再次破例传你三界真经法箓，不耽误你接下来的修行。”
她微微蹙眉，望着窗外出神。
唐晓棠好奇：“咦，师姐，你在为我担心？我以为你只喜欢看别人倒霉呢。”
许元贞：“首先，不要自作多情，我没空担心你。
然后，我不喜欢看人倒霉，我只是喜欢看某些人倒霉。
大多数时候，这个‘某些人’包括你。”
“我也只喜欢看你倒霉！”唐晓棠哼了一声。
元墨白温声道：“晓棠，既然你决定不参加这次传度，那就调理一下心境，继续专心自身修行吧。
师兄先前有法旨新年出关，如今虽然耽搁了，但想来也不至于再拖太久。”
唐晓棠闷闷不乐：“知道了，小师叔。”
雷俊看着她，突然想起个老梗：
“小师姐你也不用太介意，以你的天资才情，就算一直待在道童院，行行出状元，你也会是道童中的霸主。”
唐晓棠愣了一下：“道童中的霸主？那能做到什么地步？”
雷俊：“还是道童。”
唐晓棠：“去去去！”
雷俊笑笑，笑过之后，若有所思。
现在这状况，算不算中下签的签运，开始应验？
静室内，一个青年道士和一个女道童对坐。
青年道士：“这次可惜了。”
女道童正是紫阳长老的小女儿，李颖。
她叹气：“大伯没有如期出关，奈何？”
青年道士：“是啊，大伯不知何时出关，你的修行则不能拖，就和我一起随爹学道吧。”
李颖点点头。
“不过这次拜师风波，倒是让我们看清，谁不安分。”青年道士话锋一转：“陈易、上官宏！”
李颖：“听说六分院的雷俊和七分院的郭燕也不错。”
青年道士：“这两人有没有才不说，至少还算老实，不抱非分之想。
陈易、上官宏就不同了，呵呵少年人锋芒毕露，气势很盛啊，需要压一压。”
李颖皱眉：“二哥，这样不好吧？”
青年道士：“放心，没想把他们怎么样，只不过有两根小分枝长野了，稍微修剪下，动作放轻些，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
今年有道童想要直接拜为天师亲传的风波，始终处于台面下，很快消散于无形。
等到传度大典真正来临时，没人再提及。
除了唐晓棠决心继续将道童里的霸主这份伟业继续下去，其他人明面上都重新各有归属。
一分院的李颖，直接在自己老爹紫阳长老门下学道。
二分院的上官宏，拜在天师的五师妹门下学道。
元墨白的这位五师姐，许元贞的五师叔，也姓上官，是上官宏的远房姑姑。
八分院的陈易，拜在天师的四师弟姚长老门下学道。
在公开消息中，他们三个道童，打从一开始，就是要拜这三位长老为师。
争取成为天师亲传之事，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私下里，还是有小道消息流传。
消息主角有两个。
一个自然是唐晓棠，其他人很难和她抢新闻热度。
另一个则是陈易。
传闻中，他也想不参加这次传度，继续等天师出关。
这本来没什么，也算府里允许的一种个人自由，充其量说一声人太倔，热心人担忧误了人才。
但陈易接下来想谋求和唐晓棠一样的特殊待遇。
未经传度，仍得府里传法，待遇向真传甚至更高的授箓道士看齐。
这消息一出，大家私下里不禁哗然。
雷俊听后，头一个想法是：
“李氏子弟放的风声吧？真假能确定吗？”
“估计是李氏道童有人听到风声，故意放出来给陈易惹事。”王归元连连摇头：“但事情也是真的，确有其事。”
雷俊用膝盖都能猜到，李氏子弟固然事后把陈易架火上烤，但整件事他们是支持陈易的。
已经有唐晓棠第一个破例，陈易要是能跟上再把口子撕大，府里接下来最容易受益的群体是谁不难想见。
但话说回来，陈易或许心知肚明被别人当枪使了，可他无疑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把。
结果，感到被质疑的唐晓棠，呛出一条“金句”：
“我是仙体，你是什么？”
当场把不少人干沉默了。
“仙体啊，难怪……”雷俊揉揉眉心。
下品、中下、中人、中上、上品这一般意义上的五品根骨资质之上，另有更强的修行体质。
如雷俊当前的潜龙灵体。
灵体之上的圣体。
以及……
圣体之上的仙体。
对道门圣地天师府来说都多年难得一见，要碰运气才可能收一个入门的仙体。
相较于一般意义上的天才、妖孽，这般人物也堪称天才中的天才，妖孽中的妖孽，如谪仙降临凡尘。
还好，虽然机会难得，但灵体仍有继续提升的机会，看自己以后趋吉避凶能不能再有好机缘提升根骨……雷俊心道。
不过话说回来……
雷俊捂脸：“……小师姐的模样，和谪仙人，多少有点难以对上号，想起来很喜感。”
虽然唐晓棠说的是“你”，针对的是陈易，但她属实放了个大大的地图炮。
别说李颖、上官宏这样的道童，连一众师门前辈长老恐怕都在炮火覆盖下……
雷俊：“回到小师姐的问题，她是仙体，陈易呢？”
王归元看了雷俊一眼：“之前没听到风声，也是这次才知道，陈易是澄空灵体。”
澄空灵体，空灵之身，利于吸收外间天地灵气。
从肉身资质而言，略逊色于潜龙灵体。
作为平衡，肉身返照灵魂，身具澄空灵体的修士心思空灵，更利于专注修行悟道，所以也是超过上品根骨的灵体。
按王归元所言，陈易被唐晓棠怼，当时反应倒是出奇的冷静，只说自己虽然不是仙体，但也能为天师府做出莫大贡献，请诸位师长参考定夺。
雷俊：“哦？什么贡献？”
“不知道。”
王归元摊手：“出于保密考虑，只有师父等几位长老和大师姐、大师兄他们留下，其他人等都被屏退。”
雷俊并不失望：“最终结果，是陈易没能如愿，他所言贡献，不足以打动长老们。”
王归元：“就是这样了。”
雷俊：“让大师姐心情愉快的好戏，可能就在这里。”
王归元并不关心：“这种事，参与得越少越好，不要贪一时风光，能免则免才是最好。”
雷俊微笑点头。
他眼下更关心，自己所选那条中上签，预告的四品机缘是什么样？
接下来，关于唐晓棠、陈易等人的事，虽然有小道消息流传，但明面上无人敢放肆。
今年的传度大典，如期开始。

第16章 传度大典，龙虎真传
大典正式日期是一月十五。
但从前一天十四日晚，大典便正式开始。
雷俊不了解自己穿越前蓝星的道门传度仪式，是怎样流程。
但在这个世界的天师府，道童院里每个道童的功课之一，就是把传度大典的程序仪轨背得滚瓜烂熟。
十四日晚，分四步走。
首先，敕水禁坛。
也就是以清静流水扫净道场，涤荡尘埃，斥除妖邪。
元墨白等紫袍长老做来，流水笼罩星天，仿佛形成独立结界，让道场自成天地。
其次，朝真拜斗。
点亮斗灯，夜空下礼拜星斗，可见灯火跃动与天河群星呼应。
然后，修斋请师。
众师长和众弟子一起修建醮斋法坛，中、左、右三幕分别设各位道门祖师之位。
最后，宿启行科。
由主持本次大典的高功法师，礼拜启白。
按雷俊的理解，相当于预告祈祷，提前打招呼。
然后到了一月十五，才正式登坛开启。
上十方香，焚降召符。
上本位香，宣读法咒。
鸣响法鼓、钟罄。
高功法师手持香炉，行发炉礼仪，算是完成斋醮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雷俊等小道童虽说只需要跟着流程走，但这连串仪式下来，也很打熬人的耐心。
好在，他们在道童院的功课之一，就是练这些。
等一切前期准备工作完成，斋醮传度仪式正式开始，已经是一月十五晚上。
这时，斋坛外围，有观礼嘉宾依次入席，目光审视天师府新一代真传仙苗。
其中不乏高境界的大能修士。
雷俊在其中看到有穿官衣的人。
自己眼下身处的世界，有名义上的天下之主，大唐皇朝。
在这个修行者纵横的世界，历代唐皇也都是修行强者。
大唐治下，一直门阀众多，近年来更有各大修道圣地陆续崛起。
彼此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一言难尽。
天师府传度大典这样的盛事，少不得群英汇聚观礼。
不过对一众小道童来说，那些观者此刻遥远，大家都集中心神，按程序仪轨进行。
正式的法事仪轨，接下来大致分为三部分，称初献、亚献、终献。
初献茶酒，宣词焚词，敬告天地、祖师。
亚献是核心环节，师长与弟子列班对立，由主持大典的高功法师宣读十戒，然后度师与弟子行分环破券之仪式。
分银环，破文券。
银环有规制，一般直径为二寸四分，有专门的凿度师提前做标记。
文券则是记载历代祖师名讳法位和弟子的基本个人信息。
……雷俊别的信息都是真的，只是肉身穿越过来，无籍贯出身可言，这一项是带他回山的许元贞帮他填的。
结果是官面上无人过问，雷俊自己更不多提。
仪式进行中，雷俊同元墨白一起执笔书写章表，敬告天地、祖师，然后分藏环券。
法仪含义在于，分环破券之后，度师不可隐真出伪，弟子不可叛道背师。
此谓之曰：“分环永不渝盟，裂券永不负誓。”
最后终献法事，就是各种收尾程序。
送神，纳官，复炉，出堂。
主持大典的高功法师礼拜历代祖师，致谢师辞。
正式礼毕后，雷俊等弟子，随各自师父出斋坛。
元墨白微笑，冲一直侍立一旁的王归元招招手。
王归元也笑着捧一套法服和一只法盒，递给雷俊。
大典结束，师徒三人一起返回府里宅院。
从今天起，雷俊也将正式告别自己光荣的道童身份。
接下来，他可以搬家了。
搬离山下道童院，搬入主峰半山腰上的天师府本府居住修行。
本府灵气盎然，虽同在龙虎山，但作为修行宝地，自然胜过山下道童院不知多少。
连片道宫依山而建，在外围同样有大量独立宅院。
雷俊选的院子，位置正在元墨白住处附近，跟同门师兄弟王归元是邻居。
等闲下来，就可以返回道童院搬家。
眼下，雷俊先更衣，灰袍换杏黄道袍，头戴玄黑道冠，外在上也从道童正式入门成为道士。
他回想起大典上，有些天师府真传，着深红道袍。
那代表传度之后的第二个大门槛，授箓。
现在，从道童变道士的他，可以开始展望更高层次的授箓仪式了。
雷俊更衣之后，出了小院，汇合王归元，一起前往师父元墨白的住处。
“你们这一辈，是重字辈。”
元墨白温和笑道：“一般而言，都是取弟子本名中一字合为道名。
不过为师今天上表敬告天地祖师，心有所感，你与云结缘，因而以一个云字，组道名重云给你。
望你云篆三洞，早日成就高上正真。”
“多谢师父赐下道名。”
雷俊面色如常，心中冒出的念头却是：
重云深锁，心思难测……师父莫不是在调侃我？
甚至再发散一下思维，雷重云，雷在云中积蓄不发，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声响惊天动地……雷俊止住自己乱窜的念头，觉得师父多虑了。
这个世界龙虎山天师府的规矩，有缘信众皈依三宝，方可入山，但只是道童。
道童经过传度，才可称道士，正式成为天师府真传，有了自己的师承、道名，并将得师门正式赐下修行法门、法器等。
雷俊打开那支法盒，就见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首先是表明他身份和师承的度牒。
然后是《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一卷，天师府正式弟子入门后的修行法门，道家符箓派正法真传。
最后是传度法器。
“师父……”
雷俊看着盒中一根短棒，通体黑色散发淡淡金光，长一尺半左右，一头粗来一头细。
他抓细的那头，刚好握在手里，将短棒取出：
“我看其他师兄弟的法器，都是法令、法尺、法剑什么的，咱们这个是？”
雷俊下意识挥舞一下。
还挺顺手的。
“这是师父昔年入上清雷府洞天，遇到紫竹林里数千年难得一见的金竹。”
王归元在一旁娓娓道来：“师父采摘后，结合其他多种奇珍异宝，经年累月祭炼，有诸多神妙之处，雷师弟你入门，师父费心思挑选了许久，最终才决定赐下这金竹给你做法器的。”
元墨白微笑点头。
雷俊调换一下手里短棒方向，改为抓握粗的那头，重新观察：
“所以，原形是枚竹笋？”
王归元纠正：“世上只此一枚，经师父以大神通法力温养祭炼多年的竹笋。”
元墨白微笑不减。
雷俊看着手里短棒。
莫非这就是签运提到的四品机缘？
他重新换回单手抓握细的那头，又凌空挥舞短棒两下，然后将短棒收好：“多谢师父赐下法器。”
元墨白：“今日大典过后，时辰已晚，明日重云乔迁新居，后日为师传法予你们。”
他看向雷俊：“你该准备筑基了。”

第17章 真传弟子待遇
雷俊谢过师父元墨白，同师兄王归元一起出来，当晚先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自己在道童院的个人物品，正式往山上搬家。
另有两人，也和他一起回道童六院搬家。
昨晚的传度大典，合计有三十二名道童参加，自此道童变道士，正式成为天师府真传。
除了特殊的一分院外，其他七个分院，每院多则四人，少则两人，参加传度。
加雷俊在内，六分院有三名道童突围而出。
说是回道童院搬家，但不用三人亲自动手。
“岂敢劳道长亲自动手，还是我们来吧？”
一群小道童列队，向雷俊行礼。
平日里和雷俊相熟的几人，这时没有任何迟疑和尴尬，心态转换非常顺畅。
准确说，传度大典前，确定雷俊将参加传度后，大家就已经在调整心态定位，提前做心理建设了。
其中属张源最是积极。
说来他有些可惜，去年因为杜长老斋坛爆炸而受伤。
后来虽然伤势痊愈，但不管是身体状态调整还是养伤所需时间，都耽搁了他修行进步。
最终到今年传度大典前，张源只达到练气十一层的修为。
在道童六院里也算名列前茅，但却赶不上今年这次传度，只能再潜修三年。
好在他年龄尚不算太大，可以继续积累，稍晚时候厚积薄发。
此刻看着一身杏黄道袍作正规天师府真传打扮的雷俊，张源心中难免唏嘘。
但他早就转过弯：
其一，双方此前没有矛盾，也没有竞争。
其二，雷俊入了天师府高层元长老门下学道。
其三，雷俊入道童院不到两年时间就成功提升到炼气十二重楼圆满的境界，就算是在道门圣地天师府也少有。
所以，令人震惊之余，眼瞅着这位从前的雷师弟，现在的雷道长就是要一飞冲天的姿态了？
有先前的相处基础，这等大腿就算不抱，也不能反过来得罪找踢吧？
那能抱还是要尽量抱的嘛……张源心理建设很完善。
其他小道童也大同小异。
指望还像以前一样跟雷俊相处，不是全无可能，先自己也参加传度成为正式天师府真传再说。
但那是至少三年后的事了，没必要就此空白三年。
雷道长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师兄弟几个很容易说服自己的自尊心。
雷俊东西不多，简单收拾后，同张源等人告别，返回山上本府。
王归元等在他新家门外，见了雷俊后，他笑道：“道童院里，道童必须独居，不得请仆从侍女，经传度入本府后，则每人可有两个名额，安排仆从侍候，只是一切开销自理，雷师弟可有需要？”
雷俊：“有些师兄弟是家族来人伺候，那家里已经没啥人的呢？”
王归元：“山外镇子里有不少人家，是同门接家属来团聚，因为每个人能带上山的人数有限，所以有些人投在别的师兄弟名下，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为你介绍。”
也算是另一种人脉网络，人情往来……雷俊点点头。
不过他笑道：“我暂时先不用了，有需要再说，急事从山下道童院临时召道童搭把手就好。”
王归元点头，挥挥手，有人捧着几个托盘上前，盘中盛放多种物品，交给雷俊：“成为本派传度弟子，修练上师门都有用度发下，这是第一批，你先用着。”
雷俊谢过，人送东西进屋，告别王归元后，回到自己屋里清点。
用于辅助修行的气灵丹五十枚。
定神香五十支。
培元浆十罐。
药浴母液一缸。
其他药浴辅料若干。
温灵玉壁一对。
用于制灵符的乌毫符笔三支。
朱砂符墨二十锭。
黄纸十刀（千张）。
另有香烛、米酒等物若干。
不算积功累德兑换又或者自己有家底的，道童院里的道童，每天只发一枚气灵丹，和上大课时大家共用一支定神香……雷俊心道。
成为真传后，物资供应果然前进一大步。
雷俊将东西收拾好，点上一支定神香，然后取出元墨白传下的《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一卷预习研读。
没有觉醒潜龙灵体前，便先后有不少人评价过雷俊本人悟性不俗。
但他此刻阅读天师府真传典籍，仍然有晦涩难懂的感觉。
这还要多亏在道童院已经打过基础底子，否则很多名词都看不懂意思，不知其真正所指。
有些地方理解错了离题万里的话，结果恐怕都不是走弯路那么简单。
一夜下来，雷俊只勉强把一两页书读个半通。
但他心中没有挫败感，反而愈发有兴趣了。
收好道经，雷俊先服下一枚气灵丹，再服用少许培元浆，然后吐纳调息。
山上本府灵气流动充裕，加上气灵丹、培元浆滋养，叫雷俊体内十二个气海盈满的同时，真气越发凝练。
吐纳调息之后，雷俊安睡，第二天一早精神饱满，同王归元一起去见师父元墨白。
“精神状态不错。”
元墨白微笑，令人如沐春风：“重归，先给你师弟简单说说。”
雷俊原先猜测王归元的道名是王重元，没想到却是王重归，听了叫人暗地里犯嘀咕。
王归元则清清嗓子：“雷师弟，在道童院的时候，咱们已经都学过，本派道法，讲究性命双修。
不过细究起来，是先命后性，倒不是说命功更重要，而是以此为开端和基础。
人是小天地，宇宙是大天地，先修命功，不是要隔绝大小内外天地，恰恰相反，是建立双方之间的桥梁。
一如我辈修符箓，也是借法天地的另一重桥梁，人力本穷，天地无限，则人力如天地无限，可谓得道。”
雷俊听后，微微沉吟。
元墨白笑道：“想到什么？”
雷俊：“我以前听说，咱们的符箓，是上奏天神功曹，先代祖师，请降神通……”
王归元看向元墨白，见元墨白微笑点头后，他重新看向雷俊：
“雷师弟是在道童院听说，还是听大师姐、唐师妹他们提起？”
雷俊：“是在道童院的时候，记不清谁提过一嘴。”
王归元：“曾经，确实如你所言，本派符箓都是向道门各位祖师请诏。
后来，经过本派几代祖师多年整理道法，本派符箓转为直接借法天地。
当然，各项仪轨章程仍然如旧时，不作变动。”
雷俊颔首：“原来如此。”
元墨白：“道童院里已经为你们打过基础，我们今天便直接从正法道经开始讲起。”
他修为境界不知比道童院其他教习高出多少，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雷俊昨晚感到晦涩难懂的道经，元墨白往往几句话就令人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先为雷俊讲法，然后待雷俊自己回味体悟时，再教导入门多时进度更快的王归元。
从流程来说，元墨白并没有搞什么花活儿，端端正正，与道童院授课相似，只是更加深入。
早课之后，上午师徒对谈，答疑解惑，中午正常放饭，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晚饭后则是晚课。
“早课讲经传道，晚课则是传授符术、丹术等法术。”
午饭时，王归元介绍道：“不过师父的意思是，雷师弟你先全力准备筑基的事情，待筑基之后，内在大道根本稳固，再修习外在的法术不迟。”
雷俊：“我也正有此意。”
王归元：“除了先前给你送过去的东西，你再自己点点，缺什么跟我说，我接下来几天去给刘师伯帮忙，走之前先帮你办妥。”
“有劳师兄。”雷俊问道：“刘师伯那边是？”
王归元答道：“没啥大事，只是刘师伯要研制一块特殊的符墨，以碧松石髓为主料，非常重视，道童照看不来，所以借几个传度弟子帮忙，师父让我过去听吩咐。”
他所言刘师伯，雷俊有所耳闻，乃是府里另一位长老。
虽然刘长老同元墨白并非同一个师承门下，但同门之间来往较多，关系不错。
至于碧松石髓，雷俊没听过，但能猜到是极为稀有的宝物。
经过传度成为天师府真传，一般而言称为传度道士或者传度弟子，修习正法大道和真传符经，可以自己制作灵符。
传度道士制作灵符的材料，一般是朱砂熬制符墨，配乌毫符笔和黄纸等物。
也就是昨天王归元给雷俊送去的那批东西。
传度道士，修行到三重天法坛境界，又不断积功累德，经受历练，满足一定条件后，方可申请，去迈过传度之后的第二道大门槛，授箓。
过了这道门槛，称为授箓道士或者授箓弟子。
授箓弟子所学和待遇，自然又远远胜过传度弟子。
例如刘长老现在要制备的符墨，便不再是简单的朱砂，而是以珍稀宝物碧松石髓做主料，结合多种辅料，一起研制。
其中蕴含的灵力，当然不是朱砂可比。
与之相对应，符笔、符纸也都不是基础货色。
刘长老膝下无徒，要炼的符墨比较重要，道童帮不上忙，需借传度弟子，于是元墨白把自己的徒弟王归元捐过去了。
这也是授箓道士的职权之一。
就像传度道士可以选召道童一样，授箓道士也能选召传度道士临时听命。
差别在于传度道士作为天师府正式真传，需要其本人的度师不反对。
出于尊重，道童院里小道童对所有经过传度的符箓派道士都需要用敬称。
传度道士面对授箓道士，礼节上同样需称呼对方道长或长老。
反过来，授箓道士则不需要，除非双方师承关系很近。
因此这个世界的道家符箓派，有时也有“传度道士，授箓道长”的说法。
“作为道士，只有授箓之后，我们才被允许在山外世间行走之际，独立开坛做法，度世济人。”
王归元介绍道：“否则单只传度道士开坛，必须借自家恩师之名，当然前提是师父经过授箓。”
并且，按照天师府规定，真传弟子授箓之后，便有资格出外行走期间，开山立派，为道家符箓派龙虎山一脉开枝散叶，所立宗派，皆尊龙虎山祖庭为正宗。
传度弟子，可选择跟随授箓道士前往分支宗派或道观，作为骨干。
这是天师府人才分流和影响力扩张的方式之一。
王归元：“授箓之后，道服法衣什么的就不提了，我们手上除了现有的度牒、经书、法器外，师门还会赐下箓牒、笏板（朝简），配法剑、令旗、号令、拷鬼棒、天蓬尺等宝物。”
雷俊笑笑：“志存高远，脚踏实地，我先努力修行，突破到二重天筑基境界。”

第18章 修行二重天，筑基！
“雷师弟你觉醒了潜龙灵体，修成炼气十二重楼圆满，距离筑基确实只差最后一步之遥了。”
王归元表情变得郑重：“但切不可急躁，尤其不能轻视大境界破镜时的难关。”
雷俊微微颔首。
这世界的修行，从一重天到二重天这样大境界之间的突破，难度往往胜过先前所有修行，之后从二重天到三重天等等，皆如此。
因为大境界之间的关卡，习惯上被称之为天堑，也称修行劫难。
越天堑，历劫难。
闯不过去，轻则走火入魔重伤，重则身死道消没命。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闯，安心留在当前境界。
天师府乃道家圣地，传承高明，天才弟子众多，因而类似情况少见。
放在外面小门小派，小家小族，一辈子卡在炼气阶段的修士多得是。
但那样就会面对日渐衰老、寿数将近的问题。
天师府的《正法真一大道经》精妙无比，雷俊又有潜龙灵体，一般情况下王归元是不担心自家师弟会过不去第一道天堑。
他主要是怕雷俊急于求成乱了心境，反而影响渡劫。
“师兄放心，我明白。”雷俊微笑。
王归元点点头：“那就好。”
安顿好一切，他安心去重操旧业，给刘长老客串道童。
雷俊接下来，按自己节奏，继续专心于自身修行。
早起，服用一杯培元浆，打好一天的基础。
早课和上午听师父元墨白讲法传经。
中午饭后，服用一枚气灵丹，点上一支定神香，自己默默吐纳炼气。
修炼时，一对温灵玉壁分开，贴着自己双掌掌心，人养玉，玉温灵，灵润气，气炼人，一套循环下来，事半功倍。
到了晚课时，总结自己一天所学疑问，再请教元墨白。
晚课结束返回住处，取一瓢药浴母液和辅助药材若干，一起放入院内浴池，引山间泉水相合，变成一大池药液。
雷俊再坐进去，以药浴洗练自身，继续温养吐纳。
最后结束一天修行，安然入睡，固本培元。
修行不知岁月长，时间飞快流逝。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晚上。
浸泡在浴池中的雷俊，身形忽然上升。
不是他主动跳出水。
而是稳稳悬浮端坐于浴池水面上，如坐坚实平地。
雷俊体内，原本澎湃的真气凝聚，也仿佛由虚幻化作坚实，形成凝练的法力。
就仿佛大量气体，经过蜕变凝结，化作一缕液体。
看似微弱，却远比当初大蓬真气凝练和灵活。
只要一丝一缕法力，足以击溃炼气修士大量真气。
这是从量变到质变。
雷俊舒心一笑，走出浴池。
修成法力，意味着一个修行大境界，他成功突破了。
从一重天炼气，到二重天筑基！
“没感觉有凶劫难关……”雷俊略微惊讶。
心中疑问刚升起，脑海中就灵光一闪：
潜龙灵体……
真龙若跃在渊，一飞冲天。
所以最初的这一道天堑难关，对很多人来说是九死一生的险阻，却拦不住潜龙出世。
“难怪有顶尖天才修练一日千里的传说。”
雷俊内视己身，一时间颇为感慨：
不知唐晓棠的仙体，修炼时是什么模样？
他摇摇头，将杂念排除，重新盘膝打坐，默默吐纳运气。
雷俊能清楚感受到，自身生命力，同样变得极为旺盛。
自己的寿数，增长了。
一朝筑基功成，寿享二百载。
雷俊入门迟，修道晚，十八岁才由许元贞接引回龙虎山入道。
好在接下来趋吉避凶得诸般机缘，认真修行，两年不到的时间成功筑基，超过不知多少芸芸众生。
如今他年龄将近二十，对比筑基修士二百年的寿命，便显得时间宽裕不少。
但是……
“这世界的修行者，境界提升寿命增加还是少啊。”雷俊感慨：“二百年其实也不多。”
因为面前有个很现实的问题。
从一重天炼气到二重天筑基，寿命从一百岁增至二百岁。
但从二重天筑基到三重天法坛境界，寿数极限不增长。
要突破至四重天元符境界，寿元才会再次增加。
而筑基、法坛境界的修士虽然寿享二百，比炼气修士大幅提升，但面对的问题仍相同。
炼气修士修炼提升的黄金窗口期只到二十五岁左右。
筑基修士这段飞速成长期，拔高到五十岁左右。
然而，从五十岁开始，筑基修士也将步入壮年平台期，实力维持巅峰状态，但提升速度大为放缓。
从一百岁左右往后，筑基修士更是会步入衰老期，便如同炼气修士五十岁以上那时一样。
不仅修为境界难以再进步提高，精力、实力甚至会开始衰退。
一百岁以上的筑基修士想要更进一步，希望极为渺茫，古往今来只有寥寥可数几个特例，概率比万里挑一还低得多。
可终归有一线渺茫希望。
而大约一百五十岁之后，筑基修士便步入暮年期，一切再无指望，衰弱颓败更是急剧加速，甚至可能实力可能在大境界范围内跌落小境界，直到寿命终了。
最难受的地方在于，三重天法坛境界的修士，和二重天筑基修士在这方面的处境一致。
所以想要继续在道途上前行，修士必须尽量赶在一百岁前，冲击四重天元符境界，以求再次增长寿元。
天师府里，传度弟子和授箓弟子的分水岭，一般也正好在三重天到四重天境界。
考虑到再接下来的修行潜力，最好能在五十岁的黄金窗口期以内，就突破至四重天。
果然正合筑基二字，才刚上路啊……雷俊刚突破时的喜悦心情平复，心境重新恢复稳定。
第二天一早，雷俊如往常一样去见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微笑看着他：“相较于你顺利筑基，为师更高兴你现在的心境仍保持平和。”
雷俊：“弟子年轻识浅，只是受您的感染，有样学样。”
元墨白微笑点头：“既然你心境已经恢复平和自然，那我们如往常一般继续便好。”
早课和上午的修行，如往常一样讲解道经道法。
但到了下午和晚课，元墨白则调整了教学计划。
“你已经成功筑基，接下来继续不急不躁，稳步修行即可。”
他在庭院中设了醮斋香案，对雷俊说道：“此外，作为天师府弟子，你该开始参研符经，学习制符了。”

第19章 本命法术的选择
元墨白平时温和闲适，但教学习惯一板一眼，此刻传雷俊灵符，一切都从基础教起。
于是雷俊便依他教导，先沐浴更衣，再净心净手净口，摆香烛果茶供奉，焚香祷告天地。
之后咒水咒墨，咒笔咒纸，最后才是念咒书写勾画灵符。
元墨白先简单介绍，然后再亲自做示范，接着详细指导，最后由雷俊自己上手制符，他在一旁压阵。
于是雷俊端正衣冠，来到香案前。
炉中线香燃成青烟缥缈直上，笼罩香案前后。
雷俊提起符笔，沾了朱砂作为符墨，笔尖悬于黄色的符纸上空。
“一笔天下动……”
雷俊念念有词，落下第一笔。
“二笔祖师剑……”
雷俊绕着香案而行，一步一停，再落第二笔。
“三笔凶神恶煞去千里外！”
他绕香案而行，一步一停，每次停步落笔一次。
如此三停三落，三笔写成符咒的符头部分。
丝丝灵气，赫然从黄纸上传出。
雷俊目光专注，心神凝聚，下笔流畅，再连续几笔，接连完成符胆等部分。
最后，写下符脚，一张灵符完整现世。
但整个流程还没结束。
雷俊倒转笔尖朝上，笔头朝下，撞击符纸三次。
“敕！”
雷俊手指点在符咒上。
符成，无风自动，青烟聚散。
雷俊这时刚好绕香案一圈，回到起始位置，脚步站定，郑重放下符笔重新在香案上摆好。
他再手捧符咒，绕炉香三周。
黄纸朱符上似是隐约有灵光闪现。
雷俊伸出手指，运转自身法力。
丝丝法力在他指尖凝聚，竟隐约形成印记模样。
这方“印”盖在黄纸朱符上，灵符光芒为之收敛，一切神韵深藏。
至此，雷俊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面上露出笑容。
同时，他也感觉自己刚刚凝练出的法力，几乎消耗一空，连精神都有些匮乏。
但他成功制成自己第一张符！
“第一次制符就成功，重云你于本派符箓之道，很有天赋啊。”元墨白也在一旁含笑点头。
雷俊：“都多亏您指点。”
他依元墨白教导，打坐调息片刻。
先前制符消耗的精、气、神，恢复部分。
参考当前修为境界，雷俊每天制符，暂时不超过三次。
随着修为积累渐渐深厚，每天制符的次数方才随之慢慢增加。
说起来，虽然第一张灵符就成功，但后面也有制符失败的情况，好在整体成功率在慢慢上升。
从步骤程序仪轨来讲，道家符箓派制符并不简单，尤其是修士境界尚浅，法力初成的时候。
但符通自然，借法天地，预先准备的情况下，灵符书成，往往可以获得超出修士自身当前境界的力量。
而且只要材料、法力、精力、时间足够，有能力的人完全可以多存几张灵符备用。
一段时间下来，雷俊熟悉了天师府大部分基础灵符后，又一天晚课，元墨白讲道：
“不独本派，世间诸般修行之道，修士都可以选择修行自己的本命法术。
本派弟子便是选择相同或不同灵符，做各自的本命法术。”
天师府符经记载灵符众多，想学多少能学多少，全看弟子个人能力和时间，选择其中一种或几种作为本命法术，不影响学习炼制其他灵符，而是修行者制作本命灵符更快捷，更便利，威力更大，消耗更小，成功率更高。
包括道家符箓派在内，世界众多修行法门，选修本命法术都遵照相同原则。
其一，一个大境界，只能修成一种本命法术。
也就是说，一位三重天境界的修士，可以拥有三种本命法术，而一重天炼气境界修士，只能修成一种本命法术。
其二，有道是“身法不二”，修行者修行法术，需要同本人根本道法根基相合，否则难以发挥法术威力，本命法术更是必须完全同修行者本人的根本功法保持一脉相承。
其三，本命法术修成，与性命相合，一般而言无法更改替换。
境界低时虽然只能修成相对低阶的法术，但随着本人修为将来提高，本命法术也会相应进化，威力增强，倒不用担心过气过时。
前面之所以要求“身法不二”，也是为了方便已经练成的本命法术，未来有相应提升。
“一般而言，本派传度弟子选择本命符术，大都在金关符、神打符、乘风符、轰雷符、烈焰符、定身符、辟邪符、清心符、封禁符几样里挑选。”
元墨白微笑：“你现在二重天的修为能炼两种本命符术，准备挑哪些？”
雷俊想了想：“师父您的看法呢？”
元墨白：“为师这一脉传承，比其他同门更偏重身与法并用，所以我本人和你师兄，都是选用神打符作为初始的本命第一术。”
从道童入门起，这个世界的天师府教学就注重肉身气血的锻炼，传授精妙道门武学。
神打符则是在原本基础上进一步提升修行者的各方面身体素质。
如果选神打符做本命符术，效果还将有额外加成。
雷俊答道：“弟子也想选神打符做本命第一术。”
一来本就好搭配天师府其他绝学。
二来身体各方面素质提升，应变能力提升，便于应对未知复杂环境和突发状况。
或许针对性不足，但雷俊更喜欢这种以我为主，强化自身的路线。
“那么神打符就作为你的第一术。”
元墨白笑道：“第二术如何选择，就要看你自己了，人和人不同，选择本命法术，除了贴合自身所学道法，还要贴合本人心性。”
雷俊点点头。
不过就他所知，天师府弟子偏爱的几大热门灵符中，又以金关符排第一，选取的人最多，哪怕不是第一术，也会作为第二术或第三术选取。
这是一种用于防御护身的灵符，虽然是基础灵符之一，但防御力非常强。
选择金关符做本命符术的天师府弟子，甚至能在短时间内同时抵挡多个同境界敌人的围攻。
名副其实的固若金汤，一夫当关。
在道家符箓派之外，其他各大修行传承，都对天师府的金关符非常推崇，认为是低境界修行者最好的防御手段之一。
天师府传人哪怕自己不用，拿来和别家子弟交易或者换人情，金关符都是最抢手的基础灵符。
在家族祖地或者宗派山门里宅着也就罢了，如果在外行走，身家性命安全始终是最宝贵的……
雷俊正思索间，不料脑海里光球忽然闪烁，浮现文字：
【选修法术，有利有弊，吉凶暗藏，忌盲目从众。】
接着，三支签子从光球里飞出，签运呈现在雷俊意识中：
【中上签，以乘风符做第二术，贴合自身所学，修炼之余，可得七品机缘一道，无后顾之忧，吉。】
【中中签，以乘风、金关之外的符术做第二术，贴合自身所学，无额外所得，也无损失、隐患，平。】
【中下签，选择金关符做第二术，贴合自身所学，但埋藏隐患，暗蕴凶险，凶。】

第20章 好的坏的都应验
金关符，可能有隐患？
雷俊有些意外。
乘风符，反而可能带来机缘？
雷俊倒不排斥乘风符。
穿越前在蓝星的时候，他玩游戏向来很注重移动速度和机动性等属性。
“弟子第二术选乘风符。”雷俊开口。
元墨白微微颔首：“好，我们开始。”
在他的指导下，雷俊不断揣摩研修，将神打符和乘风符先后镌刻在自己的道基上。
道基与性命交修，同神魂、肉身同时相融，乃法力之源。
神打符和乘风符的道纹道蕴镌刻在雷俊道基上，便等于也刻在他的神魂和肉身上。
他炼化而成的每一丝法力，同样也会和这两种本命符术相辅相成。
自己的小院中，雷俊深吸一口气，将之前制好的神打符，贴在胸前。
胸口灵光一闪，黄纸上的朱纹消失，似是印入雷俊本人体内。
黄纸揭下摆在一旁，雷俊腾空而起，如蛟龙出海。
他身形矫健，十二路天师府真传的道门内家拳使来，力量、速度、灵巧并重。
雷俊本人耳聪目明，能清楚感觉到自身对外界的感知，以及对草木变化的反应，都比平时更加灵敏。
就在脚步移动同时，雷俊扬手取出另一张灵符。
这张灵符往身上一贴，符文化作光流印入身体，雷俊本就迅捷灵活的身姿，顿时速度更上一层楼。
霎时间，小院内如疾风起，风中可见重重人影，寻常人肉眼几乎难以辨别雷俊真实身姿。
乘风符的效果，同样叫他满意。
更满意的是自己手中短棒……不是，是手中的金竹竹笋。
果然和神打符配合起来相得益彰。
神打符加持下，竹笋表面浮动的淡淡金辉，比先前更浓厚一些。
雷俊握在手里，能清楚感觉到其中爆发出额外的力量。
自己顺势而挥，更添威力。
“雷师弟你果然是贴合本派道法的上好苗子。”
结束刘长老那边帮手工作的王归元站在院中，连连点头：“不只修行上你觉醒潜龙灵体，这法术和实战的锻炼，你更是有天分啊！”
尤其是，雷俊出拳或挥舞短棒，经常借助神打符和乘风符的加持绕背攻击。
这一点让王归元看了，感觉格外投缘。
“师兄过奖了。”雷俊停下，徐徐吐纳收功。
自己新学，灵符功效持续时间还短。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符术越发熟练，这一点也会有所提升。
等将来雷俊修为高了，神打符和乘风符两大本命符术，甚至无需再提前画符，只需心随意动，道基上灵符自生，直接作用于自身。
一旁王归元笑道：“选乘风符挺好的，人生在世，始终是安全第一啊！”
……师兄，你其实是嫌弃我不够苟，又不炼金关符为本命符，怕我出事吧？
我有龙马之鳞，短期内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防御护身。
搭配神打符和乘风符刚好，反而金关符不用急于一时……
雷俊虽这样想，但没多言，而是问道：“师兄选了金关符做本命符术？”
王归元点头：“第一术神打，咱们这一脉都如此，轮到第二术，我选了金关。”
雷俊：“师兄，恕我唐突，我近日有一些想法。
本派金关符当然好，不过福兮祸所伏，金关符名声在外，树大招风。
我如果是敌人，要同天师府弟子为敌，首先会琢磨如何破解金关符。”
王归元闻言，回头看了雷俊一眼。
他神情认真几分，徐徐点头：“雷师弟，你这话说得好啊，不瞒你说，我常常揣摩金关符，花大量时间精力在上面，也是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我原先还有点担心你血气方刚不可抑，但你想到这一步，就算不选金关符护身，我也放心了。”
雷俊点点头，听王归元这么讲，他同样放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继续专心修行。
一方面培元炼气，积累提升修为境界。
一方面学习符经，熟练掌握各路灵符。
一段时间下来，雷俊各方面修行都相应提升。
倒是府里分发给他的各种修练资源消耗很快。
已经熟悉环境的雷俊不再劳驾王归元，抽一天下午，自己前往府里宝阁报备领取新一批修练资源。
“雷俊？”
刚到宝阁外，雷俊忽然听到背后一个大咧咧的声音响起。
转头看去，一个高挑少女行来，正是唐晓棠。
传度大典后，对方再次闭关，如今看来像是刚刚出关的样子。
“来领东西？”唐晓棠问道。
雷俊：“是啊，再领一批符纸和朱砂。”
唐晓棠：“最近开始学画符了？学得怎么样，定下本命符术没？”
一般而言，修行者不会轻易对外透露自己修练的本命法术，贸然向对方打听，更显得不礼貌。
同门间，往往也只限于王归元、雷俊这样同一师承的师兄弟，才互相知根知底。
不过唐晓棠很有个人风格，只是好奇地看着雷俊。
雷俊亦不瞒她：“第一术神打，第二术乘风。”
唐晓棠闻言眼睛一亮，笑道：“那可真是巧了，我去年出山历练时，无意间得到一件东西，或许你正用得上，你等等，我找下。”
说着，她左翻翻右翻翻，最后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小包袱，包袱摊开后，露出一块黑色的晶石。
晶石内，仿佛有气流在涌动。
唐晓棠：“此物名夜风石，谈不上多高妙，但还算稀有，正巧同本派的乘风符相合，可以帮雷俊你进一步提升乘风符！”
这就是中上签签运中提到的七品机缘吗……雷俊挑起眉梢。
参考唐晓棠的作风，他也不客气，接过夜风石：“将来有机会，我也帮小师姐你留心用得上的宝物。”
唐晓棠没放在心上，笑着摆摆手：“那你可要多努力了，一般东西我看不上。”
二人先后进了宝阁，领了各自所需的东西后出来。
走在府里，听闻一些小道消息流传。
紫阳长老门下新弟子李颖和上官长老门下新弟子上官宏，先后被罚。
前者据传闻是因为损坏灵药，后者则是擅入禁地。
当初想要拜天师为师的隐患，也开始陆续应验了吗？
“不过……”
雷俊却感觉有些不同之处。
李颖犯事，是犯在自己师父兼老爹的紫阳长老手里。
上官宏犯事，却犯在外面，被罚面壁思过，不是上官长老裁定。

第21章 少天师
李颖不提，上官宏已经倒霉，接下来陈易恐怕也跑不了，就是不知道这位小师姐会如何……雷俊看一旁唐晓棠。
他正盘算，却听别人话锋一转，话题主角恰恰正是唐晓棠和陈易。
就在前天，两人针尖对麦芒，刚刚才碰撞过。
“啧，晦气！”
唐晓棠远远听别人提起此事，顿时轻哼一声。
雷俊：“所以，传闻是真的？”
唐晓棠没好气：“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道童要给道士让路？”
对雷俊来说，陈易算个熟悉的陌生人。
两人以前见过，但没打过交道，所以雷俊充其量只能把对方的脸和名字对上号。
但听八分院的其他道童评价，陈易虽然去年有很多事出风头，其为人却反而比较沉静，并不狂躁骄横。
他跟唐晓棠碰上，谁先挑事儿怕还要挂个问号。
不过雷俊眼下也不插话，先安心听八卦。
唐晓棠：“他算哪根葱，还不够我八岁时一只手打的！
我给他让路？我从他身上踩过去他能吭一声，才算他真的嘴硬！”
雷俊：“所以，你就从他身上踩过去了？”
“没有。”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算他运气好，李师兄刚好经过。”
天师府里姓李的道士不少，李师兄、李师姐、李师伯、李师叔多得是。
但唐晓棠口中的称呼，基本都有特指。
师姐只有一个，专指许元贞。
李师兄，也专指一个人。
当代李天师之子，龙虎山少天师李正玄。
天师府近年来有两大年轻天才最负盛名，在府外其他名门世家和修行圣地都名头甚响。
许元贞。
李正玄。
府内同辈弟子，习惯上称呼为一个大师姐，一个大师兄。
严格说来，许元贞是当代天师的开山大弟子，入道传度更在天师亲子李正玄之前。
但考虑到李正玄同当代天师的关系，所以大家默契地不称呼他二师兄。
这位，雷俊也是久闻其名，没专门打过交道，只在当初传度大典上见过一次。
外观约莫二、三十岁年纪，着一身紫色的道袍，端的是剑眉星目，仙风道骨，一派青年仙人出尘气象。
雷俊此刻看看面前的唐晓棠，再回想一下那位少天师当初亮相，几乎有扶额的冲动：
小师姐，你这满满的反派范儿呦……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李正玄插手，唐晓棠相较于火上浇油，更多地是惊讶。
因为就她所知，陈易同李氏子弟恩怨更深。
别人护着陈易也就罢了，她完全没料到身为李氏年轻新一代领袖的李正玄要保陈易。
对面的少天师则一派青年宗师气度，渊渟岳峙，波澜不惊：
“大家都是龙虎山弟子，不分彼此，不独陈师弟，唐师妹你如果遇到麻烦，我也会尽力相助。”
唐晓棠摆摆手：“那用不着。”
少天师：“当然，不论师门长辈还是我个人，都一向信重唐师妹的天赋才情。”
被这么一打岔，唐晓棠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再气势逼人。
不过她的回答也很有个人特色：“放心吧，不会叫诸位失望的！”
李正玄点点头，再看向陈易：“唐师妹情况特殊，不同于其他道童，虽未经传度，但和我们一样，都是龙虎山弟子。”
陈易同李正玄对视一眼后，徐徐吐出一口气：“是我方才唐突了，请师兄和师姐见谅。”
之后李正玄提及正好有事去见他的四师叔姚长老，也就是陈易的师尊，于是邀陈易一起过去。
一场风波算是消弭于无形。
“但我总感觉很不快，当时有股恶意针对我，可是又不源自李师兄，甚至不是姓陈那小子。”
唐晓棠闷闷不乐：“被李师兄一打岔，事后再找，那恶意已经消失了。”
雷俊听到这里，想到地却是大师姐许元贞曾经提到一事：
“换个人像你一样老用言语挤兑晓棠，早被她一张符扇脸上去了。
对你手下留情不是因为‘自己人’三个字，而是她感到你没有恶意。
晓棠愚蠢但清澈，对旁人善意恶意非常敏锐。”
雷俊不多言，回到自己的小院，邀请唐晓棠进来做客。
双方落座后，他方才开口：
“小师姐，你的感觉是对的，陈易这件事，你确实被人算计了，只不过从结果来说，不是害你，而是给大师兄立威望，收人心，也就是就是俗称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唐晓棠瞪大双眼：“你是说……都是李师兄预先安排好的？”
“不一定是预先安排好的，大师兄可能只是恰好碰见，甚至对方最初计划针对的也不是你，更可能只是借你之手教训陈易。”
雷俊言道：“但凑巧了，最终结果，事情经过传出去，大师兄彰显了自己作为少天师的气度，安抚陈易，团结其他更多的外姓弟子。”
他看看唐晓棠：“小师姐你，则充当小说话本中常见的反派人物。”
唐晓棠双眉倒竖，一头黑发赫然有再次变金的征兆：“岂有此理？！”
雷俊：“现在就不用急着去找回场子了，只会越描越黑。
过段时间再找机会还回去吧，来日方长，机会不难找。”
高挑少女气得在室内转圈。
好半晌后，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直勾勾盯着雷俊。
雷俊：“小师姐？”
唐晓棠：“你刚才说，我就跟小说话本里的反面角色一样？”
雷俊：“和主人公起冲突，当前修为实力可能远远高于主人公。
有时候会被主人公用言语挤兑不以大欺小，于是立下什么一年之约、三年之约、十年之约等等，待将来主人公实力成长起来后双方才开战，然后被主人公反踩在脚下。
也有些反派高手不忌讳什么以大欺小之类的问题，就是要当场解决掉主人公，但这时却可能被帮助主人公的正派高手暂时阻挡，总之还是没法趁主人公尚弱小时，就直接干掉他。
结果就是衬托对面，或者变成对面的垫脚石。”
唐晓棠瞪圆眼珠：“你这都是从哪看来的？”
雷俊：“以前在村里，听说书人讲的，村子逃荒后，已经再找不到了。”
“我不做反面角色，我要做故事的主人公！”
唐晓棠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注意力完全被拐到另外一边，拖着凳子坐到雷俊跟前：“你多跟我讲讲，完整故事是怎样的？”
雷俊：“……女频我没怎么看过，男频的故事你凑合听听。”
唐晓棠：“？”
另一间小院里，一个身着杏黄道袍的青年道士，坐在石桌前。
桌上摆着一张纸，纸上书写几个人名：
陈易。
上官宏。
雷俊。
郭燕。
青年道士看着纸上名字，脑海中瞬间闪过相关讯息：
陈易，四师叔姚长老的弟子，澄空灵体，已成功筑基。
上官宏，五师叔上官长老的弟子，上品根骨但悟性被评为超群，尚未筑基。
雷俊，小师叔元长老的弟子，潜龙灵体，已成功筑基。
郭燕，旁系传承胡长老的弟子，流波灵体，已成功筑基。
这四人再加上李颖，便是今年传度大典最出类拔萃的顶尖苗子。
今年传度，李氏子弟上品、中上层次的人才不缺，最顶尖的层次，人则单薄了点啊……青年道士皱眉。
好在，已经压住上官宏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追赶不易。
可惜给那个陈易避过一劫。
另外，雷俊、郭燕这两人当初没有谋求成为天师亲传，所以往后放了放。
但这两人果然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么快就成功筑基。
不声不响，却已经不容忽视。
“都要设法压一压了。”青年道士沉思。
院门外有人来访。
青年道士收好纸张，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个少年女冠，正是李颖：
“二哥，大师兄找你。”
院内，李颖二哥，紫阳长老次子李铭颔首：“好，我这就去。”
他出门，随口问道：“最近修行进境如何？”
李颖答道：“有点小碍难，但已经解决了。”
李铭：“那就好，你继续专心修行，不要分心于杂事。”
“我这段时间都忙得快不知昼夜了。”李颖奇怪地看了自己兄长一眼。
李铭点点头，告辞离开。
他来到自家堂兄少天师李正玄的府邸。
“大师兄。”李铭垂首停步。
少天师背对他负手而立：“之前唐师妹和陈师弟的事，是你搞出来的？”
李铭：“我只是营造一点巧合，令两人相遇，其他什么都没做，实在没想到会惊扰到大师兄。
好在大师兄出手，最终结果远比我预料中还要好，只是烦劳师兄，叫我心中难安。”
少天师徐徐说道：“不要把时间和心思纠缠在小动作上，不论是为了天师府还是为了李氏，你如果真想做些什么，专注于提升自身和弘扬师门才是上策。”
李铭：“是，大师兄。”
从少天师府邸出来，回到自己的小院，李铭重新取出那张名单，阅读沉思。

第22章 我的画风歪了
雷俊捡自己穿越前在蓝星看过的一些小说情节，讲给唐晓棠听。
对方缠着他从下午一直讲到晚饭后。
直到雷俊要去元墨白那里上晚课，高挑少女才意犹未尽暂时告别，带着满怀期待离开。
雷俊看着对方背影，也不知这位小师姐会怎生努力做个故事主人公。
“除了李颖可大可小不痛不痒外，先是上官宏，然后是陈易……”
雷俊微微摇头，脑海中很快浮现几个人名。
都姓李。
规整了一下后，最终排在名单最前列的有两人：
李颖的大哥，紫阳长老长子李轩。
李颖的二哥，紫阳长老次子李铭。
“至少是其中之一吧？”雷俊琢磨：“可能是个祸害啊……”
他一边思索，一边前往自家师父的宅邸。
元墨白知道唐晓棠送雷俊夜风石的事后，同样不反对。
当天，在元墨白指点下，雷俊炼化那枚夜风石。
夜风石，随风潜入夜。
天师府真传的乘风符，驾驭清风，风势本就不暴烈。
将夜风石的灵力同自身法力相结合后，雷俊再画乘风符，风势不减却更加轻柔隐秘，寂静无声，甚至产生一定藏影匿形的效果。
这不符合唐晓棠的一贯审美。
倒在无形中贴合王归元的期许。
既然雷师弟不喜欢纯粹的防御，选择迅捷和速度，那就索性将闪避和隐匿这方面拉满……
融汇夜风石之力的乘风符加持下，雷俊行动更加迅捷，也更加隐蔽，正合随风潜入夜之意境。
就是这画风有点歪了……雷俊心道。
棒子模样的上清金竹。
本就提升身体基础灵敏的神打符。
隐秘迅捷的乘风符。
三者相加，最合适的战斗方式貌似是……敲闷棍？
按照雷俊穿越前在蓝星玩游戏时的说法，这个世界龙虎山天师府或者说道家符箓派的战斗风格，更像是魔武双修，法术加持下能远能近的均衡战士。
根据选修符箓的不同作用，风格再做进一步细分。
原先雷俊自我定义，神打符、乘风符加持下，是高机动、能拉扯能突袭的轻装战士。
但现在多了夜风石，最合适的风格，貌似偏向刺客、盗贼那个方向去了……
好吧，这只是个开始，还要看后面的进一步选择。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中上签七品机缘应验了，不知道中下签关于金关符的隐患，什么时候爆发？
雷俊摇摇头，收敛发散的思维，专注于自身接下来的修行。
山中不知日月长。
就在认真修练过程中，时间飞快流逝。
春天渐渐过去，转眼入夏。
这一天，上过早课之后，师父元墨白看向雷俊：“重云，这两天你准备下，云海仙池即将开启，你获准入内，沐浴仙池之水，洗礼修行。”
雷俊好奇：“云海仙池？”
元墨白颔首：“以你潜龙灵体的奥妙，经云海仙池洗礼后，你应该很快就能提升至筑基中阶。”
雷俊潜龙灵体修行前期提升极为迅速，但修行之事只要方向走对根基扎稳，从来都是越快越好。
雷俊今年二十岁，对照二重天筑基修士和三重天法坛修士的修练黄金窗口期，还有三十年左右的时间。
看着不短，但前方有二重天升三重天和三重天升四重天两道天堑，不知卡了多少人半辈子甚至一生。
届时不比一重天升二重天时借助潜龙灵体腾空出世一下子冲过，因此雷俊也不好轻视。
给自己留的时间越宽裕越好。
这时候就显出天师府作为道门符箓派圣地的优势，有各种洗礼、宝物和历练安排给门下弟子。
但萝卜多坑少，类似机会天师府内年轻弟子间也存在竞争。
雷俊：“弟子一定用心。”
“云海仙池缥缈，又容易受外界影响，所以灵气走向时常变动。”
元墨白又道：“除了灵力养人，也可能因为灵气太过炽热过犹不及而伤人，具体情况随时间而变不易预测，你去后认真修行之余，也留心这方面，注意安全。”
说罢，他取出一张灵符，交给雷俊。
这是一张金关符，雷俊也懂绘制，但元墨白的符刚一入手，雷俊就感觉其中蕴含诸般奥妙，远非自己当前可比。
“这是为师闲时所画金关符，你带上吧。”元墨白言道：“云海仙池虽乱，但一般情况下不至于有太大动静，此符只是有备无患。”
这算是道家符箓派一大优势，师门长辈可以提前准备，赐下符箓给晚辈护身。
不过晚辈能发挥长辈灵符多少威能，更关键还是在于晚辈自身修为法力深浅。
正如眼下元墨白不是没有更强的符箓，但考虑雷俊本人当前境界，这张金关符最合适。
何况雷俊并非出山历练，云海仙池就在自己龙虎山上。
从课上下来，雷俊和王归元又聊了聊。
云海仙池和早年的灵芝台一样，都是龙虎山早年开山立派时就存在的一处灵脉。
仙池本身并不在山上，而是龙虎山灵气交错虚空后形成的一方小洞天，类似异度空间，依附于龙虎山而存在。
诚如元墨白先前所言，仙池灵气不太稳定，容易受外力影响，所以洞天开启时，一般而言只放低修为的天师府真传入内。
洞天内有曼妙仙池，蒸腾出茫茫云气，灵力充沛。
但炽热灵力也可能灼伤低境界的修行者，以前曾有过先例。
“所以师父提到的风险，雷师弟你切不可大意。”
王归元感慨：“可惜，云海仙池里环境常常变化，如今跟我当初进去时肯定不一样了，要不是它总频繁变动，我还可以预先帮你打听一下现在的环境。”
雷俊：“师兄有心了，我会牢记师父的话，随机应变。”
七天后，云海仙池再次开启，天师府选拔年轻真传弟子入内接受洗礼。
雷俊到了集合地点，视线扫一圈，熟面孔居多，基本都是今年新成传度弟子中的佼佼者。
不过，他视线最终落到一个外观看上去二、三十岁间的青年道士身上。
紫阳长老次子，同时也是其亲传弟子的李铭。
他入门早，一身法力也比新弟子们凝练。
“云海仙池即将开启，各位师弟师妹都是第一次进入，为防万一，师门安排有经验的弟子带队，今年是我负责。”
李铭语气平和，不疾不徐：“经仙池池水洗礼，只有初次才有效果，为期三日，机会难得，大家善加把握，认真修行。”
他带着雷俊等人，行走在山间，最终来到一处山崖下。
随着李铭取出一张符诏贴在山石上，山石并未洞开，而是自山岩上发出光芒，照在半空，于半空中形成一座虚幻的门户。
门户开启，代表云海仙池正式向雷俊等人敞开大门。
李铭被自身法力托起，凌空而行，当先入内，其余人随后依次进入半空中的虚幻门户。
雷俊刚刚迈步，脑海中的光球忽然再次闪烁，浮现文字：
【云海仙池，福地妙境，然变化无端，宜随机应变，忌刻舟求剑】
雷俊面上无异色，静观脑海中光球里这次飞出四支签子：
【中上签，上空云海，因变生宝，伴随险阻，善加处置，逢凶化吉，得六品机缘一道，吉】
【中中签，中仙池无变化，入水调养身心，波澜不惊，无额外收获，无额外风险，平】
【中下签，入上仙池，因变生宝，可得八品机缘一道，但蕴藏大风险，凶】
【下下签，入下仙池，因变生宝亦生险，可得八品机缘一道，但身陷死局，求生无路，大凶！】

第23章 还好没选金关符
雷俊阅读签运后，面不改色，稳稳迈步进入半空中闪动光辉的门户。
四条签运，全都是吉凶祸福纠缠。
或凶中藏吉，或吉中藏凶。
有的可以逢凶化吉，有的则是必死之局。
雷俊另外注意到一点：
宜随机应变。
忌刻舟求剑。
似是说明，云海仙池因某些原因，环境更加变化莫测，也更加剧烈多变。
不仅王归元几年前的经验不管用，有些人新近掌握的经验，可能也过时了……雷俊目视前方李铭的背影。
步入云海仙境，入眼处首先白茫茫一片云气，叫人难辨方向。
“大家停步集合，稍后一起随我来。”李铭声音传来。
“等我一下！”
这时后方忽然有人高呼，然后一个身影自门户中冲入小洞天来。
雷俊回头望去，来者也是个黄衣道士，外观看上去年龄同李铭相若，外貌俊朗，除了道家风骨外，还有几分儒雅书卷气。
李铭迎过来：“方师兄，你回山了？还以为你要错过这次云海仙池开启。”
黄衣道士笑道：“都错过几回了，这次怎么也要赶上，放心，我回山后已经同大师兄和几位师叔报备过，他们允许临时加我一个。”
听李铭对他的称呼，再听二人对话，雷俊想起这个年轻道士是谁。
方简。
当代李天师亲传四弟子。
不考虑唐晓棠那个特殊情况，方简便是如今当代天师最小的徒弟。
他运气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说好，是因为当代天师正是收他为徒之后不久，才开始长期闭关，不像唐晓棠晚了一步没赶上以至于一直等到今天。
说不好，也是因为方简入门后不久天师就闭关，他其实也没得过天师太多亲自指点。
而且，因为他刚入门不久天师就闭关，所以当代李天师目前四个亲传弟子里，前面三人都已授箓，只有方简还是传度弟子。
好在就像唐晓棠能得破例对待，身为天师正牌亲传弟子的方简，更是不缺其他师长代天师传道讲学，不至于因此耽误修行，一应待遇资源也从来不缺。
此前没入过云海仙池洗礼，纯是出于巧合，前几次他都凑巧不在山上或者闭关未出。
“方师兄要参加，自无不可。”
李铭跟方简见礼之后，方才关闭小洞天门户，然后介绍其他新弟子给方简。
方简没什么架子，看上去儒雅随和。
互相见礼之后，老马识途的李铭当先带路，引众人在重重云气中穿行。
“对了，差点忘了，这趟出山，遇到一件事，非常重要。”
方简同李铭并肩而行，他神情忽然严肃少许：“我回来后已经禀明诸位师长，相信很快就会传达给所有弟子，你们出去后也会接到通知。”
众人好奇看向他。
方简徐徐说道：“我这趟出去，遇见几个邪道中人，绘制一种邪道灵符，被他们称为破金符。”
破金符……在场的天师府弟子注意力顿时都被吸引。
顾名思义，大家第一时间联想到自家名声显赫的金关符。
迎着众人猜测的目光，方简点头肯定：
“对，这种破金符，居然可以针对破解本派的金关符！
同我一起出山历练的师兄弟里就有人被打个措手不及，金关符被破，遭同境界的邪道妖人杀伤。”
周围瞬间一片寂静。
一群天师府真传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雷俊轻轻呼一口气。
早先那条中下签，也应验了。
天师府的金关符，当真被外敌针对，加以破解。
可以想象，原本对金关符防御充分自信的天师府弟子在外对敌时，突然被人瞬间打穿防御，会是怎样的惊讶和难堪。
这瞬间失误，可能就决定胜败和生死了。
选择金关符做本命符术的天师府弟子不在少数，让他们糟心的事还在后面呢。
“金关符，已经有上千年历史了，也不是说没有小瑕疵，但一直被不断改良，这几百年来从没有被同境界敌人攻破，怎么突然就……”
终于有人打破沉默，李颖脸色难看。
李铭深吸一口气：“方师兄他们及时回报，师门长辈们既然已经知晓，定然会在短时间内设法改良弥补，大家尽可以放心。”
他扫了自己妹妹一眼，李颖闻言低头不再说话。
李铭的心情其实同样糟糕。
他们兄妹俩选择的本命符术里都有金关符！
别人面对破金符，还可说不依仗金关符，凭其他灵符对敌。
以金关符为本命符术的天师府弟子，等于被废掉半条臂膀。
而且，还会耽误他们未来的修行。
就算天师府高层强者们重新改良金关符，弥补缺陷，李铭、李颖兄妹俩也要花费额外的时间、精力，重炼这门本命符术。
当然，遭此厄运的人会有很多，不止他们俩。
但是……
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李铭视线就扫过在场众人。
作为今年传度新弟子中的佼佼者，他关注的目标倒是一个不少。
陈易、雷俊不用多说。
更让李铭暗自皱眉的是，这两人听说破金符的消息后，神情都相对平静。
他们俩选修的本命法术，很可能都不包含金关符！
上官宏也来了。
先前他误入禁地被关禁闭责罚，耽误了修行。
不过几个月下来，他还是奋起直追，终于就在这个月成功筑基。
虽然晚于预期，但也不愧此前天才之名。
让李铭略微安慰的是，上官宏听到破金符的消息后，情绪虽没有大的起伏，但表情还是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哪怕他很快掩饰，还是被李铭捕捉到。
另一个名叫郭燕的少女，为人不如陈易、上官宏高调。
她拜的师父是引自己入道来龙虎山的一位胡长老，也不像雷俊师父元墨白那么高地位。
这次传度几个顶尖苗子里数她最低调。
但郭燕本人并不平凡，和雷俊、李颖、陈易一样都是上品根骨之上的灵体，也在今天传度大典后春天时就成功筑基。
她听说破金符之事，眉头顿时皱紧。
李铭将这些一一看在眼中。
他不再多说什么，带众人穿过重重云气，来到小洞天中心。
出现在雷俊等人面前的景象壮观而又玄奇。
云海仙池与其说是池，不如说是巨大的湖泊。
并且，仿佛山岭，湖泊被分为三层，全部悬空，热气蒸腾。
每一层巨湖，又都是由多个小湖连绵而成。
于是这里仿佛层层叠叠的仙境，被云和水分隔又联合。
雷俊仰头望去，最上空处完全被白云笼罩，神秘而又缥缈。
这就是云海仙池，最上空纯粹的云海，然后下面是三层仙池，上仙池、中仙池、下仙池……雷俊一边看一边对照阅读脑海中的四条签运。
这时，一旁李铭开口说道：
“大家来之前，想必各位师门长辈都有提醒，仙池之水虽然养人，但也可能蕴含风险。
目前这里的情况，合适大家做洗礼修练的地方是中间那层，中仙池。
最下面的下仙池，则是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如今灵气不足了。
最顶上的上仙池……”
李铭抬头看了上仙池一眼，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
他目光飞快扫过自己妹妹李颖一瞬，继续说道：
“……上仙池目前则非常危险，灵气和池水过于炽热，可能造成灼伤，大家不要轻易踏足。”
陈易注意到李铭眼神的异样，他面上若无其事，心中思索。
雷俊静立不动，稳如泰山。

第24章 机缘入手，顺便下套
李铭的动作很小，乍一看没什么特异之处。
谁要是因此问他，他多半会一脸茫然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干。
如果不特意盯着他，甚至可能注意不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如果注意到了，单纯看李铭的模样，雷俊解读出来的信息是：
虽然口头警告大家上仙池有危险，但却暗地里给他妹妹李颖使眼色。
就像是暗示李颖别管他明面上怎么说，但其实选上仙池才是最好的。
至于为啥不在进来前就私下提醒自己妹妹，考虑到云海仙池多变难以预测的特点，倒也不好说他戏太过，大可以是因为他临时抬头观察上仙池有新的发现。
这就看别人如何脑补了。
反正他李铭没说别的，只正经提醒大家不要去上仙池。
但雷俊阅读签运，自然知道对应中下签的上仙池，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李铭没有针对下下签对应的下仙池挖坑。
那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雷俊身怀龙马之鳞和元墨白亲笔所画的金关符，下下签都显示是必死无疑的大凶之象。
是李铭还留了些底线吗？
未必……
宜随机应变，忌刻舟求剑。
哪怕前不久还是最新的经验，到了今天，都可能不再正确。
吉凶祸福，变化多端。
李铭掌握的经验，很可能也欠缺及时更新……
雷俊暂不多言。
李铭说完注意事项后，大家就各自散开。
即便只是中仙池，也是多个小湖泊连成一片组成大湖。
众人完全可以各据一方，如此虽男女有别，也不介意同时下水。
云气缭绕下，即便雷俊等人修行初有成绩视力远超常人，也仍然视线受阻，只能看见不远处。
但不同于刚筑基不久的几名新传度弟子，负责带队的李铭，早已经是三重天法坛境界的修为。
天师亲传方简比他只高不低。
所以雷俊溜达两圈后，借云气遮掩，取出自己的乘风符。
结合夜风石灵力的本命乘风符，贴在雷俊身上，雷俊身形不仅轻快，更像是融入消失在云气中。
然后，他远离仙池，才转为直线向上。
目标，中上签提到的最上空云海。
随着雷俊身形不断上升，他也开始渐渐感到不适。
周围云气看似缥缈，却滚烫如火，不断侵袭雷俊身体。
雷俊没有第一时间取出龙马之鳞。
此宝防御强，但消耗他法力也很快。
雷俊先取自己的金关符，虽然不是本命符术，但金关符防御仍然不错，这里也不可能遇见破金符的袭击。
金关符加持下，雷俊身上笼罩一层金光，仿佛形成光罩，帮他阻隔云气。
不过，随着雷俊继续上升，光罩被无形热力飞速焚烧消融。
雷俊心中忽然微微一动，朝旁边远方望去。
在那里，有另一袭杏黄道袍的衣角，在白云间闪过。
雷俊本命乘风符结合夜风石之力，无声无息藏于云中，对方未能发现他。
双方再近一点，雷俊看清另一人长相，正是陈易。
他也能察觉上层云海中，有机缘吉兆存在？
雷俊来了些兴趣。
就见陈易周身同样金光笼罩，光辉比雷俊这边更凝练更厚实。
金关符，多半是陈易的本命符术之一。
李铭等人面前，听说破金符的事情，陈易仍然不动声色。
但此刻要在云海中上升，他不得不拿出真本事。
然而云气袭体，越热炽热，陈易纵使炼成本命金关符，也渐渐抵挡不住。
连续消耗三张本命金关符后，陈易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考虑之后，他终于还是顶着第四张金关符下降，脱离顶空云海。
可惜，最上面的灵物应该是最好的，但我修为尚低又缺乏护身之宝，只能等以后看有没有机会再来了……陈易回看上空云层，连连摇头。
他心中忽地生出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就此错过什么。
好在上仙池和下仙池里，也有宝物，今天不至于入宝山空手而归……陈易舒一口气，身形继续下落。
先去上仙池看看，李铭明面上警告大家上仙池有危险，却又暗示他妹妹李颖，想来上仙池必有机遇。
姓唐的那个疯婆子虽然骄横自大讨人厌，但李家这些喜欢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也很讨厌，利用我和唐晓棠给李正玄搏声望，还想我对你们李家感恩戴德，做梦呢？
陈易观察左右，见无人，然后落入上仙池。
在陈易因为金关符扛不住炽热云气的同时，雷俊也承受巨大压力。
元墨白的金关符毕竟是消耗品，所以雷俊先选择亮出龙马之鳞。
法力注入其中，龙马之鳞闪烁光辉，以其为中心，顿时形成巨大光盾。
雷俊心念动处，原本只防备单向的光盾，立马又扩扩展成全方位防护的光罩。
炽热灼烧的感觉，立马消失。
但雷俊也能感觉到自身法力飞快消耗。
他定住心神，认真寻找。
再向上升一些后，雷俊忽然感觉云气流动变缓，仿佛凝滞。
像是从空气里进入水中。
雷俊福至心灵，暂时收了龙马之鳞的防护。
身体周围除了炽热灼烧的云气重新逼近外，还多了一片清凉湿润。
……中上签提到的六品机缘。
雷俊立刻取出一张天师府真传的纳灵符。
纳灵符闪动光辉，收集周遭灵气，甚至能暂时容纳封印一些灵物。
顿时有道道清流，被纳灵符聚拢。
黄纸朱符表面，仿佛结上凝结一层霜雾。
但随着霜雾凝结，雷俊身边清凉感觉也立马消失，重新被极度的炽热笼罩包围。
他立即收好符纸，重新亮出龙马之鳞，在宝物护御下，快速下落脱离云海。
从上空落下，雷俊连忙收起龙马之鳞，只感觉自己的法力，也快被抽干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随身携带的三枚气灵丹和一小瓶培元浆直接全部服下。
然后雷俊便安然飘落在中仙池范围内的一片小湖里。
入了池水，内外滋养，雷俊顿时感觉自己的法力和一身精、气、神快速恢复。
他默默呼吸吐纳，内视己身，池水的灵力仿佛在自己体内，重新化作液态的仙池之水，灌溉培育道基。
道基在仙池之水浇灌下，更加牢固。
“不愧是云海仙池。”
雷俊连连点头，师父元墨白所言不虚，不算上层云海得来的霜雾，只是沐浴仙池之水经受洗礼，自己便铺平接下来通往筑基中阶的道路。
嗯？
雷俊心中忽然又是一动。
经常炼化夜风石灵力，除了让自身具有随风潜入夜的轻巧隐秘，也让雷俊对类似细微动静的察觉更加敏锐，超出自己当前境界。
他隐约察觉，有人停在远处，暗中观察。
来人正是李铭。
仙池广阔，又有云气遮掩，他要找人也不容易。
先找上仙池，不见陈易等人踪影。
回到中仙池，先找到上官宏。
此刻又发现雷俊也在中仙池，李铭不禁更失望。
这确实是个祸害……雷俊面上不动声色。
那么……
他又稍坐片刻，然后像是忽然发现什么，从水中起身。
李铭初时还以为是他被发现，但再看雷俊走的方向不对。
雷俊来到中仙池边缘，向下望去：
“陈师弟？陈师弟是你吗？”
雷俊站在湖边，望着下方下仙池所在方向，只见茫茫云霭。
他转身回到中仙池湖水中，表情迟疑，自言自语：“看错了吗？”
接下来他就自顾自继续待在中仙池里默默吐纳运气。
远方，轮到李铭悄悄绕到中仙池边缘处往下看，皱眉思索。

第25章 坑死人不偿命
隔着云雾阻碍视线和感知，距离远了，李铭不确定雷俊所言真假。
他又四下搜索一番，中仙池附近不见陈易踪影。
李铭却不知自己去上仙池巡查的时候，雷俊和陈易都去了最上空顶层云海。
此刻上仙池、中仙池都找不到陈易下落，李铭开始半信半疑。
如果只是雷俊一句话，李铭怀疑大过相信。
但他想到另一件事。
姓陈的小子，近年来似乎福源深厚，多有奇遇的样子。
或许身怀某些神妙也说不定，莫非他发现下仙池里有什么特殊机会？
李铭想到这里，拿定了主意。
他回头看了眼全无所觉模样仍在自顾自吐纳修行的雷俊，心道来日方长，以后再找机会修剪这根有可能长斜的枝杈。
李铭悄然离开中仙池下落，入了下仙池。
这里的池水，灵气相对稀薄，无法像中仙池那般提供洗礼的妙用。
但李铭深入下潜一番后，还真发现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热晶砂？下仙池里居然有热晶砂了？”
李铭在湖底发现一些稀贵灵物，此前连他都不知道下仙池中有如此变化。
云海仙池灵气多变，引得池水中常生出意想不到的变化，李铭一时间也猜不透产生热晶砂的原因。
但看到这些灵物，他心道难怪陈易会下来。
那小子果然有奇异之处，能发现其他人无法察觉的机缘与宝物。
他人这会儿去了哪里？
湖水深处，李铭左右观察。
他目前倒是无意亲自出手直接对付陈易，但有心先查明陈易身上的秘密，再慢慢设计。
因而，李铭进一步向下仙池湖底下潜，搜寻陈易下落。
中仙池里，雷俊感知李铭离开，也不追踪，只安心自顾自留在仙池池水中。
大家都看见了，如果李铭去下仙池，那是他自己要下去的。
接下来，舞台，重新让给那些热爱表演的人们。
台前飚一场戏，证明谁是影帝。
转身回到幕后，影帝高风亮节。
雷俊平静吐纳修行，温养自己的道基。
待体内法力和灵力的循环渐渐趋于稳定和平衡后，他睁开眼，上半身浮出出面。
雷俊手指动了动，一张灵符出现。
黄纸朱符上，结满一层霜雾。
雷俊指尖捻动符纸，感受霜雾冰凉，脑海中光球闪烁，福至心灵：
【雾袅云晶】
记得在师门典籍上，看到过这个名字……雷俊细细回忆。
曾经有天师府弟子，在云海仙池采集过这种灵物。
但只有那么一次，而且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云海仙池环境多变，形成的灵物也极为多变，上千年累积下来的物种，怕是有几百种，大部分都才只出现那么一两回，少有重复。
因为影响小洞天灵气变化的因素太多太早，所以师门长辈也很难有规律地让这些宝物一一重现。
雾袅云晶，算是众多产物里出类拔萃的几种之一。
按当年的记载，其作用可以帮助二重天筑基境界的修士，更容易突破天堑，修成三重天法坛境界。
“不错的东西，正合我用，虽然不是现在立刻。”
雷俊微微点头，将收集了雾袅云晶的纳灵符重新收好。
有了今日云海仙池温养，自己该能很快提升到筑基中阶。
不过，再之后要经筑基中阶到筑基高阶，从筑基高阶到筑基圆满。
接下去才考虑从筑基圆满向三重天法坛境界攀登。
眼下先铺好两步路，余下继续努力修行便是……雷俊心境恢复平和，继续默默吐纳调息，温养自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心中忽然再次一动，察觉有人靠近。
雷俊转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几个呼吸后，云气散开，从中走出一个少年。
对方和雷俊一样身着杏黄道袍，年龄看上去比他小个四、五岁的模样。
“雷师兄？”来人略微意外。
过来的少年道士，名叫上官宏，是雷俊五师伯上官长老的弟子。
论进道童院时间，这少年其实更早一点。
不过大家同一批参加传度，正式入门不分先后，雷俊年岁更大，上官宏便客气地称呼他师兄。
雷俊：“上官师弟？”
上官宏：“我想试试中仙池这边几个湖泊是否有不同，所以都转转试试，打扰雷师兄了。”
雷俊摇头：“不碍事，你自便就好。”
“多谢雷师兄。”上官宏在这片小湖中入水，经由仙池之水洗练自身。
看着凑巧相遇的雷俊，他心中其实好奇。
今天进云海仙池的人，除了李铭、方简情况特殊外，其他人年龄最大的就是雷俊，已满二十。
李颖、陈易、郭燕和上官宏本人，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这世上人的认知中，十五岁的炼气十二层修士，和二十岁的炼气十二层修士，天赋高下和未来潜力天差地远。
十五岁的筑基修士，大概率也比二十岁的筑基修士前途更加远大。
但这里有个问题。
传闻中，雷俊入山学道迄今为止才两年左右时间。
两年，从零基础到筑基成功，就完全是另一个概念了。
上官宏悄悄观察雷俊，雷俊视若无睹。
不过，他脑海中也早早浮过对方的信息：
上官宏，他师父上官长老同时也是他的姑母。
其本人并非单纯关系户，早在道童院时就也是名声在外的少年天才。
上官宏的天才名号，源于其悟性而非根骨。
相较于根骨，悟性衡量起来不那么清晰，但这个世界的修道界还是大致为修士的悟性也定了品级。
似雷俊，早先没觉醒潜龙灵体前，道童院对他的评价一直便是根骨平庸但悟性有可取之处。
对照雷俊起初中人之姿的根骨，他悟性的评价至少有中上水准，有些教习认为他是上品的悟性。
李颖、陈易也同样被评为上品悟性。
基础五等根骨之上，有灵体、圣体乃至于仙体。
基础五等悟性之上，亦有超群、通明、清静这样更高的评价。
上官宏，就是具备上品根骨与超群悟性的少年天才。
传度之后虽然被耽搁了一下，但云海仙池开启前，他还是顺利筑基。
至于其出身的家族，就更特殊了。
上官一族，是大唐开国功臣，武勋立族，与大唐皇室关系密切，出了不少皇亲国戚。
既是勋贵，又是外戚。
甚至超出一般意义上的勋贵和外戚。
大唐皇族和上官一族之间不仅少有猜忌，绝大多数时候更亲如一体，同气连枝。
按照雷俊目前听闻的信息，这两家之间，很像是自己穿越前蓝星某段历史中，曹与夏侯那样的关系。
以血缘论，上代天师的亲传五弟子上官长老，还有眼前的上官宏，其实都和如今唐廷皇室沾亲带故。
他们入天师府门下并先后成为真传，实在是件容易惹人联想的事情……
“啊！！”
雷俊、上官宏二人正闲聊，头顶上仙池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上面么？
雷俊抬头。

第26章 雷俊助人为乐
雷俊、上官宏从中仙池里同时跃出。
二人都抬头向上望。
头顶上仙池方向，云气翻滚，形成比先前剧烈的激荡。
上官宏转而左右看看：“不见李铭师兄，应该会上去看看吧？”
雷俊点头。
他只目睹陈易从最上空云海知难而退，不知对方脱离云海后的去向。
或许，陈易最终还是中了李铭的小心理陷阱，去了上仙池。
但也不是单纯如此。
雷俊同样猜测，陈易可能另有奥妙，能察觉其自身附近的宝物或机缘。
正因为这个原因，李铭才会半信半疑前往下仙池。
雷俊回想自己的签运，除了最上空云海的六品机缘雾袅云晶外，上仙池和下仙池里也确实各存在一道机缘。
再结合李铭的小骗术，陈易因此去了上仙池也说不定。
这倒是反过来印证了雷俊先前关于陈易身上另有玄机的猜测。
只是，上仙池和下仙池，除了小机缘，都还另有大灾劫……
雷俊此前在命运的岔道口，对于和自己不同选择的人，大多时候依照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个人命运的宗旨。
李铭师兄比较特殊，所以雷俊破例，主动助人为乐，送一道八品机缘给他。
能不能收到，看李师兄自己的运气了。
雷俊淡定。
现在不管是上还是下，都安心看着就好。
头顶上仙池周围云层，波荡越发激烈。
过了片刻后，上空忽然有一抹杏黄衣角闪过。
一个少年道士，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雷俊这时才跟上官宏一起迎上去。
“陈师弟？！”上官宏惊讶。
眼前的少年正是陈易，只是他一身杏黄道袍此刻破破烂烂，其本人更是像一只烧熟的大虾，没被衣服遮掩的肌肤，一片火红，真身滚烫。
陈易已经不再惨叫，面孔皱成一团咬紧牙关强忍痛楚，只是牙缝里还是时不时发出声音倒吸凉气。
雷俊、上官宏扶着他在中仙池一个小湖岸边坐下。
陈易看清楚二人面孔，微微点头算是致谢，然后就闭上眼睛盘膝打坐，全心调理体内法力与灵气。
看他全身绷紧牙关紧咬的模样，上官宏取出些疗伤丹药，也不方便助他服用。
又过了片刻，有人影因为先前响动，陆续靠近这边。
“出什么事了？”
天师亲传四弟子方简来后见状，微微皱眉。
李颖和郭燕也陆续赶来。
经过一段时间全神贯注调息，陈易体表赤红渐渐消退一些，人也不再像个蒸笼似的全身热气直冒。
他睁开眼，先扫视众人一圈后，方才长长呼一口气，又取出丹丸吞服，整个人大汗淋漓，仿佛从水里捞出来。
方简抬头看看上方，然后才问道：“陈师弟，你去了上仙池？”
陈易沉默一下后，点点头。
“年轻人好奇心重，可以理解，只是李师弟此前已经说过上仙池危险，你又何必呢。”方简叹息一声。
陈易默然不语。
方简神情忽然微微一动，左顾右盼。
李颖奇道：“我二哥……不是，李师兄呢？陈师弟你一直没见他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说有段时间没见过李铭了。
方简皱眉：“云海仙池虽然多变，但李师弟是三重天法坛境界的修为，身上还可能有紫阳师叔赐下的灵符护身……”
话音未落，他身体忽然一晃。
不止方简，中仙池边众人全都立足不稳。
只因整个小洞天，这时似乎都震动起来。
动荡源头不在上方刚起一场风波的上仙池，反而在下方。
众人脚下，下仙池方向，似是起了更大的变化。
雷俊随大家一起向下。
远远就望见，原本包围下仙池的茫茫云气，这时全部散开。
组成下仙池的几个大湖，湖面全部波荡，湖水逆天冲起，更在半空中汇聚，仿佛组成一个巨大的悬空涡流，不停旋转波荡。
“热海地涌？！”方简面色一变。
下仙池的震动，开始影响整个小洞天。
这时，小洞天突然被人从外界强行破开。
三个身着深红道袍的道士，赶进小洞天，见状也是吃了一惊。
好在三人虽惊不乱，当即联手，展开一张张城门大小的巨型灵符，合作镇压下仙池逆涌的湖水。
小洞天内的动乱，终于渐渐平息。
众人都松一口气，然后上前见礼。
“师尊！”
“大哥！”
“静真师姐！”
“三师姐。”
听着身旁一群人七嘴八舌先后开口，雷俊一时间有点感慨。
进来小洞天平乱救援的三人，都身着授箓道士的深红道袍。
被郭燕叫师尊的是位中年女冠，正是她恩师胡长老。
被李颖喊大哥的，是个外观年龄三十岁许的青年道士，乃是紫阳长老的长子李轩，李铭和李颖的嫡亲长兄。
剩下一人，则是个外观二、三十岁，气质高洁的女冠。
上官宏称呼其为“静真师姐”，方简称呼其为“三师姐”。
这位张静真同方简一样，都是当代天师亲传。
“云海仙池虽多变，但怎么会突然出大动静？”胡长老眉头紧皱。
张静真视线扫过雷俊、方简等人一圈：“李铭师弟呢？”
李颖脸色发白：“事发后，二哥他应该在搜救我们吧？只是我们聚集在一起了，他在别处找……”
众人目光扫视四周。
因为先前的大动荡，小洞天里白茫茫的云气散去大半，此刻视野开阔很多。
但左看右看，不见李铭。
大家视线迟疑着，但不约而同集中到下仙池。
李家三兄妹中的老大李轩脸色难看，身形朝下仙池降落。
胡长老一言不发，也跟上去，张静真留在原地看护一众传度弟子以免再生异变。
李轩、胡长老靠近，恢复平静的下仙池水面自动分开。
不久后，胡长老先浮出水面。
随她一起浮上来的，还有一个人。
准确说，一具尸体。
如果说先前的陈易像是快被烫熟的大虾，那现在的李铭就不仅仅是被烫熟，更被剥了虾壳。
李颖身体在半空里晃晃，险些直接跌下来。
她大哥李轩从另一个方向出水，见状一口气屏住，目眦欲裂。
这青年道士来到胡长老和李铭尸体身旁，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云海仙池突生异变，李铭他为保护同门，努力尝试平息下仙池动荡，可惜……”
雷俊瞥了李铭尸身一眼。
就见对方身体上沾有一些火红的晶砂。
胡长老也皱眉，从李铭身上，找出两张灵符。
这符，雷俊看得眼熟。
和他先前用来收纳雾袅云晶的灵符一样，都是纳灵符。
李铭这两张纳灵符，都沾满红色，显然是用来收纳下仙池中的宝物，热晶砂。
原来这就是下仙池里那道机缘啊……雷俊淡定想道。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空气中仿佛有无声的疑问和议论。
李颖看看自己二哥，再抬头看看自己大哥。
李轩话说到一半被迫停住，像是正说话时被人甩了一耳光。
胡长老面无表情：“他是下去救险，还是下去寻宝？”

第27章 许元贞恶事做绝
胡长老眉头紧锁，脸上不满完全不加掩饰。
李轩缓过劲来，自然要为弟弟再争一把：“相信就是这些热晶砂，引发下仙池异变！”
最终天师亲传三弟子张静真开口：
“造成云海仙池变化的因素很多，难以确定，我们后续再仔细勘察，现在先送方师弟他们出去。”
雷俊随其他人一起，被送离小洞天。
但他们暂时还不能各回各家。
鉴于云海仙池闹出不同以往的大动静，更出现李铭身死这样的恶性事件，一众在场者后续还都要接受师门长辈的询问。
不过，大家也都算得上各有背景。
元墨白等人很快就来捞各自的徒弟。
事实上，虽然事发时没有直接目击者，但事情大致经过，并不复杂。
下仙池发生特殊变化，暗藏潜流，看似平静，其实随时可能爆发，且暴烈至极。
三重天修为的修行者不知情的情况下潜入，必死无疑，被涡流席卷，连逃都逃不出来。
李铭虽然有其父紫阳长老赐下的灵符护身，但就像元墨白给雷俊的金关符一样，具体能发挥多大作用，还需考虑晚辈弟子本身修为。
何况，李家父子俩也不曾料到，李铭身在天师府山门，居然还会遇见这么大的凶险。
“所以说，行事要慎重啊，紫阳师伯如果再多留几道符箓给李师弟备用，或许就能保他一命。”
来探望雷俊的王归元连连感叹：“世事无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雷俊：“云海仙池，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危险？”
师父元墨白徐徐开口：“还不能确定，但一些灵气走向受外界影响，源于龙虎山……可能，跟大师兄闭关多时有些联系，山间灵脉发生更多细微变化。”
雷俊、王归元师兄弟二人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元墨白的大师兄，当然是指当代天师了。
既是李铭的大师伯，也是他嫡亲伯父。
到头来，李铭被淹死在下仙池里，危险源头是自家大伯？
“消息仍在封锁中，主要是关于李师弟的身后名。”
王归元言道：“大师兄和李轩师兄那边，还是想给他定个救险而亡，因保护同门而英勇捐躯的结论。”
虽然种种迹象表明，李铭是自己贪心宝物，因而潜入下仙池，甚至引发小洞天巨变，害己同时险些还害了洞天里其他师兄弟。
但他已经身死，一般而言，会留体面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紫阳长老。
元墨白：“虽然有一些波澜，但如无大意外，晚些时候风波终将平息。”
但有些事，经不起念叨。
意外真的来了。
年初传度大典后便再次离山外游的大师姐许元贞，回山了。
“凑巧抓了几条杂鱼。”
许元贞一身紫色道袍，外罩乌纱衣，肤色依旧苍白如雪，说话又脆又快：
“杂鱼本身不新鲜，倒是他们新绘制一种灵符，以‘破金’为名，有几分巧思，确实可破本派大多数人的金关符。”
元墨白：“嗯，近日陆续有在外游历的弟子反应此事，还有弟子因此死伤，府里安排，尽早改良金关符以作应对。”
许元贞：“我回来路上改了改，已经差不多可以了，回来跟师叔你们再对对。”
元墨白对她的效率一点都不惊讶，微笑道：
“元贞师侄你这么说，那相信是确实可以了，通传全府上下，尽快推广吧。”
一旁王归元感慨：“大师姐你这回再次立下大功还在其次，关键是能救不少同门，大家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许元贞语气无所谓地换了话题：“刚回来，听说云海仙池出事了？”
雷俊作为亲身经历者，不添油加醋，平静叙述自己所见所闻。
许元贞双目黑白分明，眸光明亮，问题很跳脱，似乎一下子又换了方向：
“刚进山门的时候遇见晓棠了，听她讲了之前被任李家子弟设套的事情，雷俊你也知情？”
雷俊简单谈了几句，最末说道：
“虽然没有证据，但参照云海仙池中的事，我猜测是李铭的手笔。
他直接针对的目标，可能还是陈易和上官宏，小师姐与大师兄的事，巧合的可能更大一点。”
许元贞：“嗯，是他了。”
说罢，站起身来。
元墨白静静看着她。
许元贞：“如果谁当面挑战晓棠打得她嘴啃泥，我会在一旁鼓掌叫好。
但她再愚蠢，也是我带回山的人，有人想利用她演滑稽戏，就要做好被拆穿的准备。
戏被拆穿，便该有人喝倒彩，这是他们应得的。”
她语气平静，说完后不疾不徐转身离开。
雷俊目送对方背影离去，挑了挑眉梢。
当天，什么都没发生。
府里众人更多在庆幸，大师姐改良了金关符。
破金符威胁了大家没几天就蔫了。
大师姐不愧是大师姐。
第二天，也什么都没发生。
府内高层内部，就云海仙池事件，慢慢快要达成共识。
但是第三天。
许元贞忽然公开了许多信息。
以李铭为首的部分李氏子弟，在担任执事殿、符箓殿、火工殿、外事殿等地执事差遣时，大肆贪墨，中饱私囊。
有李氏子弟任道童院教习时，敷衍授课，玩忽职守甚至故意打压外姓道童。
往远了说，李铭曾造成外姓子弟出山游历时受伤，损及根骨，影响道途前程。
往近了说，今年新参加传度的弟子上官宏擅闯禁地之事，也是受李铭误导。
前不久刚发生的云海仙池事件中，李铭也试图暗害外姓弟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非空穴来风。
许元贞皆摆出或多或少的关键证据，叫所有人哗然。
大部分人震惊李铭之胆大妄为。
小部分人震惊许元贞从哪里搞来真凭实据。
“许师姐，你到底想做什么？！”李铭兄长李轩，脸色苍白，双目喷火：“你要鱼死网破？”
许元贞：“你还是去问你弟弟想做什么，你下不去的话，我帮你。”
少天师李正玄抬手，示意李轩后退。
他目视许元贞，徐徐说道：“师姐，李铭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我疏于管教，愿受责罚。
只是李师弟他人已经不在了，他已经付出生命作为代价，有道是人死为大，我们还是给他留一些体面吧。”
许元贞：“我不需要李铭的命，他用晓棠来给你铺垫名声，我便也只要你们的名声。
李铭死是因为他自己贪和蠢，不是去为他做过的事负责。
人死太简单了，一点都不大。”
“师姐，何必把事情做绝？”
少天师深吸一口气：“难道一定要搞到彻底天下大乱吗？”
许元贞嘴角少见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我不喜欢看天下大乱，我喜欢看某些人气急败坏。”

第28章 筑基中阶
少天师李正玄同许元贞对视。
片刻后，李正玄眸光收敛，显得幽深：“师姐，你的目标是天书法箓？”
许元贞摆摆手：“我对天书法箓有些兴趣不假，但我不会拿晓棠来换，时间和耐性我有得是，不急于一时。”
少天师李正玄点点头：“师姐教训得是，我这些年便失之于急躁，一心修行以至于盲目，疏于劝导李铭师弟等人，对其他同门也关心不足，今日局面，承担责任的人该是我才对。”
室内，李轩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道人这时起身，来到许元贞、李正玄面前：
“正玄这么说，羞煞老道了，对门下管教不严的人是老道我才对，岂能让正玄替我们父子担骂名？”
中年道人平静同许元贞对视：
“元贞师侄说得对，李铭那不孝子之死，是他咎由自取，他之前犯的错不应为此一笔勾销。
李铭屡犯门规，应当明正典刑，公之于众，如此才能对得起那些受他委屈的同门弟子。”
中年道士正是当代天师亲弟，天师府高层长老之一李紫阳。
他肃容看向身后侍立一旁的长子李轩：
“不仅李铭要被惩罚，你我也同样要负失察之责。
为戴罪立功，即日起清查李铭相关之人，看还有没有作奸犯科的，全部严惩，给府内上下一个交代！”
李轩低头：“是。”
许元贞不在意李轩，只平静看着李正玄同李紫阳叔侄二人：“这不就很好？你们也都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承诺。”
她冲紫阳长老点点头：“那接下来的事，辛苦三师叔了。”
说罢转身离去。
待许元贞背影消失，李轩猛地抬头：“爹！大师兄！”
“为父方才是肺腑之言。”
紫阳长老和少天师都平静坐下。
“为父虽然心伤铭儿身死，但今天元贞师侄闹这一场，是他咎由自取。”
紫阳长老：“为父这两年以为你们成熟了，就少了些提点，以致今日被元贞师侄剥下一层脸皮，同样是活该。
这次的恶名，只能李铭自己背，否则就是整个李氏一族来替他承担，虽然他是我儿子你弟弟，但他不配。”
李轩沉默，半晌后才开口：“即便如此，也该是我们李家人自己清理门户，而不是许元贞越俎代庖！
她这几年越来越嚣张了，外界送她个二天师的外号，她真以为自己是二天师了吗？！”
一旁少天师轻描淡写：
“本派经历连番内乱，元气大伤，不可再由内部乱了。
外面人称师姐二天师，正是为了分化挑拨本派内部对立，不必当真，否则才中了外人算计。”
紫阳长老：“谁是二天师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师一直姓李，这个最基本的道理，你到今天还不懂吗？”
李轩重新低首：“是，孩儿明白。”
紫阳长老视线望向门外：“今日，值得在意的是，元贞师侄除了人望和个人实力外，她在府内的耳目也很灵敏，短时间内能拿出这么多东西。
有道是知己知彼，以前还是小看了她，这一点很不应该……”
虽然小洞天里发生异变，但对雷俊等入内历练的弟子来说，这趟都已得到莫大好处。
受仙池池水滋养洗礼，雷俊此刻修行内视己身，可见道基闪动玄奥光辉。
筑基初阶修士的道基，四四方方，平整但简单。
随着雷俊接下来进一步修行，道基之上终于开始生出新变化。
四方道基周边，由雷俊法力凝聚成有形城廓竖立。
城廓之上，洞开门户。
并非道基出现缺漏，而是合道家传承开八门之法。
八门者，杜、景、死、惊、开、休、生、伤。
门户一一开启，雷俊道基更见神妙道蕴。
等到八门齐开，便意味着雷俊修为成功更上一层楼。
筑基中阶，成了。
雷俊满意微笑。
这段日子以来，府内也陆续公布相关处罚结果。
李铭连身后名都没保住。
常与他为伍的李家子弟，不少人受到惩处。
府内众人议论纷纷，消息流传出去后，甚至连外界都有人关注。
唐晓棠成天笑呵呵。
别人家的灵宠路过，都可能被她顺手撸几圈。
“看你这傻样就知道，下次遇上相同事，你还会踩人家坑里。”
被许元贞损几句，仍不影响唐晓棠眼下好心情：“不是我傻，是你们心眼太多。”
雷俊则感慨：“大师姐恶事做尽啊。”
唐晓棠：“你能不能别用赞叹钦佩的表情和语气，来说这么一句话？”
雷俊随口说道：“大师姐固然有能力按住大师兄和紫阳师伯不掀桌，但她显然不满足只用暴力找回场子。
李铭的名声翻转，先前听了李家对他宣传的人，会产生被骗的愤怒，李铭就很难再重新翻回来了。
很简单的人心向背，但够用了，毕竟大师姐锁定了不少真凭实据，李铭屁股底下是真的不干净。”
他看唐晓棠一眼：“世间人大多还是习惯就人论事，而非就事论事。
既然李铭是脏的，少天师被他牵连，那当初给他们当反面垫脚石的小师姐你，洗白名声就很容易很多了，至少比先前容易。”
“这样啊……”唐晓棠转头看一旁正在画纸上勾勒的许元贞。
许元贞头也不抬：“不用解释那么细，她记不住。”
唐晓棠轻咳两声：“我能记住最关键一句就够了，最关键还是天师闭关后，山上没人是师姐你对手了。”
她击掌笑道：“如今世道灵气苏愈远胜从前，越年轻的人越赶上好时候，修为提升快速，很快就能超越老头子们！”
这一点，雷俊倒是也听元墨白、王归元提到过。
这个世界近些年来，灵气越发浓郁，不仅仅是更多福地洞天被发现，修行者提升修为也比从前更快更容易，修行界正迎来盛世。
雷俊：“小师姐，以后也会有比你更年少的修行者。”
唐晓棠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好半天后她才叫道：“反正你和师姐都比我老！你老两岁也是老！”
雷俊不介意地笑笑。
许元贞仍然头都不抬：“我比你面嫩。”
高挑少女顿时更气闷。
不过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注意力很快转到其他地方：
“对了，雷俊，之前听你讲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如果在一个门派成长，往往都是门派里有反派打压他们，他们再反击，但主人公很少主动挑起内斗？”
雷俊：“多数情况下，是的。”
唐晓棠站起身来：“李铭已经死了，师姐把李师兄和三师叔的威风扫了，我也没心思再跟他们闲扯了，既然这样，还是出去逛逛吧。”
雷俊：“作为一个故事主人公，出门在外，也往往比较少主动挑事，至少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往往还是作为受害方，再进行反击，装那啥打脸。”
唐晓棠连连点头：“嗯嗯，就像你讲过的，打了小的，再打老的！”
……你这关注的重点有些偏。
雷俊：“如果可以的话，占住理，至少在一部分人心中占住理，出于省心省力的考虑，终归还是尽量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自己多做好人好事，衬得敌人是做坏事的。”
唐晓棠握了握拳：“嗯，锦衣不夜行，显圣要人前，要有观众，最好是亲友团。”
雷俊扶额，看着对方信心满满扬长而去，总感觉画风不知道会歪到什么地方。
许元贞这时放下画笔，视线在雷俊和唐晓棠之间打个来回。
雷俊：“大师姐？”
许元贞：“大亏她吃不了，小亏多吃点，挺好，倒是你，接下来该有好日子了。”
雷俊：“……你口中的好日子，让我有不祥预兆。”

第29章 麻烦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许元贞随手一挥，再次清空纸上墨画，转头看雷俊。
雷俊徐徐问道：“师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过那种好日子呢？”
许元贞眼眸明亮，重新上下打量雷俊一眼：“云海仙池一行，除了得池水滋养，你是否还得了别的机缘？”
雷俊坦然取出自己那张纳灵符：“偶然机缘巧合下，得到此物。”
“雾袅云晶？”
许元贞点头：“那你去小师叔那边吧。”
雷俊：“师父吗？”
见到元墨白，对方同样不问雷俊得到雾袅云晶的具体细节，只是微微点头：“元贞师侄指点你过来？雾袅云晶，嗯，确实少见。”
雷俊：“弟子早先查阅师门典籍时曾看到相关记载，提及此宝有助于二重天筑基圆满的修行者，冲击三重天。”
元墨白：“不错，确实有此功效。”
他看着雷俊，略微思索一下后，方才继续开口：
“重云，你身具潜龙灵体，修行不慢，不过随着修为境界渐渐提高，所花费时间精力必然更多，很多水磨工夫，终究省不了。”
雷俊：“弟子明白，不敢轻忽大意。”
元墨白：“为师这里有个修行法门，可以帮你在筑基境界更快提升，筑基高阶和筑基圆满境界都能更快达成。”
雷俊好奇：“您是指？”
元墨白言道：“有一物，名为青石墨，本是上好的符墨材料，同时，此物可助筑基境界修士快速进步，更快达到筑基圆满境界。”
雷俊静静听着，知道元墨白话未说完。
“但是，长时间接触青石墨，可能损伤低境界修行者的身体，并且大大影响筑基圆满修士突破天堑修成三重天，可以说有很大隐患，所以为师早先也就不和你们提及。”
元墨白言道：“不过如果有雾袅云晶，便可以弥补青石墨带来的隐患，可惜此前雾袅云晶难寻。”
他看着雷俊，温和说道：“此前为师还都是猜测，现在亲眼见了你带回的雾袅云晶，感觉先前想法应该是行得通的。
而且雾袅云晶的功效应该可以完全抹消青石墨的隐患却不影响自身。
换言之，你仍可借助雾袅云晶来冲击三重天前的天堑，抵挡凶劫。”
雷俊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然后浮现文字：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群龙相争，落子选边，祸福相依。】
接着，两条签运呈现在雷俊面前：
【中上签，前往青石墨矿脉潜修，得五品机缘一道，跳出风雨外，淡看群龙戏，不入乱局，吉。】
【中下签，留居府内修行，得七品、八品机缘各一道，但身陷漩涡，引各方关注，隐患重重，处处争端，凶。】
谁舞剑，剑指向谁，并不是说元墨白的安排有什么不妥。
相反，就算元墨白的安排另有言外之意，也并非对雷俊不利，而是指点他置身事外，不入漩涡。
群龙相争，落子选边……
跳出风雨，淡看好戏……
身陷漩涡，隐患重重……
先前许元贞不提，雷俊自己也已经有些预感。
大师姐这次是威风了。
可是被她扫了威风的人暂时奈何不得她，便可能把视线转向跟她有关的人。
作为唯二由许元贞接引回山的弟子之一，雷俊此前纵使再低调，这阵子也该藏不住了。
倒不是说紫阳长老等人可能对等报复，立马就拿他雷重云小师侄开刀。
恰恰相反，更大可能是释放善意和拉拢试探。
李家现在要努力改善自身形象，弥补李铭带来的声望损失，修复李姓和外姓关系，凝聚天师府里人心。
让雷俊猜，对面接下来说不定还会打打悲情牌，紫阳长老毕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李铭人死不为大，就只好叫他老爹出来卖惨了。
除此之外，就是团结一批外姓子弟，重点培养树榜样。
许元贞、元墨白都是天师府里顶尖外姓高层。
和他们同时关系密切的雷俊，是李家目前释放善意的天然好人选。
少不了糖衣炮弹什么的，用各种方法来考验小雷道长。
中下签里提到的一道七品机缘和一道八品机缘应该只是开始。
但开山立派多年的天师府，水其实很深……
当然，雷俊大可以趁机左右逢源，多边下注落子，吃了上家吃下家。
就算翻车了，有许元贞和元墨白在，也不会有啥大危险。
如果他现在是许元贞、元墨白、唐晓棠的修为实力，他有闲心看看对面耍什么把戏。
但雷俊眼下更愿意有个清静环境，专心于自身修行提升。
来到这个世界后，有他在蓝星时不曾有的真实修道世界和术法神通，这才是他感兴趣的，而不是跟人勾心斗角。
否则这里哪有在蓝星上刷手机和沙雕网友们玩耍来得有趣……
何况，选中上签，可得五品机缘，品级更在中下签的七品、八品之上。
“师父，青石墨是稀贵上品符墨，弟子用来修炼，大量占用，会不会不妥？”雷俊问道。
元墨白微笑摇头：“无妨的，虽在龙虎山上，但有一条矿脉，位于为师私府地下，开采调用，都是为师私人用度。”
雷俊：“那恳请师父允许弟子接下来入青石墨矿脉修行。
身处矿脉环境下，想来更利于弟子心无旁骛专一修行。”
“好。”
元墨白微笑，语气一如既往温和：“既如此，平时授课，也改在为师私府那边，你有其他事宜，联系你师兄重归即可。”
他笑容更明显了一点：“当然，不是罚你就此禁闭不出，你仍可自行出入，低调一点便是，元贞师侄那边，为师会跟她讲。”
雷俊也微笑：“弟子明白，谢师父指点。”
雷俊所居小院门外，一个少年道士，停在门口。
正是和雷俊同年参加传度的上官宏。
上官宏端详院落：“外出了吗？”
他手指捏了捏自己袍袖中带着的锦盒，想起来之前有人交待过的话：
“同门之间，正常走动罢了，你无需有什么压力，如果谈得来，将此物转赠雷师弟便好。
将来时机合适，再帮我邀约雷师弟，大家一起坐坐，同门之间，理当多多友爱联系。”
上官宏正考虑是否要给雷俊留张便签之际，忽然瞅见有另一人也来了这边。
来者是个青年道士，俊秀儒雅，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天师亲传四弟子方简。
“上官师弟？”方简见状笑道：“来找雷师弟？”
上官宏同他见礼：“云海仙池中同雷师兄谈得很投缘。”
方简微笑：“仙池异动，事发突然，我受托来看看你们几个，以作慰问，你在这里正好不过，我不用再专门跑你那边，走一趟能同时见你和雷师弟两个人。”
上官宏谢过方简，然后看向雷俊的宅院：“雷师兄好像外出了。”
方简多走几步，来到雷俊隔壁，王归元正好在。
“二位来得不巧，雷师弟眼下确实不在。”王归元言道。
方简彬彬有礼：“打扰王师兄了，我们晚些时候再来拜访王师兄和雷师弟。”
王归元叹息：“二位，就在前日，家师安排雷师弟入青石墨矿脉静修，如无特大事宜，恐怕一两年内都不会出矿。”
方简：“？”
上官宏：“？”

第30章 加速修行，豁免代价
听说雷俊被元墨白“发配”去青石墨矿脉，方简、上官宏半晌回不过神来。
好半天后，上官宏惊呼出声：“青石墨，不是说那里待久了，对人有……有……”
一个“害”字他犹豫着说不出口。
方简沉吟：“雷师弟要去那么久？不是临时？”
王归元：“师父确实是这么吩咐的，雷师弟也已经过去了，想必师父他老人家自有安排。”
方简很想问一句，雷俊自己知不知道低境界修士长时间接触青石墨有害？
“嗯，小师叔如此安排，想必有我们不知道的深意。”方简点点头：“既如此，我就先不打扰了，下次再跟小师叔请安。”
上官宏也告辞离开。
方简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的宅院里，另一个青年道士正等候，正是先前死了弟弟的李轩。
“青石墨矿？”李轩也愣了：“真的？还是只是个说辞借口？”
方简坐下：“过些天再去看看，确认一下。”
李轩视线看过来：“方师弟，你觉得会不会是……”
“不知道。”
方简很干脆说道：“虽然一直听说大师姐和小师叔比较投缘，但小师叔和谁都很处得来，他和大师姐关系究竟如何，该你告诉我答案才对。”
李轩仰头看屋顶：“小师叔同许元贞也常有分歧，并不是始终同进同退，一个鼻孔出气。
正如你所言，小师叔广结善缘，和谁都处得来，便是家父也一样。
真要说他跟谁一路，那应该是和大伯，也就是你师尊才对。”
“那倒是。”
方简：“所以，先前大师姐动作过火了，小师叔并不认同，甚至有所不满？
也不对吧，小师叔素来豁达，即便真对大师姐有不满，也不至于难为雷师弟。”
李轩：“或许雷师弟一直心向带他回山引他入道的许元贞，因而顶撞了小师叔呢？”
他站起身：“总之这条消息很重要，我通知父亲和大师兄！”
如果能分化元墨白和许元贞，那可比在雷俊一个新入门传度弟子身上做文章，作用要大出太多。
“所以，师父替我背锅了，大师姐你则显得像是众叛亲离了？”
雷俊看着许元贞。
许元贞：“你三重天时，画下他们的表情，我回山后看。”
雷俊见过元墨白后，她就又一次出山远游，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府里有三个人的心思不要猜，多半白费劲。”来探望雷俊的王归元感慨：“大师伯，也就是天师他老人家，然后大师姐，再就是咱们师父。”
师兄弟二人坐在师父元墨白的私人洞府里。
“方师弟是自己过来了。”王归元言道：“上官师弟嘛，可能是代表上官师伯和张师姐。”
天师亲传三弟子张静真清华高洁的形象，在雷俊脑海中一闪而过。
当初云海仙池事变时，曾经有过近距离接触。
说起来，如果把唐晓棠这个所有人都默认的计划内弟子也算上，当代李天师门下亲传五人，除了亲子李正玄和四弟子方简外，另外三人都是女弟子。
这一辈儿，略微有点阴盛阳衰。
论给外界留的印象，三女都很出众，堪称天师府新一代招牌，非常有利于招揽新生源。
纯以外形论，唐晓棠实属第一，容光惊世，美艳不可方物，身高优势明显。
但人最不着调。
大师姐许元贞不仅性格……略微怪了点，周身更气息森寒，令人常常忽略她的性别和容貌。
结果综合下来，反倒是这位三师姐张静真气质高华容颜清丽，挑不出明显问题。
按照这个世界当下总体的审美观，美女端着是加分项。
不过，雷俊更关注另一个问题：
“师兄，张师姐的这个‘张’，是不是？”
天下姓张的人很多。
但有那么一小部分，比较特殊。
就雷俊所知，当今大唐皇室，便是张姓。
联系张静真同上官一族族人熟悉，雷俊有此一猜。
“不错，张师姐是皇族贵女，受封郡主，其父和先皇是亲兄弟。”
王归元：“也就是说，张师姐和当今圣上，是堂兄妹，她和上官师伯、上官师弟，也沾亲带故，直接称呼上官师伯姨母没问题。”
雷俊点头：“唐廷皇室对咱们天师府，很下力气啊。”
王归元：“不下力气不行，他们不下，有的是人下力气。”
比如天师亲传四弟子方简出身的荆襄方氏一族。
这个世界，大唐皇朝修行界的第一显学非佛非道亦非武，而是儒家修行之道。
跟他们比起来，道家、佛家等其他修行道统，目前更像在野势力。
但严格说来，儒学也不完全代表官方。
皇室与各大儒学世家，关系一言难尽。
大唐门阀林立，天下大半儒家修行法门，掌握在世家手中，家家秘传，高手如云。
最顶尖的世家大族，经年积累，势力和影响力犹在圣地宗门之上。
更甚者，常有人言天子与世家共治天下。
有七大族最是出众，皆存世数千年甚至万载之修行世家，历史犹在大唐开国之前。
七大族者，两叶，两林，一萧，一楚，一方。
方氏，也称方族，雄踞荆襄，几乎形同割据，不论在朝在野，皆树大根深。
近年来，大唐治下，多个宗门圣地崛起，声威更隆，不无唐皇抬高佛、道，培养平民修行者，从而制衡世家的意图。
但显然，世家也没闲着。
皇族张氏和上官氏有弟子入天师府核心，方氏同样也有。
各大佛、道圣地，得几代唐皇支持，制衡血统儒学传家的世族名门。
这其中天师府又比较特殊。
虽然经历几场内乱，元气大伤，但天师府仍是天下有数的圣地道宗。
可是天下间也渐渐有传言：
信州龙虎山李氏一族根基深厚，能人辈出，理应与传统七大族并称八族。
雷俊：“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有站队啊。”
王归元：“好在有师父和大师姐独立成干的树荫，咱们自己不往外跳，就能少淋雨。”
雷俊点头。
送别王归元，他返回私府下的矿脉继续自己的修行。
说是矿脉矿坑，其实更像是又一重幽静洞府。
虽然洞府内山石浮现一层幽幽青光，但并不恐怖，反而有一种春意盎然的宁静温暖。
雷俊手边摆着几块黝黑的碎石，便闪动淡淡青光，正是叫上官宏、方简闻之色变的青石墨。
刚接触的时候，雷俊确实能感觉到，这青石墨虽然有进一步稳固道基令法力更精纯的妙用，但会损伤自己肉身气血。
两相作用，结果就是确实能帮筑基境界修士更快提升，但恶劣影响最初等二重天升三重天时就会体现。
到时候如果赶去闯天堑渡劫，别说能渡过去，怕是会因气血衰败而直接死在劫难下。
而且青石墨效果顽固如跗骨之蛆，被侵蚀血肉后，修士很难通过其他途径治愈弥补。
当然，世事无绝对，大衍四九，缺一不用。
少有的例外，便是雷俊手里的雾袅云晶。
雾袅云晶仍附着在纳灵符上，但有这张纳灵符在手，雷俊修行时炼化的青石墨，便不再侵蚀他血肉。
于是正如元墨白所料，雷俊可以利用青石墨来加速自身道基进一步提升。
却免疫其副作用带来的代价。

第31章 五品机缘，朱锋笔
元墨白结合雷俊当前的根骨、悟性、心境等多方面因素，曾经有大致推测。
没有其他外力影响的情况下，雷俊从筑基初阶到中阶，大约需一年左右时间。
从筑基中阶到筑基高阶，则需要三年左右。
从筑基高阶到筑基圆满，大约要六年左右。
换言之，满打满算，筑基境界从头到顶，需要大约十年时间。
三重天法坛境界，不同于一重天十二重楼和二重天初、中、高、圆满四境。
法坛境界分为三个小境界天、地、人，法天象地，起三层法坛宣告完满，达成向四重天元符境界冲刺的基础。
但这三个小境界，可能要大约二十年时间。
于是筑基、法坛前后相加，合计三十年。
和雷俊条件差不多的李颖、上官宏、陈易、郭燕等人，大差不差。
届时大家都是四十多奔五十岁的年纪。
别看李轩、李铭、李颖是同父同母的三兄妹。
其实他们两两之间年龄差都在二十岁以上。
换寻常俗世凡人，等于是三代人了。
而在修行界，对已经筑基的修士来说，五十岁才刚刚迈入青壮年。
只是，即便是李颖、雷俊、陈易等道家圣地真传，四、五十岁年纪，几乎已经占满了他们二百年寿命中最宝贵、提升修为最快的前四分之一黄金窗口期。
当然，实际修行中，可能有变化。
例如，雷俊今年二月筑基，如今八月份就成功在道基上开辟出城廓八门，提升到筑基中阶，便是因为云海仙池洗礼滋养的缘故。
道家圣地门下真传弟子，除了功法优越外，同寻常散修相比，在修行上的优势无疑是方方面面的。
但天师府弟子也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
二重天到三重天，三重天到四重天，大境界之间的劫难天堑，可能一下子就把修行者卡住很久。
云海仙池洗礼等辅助手段帮忙缩短的时间差，说不定还不够抵消大境界冲境渡劫前的停滞。
所以大家还是要各出奇谋，各找机缘，能快尽量快，进步要趁早。
过了五十岁，倒也不代表再无希望。
但天师府门下，人人都是天之骄子，谁想停留在四重天、五重天？
谁不想朝更高境界攀登？
于雷俊而言，云海仙池洗礼也只对筑基初阶到中阶起作用。
接下来正常修行，雷俊想从筑基中阶到高阶，还是需要三年时间。
可他只要一直借助大量青石墨帮助修行，三年时间便可以也缩短一半。
从筑基高阶到筑基圆满所需的六年时间，同样能减少一部分。
并且，帮助豁免青石墨副作用的雾袅云晶本身没有被污染。
等将来雷俊筑基圆满预备冲击第二道天堑时，此宝仍能发挥其原本辅助作用。
只是雾袅云晶数量有限，仅能供雷俊一人使用。
如果给他人交替使用，那利用青石墨修练的效率无疑会降下来，失去原本意义。
不过他的熟人里，没谁还是二重天筑基境界，也就无需分享。
自己专心致志向前冲就好。
于是随着时间推移，雷俊内视己身，道基再生变化。
已经置好城廓八门的道基上，法力灵气交汇，凝结成虚幻的帷幕。
道家几大圣地传承，习惯上都将二重天称为筑基境界。
但筑基与筑基不同。
天师府所传道家符箓派修行，筑基境界其实就是为自身设立一座虚拟的醮斋坛场。
坛场稳妥后，便可以立起法坛。
按照雷俊的理解，筑基初阶，道基初成，犹如平整方正坚实的地面。
筑基中阶，正式在圈好的地皮上起围城，而城开八门。
筑基高阶，则是预计筑立的法坛前方，分置六幕。
六幕者，玄师幕、五帝幕、天师幕、三师幕、三官幕、监斋法师幕，分别供养道统真灵。
雷俊眼下便静心修持，将虚幻帐幕在自己的道基上凝结立起。
有青石墨和天师府供应的其他资源保障，雷俊很快立起三幕。
之后虽然越往上越难，要花费时间也越多，但整体估算一下时间，果然比正常修练至少快出一倍！
元墨白来私府授课，看了雷俊的进展，也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比为师预期中，还要更快少许。”
雷俊：“不受外事所扰，专心修练下，才能有此成果，这都多亏师父、大师姐和王师兄指点关照。”
元墨白微笑：“是你自己修行用心，为师不好居功。”
雷俊：“师父，大师兄和方师兄，还有张师姐和上官师伯那边？”
元墨白：“出了些新变化，他们暂时顾不上为师这里。”
“是这么回事，当初云海仙池出事的时候，姚师伯的弟子，陈易师弟就曾经提到一件事。”
一旁王归元为师父代劳，娓娓道来：“他在上仙池，寻到一件宝物，名为炽云莲子，但被人偷袭，想要抢走宝物，最终陈师弟因为这个原因才跌落上仙池。”
雷俊：“他这等于直说，李铭干的？”
王归元：“他说自己仓促落水，对方修为实力又高，他没看清其具体身份。”
话是这么说，但当时小洞天里只有方简、李铭两人修为比雷俊、陈易他们更高。
再结合李铭到下仙池捞另一件宝物热晶砂的事情，陈易这指控跟指名道姓也没多大分别了。
“死无对证。”雷俊：“陈易要跟李家死磕到底？”
王归元在旁轻声道：“只是跟紫阳师伯一系李氏族人结仇结深了，不是跟整个李家……”
雷俊了然，“哦”了一声：“李家内部也分不同派系。”
王归元干咳。
雷俊入门已久，王归元不说他也大致了解。
当代天师李清风有同胞兄妹三人。
长兄李清风，二妹李红雨，三弟李紫阳。
这兄妹三人，再加上元墨白、陈易恩师姚长老和上官长老，便是上代李天师六大亲传弟子。
当中，二师伯李红雨同当代天师关系最恶劣。
兄妹二人当年直接竞争过天师之位。
“早先大师姐来那么一出之前，陈易没翻起太大风浪。”雷俊问道：“现在忽然又翻后账，是此前闭关的红雨师伯出关了？”
李紫阳同大哥李清风一条心，和二姐李红雨关系也就同样不对付。
王归元：“就是这么回事了。”
雷俊：“真乱。”
不过乱得好。
雷俊、元墨白师徒暂时清闲了，置身事外看戏就成。
师徒再聊几句后，元墨白收回了话题，开始这一天的正式授课。
上午传授道经并答疑解惑后，雷俊吃过午饭，下午重返矿脉。
随着他不断挖取青石墨修行，入矿便越来越深。
又过了几日，雷俊再采集两块青石墨原石后，面前满眼青碧色中，忽然渗出一抹朱红。
雷俊没感到危险，法力气息流转间，反而有亲切之感。
他研磨一番后，从青石墨矿中，居然取出一支笔。
笔管乌黑，闪动青光，笔锋则呈朱红。
“用符墨温养符笔？这还真是奇思妙想。”
雷俊略微揣摩后，心中又是微微一动。
因为他这段时间经年累月接触炼化青石墨，此刻再接触这支符笔，居然也感觉相当合拍。
符笔中蕴含诸多神妙，筑基境界修士一时间难以揣摩其中万一。
但雷俊手持符笔，却有如臂使指的感觉。
“师父当年用的朱锋笔？”
王归元见后，颇为诧异：“好久没见了。”
雷俊闻言，挑了挑眉梢。
中上签里除了提到跳出风雨外，还有一道五品机缘。

第32章 制符成功率百分百
雷俊端详符笔。
中上签的五品机缘，便着落在这里么？
拿着符笔去见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瞧一眼，笑道：“是我原先用的符笔，不过已经搁下好久了。
你运气不错啊，矿坑下面五条支脉，你正好选中朱锋笔所在的这条支脉挖掘。
既然如此，便是一重缘法，留着用吧。”
雷俊谢过元墨白，收好符笔。
出来后，他又看着王归元。
王归元：“别这么看我啊，老实讲，我这次真是很羡慕雷师弟你的运气，不过一来机缘运道这事强求不得，二来我也有师父赐下其他宝物。”
雷俊点头，便很干脆地当着王归元的面，取出朱锋笔仔细把玩。
王归元少有地一阵无语：“……话是那么说，雷师弟，你气焰也不要太嚣张了。”
他笑骂一声，告辞离开。
雷俊同王归元告别后，没有第一时间重返私府下的青石墨矿脉，而是在府中设立醮斋，开始尝试用新符笔制符。
符墨、符纸、符水，仍然用天师府传度弟子惯用的朱砂、黄纸和龙虎山泉。
虽然成天到晚和青石墨打交道，但雷俊当前的修为境界，还不足以驾驭这种上品符墨。
强行为之，倒不至于有害，但会制符失败，白白浪费时间、法力和材料。
筑基境界修士制符，大多难以做到百试百灵。
一般而言，筑基初阶时，天师府弟子制符成功率约莫在五成左右，制十张符可成功五张，便算优秀。
元墨白称赞雷俊学习灵符上手快、灵性足。
雷俊没辜负师父的期待，在筑基初阶时，他制符成功率平均能达到六成左右。
如果是画自己的本命灵符神打符和乘风符，成功率甚至能到七成。
每天制符的次数，也从最初刚筑基时不超过三张，一路增长到每天十张以上。
接下来，雷俊修为境界成功提升至筑基中阶后，平均制符成功率可以达到七成。
画神打符和乘风符，更是可以达到八成左右的成功率。
那时是用普通乌毫符笔。
现在换用朱锋笔，雷俊全神贯注，绕香案而行，踏罡步斗，一笔接一笔落下。
炉内线香和雷俊头顶，似是都有青烟蒸腾而起，交汇与空中，直上青冥。
第一张，成功！
第二张，成功。
接下来，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前六张符一气呵成！
可惜第七张失败了。
但接下来的八、九、十，三张灵符，再次连续成功。
“九成的成功率……”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笑容满面。
他画的是最基础的辟邪符，并非自己本命灵符，但九成的成功率，还是超乎寻常。
一般而言，很多筑基境界天师府弟子，要到筑基圆满层次，才能有这么高的成功率。
“而且法力消耗没预想中那么大。”雷俊休息一会儿，默默盘膝打坐调息。
如果是连续催动龙马之鳞，恐怕已经把他法力抽干了。
元墨白这支朱锋笔却不至于。
笔如其人，温和隽永，润物无声，细水长流。
雷俊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还远没有发挥出符笔的全部神妙。
只是针对他当前境界和法力，所以朱锋笔自动控制在一个最贴合他现状的节奏。
随着雷俊修为提升，朱锋笔将来才会发挥出更大作用。
那时他催动朱锋笔所需法力消耗，肯定比现在更大。
但仍然会适应他当时的身体状况。
“用在蓝星时的话，很智能。”雷俊微笑。
接下来几天，雷俊又尝试驾驭朱锋笔，再画其他灵符。
他最擅长的本命二符神打与乘风，在朱锋笔加持下，甚至能达到极为恐怖的完美成功率。
画十张，便成功十张。
一张符纸都不失误，半点符墨都不浪费。
照这样预计，我修为境界提升到筑基高阶后，制其他基础灵符，也都能有十成十的成功率了……雷俊心道。
他暂时将朱锋笔随身收好，默默温养。
接下来的时间和精力，雷俊则继续更多放在专心修行上。
青石墨矿脉里，青碧光辉映照下，雷俊体内道基坛场上，竖起更多帐幕，标志着他距离筑基高阶越来越近。
直到某一日，原本闭目打坐的雷俊，忽觉异样，睁开眼。
眼前矿洞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来者容颜明艳，身材高挑，比例完美，分明正是多日不见的唐晓棠。
“回山后听说你被小师叔发配来挖矿，吓我一跳。”
高挑少女扬了扬手里沾满雾袅云晶的纳灵符：“后来听小师叔和王师兄详细说了，我才松口气。”
雷俊微笑：“我只是想图个清静专心修行，所以师父做如此安排，倒叫小师姐担心了。”
唐晓棠：“你们呀，心眼就是多。”
雷俊停了自身修行起身，从对方手里接过纳灵符：
“我其实活动自由，只是懒得出去，不过王师兄常跟我介绍外面情况，听说小师姐你这趟出山，很是风光呢。”
唐晓棠得意：“一般，一般啦。”
事实上，风光不足以形容唐晓棠这趟出去的丰功伟绩。
新一年年关前后，天下最大新闻，就是天师府新一代强者除了二天师许元贞和少天师李正玄外，又添第三人。
但相较于四平八稳，青年宗师气度井然的少天师，这次新崛起的唐仙子，路数更像前一位许仙子，剑走偏锋。
给天师府挣了不少面子的同时，也惹了不少争议……好吧，争议是比较客气的说法。
准确说，是捅了不少篓子，叫天师府一众高层这个年过得痛并快乐。
“别的没啥可提的，这趟临回来前倒是干成一件痛快事。”
看着雷俊，唐晓棠说道：“我之前听师姐提过，她初次遇见你，带你回山前的事。”
雷俊：“那时候啊……”
……多亏趋吉避凶，第一次根据签运选择命途。
说来叫人无奈，在蓝星时看过的穿越小说里，别家穿越同胞就算开局凶险，大多是被拖累。
雷俊则险些被自己坑死。
虽然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可是对这个世界来讲，某种程度上，他还真是身怀原罪。
因为他是肉身穿越。
穿越前在蓝星看小说，就曾经看到有人提及，真要是谁肉身穿越，对古代或者异世界来说，就是一份会活动的元素周期表，亦或者病毒、病菌样品库。
但这经历落到自己头上，就不那么美妙了。
加上变异的不确定性，雷俊对一个陌生的世界来说，堪称一个毒人，一个瘟疫之源。
于是刚穿越过来的雷俊，面对大体上秉持正道的天师府弟子，十成十是除魔卫道的最佳对象，眼瞅着可以喜提落地就进小骨灰盒的结局。

第33章 二品机缘到底是什么？
当时雷俊面对的状况是，身处群山间，面前一条大河。
过河向前，一座青山。
转头向后，成片荒山野岭。
就在那时，雷俊脑海中的光球第一次出现，并为他提供四条路：
【中上签，渡河向北，入山而行，翻山越岭而过，自山林出，得二品机缘一道，然后续可能承载因果纠葛，当慎重行事，吉。】
【中中签，转身向南，深入荒山，食水断绝，求生艰难，峰回路转得人相救但失去自由，后续可能承载因果纠葛，当慎重行事，平。】
【中下签，沿河向西，逆流而上，得五品机缘一道，但成众矢之的，为各方针对，险象环生，凶。】
【下下签，沿河向东，顺水而下，自寻死路，十死无生，大凶！】
后来雷俊才知道，自己当时算是掉进包围圈了。
转头回身向南，会遇见一个世家大族的车队。
逆水向西沿河而上，会遇见邪诡的南荒蛊术师。
顺水向东沿河而下，会遇见一个正在行侠仗义，追杀蛊术师的天师府授箓弟子。
如果雷俊走这几个方向，也就分别对应了中中签、中下签和下下签预示的命途。
下下签。
因为自己肉身穿越的特殊缘故，落在这个世界的人眼中，当时就是个超级大毒物。
这时遇见本就在追杀蛊术师的天师府弟子，对方可能一时顺手，就先把他雷某人给办了。
出师未捷，死不瞑目。
中下签。
遇见那个南荒蛊术师。
在红袍道士眼里自己是灾祸源头，在那蛊术师眼里却可能是个大宝贝。
只是这个蛊术师就是因为试蛊屠村，杀人不眨眼，才被天师府弟子追杀。
落在他手里，会怎么对待雷俊这个奇珍异宝还不好说。
姑且当他会善待雷俊，其选择多半是第一时间带雷俊南下返回南荒大本营。
可这一路上就可能引来大量正道高手要为民除害，又或者其他邪派高手也来争抢雷俊这个大宝贝。
于是命运就是中下签显示的，变成众矢之的，被多方针对，险象环生，仍可能随时小命不保。
中中签。
遇见一个世家大族的车队。
对方或许不像南荒蛊术师一样如获至宝，也不像天师府弟子那样想要直接为民除害。
但有一种可能，对方同样看重雷俊一身“奇毒”，于是暂时限制雷俊自由，等待时机叫雷俊这个生物兵器发挥作用。
雷俊暂时安全无忧，但失去自由，未来怎么样则要再看。
至于当时那条中上签……
向前入青山。
雷俊也是这么选的。
当时在山中，雷俊没发现有什么。
只在青山顶，似有微风拂过，令他仿佛经受无形的洗礼。
身心像是经历涤荡清洗。
没发现有什么具体变化，但就是感觉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当时，雷俊还下力气在山上找了找，但没有其他收获，最后只能先行下山。
然后，越过青山的他，就遇见了许元贞。
同为天师府弟子的许元贞并没有诛杀蓝星穿越来的毒人雷俊。
这次不是因为她性格异于常人。
而是因为，穿过青山的雷俊，身上不再蕴含各种毒素。
之后再碰上那个追杀蛊术师的天师府授箓弟子，对方也没看出任何异常。
直到那时，雷俊才明白，青山上真的曾经发生过什么。
山顶那阵风，净化了他身上的毒力。
正是有这个大前提，才有后来雷俊随许元贞回龙虎山，入天师府的机会。
雷俊如今回忆，时常猜测，第一次趋吉避凶逢凶化吉时，那条中上签提到的二品机缘，究竟是什么？
二品机缘，是雷俊自从抽签趋吉避凶以来，遇到过的最高品级机缘，却也最神秘。
是他后来遇见许元贞，并得以入道家圣地天师府门下？
还是，青山顶那阵风？
许元贞难得和谁投缘，结果却带了雷俊回山。
这特殊的眼缘，是否也源自那阵风？
雷俊一直有心，等自己修为高些后，再回那青山查验一番。
虽然当时许元贞貌似已经检查过一次，但无收获。
雷俊收拢自己发散的回忆和思路，看向眼前的唐晓棠。
“当时那个蛊术师连续屠村灭镇，搞得赤地千里。”
高挑少女说道：“我听师姐说，你的家乡像是也因此受灾。”
雷俊：“当时我没开始修行，还不大懂，事后回想，该是如此，好在那蛊术师被大师姐当场击杀了。”
对这个世界来说，他是黑户。
籍贯来历是大师姐许元贞随口编的。
但好在有现成背黑锅的人。
黑锅往那个蛊术师脑袋上一扣，事后死无对证，已不怕人查。
唐晓棠言道：“嗯，师姐已经把直接凶手除了，不过我这趟出去，还是找到了几个南荒巫蛊一脉传承的蛊术师。”
她挥挥手：“说来也巧，就像你讲的故事里那样，最开始只找到两个四重天的小辈，随手除了。
然后打完小的真来个六重天修为的老鬼，于是我也就一起收拾掉。
只可惜后面没有更老的老古董，我又在周围找了找，没更多收获。”
雷俊有些意外地看了唐晓棠一眼。
不是诧异对方实力，而是没想到她会专门找蛊术师当目标。
唐晓棠被雷俊盯着，理解错了意思，摆摆手：
“放心，第一，那几个玩虫子的家伙恶贯满盈，杀人无数，死得绝不冤枉；第二，我还没动手呢，那两个四重天的蛊术师就先找我的麻烦……”
雷俊端正神色：“小师姐，我想说的是，谢谢，你有心了。”
最初源于随口一句话，而唐晓棠当真了，专门去做事了，雷俊不会因此取笑她，反而会领她的情。
“你这么跟我说话，还是第一次。”
唐晓棠也有些意外：“上次夜风石的时候，也没见你……”
除了恶意，她对发自内心的善意同样敏感。
雷俊很坦然：“夜风石是你本就有的东西，赶巧碰上我合用，慷慨送给我，我当然也领情，这次则是你特意记得我的事，我更领情。”
人情和心意的区别。
唐晓棠愣了愣，说话忽然磕巴起来：“那个，不用放在心上，跟夜风石一样，以后……以后要是我有事……”
她又来了精神：“不对，我能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我也都自己摆平了！”
说是这么说，但笑靥如花，美不胜收。
雷俊微微一笑，并不继续先前话题，顺着唐晓棠的话说道：“小师姐的本事，我一向都很佩服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小师姐，你根骨是传说中的仙体，那悟性方面？”
唐晓棠笑嘻嘻：“想在这边找自信？我之前不多提，是不想全面打击你们。”
雷俊双眉一轩：“所以？”
此刻他眼中的唐晓棠，背后仿佛有一根虚幻的小尾巴，得意的摇啊摇：
“我当然是清静了！”
悟性基础五等，下品、中下、中人、中上、上品。
上品之上，另有传说中的天才禀赋。
超群。
通明。
清静。
根骨有仙体，悟性有清静，都是世人称颂中，最上等的天赋。
唐晓棠一人身兼仙体根骨和清静悟性，难怪天师府为她一再破例。
雷俊此刻的心情，除了暗道果然如此外，更多的其实是平静。
他在想的是，根骨有机会提升，那有没有什么机缘，也能提升悟性？

第34章 筑基高阶
一般而言，除了最难量化测算的机缘运气外，一个修行者修行的高度和进步的速度，由根骨、悟性以及个人心志共同决定。
常说人心难测，一个人的心志其实也很难准确测量，尤其人心多变，不同时期可能不同。
所以大家一般都更习惯评测根骨与悟性。
而绝大多数时候，根骨和悟性都是先天而生，后天很难改变，亦或者夺取。
也唯有如此，这个世界的修行界才不至于当真出身血统决定一切。
寒门尚有出贵子的可能，而不是孩子尚在襁褓中甚至尚在娘胎里就被高门大族侦查搜刮，移植掠夺。
不过，经过根骨从中人之姿提升到灵体级别的经历，雷俊相信，机缘运气这东西，脸好到一定程度，有机会逆天改命。
希望接下来，还能有更进一步提升根骨和悟性的机会。
雷俊也不一味强求。
除了注意把握各种机缘外，就是继续专心自身修行。
送走心情格外好的唐晓棠，雷俊便重新与青石墨为伍，不断温养培育自己的道基和法力。
大师姐许元贞再次离山后，久久不归。
晚些时候，小师姐唐晓棠则闭关修行。
平日里来看望雷俊的人少了，雷俊也不在意。
元墨白来私府授课，王归元来这边看望他，时不时都会提起外面的讯息。
自去年许元贞闹过一场后，接下来这段日子，府里的主流风向，就是李氏子弟不似先前那般高调甚至是跋扈。
府内李氏高层长老，大多采取怀柔低调的态度，缓和因李铭等人带来的群情激奋。
李姓弟子和外姓弟子的待遇差距，略微缩小，更多外姓弟子得到关注和重用。
上次传度大典新入门的年轻弟子中，雷俊被师父关了“禁闭”。
其他外姓弟子里，陈易、上官宏和郭燕脱颖而出。
当中陈易尤为典型。
云海仙池事件中，陈易入了上仙池，不仅没有得仙池之水滋养洗礼，反被池水灼伤。
甚至，一定程度上损及他的澄空灵体！
如此损失，就算他在上仙池得到珍宝炽云莲子，都不足以弥补。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李氏一族为了安抚收拢外姓弟子人心，将陈易竖了典型。
正应了那句老话，祸福相依。
陈易自此得到府中重点栽培，大量灵药弥补下，成功修复受损的灵体。
虽然因此耽搁了筑基初阶到筑基中阶的时间，但后续源源不断供给保障下，陈易奋起直追，提升到筑基中阶的时间并没有比李颖、上官宏等人晚太多。
“听说大师兄和张静真师姐，最近都指点陈易师弟不少。”
私府授课之余，王归元同雷俊闲聊。
雷俊：“都不提更多人了，陈师弟他师父，姚师伯，不介意自家地里长出别人家的庄稼？”
王归元摇头：“要说这位陈师弟，还是能拎得清的，大师兄赠予他的礼物，听说他反手就直接转给了红雨师伯和姚师伯。”
雷俊：“然后姚师伯他们肯定也大度，重新赐回给陈易师弟？”
王归元颔首。
看似转了遍手纯绕圈。
但很多人在意的就是这个过程，而不是东西本身。
“不过，这位陈师弟，还是不够稳重啊。”
王归元言道：“大师兄和紫阳师伯近来更加看重陈易师弟，要将打造为外姓弟子中的新招牌，加倍笼络，陈师弟则是来者不拒，左右逢源，长此以往，就不好讲了。”
按他所说，陈易最近得了个新差事。
受少天师和紫阳长老安排，陈易新近历练，加入执戒堂。
执戒堂顾名思义，执行戒律，纠错审查，甚至是直接动用刑罚。
当初道童院里的戒律所，只是其下属分支之一。
陈易加入，假使当真能行使执戒权力，背后有大佬关照力挺，那很多人都要睡不踏实了。
毕竟，还在道童院时，他就是风云人物，和不少人有恩怨。
“一朝权在手不假，但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雷俊简单评价：“一看有没有人力挺他，二还要看他自己立身正不正。”
经常以最大恶意揣测别人的雷俊，此刻第一感受是：
如果他当初没被师父元墨白关“禁闭”，陈易现在这个位置很可能就是他的。
至少有他一份。
糖衣炮弹轰炸之余，隐藏的漩涡已经渐渐露出来。
当然，陈易可能有其自身考虑，视之为机会。
就雷俊所见，对方很有上进心，敢拼敢搏，性格冷静和大胆兼备，但同时也重恩仇。
别人想拿他当刀，他未必不想反过来主动借势，以达成自身想法。
“还是雷师弟你比较稳重。”王归元看着雷俊感慨。
雷俊：“可能我年龄大几岁的缘故。”
王归元笑道：“听出来了，你其实在笑话我老了。”
笑过之后，王归元正容道：“除了陈易师弟的事，紫阳师伯、大师兄和上官师伯，都曾旁敲侧击过问你的事，甚至姚师伯都跟师父打听过。”
雷俊：“帮我说情？”
王归元点头：“紫阳师伯他们，现在要弥补先前李铭等人对李家声望的打击，笼络外姓弟子人心，除了陈易师弟外，对你这边自然也会有些表示。”
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之后元墨白本人也跟雷俊聊起此事：
“最初的目标已经达成，火候不能太过，等你修成筑基高阶后，就搬回自己屋院居住吧。”
雷俊：“一切听师父安排。”
将来青石墨当然不会因此断了供应，只不过改为挖掘出来的矿脉原石，定期定量送往雷俊宅院，或者雷俊随时来自取即可。
眼下，还是筑基中阶的雷俊，则继续待在元墨白私府下的青石墨矿脉。
冬去春来，四季流传。
山中修行不知岁月长短，时光飞快流逝。
转眼间，雷俊来龙虎山上，接近四年。
又是一年年关过去，距离雷俊当初参加传度正式入府，已有两年时间。
这一日，青石墨矿脉中，雷俊盘膝打坐。
内视己身，体内道基上，城廓八门之内，再添六面帐幕，于道基坛场中心地带的前方区域，分列左右。
六幕齐集，标志着雷俊成功修成筑基高阶！
他调养一段时间，稳固自身提升的道基。
然后起醮斋摆香案，尝试制符。
筑基中阶时，雷俊不用朱锋笔，本命符制符成功率八成，其他符七成。
使用朱锋笔，本命符制符成功率十成十，其他符九成。
现在雷俊本人修为提升到筑基高阶后，不使用朱锋笔的情况下，画本命符成功率九成，其他符八成。
如果使用朱锋笔，不管本命符还是其他灵符，制符成功率都高达十成十！
画本命符，在保证十足成功率的基础上，更可以提高速度，节省法力。

第35章 上上签再现！
结束制符，雷俊敬香祈天之后，撤去醮斋香案，长舒一口气：
“筑基高阶时画符，单张基础灵符的威力，倒是不比筑基中阶时画符强出太多，如果想有明显增长，应该在筑基圆满后。”
他整了整身上道袍，舒展腿脚，又抱了个道门内家拳的拳架子。
再练一趟拳脚，能感觉到自身开八门、竖六幕的高阶道基，远远不断提供法力，滋养自身血肉，让肉身力量、速度、反应全方位提升。
雷俊身体周围，有灵气随他挥拳而汇聚，仿佛形成一道小型的灵气龙卷风。
待雷俊收拳，重新抱架而立，灵气风暴以他为中心，徐徐收敛平息。
“不错，之后每天多练习，更适应身体变化后，还能提高一些。”雷俊微微点头。
接下来，可以继续筑基高阶到筑基圆满的修行了。
于道基坛场中，再成功凝结出虚幻的六堂之象，便能筑基圆满，做好冲击三重天天堑的准备。
“青石墨辅助修行，筑基中阶到高阶的效果，要好于筑基高阶到筑基圆满……”
雷俊对此早有预期。
从筑基中阶到高阶，元墨白的办法大约帮他缩短了一半左右时间。
原先预期三年左右，现在只用大约一年半就成功。
从筑基高阶到圆满，效果略差一些。
不用青石墨，大约要六年左右，现在则预计需要四年时间。
……如果这期间能有其他机缘或资源再助推一把，时间可能会进一步缩短。
倒不用急，平时踏实修炼，做好准备，机会来时好好把握就成。
雷俊心态平稳，继续专心修行。
如先前和元墨白约好的一样，雷俊修为达到筑基高阶后，终于搬离师父私府地下的青石墨矿洞，返回本府自己的宅院居住。
再去领府里分发给自己的东西，也无需王归元继续代劳，雷俊恢复公开露面。
虽然有了元墨白的朱锋笔，但雷俊领取符纸、符墨的同时，仍然领取了相应数量的乌毫符笔。
一方面对自己拥有朱锋笔的事情继续保密，另一方面日常练习制符，他也确实需要一些普通乌毫笔。
自打雷俊开始重新亮相后，陆续有相识的天师府真传登门拜访探望。
上次扑空后，一年半没见的天师亲传四弟子方简和上官长老弟子上官宏，都再次现身。
不过，这次大家来往交谈，就平实了许多，更像是师兄弟之间正常走动来往。
大师姐许元贞自上次离山后，一直未归。
其他人的注意力，多数都在元墨白身上。
经历“牢狱之灾”后，雷俊日常生活，似乎更加低调了。
倒是有个人的来访，略微出乎他预料。
“雷师弟，为人稳重自然是好的，但你毕竟还年轻，也不可失了锐气。”
一个年轻道士看着面前雷俊，徐徐说道。
对方姓罗，名叫罗浩然。
雷俊还在道童院时，同对方曾经打过两次交道。
一次是道童院失窃事件。
还有一次是青云荡河滩赈灾除疫。
彼时，这位罗道长对雷俊颇为欣赏。
雷俊经过传度，正式成为天师府真传后，双方也就变成同门师兄弟关系。
虽然不是同一脉师承，平时也打过几次交道。
关系不像同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那么好，但同样不错。
只是此后雷俊关“禁闭”，所以一年多时间不曾见了。
“元师叔素来随和，不会揪着过往不放，纵使偶有起伏，雷师弟你接下来不用太担忧。”罗浩然言道。
雷俊：“师兄放心，先前一切，我都当做是师父对我的磨砺，不会一蹶不振。”
罗浩然松口气：“这就好，是我多虑了，雷师弟你的心境，一向值得称道。”
再聊几句，罗浩然告辞离开。
雷俊送对方出去，目送对方背景消失，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不受外界影响，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和节奏修行。
虽然不再长留矿坑里，但青石墨矿石仍源源不断的供应给他。
修行过程中，雷俊发现另一件感兴趣的事。
青石墨要长时间接触，才会对低境界修士的血肉身躯造成沉积损害。
所以采取青石墨直接攻击修士作用不大。
但雷俊长时间与青石墨为伍，炼化其中灵力与自身法力集合，磨砺道基，这过程中让他的法力，渐渐开始具备一些青石墨的特性。
如果能将之进一步改良调整，说不定能让他的法力面对同为筑基、法坛境界的对手时，有额外功效。
雷俊来了兴趣，把这当做修行过程中可以同时进行的一个新课题，慢慢研究。
随着时间推移，天气不断转暖，热意渐浓，即将入夏。
四月的一天，元墨白为两个弟子授课之后，提到一事：
“近期，府里会准备一次历练，选派优秀弟子，前往阳山别府修行，为期十天到半月。”
雷俊和王归元师兄弟二人对望一眼：“阳山别府，玄阳洞天？本派新在外开辟的那一处洞天福地？”
天师府家大业大，除了龙虎山祖庭，还在山外寻找不少灵脉福地，开辟别府洞天，其中不乏极为灵秀之地。
玄阳洞天是最新的一处，围绕此洞天福地，天师府建立了阳山别府。
两、三年前，元墨白本人也曾前往那里，帮忙勘察和稳固新开辟的洞天福地。
玄阳洞天内有玄穴，蕴含炽阳灵气，益于修行者修行，效果更好过云海仙池。
元墨白：“洞天外围的别府，整体已经稳固，只要不过分深入玄阳洞天内，对入门不久的弟子来说，那里已经成熟且安全。”
他笑笑：“所以紫阳师兄组织了这次历练，选派二重天和三重天弟子前往，给了为师两个名额。”
“师父，弟子不是信不过您和紫阳师伯。”王归元笑道：“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这次弟子就不去了。”
见雷俊转头看他，王归元解释：
“玄阳洞天毕竟新开辟，尚不稳妥，不妨这次先等等，以后再说。
当然，出了前年云海仙池那档子事，这次紫阳师伯他们肯定很注意安全。
不过，雷师弟你听我一言，人生在世，稳妥为上，或许会错过一些机缘，但更能躲过未知的危险。”
雷俊安静听着。
注意力却在自己的脑海中。
那里，光球再次闪烁，并有两支签子飞出：
【别府初创，洞天新立，似危实安，逢凶化吉。】
【上上签，前往阳山别府，危机来临，入玄阳洞天，有惊无险，得四品机缘一道，后续可拓展，无后顾之忧，大吉！】
【中中签，不前往阳山别府玄阳洞天，留居天师府静心修行，无惊无险，亦无所得，平。】

第36章 阳山别府，玄阳洞天
终于又来一根上上签！
雷俊心中感慨。
他冲王归元说道：“师兄，我觉得咱们可以试试。”
王归元摇头叹气。
雷俊看向师父元墨白答道：“师父，弟子想去阳山别府长长见识。”
元墨白微笑：“那么，重云近日做做准备，重归的名额，便让给别的弟子。”
从师父院里出来，王归元感叹：
“雷师弟你还年轻，修行不用着急，无需任何机缘都豁尽全力去拼去争，不过人各有志，还是要祝你此行顺利。”
雷俊：“谢师兄吉言。”
告别王归元，雷俊返回自己宅院。
沐浴更衣，净手净口后，他搭起醮斋香案，开始制符。
阳山别府和玄阳洞天里，阳气充沛，地火阳炎之炽热，尤胜云海仙池，又不似云海仙池有大量水汽。
天师诸多基础灵符里，本就攻击极强的轰雷符和烈焰符，在阳山别府的环境下，毫无疑问能发挥更大作用。
虽说签运预示此行有惊无险，但既然知道有潜在危机，雷俊这几天便额外多画一些轰雷符和烈焰符备用。
七日后。
雷俊等年轻弟子，陆续到半山腰上本府东边集合。
此处山间被开辟出一整片巨大的平台，若干云车停放在此。
人到齐后，众人将乘云车前往阳山别府。
那里毕竟新开辟不久，所以这次过去历练的年轻弟子数量也不多，除带队师门前辈外，拢共二十人。
当中，李氏子弟四人。
如果按照以往类似事情，李姓弟子很多时候要占三分之一甚至以上。
这一、两年里，李氏子弟确实收敛低调不少。
但看得出来，来的四人，都是精益求精，优中选优。
而且，这趟选中的外姓弟子里，也有素来同李家走得近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面上是好看许多了。
雷俊视线扫一圈。
李颖、上官宏、郭燕等同一届传度弟子都在。
此外雷俊还看见罗浩然。
对方也冲雷俊微笑点头。
“雷师弟？”
另一个名叫曲勇的人打招呼，叫雷俊略微意外。
说来，双方早先也有一面之缘。
传度前，雷俊去青云荡河滩除疫赈灾时，负责带领他们一群道童的天师府真传，除了罗浩然外，另一人就是曲勇。
只是他和曲勇不大熟悉，此前少有接触。
“曲师兄。”雷俊点头。
曲勇笑道：“早年在道童院，我也是在六分院，咱们以后多走动。”
雷俊：“好说，好说。”
如果没记错的话，对方挺热衷跟李氏子弟来往，尤其是紫阳长老那一系……
雷俊有一搭没一搭跟曲勇闲聊。
平台上，人渐渐到的差不多了。
不过，有一个热门人士，陈易，却没出现。
雷俊想起来之前，同王归元闲聊时，对方曾提过几句。
“陈易师弟啊……”
当时，王归元语气有些飘忽：“他最近卸除执戒堂的差事，专心修行去了。”
听王归元再讲几句，雷俊方知，那位陈师弟前些日子被迫功成身退了。
对方去执戒堂后，虽然带点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意思，但也不是专门报私仇，不是单独拿李家子弟开刀。
执行戒律，大体算得上师出有名，公开公平。
公报私仇可能有，栽赃陷害是没有的。
但还是踩了雷。
“陈师弟逮着一个中饱私囊的违规弟子。”
王归元简单说道：“但事后发现，这个违规弟子，是替另外一人掩饰，主动背了黑锅。
事情真相查明后，陈易师弟因为办事不明，行事急躁，被他师父姚师伯申斥了几句。
然后陈师弟为表悔改，主动卸下执戒堂的差事，并在姚师伯安排下闭门苦修去了。”
雷俊看了王归元一眼：“替谁掩饰，谁是真正违规的人？”
王归元：“大水冲了龙王庙，是红雨师伯看好的一个年轻弟子。”
“被坑了。”雷俊了然。
陈易的师父姚长老，素来同二师伯红雨长老走得近。
有人就给陈易挖了个坑。
表面上，某人帮红雨长老的师侄掩饰背锅，然后自己主动送到陈易刀口下。
陈易以为抓住对方把柄，结果真相大白，却大水冲了龙王庙，卷到自己一派人马。
最近左右逢源，和紫阳长老、少天师那边相处融洽的陈易，就反过来恶心到自己原本的靠山和师父。
于是他现在的状态，近似于雷俊先前那般，被自家师父小小关一阵子“禁闭”，半是提醒，半是给红雨长老一个交代。
这次阳山别府历练，也就先没陈易的份了。
“可惜了，陈师弟这次如果去阳山别府，肯定会大有裨益。”
王归元当初感慨：“先前大师兄赠他的宝物，就是产自阳山别府的火髓精，这趟如果能一起带过去，想来妙处更多于你们。”
或许吧。
也说不定那位陈师弟另有打算，求仁得仁？
想要左右逢源，多方借力不是坏事，但翻车的风险总是存在的……雷俊淡定。
人齐之后，众弟子一起登上云车。
云车由异兽托载，瞬间腾云驾雾而起。
雷俊坐在车窗边，看着下方山川湖泊快速划过。
修成筑基境界，有法力在身，他现在也能短暂腾云驾雾漂浮半空中。
但想要远途飞行或者高空飞行，暂时修为还不足够。
一人翱翔九天，周游四方，是雷俊修道的动力之一，此刻不禁再次畅想。
这方世界的地理地貌，同穿越前的蓝星华夏相比，有很多相似之处。
但又广大很多。
一定程度上，像是将蓝星华夏等比例放大许多后的模样。
云车飞行虽然迅疾，但仍过了半天功夫，方才徐徐下落。
阳山别府初创，和龙虎山那边比起来，规模自然远远不及。
但雷俊等人下车后，出现在眼前的仍然是大片庄园包围下，众多庭院楼阁组成的一座恢宏道宫。
道宫依山而建，自道宫向外围蔓延，多是青山碧水，不似龙虎山脚下聚集大量市镇烟火。
但望向远处山外，除了初夏绿油油的良田，已经可以看见一些田庄牌坊竖立。
以阳山别府为中心，周围大片山野田地，也都是天师府名下产业。
雷俊等人过来不是打理田庄店铺，无需考虑山外，径自入驻山中道宫。
安顿下来休息过一晚，第二天，大家来到阳山别府后山。
后山山谷里，便是别府核心，玄阳洞天所在。
玄阳洞天新开，尚不完全稳定，雷俊等年轻弟子因为修为境界关系，此行不直接进入洞天。
大家停留在洞天入口外，待在山谷中草庐内。
受洞天影响，位于山谷中，雷俊也能感到绵长纯正的阳气，同时滋养洗练自己的神魂和肉身。
哪怕不进洞天，和单纯的云海仙池中仙池池水相比，效果似乎都要更好一点……雷俊心道。
他暗自点头，先不考虑其他，默默吐纳，专心修行。
待中午用饭时，雷俊方才望了谷中玄阳洞天的入口一眼。
这次上上签预示的四品机缘，着落在那里面，但不是当前时刻。

第37章 自立门户的背叛者们
玄阳洞天的入口，与云海仙池入口相似，都是仿佛独立在空中的虚幻门户，闪动光华。
不同之处在于，云海仙池入口如正常竖立的“门”。
而玄阳洞天的入口，像是横向摆在半空中的“井”。
传闻中，洞天内里，犹如地宫。
地宫最深处有玄穴，充斥地火阳炎。
危机来临时，入玄阳洞天，有惊无险……雷俊默读签运。
这支上上签的重点不是单纯来阳山别府，而是之后发生危机时，要入玄阳洞天。
否则只是场有惊无险之旅，而非逢凶化吉。
他视线从洞天入口移开。
当前无需心急，擅入洞天太过惹眼，静待时机来临就好。
洞天外，大家都静静沐浴充裕阳气，或自行修炼，或同门间交流沟通。
雷俊大致看了下，和他同一届通过传度的弟子中，较出色的李颖几人，也都已经达到筑基中阶的境界。
而且看模样，大都有希望在接下来一年内提升至筑基高阶。
没有青石墨，他们提升速度不像雷俊那么快。
但大家在师门长辈安排下，也算各有机缘，尤其紫阳长老的小女儿李颖最为出色。
只是，李颖、上官宏、郭燕等人之前都选择金关符作为本命符术。
因为破金符的出现，大家被迫集体重修金关符，拖累了本身专心修行……
嗯？
雷俊心中动了动，夜风石锻炼出来的敏锐感觉，发现几分异样。
他观察别人的时候，似乎也有天师府同门在暗中留意他。
雷俊没有回头，不动声色。
远处，曲勇悄悄打量雷俊。
他想起这趟来阳山别府前，李轩师兄的交待。
“这趟出去，你留心关照元师叔门下的雷师弟。”
一贯板着脸的李轩，面上带着少见地笑容，似是关心：
“雷师弟少有出山历练的经验，又在青石墨矿里待了不短时间，才出来不久，你要时刻关心留神。”
曲勇心领神会。
李轩师兄的意思，其实是要他留心观察雷俊的状态。
如果当真长时间与青石墨为伍，则雷俊目前的修为提升速度，肯定大大快过预期。
但同时也会造成他肉身留下暗伤，气血虚弱。
李轩师兄看来是还想要暗中验证一下。
难得这么私密的任务交给自己，曲勇自然是想要争取立一功，将来得紫阳长老和李轩师兄关照。
虽然雷俊没跟人切磋比试，只是自行打坐修炼，但曲勇还是大约看出点端倪。
这位雷师弟，好像已经筑基高阶了？
曲勇不太肯定，但隐约有猜测。
因为他本人就是筑基高阶的境界。
但曲勇情愿自己猜错了。
这个雷俊，才入门多久，才通过传度正式拜师多久啊？
四年前才来龙虎山。
两年多一点前，才正式传度入府。
天师府里，也存在人比人气死人的事啊……曲勇唏嘘不已。
他比雷俊、李颖、陈易等人早一届通过传度，也就是早三年时间，如今正式成为天师府真传五年多，修成筑基高阶境界，成绩不差。
可晚他三年的雷俊，修为境界已经赶上他了，叫曲勇如何不感慨？
唯一能安慰曲勇的是，雷俊有这么快的提升速度，可能是因为青石墨。
如果那样的话，未来想渡过三重天的劫难突破至法坛境界，难上加难，随时可能身死道消。
就是不知道，这位雷师弟是否已经因为青石墨的缘故，损伤了肉身气血……曲勇猜测。
这只凭肉眼观察，一时间看不出来，曲勇收回目光，考虑有没有其他办法。
他收回目光后，雷俊视线朝这边瞥过来一瞬。
看了曲勇一眼，雷俊微微摇头，不置可否。
接下来几天，雷俊都不再多想其他，专心于自身修行。
直到一日午后。
“轰！”
阳山别府上空，天地间忽然一声惊雷炸裂。
后山山谷里，正温养修行的雷俊等人纷纷从草庐中冲出。
抬头望去，就见天空雷云密布，闪电横空。
雷电直接轰击阳山别府！
阳山别府内外自动亮起大量光辉，交织成虚幻的符箓，铺天盖地般巨大，保护下方道宫。
但下一刻，有大量青色的火焰包围席卷。
青焰恐怖，竟在阳山别府防护禁制上，悍然撕开一道裂缝！
通过裂缝，便有多道人影，攻入道宫。
但马上就有人被雷电劈成灰烬！
“是黄天妖道的妖邪外道！”
主持阳山别府的天师府长老声音宏大如雷，响遍山间各个角落：“众弟子随我斩妖除魔！”
包括雷俊等人在内，众天师府真传轰然领命。
黄天道……
雷俊取出自己那支短棒模样的上清金竹，持在手里，心道难怪天师府的别府洞天也会有危机。
这次的对手，算是天师府宿敌之一了。
曾经，雷俊也和黄天道间接打过交道。
当初道童院失窃事件，背后真相就是一个心向黄天道的天师府长老，暗中作乱。
正是天师府历史上出名一次内讧后，破门而出的叛徒们自立门墙，建立起黄天道。
所以对天师府来说，他们是绝对的异端外道，一直想要清理门户的叛逆死敌。
黄天道隐于地下，暗中发展，天师府清剿他们的同时，他们也一直坚持同天师府作对。
此前破解天师府祖传金关符的破金符，正是出于黄天道之手！
好在天师府内许元贞等高手及时应对，改良弥补金关符原本的漏洞，才化解破金符针对金关符的问题。
此后天师府大力打击黄天道，黄天道被迫转入更深层的地下静默。
但对方的低调蛰伏显然只是暂时的，如潜藏的毒蛇般积蓄力量等待机会。
现在针对阳山别府，黄天道再次出击了。
攻势猛烈，不少黄天道传人，攻入道宫。
连后山山谷，也有人闯入。
一时间雷火纷飞，人影交错，半空中全是各式灵符与法器。
雷俊暂时不脱离人群，不显山不露水。
外间战斗影响下，本就尚不安稳的新开辟洞天中，赫然有地火阳炎从中爆发，靠近者不论敌我，大小都有损伤。
地火爆发之后，如潮起潮落，火光更再次回收，竟产生不小吸力。
雷俊不动声色间，早在调整自己位置，这时趁机暗中转移几步，装作措手不及，也被吸入洞天内。
曲勇也算尽心，这种时候了，还一边手忙脚乱招架敌人攻击，一边盯梢雷俊。
结果他冷不防也被洞天入口吸力卷住，顿时大惊失色，却无法挣脱。
入了玄阳洞天，第一时间映入雷俊眼帘的是尚简陋的地宫中，茫茫一片金红色。
雷俊再看洞天入口。
地火凶猛将那里暂时封住，隔绝内外。
和他一起被卷进来的，只有曲勇和两个黄天道弟子。
八方地火滚动，四人面面相觑。

第38章 敲头道长雷俊
“轰！”
下一刻，雷俊四人不约而同，都扬手便是一张烈焰符祭起。
四个巨大火球同时在燃烧的地宫里炸裂。
虽然天师府和黄天道互为死敌，但追根溯源，双方同出一源，实战方式也颇为接近。
先中距离轰雷符、烈焰符对轰。
限于当前修为境界，大家都只能同时祭起一张灵符攻击，而不能直接多张灵符来个天女散花。
但可以连发，一张灵符过后再来一张。
境界相近，单张灵符威力分不出胜负，就要拼家底看谁的灵符更多了。
雷俊一张又一张烈焰符放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火球在地宫中炸裂，借着周围环境，火力猛得一塌糊涂。
对手的烈焰符虽然也不差，但很快用完，被迫先换轰雷符。
眼见雷俊还不知有多少烈焰符，那黄天道徒往自己身上拍一张乘风符，手持法尺，抢先靠近雷俊，决心近战拼刀决胜负了。
雷俊见状，利用乘风符加持，快速向后飘闪避让。
同另一个黄天道徒也交上手的曲勇这时见状，却目光一闪。
听说元长老那一脉，都有修持神打符做本命符术，和其他符箓派传人争斗，不惧近战。
雷俊此刻却反其道行之，看来他身体气血果然有些虚弱？
曲勇抵挡自己对手的攻击，同时连忙跟上去。
果然就见雷俊手持短棒和那黄天道徒拼了几招，虽然动作灵巧迅捷，但力量有些虚亏的模样。
曲勇还想再看，地宫中火势再次大涨。
四人被迫全都分开，各自躲避地火阳炎。
火光遮掩下，雷俊淡定转身，闪入一片火红岩石拐角。
他消去原先加持在自己身上的乘风符灵力。
取出另一张全新的乘风符。
都是乘风符不假。
但灵符与灵符不同。
旧的那张，没融入夜风石灵力。
新的这张，则有随风潜入夜效果。
雷俊平静贴上新的本命乘风符。
融合了夜风石灵力的本命灵符作用下，周围虽然火光一片明亮，但他身形却仿佛随风飘散。
雷俊再贴上本命神打符，又加一张增强攻击力的天罡符。
他掂了掂手里短棒，在火势掩饰下，淡定寻找先前的对手。
那手持法尺的黄天道徒，一手持灵符，一手持法器，警惕四周围，寻找敌人也寻找同门。
嗯？
他突然感觉不对头。
眼角余光看侧面，地宫石壁上火光映照下，好像有两个影子。
前面那个是他自己。
后面那个呢？
那个影子好像举起一只手，手里有什么东西！
黄天道徒瞬间头皮一炸，汗毛倒竖。
他反应已经极快，但不等他来得及应变，背后那影子的手臂就挥落砸下。
“啪！”
一支短棒，一头粗来一头细。
细的一头握在雷俊手里，粗的一头砸向面前背对他的黄天道徒。
对方头顶，出现一圈金色的光罩，阻拦短棒。
虽然研究破金符对付金关符，但对黄天道来说，金关符本身仍是极为好用的基础灵符，同样有人在不断改良增进。
那黄天道徒庆幸自己谨慎，预先准备金关符。
更庆幸金关符是自己的本命符术，防御格外强大……
但短棒上忽有光芒一闪。
然后黄天道徒头顶金关符所生防御禁制，像纸糊的一样，没起到任何抵挡作用，就被短棒直接敲破，然后……
“咚！”
对方还来不及转身，雷俊就一棒敲在他后脑勺上。
那黄天道徒吭也不吭一声，向前扑倒。
雷俊淡定点头。
“一个。”
他看看对方的法尺，将之拿起，打量一下。
接着雷俊转身。
远处另一个人影冒头。
是先前同曲勇交手的另一个黄天道徒。
这人手持法剑，隔着火光看不真切前方背影。
等雷俊拿着法尺转身，对方才悚然一惊。
雷俊脚下不动，身形却像乘风而起，轻描淡写间飘过几十米距离，笔直来到对手面前。
这次，他光明正大，抡起短棒照着对方脑门敲下去。
第二个对手身上金关符在先前连续战斗中已经耗尽，来不及新制，这时只能抬起法剑凌空招架。
先前他也见过雷俊手持短棒战斗，那短棒看上去不像啥厉害法器。
然后，这一刻忽见短棒上金光又一闪。
“咔！”
法剑像是脆弱的枯树枝，瞬间断裂。
对手一呆，雷俊的棒子正中他脑门上。
“咚！”
对方眼睛翻翻，向后仰天栽倒。
“两个。”
雷俊再次点头。
他左右看看，掂了掂手中新得法尺。
于是接下来一手短棒，一手法尺，继续寻找。
地宫中的震动与火光，略微减弱一些。
曲勇祭起一张流水符，勉强抵挡火浪热力的侵蚀。
“雷俊……师弟，还有那两个黄天道妖人呢？”
曲勇左顾右盼，四下里寻找。
忽然，他心中也生出不妙预感，头皮一炸，汗毛倒竖。
曲勇刚有念头，“啪”的一声响。
身后金光一闪，保护他的金关符禁制，被一根短棒打破。
曲勇下意识想要转身反击，但仔细一想，身体又向冲，意图先躲避。
不管他想干什么，在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前，便又有一根法尺，敲在他后脑勺上。
曲勇眼睛一直，身体软倒，当即晕过去不省人事。
“三个。”
雷俊再一次点点头。
他提起昏迷的曲勇，避开侵袭的地火。
打那两个黄天道徒，雷俊都是彻底一棒子爆头，打曲勇则手底下留了些力气。
利用地火处理掉两个黄天道徒的尸身后，雷俊带着昏迷的曲勇，靠近洞天中央的玄穴。
这里的地火，反而没外围猛烈。
雷俊暂时放下曲勇，又左右看看，不见有其他人进入洞天。
他低头打量手中短棒模样的上清金竹：
“果然是件好法器，就算是竹笋，也是颗好笋。”
雷俊再抬头看眼前地宫火海。
上上签提到的那道四品机缘，在哪里呢？
正思索间，雷俊忽然瞅着，远方赤红一片的地火阳炎中，像是有道淡淡金光闪现。
金光游动灵活，竟似有生命一般。
雷俊见状上前。
但他人一靠近，那灵动的金光便像鱼儿入水一样，消失在火海里。
雷俊好奇，再尝试几次，但那道奇怪金光却避着他走。
稍等……
雷俊忽然心中一动，脚步后退，但扬了扬手里短棒模样的上清金竹。
赤红火海中金光一闪，重新浮现，如鱼儿出水。

第39章 火髓阳鱼，可拓展的机缘
“果然……”
见办法有效，雷俊便像是拿着鱼竿一样，举起上清金竹，步步后退。
彼此间像是连着无形的鱼线。
那“游鱼”甩动，还想要挣扎。
雷俊见状，手里再亮出朱锋笔。
他此刻不用朱锋笔制符，只是凌空挥了挥。
于是便像是有第二条无形的鱼线勾住那“游鱼”。
这时雷俊再一提，那尾“游鱼”终于不情不愿，被他从火海里拖出来。
金光到了面前，雷俊收起朱锋笔，祭起纳灵符，准备将金光收纳。
不料自己掌心一热。
雷俊连忙甩手，纳灵符飞出，在半空就烧成灰烬。
游鱼似的金光，趁机便想逃回火海。
雷俊抡起手里短棒一敲。
金光去势顿时慢了，像是被粘在短棒上。
这时雷俊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道金光。
金光本身不是真正的鱼，也不是真正的活物。
而是一道充满灵性，像是有自己生命和思维似的光流。
随着光流被粘在短棒上，渐渐由虚变实，形成像是虚幻灵玉般的存在。
玉石通透，赤红如火，中心处仿佛有流动的玉髓，闪动金色光辉。
整体看上去，有点像太极阴阳鱼的半边，从中散发出炽热纯正的阳气。
【火髓阳鱼】
雷俊脑海中忽然生出一重明悟。
这就是上上签中提到的四品机缘了。
看着粘住火髓阳鱼的上清金竹，雷俊心道光有机缘不够，能实实在在拿到才算是自己的。
这次要感谢师父元墨白。
自己今天能成功“钓”起这尾火髓阳鱼，很可能有元墨白当初来开辟玄阳洞天时打下的某些底子。
上清金竹和朱锋笔，都源于元墨白之手。
借助这两样宝物与火髓阳鱼先天的亲近，雷俊成功拿下这件灵物。
当然，如果这趟没选择来阳山别府而是蹲在山门不动，这道四品机缘能不能一直等到以后，同样不好说。
“现在的问题是收纳。”
雷俊默运自身法力，不断激发上清金竹的灵力。
原本黑黢黢不起眼的上清金竹表面，开始浮动淡淡金色灵光，并非先前挥舞时一闪即逝，而是持续亮起。
受上清金竹灵力影响，火髓阳鱼重新化作灵动金光，但不脱离，而是像鱼被撞入鱼篓一样，渐渐被上清金竹包裹容纳。
雷俊持续注入自身法力，维持这一状态，收纳火髓阳鱼。
他忙活的过程中，一旁昏迷的曲勇，悠悠醒转。
“刚才发生什么？对了，好像有人偷袭我……”
曲勇刚醒，头脑还不清楚，突然就头皮一炸，汗毛倒竖，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咚！”
曲勇还在努力尝试睁开眼睛，就感觉后脑勺钻心的疼，跟上次一样，又挨了一闷棍！
“到底是谁？！”
曲勇趴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强忍剧痛，挣扎着想翻身。
“咚！”
后脑勺又挨一下。
“呃……”曲勇白眼一翻，再次昏过去。
他身后，雷俊左手放下法尺，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右手的上清金竹上。
随着一段时间努力，雷俊成功用短棒模样的上清金竹，收纳火髓阳鱼。
火髓阳鱼本身可在虚实间转化。
眼下便是化作一道阳气精华，暂时融入上清金竹。
待雷俊有需要时，可重新从上清金竹中分解出来。
外面环境未知，雷俊暂时先不忙着炼化火髓阳鱼，等局面稳定后再做打算。
“记得陈易从大师兄那里得到的宝物，便是源自玄阳洞天，名为火髓精？”
雷俊挑了挑眉梢：“火髓精，火髓阳鱼……”
如果陈易这趟也来了阳山别府，进入玄阳洞天，大家一起“钓鱼”，谁的渔具、鱼饵更好，怕是还不好说。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次的上上签、四品机缘，陈易原本也很有机会。
但关于天师府内部派系站队的漩涡，他选择左右逢源而非像雷俊一样置身事外，结果却错过这次玄阳洞天里的机缘了。
倒也不能一定说陈易选错了，一来人各有志，二来陈易踩雷之前左右逢源也得了些好处。
不过，通过这次事，雷俊猜测，陈易的奇异之处，可能在于现场临时侦测或者获取信息，而非预知信息。
除非他这次被姚长老关“禁闭”，也是计划中一部分，另有所谋。
雷俊摇摇头，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
他收好短棒，处理掉那支从黄天道弟子手上得来的法尺，然后再提着二次昏迷的曲勇，赶往洞天入口处。
洞天入口所在，仍然被汹涌地火封堵，内外隔绝。
雷俊不急，扔下曲勇，给自己再补一张瘟病符，然后默默吐纳修行。
半晌后，曲勇终于再次悠悠醒转。
人还不清醒，身体下意识做出捂头的动作。
“曲师兄？”
听到声音，曲勇呆了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看，雷俊在火光映照下气色仍显得虚弱。
“雷……雷师弟？”曲勇捂着脑袋坐起来，左右看，又马上疼得抱住后脑勺。
雷俊：“曲师兄你先别动，你后脑受伤了，我随身没带合适药散，只能为你简单包扎下。”
曲勇捂着后脑勺：“对……对，有人偷袭我，敲我头！”
雷俊面不改色：“我赶到的时候，曲师兄你已经倒在地上，那两个黄天道妖人在你身后，万幸你性命无碍。”
“两个……对，就是两个一起偷袭我，要不然我也不至于中招，我提前准备好金关符的！”
曲勇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直接肿起三块！
肿痕狭长三道子，仿佛三道塄。
简直岂有此理！
想起两个黄天道弟子其中之一，手持法尺，曲勇锁定了直接凶手，气得七窍生烟。
“那两个妖人还要对你下对手，我赶忙阻拦。”
一旁雷俊继续说道：“但以一敌二，我也不是对手，好在借助玄阳洞天里的地火，灭杀他们俩。”
曲勇松一口气，这才又左右看看：“我昏倒了，你带我转移到这里的？”
雷俊点头：“这边火势小一些，我方便看护你。”
曲勇有些不好意思：“雷师弟，多亏有你，否则我不被妖人杀死，也被火烧死了。”
雷俊：“曲师兄客气了，咱们是同门。”
两人说话同时，洞天地宫里的火势渐渐又生出变化。
随着洞天入口附近地火消退，终于有其他人从外界进入玄阳洞天。
雷俊、曲勇同时看去，来者不是黄天道对头，而是天师府同门。
“你们没事吧？”
为首一人，身着深红道袍，神情严肃不苟言笑，正是紫阳长老长子，天师府授箓弟子李轩。

第40章 提升悟性的契机
见到李轩等人，曲勇悬着的一颗心才算彻底放下。
雷俊上前，说明情况。
他隐去了曲勇被打晕这一段不提，只说曲勇被两个黄天道弟子围攻，自己上前相助，借地火之势，消灭两个敌人。
曲勇感激地看了雷俊一眼，连连点头。
“其他黄天道妖人，也大多伏诛，只有少数逃遁，稍后我们会进一步追击清剿。”
李轩看着雷俊、曲勇二人，微微点头：“你们做得很好，接下来先休养调息，避免炽热阳气侵袭身体。”
雷俊二人应诺，随李轩等其他天师府弟子出了玄阳洞天。
洞天外，阳山别府遭到一定程度上的破坏。
好在道宫建筑众多，外围还有庄园别院，雷俊等人还有的是地方住，无需露宿山野。
雷俊到了安排给他的别院，静心调养休息。
曲勇就惨了点。
后脑一排三道血肿，侧卧都担心碰着，仰天睡更是想都别想。
只能趴着。
好在出了洞天，别府里自有良药，曲勇敷药后，这种苦日子无需太久。
过了几天，李轩叫他去问话。
“黄天道妖人的攻击，实属意外，难为你了，好在人没事。”
李轩先温勉几句，然后问道：“不过，与敌生死相搏，不同于同门切磋交流，大家真本事都会显出来，你既然一直跟着雷师弟，依你看，他当前状况如何？”
曲勇：“雷师弟进步很快，参加传度正式入府后不过两年多时间，已经达到筑基高阶境界。
他符术造诣不浅，制符纯熟精良，积攒不少灵符。
但雷师弟的身体状况，确实有些不妥，肉身气血较同为筑基高阶境界的修士来得虚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非如此，我们俩二对二，足可对抗那两个也是筑基高阶的黄天道妖人，不至于需要借助地火之力才能歼敌。”
看来真是青石墨……李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来几天时间，天师府忙着重建阳山别府，并清剿残余黄天道弟子。
十日后，主持此地的天师府长老更是大张旗鼓开坛做法，公开惩处生擒的部分黄天道妖人，告祭天地祖师。
于雷俊看来，这行为的意义，除了昭示天师府自身正统，斥黄天道为歪门邪道之外，更多是挽回阳山别府遇袭的不良影响。
虽然是别府，但被黄天道差点偷了小家，天师府上下无疑非常恼火。
金关符和破金符，阳山别府攻防……在天师府彻底根除黄天道清理门户前，双方你是风儿我是沙，来回拉扯的事情，怕还多得是。
雷俊这一批年轻弟子，在别府休养一段时间后，都被送回龙虎山本府。
“好在有惊无险。”
元墨白语气温和，如春风般抚慰人心。
雷俊没有隐瞒，取出上清金竹：“弟子这次误入玄阳洞天，有些额外收获，说来是托师父您的福。”
元墨白看了上清金竹一眼，并不接过，只是笑道：
“为师当初在玄阳洞天里确实遇见过一道地火阳炎的精华。
不过彼时尚弱，如今倒发展成型了。
为师得之无用，留在玄阳洞天本就是看哪个本派弟子是新有缘人。
不料到了你手上，也算咱们师徒间果然有一重缘法。”
他指点雷俊几句炼化火髓阳鱼的要诀和注意事项，便不再过问。
雷俊返回自己屋院，再静心调养几日，使自身精、气、神都达到巅峰状态，然后才正式开始炼化上清金竹中的火髓阳鱼。
在玄阳洞天外草庐里，雷俊等人一起沐浴别府中的炽热阳气，得滋养洗礼，无形中打下良好基础。
若不然，他身体想要适应火髓阳鱼的阳气热力，还需要更多准备工作。
而此刻，依元墨白教导之法，雷俊以自身法力，渐渐将火髓阳鱼从上清金竹中重新引出。
不等火髓阳鱼再次由虚变实，雷俊就将这股炽热阳气，导入自己体内，落在已经初见规模的道基坛场上。
雷俊筑基高阶的修为境界，道基坛场已经八门六幕。
接下来向筑基圆满进发，要再分立左右六堂。
这虚幻的左右六堂，都仿照真实斋坛，分别为炼度堂、神虎堂、受度堂、静默堂、普度堂和诵经堂。
目前，雷俊已经成功立起第一座诵经堂。
真实斋坛上诵经堂作用如何暂先不论。
这个世界道家符箓派修行中，筑基修士道基上凝聚诵经堂，作用是帮助修士时刻默诵道经，行卧起眠皆不休，潜移默化，细水长流增进修行。
“要容纳灵物温养，最合适的还是炼度堂和普度堂，眼下暂时先拿诵经堂讲究一下吧。”
在雷俊控制下，那尾金红色的火髓阳鱼，化作一线金光，钻入他道基坛场上的诵经堂内。
虚幻的道堂里，顿时金光大作。
雷俊法力流转，与之相合，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而更明显的作用，则直抵雷俊脑海意识。
他内视己身，隐约能看见自己神魂性灵，竟渐渐镀上一层金光。
雷俊法力一转，体内道基坛场上，金光凝聚，居然已经渐渐要形成新一座道堂的雏形。
很好，如此一来，修行速度能再快上许多……雷俊暗自点头，收敛心神，默默修行。
照最早预期，以雷俊目前资质天赋，从筑基高阶到筑基圆满，大约要六年左右时间。
他借青石墨相助，有把握将进度缩短到四年左右。
玄阳洞天一行，借地火阳炎气息滋养洗礼，时间有望进一步缩短到三、四年之间。
而现在有了火髓阳鱼，这个进程将一提再提。
如果没有大意外，雷俊现在有把握将时间再缩短一半，于接下来一年半左右时间中，就冲到筑基圆满境界！
他有雾袅云晶在手，届时再做做准备，就可以挑战三重天的劫难天堑，向三重天法坛境界突破了。
“这支上上签，果然给力。”雷俊长舒一口气。
让他在意的还有一点。
体内养下这条火髓阳鱼，令修为增长加快的原因之一，在于自身神魂思维念头，似乎比从前更加灵动。
这让雷俊不禁猜测，这道机缘，会不会是提升悟性的契机？
仅靠这条火髓阳鱼，似乎还不够……雷俊细细揣摩后摇头。
不过……
他回想签运内容，另一件事，同样一直在意。
机缘可拓展。
这条火髓阳鱼，并非孤立？
考虑那半边太极阴阳鱼的形象，以及这灵物至阳至热的特性，雷俊很自然联想到，有阳鱼，会不会还有阴鱼？

第41章 天师出关
这条火髓阳鱼介于虚幻和真实之间，除了滋养雷俊道基和肉身，还影响他的神魂。
如果真存在与之相对的阴鱼，然后再阴阳相合，是否便有可能当真提升修行者的悟性？
接下来，要留意一下相关消息情报……
雷俊来了兴趣，虽然暂时没有线索，但他也不心急，先借助火髓阳鱼和青石墨帮助，继续稳步修行提升自身。
直到外界一件事，突然打扰他。
被打扰的不止雷俊一人。
整个天师府都轰动了。
因为，闭关多年的当代天师，终于出关。
当日，晴空万里。
龙虎山周边，却雷声大作。
山顶上空有巨大雷光光柱，笔直冲上云霄，光耀四方。
雷俊等一众天师府弟子，耳边都听到龙吟虎啸交汇之声。
稍后，雷声渐渐停歇，但山顶上空雷光经久不散。
“天师他老人家终于出关了。”
雷俊、王归元师兄弟二人，一起朝山顶方向望去。
元墨白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随为师去天师殿。”
雷俊二人当即随自家师父一起动身出发。
到了地方，就见一众长老领头，天师府凡是还在山门的核心弟子，基本全部到齐。
元墨白冲两个徒弟点点头，独自上前。
他和另外几位身着紫袍的长老，站在队伍最前方。
当代天师叔父，上代长老李松。
当代天师亲妹，雷俊等人的二师伯李红雨。
当代天师亲弟，三师伯李紫阳。
四师伯姚远。
五师伯上官宁。
再加上元墨白和少天师李正玄，合共七人。
除了远游在外不在山上的大师姐许元贞外，当前天师府核心高层，全部到场。
这七人身着紫袍，被称为高功法师，也称高功长老，不论修为还是地位，都更在其他长老之上。
七位高功法师身后，身着深红道袍的授箓道长和雷俊等身着杏黄道袍的传度道士，各自列队。
少顷，当代天师李清风，身披九色法衣，登上法坛，出现在大家面前。
“耽于修行，误了时辰，之前有劳师叔和各位同门。”
众人见礼后，天师微笑开口，声音晴朗。
太上长老李松当先说道：“恭喜掌门功成圆满出关。”
红雨长老最初见礼后，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站在一旁。
紫阳长老垂首道：“这些年来，我等如履薄冰，唯恐有负掌门师兄所托，有亏本派声名，所幸虽有风雨起伏，总算没有大碍，如今掌门师兄功成圆满出关，本派又可稳步向前，更添盛况。”
“天地气涌，此乃修行盛世征兆，年轻人们注定青出于蓝，光大道门和天师府基业，将来都要看年轻一代的才是。”天师看着法坛一下一众弟子笑道。
紫阳长老微笑：“师兄闭关期间，本派确实又新入门不少好苗子。”
他回身点头示意，雷俊等年轻弟子，出列上前。
天师闭关十几年，中间一共举行了四次传度大典。
这四届“新生”，眼下还在山上的，都一起列队上前，向当代天师行礼。
雷俊此前没当面见过李清风这位当代天师，只看过画像。
对方眼下，同画像上别无二致，十几年岁月没有在对方外貌上留下任何痕迹。
天师一如昔年闭关前，外观看上去四十岁许，三缕长须，容貌清雅，仙风道骨。
他温言勉励众弟子，叫一群年轻人们心潮澎湃。
之后，雷俊等传度弟子被吩咐离去，只剩下七位高功长老和一众授箓道士留下。
“没见小师姐？”
出来后，雷俊问王归元。
王归元：“唐师妹平日里性子可能有点跳脱，但修行上却很能静下心来，尤其她专心致志闭关的情况下，当真可称一句心无旁骛。
当然，掌门师伯出关动静这么大都没惊醒她，可能她眼下闭关修行也刚好正到要紧关头。”
他回头看一眼：“放心吧，不仅师父，其他几位长老和大师兄他们，也会第一时间把唐师妹的事情汇报给掌门师伯。”
雷俊点点头。
为唐晓棠，天师府都破过那么多例了。
依她的条件，想来天师也不介意同样破例，不走固定传度日期，直接收她为徒。
然而……
“掌门师兄的意思，不急于一时，刚好明年一月十五，便轮到新一次传度大典了，晓棠师侄眼下也正在闭关，就等正式大典时，再安排晓棠师侄参加传度入府。”
元墨白的话，让雷俊师兄弟都感到意外。
“虽说只是个形式，现在实质上也没差多少，但……”
雷俊不大了解当代天师的性情作风，也就不多评价，转而问道：“那小师姐那边？”
元墨白：“既然掌门师兄有安排，晓棠师侄修行又到关键时刻，那便顺其自然，先不打扰她。”
雷俊、王归元一起点头。
天师出关，并未有什么大刀阔斧的动作。
对雷俊等年轻弟子来说，府里似乎一切如常。
要说变化，那就是原本一直远游四处不着家的大师姐许元贞，得到师父出关的消息后，终于回山。
“大师姐，掌门师伯出关，你好像……不是很高兴？”雷俊看着面前肤色苍白的少女。
许元贞不答，径自离开，先去面见天师。
等她回来后，静坐沉思片刻，才忽然开口：
“原本师父想闭关多久都正常，但两年多前，他自己开口定期出关最后却延期，就很不正常。”
雷俊转头看自家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笑容温和如故：“掌门师兄想来自有安排。”
许元贞：“我担心的就是，师父他想太多。”
她摇摇头，视线重新看向雷俊，换了话题：“你相较于先前……又有些变化？”
许元贞所指，显然不是她离山后雷俊修为境界有增长。
雷俊点头：“托师父的福，得了一条火髓阳鱼，目前养在道基坛场里，滋养法力的同时，也有温养神魂的效果。”
“小师叔怎么看？”许元贞转头看元墨白。
元墨白：“还有更进一步的余地，不过要看机缘。”
许元贞点头，看向雷俊：“自古以来，提升悟性比提升根骨更难，机会更少。
如果想用那条火髓阳鱼做文章，至少还要一条与之相对的水髓阴鱼，再加一件调和阴阳的灵物，三合一才有机会一试。”

第42章 唐晓棠破防了
听了许元贞的话，雷俊问道：“调和阴阳的灵物……本派应该不少吧？”
道家素来重阴阳交泰，龙虎山天师府更是强调水火相济，龙虎交汇。
“确实不少，但你合用的就未必。”许元贞摇头。
元墨白则微笑解释：“大道万千，便是调和阴阳之物，细微处也常有差别，你的火髓阳鱼本也特殊，因此心急不得，所以为师才讲，要看机缘。”
雷俊点头：“谢师父和大师姐指点，我接下来先打听水髓阴鱼和阴阳灵物的下落。”
元墨白：“当初开辟玄阳洞天时，为师也有过一些考虑。
水髓阴鱼的话，本派掌握的洞天福地中难寻，要从别处想办法。
听闻过信江往北去，山间常有寒泉，那边的消息可以留意下。”
雷俊应诺。
接下来的日子，他静心修行，外间纵有变化，也不分他心神。
再经过几个月时间修行，雷俊内视己身，道基坛场上除了八门六幕和最早的虚拟诵经堂外，又成功多添两堂。
其一是炼度堂，其二是普度堂。
这个世界，现实中道家符箓派建坛场，炼度堂的作用是渡化亡魂生尸，主掌升迁幽冥，而普度堂则立六道四生，九州分野，设斛食坛场，养十类孤魂滞魄。
筑基修士修行，自己的道基坛场上建虚拟炼度堂，作用则是炼化性灵，强化神魂。
而虚拟普度堂，则是蕴养性灵。
二者都开始强调性灵神魂的修行培养。
天师府传承虽说命功在先，但整体仍然是性命交修并重的路子。
雷俊的道基坛场上建起虚拟炼度堂和虚拟普度堂，火髓阳鱼就不用再勉强养在虚拟诵经堂里，叫这“鱼”更自在，如鱼得水。
于是雷俊的神魂便也进一步得到火髓阳鱼灵性的反馈与温养，叫他神魂思维念头更加灵动。
雷俊修行自在，有其他人却不痛快。
就在今年九月底，出关不久的当代天师，再次闭关。
府里上下，一时间全部失语。
虽然日子也不是不能继续过，但大家的心情和半年前盼着天师出关时，差距就很大了。
最失望的人，毫无疑问是十一月初终于兴高采烈出关的唐晓棠。
当她听说天师先出关又重新闭关，仍然无法主持新一年传度大典时，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用雷俊穿越前在蓝星的说法就是……
破防了。
她破防了。
虽然不是特别破。
“我，就，不，信，了！”
唐晓棠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决心错过自己来龙虎山后的第五次传度大典。
天师再次闭关前，已经交代其他人，此次闭关仍然时间不定，所以明年年初新一届传度大典，他不参加。
唐晓棠无心继续留在山上，一气之下，再次出山游历去了。
“可能，会比她上次出山，更加鸡飞狗跳？”雷俊话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许元贞望着窗外，随口道：“出去走走，也不是坏事。”
雷俊：“掌门师伯重新闭关前，没有交代小师姐相关安排？”
许元贞摇头。
雷俊哑然。
天师，不会想要唐晓棠真当一辈子道童吧？
就算恶趣味要打造什么史上最强道童，那唐晓棠早已经是了……咳咳！
不管怎么猜测，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唐晓棠再次被天师放了鸽子。
好在不论跟她关系如何，元墨白、李红雨、李紫阳等天师府核心高层，都默契地不会真拿唐晓棠当个寻常道童来看待。
相反，一应待遇，还有提高。
旧的一年，就在这诡异喧闹中过去。
新的一年到来。
雷俊来龙虎山入道门，从进道童院算起，也差不多五年左右时间了。
新年一月十五，正式入府拜师三年后，二十三岁的雷俊，迎来自己在山上的第二次传度大典。
这次他不再是大典主角了。
新一届传度，新一批弟子。
雷俊这次参加大典，是给师父元墨白当助手。
今年，将由元墨白担任主持大典的高功法师。
同门师兄王归元几个月前修行也到了关键时刻，因而选择闭关静修。
所以元墨白门下，目前只有雷俊一人。
好在所有工作不会都压给他，师门自然调派其他人过来帮忙。
“罗师兄，我经验不足，你多关照。”雷俊同相熟的罗浩然招呼。
罗浩然笑道：“别担心，我们一起跟着元师叔按科仪流程走就好。”
大典流程，和雷俊他们上一届没有分别。
雷俊作为刚入门三年的传度弟子，也没啥高难度的活儿，主要工作是跟在师父元墨白身旁续香。
道家法仪科规，整个流程中，香火一直不能断。
因为站位角度的原因，雷俊不是站在一众道童身前列队，而是守在斋坛香炉旁。
一眼扫过去，今年参加传度的新一批道童，基本都是熟面孔。
他离开道童院也就三年时间，这次够格参加传度的道童，他就算没打过交道，当初也大多见过人。
例如张源，终于修成炼气十二层，得保举师和监度师、传度师三师一起允许参加今年新一届传度大典，正式入府成为真传弟子。
不过也有少许例外。
有个少年，看上去才只十一、二岁年龄，也站在队列里，雷俊瞧着眼生。
“是大师兄两年多以前带回山接引入道的道童。”
正式典礼前，罗浩然介绍过几句：“听说才两年时间，就从新入门修成炼气圆满，所以赶上了今年的传度。”
雷俊：“也就是说，他会是大师兄的首徒？”
少天师李正玄此前一直没有收徒。
传闻中，他的首徒原本会是自己堂侄，也就是紫阳长老的嫡孙，李轩的儿子。
不过现在看来，少天师的首徒，将是个外姓弟子了。
两年多前，正是云海仙池事件，李铭连累李家名声的时候。
如今风波过去，李家声誉不受影响，但李铭还是把自己亲侄子的少天师首徒身份给坑没了。
李铭泉下有知作何想法，雷俊不关注。
他按部就班，随师父元墨白进行大典仪式。
同三年前一样，经过十四日晚和十五日白天，到十五日晚，斋醮传度正式仪式方才开始。
斋坛外围，有来自外界的观礼嘉宾依次入席。
大家关注的重点，都在今天参加传度的天师府新一代潜力苗子。
但雷俊不知自己是否过分敏感。
观礼嘉宾台上，有一道视线注视的对象，似乎不是参加传度的道童们，而是他。

第43章 小姑姑
雷俊的感觉并没有错。
嘉宾观礼台上，确实有人在打量他。
苏州楚氏，也称楚族，大唐五姓七望之一。
代表楚家来观礼的席位上，一个女子，饶有兴趣打量下方醮斋道场里的天师府传人。
她外观年龄二十到三十间，容颜极美，美得张扬外放，令人惊心动魄，但妆容衣着端庄典雅，如画上走出的名门仕女。
参加这一届传度大典新入门的道童们，她一眼扫过，视线只在那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上多停留刹那。
然后，女子的视线便移开，转为观察典礼上部分天师府传度弟子。
她目光直白。
被观察的雷俊发现了，她身旁一起来观礼的同族也注意到了。
“小姑，那年轻道士有什么特别吗？”旁边楚族青年轻声问道。
女子随口道：“元墨白一共收了两个徒弟，他是其中之一，许元贞也一共只接引两人回龙虎山入道，当中仍有他。”
青年转头也看雷俊：“名字叫雷俊的那个？值得关注，但我确实没看出其本人有多优秀，只记得是个灵体根骨。”
女子：“眼光这方面，你猜我信许元贞和元墨白，还是信你？”
青年苦笑。
话虽如此说，女子目光从雷俊身上移开，再看其他天师府弟子。
楚族青年说道：“我还是觉得，雷俊他们这一批，最有潜力的是那个叫陈易的少年。”
他向女子示意：“小姑，就那边那个。”
女子看了一眼：“嗯，姚老四的徒弟。”
虽然先前大家都被天师放了鸽子，但调整好心态后，这届传度大典仍然圆满举行。
……反正之前连续四届，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对大多数人来说，今年这次传度大典上，最大的热点，就是少天师李正玄终于开门收徒。
此前，其实已经有不少同辈人收徒。
雷俊、王归元等人同门不同承的旁支师侄并不少。
但少天师引首徒入道，仍然引得府内外一起关注。
不过这些跟雷俊关系不大，他就老老实实跟着自己师父元墨白，按部就班地走流程。
相对于同门，他更关注这次来的观礼嘉宾。
大典结束后，一旁罗浩然说道：“纯阳宫也来人了。”
雷俊转头看对方，见这位罗师兄神情带着几分感慨。
罗浩然笑笑：“我是江南人，但童年时差点就去关陇投奔远房亲戚了，关陇的孩童大都向往终南山上纯阳仙宫，我也曾听远房表亲提过。”
雷俊点点头。
天师府。
纯阳宫。
蜀山。
并称这个世界道家三大圣地。
纯阳宫，一直以来是道家丹鼎一脉修行的圣地祖庭，多年来，同龙虎山天师府并称于世。
名为丹鼎派，但其实却少炼外丹，而是以自身为鼎炉，性命兼修，肉身和神魂并重，炼本人精、气、神为丹，故又称内丹派或金丹派。
反倒是符箓派祖庭天师府炼外丹更多。
是以虽然同为道门一脉，但两边修行路数差别不小。
一重天炼气时，大家还差不多。
从二重天筑基开始，就有明显分别了。
同样是叫筑基境界，天师府弟子的筑基，是构建虚幻的道基坛场，为起法坛做准备。
而纯阳宫弟子的筑基，则是凝练虚拟的丹鼎。
到三重天时，天师府弟子于坛场上构建虚拟的三层法坛，为四重天时书写自身元符做根基。
而纯阳宫那边，道家丹鼎派的三重天境界名为鼎炉，结合虚拟丹鼎再构建虚拟丹炉，从而鼎炉合一，内炼大药，为四重天结金丹做准备。
至于这道门两大圣地的关系，就比较微妙了。
一方面，大家同为道门，外有儒、佛等。
另一方面，正因为同为道门圣地，彼此间也有些竞争和摩擦。
尤其是李家接连世袭天师之位后。
说貌合神离、相爱相杀有点过了，但肯定不是志同道合、相亲相爱。
以往，一般是天师亲自主持授箓大典时，纯阳宫才派嘉宾观礼。
今年传度大典有专人前来道贺，实属罕见。
名义上的原因，外界大都猜测是少天师李正玄终于开门纳徒。
私底下，猜测最多的则是源于当代天师长期闭关。
除了纯阳宫，今年传度大典的重量级嘉宾，还有大唐皇朝官面上的代表，以及同天师府关系相对友善的两大世家名门。
荆襄方氏。
苏州楚氏。
同列大唐五姓七望。
楚氏这次的代表，是个年轻女子。
大典后，她向天师府太上长老李松问好：“来前家父叮嘱，代问您好。”
李松微笑：“楚国老实在太客气了。”
雷俊站在师父元墨白身后，看着那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基本肯定，方才就是对方在观察他。
毕竟对方刚才的视线，太过直白。
“楚羽。”
元墨白微笑介绍：“楚国老的小女儿，老来得女的掌上明珠，号月斋主人。
未成年前就有江南第一才女的美誉，游历京华时名动整个大唐。”
雷俊微微点头。
苏州楚族乃儒学立家的有数名门。
于修行界而言，第一才女的真实含义是，儒家修行天赋绝伦，惊艳整个楚族乃至大唐。
天师亲传四弟子方简，见到那女子后，同样上前行礼：“小姨。”
大唐顶级名门世家，彼此之间多联姻。
方简的母亲，便是出身自楚氏。
今年来的重量级观礼嘉宾较多，元墨白、李松、李正玄等人大典后仍不得闲，专程招待几位重要嘉宾。
拜穿越前在蓝星看过的不少小说所赐，见到纯阳宫长老带着几名门下弟子来观礼的那一刻，雷俊心中多少就有了些预感。
先是纯阳宫和天师府开始互吹。
方、楚两家乐得敲边鼓起哄。
最后保留节目果然来了。
两大道门圣地聊着聊着，就聊到年轻弟子切磋交流上。
大典刚过，作为今年主持者的元墨白也露了一手，将现场炼制灵丹，奖励表现出众的两派弟子。
“好久不上手，自家的鼎炉都荒废了，还是从大丹房那边取吧。”
元墨白吩咐雷俊：“重云，去大丹房和药园，代为师取一尊既济炉和一些灵药。”
他微笑看着雷俊：“不过，同纯阳宫高足交流的机会难得，你要不要也试试？”
不等雷俊回答，脑海中光球忽然再次亮起，浮现字迹：
【切磋交流，以丹为彩，步骤先后，祸福变化难明。】
接着三根签子从中飞出：
【中上签，不参加切磋交流，先去大丹房取炼丹器物，得六品机缘一道，无后顾之忧，吉。】
【中中签，参加切磋交流，获胜可得七品机缘一道，树大招风，隐藏后患，平。】
【中下签，不参加切磋交流，先去药园采药，撞破隐情惹人猜忌，埋藏后患，凶。】
雷俊默读签运，心中好奇。
这次中上签和中下签，都提到一个“先”字。
差别貌似就在这里的样子。
时间和次序先后很重要吗？

第44章 有一腿
大庭广众下，雷俊没打算只顾自己发呆，晾着师父不管。
“弟子学艺未精，哪敢献丑？”
顺着元墨白的话头，雷俊很自然退下：“弟子这就去为师父准备炼丹所需法器和药材。”
王归元闭关不在，类似事情自然由雷俊负责。
真要说的话，另一派道家圣地的传承和法术，雷俊还挺有兴趣见识一下。
但类似逢年过节一群家长面前表演这样的事，就能免则免了。
更何况，按照签运显示，如果这次交流切磋上场，赢了固然能有一道七品机缘，但却可能埋藏后患。
所以最终不过是个祸福并存的中中平签命途。
而中上签那边却有一道六品机缘在等着自己。
六品虽然不如五品、四品乃至更高品级的机缘，但胜在全无后顾之忧，可以算是纯粹的收益。
那就先落袋为安吧。
见识丹鼎派纯阳宫的道法，以后再找机会。
离开大殿时，雷俊又一次感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背后。
他若无其事，径自离开。
自入门以来，雷俊虽然听说自家师父擅长丹术，但确实没见过元墨白开炉炼丹。
师父府邸、私宅中也没见过相关法器。
于是雷俊依吩咐，来到府里大丹房，和值守的执事说明情况下，步入其中。
说是丹房，不如说是天师府连绵殿宇群中，一片独立的丹宫，占地面积辽阔。
龙虎山天师府炼丹讲究水火相济，龙虎交汇。
除了炉火，还要有灵泉辅助。
丹宫中就细分出足足六十四间独栋丹房，并依八卦卦象，围绕在八个专用的灵泉丹井周围。
简直像雷俊穿越前蓝星上的别墅区
每间独立的丹房本身，就仿佛独栋别墅，占地数百平米，高五米以上，气象恢宏，丹房中再细分神室、药室、器室、火室四室，一起拱卫中央高达三层的丹坛。
天师府内某人如果想要炼丹，又或者教导弟子丹术，可以选择自己私宅，也可以选择来大丹房这边，选取其中一间开炉。
元墨白不来丹房开炉，只让雷俊取些法器、药材过去，显然是将步骤和仪轨简化。
可见相较于他的丹术水平，今天要炼制的灵丹品级也确实不特别夸张，适用于修为尚低的年轻弟子。
道家炼丹用的鼎炉，亦有不同种类，六十四间独栋丹房因而配备不同。
元墨白要雷俊来取的鼎炉名为既济炉，取自卦象既济卦，离下坎上，也就是火下水上。
故而既济炉构造是上下双鼎，除了盛装药材，并在其下用火的火鼎外，上面还有个水鼎。
大丹房这边，既济炉有足足十六尊，眼下被别人占用炼丹的六尊。
余下的雷俊十选一，选择空间相当宽裕。
不过……
中上签要自己先来大丹房，签运中提到的六品机缘，着落在哪里？
元墨白那边倒不催他，但签运中既然提到先后分别，那说明时间点很重要，不能耽搁。
可也不能匆匆忙忙随便拿个鼎炉就走。
雷俊不急着进某一间独栋丹房，面上若无其事，内里静下心来，细细留意周围一草一木。
……嗯？
雷俊忽然停步。
他还当真有了一点发现。
只是这发现，叫他有些诧异。
因为，雷俊感觉自己体内道基坛场上，炼度堂内的火髓阳鱼，方才有些活跃，连带着自己神魂思维，都随之灵动几分。
瞌睡许久，枕头自动送上门来了。
要不要这么巧？
可不对啊，几个月前说需要找和火髓阳鱼有关的灵物时，自己还专门来过大丹房这边，但并无收获。
是最近这里发生了什么，新生某种灵物？
雷俊按下心中猜测，又仔细找了找。
他最终锁定一间空着的独栋丹房。
进入丹房，雷俊抓紧寻找。
因为火髓阳鱼渐渐没有先前那么活跃了。
并非他找错方向，更可能是应了签运中提到的时机问题。
丹坛、鼎炉、火窑、香炉、古镜、纯钢剑、石灰池、压鼎石、药槌、气道……雷俊一一扫视丹房内一切。
最终，他视线落在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药钵上。
火髓阳鱼最后的活跃，便着落于此。
这药钵看似没人使用过，但似乎具备独特的灵性，牵动火髓阳鱼。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这灵性虽不消失，却逐渐内敛深藏。
以至于最后火髓阳鱼也无法再起感应。
“难怪要先来大丹房这边，如果先去药园采药后再来大丹房，就难以发现这只药钵了。”
雷俊暗自点头，暂时来不及细看，于是将药钵先收好，晚些时候再慢慢研究。
他取了一尊既济炉和少许辅助炼丹的器具，便离开大丹房，前往药园。
鼎炉虽重，但以雷俊当前修为体魄，带着轻如无物，步履飞快。
但不料，还没进药园，就听园内一片嘈杂声。
“发生什么事？”
雷俊到了药园门口，就见几个同门正往出送人。
一个天师府小道士和一个儒服少年，都受伤不轻的模样，横着被人抬出。
那小道士，雷俊还认识。
分明是刚刚参加这次传度大典，从道童服饰换穿杏黄道袍的张源。
另外一个儒服少年同样看着眼熟。
像是荆襄方氏一族这次随长辈来观礼的族中后辈。
出身方氏一族，又是天师亲传四弟子的方简，此刻就站在药园门口，神情严肃，看着同门师弟和同族族弟一起被抬走。
和他在一起的人，还有天师三弟子张静真和紫阳长老膝下李轩、李颖兄妹二人。
以及同雷俊相熟的罗浩然。
“眼下一切以救人疗伤为第一要务。”
张静真仍然宁静淡雅的模样：
“方师弟，你去照看一下张师弟和方公子。
李师弟、罗师弟和李师妹，随我回去面见各位师长。”
方简点头：“师姐安排甚是妥帖。”
说罢匆匆离去。
张静真转头看雷俊，轻叹一声：“雷师弟来为小师叔采药？事情起了些波折，但不要影响小师叔他们那边。”
张源受伤前，其实已经采好相关药材，张静真示意雷俊仍然带着既济炉和药材回去。
雷俊：“一切听师姐处置。”
他留意到，罗浩然神情尚算镇定，李轩、李颖兄妹二人神色却都有点古怪。
雷俊不多插言，带着鼎炉和药材径自离开。
事后，有些风声漏出来，叫雷俊不知该作何表情：
“雷师兄你去大丹房后，新入门的张源师弟可能想给元长老留个好印象，于是自告奋勇，也去药园采药，届时等你一起回来。
哪曾想，恰好给他撞见李师妹同方氏的方明远一起游园。
嗯……可能方明远公子骤然遇人，以为遇敌，应激而动，就伤了张师弟。”
上官宏大致介绍情况：“幸好罗浩然师兄在附近，听到异动后赶去查看，来得及出手相救，但情急之下同样失了轻重，就把方公子也给打伤了。”
雷俊承认，虽然有中下签提醒，但这事儿出乎他预料：
“稍等，那位方公子和李颖师妹，两个人，游园？”
上官宏点头。
“有一腿儿……”雷俊脱口而出：“会不会哪天突然站出来说，是的，我们有个孩子？”
“咳咳咳！”上官宏被口水呛着。

第45章 提升悟性的方案
雷俊转头看咳嗽的上官宏：“是我言辞轻浮了，对不住李师妹和那位方公子。
不过龙虎山上，直接出手伤人，搞这么大动静，我就不禁想得夸张了些。”
上官宏又干咳两声：“方明远……公子，在荆襄那边名头就不小，年轻脸皮薄，行事难免冲动。”
这小道士自己还不到二十岁，老气横秋点评方明远，言辞虽然隐晦，但不是什么好话。
考虑到上官家皇亲国戚武勋新贵，和荆襄方氏这等儒学传家累世名门之间的关系，只会比他们同天师府之间更微妙。
雷俊则想到另一个当事人，紫阳师伯的女儿，李颖。
事后看情况，她和方明远之间，还在初接触阶段。
用雷俊穿越前蓝星时的说法，或许可以叫相亲？
事情发展虽然出乎他预料，但事后回想，也有迹可循。
少天师李正玄还有点雨露均沾，各方面努力端水的意思。
而紫阳长老一系，不管是和入了天师府门下的方简，还是和方氏一族，这些年来越发亲密。
李氏同方氏真要是联姻了，并非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李颖和方明远离各自家族核心都很近，但还不是真正的核心。
最牵动府内外注意的，其实是少天师李正玄的婚事一直没定……
张静真、方简处理及时，药园风波没有大肆扩散。
李颖避嫌，直接开始闭关静修。
方、李联姻初步计划，看来是暂时黄了。
在天师府方面有心控制下，事态低调处理。
另外一边，两大道门圣地之间，年轻弟子交流切磋，这时也分出胜负。
天师府这边上场的是老熟人了。
陈易。
自去年年初在执戒堂翻车后，他就被师父姚长老关了“禁闭”，直到今年新年才被放出来。
人看着比一年前更沉稳了，锋芒内敛。
但更像是剑刃入鞘，需要时不改本色，拔剑出鞘，寒光更盛。
师门长辈们对陈易出战有何期待不好说。
雷俊则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前在蓝星小说看多了，瞅着陈易上场，心中就猜测多半能赢。
最终，陈师弟也没辜负雷师兄的期待，果然为天师府拿下这一战。
他扬眉吐气，宣泄这一年郁闷和沉淀的同时，也在各方观战者心中挂上号。
元墨白开炉炼丹，一炉直接开出三十六丹，陈易独得两丹，余者除在场人见者有份外，还预留一些，事后吩咐方简给张源、方明远送去。
这就是中中签里提到的七品机缘了……雷俊暗自点头。
好的方面已经应验，就是不知祸福相伴的另一面何时体现。
至于中上签和中下签的先后之别，雷俊也已经明白。
先去大丹房，才能赶在那只奇怪药钵灵性内敛前，察觉其存在并找到，去晚了药钵灵性内敛，火髓阳鱼也难以发现。
之后再去药园，那边的相亲小分队可能已先离开，于是双方刚好错过，药园里什么都不会发生。
反之，先去药园后去大丹房，错过神秘药钵不说，就可能刚好撞破李颖、方明远的秘密相亲。
不同的人遭遇同一件事，结果可能不同。
雷俊实力远胜张源，自然不至于被方明远打伤。
但应了签运“撞破隐情惹人猜忌，埋藏后患”。
方明远自己不提，背后方氏一族则是毋庸置疑的庞然大物。
更关键的是，这条命途只有祸患，没有任何收益，还会错过中上签的六品机缘神秘药钵。
现在药钵入手，雷俊便不着急，重新站到师父元墨白身后安静待着。
虽然暗地里有些波折，但天师府新一届传度大典，总体来说圆满结束了。
来观礼的宾客，之后陆续下山。
楚家的车队中，绝美女子换去名门仕女服饰，改穿更修身的猎装，斜靠在车窗边。
车外，楚族青年站在窗前：“那陈易确实不错，先落下风后又反败为胜，我起初都以为他要输了。”
女子“嗯”了一声，眼神放空，神游天外。
车外青年似乎习以为常：“晚些时候，我吩咐下去，把这个小道士添加到名单上，多关注一下。”
女子又“嗯”了一声，然后回过神来：“再多加一人，那个雷俊。”
楚族青年意外，但恭敬应诺：“是，小姑。”
宾客散去，雷俊等天师府弟子负责后续整理。
完成收尾工作后，雷俊去探望受伤的张源，还有暂时被禁足的罗浩然。
张源伤势已经稳定，虽然仍需静养，但无大碍。
不过，见到雷俊后，张源怎么看都是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
罗浩然虽然被禁足，但同样无大碍。
天师府和方家，都有心低调处理此事，罗浩然暂时被禁足，更多是出于冷处理的意图，不会当真处罚。
他本人心态也很平和，还反过来宽慰来探望他的雷俊。
“和方族之间，紫阳师兄，有些操之过急了。”
事后，元墨白少有地没端水，直白评价：“不过只要正玄师侄能把持住，便无大碍。”
一旁许元贞画纸上落笔，随手挥洒。
她如往常一样不参加各类大典，这时听了元墨白的话，随口说道：
“李正玄？他倒是不急，但左右摇摆，贪多贪全。”
元墨白莞尔。
雷俊则在一旁摆弄自己的药钵。
经过长时间揣摩后，他渐渐有了些收获。
自己趋吉避凶的好运之下，这次运气可以说进一步爆棚。
新得这只药钵，正是一件调和阴阳的灵物，水火灵性内蕴，可以称之为未济钵。
未济者，和既济一样，也是卦象之一，但正好相反。
既济卦水上火下，未济卦水下火上。
然而也不是所有的未济之象都适用于雷俊。
偏偏这只未济钵可以。
再加上师父元墨白吩咐他去大丹房，雷俊简直要怀疑是自家师父的安排。
但元墨白显然没必要这么做。
果然，一接触雷俊眼神，元墨白就摇头：“这是你个人运道，为师可没那么大能耐，能贪天之功。”
雷俊：“早先也去过大丹房，暗中查验寻找，但无收获，这药钵应该是后出现的。”
许元贞从雷俊手里接过药钵翻看：“有人悄悄炼药，但不想为外界所知，此宝是炼药顺带造就。”
雷俊眨眨眼。
许元贞、元墨白都修为高明，元墨白更是丹术名家。
他俩一时间都看不透这药钵底细，那龙虎山上能造就这药钵的人其实也没几个了……
“你运气不错，这未济钵再加上火髓阳鱼，你眼下是真能看见几分提升悟性的希望了。”
许元贞没继续先前话题，转而说道：“只要能再找到水髓阴鱼。”

第46章 向着水髓阴鱼，前进！
雷俊看许元贞和元墨白：“三种灵宝合一，能提升到什么程度呢？”
元墨白言道：“和修行境界提升一样，根骨、悟性也是越高越难得。
重云你悟性本就不低，可称上品，想再提升自然不易。
不过你这三件灵物的灵性都很足，相互融合交汇，能否提升到通明不好讲，得一个超群的悟性还是不难的。”
许元贞伸手将自己的画抹消，起身离开：
“师父继续闭关，我再次出山走走了。”
她冲雷俊招呼：“老样子，你三重天时我如果没回山，记得画下别人嘴脸，我下次回山时再看。”
雷俊：“大师姐，我是个朴实无华，不爱虚名的好人。”
许元贞：“少来，你小子蔫坏儿。”
雷俊：“我想做个好人。”
许元贞：“有什么可做的。”
雷俊看了对方一眼。
某种程度上，许元贞和元墨白也经常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有点小问题的是，许元贞对于自己做得罪人的那个，乐此不疲。
“所以大师姐，你喜欢做坏人？”雷俊问道。
许元贞正要离开，经过他身边时闻言停步：
“人本无需在意他人恶评，但不得不承认，有时我做不到……”
她话是这么说，但身边雷俊分明看到，女子嘴角在少见地上扬！
“……我时不时因此乐在其中。”许元贞后半句话说完，重新迈步离开。
雷俊回头看自己师父：“弟子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朴实无华的好人。”
元墨白笑着摇头：“为师现在有些明白，你俩投缘之处何在了。”
玩笑归玩笑，传度大典已经结束，雷俊重新投入到专注的修行中。
修为提升，终归是着落在自己身上。
未济钵暂时用不上，等集齐阴阳双鱼才是它发挥作用的时候。
在此之前，雷俊除了天师府真传本就配套的资源外，主要依托火髓阳鱼和青石墨相助，加速自身修行。
道基坛场上新建虚幻六堂，自先前已有的诵经堂、炼度堂和普度堂后，雷俊开始构建第四堂静默堂。
修行上，虚拟的静默堂，作用主要是助修士进一步静心凝气，理心调神，从而更易修行。
静默堂成功后，接下来是神虎堂和受度堂。
现实中办斋坛道场，神虎堂主颁行符命，摄召亡灵，受度堂则是供奉亡魂祖先真像之位。
修行上的虚拟神虎堂，有加持灵符，统御灵气的作用，虚拟受度堂用于供奉祖灵，进一步强化修士制作的灵符。
这两堂虽然有助于提高天师府弟子画灵符，增加实战能力，但真正想要发挥作用，是在六堂齐全，筑基圆满的情况下，因此不用急着先设立。
元墨白别的方面不提，教导弟子一向是最端方正统的路数。
之前的王归元，现在的雷俊，从筑基高阶到筑基圆满设立虚拟六堂，都按照先诵经、静默，中炼度、普度、最后神虎、受度的路数来。
只是雷俊为了养“鱼”，所以才把炼度、普度二堂提前。
但总体他也是按照正统路线来走。
山中不知岁月长。
雷俊一心刻苦修行的情况下，时间很快过去。
转眼间，已是一年。
新一年年关过后的一日。
“重云，元贞师侄有传讯回来。”
师父元墨白带来好消息：
“她在外游历期间，于信江以北的群山间，发现几处寒泉，孕育出了灵性。
当前尚弱，还需要一段时间才可能生出真正的水髓阴鱼，但可以早作准备。”
雷俊闻言一喜。
有水髓阴鱼的下落，就意味着自己阴阳相合提升悟性的机会大增。
大师姐许元贞虽然面冷，但人还是靠谱的。
“信江以北，大泽以东的云霄山脉，本派在那里有一处道统支脉开枝散叶，名为紫霄派，我们直接过去便好。”元墨白吩咐道。
雷俊：“是，师父。”
经过授箓的天师府传人，可以仍然留在龙虎山修行，也可以选择出山行走，在外开山立派，为天师府一脉开枝散叶。
出山的授箓道长如果自己门下有传度弟子，又或者其他传度弟子经本人度师允许后愿意追随，也可以一并前往。
如今道家符箓一脉许多门派，源头都是自此而来，大家仍然共尊龙虎山为圣地祖庭，紫霄派便是其一。
元墨白、雷俊师徒当即准备动身出发。
王归元又被外借给刘长老客串“道童”去了，所以不和雷俊二人同行。
但得到消息后，他还是跟刘长老请了半天假，专门回来给师父、师弟送行。
雷俊二人的行李，都是王归元帮着收拾的。
除此之外，因为这趟出山远行不确定回来时间，所以他还去帮雷俊领了一些修行资源，一并带上。
符笔符墨符纸，香炉宝镜、法绳法尺也应有尽有。
就是数量稍多了一点……
“师兄，这个是？”雷俊收好第一套，指了指第二套：“师父应该用不上这些基础的东西。”
王归元微笑：“出门在外，穷家富路，你这趟是出远门，不比上次阳山仍是本派别府，所以多做准备没错的，这第二套是备件。”
雷俊收好，再指指第三套：“那这个？”
王归元：“以防万一，备件的备件。”
雷俊：“那有没有备件的备件的备件？”
王归元：“如果你这趟去更远地方，会有的，不过云霄山脉勉强也算本派势力范围，就不用太过小心了。”
雷俊：“……师兄说的是。”
有云车乘坐，雷俊不用担心运输的问题。
元墨白对自己大徒弟的习惯同样了解，但除了评价一句“铺张了些”，也没多说什么。
二人动身，离开龙虎山，乘云北行。
先到天师府在云霄山脉的分支道派紫霄派稍作停留，让紫霄派尽地主之谊，招待元长老师徒。
然后，他们再离开紫霄派主峰，去往青霄山附近。
那里才是许元贞传讯里提到的正式区域，位于云霄山脉里偏东的方位。
这趟出来，名义上是以元墨白为主，天师府小师叔静极思动，出山外游，观别处山水清修。
雷俊这个当徒弟的在外界看来，是随行道童。
青霄山附近，他们也有落脚点。
紫霄派开山立派已数百年，同样开枝散叶，遍布云霄山脉各处，于青霄山、青霄湖一带，立有一支，称青霄观。
雷俊师徒二人便在这里住下。
一般来说，主持一个道观，重要人物有三位，即观主、上座和监斋。
前者主持观内总体事务。
后二者是前者副手，相当于“副观主”。
雷俊师徒这次来青云观，只见到两个。
主持青霄观的观主鲁昭青，是正儿八经天师府真传，不过早年离山到紫霄派修行，后来再主持青霄观，相当于紫霄派在青霄山一带的区域负责人。
其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非常符合大众认知中得道仙长的模样。
另一位青云观监斋名叫秦涛，按宗脉师承算是紫霄派传人，但同雷俊也以师兄弟相称。
“鲁师兄，这次叨扰了。”元墨白同鲁昭青见礼。

第47章 筑基圆满？三重天法坛！
元墨白客气，鲁昭青更客气：“元长老说哪里话？您能驻法驾于此，青霄观上下蓬荜生辉。”
雷俊顺着自家师父的称呼，口称师伯。
出山前便听王归元提过，青霄观观主鲁昭青乃是和元墨白同辈的天师府真传。
当然，鲁昭青并非上代天师亲传弟子，在府内另有师承，而且他和元墨白之间，不论修为还是最终发展，都相差很远。
而且从早年到现在，对方都跟紫阳长老走得更近一些。
只不过元墨白广结善缘，这两年和紫阳长老来往还多了些，更不会同鲁昭青有矛盾。
对方态度平和，看不出心态有什么问题。
青霄观上下，热情招待雷俊师徒在此住下。
元墨白谦和豁达，投桃报李，还在观里开坛讲法几回，叫青霄观上下听得如痴如醉，巴不得元长老住他个十年八载。
连紫霄派乃至云霄山脉里其他道门弟子闻讯，都纷纷赶来听讲。
雷俊相对不那么起眼。
他乐得清闲。
先去远方青霄山里走一遭，探查许元贞所言寒泉。
果然，看似不起眼的寒泉泉底，竟生出丝丝灵性，叫雷俊体内的火髓阳鱼与之呼应，既抗拒又雀跃。
但距离真正化作可用的水髓阴鱼，还需要些时间。
元墨白在这里留下法力禁制，作为监控，为免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也没下太多法力。
雷俊收敛心神，不急不躁，等待瓜熟蒂落，当前先专注于自身修行。
他体内道基坛场上，除了开八门，竖六幕外，更有五座法堂对立，并且第六座虚拟法堂闪动光辉，已然成型，只等最后确立。
一日，雷俊静坐自己房中。
随着道基坛场上光辉散尽，第六座法堂也彻底确立。
筑基境界圆满。
雷俊睁眼，目光湛然，长长呼出一口气，面上露出笑容。
又静坐温养道基片刻后，他沐浴更衣，净口净手，摆下醮斋香案。
此刻修为达到筑基圆满的雷俊，不使用朱锋笔，画自身本命神打、乘风二符，也可以达到百分百的成功率。
制其他灵符，同样能有至少九成的成功率。
神虎堂、受度堂加持下，雷俊画自己的本命神打、乘风二符，灵符效力也比筑基高阶时要更强。
“差不多强两成以上。”
雷俊微微点头：“不过，仍然是下品基础灵符的范畴。”
雷俊等一众传度弟子目前学习的符经，经上记载灵符一般情况下被称为基础灵符，如金关符、乘风符、神打符、轰雷符、烈焰符、清心符、纳灵符等等。
决定灵符效力的除了笔、墨、纸等器物外，就是制符者本身修为。
二重天筑基境界修士画的灵符，被称为下品基础灵符。
一般而言，到了筑基圆满层次虽然能少量提升灵符威力，但仍在下品基础灵符范畴。
要三重天法坛境界修士画基础灵符，才能达到中品的效力。
雷俊用普通乌毫笔，目前也无法越过这个坎。
于是他取出朱锋笔。
敬香祈天，笔惊龙蛇。
敕符。
符成。
本命神打符，中品！
一般要三重天法坛境界修士才能制的中品基础灵符，成了！
雷俊微微点头，继续。
接下来尝试本命符以外的灵符。
可惜，这次就仍是下品基础灵符了。
“非本命符想要有中品，看来还是要三重天的境界才行。”
雷俊不感到气馁，反而有些期待：“那如果我三重天时利用朱锋笔画本命符呢？”
他取出一直妥善保管收藏的纳灵符，端详灵符上一层可帮助二重天修士冲击三重天境界的雾袅云晶，然后去见元墨白。
于是，山间瀑布飞流直下，冲击下方水潭。
元墨白坐于水潭边，看着水面上端坐的雷俊。
法力影响下，雷俊悬浮于水面上不沉，端正如坐平地。
忽然，受他法力影响，池水倒卷上半空，托着他身体上升。
在他身下，却有微光不停凝结，渐渐化作光线凌空勾勒，分割潭水。
水花四溅的同时，雷俊身下，仿佛坐着一座闪动光辉，由水组成的三层法坛，高足有一丈二尺，下层方，中层八角，上层纯圆。
然后，构成法坛的流水，重新落回潭中。
而法坛不散。
但就在这时，法坛底，忽然无端生出火焰。
无形虚幻之阴火。
天堑劫难，如期而至。
阴火自下而上，要烧毁虚幻法坛，毁去雷俊一身法力根基，更要毁去他本人。
雷俊体内自己的道基坛场上，这一刻也无端起火，同时侵袭他的道基和肉身、神魂，阴火无所不至。
元墨白端坐不动，平静旁观。
这一关，只能自己闯，旁人谁都帮不了。
就算在道家圣地天师府，师门长辈一旁看护，渡劫过程中也插不上手，只能劫后尝试把人命捞回来，且极难。
何况就算救下来，走火入魔生命衰败，人也废了，没有弥补机会。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修行之间有大劫难。
这就是此世修行者最大的险关之一。
因为潜龙灵体的缘故，雷俊一重天到二重天的劫难过得极为轻松。
真正的艰难危险，他今天才第一次见识。
但这关，他必须闯过去。
阴火袭身，雷俊淡然宁静，口中轻诵：“真一不二，无所致惑。”
下一刻，连雷俊本人在内，他和法坛一起发光。
顿时将无形阴火清除大半。
水潭下，一张符纸，不浮不沉，悬于水中，纸上结霜。
这时，霜晶被阴火触动，忽然化开。
重重云雾，弥漫于水潭上，包围雷俊与法坛。
最终，云雾散去，阴火灭尽。
虚幻发光的法坛，安然无恙，整体徐徐收回雷俊体内，落到他的道基坛场上，居于城廓八门之内，。
坛前列六幕，左右分立六堂。
一座小巧玲珑的完整虚幻斋坛道场，便出现在雷俊体内。
不过，收入雷俊体内后，那座法坛当前只剩下第一层方坛，不见更上面的二、三层。
而这座法坛，标志着雷俊成功从二重天筑基境界，突破到道家符箓派三重天！
他身形悬于半空，片刻后徐徐下落，重新端坐于潭水上。
水边，一贯面带微笑的元墨白脸上，笑容更浓了一些，连连点头：
“虽然为师一直确信这一关最终难不倒你，但你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就再渡一劫，仍超出为师预料。”
雷俊起身，踏水而行，来到元墨白面前一礼：“多有赖恩师先前指点。”
元墨白：“重云你心境平和却又坚韧，非寻常人可比，望你今后能一直保持，相较于根骨与悟性，你的心性意志，才是你最大的优势，很多人都小看你了。”
雷俊：“师父，弟子一贯自问脸皮厚，但您这么夸，弟子虽心中窃喜，也有些受落不住了。”
元墨白莞尔：“无妨，为师以后再多夸夸，你慢慢就习惯了。”
他吩咐雷俊休养片刻，然后再指点雷俊适应境界增长后带来的各种变化。
等雷俊大致有数后，元墨白又交给他一卷道经。
《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二卷。
这是这个世界天师府符箓派真传的根本正法。
雷俊二重天筑基境界时，一直修行第一卷。
现在他到了三重天法坛境界，元墨白开始传他第二卷道法。
雷俊谢过恩师后，在对方教导下，认真研习。
一重天炼气境界，分十二重楼。
二重天筑基境界，分初、中、高、圆满四个层次。
三重天法坛境界，则分三层。
能以自身法力与性命相合，筑立起三层法坛，就相当于法坛境界圆满，可以开始谋划向更高境界攀登。
雷俊当前法坛新成，是法坛一层境界。
但和筑基境界相比，已经有鸿沟般的差距。
一直以来针对肉身躯体的锻炼和强化不用多提。
筑基圆满境界的雷俊自己，搭配本命神打符。
法坛一层的他本人，赤手空拳。
后者能把前者打得满头包。
除此之外，法坛境界和筑基境界，更大差别在于制符。
修成法坛一层境界，雷俊即便不借助法器朱锋笔的帮助，只用普通符笔，也可以制成中品基础灵符，其效力比起下品基础灵符，至少高出五成以上。
如果想要画上品基础灵符，则法坛一层、二层境界一般而言都还做不到。
需要法坛三层，也就是法坛境界圆满才行。
不过，这时候朱锋笔又派上用场了。
雷俊养精蓄锐后，再以朱锋笔制符。
虽然非本命符，仍然是中品水平。
但雷俊这时以朱锋笔画自己的神打、乘风本命二符，有一定的几率，画出上品！
上品基础灵符，相较于中品基础灵符，效力又增强五成左右，相对下品基础灵符，超出一倍有余。
肉身命功的增强，再结合灵符效力的增强，三重天和二重天时的实战能力，拉开一道巨大的鸿沟啊……雷俊暗自点头。
而且，现在不仅仅是能画更高品级的基础灵符……
“虽然为师还是建议你平时制符按照完整科仪，不要省略。”
元墨白指点道：“不过有时情况特殊，必须一切从简的时候，现在的你可以省去一些制符的科仪步骤了。”
雷俊尝试了一下。
果然，体内道基坛场上正式立起法坛后，虽只一层，但有质的变化。
现在，他无需再专门布置醮斋摆放香案，将一切器具、手续、流程全部走完整才能制符。
精神、身体状态完好，法力充足的情况下，法坛境界的雷俊可以简化制符流程。
只要有相应的符纸、符笔等原材料，雷俊就能用自身道基虚拟的斋坛，临时代替实体醮斋来制作灵符。
大大简化流程，节约时间，对环境、器材的要求也大为降低了。
当然，目前来说，有利有弊。
简化流程的情况下，法坛一层境界的修士制符，品级就又只剩下品了。
想要制中品基础灵符，还是要摆开阵势认认真真走完整流程才行。
雷俊朱锋笔在手，简化流程的情况下，可以保证本命符仍然是中品水准。
“师父，假使更高境界的修士制符呢？”
修行间隙，师徒二人闲谈时，雷俊提问。
元墨白言道：“你修成四重天元符境界时，制基础灵符，当可一挥而就，不再需要完整法仪。”
甚至，品级可能超出上品界限。
就如同当初元墨白给雷俊的那张金关符。
法坛三层圆满的修士画出来的上品金关符，也无法与之相比。
凡是三重天以上境界的修士画基础灵符，一般被统称为极品，不再分高下。
不是因为修士本人修为不分高下，而是基础灵符的原材料有极限。
虽说修为高到一定境界，不用符纸符墨也能制符，但三重天以上境界的修士，一般着眼点也不会继续停留在基础灵符上了。
天师府一脉传承有不同符经，记载多种符箓。
习惯上，四重天以下修习基础灵符。
四重天到六重天修习高等灵符。
六重天以上，修习神通法箓。
雷俊：“也就正对应了本命符术，本命符法和本命神通？”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修习本命法术，九重天大境界，每个境界对应一种。
不过大家约定俗成，不是用第一到第九标注。
习惯上，一重天到三重天，修得是术，因此称第一术、第二术和第三术。
四重天到六重天，修得是法，称第一法、第二法、第三法。
七重天到九重天，终于摸着道的边缘，术法几近于道，为本命神通，因此称第一神通、第二神通和第三神通。
“本命法术不会因为修为境界提升而被丢弃。”
元墨白微笑：“等你修为突破到四重天乃至于七重天，你之前的本命法术虽然仍旧称之为术和法，但会随你一起蜕变。”
非本命法术，就没这个待遇了。
虽然高境界强者使用基础术法，威力仍会远强于低境界修士。
“志存高远，脚踏实地。”
雷俊也笑：“弟子虽然有诸多向往，但目前还是先专注于当下的修行。”
元墨白含笑点头：“很好。”
他看着雷俊：“说起来，你又渡过一重天堑劫难，修为提升到三重天，可以再修一门本命符术了。”
雷俊却说道：“关于第三术，弟子打算暂时先缓缓。”
元墨白：“哦？”
雷俊：“弟子有些新设想，但暂时还没想透彻，打算再琢磨琢磨。”
元墨白笑问：“重云是打算自己新创一种基础灵符吗？”

第48章 雷师弟，渡劫有风险啊！
雷俊确实有些新想法：“让师父见笑了，还差得远。”
当初玄阳洞天里，不管是他还是曲勇等人，烈焰符都只能一张一张地甩。
虽说可连发，但在雷俊看来，火力还是有些散。
他希望能更密集，规模更大一些。
虽说以后随着修为境界更高了，或许有别的法术能实现，但雷俊还是有心试试。
不过眼下暂时只是个雏形，还有很多难关需要攻克。
要是长时间解决不了，雷俊倒也不至于一直纠结。
但如果真能尽快得到水髓阴鱼，成功提升自身悟性，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这方面，他已经尝到甜头。
雷俊同元墨白大致聊了聊关于灵符的设想后，又伸出自己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他默运玄功，有法力聚集加持于这只右手的掌心。
掌心处，隐隐泛起一层青色，甚至隐约闪光。
仿佛雷俊手掌肌肤下，埋藏一条青色的潜流暗河。
随着雷俊挥手，青光仍深藏于他肌肤下。
但销肌蚀骨的暗劲，令人触目惊心。
如果没有外在防御，对手肉身直接挨雷俊一掌，气血顿时就会大面积衰败。
“青石墨灵力和你自身法力炼化结合后，新生一门劲力？”元墨白微笑看着。
雷俊：“请师父指点。”
原本，青石墨要侵蚀损害人的气血肉身，需要经年累月长时间作用才行。
但现在经雷俊不断揣摩研究后，终于变成可以快速发挥作用的劲力。
虽说想要练成，需要长时间和青石墨矿相处，但练成之后，发挥威力却极快。
雷俊将之命名为“暗河劲”。
他合拢自己的五指，手握成拳。
青光收敛于掌心中，几乎不再可见。
但暗藏的劲力，仍然蕴含于雷俊手中。
这时一拳击出，效果与先前一掌差不多，隐蔽性却更高了。
我明明想当个一击不中，快速远飏，来回拉扯，迅猛灵动的潇洒轻装战士，怎么画风越来越往老银币那个方向走了？
一定有哪里不对……雷俊心道。
好在能成功自创一门劲力，还是满让他高兴的。
虽然还很原始，甚至算不上道法或者术法，但从蓝星穿越来这个世界修道后，把一些设想变成现实，本就是吸引他的乐趣之一。
能做到这一点，不仅仅是他修为从筑基提升到法坛，还有火髓阳鱼滋养精神的缘故。
这让雷俊越发期待能尽快提高自身悟性。
不止暗河劲，不止连环烈焰符。
他还有很多想法，想要实践。
“以你的年纪和修为来说，相当难得。”元墨白面上微笑更浓些，指点雷俊做了一番微调，进一步完善这门全新的劲力。
他教学习惯正统，但同样不勉强雷俊，所以接下来只点拨雷俊其他方面的修行。
虽然整体环境上，灵气不如龙虎山中充裕。
但雷俊早有预期，此行带出来的资源丰富，不影响自己接下来日常修行。
于是师徒二人在山中，一边静静等待寒泉阴鱼成熟，一边继续教学。
山中不知岁月长，时间不断过去。
不知不觉，天已入夏。
一日，宁静忽然被打破。
元墨白交待雷俊，他有事要暂时离开青霄观一段日子，归期未定，但照他预估，会赶在水髓阴鱼现世前办完事回来。
在此期间，雷俊继续留在青霄观即可。
雷俊虽感到好奇，但自然应诺。
元墨白离开前给他预留一点功课，雷俊便自行修习。
一日，午间用饭时。
“雷师弟，说心里话，贫道真的很羡慕你，能入龙虎山，更拜在元长老门下，每天听长老教诲讲法。”
青云观“副观主”秦涛感慨不已：“这短短几个月时间，只听元长老开坛说法几次，秦某就感觉过去修道多年的困惑，一朝得解。”
雷俊看对方一眼。
秦涛外貌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年纪，身着道袍头戴道冠，胸前三缕长须，和观主鲁昭青一样，生得一副得道之人的好卖相，在青霄山附近山村乡镇间，也是万人敬仰的神仙人物。
不过据雷俊所知，对方年龄应该已经过了五十，而修为境界则在二重天筑基。
见秦涛满怀感慨的样子，雷俊简单说道：“恩师道法通玄，我也是运气好才能入恩师门下。”
秦涛放下碗筷，端着茶杯：“恕贫道冒昧，听说雷师弟今年才二十岁出头？”
雷俊：“二十四。”
“天资卓绝啊！”秦涛赞叹：“贫道观雷师弟身姿气血，恐怕已经筑基圆满了？”
雷俊不答反问：“秦师兄看上去，也是筑基圆满的修为？”
秦涛苦笑：“多年修行，略有所得，可惜天堑难渡，始终不得入三重天。”
他看着雷俊，语重心长：“雷师弟渡过一重天到二重天的劫难，想必明白贫道所指。”
雷俊：“……嗯。”
秦涛沉声道：“修行上，大境界之间的劫难，很危险，很要命。
是真的会要人命！
三年前，我紫霄派新入门的弟子中，有一人于前不久，就是因为渡劫碍难，没能成功筑基，落得个走火入魔重伤的结局。
若非师门长辈从旁紧急救护，恐怕会命丧当场。”
雷俊静静听着。
对方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修行界的传统，如果把握不够大，就不要去碰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
因为一旦失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毫无试错可能。
名副其实的试试就逝世。
一重天到二重天之间的劫难天堑，也可能死人。
“然后就在去年，本观的上座师兄，冲击三重天法坛境界，渡劫失败。”
秦涛继续说道：“那一次，人没救过来，当场殒命，所以本观上座之职，目前还空缺。”
这个世界的龙虎山天师府，每三年一次传度大典，授箓日期则不定。
山上道宫规模大，门人多，但没有到特别夸张的地步，原因之一是常有得意门人出山自成一脉，不断分流。
另一些原因，就比较令人黯然。
作为道家圣地，天师府弟子非正常死亡的情况，近年来其实不多。
死亡减员占比更大的两个因素，是自然寿元流尽，以及，渡劫失败身死。
不仅天师府，各大名门世家、修道圣地，都要面对。
如紫霄派等次一级的修道门派和豪门家族，情况只会更严重。
但雷俊听了秦涛的话，并不觉得感激，哪怕对方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一般而言，天师府或紫霄派对新入门不久弟子，只提醒劫难天堑的危险性，少有提及先前具体失败案例。
不是要叫雷俊等人麻痹大意。
而是有些事，知道越多，障碍越多，越想反而越怕，越怕越容易跌死在天堑下！
秦涛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早在今天以前，雷俊就发现，对方作为支脉传人时不时流露出艳羡甚至嫉妒龙虎山本府真传的意思。
他今年已经五十开外，过了筑基修士和法坛修士最黄金的修行窗口期，接下来修行将事倍功半。
参考他之前的进步速度，几乎可以说，百岁以前，四重天无望。
换言之，他这辈子最大的可能，就是二百岁终老。
对凡人来说，是难以企及的高寿。
但和雷俊等天师府真传比起来，双方的未来不在一个档次上。
秦涛失眠了。
心态也失衡了。
元墨白外出，他今天凑上来说这么一番话，绝不像表面上那么好心。
还专门挑饭堂里没其他人只有他和雷俊两个的时间点。
“师兄所言甚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雷俊附和对方。
秦涛眼珠子转转：“是啊……”
雷俊：“但我辈修道之人，还是要努力精进，毕竟，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
秦涛：“呃？”
雷俊语气比他更诚挚：
“等死。”

第49章 秦跑跑
“呃……”
秦涛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对方模样太诚恳，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在嘲讽他。
秦涛仔细观察雷俊。
雷俊满脸感慨，目光中有些许恐惧茫然，似乎真是更畏惧死亡将至前的煎熬。
“雷师弟还年轻，不可这般丧气。”秦涛打了个哈哈，勉强开口说道。
雷俊点头：“秦师兄说得是。”
说罢，收拾碗筷离开。
等死？那你就去冲三重天的天堑劫难吧，等着你的才是个死……秦涛嘴角抽搐，目送雷俊背影消失。
打发了秦涛，雷俊暂时不节外生枝，生活重心仍在自身修行和等待水髓阴鱼诞生两件事上。
不过，随着入夏，汛期渐渐来临。
除了南边信江，云霄山脉一带还有大小河溪湖泽众多。
不管紫霄派还是青霄观，都要开始一年一度的治水，防止水患影响周边地区。
连龙虎山天师府，也有人过来。
“罗师兄？”雷俊略微意外：“你们也过来了？”
罗浩然和几个同门师兄弟，与青霄观鲁昭青、秦涛等人见礼后，也来同雷俊打招呼。
“这里青霄湖的水利工事，去年设立符阵，我有份参与，今年不用那么大动作，来检查加固一番就好。”罗浩然笑着回答。
众人几月不见，围坐闲聊。
聊着聊着，有人提起一事。
他们来时路上，遇到信江泛滥，救下几个人。
荆襄方氏一族的人。
这个世界的水灾，大多不同寻常。
天地灵气扰动下，与洪水相合，会形成恐怖的灵气乱流。
修道中人卷入其中，也可能尸骨无存，一如当初死在云海仙池底的李铭。
荆襄方氏一族在各大名门望族中，算是同天师府相处较为融洽的，方家有人遇险，天师府弟子帮把手不出奇。
问题是……
“方明远？”雷俊听后，转头看向罗浩然。
罗浩然素来不标榜自己，是以先前一直没开口，静静坐在旁边，这时听雷俊问起，方才点头：
“我下水前也不知情，但既然遇上了，总不好见死不救。
当初在山门他打伤张源师弟，却也被我重伤，受到应有惩罚。”
雷俊：“后来呢？”
罗浩然：“方氏一族人道谢后，往下游去了。”
雷俊想了想，还是说道：“罗师兄，儒家那边有句话，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罗浩然点头：“雷师弟的意思我明白，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会注意。”
众人再聊几句，入夜后各自安歇。
第二天早起，大家就分散出去，检查各地水利工事，遏制水患，防止牵动灵气乱流的水灾。
但有道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青霄湖湖堤决口，符阵受损，急需修补！”
那里是青霄观附近最重要的蓄水区，一旦水灾泛滥，附近群山谷地、村落乡镇都会遭殃。
青霄观观主鲁昭青，监斋秦涛不得不一起出马，赶往青霄湖支援已经先一步过去的罗浩然。
“青霄湖符阵新设，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就出事。”雷俊微微皱眉：“豆腐渣？还是说……”
入夏前后，雷俊有过研究。
只要青霄湖一带不闹大水灾，就不会波及深山中那几眼寒泉。
如果青霄湖决堤泛滥，大规模放水，寒泉那里就可能被淹到，影响水髓阴鱼诞生。
于公，附近百姓不少。
于私，危及寒泉阴鱼。
可惜，师父元墨白眼下不在……
雷俊考虑后，动身出发，和鲁昭青、秦涛一起赶往青霄湖。
如今人手短缺，他加入进来帮忙，鲁昭青、秦涛求之不得。
等他们赶到青霄湖附近，就发现山间已经变作河谷，大量洪水蔓延。
洪水交杂灵气乱流，叫雷俊等人也不得不小心，唯恐身陷其中。
先期抵达的罗浩然，在湖堤破损的符阵上正苦苦支撑。
众多灵符亮起，遏制洪水和纷乱的灵气，但存在巨大缺口。
雷俊三人顾不上多言，人手几张避水符，连续祭起，帮助罗浩然堵漏。
只靠他们四人，不足以对抗洪水。
唯一办法，是修补和调动残存符阵。
最终，符阵与洪水，好不容易达成微妙但脆弱的平衡，水势终于不再继续爆发。
但呈现在雷俊等人面前，是一个巨大到恐怖的悬天湖，大量洪水被符阵之力暂时局限到半空，仿佛倒悬于天际的汪洋。
周围大片山脉，都被悬天湖遮蔽，山头被淹没。
雷俊等人与青霄湖符阵，就像是位于水下世界，而水下出现一个临时的空洞。
空洞周围，仍有大量洪水，只是被符阵光辉牵引，仿佛被无形之力拖拽包裹，暂时不得向四周奔流扩散。
群山间大部分地方仍有洪水肆虐，勉强剩下两个山口，还能通向山外。
忙到这一刻，雷俊等人才暂时松一口气。
鲁昭青看着罗浩然和雷俊：“两位师侄，还好你们来了，少一人，今天青霄湖和青霄观都将万劫不复！”
眼下平衡非常脆弱。
己方力量少一分，残存的符阵都将撑不住。
失去符阵，眼前洪水就不是人力所能对抗，至少不是他们几个能对抗。
不管秦涛对雷俊看法如何，这时也连连点头：“正是！”
雷俊：“鲁师伯、秦师兄言重了，弟子实不敢当。”
“眼下只是勉强维持，必须立刻联系本派和紫霄派，来更多人支援处置。”罗浩然忧心忡忡。
鲁昭青言道：“这里离不开人，但好在局面暂时稳定了，我们兵分两路，一边固守待援，一边去报信求援。”
上空被悬天湖封堵，强行腾云驾雾去闯，可能反被灵气乱流吞没。
他看向远方群山。
好在北边和西边，群山间勉强还有通路。
雷俊这时脑海中光球却忽然闪烁，浮现字迹：
【天灾人祸，多路杀机潜伏，不惧不躁，有惊无险。】
接着飞出三根签子：
【中中签，留在青霄湖加固符阵，谨慎仔细，逢凶化吉，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七品机缘各一道，但后续可能埋藏隐患，未来当慎重行事，平。】
【中下签，离开青霄湖，沿西山方向脱离，前往紫霄派求援，但路遇危险，挣扎求存，生死难料，凶。】
【下下签，离开青霄湖，沿北山方向脱离，前往紫霄派求援，遭遇当前不可抗之危险，必死无疑，大凶！】
应该说，这次都不是啥好签。
万幸有一条中中签，可以避过另外两个大坑。
只不过……
留下面对洪水，看似危险，反而相对安全。
离开去搬救兵，看似脱离险地，反而危险，不是凶就是大凶？
雷俊看着签运，目光一闪。
“我留下。”罗浩然毫不迟疑：“加固符阵，这里我最合适。”
鲁昭青看向一旁雷俊，沉吟着说道：“那就由雷师侄……”
雷俊：“我道路环境不熟，去报信，可能反而耽误时间，不如留下帮忙。”
鲁昭青意外，秦涛则心中大喜，但不敢表现出来。
鲁昭青思索一下，没有太多时间给他犹豫，当机立断：
“那老道和罗师侄、雷师侄留下，秦师侄，你去联络，路上小心。”
秦涛深吸一口气：“是，师叔，秦涛一定不负使命！”
雷俊目送秦跑跑向山外而去。

第50章 戏台上的老将军
青霄湖周边山区，已成遮天蔽日的泽国。
想要离开，有一北一西两条路走。
要尽快去紫霄派报信，走西边最近。
出于尽快离开的考虑，秦涛选择了走西边山间。
雷俊目送对方选了中下签提到的路，没多说什么。
按照这次的签运描述，危机不止一路。
走西边，中下签，凶。
走北边，下下签，大凶。
留在原地中中签也谈不上多么妙，但能避过前两个大坑就挺不错了。
且看急着跑路的秦涛，能探出点什么来吧。
鲁昭青忽然神情犹疑：“青霄湖去年才重新设置符阵，老道前些天还亲自巡查过，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出事，别是有人故意破坏吧？”
罗浩然皱眉：“恐怕……真有！鲁师伯，雷师弟，你们跟我来。”
他带雷俊、鲁昭青检查几个位置，大家赫然发现，符阵有被人为破坏的迹象。
“看痕迹，是炼体武道修士所为。”罗浩然沉声道。
鲁昭青则认出来了：“像是青兰河下游的董氏一族家传绝学！”
青兰河是流经云霄山脉的重要水系，同青霄湖息息相关，下游在云霄山脉以东。
董氏一族乃当地豪族，以武传家。
肉身武道，是有别于儒、释、道的另一门修行路线，其中炼体武道的修行法门顾名思义，全部精力都集中于自身血肉之躯，从而获得难以想象的爆发力和破坏力。
所谓武者，咫尺之间，人可敌国。
不过雷俊等人关心的不是董家。
对紫霄派来说，董家可能是个够分量的对手，但对天师府来讲就不够看了。
雷俊等人注意的是，传闻中董家和大唐有数名门世家之一的江州林氏，关系很近。
大唐五姓七望，七大名门世家，如荆襄方氏和苏州楚氏，同天师府关系相对较好。
但也有差的。
江州林氏和信州龙虎山天师府，就是大唐有数的一对宿敌。
原因无他，相距太近，两家都让对方感到无法安睡。
这么多年以来，双方冲突不断，乃至于互有死伤，于是恩怨越来越深，就在前些年还爆发过大的争端。
“林族指使的？”雷俊问道。
鲁昭青言道：“也可能是董家自己行事，但林族即便知道了，只会乐见其成。”
董家位于青兰河下游。
上游青霄湖如果决堤泄洪，淹了上游，却反而减轻下游沿岸威胁。
相反，青霄观上游巩固好湖堤，水势继续向下，董家也要用心治水，否则就要承受洪峰压力。
罗浩然愤怒：“为这，就要破坏上游水利？！”
鲁昭青也有些拿不准：“江州林族是林族，董家是董家，他们有这么大胆子，自己跑来捋天师府虎须？”
雷俊不语。
他一时间却想远了。
当代天师近几年闭关出关再闭关，状态有些反常，外界很难不注意到。
江州林族同天师府有宿怨，双方之间短暂太平几年后，对方可能又开始动心思了。
董家或许被指派来投石问路也说不定……
雷俊暂时不再多想，除了警惕四周围风吹草动外，就是和同样留下的罗浩然、鲁昭青一起维持残存符阵，继续修修补补加固。
三人各负责一段湖堤。
雷俊认真加固符阵，利用灵符之力，阻挡泛滥的洪水。
洪水与灵气乱流结合，拥有可怕的破坏力，不断冲击符阵灵光，充满危险。
但就在危机四伏的泽国中，雷俊忽然心中一动。
他竟隐约感觉，自己的火髓阳鱼和未济钵，都被什么东西触动。
雷俊仔细寻找一番，最终在湖堤下，收获一枚古怪灵石。
灵石半黑半白，或者说上黑下白。
石中阴阳交流，灵气意境倒有些像是雷俊当初给师父元墨白取的鼎炉，既济炉。
既济卦，上水下火。
同未济钵正好相对。
“当初建造青霄湖符阵，为了水火平衡，曾在符阵中安排火系灵物……”雷俊若有所思。
符阵先前损毁，水火失衡，一片混乱。
现在符阵勉强修复维持，重新恢复脆弱平衡，但随时有再次倾覆的危险。
这一乱再一正，并且蕴含新一乱的过程中，或许就意外催生出这样一枚既济石？
中中签提及有一道六品机缘和一道七品机缘，这该是其中之一……
眼下事多，雷俊暂不细想，收好灵石，先继续巡查湖堤加固符阵的工作。
一趟忙下来，三人法力、精力都有巨大损耗。
雷俊、罗浩然短暂打坐调息后，恢复大半。
鲁昭青仍显得虚弱。
素来鹤发童颜，仙家道长模样卖相极好的他，这时流露出不可抑制的老迈之态。
“老啦，比不得你们年轻人。”鲁昭青慨叹。
雷俊和罗浩然都表示粗笨活儿交给他俩，鲁师伯从旁指点就好。
虽然，理论上鲁昭青才是三人中修为最高者。
但据雷俊所知，对方已经一百五十岁以上的高龄了。
对法坛境界修士二百岁的寿数来说，这意味着鲁昭青已经步入最后的暮年阶段。
不仅更上一层楼的希望早就彻底断绝，各方面状态更将极速滑落，甚至跌落境界。
哪怕大境界不跌，各方面能力也无法维持原本应有的水平。
虽然雷俊当初拿话噎得秦涛半死，但相同的话他不会在鲁昭青面前说。
这位老道长，让雷俊第一次近距离亲眼目睹，修行者也会衰老虚弱。
修行提升要趁早。
对比垂垂老矣的鲁昭青和风华正茂的元墨白、李紫阳等人，差别展现得淋漓尽致。
“罗师兄，我看你的避水符，似乎格外强力？”雷俊换了话题。
罗浩然微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本命第三符术，选的避水符。”
雷俊和鲁昭青先前都有猜测，罗浩然此刻坦白承认，他们都心道果然，但更好奇。
天师府真传灵符多种多样，避水符不算冷门，但绝大多数时候，大家都当它是一种功能型或者说工具类的灵符。
此前没听说有谁炼避水符做自己的本命符术。
毕竟，对三重天法坛境界的修士来说，本命法术一共就三个名额，可选项有轰雷符、乘风符、金关符、神打符、天罡符、辟邪符、烈焰符等一大堆，属实坑少萝卜多。
这种情况下浪费一个名额给避水符，几乎堪称闻所未闻。
“我童年时，家乡常遭水灾。”
罗浩然简单解释：“之前不是和雷师弟你聊到，我家里差点去关陇投奔亲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雷俊：“所以，师兄你选避水符做本命符术，是为了治水？”
他想起，自己还在道童院时，同罗浩然打交道，有一次就是去青云荡河滩赈灾除疫。
当时也是入夏汛期，水灾扰民。
“嗯，算是我自己一点小志向。”
罗浩然抬头看看眼前符阵：“多少，还是派上些用场。”
雷俊和鲁昭青都点头。
老道士感慨：“罗师侄，今天多亏有你和雷师侄。”
罗浩然客气几句，连说不敢。
他感觉自己法力和精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便重新站起身：“还是不敢大意，我再四下里看看，现在要防备董家人又来破坏。”
雷俊：“我同你一起去。”
鲁昭青：“这一点可以放心，老道在附近布下一些感灵符，用来起示警作用，董家人来袭，我们可以提前防备。”

第51章 一拳一个小朋友
“哗啦！”
老道士话音未落，三人头顶的悬天湖，水面忽然从上方洞开！
一道黑影快到肉眼几乎不可查觉，飞速扑下，转瞬间就到最靠近湖堤的罗浩然面前！
从洪流中突然现身？
这一下叫大家都措手不及。
罗浩然身为天师府真传，反应已经极快，第一时间金关符的金光亮起，护御全身。
但对手竟然从满是灵气乱流的洪水中突然杀出，自上向下一扑，更带动上方大量洪水倾泻而下。
罗浩然虽有金关符，但被灵气洪流冲击，身体周围金光被洪流消耗掉。
那对手这时趁势再猛地一击，罗浩然猝不及防中拳，闷哼一声，鲜血喷上半空。
鲁师伯，说话不能这样，你就像个戏台上的老将军，浑身上下插满旗子……雷俊抢上前，先捞住重伤的罗浩然，迅速后退。
“董洋！”
鲁昭青认出偷袭者身份，正是董氏一族中人，他惊怒交加，连忙祭起一张轰雷符，半空中霹雳连闪，轰向董洋。
董洋不闪不避，吐气开声，一拳向前击出，空气炸响仿佛也平地一声雷。
血肉之躯，悍然硬碰雷电！
轰雷符乃天师府真传，威力非同小可。
董洋身体被劈得连续向后跌退几步，但总算挡住这一击。
只是硬碰雷电的拳头和手臂，皮肤焦黑，不停震颤。
“那位元长老都走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天师府真传？这下可麻烦了……”
说是这么说，董洋哼了一声：“干都已经干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不闪不避硬挡这一下，为身后人争取了时间和空间。
上方洞开的水幕里，更多董家人冲出顺势落下。
后续人成功跟上站稳脚跟，董洋便不再固守原地。
“老牛鼻子，你那老胳膊老腿，还能动吗？”
他深吸一口气，气血流转，被雷电劈过的焦黑右手，竟渐渐恢复红润光泽。
同一时间，董洋身影一伏再一起，就冲到青霄观主鲁昭青面前。
鲁昭青第二张轰雷符祭出，董洋却动作迅捷，身形滴溜溜一转，避开轰雷符雷电的同时，到了鲁昭青侧面，飞快一记左拳！
金关符的金光及时亮起，帮鲁昭青挡住这一拳。
他是修本命金关符，防御力极为强悍。
但董洋拳出连环，快得目不暇给，一拳奈何不得金关符，却十几拳连续轰击在同一点上。
鲁昭青年事已高，气血衰败，道家符箓派修士原本不弱的肉身命功，这时不论反应还是速度都大幅下降，连续移动调整位置，结果竟还是被步步紧逼同样调整方向角度的董洋追着，连续十几拳凿击同一部位。
初时董洋右手不便，左拳居多。
但他全身气血沸腾流转，整个人仿佛一尊小型洪炉，炽热逼人，右手的气血彻底舒张，终于恢复。
这下子左右连续出拳，势头顿时猛了一倍不止。
水滴石穿，钉破牛皮。
董洋常代表董家前往江州林族，通过林族，显然了解到不少针对天师府金关符的信息，此刻就利用自己年轻力壮动作连贯迅猛的优势，强行凿穿鲁昭青的金关符。
好在趁着金关符争取的时间，鲁昭青再祭起其他灵符反击。
他虽然离开龙虎山多年，但毕竟乃天师府真传，修习的符术即便基础灵符，也是道理精妙，威力巨大。
董洋对抗过一次轰雷符后，就不再硬抗。
这中年汉子既不贪功，也不莽撞，将自身速度和灵活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来回移动，进攻闪避结合，叫鲁昭青的灵符攻击落空。
鲁昭青暗自咬紧牙关。
他身体状态很糟。
如果平行对照一百岁寿命的人，他至少是八、九十的年纪了。
不止身体跟不上意识。
意识本身都早已迟钝。
治水后的疲劳虚弱一直得不到缓解，消耗的法力来不及补充，此刻还加速流逝。
一身老骨头暗自嘎吱作响，仿佛在警告主人不要再逞强。
但鲁昭青别无选择。
同为三重天的罗浩然，第一时间就被偷袭重伤。
董洋蓄势已久最突然最强大的一击，先解决看起来最有威胁的对手，然后慢慢收拾老头子。
而雷俊……
鲁昭青无法对雷俊报以期望。
因为他同龙虎山本府那边紫阳长老一系有联系。
所以青霄观别人不清楚，鲁昭青却知道，这个年轻人看似正常，但因为青石墨的缘故，肉身气血虚弱，最不利于他的敌人，就是炼体武道修士。
而且他只有二重天境界，没法渡天堑劫难通往三重天。
二重天和三重天之间的天堑，不止在于修行，也在于实力！
所以鲁昭青很难要求雷俊做更多。
但老道士对自己也很绝望。
法力渐渐要枯竭，注意力也开始涣散……
“两个小牛鼻子已经被干掉了，该轮到老牛鼻子你了！”
年富力强正当盛年的董洋，不仅不焦不燥来回调动拉扯老道士，甚至还用言语干扰对手心神。
一个不慎，鲁昭青第二张金关符的防御，也被董洋用连续重拳凿破。
鲁昭青进退失据，疲于奔命。
相反，董洋还有余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掌控全局。
“砰！”
“啪！”
然后董洋就忽然听见怪异响声。
他先连环几拳，打算进一步压制鲁昭青，然后再转头去看……
“砰！”
“啪！”
又一组怪声。
董洋连忙转头。
“砰！”
“啪！”
就在他转头同时，第三组怪声已经响起。
“砰！”
董洋视线转过去，却没看见人，只有个黑影从侧面飞过，带起“唰”的风声。
然后……
“啪！”
董洋愕然，视线下意识想要顺着飞过的黑影看去，却强行定住。
“砰！”
这次董洋终于看到完整场面。
雷俊，一手扶着受伤的罗浩然，另一只手五指握拳伸出，正中第五个董家子弟胸口。
然后对方断线风筝似的，再次从董洋旁边飞过。
“啪！”
董洋楞在原地。
鲁昭青甚至忘了反击，也楞在原地。
就在雷俊身旁，全程目击的罗浩然，更是早已经目瞪口呆。
他愣愣看着前方湖堤上贴着五个人。
名副其实的贴着。
五人或是胸口塌陷一个大坑，或是后背塌陷一个大坑，全都五官流血，已经没了气。
尸体绵软贴在湖堤下石壁上，一时间都粘住不滑落，仿佛被挂在墙上的五幅画。
“砰！”
第六具尸体飞来。
“啪！”
同样贴在石壁上，如同被挂住，组成并排悬挂的第六幅人“画”。
打人如挂画。
揭都揭不下。
一拳一个！
正面打爆纯粹肉身速度、力量著称的炼体武道修士。
雷俊呼出一口气，甩甩手：“这次贴近我想要的画风了。”

第52章 三合一与四合一
雷俊觉得自己的画风正确了。
董洋觉得自己活见鬼了。
修行肉身武道，一身艺业全在个人肉身上的炼体武者，动作迅猛，势大力沉，不论敏捷、反应还是爆发力，同境界下都数一数二。
结果，被人家小道士一拳一个？
虽说道家符箓派也是擅近战的传承之一，但近战是他们炼体武者的最强项啊！
好吧，这年轻道士身材高大颀长，光看身板条件比他们几个董家人还更像炼体武者。
但董洋仍然感觉难以置信。
只有一个可能，境界压人……董洋瞬间冷静下来。
眼前道士看着年轻，但修为和罗浩然、鲁昭青一样，是三重天的境界。
而且不似鲁昭青年迈体衰，这年轻道士正当年，并且很擅长天师府的神打符！
董洋正目光闪烁，面前扶着罗浩然的雷俊，忽然抬脚迈步。
然后他和罗浩然就一起在董洋的视野里瞬间放大，来到近处。
……还有乘风符！
董洋心头一紧。
带个累赘，还能有这么快速度？
玛德！到底谁是炼体武者？！
武道修士重血气之勇，锐气必盛。
董洋心思瞬间澄空，但气血爆发，竟然不退反进，迎着雷俊当面对冲而上！
随着他握拳，手臂肌肉虬结，根根青筋仿佛怒龙，一拳直捣雷俊咽喉！
“啪！”
雷俊抬手，五指张开，手掌准准抓住董洋打来的拳头。
双方身体同时一震。
董洋的拳头无法再向前。
雷俊忽然觉得场面有点喜感，他肯定自己不是故意的，但现在确实有点像那张“拜托你很弱唉”的表情包。
董洋一点不觉得好笑，只感到惊怒交加。
族人境界低也就罢了，他身为三重天境界的炼体武道修士，也被这个小道士拿住？
董洋喉头猛地鼓动一下，竟像是充血一般，形成个鸡蛋大小的肿包。
一身气血，竟再次拔高，要二次爆发出一股爆炸性的力量。
雷俊也感觉掌心中对手的拳头发烫。
董洋全身气血沸腾，热力令人难以靠近，周围大片草木甚至被烤黄烤干。
本命术，武道秘传，火蟒吐珠！
“咳……”
董洋突然干咳，嗓子里像是卡住。
这一下火蟒吐珠的绝招，竟然卡在一半，气血力量无法爆发出来。
他惊恐发现，自己竟然气血阵阵虚弱，像是忽然有了大病。
雷俊抓住他拳头的手掌，掌心有青光一闪而过。
受此影响，董洋气血虚弱，绝招卡在半空使不出来，所有动作一瞬间停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停顿了，雷俊动作不停。
扶着罗浩然的另一只手暂时松开。
握拳。
一拳正中董洋鼓起的咽喉。
“咔嚓！”
收拳。
完全来得及扶助一旁还没来得及软倒的罗浩然。
“嗬嗬……”董洋眼睛瞪大到鼓出，张嘴像是在漏风，说不出半个字来。
雷俊松开抓着董洋拳头的另一只手。
眼前武道修士顿时像被抽去骨头，身体软倒在地，死不瞑目。
一旁鲁昭青眼睛同样瞪得鼓圆，不比董洋来得小。
这位雷师侄，渡过天堑，达到三重天境界，立起法坛了？！
不对，他不是因为青石墨而影响渡劫吗？
说到青石墨，不是说会损伤低境界修士肉身吗？
看看眼前这个龙精虎猛的货，哪里虚了，他么猛地过头了好吗！
老道士多年修养的成果，是只在心里爆粗，没有真得骂出口。
罗浩然也惊呆了。
就算同境界，一般而言，符箓派道士近身肉搏，仍可能被炼体武者压制，加上本命神打符和本命乘风符等众多灵符相助，才抹平若干差距，毕竟那是对手安身立命的根本。
天师府传承优于董家，所以雷俊占上风，鲁昭青、罗浩然能接受。
但区区两个照面，雷俊便直接当场打死这个三重天境界的武者。
罗浩然、鲁昭青就感觉很虚幻了。
他要是知道我全部底细，预先有所防备，就算能击杀他也没这么容易了……雷俊看着死不瞑目的董洋，倒是很淡定。
就像之前董洋出其不意，突袭罗浩然一样，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发挥到极致。
否则正常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一个照面就重创一位天师府真传？
正面对战，罗浩然正年轻，哪怕避水符占去本命符术一个位置，实力仍在同境界但年老体衰的鲁昭青之上，也更在董洋之上。
结果却差点被董洋偷死。
实战搏杀，当真不是同门切磋又或者擂台较技可比……
“多亏家师曾赐下一张神打符。”
不等罗浩然、鲁昭青开口，雷俊便仿佛自言自语般感慨：“否则今天真是危险了。”
鲁昭青长长呼出一口气：“是啊，还好，还好。”
他再看雷俊：“雷师侄，你……立起法坛了？”
雷俊既然方才出手了，这时便坦然点头：
“都是多亏恩师造就，先用青石墨帮我加快修行，然后又外出游历找到雾袅云晶，帮我消除青石墨对身体的损害，我在家师指点下，才能成功渡过天劫，立起法坛。”
这就是中中签的问题了。
自己低调几年，这次终于藏不住了……
罗浩然、鲁昭青的疑问得到解答。
接下来则是慨叹：
四年！
雷俊算是罗浩然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鲁昭青也从山门那边听说过，雷俊是四年前那次传度正式入门修道。
四年时间，先筑基，再立法坛。
这样的速度，在道家圣地天师府也属少有了。
“鲁师伯你先休息，我帮罗师兄疗伤。”雷俊转移话题。
鲁昭青紧绷的心弦松动，也确实感到更明显的虚弱，几乎不顾形象坐倒在地。
罗浩然同样虚弱。
他被董洋打个措手不及，胸膛处赫然被对方用拳头硬生生打出个血窟窿，伤及脏腑。
雷俊这时就要感谢同门师兄王归元准备着实周到，各种伤药灵药都有，连忙帮罗浩然外敷内服，暂时控制住伤势。
只是武者气血炽热，董家绝学出招更生出一股热劲，侵入罗浩然体内，叫他身体发烧，陷入昏迷。
雷俊左右看看，忽然想起一事，去董洋尸体上搜捡一番。
如他所料，找到一件奇异灵物，仿佛圆珠，闪动金光。
以董洋等人的修为，根本不足以潜过交织灵气乱流的洪水，更准确潜伏偷袭。
根源其实在于这么古怪的金珠。
若非如此，罗浩然也不至于猝不及防被偷袭。
“鲁师伯，我带罗师兄利用此宝入水，借洪流水相灵气，帮他压制化解体内热劲。”雷俊同鲁昭青说道，鲁昭青连连点头。
罗浩然伤势不轻，暂时经不起长途跋涉，即便有金珠在手雷俊也不方便直接带他从水路离开青霄湖，只好先镇压调养伤势。
【避水金瞳】
似是脑海中光球作用，雷俊福至心灵，闪过这样的名字。
这件宝物，莫非是中中签提到的机缘之一？
雷俊借助避水金瞳和避水符，成功在上方悬天湖的乱流中，开辟出一方无水小空间，带着罗浩然入内。
空间里无水，但周围充盈水气，助罗浩然压制体内热劲。
他状态明显好许多，药力作用下虽不苏醒，但身体状态开始苏愈。
雷俊这时才有空闲，研究避水金瞳和先前得到的既济石。
这应该就是中中签提到的六品机缘和七品机缘。
相较于避水金瞳，雷俊眼下其实对那枚既济石更感兴趣。
原先自己提升悟性的方案，是火髓阳鱼、未济钵再加上水髓阴鱼，三合一，阴阳交泰，水火相济。
火髓阳鱼同水髓阴鱼水火相对。
既济石却又与未济钵完全相反。
那么，有没有四合一的可能？
许元贞和元墨白都曾经提及，三合一的情况下，至少能把雷俊的悟性从上品提升到超群。
但能否提升到更高的通明，并无十足把握。
那四合一呢？
雷俊正琢磨，忽然发觉水流有异状。
他借助避水金瞳的第二重作用，隔着洪水，观察外界。
就见青霄湖西方山间，有人横跨山水而来。
滔滔洪水在他面前，竟也威胁有限。
来者身着儒服，看上去是个三、四十岁年纪的文士，衣带当风，面目清癯。
可是目光锐利。
雷俊不认得此人，但认识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少年公子。
荆襄方氏一族，方明远。
少年身边跟着几个仆从，仆从看押一个狼狈的中年道士，赫然正是先前跑路的秦涛。
“不是说罗浩然在这里？”方明远皱眉。
那中年文士视线看向正盘膝打坐，表情惊讶的老道士鲁昭青：
“有位天师府高足，名叫罗浩然，不知现下在哪里？”

第53章 儒家修行者
“罗师侄早已离开，此地只有老道留守。”
鲁昭青目光惊疑不定，但面上恢复平静，徐徐说道：“居士怎么称呼，有何事找罗师侄？方便的话，老道晚些时候可以代为转告。”
“晚辈姓方，单名一个岳字，荆襄人士。”
文士面色平和：“今日来寻访罗道长，是因为他和方某族弟明远的一些恩怨。”
鲁昭青深吸口气：“原来是荆襄方族的方先生，贫道失敬了。
只是当初事，贫道略有耳闻，龙虎山已有处置。”
方岳：“先生不敢当，方某草字端峰，道长称呼我表字即可。
另外道长误会了我的来意，诚如您所言，当日龙虎山上事已有公论，方某岂会再纠缠不休？
今日过来，是为先前罗道长信江相救明远而来道谢。”
嗯……啊？
鲁昭青意外。
隔着避水金瞳观察的雷俊，也被晃了一下，险些从悬天湖上一个倒栽葱摔下去。
比他们更意外的是方明远本人。
“十三哥？！”少年公子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文士。
对方迎着他的目光，平静说道：“君子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岂可以怨报德？”
方明远目光发直：“你……”
避水金瞳遮蔽下，雷俊挑了挑眉梢。
骗术吗？
还是说这方岳觉察到什么危险，悬崖勒马？
雷俊左右看看。
他几乎以为师父元墨白赶到了，自己没发现，方岳却发现了。
这方家几人从西山口过来，应该是对应那道中下签吧？
鲁昭青不知签运，但方明远的反应，让他重新警惕：
“这位……方公子客气了，可惜罗师侄眼下不在，贫道晚些时候如有机会，一定为你把话带到。”
说话同时，老道士目光落到自己的副手秦涛身上。
秦涛伤势不轻，更一副被方家仆从看押的模样。
对方如此做派，怎么看都像是来者不善。
“我们过来时，恰好路遇江州林族的审思兄一行人，截杀这位秦道长，嗯……这位秦道长细致介绍了贵派在青霄湖的情况。”
方岳挥挥手，示意方家仆从将秦涛交给鲁昭青：“方某说服了审思兄他们离开，至于这位秦道长，当然还是该由贵派或紫霄派安排。”
鲁昭青面色微变。
对方口中的“审思兄”，应该是江州林族中的人物。
先前，江州林族有在西山路口那边设埋伏？
秦涛应该就是一头撞进他们手里。
然后……
“观主，弟子……弟子没有……”秦涛得了自由，但接触到鲁昭青的目光，却阵阵心虚。
所谓详细介绍鲁昭青、雷俊、罗浩然在青霄湖这边的详细情况，说白了就是当了带路党……
秦涛有心否认，更琢磨该如何倒打一耙拉方家下水。
但被方岳如明镜一般明亮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感觉自己话说不利索。
“江州林族如此胆大妄为，实在出乎贫道预料。”
鲁昭青年老体衰，眼光尚在，见状心中明白了大半。
他一挥袍袖，将秦涛带到一边，暂时略过此节不提，转而向文士道谢：“多谢方公子仗义出手相助，贫道感激不尽。”
但谨慎起见，有关雷俊、罗浩然的事，老道士仍然不提。
“道长无需客气。”对面方岳亦不追问，抬头看了看仍然气势滔滔的悬天湖：“诸位道长治理水患，解围济困，乃造福苍生之举，容方某助一臂之力。明远，实干历练经验难得，随我来。”
鲁昭青再次面色一变。
但不等他阻止，对方已经带着方明远向前走去。
方岳开口曼声长吟：
“云行新雨歇，月好大江明。”
他身体周围有阵阵风起。
清风向上吹拂，竟破开悬天湖湖水，透过水波，仿佛真有明月隐约悬于天际。
月光透射下，汹涌洪水，果然被压制。
鲁昭青心惊肉跳看着这一幕。
他一张轰雷符，都已经暗中扣在掌心里。
但身在水中的雷俊、罗浩然二人，仿佛消失了一样。
这叫老道士奇怪的同时，提着的一口气略微放下一半。
悬天湖内。
雷俊连续祭起融合夜风石灵力的本命乘风符。
这几张灵符都是他借朱锋笔所画的上品乘风符。
随风潜入夜掩饰下，雷俊、罗浩然连同避水金瞳，悄无声息隐入洪流中。
有高耸山峰的山头，探入半空悬天湖，被灵气乱流削去大半。
雷俊二人此刻就借残存山石，遮蔽身形。
方岳的文华之气虽透水而过，但一时间也覆盖不了这么大范围。
雷俊甚至还有心思，观察方岳出手。
今天算是他第一次亲眼目击儒家修行者出手，而且是一位三重天境界以上修为的儒家修士。
就像道家分不同修行路数一样，儒家也有不同支脉传承。
方岳修行的路数，应该是儒家诗词咏诵一脉。
这在整个儒家修行体系中，算是历史悠久但相对不那么正统主流的派系。
到大唐时代，有进一步发展的趋势。
儒家咏诵一脉在实战中的特点，用雷俊穿越前在蓝星玩游戏时的说法，很像法师类职业，而且是站桩炮台型法师居多。
如果说炼体武者一身功夫全集中在自身血肉之躯上，那么儒家咏诵一脉的战斗力就主要体现在神魂意念上。
他们和道家符箓派都是师法天地，借自然之威，不同者在于方岳等人借诗歌来引发天地共鸣，调动磅礴灵气为己用。
如果向遥远的上古时追溯，双方甚至有交叉的地方，只是后来渐渐发展成两个方向。
神魂意念强大的一个重要体现，就是感知能力强大且敏锐。
不过对照方岳抑制洪潮的实力，雷俊感觉对方并没有借着治水的幌子实则搜捕找人。
鲁昭青看了片刻，见方岳专心治水而非寻人，他一颗心也终于落地。
方明远则压低声音：“十三哥，你刚才是和他们虚与委蛇，寻找那姓罗的道士？”
见悬天湖趋于稳定，短时间内没有再爆发的可能，文士暂时停手。
周围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方岳转头静静看着方明远。
方明远：“十三哥？”
方岳平静重复先前的话：“君子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岂可以怨报德？”
方明远再次愣住：“十三哥，你刚才……”
方岳：“我没必要骗人，更没必要骗你。”
对面少年一下子噎住，想起先前兴高采烈请十三哥同行过来找人帮自己出头，这位十三哥只是淡淡说一句：
“是该见见这位罗道长。”
他先前听说元墨白在，担心错失机会，还是这位十三哥告诉他，元墨白和人有战约，短时间内不会回青霄山附近。
结果竟然……
方岳看着族弟，也微微摇头：“三叔三嫂平时对你溺爱太过，你现在连君子守正，得道多助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了……”
“够了！”
方明远终于无法忍耐：“你不要以为自己长着一张老相的脸，就拿自己当长辈老气横秋教训人，你才比我大两岁！”
方岳面不改色，平静纠正：“我是少年老成，不是少年老相。”
……才怪！
雷俊这次和方明远一个阵营，齐齐喝倒彩。
因为早先同李颖的事情，雷俊有听说过方明远年龄同李颖相若，今年都还没满二十。
如果方岳真的才比他大两岁，那也就刚二十出头！
这张三、四十岁的中年脸，你告诉我是二十？！
刚露面时，雷俊以为这是方明远请了族里长辈叔伯来帮忙找罗浩然麻烦。
他都做好准备要把对方往北山那边引，送一条下下签给方家几人。
后来说是族兄族弟。
考虑到修道界中同辈人有较大年龄差，倒也不出奇。
可你现在告诉我，这个“中年”文士，年龄还没我大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修为境界，在荆襄方族这样的名门望族里，也少见吧？
就是模样长得可真着急……雷俊少有地一阵无语。
方岳则似乎已经习惯了，淡定自若，看着羞恼的族弟方明远：
“年龄有大小，道理无前后，达者为先……”
“轰！！”
方岳正说着，不料北边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众人全部愣住。
雷俊也看向北方群山间。
这是下下签应验了？
话说回来，那边应该没谁踩雷……稍等。
江州林族有人在西山设伏，截到了外出的秦涛。
那他们在北山那边，有没有安排人手？

第54章 表情包
青霄湖北边群山，也有洪水弥漫。
但流向，并非朝青霄湖这边，所以不影响这边的湖堤和符阵。
思索先前那巨大的动静，雷俊猜测，下下签描述里北边的死路，应该不是林族中人的伏击，而是来自某种天灾，规模巨大，难以抵挡？
方岳挥挥手，结束谈话，让方明远等人和鲁昭青一起暂避。
他仍待在青霄湖的湖堤上，目光注视北方。
没有天灾到来，也没林族人现身。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一朵白云，一个紫袍青年道人现身于悬天湖之上。
他的到来，顿时叫天地间云收雨歇，如春风拂面，一片祥和。
挥挥手，悬天湖顿时下落。
洪水不再肆虐，灵气不再混乱。
青霄湖转眼恢复往日宁静。
“可是龙虎山郁离子道长当面？学生荆襄方岳有礼了。”
方岳整了整衣冠，当先见礼。
方明远则瞪大眼睛，看向悬天湖散去后远方一座折断的山头上，雷俊带着罗浩然施施然现身。
突然听见有人称呼师父的道号，还真不习惯，差点没反应过来是谁……雷俊收了避水金瞳，也上前见礼：“师父。”
来者正是元墨白。
他面带微笑，如往日般和煦，先跟方岳回礼：“原来是荆襄方家麒麟儿，果然一表人才。”
方岳：“岂敢，道长唤学生表字端峰即可。”
他转头看方明远：“这是族弟明远。”
元墨白微笑不减：“明远公子同样令人见之难忘，去年一别后，今朝风采更胜往昔。”
那方族少年已经收拾好心情，仪态无可挑剔：“明远见过道长，道长无量福寿。”
同外客见礼后，元墨白又招呼过鲁昭青，这才看向雷俊：
“看你样子，这一趟也折腾得不轻。”
雷俊：“弟子尚好，只是罗师兄伤势颇重，鲁师伯颇为辛劳。”
元墨白招招手，不打扰罗浩然安眠苏愈，人直接飞到他身旁，没入白云中。
雷俊大致介绍事情经过。
“林族中人……”
元墨白微微摇头：“北山那边，确实有几人殒命了。”
雷俊：“先前只听北边有大动静。”
元墨白轻叹一声：“严格说来，同为师有少许关系，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亡。”
敢情北边那天灾不是单纯天灾，也是人祸，还是师父你造成的……雷俊心中好奇。
其他人，就连方明远都竖起耳朵。
“为师之前外出，是赴约，战约。”
元墨白简单讲了几句：“为师有心控制地点和方向，不至于波及青霄山这边，是以这一战在荒山间进行。
不料却波及了林族中人，虽不是为师亲自出手……”
那就是您的对手攻击造成的余波，扫死了北山那边埋伏的林族人。
对方只是想伏击三重天、二重天的雷俊等人。
却不知道那边荒山里有大佬在对轰。
雷俊绷紧脸。
他受过严格训练。
不笑。
元墨白简单提了几句，不再多讲，转而同鲁昭青说道：
“鲁师兄，青霄湖符阵暂时无大碍，此地不适合待客，请两位方公子，到青霄观坐坐吧。”
方岳：“如此，恕我们叨扰了。”
天师府天师近来状态成谜。
宿敌江州林族静极思动，再次起了心思，眼下做先期试探。
除了唆使青兰河下游董家挑事，甚至林族自家也有族中子弟潜来云霄山脉中。
结果赔个底朝天。
方岳只救下秦涛，赶走西山那边的林族中人便算完事。
可是北山方向，还有来青霄湖这边的两路人马，堪称全军覆没。
江州林族同天师府之间冲突随时升级，事情才刚刚开始。
一行人返回青霄观的路上，元墨白同雷俊言道：“这次云霄山脉里水灾严重，为师先前却脱不开身，本派和紫霄派已经另派人过来帮忙。”
水灾，他们可能赶不上了。
但接下来对付林族和董家，重头戏才刚开席。
本府那边来的人也是熟人了。
因为初期目标是治水，所以阵容还不大。
一位授箓弟子带队，乃是紫阳长老长子李轩。
几个跟他一起过来的传度弟子当中，有一人正是当初和雷俊一起去过宣扬别府的曲勇。
青霄观里，互相见礼过后，李轩等人听说江州林族之事，倒也不慌。
毕竟是老对头了，大家熟得不能再熟……
李轩请示元墨白：“师叔，我们现在……”
元墨白的语气平和如故：“林族该有后手，但我们无需慌乱，在云霄山脉多留些时日便是。
不过须将事情经过尽快回报山门那边，以及护送罗师侄等伤者回山休养。
另外，方族两位公子在此做客，我们也可与之沟通一二，明确方族态度。”
李轩等人纷纷称是。
然后关于秦涛。
他一脸懊悔愧疚，带着恐惧和后怕，站在观内大殿前，等候发落。
李轩同方岳虽然没什么交情，但也早就相识。
听对方提及秦涛落在林族中人手里的表现后，李轩深吸一口气：“紫霄派师门不幸。”
他看向元墨白和鲁昭青：“元师叔、鲁师伯，此人既然是紫霄派弟子，还是将他发还紫霄派发落吧。”
元墨白二人都点头：“如此甚好。”
秦涛刚生出一点希望，就听李轩吩咐一个天师府真传弟子，让对方带人回紫霄派山门后，留在那里等处置结果。
这就自然不能指望熟人熟面的人情活动了，秦涛顿时绝望。
上述安排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大家接下来听雷俊等当事者讲述此前青霄湖一行的完整经过，所见所闻。
李轩听说雷俊等人与董家人交手的经过后，诧异地看着雷俊。
然后，他猛地转头，盯了身后曲勇一眼。
曲勇更吃惊，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跳出来。
被李轩盯了一眼，曲勇才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李师兄方才那一眼的视线，叫曲勇背脊生寒。
雷俊平静站着，对二人的表情变化视若无睹。
但想起大师姐许元贞当初的叮嘱，雷俊开始在脑海中构建画面：
第一张，李轩、曲勇并排站立，同时目瞪口呆。
嗯，此表情包命名为“震惊”。
第二张，李轩转头怒视曲勇，曲勇满腹委屈。
嗯，此表情包命名为“委屈”。

第55章 阴阳双鱼入手
李轩很快平复情绪，重新恢复一张铁面。
但他面上还是露出微笑，赞许地看向雷俊：
“和你同届传度大典入府的弟子中，雷师弟是第一个修成三重天的人。
你修为进步迅猛，更成功渡过天堑劫难，筑立法坛，实在可喜可贺。
如果不是你实力出人预料，青霄湖一战，结果不堪设想。”
现在的情况是董家翻车了。
假使情况反过来，不提江州林族如何，就算天师府事后找董家算账，但人死不能复生，已遇害的弟子没法再活过来。
“李师兄过奖了，事发突然，我也是勉强一试。”
雷俊言道：“修行上的事，全多有赖家师指点教导。”
元墨白微微一笑：“青石墨有害但易得，雾袅云晶有益但难寻，好在二者相合，正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雷俊：“师父教诲的是。”
李轩同样一礼：“师叔教诲，令弟子茅塞顿开。”
他心道看来是元师叔早有准备，培养雷俊的同时，也打磨雷俊的棱角。
虽然小师叔的心思难测，但这几年大家来往更密切走得更近了，终归是好事。
不要求元墨白当真偏向他们这边，只要当真中立不倾向于许元贞那边就足够了，许元贞势单力孤终究翻不了天。
雷俊的事虽然出乎预料，但对当前局面，尚算小插曲。
等本府那边接到消息再有专人过来同元墨白、李轩汇合，以展开对江州林族的反击。
别的不说，先处理董家。
哪怕在青霄湖翻车的是董家，对他们来说，事情才刚开始。
如果不是提防林族另有安排，元墨白已经过去铲董家在青兰河下游的基业了。
……或许当代天师现在状态真有不妥，但正是这种时候，龙虎山反应才不能软了。
雷俊跟在人群中随大流。
之后的相关事宜，其实已经不关他的事了。
就算一定要说雷俊沾边，他也无疑是个顺带的。
保卫青霄湖迎击董家人，他明确立下一功，又有元墨白关照。
所以接下来，就是天塌有高个顶着。
雷俊上一边找个凉快的地方，安静待着就成。
“这件灵物不错，正合你用。”
元墨白事后也没多提林族、董家的事情，只是看了看雷俊递过来的既济石后，微笑点头：
“火髓阳鱼，未济钵，既济石，如果再成功拿到水髓阴鱼，你接下来将稳稳前进一大步。”
雷俊谢过元墨白，便回自己住所的小天地里，静心修行，调养状态，将风风雨雨关在门外。
他倒也不是和外界全然断绝讯息。
天师府接下来同江州林族之间的拉扯，非常激烈。
方岳、方明远恰逢其会，荆襄方族插手进来，态度暧昧。
另有消息称，还有其他卷进来的一方巨擘。
蜀山。
之前同师父约战的高手，来自蜀山么……雷俊心道。
元墨白不多提，他便不多问。
外面的大风大浪，目前刮不到雷俊。
倒是有些许小风雨，虽然遮在大风浪下，叫他微微摇头。
作为同批正式入门天师府弟子里第一个三重天，而且只用了四、五年时间，雷俊多少也算是出名了。
不仅仅是天师府内，还包括府外。
四年多时间，从一重天炼气十二层，连过两道天堑劫难，冲到三重天。
这样的速度，放眼整个大唐天下，都是少数中的少数，想不出名都难。
中中签让雷俊得到既济石、避水金瞳的同时，终于叫他这块金子发光为人所知。
既然已经发光发亮了，雷俊便不纠结，拿得起放得下，生活习惯和节奏仍按自己一贯的来。
正如中中签所言，将来慎重处之便是。
类似情形，也早有人在前面探过路。
雷俊突破到三重天的消息传开前，同一批年轻弟子里，最引府内外各方关注的人，毫无疑问是陈易，风头比紫阳长老幺女李颖还要更劲。
尤其是去年新一次传度大典上，陈易作为天师府代表，胜过纯阳宫年轻弟子，为他大大扬名。
同时也带来麻烦。
那道中中签，后来也应验了。
陈易去年一次外出历练时，被天师府的老对头盯上。
某个秘境中，一群黄天道徒袭击追杀陈易。
陈易虽然反杀对方几人更成功逃出生天，但自己同样伤得不轻。
不过，雷俊听说陈易反杀黄天道徒同时，似乎从对方那里夺取某件宝物。
带回山后，师门给他计了一功。
之后时间直到今年，陈易都一直在山上，半是休养，半是潜修，最近少有动静。
雷俊听后感慨，这位陈师弟果然还是有其特异之处的。
只是一路行来火花带闪电，始终祸福纠缠，心惊肉跳，玩得就是个惊险刺激，雷俊自问羡慕不来。
偶然为之也就罢了，他还是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节奏。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安心修行，继续温养自己的道基与法坛。
直到……
“水髓阴鱼，诞生了，灵性不错。”元墨白笑道。
雷俊闻言，由衷喜悦，长舒一口气。
元墨白自上次离开后，一直留在青霄山这边。
有他盯着，没发生雷俊穿越前在蓝星看小说时，小说里发现宝物但被别人截胡的事。
当雷俊师徒二人来到寒泉边时，就见尚在夏天，泉眼中丝丝寒气涌现。
雷俊养在自己道基坛场里的火髓阳鱼，前所未有雀跃，反应比见到既济石、未济钵时都大。
而随着火髓阳鱼动作，寒泉泉眼内，似有一缕银光闪现。
寒意顿时更浓。
雷俊转头看向元墨白。
元墨白微笑：“钓火髓阳鱼，用为师的法器，钓水髓阴鱼，你自己动手即可。”
雷俊明白其意，心念当即催动火髓阳鱼。
双鱼相忌，又互相吸引。
寒泉果然起了反应，开始有淡蓝色的冰晶般水流凝聚，主动凌空升出水面。
就在这冰晶般的淡蓝水流里，一线银光越来越亮。
雷俊抬手，掌心一片火红，则闪烁金光。
下一刻，仿佛鱼跃出水，那一线银光飞跃而起，在半空中勾勒优美弧线。
最终，投入雷俊手中！
雷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金色与银色的流线缠绕，显化一红一蓝两道光流交汇。
仿佛太极阴阳鱼合拢转动。

第56章 悟性提升，继续起飞！
很快，雷俊掌心里光华闪动间，红色与蓝色都消失。
他体内经脉，则感觉炽热与寒冷，同时交汇流过，但又泾渭分明。
热流和寒流一起落在雷俊道基上。
接下来不见红光、蓝光，取而代之者，重现一金一银两道光华，盘旋合为一副太极阴阳鱼，继续转动。
除了过往已经习惯的火髓阳鱼外，雷俊还能感觉到一阵冷意直冲脑门。
这冷意叫他头脑为之一清，很多思维念头，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更加透彻明白。
“这就是同火髓阳鱼相对的水髓阴鱼……”
雷俊看着面前貌似不起眼的寒泉，深呼吸：“相较于本派的玄阳洞天，这里还真是不起眼，难为大师姐能找到。”
元墨白：“不错，天大地大，何其广阔？正是类似地方酝酿灵宝，反而难寻，能遇上，乃是机缘佳话。”
水髓阴鱼被雷俊收走，这里寒泉的寒气，便顿时开始渐渐散逸。
元墨白带着雷俊，焚香礼敬山川，祷告天地有灵，然后师徒二人方才离开。
返回青霄观后，雷俊当即开始着手，为炼化阴阳双鱼做准备。
他盘膝端坐静室内，先将未济钵放置于身前。
而既济石，被雷俊双掌合抱在胸口。
他双掌掌心同时出现金银交织的太极阴阳鱼图案，发出微光。
两掌掌心之间的既济石，受阴阳双鱼同时作用，开始发生变化。
既济石逐渐褪去实体，转为虚幻的气团。
气团中，仿佛也有火焰和流水，循环往复，上水下火，合既济卦象。
雷俊徐徐放下手，双掌之间的气团，落入身前未济钵内。
未济钵里有气流蒸腾，竟然也自动震颤起来，当中的灵性，被既济石所化气团激发。
两重看似相反的灵性，这一刻首尾相接，周流不息。
雷俊再默运玄功，自身法力作用下，掌心金银阴阳双鱼消失，一红一蓝两道光流出现。
炽热和极寒两道富含灵性的光流，同时汇入小巧的药钵内。
四种不同的灵气，两两之间相互排斥又紧密贴合。
在雷俊法力的控制下，它们渐渐不分彼此，互通有无，融汇合一。
元墨白不插手不开口，只是在一边含笑旁观。
最终，药钵内只剩一蓬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气团，悬浮在半空中。
气团半黑半白，竟也有些太极阴阳鱼的模样。
雷俊吐纳，深呼吸。
那半黑半白的气团，便被他收入自己体内。
下一刻，雷俊意识里，感觉自己全身一震。
黑白气团，竟似乎一分为二。
一半上升，一半下沉。
雷俊的神魂念头竟像是随之高升，直接飞出自身躯壳。
他并未惊惶，只默默存想道经道法。
天师府修行性命交修，肉身、灵魂并重。
虽不似丹鼎派圣地纯阳宫那边修行炼化阳神远游，但符箓派也有自己的存想变神之功。
雷俊默运玄功，脱壳而出的神魂，便悬浮于肉身头顶，不散不游。
他仍能感应到自己肉身一切变化。
黑白气团一分为二后，上升者带动他的神魂，下沉者则落在他的道基上。
道基法坛上，这一刻闪动光辉，光辉映照中，同时具水火之相，又阴阳相济，平衡和谐。
雷俊飘浮在外的神魂头顶上方，也有丝丝光华继续上升，于上空交织为一副黑白太极图。
太极阴阳鱼旋转下，雷俊只觉自身灵魂思维念头，前所未有澄澈灵动。
他开口，曼声长吟：
“正法不二，真一至性。”
太极阴阳鱼转动下，雷俊神魂重新下落，收归自身躯壳。
神魂、肉身归一，上下相合。
双方接触的瞬间，雷俊脑海意识中，仿佛有灵光闪现。
灵光照彻他的神魂，内外通明，映照入微。
无需师父元墨白开口，雷俊便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的悟性，超乎原先的上品，更一步跨越上品之上的超群，直接达到超群之上。
【通明】。
这一瞬间，往日修行中一些不清不楚的地方，皆通透明朗。
不仅如此，四大灵物交汇，除了升华雷俊的心灵神魂，同样也作用于他的实际躯体。
雷俊的道基坛场内，法坛上虚幻的光辉，在这时也凝结为实体。
雷俊的法坛，赫然随之变作两层。
最下一层方坛上，新添第二层八角状的坛。
一朝功成，雷俊不止悟性提升，甚至连修为，都提高到法坛二层！
“四合一，果然胜过三合一许多，不枉这么长时间的等待。”
雷俊徐徐收功，长出一口气。
如果只得火髓阳鱼、未济钵和水髓阴鱼三件灵物，结果虽然也能将上品悟性提升到超群的级别，但距离更高层的通明级别，还差了些。
更不可能助推雷俊连修为境界都从法坛一层提升到二层。
“不错，一番忙碌，一番耐心，确实值得。”
旁边元墨白笑道：“机缘巧合下凑齐四件互相成就的灵物，本也属难得缘法。”
他起身来到雷俊身旁：“按照你原先的上品悟性和灵体根骨，为师本预估你需要大约二十年左右走完法坛境界的道路，现在看来，一切都大大提前了。”
雷俊：“多亏师父您和大师姐相助。”
照先前估计，没有其他特殊因素的情况下，他从法坛一层到法坛二层，需要大约七年左右时间。
而从法坛二层到法坛三层，则需要大约十二年左右。
不考虑突破四重天劫难天堑的难度，前后相加就要约莫二十年左右。
但现在，借助四大灵物相助提升悟性，虽然没有连带提升根骨，但也帮雷俊一跃登上法坛二层境界，大大缩短接下来修行所需的时间。
并且，他悟性从上品跨两个台阶直接到通明级别，往后修行必然大大受益。
从法坛二层到法坛三层的时间，同样会缩短大半！
“悟性超群，又称一点即明，一点即透。”
元墨白在旁微笑：“悟性通明，则称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本派自古以来，多数道法符经的改良和推陈出新，往往都是经由悟性通明和通明之上的前辈同门之手。
你关于法术有什么新想法，现在大可以放手去做，试试看。”
雷俊也笑：“弟子正有此意。”
突破至三重天法坛境界后，雷俊没有着急修炼自己的本命第三术。
并非选择困难症发作，而是他有些构思想要验证。
二重天和三重天的符箓派修士，使用灵符，不论种类，一般来说就只能一张一张使用。
否则不管法力还是精神，都难以驾驭。
符通天地，借法自然。
祭起一张符箓，其实便是借此沟通天地灵气，三心两意自然要不得。
如何在合适的时机，选取合适的符箓加以运用，并让相同或不同的多张符箓产生配合，正是符箓派修士实战斗法的必修课之一。
历代前辈同门中，倒也不乏奇思妙想者又有足够创造力，尝试同时让多张符箓发挥作用。
但他们的思路都相对正统。
雷俊则想尝试些野路子。

第57章 第一道童和第一才女
第一个尝试的思路，最基础也最简单，是连环引爆，或者说殉爆。
针对同一种灵符，多张同时发挥效果。
雷俊先拿烈焰符做实验。
悟性提升到通明级别后，早先研究中的不少难点，迎刃而解。
雷俊的思路，渐渐有了可以实践的雏形。
虽说真正的多张灵符同时祭起同时引爆，对修行者本身的法力与神魂要求还是太高。
就算能成功也负担极大。
这样不方便广角度多方位同时发射。
但可以通过一张灵符，连带引爆附近其他烈焰符。
攻击角度和区域相对小了点，可覆盖面积与火力，毫无疑问大幅提升。
“不错，不错，有些风火连城符和火海无边符的意思。”
看着眼前成片烈焰朝两边连续炸开，火海覆盖成一片，元墨白微微点头。
他提到的两种灵符，都是三重天以上境界修士才能修练的天师府嫡传高等灵符。
天师府历代固然有很多杰出之士改良基础灵符，但更多的人还是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用在修道和高等灵符上，乃至于更高等的神通法箓。
雷俊先前也有耳闻，但不打算等自己四重天后再去修行类似高等灵符。
倒不是他性子急。
一来，研究揣摩改良各种法术，将自己一些构想变成现实，正是他修道学法最初就有的乐趣和动力之一。
二来，他学习法术的思路，更喜欢学习相对基础但拓展性高变化性多的类型。
方便他在原有基础上自己动刀子动锤子敲敲改改，修修补补……
“所以，你的本命第三术，准备修练这种连环烈焰符？”元墨白问道。
雷俊却摇头：“晚些时候再看看，弟子又有了些新想法。”
他先前不急着挑选，是他有些念头想要先实践。
现在看实验效果，雷俊觉得一些思路可行。
同种灵符的叠加和联动之后，雷俊开始尝试不同灵符的结合。
轻车熟路，还是从烈焰符开始。
雷俊首先尝试将烈焰符和乘风符加以结合。
初衷是烈焰符的施法距离与攻击距离，比较近。
这算是整个道家符箓派传承共同的特点，实战斗法中，大多是中近距离手段。
有远程打击的法术神通，也是相对于自家传承而言。
跟一些真正的长手相比，道家符箓派有那么点手短。
当然，肯定比炼体武夫们攻击覆盖范围远就是了……
乘风符主要是用于修士自身移动。
雷俊的一点设想则是，让乘风符助推烈焰符，从而延伸轰击距离。
于是……
“轰！”
青霄山，道观后山里，忽然地动山摇。
一团烈火在山间炸开，草木焦黑。
雷俊从远处一溜烟赶过来，第一时间灭火。
他掐腰站在火势已经熄灭的山林间，有些不满意的摇头。
距离，确实远一些了。
但稳定性还差得多，准头更是别提，一“炮”轰出去，天晓得最终飞向哪里。
不过雷俊心情不错。
只要能成功“飞”出去，便算是迈出从零到一的关键第一步。
后续继续研究改良便是。
这也同样是打基础。
先从正常一点的来，做技术积累。
然后再搞野路子……
“晚些时候，试试烈焰符和其他灵符的联动。”雷俊点头。
再然后是烈焰符之外，不同灵符的组合。
雷俊最近乐此不疲。
师父元墨白等人，同样有的忙。
紫阳长老也从龙虎山赶来。
原本不那么起眼的云霄山脉，一时间高手云集，风云聚会。
林族如何不好说，作为林族试探天师府的棋子，青兰河下游那边，董家已经要扑街了。
所以你们何苦来哉……雷俊心道。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个中内情难为外人所知。
接下来的悬念是江州林族同天师府之间，是否当真开启一场大战。
雷俊不说完全置身事外，但类似事情肯定不归他管，等结果和消息便是。
平时他就专心于自身道法和符术的修行。
至于说同批传度弟子里第一个三重天带来的个人关注热度，已经渐渐消退。
原因无他。
有人搞出个更大的新闻：
天师府一个道童，意外牵扯到一场佛门惊变中。
就像天师府有异端死敌黄天道一样，佛门那边也有。
其一，名为白莲宗。
多年以来，佛门四大圣地一直联手打压清理白莲宗，但白莲宗也时常反扑。
这回，就是白莲宗有人再次作乱。
恰逢佛门四大圣地之一菩提寺的高僧携弟子在附近云游，于是赶往平息乱局。
结果却遭了埋伏。
危机时刻，却是一个天师府道童乱入，解救了佛门圣地长老和一众佛门弟子。
这样的大新闻，自然更吸引海内外修士的眼球。
至于那个道童……
“嘻嘻。”
高挑女子背着个手，在雷俊面前来回慢吞吞踱步晃悠，仿佛无形的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摇啊摇。
雷俊点头：“恭喜小师姐再次名动天下。”
来青霄山探望他的唐晓棠笑嘻嘻：“客气，客气，这才哪到哪儿？”
雷俊：“如早先所言，反差很重要，现在是不是感觉道童这个身份也挺好的？”
“呃……”
唐晓棠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你就知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她注意力转移很快：“你最近在搞什么？”
留意到雷俊做实验用的诸多灵符、符纸、符墨，唐晓棠来了些兴趣：“你想自创灵符？”
雷俊：“完全的自创还谈不上，根据师门已有的灵符，做些修改和尝试。”
唐晓棠笑道：“有趣，我喜欢，之前我也有花些心思，外出期间暂时搁下，这趟回山门，一定要搞出结果。”
雷俊：“哦？什么符？”
“我不玩小东西。”唐晓棠摆摆手：“要搞，就搞个大的！”
说话间，她神情忽然微微一动，转头向远方山林间看去。
过了片刻，山路上，才有青霄观观主鲁昭青，带着两个客人过来。
鲁昭青还没来得及介绍，唐晓棠便先有些不客气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她目光更不客气，盯着鲁昭青身旁一位女客。
女客泰然自若：“来拜访元长老、雷道长贤师徒，元长老现下有其他客人，所以我们等一等。
听说小雷道长在这边，于是请鲁观主带路，先过来看看。”
雷俊抬眼打量面前来客。
正是去年年初那次传度大典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楚家小姑姑，楚羽。
另外一人，则是个看上去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年。
这少年也正好奇地看着雷俊他们这边。
“你拜访小师叔就罢了，找雷俊做什么？”唐晓棠显然认识楚羽，而且非常不感冒。
楚羽对她语气中的不善，并不介意，但听她这么问，终于有些意外地看了对面高挑女子一眼。
这感觉，简直像雏兽护食一样。
你自己都完全没发现吗？
楚羽饶有兴趣看着面前唐晓棠，视线在对方和雷俊身上打个回旋。
她面上全无所觉的模样，好整以暇：
“我族中一位晚辈，希望能入天师府修行，更有心拜在元长老门下学道，想请小雷道长帮忙美言几句。”

第58章 天师三宝
佛、道各大圣地，同儒学传家的几大名门之间，关系素来一言难尽。
因为大唐帝室的缘故，总体上，佛、道几大圣地同名门世家呈对立态势。
如天师府就和江州林族是宿敌。
但当中也有例外。
如荆襄方族的方简，就入了龙虎山门下，更成为天师亲传。
苏州楚族，之前也有子弟拜入龙虎山，眼下正在天师府学艺，只是和雷俊不同师承。
以楚族子弟的背景，选择师承自然讲究，更会提前招呼协商。
楚羽说明来意，然后介绍身旁少年：
“这是楚昆，我七叔的重孙儿。”
少年端正神色，彬彬有礼，向雷俊、唐晓棠行礼：“楚昆见过二位道长。”
楚羽微笑看着唐晓棠。
明明没说什么，唐晓棠却似乎已经理解了对方意思。
对面其实只有雷俊一位道长。
另一个，还不是……
唐晓棠气不顺，但注意力被另一方面吸引：
“等等，他是你七叔的……重孙儿？那你是他？”
楚羽转头看身旁少年。
少年神情严肃，毕恭毕敬向她微微低首：“小姑奶奶。”
雷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下颌骨。
也不是第一次听说，眼前这位楚姑娘是楚族老族主老来得女的掌上明珠，人小辈分大。
唐晓棠忽然笑起来，故意说道：“正常，你年纪本也不小了。”
楚羽眼下并没有先前参加传度大典做宾客观礼时的淑女模样：“晓棠乖，姨姨这次来得匆忙，没给你带糖。”
唐晓棠瞪大眼睛。
雷俊神情如常，同一旁略微尴尬的鲁昭青见礼，然后说道：“前山事忙，这里不劳烦鲁师伯，由弟子和唐师姐接待两位客人便好。”
老道士有些担忧地看了唐晓棠和楚羽一眼，最终还是点头告辞。
楚羽和楚昆都彬彬有礼，同鲁昭青告别，目送对方离开。
雷俊则上下打量楚羽一眼。
不同于去年来龙虎山观礼时做名门仕女装扮，眼下的楚羽，一身猎装，英姿飒爽。
气质与美貌也格外张扬，不加掩饰。
雷俊看着面前针锋相对的两朵盛放鲜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则是……
这位江南第一才女，莫非是走儒家经学或者神射的修行路线？
这个世界，儒家修行者和儒家修行者之间，外在差别可能非常大。
一般来讲，大唐儒门分为三脉道统传承：
经学、神射和咏诵。
归根结底，都是修儒家浩然之气和文华之气，但走不同方向路线。
之前的方岳，就是咏诵一脉。
仅看外观形象，颇为符合许多人眼中书生文士的概念，修行也确实以神魂为主。
而经学和神射这两条路线，就是截然不同的画风了，不同于很多人的印象，相较于“斯文”的咏诵派，这两家更擅长讲“武力”方面的道理。
二者历史都颇为悠久，经学更是儒门当前主流，大唐五姓七望无不以经学传家立世。
经学一脉儒家修士，与人斗法，风格同道家符箓一脉相似，接近雷俊印象中的“法武双修”概念，画风上是标准的潇洒剑客。
如此风格，想也知道是性命交修，精神强大的同时身板同样出色。
至于儒家神射一脉传承，更是跟文弱不搭边。
顾名思义，凭自身浩然之气修身并加持强弓羽箭，凭文华才气洗练精神意志使之更敏锐精准。
于是发箭不论射程还是命中率又或者贯穿力，都远胜寻常人。
近战技巧或许逊色，但单论体格，浩然正气加持下，几乎不差同境界的武夫多少。
……不少儒家经学和神射修士，自诩文武双全，迅捷潇洒，更看不上只会近身肉搏的武夫。
大唐军中，都有很多儒门神射传承的修行者加入，乃中坚力量之一。
五姓七望的影响力，深入当今天下的方方面面。
“这里不是待客的场合，小师姐，我们还是换个地方招待客人？”雷俊言道。
唐晓棠目光始终注视对面的女子不放，直接在一块山石上坐下：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有自然雅趣。”
楚羽微微一笑，并不讲究，冲雷俊点头微笑：“这一点，我同意。”
雷俊乐得他们如此，奉茶等礼节都可免了。
“你老爹楚国老，可是跟上代天师同辈论交的，便宜了你，当代天师和小师叔他们也都不拿你当晚辈，你还得寸进尺？”
唐晓棠不客气地说道：“你的侄孙，你带来拜入小师叔门下，诚心占便宜啊？”
楚羽：“岂敢，我素来佩服元长老道法通玄，楚昆如果当真有幸入元长老门下，便是道门中人，除了归家祭祖，一切都是各论各的。”
她转头看一旁少年：“若非楚昆同元长老之间有些许缘法，我又岂敢厚颜带他来拜访？”
“缘法？”唐晓棠好奇。
“来之前不知你也在青霄山，所以只准备了三个经纬盒，请多包涵。”
楚羽话虽这么对唐晓棠说，态度却没多少请包涵的意思。
她冲楚昆点点头，少年忙取出三具锦盒，递给雷俊。
楚羽继续说道：“少许香信金宝，只是聊表心意，一份呈给元长老，一份呈给雷道长，另一份请雷道长他日带回龙虎山转交元长老另一位高足王道长。”
经纬盒乃儒家所制灵宝，取盒中内含经天纬地之意，同道家囊中缩影、佛家芥子须弥并称，都是能以极小空间容纳盛装大量物品的灵宝。
只有五姓七望这等名门高阀里才能得见。
雷俊不打开看具体盒内具体有什么，直接言道：“此事需家师定夺，我做弟子的，没有插言余地。”
楚羽：“若真有那么一日，将来楚昆入门后，请雷道长和王道长作为师兄关照一二。”
雷俊：“本派同门间友爱互助，这是应该的。”
“如此，多谢了。”楚羽先谢过雷俊，再微笑看向唐晓棠：“也谢过唐道友。”
唐晓棠皱眉，视线终于从楚羽身上移开，转而打量对方身旁的少年。
元墨白今日见客，是荆襄方族，有方岳、方明远的长辈到来。
晚些时候，他见过楚羽“祖孙”二人。
当夜，楚羽、楚昆在青霄观住下，等第二天再离开。
客居院落的庭院中，楚昆老老实实听自家小姑奶奶的吩咐：
“王归元和雷俊，都非寻常人，尤其雷俊，你如能顺利拜入元长老门下，平时不妨和同门师兄多走动。”
楚昆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姑奶奶，十五叔也曾经提过，你好像对那个雷俊另眼相看……”
“十五他眼光太差，雷俊不到五年连渡两劫，从道家炼气到法坛，还不值得另眼相看？”楚羽随口道。
面前少年咧咧嘴：“小姑奶奶你自己就比这快得多……”
“好吧，那我换个说法，我的兄长，也就是你的大伯祖早年曾和元长老切磋，结果技逊一筹。”
楚羽并不避讳：“我和许元贞打过一次交道，也吃了点小亏。
那么，元墨白和许元贞难得看重同一人，我们重视一下这个人，不过分吧？”
楚昆感觉这位小姑奶奶流露出危险气息，立马挺直身板点头如小鸡啄米：“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楚羽挥挥手，少年连忙开溜。
“除了元墨白和许元贞，现在……”
楚羽独自坐在庭院内若有所思，嘴角浮现笑意：“还要再加上唐晓棠么？”
另一边厢，元墨白则在自己的静室内同雷俊、唐晓棠闲谈。
“那孩子昔年出生时，确实与我有些缘法。”
他简单提了几句：“当时，我云游在外，意外得了一条有关天师印的消息，所以四下里寻访，偶然遇见楚族一对夫妇，因而结缘。”
“天师印？”
雷俊、唐晓棠面面相觑。
作为天师府传人，他们二人对这个当然不陌生。
举世皆知，天师府里至宝无数。
但有三宝一坛，可称至高，名震天下：
一坛，是万法宗坛，统摄天下符箓正宗。
三宝，是为天师印、天师剑和天师袍，皆为道门垂名数千载的无上法宝。
但是……
有一点小问题。
就那么一小点。
三宝之首的天师印，早些年遗失了。

第59章 第三支上上签
“小师叔……”
唐晓棠眨眨眼：“这些年，有关天师印的消息，没一千也有八百了……”
元墨白微笑：“天师印能早一日回归龙虎山祖庭都是好的，些许奔波不算什么。”
唐晓棠轻声嘀咕：“既然这么宝贵，当初就……”
她再粗线条，这时也收住话头。
雷俊则在心中帮她把后半句话补完：
……当初就别弄丢。
“天师印当初是因为……”雷俊试探着问道。
一旁唐晓棠答道：“听说是因为早先本派内乱才遗失的，但详情我也不大清楚。”
那时候她也没入门呢。
唐晓棠同样好奇地望向元墨白。
元墨白微微沉吟后，点头说道：“你们也都渐渐开始出山行走游历了，知道一下也好，平时可以留意相关消息。”
他有些感慨：“本派历史悠久，传承精深，但也颇多曲折。”
道家三大圣地中，龙虎山天师府历史最为久远，开山立派比纯阳宫和蜀山都早，甚至直追传家上万载的几大世家望族。
佛门四大圣地那边，也只有历史最悠久的菩提寺可堪相提并论，余下三家按开山立派的时间算，在天师府面前都是小字辈。
万载长盛不衰，天师府自然底蕴深厚，但如今相较于第一显学的儒家却落了下风，原因多种多样。
其中不得不提的一点，在于天师府自身连遭波折，伤了几次元气。
“外敌，谁家都有。”
元墨白言道：“但本派历史上出了多次……内部纷争。
第一次在数千年前，起因是本派几位祖师产生分歧，道法改元，年代太早，就不多提了。”
雷俊颔首。
在他刚刚通过传度正式拜师跟元墨白学法时，对方曾简单提过几句。
早年时候天师府诸般符箓神通，都是上奏天曹，向道门历代祖师请诏降旨，昭显神通。
后来则改为如今直接沟通天地灵气，借法自然。
这个转变过程，看来并不平和，伴随很严重的内部纷争。
甚至是分裂。
道家符箓派或者说龙虎山天师府，因此伤了第一次元气。
“第二次，就是府内很多人知晓，但大家多数时候都不提的事情。”
元墨白继续说道：“连续几位天师都出在李氏。”
严格说来，到今天的当代天师为止，一共是前后四位李天师。
不过，虽是四位，但是三代人。
“第一位李天师，是我的师祖。”元墨白娓娓道来：“不论个人修为还是执掌本派的手法，都为大家推崇备至。”
也就是当代天师李清风的祖父。
李氏连续执掌天师府的开端。
彼时，同辈众人中选贤选能，第一任李天师众望所归。
不仅李氏，府内其他高手也多，堪称天师府历史上几大鼎盛时期之一，于近代而言可称极盛，能与江州林族那样的顶尖名门分庭抗礼。
虽然那些年里和林族的冲突中，天师府损失不小，但林族同样不好过，不仅被拖慢发展，甚至势力不进反退。
到如今这个时代，江州林族隐约落到五姓七望里居末尾的位置，与此有直接关系。
只是当年无人知道，天师府里新时代，也自那时起拉开序幕。
“师祖仙去之际，接任的第二位李天师，并非家师，而是我的师伯。”
元墨白继续说道：“他们是亲兄弟，都是师祖的血裔。”
准确说，第一任李天师有三子，老三便是如今的太上长老李松。
眼下天师府辈分最高的上代长老，当年则是三兄弟中的幼弟。
元墨白：“公正地说，师伯和家师也是同辈人中最出色的佼佼者，选贤选能，即便不是师伯接掌天师之位，也该是家师。”
因此，从第一任李天师到第二任李天师，虽然是父传子，但天师府里其他人也就都认了。
但一些不满的萌芽，渐渐开始滋生。
“接下来，是一切乱象之始。”
元墨白面上微笑终于不见，徐徐说道：“师伯用心栽培下，其子李苍霆李师兄脱颖而出，虽然年轻但天资横溢……师伯有心将来传天师之位于苍霆师兄。”
第二任李天师之子，李苍霆。
但是……
“这个名字好陌生，之前没听人提过。”雷俊和唐晓棠面面相觑。
元墨白没有多解释，继续讲下去：“但师伯属意苍霆师兄接位之事，终于引发动乱。”
眼见天师之位在李家已经要父传子、子传孙，自此有世袭的征兆，府里其他高层人士积累的不满终于爆发。
于是，天师府第二次内乱开始。
当时府里的众多宿老高层集合在一起，向第二任李天师发难，意图遏制李氏血脉连续执掌天师府的势头。
这里有些许小关节。
从选贤选能角度来说，连续几位李天师确实是同辈弟子里的顶尖人物，至少是顶尖人物之一。
再加上第一任李天师和第二任李天师的影响力，因而也有部分外姓长老，仍支持李氏。
于是矛盾不断激化，结果就是内战。
天师府内讧，给了其他外敌机会，内外交织下，漩涡越卷越大，到得后来已不是内讧双方可以轻易喊停。
最终，天师府元气大伤。
众多上代宿老和外姓长老陨落。
第二任李天师本人也身陨。
门人弟子，死伤无算。
“彼时，苍霆师兄尚年轻，历练不足，修为也还只有六重天境界。”
元墨白言道：“因此，最终是家师力挽狂澜，如中流砥柱结束乱局，最终也成为新一任天师。”
内乱之后，终究还是李氏继续执掌天师府。
反李势力死伤惨重。
当中幸存者反出山门遁走。
后来，便是他们开创如今天师府一直想要清理门户的黄天道。
当然，在对方眼里，现在的天师府才是奸逆，该被肃清。
唐晓棠眨眨眼：“好乱。”
雷俊则眉梢挑起。
他大致理清楚了：
以自家师父元墨白为坐标。
往前去，包括元墨白太师祖在内的历代天师非李氏中人。
元墨白的师祖是第一位李天师，有子三人，包括接下来两任天师和现在的太上长老李松。
元墨白的师伯是第二位李天师，有子李苍霆。
元墨白的师父是第三位李天师即上代天师，有子女三人，李清风，李红雨，李紫阳。
元墨白的同门大师兄李清风即第四位李天师也就是当代天师，有子李正玄。
因为内乱爆发时，第二任李天师之子李苍霆年岁修为尚轻，所以最终带领李氏在内乱中胜出继续站稳脚跟的是第二任李天师的亲兄弟同辈人，也就是元墨白等人的师尊。
可这带来一个问题。
天师依然姓李。
但按家族血统算，从长房到了二房……
那么，接下来呢？
会还回去吗？
李苍霆如果庸碌无能也就罢了，但似乎不是……
接触到雷俊目光，元墨白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轻轻点头：
“家师成为第三位李天师，稳定内外，用心操持，本派终于从内乱中恢复些许元气，但是……”
上代天师是自己已经逝去的师尊，元墨白没有说太多：“清风师兄，同样很优秀。”
李清风，当代天师，元墨白同宗同承的大师兄，第三位李天师或者说上代天师的长子。
李苍霆的堂弟。
唐晓棠也反应过来了：“上代天师属意传天师之位给当代天师，那位苍霆师伯要争位？”
好狗血，把我心目中师门的形象拉低了不少……雷俊心里吐槽。
元墨白声音有些飘忽：“家师虽然接掌天师之位，但因为战乱，天师三宝在那时就分开了。
家师执掌天师剑和天师袍，而天师印，师伯临终前传给了苍霆师兄。”
然后……
随着李苍霆道法有成，上代天师则有意自己亲子李清风接掌下一代天师之位，天师府第三次内乱因此爆发。
“苍霆师兄的妻室，来自南荒巫族。”
元墨白语气唏嘘：“内乱中，南荒巫族派出高手，相助苍霆师兄争夺天师之位。
此次内乱之惨烈，不逊色于前次，虽然最后这场内乱也被平息，但家师终究因此仙逝，苍霆师兄夫妻一起身陨。
南荒巫门和本派都死伤多人，本派再次元气大伤，上代长老更是幸存寥寥，到了如今只有李松师叔一位了。”
元墨白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那一战中，清风师兄也受了伤，好在最终，他还是成功稳住局面，并成为第四位李天师。”
雷俊微微皱眉。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多了，但忽然间就联想起这些年当代天师李清风诡异的闭关出关再闭关。
元墨白言道：“这些年来清风师兄尽心尽力，本派才终于又恢复一些气象，其中难易，外人无法理解。
当然，实事求是讲一句，也要感谢大唐前后两代帝皇，先皇和当今圣上的先后扶助。”
连续内外交困，风雨飘摇之后，天师府还能有现在的场面，确实不容易……雷俊无语扶额。
“小师叔，那天师印呢？”唐晓棠问道。
元墨白：“苍霆师兄陨落后，天师印便告失踪。
初时我们以为流落到南荒巫族手里，但这么多年查证，一直没有下落。
所以天师三宝残缺至今。”
雷俊若有所思。
唐晓棠则鼓了鼓腮帮子：“早不告诉我，我上次去南荒碰上几个练巫族蛊术的，要是早知如此，当时先不立刻动手杀他们，顺带打听一下消息也好。”
元墨白莞尔：“南荒巫族内部杀戮争斗，可比我们这边还要激烈得多。
城头变幻大王旗，昨日横行今日埋骨，现在早不是当年同一批人了。”
雷俊、唐晓棠此前都只零星听说过相关事，今天才从元墨白这里一窥全貌。
虽然涉及自己恩师和同门师兄，但元墨白讲述仍相对客观。
“好！我一定要找回天师印！”
唐晓棠一跃而起，满脸期待：“要登天师之位，岂可三宝残缺？”
雷俊在旁给她鼓两下掌：“小师姐好志气。”
不似唐晓棠那般兴奋，雷俊相对淡定。
还是那句老话，志存高远的同时，要脚踏实地。
“所以，你眼下在忙的事情，钻研得如何了？”元墨白笑问。
“有了些新进展。”
雷俊向自家师父请教：“师父，您手头有富含大地土石之相灵气的灵物么？”
元墨白没问他要东西做什么：“特别能拿出手的，目前没有，不过可以指点你去几个地方寻一寻，看有没有你合用的。”
天虚山天虚派。
元融谷坤元宫。
江北定江台。
元墨白指点的前两个地方，和云霄山紫霄派一样，都是龙虎山天师府衍生出来的道家符箓派旁支宗门，距离也不是很远。
最后一个定江台则位于大江以北，不是道家传承，但当地主事者是元墨白个人的老交情。
雷俊得了师父指点，便开始琢磨去哪里合适。
定江台在大江以北，距离最远。
天师府现在和江州林族剑拔弩张随时准备开片。
雷俊虽然自问在如此大局中应该还不算起眼，但先前青霄湖毕竟是他干翻了董洋等人。
这时一个人出远门跑江湖，好像不大稳妥。
于是定江台被他放在最后一个备用，先琢磨去天虚山还是元融谷。
不过，一场突发事件，打断了雷俊的盘算。
连一门心思想要去找天师印的唐晓棠，也收住脚步。
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李清风，终于又出关了。
唐晓棠接到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放下手头所有事，立马就回龙虎山。
元墨白也准备回山面见掌门师兄，沟通交流意见。
不过，他没有直接带雷俊一起回龙虎山，而是咨询雷俊自己的意见：
“重云，你接下来想继续在外面走走，还是回府里，又或者继续留在云霄山脉青霄山这边？”
雷俊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脑海中光球，这时再次闪烁，浮现文字：
【大乱来临，天翻海沸，舟行水上，觅地登岸。】
紧随其后，是四条签运：
【上上签，前往天虚山九州岭，静待时机，可得三品机缘一道，无后顾之忧，大吉！】
【中中签，天虚山、龙虎山、云霄山三山之外觅地容身，低调行事，有惊无险，无所得，无所失，平。】
【中下签，返回龙虎山天师府，置身风暴中心，高人争锋，余众遭殃，危乱难测，步步惊心，凶。】
【中下签，留居云霄山脉，风暴波及，强敌来袭，凶险重重，凶。】

第60章 大乱前奏
大乱来临，江翻海沸……
雷俊看着新的签运，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将这一切同当代天师新出关联系在一起。
第二个念头是：
第三支上上签！
三品机缘！
然后接下来的念头则是：
这次有两条中下签唉……
雷俊收敛自己发散的心思。
自上次天师延迟出关再闭关，到现在终于重新出关，当真预示龙虎山天师府将再次迎来大乱吗？
当代天师同龙虎山的命运无疑息息相关。
此前天师闭关，龙虎山同江州林族之间，已经剑拔弩张的态势。
如今随着天师出关，反而确定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吗？
天师个人接下来命途如何？
龙虎山天师府上下，整体又将如何？
雷俊想起穿越前自己在蓝星看小说。
主角入了门派后，门派往往就会有大变，算是为主角提供接下来的舞台。
主角可能力挽狂澜表现一番，也可能门派被灭自己跑路留待将来复仇或重建。
接下来龙虎山天师府也要来这么一出么？
雷俊自问目前没兴趣在这样的舞台上表演……
好吧，还能有心思乱想这些，要感谢签运内容：
【中下签，返回龙虎山天师府，置身风暴中心，高人争锋，余众遭殃，危乱难测，步步惊心，凶。】
不是下下签，就说明情况没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至少目前没有。
但仍然可能有危险。
不知道有谁会在这次大乱中丧命。
“师父，弟子暂时不打算回龙虎山，想去天虚山寻访一下改良符术所需的土石灵物。”雷俊回答元墨白。
元墨白微笑点头：“嗯，天虚派掌门涂师兄与为师相熟，待为师修书一封，他会安排你临时在天虚山生活修行。”
雷俊深吸一口气：“师父，掌门师伯这次出关，还会像上次一样仓促吗？”
元墨白闻声，转头看他。
雷俊：“先前掌门师伯延迟出关，当真出关后又很快再闭关，弟子看您和大师姐，都有些忧虑的样子……”
就算不提签运的事情，他相信自家师父对于天师再次出关，其实也有些想法或预感。
否则不至于征求雷俊本人意见是否回龙虎山。
元墨白感受到徒弟的关心，面上笑容更浓了些：“相信掌门师兄能处理好，为师也会从旁尽一份力。”
至于唐晓棠那边，这次就是天上下刀子，她也要赶回山堵住当代天师。
另一方面，真要是大乱来临，她更高兴也说不定。
雷俊给她讲过的故事里，这种大场面正是为主角准备的舞台……
老实说，现在有那么点后悔，跟她讲那些小说情节……雷俊扶额。
不过以唐晓棠烧包爱秀的高调个性，真有大乱来临，少了谁也不会少了她。
姑且相信小师姐的修为实力吧。
毕竟，她嘚瑟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头脑……
其人对善意恶意感知敏锐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也不用太担心被坑。
……大概？
雷俊随师父元墨白，一起同青霄观鲁昭青告辞，然后又跟紫霄派掌门辞行。
其中元墨白临行前，同紫霄派掌门单独会面片刻。
雷俊相信，师父是提醒对方小心林族接下来的反扑。
但随着天师出关的重大喜讯，这提醒能有多少效果就不好说了。
离开云霄山脉，元墨白返回龙虎山。
雷俊自行前往天虚山。
抵达天虚山天虚派很顺利，他面见天虚派掌门涂光语。
涂光语已经接到元墨白的传书，温勉雷俊几句，安排雷俊住下，并吩咐天虚派弟子，取一些派中珍藏土石相性的灵物给雷俊。
雷俊谢过后，仔细研究这些灵物。
东西很好。
因为元墨白的面子，涂光语不至于藏私。
但仍然没有让雷俊特别满意的，充其量只能作为备用。
他开始期待自己那支上上签提到的三品机缘。
天虚山一带，土石灵气丰厚，能催生出的宝物大多是土石草木之属。
说不定这次的三品机缘，也跟这个沾边。
不过按照签运提示，要静待时机。
雷俊不知时机指什么。
他只能先隔三差五，去九州岭附近转转，一边寻找，一边熟悉环境。
九州岭是天虚山中一片山岭，由九座山头簇拥包围而成，因从上空俯视形似这世界上古地理划分九州地图，故而得名。
这里有大河名天虚川，九州岭正是其发源地。
山岭间，河谷周围，气候湿润，草木茂盛。
雷俊熟悉九州岭地形后，暂时没有特殊发现，便不再去，以免引起其他人注意。
身在天虚派，雷俊也没耽搁自身提高，仍每天专注勤恳修行。
虽然长时间不回天师府，但他不用担心自己断了修行资源。
楚羽送的经纬盒，元墨白收下了，雷俊得一个，余下两个他带回龙虎山，当中有王归元一份。
看似不大的锦盒里却内藏乾坤，待雷俊开启后，盒内空间形同一个微缩洞天，至少有间宅院大小。
龙涎、霜花玉树、青华散、天象石……院内摆放大量灵物和修练资源，琳琅满目。
以雷俊这两年在天师府的见闻，都看得目不暇给。
他和王归元的两个锦盒是同款，元墨白那一个还特别加料了。
不过元墨白本人并不在意，收下锦盒只是作为香信金宝，代表定下引楚昆入道之事，锦盒里的礼物，将来待雷俊师兄弟修为更高后，东西酌情分给他们。
“这才是狗大户啊，随便出手就能用钱把人砸晕。”雷俊摇头失笑。
只能说，儒学不愧当世第一显学。
五姓七望更不愧世家与帝室共天下之名。
连续大伤几次元气的天师府虽有道统底蕴，但如今势力和财力就有些相形见绌的意味了。
有这大批灵物，不在龙虎山，也不耽误雷俊接下来的修行。
境界提升，并不让雷俊满足停步，反而让他对更高境界，愈发向往。
先前因为灵物四合一的缘故，他不仅提升自身悟性，还连带筑起第二层法坛。
一般而言，符箓派修士法坛一层时，可以制中品基础灵符。
法坛二层时，可以制本命符为上品基础灵符，但非本命符仍为中品基础灵符。
要到法坛三层时，所有基础灵符才能都提升到上品的层次。
雷俊因为朱锋笔在手的缘故，法坛一层时，本命神打、乘风二符就能画出上品。
而现在，他提升到法坛二层境界，朱锋笔在手，不仅本命符，就连其他基础灵符，也有一定几率画出上品了。
这让雷俊非常期待，自己修为早日提升到法坛三层境界也就是法坛圆满。
但有道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天虚派是龙虎山天师府别传分支，同天师府之间有消息渠道沟通。
这一日，传来噩耗：
新出关的当代天师李清风，在同江州林族族主对峙时，身体突发不妥。

第61章 天师整活儿
小道消息流传，是天师身上一直有旧伤存在。
这么多年来闭关，都是为了压制伤势，但仍然未能痊愈，近日更再次爆发。
更让人介意的是，这恶劣变化不仅着落在天师本人身上，甚至还连累了他一众门下亲传弟子。
除了云游在外的许元贞情况不明外，还在山里几位天师真传全部被殃及池鱼，包括天师亲子李正玄。
“怎么会这样？”
天虚派众人震惊。
“听说，是南荒巫族的降头或者蛊术，如跗骨之蛆，不仅歹毒还特别诡异。”有人压低声音：“气机牵引下，和天师有直接师承联系的亲传弟子都受牵连了，甚至……”
甚至传闻还有这些年来欲拜入天师门下但不可得的弟子，虽然症状不如亲传弟子眼中，同样大面积中招，诡异可怕，玄之又玄。
“天师那么高的修为，怎么可能中了南荒降头术？”
“人不接触也被波及？单纯气机牵引就能做到？这么厉害？”
“听说南荒巫门的降头一脉传承，有降头名轮回，世世不休，极为厉害……”
虽不在龙虎山，但天虚派上下一时间也人心惶惶。
雷俊在一旁静静听着。
如果当代天师李清风真的中降，源头恐怕还是当年他们父子与李苍霆那场内乱。
李苍霆夫妻固然一起共赴黄泉，南荒巫门损失惨重。
两败俱伤下，这边同样不好过，不仅折了上代天师和府内大部分耆宿高手，连当代天师李清风也留下旧伤。
其影响之恶劣与深远，毫不逊色早先催生出黄天道的另一场大内讧。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当代天师有后手。
毕竟他要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应该不至于这么大大咧咧出关。
继续闭关不出，旁人还不知他深浅。
出关，就一点余地都留不下来，必须见真章了。
至于当代天师牵连门下弟子，应该不是说谁只要生出想拜师的念头就会中招。
而是指当初传度大典上，有经保举师正式上表的人。
例如雷俊那一届陈易、李颖、上官宏三人，还有一直惦记此事的唐晓棠。
这个世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气机相连，平时说话敢发誓都要小心，更别说天师府传度大典上正式上表祈天了。
雷俊这时不由再次想起自己正式拜师前，那次趋吉避凶昭示的中下签签运：
【中下签，志存高远，争取一步登天之机，但镜花水月，路途坎坷，凶。】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雷俊相信当代天师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
所以他才一直压着唐晓棠拜师的事情。
不同于李颖、上官宏等人，唐晓棠这次没事。
传闻她这次表现还相当活跃。
这应该和她天资底蕴或者当前实力修为远高过李颖、上官宏等人有关。
但如果她也正式成为和李正玄、张静真、方简一样的天师亲传，会不会受天师牵连就不好说了。
讲实际也好，讲良心也罢。
当代天师确实是故意连续放唐晓棠鸽子，但目的则是为了不坑她……
雷俊思维发散。
天虚派众人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直到掌门涂光语板着脸出面讲话，才勉强止住动荡。
涂光语面上镇定，安抚人心，但心中忧思比门下更重。
相对于大家的猜测，涂光语直到更多确切消息。
传闻大多属实，甚至真实情况更糟。
包括当代天师李清风在内，天师府大部分人已经全部收缩回龙虎山。
江州林族得势不饶人，林族族主亲临信州，据传已经有亲自登山的动作。
天师府面对一次巨大危机。
因为本府大部分力量收缩的缘故，外围就不得不战略性放弃。
整个道家符箓派，都在关心信州龙虎山那边的结果。
严格说来，不止道家符箓派和江州林族在关注。
江南水乡，秋意渐浓。
一座楼阁中，有美丽女子在窗边眺望湖景。
侍女过来禀报：“斋主，荆襄方族的永山先生来了，在一楼等候。”
楼下，姓方名岳，字端峰，号永山的方岳，正在等候。
见女主人到来，他起身行礼：“冒昧来访，打扰小姨了。”
女子正是楚羽。
方岳母族并非楚族，但他和方简是嫡亲堂兄弟，是以同方简一样称呼楚羽。
只是外貌年龄看起来如三、四十岁的他，与楚羽站在一起，越发显得楚羽人小辈分大似的。
“坐吧。”
楚羽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面相老成的远房晚辈：“令尊和令伯父可好？”
方岳：“都好，来前他们吩咐我代为问候您。”
侍女上茶，楚羽手指摩挲茶杯：
“二位方家先生有心了，咱们之间不用多客套，令尊他们这次吩咐你过来，是为了龙虎山的事情？”
方岳应是：“楚族的意思呢？”
楚羽：“江州林族趁人之危，咄咄逼人，家父有吩咐，本族向来同龙虎山天师府相处和睦，理当相助调停此事，我兄长已经动身出发前往信州龙虎山。”
方岳颔首：“大伯也过去了。”
他口中的大伯，便是天师亲传弟子方简的父亲。
楚羽看着方岳，忽然笑道：“端峰，如果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你说该如何处置？”
方岳：“名义上更好的调停者，是朝廷派专人过来，我们两族再从旁帮忙说和。”
“说的不错，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楚羽悠然道：“你知道的，只是你不认同。”
方岳沉默。
“所谓远交近攻，江州林族与我苏州楚族，再加上你们荆襄方族，正分别位于大江上、中、下三段。
龙虎山天师府崛起于江州背后，与我族和你们方族最为有利，若不然这些年来为何大家走动这么频繁？
何况，天师府虽是道门，但近些年来在转变，与纯阳宫、蜀山不同。”
楚羽语气平和：“但世事变化无常，人行事也不可刻舟求剑，一成不变，所以最适合贵我两族的做法是什么？
面上声援龙虎山，内里不偏不倚坐观局势变化再决定下一步。
进可索性改弦更张联合林族扑灭道门符箓派，断绝杂姓子弟入道的一处门庭，峰顶窄小，能登高者越少越好。
退可继续联李制林，令他们互相牵制，便于你族在大江上游稳坐楼阁，俯视江州，便于我族在大江下游观海听潮，通达四方。”
方岳终于开口：“这些端峰确实知道，但恕端峰不能认同。”
楚羽轻吹茶上热气：“有人喜欢这么想，数量还很多。”
“小姨……”
方岳首次抬头，直视楚羽：“那么，您呢？”
楚羽淡然同他对视，悠然一笑：“我刚打发楚昆收拾包袱去龙虎山入道。”
方岳一怔。
先前同在云霄山脉时，双方见过一面，所以他知道楚昆打算拜入天师府的事。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
危难之际见人心。
小姨，您这已经不止是声援了。
可为什么？
同样的事方岳自己做来不会犹豫，但楚羽这么做，他就疑惑了。
“先休息吧。”楚羽放下茶杯，微笑：“你也好久没来江南了？这次多住几日。”
信州龙虎山，林族高手如云大兵压境。
外围符箓派各支脉，虽然风声鹤唳，但暂时尚无事发生。
除了……
“紫霄派山门被围，云霄山脉被林族雷霆扫穴，损失不轻，已有死伤。”
天虚派掌门涂光语神情严肃。
消息传来，雷俊暗自摇头。
又一条中下签应验了。
这次云霄山脉里，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多亏自己提前离开了云霄山脉。
否则作为青霄湖一战出了风头的天师府年轻一代人才，雷俊怕是会成为对方重点打击对象。
还好，只要我觉察得早又跑得快，危险就追不上我……雷俊自嘲。
别人打交道不多也就罢了，希望鲁昭青老观主能过这一关。
紫霄派被围，对天虚派等其他龙虎山支脉，都触动巨大。
接下来大家都提高警惕。
不全是提防江州林族。
龙虎山这次遭难，以前其他老对头可能也跑来趁火打劫。
别人就不提了，另一个死对头黄天道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龙虎山被围，要解围也不是雷俊这般年轻弟子需担当的差事，他自然不用回援师门。
眼下暂居天虚山，他就客随主便，临时听天虚派安排，和天虚派门人分包路线巡山警戒。
他对此并无异议，反而借机会隔三差五去九州岭看看。
三品机缘，相当难得。
雷俊上次拿到三品机缘，还是将自己根骨从中人之姿提升到潜龙灵体的时候。
皇天不负有心人。
虽然差别很细微，但雷俊当真发现九州岭这边随着时间推移，起了些变化。

第62章 下三天与中三天
天虚川的河流水势外表看起来没差别。
但雷俊有避水金瞳，对水脉变化极为敏感。
借助避水金瞳，他发现河流深处，地脉灵气走向，与先前比有了区别。
河谷周围山岭间，有些地方的湿气水汽也有变化起伏。
根源似乎在于此地的地脉灵气走向，整体发生变动。
这是当代天师和林族族主造成的变化？
联系不起来啊……雷俊心中好奇。
他颇为期待这次的三品机缘。
不过，想到上上签中提到的“静待时机”，雷俊便继续等待，不急不躁。
他按自己的节奏来，日子素来充实。
除了巡逻任务和个人修行外，雷俊继续琢磨灵符。
一日，他有了新收获。
青光一闪，一张灵符在雷俊手中招展，符纸上灵光浮动，隐约有雷声响起。
但光辉转瞬即逝，雷鸣也低沉短促，声光都刹那间便消失。
下一刻，符纸上似乎有水滴落。
青黑粘稠不透明。
幽深晦暗无光泽。
似油渍，似墨汁。
然而随着雷俊勾勾手指，这“油墨”便像是有自己生命一样，落地前突然飞起，在半空中展开。
色泽暗沉但飞舞灵动的油渍墨汁，最后落在作为目标的山岩上。
山岩顿时被侵蚀。
油墨滋滋跃动形成千百电弧一起游走。
却寂静无声。
雷俊颔首：“第一种。”
他换另一张灵符。
当雷俊祭起第二张灵符时，“滋滋滋滋滋滋”电流声顿时响起，密集如群鸟齐鸣，声音尖锐，不似第一张灵符是悄无声息。
不过，雷光青绿，丝丝游走，并不暴烈。
相反，这丝丝青绿雷光中，竟像是流露出草木生机。
仿佛春雷绽放，万物复苏一般。
雷俊心念动处，挥了挥手，这丝丝青绿雷光便聚成一片，在半空中凝而不散摇曳。
仿佛成片竹林，随风而动。
“第二种。”
雷俊满意地点点头，不用这青绿雷电做攻击，再挥挥手，散去雷光。
虽然最初是拿烈焰符做起步实验，但实验过程中，雷俊开始更多研究轰雷符，并取得成果。
他又继续制了几张灵符，最后总结：
“整体思路方向应该没问题，但确实需要土石灵物，蕴含连绵不绝和承重坚实的气息，才能作为居中调和的基本盘，承载起整个庞大的构想。”
可惜，天虚山这一片，暂时没找到合心意的土石灵物。
雷俊暂不着急，将符术相关先放下，耐心等待九州岭那道三品机缘。
一日清晨，雷俊离开自己在天虚派借助的小院，出门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巡山。
要下山时，正好碰上负责夜班巡查的人回来。
“夏师姐。”雷俊同对方见礼，两人一起打个道家稽首。
来人名叫夏清，并非天虚派弟子，而是同雷俊一样的龙虎山天师府真传，之前外出游历，从去年开始正好临时挂靠在天虚派这边锻炼。
外貌看上去是个二、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但真实年龄应该比外观来得大，入门也比雷俊早不少。
其恩师夏长老，正是夏清本人的远房族叔，乃是天师府里和元墨白同辈的长老。
值得一提的是，夏长老是元墨白同门二师姐，也就是当代天师亲妹红雨长老的丈夫。
夫妻二人同为天师府内高层，也算近年一段伉俪佳话。
“雷师弟，巡山时小心。”双方打过招呼后，夏清她看着雷俊，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迈步，同雷俊擦身而过。
雷俊：“夏师姐似乎有什么事要同我说？无需介意，直言即可。”
夏清重新停步，微微沉吟后问道：
“我非有意观察雷师弟你，只是早先路过你住处时无意中发现，你敬香祈天频繁，可是在忙于制符？”
雷俊点头：“确实有，倒也谈不上忙，师姐有事？”
“这么说，可能有些交浅言深了，雷师弟莫怪。”
夏清言道：“我听闻雷师弟不到五年时间，连过两劫，成功立起法坛，足可见师弟天资卓越，才华横溢。
近来本派经历风雨，你心中不安，寻思多制灵符以防不测，无可厚非，但不要因此疏忽了自身修行。”
她轻叹一声：“我们留居天虚山，不回龙虎山匡扶师门，归根结底，还是个人修为境界不足啊。”
确实有些交浅言深，但雷俊听得出对方是好心，微微颔首：“师姐说得是，我会牢记，多谢师姐关心。”
夏清自嘲一笑：“谢谢你听我唠叨才是，相较于你，我才是更该努力的那个。”
就雷俊所知，对方是法坛三层境界圆满的修为。
并且夏清早几年前，还没出山历练的时候，就已经三重天法坛圆满。
只是这些年一直在为三重天突破到四重天的天堑劫难做准备。
这一关，非常重要。
过不去，不说渡劫失败一类，只说寿命问题，三重天修士和二重天时一样，都最多只有二百岁。
过得去，成就四重天元符境界，修士寿数便将增长到四百岁。
寿命更长不说，黄金修炼窗口期也将相应提高到一百年。
对雷俊、夏清等尚年轻的修士来说，就意味着他们有更多机会继续向上攀登。
而且从三重天到四重天境界，修士个人实力也会有极大的增长。
道家符箓派称四重天为元符境界。
对应道家丹鼎派修行，是结内丹，对应肉身炼体武夫修行，是抱血成丸，对应儒家咏诵一脉，是一颗诗心，在儒家经学修行，是修成文胆……
自古以来，不管是哪一门传承哪一种修行路数，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关。
这个世界的修行界约定俗成，将第一重天到第三重天称为下三天，第四重天到第六重天称为中三天，第七重天到第九重天称为上三天。
道家符箓派修士修成自己的元符，代表他告别下三天，步入中三天修士的行列。
两人聊几句，正准备道别之际，有个中年道士经过：“夏师侄，雷师侄，这次辛苦你们了。”
雷俊二人齐声道：“钟长老太客气了。”
对方是天虚派长老，着一身深红道袍，已然是位授箓道长。
“虽然这几天黄天道妖人一直没有出现，但大家还是不能放松警惕。”钟长老告诫道。
雷俊、夏清都点头应是。
夏清问道：“钟长老，龙虎山那边，也没有黄天道妖人的踪迹？”
钟长老摇头：“没接到消息，大家都奇怪那群外道妖人这次居然不趁火打劫？
越是这样，他们越可能有更深更危险的图谋，我们当时刻戒备。”
他又勉励雷俊二人几句，然后离开。
雷俊也同夏清告别：“此劫之后，预祝夏师姐成功授箓，名列天曹。”
对方和他一样身着杏黄道袍，都还是传度弟子身份。
一般而言，三重天法坛境界的传度弟子，经过多重考核，就有了申请授箓的资格。
只是不同于传度，礼仪传统上授箓大典都是天师亲自主持。
当代天师一直闭关的情况下，夏清等一批够资格的传度弟子已经等了几年了。
“虽然本派一时间经历些风雨，但我相信，很快就能雨过天晴。”
夏清脸上也出现少许笑容：“以雷师弟你的进步速度之快，相信也要不了多久也可以参加授箓了。”
雷俊：“借师姐吉言。”
值夜的夏清回去休息，雷俊则开始新一天的巡山。
他先走两遍既定巡逻路线，确定没有异常后，再次前往自己在意的九州岭。

第63章 三品机缘，前朝遗宝
九州岭的天虚川河源，外表看上去，仍无变化。
但雷俊通过避水金瞳侦测，确定河底有异动！
观察左右见无他人，雷俊驱动避水金瞳，分开湍急河水，深入水底河床。
山间河川发源之处，水流颇急，富含灵气且动向凶暴。
等闲人还真难以深入其中。
雷俊有避水金瞳在手，都要时不时祭起金关符，做二重防御，才能保证自己不被水底潜流冲走。
当他再深入一些，忽然察觉异动的源头所在。
昏暗河底怪石间，竟有一块奇异的区域。
似石非石，似土非土，在湍急暗河中不断一起一伏。
“有生命的活物？”
雷俊提高警惕，本命乘风符进一步隐藏自身行踪的情况下，还准备好了龙马之鳞与元墨白给的那张极品金关符。
但他又仔细观察后发现，那一起一伏的区域，并非隐藏有某种生灵。
而是那片土石，在不停的起伏。
隆起时，仿佛土包在河底鼓起。
伏下时，又仿佛深坑般凹陷塌落。
不是土中有什么东西在起伏，而是土石本身时而增加，时而减少。
减少的原因，是河流冲刷。
增长的原因，一时间却看不出。
就像是土石总能凭空补充，被河流冲走一部分，便又自动补上一部分。
雷俊好奇，确定没有其他危险后，便进一步靠近观察。
距离近一些，他便开始感觉到那些泥土里，蕴含丰富且活跃的土石精气与灵性。
“这个机缘，当真不错，正合我当前所需。”
雷俊上前，以自身法力试探。
那古怪泥土，果然没有危险性和攻击性。
随着雷俊法力触及，泥土自动翻开。
土下，露出一杆令旗。
旗上一个“息”字。
“……息壤？”
雷俊脑海中立刻蹦出一个念头，想起传说中的灵物。
不过看样子，眼前只是令旗，并非真正的息壤。
令旗中蕴含或者说仿冒了息壤的灵性和特性，源源不断演化灵气为灵壤，封堵水底河源。
雷俊再细看，就见泥土翻开后，令旗是插在下方岩石里，石上有人留字。
但是，留字有两篇，似是源于两个人的手笔。
第一篇字迹较多：
“山河变迁，皇朝易主，气运牵连地脉变动，天虚川水势暴涨，吾以法器镇之，望后来者以天虚川沿岸生灵为念，勿动此旗，慎之慎之。”
落款没有留名，只记了个时间是大陈显泰六十七年的字样。
雷俊恍然。
大陈皇朝，是早年间一个皇朝，在大唐之先，曾统御大江以南之地，但之后覆灭。
这杆令旗，是当年某位高人留下，用途是仿冒息壤治水，以不断滋生的土石灵气，压制本该暴涨的天虚川河水。
山河更迭，神州易主，每每会牵扯龙脉气运，涉及天下。
改朝换代时，甚至会牵动整个神州大地的灵气脉络都受影响，只有那些世家望族和宗门圣地都镇住附近重要区域不动。
地脉变更，无数兴衰自此而来。
当年大陈皇朝覆灭之际，相信也引发许多山水变化。
天虚川这里便是其一。
如果没有令旗暗中镇压，天虚山这一带想必将洪水成灾。
这令旗表面不起眼，但镇压天虚川地脉灵气这么多年还经久不衰，其中神异，当真妙不可言。
不愧是一道三品机缘。
“如果来早了，不好拔走呢。”雷俊微微点头。
现在却不碍事了。
因为这里的地脉灵气，又要开始大变化了，虽然原因不明。
因为当年皇朝更替而大涨的天虚川河源，现在渐渐重新恢复原先水平，不再需要令旗镇压。
相反，如果令旗一直存在于此，长时间下去，可能彻底堵住天虚川，令河水枯竭。
大唐江山，莫非也要乱了吗？这世道还真是难说……雷俊摇头。
雷俊再看第二篇留字。
这一篇，字数较少。
但字迹锐气扑面而来，仿佛有虚幻的雷电噼啪炸响，犹如一个个玄奥符箓呈现在雷俊面前：
“闲游见前人遗刻，感其心，念其诚，可见道蕴。”
落款则是……
“龙虎山……李苍霆？”雷俊挑了挑眉梢。
这个发现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看留字内容和语境，雷俊推断，这应该不是那位苍霆师伯同上代天师父子争夺天师之位期间留下的字迹。
更像是李苍霆年少时外出游历所留。
彼时的李苍霆在天师府，大约和如今的少天师李正玄情况差不多。
天虚派虽然是道家符箓派龙虎山的分支，但历史已经很悠久。
李苍霆当年外出游历时，途经此地曾暂住游玩，体悟自然，不足为奇。
只是事情未免巧合了些。
自己刚开始动念注意天师印的消息……雷俊思索片刻后，微微摇头，暂时收敛发散的思维。
外面风吹雨打，不妨碍他过好自己的日子。
雷俊冲令旗和留言，打个道家稽首。
感受令旗中蕴含的法力气息，似是也来自道家前辈高人，只是不确定具体哪一派传承。
看李苍霆留字的措辞，令旗前主人不像道家符箓派的前辈。
行礼之后，雷俊取走令旗。
没有遇到阻碍和困难。
一旁李苍霆的留字，也同样没有反应。
而宝物温和，给人的感觉如大地般厚重静默却又承载万物，可包容万物。
【息壤旗】
雷俊脑海中浮现一个名字。
可惜没有宝物前主人的信息。
他取走令旗，河底不断起伏的泥土，顿时消失。
河源水流，变得更加湍急了些。
但雷俊仔细观察，水势很快便又低落一点。
低到一定程度，便趋于稳定，不再变化。
他浮出水面，再低头看去，天虚川奔腾，如往昔一样，看不出异常。
“这个世界的气数与自然，实在有无穷奥妙。”雷俊感慨着，再观察片刻，确定河水不暴涨后，动身离开。
他收好息壤旗，暂时先不细看，继续自己先前的工作，又一次巡视附近这片山区。
直到天色渐晚，一直不见有林族、黄天道或其他敌人来犯。
雷俊这才返回天虚派交班，换其他天虚派弟子继续巡查。
不过，刚回来，就听说一个大大的好消息：
“林族族主，在龙虎山吃了个大亏！”

第64章 起飞喽，坠机了
得到龙虎山那边的喜讯，天虚派上下群情振奋：“原来一切都是天师的请君入瓮之计！”
最新的消息，天师其实早就暗地里解除了身中的轮回降，然后借林族攻山之际，利用龙虎山万法宗坛和守山大阵的地利优势，重创来犯之敌。
甚至有小道消息流传，天师更把自己身中的轮回降，转到了林族族主身上，叫对方吃了个大亏。
现在龙虎山上的局势，直接逆转！
“太好了……”
冷面的夏清，闻讯也松了口气。
一旁雷俊点头：“是啊，太好了。”
……真的吗？
事实上，雷俊却不像其他人那么乐观。
早先因为及时收缩防御放弃大量外围的做法，天师府虽然被林族攻到龙虎山，但伤亡不大。
虽说落到具体的人身上，这就已经是危险重重生死难料，可雷俊直觉感到，这不是先前中下签预示的凶兆。
不过，他眼下也只是猜测，没什么根据，更不可能说什么来扫大家的兴致。
雷俊同样希望是自己想多了，而不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篓子。
天虚派上下都松了口气。
龙虎山天师府开始反攻，大局逆转，足以震慑其他宵小敌人，不敢在轻举妄动。
听说云霄山脉紫霄派那边都解围了，天虚派这边同样可以解除特殊警报，恢复平时这场戒备状态。
雷俊生活节奏不变，一如往常。
他开始研究那支息壤旗。
首先，有个坏消息。
雷俊发现自己能催动的息壤旗灵力，相当有限。
这应该是由于他自身当前修为境界的缘故。
息壤旗灵性内敛，貌不惊人，实则神妙极多。
别说当真炼化驾驭它了，想要驱策其中灵性，还不是一个下三天修士能办到的事。
不过，随着雷俊修为实力提升，将来终有掌控它的一日。
其前主人，并没有在旗中留下禁制，雷俊已经算是它的新主人。
接下来，对雷俊来说这有个好消息。
旗中灵力，正符合他现在需要的土石灵性。
于是……
经过一段时间的研制，雷俊成功制成一张灵符。
灵符祭起，顿时有滚滚黄尘弥漫开来，黄尘中雷声滚滚，低沉厚重。
“好，土封雷符也成功了。”
雷俊满意点头：“接下来，开始整体组合。”
之所以需要土石相性的灵物，结合轰雷符研磨出土封雷，正是因为整体结构太大，需要土封雷做承载的基座地盘，并且提供连绵不绝的精气和灵性。
由“土”承载，作为骨架。
由“木”而生，先前已经准备好的木空雷和木空雷符，成为骨架上的血肉。
然后，再加入一点“水”。
这“水”乃是暗河劲改良轰雷符后所得之水暗雷符，不养人，但可以起润滑油的作用。
接下来，套上一层“金”的框架做外壳。
最后，点一把“火”，做点睛之笔，让这道全新的符，活起来。
“结构会不会太精巧了？”
雷俊盯着面前灵符，一只手托着下巴，沉思。
精巧多变，在他个人词典里是个中性词。
因为他个人对法术和斗法手段的审美比较偏向简练干脆高效。
前面两个本命符术选择神打符和乘风符便是出于这样的思路。
不过，既然已经有神打和乘风做底子，那第三术不妨整个小活儿。
如此，有更丰富的手段，方便将来应对多种复杂情况。
以正合，以奇胜，正奇相辅……
如果可以，雷俊希望一直天下太平，自己就安心专注于修行和法术。
可惜应了那句老话，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龙虎山那边传来最新消息：
“神秘强敌突袭暗算，原本正压制林族族主的天师措不及防下，重伤！”
刚刚才高兴没几天的天虚派上下，再次被打得晕头转向。
瞬间，大家一起炸锅，连掌门涂光语一时间都压不住议论：
“到底什么人？南荒巫门那边又来强敌偷袭暗算吗？”
“是黄天道的妖人？”
“五姓七望里其他几家出手了吗？”
“貌似不是名门世家那边，他们都在坐山观虎斗，连冀州林族都没插手……”
“那是什么人？龙虎山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天师如何了？”
传来的消息，有喜有忧，但架不住总体局势急转直下。
最初局面变化其实还能让天师府上下接受。
姗姗来迟的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终于现身，要和林族族主联手，针对天师来一场正义的二打一。
但传闻中一直云游在外没有回山的天师大弟子许元贞，同一时间亮相。
种种迹象表明，这对师徒早有默契，许元贞是天师的另一招后手。
有她阻截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天师可以继续专心针对林族族主群追猛打。
但不料，却有另一个神秘强者，突袭暗算。
这次，天师李清风是当真被重创了。
虽然许元贞暂时摆脱太平道人，抽身过来拦截那位神秘强者的后续攻击，但局面还是急转直下。
雷俊对此的评价是：
喜欢整大活儿。
如果天师联合许元贞、李松、李红雨、元墨白、李正玄等府中高手，稳稳当当立足龙虎山，即便对手势强，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大危机。
天师故意示弱，请君入瓮，倒是成功让林族族主栽了个大跟头。
但最终结果，刚起飞，就坠机。
这还把天师府其他人都晃点了。
刚刚反败为胜，大家要开始宜将剩勇追穷寇了，不曾想反被敌人再次迎头痛击。
修仙的世界哪怕不考虑士气、锐气之类的问题，这无疑也是加大己方的应变成本。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
天师先前的旧伤患，并没有真正彻底根治，只是暂时被镇压住。
出于这方面的压力，使得天师考虑行险一搏，毕其功于一役，争取一波解决林族威胁，至少是短时间内的威胁，也震慑其他敌人不敢妄动。
但可惜最终结果不理想……
雷俊忽然想起当初天师第一次出关，许元贞赶回龙虎山时，谈起此事，她曾提过一句话：
“我担心的就是，师父他想太多。”
彼时，许元贞或许还不知天师计划全貌，只是根据对自家师父的日常了解而有些忧虑。
可如今回头看，一语成谶。
有类似看法的人，不止许元贞一个。
江南水乡亭阁之间，楚羽负手立在窗边，眉头紧锁。
方岳在阁内桌边：“是哪位神秘强者忽然插手，更不顾身份偷袭天师？”
楚羽：“顶尖强者大都互相盯着，不确定行踪的一共就那么有数的几位，但其中对天师府有敌意的……”
她微微摇头。
“说来，还是天师给对方机会了。”楚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借轮回降算计林家主一场就足够了，不该追出山的。”
方岳看向她。
楚羽叹息：“天师的身体状况，其实仍未彻底康复么？选择行险一搏，不仅害了自己，也让整个局面失控了……”
最新消息传回，此战结局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惨烈：
龙虎山当代天师李清风，与江州林族当代族主林群，同归于尽，双双陨落于大江之上。

第65章 勇敢雷俊，不怕困难
当代天师和江州林族之主，全没了？
消息传出，一片诡异的静默。
半是震惊，半是怀疑。
随后，天下震动！
一方面，这是百多年时间里陨落的第三位天师。
另一方面，则是天下有数名门五姓七望之一的江州林族族主身陨。
大唐修道界的权力格局，一次塌陷两个板块。
形成的真空，吸引周围无数人的目光投入其中。
原本还互相牵制，静待结果的各方势力，瞬间一起行动起来。
全天下，风云激荡。
天虚山眼下，还位于风暴边缘。
天虚派上下在听闻天师陨落消息后，爆发了短暂而又巨大的混乱。
但离奇的，很快平复。
不是大家能坦然接受此事，而是天虚派虽然位于风暴边缘，但仍然处在被风暴波及范围内。
江州林族族主陨落，外界众多大势力敌友难辨蠢蠢欲动，林族不得不偃旗息鼓。
可是趁天师陨落，黄天道开始全面反扑。
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带领积蓄实力多年的黄天道，冲击宿敌天师府。
天师府经历当代天师陨落的最初混乱后，仍马上集结力量，再战黄天道。
许元贞的目标着落在偷袭天师的那个神秘高手身上。
一方面对方和天师陨落直接相关，另一方面龙虎山其他高层也禁不住正和黄天道高手较量时，再被偷袭。
好在暂时无其他对头人物插足。
只是黄天道这次将积蓄多年的力量一次性爆发出来，全面反扑，遍地开花。
不仅太平道人率众重返龙虎山要与天师府再决高下。
紫霄派、天虚派等龙虎山别脉分支，同样遭到侵袭。
天虚派巡查的弟子回报，近日在天虚山中，发现黄天道妖人的踪迹。
风已满楼，山雨欲来！
天虚派掌门涂光语道长平静心神，安抚门人，指挥若定。
全派上下，开始运转起来，准备迎战来犯之敌。
“贫道将开启八极守山大阵，凡天虚派门下，凝神静气，戒慌戒乱，守望互助，团结一心，我们定能渡过这场风浪。”涂光语徐徐说道。
大殿内天虚派众人齐声应诺：“谨遵掌门教诲！”
雷俊、夏清虽是天师府真传，但既然暂时挂在天虚派，此刻自然也遵涂光语调遣安排，同天虚派弟子一起守山。
龙虎山那边情况复杂，消息一天三变，就算需要人回去帮忙，以雷俊、夏清他们下三天的修为，也不起决定性作用，不如先留在天虚山，协助解决这边的危机，更有用武之地。
天虚派的八极守山大阵，消耗地脉灵气剧烈，因此只有最紧要关头才会开启。
除了山门主峰所在，另外于周边山脉群峰中，选取八座山峰分别建立分坛，合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卦之象。
一主八从，等大阵开启后，守护禁制浑然一体，守护严密，等闲敌人不可破。
黄天道虽然全面反攻，但核心力量眼下同样集中在龙虎山那边。
天虚山这里就算有敌来犯，也难破八极守山大阵。
不过，分居主峰之外八方的八座分坛，各需要人手主持。
相较于主峰，八座分坛位于敌人进攻的前线，虽说有大阵护佑，风险仍然更大一些。
涂光语等天虚派高层安排人手时，选择将雷俊、夏清这样的本府真传，都留在主峰。
但这时，雷俊脑海中光球再次闪烁，浮现字迹：
【八极分守，祸起中央，地脉流转，午夜凶变。】
随后光球中呈现三条签运：
【中上签，主峰惊变后，午夜前，入乾天峰山腹可得四品机缘一道，然后续可能承载因果纠葛，当慎重行事，吉。】
【中下签，留守主峰，遭逢惊变，可得八品机缘一道，但灾变之下，身陷险境，死伤难料，凶。】
【下下签，主峰惊变后，午夜过后，入乾天峰山腹，地脉变动，再遭大劫，必死之局，逃生无路，大凶！】
雷俊阅读签运，迅速提炼三个重点：
祸起中央。
乾天峰。
午夜前后。
天虚派的八极守山大阵，可能被敌人攻破，问题不出在八座分坛，反而在看起来相对安全的主峰？
乾天峰乾天分坛，在八个分坛中相对特殊。
午夜前后的时间节点非常关键，是中上吉签和下下大凶的分水岭。
午夜前，有机会在山腹内得到一道四品机缘。
但如果拖延到午夜后不离开或者午夜后才去，却等于踏进鬼门关……
雷俊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来到天虚派掌门涂光语面前，慨然道：
“涂师伯，弟子恳请前往分坛值守。”
涂光语等天虚派高层惊讶。
远处夏清闻声也看过来。
“这些天来，弟子借居天虚山，蒙诸位师叔伯和师兄弟关照，铭感五内。”
雷俊有感而发：“如今危机关头，弟子愿竭尽全力，相助天虚山渡过危局。”
他顿了顿后，声音略低一些：“黄天道妖人来袭，正需全山上下齐心协力不分彼此，携手抗击，弟子犹不敢居于人后。”
涂光语等天虚派高层闻言沉吟。
黄天道，对龙虎山一脉，不论本府还是分支，都是个特殊的对手。
追根溯源，当年黄天道分裂出去是因为李姓和外姓之争。
现在天师府遭逢大乱，天虚派也人心惶惶，这时如果厚此薄彼优待部分人，确实更不利于凝聚人心。
“涂师叔，弟子惭愧。”夏清这时也上前：“此危难时，当不分彼此齐心协力，弟子不敢居于人后。”
她看了雷俊一眼，没有嫌弃雷俊唱高调把她也带下水。
其目光中反而更多几分欣赏。
“既如此，雷师侄你去乾天峰分坛，夏师侄去坤地峰分坛。”涂光语感慨：“这次你们有心了，多留神。”
虽然是这么安排，但涂光语还是留了余地，没把雷俊二人往死里用。
乾天、坤地乃外八分坛之前后枢纽，相对而言终究还是八个分坛中最重要也更坚固更安全的两个。
直接被分到乾天峰分坛，不用再找理由申请不用再折腾，雷俊自然高兴。
不过，等人群散了后，他私下去见涂光语，两人单独会面。
“涂师伯，弟子虽年轻识浅，但先前曾经同黄天道妖人打过两次交道。”
雷俊徐徐说道：“其中一次令弟子印象极为深刻，那是弟子还在道童院时发生的事情。
本府一位长老，暗通黄天道妖人，蛊惑唆使道童犯案吸引大家注意力，他本人则暗中偷盗山上本府助攻的法器……”

第66章 本命第三术，五雷符
中下签预示，天虚派是被对手中心开花。
估计不是破开空间空投这般手段，有这能耐直接强攻就可以攻破天虚派守山大阵了。
排除那些可能，叫雷俊再来猜，他第一反应就是天虚派里有投向黄天道的内奸。
这段日子来在天虚派挂单修行的过程中，同大家相处得不错，天虚派掌门涂光语又和元墨白相熟，所以雷俊思索后还是选择单独面见涂光语。
要说天虚派里谁会投向黄天道，涂光语毫无疑问可能性最低，低到近乎没有。
否则这守山大阵大家早不用撑下去，可以各自回房洗洗睡了。
响鼓不用重锤敲。
雷俊只是简单提几句，涂光语就明白过来，神情瞬间变得凝重：“雷师侄……”
“弟子并无特别发现，只是想起前事，心中有些惴惴，望涂师伯见谅。”雷俊言道。
涂光语徐徐说道：“贫道相信各位同门，不会做下如此错事。”
雷俊：“是弟子轻率了，师伯见谅。”
话他提醒到，余下就看涂光语本人了。
告别涂光语，雷俊和一些天虚派门人，一起下了天虚山主峰，前往主峰正南的乾天峰。
随着法仪运转，乾天峰顶，一座三层法坛开启。
雷俊等人依科仪程轨，分批入内，起道幡，点香炉，挂明镜，供奉历代祖师画像。
做完各项准备工作后，众弟子便开始分别端坐三层法坛上，开始诵念道经。
乾天峰分坛这边，以三重天境界的雷俊为首，因此他直接坐在最高的第三层圆坛上诵经。
二重天筑基修为的天虚派弟子，坐在第二层八角法坛上。
不同于龙虎山本府那边炼气修为都在道童院一起上大课，天虚派这边一些正式入室弟子也是炼气境界，还没渡劫筑基的他们，这时坐在最下面的方坛。
乾天峰法坛上，渐渐光辉亮起，并在法坛顶上，凝聚成一枚巨大的符箓。
远远望去，其他七座山峰上的分坛，也是类似模样。
八枚巨大的符箓闪动光辉，齐齐冲上云霄，又在半空里交汇，汇合位置正在天虚山主峰山顶上空。
天虚山主峰上空则一次性同时亮起八枚符箓，组成小型符阵，接引上方光辉。
光辉笼罩下，越来越多的灵符出现，围绕主峰上空，以那座小型符阵为中心，不断向外蔓延。
到得最后，衍化成一座由众多灵符构建的庞大法阵，几乎将天虚山和周围群山一起笼罩。
阵成，所有天虚派弟子都齐齐松一口气。
乾天峰法坛上，雷俊等人也不需要再大家一起时刻盯着，只轮班值守即可。
雷俊静下心来，淡定等待夜晚来临。
他注意力暂时转到别的方面。
自雷俊修成三重天法坛境界后，他本命神打、乘风二符的符纹便也一同镌刻在自己的法坛上。
现在，雷俊开始镌刻第三个。
从构造上来说，比神打、乘风二符要更复杂。
符纹仿佛雷云，缥缈多变。
但又有凌厉威势蕴于其中，深藏不露，凝而不发。
这便是雷俊为自己选取的本命第三符术。
他悟性提高到通明层次后，不断改良本派嫡传轰雷符之后的成果。
最初，以烈焰符为起步，不断实验，到得后来已经全然放飞自我：
烈焰符和烈焰符。
烈焰符和其他灵符。
其它灵符和其他灵符。
转了一圈后，雷俊更倾向于选取轰雷符作为蓝本。
好吧，可能不适合再称呼其为轰雷符。
因为这道灵符大体变化如下：
轰雷符结合金关符，得金关雷符；
轰雷符结合上清金竹灵力，得木空雷符；
轰雷符结合暗河劲，得水暗雷符；
轰雷符结合烈焰符，得火库雷符；
轰雷符结合息壤旗灵力，得土封雷符。
然后再加以组合，五行流转。
最后成果，雷俊将之命名为五雷符。
好歹是入了天师府门下，我自己都还姓雷，有些仪式感也没啥不好的……雷俊自嘲。
至此，雷俊下三天时的三道本命符术全部确定。
完成这一切后，雷俊起身，走出法坛，呼吸新鲜空气。
外面，天已入夜。
夜空下，天虚派的八极守山大阵，闪动淡淡光辉，夜幕下如此宁静祥和。
只可惜，这份祥和很快被人打破。
仿佛号令信箭一般，一道火光率先划过夜空，落在符阵光辉上。
“哗！”
顿时火焰炸裂，在符阵上流转，带起道道涟漪。
不等流火散去，阵外便有更多流光溢彩，在夜幕下交织，然后如瓢泼大雨般，一起砸落在符阵上！
雷俊等道家符箓派弟子，对这些景象再熟悉不过。
那全是各式灵符闪动灵光，化作霹雳烈焰，源源不断向天虚山展开进攻。
黄天道，终究还是来了。
双方也算得上知根知底。
无需过多试探，攻山在第一时间开始。
除了符箓中远程轰击，开始有黄天道中人，靠近外围八座山峰。
但他们也都被大阵光辉暂时阻隔于外。
大家法出同源，但又各自发展，这时便拿出自家得力手段，展开一场激烈攻防。
雷俊端坐法坛上，目光扫视，入眼处黄天道徒不在少数，其中更有多人看上去修为境界达到中三天。
不过，没见到特别离谱的高手。
天虚山这里，确实只是局部战场，最激烈的战斗终究在龙虎山那边。
但天虚派上下这时顾不得思索那么多，大家都只专注于眼前。
有守山大阵护佑的情况下，一时间守得固若金汤，黄天道虽然来势汹汹，但无法破开法阵。
正当许多人心里松一口气时……
“轰！”
天虚山主峰方向，忽然地动山摇！
雷俊回头望去，就见一道璀璨光缆，赫然在主峰上空炸裂。
爆炸过后，作为大阵最核心处，位于主峰上的八枚符箓，当场缺失两枚。
伴随黄天道趁机猛攻，大阵核心第三枚、第四枚符箓也破碎。
好在剩下第五、六、七、八符箓，闪烁一下光辉仍然撑住。
但整个八极守山大阵，从最中心上方，洞开一个巨大裂缝，并不停扩张，宣告大阵出现漏洞。
不少黄天道徒腾云驾雾，凌空飞起，绕过下方山间四周尚残存的法阵光幕，从上空裂缝进入大阵内部。
驻守外八坛的天虚派弟子，或是据分坛而守，或是回援主峰。
雷俊站在乾天峰分坛上，朝主峰望去。
赫然看到，主峰那边山峦起伏，像是地震。
大阵被破，地脉灵气变化，两相交织的结果下，山间仿佛地龙翻滚一样，剧烈震动向周围几座山峰蔓延。
乾天峰受震，顿时大量山石垮塌，山顶法坛也为之崩溃！
山腹竟然从中裂开，似是别有洞天。
只是从山腹地底竟有大量罡风向外宣泄，如钢刀般刮人！
雷俊见状，留意时间。
午夜尚未到。

第67章 初到此世界的那阵风
大阵被破，法坛受震动也损毁失去作用，再孤守外八坛所在的山峰已无意义。
天虚山周遭，顿时陷入一片乱战中。
混乱里，雷俊催动自己的本命乘风符。
灵力作用下，其人随风潜入夜，仿佛消失于无形。
外围大阵守护之力不断瓦解，大量黄天道徒涌入。
“大阵核心为何没有被彻底摧毁？这样一来还要继续攻打主峰峰顶。”
黄天道这边一个带队的中年道士厉声喝道：“师叔他们去主峰峰顶，我们去主峰脚下。
我们的任务是接收丹房、库房、药园这些重要地方。
路上碰到人能干掉就尽快干掉，不要浪费时间！”
雷俊观察片刻，见山间乱战一片，暂时分不出胜负，他悄然隐藏身形，没有离开乾天峰。
而是顶着那凌冽罡风，步入被破开的乾天峰山腹内。
中上签提及，主峰惊变后，午夜前，雷俊相信就是现在这个关键时间段。
山腹中越向下深入，罡风越是凛冽，下三天修士难以抵挡。
好在雷俊有息壤旗。
虽然他无法将这面灵旗的力量大规模发挥，但眼下护身是足够了。
在雷俊法力驱动下，息壤旗招展，散发淡淡昏黄的灵光。
这些灵光在半空里竟像是凝结成实质，犹如土石。
罡风不断刮散土石，但马上又有新的昏黄灵光补上，维持雷俊周围土石始终不减。
他身形下降，仔细寻找。
凛冽罡风围绕下，干扰了雷俊的感知，让他良久没有收获。
估算时间渐渐临近午夜时分，雷俊微微皱眉。
忽然，有微风刮过。
在重重风暴中，雷俊居然听到一阵别样的细微风声，完全有别于充斥山腹的凛冽罡风。
这风声似熟悉，又陌生。
……刚穿越来这个世界，在青山顶拂面而过的那阵微风。
雷俊福至心灵，明白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循着那细微却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风声，在山腹内寻找。
最终，他落到一片空白的地方。
上下左右虽然都是山岩，但此处却没有凛冽罡风，像是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雷俊撤去息壤旗，包围自己的昏暗黄光和泥土都消失。
熟悉的微风再次拂面而来。
不同于当初青山上风向不知何来不知所去。
这次，雷俊找到了风的源头。
暗夜山腹地下无光。
但一块山岩上，闪烁莹润光泽，凝结成一个玄妙印记。
印痕不大，仅三寸左右见方，纹路亦不复杂，但仿佛蕴含无穷奥妙。
当真靠近这方印痕后，雷俊反而感受不到微风了。
有的只是阵阵气流循环，圆转如意，不见来源，不见终末。
联想到曾经来这里游历的李苍霆，雷俊心中一直以来隐隐约约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证实。
这方印痕，同先前九州岭天虚川河源下的留字一样，应该都源于那位苍霆师伯。
也就是天师印的上一代主人。
印痕，正是来自天师三宝之首的天师印！
雷俊没有想到的则是，当初自己刚穿越来时，在青山顶洗涤身心的那道微风，竟然也是源于天师印。
是那里也有天师印痕，还是……真正的天师印本体，就曾经在那里？
大师姐许元贞当时现身青山下，起因是否也是寻找天师印才找过去？
但她后来没有收获，却不知是什么原因……
雷俊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疑问。
但午夜时分将近，留给他的时间已不多。
四品机缘一道，然后续可能承载因果纠葛，当慎重行事。
难怪中上签如此描述，难怪这是一道中上签而非上上签。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平复心神，尝试收取带走眼前印痕。
先尝试当初收取火髓阳鱼的办法，用上清金竹。
但印痕上雷电迸发，电弧游走，上清金竹震颤，无法收容印痕。
雷俊再取息壤旗。
这次随着旗上黄光一闪，那留在山岩上的印痕便仿佛有自己生命般，从石上脱离，融入昏暗黄光中。
下一刻，息壤旗的旗面上，多出个玄奥无穷的印纹。
雷俊暂时不仔细研究，先撑起息壤旗，在黄土保护下，身形上升，闯过山腹内的罡风带，飞往山腹外。
时间已临近午夜，但赶在那之前，雷俊成功飞出山腹峰口。
跃下乾天峰，离远后雷俊再回首望去，乾天峰看起来变化不大。
随着午夜时分来临，山腹中的罡风势头似乎终于尽了，也开始渐渐低落消失。
夜幕下，裂开的乾天峰，变得平平无奇，不见灵性也不见凶险，仿佛一座寻常荒山。
但雷俊眼见罡风消失，心中却提高警惕。
决不可再靠近此山。
雷俊转身离开。
当下，黄天道针对天虚山主峰的围攻，也渐趋白热化。
失去大阵保护，天虚派门人大都措手不及，被黄天道徒猛地一冲，主峰上关隘连连失守。
修为较高的黄天道高手，这时集中在主峰山顶天虚派道宫正殿前。
按他们预计，内应本该能彻底摧毁天虚派阵法核心。
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阵法核心没有彻底崩溃，还剩一半，黄天道高手这时不得不展开正面攻坚。
下三天的黄天道徒，则攻打主峰山腰、山脚上的重要地点。
雷俊视线扫过，望见山间一座道观别府，眼下正被一群黄天道徒围攻。
别府已经坍塌一半，露出里面几个天虚派弟子仍然顽强抵抗，但局面岌岌可危。
有参与围攻的黄天道弟子，请示师叔师兄：“天虚派好像没有李氏子弟，我们要不要劝降一下？”
为首道士面无表情：“是同道中人，早与我们一路，不是同道中人，皆死有余辜。”
旁边一人轻笑：“放心，只要掌门他们攻破龙虎山，我们重归祖庭，便无需担心人丁。”
为首道士：“少废话，别浪费时间，杀！”
雷俊相信，必然有天师府其他对头暗中资助帮扶黄天道。
否则就算天师府自家其他内外患丛生，在他们大力打击下，黄天道仍不可能慢慢攒起如今的家底。
但即便如此，黄天道多年来一直处于被天师府甚至大唐官方打压清剿的状态，环境艰难。
外部环境极端恶劣的情况下，就不好对渴望生存空间的人或势力有太高道德要求。
仍保持高道德水准者，理当赞扬。
保持不了的也实属正常。
但是……
偏激执拗，其实是失控的前兆。
雷俊摇头，取出一张符纸。
符纸上，五行齐全，金、青、黑、红、棕五色交织。
这时金、青、黑、棕四色全部消失，只剩红光大亮。
五雷符，火库雷。
下一刻，炽烈雷火便在黄天道徒人群后方炸裂！
爆炸连环不绝，越炸越猛！
仿佛一个存放多张轰雷符和烈焰符的仓库被连环引爆！

第68章 大炸X的快乐
五雷符之后，雷俊再祭起连环烈焰符。
托朱锋笔的福。
当前二层法坛境界的他，不管是本命五雷符还是非本命连环烈焰符，都有上品的成果。
雷俊目前制成的连环烈焰符，是一主三客融合而成。
一主先爆，连带三客殉爆。
于是，本就像是雷火仓库被点燃引发连环爆炸的山间，又再多添好多把火。
一时间炸得天翻地覆，遍地烈焰冲霄。
雷俊一人之力，两张灵符就几乎一次性打出十人级别的“火力”。
然后，他再来一轮。
一张衍化火库雷的五雷符。
接一张连环烈焰符。
冲击道观的黄天道弟子完全没料到，有一“队”敌人竟悄无声息摸到他们身后，并瞬间火力全开一齐出手。
山间割麦子一般，被炸翻多人，陷在火海里收尸都难。
这些黄天道弟子却也悍勇，遭逢突袭死伤惨重下，回过神后仍然朝后方反扑过来。
多人一起出手，烈焰符、轰雷符齐齐远程攻击，“火力”同样密集又猛烈。
但雷俊早已不在先前位置。
多人的攻击强度。
单人的隐蔽性和机动性。
叫黄天道弟子的反击纷纷落空。
有人冲过火海，翻过一道山梁，左顾右盼，都不见雷俊踪影。
但就在他脚下，一团粘稠乌黑，隐约泛着青光的“油墨”，无声无息间悄然靠近。
黄天道弟子视线不及的山坳背后，雷俊淡定站着。
他手中再次祭起一张五雷符。
只是这次五行化生下，符上灵纹金、青、红、棕四色消失，变为只剩浓黑。
从灵符上，有大量乌黑汁液，仿佛流淌的墨汁一般滴落，但不落地，于半空中凝聚，粘稠却灵动，在雷俊意念下如有生命般悄无声息飞过山坳。
五雷符，水暗雷。
雷乃天下至刚至阳之存在。
但现在却化作无比阴柔的雷水。
雷水悄然附上那黄天道弟子的身体。
依然无声无息。
但对方全身一震，从血肉到法力，一起被侵蚀。
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这黄天道弟子就软绵绵倒下，身上焦痕斑斑，又分明是遭了雷击的模样。
实战演练过火库雷后，雷俊再演练水暗雷。
正面狂轰滥炸，转眼间变成无声暗杀。
雷水连续出击。
反扑过来的几个黄天道弟子，一个接一个，吭都不吭一声就栽倒，消失在夜幕下的山林中。
连续无声消失几个人，余者终于被击破心防，面对未知的恐怖丧失胆气，掉头逃跑。
人崩溃后奔走逃亡，就难以再保持先前精干模样，只恨爹娘给自己少生四条腿，更恨自己怎么没比身边逃跑的同伴多两条腿。
余下几人一窝蜂挤在一起奔逃，雷俊居高临下，再甩一道火库雷下来，就将这些黄天道弟子全部一勺烩了。
道观中的天虚派弟子不明情况，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好半晌，他们才反攻出道观。
但眼前只剩黄天道弟子倒在火海里横七竖八的尸首。
余下天虚派弟子诧异：“刚才是什么情况？”
“看样子，有好多人一起出手，反过来围剿了那些黄天道妖人！”
大家扼腕：“可惜，早知如此我们该一起向外冲，和来帮忙的师兄师姐们里应外合。”
“但他们为什么这就走了呢？”
“是啊，就算我们修为低，他们不带我们同行，但露个面让我们知道是谁也好啊……”
有人猜测：“会不会，不是一群人，而是单独某位已经授箓的长老出手？”
“也有可能……”
“但还是那个问题，是哪位啊？”
得救的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除了惊喜，更多的却是茫然。
雷俊无心跟人打招呼，径自飘然离去。
遇见合适的场面，就出手帮一些天虚派弟子解围，顺便试验自己的新灵符。
偶尔当个大炸逼，也是一种快乐。
但我还是对于当一个能打正面又能灵动拉扯的轻装战士情有独钟……雷俊心道。
好吧，事实真相是，当个快乐的大炸逼，法力和神魂都消耗太剧烈了。
符箓派修士固然可以提前准备灵符，但实战斗法激发驾驭灵符，仍需要自身法力引动，并给神魂造成负担。
正常情况下，符通天地借法自然，同等输出下自身消耗更小，本就是符箓派修士的优势之一。
但雷俊方才的情况不同。
五雷符、连环烈焰符这些灵符炸得是爽，对自身消耗却也格外巨大。
“现在是压力不大的试验，稍微奔放点无妨，真正势均力敌的战斗中，要更注意节奏与时机。”雷俊找个安全偏僻的地儿调息吐纳，存神养气。
有他先前几波支援，主峰山脚周边，天虚派弟子重新站稳脚跟，抵御黄天道侵袭。
相较于雷俊的突袭，另外一人来得更光明正大。
天虚山上另一个天师府真传夏清，也从坤地峰分坛那边杀回主峰。
她带领几个天虚派弟子，同样组成一支特殊小队，专门四处突破救险，帮助其他同门解围，并组织反攻。
三层法坛圆满的夏清，出手凌厉干脆，当前战场上，下三天的黄天道弟子无人是她对手。
夏清的本命三大符术，几乎可以说是天师府真传最经典最常见的“金风雷”组合。
主防御的金关符。
主速度的乘风符。
主攻击的轰雷符。
经典的好处就在于即便对手知道了，仍然好用。
弥补了破金符对金关符的威胁后，夏清顶着自己的金关符挡住对手攻击，然后再用自己的轰雷符轰破对手的金关符。
她实战斗法经验不少，出手正统有章法但又可以灵活应变，叫黄天道弟子极为头疼。
直到……
“钟师叔？！”
原本以为是强援的天虚派授箓长老钟云飞，突然出手，暗算了夏清。
先是一道封禁符，禁制夏清法力流转。
然后一道定身符，定住夏清身体动作。
最后再一道镇神符，镇住夏清神魂思维。
夏清有防备的情况下，面对这位中三天境界的天虚派宿老，虽然不敌，还能试着周旋一二。
可现在突然被偷袭，顿时没有还手余地地被制住。
她自己来不及反应，身上则突然有金光和烈火同时亮起。
源自别人手笔的极品金关符和极品烈焰符。
但钟云飞既然动手便早有准备，拖过身旁两个同样惊呆的天虚派弟子，帮自己挡住烈火攻击。
然后再连续出手，消耗夏清身上的极品金关符防护，最终成功拿下这位天师府真传。
“这个人看管好，不许动她。”
钟云飞松一口气，吩咐一旁黄天道弟子：
“她身份特殊，是李红雨、夏博夫妻俩都看重的门人。
龙虎山那边尘埃尚未落定，留着她可能有用。”
一众黄天道弟子应诺。
眼前这位中三天修为的天虚派长老，早就是他们黄天道的骨干。
这次能顺利攻破天虚山，正是因为对方做内应，破坏了主峰守山大阵核心八大符箓中的两个，才让大阵连锁崩坏。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天虚派掌门涂光语像是也有些准备，及时应变，保住最后四个符箓，叫钟云飞没能尽全功。
但对攻山的黄天道徒来说，难度已经大大下降。
“还有个天师府真传，名叫雷俊，有谁见过？”钟云飞问道。
在场众人都摇头。
钟云飞吩咐：“这个年轻人，也尽量生擒，他是龙虎山元墨白唯二的亲传弟子之一。”
他望了望火光星星点点的天虚山群峰：“我去找他，你们留神，发现他踪迹立刻报与我知！”
说罢，钟云飞腾云而去。
原地几个黄天道弟子，准备押送被俘的夏清离开。
不料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异动。
众人目瞪口呆注视下，山岩间泥土翻涌，露出一个高大青年的身姿。
高大青年收了令旗，并不看那些惊愕的黄天道弟子，视线望向钟云飞离开的方向。
“是个祸害……”雷俊喃喃自语。
那么，除掉吧。

第69章 杀人不用刀，用坑
不等那些黄天道弟子有反应，早有黑色的“雷水”于暗中无声渗透到他们脚边。
黄天道同天师府传承同出一源，分家后虽然各有发展，但相似处仍多。
比如，低修为境界的弟子，都喜欢金关符。
面对修为相近的对手时，金关符防御非常可靠。
但现在这些黄天道弟子面对的是雷俊的水暗雷。
出自本命五雷符。
上品。
金关符防御虽强，但就像金属遇上强酸，转眼就被黑色的雷水蚀穿。
然后，大家一起遭到无声的雷击。
将这些黄天道弟子放翻，雷俊查看夏清的状况。
中三天修为的钟云飞亲自出手，镇神符是极品层次。
虽然也有时效性，但短时间内夏清都被镇住神魂，暂时不得清醒。
雷俊也不尝试用自己的上品清心符祛除钟云飞镇神符的灵力。
不省人事更好。
雷俊随手抓起夏清，入了山林。
走回头路，朝乾天峰方向行去。
钟云飞在主峰附近搜索一段时间，始终不见雷俊下落，心中也颇为疑惑：
那小子跑哪里去了？
按照他先前主动申请守乾天峰外坛的勇气，总不会大阵破了后，就朝山外逃吧？
还是说，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悄悄躲起来？
钟云飞正疑惑，忽然听一些黄天道弟子反应，乾天峰下，有敌人反抗，修为不弱，至少法坛境界。
外观上看，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道士。
钟云飞闻讯，连忙赶过去。
但除了三具黄天道弟子的尸体外，已经不见雷俊踪影。
钟云飞眉头紧皱，左右扫视：“这小子当真是向外突围遁逃？”
故意露了一次行踪给黄天道弟子后，雷俊再次隐藏身形，仿佛融入夜风里。
这时，除了尚昏迷的夏清外，他还多带了一个人。
一具黄天道弟子的尸体。
死于雷道长的单张烈焰符。
他带着尸体上山，小心地避开山顶峰口，将那具黄天道弟子的尸体扔在山顶林间，大致处理一下现场后离开。
悄然绕到山后。
注意观察一下角度和距离，接着雷俊取出一张灵符。
这也是他研制五雷符时的附带产物之一，或者说前期铺垫。
烈焰符和乘风符的结合。
雷俊将之命名为飞火符。
类似混合型的基础灵符，对法力和精神的消耗都巨大。
飞火符消耗仅次于五雷符，比连环烈焰符还要更耗神。
因为需要更精确的瞄准和控制。
雷俊闭上一只眼，抬手竖起大拇指立在自己和乾天峰之间，假模假样地观测计算距离。
然后他祭起飞火符。
风声中，一线极细微红光自山后升起，被山林遮挡一闪而过，飞向开裂的乾天峰山顶。
雷俊尽量控制落点，叫那一线红光不至于落入峰口误触。
最终红光成功落在峰顶山林中。
于是……
“轰！”
山林间骤然爆炸，大蓬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
另一边山下，钟云飞听见响动，愕然回头，就见乾天峰顶上，峰口附近有火光炸裂。
“烈焰符吗？”他身旁黄天道弟子也诧异：“这外山顶上的法坛都毁了，天虚派也无人再蠢得防守……”
钟云飞猛地深吸口气：“有人还在山上！”
目前山间一片乱战，双方长老也不确定下面弟子的具体下落。
钟云飞看乾天峰上突然爆发的火焰，像是有人正驱动烈焰符斗法。
可能是有黄天道弟子在山上，发现了敌人的踪迹。
谁会躲在已经破损无用的乾天峰上？
遍寻不到雷俊的钟云飞忽然想起一种可能。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那小子不会来了一手灯下黑，一直躲在废弃的乾天峰分坛没下来吧？
虽说不至于就此相信，但一直找不到雷俊的钟云飞，此刻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当即朝乾天峰顶上的峰口冲去！
到了山上起火处，钟云飞仔细查看。
不是寻常起火，灵气尚未完全消失，确实是符箓派修士的烈焰符所为。
钟云飞也找到那具黄天道弟子的尸首和现场少许战斗痕迹。
但是不见敌人下落。
钟云飞居高临下，扫视四周，不见半空有人腾云驾雾，也不见山间有人。
他确信自己来得很快，就算雷俊是个法坛境界修士，这么短时间内也来不及逃下山去。
吩咐跟随他的几个黄天道弟子四下搜索，钟云飞的视线，转向那裂开后黑黝黝的山腹。
雷俊在山下隔着老远一“炮”轰上去。
眼见方位和自己预期目标大差不差，他满意点头，不再关注后续发展，带上还昏迷的夏清，直接离开。
钟云飞按照人在山上往下逃来判断位置，但雷俊早已经在山下，转过山坳就径自回主峰而去，山石遮挡下，钟云飞还哪里能看见他人？
至于说钟云飞接下来会怎么围绕乾天峰来寻找，雷俊就不再关注了，也不打算留在原地等结果。
就像当初云海仙池里的李铭一样。
晚些时候什么都不发生，那虽然很遗憾……哦，不对，应该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如果晚些时候发生了什么，那大家都看见了，是钟长老自己要上乾天峰去的。
除了始终警惕四周威胁外，雷俊不再多想身后乾天峰的事。
他带着夏清，重回天虚山主峰脚下。
钟云飞的极品镇神符，随着时间推移，效力也会慢慢减弱。
原本，看押夏清的黄天道弟子，需要负责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再补上一张符。
雷俊这时则取出自己的清心符，帮夏清祛除镇神符对神魂的镇压。
花了一些时间后，夏清终于悠悠醒转。
“……雷师弟？”她有些不确定。
雷俊颔首：“夏师姐你醒了就好。”
夏清看看左右：“我……你……”
雷俊：“我偶然碰见几个黄天道妖人带着昏迷的你，于是伏击了他们，虽然救出你，但镇压你神魂的灵符却很厉害，我连用了好几张清心符，你才终于醒来。”
夏清先谢过雷俊，但精神仍然紧绷：“钟云飞那叛徒内奸呢？”
“钟长老？没见到啊，我只见到你和几个黄天道妖人。”
雷俊表情做诧异状：“你刚才叫钟长老……叛徒内奸？”
夏清：“就是他暗中破坏天虚山的八极守山大阵，更暗算偷袭我！”
雷俊微微后仰：“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居然是钟……钟云飞吗？！”
“他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们仍要小心。”夏清警惕扫视四周围。
雷俊：“对对对……”
“轰！！！！”
他话音未落，背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乾天峰方向，毫无征兆间气流直冲云霄，引天穹之上粗大雷柱落下，狂轰整座山峰！

第70章 又坑死一个
乾天峰山腹内，灵气冲霄，仿佛怒龙。
这地底怒龙，又似乎冲击到了天穹之龙。
于是天降神雷，雷光柱粗大到超乎想象，劈在乾天峰山顶，滚滚雷霆直贯入山腹内。
山上草木全部化为乌有不说，更有强大的力量从山腹内部爆发。
雷俊、夏清回头望去，从他们的视角看，就感觉乾天峰像是先整体从内部朝外膨胀扩大一下。
然后再整体向内轰然塌倒缩小。
先前主峰大阵崩溃带来的连锁反应，还只是将乾天峰震开一道缺口。
现在则是在尘土飞扬间，整座山峰垮塌。
从地上将之抹平已经不足以形容。
原先乾天峰所在的位置，还进一步向下坍塌，形成深坑巨谷。
地势晃动下，甚至牵连周围群山，一起摇晃倾倒。
天虚山里，像是爆发一场巨大的地震，连主峰都跟着晃两晃，大量土石从山间向下滚落。
原本还在交战的双方弟子见状，一时间都顾不上对方，全都一脸惊骇，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明所以。
“这是怎么回事？”雷俊同夏清对视一眼。
夏清瞪大双眸：“我也不知道。”
雷俊回头望着山间惊疑不定的双方弟子，深吸一口气，猛然高声大喊：
“龙虎山高功法师到！法师有令，除恶务尽，黄天道妖人一个不留！”
众人全部悚然一惊。
夏清惊讶看雷俊一眼，接着一省，也马上跟着大喊：“黄天道妖人一个不留！”
二人以法力催动声音，远远传出去。
因为先前惊变而一时间有些沉寂的天虚山群峰间，顿时响成一片：
“龙虎山高功法师到……黄天道妖人……一个不留……不留……”
原本占据攻势的黄天道弟子惊骇莫名，不知乾天峰方向究竟发生什么事，一时间心神大乱。
天虚派弟子则顾不上分辨真假，眼见对方势头弱了，便趁机反扑。
局面此消彼长，顿时改观。
仿佛在印证大家心中所想。
主峰顶上天虚派道宫大殿处，剩余四枚符箓一直支撑，不仅屹立不倒，此刻甚至重新增多。
先恢复到五枚，然后又增加到六枚。
眼见局势不明，又无法攻破天虚派最后关口，山顶的黄天道长老也心神不定起来。
无奈之下，几个黄天道长老只好退下主峰顶，先收罗门人弟子后撤。
乾天峰一爆之后没有后续。
有些黄天道中人也反应过来，并非龙虎山高功长老杀到。
但天虚派弟子的信心已经打出来，战斗意志增强，黄天道中人无力继续扩大战果，只得见好就收，暂时退却观望后续风向。
天虚派终于打退敌人进攻，元气大伤的他们更无力追击，只收拢自家弟子，重整被破坏的山间关隘和道宫道观。
“雷师侄，你的提醒是对的，怪贫道自己，心存侥幸。”
再见到涂光语时，这位符箓派支脉掌门，形容狼狈，身上带伤。
他得雷俊提醒，已经有所警惕。
所以才能一直力保最后半边阵法核心始终不失，坚守主峰道宫大殿。
但涂光语心神受到的动荡打击，远比身上外伤要重，整个人精气神流失，外表看起来苍老许多。
同门多年，信任有加的师兄弟背后插自己一刀，滋味属实不好受。
“涂师伯言重了，弟子也只是轻率提出意见，没有实证，更不知内奸叛徒居然是钟长老这样的人物。”
雷俊言道：“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想的，天虚派还需要您主持大局，万望您保重。”
涂光语打点起精神：“雷师侄放心，贫道还没那么容易垮。”
天虚派众人，负责打扫善后。
夏清虽然暂时无大碍，但封禁符、定身符、镇神符被贴了一堆，精、气、神同样损失不小。
雷俊保留朱锋笔的秘密，帮助对方时用的是专门准备的中品清心符而非上品。
所以夏清此刻仍然头昏脑涨全身乏力，需要天虚派中三天的高手帮忙彻底祛除。
折腾一夜，雷俊精神、法力消耗也不小。
虽然年轻人恢复起来快，依旧感到几分疲乏。
好在，他新得息壤旗。
息壤旗不仅能衍化泥土黄光进行防御，定点藏身遮蔽气息，还能以源源不断的坤元地气，帮助雷俊快速恢复法力，端得是神妙无方。
限于雷俊当前修为境界，甚至还不能将灵旗全部力量发挥出来。
也难怪下下签提示必死之局的大凶之兆。
按照雷击乾天峰垮塌的那个大动静，就算雷俊有息壤旗在手，午夜后还敢去乾天峰山腹内，下场也唯有一个。
有去无回。
息壤旗自身还有希望不破，但因为无法发挥全部灵力，所以护不住使用者。
雷俊午夜后敢去，结局就是人们事后清理现场时发现他的尸首和身旁的灵旗。
“好在，要拿的东西，午夜前都已经拿到了。”
雷俊展开息壤旗，旗面上除了原有的“息”字外，多出一方玄妙的印痕。
……雷俊细细揣摩研究，如果是真正的印章本体，其中奥妙恐怕更在息壤旗之上。
“天师印么？”雷俊看着印痕沉思。
要说不心动，是假的。
他已经能确定，自己现在掌握了一条寻找天师印的重要线索。
但要说能就此一定找到天师印，那就乐观得早了。
而且诚如签运描述，天师印此宝和多方面纠葛复杂深入，既是大机缘，也可能担大因果。
不是不可谋。
但需慎重行事。
雷俊眼前仿佛有扇门，仍然关闭着。
不过确实存在，而非镜花水月。
他感觉自己抬手，已经可以触摸到大门。
门在等待后来者将它推开。
早先还考虑着什么时候返回那座青山查明真相，如今则已经知道那阵微风，可能同天师印有关，只是谜团仍多，择日不如撞日，这次就故地重游查一查……雷俊心中沉思，拿定主意。
在此之前，先等天虚派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
“听夏师侄提起你昨晚的表现，贫道再次对你刮目相看。”
第二日，天虚派掌门涂光语再见到雷俊的时候，语气感慨：“多亏你那一嗓子，否则黄天道妖人还要继续顽抗。”
一旁夏清看着雷俊，表情比先前更佩服。
喊那一嗓子谁都会，也有不少人想到。
甚至黄天道弟子中说不定也有人想喊是黄天道高层强者出手轰塌了乾天峰，来提振己方士气，打击天虚派弟子的心志。
但雷俊能反应最快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就决定了局面走向。
“弟子不过灵机一动张张嘴，涂师伯你们一直坚守主峰不失，才是真正中流砥柱。”
雷俊先谦虚几句然后问道：“昨晚乾天峰，到底是？”
涂光语苦笑：“天虚山这边的地脉灵气走向，不知什么缘故，整体发生大变动，并非我们和黄天道妖人交手导致。
但之后八级大阵崩塌，使得地脉灵气进一步变化，更加燥烈不稳。
最终有人导致地脉灵气冲霄，激到了天穹灵气，引发天地合龙之异象，天降神雷。
可怜乾天峰屹立千年不倒，昨夜却毁于天灾地劫之下。”
这位天虚派掌门说到这里表情有些复杂，视线扫向一旁。
在那边，清理乾天峰废墟的天虚派弟子禀报：
“掌门，山下土石掩埋，触发天灾地劫者已尸首无存，从少量残存破损物件来看，应是钟……钟云飞那叛徒内奸的。”

第71章 故地重游，天师印线索
入山腹的钟云飞尸骨无存。
乾天峰整体垮塌，将附近的黄天道弟子也一起埋了，方圆数里地没留下任何活口。
听过门下弟子回报，天虚派掌门涂光语默默点头。
到此刻，他心绪已经恢复平和，挥挥手，面前弟子便即退下。
虽然打退了黄天道徒的进攻，但天虚派上下也损失不轻。
在涂光语指挥下，众弟子们收敛死难同门尸身，抓紧时间救助伤者。
雷俊从旁协助几日，待天虚派人心不再浮动，眼见黄天道也无再次进犯的打算，他向涂光语等天虚派高层辞行。
目前的消息，除了黄天道，没有更多敌人攻击天师府。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其实放在了江州林族那边。
林族偃旗息鼓，不代表尘埃落定。
相反，江州那边如今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刻。
倒是龙虎山周边虽然仍与黄天道大战，但局面陷入胶着，一时间没有先前那般危急了。
雷俊于是告别涂光语等人，决定回山。
夏清因为先前钟云飞的暗算，精神和身体状态都比较虚弱，尚需要休养。
加上天虚派这边人手也紧缺，所以她虽然也有心返回龙虎山，但最终还是决定在天虚山这边再多留一段时日，不与雷俊同行。
雷俊离开天虚山，辨别方向后上路。
他没有立刻动身回龙虎山，而是先去另一个地方。
当年，他穿越来这个世界时，最初先落脚的地方。
雷俊如今修为已经达到法坛二层境界，但这个世界幅员辽阔，路途遥远的情况下，他仍然花了不少时间，才赶到地方。
刚到的时候，他险些不敢认。
曾经，这里大片荒山，但隔河相望，青山郁翠。
现如今放眼望去，青山不再，全是一片荒凉。
雷俊倒不失望。
这反过来证明当初那座青山，确实有独到之处。
自己之所以巧遇大师姐许元贞，想来是因为许元贞当初也在寻找遗失的天师印。
只是不知什么缘故，她没有收获。
可能从那时起，天师印或天师印的线索自有灵性，暗中转移了。
而随着微风远走，这里神奇不再。
考虑到许元贞的修为实力，雷俊此刻深深怀疑，当初在这里的就是天师印本体！
只是，这件至宝自有灵性，悄然遁走了。
如今想来，那阵净化洗涤我身心的微风，就是天师印离开的征兆……雷俊自嘲。
当初如果不是他意外插一脚，许元贞说不定就找到天师印了。
至于现在……
雷俊望向群山的双目，悄然眯缝起来，目光凛冽。
他分明看见，原先青山所在的位置，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正在忙碌。
那些人身着或深红或杏黄的道袍，赫然将山峰挖开，像是在寻找什么。
“……黄天道徒么？”雷俊诧异。
怎么全都这般赶巧？
太巧合，恐怕就不是偶然，而是有什么必然因素影响了。
雷俊隐蔽自己身形，没有冒然上前，先在一旁观察。
正这样打算着，远方山峰忽然剧烈一晃！
连雷俊都反应不及，就见被挖开的山峰下，忽然有青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吼！！！”
伴随冲天青焰的，还有一声震动四方的猛虎咆哮。
这虎啸声听着不如何刺耳，但却震人神魂。
雷俊相距甚远，都感觉自己神魂震动，几乎把持不住，要随时脱壳而出。
山间那些黄天道徒，更是一个个肝胆欲裂。
仿佛猛虎出笼，从地底钻出，熊熊地火青焰，凝聚成一头震撼人心的火虎，一跃而出，盘踞在山顶。
“……阴火虎？！”带队的黄天道长老目光失神，脱口而出。
青色的火虎咆哮间，横扫四方，众多黄天道徒双脚来不及挪动一步，就已经被熊熊青焰烧为乌有，尸骨无存！
雷俊望着火虎发威，回过神后，几乎要抚掌大笑。
许元贞的手笔啊！
那位大师姐，当初虽然在这里空手而归，却不忍后来者和她一样，于是很好心地在原地留了一份“礼物”。
阴火虎。
正式名称九渊炎祖法象，天师府至高三大神通之一。
道家符箓派上三天的修士，修神通法箓。
名动天下的《三洞三界真经》记载三大法箓，被誉为道家符箓派最强神通，也称三界真经法箓，即天书法箓、地书法箓和人书法箓。
道家符箓派修行第七重天，称通天境界。
佛家有法相，道家有法象。
法象者，法天象地是也。
通天境界的符箓派强者，方可修成法天象地的大神通。
修天书法箓，参悟天师府至高雷法，可得法象阳雷龙，又称九天雷祖法象。
修地书法箓，参悟天师府至高火法，可得法象阴火虎，又称九渊炎祖法象。
修人书法箓，参悟天师府至高命功，可得法象命星神，又称斗姆星神法象。
天师府素重阴阳相济，龙虎交汇。
最强的龙与虎，正是天雷与地火，阳雷龙和阴火虎。
“埋在地下已经快七年时间了吧？还能有如此威力，真让人向往。”雷俊啧啧赞叹。
他远远望着许元贞留下的阴火虎大杀四方，几乎将前来搜山的黄天道徒烧杀一空。
等青色的地火终于渐渐消散后，雷俊方才靠近。
检查一下现场，收罗一下黄天道徒遗留的痕迹，再对照自己得自乾天峰的天师印印痕，雷俊心中若有所悟。
很多事情，确实不是巧合。
黄天道，与天师府同出一源。
虽然他们从天师府分离出去后，李苍霆才身陨，天师印才失踪，但黄天道这些年来也在一直努力寻找天师印下落，不断摸索尝试。
之所以最近才找来这边，不是因为他们先前不想，而是他们一直找，直到最近才找到少许线索。
原因在于，就在最近，天师印似乎比早年间活跃了一点。
因此黄天道徒不断寻找下，终于有了少许收获。
为了寻找天师印，哪怕现在正跟天师府交战的紧张关头，他们也努力挤出人手找来这边。
可惜，这里的“馍”已经是被人嚼过的……
而天师印，也早已不在此地。
但他们的思路，雷俊认为是对的。
天师印近来确实活跃了些。
联系最近发生的事，雷俊推测是因为天师府正遭逢大劫。
已经无主的天师印仍有灵性，受此影响，又有了动静。
而且雷俊结合自己的印痕，不断揣摩下，模糊间有个大胆的猜想：
受天师府危机影响，天师印似乎正回归龙虎山，向天师府不稳定靠近中……
“这可真是黑色幽默。”雷俊有点绷不住。

第72章 幸福的烦恼
不论天师府内外，都在费心寻找失踪的天师印。
大师姐许元贞当初找过。
师父元墨白也有留心寻找。
作为对头的黄天道同样在寻找。
就雷俊所知，红雨长老、紫阳长老、少天师李正玄等人，亦是如此。
时隔多年，雷俊在元墨白门下学艺期间，或多或少听说一些当年事。
四、五年前，他们那届传度大典上，除了唐晓棠外，陈易、上官宏、李颖都曾经递表祈天，希望成为天师亲传。
当然，最终结果是大家都被天师放了鸽子。
之后，陈易曾经希望能得到类似唐晓棠的待遇。
他的依仗，是寄希望于自己为天师府立下功勋，因此可得天师府破例。
为此一众师门高层秘密开小会审核。
可惜最终还是没有通过。
据元墨白之后透露，陈易确实有功，功劳就是找到少许有关天师印下落的线索。
因此高功长老中李红雨和姚远，支持为陈易破例。
最后不成功，则是因为紫阳长老反对。
反对理由也很硬。
陈易找到的线索，他掌握了相类似的，并且可以说完全覆盖了陈易的发现。
如此，功劳自然难称功劳。
为陈易破例的事因此不了了之。
事情经过对外仍总体保密，陈易也转而拜入姚长老门下直到如今。
于外界弟子来说，事情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切如常。
但对天师府高层来讲，大家仍一直继续努力寻找遗失的天师印，可惜始终没有多大进展。
现如今，天师府遭逢大劫，天师印却反而因此重新靠近龙虎山？
相较于因祸得福，雷俊倒觉得更像是讽刺。
当然，天师印只是自有灵性，并非当真找路回家。
最终怎么回去，回到谁手上，现在还一切是未知数。
雷俊敛住自己发散的思维，用心打扫现场，将黄天道散落的少许相关法器、灵物整理收罗。
“吼！！”
不料，他正忙乎着，忽然又是一声猛虎咆哮！
雷俊意外，抬头朝远方望去。
虎啸声这次并非源自脚下被挖掘开的山岭，而是源于远方。
雷俊远远望去，赫然再次望见一头青色的巨大火虎，于天边现身。
巨虎全身由青色的地火烈焰组成，咆哮间烈火燃成一片，仿佛熊熊火海覆盖长长的地平线。
然后朝雷俊所在方向靠近。
但并非向雷俊袭来，而是在追击另一些对象。
多名黄天道徒狼狈不已，逃到这片荒山。
他们是赶来同荒山这边开掘山石的同门汇合，希望能集齐众人之力，对抗强敌。
按理说，发掘天师印线索，事关机密，理当尽量保密，避之唯恐不及。
但这些黄天道徒还是狼狈逃窜至此，可见追击者给他们的压力巨大已经快压垮他们的理智。
可惜，等赶到荒山附近才发现，原先在这里发掘的黄天道徒，已经先一步死伤殆尽。
新抵达者，顿时全部绝望。
倒是那头气焰滔天的九渊炎祖法象，动作略微停顿一下。
青色的巨虎口吐人言，语气诧异：“师姐的手笔？”
滔滔青焰地火，居然散去，叫一众黄天道徒莫名其妙。
巨大火虎消失，出现在半空的是一个高挑女子，容颜绝世，分明正是唐晓棠。
她看见雷俊，表情更诧异：“你怎么在这边？”
雷俊面不改色：“路上发现一伙黄天道妖人，行动鬼祟，所以暗中跟踪他们来看看。
不料他们居然来了这片地方，还挖掘山岭，结果却被大师姐留在这里的九渊炎祖法象尽数灭杀。”
唐晓棠曾听许元贞、雷俊讲过他们初遇的事情，闻言惊讶：“就在这里？”
雷俊指了指被她追杀而来的新一伙黄天道徒：“小师姐，你看这情况，咱们稍后再谈？”
那伙黄天道徒原本绝望，发现唐晓棠居然停下跟人叙旧不再出手，一行人绝望中重新生出些希望，连忙趁机四散逃跑。
“哪跑？”
唐晓棠笑道：“不过师姐居然在这里露了一手，那我可不能落后！”
说话同时，她全身上下金光大作，一头青丝与双眉，赫然全变作淡金色。
下一刻，熊熊金光烈焰，遍布四方。
“吼！！”
虎啸声再次响彻天地。
但这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一头金色的火虎！
雷俊见状，也双眉一轩。
不同于蕴含纯净玄阴之气的青焰地火，这金光烈焰至阳至热至刚至烈！
光芒刺眼下，叫雷俊感觉自己仿佛在近距离面对太阳。
这已经不是天师府祖传的九渊炎祖法象，不再是阴火虎。
而是阳火虎！
燃烧的金焰巨虎，咆哮着扑向黄天道众人，顿时以比先前青焰巨虎更猛烈的姿态横扫四方。
敌人毫无还手余地，一个照面就死伤大半。
“留个活口审审！”雷俊提醒。
金焰巨虎抬起一只巨爪，将一个身着深红道袍的黄天道授箓长老直接踩在爪底。
光焰散尽，露出淡金发丝飘扬的唐晓棠。
她不理远处狼狈逃窜的大猫小猫三两只，一手提着那被擒拿的黄天道长老，笑嘻嘻走到雷俊面前：
“怎么样？我说我不玩小东西，要搞就搞个大的，没错吧？”
雷俊认真点头：“小师姐天资过人，世所罕见。”
仙体根骨。
清静悟性。
只论面板天资，堪称天师府当世第一天才。
放眼整个大唐，亦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唐晓棠无疑是个说她胖她就喘的人，笑得得意：“这才哪到哪，我还有别的设想呢……”
“小师姐？”雷俊抬手，在自己眉毛头发周围比划一下。
唐晓棠一省：“哦，又忘了。”
说罢，她一头青丝和双眉淡金褪去，变回黑色。
雷俊：“小师姐，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龙虎山那边情况如何？”
唐晓棠：“追黄天道的杂鱼，追一路杀一路，剩他们几个了，也没仔细看路，就跑这边来了。”
总体来讲，龙虎山局面渐渐稳住了。
当代天师李清风陨落。
新天师登位前，万法宗坛不再开启。
但好在天师剑、天师袍两大至宝尚在。
许元贞追赶那个暗算天师的神秘高手，双双不知去向。
周围其他势力，甚至包括大唐帝室，眼下更多注意力被同样失去族主的江州林族吸引。
龙虎山天师府因而有了难得空档期可以专心全力对付黄天道。
李松、李红雨、李紫阳、姚远、上官宁、元墨白、李正玄七大高功法师为首，再加上情况特殊的唐晓棠，天师府不仅顶住黄天道的攻势，更反过来开始压制对方。
只是大家需要分出不少精力，戒备黄天道之外的敌人突然插手。
是以天师府暂时没有大肆反守为攻，只有唐晓棠冲杀得奔放些，开始清扫外围黄天道中人。
雷俊、唐晓棠简单聊两句，又盘问那黄天道长老。
从对方口中，倒是也审出一条情报：
除了攻打龙虎山本府和一些分支别脉，黄天道还攻击袭扰天师府在龙虎山外的洞天别府赤渊洞天。
不同于新开辟的玄阳洞天，赤渊洞天是龙虎山掌握的老牌核心福地洞天，开发成熟且重要。
“嘿，你们真是到处煽风点火。”
唐晓棠转头看雷俊：“跟我一起去一趟赤渊洞天？”
雷俊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因为他脑海中光球再次亮起：
【洞若观火，辨明真伪，道分三途，宜当机立断。】
随后出现三条签运：
【中上签，追击黄天道徒残党，蕴含危险，谨慎应对，可得五品机缘一道，吉。】
【中上签，第一时间返回龙虎山，可得六品机缘，无风险无后顾之忧，吉。】
【中中签，赶往赤渊洞天，洞天无碍，无风险无收获，平。】
嗯？
雷俊再仔细读一遍签运。
确实是两条中上签。

第73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幸福的烦恼。”
早先一次趋吉避凶时，曾同时出现过两条中下签。
那影响其实不大。
但凡有一条中中签，那种情况下不管哪条中下签雷俊都不会选。
但当时他就有想过，如果以后同时出现不止一条中上签甚至不止一条上上签呢？
想不到幸福的烦恼这么快就来了。
雷俊阅读签运，心中大致有了数。
唐晓棠出手只喜欢打老虎，拍苍蝇没那么乐衷。
所以方才只擒杀黄天道几个领头的长老，余者偶有漏网之鱼，她不怎么放在心上，跑了也就跑了。
这种情况下雷俊如果想要追击这些逃走的黄天道弟子，无疑需要立即动身出发，否则对方就跑没影了。
但这无疑和另一条中上签冲突。
第二条中上签里明确提到，要第一时间返回龙虎山。
根据以往经验，凡是涉及时间要素或者先后顺序的签运，都需要严格守时才能符合预期。
换言之，不管是先追击黄天道弟子还是先去一趟赤渊洞天，然后再返回龙虎山，都可能错过第二条中上签提及的六品机缘。
赤渊洞天那边看来可以不考虑，直接先放过。
两条中上签却只能选一个。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才怪。
雷俊看向唐晓棠，认真说道：“小师姐，我觉得赤渊洞天，当无大碍。”
要是只有他自己一个，或者眼前同伴是其他人，雷俊可能还要在两道中上签之间仔细挑挑。
但现在既然有唐晓棠和他一起，那就索性一人负责一边。
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赤渊洞天无大碍？”
唐晓棠转头看那俘虏，眼神顿时变得危险起来：“这厮骗我？”
雷俊摇头：“这倒不一定，可能他也不明真相。
不过照我分析，黄天道接下来就算再有大动作，应该还是针对龙虎山本府。”
黄天道这次的攻势声势浩大，同时波及龙虎山天师府和天虚派、紫霄派等旁支别脉。
但相对而言，重心还是在天师府本府。
只不过，那里是高层强者的主战场。
中下层门人不好插手的情况下，总不能只在一旁摇旗呐喊当气氛组。
外围中下层开战就成了必然。
攻打天虚派、紫霄派等地，一方面打击天师府潜势力，一方面则劫掠资源以充实自身。
先前天师府与林族之战，同样如此。
但在这个修行者世界，至少目前决定最终战局走向的还是顶层强者。
黄天道这趟如果不想雷声大雨点小，终究还是要集中力量，重心放在龙虎山天师府本府。
中中签有关赤渊洞天无碍的签运，佐证了雷俊这方面的判断。
倒是中上签提及第一时间返回天师府没有危险，叫雷俊还有点好奇。
唐晓棠低头看俘虏：“所以他其实也不知道真实情报？我没感觉他挖了个坑故意等我跳。”
雷俊同样没有故意挖坑给她跳，相反是打算送她一道机缘。
是以唐晓棠在雷俊这里感受到的是善意而非恶意。
“倒是那几个逃走的黄天道弟子，我以为应该除恶务尽。”雷俊言道。
两条中上签里再进行选择，雷俊自己最后决定选第二条。
即返回龙虎山的这条命途。
虽然第二条中上签的六品机缘，低于第一条中上签的五品机缘，但胜在第二条中上签没有风险或隐患。
而且早日返回龙虎山天师府，他可以继续研究天师印相关线索与下落。
他同样无心坑唐晓棠，第一条中上签的风险对他来说都不大，对修为更高的唐晓棠而言应该更轻松，或者可能压根没风险。
只是不确定她是否也能捞到那道五品机缘。
另一方面，难度在于怎么说服唐晓棠去追击她眼里不起眼的小目标。
果然，唐晓棠漫不经心：“几个小虾米，跑了就跑了，翻不了天。”
雷俊却神情极为认真：“小师姐，你糊涂啊！”
唐晓棠：“？”
雷俊：“你自己常说，不想做小说话本里的反派。”
唐晓棠：“对……”
雷俊：“小说话本里的很多主角，为什么能一次次逢凶化吉，在弱小时逃出生天，等强大后回来反杀反派？”
唐晓棠：“唔……”
雷俊：“因为反派在他们弱小时，不拿他们当一回事，以为他们不值一提，轻易把他们放走，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从小说故事的角度来说，这样当然惊险刺激故事好看，主角能有惊无险的成长，但对于那些放走他们的人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晓棠疑问：“就刚才跑的那几条小虾米里，能有小说故事中主角那般人物？”
雷俊正色：“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或许可能小，但更可能是他缺一个机会。
所谓故事的反派之所以为反派，往往是因为他挥霍了许多机会。”
唐晓棠扼腕：“那我这次就手狠点，如你所言，除恶务尽！”
她微微皱眉，抬头望着远方看了会儿：“四散跑开了，虽然都没跑远，全部拿下还是要花一点时间。”
“赤渊洞天那边，小师姐如果不放心，可以之后去瞅一眼，以防万一。”
雷俊颇为欣慰地点头：“我先带着这个俘虏回龙虎山，咱们审问匆忙，也不擅长审人，带他回去请执戒堂的审讯行家，再仔细盘问一番，把他知道的东西掏干净，也容易甄别真假。”
唐晓棠扭头看他：“龙虎山周围方圆上千里都很乱，你一个人上路行吗？”
雷俊：“放心，我不会逞强。”
和当初钟云飞对付夏清一样，唐晓棠也随手几张符贴在那个黄天道长老脑门上。
雷俊和她道别后，带着人事不省的黄天道长老，当即返回龙虎山。
一路上，他尽快赶路。
但注意隐藏自己身形，尽量不跟任何人接触。
夜风石灵力加持下的本命乘风符，叫雷俊行踪隐蔽。
条件合适的时候，借助避水金瞳走水路，更是容易躲人耳目。
有几次遇见修为较高的修士，雷俊便原地一蹲，借助息壤旗黄土埋身，同样有惊无险。
应该说他这一路，运气也确实不错，没有遇见修为境界更高的大佬级别人物。
于是正应了签运所言，一路无危险，安然返回龙虎山附近。
更让人高兴的是，天师府已经彻底守稳龙虎山山门，将战线推到外围。
仙山本身及周围区域，暂时恢复往日平静。
虽然不复先前清幽，但战火已经被重新隔绝于外。
可惜除了唐晓棠外，元墨白、许元贞目前也都不在山上。
山中虽然暂时远离战火，但警戒等级明显高于往日。
雷俊带了俘虏回山，坦然面对巡山弟子查验，通过后前往面见师门长辈。
“雷师侄，辛苦了，这个黄天道妖人交给贫道即可。”
执勤的天师府长老微笑招待雷俊。
同这位长老，雷俊说熟不算熟，但也有一重缘法在。
夏博夏长老。
雷俊二师伯红雨长老的丈夫。
夏清的恩师兼族叔。

第74章 捷足先登，一步之遥
“嗯，将此人交给我便成。”夏博从雷俊那里接过俘虏。
他看向雷俊：“这一路回来，除了唐师侄外，可有见到许师侄？”
唐晓棠那边，夏博不用多问，见到雷俊前他已经得到消息，唐晓棠当前去了一趟赤渊洞天。
那边暂时没有黄天道的动静。
唐晓棠虽然空跑一趟，但对天师府来说，赤渊洞天安然无事终归是个好消息。
但许元贞追击那个暗算天师的神秘强者，二者都已经有段时间没音讯了。
雷俊：“并未见到，也没听说大师姐相关的消息。”
夏博沉吟：“那个暗害掌门师兄的神秘凶手固然可恨，但值此多事之秋，还是希望许师侄多加小心，穷寇莫追。”
雷俊：“夏师伯，那个神秘凶徒究竟是？”
夏博摇头：“现在仍不清楚，只能等许师侄回山后，看她有无发现。”
他看着雷俊，重新展颜笑道：“天虚派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涂师兄对你颇多褒奖。
另外，重清险些落入黄天道妖人之手，多亏得你相救，才得脱困。”
重清是夏清的道名，夏博既是她的族叔，也是她的恩师。
“天虚山那边主要是在涂师伯带领下全派上下团结一心，方才击退敌人，弟子只是谨记师门长辈教导，听涂师伯号令行事。”
雷俊言道：“师门素来教导我们友爱互助，我相信如果是我遇险，夏师姐也会伸出援手的。”
夏博含笑点头：“话是没错，但当奖则奖，我不论作为你的师门长辈还是重清的同族叔父，岂可没有表示？”
他略一思索，取出一只锦盒，尺寸还颇大：
“你跟元师弟学道，诸物不缺，太常见的东西我还真送不出手，不过想来这个会比较适合你。”
雷俊接过锦盒：“长辈赐，不敢辞，弟子谢夏师伯赐宝。”
从夏博这里出来，雷俊打开锦盒，盒内顿时灵气四溢。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枚仿佛雨滴，但直径接近一尺的巨大黑囊。
黑囊表面不见光泽，但从中传出充沛灵性。
闻起来，隐约带着丝丝血腥气，不过并不腥臭，只是有一股炽热荒莽的意味。
【熊王玄胆】
雷俊福至心灵，脑海中浮现这样一个名目。
“这就是第二条中上签提及的六品机缘吗？”
雷俊点点头，落袋为安。
只是心中仍感到好奇，如果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尽快赶回龙虎山，是不是就错过这件宝物了？
雷俊这时不禁猜想，唐晓棠那边，第一条中上签中提到的五品机缘，又会是怎样的情况？
他合拢锦盒的盒盖，然后取出早先楚羽送的经纬盒，临时将巨大锦盒装进去，大盒套小盒。
收拾好随身物品，雷俊跟别的同门师兄弟打听一下如今山门情况。
许元贞、元墨白、唐晓棠都不在。
王归元、罗浩然倒是在山上。
雷俊先去见同门师兄王归元。
“雷师弟，你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王归元先惊喜，后叹气：“早知后面有这么多事，当初你出山的时候，我就再给你多备些东西带上了。”
雷俊笑道：“已经很多了，还有富余带回来的。”
师兄弟二人落座，王归元先给雷俊介绍了下山上如今情况。
掌门大师伯李清风身陨，无疑给了天师府沉重一击。
……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尊敬已逝的天师，但不得不讲，不幸中的万幸，天师临终前拖了林族族主同归于尽。
江州林族如今比他们天师府更吸引世人注意，其他大势力目前的视线还大都集中在江州。
这就给了天师府重整阵脚的机会。
即便当代天师不在了，和老对头黄天道单对单，龙虎山要拿捏对方还是没问题的。
目前二师伯李红雨携天师袍，正对抗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
三师伯李紫阳、四师伯姚远和雷俊二人的师父元墨白，再加上唐晓棠，四大高手分别统领四个方向的反击，已经成功将一众黄天道高手挤出龙虎山范围外，叫天师府山门重新安稳。
五师伯上官宁同样在山外，一边策应元墨白等人，一边关注江州方向。
关注的重点如今已经不是林族，而是修道界其他大势力。
以防另有强手，调转矛头指向龙虎山。
同时上官宁也身负同大唐帝室联系沟通的重任。
少天师李正玄身怀天师剑，与太上长老李松目前留在山门坐镇。
总体来讲，对黄天道的反击，天师府这时表现出了一定的克制姿态。
谨慎不单纯为了黄天道，而是谨防有别人渔翁得利趁虚而入。
“师兄你这段时间情况如何？”雷俊问道。
王归元：“我一直留在山上，虽不曾与敌交手，可身上担子也不轻。”
雷俊：“哦？师兄守什么职司？”
王归元：“我和其他几位师兄弟，随一位师伯，守后山祖陵禁地。”
“……”
雷俊微微后仰，再次上下打量王归元。
王归元表情肃穆：“雷师弟，你要不要一起来？这份担子责任重大！”
雷俊：“确实重大，非师兄你这样的大才不足以胜任，我的话，听师门长辈安排就好。”
王归元惋惜：“雷师弟你还是勇于任事的，但如此风险就大了，万事小心啊。”
雷俊师兄弟闲聊之际，夏博那边，另有弟子参见。
“夏师叔，弟子幸不辱命。”
二十岁年龄，也已是英挺青年模样的陈易，向夏博行礼。
夏博微笑点头：“做得好，你积功累德已丰，当奖则奖。”
说罢，他冲身旁侍立的一名青年点点头。
青年身着深红道袍，乃是一名授箓弟子，见夏博示意，当即取出一只玉瓶，交给陈易：“陈师弟。”
陈易接过：“谢夏师叔赐宝，谢夏师兄。”
青年名叫夏秀山，是夏博的大弟子，同样也是他的族侄，与夏清是同族兄妹。
他目送陈易离去后，方才有些奇怪地看向夏博：“师尊……”
夏博：“怎么？”
夏秀山轻声道：“我记得您先前提过一句，预备奖励熊王玄胆给陈师弟？”
陈易师尊姚远，同李红雨、夏博夫妻素来走得近，夏博便关照一下陈易。
虽然当初也曾有过一些小乌龙，但总体来说，夏博很欣赏陈易。
“当时尚不知道雷师侄相救重清的事，确实有相关打算，后来就想随缘而动了。”
夏博笑笑：“无妨的，现在的分法，同样是他们各自合用之物。
熊王玄胆较为稀贵，先到先得，谁能得到，也算一重机缘，我辈修道人，当应缘而动，顺天而为。”

第75章 鱼和熊掌兼得
陈易从夏博府里出来，回到自己住处，查看玉瓶内的丹药。
他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丹药能增进修为，确实是他当下合用的。
“不过，如果能是个增强肉身气血的灵物，就更好了。”陈易喃喃自语。
那样一来，他就可以放心实施自己的修练计划。
如果能成功渡过天堑劫难达到三重天法坛境界，那么选修本命第三术时，他可以玩个小花招。
不仅能借灵物强化自身气血，假装第三个本命符术选修了神打符，凭此掩饰自己新得到的底牌。
连底牌本身，也能更强。
这样一来整体实力将更大幅度增长。
陈易瞳孔中，有淡淡光辉一闪而过。
光辉中，似是暗藏血色。
血色随光辉一起收敛消失。
“可惜啊……”陈易怅然若失：“再努力试着找找能增强肉身气血的灵物吧。”
他精神重新振作，转头望向龙虎山主峰山顶方向。
那里雷云密布，仿佛隔绝于世的天上仙境。
“终归上清雷府洞天才是最重要的地方，早一天进去早好，但就是一直不得机会。”
陈易皱眉：“这次林族和黄天道攻山，也没能偷溜进去，真是可惜，难道只有等授箓后才有机会？”
雷俊和同门师兄王归元叙旧后，再去寻罗浩然。
对方先前在云霄山脉里受伤，之后第一时间便被送回龙虎山疗伤休养。
好在经过几个月时间，罗浩然伤势已经痊愈。
面对黄天道攻山，罗浩然更追随师门长辈，同师兄弟们一起迎战。
他毕竟大伤初愈，所以在打退黄天道侵袭后，便被安排留在山中值守，不再参与山外战斗。
雷俊探望过对方后，返回自己阔别大半年之久的宅院。
他刚回山，府里暂时也未安排新任务。
雷俊便就着当前空闲，琢磨起夏博送的熊王玄胆。
此宝取自一头妖熊之王体内，乃是大妖，非寻常熊类可比。
熊王玄胆中蕴含充沛灵气和炽热血气。
以此为基础制药或沐浴，加以调理，将大幅强化人的肉身气血。
诚如夏博所言，他送这件宝物给雷俊，确实正是雷俊用得上的。
元墨白这一门传承，都修持神打符作为本命符术，肉身气血之力和近身搏杀斗法的水平，素来是同辈里的佼佼者。
若非如此，雷俊也不可能凭上品本命神打符，正面对抗肉身武道修士。
现在通过熊王玄胆进一步强化肉身，并与本命神打符结合，无疑将使雷俊的肉身命功再上一个台阶。
“这个六品机缘真不错。”
雷俊满意点头。
选择第一时间尽快赶回龙虎山，果然没有白跑一趟。
就是不知道，如果晚到一步，这机缘会落到谁手上？
虽说符箓派传人都修命功，但仍相对各有偏重。
夏博门下弟子，雷俊没听说谁是修神打符做本命符。
不过熊王玄胆既然到了自己手上，雷俊当然是不客气了。
晚些时候，唐晓棠返回龙虎山。
雷俊松了最后一口气。
怂恿对方按照第一条中上签的路去走，没出什么意外。
对雷俊来说还有些风险的道路，唐晓棠直接平趟过去了。
但她心情并不美妙。
“赤渊洞天那边果然没啥大动静，我还是空跑一趟了。”唐晓棠鼓着腮帮子不满。
她还期待来一幕英雄登场呢。
“对了……”
唐晓棠忽然想起一事，取出样东西，抛给雷俊：
“那几条杂鱼我都干掉了，旁的东西也就罢了，倒是有个人身上找到这么件灵物，你将来或许能用上。”
雷俊接住对方抛来的物件，还没仔细打量，就已经感觉十足灵性入手。
他定睛细看，那是一枚模样奇怪的灵玉。
玉质扁平纯圆，表面有复杂纹路，通体纯白，像是被人工雕刻过的云朵，但仔细看又像是天生如此，并无人工打磨的痕迹，让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元心静玉】
雷俊脑海中灵光一闪，浮现相关名目。
但这件灵物，他此前没听说过，于是抬头看向唐晓棠。
高挑女子随口道：“元心静玉，也算难得，最大作用是帮助三重天法坛境界的我辈符箓派修士，去渡通往四重天元符境界的天堑劫难。
我当然用不着了，当然你现在也还用不上，多多努力修行，先到法坛三层再考虑吧。”
雷俊闻言，挑了挑眉梢。
第一条中上签里提到的五品机缘。
按照唐晓棠的介绍，这元心静玉的作用，和当初雾袅云晶相近。
只是后者用于二重天到三重天之间的劫难。
不得不说，这元心静玉确实是一件非常适合自己的宝物……雷俊心道。
如果事先知道每条签运命途的机缘具体指什么，那这次面对元心静玉和熊王玄胆的选择，叫他自主挑选的话，他还真会犹豫一下。
哪怕元心静玉的中上签有一定风险，而熊王玄胆无惊无险。
不过现在的情况更好。
元心静玉只用于帮助三重天修士突破到四重天，唐晓棠当然用不上，也不放在心上。
于是同样便宜了雷俊。
两件宝物，都落入雷俊囊中，这次等于鱼和熊掌兼得。
不过这是因为对方是唐晓棠。
下次再有类似情况，却不知道还能不能碰上这样靠谱且无私的小伙伴？
雷俊不再多想，谢过唐晓棠后，将元心静玉先收好，等将来自己准备向四重天元符境界冲刺时再取用。
眼下他先继续借助熊王玄胆炼体。
再就是观察那天师印印痕的奥妙。
借此线索，雷俊大致能感应到，冥冥之中，天师印似是当真回归靠近龙虎山了。
但更确切的位置、方向则仍没有线索。
雷俊不焦不燥，亦不盲目寻找去撞大运，继续自己日常生活和修行的节奏，耐心等待时机成熟。
他之后受师门安排，也偶尔下山，巡查境界，又或者清剿渗透到龙虎山脚下的黄天道徒。
局面似乎暂时平稳。
直到……
“蛊术师？”
从山外执行过任务后回来的雷俊，遇见王归元，听对方提起一事：
江州林族和黄天道之后，终于有新的外敌，进犯龙虎山。
来者是南荒巫门蛊术一脉的强者，人数虽然不多，但实力强悍，手段更诡异隐蔽，狠辣难测。
“阴山峒是巫蛊一脉圣地，这次来的正是阴山峒嫡传强者。”王归元言道。
雷俊：“我听师父提起，南荒那边内部混乱，当年同本派有仇的巫门高手，早在他们自家内乱时就死绝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
果然，王归元苦笑：“是，所以这次来的巫蛊一脉强者，与其说是找本派寻仇，不如说是针对唐师妹一人。”

第76章 一颗八卦的心
听了王归元的话，雷俊心道果然。
早先唐晓棠为他出头，在南荒游历时，找了一群蛊术师的麻烦。
如今风水轮流转，该人家报复回来了。
南荒巫门内部虽然内斗频繁，但多少也有些脉络可循，不是人人孤立作战的大逃杀。
被唐晓棠杀死的蛊术师，自有相熟的长辈，只是可能当时顾不上找麻烦报仇。
现在对方腾出手来，正好碰上天师府走背运，自然不会因此手下留情。
不过，以唐晓棠的作风，她对此的反应只会是……
“来得好！”
这位年轻天骄，二话不说，慨然应战，打退对手的偷袭暗算。
她也不介意敌人是否有设伏，就这么一路横推，很快将对方杀下山去，并一路向外追击。
“说来，这事追根溯源，着落在我身上。”雷俊坦然道。
王归元摆摆手：“师弟这倒不用太介意，本派近年来和南荒巫门虽然争斗少了，但早些时候也算是宿仇。
不说别的，上到已故的掌门师伯和松师叔祖，下到我们这些晚辈弟子，大都和南荒巫门修士较量过。
只是这次掌门师伯故去，才显得情况特殊些，但其实大家都提防南荒呢，要不然大师兄和松师叔祖怎会一直坐镇山门戒备？”
雷俊颔首。
这一点上，王归元倒不是单纯安慰他。
当初他刚穿越来时，在那青山脚下，除了大师姐许元贞外，还有其他人。
当中既有南荒一脉蛊术师，也有来追杀这些蛊术师为民除害的天师府授箓弟子。
双方关系，可见一斑。
唐晓棠一人做事一人当，并且能充分当得起。
于是蛊术师带来的风波，很快被化解。
只是，唐晓棠再次离山后，黄天道的第二批次大攻势来临。
他们这次确实是集中力量，要再跟天师府见个高下，而非雷声大雨点小。
掌门太平道人无法突破天师府长老李红雨那一关。
但黄天道这次有另一位巨头领衔，展开第二波的猛攻。
于青领。
黄天道上代掌门。
传闻中因年事已高，将黄天道重担转给太平道人后，此老便一直闭关潜修不出。
年岁辈分上算，他与第二位李天师、第三位李天师和如今天师府太上长老李松，是同一代人。
作为当年亲身经历天师府第二次大规模内乱，并反出天师府的宿老之一，于青领是如今硕果仅存的黄天道开山元老。
从黄天道那边算，他是第二任掌门。
因为久不现世，早先有流言他已过世。
但这次事关重大，于青领也终于再次出山，重现人间。
好在天师府早有防备。
于是接下来这一战，老兵对上老兵。
龙虎山这边当前辈分最高的上代长老李松，和于青领也算老熟人。
昔年就曾大战多场的师兄弟，如今再次交锋。
有李松将于青领挡在外围，少天师李正玄携天师剑继续稳坐山门祖庭，使山门不至空虚。
雷俊等留在山上的弟子，随前辈长老，也一起下山，在龙虎山外围就遏制黄天道第二次攻势，不给对方任何可趁之机。
于雷俊而言，周围有其他同门的情况下，他基本不动自己的上品灵符。
情势不危险，便容得下他划划水。
当然，他不是专程来划水的。
相反，雷俊很认真应对眼前战局。
主要是借此进一步磨练自己的肉身命功。
天师府真传的道门拳法、棍法，被他一一施展开来，威力惊人，更胜同门。
不仅因为他本命符术中有神打符，还因为经过这段时间的内服外用，熊王玄胆灵力渐渐和他肉身气血相结合。
完全消化熊王玄胆的灵力后，雷俊单纯肉身气血之力的水平，直追同境界的肉身炼体武者。
当初，他要靠本命上品神打符加持，才能和修为相近的武者进行肉身层面的对抗。
还是在对手不使用本命武技的情况下。
以董洋为例，早先他那一招火蟒吐珠的二次爆发如果成功发挥出来，瞬间爆发力将再次压倒雷俊。
只是对方不知暗河劲奥秘，先一步中招，本命强大武技火蟒吐珠第一时间没能发挥出来。
生死交锋有时胜负只在一线之差。
结果董洋反被雷俊一拳击毙。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
雷俊修为不仅从法坛一层涨到二层，肉身气血还经过熊王玄胆进一步增进。
眼下再遇上董洋，雷俊不凭灵符，只靠肉身力量就可与之对抗。
董洋如果火蟒吐珠爆发，雷俊也无需暗河劲削弱对手，上了本命神打符，就可以继续正面同那位三重天境界的炼体武者对攻。
不过，董家的传承底蕴毕竟逊色于道家符箓派圣地天师府。
要是换了更高明的武道传承修士，战况和结果可能又不相同。
戒骄戒躁，继续努力……雷俊淡定。
有本命乘风符，有避水金瞳，有息壤旗。
当前烈度不高的战场上，雷俊游刃有余。
注重自身修行之余，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犹有余力观察别人。
只是这一观察，偶然观察到些不同寻常的状况……
山林间，几个服饰相近，道法符术也相近的年轻道士，却在做生死搏杀。
现场五人围攻一人。
被围攻者落在下风，但不慌乱。
相反，他注意力更多在观察周围情况，而非自身安危处境。
确定周围没有更多人后，被围攻的年轻道士眼瞳里，忽然有血光一闪而过。
下一刻，凭金关符抵挡对手攻击的同时，年轻道士挥手，突现一道血气。
血气纵横如剑，又快又急。
对面的黄天道弟子虽然小心，但全然没想到对手的反击居然不是天师府法术！
猝不及防下，当场被他伤了两人。
两人一轻伤一重伤。
但他们伤口古怪，血流不止不说，鲜血甚至不受控制自动狂喷而出，叫他们一时间失去战斗力。
“南荒巫门的血河一脉传承？”黄天道弟子惊疑不定。
敌人数量减少，那天师府弟子的血红剑气反而越见血越强，此消彼长下，他顿时反败为胜。
血红剑气只是他出奇招的手段之一，论一身道家符箓派法术，他个人实力本就更在对手之上。
等那两个受伤的黄天道弟子好不容易用辟邪符驱散镇压伤口凶恶法力，止住流血，另外三个黄天道弟子却又被那天师府真传杀伤。
对方出手果断又狠辣，再经过一番缠斗，不给黄天道弟子逃跑的机会，成功将五个敌人全部斩杀。
年轻的天师府真传又重新看看周围，不见有别人，这才松一口气。
他收集了那几个黄天道弟子的度牒作为凭证后，却用烈焰符又焚毁几人尸身。
做完这一切，年轻道士悄然离去。
然而……
山间土石翻涌，向两旁分开，露出之前被遮掩的另一人。
雷俊收了息壤旗，目视对方离去的方向。
陈易。
也算老熟人了。
只是对方修行的法术，叫雷俊同样感到意外。
正常来讲，该是身法不二，修行的道法和相关术法配套。
但陈易那道血红剑气，明显不是道家符箓派和天师府真传。
有八卦……雷俊摸摸自己的下巴。

第77章 天师印现世
陈易不止是修习了别家法术。
看样子他还有一定隐藏手段，来遮蔽自己修行的法术。
就是不知能否瞒过他师父姚远那等上三天修为的龙虎山高功长老？
雷俊心中虽好奇，但只要对方不威胁到自己，他便没有寻根探底的想法。
晚些时候，暂时击退黄天道弟子后，一众天师府真传重新集合。
雷俊同陈易面对面，二人皆如往常一般，谁面上都没有异状。
两人充其量算点头之交，少有来往。
陈易同雷俊个人没什么恩怨，可是他看不惯唐晓棠。
雷俊和唐晓棠常有来往，陈易不说恨屋及乌，但和雷俊也无更多交情。
这时，另外一个天师府真传的现身，则让陈易微微皱眉，视线扭向一旁。
李振昌……雷俊见状心道。
两个青年道士走过人群，不少天师府真传都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一个名叫李振昌，是李家旁支子弟，但天赋过人。
另一个名叫楚安东，身为天师府真传，却是苏州楚族子弟。
楚昆之前拜入天师府门下的楚族子弟便是此人。
他和李振昌是同门师兄弟，都是太上长老李松的嫡传徒孙。
值得一提的是，陈易同李氏子弟最初的恩怨，正是源于李振昌。
昔年雷俊、陈易还在道童院时，因为意外，陈易得到灵芝台的纯金灵芝。
不巧李振昌当初炼丹也需要此宝作为原材料，但纯金灵芝最终被陈易服用。
或许李振昌本人当时不甚在意。
但道童院里有其他李氏子弟，因此难为陈易，双方矛盾越来越深。
及至后来陈易传度入府后，入执戒堂，同李氏子弟恩怨更多。
据雷俊听说，陈易在执戒堂期间，跟李振昌本人也有过冲突。
双方梁子算是彻底结下。
当前有外敌在，公众场合，两人互相当对方空气。
李振昌、楚安东人缘不错，不少同门师兄弟上前与他们见礼。
“雷师弟？”
楚安东却主动来见雷俊：“一直想和你见见，但始终不得机会，今天总算得偿所愿。”
雷俊：“楚师兄有何指教？”
楚安东笑道：“指教不敢当，我有个同族亲戚楚昆，有幸得元师叔接引入道，雷师弟如果方便，还请关照一二，安东感激不尽。”
事实上，他是楚昆的族叔。
但楚昆如果真能入元墨白门下，双方就是师兄弟了。
是以楚安东不详谈他和楚昆的血缘关系，只含糊带过。
“师长教导，同门间相互友爱，雷俊不敢有忘，楚师兄太客气了。”雷俊言道。
同楚安东一起过来的李振昌闻言，表情略微古怪。
他倒不是针对雷俊，而是想起他和陈易之间。
不过李振昌表情很快恢复正常，与雷俊、楚安东谈笑。
虽然往日交情不深，但楚安东有心联络感情，交谈比较愉快。
聊着聊着，三人聊到之前横插一手的南荒巫蛊高手：
“不能放松警惕，虽说南荒巫门混乱，但正因为如此，常有出人意料的行动。”
虽在大唐之外，但南荒巫门同样是极为庞大的道统，堪与儒、释、道、武相提并论，且历史极为悠久，只是在大唐内不是主流。
似儒家传承大体分为经学、神射、咏诵三脉，南荒巫门内部大体则可分做五支。
传承巫灵的神舞一脉。
传承巫血的血河一脉。
传承巫氛的蛊术一脉。
传承巫魂的鬼道一脉。
传承巫骨的咒祝一脉。
其中最后一系发展至今，也被称为降头术。
如道家有三大圣地，巫门五脉传承，同样各有圣地。
蛊术一脉的圣地名为阴山峒。
只是南荒内斗之激烈，远比大唐更盛。
便是蛊术圣地阴山峒里也分为不少支流派系，或是老死不相往来，或是势如水火争斗不休。
相较于巫门内斗之剧烈与频繁，天师府几次内乱都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但个别时候，巫门各分支也有联手甚至统一的情况，叫南荒之外的人不得不防。
好在这次只有阴山峒门下一位长老，带一些弟子，来找唐晓棠个人的麻烦。
唐晓棠将他们赶远之后，龙虎山目前仍然只需要全力迎击黄天道徒。
雷俊每天划划水，轻松解决分配给自己的任务，顺带磨练道家拳法棍棒，打熬自身气血，更好熔炼吸收熊王玄胆灵力。
总体来说，没什么大风险。
直到一天，龙虎山忽然整体震动！
仙山上空，青雷密布，雷云转瞬间遮蔽天穹，条条电蛇在云层中奔走。
不论天师府弟子还是黄天道弟子，都诧异于头顶天变。
雷俊也是一惊。
他赫然发现，息壤旗上保存的那枚天师印印痕，竟和眼前天变起了共鸣。
是天师印？
受龙虎山连绵大战的影响，天师印终究还是被吸引到这附近吗？
接下来，这件天师府至宝，会直接重回龙虎山吗……雷俊深吸一口气。
不止是他，龙虎山周边，还有其他人也察觉这天地异变的真实原因。
天师府内，少天师李正玄表情前所未有肃穆，双目注视前方。
在那里，一柄法剑被光辉包围，看不真切具体形象，但鸣动如雷，与天变呼应。
“天师印，回到龙虎山附近，要重新出世了吗？”李正玄喃喃自语。
一旁师弟李轩轻声问道：“大师兄，天师印会直接重回府里吗？”
李正玄言道：“目前看，还差些，需要主动去迎……起感应的地方有两处，一在信江，一在上清河。”
这一江一河，正是龙虎山周围最重要的山川水系。
“大师兄……”李轩欲言又止。
李正玄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局势不明，祖庭为重，龙虎山上，不能无人坐镇，我不可轻离！”
他看向李轩：“李师弟，劳你走一遭了，二选一，去信江试试运气吧，那里的感应更强，权看今朝是否天师印重归的时机了。”
李轩应诺：“我一定竭尽全力。”
山下。
雷俊也在好奇天师印具体方位。
但那印痕却只有模糊提示，大约一西一北，不明准确方向位置。
正在他琢磨时，脑海中光球忽然闪烁，浮现字迹：
【至宝重现，四方云动，远在天边神龙见首不见尾，近在眼前有缘得一鳞半爪。】
接着飞出三道签运：
【中上签，往龙虎山下碧雷岭一行，日落后可得四品机缘一道，然因果纠葛越来越深，未来慎之，吉。】
【中中签，往上清河飞雷山一行，无收获无风险，平。】
【中下签，往信江大渡口一行，无收获，却遇大灾劫，凶险重重，生死难料，凶。】

第78章 打孙子一样
雷俊细读三条签运。
签运内容出乎他预料。
按照自己掌握的天师印印痕提示，最可能的方向一西一北。
西边，对应的应该是上清河。
北边，对应的应该是信江。
但签运却显示二者一个中中签，一个中下签。
至于中上签……
碧雷岭，就离雷俊所在地方不远，属于龙虎山下外围地区，是龙虎山主峰向外延伸出来的分支山岭之一。
最好的选择，在家门口附近？
倒不是说不可能，但这判断，和天师印印痕隐约有些偏差。
雷俊心中诧异，寻思片刻后，终于还是决定去碧雷岭碰碰运气。
一方面，签运一直以来都很准确。
另一方面，天师印重现人世的动静太大，想必有不少人察觉。
就算别人察觉不到，山上天师剑在手的李正玄，山外附近正在缠斗的前辈宿老李松、于青领，这群上三天的高手有所察觉后，想必会第一时间查找天师印下落。
他们赶去信江、上清河不用太久时间，至少比雷俊要快。
既然如此，雷俊决定尝试依中上签行事，烧一回冷灶。
天地惊变，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久之后便平息，留下龙虎山周围天师府弟子和黄天道弟子都惊疑不定好奇不已。
但最初的惊奇过后，战火很快重燃。
雷俊不动声色，先随大家一起行动，众人分散后，他方才悄然前往碧雷岭。
到了地方，山岭周围一片宁静，暂时不见两派弟子较量，只有远方群山间还能隐约听见斗法的动静。
雷俊取出息壤旗，灵力化作黄土，将自身包围隐蔽。
他端详旗面上的天师印印痕，这时并无动静。
既然已经来了这里，雷俊便不做犹疑。
他心不焦躁，索性盘膝打坐，默默吐纳存神，边等候边修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灵旗旗面上的天师印印痕，忽然闪动微光。
雷俊睁眼。
暂不妄动。
他耐心观察外界动静。
天渐渐入夜。
原先寂静的碧雷岭中，果然突现响动。
随着声音，有三人先后朝雷俊这边靠近。
三人交战，场面二对一。
但那一人明显更强，以一敌二，打得另外两人只能逃走。
二人组雷俊眼熟，近了再看，果然是前不久才打过交道的李振昌、楚安东二人。
追杀他们的却是一个身着南荒传统服饰的干瘦老人。
蛊术师……雷俊心中一动。
这干瘦老人实力着实不凡，明显有伤在身，伤势看起来还不是楚安东、李振松二人造成。
但他带着旧伤，仍有各种妖异蛊虫层出不穷，压制两个天师府真传。
雷俊仔细观察。
南荒巫门蛊术一脉的传承，在实战斗法时，同道家符箓派略有相似之处。
至少在中低境界时相似。
道家符箓派道士预先制备灵符，战时取用，消耗少、威力大、攻势连贯、手段多变。
巫门蛊术师也是平常喂养灵蛊，与敌斗法交锋时，放出种种巫蛊伤敌或护身。
不过符箓派道士肉身命功也非常出挑，不惧近战，很多情况下更主动谋求贴身短打。
南荒蛊术师则绝大多数时候与敌保持距离，减少直接接触，中距离作战为主，将相对脆弱的自身置于巫蛊的保护和掩饰下。
例如雷俊正观察的这个老蛊师，虽然有诸般厉害手段，但最常用的蛊，名为繁花。
繁花蛊一放出，便有茫茫彩雾弥漫开来，覆盖周围大片山林。
不仅老蛊师自身藏于彩雾内，他别的巫蛊手段，也都混杂于彩雾中，借彩雾遮掩来施展，既隐蔽又诡秘，层出不穷，叫人防不胜防。
李振昌、楚安东身为天师府真传，不仅道法符术精湛，见闻也广，见状都第一时间放出烈焰符，以烈火先焚烧那大片彩雾。
但老蛊师准备的繁花蛊众多，始终维持彩雾不散。
他更不可能坐视两个天师府真传毁去他的繁花蛊。
彩雾遮掩下，各种厉害手段齐出：
有致人癫狂，迷人心智的颠蛊。
有化作冰川，冻封四方的寒冰蛊。
有显化金甲巨虫，充当盾牌防御的金甲蛊。
有内藏阴火，灵活游走然后主动炸裂自残伤人的爆裂蛊……
李振昌、楚安东以清心符祛除颠蛊，以烈焰符迎战寒冰蛊，以金关符抵挡爆裂蛊，配合之下不乱章法。
但无奈老蛊师境界压人。
他最厉害的手段是一道看似细小，但极为凶残的金光，肉眼几乎难以辨别，飞窜之下速度奇快，竟生生咬破洞穿李、楚二人的护身金关符。
“金蚕蛊！”李振昌面色一变。
金蚕蛊先破防，其他厉害蛊物再跟上。
激战片刻，老蛊师终于暂时解决两个天师府真传。
楚安东重伤倒地生死不知。
李振昌被寒冰蛊冻封。
老蛊师自己也不好过，喷一口血，精神萎靡了些，身上伤口开裂，流出腥臭污血，伤势加重。
“老了，真是老了，对付两个下三天的小辈，都要撑不住了。”
他弯腰咳嗽不止：“主要还是之前先伤了……咳咳咳！”
好不容易躲起来养伤，却还是被这些天师府弟子发现行踪。
不管灭口还是离开都要尽快了，以免有更多人过来这边……嗯？！
老蛊师忽然警醒。
因为面前又多了个高大的年轻道士，一身杏黄道袍，看衣着也是天师府传度弟子。
“居然会这样？”
雷俊诧异地注视面前老人：“你身上居然有东西？是因为当初天师府第三次内乱时南荒有人参与的原因吗？”
息壤旗旗面上的天师印印痕起反应，居然指向眼前这个南荒老蛊师。
是因为对方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源于当初南荒巫门高手介入天师府第三次内乱，虽然被杀退，但卷走了某些事物……
只是看样子这老蛊师自己，也不知晓身上东西的重要性。
“怎么说都好……”雷俊说话同时，手中灵符早已激发。
那老蛊师奋力止住咳嗽：“又来个不怕死的，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要再坚持一下，多送一个小牛鼻子去死！”
说话同时，他身边也再次有大量繁花蛊衍化的彩雾扩张开来，遮蔽四方。
借此掩饰，其他蛊虫已经悄然潜伏，择人欲噬。
但下一刻……
“轰轰轰轰！”
雷火交加，连环不绝。
衍化火库雷的五雷符，覆盖面积几乎不比那繁华蛊差多少，顿时将大片彩雾炸散。
云烟散去，露出老蛊师惊讶的面容：“你……你有四重天的修为？”
雷俊手中灵符再次闪光：“是不是不重要，眼下够用就好。”
老者咳嗽两声，挺直腰板：“现在随便碰上个小辈都要拿些真功夫出来，看来我是真的老喽不中用了。”
“前辈一点都不老。”
雷俊摇头：“我打你就像打孙子一样。”

第79章 现在谁家斗法不戴头盔？
本就枯瘦，眼睛凸出的老蛊师，这一刻更是双目圆瞪，脸皮紧贴在颧骨上。
“我不杀你……”
他身体周围，再次出现大片彩雾一般的繁花蛊：“我要把你炼成蛊人。”
彩雾未及扩散，就被雷俊的火库雷又一次炸散。
但从熊熊烈焰中，仍然有一线金光突围而出，只是一闪，瞬间就到雷俊面前。
正是金蚕蛊！
好在雷俊早有准备，甚至更在火库雷之前，便祭起另一张灵符。
灵符光辉纯金，笼罩雷俊身周四方。
那凶残霸道的金蚕蛊扑到金光护罩上，一时间也难以将之咬穿。
“……极品金关符。”老蛊师并不意外。
先前同李振昌、楚安东交手时，他也碰上过类似情况。
这些背景深厚的天师府真传身上，往往都有师门长辈赐下的极品基础灵符，甚至其他护身宝物。
何况雷俊看来境界实力有些异常……
但老蛊师出身巫蛊圣地阴山峒，同样不是易与之辈。
他身上伤口不愈合，污血流淌。
但随着他一挥手，那些污血顿时化作血雾，也挥洒到雷俊的护体金光上。
“滋滋滋滋滋滋！”
立马一阵白烟冒起。
血蛊污血侵蚀，再加上金蚕蛊啃咬。
双管齐下，便是极品金关符也渐渐被蚀出一个孔洞。
这张金关符虽然是元墨白赐给雷俊，但受限于原材料的承载，灵力终究有其上限。
不过雷俊早已补上一张自己的上品金关符，内外交叠。
那金蚕蛊终于成了强弩之末，虽努力啃咬金光，但暂时不得入。
这一刻，雷俊也终于看清静止下来的金蚕蛊具体模样，果然如春蚕般细小，但通体纯金，外形怪异。
他手指一弹，五雷符化水暗雷。
黑色雷水趁机裹住那金蚕蛊，霹雳无声炸响，将这灵蛊轰落。
可是趁着这个机会，老蛊师成功放出更多蛊物。
群蛊一拥而上，成功破开雷俊上品金关符构建的第二重防御。
蛊群到了近处，雷俊不慌不忙，又一张五雷符上光辉亮起。
不过这一次，灵符上的五色光辉，青、黑、红、棕都消失，只剩金色。
于是下一刻，金色的雷光包围雷俊，仿佛护罩，远远看去同金关符的金光类似。
但从近处细看，雷光闪烁，电弧跃动。
五雷符，金关雷。
相较于金关符，不仅具备很强的防御力，更攻防一体。
靠近雷俊的大量蛊物被阻挡的同时，雷电连环炸响，众多蛊虫纷纷被电成乌黑焦灰。
我的灵蛊所剩不多，不能这么耗下去，必须速战速决打破这小子的乌龟壳……老蛊师心一横，本人少见地向前猛冲，靠近雷俊。
随着他前冲，众多蛊物一起集合，在他身前凝聚，竟化作一头似虫非虫，似犬非犬的怪物，头顶六目，腹下六足。
天狗蛊！
此蛊一改其他灵蛊细小多变诡异隐蔽的特性，变得极为凶暴也极为霸道。
天狗一冲，竟然强行撞破雷俊的金关雷。
狗嘴一张，仿佛天狗吞日，将大量雷电吞入腹中，竟似无大碍的模样，瞪着六只血红狗眼，无声咆哮继续扑向雷俊。
然后……
“啪！”
天狗蛊撞在一面光盾上。
光盾中心，一片古怪乌鳞，正是龙马之鳞，向四周光辉延展成盾。
被撞击后，光盾晃了两晃却不破。
……你他么到底多少层防御？！
对面老者眼球几乎瞪出眼眶外。
然后他看见，龙马之鳞光盾忽然消失。
盾后无人。
老蛊师猛地全身汗毛倒立，后颈发凉。
……糟了！
距离太近了。
这小子看似背龟壳防御，速度也这么快？
“咚！”
老蛊师心中刚升起这么个念头，就有一根一头粗来一头细的短棒，敲在他后脑勺上。
“这年头，谁家和人斗法不戴头盔？”
雷俊手持上清金竹，淡定地再给对方脑袋上来一棒子。
老蛊师惨叫一声，身体前扑。
但随着他这一声惨叫，那干瘪枯瘦的身躯，居然膨胀起来。
下一刻，他身体的皮膜涨裂，大量污血交杂气流，狂喷而出，原地爆炸。
命蛊！
蛊师的最后手段，搏一个与敌同归于尽的机会！
雷俊面不改色。
息壤旗迎风招展，昏暗的土黄灵光衍化成重重土石，遮挡保护雷俊，挡住爆散喷薄的污血。
“还……还有？！”
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老蛊师，目龇欲裂，五官流血，呆望着雷俊，这最后一口气憋住，顿时仰天栽倒，死不瞑目。
一切只在瞬息间，原本凶神恶煞的天狗蛊，这时才来得及回头后望，凶恶的脸上一时间竟显得茫然无措。
老蛊师一死，那天狗蛊顿时失控，分解为众多蛊虫，一起扑上来将残尸啃咬吞噬。
雷俊不等它们有更进一步动作，甩出一张连环烈焰符。
熊熊烈焰焚烧下，将这些毒物化作飞灰。
然后再加一张辟邪符，进一步净化毒力，以免余毒残留扩散。
虽然有先前自己观察陈易的事，但雷俊观察一下四周，以他能力所及，暂时不见其他人后，便也不多纠结。
一边借息壤旗弥补消耗的法力，雷俊一边再看两个同门。
楚安东好运未死，但重伤昏迷。
李振昌暂时被困在冰川里，虽然艰苦但也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于是雷俊先不管对方，只简单为楚安东稳定伤势不要恶化。
他优先查看那老蛊师留下的东西。
虽然对方尸身被蛊物吞噬，但随身物品大都有所保留。
和巫蛊相关的器物、药材，雷俊有些学术研究性质的兴趣，不过不急在一时。
他目前更关心，为什么息壤旗上的天师印印痕，会对这个老蛊师起反应。
对方虽然出身巫蛊圣地阴山峒，但怎么看都不像身怀天师印那般至宝。
雷俊翻翻找找，仔细分辨。
最终，一片奇怪的骨甲，引起他的注意。
“这东西……”雷俊诧异。
骨甲呈长条状，看起来像个信封，本身材质似乎平平无奇。
但骨甲表面上，居然印有一个玄妙的符印。
同雷俊得自天虚山乾天峰山腹里的符印类似。
竟源于天师印？
原本印在骨甲上毫无动静，但雷俊亮出息壤旗与之一对，两个印痕顿时共鸣起来。
先前平平无奇的骨甲表面，猛然迸发出紫色的雷光。

第80章 竹篮打水和好事成双
看着紫电缭绕的骨甲，雷俊深吸一口气。
当真同天师印有关……
时间、场合不合适，雷俊先不做更多尝试，用息壤旗将这块神秘的南荒骨甲卷了，一并收起。
他心念动处，息壤旗暗黄光芒流转。
旗上印痕和骨甲上印痕，都暂时沉寂，紫色的雷电也消失不见。
雷俊将灵旗收好，转头看向冻封李振昌的冰川。
他略微思索后，取出一张中品烈焰符配合一张中品辟邪符，化解寒冰蛊造成的冰层。
冰层渐渐融化，寒冰蛊也被雷俊灭杀。
李振昌终于重见天日。
雷俊就见对方一手清心符一手金关符，虽然身体发抖，但性命无忧。
那老蛊师原本就有伤在身，虽然境界压人，但同时对付两个天师府真传仍采取各个击破的方式。
他实打实重创了楚安东。
李振昌这边，更多是被他先控制困住。
当然，楚安东已经不构成威胁，那老蛊师接下来再转而专心收拾李振昌就很容易。
所以他先前才老神在在调息回气。
只是老蛊师同样没能提前察觉，这里还藏着个比楚安东、李振昌加起来都更棘手的雷俊。
“雷……雷师弟？”李振昌惊讶看着雷俊，同时警惕戒备四周。
雷俊言道：“我远远听见这边有战斗的动静，赶过来就见一个南荒蛊术师，正要加害楚师兄。
我连忙上前阻止，好在那蛊术师重伤下也是强弩之末，我险之又险将之击杀。
楚师兄性命无碍但伤势很重，李师兄你没事吧？”
李振昌松了一口气：“我没大碍，我们先看楚师弟。”
两人又合力救治楚安东。
楚安东虽伤重，但状态渐渐平稳，再无性命之忧，终于苏醒。
听了雷俊、李振昌转述，他声音虚弱：“雷师弟，多谢你救命之恩……”
雷俊摇头：“你们二位与那蛊术师血战，他重伤了，我才能捡便宜，如果是我先遇上他，定然先遭他的毒手。”
李振昌苦笑：“不管怎么说，今天多亏有你，大恩不言谢，他朝李某必有后报。”
三人说话时，一朵青色的雷云从远方山间飘来。
青云落地，从上面下来个身着深红道袍的授箓道士。
雷俊三人见了他，更放下心来：“李空师兄。”
来者外观看上去三十岁许年纪，名叫李空，乃是天师府年轻一代佼佼者之一，同张静真、李轩等人并称。
他亦是李氏子弟，而且非李振昌这样的旁支，而是直系。
李空正是太上长老李松的嫡孙。
李师叔祖儿女那一辈没出人才，都相对平庸，且因当年内乱而早逝。
但到了孙子辈，终于又出了李空这个杰出人才，名望实力在同辈人中只逊色许元贞、李正玄寥寥数人而已。
说来，雷俊和他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当初刚穿越来这个世界，在青山那里除了遇上许元贞，还遇上另一个天师府真传，正是李空。
……也就是当时那道下下签里提及在河水下游追杀蛊术师的天师府道士。
彼时，如不是山上微风净化雷俊一身毒力，先遇上李空的话，雷俊说不定会被他当成蛊术师新制的毒人给除掉。
但现在，李空听说雷俊灭杀老蛊师，又救了和他一脉师承的李振昌、楚安东后，看这位雷师弟怎么看怎么顺眼。
雷俊讲述自己击杀老蛊师后再清理残余蛊毒的经过，李空更是连连点头：“处理得很恰当！”
他为楚安东再检查一次伤口，然后又巡查附近，没发现其他蛊术师后，便带雷俊三人一起回山。
刚到山脚下，还没上山，忽然见另一群人也正急匆匆赶回。
雷俊等人定睛细看，对面同样有个重伤号。
一身深红道袍。
赫然是紫阳长老长子李轩。
李轩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看上去虚弱至极，伤势比楚安东还要更重。
少天师李正玄亲自下山来迎。
经过他施救，李轩状况进一步好转，终于苏醒。
“大师兄，我……愧对你所托。”李轩虚弱开口。
李正玄摇头：“人没事就好，余下晚些时候再讲。”
李轩：“我没能带回天师印……不过，天师印也未落入他人之手。”
他北上去了信江一带，沿江寻找。
结果天师印没找到，却在信江大渡口迎面撞上黄天道太上长老于青领。
要不是叔祖李松及时赶到，李轩性命当场就交代了。
即便如此，仍然落个半死的下场。
甚至如果不是他老爹李紫阳也及时赶到信江，李松同于青领激烈交锋情况下波及，李轩仍可能丢了小命。
“叔祖来信江前，去了上清河。”李轩说了几句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上清河与信江，都找不到天师印……”
少天师李正玄闻言苦笑。
天师印出世，各方关注。
也包括李松和于青领。
双方甚至都有心甩开对方先寻至宝。
结果一个去上清河，一个去信江，可惜都没收获。
辛辛苦苦奔波，到头来大家全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轩运气更差，还遭飞来横祸受了重伤。
天师印惊鸿一现，却又消失。
莫非此宝仍未到重新出世的时机么……李正玄怅然一叹。
虽然山上人手有些吃紧，但李空还是安排与蛊术师恶战的雷俊回山休养一番，认真涤荡身心，以防残余蛊毒。
楚安东、李振昌更是需要静养。
雷俊辞别李空三人，返回自己住处后，默默调息，吐纳存神。
待自身精、气、神都调整至巅峰状态，他方才又取出息壤旗。
先将旗面展开，黄光遮掩，隔绝自身与外界。
然后雷俊重新取出那枚有天师印印痕的骨甲，细细研究起来。
昔年李苍霆的妻子，出身南荒巫门。
因此南荒巫门介入了天师府第三次内乱。
最终李苍霆夫妻和上上代天师一起亡故，南荒巫门和天师府都损失惨重，天师印亦告失踪。
但在那之前，看来天师印还是在南荒留下了少许痕迹。
只是此前一直不起眼，南荒巫门内斗又血腥，许多当年的知情者身陨。
以至于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许多真相渐渐封藏，连南荒巫门中人都意识不到这片骨甲的秘密。
要不然也不至于辗转流落到这个老蛊师的手里，还很随意的带在身上……雷俊心道。
他再次将两枚天师印印痕对应。
紫色的雷光再次生出，两枚印痕开始共鸣。
雷电滋长下，竟在雷俊头顶渐渐凝聚成明镜模样。
他目视紫色的明镜镜面，赫然感觉自己神魂不稳。
仿佛要脱壳而出，向上飘起，投入那镜面内。

第81章 道印洞天，真一法坛
雷俊止住心神悸动，没有第一时间被头顶上方雷光镜面吸引。
他又仔细观察片刻。
镜面闪动紫光，内里漆黑，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但从中流露出的道蕴，与天师府真传一脉相承。
半晌后，雷俊微微点头。
他盘膝打坐，默默存想变神。
其神魂终于脱壳离体飞出，上升投入那闪动紫色雷光的镜面内。
雷电至刚至阳，素来克制阴魂。
但此刻并不伤害雷俊的神魂，任由雷俊穿行。
在雷俊的意识中，自己仿佛进入另一重天地，另一重世界。
周围一片漆黑，仿佛静谧宇宙。
随着雷俊的神魂投入其中，忽然有一道闪电划过。
就像是开辟宇宙的元始祖雷，一声雷响后，静谧漆黑的宇宙忽然有了光。
雷俊面前亮起，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分明正处于一座巨大的斋坛道场内。
道场上八门九野，六幕六堂齐全。
四方各设九灯，称列四九之灯，法象三十六天，但是所有灯都未点亮。
场中立有宝幢，高四丈九尺，顶上做八角形大宝盖，八角分别悬下小幡八面，中间再悬大幡，这时道幡皆垂下收拢。
坛场中央，立着一座三层法坛。
雷俊神魂飘荡，却始终无法靠近那法坛。
但他意识中生出一个念头：
【真一法坛】
这里是一处异域空间，或者说一个独特的小洞天。
一般而言，天师府只有一个法坛，就是举世闻名的万法宗坛。
但有一点特殊情况，便在于天师印此宝。
真一法坛这方小洞天源于天师印。
那件遗失的天师府至宝，奥妙无穷，内部开辟出一方洞天。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真一法坛可以算是万法宗坛的一部分。
而那两枚天师印印痕共鸣后，现在开启了一条通往天师印真一洞天的“道路”。
不过，目前真一法坛洞天的情况，明显有些异常。
虽然道蕴深厚，但似乎全部内敛。
雷俊目前也无法确定天师印的具体下落。
这件至宝，这方洞天，与其说是沉睡，雷俊倒觉得更像是一种封闭。
只是眼下自己也无法判断是天师印主动封闭，还是被迫封闭。
不过一体两面，对雷俊个人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来，天师印仍然处于独自漂泊状态，并未落入任何人手中。
先前不管去信江大渡口，还是去上清河那边的高手，全部扑空了。
天师印惊鸿一现，目前仍下落不明。
雷俊身处道印形成的小洞天里，若有所悟。
先前天师印似是从上清河飞雷山脚下河水中出世。
可很快又在信江大渡口一带重新入水。
宝物随山川地脉而行，自有灵性。
虽然躁动，但看来天师印仍未到真正重新出世的时机……想到这里，雷俊收敛心思。
他的神魂在斋坛道场游荡几圈，始终无法进一步探索内里奥秘。
他心态平和，并不着急，索性静下心来，细细体悟当前能感知到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道场上似是起了阵微风。
道幡轻微摇摆，但未展开。
雷俊不急不躁，仰首望天。
道场上空，仿佛通往真正的宇宙星空，这一刻群星亮起，星河璀璨。
雷俊福至心灵，神魂自动退出真一法坛洞天。
他一路退出“通道”，重回人间，神魂收入自身躯壳内。
雷俊本人睁开眼睛，目光莹润，眼瞳深处竟似乎也浮现道蕴符文。
如今想来，当初悟性成功提升到超群之上的通明，实在影响深远。
先前进步和收获都不提，只是眼下，恐怕要通明级别的悟性才能从真一法坛洞天里参悟一鳞半爪道蕴。
雷俊内视己身，神魂这一刻在微微发光。
雷俊点头，先挥挥手。
随他心念而动，头顶上空紫色雷光凝聚而成的镜面或者说“通道”入口暂时关闭。
两枚天师印印痕也重归安宁，隐没入息壤旗的昏暗光泽里。
雷俊点起安神香，全神贯注，用心修行。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沉浸在道法中，不知外间日月星辰周转，光阴流逝。
在雷俊体内，虚拟的道基坛场上，已经立起的那座二层法坛，经过这些天的潜修，再次生出变化。
第一层方坛和第二层八角坛，都有门户开启。
而在第二层八角坛上方，则出现一个浑圆光圈，熠熠生辉。
光圈向上投射，仿佛光柱，直冲雷俊天灵。
光圈笼罩范围内，大量道经符文，像是凝结成实体，如光尘般起起伏伏飘荡。
道家符箓派修行，法坛境界分为三层，与现实中道家法坛相若。
下层方坛体地。
中层八角坛象人。
上层圆坛法天。
合在一起，同样对应法天象地真意，正是此道之起步和基础。
如今雷俊体内虚拟法坛第二层八角坛顶上，出现浑圆光圈，则是第三层圆坛初见规模的征兆。
“进度还不错，仍需继续努力。”雷俊微笑。
悟性提升后，他修行速度比先前又有明显增快，已经不能再拿老眼光衡量。
元心静玉又新入手，待雷俊立起三层法坛后，再做做准备，四重天元符境界便也在射程内了。
他静了静心神，推开房门走出自己的屋舍。
隔壁院落住的是同门师兄王归元，眼下正好也在。
见到雷俊，他便笑道：“你先前似是在修行，我专门同几位师叔伯商量，短时间内不打搅你，看你模样这是有所收获了。”
“略有寸进，还差得远。”雷俊坦然承认：“多谢师兄和几位师叔伯关照。”
听上去，自己身怀天师印印痕的事情并未暴露。
王归元又笑道：“李空师兄先前来过，代李振昌师弟和楚安东师弟，再次向你致谢。”
李振昌、楚安东二人道谢，也不都是空口白牙。
他们需要静养，没能再亲自登门，但都托付李空带些礼物看望雷俊。
李振昌的礼物，是一种名为九回石的灵物，作用是帮助修士提高回复法力的速度。
此宝颇为稀贵，李振昌这块九回石看似只有鸡蛋大小，其实已经极为难得，以他天师府真传、李氏子弟的身家来说，也诚意十足。
楚安东送的礼物，则是一方砚台。

第82章 五雷符进一步优化
“这方砚台，和我们习惯的符墨砚似乎不同？”
雷俊拿着砚台端详片刻。
王归元颔首：“楚师弟出身苏州楚族，楚族乃五姓七望之一，文华冠盖江南，名动大唐。
这方砚台，听说是楚师弟族中长辈亲手研制而成。
不过到了楚师弟手上后，经过本派师门长辈温养，又有所变化。”
雷俊闻言微微点头，有了更多兴趣。
楚安东族中长辈亲手所制，那就是出自儒家经学修士之手。
而楚安东本人入龙虎山学道，一身道家符箓派艺业，这方墨砚也经过天师府师长们的进一步温养改良，因而与早先的儒砚又有不同。
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说此物身兼儒、道两家特色。
雷俊此前还没有和儒家经学修士直接打过交道，这时揣摩这方砚台，颇感有趣。
应该说，他对这世界诸般道统修行路数，都有或多或少学术上的兴趣。
“晚些时候，试试和咱们惯用的道砚有多少不同。”
雷俊笑着收好东西，然后朝王归元问道：“师父回山了么？”
王归元摇头：“师父还没回山，不过有传讯回来，他去了南边，策应唐师妹。”
听话听音，雷俊眉梢扬了扬：“这意思是，南荒巫门动静并不小，除了先前找小师姐麻烦的蛊术师，还有其他巫门高手北上来咱们这里？”
王归元颔首：“除了巫蛊圣地阴山峒的人，至少还有血河派的高手现身。”
血河派，乃南荒巫门血河一脉传承的圣地，凶戾嗜血，在南荒也是杀孽最重的修道势力，大唐境内素以魔道视之，十足警惕。
血河派啊……雷俊忽然想起当初所见陈易修行的别派法术。
不知双方是否有关系，又是怎样的关系？
“虽然黄天道两代掌门一起出马，但目前本派算是将黄天道两波攻势都暂时按住。”
王归元言道：“不过，仍不可大意，至于血河派，其实也不算特别意外吧，近来龙虎山内外，连场大战互有伤亡……”
雷俊了然。
血河派喜欢苍生泣血。
修行者生命力远较普通人更丰厚。
近日围绕龙虎山连场大战下来，死伤众多，死气和血气充盈，正是血河派修士喜欢的环境。
哪怕他们不主动浑水摸鱼，光是悄悄进来收集血气，对其修练都大有裨益。
而血河派修士素来残忍嗜杀，指望他们不浑水摸鱼趁机大开杀戒，就跟指望鱼不沾水一样。
因此，天师府虽然压制了黄天道，但尚不敢放松，内外巡视，警惕血河派横插一手。
果不其然，很快就发现血河派修士造下的杀孽，天师府高手立即展开反击。
雷俊同王归元聊过几句后道别，前往楚安东和李振昌住处探望回访。
楚安东伤势较重，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都需要耐心休养。
李振昌情况虽不如雷俊，但经过几天调养后，已经恢复精神和法力，体内些微蛊物余毒也被清理干净。
相隔这一段时间，夏清也从天虚山返回，重归龙虎山本府。
经过这段日子，她身体调养恢复大半，已经重新精神起来。
眼下山上人手紧张，雷俊、李振昌、夏清休养之后，都陆续接受师门安排，于山间巡查，乃至直接下山同黄天道、南荒巫门弟子争锋。
雷俊有更多机会，验证自身所学。
截止当前，那个老蛊师，算是他直接交手过的敌人里，修为实力最出众的。
虽然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很难说对方仍是含金量十足的四重天境界修士，但其一身蛊物和手段，确有独到之处。
和他一战，也叫雷俊收获最多。
例如，这一战过程中，雷俊感觉自己的五雷符，还有更进一步优化的空间。
最初的考量不无道理。
太过精巧，就可能失之于繁复。
五雷符能衍化五种雷法，应对各种不同的敌人和局面是其优点。
但从雷俊祭起灵符，到雷法正式生效之间的转化过程，如今看来有些慢了。
用雷俊穿越前玩游戏的说法，就是施法前摇有些长。
对付同境界的敌人无妨。
但对上老蛊师那样的对手，就容易被对方捕捉空当。
所以关于五雷符，雷俊接下来进一步的改良方向，不在于灵符威力，而在于如何让灵符生效更快。
说到这，雷俊就感觉李振昌送他的谢礼，颇合心意。
理论上来说，九回石的作用是帮助修士恢复法力。
这对雷俊帮助有限，因为他有同功能但效果更好的息壤旗。
所以雷俊动了另外的心思。
他把九回石打碎了。
然后慢慢炼化石粉，投入到自己改良五雷符的计划中。
通明层次的悟性加持下，让雷俊琢磨出一些歪招：
加快灵符的灵力周转，而非修士自身的法力恢复。
二者差别无疑很大。
仅靠九回石一样东西也不可能成功。
雷俊再搭配其他灵物，反复试验后，终于有了进展。
下山同黄天道修士、血河派修士的战斗，雷俊便当做实战演练，与自身想法不断验证。
于是……
山林中，一道血红刀光横扫而过，劈倒众多树木。
枝叶横飞间，雷俊身姿轻快，让过血红刀光，转眼就到那血河派弟子面前。
对方狞笑，原本大开大合看似刚猛的血红刀光，仿佛忽然从宽阔奔腾的大河，变作蜿蜒曲折的小溪，从刚猛奔放变作轻快灵巧。
折转的血红刀光瞬间由远及近，像是早准备好的陷阱一样在雷俊面前穿插。
不变的是血腥煞气令人靠近就几乎发狂，尽显巫门血河一脉圣地传承的精悍奥妙。
但就是这样间不容发的时刻，雷俊掌中五雷符上光辉亮起。
金、黑、红、棕四色消失，只有青色的光芒闪烁，以极为迅捷的速度，衍生中大量雷霆。
“滋滋滋滋滋”响声中，细密的青雷在雷俊身体周围交织。
仿佛一片由雷电衍生出的竹林，又像是竹枝编织而成的罗网。
罗网笼罩下，那原本灵动如游龙的血红刀光，顿时被重重青绿雷电缠住，动弹不得。
正是五雷符，木空雷。
“嗯，灵符灵力衍化雷霆的速度，比先前提高超过一成了。”
雷俊微微点头：“但感觉还能更快……”

第83章 天师印新线索
那血河派弟子陷入雷网中，勃然大怒。
他更用力挥刀。
然而雷网秉承翠竹中空之意，顺势消解对方刀势，更将丝丝刀气包容吞纳。
这血河派弟子颇为悍勇，一斩不破，冷笑一声，竟然回刀在自己身上，划出几道伤口。
伤口中，鲜血向外直喷。
说来也奇特，鲜血喷溅在雷网上，居然发出“滋滋”声，白烟直冒。
雷网虽然没有直接被烧穿，但明明由雷光构成，竟然也被那血水侵蚀污染的模样。
雷电不停跃动炸响，同血水展开对抗。
那血河派弟子这时又有力一刀，竟然就破开雷网。
随着他受伤流血，血红刀气的杀伤力和破坏力，反倒有所提升。
只是这血河派弟子劈开雷网冲出来后，面前已经不见雷俊身影……
“砰！”
血河派弟子双眼圆瞪，脊椎断成两截，身体摇晃，向前扑倒。
雷俊站在他身后，淡定收回握着的拳头。
“攻击来说，堪比同境界的炼体武者了，攻击范围也更大一些，速度和防御则有所不如。”
雷俊微微颔首：“但那古怪血气能偷取吸纳转化别人的生命力用来恢复自身伤势，自残之后溅出来的血有污秽破解我法力的效果，而且受伤情况下战斗力反而短时间内加强……”
每次和不同的对手较量，雷俊都会自我总结也观察总结对手。
他的实战斗法水平，依此不断提高。
“修炼血河派传承，到三重天修为，死后不会留下尸身么？”
雷俊目视刚刚被他杀死的血河派弟子，见对方尸体居然渐渐化作一滩脓血。
这和先前他见过的二重天境界血河派弟子死后仍留下尸身的情况不同。
脓血落在山林间，一时三刻居然不渗透进下方山石泥土里，而是聚之不散，散发出浓烈血腥气，令人冲鼻欲呕。
雷俊闻了还只是感觉刺鼻，但他品味其中煞气，如果是寻常普通百姓接近，可能会被这血气影响神智，变得癫狂嗜血。
他祭起一张辟邪符，灵符光辉闪耀下，成功净化清除那滩污血。
做完这一切，雷俊方才离开。
他这趟出来较久，关于五雷符又有改良的新点子，于是先返回龙虎山。
跟当日值勤的本派长老做过一番报备后，雷俊返回自己住处简单休整，晚些时候再重新下山。
私宅那边的符纸快要用尽了，回去以前，雷俊先顺路去府里领一些。
宝阁前，正巧遇上一群灰袍小道童上山。
山上如今人手紧缺，虽然不至于从山下道童院里拉一票童子军出来顶数，但特殊时期特殊处理，很多无风险的差事都临时交给道童来办。
眼下这群灰袍小道童便是奉命来半山腰上府里帮差听用。
他们见到雷俊，连忙一起行礼：“弟子见过道长。”
“免礼。”雷俊点点头，目光一扫，看见个眼熟的道童。
对方是个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年，相貌清秀，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书卷气。
正是楚家子弟，楚昆。
当初云霄山脉里，元墨白答应接引对方入道，并允许楚昆回苏州老家收拾整理一番后再来龙虎山。
不料之后龙虎山天师出关，剧变连连。
这位楚家小少年后来倒是仍然如约赶来龙虎山。
相较于他自身向道之心是否坚决，此事落在外界眼中更多代表苏州楚族的态度。
至少是一部分人的一部分态度，意味深长。
当然，来了龙虎山，楚昆仍然依规矩，先入道童院打基础和学习规章科仪，等待将来新一次传度大典时才有机会正式入门。
不过，他由元墨白接引入道，将来不出大意外，只要成功参加传度，便是拜在元墨白门下为徒。
瞅见这个未来的师弟，雷俊点点头：“到山上还习惯吗？”
楚昆忙答道：“习惯，弟子一切都好，院里教习和师兄弟们都很好相处。”
旁边有其他人，雷俊便也不多言，只勉励几句：“这段日子虽不平常，但不要多想，专注于自身修行。”
楚昆连忙应诺。
别的小道童都羡慕地看着他和雷俊。
负责宝阁的天师府长老远远见了，则微笑颔首。
年轻一辈中，这个名叫雷俊的年轻人，不仅实力天赋出众，在同年龄段人里有脱颖而出的迹象，其心态和为人也可圈可点啊。
有传闻，同辈人里的夏清、楚安东、李振昌都得过他的帮助。
虽不似其恩师元长老那样时常面带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但这位雷师侄显然也是个广结善缘，友爱同门的人呢……
从宝阁领了东西，雷俊返回自己宅院。
他先沐浴更衣，净口净手，敬香祈天，绘制一些灵符。
入夜后，雷俊开始再次静心修行。
息壤旗遮掩下，两个天师印印痕共鸣，再次开启通往真一法坛的“道路”。
虽然仍不得进入坛内，但雷俊神魂身处道场上空，沐浴道蕴，已感觉受益匪浅。
只是今夜，默默存神修行一段时间后，雷俊忽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这不安定，并非来自雷俊自身。
倒像是源于真一法坛洞天。
有其他人进来么？
雷俊神魂飘落在道幡后，先谨慎观察。
他细细感应，发现并不是另有谁或者谁的神魂，进入真一法坛洞天。
但确实有人正尝试从外界接触这里。
尝试开启另一条“通道”。
不过，没能成功。
雷俊进出这里也有多次，受洞天内道蕴感染，对这里略有些研究。
当前情况，看来不像是天师印本体落入别人手中。
更像是有人如他一样，掌握少许和天师印有关的线索，然后尝试沟通天师印衍生而成的真一法坛洞天。
无奈这番尝试失败了。
过了片刻后，洞天渐渐恢复平稳，不复先前不安宁。
雷俊微微皱眉，飘在道场上空沉思。
江南水乡，楼阁之间。
楚羽负手而立，目视桌案上的纸张。
纸上，一个四方印记，纹路不如何复杂，但玄妙深邃。
楚羽收回目光，微微摇头：“看来，还是要去龙虎山附近碰碰运气。”

第84章 又见上上签
楚羽挥挥手，桌上纸张消失不见。
她出了楼阁，去往前厅。
前厅里，当初同她一起前往龙虎山参加传度大典观礼的楚族青年连忙束手而立：“小姑。”
楚羽：“十五，准备得如何了？”
楚族青年恭声答道：“已经基本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身往龙虎山一行。”
楚羽点头：“差不多，那就出发吧。”
楚族青年轻声问道：“祖父他们，已经决定了？”
“不难选，龙虎山怎么都强过黄天道。”楚羽随口道：“有天师府和信州李氏挡住巫门北上，亦是一件好事。”
楚族青年默默颔首，然后又轻声问道：“那江州林族那边？”
“嗯，那边更费思量。”楚羽笑笑：“不过有大哥他们过去，不用我们头疼。”
楚族青年随她一起出宅院：“小姑，你真打算把天师印相关线索，交给龙虎山？”
楚羽若无其事：“龙虎山自己内乱弄丢了天师印，别人才能碰碰运气，要是我们真没那个命，成人之美也没什么不好。”
雷俊又观察几次，不见真一法坛洞天再生类似变化。
他暗中记下此事，留神观察，但并不因此惶惶不可终日，患得患失。
接下来，他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行动。
除了用心修炼外，便奉师门安排，和同门一起下山扫荡群敌。
闲下来的时候，再调整改良五雷符。
终于，在他的进一步努力下，五雷符灵力转化为雷电的速度，从提高一成又进步到提高接近两成。
毫厘之差就可能决定战斗胜负的情况下，其中差别无疑巨大。
再经过几次实战演练，雷俊终于确定暂时到了新的平台期。
接下来再想有进步，需要自身修为境界提升，或是从其他角度慢慢打磨。
雷俊这边进展顺利，外界龙虎山整体局势则重新陷入胶着。
黄天道修士在于青领和太平道人前后两任掌门带领下，纠缠不退，坚持与天师府周旋。
血河派方面，反而渐渐高调起来。
有越来越多的中高境界血河派高手，在龙虎山附近现身。
相对而言，好消息是天师府也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同天师府走得较近的大势力中，除了苏州楚族有表示外，五姓七望中另外一家荆襄方族，也派出代表，驰援龙虎山。
来人虽不多，但一定程度上表明了态度。
而且不是走过场，不是仅仅精神支持。
天师亲传同时也是方族子弟的方简居中协调，来援的方氏中人，直接下场，同天师府传人并肩作战。
对于来帮忙的人，雷俊和其他天师府弟子一样，表示欢迎。
不过，他在方族子弟里看见个老熟人，方明远。
方公子目前看上去颇为正常，谦虚有礼，低调站在人群中。
“族中长辈对龙虎山的事，有通盘考虑。”
既是天师府真传，也是方家子弟的方简，看着一众同族宗亲：“这次由诸位过来，是其中至关重要一步。”
方明远等人都点头。
方简再讲几句，大家散开。
“明远……”方简叫住方明远：“你今年也到弱冠之年，是时候在族中承担更多重任了。”
出了当初天师府药园的事，荆襄方族和天师府都略有些尴尬，好在消息没有扩散，亦不影响双方整体关系。
这次方族援助天师府，方明远也是其中一份子。
倒不至于重提他和李颖当年相亲之事，但借这次过来，把事情说开，抚平皱痕，正是机会。
“十哥放心，我一定谨记各位长辈和你的教诲。”方明远低眉顺目。
他身旁一个女子微笑：“十哥放心，我也会从旁提点明远。”
她名方露，是方明远一母同胞的亲姐，方明远素来对之信服。
“我同样信得过明远。”方简颔首：“十六妹你们这次过来，也多注意安全。”
方明远看着似乎规规矩矩，雷俊扫他一眼后便移开目光。
严格来讲，雷俊本人同方明远之间并无直接恩怨。
但其为人，叫雷俊警惕。
当初在青霄湖时，要不是方岳在场，方明远会做出什么来，怕是难说得很……
方族修士直接参战，人手虽然不多，但影响力不小。
黄天道方面的气焰，略有低落。
但更嗜血暴戾的血河派则受影响有限。
血河派作乱，不在一个两个地方，而是有些遍地开花的感觉。
不止一处区域，发现有血河派布置用来收集血气、煞气的血河阵。
天师府前辈长老出手驱逐血河派高手，雷俊等天师府弟子，则四下里出击搜索，摧毁一个又一个血河阵。
虽然繁忙，但于雷俊而言，同样是一种历练。
何况，他善于抓功夫挤时间，并不耽误他修行。
二层虚幻八角坛上，第三层圆坛雏形越来越清晰完善。
这段时间，他甚至还有余力研究楚安东送他的那方墨砚。
初步来讲，儒砚和道砚的区别还是挺明显的。
雷俊以道砚研磨符墨制灵符，更易集聚天地灵气。
而以儒砚研磨符墨制灵符，则更容易稳固定型已经被集聚好的灵气。
当然，如果是纯粹的儒砚，更可能制符失败。
好在楚安东那方墨砚，经过天师府师门长辈温养，暂不用担心。
雷俊正研究得不亦乐乎之际，一日，他和几个师兄弟接到天师四弟子方简通知：
龙虎山外，向南百里左右，发现一座被人新开掘出的地宫，地宫中血腥浮动，很可能有一个血河阵藏在其中。
一群天师府弟子，当即动身出发南行。
这些天下来，被他们破坏的血河阵也有好几个了，堪称轻车熟路。
但是……
【血河汇聚，百川入海，至清至秽，祸福相对。】
雷俊脑海中的光球，这时忽然闪光，并浮现上述字迹。
他面上不动声色，仔细阅读接下来光球中飞出的四条签运：
【上上签，顺血河而下，入血海，不急于妄动，静待时机，有惊无险，可得四品机缘一道，后续可拓展，无后顾之忧，大吉！】
【中中签，逆流而上，入八荒血河阵，可得七品机缘一道，然遭遇凶险灾劫，平。】
【中下签，顺血河而下，入血海，抢占先机，然为他人做嫁衣，自身反遭大凶劫，危险深重，凶。】
【下下签，逆流而上，入八荒血河阵旁八荒血穴，至凶至险，身陷绝地，大凶！】

第85章 倒霉的总有你
又一支上上签？
雷俊先是惊喜。
签运提及一道四品机缘，看上去不如上次上上签的三品机缘息壤旗，但也相当可观。
而且这道四品机缘，后续可能有拓展的空间。
不过与之相对，除了大吉的上上签外，这次还有大凶的下下签，需要留神。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签运提及所谓“血海”和“八荒血河阵”。
八荒血河阵，雷俊有所耳闻但没亲眼见过，听说相当于血河阵的升级版，至少要中三天修为的血河派修士才能布置。
至于血海，则不明情况。
看来这趟下地宫，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普通血河阵，还有大家伙。
南行百余里后，雷俊等人抵达一片丘陵地带。
山丘间，已经露出一个地洞，洞中赫然传出浓厚血腥气，更向外闪烁散发血光。
这里是一个天师府年轻弟子发现，洞内地下错综复杂，形同迷宫。
迷宫深处，藏有一座血河阵，聚集血腥煞气。
那天师府弟子单人无法处置，于是奔波联络师门，雷俊等人闻讯增援过来。
见到一众同门，对方总算松一口气。
大家汇合，当即深入其中。
滔滔水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仿佛大河奔腾。
腥臭刺鼻的血腥气也越来越重。
更伴随浓重煞气，乱人心志。
普通凡人莫说靠近，只是被这些血腥煞气一冲，就会失去理智变得嗜血疯狂。
雷俊等人的修为实力，目前尚可承受。
但大家都受过正统教导，是以一切提前预备，人手一张清心符先各自加持。
一座普通血河阵，雷俊等人很快找到。
但却无法像之前一样将之镇压拆解。
这里的地下血河已然成了气候，污秽血水化作长河，贯通地下，不知上下游各指向何方。
雷俊见状，心中渐渐有数。
同门中有人提议兵分两路，分别阻截血河，将之控制住，好方便大家接下来清除血河阵。
“不论走哪个方向，都需小心。”
雷俊出言提醒道：“这里血河成了气候，可能存在未知危险。”
众人都点头称是。
雷俊选择的方向，自然是顺血河向下。
虽然有两个同门师兄弟和雷俊一起顺流向下，但继续深入后，地宫内的地形也越发复杂，岔路繁多。
商定好一些记号，再约定个时间，雷俊几人分开行动。
地宫四通八达，其实不止一个入口。
除了先前和他一起进来的人外，雷俊还在地下迷宫里，见到别的同门乃至于方族子弟。
这些人想来是在别的地方，发现其他血河阵或者是血河，然后深入寻找下来。
雷俊隐藏自己身形，暂时单独行动。
他耐心寻找，也走了几次回头路。
好在很快发现一个血河派弟子。
雷俊并没有直接与之发生冲突，而是继续隐匿自己身形，跟在对方身后。
这下果然带他抵达目的地。
地下溶洞内，一片仿佛没有边际的茫茫巨大血海，出现在雷俊视野内。
只见污血不断起伏，仿佛海潮，时不时可见大量气泡在海面上炸裂，恶形恶状。
血海上空，有一些身影正在来往忙碌，皆是血河一脉真传弟子。
血河派高手被天师府长老发现行踪，双方大战，反过来也吸引了天师府高层的注意。
但在地下，一个浩大血海，暗中孕育成型。
有不止一条血河注入血海。
四通八达的地宫下，多条血河蜿蜒辗转，以百川归海的气势，一起汇入血海内，使得血海中的血腥煞气越来越浓郁。
血河派中人不指望这个血海能藏太久，只希望来得及收割这笔“收成”。
不过，他们的期望还是落空了。
虽然雷俊隐藏自己身形，暂时隐忍不动。
但他远远望见，别的河口入海方向，陆续有灵光亮起。
既有天师府弟子的灵符光芒，也有儒门方族子弟的文华宝光。
众多血河在这里交汇。
是搜索销毁其他血河阵的人，发现异常后，沿着另一条血河，一路顺着找来。
守卫在这里的血河派弟子人数不多。
但个个凶残。
血河派修士与人斗法本就悍勇嗜血，手段狠辣。
此刻身处血海之上，受血海煞气滋养，他们能发挥出更强的实力。
是以那少数血河派弟子悍勇不退，就这么同来犯者惨烈厮杀起来。
但他们运气太差。
找来此地的这批天师府弟子中，偏偏有中三天的长老带队。
那位天师府长老一马当先，血河派弟子顽强抵挡，仍节节败退。
雷俊远远望去，等他看清那位长老的相貌，一时间心情有些奇特。
……也算是熟人吧。
虽然严格说来雷俊和对方没有直接打过交道。
当年雷俊还在道童院时，趋吉避凶得到紫金灵芝精华那一回，起因便是一位杜长老开坛做法，结果不慎炸了自己的法坛。
之后雷俊传度入府成为正式弟子，在其他场合或远或近也遇上过杜长老几次，只是没有直接的接触。
却想不到，此时此地，居然再次见到杜长老。
杜长老带队下，天师府众人很快冲入血海。
随着其中几人被击毙，余下的血河弟子没有畏惧，反而狞笑。
他们齐声呼喝，然后一起主动向下投身血海中。
昏暗阴沉但本就躁动的血海，顿时掀起更大浪潮。
污血构成的海面下，有层层血红光辉向上透射而出。
接着伴随血浪滔天，整座血海开始呼啸狂暴起来。
血河派弟子这一手，算是搏命。
他们虽然不是献祭自身，但身入血海引发海啸，于他们而言同样危险。
可通过这个方法，他们给杜长老等天师府众人一记狠的，同时趁机逃脱，为自身搏一线生机。
血海爆发，原本汇入血海的多条血河，随之一起倒灌逆涌。
冲入血海的杜长老等人首当其冲。
好在有杜长老抵挡在前，众人虽然凶险，但不至于陷入绝境死地。
只要他们别落入下下签描述的八荒血穴即可。
雷俊略有些无语地看着杜长老辛苦顶在最前方，为身后天师府弟子和方族子弟挡住血海啸第一波次的冲击。
……杜师伯，又辛苦你了。

第86章 可拓展机缘，九圣清霜
整座地宫这一刻似乎都在颤抖，上方岩体大肆崩塌，条条血河，一起逆流奔腾而上。
灾变向四方波及，引得土石崩裂，震动范围越来越大。
雷俊置身一旁，虽然避过血海啸爆发的第一波最强冲击，但这时也无法再继续稳住身形，不得不以息壤旗护身移动。
血海污秽，避水金瞳都无法使用，一旦接触，会被血水很快污染，失去灵性。
雷俊留意了下杜长老他们那边。
眼下血海这里也没剩其他人，杜长老等人第一时间就被倒冲进一条血河河道里去，随着逆流河水被冲回上游。
有杜长老相护，场面虽然惊险，但不至于有大碍。
见再无其他人，雷俊脚尖点在地宫顶上，整个人倒悬而行，避过又一重血浪峰头。
他扫视呼啸不止的血海，忽然眼前一亮。
昏暗污秽的血海中，红光中心，居然徐徐升起一线清辉。
清辉微弱，仿佛怒海孤帆一样晃动，随时可能沉没，但暂时顽强支撑。
雷俊深吸一口气，本命乘风符灵力发挥到极致，人如清丰拂过海面，息壤旗凌空一卷！
那一线清辉收敛，雷俊落了上去，发现是一朵莲花。
莲花原本闭合，被人一惊，便即盛放。
远处看着在血海中渺小，到了近处却发现这莲花开放后，足有近丈方圆，仿佛小船一样托住雷俊。
血腥煞气密布的地宫中，雷俊居然闻到一丝清香，感到一丝灵秀。
他仔细观察，发现香气和灵性的来源并非莲花本身，而是花瓣上附着的一片霜露。
【九圣清霜】
雷俊福至心灵，脑海中忽然闪过念头。
这早不是第一次，算是他脑海中光球另一重小作用，帮他甄别许多未知事物。
虽然对九圣清霜了解不多，但看眼前环境，雷俊猜得出这并非自然孕育的产物。
多半是布置下这片血海和周围血河阵的血河派高手所留。
借助至污至秽的血海，滋养至纯至清的九圣清霜。
待二者都达到最佳状态后，那血河派高手再一起炼化，从而获得两极相对之灵性，增进自身修为。
可惜他被其他天师府长老绊住脚步，无暇理会这边。
血海毁了，九圣清霜也即将流失。
这就是上上签提及的四品机缘么……雷俊心道。
只是不知道，是怎么个后续可拓展法。
眼下不是研究的场合，雷俊先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
从过程上来说，得到此宝，确实有惊无险。
按签运所言，得之亦无后患。
不过雷俊出于谨慎考虑，还是没有直接用自己的纳灵符收取霜露，而是先用息壤旗的灵力，将霜露席卷包容。
失去花瓣上的霜露，那朵巨大的莲花在血海波涛上沉浮，顿时有开始枯萎的迹象。
好在随着波浪起伏，雷俊和莲花也随逆涌血水进入一条血河河道内。
血河虽然奔腾咆哮，势头已经没有先前血海里那般恐怖。
雷俊敏锐发现，前方血河走向，有了分岔变化。
一边相对动荡但开阔。
一边相对平静但幽深。
想起中中签和下下签分别提到的八荒血河阵和八荒血穴，他从枯萎的莲花上一跃而起，避让相对幽深的那一侧。
尚未落在一旁地宫岩壁上，雷俊忽然又听见有人的声音，从相对开阔的河道那边传来：
“……杀人不是一定要脏了自己手的……”
呃……
稍等。
雷俊眨眨眼。
这论调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杀人不脏手，片叶不沾身。
好吧，我有时候就这个观念……雷俊自嘲地笑笑。
但说这话的人，引起他一点好奇。
声音也有些耳熟。
本命乘风符灵力作用下，雷俊如夜风般悄无声息。
沿着血河边的岩壁，雷俊拐过角落。
首先入眼处，远方相对开阔的地下岩窟中，可见闪动红光的巨大阵纹。
巨大的光阵，随地宫岩窟一起震动颤抖，仿佛一只古怪巨眼在不停开阖。
八荒血河阵……雷俊见状，心中了然。
除了分散各处的普通血河阵以外，那培育血海的血河派高手，还精心设置了这样八座更强大的八荒血河阵。
正是以它们为基础，牵引血气、煞气汇聚，最终在地宫里培育出那片巨大血海。
但现在血海提前爆发，海啸倒灌河口，引得这些八荒血河阵也不稳定起来，处于独自爆发的边缘。
雷俊视线再转。
光阵外围，有两人站在岩石后，一男一女，窥探下方八荒血河阵。
果然是熟人。
一个是方明远方公子。
一个是他一母同胞的长姐方露方小姐。
“李氏子弟自然另当别论，不姓李的，杀了也就杀了，天师府眼下正是有求于本族的时候。”
方明远皱眉望着远方八荒血河阵：“何必这般麻烦？现在这样子，他有可能逃得一命。”
雷俊闻言，挑了挑眉梢。
听对方话里意思，分明还是在针对罗浩然。
罗浩然也在这里？
雷俊再观察一下。
八荒血河阵里，果真有几个人影，仔细看去，竟都是天师府弟子。
不过当中没有罗浩然。
倒是意外看见另一个熟人。
夏清。
同她在一起的几个同门师兄弟，瞅着虽然不是李红雨、夏博门下，但也都是同那一系走得近的天师府弟子。
估计他们是从别的血河阵或血河入口进入地宫，但没拐到血海那边，而是来了这里，但因血海爆发，连带此间光阵变化，导致他们意外陷入八荒血河阵。
对于有息壤旗等宝物护身的雷俊来说，陷入八荒血河阵算是中中签命途，有危险但不至于多么严重。
对夏清等人来讲，现在就险象环生。
眼下几人全靠夏清得自师门长辈的一张极品金关符抵挡周围污血侵袭。
八荒血河阵中心，有极强的吸力，将夏清等人困在中央不得脱身。
等极品金关符灵力耗尽后，夏清等人自身金关符能支持的时间就非常短暂了，最终难免被彻底吸入血河阵底。
想要解救，要么有人能暂时帮他们抵挡八荒血河阵吸力，要么从旁找路径，宣泄此地血水，减轻夏清等人的压力。
雷俊目光再扫视一圈。
这次他看见罗浩然了。
对方在八荒血河阵另一端。
罗浩然位于血河边缘，倒是没有陷在阵里脱不开身。
他在努力封堵血河。
那一边，岩层裂缝，隐约有光线穿过缝隙照落。
显然此地已经非常接近地表。
罗浩然在设法阻止血河外泄，冲上地面。
雷俊不大了解这里的岩层上方地表外是什么地方。
但按照他对罗浩然的了解，外面多半不是荒郊野外。
相反，很可能是村集乃至于城镇那般人口稠密之地。
血河一旦冲出地表，破坏与危害比一般的水灾更加严重。
因此罗浩然才尽自己全力封堵。
但这样一来，他把夏清等人也堵在八荒血河阵里了。

第87章 两个祸害，除掉吧
远远望去，罗浩然神情纠结痛苦，左右为难。
初时或许没发现，但现在他也察觉自家同门身陷大阵内。
以他的实力修为，不足以直接救夏清等人出阵。
何况只要他离开岩层裂缝，血水就会冲出地面。
但如果不宣泄血水，夏清等同门怕是再支撑不了多久。
方露淡定旁观：“十哥所言不无道理，族中长辈对天师府和信州李氏有通盘考虑。
如非逼不得已，我们不要有太大动作，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你的仇也报了，我们没有任何麻烦。”
方明远轻哼一声：“十哥现在一心一意当他的重简道长，早都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也不想想，要不是因为他姓方，就算他能入龙虎山门下，又怎么可能成为天师真传？”
“你也说了，好好的方家十少不能做，要上山当道士，十哥他也不容易。”方露轻轻摇头。
她微微一笑：“何况十哥说得并没错，现在确实是经营龙虎山天师府的关键时候。
虽然十哥根基尚浅，但总要循序渐进，先确保与我族亲善的李少天师和紫阳长老一系的地位便好。”
她问方明远：“清风天师身陨后，李氏最有希望竞争新天师之位的人，你觉得是谁？”
方明远沉吟：“太上长老李松，资历、辈分、实力倒是都不缺，但本人年事渐高，晚辈又太单薄，这一系老的老，小的小。
所以还是少天师李正玄吧，但他姑姑李红雨听说一直对天师位置很有野心，正好天师剑和天师袍分别在他们二人手里。
不过，清风天师身陨太突然，天师府里的外姓传人，怕是要起心思了。”
“那李松、李红雨、李紫阳、李正玄立刻就会联合在一起，而天师袍、天师剑都在他们手里，天师府再来一次李外之斗，于本族而言也可接受。”方露笑笑。
方明远轻轻哼了一声：“清风天师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否则哪可能有许元贞、唐晓棠冒头的机会？”
方露言道：“清风天师或有自己的考量，从另一方面来说，李氏也一直有循序渐进的动作。
当年内乱，天师府外姓长老大量殒没，李氏趁机确定《三洞三界真经》中数第一的雷法天书法箓自此后非李姓不传，就是个很好的开始。
至于许元贞、唐晓棠，天资都是非常之选，除非早早铲除，否则不入天师府，也会在别处崛起，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谓再多纠结，还是着眼当下。”
她指了指远方：“关于李正玄和李红雨之争，李红雨实力虽强，但她素来不得人望。
喏，罗浩然的师父虽然不是龙虎山高功长老，但在龙虎山外姓长老中也算人缘不错。
现在因为罗浩然缘故，李红雨看重的夏清身死，便可以在她和天师府外姓传人间再添一把火。”
她笑吟吟看着方明远：“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有用，有些人，则是死了比活着有用。”
方明远：“我还是感觉太便宜他了。”
方露：“我大致打听过这个罗浩然的为人，你想想看，陷入道义和同门之谊间难以两全，必须牺牲一个救另一个，对他来说，怕是比死更难受呢。”
方明远低头想想，也展颜而笑：“说的是。”
他不再纠结个人恩怨，转而思考其他，看向方露：“那要说在李红雨和天师府外姓人之间添一把火，罗浩然师徒怕还有些不够分量。”
方露点头：“这种事情，碰巧为之，首先不能把咱们自己牵连进去，现在一事两便最好不过。
要说添火，那肯定是元墨白、姚远、上官宁的份量比罗浩然师父更足。”
方明远：“再找机会吧，我记得先前瞅见过元墨白的徒弟雷俊和姚远的徒弟陈易也出山了，好像还有上官宁的侄子上官宏。”
那姐弟二人讨论得热烈。
雷俊在后方安静听着。
嗯，可以确定是两个祸害。
那么……
雷俊没有直接现身。
他悄无声息再退后几步，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
血海潮涌逆流，渐渐减退一些，血河朝八荒血河阵这边的动向，没先前那么大的势头。
通往八荒血穴那边，则仍然一副安静幽深的模样。
于是雷俊下了河道，从另外一边靠近八荒血河阵，于岩壁上张贴大量烈焰符和连环烈焰符。
然后，五雷符化火库雷。
“轰！”
“轰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下，直接轰塌了地宫中一片岩层！
本就已经不稳的八荒血河阵，顿时歪斜倾倒。
雷俊悄然隐藏一旁，息壤旗营造的土石支起一角，防止整个岩洞彻底塌方。
另一边，八荒血河阵中的血水得到宣泄，没有漫上地表，而是从雷俊轰开的缺口流出，对冲血河。
河道内顿时血水沸腾。
另一边堵口子的罗浩然压力为之一松，见状惊诧。
身陷血河中已经快要脱力昏迷的夏清等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同时，也莫名其妙。
方家姐弟更是目瞪口呆。
“有别人来了，在另外一边。”方露回过神来：“罗浩然和夏清他们都命不该绝啊。”
方明远皱眉：“这都给他逃过一劫？！”
方露拉他一把：“来日方长，以后再找机会，我们先离开，不要轻易露面。”
二人后退。
但后方血河河道此刻正是两边血水冲撞激荡之时，方家姐弟也不敢轻易靠近。
好在另一边，还有一条河道，血河相对平缓，看上去没那么危险。
方露、方明远连忙冲入其中。
晃动震荡的地宫里，雷俊重新现身，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那幽静深邃的岩窟里。
……小姐、少爷，二位走好。
杀人不用脏自己的手？
当然……不对了。
杀人不好。
像我是好人，就忙着做好事，救自家同门。
方家二位去哪里，是他们自己要去的，我连话都没跟方少爷方小姐搭一句。
不过，电车难题，道德选择什么的，自然发生也就罢了，最烦有些人喜欢人为去拷问别人的人性。
碰上这种情况，如果有机会的话，最好的结果是……
谁出题，请电车撞谁……雷俊淡定转身。

第88章 他们还要谢谢咱呢！
目送方家姐弟二人消失于八荒血穴所在方向，雷俊便收回自己的视线，不再关注。
他转而步入八荒血河阵。
被他轰塌一部分岩层后，这里的血水得到大量宣泄。
不仅身陷阵中的夏清等人，连另一个方向忙着堵口子的罗浩然，都轻松许多。
雷俊现身后，其他同门都大喜：“雷师弟！”
“诸位小心。”当着大众面前，雷俊给自己换一张中品乘风符，又顶起中品金关符，仍然小心翼翼横渡血河，先将陷在阵中的夏清等人一一捞起。
“雷师弟留神，这附近可能有血河派妖人出没。”一个天师府弟子提醒：“我们陷入这巨大的血河阵里，有颇多蹊跷之处，可能不是偶然，而是被妖人陷害！”
雷俊：“师兄言之有理，我们都提高警惕。”
如果他猜得没错，所谓陷害夏清等人的“血河派妖人”，多半正是某对姐弟。
罗浩然先到的这里，封堵可能涌上地面的血水浪潮。
给方家姐弟发现后，坑了夏清等人进来，叫罗浩然左右为难，同时也为红雨长老和府里外姓长老之间埋雷。
果然，雷俊捞完其他人后，再给罗浩然帮把手，罗浩然心有余悸：“雷师弟，幸好你及时赶来，否则我……我真是……”
“罗师兄客气了，大家都没事就好。”雷俊帮罗浩然封堵血水。
在八荒血河阵被大量宣泄力量后，这时再合两人之力，就很容易阻住血水渗向地面。
夏清等人虽然获救，但情况都非常糟糕，不管是心神还是法力，都损耗严重。
尤其夏清，可以说也跟杜长老一样，老倒霉蛋儿了。
先前在天虚派被钟云飞暗算，好不容易身体调养过来，这次又遭逢劫难。
几人抵挡八荒血河阵，她是主力，这时法力近乎枯竭，精神也萎靡，昏昏欲睡。
其他几名天师府弟子一边忙着调息回气，一边照顾看护夏清，无人过来相助罗浩然。
雷俊旁观，有人是确实心有余力不足，有人对罗浩然先前的犹疑坚持，怕是心中多少也有几分怨气，只是不好直接宣之于口。
对雷俊，大家则是一股脑地不停道谢。
雷俊谦虚几句，并不居功自傲。
八荒血河阵这边，对罗浩然、夏清等人来讲颇为危险。
对目前的雷俊来说则没那么严重，故而先前趋吉避凶时，这里被定为中中签的命途。
少许遗憾则是，中中签提及八荒血河阵这里本有一道七品机缘。
但雷俊来迟一步。
他大致已经明白怎么回事。
这个加大加量的血河阵里，会孕育出一种宝物，名为枯血石。
其作用是牺牲血气，来滋养修士自身的神魂。
如果抢在血海爆发大潮逆涌倒灌血河前，赶来八荒血河阵这边，就有机会得到枯血石。
罗浩然当时忙着堵漏，顾不上捡宝。
之后血海爆发倒灌血河，引发八荒血河阵随之异动，蕴生于此的枯血石便报销了。
雷俊先去血海，便意味着放弃八荒血河阵这边的枯血石。
好在他对枯血石兴趣本也不大。
得熊王玄胆滋养，他气血确实非常旺盛富裕，但也无需用血气来换神魂滋养。
雷俊更没兴趣像血河派修士那样大造杀戮来搜刮掠夺其他生灵的气血。
何况，血海一行，他得到更好的九圣清霜。
“这座超大的血河阵，势头终于渐渐弱了，我们尽快联手将之拆解镇压，无谓在这里久留。”雷俊提议。
在场人中虽然以他传度入府最晚，但这时罗浩然和其他几个恢复些许元气的天师府真传，都点头应诺，认可雷俊的决断。
众人一起联手施为，镇压这座已经衰弱的八荒血河阵。
“轰！！”
大家正忙着，忽然远方就又是一声巨响，地宫岩窟再次地动山摇起来！
“什么事？！”几名天师府真传心神重新绷紧。
雷俊面上也作诧异状。
他朝震动传来方向望去，大致辨别一下，已然心中有数：
八荒血穴那边的方向……
虽然大致猜到事情缘由，但不明八荒血穴这一灾波及范围具体多大，雷俊也相对谨慎，提醒其他同门留神。
很快，从八荒血穴那条河道里，有大量血水爆发，叫血河再次改道，重新倒灌回这边地宫洞窟。
好在血流激荡间相互抵消，势头没再那么恐怖。
雷俊等人联手抵挡片刻，阻止血河继续肆虐。
过了片刻后，血河相对平静低落少许。
雷俊几人镇压拆解了身后血河阵，重新找路离开。
血海爆发后，八荒血穴再一轰，地宫里许多岩层终于再也坚持不住，成片塌方。
很多地方岩层开裂，直接波及到地面上方，叫地下迷宫重见天日。
好在地面裂开的地方，大多在深山老林和丘陵地带。
雷俊、罗浩然的努力卓有成效，最靠近人烟稠密处的一角被他们撑住，没有塌陷。
虽然轻微地震，但那片山村没造成巨大伤亡，只是村民百姓茫然恐慌。
有些人登高望远，站在山上远远望去，可见一片山峦丘陵坍塌，尘土飞扬间，居然凹陷如谷如湖。
只是，那片湖的颜色好像有些不对。
日光初升，照耀下湖水像是金红色……
雷俊等人距离更近。
上到地面，回首望去，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片血湖。
血海爆发之后虽然低落，但仍有大量污血积蓄。
血河四周隐约延伸出多条小规模血河。
雷俊手搭凉棚，目光扫视。
天师府门人大都位于湖边四周血河边缘，连一些血河派弟子也都逃出血海，这时脸色无比难看。
留在中央的血湖，湖里血水正在不断减少。
靠近雷俊他们这边的湖面上，隐约可见一个漩涡不停旋转，也将周围血水吸入其中。
雷俊心头恍然。
血海爆发，四处倒灌，但凶猛血气总体仍蓄在地宫中。
现在八荒血穴一破，就整体崩了……
异常重要的节点，但也异常脆弱，只需轻轻一触即可。
那么，当时身处八荒血穴位置的人呢？
雷俊再仔细观察一下，发现那旋转的血湖漩涡里，居然就有个人正陷在其中。
但不是方露、方明远姐弟俩。
而是方简。
是先前八荒血穴爆发时，发现方家姐弟失陷，所以去救人的时候，方简也把自己卷进去了么……雷俊心中猜测。
参考方家姐弟谈话内容，相关事宜方简貌似没份儿。
再看其他同门师兄弟惊讶之余都还有些茫然，雷俊微微摇头，再次快所有人一步，挺身而出。
乘风符灵力作用下，他腾空飞往漩涡上方，搭救方简。
其他同门师兄弟遭逢惊天巨变，大都还有些愣神，不明相关真相，疑虑重重。
但大多数人也很快回过神来，只是动作慢雷俊一步，看起来就像是在雷俊带领下一起行动。
有幸存的方族子弟，也连忙上前相助。
大家七手八脚，将方简先救上来再说。
这位天师亲传四弟子，不似早先那般风度翩翩，眼下异常狼狈。
“多谢各位。”方简语气虚弱，看看雷俊，再看其他人，有气无力道谢。
这次来援龙虎山的方族子弟，大多同方简相熟，这时纷纷慰问。
当中一些人，看向雷俊时，也面现感激之色：“记得这位是……元长老门下的雷道长？多谢你及时出手相助！”
雷俊微笑：“各位太客气了，方师兄是贫道同门师兄，贫道和一众师兄弟岂会袖手旁观？”
另有方族子弟左右看看清点人数：“咦？十六姐和明远他们呢？”
方简低叹一声：“十六妹和明远他们……我没能救到！”
“啊？！”
众人全都惊讶。
有醒悟者，转身看向血湖。
在那里，漩涡越来越小，渐渐消失。
“十六妹和明远身陷血穴，我虽竭尽全力相救，但终究还是力有未逮，修为不足……”方简神情黯然。
雷俊微微后仰：“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想的，方师兄你莫要太自责。”
方简摇头：“雷师弟，谢谢你安慰我，但我愧对三叔三婶啊！”
雷俊面向血湖，诵念往生道经。
方简见状，用力站起身，来到雷俊身旁和他一起。
其他天师府真传大多随之一道。
那些方族子弟见状，一起默哀。
不过，大家看向雷道长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温度。
虽然儒、道不同路，但这位雷道长，是个大大的好人啊……
可惜，默哀没进行多久便被打断。
朝阳升起的早晨，忽然被染红。
一片血云从天边靠近，气势骇人。
大家正惊疑不定，猜测是布置那血海的血河派高手杀回来。
然而，血云从血湖上空飞快划过，朝另一侧天边飞去。
……看那模样，反而像是在逃跑。
下一刻，从血云飞来的方向，忽然划过一道经天长虹。
长虹纵贯天际，追上前方飞驰的血云，正中目标！
血云顿时炸裂。
半空中，仿佛爆开一大蓬血雨。
但雨滴燃烧，不等落地，就大部分在空中被摧毁干净。
只有少部分雨滴在低空重新汇聚，变成一朵更小的血云，片刻不停，继续朝远方飞遁离开。
这时，另外一边天际，有一辆云车行驶于半空中。
车顶站着一个猎装女子，手持长弓，衣襟迎风而舞，朝阳下仿佛闪动光辉。
“小姨？”方简有些意外。
雷俊仔细望去，来者正是那位人小辈大的楚族才女。
虽然她当下形象，同不少人印象中的才女有些对不上号。
“重简？”
楚羽停下，乘云车自空中落地，称呼方简的道名而非表字：“这么狼狈？你方才跌入那片血湖里了？”
其他方族子弟，这时也随方简一起上前同楚羽见礼，基本都要持晚辈礼。
雷俊等天师府弟子相对放松一些。
“小姨，我无大碍，但十六妹他们……”方简大约说明情况。
楚羽更意外。
她二话不说，腾身跃起，投向眼前血湖。
不等她靠近，血水就被无形气浪自动分开。
过了片刻，楚羽重新现身。
身边并无方露、方明远的尸身。
但她手里多了一只经纬盒。
方家子弟见状，彻底绝望。
楚羽不是不带方明远姐弟二人尸首回来。
而是经血穴和血河摧残，两具尸首怕是已经不成模样了……
楚羽也轻叹一声，不多言语，只将经纬盒交给方简。
过了片刻，以杜长老为首，较为狼狈的一群天师府弟子也赶来这边。
了解情况后，杜长老也是一阵头痛。
方族子弟来援龙虎山，天师府先前其实一直都小心在意，截止昨晚以前，方族子弟最多有受伤的，还没出过死亡先例。
结果一晚过去，直接没了俩，还都是直系。
“我这趟过来，主要是代表本族驰援龙虎山。”楚羽轻叹：“但想不到会得知如此噩耗。”
杜长老硬着头皮开口：“楚斋主，方师侄，还有方族各位，万望节哀。”
事情已经发生，多想无益。
幸好有个最合适背黑锅的血河派。
杜长老一边招待楚羽，一边安排人手，净化残余的血湖。
不管怎么说，这次端掉血河派一个大家伙，于天师府来说，算是一场胜利。
只是龙虎山同血河派，同巫蛊圣地阴山峒，同黄天道之间的战事，仍在继续。
随着方族、楚族先后明确表态，天师府压力略轻少许。
方简、夏清、罗浩然等消耗较大的弟子，获得机会先回山修整，晚些时候再领其他差事。
雷俊损耗也不小，他这次不用息壤旗弥补自身法力，于是看着也有些狼狈，同样获准先回山修整。
返回龙虎山上府里自己的私宅，雷俊先沐浴更衣，好好休息一番。
然后，他取过息壤旗，从中分离出自己这趟下地宫最大的收获。
九圣清霜。
雷俊仔细研究过后，异常满意。
因为这种至洁至清的灵物，正可以用来帮助目前境界的他修炼。
有了这九圣清霜，雷俊就有把握在很短时间内，筑起第三层法坛！
悟性提升至通明层次，已经让雷俊在三重天法坛境界期间修行的时间大大缩短。
在真一法坛洞天内感悟道蕴，进一步缩短此进程。
现在再有了九圣清霜，将再为他添一把力。
好家伙，如果加上先前因为火髓阳鱼和水髓阴鱼帮忙缩减从法坛一层到法坛二层的时间，那整体算下来，自己在三重天法坛境界用的年月，甚至要比二重天筑基境界时还更短！
我自己都觉得心理有点不踏实了……雷俊挑挑眉梢。
一步慢，步步慢。
一步快，步步快。
修行进步当趁早，越早越好，越快越有潜力攀登更高境界。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稳定自己心神。
他当即取用九圣清霜，开始自身修炼。
决断干脆，但具体操作起来，则颇为仔细。
雷俊不断揣摩，细细将之炼化入自身道基坛场。
只是初步炼化，他全身上下，由内到外，由躯壳到神魂，都随之一清。
一身精、气、神越发纯粹精炼。
道基坛场上，第二层八角坛上方，圆坛雏形，逐渐清晰。
雷俊见状，满意点头。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
目前关于九圣清霜，他只琢磨出帮助修炼这一个用处。
但按照上上签的签运描述，九圣清霜这道四品机缘，有后续拓展性。
雷俊暂时看不出九圣清霜可以拓展的另外作用何在。
他思索之后，眼下修行，只用一半清霜。
专门留下另一半，等元墨白、许元贞、唐晓棠他们回山后再做请教咨询。
接下来留在山上的几天时间，雷俊索性抓工夫，认真修行。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修行过程中，他再次有了心神不宁的感觉。
不安仍然不是来自雷俊本人。
而是来自真一法坛洞天。
初时雷俊以为像上次一样，又有人尝试打开“通道”，去往真一法坛洞天。
但晚些时候发现不是。
而是真一法坛洞天，或者说天师印本身，重新有了动静！
天师印仍在龙虎山周围，只是灵性深藏，行踪难测，这时忽然又有动起来的征兆，是因为先前血海爆发吗……雷俊心中猜测。
早先天师印之所以自动游荡回龙虎山附近，便是因为龙虎山大战连场。
之后天师印虽然惊鸿一现，但仍停留隐藏在龙虎山周围山川地脉下。
血河派搞出血海，荼毒众生，也对龙虎山周围地脉灵气造成不良影响。
于是天师印才又被触动。
那这一次，天师印会重新出世吗？

第89章 雷法进化路线
对天师印的异动，雷俊心中好奇。
他神魂飘入真一法坛洞天内，赫然可见分列道场四方的四九之灯，在这一刻竟然忽明忽暗。
灯火似有还无，难以捉摸。
连道场法坛上空的风，似乎都更明显了些。
雷俊静观其变，半晌后微微一笑。
他不急不躁，神魂便飘荡在道场上空。
此刻，洞天内的道蕴比起以往，似乎更加灵动些。
雷俊把握机会，体味其中奥妙，归纳入自己的领悟中。
不知过了多久，雷俊心头微微一动。
早先那有别人试图打开另外一条“同道”前来洞天的感觉，再次出现。
雷俊感到熟悉，推测是和上次同一个人。
不过很快，洞天内流风变向。
又有其他人，触动真一法坛洞天。
“现在是两个了。”雷俊默默观察。
试图另开“通道”的人，变成了两个。
然后……
“第三个。”雷俊这是反而颇感兴趣。
如果他的感应和判断没错，除他自己以外，还有另外三路人马，在试图前来这源于天师印的洞天。
分别都是谁？
全是天师府同门，又或者黄天道中人？
雷俊回忆师父元墨白所言，当年为陈易谋求成为天师亲传的事，红雨长老和姚长老，曾为之出头。
但最后失败，原因在于陈易找到的天师印相关线索，被少天师李正玄和自杨长老找到的线索完美包围覆盖。
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试图触动和寻找天师印的三路人马之一，可能就有少天师李正玄一份儿。
他眼下就还闲着，在山门坐镇，并且有同为三大至宝之一的天师剑在手。
雷俊又观察片刻。
三路人马，全部无功而返，终究还是没人能打开前来真一法坛的“通道”。
照这么看来，他们各自掌握的线索，都还有所不足。
但天师印本身越发躁动，即将迎来再次出世的时机。
照雷俊猜测，上次天师印自上清河出水，惊鸿一现落入信江后又消失，因为太过突然，打了很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次如果天师印再重现，有了准备的几大高手，恐怕就不那么容易走空了。
届时自己何去何从……雷俊沉思。
他的神魂，退出真一法坛洞天，回归自身躯壳。
雷俊没有急着起身，又默默存神观想，修行片刻。
这时，他宅外忽然有人到访。
雷俊微微皱眉，大致收拾下后，推门出屋。
室外，小院门口，有几人正在等候。
除去猎装，换了常服的楚羽。
一身杏黄道袍，作天师府传度弟子打扮的楚安东。
一身灰色的道袍，作天师府道童打扮的楚昆。
“雷道长，叨扰了。”楚羽微笑。
“楚斋主，楚师兄。”雷俊招呼三人进来落座。
此地没有其他道童，无需注意影响，雷俊招呼楚昆，便也道一声“楚师弟”，一如当年自己还在道童院时王归元待他一般。
“来之前听说安东受伤，因此特带了些伤药过来。”
楚羽笑吟吟说道：“除了安东这里，还给雷道长也备下一份，特感谢雷道长救助安东之情，今后也请雷道长多多关照安东和昆儿。”
雷俊：“哪里，楚斋主太客气了，师门长辈素来教导我们同门之间当相互友爱，何况先前楚师兄也赠贫道宝物，是贫道受之有愧才是。”
楚羽笑着摇头：“雷道长才是太见外了。”
雷俊谦虚两句，收下对方相赠药物。
药瓶上贴有标签，上书“金骨玉肌散”五字。
雷俊：“贫道长居山中，见闻浅薄，有些不敢确定，这金骨玉肌散似乎是京城回天堂的名药？”
楚羽点头：“是回天堂所出正品，雷道长尽可放心。”
雷俊简直太放心了。
回天堂，大唐第一药堂，药王门下，主持者身兼御医之职，常在宫中行走。
在这个世界，医者，同样算是一门修行路数。
虽不以斗法著称，但无人会轻视。
此世有俗谚：医武不分家。
炼体。
兵击。
医者。
便是武道传承下分的三大支流。
历史原因，医道修行者同儒家修行者多有交流甚至是交叉。
作为此世顶尖儒学世家名门，五姓七望也有培养医者。
作为五姓七望之一的苏州楚族，同大唐最大药堂回天堂更是往来密切。
京城回天堂总阁出产的名药，很多时候有钱有势也买不到，但不妨碍楚族有渠道。
“天师府乃道家符箓派祖庭，外丹圣手如云，元长老本人更是个中翘楚，是我献丑了才是。”
楚羽言道：“不过回天堂的金骨玉肌散也有几分独到之处，雷道长有备无患。”
雷俊道谢：“哪里，楚斋主和楚师兄有心了，贫道感激不尽。”
双方再坐一会儿后，楚族三人告辞离开。
雷俊关上院门，没有第一时间回屋，而是在院中静立沉思片刻。
方才看见楚羽那一瞬间，他福至心灵，忽然有了个念头。
楚族表态支持天师府，像方族一样派晚辈族人过来即可。
例如让楚昆继续来投师入道就很合适。
楚羽不论修为还是辈分，在楚族都可以进入高层之列了，亲自跑一趟来龙虎山，更帮天师府力挫血河派高手，这动作可就大了。
如果说她另有所图的话……
雷俊忽然就想到那试图接触寻找天师印的三路人马。
楚羽修为境界高，雷俊即便掌握两方天师印印痕，也无法感应到对方是否握有别的天师印线索。
所以他眼下毫无依据。
但直觉上，雷俊感觉楚羽就是那三路人马之一。
他这时想起师父元墨白之所以答应接引楚昆回山入道，就是因为当年寻找天师印时，同楚昆一家三口结缘。
元墨白那时空手而归。
可雷俊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师父并没有扑空。
只是有关天师印的线索，先一步被楚族高手掌握了。
当时可能不是楚羽，但现在这条线索和这件事，由她接手了……雷俊望天沉思。
另一边厢，楚羽同楚安东、楚昆一起离开雷俊宅院后，并没有立即离开。
她远远停下，回首望向身后关闭的院门，沉吟不语。
楚安东好奇：“小姑，雷师弟那里有什么不对吗？”
楚羽没有立即回答。
她直觉有些特异，但不明缘由。
半晌后，她失笑摇头：“没什么不对，这位雷道长面冷心热，稳重自持，值得深交，你们俩都不妨同他多来往。”
楚安东应道：“小姑说的是，侄儿有同感。”
楚昆虽然也同意自己这位小姑奶奶对雷俊的评价，但心里却是另外一番想法：
这话您已经说了好多次了，怕不是希望我们跟他深交，而是您自己想跟他多来往吧？
他脑中转着念头，眼神就有些飘忽。
楚羽第一时间察觉，视线立刻扫过来。
楚昆连忙端正神色，不敢再胡思乱想，眼观鼻鼻观心。
楚羽来龙虎山上，自然是住本府。
由楚安东做迎客招待她，楚昆则自己返回山下道童院。
不在楚羽面前，楚昆顿时放松下来。
总体来说，不学文改学道，好像也还好。
那位未来的雷师兄，看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当然，楚昆最满意的是龙虎山这边道童院里，每个道童都有独立宅院……。
晚上，夜深人静大家都安睡时，楚昆将自己小院和房舍的门都关好。
修行，终究要靠自己。
楚昆虽自问天赋不俗，但在遍地天才的楚族和龙虎山，就不那么起眼。
好在……
他手里拿着自己积累的一些灵物，深呼吸一下，自己抬手，食指轻轻叩击眉心三下，仿佛敲门。
下一刻，少年的身影连同手里东西，忽然一起消失在房中。
仿佛步入一扇无形的门，去往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楚昆的身形，竟然又无端端在房内凭空出现。
他手里原本的灵物不见踪影，取而代之者是另外一些东西。
楚昆掂了掂手里东西，满意点头，开始自顾自修行。
当晚，雷俊的宅院，则又迎来第二拨客人。
来者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神情稳重端方，相貌清癯文雅，观之三、四十岁年龄，目光锐利。
正是荆襄方族那少年老成的麒麟子，方岳。
“永山先生到来，贫道有失远迎。”雷俊请对方落座。
方岳来龙虎山，雷俊反倒不多怀疑其他。
一方面是对方性格与楚羽不同。
另一方面则是方露、方明远两个方族直系子弟永远捐在龙虎山附近，荆襄方族定然会有反应。
中三天的方岳过来而非上三天的族老过来，方族的反应已经可以说是很克制了。
“这趟过来，一是与贵派协商，共同清剿血河魔道。”
方岳简单解释：“再一个则是为族中子弟送些东西过来。”
痛定思痛，除了方岳带人过来支援，方族这次还要进一步武装自家子弟。
不说从此万无一失，至少也再多加一道保险。
鉴于雷俊相救方简的事情，方岳这趟过来，东西也备了一份儿给雷俊，作为致谢。
他展开一件闪动金辉，仿佛由细密鱼鳞交织而成，但无比轻便的长袍。
“此衣名金缕，雷道长近来对敌时，或能派上用场。”方岳诚恳道。
雷俊谢过对方，接过金缕衣。
这似甲非甲，似衣非衣的长袍，并非简单织金鱼鳞甲一类的寻常甲衣，而是每一缕金色，都蕴含灵力。
甚至不仅能护肉身，也能护神魂，妙用多多，防御不俗。
辞别方岳后，雷俊仔细研究一二。
这件金缕衣另一个特点，引起他的兴趣。
他发现这金缕衣的原材料里，有富含元磁之力的灵物。
故而对各类金铁法器、兵器的攻击，具有尤其出色的防御力。
这一点，倒是同雷俊自己五雷符化生的金关雷有异曲同工之妙。
事实上，雷俊的金关雷攻防一体，化雷为防御，也蕴含几分他揣摩的元磁之力。
金关雷最擅长迎击的对手，并不是当日老蛊师的那些灵蛊，而是金铁法器、兵器。
“不错，可以多琢磨琢磨。”雷俊来了兴趣。
随着修为渐渐提升，雷俊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向四重天元符境界发起冲刺。
元心静玉可助他渡劫，虽然不是直接高枕无忧一步到位，还需要他多做些准备，但至少目标已在射程内。
于是雷俊那颗不安分的小心脏，便也开始惦记更多。
如果能成功修成元符境界，意味着更长的寿命，更强的个人实力，同时也意味着他可以修习自己的第四个本命法术。
雷俊已经有一些设想。
尤其是，当初地宫里，旁听方家姐弟谈话后，让他的心思更活跃。
因为对方谈论的一些事，并非秘密。
如今龙虎山天师府的至高绝学，三界真经法箓中最受推崇的雷法天书法箓，确实非李姓不传。
这和当初龙虎山连续两次内乱有直接关系。
连续内乱，阴差阳错，导致当年修成天书法箓和九天雷祖法象的外姓长老死伤殆尽。
包括如今黄天道那边，也同样没有修成天书法箓的宿老。
三界真经法箓本身又不以道经经书流传，只记载于历代天师执掌的天师袍和天师印二宝中。
于是到了如今，就成了李家秘传的绝学。
雷俊的师父元墨白，以及姚远、上官宁，下一辈的许元贞，几位外姓高功长老，皆不曾修习天书法箓。
唐晓棠早先破例得传三界真经法箓，也同样是学火法地书法箓。
当初知道此事的时候，雷俊便开始寻思相关事宜。
五雷符，算是一个初步的尝试。
事实上，天师府中三天修士修行的高等灵符中，最有名的几种之一，就是五雷正法符。
雷俊新创五雷符，并未参考五雷正法符。
一定程度上，甚至相反。
当然，管他这个叫五雷外法就成骂他了。
让雷俊自己来说，大约可以分别称为阳五雷正法和阴五雷正法，只是自家这一版目前还很初步。
但做好准备，可以慢慢提升。
他还有一些“歪门邪道”的构想，等待实现。
在此之前，先修成法坛圆满，然后去冲击元符境界！
雷俊主意拿定，不过这些都不急在一时。
首先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天师印终于二次出水了。
这一日，龙虎山上空，再次无端端雷声大作。

第90章 叛出天师府
天雷阵阵，仿佛龙虎一齐咆哮。
整座龙虎山似乎都在随之震动。
天师府上空，忽然也升起一道雷光，震动四方，与天穹之上的雷云形成呼应。
府内，少天师李正玄和高功长老李紫阳叔侄二人，并肩而立。
他们面前，漂浮一柄法剑。
正是天师府三大至宝之一的天师剑。
天师剑上紫雷滚滚，化作恢弘雷光直冲云霄，似是在与其他存在共鸣。
“天师印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少天师徐徐说道：“于青领那边，师叔祖这次会全力盯紧他。”
李紫阳神情严肃：“三叔的实力，自然毋庸置疑，但也要提防于青领有出人意料的手段。”
少天师决然道：“天师印今朝一定要重新回山！弟子会携天师剑出山接应，以策万全。”
李紫阳颔首：“事出有因，也是不得不为之。
有正玄你携天师剑在后策应，贫道也可以放手施为。”
少天师：“辛苦三师叔。”
他抬了抬手掌。
漂浮在半空中的天师剑周围，剑光更加宏大明亮，徐徐升上半空。
龙虎山震动更甚，天穹之上雷鸣更响。
李正玄同李紫阳二人的身形，也随天师剑一起上升。
山外。
楚羽和几个楚族青年，远远眺望声势骇人的龙虎山。
一个青年转头看向楚羽请教：“小姑，看这模样，莫非是……”
换了猎装的楚羽站在山岗上负手而立：“天师剑出山，李正玄终于也坐不住了，不过还留了几分谨慎。”
少天师李正玄虽然携天师剑出山，但并未远离龙虎山。
那片慑人雷光，就高悬于龙虎山上方不远的天空中。
李正玄和天师剑，更多是居中策应，充当威慑，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他同时兼顾几个方面，暂时不远离山门祖庭。
另有一片紫色雷云，则向远方飞走。
那是李紫阳。
太上长老李松负责牵制黄天道宿老于青领，这次迎接天师印回山的重任，落在李紫阳肩头。
听说先前李紫阳长子李轩曾尝试迎天师印回山，结果不成功，反被于青领重伤。
这次换了他爹李紫阳亲自出马，或许该说是父亲去完成儿子辈未尽的使命了……楚羽望着那朵远去的深紫雷云，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
深紫雷云划过楚族众人所在上空。
楚羽能感受到李紫阳审视的目光。
她微笑以对。
深紫雷云没有停留，瞬间远去。
楚羽身旁楚族青年请示：“小姑，那我们？”
“稍安勿躁，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晚点出发也无妨。”楚羽言道。
雷俊抬头静静望着天穹上方密布的雷云和疾走的电蛇。
有了上次李轩的教训，这次府内高层强者果然要下大力气了。
连天师剑都出动，足可见李正玄等人势在必得的决心。
反过来，于青领等其他高手那边，多半也不会轻易放弃。
哪怕有两方天师印印痕和息壤旗，这等高层次的对决，目前不是雷俊能插手的。
所以他很淡定地留在山中。
天师印好不好？
当然好。
但再好的福源也要有命享受才行，否则一切成空。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雷俊目前在考虑，自己要不要抓紧时间，再去真一法坛洞天体味一番道蕴？
也不知道群龙夺宝，那里是否仍安稳安全。
正这么思考着，雷俊脑海中光球忽然闪烁光辉，浮现字迹：
【至宝重现，龙争虎斗，天涯路远，坐观波澜。】
这次从光球中飞出的签运有四条：
【中上签，安守天师府后山祖陵禁地，静待时机独处，可得二品机缘一道，然因果纠葛已深，埋藏隐患，未来当慎之又慎，吉。】
【中中签，午后往龙虎山下金阙溪渡口一行，可得六品机缘一道，但需显露自身诸宝诸法，且暗藏后患，平。】
【中中签，后山祖陵、金阙溪渡口、青天峰之外觅地容身，销毁两方天师印印痕，低调行事，无惊无险，虽有所失，然免除后患，平。】
【中下签，日间往龙虎山外青天峰一行，无所得，危险深重，九死一生仅一线生机，且后患无穷，凶。】
雷俊阅读签运，颇感意外。
他朝深紫雷云也就是紫阳长老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就是青天峰所在方向。
青天峰是龙虎山外一座高峰，也算山脉延绵下一部分，距离龙虎山不足百里的样子。
通过两枚天师印印痕，雷俊心中隐约有所感应。
天师印这次出世的地方，正在青天峰所在方向。
从这个角度来说，少天师和紫阳长老果然掌握有一些确凿线索，找对了方位。
至于说中下签对应的命途，于雷俊而言可能危险深重，对紫阳长老则未必。
毕竟，这位龙虎山高功长老的修为实力不是他儿子李轩可比。
说不定，雷俊如果真去了青天峰，紫阳长老便也是造成他中下签凶途末路的原因之一。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趟去青天峰的高手，看样子少不了。
中中签这次有两支。
一支好理解，啥都不干，老老实实把一些关键节点避开，不要再掺和天师印的事情，置身事外。
放弃那两方天师印印痕也无可厚非。
青天峰那边群龙夺宝，不管谁胜出，当真得到天师印本体后，时间或早或晚，总有可能查到雷俊手头两方天师印印痕的线索，届时结果难以预料。
想彻底跳出麻烦外，就要果断取舍。
不过第二支中中签，就叫雷俊有些费解。
金阙溪渡口那边有什么？
这条溪流，甚至还没完全出龙虎山范围，就在山下，乃上清河重要分支之一，是龙虎山地势水脉的组成部分。
包括雷俊在内，不管哪个天师府弟子，隔三差五就可能途经。
那里也跟天师印出世有关？
雷俊仔细阅读签运，又读出几分别样意味：
去金阙溪渡口，有机会得一道六品机缘。
但除了有后患，还可能会暴露自身的法宝与实力。
换言之，要面临比较强的对手或比较危险的环境。
但不是必须的。
雷俊猜测当时场景或事件比较灵活。
自己如果卖力气，所有底牌都用上，便能搏到一道六品机缘。
自己如果到了现场后划水，也不是不行，只是那道六品机缘就不用想了。
“这倒有点意思……”雷俊看着来了几分兴趣。
不过……
他再读那道中上签的签运。
这签运更古怪了。
不出门，去后山祖陵禁地蹲着，静待时机到来，能得二品机缘？
自己当初刚穿越来时，在那青山处和天师印初接触的中上签，便提及二品机缘。
结合当前天师印重新出世的盛况，雷俊充分怀疑，这回新一次的二品机缘，正是天师印！
至少和天师印有莫大关系。
但留在山门里，就能得到？
就算自己留下，少天师李正玄同样没彻底离山，就在山门外面守着。
身为高功长老，又有天师剑在手，天师印就算再悄无声息回山，李正玄也肯定第一时间察觉。
雷俊心下好奇。
不过他没多犹疑，略微思索后，便拿定主意。
雷俊前往执事殿，领取今天的职司。
这次，他选了个冷门差事。
轮值后山祖陵禁地。
这个差事，对传度弟子而言，并非固定给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
一般而言，可以轮值，可以主动申领，人数不够时府里长老才会直接安排。
但主动坚持长期驻守的弟子，几乎没有。
这方面的例外，当然便是……
“师弟，你终于悟了！”王归元一脸欣慰，握着雷俊的手。
雷俊：“呃，其实还没有……只是考虑各种职司都应该尝试一下，况且礼敬看顾各位师门祖辈陵寝，也是身为本派弟子该做的事。”
王归元笑得喜庆，同周围环境有点不搭：“没事，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地你就会喜欢上这里了，此地安全啊，有列位祖师看护。”
雷俊随他一起去面见负责职守此地的师门长辈：“辛师伯，弟子雷重云特来听候吩咐。”
辛长老微微颔首：“嗯，随贫道来。”
王归元喜欢的地方，大致可知是什么工作性质。
首先，这里非常安全。
姑且不说黄天道和天师府出自同源，向上追溯是同一派列代祖师，就算反攻龙虎山也不会惊扰此地。
就算南荒巫门直接攻山，也不会先来扫这个冷衙门。
当然，不表示这里的工作很轻松。
相反，涉及列代祖师，雷俊、王归元等人一举一动都要认真仔细。
而且，此地虽然清幽，灵气盎然，是难得修道圣地，但雷俊、王归元等人是不能找机会摸鱼自己抓闲散功夫修炼的。
“重云师侄新到，重归师侄，你带一带他。”辛长老吩咐。
王归元当即应诺：“是，师伯。”
他领着雷俊熟悉环境，雷俊跟在他身旁，默默记下各类注意事项。
二人正说着，忽然都感觉不对劲。
雷俊、王归元一起转头朝山外望去。
那边隐约传来阵地动山摇。
是青天峰方向……雷俊心中暗道。
更引人注意的是，原本悬于山门祖庭外不远处遮天蔽日的雷云，这时紫光剧烈闪动起来。
雷声轰鸣中，这朵庞大的雷云，也朝青天峰方向飞去。
很快，那边就传来更加震撼的响动，如石破天惊，且连绵不绝。
雷俊远远眺望，只觉那个方向半边天空，都被染成紫色。
紫色中，间或出现几抹金红光泽，缕缕透过紫云闪耀。
“大师兄带天师剑出战了？”王归元忧心忡忡：“如此一来，山门这边就有些空虚了啊！”
雷俊轻轻点头。
另一边，负责看守祖陵的辛长老，也微微皱眉，望着青天峰方向。
隔了一段时间后，有相关消息传递给辛长老。
辛长老接消息时，没有避着身旁弟子，雷俊、王归元等人也得以知道外间大致情况。
紫阳长老先赴青天峰，但却遭遇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对手。
龙嘉上人。
佛门四大圣地之一金刚寺的耆宿长老。
论年龄论辈分论修为，都足以同天师府上代长老李松相提并论。
如此对手，紫阳长老亦感到棘手。
佛门四大圣地中，金刚寺僻处西疆陇外，位于大唐最西陲，和其他势力接触较少，最晚建立也最为神秘。
往日同天师府之间对谈不上有多深厚交情，但也没有结怨。
谁都想不到，金刚寺大长老龙嘉上人这时会突然现身，在青天峰和李紫阳对上。
雷俊闻讯，若有所思。
恐怕，也是为了天师印。
先前他感觉有三路人马试探真一法坛洞天。
假设其中两路，分别是李正玄和楚羽，那么最后这第三路，会不会就是金刚寺？
龙嘉上人意外得到天师印相关线索，就着当前天师府战乱的机会，跑来碰运气了。
这出乎预料的强敌，打乱了少天师李正玄的计划。
他不得不携天师剑亲自出马，相助三叔李紫阳。
不考虑互相牵制的李松与于青领，也不考虑同样来碰运气的楚羽，青天峰下如今已经有两方强者展开大战，打得天翻地覆。
“正玄师侄携天师剑离山，可能让一些宵小妖人以为本派山门空虚有机可趁。”
辛长老严肃说道：“山上弟子，当全部提高警惕戒备。”
雷俊、王归元等人皆领命。
不过后山祖陵禁地，暂时仍一派平静。
倒是龙虎山其他地方，果然有外敌渗透，尝试浑水摸鱼趁虚而入。
山上其他天师府弟子，全部奋起迎击。
总体来讲，有李红雨、元墨白、姚远、唐晓棠等人守御在外，没有上三天的敌人有机会趁机来犯。
龙虎山周围虽然又起战事，但局面仍在控制下。
直到又一个意外消息传来：
“有弟子在金阙溪渡口杀伤多名同门后，叛逃！”
雷俊等人在后山祖陵禁地听到这个消息，都颇感惊讶。
天师府传人里，确实有被黄天道动摇的先例。
但大战爆发这么久，类似人基本上都已经冒头得差不多了。
这时还有内奸叛徒？
“是姚长老门下真传弟子，名叫陈易！”传讯者急声道：“所有本派弟子提高警惕，如见此獠，立即擒杀！”
在场有些人也认识陈易，闻言更加惊讶。
雷俊脑海中，却浮现出对方当日施展血河剑气的场面。

第91章 龙争虎斗和岁月静好
从雷俊个人来讲，他觉得陈易并非血河派安插在天师府的奸细。
当初他目睹陈易凭血河剑气相助，搏杀几个黄天道弟子。
观对方举止神情，更多是把血河秘术当做自身的一种秘密底牌，增强自身实力，与人对敌时当做一种秘密武器，出奇制胜。
出于这方面考虑，陈易才秘而不宣。
另一方面，此世各派传承都讲究身法不二，血河派名声又素来比较臭，对陈易而言，自己练成血河秘术，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正因如此，当初雷俊目睹对方修习血河秘术后，才没有多管闲事告发。
相较而言，他只是更好奇陈易如何练成血河秘术。
毕竟此世讲究身法不二，不单纯是门户之见，而是因为根基道统和所学法术不匹配的情况下，轻则影响自身修行，发挥不出法术威力，重则走火入魔身死道消都有可能。
看来陈易果然另有独到之处。
只是他运气实在比较霉。
作为高功长老姚远亲传弟子，又是同批真传中仅次于雷俊的佼佼者，陈易如今也是在许多天师府长辈心目中挂了号的种子选手。
换个别的时候，陈易偷学血河秘术被发现，不至于有太严重后果。
至少不会立即下辣手擒杀，更可能先关押起来，给他解释和查证的机会，等他正牌师尊姚长老回山后再做最终决定。
可偏偏前不久，血河派也在龙虎山附近搞出大乱子。
陈易这下浑身是嘴说不清了。
原本他谨慎小心下还能瞒着。
但少天师李正玄携天师剑离开龙虎山，引得外敌重新集结力量，渗透攻山。
虽然天师府还能掌握住局面，但具体到个人身上就不好说。
紧急关头，哪怕旁边有同门有目击者，出于安全考虑陈易也不得不动用自己的底牌迎敌。
于是，秘密曝光。
“看不出这位陈师弟……好吧，是陈易，竟还藏着这般秘密。”王归元啧啧称奇。
一旁其他师兄弟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听说他实力不俗，已经是筑基圆满的修为，与之境界相近的同门师兄弟竟都不是他对手，被他杀伤多人，借金阙溪水道逃走，就算修炼血河邪术，也不至于这么强实力吧？”
按理说，道统功法和术法不统一，该影响修士实力才对。
偷学血河秘术只是陈易的小秘密，他身上应该还有更大的秘密……雷俊若有所思。
陈易平时能把血河秘术藏得那么严实，应该也是拜其他因素帮助遮掩。
就是不知道，对方的大秘密，有没有瞒过其师父姚远等人？
雷俊现在大致明白金阙溪那条中中签命途的详细含义。
如果自己去了金阙溪渡口，也碰巧成为目击陈易暴露血河秘术的人，又或者被本派长老就近调集去追杀陈易，那就可能和陈易正面碰撞。
按常理来说，就算陈易有不止血河秘术一张秘密底牌，他到底还只是二重天筑基境界的修士。
雷俊大境界压人，怎么都能拿捏对方。
但参考签运，他居然有暴露息壤旗等宝物的可能。
合理推测，要么有别的高手救助陈易，要么就是陈易身上那个大秘密非常给力，非寻常法器可比。
至于中中签提及的六品机缘，按签运描述需要雷俊亮真功夫才可能得到，划水则拿不到。
大约可知这六品机缘多半不是野生的。
更可能是雷俊全力出手后从陈易身上打落的某种东西。
参考机缘品级，估计不是陈易最大的秘密。
不过，怎么都好，雷俊选择中上签命途来后山祖陵。
双方便就此错过了。
虽说天师府很快将下令缉杀陈易清理门户，视之如黄天道一般的叛逆。
但雷俊个人将来能不能再和对方遇上，就两说了。
“陈易……是血河派的奸细？还是会索性转投黄天道？”有人问道。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答案。
金阙溪渡口事件，因为造成几名天师府真传死伤，动静不小。
但在当前大背景下，这场风波并不起眼。
一是因为黄天道已经造成过几次内奸叛变事件，大家心理已经适应有段时间了。
二是因为，大战连场，死伤众多，众人眼下有更关注的大事件。
天师印可能重新出世。
这次的消息，渐渐扩散开来，府里晚辈弟子也得到风声。
三大至宝之一的天师印，无疑牵动所有人的神经。
最新传回的消息，青天峰一带群山，几乎都已经被削平。
传闻中少天师李正玄和紫阳长老，面对金刚寺大长老龙嘉上人，已经开始抢占上风。
甚至少天师已经有希望收回天师印。
但天师府自家太上长老李松与黄天道太上长老于青领，一边大战，一边同样靠近青天峰一带。
两位道家符箓派宿老虽然实力相若，但于青领进取，李松拦截，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李松难免有少许吃亏。
结果被于青领影响下，少天师同天师印擦身而过，几乎已经到手的鸭子硬生生飞了。
人多，场面更乱。
青天峰那边已经生人勿近。
些许消息传闻，到这里也近乎断绝。
还在龙虎山的天师府弟子闻讯，都揪心不已。
雷俊师兄弟算是少有的例外。
“哎，兵凶战危，不知会否有人因这一战陨落。”
雷俊淡定，王归元比他更淡定，此刻更多是感慨：“修行本已不易，争强斗胜，徒添危险啊。”
雷俊言道：“天师印事关重大，也不怪大师兄他们在意。”
王归元先点头，再摇头：“这倒没错，不过很多时候，大家争斗的目标并非天师印这般重要，偏偏也要强分生死，何苦？”
雷俊：“……嗯，师兄说得是。”
外间如何龙争虎斗，不影响后山祖陵这边岁月静好。
打破雷俊、王归元悠闲的人，反而是负责此地的辛长老。
“局面复杂，我等看守祖陵重地，也当小心应对，以防万一。”
辛长老吩咐道：“贫道起一醮坛，为后山禁地再添一重防护，你们八人，分居八门，焚香点灯。”
众弟子纷纷领命，取了相关法器后，按照杜、景、死、惊、开、休、生、伤，分守八方。
雷俊到了杜门，依辛长老指点，布置法剑、法灯、香炉、符诏等法器。
做完这一切，他目光炯炯，朝青天峰所在方向望了一眼。
中上签签运提及，静待时机。
现在，等于获得独处机会，是否时机临近呢……雷俊心中猜测。
他回首望去，就见远方后山山谷内，有点点流光亮起。
光点流转间，仿佛白天亮起星辰，绚烂如星空，错落有致，奥妙非凡。
“星河”中，一个着深红道袍的老道士，正御虚凌空而行，点点星光随他步伐流转，受他法力引动。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嫡传正法，名之曰踏罡步斗。
就像天师府下三天修士选择本命符术，金关符、轰雷符、乘风符、辟邪符等灵符比较热门一样。
天师府中三天修士选择本命法术，最热门的几个选项中，就有这一门踏罡步斗之法。
辛长老此刻头顶身边“星河”环绕，脚下则有灵符飞舞交织，化作三层法坛。
更多灵符继续向四周扩散，渐渐形成一座完整的醮坛道场。
并非雷俊等人体内构建的虚幻道场，辛长老的道场由众多闪光灵符一起在现实世界里构建而成。
这非某种斗法的法门，而是符箓派修士修成五重天道宫境界后具备的神异。
名之曰道场符阵。
无需再特意布置，人所立之地，便是一处道场，有诸般神妙。
辛长老吩咐雷俊、王归元等人依旧布置各方法器，是出于其本人谨慎考虑，尽量周全，进一步提升道场灵性。
将这些布置好后，辛长老便盘膝坐在灵符交汇而成的三层法坛顶上，默默存神调息。
雷俊等人亦是相同动作。
不过，雷俊稍坐片刻，忽然觉察，自己的两方天师印印痕，居然有所异动。
他先留意辛长老方向。
对方竟似乎全无所觉的模样。
雷俊又观察片刻，见辛长老和其他人居然始终没有动静。
福至心灵下，雷俊视线环视后山祖陵，猜测这里的环境反而有助于他掩盖别人耳目。
于是雷俊再小心尝试一下。
两方天师印印痕，开启通往真一法坛洞天的“通道”。
辛长老等人果然仍无察觉。
雷俊放下心来，神魂出窍，投入真一法坛洞天内。
这次刚入洞天，他就感到不对。
有别人，再次尝试开启另一条“通道”来此。
这次，对方即将成功！
雷俊抬眼望去，就见洞天上方，忽然间有光芒闪烁。
光辉中，像是有一张白纸出现。
纸上正中，一方印痕。
也是天师印印痕。
这印有方痕的白纸，就像是一闪门户，终于连同真一法坛洞天和外界，而门户将被推开。
有些儒家道理意境的感觉，那么，是楚族，楚羽他们？
雷俊脑海中飞过划过自身神魂先撤出洞天和尝试堵住对方门户两个选择。
但不等他有所行动，那拓印了天师印的白纸，在半空中忽然抖动一下。
然后，白纸上光芒散尽，无力地轻飘飘滑落。
纸不再成门。
通过白纸尝试建立的“通道”也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真一法坛洞天里，还是只有雷俊一个人。
这唱得是哪一出？
雷俊一时间也诧异莫名，眼睁睁看着那张纸飘啊飘，飘到自己面前。

第92章 二品机缘，天师印！
突然而至的变化，叫雷俊也感到措手不及。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那张白纸，任由其飘落在地面上。
雷俊环顾四周，又仔细观察真一法坛洞天片刻。
不见其他动静，不见别人进来。
楚羽意图进入真一法坛洞天的举动，被其他人打断破坏了……雷俊若有所悟。
通过对真一法坛洞天的体悟，他感觉那张白纸上没有埋藏陷阱机关，于是以神魂主动接触。
接触刹那，雷俊仿佛感受到白纸原主人方才的心境和情绪。
没有多少愤怒、不甘，主要是无奈和释然。
雷俊眼前些许景象，一闪而过。
他仿佛看见一身猎装的楚羽，原本正通过拓印有天师印痕白纸，尝试打开通往真一法坛洞天的门户。
结果却被一道紫雷从天外劈落。
楚羽没受伤。
白纸没破损。
但她和白纸的联系中断了。
时机正是白纸开启新一条通往洞天的“通道”已然成型，门户将开未开之际。
时间上属实是只有分毫之差。
再晚瞬间，就是楚羽打开门户，并且本人进入洞天的结果。
而现在，却变成，白纸进去了，门户通道却被关闭，楚羽本人被挡在门外。
雷俊通过白纸，此刻仿佛能清晰看见，楚羽那一刻脸上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功败垂成，一线之差。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情况来对应这八个字。
景象如走马灯一般消失。
雷俊眼前重现似乎空间有限又极为广阔的洞天。
不同于以往，这一刻真一法坛洞天里，法灯不停闪烁，忽明忽暗，道幡大旗也在迎风招展。
雷俊看着那张白纸，心头灵光不断闪现。
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但通过真一法坛洞天，通过自己手上已经累计掌握三方天师印印痕后，雷俊这一刻无师自通。
他的神魂震动。
分别得自天虚山乾天峰山腹内和南荒阴山峒骨甲上的两方天师印印痕，自动浮现与洞天内。
那白纸上的第三方印痕，也一并漂浮到雷俊面前。
雷俊心念动处，总共三方印痕，此刻前后交叠，合并印在一起。
三方印痕，交叠化归为一方印痕，然后大放光明。
原本相对昏暗，仿佛宇宙星空般的洞天，被光芒照亮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雷俊忽然感觉自身神魂立身不稳，无法再停留于真一法坛洞天内。
他的神魂向后倒飞而出，从自己来时的“通道”入口，退出洞天，重新落回自己的肉身躯壳。
但这次，不止他自己的神魂归窍。
那方曼妙的真一法坛洞天，居然扭曲变形，仿佛从一方异域空间蜷缩成一卷一线。
然后，就与雷俊的神魂相连，一并倒抽而回，灌入他肉身头顶天灵。
雷俊整个人一震，神魂归窍，睁开眼来。
他眼前仿佛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造型古朴的玉钮宝印。
印不厚重，反而显薄，四四方方，不如何巨大，通体洁白，闪动紫、青、金三种颜色的光辉。
但玉印虚幻，转眼间就在雷俊面前消失不见。
仿佛先前他看到的只是错觉。
然而，这方玉印接下来出现在雷俊的脑海中，清晰端正，分毫毕现。
【天师印】
脑海中浮现这个名目时，雷俊深吸一口气。
他先定住自己的心神，止住自己探究那方玉印的冲动。
雷俊的注意力重新转为现实世界中。
目光所及处，一切同先前相比，没有变化。
后山祖陵禁地，仍然清幽安宁。
远方辛长老踏罡步斗，道场符阵仍在。
其他同门师兄弟彼此相隔较远，大家都如先前一样，默默盘膝打坐存神。
雷俊眼前法灯，灯光和之前一样明亮，香炉里青烟冉冉升起。
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雷俊自己感觉，祖陵禁地的道观中，供奉的列位祖师像与灵牌，似乎都有一瞬间的闪光。
但这一切只有雷俊留意到。
其他人不论辛长老还是王归元等师兄弟，对此都毫无所觉。
可雷俊能肯定，方才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再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礼敬道观中历代祖师像。
不论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
天师印。
今朝重归龙虎山。
雷俊这时能感觉到自己神魂深处埋藏的那方玉印，此刻在微微颤动。
似乎，仍有外力牵引，尝试触动此印。
但这一刻，无需雷俊有动作，那方玉印表面，紫、青、金三种颜色的光辉就自行闪动一下。
仿佛有什么被点燃了。
雷俊眼前再次出现走马灯般的离奇影像。
他仿佛同时看见大师兄李正玄和一位密宗老僧的面孔。
想来，应该就是那位金刚寺大长老，龙嘉上人。
李正玄手里，赫然也有一方玉印。
外观看上去同雷俊神魂中的天师印，一模一样。
但那是一枚仿印，而非真正的天师印。
龙嘉上人手中，则有一块看起来非常不起眼的树皮。
但那枯萎的树皮上，分明同样有一方天师印的印痕。
虽不知龙嘉上人从何处寻得，但这枯树皮上的印痕，灵性丝毫不逊色李正玄的仿印，以及早先楚羽掌握的那张白纸。
不过，这一刻龙嘉上人苍老的面容上，忽然现出震惊之色。
他手头的枯树皮，竟然自动燃烧起来。
另外一边的李正玄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因为他掌握的那方仿制玉印，居然也寸寸碎裂成灰。
事发突然，措不及防下，以龙嘉上人和李正玄的修为实力，虽然各自施法遏制，但也无力阻止他们手头镌刻有天师印痕的灵物就此毁灭。
雷俊眼前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二人面上，满是痛惜、错愕、愤怒、不甘、茫然交织的神情。
画面消失，雷俊醒醒神，心中有所明悟。
他成功积累到三条天师印相关线索，与天、地、人相合，终于超过某个临界点，成功招来了天师印。
连天师剑在手的少天师李正玄都没能截住，雷俊猜测，可能与自己眼下身处龙虎山天师府后山祖陵禁地内有关系。
虽然雷俊自身感觉天师印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妥当，但眼下天师印暂时摆脱了无主状态。
于是再有人尝试以其他天师印痕接触，就引发了天师印进一步反应。
只是这个反应，却切断了其他人与它的联系。
最终结果，一众顶尖高手龙争虎斗一番，却是从头到尾压根没去青天峰的小道士渔翁得利。
我这次还真是守株待兔，结果兔子自己撞到面前来了……雷俊心中喜悦之余，也感到几分荒诞。
正如中上签所言，安守天师府后山祖陵禁地，静待时机独处，可得二品机缘一道。
要感谢先前两道天师印印痕打下的好基础。
一切水到渠成。
不过，雷俊很快压制心中喜悦。
他默默存神观想，心思沉浸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玉印清除自身留在外界的印痕后，便重归宁静沉寂。
天师印眼下的状态，果然有些怪……雷俊心道。
虽然他以前也没直接接触此宝，但闻名已久，大致有所了解。
天师印、天师剑、天师袍三宝，都能在实体和灵体之间变化不假。
但一般情况下静置，应该都是实体。
眼下天师印并没有妥妥当当化作一方大印，落在雷俊手里，而是仿佛虚幻无形之灵物，埋藏于雷俊的神魂中。
准确说，雷俊甚至感觉天师印目前同自己的神魂结合为一体，暂时无法分离了。
可是这件高妙法宝，却又仿佛陷入沉眠乃至于死寂中。
雷俊无法呼唤掌握操纵对方，想要炼化，暂时也无从入手。
偏偏双方又建立起一定联系，雷俊感应，和先前他进入真一法坛洞天时的情况类似。
宝印处在沉寂封闭状态。
原因，可能还是源于当年天师府第三次内乱时，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彼时，李苍霆夫妇和第三位李天师，以及天师府和南荒巫门大量高手陨落。
相信天师印在遗失的时候，也受到不少影响。
雷俊凝聚自己的心神。
他眼前忽然光辉一闪。
自己，准确说自身的意识，再次成功进入真一法坛洞天内！
这一刻，洞天里灯火通明。
道场上四九之灯，齐齐亮起，照彻洞天四方。
高四丈九尺的宝幢迎风招展，顶上八角形大宝盖下，一大八小九面道幡，一起飘荡开来。
整个洞天中，都仿佛布满道蕴符纹，令人叹为观止。
但是，当雷俊尝试进入道场中央的真一法坛时，却仍然不得其门而入。
果然，天师印当前状态，还是有些不妥……雷俊暗自点头。
不过宝已入手，他不急躁，心神先从真一法坛洞天内退出。
外面后山祖陵禁地，仍然一片清幽宁静。
直到，天师府上空，再次有紫色的雷云密布。
有上三天修为的龙虎山高功长老回山了。
辛长老这时才放松下来，收去自己的罡斗与符阵。
雷俊与王归元等一众弟子，来到辛长老面前，交了法器，辛长老勉励大家几句：“虽是虚惊一场，但大家做得很好。”
总体来说，辛长老心情不错。
如果少天师和紫阳长老他们能成功请了天师印回归龙虎山，那就更好了。
但可惜，辛长老很快觉察，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正玄师侄已经回山了？”
辛长老诧异：“是贫道年老昏聩的错觉吗，怎么天师剑好像没有一起回来？”
雷俊等人初时还没反应过来。
天师剑没有回山。
嗯……
啊？
？！！

第93章 李家的难关
天师剑，遗失了？
雷俊诧异不已。
关于天师印，一直以来，不论得失，他至少有些心理准备。
但有关天师剑，就完全出乎他预料之外。
雷俊尚且惊讶，周围其他天师府弟子就更不用说了。
尤其是在他们的视角中，天师印早早失踪，如今竟然连天师剑都丢了，这是堪比当代天师李清风陨落的大事！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呆呆望着辛长老。
对面老道士方才话一出口，就察觉不对。
辛长老自己也是因为太过惊诧，忍不住话从嘴边溜出，给一群晚辈弟子听见。
这时他连忙干咳一声：“哦，贫道确实老眼昏花了，天师剑随正玄师侄一起回山了，只是消耗重了些，看来需要山中多静养些时日。”
雷俊等人闻言，面面相觑。
辛长老神色平静，扫视众人。
大家当即一起端正神色：“是啊是啊……”
但心里怎么想的，那就只有各自才清楚。
事实上，辛长老也只是先稳住面前八名晚辈弟子。
他自己心中忧虑，比谁都重。
正当雷俊等人心思刚刚安定些许，后山祖陵禁地这边，忽然有人到来。
雷俊等人未见其人。
但辛长老目光微微一闪，似是得到某种通知。
他镇定自若，吩咐雷俊等年轻弟子无需继续聚集此地，如往常一样去清扫巡视后山。
雷俊心中有些猜测，面上则不动声色，和同门师兄弟一起去巡山。
辛长老待众人离去后，方才急匆匆赶往供奉历代祖师像和灵牌的道观。
在那里，已经有人先到。
正是少天师李正玄。
“辛师叔。”这位天师府大师兄外表看上去仍心平气和，面上神情不见波澜。
辛长老反而心里咯噔一声响。
李正玄心有静气遇大事不乱，固然是好事。
但他刚一回山，就赶来祖陵禁地这边，则让辛长老心头不祥的征兆越发浓郁。
先前，那恐怕不是自己的幻觉……
“弟子有事开坛禀报历代祖师，并希望借重历代祖师之神通。”
李正玄平静说道：“请辛师叔为弟子护法，助弟子一臂之力。”
辛长老闻言，身体原地晃了一下。
天师剑，真的丢了！
李正玄这是要借助历代祖师之灵，尝试搜寻天师剑下落。
类似事情，这些年天师印遗失期间，府里也办过不少回。
如今天师缺位，万法宗坛暂时难开，借助祖陵神蕴，已然是最后的办法了。
雷俊等年轻弟子在山中巡视。
忽然，后山禁地中，一道紫色的雷光冲天而起，直入上空云霄。
滚滚雷蛇激荡间，向四方天穹游走。
雷俊等人停步，仰首望去：“府里有高功长老，在告祭历代祖师？”
好半晌后，大家收回目光。
彼此对视一眼。
无人开口。
现场忽然完全静默。
对视一眼后，大家便不约而同，挪开各自视线，看向他处。
仿佛所有人心中都有相同答案，默契地一起保持沉默，若无其事，继续巡逻。
良久之后，那贯通天地的雷光停歇消散，后山恢复平静。
一朵深紫色的雷云，再次飞出龙虎山。
雷俊等人走散，只剩他和王归元两人。
同宗同承的师兄弟二人目送深紫雷云飞向山外，王归元叹一口气：“想不到，天师印还没找回来，这下居然连天师剑都丢了。”
雷俊：“……嗯。”
王归元神情浮现一抹忧色：“那是大师兄吧？不知道他通过祖陵禁地，是否得到启示，此行再次出山，能否找回天师剑？”
雷俊：“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能找回天师剑。”
找不回来的话，倒霉的绝不止大师兄李正玄一人。
整个天师府，都可能受影响。
事实上，截止目前，天师府还没落到最坏的局面。
当代天师李清风陨落，拖了林族族主同归。
同样暂时失去领头人的江州林族，吸引了天下更多人的视线，叫天师府短时间内不用承受太大压力。
虽然之后除了老对头黄天道外，还有南荒巫门和金刚寺大长老龙嘉上人陆续现身，但整体来说，天师府稳住了局面。
对失去当代天师的龙虎山来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直到今天遗失天师剑。
举世皆知，短短百余年时间里，天师府连续经历两场大规模内乱。
不算这次的李清风，光先前内乱就失去前后两任天师。
往上数，两三代前辈宿老接近完全打空，就剩李松一个孤家寡人。
连分裂出去的黄天道那边都算上，也充其量再加一个于青领。
不论天师府还是黄天道，近几十年来，等于全靠中生代支撑。
与龙虎山而言，这已经不是元气大伤可以形容。
若不然雷俊当初听元墨白讲述往事后，也不至于感慨天师府能有今天实属不易。
毋庸置疑，天师印、天师剑、天师袍再加上万法宗坛这三宝一坛，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家底尚厚，勉强经得起造。
然后要感谢大唐帝室平衡各方，居中协调。
再就是现如今世界灵气越发充裕，迎来修行盛世的情况下，天师府新一代表现出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元气伤得太惨，上苍略微给天师府找补一些，年轻一代连出天才妖孽。
许元贞。
李正玄。
唐晓棠。
天师府一家，年轻一代短短几十年间，连续出了三位上三天的高手，放眼大唐，同时期绝无仅有。
总算帮师门填补了一些高层修士的空缺，叫天师府高层力量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单薄。
这次当代天师李清风身陨，天师府后续能稳住局面，与此密不可分。
但先丢天师印，再丢天师剑，就让局势重新变得微妙起来。
……可能会引发其他人，开始动原本不会有的心思。
“师叔祖同紫阳师伯，看样子没事，只是不知在抵御外敌，还是也在寻找天师剑。”雷俊问道。
王归元苦笑：“是啊，大师兄还有心思和时间回山一趟再出去，至少说明松师叔祖和紫阳师伯那边能暂时稳住当前局面。”
现在需要担心的是，接下来局势再出变化。
于雷俊而言，担忧这些，用处不大。
天师印目前看起来和他灵魂相和，无法驱策也无法分离，远水救不到近火。
如果要乐观些找点对他个人有利的收获，那么至少可以先确定一点，身处祖陵内，李正玄那样的高功长老也没能发现天师印。
这么看来，较大可能，出了祖陵，对方更发现不了。
当然，也不一定，有待验证。
但雷俊暂时无心尝试，继续安静待在后山祖陵禁地内。
辛长老一时惊诧失神说漏了嘴，此刻同样不希望一群年轻弟子出去将消息继续散布，因此也约束雷俊等人暂时留在后山。
王归元对此更不会有意见。
还是那句话，在天师府里找个安全地方，后山祖陵这里不说第一，也至少是前几位的。
不过，接下来的局面，好歹没有继续恶化。
两个好消息，几乎同时传来：
首先，那个偷袭暗算天师李清风的神秘高手始终不再现身，大师姐许元贞终于返回龙虎山附近。
刚回来，她就找上正同李红雨鏖战的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
阴火虎破阴火虎。
命星神破命星神。
许元贞力克太平道人，打得对方负伤而逃。
当下，许元贞同李红雨正追杀太平道人。
然后，第二个好消息是，黄天道另一高手太上长老于青领，同样重伤而逃！
天师府太上长老李松，正做追击。
消息传来，龙虎山上下一片欢腾。
哪怕是后山祖陵禁地中，辛长老和一众弟子听说后，也感到振奋，心头上压着的大石，轻了许多。
“天师剑怎么丢的，大致能猜到点了。”王归元和雷俊在一起是感慨。
雷俊轻轻点头。
争夺天师印，多方参与，龙争虎斗，场面混乱。
但总体来说，天师府有李松、李正玄、李紫阳三大高手在场，抱团起来有绝对优势。
没了天师印，甚至应该说苏州楚族的楚羽也是他们这边的。
龙嘉上人眼见天师印没了浑水摸鱼的机会，也不至于跟于青领联合，与天师府死磕到底。
于青领的处境顿时危险起来。
但这位曾经的天师府宿老，如今的黄天道太上长老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自有特殊手段。
雷俊猜测，在天师印突然失去踪迹那一瞬，青天峰附近高手都诧异不解的情况下，于青领最先回过神来。
然后把握住那可能此生仅有的一瞬时机，拼着自己重伤，落了李正玄手中的天师剑，然后立刻开溜。
于是李正玄就坐蜡了。
雷俊甚至有点怀疑，师叔祖李松在这其中，有没有扮演什么角色。
但问题是，接下来坐蜡的不仅仅是李正玄。
整个李家都尴尬。
当年遗失天师印，如今又丢了天师剑。
李家虽然仍高手众多，但当代天师李清风陨落后，缺了扛鼎的人物。
二师伯李红雨和师叔祖李松当然修为高明实力过人。
可现在，许元贞回来了。
黄天道两大高手全遭重创，天师府这一战阶段性已经胜出。
可李家的难关貌似才刚刚开始？

第94章 法坛三层，三重天圆满
太平道人退走后，二师伯李红雨很快返回龙虎山。
随她回来的还有更进一步消息。
黄天道上代长老于青领，和掌门太平道人汇合，仍不敌许元贞和李红雨。
最终于青领陨落，太平道人遁走。
许元贞和李红雨兵分两路，她继续尝试追击太平道人，李红雨则回山清理其他黄天道中人。
最终黄天道大败亏输。
这一战，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反推龙虎山。
不过，李红雨心情一点都不美好。
得知天师剑遗失，摆在李家面前的是个难收拾的烂摊子。
对抗天师府的主力黄天道败逃，龙虎山附近的南荒巫门高手，便也开始陆续遁逃脱身。
阴山峒和血河派虽然是巫门蛊术和血河两脉传承的圣地，但这次并不是两大圣地与天师府正面开战，而是阴山峒和血河派门下一些修士的个人行为。
现在眼见没有趁火打劫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多留下来替黄天道打掩护。
如果依唐晓棠本来的脾气，怕是要一路追杀去南荒。
但这次，她同元墨白一起在第一时间返回龙虎山。
二人都接到天师剑遗失的相关消息。
“李师兄在搞什么鬼？！”
高挑女子气不打一处来：“稳赢不输的局，都能弄丢天师剑？简直笑话！”
元墨白相对淡定，只是此刻神情少见地严肃，不再有笑容：
“黄天道，同本派系出同源，于青领曾是本派上代长老，其他外敌难与之相提并论。
这么多年来，黄天道一门心思都着落在本派这边，有些奇思妙想，是我们都难以预料的。”
前几年克制金关符的破金符便是一例。
只是金关符毕竟只是基础灵符，之后难题也很快被天师府反向化解。
和天师剑的问题比起来，就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了。
“师父，月斋主人，还在山外等候。”一旁王归元禀报道。
说来楚羽也是尴尬，天师剑遗失的时候，她正好在一旁。
虽然此事和她无关，她也被搞得措手不及，但毕竟先前她同样是争夺天师印的一员。
要说迁怒，楚羽难免被捎带埋怨上。
没吃到鱼，却惹了一身腥，何苦来哉？
她倒也光棍，虽然面对天师府尴尬，但没有一走了之，留下赔罪。
“天师印，是本派遗失在先，难免楚族有些想法，但不管怎么说，楚斋主亲赴龙虎山，让其他人顾忌楚族态度，本派才能专心迎战黄天道和南荒高手。”
元墨白起身：“天师剑遗失，亦非楚斋主造成。”
府里其他高功长老大都正着急寻找天师剑下落，元墨白便即出面，招待楚羽。
“干嘛对那个女人这么客气？”唐晓棠却鼓起腮帮子。
雷俊、王归元对视一眼，则都微微叹气。
如果是楚羽直接造成天师剑失落，元墨白自然不会这么客气。
但既然不是，那元墨白的意思就很显然。
当代天师李清风陨落，天师剑遗失。
多事之秋，不要再额外树敌。
尤其还是苏州楚族这样的庞然大物。
一定程度上，甚至还能算是自家当前难得盟友。
虽然这盟友也打小算盘，让人感到不爽……
不论性格还是阅历，元墨白都很少凭个人好恶行事，既然不打算额外树敌，他现在当然不会慢待楚羽。
唐晓棠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她注意力就转到另外一边：
“雷俊，这才多久没见？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和先前有点不一样了？”
雷俊：“怎么个不一样法？”
唐晓棠皱眉：“有点说不清，但确实感觉，多了点什么，可又不像被人夺舍或者中了寄魂一类的邪术……”
嗯，看来离开后山祖陵禁地之后，面对天师府的高功长老，对方多少还是可能看出点端倪的……雷俊先前心中猜想，得到验证。
不过，这主要是唐晓棠跟他来往较多，才感觉他和上次见面时似乎有些差别。
换了跟他接触不多的李正玄、李紫阳等人，多半还是看不出端倪。
但谨慎起见，仍不可掉以轻心。
上三天修士的眼力和感知，属实敏锐。
当年雷俊还在道童院时，身怀紫金灵芝精华和龙马之鳞，就被许元贞看穿。
不过，这也和雷俊本人那时修为境界尚浅有关。
随着他个人修为境界再提升，接下来就算唐晓棠恐怕也很难看出他和天师印的联系。
嗯，这就不得不惹人遐想，陈易的秘密到底有没有瞒过他师父姚远……雷俊摇摇头，收回自己发散的思维。
面对唐晓棠，他思索了一下后，不答反问：“小师姐，现在天师印和天师剑都不见了，如果你有机会寻找，先找哪一样？”
唐晓棠眉毛一扬，笑道：“当然是两样都要了！”
雷俊：“我是说，如果？”
唐晓棠仰头望天，认真想了下：“那还是天师剑吧。”
雷俊：“直觉？”
唐晓棠：“那倒不是，一来我更喜欢天师剑的杀伐之力，二来李师兄丢了天师剑，我找回来，才显我手段嘛！”
雷俊：“但得到天师印，你可以修习雷法天书法箓。”
“嘿嘿，我对于雷法天书法箓，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唐晓棠忽然神秘一笑：“本派雷法当然很厉害啦，但焉知我将来不能创出一门更厉害的雷法？属于我自己的雷法神通！”
雷俊微微后仰，上下打量唐晓棠一眼。
对方自称有这本事，他其实是信的。
但对照其性情，雷俊有些意外她会这么说。
按照他原本对唐晓棠的了解，这高傲姑娘的观念应该是你把东西摆我面前，我可以不选，但你不该藏着挡着不给我接触的机会……
“当然，要是能阅览参考天书法箓，我也不拒绝。”唐晓棠大大咧咧说道。
雷俊点点头，然后问道：“那要是本派其他人抢先一步寻回天师印或天师剑呢？”
唐晓棠：“那算他本事，我岂会和同门抢东西？但他可把法宝看好了，要是再弄丢，我可不会客气，我拿到的就是我的，别指望我还他……”
她初时还没反应过来，话说到这里突然一愣。
猛然想起被雷俊带偏的最初话题，是她感觉雷俊好像有些不对劲……
“你……”
唐晓棠霍然转头，目瞪口呆看着雷俊。
雷俊冲她摊了摊手，然后，看向另一边：“师父。”
元墨白正从外走进来，摇头失笑：
“为师从前佩服元贞师侄福泽深厚，如今看来你是不遑多让啊。”
雷俊：“非弟子有心隐瞒，实在是弟子自己也感觉如坠梦中，满满的虚幻不真。”
唐晓棠圆瞪双目，注视雷俊良久，好半晌后才蹦出一句话：“印还是剑？”
雷俊：“印。”
高挑女子起身，原地转了两圈才站定：“你这什么狗运啊？我长这么大，从来只有别人羡慕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我羡慕嫉妒别人！”
元墨白表情不复先前严肃，笑容比往日甚至还更浓一点：
“不管怎么说，天师印能重归本派，都是天大的喜事。”
雷俊：“身怀至宝，弟子也感到不安，而且天师印当前，似有些不妥。”
听他这么说，唐晓棠、元墨白都来了兴趣。
这时，二人才分出一丝法力，探寻究竟。
“天师印同你神魂相合，暂时为师也无法将之分离。”
元墨白沉吟：“不过，对你本身当无大碍，甚至有助于你修行。”
唐晓棠则皱眉：“有什么东西，污了这件至宝，感觉像是南荒巫门那边的手段，但颇为高明。”
元墨白：“不足为奇，巫门虽然分裂内斗严重，但历史悠久，传承高妙，常有出人意料的手段。
若非如此，掌门师兄也不至于病痛缠身多年，这次好不容易有所减轻，才被逼得冒险一搏。”
唐晓棠忽然又笑起来，看着雷俊：“白高兴一场不是？别说三界真经法箓取不出来，法宝大半神威你现在也无法发挥。”
“有办法吗？”雷俊问道。
“用心修炼吧。”
唐晓棠老气横秋地拍拍他肩膀：“你如今距离元符境界也不远了，如果能达到中三天的修为，或许有机会先打开真一法坛第一层。”
雷俊闻言，长舒一口气。
元墨白在旁补充道：“有关法宝被污，晚些时候如有机会，我们去南荒看看，寻求洁净之法，不过不急在一时。”
他稍微顿了顿后，方才补充说道：“有关此事，暂不张扬。”
雷俊心领神会。
元墨白、唐晓棠说天师印和他神魂结合无法分离，应该是说常规办法，不伤害他本人的前提下。
要是不管他死活，采取一些酷烈手段，结果就不一定了……
“重云，天师印能重归龙虎山，为师很是欣慰。”元墨白忽然又感慨一叹。
雷俊肃容：“雷重云初入山即皈依三宝，永为道门弟子，经传度入府，永为天师府弟子，分环破券，永为恩师弟子。”
元墨白微笑颔首：“马上你要再添一条授箓登科，名列天曹了。”
雷俊闻言也笑。
一旁有个道童却不满：“小师叔，你俩一唱一和，诚心气我么？”
雷俊师徒二人笑得更欢了。
说笑几句后，元墨白微微沉吟，当即开坛做法，帮雷俊补一重掩饰。
如此一来，就连唐晓棠也再看不出他灵魂特异之处。
山里山外接下来纷纷扰扰，仿佛同雷俊再无关系。
他索性专心致志，再次开始认真修行。
于是……
雷俊体内道基坛场上的法坛，赫然开始出现第三层。
第一层，方坛。
第二层，八角坛。
第三层，圆坛。
此刻第三层圆坛不再是模糊光影，而是彻底奠定，清晰分明。
三层法坛齐全，雷俊体内仿佛自成天地寰宇。
点点光辉亮起，犹如繁星，生出异象，围绕法坛运转。
此谓之曰：法天象地，列斗环星！
标志雷俊达到法坛三层境界，三重天修为圆满！
雷俊温养修整一番后，再去面见恩师元墨白。
凑巧，元墨白当前不在。
不过，倒是有另一个好消息：
大师姐许元贞，也终于回山了。

第95章 天师之位归属
对雷俊来说，大师姐许元贞回山是个好消息。
但对另一些人来讲，听说这个消息，心情可就复杂了。
天已入冬。
府中一间大宅的院落里，寒风料峭。
院落中央摆放一张四方石桌，桌边围着四人，三坐一立，除他们之外，再无旁人。
“三叔，二姐，为今之计，需要我们一起拿个章程出来。”
邀请其他三人前来此地的李紫阳徐徐开口。
今天，是一场宴不成宴的家宴。
他的身份也并非天师府高功长老，而是信州龙虎山李家的族老。
“除非能立即找天师剑回来，否则说再多都没用。”李红雨面罩寒霜。
四人中唯一没有落座的李正玄垂首：“此事责任，全在正玄，愧对本派历代祖师，愧对李家历代先祖。”
外貌苍老的李松叹息：“不独正玄一人责任，老朽也低估了于青领。”
李紫阳轻轻摇头：“三叔，天师剑一事，只能委屈正玄一人担起全责，若不然，连天师袍也要离我们而去了。”
李松闻言默然。
李正玄后退一步，向面前三位长辈无声拜倒。
“离就离，自己没本事保住，能怨谁？”
李红雨哼了一声：“天师之位能者居之，昔年祖父、大伯、家父，哪怕再加上李苍霆，哪个不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外姓人不靠围攻，谁能胜他们？
如今轮到我们技不如人了，天师袍在手，我不惧许元贞，可那又如何？依仗天师袍，我已是输了。”
李紫阳轻叹一声：“二姐，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李家上下，输不起啊。”
李红雨闭上双目深呼吸，但未反驳。
姑且不提黄天道那边，眼下天师府内，局面微妙。
李氏尚有四大高功长老。
就算真让出天师之位，只要内部团结，就仍是天师府最大势力，不惧外姓生出清洗报复的念头。
但重要的是人心。
李氏有没有暂时蛰伏，反攻倒算的想法？
外姓会不会提防李氏反攻倒算，因而想着先下手为强？
李氏要不要警惕，外姓将来分化瓦解清洗李氏？
种种猜疑一旦形成，纵使暂时不成气候，甚至长时间不生根发芽，但终究让人心中不安。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能有念头。
一旦有念头，就有转变为现实的可能。
尤其是如今天师府年轻一代弟子中，李氏渐渐有些后继乏力。
中三天授箓弟子里，尚有李轩、李空等中坚力量。
下三天传度弟子里，势头已经开始有些弱了。
李铭、李颖、李振昌等人，连带和李氏有姻亲关系的夏清他们，虽然都是杰出人才，但面对外姓子弟无法占优。
李家四大高功长老中，李松年事渐高，李红雨、李紫阳年龄也全在姚远、上官宁、元墨白之上。
更别说跟许元贞、唐晓棠比谁更能活了……
李红雨坦然承认自己不及许元贞，技不如人。
她自己想全身而退也不难。
但她无法保证李氏后裔这一退，身后是不是万丈深渊。
“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李红雨徐徐说道：“上官师妹不好说，元师弟尚可争取。”
她没提素来支持自己的姚远。
倒不是担心姚远起心思反李。
而是姚远现在处境也很尴尬。
陈易这一叛逃，而且挂上血河派奸细的标签，他师父姚远也受牵连。
身为府中高层，姚远倒不至于真的因此倒大霉，也不至于有人怀疑他堂堂高功长老也是血河派奸细。
但最少一个识人不明，是跑不掉的。
眼下姚长老虽然没自己惩戒闭门思过，可话语权无疑降到最低，主动避嫌，不就事发表意见。
除非天师府再来一次内部大火拼，真正动起手来，姚远才可能再次出山。
否则在那之前，他都不会轻易表态。
真要是撕破脸全武行内斗，那姚远站在哪边，对李氏来说，恐怕更不好讲……
“做多手准备吧。”李紫阳轻声道：“眼下最重要的事，首先是我们一定要团结。”
李松言道：“正玄去后山守陵思过，此外除了元师侄，紫阳你和方简谈谈，红雨你请上官师侄一见吧，老朽修书一封，送往苏州楚族。”
李紫阳心情有些沉重地点头。
此时此刻，大唐帝室和方族、楚族的支持，极为重要。
李松扫视其他三人，沉默片刻。
这位天师府如今辈分最高的长老，少见地犹疑。
良久之后，他终于重新开口：“如果事情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龙虎山内，气氛似松实紧，风暴在暗中酝酿。
龙虎山外，反而渐渐有尘埃落定的迹象。
黄天道、血河派、阴山峒，全部败走。
天师府门下弟子在师门长辈带领下，开始清理战乱波及之地，做善后处置。
青山间，几个天师府弟子匆匆而行经过。
少顷，山林中出现另一个人。
一个面貌清秀的青年，衣着普通，但目光慑人。
赫然正是叛出天师府逃亡的陈易。
他解去道髻，脱去道袍，乔装打扮，昼伏夜出，背离龙虎山向远方而行。
为避免行踪泄露，遇上天师府弟子，他能避就避。
但心中一股愤懑之情，在不断蓄积。
“上清雷府洞天，终究是没能进去……”
陈易转头回望龙虎山方向，眼下已经望不见那山顶雷云仙境：
“早知如此，不如冒险强行试试。”
当初他以为自己只要能成功授箓，终究有正当机会进入上清雷府洞天，因此虽然心急，但还是强行忍耐。
现在，正当机会算是不会有了。
但是……
“终有一天，我会回来！”陈易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八个字。
最后再望一眼龙虎山方向，他转身决然离去。
天地广阔，不仅仅只有大江南北山河。
一路向北去，如今已是风雪纷飞的时节。
晋州，处于大唐正北方。
世人皆知，在这里，最有效的命令，不是皇命。
最有力的声音，不是大唐帝室张姓的声音。
这里，仿若国中之国。
属于叶氏。
大唐五姓七望中，两叶之一的晋州叶氏，也称晋州叶族。
风雪之中，叶族祖地，温暖如春，四季常青。
主宅内，一个老者默默读信。
在他身前，站着几人，不发一言，静候吩咐。
老者读得很慢，良久后才开口：“天师剑，遗失了啊。”
站立几人中，为首一个中年男子，仿佛饱学大儒，束手而立，恭敬回答：“是，父亲。”
老者放下信纸轻叹：“李清风身陨，天师印不归，天师剑也遗失，李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看向面前几人：“你们怎么看？”
虽然族中规矩严，但老者既然发问，中年男子便即当先恭敬答道：
“李氏中人，多半不退，有不舍，也有不敢。
如果李氏不退，天师府有再次内斗甚至彻底分裂的可能。
至于最终结果……孩儿这次仍看好李氏，许元贞虽强但独木难支。
元墨白、姚远更可能中立，上官宁奉唐廷之命，更可能相助李氏。
不论李氏如何在天师府内发展，他们对唐廷尚算忠心。
如此，许元贞加上唐晓棠，是二对五的局面。
不过如果当真开战，天师府就更虚弱了，怕是接下来马上有更多风雪吹向他们。”
老者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其他人。
事实上，叶家人大多不觉得，这个结果有什么不好。
其实严格说来，大家相距虽遥远，但五姓七望中，晋州叶族也是和天师府关系相对不错的名门世家。
屋中老者，如今的晋州叶族一族之主，当年同第二位、第三位李天师兄弟二人，甚至可算故交。
正是在这位老者的相助下，信州李氏一族，才加速崛起壮大。
唐廷扶持各大宗门圣地，对抗儒学名门世家。
各大世家屹立多年不倒，又岂会没有反制手段？
只是有些人选择的手段比较激烈。
而有些人选择的手段，比较柔和。
对老者来说，如果一定要他在多一个同类和过一个宗门圣地中做选择，他会选前者。
信州李族，优于信州道门圣地龙虎山。
因为后者可能源源不断催生出更多的李族……
眼下，李氏到了关键时刻，天师府同样也到了关键时刻。
“龙虎山的消息，从今天起，报得更密些。”老者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一句。
他面前众人连忙应诺。
老者将手中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换了话题：“其他地方，都有什么消息？”
雷俊在元墨白的宅邸等候，王归元陪他一起。
没多久，唐晓棠也跑来了。
“师姐呢？没来小师叔这边？”唐晓棠好奇。
雷俊师兄弟二人都摇头。
唐晓棠落座，上下打量雷俊一眼，笑道：“不错，不错，法坛三层圆满了？”
雷俊：“是啊，就在这两天。”
唐晓棠：“那就好好准备三重天到四重天的天堑劫难吧，我送你的元心静玉虽然能帮上忙，但也不是绝对把握，只能从旁辅助，主要还看你自己。”
王归元感慨：“雷师弟修为提升真是一日千里，叫人不得不佩服。”
前些天，他从雷俊、元墨白口中听说天师印之事，也少见地不淡定，眼珠子几乎鼓出来。
不过，等他回过神来，第一句话就是：“师弟，你可千万不敢大意，这东西固然是宝，但更可能是大麻烦啊！”
雷俊则拍拍他的肩膀：“现在，师兄你也成了知情人，可以跟我一起承担这个麻烦了。”
王归元：“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已经忘了！现在年纪大了，记性确实不好……不对，是耳朵不好使了，刚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听不听清，雷俊就不做理会了。
相对而言，雷俊更关心大师姐许元贞这趟回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唐晓棠显然也颇感兴趣。
等了片刻，有两人一起从外回来。
正是许元贞和元墨白。
许元贞一身漆黑大氅，将她纤细的身躯紧紧包裹，只露出一张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神情一如往常淡漠到近乎冷漠。
元墨白同样如往常一样，面带微笑，令人如沐春风。
两个人两个季节，一起步入大堂。
“师姐，刚回来，跑哪里去了？”唐晓棠笑道。
许元贞：“和松师叔祖他们几个，聊聊新任天师该是谁。”
唐晓棠瞪圆了眼睛：“谁？！”
许元贞：“你猜？”
元墨白没让唐晓棠多犯难，直接公布了答案：
“天师之位仍然空悬，最终决定，暂行掌门师兄生前闭关时的旧例，由几位高功长老组成高功阁，遇大事采取票拟之法决定。”
唐晓棠傻眼：“就由着天师之位一直空悬？”
元墨白苦笑着看了许元贞一眼：“若李氏再出天师，府里怕是要再来一次内乱了，本派实在承受不起这样再伤一次元气。”
“小师叔你乐意居中调和，不如由你来坐这个位置。”许元贞：“我不介意。”
元墨白：“元贞师侄说笑了，所有上三天的本派传人数一圈，元某应该是排在最末，晓棠师侄也该排在我前面。”
雷俊闻言有些惊讶。
因为听元墨白语气，不像是谦让避嫌，而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以年龄论，他固然远比李松、李红雨等人年轻，但好歹辈分摆在那里。
以修为论，雷俊没见过自家师父出全力，但直觉不至于所有高功长老里吊车尾排最末。
以他性情和能力论，便是李家人，至少能相信在元墨白任天师期间，李家不至于被清算。
唐晓棠跟他比修为实力谁强，姑且不论。
但要是这俩人里选一个出来当天师，全府投票一定是元墨白全票当选。
不是避嫌自谦的话，那雷俊只能猜测，自家师父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倒不觉得。”许元贞满不在乎：“我觉得小师叔你挺合适。”
元墨白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然后他又看向正想开口的唐晓棠：
“晓棠师侄也不合适，至少暂时不合适。”
许元贞淡定：“只要不姓李，都行。”
“大师姐……”
雷俊这时举手示意：“我有个问题。”
许元贞看过来。
雷俊：“假如，有个李氏子弟极为优秀，更胜于你，也能带领天师府进一步壮大，你支持他成为新天师吗？”
“不支持。”
许元贞：“选贤选能是不错，但信州李氏已经有前科，所以他们接下来该还债了。”
至于说她也不敌对方这样的假设，许元贞根本不屑回答。
王归元好奇：“大师姐，许多人以为你自己有意天师之位。”
“我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许元贞：“重点是抢别人，不是东西。”
当前语境下，她所言“别人”是谁，不言而喻。
雷俊问到一个重要问题：“天师袍和万法宗坛的归属呢？”
元墨白：“李外各执掌一样，隔一段时间后交换。”
雷俊挑挑眉梢：“那雷法天书法箓……”
元墨白：“天师袍，目前继续由二师姐执掌，待日期到时交接。”
雷俊直接点评：“缓兵之计。”
元墨白微微一笑：“循序渐进。”
王归元轻声问道：“师父，您的意思又是如何呢？”
“如元贞师侄尊敬的是清风师兄，为师也只需给你师祖一个交代，而他老人家早已经仙逝了，为师在意的是龙虎山天师府道统。”
元墨白语气仍和缓：“重要的是龙虎山的存亡延续，眼下分则力弱，内乱更加速败亡，易为外敌所趁，不管什么方案，只要不再来一次内乱，为师便支持。”
唐晓棠则鼓了鼓腮帮子：“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去找天师剑！”
王归元叫道：“唐师妹，事情虽然还没有尘埃落定，但不管什么结局，你传度和授箓都可以正式补上了！”
唐晓棠头也不回：“不必了，我已经决定了，天师我一定要做，而且要成为第一个直接从道童登位的天师！
现在我修为实力不能一人压全府，但很快我就能做到！”
说罢，直接出门而去。
雷俊、王归元面面相觑。
许元贞视若无睹。
雷俊转而看向她：“大师姐，雷法天书法箓的事……”
许元贞笑笑：“和天师之位一样，他们想方设法一直压着不传我雷法，不立我为下代天师，是一件看着很有乐趣的事。”
雷俊在一旁看着那位大师姐，怎么看怎么感觉对方的笑容有些恶意。
许元贞笑吟吟说道：“我找天师印，一直是兴之所至随手为之，而不是为了天师印本身又或者其中蕴藏的雷法天书法箓。
我没有偷学的兴趣，要学，就要他们正大光明给我。
准确来说，我对雷法天书法箓本身兴趣也一般，但我喜欢打破他们的传统与坚持。”
雷俊点点头。
他闻言不觉得惊奇，反而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那啥，大师姐。”雷俊轻声道：“天师印的话，目前在我这里。”
许元贞少见地一愣，上上下下打量雷俊半晌。
不过，她接下来出口第一句话却是：“当年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天师印确实在那里？当时你就跟天师印接触过了，我当时觉得你合眼缘是这个原因？啧，这可真耻辱啊。”

第96章 授箓名单
许元贞看着雷俊，难得有些感慨，倒没有上当受骗的羞怒，而是失笑自嘲。
至于说耻辱是当时放跑了天师印，还是走眼看错了雷俊，倒不好讲。
雷俊抬手摆了摆：“大师姐你这话我可当不起，我当时完全啥都不懂，还是后来故地重游才知道，天师印可能到过那里。”
许元贞注视他，忽然笑起来：“也挺好，这于我而言，其实是个好消息。”
雷俊放下手：“大师姐你再重新瞅瞅，应该能发现，看习惯了，我仍然挺顺眼的。”
许元贞：“少来。”
不过，她还真的起身，绕着雷俊逛了一圈：“可以啊，藏得挺严实，你自己不说，我第一时间都没发现。”
“这要感谢师父。”雷俊朝主座上元墨白打了个道家稽首。
元墨白微笑：“有元贞师侄再帮你加持一层，短时间内就彻底放心了。”
如许元贞自己所言，她关注的不是谁得到天师印，而是谁不能拿到天师印。
听雷俊大致讲述天师印当前情况后，许元贞便不再多过问此宝，啧啧称奇之余，只是像元墨白一样出手，为雷俊再做一番遮掩。
“师父，大师姐，我之前还得到过另一种灵物。”
雷俊取出九圣清霜：“用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
元墨白见了后笑道：“九圣清霜，有些年头没见过了，记得上次还是在南荒时。”
许元贞：“从血河派的人手里套的？”
雷俊点头。
元墨白：“难怪你修成三层法坛，比为师预期中还要更快。
留有一半也好，先存着吧，将来可以用来培育其他灵物，或有奇效。”
雷俊恍然。
早先那道上上签提及，这九圣清霜的机缘可拓展，原来是着落在这里。
除了帮助自己更快修成法坛境界圆满外，九圣清霜另一重妙用，在于可以用来培育滋养其他灵物。
既然如此，那就先留着，以后具体用来滋养什么，可以视情况而定。
接下来对他来讲，旁的事都可以暂时先不理会，只剩下两个重点。
一个是专心修行，准备冲击三重天到四重天的天堑劫难。
这一关能闯过去，就是道家符箓派四重天元符境界。
不仅实力提升，更重要的是，寿数极限可以从眼下的二百岁，提高到四百岁。
除此之外，照元墨白、唐晓棠的推测，许元贞也认可，雷俊修成四重天元符境界后，有机会尝试打开真一法坛第一层。
再一个和雷俊息息相关的事情，便是授箓。
之前是因为天师李清风一直闭关，所以授箓大典长时间不召开。
如今李清风已陨落，虽然没有新天师登位，但新一届授箓大典不会再继续推迟下去。
成功授箓，名列天曹。
雷俊等杰出传度弟子，便可以开始接触、学习乃至于掌握高等灵符和更多中三天符箓派修士才能修持的科仪法门，可以自行在外开坛做法，度化世人，乃至于开山立派，为龙虎山开枝散叶。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便再次不理会外界风雨，专心自身修行，为冲击四重天元符境界做准备。
于龙虎山而言，内部不生乱，让外界许多虎视眈眈的势力，暂时不做更多动作。
此前天师剑遗失，让不少人的视线，转向龙虎山天师府。
而现在，不少人的主要精力，又重新转回另外一边。
江州林族。
内部潜流涌动和外界推波助澜的情况下，那边已经接近沸腾了。
老冤家帮自己挡枪，叫龙虎山上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又放下少许。
虽然新天师之位悬而未决，但至少从日常事务而言，不影响天师府接下来的运行。
已经成为新一任“上代天师”的李清风连续闭关十余年。
大家还算适应没有天师的日子，至少短期内不至于有大乱。
相较于当年，如今很多事情有了明确名目，不管长期还是临时，当前都有了规范。
高功阁，正式挂牌。
李松、李紫阳、李红雨、上官宁、元墨白、许元贞六人，成为第一批成员。
唐晓棠暂时只做列席，先旁听学习，晚些时候视学习历练情况，再获得投票的权利。
遗失天师剑的李正玄，长守后山祖陵禁地思过。
因对门下弟子失察，姚长老短时间内也闭门思过，暂不入高功阁。
天师袍，仍由李红雨暂时持有。
而执掌万法宗坛的重任，则落在元墨白肩上。
……虽然元墨白说轮不上自己成为新任天师，但在万法宗坛一事上，他倒是得到全票支持。
高功阁主持下，龙虎山战后的各项善后工作，有条不紊进行。
几大高功长老，来回奔走交流，联络大唐帝室和其他顶尖大势力。
安抚天虚派、紫霄派等自家分支别脉。
处理死伤弟子的后事和收敛。
广开道场善堂，抚慰受灾平民百姓。
修整重建被大战波及受损的地方。
监视探查江州和南荒方面的动向。
对于遭受重创但没能彻底剿灭的黄天道，天师府眼下确实没有余力追击到底。
只能更多追查线索，留待将来。
总体而言，龙虎山周边，终于暂时恢复平静。
大家可以一起过个好年。
冬去春来，战后诸事渐渐理顺后，新一届授箓大典，终于被提上日程。
这是道家符箓派最重要的典礼之一，一般习惯上在三元节中选择大典日期。
三元节者，每年一月十五、七月十五和十月十五。
一月十五肯定是赶不上了。
大典筹备，再加上各地箓生赴龙虎山，不可仓促而行。
于是久违的新一届授箓大典，被定在七月十五。
随着时间临近，等待参加授箓大典的箓生名单，也相继出炉。
时隔多年再次授箓，按雷俊的预估，名单上人数其实应该不少。
但元墨白报出的名字，明显少于雷俊估计。
“好多人没有啊。”雷俊好奇。
很多名字相对陌生，是地方上各派分支别脉报上来的。
倒不是说他们不够格，但大家心目中的种子选手，大范围缺席。
雷俊先挑自己熟悉的问：“不见罗浩然师兄的名字。”
元墨白语气平和如常：“重浩师侄言及早先你们下血河派地宫时，他愧对夏师兄门下的重清师侄等同门，因此重清师侄因故不参加本次授箓的情况下，重浩师侄自愿退出。”
“弟子正奇怪，夏清夏师姐也不参加？”雷俊问道。
元墨白：“据反映，重清师侄今年与陈易见过面，虽然照她本人说法，是无力擒杀陈易，但有人证明二人当年往来不少。”
雷俊：“……夏师姐该不至于徇私吧。”
当年往来不少，这基本是句废话。
夏清的师父兼族叔夏博，同陈易的师父姚远关系不错，双方门下弟子有走动再正常不过。
结果夏清因为这个原因被迫避嫌自省，错过今年的授箓大典。
这怎么看都是被人狙击。
“那李振昌李师兄和楚安东楚师兄？”雷俊继续问道。
王归元在一旁代师父元墨白回答：
“去年南荒蛊术妖人进犯，李师弟和楚师弟一起遭遇，激战后重伤，经查证，是因为李师弟盲目冒进的缘故，因此李师弟闭门思过，自愿放弃这次授箓大典。”
“那楚师兄？”
“楚师弟是被那位月斋主人牵连，之前天师剑遗失之事，多少还是有些干系，月斋主人和楚师弟都自愿表态，楚师弟不参加这次授箓。”
雷俊：“方简方师兄总该没问题了吧？”
李清风虽然故去，但方简作为他亲传弟子，本次龙虎山大战居中联络荆襄方族和天师府，功劳不小。
授箓大典没谁，也不至于没他一席之地。
王归元咧了咧嘴：“还是上次你们去血河派的地宫，有弟子反应，他们先前被困的八荒血河阵，同方家方明远和方露两位居士遇难的那个八荒血穴，非常接近，而他们是被人袭击方才被八荒血河阵所困……”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一来没有明显证据，二来当前大环境下不适合拿出来说事……雷俊心道。
先前一直没有动静，等到要决定授箓人选时才说，这显然也是有人要狙击方简。
所以……
“没了大师姐带来的外部威胁，李家自己内部重新开始互掐了。”雷俊简单评价。
于是王归元苦笑。
他连连摇头：“这才多久，我实在难以理解，本派李外之间如今尚且团结，不给外界机会，李氏自己内部怎么这么快就又斗起来？难道他们不该更加齐心吗，大师伯和天师剑都不在了。”
雷俊倒不奇怪：“我曾经读史书，读到一个王朝末年，被异族攻掠，只剩半壁江山，明明已经亡国在即，却还内斗不止，当时我感觉困惑不解。
初时我的理解是他们重视争权夺利超过一切，但后来又感觉，至少不全部是。
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的念头恐怕是这样的……”
他摊摊手：“亡国在即，只有我才能拯救社稷江山，你们这些又蠢又坏的家伙不乖乖听话齐心使劲，反而还扯我后腿，真是不当人子。”
王归元张了张嘴：“这可能吗？”
雷俊：“紫阳师伯他们会努力告诉自己不该这样做不该这样想，但仍会忍不住觉得对方又蠢又坏扯他后腿。
当然，另一方面是，高功阁当前的名单，可真讲究啊……”
他转头看向元墨白：“师父，高功阁第一批入选的人，谁首先倡议的？”
元墨白看了雷俊一眼：“元贞师侄。”
雷俊了然：“真损。”
看似把李正玄扔在外，但唐晓棠暂时是没投票权的，许元贞自己又常年不着家，高功阁里多数时候其实五票，而姓李的有三个。
上官宁多数时候还是中立。
这心理安全感给的……可真不实诚。
平时看着李氏占优，但雷俊用膝盖想都知道，真到关键时刻，许元贞有的是办法给李氏添堵。
有句话叫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如今的天师府，许元贞可能还做不到心想事成。
但她能叫别人的事也做不成。
按照对许元贞的了解，雷俊充分怀疑，对方就等着那一天呢。
甚至现在许元贞就可以看笑话了。
授箓名单出炉，互相扯腿的事儿，和许元贞、元墨白他们无关，是心理有了安全感后的李氏内部在互撕。
方简虽是李清风亲传弟子，但眼下算起来，他是李正玄和李紫阳那边这次推出来参加授箓的种子选手。
如果当初李紫阳次子李铭不死的话，也会有他一个。
夏清是李红雨方面的种子选手。
本来还可能加上一个陈易，但现在自然不用多提。
李振昌和楚安东则是李松那边的种子选手。
但现在，大家一起兑子报销掉了。
除此之外，还有些原本看着十拿九稳的人，同样出局。
唐晓棠中二爆发要玩个性，另当别论。
于是现在再看那份名单，硕果仅存的种子选手就只剩下……
“我？”
雷俊指了指自己鼻尖。
元墨白微笑点头。

第97章 授箓大典，名列天曹
“弟子后学末进，压力很大。”
雷俊口中这么说着，人则相对平静：“能入这份名单，要感谢师父您。”
各家互相扯后腿，彼此的种子选手基本称得上一句全军覆没。
这次授箓大典，上官长老门下没有特别出彩的种子选手，这就不提了。
元墨白这边的人，主要就是雷俊。
没人来扯他后腿，一时间显得一枝独秀。
他也不是没有隐患。
作为唯二由大师姐许元贞带回龙虎山入道的弟子，如果单看许元贞那边，有的是人要来卡他。
但作为元墨白的亲传弟子，大家就都默契地卖元墨白一份面子。
一方面，元墨白如今执掌万法宗坛。
这次授箓大典，主要就由他来亲自主持。
另一方面，天师府眼下的局面，元墨白是居中维持的重要人物，各方面都在争取他。
于是就出现如今奇葩场面。
别家已经互相拆台到就差撸袖子直接下海翻船了，雷道长这边风平浪静，安稳上岸。
“这一点，为师不敢居全功。”
元墨白微笑摇头：“也是重云你自己平日里广结善缘，襄助同门，方才有如今的众望所归。”
师徒二人对望，相视一笑。
夏清，天虚山与血河地宫，得雷俊相救两次。
罗浩然，青霄湖与血河地宫，得雷俊相救两次。
李振昌和楚安东，碧雷岭，得雷俊相救一次。
方简，八荒血穴爆发，得雷俊相救一次。
对其他家的种子选手来说，雷师弟不是竞争对手，而是个大大的好人。
不计算方简他们，紫阳长老一系的曲勇，当初玄阳洞天里也得过雷俊相助。
属实不愧是府里有名好好先生与人为善的元长老之弟子。
真乃新一代龙虎山及时雨，天师府呼保义是也。
……似乎，也有些拉拢的可能？
仍应了那句老话。
很多时候很多人，想要做成一件事，不容易。
但想要破坏一件事，却没想象中那么难。
反过来对另一些人来说，没有其他人来坏事，就意味着自己能做成许多事。
至于李铭、方明远、方露等人怎么想？
愿怎么想怎么想。
那都是意外事故，个人深表遗憾。
不过……
“师兄，你……也不参加授箓么？”雷俊看向另一边的王归元。
王归元笑道：“我等稍晚些时候的，不急。”
雷俊转头看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颔首：“重归这次不参加，是他自己的意思。”
雷俊：“虽说我俩一起参加，确实是惹眼了些，但师兄，这毕竟是授箓……”
王归元连连摇头：“你不用有压力，我是真的不急，不是有意相让，便是师弟你这次不参加，也不改变我的主意。”
雷俊注视对方，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师兄，我冒昧问一句，你今年贵庚？”
王归元：“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岁数来了？”
雷俊：“从来不见你忧心寿数和四重天劫难的样子。”
王归元和他、夏清、李振昌、楚安东等人一样，都着杏黄道袍，还是传度弟子身份。
虽然因为天师此前闭关耽误些年月，但一般而言，天师府如今的授箓真传，大都已经中三天修为。
修成元符境界，相较筑基、法坛时，寿增一倍，寿数可以达到四百岁。
相应地，修士修行黄金岁月也将提升到一百年。
这些年，雷俊早就留心观察过。
他发现王归元的年资不算浅。
不少已经年过五十的天师府真传弟子，也称呼他师兄。
假使王归元已经过了五十岁，他又没修成元符境界，那说明他现在已经过了提升修为的黄金窗口期了……
“按照世俗算法，我如今已过花甲之龄。”王归元面不改色笑道。
雷俊微微后仰，再次上下打量自己的师兄。
王归元收敛笑容，神色变得认真：
“有人说修行之事，是与天争命，但我辈道门弟子修行，不该时刻想着逆天而为，首重顺天体人。”
他神情恬静，语气坦然：“不似雷师弟你，还有大师姐、唐师妹他们，我修道天赋确实很一般，若非师父开恩，本无入圣地修行的机会。
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收获良多，我不敢做更多奢望，相反，很多时候我都告诫自己，退一退，让一让，稳一稳。”
如果这是雷俊穿越前在蓝星看过的部分，对方这样的心境可能反而有益于修行。
但不适用于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年轻决定一生，大器晚成极端罕见，老树开花完全不存在的世界。
一步快，步步快。
一步慢，步步慢。
名副其实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在一个世界，要守一个世界的基本法。
雷俊默默看着王归元。
王归元恬然一笑：“师弟无需为我担忧，生老病死，诞生陨灭，周天星斗尚且如此，何况我们？
对比这世上芸芸众生，我们能体会道法奥妙，能多活些年月，能平安寿终正寝，已是一种福分。
将来便是我当真老去，步向寿数终点，焉知不会有来世，我们再相逢，那又何尝不是一场缘法佳话？”
雷俊看看王归元，再看看一旁元墨白。
半晌后，他轻轻点头：“师兄说的是，先前是我执迷了。”
……才怪。
雷俊听王归元的话，越听越感觉不对劲。
他渐渐有些琢磨过味来，心中生出些猜想。
但既然王归元自己不提，雷俊也就不再多问。
接下来，他重新专心与自己的修行和学习。
一方面，做好各方面准备，去渡修行三重天到四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另一方面，熟悉牢记授箓各方面科仪，准备参加大典。
随着七月十五一天天临近，外地各分支别脉通过核准的传度弟子，作为新一届箓生，陆续前来龙虎山祖庭。
经历去年的连串风波和惊涛骇浪，天师府上下到如今，终于多了一些喜气和朝气，节日气氛更重过今年新年时。
外来观礼的宾客，也陆续抵达。
授箓大典，是龙虎山祖庭最重要的典礼之一。
一般而言，前来观礼的宾客，分量都会重过往日传度大典时。
只是如今天师府情况特殊，出于礼节考虑，除非有心来砸场子，否则各路大佬们不会这时亲赴龙虎山，以免触动天师府上下仍然敏感的神经。
除了大唐朝廷方面的钦差代表较为高调外，其他家势力大多只是备下厚礼，由晚辈送来。
天师府上下当然不会觉得被轻视，这本就是提前沟通过的结果。
准确说，府里大家巴不得其他顶尖大势力这时当他们是小透明。
这时候，就不得不再次感谢老对头江州林族了。
那边的新一代族主，同样难产至今。
相较于天师府而言，江州林族这么多年来，树敌更多。
别家也就算了，大唐帝室哪会放弃这大好良机？当然紧盯不放。
守着大江边，江州上游的荆襄和下游苏杭，方族和楚族自然也是充分关心。
同天师府相比，林族敌人多，盟友也更多。
但有时候，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林族新族主难产，族中多个强力人物并立，和各路姻亲、盟友鼎力相助密不可分。
从林族整体来说，这些都是友军。
但具体到林族内部每个人身上，就有进一步的亲疏可分了。
相较天师府，江州林族家底更厚，根基更深。
于是也就更加惹人关心。
好在林族还能维持面上和谐，不至于也来一场内部大乱斗。
这段时间以来，听说也是各大家老联合议事。
但距离真正的尘埃落定，为时尚早。
外间大环境如此，天师府外松内紧，按部就班，迎来自家时隔十余年之久的新一届授箓大典。
相较于传度大典，授箓大典更加隆重。
传度时，弟子要请好三师，除了自家度师也就是传度师外，还有监度师和保举师。
授箓大典，则是由迎请主礼三大师和护法六大师主持。
主礼三大师者，称传度大师、监度大师和保举大师。
传度大师负责传授正一法箓。
监度大师负责监督授箓过程秉公无私。
保举大师负责保箓、保戒、保香。
三大师主持全部授箓礼仪，都由龙虎山德高望重、道法精湛的高功长老担任。
护法六大师是护箓大师、护法大师、护经大师、护坛大师、护戒大师、护道大师，也由府里选拔称职的长老担任。
一般而言，正是由现任天师来做传度大师，亲自主持大典。
偶然有天师不任传度大师的情况，也会以监度大师的身份，参加大典。
今年这届授箓大典情况特殊，天师之位暂时空悬。
由高功阁中的三大长老元墨白、李红雨、李松，分别担任传度大师、监度大师、保举大师，主持大典。
是日，时辰到后，元墨白开启万法宗坛。
万千毫光，冲霄而起，直贯天穹，然后再向四方拓展，仿佛光幕，笼罩龙虎山周边。
光幕内，众多符箓一起盘旋飞舞，道蕴无穷。
自前代天师李清风身陨后，万法宗坛终于再次开启。
在掌仪经师和旌节幢幡等仪仗引领下，雷俊等参加授箓的弟子迎请三大师和护法六大师，进入法坛。
雷俊在队列中的站位，并不显眼。
大家按照入门先后排序，雷俊因此站在最末尾。
但他本人，实在太显眼了。
不满二十六岁的三重天法坛境界圆满。
在圣地一级势力中，也属难得。
如果再考虑他正式传度入天师府的时间尚不满六年，那就更加难得了。
前来观礼的众宾客，注意力不可避免，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作为唯一的种子选手，这就是弊端了……雷俊略有些自嘲地想到。
他行事素来不张扬，但如此情景下也不畏缩，随遇而安，淡定自若。
接下来一切，都依早已熟练的科仪规章进行。
元墨白等三大师和护法六大师入万法宗坛后，参拜历代祖师，礼敬天地上苍，雷俊等弟子跟随礼拜。
之后三大师和护法六大师，分别宣讲经典和戒律。
此间世界，对道家符箓派弟子来说，最重要的典礼是传度和授箓。
对道家丹鼎派弟子来说，则是冠巾与受戒。
雷俊等天师府弟子虽然不用像纯阳宫弟子那样受三坛大戒，但本派常规戒律规章必不可少。
接下来是拜忏、上表等法事，指的是通疏神明，忏悔过错，祈求护佑，长生延寿的法事。
礼成后，授予雷俊等人职牒（箓牒）、经书、法剑、令旗、号令、笏板（朝简）、拷鬼桃杖、天蓬尺等重要信物，颁受道位法职。
授箓道士和传度道士除了个人修为和府中地位待遇的差别外，一大分水岭，便是同门之间常说的名列天曹。
早年时，龙虎山道统尚未第一次改元前，向历代祖师请旨行法，有神庭天曹之称。
只有经过授箓的弟子，才能代天行法，招遣有灵。
传闻中可以诏令天地，随功役使天将功曹，从俗登真，永保生道，不为下鬼，不坠阴曹。
不过如今天地变迁，龙虎山自家道统同样有变化，类似说法在天师府里也更多是习惯使然，更近传说。
但一些特点，仍有余留。
例如，授箓弟子，便在龙虎山祖庭留有一线性灵。
似雷俊等传度弟子先前没有授箓，在山外遇险身陨，如果相隔遥远或身处环境特殊，天师府里师长也难以第一时间有所感应。
但如果是授箓弟子在外身亡，多数情况下，师门长辈，第一时间便会察觉。
视具体情况而定，有些时候，甚至可能洞察地点方位和部分细节。
对雷俊来说，当前比较现实的意义是，成功授箓后，身处龙虎山范围内，自己不论修行还是施法，可以比传度时调动更多天地灵气。
得传箓碟，元墨白就可以传授他《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三卷，可以传授他记载高等灵符的符经。
雷俊接下来便有充足把握，短时间内，冲过天堑劫难，结成元符，修成四重天境界。
翻倍增长的寿数在向他招手。
上清雷府洞天在向他招手。
天师印里真一法坛也在向他招手。

第98章 四重天元符，中三天修为
虽然天师缺位，但总体来说，本次大典顺利开始，圆满结束。
……除了本该出现在大典上的种子选手实在零落以外。
对雷俊来说，则一切顺利。
从万法宗坛出来，他看了看自己的箓碟。
天师府初次授箓，授予《太上三五都功经箓》，简称“都功箓”。
雷俊的道位品阶，则是七品。
习惯上，龙虎山天师府授箓后，道位法职共分七品。
从七品起步，一品最高。
授都功箓者，涵盖六品和七品两阶。
雷俊等人都是从七品起步，等谁先一步修成四重天元符境界后，便可以升为六品。
再向上，则需要经受相应考核，能成功通过者，方可加箓。
第二次加箓，称升授，授予《太上真一盟威经箓》，简称“盟威箓”，涵盖四、五品两阶。
一个基础条件，是要达到符箓传承五重天道宫境界。
理论上，到了这个境界的天师府授箓道士，便可以正式离山，自开宗门，为龙虎山祖庭开枝散叶。
所以，单纯的五重天修士通过考核，授五品道位法职。
自开一派，独领一方者，授四品道位法职。
视修士自身意愿，离山外放，自己开山立派的龙虎山传人，可以继续着深红道袍，也可以换穿青色的道袍。
再向上，第三次加箓，称加授，授予《上清三洞五雷经箓》，简称“五雷箓”。
基础条件之一，修成符箓派六重天道印境界，授三品道位法职。
然后，第四次加箓，称加升，授予《上清三洞经箓》，简称“三洞五雷箓”，另一个世人更熟悉的名称，就是《三洞三界真经》，或称三界真经法箓。
基础条件达到七重天修为，步入上三天领域，授二品道位法职。
此间世界习惯上，将上三天修为的道门高手，称为高功法师，道袍法衣为紫色。
至于最后的第五次加箓，则是晋升《上清大洞经箓》，简称“上清箓”，授一品道位法职。
这是天师专属，不外授。
天师法衣也是独一份，身着九色离罗帔。
一般而言，几次加箓彼此之间，有年限间隔，不可轻易跨越。
只有极特殊的情况下，积功累德丰厚，并通过三大师复杂考核者，才有难得破例。
雷俊他们这一辈，截止当前只有许元贞、李正玄两人曾经不达规定年限便加箓。
……唐晓棠是特例中的特例。
放眼古今都少有的蛋疼情况下，天师府为了她把能破例的事情几乎都干遍了。
若不然，她如今应该都还在道童院里背道经戒律。
“一般而言，要至少五品道位法职，才能在山上另开别府。”
王归元为雷俊介绍：“师弟你现在仍不用搬家，不过可以重新布置这里一番。”
也就是说，开别府要至少五重天修为的时候……雷俊微微点头。
说起来，他对自己眼下居住的宅院，还挺满意的。
位于师父元墨白的府邸周围，也不担心有人打扰。
不过诚如王归元所言，如今成为授箓弟子，雷俊各方面待遇，同早先做传度弟子时，又有了巨大提升。
房屋虽不翻新，但室内陈列家具等物，视雷俊自身意愿，可以全部换过。
在这个世界，不同材料打造的家具器材，本就具有不同的滋养效果。
雷俊长居室内的情况下，潜移默化，日久天长，差距自然慢慢积累。
他早先时候从府里领取药材，自己进行药浴。
现在成功授箓后，府里专门为他开辟一方浴池。
浴池全部采用山中产量有限的阴阳暖玉打造，滋养效果胜过从前任何一种药浴，且效果经久不衰。
至于其他辅助修行的灵物灵药，更是琳琅满目。
授箓大典上发下来的众多法器，同样不是单纯用来参加典礼的礼器。
箓碟、经书最关键的两宝，不用多说。
法剑、令旗、令牌这三件法器，其实主要用处不是拿来和人斗法，而是平时雷俊修炼时，可悬挂一旁，帮助他聚引天地灵气，增益自身修行。
如果他想自己动手炼制丹药或者法器，悬挂法剑、令旗、令牌三宝于室内，可以帮助驱逐内邪，提高成功率。
至于笏板，也不是只有上表祈天时才用得上。
平时修炼，借助此宝，可以更好地存神观想，养育性灵。
包括授箓道士专门换装的一身道袍、道冠，同样有辅助修行并提供一定程度护身防御的作用。
拷鬼棒和天蓬尺，倒是用来助修士与敌斗法的两件得力法器。
不过于雷俊而言，用处反而没有前面那些东西大。
要敲人的话，他手头有更合适的……
更让雷俊期待的是，成为授箓弟子后，从府里日常可领取的符笔、符墨、符纸等物，也可以全部鸟枪换炮了。
符纸，从原先基础的黄纸，变为更上成的朱云纸。
符墨，从原先基础的朱砂，变为更上成的渊晶。
符笔，也从原先基础的乌锋笔，变为更上成的青锋笔……
当然，如果雷俊自己能搞到更好的原材料，也可以替换。
比方说元墨白当年使用的朱锋笔，就比青锋笔还要更优。
但雷俊可以领些青锋笔，平时练习用。
至于符墨，他跟青石墨可太熟了，那也是比渊晶研磨后又上一个档次的符墨。
不过，当前先不急于一时。
想如臂使指驾驭这些更好的制符原材料，雷俊准备先把自己的修为境界提升上去。
距离他三重天法坛境界圆满，已经过去半年多时间。
经过这段时间以来不断的积蓄和筹备，再加上元心静玉此宝，雷俊决心正式向通往四重天境界的天堑劫难，发起冲击。
雷俊平心静气，默默打坐调息。
其一身精、气、神，都臻至自身当前巅峰。
体内道基坛场上，下方中八角上圆的三层虚拟法坛，熠熠生辉。
法坛上方，虚幻的星河流转，璀璨绚烂。
随着雷俊心念动处，他的神魂仿佛与肉身再次分离。
但这一次，其神魂并没有自天灵脱壳而出离体。
相反，雷俊的神魂此刻一路下降下沉，落入自身体内的道基坛场中。
然后，落在那三层法坛上。
雷俊的意识里，自己像是步入一座真正的法坛。
他拾阶而上，一路来到第三层圆坛之顶。
立足法坛顶上，抬首仰望上空，只见环星列斗，充满大自然和宇宙的奥妙，叫人看了如痴如醉。
雷俊神魂心思清明，当即也仿佛真人一样，重新盘膝坐下，就坐在他自己体内的虚拟法坛顶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雷俊忽然感觉，上苍星空，竟开始旋转起来。
从中像是传出吸引的力量，要带他的神魂上升。
雷俊没有抗拒，任由神魂上升，自法坛顶，飞向茫茫虚空。
他意识中，像是出现真正的宇宙天地，自己灵魂上升，忍不住投身其中。
忽然，他感觉有些冷。
像是秋风萧瑟，衣衫单薄。
但雷俊转瞬间就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寒冷。
而是他的灵魂，受到冲击。
天堑就在眼前。
劫数已经到来。
自己的神魂明明没有脱壳离体，但还是感觉吟风吹拂，仿佛失去船儿保护的溺水之人。
因为这股阴风，来自雷俊自己体内。
这就是三重天到四重天要突破的天堑劫难。
当初二重天到三重天时，阴火起于自身。
如今则是阴风。
同样源于自身。
所以这个世界修行者渡劫，外人无法相助，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这一关，过去了就是元符境界，寿享四百。
过不去，走火入魔变废人都是轻的，更可能的结果是直接身死道消。
雷俊神魂，仍然仰望上空，没有下望。
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的法坛和道场，这时候也被阴风肆虐。
此劫过不去，从神魂到肉身，一起在阴风吹拂下毁灭。
“正法不二，纳元归真。”
雷俊平静，曼声长吟。
其神魂就如此端坐于虚空中，任由阴风吹拂。
阴风不断，但雷俊神魂不散。
双方似是陷入胶着中。
这时，外间的真实世界里，闭目盘膝打坐不言不动的雷俊，双掌之间一方白玉，忽然闪光。
光辉温润，如细水长流，又绵绵不绝，令人观之心头宁静。
光辉浮满雷俊全身，在光辉包围下，原本也在侵袭他肉身的阴风，终于慢慢平息。
“喀嚓”一声响。
白玉在雷俊掌间断裂，接着洒落成灰。
虽然元心静玉消失，但雷俊身上光辉不减。
他忽然恬静一笑，睁开眼来。
受他法力影响，他身形悬于半空不落。
身下隐隐然形成一尊法坛，托起他身体。
法坛上，又有光华浮现。
雷俊体内虚拟法坛上，赫然凝结出一张虚幻的符箓，符箓玄奥莫测，包罗万象，映照天地。
“成功了。”
雷俊微笑。
在他身后，则有流光，勾勒出一张足有九尺高四尺宽的巨大闪光灵符。
标志着他成功从第三重天突破到第四重天，元符境界。
雷俊修成自己的元符，代表他告别下三天，步入中三天修士的行列。
“那么，接下来……”
雷俊神采奕奕。
他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精神念头，全部凝聚，深入自己的神魂内。
雷俊重新来到天师印衍生的洞天里。
在道场上步行而过，他来到那沉寂的三层真一法坛前。

第99章 天师印，真一法坛第一层
置身于洞天内道场上，雷俊感觉微风吹拂自己的身体，是那般熟悉。
当初刚穿越来这方世界时，那净化人身心的风。
一切修道路的起始。
雷俊微微一笑，神魂先经飞桥，正式来到真一法坛前。
周围洞天坛场上，宝盖道幡招展，四方灯火通明。
重重道蕴加持在雷俊身上，令他身心舒泰。
只是法坛仍封闭，似乎仍然不得其门而入。
雷俊心神宁定，念头动处，一方高九尺宽四尺，闪动光辉的巨大灵符，出现在他头顶上方。
灵符光辉，与周围洞天坛场上的灵光，交相呼应，隐约生出共鸣。
者一刹那，雷俊耳边仿佛响起大道伦音。
似缥缈又似轰鸣，充斥世界。
也正是在这一刹那，雷俊眼前的真一法坛，生出变化。
法坛上两层，仍然沉寂。
但第一层方坛上，也亮起不耀眼但隽永的光辉。
仿佛有无数符文道印，一起在法坛表面浮现。
随之而出现的则是四座门户。
天门，地户，日门，月门。
雷俊见后，以师门礼节，向真一法坛礼拜。
流程和他先前授箓大典上，入万法宗坛时一致。
行礼之后，他从地户，步入真一法坛第一层。
进入法坛，雷俊就感觉自己仿佛进入又一重独立的小型异域空间。
仿佛进入一个全新天地，进入另一个洞天内。
环顾四周，隐约可见众多人影悬浮。
那并非真正的满天仙神。
类似情况当初如万法宗坛时也有。
这是存在于道家符箓派祖庭第一层法坛的五方天兵骑吏、九州社令、太岁尊神等众多仙灵的灵性，经年累月受香火供奉。
自当年符箓派道法改元后，这些便不再是世俗人眼中供奉的各路尊神，而是道统底蕴。
万法宗坛那边，如果上到第二层，还可见三元将军、度厄大将军、灵宝大将军等更高一层的尊神道蕴。
至于第三层，那供奉的就是更高的三官大帝、各路天尊、真君等。
真一法坛在一定程度上，相当于万法宗坛的一部分。
是以雷俊此刻步入真一法坛，也能体悟这些道蕴。
道蕴加持下，雷俊神魂如同经历一次升华洗礼，令他的性灵更加贴近清静自然无为之元初，妙不可言。
在这里修行，又或者揣摩道经和法术，将有事半功倍之神效。
于雷俊而言，他通明级别的悟性，可以更好地发挥，沉浸在道法的海洋中流连忘返。
只是身处其间这一刻，雷俊就感觉自己脑海中，已然迸发出不少灵感的火花。
从前参研法术，改良灵符时一些尚处于构思阶段的设想，立马有了新的思路。
恨不得立即上手实验一番。
不独道门符箓派修士，当世各家修行道统的修士，都可选择自己的本命法术。
下三天时修本命术。
中三天时修本命法。
其他法术自然也可以修行，但不及本命法术来得贴合神妙，同等外部条件下不及本命法术效力。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当修士自身修为升至中三天，他可以相应提升自己当初下三天时修成的本命三术。
虽然仍名为“术”，但神妙和效力不可同日而语。
以雷俊为例。
他如今修成元符，臻至四重天修为境界，再制基础灵符，不论哪种，都能制成极品基础灵符。
但也仅限于此。
而神打、乘风、五雷三大本命符术，却可以再次提升进化，完全超乎基础灵符之上。
雷俊现在脑海中，就有不少主意冒出来，期待一一实践。
而另一方面叫他意外的惊喜则是，他感觉除了自己的神魂经历涤荡，法坛外道场上空的微风，竟开始进一步向洞天外扩散。
吹拂他的肉身。
雷俊分明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此刻受天师印的灵性洗礼，在经受第二次净化。
稍等……
雷俊忽然福至心灵，神思微微一动。
他有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但这感觉并非当初刚穿越来时在青山顶蒙微风吹拂净化身心。
而是近似另一种脱胎换骨之感。
相似感觉，雷俊此前经历过两次。
第一次是青云荡河滩上，得紫金灵芝精华、龙马之鳞灵力、天渊清露三宝合一，将他的根骨资质，从中人之姿直接拔高为后来的潜龙灵体。
第二次是云霄山脉里，得火髓阳鱼、水髓阴鱼、未济钵、既济石四宝合一相助，将他的悟性资质，从上上拔高到如今的通明层次。
现在得天师印滋养肉身，雷俊再次有了熟悉的感觉。
相较而言，更接近青云荡河滩提升根骨资质那次。
只是，还不足够。
雷俊心中有所猜测，就像当初获得潜龙灵体时一样，可能还需要其他条件来一同成就。
从低层次起步提高起来，可能一次就能拔高许多。
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总是更难。
自己当前已经是潜龙灵体，想要继续提升，那就需要更大的机缘。
但不管怎么说，开启真一法坛第一层承享道蕴，已经有了最初契机。
如果能把自身根骨也从灵体提升到圣体，那自己接下来的修行之路，想必会更顺畅快捷一些。
雷俊收回飘荡的思绪，心神重新宁定。
他如今年龄，接近二十六岁。
而成功突破至四重天境界后，寿命增长到四百年。
当前，仍可算是非常年轻。
尤其是参考他来龙虎山还不满八年的情况下。
但修行，仍然不能放松。
因为……
中三天修士的寿数极限，都是四百岁。
从三重天到四重天，寿数增长一倍，由二百变四百。
但从四重天到五重天，从五重天到六重天，修士总寿命是不增加的。
想要继续延寿，那就要一路向上冲，修成七重天境界，臻至上三天修为，方可再次提高寿命极限。
对雷俊来说，好消息是，中三天修士提升修为的黄金窗口期，是一百岁之前。
他目前不到二十六岁的年龄，有较大余量。
但等在他面前的除了四重天到五重天的关口外，还有五重天到六重天，以及六重天到七重天。
超过一百岁，也不是全无机会继续向上。
中三天修士一百岁到二百岁之间，处于盛年期或者说青壮年期、平台期，仍然有向上突破的可能。
只是难度相较于一百岁前的高速成长期，要大上许多。
大器晚成者，不是没有，只是非常稀少。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超过二百岁，那就要开始渐渐步入老年期。
到了那时候，能维持当前状态不滑落就要谢天谢地，再向上的可能，则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了。
龙虎山天师府历史悠久，收藏典籍众多，众多记载不只局限于自家一派。
但超过二百岁以上的中三天修士，还能冲击上三天者，纵观悠悠万古，仅只近似野史传说的那么寥寥几例，几乎难以查证。
至于超过三百岁进入暮年期后还冲击上三天成功的例子……
抱歉，一个都没有。
雷俊没有兴趣尝试挑战这个记录，看自己会不会是那个例外。
还是能一路向前不停步比较愉快。
讲这个，就不得不提如今天师府年轻一代的三大排头兵。
许元贞，李正玄，唐晓棠。
天才云集的道门圣地里，其他弟子对着他们三个，也是只有羡慕的份儿。
除了大师姐许元贞始终神秘，少有人了解底细外。
大师兄李正玄，是圣体根骨结合通明悟性的天资。
小师姐唐晓棠仙体根骨，清静悟性，更是让人羡慕都感觉无力。
三人全都是年纪轻轻，便成功冲入上三天境界，超越府中无数前辈师长。
这固然有如今天下灵气涌动，人才辈出的修行大世背景加持，但仍叫其他顶级势力为之侧目。
“万丈高楼平地起，一步一步来吧。”
先从四重天元符境界继续进步，冲击五重天道宫境界开始。
一般而言，将道家符箓派四重天元符的大境界，再内分为四个小境界，称初、中、高和圆满四阶。
不过晚辈弟子们，更习惯用几张符来做标志。
如雷俊眼下，渡过三重天到四重天的天堑，结成第一张元符，修成元符境界，便处于元符初阶。
结成第二张符者，称元符中阶。
以此类推。
最终结成四张元符，分立四方，成就四方符者，称四重天元符境界圆满，方可准备向五重天道宫境界发起冲刺。
雷俊平复了心思，神魂仍然留在真一法坛第一层中，静静修行。
随着他在真一法坛中沉浸，他能体悟到的东西，开始越来越多。
不知过了多久，雷俊忽然心有所感。
重重道蕴道纹包围下，真一法坛第一层中，似乎容纳了什么。
像是一张奇妙的法箓。
但雷俊暂时无法看清其中内容。
他心中微微一动，想到点什么。
又尝试一番，不见收获后，雷俊的神魂礼敬四方仙神灵性，退出真一法坛。
这次他退出，法坛第一层不再关闭，法坛表面道蕴仍然浮现，熠熠生辉。
雷俊仿佛自己先前出万法宗坛时一样，依师门科仪程序而行，离开法坛道场，其神魂意识，也复返自身。
睁开眼后，雷俊本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通体舒泰。
他前去面见师父元墨白。
“修成元符了？”元墨白见他后微笑问道。
雷俊向元墨白详述先前经历，除了自身渡过天堑劫难成就四重天元符境界外，也包括他进入真一法坛一层的经过。
元墨白静静听完，然后笑道：“那张你尚看不清的法箓，便是三洞三界真经所载的三大法箓之一。”
雷俊验证心中所想，当即了然：“是地书法箓吗？”
故老相传，龙虎山天师府三大至宝中，天师印、天师袍上都有记载三洞三界真经。
三层法坛，法天象地。
一层体地，二层象人，三层法天。
故而雷俊猜测自己在真一法坛第一层见到的是传说中三大法箓中的地书法箓。
果然，元墨白颔首：“正该是地书法箓无疑。”
所谓天雷地火。
三大法箓中，地书所修成的真火，又称九渊真火，乃至阴至纯之火，并不阴邪，反而深得道家玄阴之纯正，和同在天师府的九天神雷相对应。
青焰，紫雷。
一直是天师府道法真传顶尖的标志。
当前天师府的高功长老中，许元贞、姚远、上官宁，都修持此法箓。
所成就的顶尖斗法神通，即九渊炎祖法象，又称阴火虎。
客观上来说，如果用来和敌斗法，不如雷法凌厉威猛。
但平时九渊真火另有诸多妙用。
尤其是炼制外丹、法器，有无穷奥妙。
元墨白乃府里炼丹圣手之一。
之所以说是之一，便是因为修持地书法箓的姚远、上官宁等长老炼丹、炼器造诣皆非同凡响。
情况特殊的唐晓棠当年得传三洞三界真经时，也是修习地书法箓。
至于后续一些出人预料的变化，则是源于她自身。
说老实话，不论雷俊还是元墨白，师徒俩其实都挺期待唐晓棠能再整出点啥大活儿来……
“这么说来，人书法箓在第二层，天书法箓则在第三层。”雷俊轻声道。
元墨白恬然一笑：“循序渐进，顺其自然便好。”
雷俊颔首：“恕弟子无礼，师父，您似乎也对天书法箓并不如何热衷？”
元墨白不以为忤，平静笑笑：“有时候，也有点好奇，但也仅限于此了，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有些人适合雷法天书法箓，却未必能学到。
雷俊在心里帮师父补上言外之意的后半句话。
不过倒也不心急。
正如元墨白之前所言，循序渐进。
“倒是你说的另一件事……”
元墨白脸上出现几分玩味之色：“就为师所知，天师印虽然有多种神妙，但并无助人脱胎换骨提升资质的妙用。”
否则，天师府可以批量生产高资质门人了。
雷俊：“是弟子当时的错觉吗？”
“应该也不是，毕竟你现在神魂同宝印相合。”
元墨白想了想：“更可能是你自身原有一些异于常人之处，和天师印之间起了感应。
你的初步想法大致没错，想要从灵体根骨再提升到圣体，仍需要多重机缘配合。
这可能是天师印起感应的缘故。”
雷俊闻言一喜，沉静心神，神魂再次投身真一法坛洞天内。
半晌后，他神思念头重归，睁开眼来：“很像是九圣清霜，但又似是而非。”
元墨白抚掌而笑：“那看来虽不是九圣清霜，当是得九圣清霜滋养的某种灵物。”

第100章 某人心心念念的上清雷府洞天
“得九圣清霜滋养的某种灵物？”
雷俊闻言，眼睛一亮。
细细体悟，感觉正如元墨白所言。
他想起一事：“就如当初的未济钵和既济石一样，是否这次得九圣清霜滋养的灵物，也并不是随便什么都行？”
当初得到火髓阳鱼有机会提升悟性时，许元贞和元墨白都告诉他除了与火髓阳鱼相对的水髓阴鱼外，还至少另需要一件调和阴阳的灵物与之配合。
可以调和阴阳的灵物虽然稀贵，但从种类上来讲也不是一种两种。
尤其龙虎山天师府作为道家符箓派圣地素来讲究阴阳相济，龙虎交汇。
但事实上，适合雷俊使用的调和阴阳之灵物并不多见。
最后还是机缘巧合下才得到未济钵。
可见所谓机缘，皆是有独到之处，不好将就。
一如天师印本身并不能拔高修士的天赋资质。
直到遇见九圣清霜这个特殊情况。
“嗯，应该是某种特定的灵物，经九圣清霜滋养培育后，才能和天师印的真一法坛配合。”
元墨白颔首：“而且应该也不是仅此两样，至少还需要一样。”
道家素来讲究天地人三才相合。
雷俊既入道门，冥冥中气机牵引，想要脱胎换骨，也需三种机缘合一。
至少，是能多不能少的局面。
“弟子会留心第三个机缘。”
雷俊言道：“如果能确定前两个，再找第三个应该相对明确简单些？”
元墨白：“至少机会更大一些。”
第一个，天师印与真一法坛，这个已经可以明确。
但第二个……
“弟子倒是不介意多留心找找。”雷俊微微蹙眉：“但九圣清霜有限，不足以一个一个尝试。”
元墨白微笑：“多虑了，天师印会帮你的。”
雷俊了然：“那真是再好不过。”
师徒俩又聊了会，雷俊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忽然轻声问道：“师父，弟子当初在大丹房那里无意间得到未济钵，是……大师伯的手笔吗？”
虽然没有新天师登位，但前代天师李清风既然已逝，大家不好再继续称呼其为天师或掌门。
“为师想来，是清风师兄的手笔。”元墨白微微颔首。
倒不是说李清风专门炼制了一个未济钵给雷俊。
当初事，当是李清风秘密为自己炼丹，期间经手一个药钵，沾染了灵性，因而化作未济钵。
之后雷俊机缘巧合下，在未济钵失去灵性前，宝物入袋。
但当初堂堂天师李清风为什么要私下秘密炼丹？
“初时弟子以为，大师伯是故意露出破绽，欲盖弥彰，示敌以弱，引外敌上钩。”
雷俊言道：“但看之后的发展，大师伯自身状况恐怕也不很好，属于冒险一搏。”
元墨白：“详细种种，恐怕只有清风师兄本人方知了。”
他站起身来，在堂内徐徐踱步，雷俊跟在他身后：
“为师目前掌握的消息，清风师兄此前情况，确实是不大好。
轮回降乃南荒咒祝一脉或者说降头术一脉中，最为神秘的顶尖邪术之一。
虽有些原始荒蛮之气，但威力属实不俗，以清风师兄之能，这些年来也只能压制，无法拔除。”
元墨白停下脚步：“而更糟糕的是，清风师兄不止身中轮回降。
当年一战，清风师兄还身中巫门蛊术一脉的岁月蛊。”
雷俊若有所思：“本派典籍中，虽没有岁月蛊详细描述，但有些文字提及……”
岁月蛊，与轮回降并称，都是南荒巫门最顶尖的秘术。
这是一门堪称损人不利己的阴毒蛊术。
作用是燃烧人的寿命。
用在自己身上，燃寿之下临时提升其他各方面，短时间内获得更强大的战斗力，是最后压箱底的拼命绝招，能不用尽量不用。
用在敌人身上，自己和敌人一起燃烧寿命，大家一起折寿。
“大师伯的寿数，没有正常上三天修士那么长了？”雷俊看向元墨白。
元墨白微微颔首。
雷俊立即明白对方意思。
正常情况下，以李清风修为，虽然无法彻底拔除轮回降，但也能加以压制，使之不造成太恶劣的影响。
但因为当年岁月蛊减寿的缘故，李清风寿命缩减。
这意味着，他可能因为老年期与暮年期的缘故，年老体衰，修为实力滑落！
超过一定限度，那就连轮回降也无法继续压制了。
“此事颇为隐秘，为师也是清风师兄最后一战前后，方才知晓。”元墨白轻叹一声。
这就难怪前代天师要冒险一搏了……雷俊心道。
元墨白：“南荒巫门内斗血腥，厮杀激烈，于是同外界的关系也经常一变再变。
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当年与本派结仇的人大多已经身陨，如今的轮回渊之主为了压服巫门其他人，转而联系本派……”
雷俊闻言笑笑。
经常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环境里，出这种事不足为奇。
“当年一战，本派也曾缴获一些南荒巫门圣物，轮回渊之主盯上了其中一件，作为交换，他协助清风师兄解除轮回降，更研制了将轮回降转给别人的方法。”
元墨白娓娓道来：“江州林群林族主，正是不明这一点，才吃了闷亏。
但是轮回降虽然已解，仍有些许后患留存，被岁月蛊燃烧去的寿命更是难以追回，清风师兄之后的选择，也就难免激进一些了。”
雷俊对此的评价是：
这位前代天师，不大相信后人的智慧。
有什么事，都想在自己任上解决。
类似观念好或者不好，见仁见智。
但毫无疑问，大江之上天师李清风和江州林族之主林群同归于尽，影响深远。
波澜到如今都没彻底平息。
同恩师元墨白又聊了一会儿后，雷俊从他府邸出来，返回自己的宅院。
往事已矣，供今人参考。
于雷俊而言，有些事还不需要他来操心。
认真专注于自身修行即可。
虽说有心寻找合适九圣清霜滋养栽培的灵物，但这种事随缘而动，雷俊并不强求。
磨刀不误砍柴工当然没错，能早日成就圣体，修行肯定更快，但雷俊暂时不打算花费大量时间精力专门寻找。
他仍然按照自己的步调修行与生活。
雷俊先夯实基础。
修为从三重天境界提升到四重天，自身变化巨大，雷俊重新适应一番。
他要将自身完全掌握入微，当前能力极限内，一丝一毫死角都不留。
仍然先从肉身拳脚练起。
总体而言，法坛境界到元符境界，提升最大的是神魂性灵方面，肉身命功变化相对较小。
但雷俊现在一拳一脚，威力巨大。
熊王玄胆的灵性，被进一步发挥了。
将来如果能修成五重天道宫境界，就该肉身命功再次有巨大提升。
练了几趟拳后，雷俊停下，平心静气调息半晌。
他再忽然抬手。
头顶，九尺高四尺宽的元符闪动灵光浮现。
这一次，不用专门起醮斋，甚至不用笔墨纸砚，雷俊随手一挥，便是一张基础灵符！
并且，是上品。
“制极品基础灵符，倒是还需要符笔符墨什么的。”雷俊微微颔首，心中有数。
先前授箓，元墨白已经传他《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三卷和高等灵符的符经。
制高等灵符，雷俊当前修为就仍需要设醮斋坛场，走专门仪式。
不过雷俊眼下不急在一时。
他先取出另外两样东西。
息壤旗。
上清金竹。
相较于下三天修为时，如今成为中三天修士的雷俊，终于也能将这两件宝物，发挥出更多效用。
息壤旗从前只能护身。
现在不仅护身效果更强，雷俊驾驭灵旗，更开发出一定的攻击能力。
至于上清金竹，此宝现在落在雷俊手中，只需他心念一动，便闪烁耀眼金光。
光辉流转下，甚至向前延伸出虚幻的一截，使得原本一尺半左右长度的短棒，这时看起来有三尺以上长短。
延伸出来的部分虽然虚幻，但雷俊挥舞一下就知道这是上清金竹灵力精华凝聚，威力更加惊人。
……就是造型好像有点更怪了。
嗯，矫正一下画风也好，我是个器宇轩昂光明磊落的汉子……雷俊微微点头。
倒是有另一件灵物龙马之鳞，对雷俊当前而言，作用似有些鸡肋了。
以他当前修为境界与实力，龙马之鳞的防御虽不说可有可无，但也不再那么要紧。
“先留着，看以后有没有别的作用。”
话虽这么说，雷俊也没把东西直接弃之不理。
他尝试一番，将龙马之鳞和方岳送的那件金缕衣构建在一起，仿佛给金缕衣多添一块护心镜的模样。
雷俊此前炼器接触较少，做来有点不那么顺手。
但他乐在其中。
正因为能接触这些新鲜东西，他才对修道一直兴趣浓厚。
不过，几天后雷俊接到通知，他的各方面研究，要暂时先停一停了。
“重云，准备一下。”
师父元墨白言道：“上清雷府洞天即将开启，你们这批授箓弟子，将入其中历练。”
上清雷府洞天，龙虎山上最重要的秘境洞天，常悬于主峰上空，遮掩在雷云之上，犹如天上仙境。
不仅天师府自家弟子，放眼天下，无数修士向往。

第101章 这签运好得过分了吧？
对元墨白所言，雷俊有心理准备。
一般来说，上清雷府洞天进出管控极为严格，只有极少数人方可出入。
天师和各位高功长老，权限最高，可以随意进出。
但只限他们本人。
六重天境界的长老，每年可入上清雷府洞天一次。
天师亲传弟子，每年可入上清雷府洞天一次。
余者六重天以下的授箓道士，都需要积功累德到一定程度，才能得到一次进入上清雷府洞天的机会。
除此之外，就是每个成功授箓的天师府真传，在授箓大典后，可以直接获得一次进入洞天的机会，再之后也要靠积功累德。
并且除了天师和各位高功长老外，其他人进入洞天，时间都受很大限制。
相关规定，执行非常严格。
便是李氏最为高调的时期，此事也未曾破例。
……悠悠万古，只得一个例外，就是唐晓棠。
既是因为她天资卓绝，也是因为她拜师的问题实在蛋疼。
是以虽然一没传度二没授箓，但多种因素综合考虑，对她的培养一直比较特殊，比照修为境界来定。
近年来唐晓棠已经登临上三天修为，她再进出上清雷府洞天，规则和其他高功长老一样。
雷俊等今年参加新一届大典的新科授箓弟子，都将获得一次进入上清雷府洞天的机会。
以后再进就要靠积功累德。
“弟子随时可以出发。”雷俊看着元墨白答道。
元墨白吩咐：“去之前，把六品的道位法职领了吧。”
他看着自家徒弟笑道：“低调没什么不好，不过进上清雷府洞天那一刻，是藏不住的。”
雷俊领了六品道位法职，相当于公开自己已经达到四重天元符境界。
正式传度入府不满六年，从一重天炼气到二重天筑基，再到三重天法坛，现在更到了四重天元符。
如此进步速度，算是非常惹眼了。
不过，雷俊心情淡定。
他不主动高调宣扬，但既然入上清雷府洞天时必然会公开，那也就没必要故意藏着掖着，更不会放弃或延后入洞天的时机。
话说回来，元墨白如今主持万法宗坛，雷俊作为他唯二的弟子之一，又是这次授箓大典上唯一的种子选手，真要说想多低调，那也未免有些刻意了。
顺其自然吧。
雷俊从元墨白府里出来，去登记自己新的道位法职时，引起一片惊叹，消息瞬间一传十、十传百，传遍全府。
上一个能引起如此轰动的人，还是唐晓棠。
雷俊眼下虽然没有唐晓棠那般惊世骇俗，但还是为府里新添一个热点话题。
一时间，甚至连山下道童院那边第六分院的小道童们，都跟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叫其他分院的道童见了，酸得不行。
雷俊本人除了把自己的道位法职从七品升成六品外，不再多关注此事。
他更期待自己的上清雷府洞天之行。
到了预定的日子，雷俊等今年新授箓的弟子，齐聚龙虎山主峰之巅。
除了天师府本府真传外，还有一些是山外分支别脉的传人，今年刚刚赶赴龙虎山天师府参加授箓。
大典之后他们没离开，一方面是和本府同门联络感情，另一方面就是等这一次可能是此生仅有入上清雷府洞天的机会。
今日负责开启上清雷府洞天的高功长老，是上官宁。
上官长老视线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到雷俊和一个女子身上。
“静真师侄，这次就由你带队了。”上官宁吩咐道。
那女子正是前代天师李清风亲传三弟子张静真。
她早已授箓，不过这次正巧也要入上清雷府洞天，故而上官宁吩咐她带队。
二人虽是表亲，但在山上，始终以师叔、师侄相称。
张静真听了上官宁的吩咐，当即行礼：“弟子遵命。”
上官宁再看雷俊：“雷师侄，你如今也是中三天的修士了，可从旁协助静真师侄。”
雷俊：“是，师伯。”
新授箓弟子，除他以外，还都是三重天法坛境界的修为。
上官宁嘱咐过张静真和雷俊后，便即挥了挥手。
有道道闪动青焰的符箓，在半空中盘旋，仿佛一朵燃烧的火云。
青焰火云之上，一头巨大猛虎形象的九渊炎祖法象现身，仰首向天长啸。
上空一直闪动雷光的雷云，无声洞开。
看起来有些暴虐的雷光，从雷云空洞中倾泻而下，笼罩龙虎山主峰山顶。
早被教导过流程的雷俊等人，先礼敬上苍，再礼谢上官宁后，一起步入雷光中。
雷俊目光一扫。
其他新授箓弟子，头顶各有层数不一的法坛光影浮现，表明大家都是三重天法坛境界。
且大多是三层法坛。
今年毕竟是时隔十几年后才新开的一次授箓。
而雷俊头顶，则是张仿佛门板一般巨大的灵符，在一片法坛中，如鹤立鸡群般。
果然，只要进上清雷府洞天，就必然公开。
不过感谢一旁同行的张静真，让雷俊不是特别惹眼。
因为对方头顶悬浮的光影，是一方道印。
道家符箓派六重天修为，称道印境界……雷俊暗自点头。
众人站定后，上官宁再挥挥手，那恢弘雷光便重新收回空中雷云里。
洞开的雷云，也重新合拢，唯有雷光不停闪耀，电蛇向四方奔走。
雷俊眼前有强光闪过。
等到他恢复视野时，自己眼前已经是一片青紫色的全新世界。
地面看上去，像是云气凝结为实体，但呈现青色。
仰头向上，天空一片紫，但色泽明亮，不觉昏暗。
时不时仍有电光，在头顶上空闪现划过。
视线朝远处眺望，就见连绵仙山妙境呈现眼前，到处都是芝兰玉树，流霞飞瀑。
最远方的群山间，有几座仙山最为高耸，在紫色的天幕下，闪动淡淡流光。
雷俊轻轻呼吸吐纳一下。
此间灵气之浓郁，更胜龙虎山天师府本府。
只有早先身处万法宗坛内时，才能感受到这么好的环境。
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身处其中睡一觉，都非常养人。
“时间有限，我们抓紧，不要辜负如此仙山妙境。”张静真面带微笑，令人观之可亲。
不过，下一刻，她神色郑重了几分，首先指向远方群山间，那最高耸最显眼的几座仙山：
“上清雷府洞天虽然蕴含莫大灵性，多数时候并不危险，但碧游仙山那边，常有神雷降落，大家切莫靠近。”
她目光扫过包括雷俊在内的众人。
雷俊平静颔首：“是，师姐。”
其他人也都是相同动作。
张静真这才重新展颜而笑，为大家继续介绍：“那边是云萝峰，那边是隐龙谷，那边是仙鸣泉，那便是仙竹林……”
末了，张静真介绍道：“除了碧游仙山相对危险外，其他地方，大家都可去得。
能否得遇仙缘，则要看个人运气与时机。
如果想要静心修行，得洞天灵气洗礼，那么仙竹林那边是最合适的地方。”
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没可能走很多地方。
如何选择，众人颇费思量，但都要尽早决定。
雷俊这时脑海中，则有光球重新闪烁，浮现字迹：
【上清雷府，奥妙无穷，隐秘深藏，慎重择之。】
然后这次摆在雷俊面前的是四条签运。
他扫第一眼，就暗自皱眉：
【中上签，日出时分赴仙鸣泉，可得三品机缘一道，然有隐患埋藏，未来当慎之又慎，吉。】
【中上签，日出时分登南华崖，可得四品机缘一道，无隐患无风险，吉。】
【中中签，长居仙竹林内，得灵气滋养，波澜不惊，无额外收获，无额外风险，平。】
【中下签，靠近碧游仙山，灵气虽更浓郁，但蕴含危险，凶。】
签，都是好签。
但未免好得有点过分了。
再次出了两支中上签。
并且偏偏还就是这两条中上签在时间上存在冲突。
刚才张静真客串导游远观介绍时，雷俊一直认真在听。
仙鸣泉和南华崖，相距很远。
只单纯考虑移动冲刺，凭雷俊现在的修为境界，日出时分如果限定不那么严格，他有把握从一个地方冲到另一个地方。
但参考以往的签运提及时间问题时，多半是容不得他两边兼顾的。
所以，又是幸福的烦恼。
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可靠的队友。
像上次那样自己和唐晓棠一人一边的好事，这次是没法想了。
包括张静真在内，雷俊和在场其他人都没啥来往。
一不好提示对方做什么。
二也没那份交情。
老样子，尊重各人命运。
至于雷俊自己选哪条签运……
他倾向于第二条中上签。
虽然第二条中上签的四品机缘看着不如第一条中上签的三品机缘，但胜在无风险也无后患。
一定要二选一的情况下，雷俊有意这一条。
但想到真一法坛和九圣清霜，他有些好奇第一条中上签的三品机缘。
眼下还有时间，或者，先分别到南华崖和仙鸣泉转转？
张静真这时则看向雷俊：“雷师弟要去仙竹林吗？”
雷俊：“尚未决定。”
张静真言道：“是这样，上清雷府洞天虽然大体安全，但为防意外，还是小心为上。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是中三天修为，如果雷师弟无意去仙竹林长坐修行的话，我想请雷师弟和我一起分头巡视洞天四方，照应其他同门。”
雷俊颔首：“张师姐关爱同门，一片热诚，正是我辈楷模，雷重云愿随师姐一道。”

第102章 嗯，这签运刚刚好
今年新一批授箓弟子中，属雷俊入门最晚，年纪最轻。
甚至其他人的年资岁数，普遍要比他高一大截。
换做世俗世界，说是两代人，也不算太过分。
雷俊个人和整体之间，出现一个明显的年龄断层。
这自然是因为这次授箓，真正的新生代种子选手们几乎全军覆没，基本就剩雷俊这一棵独苗的缘故。
但张静真当下同雷俊交流，其他授箓道士，无人提出异议。
原因无他，诚如张静真所言，雷俊是在场除她之外唯一的中三天修士。
而且是年轻得过分的中三天修士。
近些年来，唯一一个比他更快到中三天的人，是唐晓棠。
众人虽然艳羡雷俊，但大体上来说，双方之间不构成竞争。
雷俊修为提升高调，但平素为人低调，和众人虽不熟悉，但亦无恩怨。
不少人心中羡慕的同时，倒在盘算着，如果能和这位雷师弟结下善缘，将来可能更为有利。
多条关系多条路嘛。
不出大意外的情况下，雷道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止步于四重天境界的模样。
是以雷俊表态后，其他授箓道士，一起朝雷俊、张静真二人打个道家稽首：
“有劳张师姐，雷师弟。”
“有劳张师妹、雷师弟……”
雷俊二人一起谦逊还礼。
然后，便接近自由活动时间。
相对而言，选择前往仙竹林静修者少，四处游历者多。
对很多人而言，这可能是此生仅有的一次进入上清雷府洞天的机会。
因此大家的心思，更多还是放在碰碰运气，寻找仙缘上。
少数人想着落袋为安，则前往仙竹林静修。
那里是洞天外围地带中，灵气最浓郁，最滋养人身也最适合修行之地。
虽说不至于直接提升人的根骨、悟性品级，但也有伐骨洗髓，涤荡身心之妙用。
功效更胜过云海仙池甚至玄阳洞天。
在仙竹林里打好根基，就算将来出了上清雷府洞天，于接下来自身修行，也大有裨益。
很多时候，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对少数人而言，或许就是这么一丁点契机，已经可以改变日后修行路上的命运。
雷俊、张静真二人，则按照约定，分两个方向，各自独行，游走于洞天内。
他们当然也不是专程来做巡逻员。
包括张静真本人在内，入上清雷府洞天，也是来洗练身心，调养魂魄，同时碰一碰自己的仙缘。
只是她和雷俊不会长期停留一地，四处游历之余，顺带看顾其他入内的同门。
雷俊虽然确实不打算这次在仙竹林里长坐修行，但仙竹林那边，他同样逛了一圈。
神魂中的天师印和真一法坛，安稳如故，没啥特殊反应。
倒是得自元墨白的那支上清金竹，在这里闪动光辉，和周围仙竹起了共鸣。
竹枝竹叶上下起伏，簌簌声响起中，竹节表面亮起光辉。
雷俊取出自己那枚竹笋模样的上清金竹。
果然就见上清金竹表面，同样闪光。
雷俊端详竹笋，若有所思。
他突然有个想法。
这竹笋已经经过修士的法力温养乃至于祭炼。
但将来是否仍有再次长成长竹的可能？
随着雷俊修为达到四重天元符境界，他再温养竹笋，心中便生出些别样的体悟。
不过，可能要留待他本人修为境界再高一些后，回头再看。
嗯，等下次有机会再进上清雷府洞天时，过来这边仔细琢磨一下……雷俊暗自点头。
他收好上清金竹，离开仙竹林。
没有急匆匆去两条中上签签运里提到的南华崖和仙鸣泉，雷俊姿态自然，先不紧不慢于洞天中游览。
其他授箓道士，散布四方。
大多数人没有收获。
仙缘，毕竟不是那么好碰的。
不过，只要身入上清雷府洞天，得其中灵气滋养，便不算白来一趟。
偶然有极个别人，也有少许额外收获，堪称运气极佳。
雷俊主要留意的是这些人。
他倒没有杀人夺宝，三千弱水一瓢舀干的打算。
而是好奇，类似机缘，不论大小，自己脑海中的光球，没有单独分出签运来预告。
看这情况，光球并非事无巨细全部预告，而是贴合他自身。
有些机缘，独属于他。
有些机缘，独属于别人。
有些机缘，大家都可能触及，届时凭手段凭运气。
雷俊行走于暗中，如无意外发生，不接触也不打扰其他人。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眼仙泉附近，
耳边可闻大道伦音，正是源自泉水中，令人神魂为之舒畅。
这里就是仙鸣泉了……雷俊暗自留神。
仙鸣泉看上去，规模并不大，远小于当初云海仙境内的三层仙池。
整个仙鸣泉看上去，大约只有几亩方圆，宁静悠远。
除了泉水极为澄净，从中常传出令人舒泰的奇妙伦音外，似乎和寻常池塘相比没有太大不同。
雷俊抵达仙鸣泉时，这里已经有另外两人先到，都是今年同批授箓的同门。
三人见面，都点头微笑致意。
见雷俊不停步，径自负手绕泉池而行，那两个授箓道士也就不多言。
大家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的仙泉中。
雷俊绕泉池行一周后，脚步略微放缓。
他终于在池边停下，然后探手入水。
泉水清凉，不温不燥。
虽富含灵气，但不比周围环境高出多少。
就算下水，在此地修行，效果也会比仙竹林那边略显逊色。
以雷俊自身当前修为来感知，看不出这仙鸣泉有何特异之处。
不过，当他注意力投入自己神魂内的天师印真一法坛内，他就隐约感到一丝不同。
这里，会藏着经九圣清霜栽培后，可与真一法坛配合可提升根骨资质的灵物吗？
不……
好像不对。
雷俊面若平湖，但心中却给出否定的答案。
相较于先前确定九圣清霜和真一法坛能配合时，眼下仙鸣泉给他的感觉并不同。
有没有后患和危险什么的暂时都先不提。
这里或许确实暗藏一道高妙的机缘。
甚至，能让真一法坛起反应，要么机缘很不错，要么和道家符箓派道统，和龙虎山天师府关系不浅。
但是，应该同九圣清霜无关。
雷俊驻足泉池边，抬头左右望望。
先前到这里的另外两人，一个已经离开，还剩另一个仍在左右观察。
只是看模样，并未发现此地玄机似的。
片刻后，第二人也离开。
然后，又有第三人来仙鸣泉这边碰运气。
雷俊则重新动身，继续游览其他地方。
按照第一道中上签所言，仙鸣泉这里的机缘，要等到特定时机，才是真正出世的机会。
虽然不排除有别人更加幸运特别幸运或者身怀特异的可能，提前让机缘出世，但那几率太过渺小，雷俊并不纠结。
他向下一个地点进发。
又走了几个地方，翻过崇山叠翠，雷俊到了南华崖下。
这里，是第二道中上签提及的地点。
时间，也是日出时分。
上清雷府洞天自称天地，无昼无夜，天空中亦无日月，始终一片亮紫色，雷光内蕴，保持明亮。
不过，这里的时间流逝，与外面世界同步。
外面大世界的日出时分，便也是这里的日出时分。
虽然没有日夜交替区分，但雷俊如今的修为实力，交感自然，对天时自有感应，不至于出现差错。
如今距离日出时分尚有很大余量，雷俊便在南华崖上下，不紧不慢寻找一番。
他似是闲逛，路遇其他同门，若无其事点头致意。
双方错身而过，别人全无所觉，雷俊则在暗中仔细观察。
走到南华崖上，来到一侧崖顶，雷俊忽然停步。
他神魂深处，天师印衍生而成的真一法坛洞天内，坛场上起风了。
微风吹拂下，八角大宝盖迎风招展，垂下九条道幡一起飞扬。
风过处，自雷俊灵魂而发，充盈他肉身躯壳，令他全身上下为之一轻。
“是你了。”
雷俊面不改色，若无其事，脚下仍不紧不慢踱步。
悬崖向前探出，人的视野难以看到崖下有什么。
远近可能有别人，雷俊没有立刻大动作翻下山崖去查探。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雷俊不慌不忙下山。
从下方外围，他绕到悬崖这一侧后，方才仰头上望。
就见悬崖上，探出不少古树。
雷俊视线扫视一圈后，落在其中一棵古树上。
除了看上去较为苍老外，与山崖上探出的其他树木，没有什么分别。
但雷俊确认，能被九圣清霜栽培，然后同真一法坛配合的机缘，就着落在这株古树上。
换言之，正好符合自己当前需求的机缘，就是第二道中上签提及的这道四品机缘。
嗯……
一点都不过分。
这次的签运刚刚好！
最合适自己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加上无风险无后患，简直完美。
如果没有南华崖这里这道四品机缘，雷俊还会考虑一下仙鸣泉那道三品机缘。
但现在二者时间上发生冲突，那就没什么好讲的了。
仙鸣泉，不聊了。
我怕南华崖误会。
虽然对仙鸣泉那道三品机缘有些好奇，但雷俊并不纠结。
出于不惹其他人注意的考虑，雷俊没有守在南华崖下不走。
他仍然按照先前同张静真的约定，四下里游走，照应其他同门。
只是，活动范围虽然扩大，但雷俊动了心思，大多数时间都确保那面悬崖和崖下石壁上的古树，落在自己视野范围内，哪怕相距甚远。
让他放心的是，就算有人去到附近，注意力也大都在山崖顶上。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雷俊耐心等待重要的时机来临。
不过……
“轰！！！”
远方洞天最核心的碧游仙山附近，突然雷声轰鸣。
道道紫雷，从天而降，雷网光流笼罩大片山岭。
分处两地，雷俊和张静真的注意力还是一起被吸引到碧游仙山方向。
那边看起来颇不寻常。
张静真望了一眼，很快明白怎么回事。
她似乎并不多么意外，平静地朝碧游仙山方向赶去。
另一边，远方，雷俊也不特别意外。
终究还是有人不听张静真劝告，靠近碧游仙山那边了。
有道是，越是禁止，越是吸引人。
类似事情，大大小小，历史上非常多见。
未来同样不会断绝。
雷俊面色如常，也赶往碧游仙山方向。
到了仙山脚下，果然就见有一个中年道士，被紫雷所伤。
幸好张静真及时赶到，帮他抵挡紫雷。
只是神雷威猛，就算以张静真六重天的修为，抵挡起来仍险象环生。
好在二人只是刚刚靠近仙山外围，张静真连忙拖了那中年道士，一起后退。
雷俊这时上前接应，三人一同退远。
脱离一定范围后，神雷果然不再密集劈落。
但紫色的天穹上，雷光不停闪烁吞吐，仍显得蠢蠢欲动。
受碧游仙山的变化影响，整个上清雷府洞天内的灵气，这一刻似乎都在波荡，久久难以平息。
其他入洞天内的授箓弟子，闻讯纷纷赶来，见到此情此景，震撼之余，都心中凛然。
“不要停留在这里，回仙竹林一带。”张静真言道。
雷俊点点头，带了伤者返回。
到了仙竹林后，他相助伤者治疗，张静真则自行调息吐纳，恢复元气。
良久后，张静真睁开眼，查看伤者后，冲雷俊微微点头：“雷师弟处理相当及时周到。”
雷俊：“王师兄曾指点过我。”
张静真微笑：“那确实是好手艺。”
她再看那受伤道士，并未疾言厉色，仍然温声道：“可有其他不适之处？”
对方面现愧色：“只后悔一时迷了心窍，没听张师妹告诫，招来大祸。”
张静真微笑：“好好调养，不至于有大碍，只要没事就好。”
雷俊一旁静静看着，也心道运气好。
按照中下签签运的描述，以他当前的修为实力和护身法器，靠近碧游仙山都有危险，就更不用说其他人。
事实证明，六重天境界的张静真往出捞人非常吃力。
那还是刚刚靠近碧游仙山外围。
再往里走，可想而知。
张静真转头看其他人：“大家也都没事吧？”
在场者皆摇头：“没事。”
话虽如此说，但不少人心有余悸。
虽然偷偷冒险犯禁者只有一个，但心中痒痒，有此心思者不在少数。
感觉机会难得想要把握也好，有心试试运气希望福泽临门也罢。
向往碧游仙山者，大有人在。
只是绝大多数人起了心思后，仍能理智压制，不似那个行险一搏的倒霉蛋付诸实际行动。
“还少一部分人。”
雷俊左右看看，视线扫过人群：“当不至于在碧游仙山处，应该仍分散在洞天里其他地方。”
调息完毕，气息重新恢复平和的张静真站起身来：“保险起见，雷师弟，我们再分头巡视一圈，以免另外有人遇险。”
雷俊：“张师姐说得是。”
吩咐其他授箓弟子接下来就留在仙竹林内修养并照看那个伤者后，雷俊二人分头行动，再次巡视洞天外围。
雷俊算算时间，溜溜达达，前往南华崖。
路上偶然碰见同门，招呼对方前往仙竹林集合后，雷俊不动声色继续赶路。
抵达南华崖下，雷俊先上下检查一下山崖。
无其他人在。
登高望远，这片也相对空旷，不见有人。
雷俊默算时间。
按外面世界来说，日出时分，即将到来。
仙鸣泉泉池旁，张静真途经。
环绕一圈，左右检查，不见有其他人后，她预备离去。
日出时分到。
就在这一刻，张静真耳边突然听见仙鸣泉的大道伦音低落下去，乃至于消失。
她诧异回头看去，就见泉池中的泉水，竟在转眼间，飞速枯竭。
水面下陷，很快见底。
张静真大为惊讶，没有第一时间靠近，小心翼翼观察。
她发现，泉池干后，暴露出的泉眼位置，居然有一物在微微闪光。
看清楚东西后，张静真更感好奇。
东西本身她再熟悉不过。
道家中人上表敬天时所用的章表。
只是这章表并不完整，看起来残缺了一块。
张静真仔细观察。
直到发现泉水再次涌现，要重新淹没那闪动光辉的残表时，她才终于下定决心，施法将之收取。
龙虎山外，相隔万里遥远之地。
迎着晨曦微光，一个面目清秀但目光精悍的青年男子，忽然如遭雷击般，楞在原地。
正是叛出山门有些日子的陈易。
此刻他身体僵硬，双目间金光涌动。
其灵魂深处，仿佛有一座金色的殿堂。
殿堂内空荡荡，但也存放了一张残缺章表，这时自动闪光。
好半晌后，陈易回过神来，双目中光辉消失。
他霍然转身，目视龙虎山方向。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陈易神情复杂至极。
上清雷府洞天里，他想要的东西，被别人收取了。
是谁？！
同在日出时分，上清雷府洞天内，南华崖绝壁之上。
雷俊腾云驾雾，身形上升到那株探出半空的古树前。
他仔细端详古树。
只见老树开新花。
已经有些苍老的树枝上，居然毫无征兆间，盛开一朵洁白的仙葩奇花，花瓣抽展，在空气中轻轻摇晃。

第103章 第二次提升根骨的契机
【真阳宝树】。
【真阳奇花】。
雷俊看着那洁白的花朵，忽然福至心灵，脑海中浮现出如此念头。
相关名目，他此前没有听说过。
但他确定，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天师印和真一法坛，正是对这株灵花起反应。
用九圣清霜再滋养培育这仙苗，将来就可配合真一法坛，进一步提升雷俊的根骨。
雷俊目光扫过，发现这株真阳宝树上，一共就只开这么一朵真阳奇花。
考虑到时机问题，他当机立断，招出自己的息壤旗。
重重昏黄黯淡的光芒，仿佛泥土，包围花枝，从真阳宝树上，截取开有洁白灵花的树枝。
看似已经苍老的真阳宝树，还非常坚挺，花枝很难被折断。
雷俊息壤旗在手，尚折腾了片刻，方才折断花枝。
就这么短短片刻时间，洁白的真阳奇花，花瓣已经有重新合拢的征兆。
看来，此花只在特定情况下的日出时分，方才开放短短片刻功夫。
时机稍纵即逝，灵花会以一种近乎返老还童的方式，花瓣收拢回花苞，然后再抽回枝叶内，玄之又玄，叫雷俊感慨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难怪两条中上签只能二选一，时间上彼此冲突……雷俊心道。
虽然他不确定仙鸣泉那边具体什么情况，但现在再往过赶，多半也来不及了。
一如假设他先去仙鸣泉那里，却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花费片刻后再到南华崖，那真阳奇花便又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有开放过。
眼下，虽然雷俊折断了花枝，但洁白的灵花，仍然有重新收拢的征兆。
他心念动处，息壤旗的灵力源源不断供应，叫真阳奇花短时间内继续维持开放。
雷俊一甩深红道袍袍袖，息壤旗消失。
他向南华崖做个道家稽首，感谢天地有灵，蕴生奇珍，然后从南华崖一面悬崖峭壁间，腾云驾雾下落，重返地面。
左右观察一下，附近不见有其他人。
雷俊若无其事，继续在洞天内游走。
他溜溜达达，走过不少地方，顺路途经仙鸣泉那边。
已经做出选择，雷俊本人便不多惦记仙鸣泉那道三品机缘，不过他有些好奇，会不会有别人收取这三品机缘？
对方得到这三品机缘后，会发生些什么？
刚到仙鸣泉边，雷俊目光一扫，立刻就看见泉池另一头站着个女子。
对方虽然一身道袍，但容颜清丽，端庄淡泊，依水而立，自有风华绝世之感。
只是在水一方的伊人，此刻看模样像是在发呆。
那位张静真张师姐啊……雷俊挑了挑眉梢。
看对方略有些古怪的模样，他心中难免生出些许猜测。
虽然有些好奇，但雷俊面上若无其事，亦不多问，只是如寻常般同对方招呼：“张师姐？”
他来仙鸣泉附近，张静真也被惊动，视线立刻有了焦点，回过神来：“雷师弟。”
“那边我看过了，没有本派同门。”雷俊不动声色。
张静真微微颔首：“我在那边遇见过两人，已经交待他们仙竹林集合。”
她视线越过仙鸣泉，投向远方：“那边你去过了吗？”
雷俊：“还没有，正打算从这里过去。”
张静真颔首：“就剩那边了，我们一起好了。”
二人腾云而起，飞过仙鸣泉。
张静真视线从湖面上飞快扫过，似有若无，目光仍有些飘忽。
雷俊飞过仙鸣泉，目光也从水面上掠过。
看上去，和自己早先来时，没有分别。
只有丝丝大道伦音，依旧在耳边流传。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早先，天师印与真一法坛针对仙鸣泉这里的少许波动，此刻消失不见。
这里可能存在的那道三品机缘，果然已经不在了。
雷俊和张静真再巡视一番，从其他地方，带回两个同门师兄弟。
最后大家一起在仙竹林集合。
到了这里，有张静真主持局面，雷俊便不多插言。
相反，他更多自己静静调息吐纳，借助仙竹林中丰裕的灵气默默洗礼修行。
等到规定时间期满，张静真带着大家，离开仙竹林，返回进来时的区域。
果然，地面上雷光闪动，仿佛由云层凝实而成的地面，重新洞开。
雷俊等人入内，眼前霞光和雷光交织流转。
等视野重新恢复正常后，大家便重新回到龙虎山主峰顶上。
抬首望去，上空云层重新合拢，只余雷声阵阵，电蛇在云层中穿梭。
眼下守在山顶的高功长老，不再是上官宁，而是雷俊的师父元墨白。
如今龙虎山上高功长老不多，每人各有职司，还要有专人在高功阁轮值。
是以上清雷府洞天这边，同样采取轮值。
“静真师侄，没事吧？”元墨白没有先看自家弟子雷俊，而是同张静真打了招呼后，查看那个受伤的授箓道士。
元长老仿佛永远如春风般令同门感到温暖安心。
一切善后工作完成，元墨白方才冲雷俊点点头。
雷俊跟在自家师父身后下了主峰峰顶，直到返回半山腰元墨白的宅邸，师徒二人方才正式交流。
“真阳宝树啊……”
元墨白啧啧称奇：“这开一次花，可着实难得，时间漫长却又不定，开花只短短片刻功夫，错过一次，下次又不知到什么时候去了。”
雷俊答道：“弟子也是机缘巧合下偶然得遇，只日出时分盛开，片刻之后花苞便有重新合拢的征兆，幸好及时采摘。”
说话同时，他连息壤旗一起交给元墨白。
元墨白见了真阳奇花，表情感慨。
倒是看见息壤旗，他神情难得变化。
雷俊居然发现自家师父，神情不可抑制地呈现一种复杂难言之色。
“虽然隐约知道你身上有不俗法器，但却料不到是这样一件。”
元墨白轻轻摇头，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雷俊没有掩饰自己面上好奇神色。
元墨白笑笑，没有详谈，只是将息壤旗还给雷俊的同时，简单说道：“此宝，出自蜀山。”
雷俊默默点头。
他之前有些猜测，只是不好确定。
蜀山，也称蜀山斋或蜀山派。
素来和龙虎山天师府、终南山纯阳宫并称于世。
龙虎山乃道家符箓派祖庭圣地。
终南山乃道家丹鼎派祖庭圣地。
其中因为修行法门的缘故，道家丹鼎派也时常被世人称为内丹派。
与之相对的另一处道家圣地级别宗门，就是道家外丹派祖庭圣地，蜀山。
不同于许多人认知中丹专指丹药。
这个世界的道家修行，将一切自身以外所炼之物，统称为外丹。
仙丹妙药是外丹，诸般法器法宝同样称外丹。
蜀山便是道家炼器第一圣地。
故而也有很多人，将道家外丹派称为道家炼器派。
龙虎山天师府借法自然，符通天地，性命双修，龙虎交汇。
终南山纯阳宫以自身为鼎炉，内炼大丹，同样性命双修，一身修为全在自己肉身和阳神上。
蜀山派则是苦修性灵神魂的同时，炼制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器、法宝，仿佛苦海行舟，最终身器合一，寄神于器，遨游九天。
世人敬仰的蜀山剑仙，便是源于此道。
事实上，修飞剑为本命法器者虽众，但只是蜀山道统分支之一。
蜀山派传承多年，各类法器五花八门，各具神妙。
除了本命法器外，蜀山传人在时间精力允许或者有特别需求的情况下，也会炼制其他法器。
如今大唐内外流传于世的法器，很多都源于蜀山。
龙虎山天师府也会炼制法器、法宝，历史道统悠久，同样自有独到之处，但论及规模，与蜀山相距甚远。
雷俊当时初遇息壤旗时，隐约感觉此宝同为道门一脉所出，但不似自家符箓派道统传承。
另外两大派系里，内丹派或者说丹鼎派纯阳宫很少炼制身外法器。
余下最可能的就是外丹派或者说炼器派的祖庭圣地蜀山派。
只是他没怎么亲身和蜀山派打过交道，是以不敢肯定。
现在算是得到元墨白证实。
雷俊大致讲述获得息壤旗的经过给师父听。
他基本都将真话，只有少数地方隐去细节，用巧遇福源代替。
元墨白亦不深究，只是感慨：“大陈皇朝时的事，果然也是多年前的遗宝了。”
真阳奇花玄妙，理论上开放片刻便会重新收拢。
雷俊利用息壤旗滋养花枝，也仅仅只是短时间维持。
长期下去，真阳奇花还是会重新消失。
在元墨白指点下，他取出自己的九圣清霜。
在沐浴九圣清霜后，那洁白的花朵表面，忽然泛起淡淡光辉。
光泽莹润，令人有温暖之感。
有这层光辉，真阳奇花顿时就保持盛放姿态，常开不败。
“接下来，耐心等待即可。”
元墨白言道：“受九圣清霜滋养，还要培育一段时间，于你而言，方才合用。”
雷俊连连点头，通过天师印和真一法坛参照，他亦是如此感觉。
“真一法坛，再加上经九圣清霜栽培过的真阳奇花，可以算是两场机缘。”
雷俊若有所思：“看目前情况，应该还缺一样……”
元墨白言道：“依你自身状况与修习之道法，冥冥之中已有气机相连，如果为师所料不差，你这次需要寻找的最后一重机缘，该与真阳奇花相对。”
雷俊明白元墨白所指。
他先前经火髓阳鱼和水髓阴鱼、未济钵、既济石四宝相助，滋养神魂，提升悟性。
某种程度上来说，走得便是阴阳相济，两仪平衡之道。
自身修习道法更是无需多提，龙虎山天师府道统素来注重阴阳交泰，龙虎交汇。
如此相合之下，他现在再次谋求脱胎换骨，改良根骨资质，也走这个方向，最为契合。
当初成就潜龙灵体，是机缘巧合之下的无心之举。
雷俊那时本也无甚道法根基，形同白纸，可以随意挥洒。
现在他道法初成，倒不是说因此反而有了条条框框。
但从追求未来修炼效率，以及与自身契合度的方面来说，这次谋求提升根骨，寻找和真阳奇花相对之灵物，无疑最适合自己当前情况。
“和真阳相对者，当从真阴着手。”
元墨白言道：“接下来，我们都留意下相关方面。”
“辛苦师父为弟子操持。”雷俊谢过元墨白。
从师父府邸出来后，雷俊返回自己的宅院。
先妥善安置培育中的真阳奇花。
然后雷俊平心静气，存神打坐，吐纳调息。
虽然在仙竹林中待得时间不久，但上清雷府洞天里整体来说仍灵气充裕。
入内走一遭，得灵气洗礼滋养，于雷俊身心都有裨益。
他细细调息温养自己的法力，将这次洞天之行的收获加以总结吸收。
至于和真阳奇花相对的真阴之灵物，暂时没有眉目的情况下，雷俊也不焦急，注意留心之余，平时照常生活。
时间走过八月、九月，天渐入秋。
雷俊在龙虎山中，专注于自身修行。
山外世事纷扰。
这一日，雷俊准备去宝阁，领些朱云纸。
在那里，雷俊碰见个老熟人。
当初和他参加同一届传度大典入府，成为天师府真传的上官宏。
除了上官宏外，还有身材中等，貌不惊人但气息轻灵的道士，外观年龄看上去三十岁许，神色沉稳八风不动。
“蔺师兄，上官师弟。”雷俊招呼一声。
那三十岁许的青年道士见了雷俊，面露笑容：“雷师弟？”
对方名叫蔺山，乃上官宁长老的亲传大弟子，上官宏同宗同承的大师兄。
其人在天师府里相对低调，一贯不显山不露水，不似李轩、李空那般出名，但同样是早已经授箓的天师府年轻一代俊杰人物。
上官宏稍微犹豫一下后，向雷俊行礼：“雷道长。”
出于尊重，道童院里小道童对所有经过传度的天师府真传，都要使用敬称。
而理论上，传度道士面对授箓道士，礼节上同样要称呼对方道长或长老。
故而时有流传“传度道士，授箓道长”的说法。
“你我同年入府，又是常有走动。”雷俊摇头：“上官师弟何必客气？”
“以后请雷师兄多提点。”
上官宏虽改口，但看着雷俊，仍然感慨：“且不说我和师兄学有前后，师兄达者为先，正是我学习的榜样。”
说到这里，上官宏更加唏嘘。
要说他这几年，修行同样勤勉，不敢有所懈怠。
上官长老虽是他姑母，但在山上，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严师。
上官宏修行并不算慢。
一般而言，比照他超群悟性、上品根骨的资质，在筑基境界，大约需用时十年左右。
期间种种机缘和灵物栽培下，上官宏如今已到筑基高阶。
并且，他有把握在明年达到筑基圆满。
届时距他正式传度入府，满打满算不过六、七年时间。
这速度不管放在道家圣地天师府，还是放在他出身的上官一族，都稳居平均水准之上。
但问题是，他面前姓雷的高大青年，是个怪物……
入门不到六年时间，先成功筑基，然后到三重天法坛境界还不算完，更成功修成四重天元符境界。
有道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会气死人……
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就不气了。
上官宏只感觉一阵无力。
出身上官一族，又入天师府门下，类似感觉上官宏不说从未有过，但绝对很少经历。
刚才那声“雷道长”虽然叫得他心情复杂，但上官宏并没多少不情愿的意思。
“上官师弟看上去，身体似乎略有不妥？”雷俊上下打量上官宏一眼。
上官宏点点头，神情严肃几分：“之前出山历练，受点小伤，回山后治疗调养一番，如今已无大碍，谢雷师兄关心。”
一旁蔺山平静说道：“重宏师弟和其他几位同门师弟，不巧遇上了陈易那个叛徒。”
雷俊：“哦？”
上官宏：“说来，我们出山不久，并非在很远的地方，偶然遭遇陈……陈易。
于是交手大战了一场，说来惭愧，我们伤了好几个人都没能拿下他。
甚至，如果不是他因为行踪暴露怕本派更多高手赶到而匆忙撤走，我们可能会有人遭他毒手。”
上官宏转头看了身旁蔺山一眼：“之后，蔺师兄出山搜捕陈易，但那一带已经无他踪迹，想来是给他逃远了。”
略微顿了顿后，上官宏补充道：“陈易此子，相较于去年叛门而出时，修为又有进步，今年再见，他已经成功渡过二重天到三重天之间天堑劫难，修成法坛一层的境界！”
说到这里，上官宏再次有些感慨。
虽然不如雷俊，但陈易也同样把其他同批传度入府的人给甩在身后了。
“陈易入黄天道了吗？”雷俊问道。
这方面上官宏不了解情况，一旁蔺山答道：
“目前追剿黄天道妖人和叛徒陈易，搜集到的相关讯息里有提过，陈易曾谋求入黄天道，却没有被接纳，具体情况不明，也可能消息不准，有待更进一步查证。”
“这样啊……”
雷俊闻言，挑了挑眉梢：“那他重新靠近龙虎山做什么？”
再有啥强力底牌，也该是卧薪尝胆痛下苦功，等将来实力强了再返回来打脸吧？
总不至于，现在只是三重天境界，就要凭自身反杀龙虎山么？

第104章 都是整活儿小能手
“现在，情形尚不分明。”蔺山同样奇怪陈易的行径：“有待更进一步查明，晚些时候，我会再出山查访。”
雷俊：“辛苦蔺师兄。”
虽然心中有些好奇，但雷俊对陈易并不特别关注，也谈不上憎恶。
事实上，经过时间的沉淀，如今龙虎山上下，有些人心中想法已经有些变化。
原因无他。
一直没传出陈易投身血河派的消息。
大家开始猜测，对方到底只是偶然情况下私学血河派秘术，还是如早先那般血河派奸细的罪名？
当然，事到如今，这种事只能是众人心底一声叹息。
当日陈易叛出山门，并不是偷溜一走了之。
他实实在在杀伤了多名同门师兄弟，手上人命已不止一条。
当初紧张的环境下，所有人都心神紧绷，稍有擦枪走火，便是血光之灾。
要说当初是冤枉了他，事到如今却也很难云淡风轻简单解释几句话一笔勾销了。
不少人心中更多的感慨是，造化弄人。
当然，心中感慨不影响府里目前的整体决定，仍然判定陈易叛逃残杀同门。
凡天师府弟子在外行走如有相遇，即问即捕，无需请示，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至于黄天道为何没有收容陈易，原因可能复杂多样。
一方面之前龙虎山同黄天道大战时，双方弟子交错乱战，陈易也曾杀伤不少黄天道徒。
另一方面，虽然这次迎战共同的敌人天师府，但黄天道和南方巫门其实是各自行动，并无协同。
黄天道对南荒巫门，同样排斥与警惕。
某种程度上，比天师府更甚。
虽然因为生存环境险恶，黄天道放弃了很多底线，但在另外一些事上，却显得比天师府还要更加固执与高傲。
雷俊对此倒是不奇怪。
各自撒欢另当别论。
一个组织想要有凝聚力，必然要具备一定章程和底线，否则如何应对险恶的外部环境？
很容易就散架了。
黄天道存续至今，除了与天师府的恩怨外，必然仍有一些自己的坚持。
只是陈易既没有入血河派，又没有入黄天道，只凭自己单挑就想掀翻天师府，重返龙虎山上演一出王者归来，不说绝无可能，至少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走去吧。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雷俊淡定。
同蔺山、上官宏聊过几句后，双方道别。
雷俊从宝阁领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返回住处。
他现在的精力与兴趣，集中在自身修行和一身法术上。
修为境界成功达到四重天，结成元符后，雷俊首先提升自己的本命法术。
截至当前，雷俊修成三种本命符术。
第一术，神打符。
第二术乘风符。
第三术，五雷符。
随着雷俊修为境界步入中三天，他的本命符术，也可以随之升华，产生全新蜕变。
身处自己的宅院内，雷俊双脚岔开，不丁不八立在原地，双手虚虚怀抱于胸前。
他气血涌动，双拳抱架，徐徐游走。
初时动作看似缓慢，但举手投足间，仿佛重逾千钧。
伴随他的动作，渐渐有雷电闪光，从他全身上下毛孔穴窍中透射而出。
雷光包围环绕下，雷俊整个身体，仿佛膨胀拔高一圈。
他本就比常人高大的体魄，这时看起来更加挺拔魁梧，又像是身上覆盖一层由雷电组成的铠甲，仿佛天将下凡一般，气势威武。
雷俊神情专注于自身拳路，动作以一种缓慢但坚定不移的态势，不断提升速度。
于是，其身姿越来越迅捷，也越来越刚猛。
到得后来，当真如同天将下凡，一拳一脚皆有莫大威力。
雷电护身的情况下，同时还具备很强的防御反击威能。
第一术神打符，今日升华为天将符。
雷俊得元墨白传授高等灵符的真传符经，符经上其实也记载有不少强化肉身命功的高等灵符，如五丁开山符。
道家符箓派修士，性命双修，肉身命功之强，不叫苦练人体大丹一身修为集中于己身的内丹派道士专美于前，原因之一正在于五丁开山符、神打符这些进一步强化身躯的灵符上。
就连从天师府分家出去的黄天道，这些年来发展钻研，也又自创出一种名为黄巾力士符的高等灵符，可与原本就有的五丁开山符相提并论。
雷俊眼下更多是从五丁开山符等高等灵符中汲取灵感，然后进一步融汇进自己的神打符中。
同时，神打、乘风、五雷三大本命符术彼此间也有交汇贯通。
最终，成就全新的本命第一术，天将符。
仅就雷俊本人来说，是完美贴合他的强化肉身灵符，效果比起五丁开山符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正是本命符术升华的好处。
将来雷俊也可以进一步揣摩改良后，呈交给师门，换取大量功德积累，又或者灵物宝物。
天师府许多灵符推陈出新，多年来，这正是重要渠道之一。
不过，别人来修炼雷俊创造的符术，往往就很难有雷俊自己这么合适，发挥出的威力也要弱上一截。
归根结底，修道始终修自身。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至少，在下三天和中三天，这个道理适用于绝大多数情况。
天将符之后，雷俊又开坛做法，专心致志绘制另一种高等灵符。
这次的高等灵符，名为风雷符，或昼夜风雷符，也可称雷厉风行符。
雷俊行使此符术，得风雷车。
是源于他本命第二术乘风符的升级和改良。
神打、乘风、五雷三符互通有无之下，原本的乘风符生出别样变化。
驾驭风雷车，可得两种形态。
昼雷与夜风。
前者暴烈迅猛，后者隐匿静谧。
同样，于雷俊个人而言，这也是目前最适合他的身法与遁法灵符。
至于先前的本命第三术五雷符，升华后的结晶，雷俊将之命名为，阴五雷正法符。
于是，修为提升到四重天境界的雷俊，本命三术变化为：
第一术，天将符。
第二术，风雷符。
第三术，阴五雷正法符。
接下来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自己可以选修新一门本命法术了。
中三天修士的本命法术，习惯上称之为本命法，而不再是术。
故而四重天修士可修自身本命第一法。
五重天修士多修一门本命第二法。
六重天修士在第一术、第二术、第三术、第一法、第二法基础上，再加一门本命第三法。
龙虎山天师府开山立派这么多年，无数前辈先人尝试和总结，关于本命法术的选择，自然有经典组合。
下三天时“金风雷”，金关符，乘风符，轰雷符，防御，移动，攻击三位一体，非常全面。
相当多的天师府传度弟子，皆选择这个组合。
连对门冤家黄天道那边，“金风雷”同样是最经典组合。
下三天有“金风雷”三术，中三天则有“斗双雷”三法最为热门。
即踏罡步斗、龙虎双灵和五雷正法符三大法门。
其中踏罡步斗和龙虎双灵，都并非灵符，而是龙虎山天师府多年传承后催生出的两大上乘法门。
前者身随步走，朝罡拜斗，点点星光绕身，仿佛星河加持，可以很大程度上提高自身速度与肉身能力，且便于天师府授箓弟子施展其他法术。
按前世雷俊玩游戏的说法，这是个大幅提高身体各方面状态的持续状态技能。
很有普适性，故而非常受欢迎。
至于龙虎双灵，则是以自身法力衍化风虎、云龙。
虽然法力所生龙、虎并非真正生命，但仍与创造者心灵相通，可以供创造者驱策。
故而用途多种多样。
就算不与外敌斗法，平时炼器、炼丹时，龙虎相随，风云交汇，也能起到帮助作用，因此同样很受欢迎。
至于五雷正法符，就不用多说了，修之可得五雷正法，有天师府高等灵符之首的美誉。
外界其他势力，甚至有人送五雷正法符一个绰号：天师符法。
连黄天道那边也算上，以上三者算是道家符箓派中三天修士选取最多的三大法门。
对雷俊来说，他此刻的想法是……
全都想要！
已经挑花眼了。
但他还有很多自己的设想。
可惜本命法术的名额不够啊！
雷俊摇头感慨。
还是要仔细取舍一下才行。
雷俊正琢磨此事，忽然师兄王归元到来。
“师父吩咐我跟你一起过去。”王归元言道。
雷俊好奇：“知道是什么事吗？”
王归元边走边说道：“大概是……”
他表情略有几分怪异：“和京城里那位有些关系吧。”
一边说，他一边伸食指朝上方指了指。
当今大唐天子？
雷俊好奇：“怎么讲？”
王归元咂摸一下嘴唇：“当今圣上下诏，令招募天下能人异士，组建镇魔卫，以应对各地妖邪魔道作乱。”
雷俊挑了挑眉梢。
唐皇居然搞这么一出？
“咱们那位陛下，不怕五姓七望向里面掺沙子？”雷俊问道。
王归元：“那就是当今陛下和他组建镇魔卫的得力臣工该考虑的事情了。”
师兄弟二人一边聊，一边到了元墨白府邸门外：“听说有诏令下发各大圣地，虽不强制，但招募各家得力人才，赴京上任。”
王归元说到这里，嘴角咧了一下：“另外，有个不知真假的消息，传闻中镇魔卫将分南北二衙，各领不同职司，也不知道具体会怎么安排。”
……这微妙的既视感。
雷俊闻言，一时间有些无语。
他若有所思：“相较于南北二衙，怕是明暗二衙更贴切一些吧？”
大唐皇庭，本就有暗中掌控的罗网，督查四方。
让雷俊来猜，唐皇此刻再建镇魔卫，可能不是他对原本的密谍特务系统不满或者失去控制要另起炉灶。
而是一种扩张的态势。
江州林族和龙虎山天师府对耗了上千年，在传统名门五姓七望中本就落了下乘。
这次族主林群陨落后，林族争位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尘埃落定。
名门世家的版图缺了重要一角。
局面失衡的情况下，唐皇可能要开始谋求扩大战果，或者另有计划。
“开创镇魔卫，进一步聚拢天下人才，直接纳入指挥。”
雷俊猜测：“明衙用来同五姓七望掺的沙子周旋，暗衙怕是真正用来干脏活儿的？”
问题来了，虽然各大修道圣地同大唐皇庭来往密切，一起同名门世族对峙，但怕是也没多少人乐意行走于黑暗中，从此变成唐皇的暗夜屠刀。
雷俊和王归元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唐皇该不会不拘一格降人才，生冷不忌，什么人都要吧？”
各大圣地，传承正统，但或多或少都有些边缘人物。
甚至是叛逃出门，沦为一方祸患的邪派人物。
再往多了想想，从黄天道中视情况招安一部分人，或者类似势力中招收人手，也不是不可能。
思路再打开一些，南荒、北莽等边疆之地，也有奇人或散修……
雷俊语气凉凉评价：“整活儿啊。”
不过跟他关系不大。
他等着看戏就是。
倒是像陈易那种情况，说不定会去镇魔卫考编制？
“府里已经决定，应当今陛下诏令，遣府中弟子赴京，参加创建镇魔卫，匡扶苍生与社稷。”元墨白语气仍和缓。
雷俊二人淡定。
他们什么观念，元墨白再清楚不过。
府里也不至于强制他们奉诏赴京。
“师父，府里派人是去明衙还是暗衙？”雷俊问道。
虽然诏书中没有所谓明暗之分，但雷俊的意思，元墨白一听就懂。
他徐徐说道：“明暗皆有。”
雷俊略微有些惊讶：“谁去暗衙？主动要求的么？”
“相信经过协商，不过其本人心绪非常平稳，并不勉强。”
元墨白言道：“初步定了三人，首先是重轩师侄……”
“噗！”
正端着杯子在嘴边的王归元，直接一口水喷出来。
“师父，恕弟子失礼。”王归元少见地惊讶：“您刚才说的是？”
元墨白徐徐颔首：“重轩师侄。”
道名李重轩。
本名李轩。
紫阳长老长子。
“呵呵。”
雷俊：“都是整活儿小能手。”

第105章 真香
李轩。
龙虎山高功长老李紫阳的长子，李氏家族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
除大师兄李正玄外，这一辈的李氏杰出子弟，就要数李轩和李空二人。
在府中虽是晚辈，但李轩已经担当许多职司，于年轻弟子中权威颇重。
道童院里道童称呼雷俊他们这一辈天师府真传，大都还以某某道长做敬称。
但轮到李轩等少数几人，则已经开始以“李长老”相称。
正常来讲，如此重要的嫡系真传，不论天师府还是李家，都不会外放。
就算要和唐廷紧密联系，李轩出山入镇魔卫，也该是入明衙。
而不是去摆明了用来干脏活儿的暗衙。
有风险，容易得罪人。
给唐廷做暗夜屠刀，刀锋指向谁，实在惹人遐想。
某种程度上来说，李家这次是拼了，为加强己方和唐廷之间的关系，投下一枚重注。
名门世族，为唐皇所忌。
但事无绝对，帝心难测。
五姓七望不停往各大圣地里掺沙子，反过来唐皇同样有以世家对抗世家的尝试。
只是其中尺度如何把握，如人饮水，就只有唐皇自己知道冷暖了。
“紫阳师伯和李师兄，除了在唐廷帝室加注外，可能也有其他心思。”雷俊言道。
王归元：“借助镇魔卫的情报网络，获得更多讯息，搜寻天师剑？”
雷俊点头：“不无可能。”
当然，在李紫阳、李轩父子的视角中，还包括寻找天师印。
如果能重新寻回这两大至宝，天师府和李家的局面，立刻就会有巨大改变。
“也算留余地了。”雷俊：“没让大师兄去。”
“重云……”
元墨白冲雷俊微微摇头：“留点口德。”
雷俊：“是弟子轻浮了，请师父勿怪。”
大师兄李正玄，在后山祖陵禁地守山思过已经一年时间。
天师剑遗失，事关重大，为避免重新起影响，李正玄就算想重新出山，也还要再蹲些年月。
当然了，真让他去镇魔卫，那确实就不适合也去暗衙。
就算少天师称号无人再提，他仍是上三天修为的天师府高功长老。
李正玄如果完全投身唐廷效力，影响远比李轩要大得多。
包括荆襄方族和苏州楚族在内的五姓七望怎么看待此事，结果难料。
李家虽然下重注，但尚不至于一把全部押上决胜负。
至于这种选择是否正确，见仁见智。
雷俊对此不大在意。
反正他无心掺和此事。
虽说有公家编制是挺好，但他眼下在龙虎山待得好好的，暂时没必要去京师的大漩涡里再争一条出路。
别提暗衙了，明衙他都没兴趣。
有时间在天师府里修道练法不好吗？
干嘛去跟别人搞办公室战争……
唐廷也不至于要强制征召他一个小道士。
真要是强制征召，雷道长马上因过于惊喜而“走火入魔”，心中不胜喜悦然而体弱多病，有心报国无力忠君。
“历代祖师在上，原谅弟子心思阴暗。”
雷俊：“我对此事的唯一期待，是李轩师兄会不会在镇魔卫遇见陈易？”
王归元闻言，面色有些怪异。
元墨白看着雷俊，轻叹一声：“你啊……”
他不再继续相关话题，转而说起雷俊修行上的事：“重云你修成元符境界，可喜可贺，但未来修道路仍漫长，不可懈怠，亦不可急躁。”
雷俊：“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元墨白：“四重天元符境界欲要向五重天道宫境界进发，除了结成四道元符外，还需凝练煞气。”
雷俊颔首。
道家修行，不论符箓派、丹鼎派还是炼器派，到了中三天阶段，都需要合罡炼煞。
炼器派是以罡煞祭炼神魂与本命法器，交织七十二地煞道纹和三十六天罡道纹。
丹鼎派是以煞气、罡气作为柴薪，继续打磨炼制自己的人体大丹与丹内阳神。
道家符箓派相较而言，更像个建筑师。
四重天时，结成四面元符的同时，凝练煞气，使元符合一，为建造五重天的道宫做准备。
待到五重天道宫有成，再结合罡气，一气贯通，一以贯之，为铸就六重天道印打好基础。
一般而言，四重天元符境界时，凝练煞气是和结成接下来几面元符同步，如此方能圆融合一，而不是等到元符境界圆满四张元符齐全后才去凝煞。
所以天师府弟子在只有一张符的元符初阶境界时，就差不多该准备开始凝练煞气了。
“天下顶尖的罡煞，其实都有数，被各大势力分别占据。”
王归元在一旁笑道：“当然，本派也不例外，所以咱们不用担心煞气品质的问题。”
龙虎山作为天下道门祖庭，乃天下知名福地洞天，最上品的罡煞一直不缺。
雷俊等真传弟子不用似小门小派传人或者散修杂传那般辛辛苦苦寻找罡煞。
他们不出山门，就在自家龙虎山上，就可以凝练最上品的罡煞。
“山上有三种顶尖煞气，分别是白虎神风煞、青霄神雷煞和地心阴火煞。”
王归元介绍道：“一般来说，凝练白虎神风煞的人最多。
青霄神雷煞和地心阴火煞相对而言，有些剑走偏锋。
倒不是说它们不好，相反，这分别偏一阳一阴的两种煞气，各有妙用。
青霄神雷煞能增进中三天修士雷法些许威力。
地心阴火煞则能提升修士炼丹、炼器的水平。”
说到这里，王归元话锋一转：“但这二煞都分别偏失本派阴阳相济的宗旨，所以会导致修行者境界提升的速度，不如凝练白虎神风煞者。
另一方面，本派另有最上乘的罡气脉络，青龙御雷罡，正好同白虎神风煞相承接，将来雷师弟你五重天时再合炼罡气，可以直接选青龙御雷罡。
届时龙虎交汇，罡煞相合。”
说到这里，他看了雷俊一眼，提醒道：
“当然，也不是说师弟伱一定要选白虎神风煞，选择凝练其他煞气，亦无不可。
就是离开山门去其他地方寻找合自己心意的地煞脉络，同样没问题。
但有件事，不要贪多务得，同时凝练两种煞气。”
王归元也知道雷俊当初得火髓阳鱼后再寻找水髓阴鱼的事情，所以这时郑重说道：
“青霄神雷煞和地心阴火煞这样阴阳合练的，也最好不要。
同炼两种煞气，虽然也有好处，例如会让修士法术威力更大，但得不偿失。
一者掌控难度高，耗费时间，拖慢修行进步速度。
再者，很容易走火入魔。
本派历史上有不少惊才绝艳的前辈，有心尝试，但最终结果都不理想。
这是无数先人一起总结的教训。”
雷俊认真听王归元所言，并没觉得对方危言耸听。
正如之前上清雷府洞天里一样，不要越禁止什么，就一定要手贱去试试。
除非……
【元符凝煞，岔道难明，不争一时，峰回路转。】
【中上签，不急于一时，新年之后再凝煞气，得五品机缘一道，有后续额外收获，无风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新年前开始着手凝练白虎神风煞，规矩正统，无额外收获，亦无损失，平。】
【中中签，新年前开始着手凝练青霄神雷煞，剑走偏锋，后续发展由心，平。】
【中下签，新年前开始着手凝练地心阴火煞，剑走偏锋，暗含阻碍，平添烦恼，凶。】
雷俊看着脑海中光球闪烁，并一次性出现四条签运，难得有些无语。
……莫非是人就逃不过真香定律？
他将四条签运结合在一起细看，觉得其中蕴含的潜台词，其实是有办法合练两种煞气。
虽然不知道那条中上签提及的五品机缘具体是什么，但雷俊直觉其针对的并非单一煞气中相对结果最优最稳妥的白虎神风煞。
签运包涵的另一个重点是时间相关。
新年，是这次的关键时间节点。
再就是，中下签提及的地心阴火煞，可能有不妥……
不管怎么说，距离新年已经没多久，雷俊索性便不争这一时，且看将来如何峰回路转。
“师父，师兄，弟子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打算晚些时候，去三条地煞脉络都逛一逛看一看再决定。”
雷俊言道：“而且弟子有心先把本命第一法修成。”
元墨白、王归元素来知道他热衷钻研创新法术，闻听此言也不感意外。
“无妨。”元墨白微笑颔首。
雷俊从师父宅邸告辞后，便先去山中三条地煞脉络处观察。
他观察的重点，是地心阴火煞。
仔细看了几天，没有发现特殊端倪。
雷俊压下心中好奇，先专注于自身修行。
他最终选择的本命第一法，是踏罡步斗。
老样子，他对身法类和泛用性较强的状态技比较热衷，尤其是初始起步打基础的时候。
修成踏罡步斗，更利于他开发和施展其他法术。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一边吐纳存神，默默修行，一边钻研新学习的各种高等灵符。
新一年年关，很快临近。
对龙虎山天师府来说，今年新年期间另一件大事，是三年一次的又一届传度大典，即将召开。

第106章 小姑奶奶，我悟了！
私宅静室内。
雷俊坐在阴阳暖玉打造的水池中。
他人并未入水，而是仿佛没有重量似的，悬坐在水面上。
在他背后，则有一张闪动光辉的巨大灵符，正是雷俊的元符。
元符上，隐约可见纹路钩织，刻画出一张又一张寻常大小的灵符。
皆是雷俊此前修持过的基础灵符。
现在镌刻在元符上，他便可以随手凌空画基础灵符，无需再专门开醮斋摆香案。
高等灵符，亦有刻画。
虽然雷俊现在制高等灵符还需要依足规矩仪轨，但上了元符，自有灵性，将来可以越来越自如。
默默修行片刻，雷俊背后闪动光辉的巨大元符收起，他人也重新沉入水中。
又温养身心一段时间后，雷俊出水，身上不带点滴水迹，直接更衣。
从静室内出来，到了宅院中，雷俊徐徐行走像是在散步。
但他散步同时手上也有动作。
一手捏法诀不动，稳稳立在胸前。
另一只手捏法诀则在不停变化，并游走于半空中。
随着雷俊绕行一周，他身体周围开始出现点点光尘。
光尘细微如粟米，但曼妙若星辰。
虽然数量有限，还很稀疏，但点点星罗绕雷俊而行，已经初现神妙。
雷俊依特定步法绕行一周后，脚步不停，继续行走。
随着他不断走动，身体周围如星罗般的光尘，随之增多变密。
到得后来，渐渐如一片绚烂星云般。
正是龙虎山真传秘法，踏罡步斗。
雷俊刚开始修炼不久，才只入门。
故而起效慢，动作幅度大。
将来随着他修为实力提升，踏罡步斗本身也渐渐精熟后，便可于方寸之内，转瞬之间，将这法门施展开来。
雷俊就着夜色修行。
地面上的点点星罗，仿佛与夜空中的诸天星斗起了呼应，自具神妙。
待到天色渐明，朝阳初升，雷俊便停下脚步。
他默默存神敛气，身体周围点点光尘，逐渐收回体内。
雷俊睁开双目，迎着朝阳，长长呼出一口气。
新年已过。
新一年一月十五，即将到来。
对雷俊而言，来到这个世界有八年左右了，正式成为天师府真传也满六年。
每三年一次传度大典。
六年前，自己作为弟子亲身参加。
三年前，已成真传的他跟在主持大典的师父元墨白身后做帮手。
今年，他可以闲下来，只在一旁观礼了。
元墨白连续主持上次传度大典和去年授箓大典。
今年这新一次传度大典，自然无需他再操持。
但他仍然要参加。
因为元墨白今年要作为度师，再次开门纳徒。
一年多时间过去，如今十五岁的楚昆，修为已满十二重楼，达到炼气圆满层次。
这一点倒不让人特别意外。
因为楚昆进山时，就不止炼气一层的修为。
他毕竟是楚族子弟，从小生活环境，非寻常出身可比。
各路修行道统虽然差别巨大，但在最初起步阶段多有相似之处，楚昆尚来得及由儒入道。
只是修为越高，转起来越难。
如果已经过了一重天至二重天的天堑劫难，修为达到二重天层次，那基本上就落子无悔，再难更易了。
是以楚昆能赶上今年新一次传度大典，大家都并不意外。
相较而言，很多人更好奇楚昆入元墨白门下后，能否如不久前的雷俊那般惊艳。
“哪里能比？”
楚昆本人脑袋摇成拔楞鼓：“雷师兄的天资才情，放眼天下那也是最顶尖的一批。”
雷俊：“最顶尖，真不敢当，充其量够得着第二批次，我就很高兴了。”
仅以目前看，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楚昆眨巴眨巴眼睛。
不管是龙虎山天师府，还是他出身的苏州楚族，都能人辈出。
实事求是地讲，现在就说雷俊是年轻一代里最顶尖那一批，确实夸张了。
但楚昆发现一个问题。
马上要成为同宗同承师兄的这位雷道长，修行提升势头，似乎不是匀速……
雷俊修行低调，但一些大致的节点，外界基本有数。
从初入道，十八岁才进道童院开始接触道法，两年时间内，冲到炼气十二层圆满。
然后经传度入府，当年便成功筑基。
接下来，最多不到四年时间，从筑基初阶到筑基圆满不说，更渡过天堑劫难，成功修成三重天法坛境界。
如果到这里还只是有点出人预料，但大体在正常范围内，后面就离谱了。
他从三重天法坛境界到四重天元符境界，比先前筑基到法坛用时还短。
才一、两年时间！
这个就真有点夸张了。
连楚昆老家苏州那边的同族，都有一些人议论此事。
楚昆回想当日自己和楚羽谈起雷俊时的情景，心中叹气：
小姑奶奶，侄孙儿我现在终于有些懂您当初的意思了！
“师父，李家小公子，这次会入谁门下？”雷俊这时则向元墨白问道。
元墨白：“凤河将入重山师侄门下。”
雷俊闻言，微微颔首。
所谓李家小公子，名为李凤河，是三师伯李紫阳嫡孙。
其父正是前不久刚刚离山赴京的李轩。
李轩兄妹之间，年龄差距颇大，作为长兄，李轩比幼妹李颖年长足足四十岁以上。
放在世俗世界，基本上可以说差出两代人了。
李颖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比自己嫡亲侄子李凤河只大几岁。
但一般而言，其实不至于此。
因为这个世界的修道界中人，晚婚不一定可大都晚育。
生育倒不艰难，但却是一件有损底蕴的事情。
对女子来说，尤其如此。
临盆之际更是女修士一生中最虚弱的时刻，堪比重伤，要临盆之后相当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而所谓有损底蕴，换个说法，就是可能影响修行进步与潜力。
不止是当前时间，也涉及未来。
故而极少有修士在自身前四分之一年龄段的修行黄金窗口期生育。
就算有结成道侣，也暂时不会考虑后代相关。
至少等到壮年平台期时才会考虑。
部分人甚至在仍有少许进步希望的壮年平台期也不生育。
相当一部分人，大约在各自壮年期到即将步入中晚年之际，才会考虑相关事宜。
李轩四百岁的寿元，如今距离百岁都还有一段距离，正处于自身修行的黄金时期。
像他这样早早就和妻子生下李凤河的情况，在这个修行界非常少见，基本属于特例中的特例。
李轩夫妻如何考虑的，外界不得而知。
不过假如从师叔祖李松开始算起，向下李紫阳、李轩再到李凤河，大约也能算个四代同堂了。
故而李凤河又有“李家小公子”的别号。
可惜小公子近年来不太顺心。
就雷俊所知，前些年的时候，李凤河一直内定给原先的少天师李正玄做开山首徒。
只等李凤河年龄合适，满足传度条件后，便会传度入府拜在李正玄门下当大弟子。
结果早先出了他二叔李铭的风波。
之后李家一直努力平息府内不满，安抚外姓传人情绪。
三年前那次传度大典，李正玄正式开山纳徒，最终是外姓道童成为他的大弟子。
小李公子很受伤。
好好好，不能做少天师一系的首徒，最终还是拜在少天师门下也行吧？
……可惜，不行！
李正玄遗失天师剑，不仅弄飞了自己的少天师，本人也去后山祖陵禁地思过。
小李公子固然可以痴心不改继续拜师，哪怕要去祖陵陪师父，该有他的其他待遇不会缺，但即使李正玄本人，这时也不会要侄儿陪自己共沉沦。
于是，自李凤河懂事以来就一直预备的少天师弟子之路，全成了泡影。
今年，该是他正式入府成为真传的时候了。
李凤河最终选择的师承是，蔺山。
上官长老的大弟子。
虽然平时很少显山露水，但上官宁出身上官一族，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龙虎山上，她和郡主张静真，谁与唐廷帝室关系更近，怕还要挂个问号。
李凤河最终拜入她这一脉传承下。
联系其老爹李轩奉诏入京，就显得颇耐人寻味。
楚昆也有听说相关消息。
虽然习惯上，他很多时候仍下意识考虑类似事对苏州楚族的影响。
但这一年多来，他在不断适应和矫正自己，更多以天师府弟子来看待事态发展。
当年楚羽离开天师府，临别之际的赠言就是：
“和安东一样，从你入山那一刻起，哪怕出了龙虎山，只要不是回乡祭祖，你都要时刻记着，你只是天师府真传，而非其他身份。”
楚昆对此不反感也不反对，甚至深以为然。
“楚师弟做一下准备吧，晚些时候先送投词与香信，给保举师和监度师。”王归元笑道。
三年前那次传度大典他凑巧没有参加，是雷俊在旁跟随元墨白。
于是今年便轮到雷俊休班，由王归元客串师父的“道童”。
楚昆随王归元去见三师中的另两位，雷俊则陪师父元墨白继续坐着，等待大典之日来临。
不过，门开之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
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裹在漆黑大氅里，从门口进来，居然是久不回山的大师姐许元贞。

第107章 今天开始做师兄
许元贞进屋，叫温暖如春的室内，平添几分寒意。
雷俊对这位大师姐的忽然去忽然来已经渐渐适应，是以此时并不如何惊讶，反而朝许元贞挥挥手：
“稀客啊！”
许元贞从他身边经过随手将他的手打开：“少来。”
元墨白微笑：“元贞师侄回来了？”
许元贞落座：“要到后山祖陵禁地走走时间恰逢传度大典，所以倒也不急，大典结束后我再离山。”
雷俊师徒二人皆知，对方去后山祖陵禁地，不会是为了探望李正玄。
想来更可能和天师剑遗失一事有关。
虽然少有人知，但天师印如今已经有了着落，许元贞如今出山在外行走，搂草打兔子的目标就转为天师剑。
“重轩师侄的事，元贞师侄听说了吗？”元墨白问道。
许元贞：“有所耳闻，但兴趣不大。”
元墨白看她。
许元贞：“要是李正玄去了，我可能更感兴趣一点。”
主座上的紫袍青年闻言不禁莞尔。
雷俊在一旁听了，心道自家大师姐果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过，将来未必没有那一天……
诚如许元贞所言，唐皇眼下新开镇魔卫，尚处于草创阶段。
同名门世族之间的博弈，还有的是拉扯、试探。
故而方有明衙、暗衙之分。
除了主持镇魔卫创建的一位上官将军外，没有上三天高手坐镇。
什么时候邀请协商，争取到多个上三天高手加入的时候，才是当真大幕拉开，要来场大戏了。
“唐皇近期更可能在北边有动作。”许元贞轻描淡写提了一句。
元墨白沉吟着颔首。
南边，江州林族固然陷入低谷，群龙无首。
但外部压力大过一定极限，可能促使他们触底反弹，内部重新抱团。
而且另有众多顶尖势力，目光都集中在江州。
大唐帝室这时忽然在北边想做什么，反而轻松。
“大师姐，你到过的地方众多，有没有凑巧遇见什么真阴之物？”雷俊请教许元贞。
他大致介绍了一下真阳奇花的情况。
“真阴难寻，但也有收获。”
许元贞言道：“是否合你用则未必。”
说着，她便顺手取出一样东西。
大师姐，你的口袋简直像个百宝囊，以后不管伱从里面掏出什么我都不会意外了……雷俊定睛看去，对方手里是一种灵草。
草藤细长，叶子不多。
灯光通明的室内，这灵草看起来却仿佛一道影子似的，如有生命般在许元贞掌心扭动，似是想要主动缠绕到许元贞手上。
“幽影菟？”
元墨白略有些诧异：“我还以为此物早已绝迹。”
许元贞：“在大江以北，名为幽蓬山绮罗谷的地方偶然找到，就前不久刚刚，能碰上我也感觉意外。”
雷俊果然在这灵草上，感受到丝丝真阴之力，独具奥妙。
但可惜，真一法坛没有动静。
这不是能和真阳奇花配合真一法坛的真阴灵物。
“那短期内就不好找了。”许元贞言道。
她倒不是只有这一点收获。
蜀南竹海，翠心峰下，隐约正蕴生一片真阴之地，但尚需要时间，非立刻可成，不必急于一时。
北疆漠外四万里之遥，有个阴寒海子，深入湖底，可见真阴之石，但环境怪异，盛夏时节方现，如今冬季反而没有。
……你的活动范围确实大。
雷俊听许元贞娓娓道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自己有不止一个目标去处，而是感慨这位大师姐确实能跑，足迹当真遍布天南海北。
而且看上去没啥目的，就是随意走动，到处转转。
说起来，这份潇洒，雷俊也有些向往。
待自身修为实力更高，他也想领略下这个世界的广阔天地各处风光。
短暂放飞一下思绪后，雷俊的心神便重新落地，开始仔细研究起许元贞提到的另外两个地方。
蜀南竹海那边既然真阴之地尚未成熟，那确实可以先往旁放放。
北疆漠外极为遥远不说，季节时机同样不对……
元墨白忽然问道：“元贞师侄，那幽影菟周围，可有发现焚心螭？”
“未见螭龙之属的踪影。”许元贞：“便是那幽影菟，也只是闪了一下，便要重新隐没行踪，但被我拿住。”
她来了点兴趣：“哦？莫非幽影菟和焚心螭，会成对出现？这倒是我先前不知道的事。”
元墨白言道：“本派典籍确实没有记载过，此二灵也绝迹多年，少有人提，实属正常。”
许元贞：“幽影菟听得多些，焚心螭只是偶有耳闻，倒是有传闻其中蕴含真阳之力，这么看，确实和幽影菟对上了。”
她转头看向雷俊：“既然幽影菟和焚心螭会成对出现，那说明二者完美相生相克相对，难怪幽影菟对不上你的真阳奇花。”
雷俊闻言摊了摊手。
“且不忙着把幽蓬山绮罗谷从名单上划掉。”
元墨白言道：“如此登对的阴阳二灵，本就少见，于重云你而言，另有妙用。”
雷俊若有所思。
许元贞看看元墨白，然后又上下打量雷俊一眼，忽然问道：“你开始凝煞了么？”
“还没有。”
雷俊：“原计划大典后再说。”
许元贞便又看向元墨白：“用幽影菟和焚心螭，来调和青霄神雷煞与地心阴火煞？”
她猜到元墨白所想。
听她这么问，雷俊便也印证了自己当前的猜想。
元墨白：“试一试？”
许元贞视线望着窗外出神，似在思考。
焚心螭没见到不要紧既然和幽影菟正好相对相生，她大致能有个预估。
再结合青霄神雷煞和地心阴火煞的情况一起考虑后，许元贞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点头道：“可行。”
得了她肯定的答复，元墨白便看向雷俊：
“早先，重归给你讲过，同时凝练阴阳二煞的害处，他所言皆属实。
不过，如果能以合适的阴阳灵物调和二煞，反有可能使之变废为宝，损害变作帮助。
当然，具体怎么做看重云你自己选择，只修白虎神风煞或者别的煞气，亦无妨。”
雷俊此刻的想法是，那道中上签，原来着落在这里。
难怪要等到新年后。
早些时候许元贞回山前，就算请她帮忙留心相关真阴之物，也可能漏过幽蓬山的幽影菟。
因为照她所言，是这趟新年回山前不久，才刚刚到过那里，见幽影菟惊鸿一现，及时拿住。
时间点早了，她还没遇见幽影菟呢。
经元墨白讲解，雷俊知道，借助幽影菟和焚心螭的帮助调和阴阳二煞，必须是在凝煞前就提前着手准备。
如果自己已经先凝练青霄神雷煞或者地心阴火煞当中的一种，那之后中途再找到幽影菟、焚心螭二宝也来不及了。
阴阳二煞难以调和，只能继续硬着头皮上。
到时候结果就是虽然有同境界法术威力更强一点的好处，但修炼起来极为费力缓慢，总体而言得不偿失。
当然，也可以只炼一种青霄神雷煞，不再触碰阴属性的煞气。
这应该就是有关青霄神雷煞那道中中签里，提及“后续发展由心”的含义。
而自己一直坚持到现在还没开始凝煞，等来了许元贞这株幽影菟。
于是有了调和阴阳二煞的希望。
那之后同修二煞，不仅不会阻碍修行，反而还会加速助推自己在元符境界的修行，为自己节约大量时间。
且仍能享受同修二煞，增强法术威力的原本益处。
和当初进青石墨矿一样。
好处落袋。
坏处豁免。
雷俊就喜欢这样的路子。
“幽影菟，焚心螭……”
许元贞抬手看了看那灵草：“有点意思，我这趟倒是走宝了。”
她仍然将灵草交给雷俊：“大典结束后，我再去幽蓬山那边找找。”
其语气难得有了几分感兴趣的意味。
这一刻，仿佛那条小小的焚心螭，比天师剑更吸引她。
不过她忽然皱了皱眉：“等下，我怎么感觉地心阴火煞有点不稳的样子？你们还里三层外三层加持了多少法仪捂盖子？”
元墨白叹气：“这就是我正要说的另一个问题，前不久刚发现，地心阴火煞即将枯竭，我和三师叔、二师姐联手施法，暂时稳住了地煞脉络，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重云如果凝练地心阴火煞，一、两张元符的时候或许还好，从第三张元符开始，可能就要无以为继了。”
雷俊心中恍然。
有关地心阴火煞的中下签，原来真相是这样。
许元贞问道：“和山上之前几战有关？”
元墨白颔首：“是啊，地脉受影响，变动不小。
府里凝练地心阴火煞的同门，尚有少许，接下来将优先保障他们。”
元墨白少见苦笑一下：“如果不够，还有得头疼。”
他转而看向雷俊：“所以重云要不要和元贞师侄同行？去过幽蓬山绮罗谷，假使能直接找到焚心螭，晚些时候先不忙着回山，你可以直接去赤渊洞天或者别的地方，凝练一道阴性的煞气，然后再回山凝练阳性的青霄神雷煞。”
幽影菟和焚心螭必须在凝煞之前便使用才有调和二煞的作用。
是以只对雷俊这样还没开始正式凝煞的人才有价值。
已经处于凝练地心阴火煞过程中的天师府同门，却无法借此改弦更张了。
“弟子听师父的安排，和大师姐同行先赴幽蓬山，然后再去凝练阴煞，最后再回山凝练阳煞。”
雷俊朝许元贞行个道家稽首：“有劳大师姐。”
许元贞却不看他，反而注视元墨白：“我的习惯，小师叔你知道的。”
元墨白微笑：“只有重云，不算破例。”
见雷俊好奇，他解释一句：“元贞师侄厌恶三人以上，结队出行。”
许元贞：“三人，已经很糟糕。”
元墨白笑容不减：“好在这次不够数。”
许元贞扭脸看雷俊：“有些人，有些事，一个顶俩。”
雷俊谦虚微笑：“师姐过奖了。”
“果然一个顶俩。”许元贞：“李正玄就是面皮太薄心却太贪，但凡有你这样的脸皮，他很多事反而好办了。”
说罢，她起身出去，径自前往后山祖陵禁地。
雷俊回头看自己师父。
元墨白颔首：“在夸你。”
雷俊：“弟子也这么觉得。”
今年的新一次传度大典，如期举行，顺利结束。
新一批传度弟子，正式拜师入府。
楚昆如愿拜入元墨白门下。
不过，今年来观礼的楚族中人，不见楚羽身影。
楚族中人，以楚昆父母为主。
元墨白昔年寻找天师印时与之相识，结下一段善缘。
如今旧识相逢，大家都别有一番感触。
等到正式大典时，王归元跟在元墨白身旁，雷俊则在观礼台上，陪同楚昆父母。
周围还有其他楚族中人。
双方气氛比较融洽。
除了有些楚族子弟，旁敲侧击打听雷俊婚配道侣之事……
雷俊仿佛听不懂的模样，大典进行中，那些楚族子弟也不好继续多言。
一如雷俊当年拜师的时候一样，等到大典结束后第二日，楚昆返回道童院收拾自己的东西搬家。
作为新科真传，山上府里也有安排他的住宅。
相较于雷俊、王归元二人住处紧挨着师父元墨白，楚昆挑选的宅院略微偏僻少许。
让雷俊略微有些在意的，是元墨白为自家这位新师弟取的道名。
一般而言，天师府新传度弟子的道名，取字辈和其本名一字相合而成。
例如，王归元和王重归，蔺山和蔺重山，李轩和李重轩，方简和方重简，罗浩然和罗重浩，夏清和夏重清，楚安东和楚重安，等等。
但元墨白在雷俊那边个性一次后，今年在楚昆这里，又个性了一次。
他给楚昆取的道名是楚重光。
楚昆听着，总感觉似乎哪里不对劲……
但他暂时不多想，规规矩矩给元墨白行礼。
然后第二天，师徒四人在元墨白府里相聚，由元墨白再次统一授课。
楚昆也以同宗同承师兄弟的礼节，问候王归元和雷俊。
雷俊心中略有些感慨。
自己这算是有了同宗同承的师弟，真正做人家师兄了。
将来，他也会有徒子徒孙之类吗？

第108章 和大师姐同行
雷俊的感慨，没发太久。
如当年他刚刚传度入府时，王归元帮他安置新宅，置办各类用品一样。
今年，轮到他带楚昆了。
楚昆乐得有此机会，同这位雷师兄来往。
他换了传度弟子标志性的杏黄道袍，跟在如今一身深红道袍的雷俊身后，心中其实另有几分好奇。
这好奇源于他的两位师兄。
二师兄雷俊如今已经授箓，换穿深红道袍，理当应当。
反倒是大师兄王归元，还跟楚昆一样，都是身着杏黄道袍。
相较于因此看轻王归元，楚昆眼下的想法主要是奇怪。
自家小姑奶奶楚羽曾经提及，雷俊、王归元师兄弟都颇不简单。
如今雷俊如何不简单，楚昆已经初步领略。
那另一位王师兄呢？
自家师父元墨白此前一共就这俩徒弟，按理说挑人的眼光，差距不至于太大吧？
唔，也不好说，我其实就挺普通的……楚昆自嘲地笑笑。
以天资论，他肯定不差。
放在大众里看，高于平均水准一截没问题。
但生在楚族从小看多了身边天才俊杰，楚昆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心知肚明的。
好在……
少年道士摇摇头，紧紧跟在雷俊身后。
不过，也就是这一会儿了。
接下来楚昆的全部精力，肯定首先放在跟元墨白学道上，争取早日筑基。
而雷俊在传度大典结束后，则准备同大师姐许元贞一起下山，北上渡大江。
“幽影菟无法配合你的真阳奇花，想要提升根骨资质你还需到其他地方碰碰运气。”
临行前，雷俊来见元墨白，对方微笑道：“北疆漠外遥远，蜀南竹海时间未定，届时你自己择机而动吧。”
雷俊：“弟子虽然渴望提升自身根骨，但类似事情，本就要看机缘，不好强求，更不宜因此耽搁自身正常修行。
这趟出去和大师姐去一趟幽蓬山，如果能成功找到焚心螭，当然最好不过。
晚些时候弟子先前往赤渊洞天凝练九地阴风煞，然后回山稳固自身修行，再做后续打算。
任何事，总要一步一步来嘛。”
赤渊洞天乃天师府一脉在龙虎山外，最重要的洞天福地之一，开发成熟，出产丰厚。
早先大战之际，黄天道还放出过烟雾弹假意攻击赤渊洞天，虚虚实实，迷惑分散天师府的精力。
除了各种灵物外，那里本就出产另一种上品地煞，名为九地阴风煞。
山上本府的地心阴火煞有枯竭之相，后力不济，雷俊唯有选择其他阴性的地煞与青霄神雷煞调和。
赤渊洞天的九地阴风煞，正合适。
“伱安排有条理，有节制，顺天应人，为师没什么可担心的。”元墨白笑道。
话是如此说，但如今时节雷俊出山在外行走，元墨白额外赐下一张灵符。
以雷俊现在的修为，极品金关符他自己就能绘制，无需师父操心。
也正因为他现如今修为实力高了，所以元墨白这次直接赐下一张高等灵符。
极品五雷正法符。
阳五雷正法，刚好同雷俊自己的阴五雷正法符相对。
“小师叔，那我们走了。”一旁静静坐着的许元贞，这时起身。
元墨白言道：“元贞师侄你的修为实力，自然无需多言，不过常年行走在外，仍当留神，如今大唐，不那么太平了。”
许元贞无可无不可点点头。
雷俊和她，同元墨白告别后，一起出去。
王归元和楚昆等在屋外院内，见雷俊二人出来，一起迎上前送行。
许元贞那边，王归元没什么好准备的，许元贞也懒得带东西。
雷俊这里，王归元帮他添置了一些行李。
……嗯，略多。
“有道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王归元感慨：“上次以为雷师弟你到云霄山脉，路近还是自家势力范围，我就疏忽大意了些。
每每想起，我都懊悔不已，这次你放心，我都多准备了一点。”
“……”
雷俊：“……谢谢师兄。”
他看着面前一座小山，码放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东西虽多，仍能看出分成几批。
不用王归元介绍雷俊可以自己分辨出来：
正选。
备件。
备件的备件。
备件的备件的备件。
备件的备件的备件的备件。
一眼看过去，少说能数出五份一模一样的。
大师兄，我知道二师兄有我们楚家的经纬盒，他授箓后天师府也专门赐下道门特有用来装物的缩影囊，但你也不用搞得跟搬家似的吧……旁边楚昆看得眼睛发直。
王归元伸双手，握住雷俊一只手，用力摇了摇：“雷师弟，世道不平，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啊！”
雷俊：“……师兄说得是。”
二师兄他不是要深入龙潭虎穴主动赴险，只是正常外出游历，大师兄你搞得像要生离死别一样，反而让人心中惴惴……楚昆低头看自己脚尖，已感不忍直视。
王归元松手，转头看自己准备的东西，又琢磨起来：“要不你们稍等，我再多备一份儿？”
楚昆：“……”
大师兄，你其实是打算请二师兄到地方后，找坊市替你卖货吧？
“师兄保重。”雷俊：“楚师弟保重。”
雷俊谢过王归元，然后先开儒家经纬盒，将面前小山般的各类药品、物件、日用品、法器、修炼材料收好……四份。
然后再用道家缩影囊，裹了最后一份。
和同门师兄弟告别后，雷俊出了元墨白的宅院。
许元贞早就已经出来，在山下山门外等。
见到雷俊，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黑色的雷云自动浮现，将雷俊一起带上，两人当即腾空而起，划过天际，向北而去。
“大师姐久等。”雷俊言道。
许元贞：“这就是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原因。”
雷俊笑笑：“也分具体对象。”
许元贞：“王归元人不错，我不喜欢和他打交道，这二者不矛盾。”
“好吧，这事确实看个人。”雷俊言道。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黑色的雷云。
说起来，自己当年第一次腾云驾雾，便是这朵黑云。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是许元贞驾着这朵黑色的雷云，带他回山。
虽然没有许元贞飞遁速度快，但雷俊眼下自己也可以腾云飞行了。
不过或许是第一印象的缘故，当初随许元贞回山时，在云层上俯瞰下方飞速划过的山川世界，让雷俊印象格外深刻，引发他对修道的最初向往，冲淡了初到陌生环境的不适应。
他微微摇头，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
再低头看看雷云，雷俊忽然想起件事：“小师姐说自己对雷法天书法箓兴趣一般，她更想要自创一门全新雷法，胜过师门原本传承……”
许元贞随口点评：“晓棠？有难度，但不是没可能。”
雷俊：“那大师姐你呢？”
许元贞回答得很干脆：“我没那份儿闲心。”
雷俊挑挑眉梢：“可大师姐你也说过，你对雷法天书法箓同样兴趣有限。”
“我有兴趣看看雷法天书法箓具体内容，但也只是有兴趣看看。”
许元贞：“我对于强迫府里传我天书法箓这件事更有兴趣。”
她转头看了雷俊一眼：“学什么，我都是我，松师叔祖、二师伯、李正玄他们倒是都学天书法箓，没见他们能赢我。”
大师姐，你这话的语气听上去，像是也可以把天书雷法，替换成天师府道法。
不学道家符箓派法门，转投他道，一样能盖压众生么……雷俊闻言看了许元贞一眼。
许元贞随口道：“和师父的话，早几年把握不足五成，最近感觉把握比较大了，不过我也不会跟他动手。”
雷俊倒是大致明白许元贞为什么将前代天师李清风单列出来。
因为此前李清风是唯一一个同时修炼雷法天书法箓和火法地书法箓的人，身兼九天雷祖法象和九渊炎祖法象，也就是阳雷龙和阴火虎。
故而，这位前代天师掌握有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最顶尖的斗法神通。
谓之曰，阴阳交汇，龙虎合击。
当然，现在也彻底不再有那些可能性了。
这是外界其他势力非常忌惮的一招。
龙虎山两位上三天境界的高功长老，一人修阳雷龙，一人修阴火虎，龙虎合击的情况下，将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天师李清风身为八重天圆满的道家符箓派境界最高者，一身法力神通本就远胜他人，再施展龙虎合击的情况下，实力就更是惊天动地。
与之相对，龙虎山另外两位八重天境界的高手许元贞和李松，一来大境界尚未圆满，二来都无法凭一人之力施展龙虎合击。
许元贞修炼火法地书法箓和命功人书法箓。
师叔祖李松修炼雷法天书法箓和命功人书法箓，且年事渐高。
故而早先天师府内外都公认三人当中，天师李清风第一的位置始终不可动摇。
早先唐晓棠提这方面的时候，许元贞本人在场的情况下，亦不反对，这方面她和唐晓棠一样，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但现如今，她口风分明发生一些变化，似是今时不同往日。
而且听她意思，她不是像陈易那般学了别家的绝技，自信来源仍然是地、人二书神通法箓。
这就叫雷俊来兴趣了。
不过，相关假设已经没有意义。
李清风已经身陨。
姑且不说许元贞没打算和自家师父争高下，就算她想争现在也没必要了。
二人交谈几句话的功夫，黑色的雷云以飞越辽阔河山。
远方，有巨大的水声，传入雷俊耳中。
抬头向前望去，可见仿佛广阔如海的大江，横亘天地之间，望不到来源亦望不到去处，似是将江岸两侧分割成两片天地世界。
好么，大江的规模也比我穿越前蓝星时大得多……雷俊眺望大江两岸，只觉波澜壮阔。
眼下正值冬季江水虽奔腾咆哮，但还能算得上平静。
如果肆虐起来，那毁天灭地的水势，远非当初雷俊在云霄山脉里见过青岚河泛滥可比。
莫说下三天修为了，更高境界的修士不慎被卷入水中，也会沉尸江底。
因为届时肆虐的不只是大江之水，更有山川地脉、水脉灵气一起席卷，失控狂暴，形成灵气涡流。
众生入内，皆成齑粉。
这是真正的天灾。
较为古老的时代，天堑二字最初正是指这里。
因为形容其中凶恶，之后修道中人才以天堑形容大境界跨境时所生劫难的风险。
许元贞面色如常，端坐乌黑雷云上，飞过江面。
雷俊身在乌黑雷云上，感觉不甚明显。
但他隐约觉得，大江江心中水的漩涡，居然似乎有无形的巨大吸力，要将身在半空中的他们都拖下来。
好在乌黑雷云始终平稳，似是不受任何影响，淡定飞过江面。
眼看即将抵达江北岸，许元贞忽然目光一闪。
她面无表情看向斜下方。
雷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方隐约可见江北岸的岸边上空，一艘远比云车巨大的云舟，不入江水，而是悬停岸边上方半空里。
环绕云舟，可见大量白云包围，整体扩散开来已经像一小片云海。
云海中竟隐约有蛟龙若隐若现。
舟上有人遥遥一礼，朗声道：“可是龙虎山许仙子当面？青州叶承有礼了，许仙子可否留步一二，叶某有事相商，不会耽搁太久。”
雷俊想了想：“叶承，叶继风……”
他想起来了。
叶承，字继风。
大唐五姓七望之一，青州叶氏一族的长子嫡孙，儒门年轻一代最出色的人物之一。
如无大意外，有朝一日会是他出掌青州叶。
五姓七望中，最树大根深者，莫过于两叶、两林。
向上古追根溯源，两叶、两林皆出自一家。
青州叶族和晋州叶族，严格说来，晋州叶族还是当年从青州分出去。
到如今大唐天下，青州叶族亦是最鼎盛世家。
当朝皇后，便是青州叶族嫡女。
不过……
乌黑雷云飞遁不停。
许元贞面色如常，看下方一眼后就收回目光，像是没听见下面人说话一样。
云舟上的人似乎也一点都不意外。
他语气、声量、语速不变，继续朗声道：“叶某有一些关乎贵派唐仙子的消息，想要告知许仙子。”

第109章 陛下何故造反？
听到事关唐晓棠，许元贞终于不再充耳不闻。
但乌黑雷云并不停下，速度亦不见慢，仍向前飞走。
许元贞的声音自天空中飘落：“随她去就好。”
云舟上叶承望着已经要远去的乌黑雷云，最终再次开口：“叶某遇见唐仙子时，同一场合下，还碰巧有纯阳宫的道长在旁。”
乌黑雷云的速度减慢，最终停在半空中。
端坐云上的许元贞，这时起身，转而向后，看着下方云舟。
叶承负手而立，身后有扈从示意，云海激荡间，巨大的云舟顿时上浮，来到更高空中和乌黑雷云平齐。
他站在船头，看着乌黑雷云上的许元贞、雷俊，微笑拱了拱手：
“许仙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这位是贵派雷重云雷道长吧，久仰大名。”
元墨白少有的亲传弟子。
短短几年时间内修为提升到四重天境界。
天师府相隔十多年后才终于重开一次授箓大典，结果只得这么一位顶尖人才通过授箓。
几件事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雷俊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青霄湖事件时的名声与之相比，不过小打小闹。
现在不止信州龙虎山周围地界，大江南北各大顶尖势力掌握的名单上，雷俊都已经挂上号。
就算不如许元贞、李正玄、唐晓棠排名那么靠前，他的名字也至少和李轩、蔺山、李空、夏秀山等天师府最优秀的年轻一代摆在一起。
画像早流传开，相貌对青州叶族的嫡系传人来说，不是秘密。
“贫道后学末进，叶公子太客气了。”雷俊平静以对。
许元贞则饶有兴趣看着叶承：“还有纯阳宫的人何时何地？”
叶承：“约一月前在东海大洋上，大家道左相逢，唐仙子和纯阳宫华长老同为道门高人，切磋交流一番道法，叶某有幸旁观。
之后华长老离去，唐仙子似也有事在身，我们因而别过。”
雷俊在旁静静听着，不做插言。
叶承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雷俊眼前仿佛已经出现火焰凝聚而成的巨虎在大海上咆哮，焚天煮海。
同为道门高人，切磋交流一番……
说白了，就是干了一仗！
对此雷俊只能说，真不愧是唐晓棠。
好在按照叶承描述，纯阳宫长老先退走，多半是唐晓棠胜出。
但是，为什么？
雷俊若有所思。
许元贞则微微点头：“东海啊……”
她看着叶承，很干脆地说道：“我问你何时何地，算是两个问题，接下来也可以还你两个答案，你自己把握。”
叶承微笑：“许仙子客气了，叶某只想打听一件事。”
他视线朝更北方望去：“当今陛下组建镇魔卫，听说贵派李重轩道长也投身其中，报效陛下，叶某只是有些好奇，许仙子……和贵派其他道长，会考虑加入吗？”
“没兴趣。”
许元贞：“别人，伱要问他们自己。”
她应允还对方两个答案，叶承既然只要一个，那她也不客气。
回答过这一个问题后，许元贞便不多言，径自转身，重新在乌黑雷云上坐下。
留后方巨大云舟在原地，黑云已经再次向前飞出。
雷俊微笑向叶承道别致意。
叶承同样面带微笑，表情自若：“许仙子、雷道长他朝有闲，欢迎来青州做客，叶某扫榻倒履相迎。”
眼见乌黑雷云又即将要消失，叶承忽然再次朗声说道：“京中有消息，陛下即将出京北狩！”
乌黑雷云没有放缓速度，继续前飞，转瞬消失。
云舟上，叶承负手而立，目送乌云离去，面上笑容不减：
“天师府李外之间一战，会比预想中更早啊。”
他身旁扈从安静侍立。
另有其他同族，也静静呆在叶承身后。
虽然不满于许元贞的无礼，但叶承本人没有表示，其他人便都安静。
直到这时乌云消失，才有个少年轻声问道：“大哥，我们接下来？”
叶承转身回舟内舱房：“继续忙我们自己的事。”
乌黑雷云上，雷俊回首看了后方一眼。
云舟和周围云海，渐渐已不可见。
“唐皇陛下，真要搞些大动作？”雷俊问道。
许元贞：“不无可能，随他去。”
雷俊忽然想起一事：“在天虚山时，我留意到山河地脉有重大变动，非等闲人力可为，现在看来，不是偶然孤例？”
当初在天虚山九州岭河源之地，雷俊获得法宝息壤旗。
之所以此前息壤旗不可取而如今取了没有不良影响，正是因为山川地脉变动，息壤旗不需要再继续镇守天虚川河源。
类似情况，相对少见，往往只有山河国运出现巨大变动时才有。
雷俊观当今天下，虽然离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尚有差距，但不管怎么看也没到天下大乱，王朝末年的程度。
山河国运按理说不该出现那么大变化。
除非人为。
而能以人力做到这一点的人……
不说绝无仅有，但最可能者，正是当今大唐天子。
这个世界，修道界有若干道统，众多传承。
引起雷俊注意的是，帝皇，严格来说，其实也是一脉道统传承。
而且，非常强大。
某种角度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当世最强大的道统传承。
其他修道者通俗上称之为天子道或者帝王道。
山河国运，万民敬仰加身下，只要国运正盛，人心所向，则上承天意，下镇九州，所向披靡。
同等境界的情况下，帝王道甚至对其他道统的修行者，有一定压制作用。
一统天下的天子，往往就是他当前所在修为境界上的第一人。
直到国运衰败，山河破碎之际，这一切才会一路走低。
乱世，群雄并起则气机不定，帝王道人人可修，只要能承受得起这份气运加身，重整山河，便可能登临大宝，成为人间至尊。
盛世则不然。
山河稳固之际，帝王道亦稳固，最多只可得一上一下两人修炼。
便是当今天子和他确立的储君。
除此二人外，余者皆不得染指。
便是其他皇族亦不例外。
如当前大唐帝室，除天子和太子外，其他张氏皇族都是修行或儒或武等别的道统传承。
不过，只要天子之位或太子之位更替，承袭者不论原本修行何种道统，都能因承袭国运而很顺利地转为帝王道。
这是目前大众已知这个修道界身法不二原则的唯一例外。
当今天子虽然立了太子，但太子尚年幼，修为不显。
所以想要动摇或者说改易山河地脉走向，唐皇最方便。
就是不知他的动机是什么？
陛下要造反？
结合现在他创立镇魔卫，又要出京北狩，动作连连，雷俊马上想起当初天虚山地脉变动之事。
那位唐皇陛下，确实要起大动作。
不知道是不是江州林族和信州龙虎山这边大战的连锁反应？
许元贞听雷俊讲述天虚山之事后，无可无不可点点头：“静观其变。”
看样子，她对此事兴趣不大。
雷俊也换了话题：“小师姐那边跟纯阳宫对上，没事吧？”
许元贞：“这一天迟早会来，最近才来已经算晚的了。”
“哦？”雷俊好奇。
许元贞看他一眼：“你是不是还不清楚晓棠的根骨资质？”
雷俊：“只知道小师姐是仙体根骨，具体如何，她没提，我便也没多问。”
说到这里，他想起唐晓棠情绪激动时，满头青丝和眉毛全变成淡金色的模样。
那时，原本青焰组成的阴火虎，也变成燃烧熊熊金焰的阳火虎……
“晓棠不介意别人知道，只不过那迷糊蛋只会四处喊自己是仙体，却大大咧咧没怎么宣扬她到底什么仙体。”
许元贞言道：“晓棠的仙体，名纯阳。”
纯阳仙体……雷俊嘴角抽搐一下，几乎有抬手捂脸的冲动。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身为女子，生就纯阳仙体，倒也没什么。
但这世上，有另一家道门圣地，叫做纯阳宫。
这就有点……微妙。
难怪天师府为了唐晓棠，把能破不能破的例，几乎全破上一轮了。
“大师姐，你当年属实慧眼识英才。”
末了，雷俊旁的什么都没说，只是冲许元贞竖起大拇指：“人才啊！”
也不知道是夸唐晓棠还是夸许元贞……
许元贞听后，面上不见喜色，反而转头又重新上下打量雷俊一眼，目光中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也是我带回山的。
你这话到底用来夸谁？
雷俊神情自若，抬手指了指前方：“大师姐，我们好像到了？”
来之前听许元贞描述过幽蓬山大致的景观。
此刻出现在前方雷俊视野中的便是一片上层翠绿，中下层黝黑的连绵山脉，同许元贞当初描述相似。
“走了。”
端坐云上的许元贞站起身来，乌黑雷云这时则下落。
黑云穿梭与山间，很快来到一座相对封闭的山谷。
尚在冬季，有些晦暗的山石之间，居然出现一片内藏锦绣，春意盎然的小山谷，不负绮罗之名。
雷俊转头看向许元贞。
虽说到了这里，但该如何着手，寻找焚心螭？
许元贞取出幽影菟，草茎缠绕于她指尖，然后……
“出来。”她开口吩咐。

第110章 表情包第二弹
随着许元贞一句话，雷俊就见那幽影菟，忽然活了过来。
整条长藤，凭空伸直，竖立在许元贞指尖上。
如同暗影般近乎透明的藤茎上，少许枝叶轻轻摇动。
有无形的力量，像是朝周围散发开来。
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无形之力扩散，便将整座绮罗谷笼罩。
然后，继续向四周扩散，不知边际最终能达到什么地步。
此前不了解幽影菟会和焚心螭成双成对出现也就罢了。
如今既然知道了，许元贞自然不会再走宝。
以幽影菟为引，无形之力不停扩散。
很快，偌大的幽蓬山几乎都被覆盖。
就在这时，山中某处山岩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跃动了一下。
“在那里。”许元贞微微点头，视线看过去。
她也不迈步过去，只朝那个方向招招手。
于是便有一道暗红的光彩，自山岩间飞过，然后像是主动投入许元贞掌中。
雷俊定睛细看，就见落入许元贞掌中的是一条通体暗红，似龙又似蛇的存在。
其暗红的躯体内，像是蕴含蓬勃热力。
其中流露出来的灵性，果然同幽影菟之间，相对相生，正好针锋相对，又息息相关。
许元贞一手持幽影菟，一手持焚心螭，将二者一起交给雷俊。
幽影菟虽然古怪，但是实实在在的灵草。
焚心螭看着仿佛活物，却不是真正的螭龙。
雷俊大致比较一下，这应该是和火髓阳鱼、水髓阴鱼相似的灵物。
这焚心螭本身也具备变化的灵性，身形不断在实体和灵体之间转化。
仿佛雷俊一个拿捏不好，它就会化成灵气散逸消失。
雷俊挥挥手，有大量土壤模样的灵壤出现。
并非源于息壤旗，而是源于雷俊自己升华过后的五雷符。
土封雷分成两片，同时包裹幽影菟和焚心螭。
看似松松散散的灵壤，瞬间变形，凝固变硬，化作两个四四方方、端端正正的空心土方。
幽影菟、焚心螭本都是见土即钻，遇地即入。
但此刻从内测靠近土壁，却个个如遭雷击，不得不退回中央空处。
“多谢大师姐。”雷俊有点感慨。
来之前，他忍不住放飞自我思绪，胡思乱想多种可能：
来幽蓬山绮罗谷后，最后还是找不到想要的焚心螭，该怎么办？
到了地方后找到焚心螭，忽然有敌人跳出来要杀人夺宝，该怎么办？
到了地方正忙着寻找焚心螭，忽然幽蓬山这里发生点什么，群雄聚集，人多纷乱，该怎么办？
雷俊脑海里加了不少戏，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大师姐许元贞的威慑力和存在感都太强了。
她到的地方，一些人即便有事，也不想她卷进来掺和？
而由她来寻找焚心螭，显然比雷俊自己找，要轻松快捷多了。
波折？
不存在的！
“东西到手了，照理说咱们也该分道扬镳了，你自己去赤渊洞天就行。”
许元贞言道：“不过这焚心螭的炼化有些特殊，你别把自己烧了，我看着你炼化了焚心螭和幽影菟后再走。”
她挥挥手，先前仿佛有无形波浪席卷四方的幽蓬山一带，便即恢复正常。
然后雷俊师姐弟二人，一起朝幽蓬山行礼，感谢天地有灵蕴生宝物。
礼毕，许元贞索性就在绮罗谷中落下。
她来到谷中树林内，随意地坐下树下：“开始吧。”
接下来，雷俊依她指点，先解开一个中空土方，从中取出幽影菟。
之所以先炼化幽影菟，正是因为焚心螭较为危险，需要先用幽影菟打个底子。
顾名思义，焚心螭眼下看似平和，内里实则燥烈。
修士贸贸然直接炼化其中灵力，可能有真火自体内起，生焚心之灾。
雷俊眼下，先以自身法力，将幽影菟中灵力逼出。
那藤草茎本身，渐渐枯萎。
随着它枯萎，它也显出真形，色泽灰败。
但那股如暗影般的无形灵力，被雷俊纳入体内。
在雷俊有心控制下，幽影菟灵力虽入他体内，但不消解，仍维持凝聚。
仿佛一根无形的藤条。
雷俊从中，感受到几分寒意。
寒冷内外交彻，不单纯只起自肉身躯壳，同时也源于灵魂。
真阴之力能滋养人身，却也可能造成损害。
不过雷俊法力运转一个周天，寒意顿时消散。
他这时再取焚心螭。
本就在实体和灵体之间交替变化的灵物，暗红体表光芒亮起，色泽从暗红转为火红。
然后这光流就被雷俊纳入体内。
一股灼烧感，顿时在浑身血肉经脉中蔓延。
这炽热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未在雷俊身体其他部位过多停留，而是直接朝他心肺间汇聚。
好在雷俊提前准备好的幽影菟灵力，稳稳护住其五脏六腑。
真阴之力和真阳之力，便如此在雷俊体内交织。
双方如绳索般勾连卷动，最后化为不分彼此，和合相融的一股力量。
到了这时，雷俊方才催动这股灵力，镌刻着落在自己的元符上。
他头顶光辉闪耀，九尺高、四尺宽的巨大元符呈现。
这时元符上忽然添了一黑一白两条线条，线条交织间，阴阳和合，看上去无比融洽。
不过，这黑白线条当前比较飘忽，尚没有彻底印实在元符上。
“还需要花费时间，耗一些水磨工夫。”
许元贞点评道：“既然已经插手了，那我索性多等些时候，伱加紧吧。”
雷俊也颇为期待能早日炼化这两种灵物的灵力。
接下来几天，他都静心修行，不断适应幽影菟和焚心螭灵力对自身法脉的改造与影响。
许元贞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她仿佛闲不住一般，就在这幽蓬山里再次游览起来，这边看看，那边逛逛，仿佛度假过来专程游山玩水。
虽然身处荒山幽谷内，但许元贞消息并不闭塞。
每隔一段时间，雷俊便看到有符纸折成的纸鹤，从山外飞来，准准落入许元贞掌中。
许元贞摊开符纸浏览一眼后，便重新将符纸折成纸鹤，手往上一扬，纸鹤仿佛再次活过来，扇动翅膀飞走。
一次，看过符纸后，许元贞言道：“晓棠还在东海大洋上呢。”
听许元贞大致描述一下后，雷俊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叶承旁观那一战，只是唐晓棠众多辉煌战绩中的代表作之一。
而且机缘巧合旁观那一战后，叶承很快便离开大洋，重新登陆回到岸上，之后再未出海。
唐晓棠则直到如今都还在海上。
这段时间，她至少经历大战七场，小仗无数。
好消息，唐晓棠七战全胜，连战连捷，打出的威名越来越大，连内陆众人都在议论，风头一时无两。
许元贞行踪飘忽不定。
李正玄后山祖陵闭关思过。
唐晓棠这段时间成为龙虎山天师府的头面人物，声名越来越盛。
从海中大妖，到纯阳宫长老，再到名门世家的年轻天骄妖孽，唐晓棠这一轮下来对手种类既丰富，含金量又足。
同时，她运气也不错，各方秘境闯下来，收获颇丰。
坏消息则是……
很多仗，完全没有打的必要。
而唐晓棠同学玩得再是不亦乐乎，她最心心念念的天师剑，仍然没有下落。
“小师姐这一路也是火花带闪电啊……”
雷俊暗道罪过：“是她自己的本事，还是我把她画风带偏了？”
许元贞饶有兴趣地看他一眼：“你之前都给晓棠讲什么了？”
雷俊无辜摊手：“小时候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
他将自己给唐晓棠讲过的故事，又大致讲述一二。
许元贞安静听了半晌。
等雷俊那边告一段落后，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首望天，沉思了一会儿。
半晌后，许元贞收回望天的视线，回过神来，没有提具体情节如何，而是问道：
“这故事好坏如何不论，这说书艺人分话数留扣子的本事倒是不错，生意应该坏不了。
你的家乡，记得你说是个小村镇，倒是卧虎藏龙，还有这种人？”
雷俊面不改色：“是外地人，流落到我们那边，借此混碗饭吃，生意确实不错，村里很多人都去听他说书。”
他叹口气：“可惜，大家都已不在了。”
许元贞随想随开口，没有盘根问底的打算，她思路同样很跳，转而问道：“你那画又是跟谁学的？”
她指的是雷俊给她画的表情包。
属于李轩、曲勇二人的“震惊”和“委屈”。
之前雷俊送给她，叫她难得开发出一种新乐趣，感到乐不可支。
“也是跟那外乡人学的。”
雷俊说着，取出纸笔。
对他们符箓派修士来讲，这基本是随身标配，可以不用，不会不带。
雷俊速度很快，画了几笔后，交给对面许元贞。
许元贞看一眼。
虽然画工简单，但画上女子神蕴相貌很贴合她自己。
表情虽然符合许元贞有时似笑非笑的模样，但怎么看怎么像雷俊穿越前很喜欢发的“滑稽”……
许元贞上下摆弄看了两遍，微微点头。
然后她就取过纸笔，也快速勾勒。
很快，一幅画还给雷俊。
雷俊看画上人，感觉是他的脸。
就是表情不怎么对。
看似一本正经，但眼睛乱转，仿佛有八百个心眼子……
或许可以命名为“闷骚”？

第111章 第四支上上签
许元贞对自己的新画作颇为满意。
雷俊摊摊手，一笑置之。
双方谈笑，只是偶尔调剂。
对雷俊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还是调和新炼化入体上了自己元符的真阳真阴之力。
经过几天时间努力，他终于将自身状态彻底稳固。
“好，那么就此别过。”
许元贞起立：“你南下赤渊洞天凝练你的九地阴风煞，我继续往北走了。”
雷俊本想直接点头说好。
不料脑海中光球这时居然闪烁起来。
上面浮现字迹：
【山河动，翻龙劫，人心静，天自清。】
然后从光球中飞出三条签运。
雷俊仔细阅读，刚看第一条，就微微惊讶：
【上上签，留居绮罗谷不出，静心无为，明日午后得三品机缘一道，后续可拓展，拓展前无风险无后患，大吉！】
在这里，居然能得一道上上签？
雷俊顿时来了兴趣。
他再看另外两条签运，发现都是中中签：
【中中签，离开绮罗谷远行，前往幽蓬山主峰以外之地，无收获亦无风险，不得不失，平。】
【中中签，离开绮罗谷，前往幽蓬山主峰，明日午后可得八品机缘一道，有危险埋伏，平。】
雷俊略微思索一下后，同许元贞说道：“我预备多留几日。”
许元贞：“做什么？”
雷俊亮出自己的真阳奇花。
经过这段时间的培育，洁白的花朵上，闪动的莹润光辉，越来越盛，已经将整个花枝完全覆盖包裹。
“这里环境不错，我打算借机多温养一下真阳奇花。”雷俊言道：“我感觉这件灵物的彻底成熟，也就在这几天了。”
他倒没说瞎话。
此地蕴生幽影菟和焚心螭两宝，环境对真阴、真阳之灵物相对较为友好。
而他的真阳奇花，确实离成熟不远了。
当然，也不是一定就急于现在一时，带着真阳奇花离开，不影响它晚几天成熟。
现在就当是搂草打兔子了。
“那你留下吧，我不奉陪了，不过最近地脉异动频繁，伱留在这里小心点。”
许元贞径自转身，背对雷俊挥挥手，足下乌黑雷云托着她浮起，很快就飞离绮罗谷，半点不拖泥带水。
“谢大师姐指点，我会小心在意。”雷俊谢过许元贞，目送对方背影消失。
山谷中只剩雷俊一人，他左右看看，也不用换位置，当即重新坐下，盘膝打坐，默默修行。
三品机缘，毫无疑问非同凡响。
尤其是阅读那上上签的签运，这次的三品机缘甚至还有更进一步拓展的后续可能。
想来不是等闲宝物。
之前找焚心螭的时候，许元贞可以说已经把周围地区整个犁了一遍。
接下来几天，她也一直都在山中。
如果幽蓬山这边藏着非常高妙的灵物，照常理来讲，不该能瞒过许元贞。
既然许元贞之前没发现那说明上上签中提及的三品机缘，可能眼下还没到幽蓬山绮罗谷一带。
更可能是对应那句“山河动，翻龙劫”，在此山河变化后所谓机缘才会出现在绮罗谷这边。
话说回来，山河巨变，这边怕不是要大地震？
雷俊左右看看当前尚宁静祥和的山谷。
许元贞也警告这边地脉变动较为频繁异常，倒是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签运描述。
按照以往经验，既然是上上签，不仅意味巨大收获，还意味着风险极小，至少是有惊无险。
故而雷俊也不多纠结，安心留在绮罗谷中，静心修行。
正应了“人心静”之言。
如今就看是否会“天自清”了。
天色渐晚，迎来日落。
雷俊专注于自身修炼，不计时光流逝。
忽然，他睁开双眼，朝山谷谷口处望去。
在那里，有几人结伴同行，走进山谷来。
为首两人，身着杏黄道袍。
他们后面跟着三个身着灰袍的年轻道童。
几人进入山谷，见到一身深红道袍的雷俊，不由得齐齐一愣。
当中一个黄衣道士回过神后，面露惊喜之色：“雷道长吗？”
雷俊：“我们见过么？”
黄衣道士连忙答道：“弟子是玉河派门下，道长没留意过弟子实属正常，不过弟子之前随师门长辈回山，曾经远远望见过雷道长一眼。”
玉河派与天虚派、紫霄派一样，皆是道家符箓派传承属于天师府开枝散叶后的别传分支，大家一起奉龙虎山为祖庭。
余下另一个黄衣道士虽然没见过雷俊，但听同门对雷俊的称呼，他立刻就反应过来。
龙虎山天师府当下姓雷的授箓道长，只得一位。
元墨白长老的得意门徒，雷俊雷重云。
虽然不像许元贞、李正玄、唐晓棠那般名动天下，但雷俊现在也是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声名鹊起的新一代杰出传人。
其他顶尖势力的名单上，雷俊都已经挂号，就更别说道家符箓派自家各路宗支的传人了。
两个玉河派传度弟子，连忙一起向雷俊行礼，并自报姓名：
“玉河派弟子陈息，参见雷道长。”
“玉河派弟子陆伯元，参见雷道长。”
余下三个道童，有两人还比较懵懂。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雷道长是谁。
有一个耳目比较灵通的，听说过雷俊近来的名声，颇为伶俐：“向道之人贺斌，参见雷道长！”
“免礼。”雷俊微笑点头。
虽然此前跟玉河派没打过交道，但大家都属道家符箓派传承，是龙虎山源流。
雷俊看着那个首先认出自己的玉河派弟子陈息问道：“我记得玉河派离这边有些距离，你们怎么过来了？”
陈息恭敬答道：“道长容禀，家师和几位本派长老，带我们一起出来增长见闻。
之前放大家四散游历，我们几人结伴同行，晚些时候再到约定地点，和家师与其他同门汇合。
先前在这幽蓬山中游走，忽然发现这里有片山谷在开春前便非常温暖，于是一起过来看看。
只是不曾料想这里是道长的驻驾之地，惊扰道长清静，弟子等人惶恐，恳请道长恕罪。”
雷俊：“此乃山野自然之所，何曾是我的驻驾之地？大家都可来得，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陈息、陆伯元松一口气。
看来这位雷道长，属于相对好说话的。
然后他们心思就活络起来。
虽然雷俊是本府真传，他们是分支别脉玉河派门下，但如果能搭上几分交情的话，将来想必受用无穷。
不管是雷俊随口指点他们几句道法，还是对景时候夸他们一句好话，对二人来讲，都是巨大收获。
于是两个玉河派传度弟子，纷纷拿出侍奉自家师长的劲头与热情，开始围着雷俊打转。
至于说雷俊真实年龄比他们还小这事儿，二人自动忽略了。
相较而言，他们更关心把握自己举动的尺度，以免太热情过了火，反而惹雷道长不喜。
雷俊对别人围着自己鞍前马后来回转，并不热衷，但也不打断陈息、陆伯元二人的热情。
另外一边，贺斌等三个小道童，则看着有些羡慕。
陈息、陆伯元两位传度道士拉下脸来干道童的活儿，他们三个正派道童不好再凑上前争抢。
除非有把握叫雷俊一眼相中，直接带回龙虎山天师府，否则贺斌他们接下来还是要继续在玉河派修行。
贺斌眼珠子不停转，跟在陈息、陆伯元身后帮忙打下手，观察寻找机会，希望能也在雷俊面前露露脸。
雷俊将一切尽收眼底。
不管是陈息、陆伯元，还是贺斌他们，雷俊态度都是不鼓励也不排斥。
待一夜休息过后，第二天清晨，陈息、陆伯元几人来向雷俊请安和辞行。
“将来有缘法，当会重逢。”雷俊微微一笑。
他看着玉河派几人，略微沉吟，然后多问了一句：“你们接下来，就要去跟同门汇合了？”
陈息、陆伯元应道：“距离约定之期尚有些时日，我们准备在幽蓬山里继续走走，然后再去汇合。”
雷俊：“周围地脉灵气近来不稳，常有异变，你们多多留神。
幽蓬山整体尚算安全，唯有主峰一带，不要靠近，以免遇到天灾险情。”
玉河派几人面面相觑，然后都连忙答应：“谢雷道长指点，我们一定小心！”
雷俊点点头，重新闭目打坐，不再言语。
陈息、陆伯元几人，忙退出离开山谷。
朝阳初升，日头渐渐向上，挪到天中。
正午时分临近。
雷俊停止打坐，站起身来，眯缝着眼睛抬头观察天色日头：“要来了么，会是什么？”
同幽蓬山相距遥远，似乎毫不相干之地，一座同样幽静的山林谷地内。
云海飞舟，停在山外，为密法遮掩，不露行藏，尽量保密。
山谷中，则有多人正在忙碌。
谷地中央，被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足有数亩方圆，从山顶向下俯视，视觉效果震撼。
深坑周围地面上，则码放了整整齐齐一圈的巨大墨砚，每个都超过一丈见方。
叶承等叶家子弟站在山谷外围的山峰上，俯视下方深谷内的景象，个个神情肃穆。
“约定时间将至，我们开始。”叶承一声令下。
他身后一众叶氏族人，当即纷纷进入山谷。
很快，深坑周围的众多巨型墨砚，就仿佛一个个深渊从中放出源源不断的浓墨，然后一起注入深坑。
深坑广阔且深。
但浓墨仿佛无穷无尽。
随着时间推移，深坑赫然有被填满的迹象。
山谷中，仿佛出现一片墨湖。
浓墨仍然在不停向中央灌入，墨湖表面渐渐高出周围巨坑边缘。
但不溢出。
浓墨仿佛被无形力量束缚，高出巨坑边缘后又悬于半空，形同凝固。
这一团骇人听闻的巨墨，形体在不断重塑。
到得最后，彻底凝实，化作固体。
远远望去，赫然像是在山谷内，摆着一枚极为巨大的黑棋。
眼见黑棋确立，叶承神情没有轻松，反而更加严肃郑重。
他取出一副书卷，徐徐将之展开。
顿时有文华才气凝结为实体，仿佛云烟，气冲霄汉，光耀四方。
其他叶家子弟，一起来到叶承身后。
叶承松手，展开的书卷悬于半空而不落。
以他为首，一众叶家子弟，一齐朝书卷拜了九拜。
下一刻，书卷无风自动，向前飘落，飞入山谷中。
书卷落在下方谷内那枚直径接近百米的巨大棋子上方，化作流光一道，微微闪现，便消失在墨黑棋子表面。
然后，偌大的黑棋，整体震动一下。
仅是黑棋震动，不过影响周围几座山峰。
但随之像是有强烈的震荡，深入下方地底，随地脉灵气向四面八方，一起延伸。
延伸之余，似是还有其他震源，与之联合，形成叠加，共同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
相距遥远，原本看似平静的幽蓬山，忽然之间，地动山摇。
除了主峰尚安稳外，周围其他山峰，都开始摇晃。
碎裂的山石，不停从山间滚落。
身处山间的玉河派五人，面对这天灾人祸，连忙抱头逃窜。
好在震动虽然剧烈，但持续时间不久，很快平息。
“真让雷道长说中了。”陆伯元心有余悸。
道童贺斌则望着主峰出神：“主峰好像没怎么震动……”
陈息猜测：“会不会是有什么异宝出世，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也望着主峰：“就在那边？”
其他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真见幽蓬山主峰顶上，似有宝光闪烁。
几人大喜。
但陆伯元很快回过神来：“山里确实不太安全，我们还是不凑热闹吧。”
他走了几步，发现陈息没跟上，回头看去。
陈息沉吟：“地脉震动已经平息，仙缘难得啊！”
陆伯元：“可雷道长说过，主峰有危险。”
陈息眼中有光芒闪烁：“富贵险中求，我想试一试！”
绮罗谷中，震动同样不小。
但对眼下的雷俊来说没有威胁，轻松躲过一些滑落的山岩。
相对来讲的大动作，是地脉灵气扭曲之下，山谷地面赫然开裂，破碎出一条规模巨大的缝隙，在本就凹陷的山谷中，形成一条更深的裂谷。
裂谷幽深无光，仿佛巨兽之口择人欲噬。

第112章 三品可拓展机缘，一页书
雷俊兴致勃勃，低头俯视深谷：“在这下面么？”
下方裂缝深谷中，有猛烈的劲风，向上逆扬而起。
雷俊退后几步，等这些凶暴的地脉之气宣泄。
他目光扫视四周。
绮罗谷左近，不见有其他人或者异象。
倒是主峰那边，不仅没有太大动静，反而隐约有宝光在闪烁。
雷俊无心去主峰。
虽然这次的签运读起来不像是有特别严格的时间要求，但绮罗谷已经生变，没必要节外生枝。
倒不是雷俊看不上主峰那边可能存在的八品机缘。
可如果因为去主峰，绮罗谷这边的三品机缘却被别人捷足先登，那就得不偿失了。
三品、八品孰重孰轻，还是很分明的。
何况，主峰那边还可能有些麻烦。
目前看，这麻烦并非地脉震动带来的天灾。
所以多半是人祸？
签运是中中签，说明对雷俊当前来说，只要不出大意外，不是会让他翻车的危险。
可雷俊没兴趣一定要去闯一下试试。
他更乐意将上上签落袋为安。
只不过，对他来说构不成危险的状况，对那几个玉河派弟子而言可不一定。
是以雷俊还是提醒他们一句。
至于听不听，那就要看个人了。
眼见前方谷地裂缝里冲出的灵气乱流渐渐平息不再激烈，雷俊不再犹豫。
左右再最后观察一下周围环境，他从裂缝外一跃而下。
眼前视线无比昏暗，雷俊没有自己点亮火光或雷光来照明。
他随手抛了几张灵符下去。
离手后，灵符才亮起光辉。
在昏暗的大环境下，仍不足以彻底驱散黑暗，但已经足够让雷俊暂时恢复视野。
仔细搜索一番没有发现后，雷俊继续深入。
不断下降的情况下，阻力也越来越大。
纷乱的灵气流动先是抗拒雷俊下行。
后又时不时生成漩涡，要加速将他拖下。
雷俊稳住身形，一边搜索，一边向下。
忽然不需要他自己制造光源，下方极深处便有星星点点的光辉闪烁。
等雷俊靠近后，赫然发现那是一条仿佛地下暗河般的存在。
只不过这地下暗河不是由水组成，而是浩浩荡荡又纷乱躁动的地脉之气。
地气奔流如河，滔滔不绝，雷俊向一边望，难见源头，再向另一边望，难见尽头。
“地脉灵气流向虽然常有脉络，但多数时候润物无声。”
雷俊仔细观察：“这般集中而又狂乱的状况，并不多见。”
不似天然，更像人为。
触动地脉的点位，不一定就在幽蓬山这里，可以在山外附近，也可能在极遥远处。
地脉流动如人身经脉，玄妙又复杂，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点位之间，可能存在联系。
紧密相依的一山一水，却可能毫无关联。
个中奥妙，便是众多上三天高手，也难以完全掌握。
要说最容易触动这山河地脉国朝气运的人，毫无疑问是问鼎天下的当今大唐天子。
那么，现在又是他在搞动作么？
倒也难说得紧……
这位唐皇陛下，先前已经连番有大动作。
世家名门那边，完全没有半点应对吗？
不知怎的，雷俊脑海中忽然闪过叶承那张谦和微笑的面孔。
叶承自己，当然还不足以在相关方面同唐皇陛下掰腕子。
但他从来也不只代表自己。
儒学，为当今之世第一显学，犹在道、释、武以及巫之上。
大唐，世家与天子共天下。
这两句当世流传甚广的话，并非夸张修辞。
而是陈述客观事实。
唐皇陛下抓得时机不错。
天下最大名门世族之一的江州林族群龙无首，陷入内乱，叫大唐权力板块塌了一角。
这塌了一角的意思不仅仅指当地本身出现空洞，还包括这空洞对四周产生吸引力，牵扯其他地方。
五姓七望大都沾亲带故。
江州林族新族主一直悬而未决，一大原因就是几个竞争者背后，各有强援支持。
其他名门世族，无不希望新的林族族主，与自家更亲善。
……如果天师府内部他们的力量也这么深入的话，新天师之位归属同样吸引人的目光。
借江州林族牵一发而动全身，唐皇陛下出手了。
但其他几大族，忽视谁也不至于忽视大唐帝室。
唐皇未必能一切顺心……雷俊微微摇头，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
他脑海忽然灵光一现，察觉到什么。
仔细观察，就见眼前仿佛奔腾大河般的地脉灵气中，忽然有一抹灵光闪现划过，随着灵气长河，朝去向流去。
灵光并不显眼，当中灵性似乎也不浓郁。
但雷俊忽然有强烈的冲动，要将那一抹灵光截住。
心中念头升起的同时，雷俊已经立刻出手。
息壤旗被他一甩，昏黄的灵光在半空中凝聚成大片灵壤，仿佛缠成束，直接探入纷乱的灵气长河内。
被灵气长河一冲，众多灵壤顿时松散。
但息壤旗灵光源源不绝，凝聚的灵壤便也源源不绝，顽强地继续凝结做鞭绳模样。
然后将那么眼看就要随灵气大河流走的灵光卷住！
雷俊手再一抬，息壤旗带动灵光，从灵气大河里收回，稳稳落在他的面前。
“好家伙，和上次得火髓阳鱼差不多，又搞得跟钓鱼似的。”
雷俊笑笑：“还好我永不空军。”
借息壤旗收了灵光，他暂时先不直接与之接触，而是细细观察。
灵光不停闪动，先前在灵气大河里时无人触动，显得平平无奇。
但现在被雷俊“钓”起来，其光辉就立马变得活跃起来。
更有极为慑人的灵性，从中传出。
甚至，雷俊从中感觉到一定的攻击性和危险性。
倒不是说这灵光对他有敌意。
而是当中蕴含的道理意境，本就如此。
就仿佛大自然，既有风和日丽宁静悠然的时候，也有电闪雷轰狂风怒号的一面。
雷俊见状更感好奇。
再仔细观察过后，他终于尝试亲身接触此宝。
随着他自身法力的接触，那抹灵光顿时又发生变化。
光辉晃动间，竟然凝聚成实质。
凝聚成，一张书页模样的存在。
薄如蝉翼，四四方方，并不透明，纸上亦无字迹，只散发淡淡光辉。
但雷俊注视这古怪的一页书，却能感觉当中像是蕴含众多精妙深刻的道理。
“是什么大道典籍么？”雷俊更加好奇。
当前只有一页。
上上签的签运提及，这机缘可能有后续进一步拓展的可能。
所谓后续拓展，是指这一页书本身可能再生变化？
还是说不止一页，另有其他更多书页？
雷俊皱眉思索的同时，挥挥手，以息壤旗将这神秘的一页书先暂时卷了。
而他本人的身形，则脱离灵气大河影响范畴，向上空裂谷外升去。
此地情形混乱。
地脉异变可能是人为造成。
先离开这里再说。
那一页书可以等晚些时候环境安稳有空闲后，慢慢研究。
好在，参考上上签描述的签运，这道三品机缘如果不考虑后续拓展，则其本身至少当前没有隐患可言。
换言之，这不仅是无主之物，可能也无人知晓其存在。
引发地脉异变的人，多半也不知晓。
地脉异变，才是其目的。
这一页书随灵气乱流在地下流传，属于因此伴生的偶然事件。
若无地脉异变，这一页书也不会流经幽蓬山绮罗谷地下。
而现在则被雷俊再次守株待兔成功。
出了裂缝深谷，雷俊重见天日。
外面幽蓬山里已经恢复平静，不见此前天地惊变的恐怖景象。
但受刚才地缝中灵气冲出地面的影响，整座幽蓬山范围内，现在地面上灵气都很混乱，隐隐被乱流笼罩。
雷俊左右看看。
幽蓬山主峰那边，不再见宝光亮起。
可能相关宝物，已经被某些人收取了。
绮罗谷这里，不复往日宁静景象，因为地缝裂谷而破碎。
雷俊轻叹一声，取出三支线香。
一支上敬天穹。
一支下敬地脉。
最后一支敬眼前已零落，但自己在此得了两场机缘的山谷。
之后，他检查过自己的东西齐全，便准备离开盘桓数日的绮罗谷。
不过……
“嗯？”
雷俊目光忽然一凝。
些许感怀天地的情绪全部收起，只剩下警觉。
有其他人，正进入绮罗谷。
当前大环境下，恐怕是敌非友的可能性更高。
雷俊面色自若，不着痕迹隐匿身影于茫茫山林间。
风雷符，夜风。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果然，很快有人来到绮罗谷。
雷俊更注意到，来者不是直接就从谷口冲入。
有几个人，翻山越岭，同样隐匿自己身形，自山岭间来到绮罗谷。
他们在山林间散开，各自选取方便隐蔽自身，却又视野开阔的位置，从多个方向，居高临下，包围监视谷地。
然后，才有几个人陆续从山谷入口处冲进来。
山间行走，来者大都身着劲装，但看衣着风格，大都像是儒家修士。
为首一个中年儒生，顾盼间双目如电，扫视盆谷。
第一时间，他没能发现自己想找的目标，视线最终落在那巨大的谷底裂缝上。
“人呢？”中年儒生转头看身后。
他身后几个同样做儒家学子打扮的年轻人，看押一个身着灰袍的小道童。
雷俊认得是自己此前见过的玉河派道童，贺斌。
“今日早间，在这里分开，当时那位雷道长还在的，现在，现在……”贺斌为难。
他视线也落在那谷底大裂缝上，怀这些希望又不确定：“兴许，在这下面？”
旁边一个年轻儒家学子不满：“不尽不实，仔细你的小命！”
贺斌讨好地说道：“泽州高家的几位先生面前，哪里有小人欺瞒的余地？”
泽州高家……
这个名字，雷俊以前在龙虎山上翻阅典籍时，曾经看到过，乃是北方泽州坐地虎。
论势力和实力，不及五姓七望。
但可算是大唐境内第二等的世家望族。
尤其是，泽州高家同晋州叶族有很深联系，是对方铁杆……
为首中年儒生这时皱眉，回头看那年轻学子一眼：
“刚才若不是你没轻没重，打杀了那个玉河派那个小道士，我们就有希望审出更多东西。”
年轻学子低首：“孩儿知错。”
中年儒生虽然是训斥自己儿子，却叫贺斌在一旁更加胆战心惊。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选择跟陈息一起去幽蓬山主峰。
有心搏一个出头机会，没想到机会没有，脑袋差点搬家。
陈息就是在抵抗过程中被对方所杀。
贺斌求饶，供述各路情报，才保住自己一条小命。
对方明显对雷俊更感兴趣。
天师府新一代年轻弟子中的代表人物，天赋不俗，修为进展迅速，前途不可限量。
眼下却在这荒山野岭里落单了。
虽然潜力深厚，但当前实力还是四重天修为……
中年儒生当机立断，押着贺斌带路，赶来绮罗谷碰运气。
他旁边一人言道：“三叔，或许那姓雷的小牛鼻子，就在这裂谷下呢？我们接下来下去找找吗？”
为首中年儒生摇头：“再年轻那也是个已经四重天修为的天师府授箓真传，不可大意，我们在上面先等等看，如果能等到他从下面出谷，正好出手。”
他左右望望山谷：“这场大乱，导致周围灵气混乱不堪，正好可以干扰天师府授箓弟子和他们龙虎山祖庭之间的联系，方便我们动手。
但可惜我们想要联络外界也变得困难了，否则能召集更多人过来帮忙。”
不过，好在另有援手……
“那群牛鼻子，还有那群……和尚，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旁边一个高家人徐徐说道：“若不是他们妖言惑众，这世上人人安守本分，哪会有那么多乱象。”
中年儒生吩咐：“不要多废话了，散开做准备，盯好四周围！”
众人应诺，当即散开在谷底裂缝周围监视。
山林中，则有身着猎装的高家学子，张弓搭箭，守住各个关键方位，监视下方山谷。
久久没有动静。
莫非，那姓雷的道士已经离开？
拉弓的高家学子心头猜测，但双臂稳如磐石，箭锋没有半点动摇。
只是……
一支短棒，一头粗来一头细，握在一个人手里高高举起，悄无声息来到那高家神射修士的头顶上方。
雷俊淡定，手中短棒挥落，正中对方后脑勺。

第113章 僧目前，咳咳
雷俊一棒敲落。
那高家子弟眼睛一翻。
吭都没吭一声，悄无声息就要软倒。
他已经张开，搭在弓弦上的箭矢，即将飞出。
雷俊另一只手，早准备好的一张定身符贴上去。
对方已经没有生命的身体，暂时僵立在原地不动。
连他双臂，都暂时保持紧绷，仍控住弓弦和箭矢。
如果有人远望观察，则这里和先前看似一样。
只是没人知道，这高家子弟的后脑勺，已经凹陷下去一块。
风雷符的夜风加持下，只要雷俊愿意，他现在一棒子敲人脑袋上，都不会发出声音。
虽说好像因此缺了点感觉，但总体来讲，雷俊满意效果。
这些高家子弟虽然是下三天修为，但修行儒家神射一脉传承，感知和洞察能力都相当敏锐，身体反应也灵敏。
可雷俊天将符与风雷符两个本命法术合一的情况下，仍然悄无声息依次摸到一个又一个守在山林制高点上张弓搭箭的高家子弟身边。
然后，就跟打地鼠一样，一人一棒子。
等把外围清理一遍后，雷俊方才重新下山，步入山谷。
山谷中，另外一些高家子弟，分散在深谷裂缝周围，做包围伏击状，就等着目标从地缝中刚刚冒头出来的时候，突然暴起围攻。
不过，等了一段时间后，始终不见雷俊现身，高家人心中也难免怀疑。
如果他们的目标先前没有下谷底裂缝中，而是已经离开绮罗谷，那大家现在就是白白浪费时间了。
浪费点时间不要紧，却可能因此错过今日大好机会。
像今天这样隔绝内外讯息，阻碍天师府真传向外传讯，这年轻道士又一个人落单的机会，可不易寻。
如果成功，神不知鬼不觉就除掉一个道门很有潜力的年轻天才。
错过今天机会，再找就难了，实在可惜。
为首中年儒生身旁，有人悄声问道：“三叔，会不会？”
“再耐心等待片刻。”中年儒生吩咐道：“片刻后还不见人，我们再做决定。”
命令吩咐下去，散布于周围的高家子弟纷纷听命。
一个年轻人小心翼翼藏身在地面裂谷外的岩石后，全神贯注，盯着前方黑黢黢的深邃裂谷。
对于其他方向，他没有分心旁顾。
如果山谷外有别的敌人或威胁靠近，那些身处山岭上制高点位置的同族，视野开阔，会第一时间发现，出声示警并放箭掩护。
他们这些身处山谷内的人，眼下只需要专注那道裂谷。
当谷中有人上升要出来之际，予以迎头痛击！
年轻人一手握剑鞘，一手握剑柄，徐徐将自己的长剑，自鞘中抽出。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略微焦躁的心情。
然后……
他就没了气。
一根短棒，一头粗来一头细。
细的一头握在雷俊手里。
粗的一头敲在对方后脑勺上。
定身符再一贴，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保持原地不动。
雷俊身如夜风，悄无声息离开，绕着地缝裂谷，再找下一个目标。
那为首的中年儒生，久等不见目标人物从裂谷下出现，心中也怀疑己方一行人空等了。
他眉头紧皱，吩咐紧跟在身旁的几个同族子弟：“招呼大家先集合吧，但不要乱。”
有两人点点头，分别绕行裂谷两边去叫人。
大家心中都还存了万一的指望，也担心敌人正好就在这时突然从裂谷里上来，所以动作仍小心翼翼，充满警惕，随时准备出手。
中年儒生盯着裂谷又看了会儿。
他忽然感觉不对劲。
散出去分散埋伏的人手，没人过来集合。
连去招呼的那两人，也同样不见回来……
有事？！
可周围守在山上的神射手们，都没有示警和放箭啊。
中年儒生忽然心头发寒，浑身汗毛倒立。
太阳虽以西斜，但日光尚足。
但郎朗天日下，这片绮罗谷中，竟让他生出白日见鬼的感觉。
“何方鬼蜮，给我现形！”
中年儒生横剑当胸，瞠目大喝。
他衣衫飞舞，文华才气冲霄，竟然显化出堂堂威武凛然之气。
剑气如雨，向四周迸发。
这一下，伴随剑气外放，中年儒生心中猛然生出警兆，有所察觉。
他霍然腾身而起，跃到半空。
视线环顾一周，第一时间视野里没看到敌人踪影。
只有先前派去叫人的一个年轻子弟，表情有些茫然和惶恐地往回疾奔。
正是中年儒生亲子。
他惊讶发现自己父亲升空。
同时看见中年儒生猛然瞪大眼，目眦欲裂。
因为，就在那年轻高家子弟头顶上方，分明有一根短棒高高举起。
不等中年儒生阻止，那短棒已然向下敲落。
“咚！”
“砰！”
眼见中年儒生有所察觉，雷俊这次便不收着声音了。
伴随“咚”地一声响，那高家子弟吭也不吭一声，“砰”地扑在地上。
“孽障敢尔？！”
中年儒生一声怒喝，身形向前滑落，从天而降，含怒一剑直刺雷俊。
滔滔剑气在这一刻汇合，化作剑气长河，横贯半空，浩浩荡荡随这一剑一起刺向雷俊。
雷俊淡定。
本命天将符之余，他还另加一张天师府嫡传的高等灵符五丁开山符。
灵符之力交互，他身上光芒闪烁，本就高大的身躯仿佛再次凭空高涨一截，如道门护法天神下凡般威不可当。
其手中短棒，也在光辉流转下，像是自动延长，变成一支长棒。
迎着浩荡长河一般的滔滔剑气，雷俊挥棒。
然后……
半空中从天而降的中年儒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倒飞回去。
浩荡剑气长河，随着雷俊挥棒，中央为之一空，气浪纷纷向两边撕裂开。
中年儒生手中长剑，剑刃寸寸断裂，剑柄也脱手飞出。
他本人鲜血狂喷，划过半空，重重砸在山林间，枝叶横飞。
尚在原地的雷俊眺望山林，挑了挑眉梢。
少顷，山林中走出一人。
却是个中年僧人。
僧人衣着简朴，满脸苦相，神情严肃。
他手中提着另一个重伤垂危的，正是方才被雷俊打飞的中年儒生。
先前看上去温文儒雅的儒生，此刻全身染血，奄奄一息。
能保住性命，全多亏那苦行僧模样的僧人及时接住他。
“我佛慈悲。”
苦行僧轻轻将中年儒生放下，然后面向雷俊双掌合十：“小道长出手，未免太过狠辣了，虽然道不同，但你我皆方外之人，理当慈悲为怀啊。”
雷俊视线不再看那半死不活的中年儒生，只平静目视僧人：“和尚怎么称呼？”
他语气有些不客气，那僧人也不动怒，面上表情仍肃穆：“贫僧德相，悬天寺门下，小道长可是龙虎山天师府高足？”
悬天寺。
佛门四大圣地之一，位于北方晋州。
平日里相对低调，但在当地百姓心目里，寺中高僧个个皆如万家生佛一般。
但雷俊只是平静目视对方：“和尚早知贫道是谁，何必明知故问？”
德相和尚：“贫僧偶然路过，不忍见厮杀殒命，因而尝试为双方调解一二……”
雷俊：“和尚出家前，姓叶还是姓高？”
德相和尚：“出家人四大皆空，出家前种种，皆是尘缘。”
雷俊问得突然，德相和尚倒是也面不改色，答得顺溜。
可雷俊听了却笑笑：“拿起就是放下，放下就是拿起，和尚这个道理倒是悟得很透，前缘不仅不放下，还拿得更紧。”
说话同时，他抄起手中长棒，一步迈出，转眼间就到德相和尚面前，一棒当头打落！
苦行僧模样的德相和尚保持双手合十不动的模样。
其黝黑的身体表面，浮现淡淡琉璃色的宝光。
琉璃宝光笼罩下，竟像是形成一只钵盂，将德相和尚保护在当中。
雷俊凶狠一棒，打在钵盂上。
琉璃色的钵盂表面出现裂痕，但未碎裂。
双方视线中，同时又惊讶之色闪过。
德相和尚不再开口，默诵经文。
琉璃色的宝光重新凝聚，这次转为莲花模样。
莲花盛放的同时，再次将德相和尚保护在中央。
雷俊却没有继续进攻。
他身形回到自己先前的位置，仿佛脚步从来没有移动过。
然后，果然就见保护德相和尚的巨大莲花周围，又出现几朵小型莲花，皆是琉璃宝光凝聚而成。
莲花气息内敛，看上去没什么特异之处，但当中似是蕴含神妙。
佛门四大圣地，虽然都是佛门道统，但传承各有独到之处。
如先前争夺天师印一战时意外插手的龙嘉上人，就是西陲金刚寺的大长老，所修持的佛门传承，称金刚一脉，外界也习惯上称之为手印法。
而晋州悬天寺，则是佛门持戒一脉修行路数传承的圣地祖庭。
悬天寺传人，持戒修行，经年累月，加持戒律于己身，形成浩大而又玄妙的力量，但又常年克制，多数时候只专注于自身修行。
故而世人一般皆言，悬天寺高僧最是低调，也少与人争斗。
当真同人实战斗法，总体而言，确实缺少克敌制胜的强力手段。
不过，克敌不足，自守有余。
只要不破戒，戒律源源不断加持下，固然是一种限制，却也会为悬天寺传人提供神妙的保护，任外界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修道界举世公认，单比护御之法，佛门持戒一脉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连道家丹鼎派的人体大丹都自叹弗如。
整体境界实力相若的修士之间较量，几乎没有哪一派敢说自己有把握攻破佛家持戒的防御。
此刻雷俊眼前的德相和尚，就是撑起莲花一朵，隔绝外间风雨。
要说佛家持戒一脉只能放手一点主动对敌的手段没有，倒也不至于。
他放在外面的几朵小莲花，就是主动攻击的手段。
不过这手段杀伤力不足，更多是用来限制困住敌人。
戒律用于自持，不可强加于人。
但修为到了中三天层次的悬天寺弟子，多少可以尝试“教化”、“感化”一下世人。
如果是下三天修为的悬天寺弟子，那就真的只能干挨打不还手了，好在同境界基本没谁能打得动他们。
悬天寺弟子大多与世无争，又做苦行僧式的修行，处事低调，所以也少有人找他们麻烦。
但现在，似乎有些不同了……雷俊平静看着德相和尚。
对方是十足十悬天寺弟子苦行僧的卖相。
一身悬天寺修为和佛法也不假，正儿八经的四重天境界佛门持戒一脉传人。
但持戒与持戒，也可能有不同。
学同样的道法，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人。
雷俊先前就隐约觉得，对方另有高手隐藏。
德相和尚现身后，也果然不出预料之外的拉偏架。
悬天寺地处晋州，因为素来低调，所以同晋州叶族、泽州高家等世家名门关系不那么紧张。
但理论上来说，双方关系就算不紧张，应该也不至于多么亲密。
除非……
天师府自家就有方简、楚安东、楚昆等弟子，雷俊很联想到，晋州叶族或者泽州高家，也有可能渗透悬天寺。
方简、楚昆他们入了天师府，虽然不曾与家族断了联系，但总体而言，他们更多以天师府弟子自居。
眼前的德相，则似乎是另一种情况……
雷俊再次动了。
德相全神贯注，诵念经文。
雷俊长棒挥舞间，将几朵小莲花全部打碎。
不等德相有下一步反应，雷俊就再次到了巨型莲花面前，狠狠一击！
霎时间，那仿佛长存不坏的巨型莲花上，也有琉璃宝光和花瓣飞舞散落，被雷俊打得不停崩飞。
德相脚下不可抑制地后退。
他身体周围巨型莲花缩小，重新化作一朵更小但也更凝练的莲花，护住自身。
泽州高家虽然也是一地煊赫名门，但比起天师府、晋州叶族而言，传承和底蕴都有所不如。
大家都是四重天修为，那中年儒生无法与雷俊争锋。
出身佛门圣地悬天寺的德相和尚，虽只固于防守，却明显顽强地多。
只是德相一退，莲花一缩，原本被他护着的中年儒生，没法跟他一起退，就此暴露在莲花之外。
雷俊看着德相，动作不急不躁，抬起一只脚。
然后当着德相的面，一脚踩在那中年儒生脑门上。
中年儒生瞪大眼睛，但抵不住脑壳迸裂，就此一命呜呼。

第114章 留情不动手，动手不留情
德相和尚看着对面雷俊，脸色更苦。
这就是悬天寺传人的无奈了。
理论上来说他们护御极强。
不仅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
但当敌人攻击压力过大迫使他们只能保护自己时，那别人遇险，悬天寺传人就爱莫能助了。
这种情况下，甚至德相和尚愿意舍身相替冲上去挡刀都难。
因为速度不够……
持戒一脉素来稳守自身，要上三天修成神足通又称步步生莲的佛门神通，才能把自身速度提起来。
在那之前，中三天层次的悬天寺传人，倒是也有别的手段救人甚至舍己为人。
但问题是，德相和尚尚未修习那些法门……
于是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中年儒生悲剧。
德相和尚刚才尝试了一下，小型莲花没能锁住雷俊。
这事儿本身不让他感到挫败。
但他一颗心还是往下沉。
先前他也到山谷来了，只是一直身在暗中没有现身。
之后总不见雷俊出现，德相也怀疑对方没下谷底裂缝，故而去山外再搜索检查一番。
没想到等他回来，高家在山谷里的人几乎全军覆没。
照理说该有神射手在山上埋伏，可现在也全无反应……
绮罗谷里，现在只剩他和雷俊两个人了？
哦，还有一人。
那个被高家子弟生擒，供述曾在绮罗谷遇到雷俊的玉河派小道童，贺斌，眼下软倒在一旁。
他被高家子弟制住，动弹不得。
眼看雷俊突然出现，高家人全军覆没，贺斌并没有感到高兴。
他不知道雷俊是否已经清楚，是他引人来这里。
贺斌脑筋飞速旋转，眼见当事人基本都死绝，他琢磨着可以把事情都推到玉河派弟子陈息头上。
反正陈息早死在幽蓬山主峰那边，死无对证……
念头正转着，贺斌忽然望见雷俊朝他这边远远地一甩手。
要解救我吗？
贺斌刚生出这个念头，脑袋就飞上半空。
山谷中地上散落不少高家子弟的佩剑，雷俊随手法力卷动，一剑将贺斌枭首。
好吧，现在确实就剩我们两人了……德相和尚深吸一口气。
他索性闭上了眼睛，然后盘膝坐地。
就冲雷俊先前势如奔雷的冲刺速度，跑，德相自问肯定跑不过他。
得了，还是继续你攻我守吧。
反正，你不可能攻破我的防御。
退一万步讲，我自己守不住，我还有师门赐下的法器。
德相和尚闭目诵经，双掌合十，掌上这时挂起一串念珠。
念珠表面莹莹光辉闪烁，流转间同德相和尚自己的琉璃佛光融为一体。
笼罩他的莲花不见放大，只得三尺左右方圆，但琉璃宝光凝固得仿佛成了固体，内外澄澈通透，流露出一股坚固不坏，不动不摇的佛法意境。
雷俊看着对方一副打死不出洞的模样，并不焦躁。
他拎着长棒，走近德相和尚，抡圆了一棒打落。
莲花震动。
下方土石顿时碎裂，德相和尚连同莲花，被雷俊一棒子打得埋入地下。
莲花表面，出现破损。
但德相和尚手里的念珠闪了闪光辉，琉璃宝光流动间，又迅速填补修复莲花。
这位出身泽州高家，拜入悬天寺门下的佛门传人，这时也不谋求反击锁困雷俊了。
他全神贯注于防御上，法力与自己的佛宝结合，默诵经文。
眼前这个年轻道士的实力，属实强悍。
他手里那条古怪的短棒，也是件厉害法器……德相和尚心道。
自己仗着佛宝相护，都不能完全挡住雷俊的攻击，要靠后续力量源源不断弥补修复莲花，才能继续支撑下去。
如此一来，德相和尚感觉自身法力在快速流逝。
幸好，佛门圣地悬天寺一脉的传承，本就以苦修坚韧见长。
论耐力之长久，法力值延绵，持戒一脉几乎可称佛门内部第一。
德相和尚有信心跟雷俊比一比，这样斗下去，谁能坚持更久。
不过，此子实力比预想中更高明，放任他继续成长下去，未来必成宗门圣地又一天之骄子，到那时更不利叶族、高家等累世名门……德相和尚表情更加苦大仇深。
忽然，德相和尚感觉不到雷俊的棒子继续打落。
而是绕着他开始转圈。
虽然雷俊动作看似闲庭信步，但出身佛门圣地的德相和尚不睁眼看，只凭感应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踏罡步斗！
随着雷俊绕行德相和尚一周，他身体周围点点光尘浮现，仿佛交织成一片薄薄的星云。
星光笼罩下，雷俊身形变得缥缈。
但手中长棒再打落时，明显比先前更加沉重！
莲花剧烈一晃，仿佛要就此盛开一般，顶上已然出现破损。
德相和尚闭紧双目，咬紧牙关。
感受琉璃宝光修复速度渐渐要跟不上莲花被破坏的速度，这悬天寺和尚无奈叹气。
他紧闭的双目中，两行血流下。
再然后是双耳中，也分别有血流出。
接着是鼻孔。
嘴角。
德相和尚双掌合十端坐不动，恍若圆寂。
唯有那保护他的琉璃佛光，比先前更加凝练，莲花也更加真实。
雷俊见状，点了点头，不疾不徐退开几步。
他散去了自己的踏罡步斗。
收起上清金竹。
甚至连身上的天将符、五丁开山符的灵力，都在渐渐消散。
德相和尚感官几乎全部丧失，但心智仍在，能感觉到雷俊针对自己的攻击停止了。
这比他预期中来得早。
对方就这么放弃了？
虽然这样显得他付出偌大代价很不值，但能让这个对手知难而退，德相和尚心愿已足。
等等……
不对！
德相和尚的灵觉中，隐约有所不安。
“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雷俊平静看着莲花保护下的僧人：“要说伱现在这样子，我扭头就走，场面挺喜感的，但是……”
他取出一张灵符：“我怎么就那么不想放过你呢？”
说话同时他祭起灵符。
这张灵符，灵力超出雷俊本人当前境界不少，对他负担也大，需要全神贯注驾驭。
幸好有息壤旗源源不断支援他法力。
光芒升起，在半空中放大，竟瞬间化作几乎覆盖整个绮罗谷的巨大灵符。
灵符展开，形同符阵，东南西北及中央五方一起生出璀璨浓烈至极的雷光，至刚至大，至热至阳。
龙虎山天师府，五雷正法符。
元墨白的极品五雷正法符！
狂暴雷霆，轰鸣声中倾泻而下，瞬间淹没笼罩德相和尚的莲花。
雷俊早早退到一旁，手搭凉棚，眯着眼看。
就见雷光闪动下莲花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莲花下本就五官流血的德相和尚，这时也面色惊恐，张口欲呼。
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同样被雷光湮灭。
那串念珠佛宝，也再无法保护他，同样在雷光中化作飞灰。
雷俊并不感到可惜。
雷霆散尽，看着重新不再有其他人的绮罗谷，雷俊满意点头，神清气爽。
将现场打扫一下，需要清理的，都收罗收罗扫入那道裂缝深谷之后，雷俊终于离开这座山谷。
受地脉灵气大变化的影响，此地被过度混乱的灵氛包围。
这本是高家人和德相和尚来伏击雷俊的依仗之一，断绝雷俊向外求援，以及事后天师府追查的可能。
但反过来，雷俊剿杀他们的时候，这道理也同样适用。
直接击杀同为修道圣地传人的德相和尚，雷俊心态平稳。
要问他有什么感触，那他头一个想到的事情是，悬天寺这脉传承的防御确实够硬啊。
虽说对方有一件佛门法器相助，但雷俊自己手里也有上清金竹。
就这样，一时三刻间居然没敲碎德相和尚的龟壳。
当然，整个战局，他占有绝对主动。
不管是当着德相和尚的面击杀其同伙，还是雷俊自己想走就走，德相和尚都没法阻止他。
不过今日一战，仍让雷俊有不少新收获。
这世上诸般修行法门，果然各有独到之处，各有特色所长。
不仅仅是佛门持戒一脉圣地悬天寺，就算是次一等的泽州高家，同样让雷俊亲身体验了一下儒家经学修士的实战斗法方式。
说起来，雷俊还是此前传度入府翻阅自家典籍后才知道，这个世界的修行界，很多人心目中的剑道，是儒剑仙那个路数。
今日亲眼一见，果然如此。
剑气长河，画地为牢，行走天下，世人景仰。
至于道家剑道，出名的是蜀山那边御剑飞天的离手剑。
武者，当然也有用剑的。
那是炼体和医者之外的另一类武者传承，习惯上称之为兵击。
不单只剑术，也包括其他兵器。
但画风更接近突然暴起，一击必杀的刺客……
故而儒学修士常称对方是粗鄙武夫，焚琴煮鹤。
究竟情况如何，雷俊还挺有兴趣也都接触下。
不过只好等以后的机会。
虽然经历被人伏杀的小风波，但雷俊心态如常，丝毫不影响自己的步调。
幽影菟和焚心螭都成功炼化，他接下来便照原计划，前往天师府自家开辟的赤渊洞天，正式开始自己凝练煞气的修行。
不过，行在路上，雷俊有空停下休息时，开始研究先前因上上签而新得到的三品机缘。
那一页古怪的书卷。

第115章 天书·三
夜间，雷俊已在幽蓬山外遥远处。
他寻了寻，刚好有个道观，于是晚间住在这里。
道观虽然相对普通，但也是道家符箓派源流。
见了雷俊的箓碟，对于有这样一位龙虎山授箓道长临时借居，小道观上下又惊又喜。
他们悉心招待，因为整体环境而显得略微简单，好在雷俊对此并不讲究。
夜深人静时，雷俊在道观安排给他的静室内，盘膝打坐，默默吐纳调息，之后再观想存神。
等自身精、气、神各方面条件都达到巅峰状态后，雷俊终于取出那一页古怪的纸张。
随着雷俊法力接触，书页展开，纸上光辉闪现，仿佛有众多玄妙符纹记号表面呈现。
雷俊读后，心有所感，只觉当中蕴含颇为玄妙深奥的道理，等待他去细细揣摩。
【天书&#183;三】
雷俊福至心灵，脑海中浮现如此名目。
此天书当非彼天书。
和天师府弟子习惯上所说的天书，应该不是一回事。
于天师府弟子而言，天书一般是三洞三界真经当中的雷法天书法箓。
天书者，源自天法，也即是雷法，对应的是地法炎诀，合天雷地火之相。
而现在摆在雷俊面前的“天书”，虽然尚不明其具体内容，但雷俊心有所感，此天书所指并非雷法，更像是指向寰宇苍穹。
这些暂时且先不忙。
雷俊的注意力，着落在那个特别标明的“三”上面。
这个“三”是什么意思？
第三页，或者第三卷吗？
那就是说，除了自己今天所得手头一页外，这天书还另有其他章节部么……雷俊心中思索。
先前那道上上签，倒是有提及，此机缘有更进一步拓展的可能。
两相对照看来应该是有更多页的天书。
不过细读签运，当前这道上上签，本身没有后患。
这说明其一，这一页天书多半原本是无主之物，其二则是，如果有别人掌握余下部分的天书，也多半无法锁定雷俊手头这一页的位置和归属。
所以他能安稳收藏这页天书。
可接下来，如果他试图去尝试寻找其他天书，或许事情发展就会有变化？
又或者，将来某一天，这天书本身发生一些变化，情况又不一样。
作为一道可拓展机缘，拓展前无风险无后患，是大吉上上签。
可字面意思反过来看，机缘拓展后，情况就说不准了。
嗯，后续当仔细留神相关方面……雷俊微微点头。
要说对完整天书完全不好奇，那显然是骗人的。
不过类似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也无需强求，咱们还是老样子，随缘而动吧……
雷俊正琢磨着，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在蓝星时看过的一些。
有些故事里，所谓天书这样的宝物，是大家争抢的焦点，引起种种风波。
宝物合一后，更是可能叫大戏开场。
而有些故事里，这样列了编号却又分散的宝物，则成为某个组织的信物和联络工具。
大家在玄幻世界里“线上”交友什么的。
就是不知道我这次的会是什么样？
好吧，我老毛病又犯了，先别胡思乱想那些没用的……雷俊失笑摇头，停止放飞自我，收敛发散的心思。
他注意力重新回到这卷《天书&#183;三》本身。
雷俊略微考虑后，没有将这一页书收入自己神魂深处的真一法坛洞天内。
也不神魂出窍离体，整个投身书页内。
暂时先正常阅读体会。
书页上浮现的符号标记，与当世流传的任何一种文字，都有差别。
但雷俊细细感知其中内藏的道蕴，渐渐有些心得。
他盘膝打坐，自身九尺高、四尺宽的元符，飘在头顶，闪动莹莹光辉。
光辉映照下，那一页神秘的天书，也同样漂浮在半空，和雷俊的元符遥遥相对。
受雷俊法力影响，自那页书中，渐渐有丝丝光华流出，然后被雷俊接引到自己的灵符上。
下一刻，静室内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仿佛电火花窜动。
然后，声响越来越大，一经发出就不绝于耳。
接下来，变成明显的电流声。
最后，已经隐隐变成雷声。
轰鸣之下，更远远传出静室外。
小道观里的道士、道童被惊醒，听着仿佛就在耳边的雷鸣声，先是茫然失措，然后忽然想到，今晚有一位正儿八经的天师府授箓道长，留居本观。
大家瞬间就淡定了。
不管是基础灵符里的轰雷符，还是高等灵符里的五雷正法符和雷霆万钧符，都是天师府的招牌法术。
小道观里众人，顿时各自捂住耳朵蒙上被子，该睡就睡。
偶尔有些不睡的人，也不敢去打扰雷道长。
大家只是有些向往，要是自己也能有这般高明修为法力，那该多好？
……雷道长本人，其实有点懵。
你这天书，用不着这么快打我脸吧？
刚刚还琢磨着，你和本派雷法天书法箓不同路数，结果刚一接触，你就送我这样的礼物？
好吧，首先要承认，这些雷电中蕴含的意境，还挺养人的。
春雷响，万物生。
雷霆本就同时蕴含生灭两重真意，不是单纯的毁灭之力。
雷俊当下受雷电精气滋养，感觉身心舒畅。
和在自家山门时得过的一些雷电灵力洗礼相比，又是一番不同的感受。
接下来他细细感应，发现这一页天书的雷电意境，与龙虎山雷法，果然还是有不小差别的。
尤其是和雷法天书法箓相比，有所区别。
雷俊虽然没接触过雷法天书法箓，但他远远看到过李正玄等人出手的模样，看过天师剑招引天雷，更进过上清雷府洞天。
所以至少他知道，天师府天书法箓所修雷法，是经过历代祖师不断打磨精修后的紫雷。
故而不论阳雷龙还是天师剑，其中紫雷都和自然界中的雷电有不小差别。
唐晓棠先前说要别开生面，自创一种天师府传统雷法之外的全新雷法，着眼点也正在于此。
而现在雷俊手头这一页天书所生雷电，则更近似于大自然中的天雷。
看似没有天师府的紫雷那般独到，但其中蕴含原始纯净的力量意境，非常高妙，有复归自然之美感。
雷俊心中一动，有了些猜想。
他默默打坐存神，心念转动。
下一刻，雷电渐渐平息。
风声响起。
有风自那一页书中，吹拂而出。
这次不等狂风大作，雷俊心思再发生变化。
于是，接下来，烈火和流水等物象一起呈现。
雷俊默默观察。
风雷、水火、山泽……
物象两两相对，似是分了阴阳两极。
等到他心思宁定之际，便见那一页书中，似有一黑一白两道气流飞出，交织盘旋。
这就是这页天书描绘的道理么？
大自然的阴阳平衡，两极分立……雷俊心有所悟。
一页书纸包罗万象。
雷俊当前的发现，也只是笼统概括。
个中道理，如果细致深入，恐怕很多人穷其一生，都难以真正掌握。
但想要参悟，这是必经之路。
雷俊心思宁定，面对这一页天书，他福至心灵，忽然展颜微笑。
书页周围的黑白二气散去。
电闪雷鸣重新出现。
从这里起步，本无不可。
先前之所以雷电初生，便是源于雷俊思索本派天书法箓和这一页书的差别。
既如此，接下来便也由此继续好了。
雷俊当前琢磨自己法术的一大课题，本就是对比联系府里阳五雷正法和自己自创的阴五雷正法。
现在又参考这一页天书中流传的道理意境，叫雷俊获益匪浅。
虽只一晚，他脑海中便有诸多新念头涌现。
到得第二天一早雷俊推门而出。
虽然一晚未眠，但天书滋养下，他神完气足，反而精神奕奕。
同这小道观里住的人，道一声抱歉，打扰他们清梦，感谢他们招待，留下一些香信金宝和基础灵符做谢礼后，雷俊告辞离开。
反倒是道观里的道士、道童们，心中敬仰雷道长，却不敢奢望挽留他多住。
众人将雷俊住过的静室略微整理后，专门留出来，并供奉他留下的灵符和香信。
前夜道观显灵，引得周围山野百姓先是惊恐，后来听道士、道童们解释后，则纷纷来观中祈福。
道观自此香火繁盛，远超从前。
雷俊借住一晚后，便重新上路。
他继续自己的步调，走走停停，白天赶路，晚上修行。
到了大江边上，则前往专门的渡口。
以他当前修为，尚不足以直接横跨大江天堑。
用息壤旗的话，多少有些惹眼。
好在江边，有天师府一处分支别派，设置渡口和摆渡的云舟，专门运送道家符箓派传人来往于大江南北。
在江水不肆虐泛滥的情况下，随时可行。
类似情况，其他顶尖大势力基本上也都有。
这本就是软实力的体现之一。
大唐朝廷同样有专门的官船。
如果有需要，也可以乘坐，只是花费不菲。
雷俊作为天师府授箓真传，无需排号也无需等人凑搭子，可单人孤舟过江，随到随走。
他乘云舟返回大江以南后，不多停留，继续上路，前往天师府在龙虎山外开辟的另一处重要洞天福地。
赤渊洞天。

第116章 双中上签
赤渊洞天位于龙虎山西南方向，地处灵秀深山内。
于世俗百姓来说，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但对修道者而言，是难得福地洞天。
天师府在龙虎山祖庭外，赤渊洞天是最重要的洞天福地之一。
这里经营多年，早早兴建别府，并有府中长老坐镇主持。
赤渊洞天本身虽然位于深山老林内，但和依玄阳洞天而建的阳山别府一样，山下也已经形成繁华的市镇。
此前天师府和江州林族、黄天道、南荒巫门的连番大战中，赤渊洞天附近并未成为战场。
是以此地集镇仍然繁华。
雷俊自集镇上穿过，感受人间烟火气，心情愉悦，别有一番妙趣。
市镇中央，正是一座香火鼎盛的道宫，往来百姓众多。
雷俊修为已有所成，平日里无需特意做什么，落在世俗百姓眼中，自有仙家气度，一身天师府授箓道长的行头也极为显眼。
不过雷俊无心高调行事，收敛自身气息同时，甚至还产生一些遮蔽效果，令寻常人见到他如见云烟，不知不觉间就错过其存在。
唯有主持此地道宫的道士，乃正儿八经传度授箓过的天师府真传，见到雷俊后，笑着出迎：“雷师弟来了。”
“不敢劳师兄远迎。”雷俊同对方见礼。
他要来赤渊洞天，师门提前打过招呼，只是此前雷俊要先去江北幽蓬山，然后才来赤渊洞天，具体时间不确定。
主持道宫的道士见他终于过来，先招待雷俊落座用茶，聊了几句后问道：“雷师弟是先在镇上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入山里别府？”
雷俊：“师兄事忙，不好多打扰，我直接进山。”
道士再客气几句，吩咐道宫中的道童，带雷俊入深山。
天师府建在此地的别府，称为赤山别府，已经营多年，规模更在玄阳洞天岸边阳山别府之上。
深山老林间，成片道宫与庄园连绵不绝，远远望去，几乎如同一座小城。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赤山别府上空，天穹之上，常年祥云不散，云层间隐约有红光闪烁，灿烂如晚霞。
纵使日光，亦不能夺其风采。
竟然有几分龙虎山祖庭那边上清雷府洞天的模样。
雷俊见状，微微颔首。
上空红色的祥云处，并非赤渊洞天所在。
赤渊洞天和玄阳洞天一样，入口在地面。
而上空的红云，其实是赤渊洞天灵气冲霄，罡煞交汇凝聚所成。
此地不仅物产灵宝丰富，还有最上品的罡煞。
雷俊此行要凝练的九地阴风煞，便在地下赤渊洞天内部。
而事实上，如果将来他有机会成功修成五重天道宫境界，说不定还要再来赤渊洞天一趟。
因为这里除了九地阴风煞这样的顶尖煞气外，还有顶尖的罡气。
就在那上空红云中，蕴含有和龙虎山祖庭那边青龙御雷罡齐名的最上品罡气，赤龙镇渊罡。
道家符箓派修士，四重天境界凝练地煞，五重天境界合炼天罡。
雷俊将来要再合炼罡气的时候，具体选哪种，届时再细琢磨。
眼下，他此行目标是九地阴风煞。
进了赤山别府，再见过主持此地的本派长老后，雷俊先在别府内选择合自己心意的宅院，安置临时住处。
晚些时候，方才前往别府核心的赤渊洞天内修行。
说来也巧，赤渊洞天这边，雷俊还遇上熟人。
“雷道长！”
一个身材瘦削，身着杏黄道袍的年轻道士，向雷俊行礼。
年轻道士名叫张源，是雷俊当年还在道童院时认识的同门，比雷俊晚一届传度入府。
算起来，如今正式成为天师府真传，也超过三年了。
“大家同辈师兄弟，称呼我师兄即可。”
雷俊视线扫过一圈：“你们这趟过来是？”
除了张源之外，还有其他多位天师府传度弟子，前来同雷俊见礼。
张源答道：“蒙师门选召，我们这趟来赤渊洞天历练修行，增长见识。”
就和我们当初前往玄阳洞天阳山别府时情况相似……雷俊了然。
他又勉励张源等人几句，然后问道：“你们这趟出来，由府里哪位道长带队？”
张源答道：“我们这次过来，由左师叔和重宇道长带领。”
雷俊点点头。
之所以张源称呼两人一个用姓一个用名，不是因为辈分或亲疏。
左师叔名左立是府中长老，可以先不谈。
所谓重宇师兄，大名李宇成，道名李重宇，乃李氏一族子弟。
不似李空、李轩等人那般嫡系，而是和李振昌一样的李族旁支子弟，年龄较李振昌、李铭等人为大，十几年前便已授箓，是如今李氏宗族新生代中的杰出人物。
龙虎山里的李道长属实太多，故而张源等人提起他称呼其“重宇道长”或“重宇师兄”。
雷俊和对方没打过什么交道。
不过依照礼节，他和张源等人再聊几句后，告辞离开，去拜访师叔左立。
一群传度弟子恭敬目送雷俊背影消失后，大家兴高采烈：“雷师兄满和气的啊！”
众人都羡慕张源能和雷俊直接搭上话。
一般而言，能经过传度，正式成为天师府真传，放在龙虎山外，都非寻常之辈。
但这里毕竟是龙虎山天师府，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天才和天才之间，同样有差别。
传度和授箓，就是一道大门槛。
同为授箓弟子，人与人之间，亦可能有巨大差距。
若非如此，去年新一届授箓大典，一堆种子选手全部落马，也不至于叫大家关注。
而雷俊，就是去年唯一通过授箓的种子选手。
近年来他声名鹊起，府内外都在关注。
不少人默认，只要未来不出大意外，小雷道长将来也必将成为天师府又一位栋梁之才。
能提前和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结下善缘，府里同门大多乐意。
张源面上却有古怪神色一闪而过。
他很快恢复正常，打个哈哈：“雷师兄一直如此，不管当年还是现在，都很和气。”
被其他人簇拥羡慕的感觉，张源很享受。
但细想从前，他心中就总有些惴惴不安。
原因无他，从前不大美好的记忆，在不断攻击他。
严格说来，他对雷俊本人没有意见。
人优秀，又和气，虽然步步登高，但不见盛气凌人眼高于顶。
雷俊虽然不似他师父元墨白那样总是令人感到如沐春风般温暖，但与之相处，大多令人感到愉快和轻松。
可问题在于……
每当张源想要跟这位雷师兄把关系套得更瓷实一些的时候，就是噩梦的开始。
最早在道童院时还好，至少没啥大灾难。
杜长老法坛爆了那次，也跟雷俊毫无关系。
但三年前张源刚刚经过传度大典入府，正逢龙虎山天师府和终南山纯阳宫弟子切磋比试。
长老元墨白开炉炼丹，吩咐雷俊去大丹房和药园取鼎炉、药材。
雷俊去了大丹房，张源自告奋勇想给元墨白、雷俊师徒留点好印象，于是主动上赶着帮忙，去了药园。
然后，他就迎面撞上私下二人游园的方明远和李颖，惨遭方明远重伤。
张源敢对历代祖师发誓。
被方明远攻击的时候，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种意图。
一种叫“灭口”的意图。
如此突然，不光张源，连一旁李颖都反应不过来。
幸好修为更高的罗浩然恰巧经过，急忙出手。
否则张源真感觉自己可能会没命。
好在方明远也被罗浩然打伤。
之前更听说他死在血河地宫下，叫张源出了口恶气。
但当时一场重伤下来，他又在病榻上休养许久。
如今三年时间过去，张源倒是也成功筑基了，但尚未达到筑基中阶。
当初养伤，正是耽误他的原因之一。
此事当然怪不到雷俊头上。
只是张源有些时候常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的运气格外差，如此多灾多难？
还是说这世间运道玄之又玄，自己应该躲着雷师兄走，才能避免遭殃？
张源哭笑不得之余，心头一时间居然有些迷茫。
“九地阴风煞品质优良，不过也很凶烈，赤山别府本派经营多年，但终究不如龙虎山本府那边安稳，雷师侄你还是要多留神的。”
左立左长老微笑看着雷俊，目光中欣赏之色不加掩饰。
不过，也多少有些唏嘘。
因为相较于雷俊这样的新一代天才中的天才来说，左长老就是不那么冒尖的天才。
他年龄已过一百岁，修为在五重天道宫境界。
提升修为的黄金窗口期已经结束，步入平台稳定期，虽然向上提升的可能没有彻底断绝，但争取能在二百岁前突破到六重天境界，便是最好的结局。
上三天已经基本不用奢望。
有时，左立内心深处也会羡慕雷俊等天之骄子。
但对于天师府能源源不断涌现优秀人才，左立个人还是很高兴的。
“谢左师叔提点。”雷俊同左立告辞，然后看向一旁相对冷淡的李宇成：“李师兄，不打扰了。”
李宇成点头致意：“雷师弟走好。”
从左立、李宇成那边出来后，雷俊便即前往赤山别府的核心所在，赤渊洞天。
赤渊洞天位于山腹深处，入口位置的门户在天师府多年经营下，已经非常稳固。
雷俊入内，视野内一片赤红。
但不同于玄阳洞天的炽热，赤渊洞天这里，让他隐约有阴冷之感。
煞气和罡气，都是天地间高品质的灵气，但炼化不易，于人而言，还很危险。
天师府弟子入赤渊洞天，也要小心其中煞气。
但现在，雷俊主动引煞气现世。
深渊中，被雷俊法力一激，顿时有阴风升起。
九地阴风煞。
阴风并不猛烈但无知无觉间，便销人神魂肉身，毁于无声无息。
待察觉时再想要反抗或逃脱，已经不可能。
人会仿佛溺水般，被九地之下的阴风，拖入深渊。
雷俊盘膝打坐，神色宁定，默默吐纳调息，存神观想。
他的元符，如大旗一般招展，纹路玄奥无比。
随着元符招展，奥妙彰显，无形无声的阴风，有一瞬间显形，化作黑雾般的存在。
雷俊不多停留，一沾即退。
趁着那一瞬间的接触，细微一丝煞气被他引入体内。
煞气入体，并非万事大吉，灾难这才刚刚来临。
雷俊必须炼化入体的煞气为自己所用才行。
此刻的煞气，不再阴沉无声，而是如猛虎出笼般凶暴，要在雷俊体内肆虐。
但雷俊心神凝练，元符熠熠生辉，法力源源不断，最终成功降服黑色的猛虎。
那一丝煞气，便也被雷俊炼化。
他的元符上，隐约多出一丝黑气，不再阴沉凶恶，反而独具玄妙。
如此，不断重复，一丝又一丝煞气被雷俊先吸纳再炼化。
他体内煞气越来越足，自身法力也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强盛。
因为这趟之后，雷俊便将回山，而日后修行仍需用到九地阴风煞。
所以雷俊多凝聚一些，暂时存在自己的元符上。
先前炼化的幽影菟、焚心螭灵力，暂时不用于调和阴阳，而是红蓝交转成环，先起另一重作用，帮助雷俊临时存下更多九地阴风煞。
修行不知岁月长。
赤渊洞天内，雷俊不断默默修行。
青州叶族的云舟，不再停于大江以北，转而南渡，来到大江以南。
在这里，他们依样葫芦，再次寻找合适地方，落下新一枚巨大的“棋子”。
于是，地脉灵气，再次大震！
震动波及范围深远。
但隐藏于地下，外界难有所知。
其中影响，也往往不显于当地。
只是苍茫山河，已悄然变化。
赤山别府和赤渊洞天，安然无恙。
经过几十天时间的积累，雷俊预估自己存够修炼所需的九地阴风煞后，谢过主持此地的师门长辈，不多在外耽搁，踏上回山之路。
不过……
“这又什么状况？”雷俊脑海中光球此刻再次浮现字迹：
【天地有气如泉涌，机缘交织路自行，择路分道，吉凶起落。】
随之出现的是四条签运：
【中上签，日落时分，过孤源峰，可得五品机缘一道，风平浪静，无惊无险，亦无后患，吉。】
【中上签，日落时分，过苍灵河，可得五品机缘一道，虽有风浪，但无危险，亦无后患，吉。】
【中中签，自孤源峰、苍灵河、九溪谷之外各地而行，无收获无风险，无所得，无所失，平。】
【中下签，日落时分，过九溪谷，可得七品机缘一道，然有大危险蕴藏，当慎之又慎，凶。】

第117章 第一道机缘先入手
又是两道中上签？
雷俊心中先是一喜。
好吧，眼下身边又没有亲密的小伙伴。
自己可能又要面临幸福的烦恼。
但上签多，终究看着喜庆。
虽说自己可能错过一道，但雷俊心情尚淡定。
他眼下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选那道中上签更好？
从地理方位上来看，孤源峰、苍灵河、九溪谷三个地方，相距较远。
对此三地，雷俊都知道个大概。
从赤山别府返回龙虎山，这三个地方都顺路。
但这次的签运，涉及时机问题。
日落时分……
参考过往趋吉避凶签运的经验，有明确时间点的情况下，一般来说就没法兼顾，只能在几条签运中择一而行动。
选择其中一个，就代表错过其他的。
尝试短时间内在两个地方之间冲刺，多半不成功。
“孤源峰，苍灵河……”雷俊仔细研读两条中上签签运提及的地点。
他考虑着，是否应该像先前上清雷府洞天里那样，两边都先侦查一下。
对眼下的自己来讲，如果能碰上与真阳奇花相对的真阴灵物，那就意味着自己在此提升根骨资质有戏了。
想到这里，雷俊便即动身。
他早已打点好行装，去和坐镇赤山别府的本派长老告辞后，便即出发离开。
距离天师府赤山别府相当遥远的地方。
深山丛林中，山谷里再次被开辟出古怪的深坑。
坑中埋入无比巨大的棋子。
在远方，青州叶氏一族子弟叶承，满意点头。
他向一旁另一个青年道谢：“这次，多亏林兄相助，才能成事。”
叶承身旁站着另一个青年男子，同样身着儒服姿容清雅。
乃是江州林族直系子弟，林震。
先前意外陨落于大江之上的林族族主林群，正是其父。
“叶兄客气了。”林震平静说道：“事关重大，江州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他看向叶承：“只是如此大的动作，当今圣上，恐有觉察。”
叶承言道：“如今虽然都在落子争先，但仍要看咱们的陛下如何还子，才好确定下一步棋。”
林震不语，转身望向北方。
叶承和他并肩，同样看向北方：“不一定是幽州林族和晋州叶族。”
天下五姓七望两林、两叶相对特殊。
虽然两两之间系出同源，关系却未必和睦。
尤其幽州林族和江州林族一北一南，江州林族当年就是幽州一支分家南下渡江后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林氏两族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
平时来看，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甚至还不如各自和其他五大名门世家来得友善。
只是当此大环境下大家都在关注唐皇的进一步动向。
唐皇北狩。
首先感受到几分寒意的就是晋州叶族和幽州林族。
再联系江州林族如今正处于少有的衰落甚至内乱时期，局面之微妙，就更惹人遐想。
当然，各大名门世族，没有半点坐以待毙的打算，更不可能任由唐皇随心所欲。
唐皇先有动作。
如今几大世家应子。
唐皇也可能因势利导，改变自己的棋路。
谁能笑到最后，眼下都还为时尚早。
“青州叶始终都还是稳如泰山的。”
林震淡然道：“这一朝只要是和棋，青州叶就已经赢了。”
当朝皇后，出自青州叶氏一族。
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子，正是皇后所出。
有消息称，当今天子已经有立太子的打算。
这个世界，因为帝王道或者说天子道的特殊性，太平盛世年景，太子一旦确立，很少更替。
更别说当今圣上只得一子。
“现在说这些，都还为之尚早。”叶承面上并无得色：“面南背北，九五之尊和其他位置，终究不同。”
他微微一笑：“当然，事在人为。”
莫说天子。
皇朝江山都已几经易主。
五姓七望仍是五姓七望。
林震点点头，同叶承拱手：“此间事了，林某先告辞了。”
他江州林族内部，如今漩涡仍然巨大。
林震抽空出来一趟，接下来要立刻赶回江州。
事实上，造成这个巨大漩涡一直不消退的人里，就有幽州林族和青州叶族的人。
如果反过来幽州林族和青州叶族陷入内部之争，江州林族自己有余力的话，同样会插上一手，推波助澜。
但这不影响他们眼下在另一方面合作。
叶承还礼：“林兄的事要紧，叶某不敢再多耽搁。”
林震点点头，转身离去。
自赤山别府返回龙虎山的方向，有云车自空中飞过。
却是天师府长老左立和授箓弟子李宇成二人，带着张源等年轻传度弟子，结束在赤山别府赤渊洞天的历练后，返回龙虎山本府。
他们比雷俊早动身出发。
彼时雷俊还在赤渊洞天里凝煞。
但云车行到中途，下方山川，忽然发生异变。
剧烈震荡下，山川移位，大地开裂。
有强劲的灵气自地底裂谷中冲出，直贯云霄，仿若罡风。
被这突如其来的罡风一冲，云车顿时从半空中云层里跌落。
好在左立、李宇成两个中三天的修士出手，这才不至于出现人员伤亡。
惊魂未定的众人修整一番后，虽然不明眼前地脉异象是何缘故，但大家还是重新上路，争取早日返回龙虎山。
没了云车，那众人就只能靠自己了。
左立、李宇成二人照顾一众下三天的年轻弟子，放慢了速度。
严格说来，张源等人疾驰起来，远超常人，几乎赶得上奔马。
但这方世界，颇为巨大，只靠人腿来丈量，就显得很是遥远。
“也算是一番难得历练。”左立笑笑，鼓励一众年轻弟子。
众人翻山越岭，在山岭中穿行。
走了半日后，李宇成忽然神情微微一动，扭头看向远方。
“怎么？”左立问道。
李宇成：“那边像是有什么东西不知是妖物还是灵物。”
左立看看方向：“似是九溪谷一带？”
李宇成：“弟子去看看，以防有妖物侵袭。”
说罢，他腾云而起，朝那个方向飞去。
左立有些不放心，但看张源等人在一旁，又不好扔下他们去追赶李宇成。
他心中也有些奇怪，这位李师侄平时寡言少语，人也沉稳，今天怎么忽然毛躁起来？
想到先前二人见到的雷俊，左立似是明白了什么，无声叹气。
正如左立所猜测地那样。
李宇成当下，心境确实有些不稳。
不稳的来源，就是雷俊。
雷俊入门远比他晚，但现在修为境界也已经达到四重天，只是小境界上略逊于他。
但雷俊从入门到现在的时间，才刚只他的零头！
……李宇成有些破防了。
原本他没这么容易受打击。
真要这么脆弱，当初的唐晓棠早把他打击得体无完肤。
当初还能安慰自己，唐晓棠仙体根骨，清静悟性，别说他李宇成，全龙虎山上下都无人可比。
而现在雷俊再突然崛起，有了再一再二，就很容易让人想到再三再四。
并且另一方面……
如今李氏一族，在天师府内的地位，越发微妙。
李氏子弟的处境，同样有所变化。
李宇成敏感察觉，而于他本人却无力改变。
这时再遇上雷俊突然崛起，对他的触动格外巨大。
这趟雷俊来赤渊洞天凝煞，左立如何想，李宇成不知道。
但他心中却想了很多。
本府那边地心阴火煞接近枯竭不谈，仍有白虎神风煞与青霄神雷煞。
雷俊不在本府凝煞，为什么要专程跑来赤渊洞天找九地阴风煞？
李宇成想不明白，但他想起一件旧事。
雷俊当年入青石墨矿修习，加速修行，却不受青石墨矿所害……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李道长更焦虑了。
我也要抓住一切机会，提升实力才行，哪怕冒些风险也值得……李宇成目光变得坚定。
冲向他感知中灵气异常浓郁的九溪谷。
雷俊离开赤山别府后，趁着有时间，先去苍灵河，再去孤源峰。
但可惜，不管是到哪个地方，自己灵魂深处的天师印和真一法坛，都没有动静。
不确定是因为这两个地方的机缘都无法与真阳奇花配对，还是这两条机缘与幽蓬山绮罗谷那时一样，是宝物随着地脉灵气而动，特殊时间点才到位置。
既然暂时没发现，雷俊便不纠结。
两条中上签里，他选了第一条。
孤源峰这边是完全风平浪静。
苍灵河那便多少仍有些风浪。
既如此，那还是孤源峰这边吧，省心省力。
何况孤源峰范围固定，苍灵河一条河道狭长，找起来更花时间、精力。
雷俊拿定主意，便在孤源峰周围再仔细勘察起来。
很快，他在山谷中，发现类似先前绮罗谷那里一样的深邃裂谷，该当时地脉震动扭曲后形成。
裂谷最底下深处，同样有大量灵气聚涌，仿佛长河奔流不息。
不过，暂时没有值得关注的宝物。
雷俊耐心等候。
太阳渐渐西斜。
日落时分，终于来临。
深入沉落到地缝裂谷底部，手持息壤旗的雷俊全神贯注，开始自己又一次钓“鱼”生涯。
中上签没让他失望。
准时准点，太阳落山之际，已经极为幽暗的地底灵气大河中，一点灵光闪过，随灵气奔流而至！
雷俊一甩手中息壤旗，灵壤所化绳索，准准拿住灵气长河中的灵光。
一道五品机缘，入手！

第118章 我全都要
灵光飞起。
雷俊用息壤旗一卷，然后人便向上升。
鉴于上次高家和德相和尚伏击一事，雷俊现在出入深谷地形更加谨慎。
虽然他行事尽量不招摇，但随着他修为实力越来越强，也开始少不了有树大招风的征兆。
出谷前，先仔细侦查一二后，风雷符化夜风，再悄然溜出。
好在，这次没人来堵他。
“不被人泄露行踪的情况下，看来还好。”雷俊微微颔首。
他不多停留，先离开这孤源峰一带。
照他猜测，不止苍灵河，九溪谷那边多半也是和孤源峰类似的地形地貌。
所以相关机缘，也都是在地缝深谷下，随地脉灵气游走。
被灵气长河冲刷，一闪而过的情况下，截取的机会只有几个呼吸间。
现在再赶去苍灵河那边，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虽有些可惜，但雷俊很快不放在心上。
他开始研究自己从孤源峰这里得到的东西。
找个安稳地方，雷俊取出息壤旗。
昏黄的灵光，衍生出重重灵壤，将雷俊埋于地下，获得安全隐蔽的空间，外界难以察觉。
息壤旗舒展开，放下一块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灵石。
灵石表面呈一片惨白色密布青色的条纹。
雷俊只从外观来看，感觉不出其中蕴含多么丰富的灵力。
但随着他一点一点尝试，以自身法力探索这块灵石，便顿时眼前一亮。
雷俊感觉，自身法力通过这块灵石转了两转后，重归自身，便更加精纯。
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只是，这苍白灵石表面的细密青纹，像是消失了一条。
以雷俊当前修为，眼力远非凡人可比。
虽然青色的条纹仍密集，但他确定有所减少。
【净灵岩】
雷俊脑海中福至心灵，忽然闪过名目。
感谢龙虎山天师府作为道门圣地，底蕴深厚，藏书众多。
净灵岩这个名字雷俊先前曾在师门典籍上看过。
其作用顾名思义，可以进一步纯净灵力。
不仅仅可以用来净化其他灵气，更能用来纯净修士的法力，使修士的法力更加纯粹凝练。
如此一来，则可加速修士的修行进度，更快提升个人修为。
这倒是一件正合我眼下使用的宝物……雷俊满意点头，将净灵岩先收好。
等他返回龙虎山，再凝练青霄神雷煞后，便可利用净灵岩之力，更快筑立起第二张乃至第三张元符了。
就是不知道，与真阳奇花配对的另一件真阴灵物，什么时候能有着落？
雷俊抖了抖手。
由灵壤承载的花枝重新出现。
枝头洁白的灵花盛放常开不败，闪动莹莹光辉，温暖而又和煦。
经过九圣清霜栽培后，这朵真阳奇花，终于彻底达到雷俊所需的标准。
真一法坛。
真阳奇花。
现在已经满足两个条件。
就等最后一件真阴灵物入手，三者合一的情况下，可以尝试再次提升自己的根骨。
如果能成功提升到圣体根骨，再加上通明层次的悟性相信自身修为实力提升会更快……雷俊微微点头。
灵壤所化土石，悄然裂开。
雷俊望着已经夜色朦胧的山林，重新动身。
刚日落后不久，距离他习惯的休息时间，尚有一段距离，他索性先继续赶路。
虽然夜深人静，但雷俊没有腾云驾雾飞遁在半空，而是更多在山林间穿行。
他喜欢抓工夫利用时间。
于是现在趁着赶路的时候，雷俊索性磨炼自己的风雷符。
在不断实际应用中，进一步总结，谋求更多提升。
不过……
“嗯？”
走在半路上，雷俊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他身形隐在夜色中，停步仔细朝侧前方的远山眺望。
在那里，似有火光。
如果只是单纯有人生火，雷俊不会在意。
但他隐约听见人声，而人声有那么些耳熟。
怎么听着，像是张源他们……雷俊好奇。
却没有贸然靠近。
因为他感觉那边像是还有别人。
双方之间也并不友好。
相反，赫然处于激战状态！
雷俊微微皱眉。
如果是两伙无关人等交战厮杀，他多半看都不看，视若无睹继续走自己的路。
张源等人既然是同门，当初也算有过几面之缘，雷俊便放慢一些脚步，先看看局面。
总体来说，局面不妙。
十几个天师府弟子，被包围在一片山坳里，被数量更多的敌人围攻。
好消息是，身为天师府真传，哪怕入门不久的张源几个，表现也颇为不俗，沉着和敌人周旋。
坏消息则是，不见左立、李宇成两个带队授箓道士的身影。
而围攻天师府弟子的对手，却有不止一个强手。
于是张源等人就被压在下风，左支右绌，局面险恶。
敌人的衣着打扮和师承来历看着也不陌生，雷俊瞅着像天师府老冤家江州林族的子弟。
双方大方向上虽然暂时罢战，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天师府也无心去江州凑老对头的热闹。
但双方缠斗上千年，恩怨之深，早非寻常可比。
眼下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又因为地脉异动而灵气混乱不易同外界联系。
这种情况下江州林族子弟和天师府真传偶遇，很难有第二个结果。
“真不知道该说这趟出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为首的林族中人，是个青年公子：“不管怎么说，赶快解决这些牛鼻子，我们还要去和震哥他们汇合！”
已经误了时辰，如果迟得太久……想起林震严肃的面孔，这青年公子便心生寒意。
他身旁一个少年则笑道：“总的来说，肯定还是好运，不仅得到一件上好的宝物，还能干掉这几个牛鼻子，疏解近年来的憋闷。”
那青年公子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这东西表面上灵光一闪，似镜非镜。
像是经过仔细打磨的石面。
青年公子一手持这石镜模样的宝物，另一只手凌空比划勾勒，像是在写字。
他扬起手，石镜镜面上生出光芒，照向远方。
其本人双目，竟也放出些许微光。
似是因为手中宝物，而让自己的目力与感知范围，变得遥远。
雷俊悄无声息来到众人身后。
但看见那石镜后，他心中微微一凛，提防镜光扫到自己，令夜风显形。
好在对方只是大致试试，没有多用，便即收起。
“东西是好东西，不光神射和咏诵用得上，便是修习经学一脉者，也能派上用场。”青年公子叹息：“咱们误了时辰，送这小玩物给震哥吧，希望他看得上。”
身旁林族少年言道：“那可难讲了，震哥什么宝贝没见过，而且还是沾了人命血腥气的，震哥怕是更看不上了。”
青年公子哼了一声：“还说呢，谁能想到那苍灵河河谷下，那么危险，为了这件宝物，折进去三条人命！”
苍灵河么……雷俊闻言目光一闪。
莫非，这些林族中人得到的宝物，就是源于苍灵河的那道五品机缘？
于雷俊来说，是虽有风浪但无惊无险。
但对有些人来说，这风浪就可能要死人了。
不过，虽然死了三个人，但这些林族中人，成功获取第二条中上签提及的那道五品机缘了吗……雷俊心中猜测。
那青年公子身旁林族少年言道：“缭哥，那些反正是外姓门客，死了再招新的便是。”
眼下在场者都是林家人，少年说话没有顾忌：“只要扔些骨头，狗要多少有多少。”
“那我还是希望，一条都不要有。”
旁边另一人反对：“全天下，最好都不要有。”
少年看着对面还在抵抗的张源等人说道：“所以，这些牛鼻子，还有那些秃驴，真是惹人心烦啊，若不是他们，天下间哪有那么多牧竖小人趁机而起？”
雷俊站在古树后，静静听着。
这就是他不喜欢部分世族子弟的原因了。
方露、方明远如此。
高家那些人如此。
现在这些林族中人如此。
包括天师府自家内部一些李氏族人，亦是如此。
平心而论，雷俊能接受一个人出生前，命运起点先确定的世界。
但他不接受一个人出生前，命运终点也都被别人定死的世界。
如果谁想创造这样的世界，那么……
雷俊没那么极端，他不想看世界燃烧。
但他想看那些人燃烧。
“坚持住，左师叔去找宇成师兄，很快就回来。”
张源等天师府弟子，面对围攻，还在相互打气：“就算找不到宇成师兄，左师叔也很快能返回！”
那名叫林缭的青年公子，神情变得严肃：“嗯？听起来这附近还有天师府的人，已经授箓的牛鼻子吗？”
他看看左右和他一起压阵没有参与围攻的几个林族子弟：“速战速决，不要磨蹭了，也不要留活口……”
“咚！”
话未说完，林缭后脑勺忽然一声响。
然后他眼睛就翻白，人直接朝前扑倒在地。
身旁其他林族子弟目瞪口呆看着自家缭哥扑倒后，才露出一个高大道士，站在后方。
雷俊手中提着短棒模样的上清金竹，目光平静扫过眼前一个个脑袋。
手持榔头。
看谁都像核桃。

第119章 两道机缘齐落袋
“你……雷俊！”
面前林族人最初错愕后，便全都认出雷俊。
双方是老冤家，对头出了什么杰出的新人物，彼此都心中有数。
正因为认识，林族众人心中都生出绝望之感。
眼前这个身着深红道袍的高大青年，已经授箓，传闻中是中三天的修为境界。
两家关系，林族众人也不考虑讨饶一类的举动。
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第一时间拔剑出鞘。
然后便听剑刃和剑鞘摩擦声响成一片，明晃晃的剑刃在夜火照耀下不停闪光。
“妖道休得猖狂，看剑！”
森森剑气弥漫，从四面八方朝雷俊包围。
雷俊前一刻静若渊潭，下一刻动如奔雷。
风雷符在这一刻完全放弃“夜风”的轻柔隐匿，转为“昼雷”的迅猛暴烈。
除了速度，还是速度。
落在林族众人眼中，就仿佛雷俊忽然在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经到了剑气圈子外围，落在一个林族子弟身后，手中短棒挥落。
“咚！”
对方脑袋顿时宣告报销。
“看着你们，我就想起一句话，叫做……”
雷俊身形一闪，再次消失，仿佛两地之间穿梭闪现般，重新出现时到了又一个林族子弟身后，挥动手里短棒：
“……天街踏尽公卿骨。”
那林族子弟吭也不吭一声，向前扑倒。
不等这具尸体落地，雷俊已经到了第三人身后：“就我所知，这句话本身也是个世族子弟所言？没事，不妨碍我觉得这话很应景。”
他如闪电奔雷般穿梭，身形连闪，似乎漫无目的，只是随意经过一群林族子弟身后，然后随手每人给一下：
“我是个与人为善的好人，但是……”
雷俊停步，重新立定：“我思路和你们……和这个世界至少绝大多数人不一样，所以，别刺激我。”
他脚步停下，身后一群林族子弟的尸身虽然软倒，但还未彻底落地。
这时才依次“砰砰砰砰”连续砸在地上。
后面动静，惊动了前方正围攻张源等人的林族子弟。
但等他们回过头，只来得及看见同族尸体倒成一圈的场面。
不仅这些林族中人，连张源等天师府真传都为之一呆。
“缭哥他们……”
余下林族众人，部分人尚回不过神来，部分人则怒吼一声。
为首一个林族青年目眦欲裂，大声呼喝：
“起来望南山，山火烧山田！”
随他咏诵，天地间灵气飞速涌动。
夜幕下，尚是春季的山林中仍寒意浓重，但这时立马变得燥热起来。
半空中“噼啪”作响，大片火焰出现。
连原本散布在四周的山火，这时也随之聚涌，连成一片，朝雷俊席卷。
受着林族青年带动，其他林族中人也陆续回过神来。
同样修行咏诵一脉的几人，异口同声跟着相应，瞠目大喝：
“微红夕如灭，短焰复相连！”
于是火势更大，多处起火，紧密联系，仿佛连成一整片熊熊火海，包围雷俊。
但可惜，此地没有中三天的儒家咏诵一脉修士。
雷俊在现场境界压人，不需要多施展什么手段。
先一张天师府真传的高等灵符火海无边符扔过去，哪怕不是自己修持的本命符法，也可以反压对方的火海。
然后再扔一次高等灵符雷霆万钧符。
已经不是一下一个小朋友。
而是一下一片小朋友。
场面极其残忍。
张源等天师府弟子可不觉得场面残忍。
大家回过神后，望着神兵天降的雷师兄，齐声欢呼起来。
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左长老和李师兄能回来救场。
但随着时间推移二人始终不见现身，张源等人心情都已经有些绝望了。
没想到坚持下来，竟然有雷俊这个意外之喜。
纵使一群天师府真传，这时也心旌动荡，激动不已。
“大家没事吧？”
对着一众同门，雷俊态度便和煦许多，有了几分师父元墨白的模样，如春风般抚慰众人大起大落的心境。
……说话同时，他手背到身后，收起自己那短棒模样的上清金竹。
福生无量天尊莫怪，我膨胀了，我有偶像包袱了，我有形象负担了……雷俊心中自嘲。
要时刻注意自己的画风啊。
看看那些林族子弟，就算扑街，风度也没丢。
不管是经学一脉还是咏诵一脉，都始终气度潇洒。
反观自己抄着上清金竹的时候，完全就是拎着个棒槌的模样。
单手短棒甚至都还稍好。
完全激发上清金竹灵力，有虚幻灵光向前延伸凝聚，化作一支长棒的时候，那模样……
雷俊总是不可抑制地想起自己穿越前在蓝星时见过的棒球棍。
……师父，截至目前，您老万般都好，就是毁弟子我的画风。
恩师误我，恩师误我啊！
雷俊微微摇头，止住自己放飞的思维。
眼下不幸中的万幸，张源等人虽然伤了过半，但无人身死。
只是当中有人伤势颇重。
雷俊取了一些楚羽当初送的京师回天堂名品金骨玉肌散，再取一些这趟出山前王归元给他准备的各类药散，双管齐下，帮受伤的同门稳住身体状况。
眼见伤者情况安稳没有大碍了，众人全都松一口气，不禁更加感谢雷俊。
雷俊这时才顾得上问：“左师叔和李师兄呢？”
张源等人苦笑。
听他们提到李宇成往九溪谷方向去了，雷俊面上无异状，心中则哭笑不得。
从赤山别府返回龙虎山，可以有很多种走法。
除了孤源峰、苍灵河、九溪谷三个地方外，走其他路都没事。
偏偏李宇成就去了九溪谷。
先前情况，现在回头看已经很明了。
雷俊自己先去苍灵河，然后再去孤源峰。
林族人和他应该是正好错过了，在他离开苍灵河后，林缭等人去了那边。
后来日落时分，折损几条人命后，于苍灵河成功得到一件灵物。
雷俊自己则在孤源峰收获净灵岩。
而李宇成，好巧不巧，去了九溪谷。
按照张源等人的描述，日落时分，九溪谷发生异常大动荡。
左立放心不下，先带张源等人到一处安稳地方，吩咐众人在此等候，他本人则对前往九溪谷寻找李宇成。
等到天已入夜，仍不见左立、李宇成回来。
张源等人却等来了从苍灵河那便过来的林族众人。
骤然相逢，双方都感到意外。
但无需多言，大家就互相用灵符和儒术招呼起来。
雷俊安慰众人几句，吩咐大家检查一下周围有无林族中人的漏网之鱼。
他自己则不动声色，搜刮了一下林缭身上。
旁的东西，雷俊皆不动，只取了那面仿佛石镜模样的古怪灵物。
石镜入手，雷俊失笑摇头。
先前自己还在感慨，这趟没有靠谱的小伙伴在身旁。
遇见两根中上签时，难以兼顾，只能择其一选之。
结果现在，两根中上签提及五品机缘所代表的宝物，就全都落到他手上了。
这算不算变相的“我全都要”？
嗯，运气不错。
再次鱼和熊掌兼得。
虽然上清雷府洞天那回放过一道中上签机缘，但总体来说，雷俊还是挺知足常乐的。
与之相对，左立和李宇成那边就是另一番光景。
等雷俊等人小心翼翼靠近九溪谷后，在九溪谷外，找到了他们二人。
难怪两人迟迟不归。
不论左立还是李宇成，都身受重伤。
左立好歹还能盘膝打坐，默默回气调养自己的伤势。
李宇成则是伤势重到只剩半条命，全靠天师府嫡传灵丹妙药才把气吊住。
换个此一流势力的传人，遇上如此重伤，怕是人已经交待了。
“雷师侄？”
见到雷俊，左立惊讶。
在雷俊帮助下，他彻底缓过气来。
但听了张源等人讲述遭遇，左立一口气又差点背过去。
哪怕现在众人跟在雷俊身后已经平安无事，左长老仍感到后怕不已。
好在接下来一切顺利，大家平安返回龙虎山，路上也没有遇到其他林族中人。
林缭等人谈话时提及的“震哥”，雷俊猜测应该是江州林族年轻一代的头面人物林震，素来同天师府大师兄李正玄还有早先见过的青州叶氏一族的叶承等人并称。
当然，说是年轻一代，是指修行者中，而非世俗意义上。
对方年龄没一百，也有个大几十岁了。
但作为七重天境界的儒家修行者，林震当前年龄相较于自身寿数极限，确实还年轻得很。
只是受限于地脉变动，天地灵气变化，林震等人也很难找到深山老林里的林缭他们，仅仅约定汇合地点。
而现在，林缭他们的尸首已经在雷俊帮助下回馈大自然了。
因为这场遭遇战，雷俊回山后，先同左立、张源等人，一起去执事殿交差，报备事情经过。
同江州林族之间，类似冲突和死伤，于天师府而言，可以说早司空见惯。
一切处理流程，堪称标准化。
雷俊救助同门，无需多言，得到嘉奖，积功累德方面给他记上厚厚的一笔。
张源等人面对数量、实力更高于自己的强敌顽强坚守，没有坠了天师府的门风，自然也值得勉励。
有问题的是左立和李宇成两个负责带队的授箓道长。
这趟带张源等人出去历练，是他们二人的职司。
于另一边的雷俊而言，可以说全无关系，属于额外贡献。
但是对左立、李宇成来讲，就是实打实的本职责任了。
左立情况稍好，怎么说他也是去救了李宇成，否则李宇成能不能从九溪谷活着出来还要两说。
李宇成就是实打实的擅离职守，并且造成他和左立双双负伤的后果，甚至因为他们离开，导致张源等人遇险，差点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左立素来为人宽厚，关照后辈。
如果没有雷俊在侧，他可能还会叮嘱张源等人几句，帮李宇成转圜一二。
但张源等人已经在雷俊面前把事情捅出去，左立便也爱莫能助。
李宇成当前虽然重伤未愈，尚需调养，但晚些时候，他仍要面临师门问责。
雷俊照直说明自己所见所闻之后，对此事就不再关心。
李宇成接下来如何，于他而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左长老则为之叹息。
总体来讲，天师府年轻一代中，李宇成就算不是最拔尖的一批人，也是相当优秀的第二梯队。
平时为人也算沉稳，这回少有地毛躁一次，就惨遭重创。
左立人虽宽厚，但关于李宇成反常的原因，心中也大致猜出一二。
只是他的猜测，不好在雷俊面前提。
“不光是重宇师弟，现在府里不少人，其实心境都有些不稳。”
等雷俊回去后，遇见同门师兄王归元，二人闲聊时，王归元感叹：“原因，也不全在师弟伱身上。”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王归元似是突然换了话题，说道：
“地脉变动频繁，除了可能是人为外，和整体天地大势也有关系。
最近几十年，天地灵气苏愈，确实是越来越明显了。
不仅各种天材地宝变多，而且自然间灵气越发浓郁，越发适合我辈修行者修炼。
如今，正是修道界难得之盛世景象，我辈赶上这个时候，令无数前人先辈羡煞啊！”
雷俊轻轻点头。
纵观古今历史，至少在千年这个区间来看，整体形势越来越好，修行者提升修为越来越快，涌现出的高境界年轻修士越来越多。
这当中既有修行者本身的努力，也有时代大环境的浪潮助推。
最近百余年乃至最近几十年左右，尤其明显。
应该说，龙虎山天师府正是这场大潮的受益者之一。
因为他们年轻一代中不断有强者冒头，修为实力快速突飞猛进，涌现出比其他顶尖势力更多的年轻天骄。
这才勉强填补连番内乱后的高手真空。
否则前代天师李清风身陨后这一战，天师府未必能顺利扛过来，至少难度会大很多，损失也会重很多。
对整个天师府来说，这当然是好事。
但有些情况就比较微妙了。
王归元所言不错，雷俊毕竟是刚刚才冒头，固然让李宇成心态不稳，还不至于影响到其他大多数李道长。
但有个人，带来的压力，已经迫在眉睫。
唐晓棠。
本就是天师府当前面板天赋最高的她，再赶上这一波天地灵气潮涌，上升势头越来越迅猛。

第120章 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
对李氏家族来说，如今天师府内局面相当微妙。
以实力论，前代正牌天师李清风身陨后，二天师许元贞就可以把那个“二”字摘掉了。
所谓“二天师”之名，虽是龙虎山外别家势力半调侃半挑拨的说法，但大多数人其实内心都认可，早先许元贞便是李清风之后的天师府当代第二高手。
上次大战中，许元贞先是迎击那偷袭的神秘高手，为天师李清风拖林族族主同归创造了空间和机会。
然后她驱赶追击那神秘高手，使之无法再次介入战局浑水摸鱼。
最后许元贞再返回龙虎山，击败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一锤定音，为大战画下句号。
此战细说，除陨落的天师李清风情况特殊外，许元贞是当之无愧的首功。
这一点便是李氏高手都公认。
不过总体而言，李氏家族当前压力虽大，尚在承受范围内。
叔祖李松和许元贞同为八重天修为的道家符箓派高手，虽然上了岁数，但还未见明显衰退。
他修为实力逊色许元贞不假，尚有与之周旋的余地。
二长老李红雨，同境界修士中实战斗法极为出色，天资卓绝。
若非如此，早年她岂能与天师李清风争锋？
还是李清风登临天师之位后，双方才渐渐拉开差距。
是以李红雨直到如今，对这位嫡亲兄长都不信服。
这位天师府二长老执掌天师袍，此前凭七重天的修为，大战八重天境界的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稳稳将之推出龙虎山外。
她和太上长老李松，托住了李氏一族的下限和基本盘，叫李氏众人目前还能维持一定高度的心理安全线。
李正玄眼下虽然还在后山祖陵禁地思过，但他修为实力仍是实打实的上三天。
论年纪，他比青州叶承、江州林震都还更年轻，未来潜力仍十足。
再加上同为上三天高功长老的李紫阳，李氏一族只要抱团不内斗，便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行。
对李氏一族的修行者来说，同样是更快提升修为的大好机会。
但架不住有人比他们更快。
唐晓棠。
如今龙虎山上最年轻的上三天修士。
到今年，她甚至都还没年满二十五周岁，尚差着些月份。
然而，早几年前，她就已经是七重天境界了，羞刹也羡煞无数人。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冲上八重天。
大境界之间的劫难天堑难渡且有巨大风险，突然把人卡住良久，甚至卡一辈子的情况也常见。
但如今天地潮涌，大家一起加速向前冲的情况下，她仍是最可能冲在前面的那个。
一旦唐晓棠修为突破至八重天，许多人的心理安全线都会被打破……
天师府的局面，随时可能发生巨大变化。
只要一想到这点，不少人的心境都难以继续保持平稳。
大家需要新的契机，遏止处境滑向预想中极可能发生的糟糕局面。
“尤其是，小师姐也在找天师剑。”雷俊言道。
王归元叹息：“唐师妹天纵之才不假，但她行事太过操切，还是要留神啊，尤其现在的大环境……”
他连连摇头，然后看着雷俊，端正了神色：“师弟，如今天地潮涌，灵气大范围苏愈不假，但这当中除了机遇增多外，危险也相应增多了啊。”
雷俊心中微微一动，想起自己曾翻阅过的师门古籍：“师兄的意思是指，妖邪之辈？”
他这里说的妖邪，并非有时斥之为邪魔外道的敌人。
而是真正的妖邪。
天地之间有灵气，亦有凶厉荒蛮之气，称为妖气或恶氛。
人族修士，绝大多数都是修持灵气。
只有极少数修行者会接触妖气恶氛，并且仍以灵气为修行主体，妖气恶氛只做辅助。
其他生灵，吞吐灵气修行者，人们习惯上称之为灵兽、仙灵。
而吞吐妖气恶氛者，便被称为妖邪。
如今大唐天下承平，山河国运镇压下，少有大规模的妖邪作乱。
大唐以外，则多有人、妖混居之地，妖气重过灵气的地方，便常有大妖出没。
相较而言，妖邪不惧灵气，而妖气则普遍会让人族修士不适，甚至压制其修为法力。
按照古籍记载，历史上，灵气大盛之时，并非此消彼长的局面，而是妖气恶氛随之一起大涨。
于是凡人族修道盛世，必同时面临更多大妖崛起的威胁。
近年来，天地灵气潮涌，人族修士固然进步加速，迎来好时代。
但与此同时，各路大妖的消息，也越来越频繁出现。
“唐师妹这趟出海，已经不止一次传回消息，在海外大洋上遭遇大妖。”
王归元苦笑：“所以，师弟，我们要留神啊，这个世界越来越危险了！”
雷俊：“师兄说得是，我会多留神。”
某种程度上来讲，如今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师兄弟二人一边聊着，一边同行去面见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正教导小师弟楚昆修道。
眼见楚昆已经筑基，雷俊恭喜他之余，心道这位小师弟也不简单的样子。
自己离山一趟，也就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楚昆便已经成功筑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之前听说楚昆是被评为上品根骨和上品悟性的天资。
这个天赋当然不错，但没有灵体根骨或者超群悟性加持的情况下，能这么快这么安稳的渡过一重天和二重天之间的劫难，属实难得。
雷俊当初是凭潜龙灵体加持，才能在正式传度入府后不久便快速筑基。
事实上，六年多前和他同批入府的传度弟子里，能很快筑基的几人，天资都很出众。
陈易灵体，李颖灵体，郭燕灵体，上官宏超群悟性。
没一个省油的灯。
“温养一段时间后，重云你可以去凝练青霄神雷煞了。”元墨白微笑道。
雷俊应道：“是，师父。”
返回自己住处安顿好以后，雷俊先取出这趟从赤山别府回来路上得到的收获。
一块表面布满青碧条纹，本体苍白的岩石。
一面似石非石，似玉非玉，表面平整的石镜。
前者是净灵岩，雷俊已经大致了解清楚其作用，先放在一旁。
他目前的注意力，放在那面石镜上。
【神目镜石】
雷俊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名目。
之前他见过那名叫林缭的林族子弟，使用此宝。
看上去，宝物作用，是拓展人的视野，也包括侦测感知方面的能力。
雷俊站在院中，手持石镜。
在他的法力注入其中后，石镜表面便有镜光远远照射而出。
雷俊法力流转全身，全神贯注下，顿时感觉自己的视野，像是随之延伸。
他如今四重天境界的修为，目力本就远非寻常人可比。
除儒家神射一脉之外，其他传承下三天的修行者，在这方面和四重天境界的雷俊相比，也相去甚远。
而现在，借这神目镜石相助，雷俊发现自己的目力，更进一步延伸。
甚至，能隐约洞察远方的灵气变化，加以感应。
如此一来，果然连侦测能力都有提升。
假使有人施密法藏匿行踪，仍可能被雷俊看出端倪。
雷俊本人不动，变化了一下石镜的方向。
随着镜光流转，视角果然也可以自如变化。
“这东西倒是不错。”雷俊微微颔首。
当然，也不是没有问题。
石镜所发镜光本身，相当明显。
侦测别人的时候，也往往会被对方察觉。
雷俊停了自身法力，镜面上镜光消失。
他低头观察石镜，心中思索以后是不是有改良的可能？
琢磨片刻后，雷俊将宝物收好，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注意力重新回到自身修行上来。
他准备了几日后，便前往青霄神雷煞所在之地，炼化自己的第二种煞气。
相较于阴性的九地阴风煞，阳性的青霄神雷煞更加暴烈，且更不容易被炼化。
好在雷俊有幽影菟和焚心螭打下的底子，经过月余时日的努力，他成功存下大量青霄神雷煞。
一阴一阳两种煞气，在同样是一阴一阳的两股灵力综合下，渐渐交织融汇在一起。
原本，两股煞气相互剧烈冲突，会导致修士掌握困难，接下来修行缓慢，甚至走火入魔。
可现在，一黑一白交织一蓝一红，运转成环，无比和谐。
每一次圆转，雷俊都感觉自身法力，更厚实一些，也更灵动一些。
他再取出自己那枚净灵岩。
法力通过净灵岩，又过第二道手。
雷俊的法力，此刻形成两处圆转。
一处在自己的元符上，经由阴阳二煞推动。
一处在净灵岩上，每次划过，便消去苍白岩石上一道青纹。
两处一起转动，昼夜不休。
而雷俊的法力便在这个过程中，越发精纯。
修行不知岁月长，雷俊专心修炼。
直到春去夏来，暑夏临近。
雷俊算了算日子，又看了看自己培育好的真阳奇花，开始琢磨，要不要动身出发，出一趟远门。
按照大师姐许元贞所言，北疆漠外那阴寒海子的湖底，有真阴之石，会于夏日方才显现。
如今看来是时候了。
只是北疆漠外实在太过遥远，如王归元所言，现在又是灵气、妖气同时大涨，大妖更多出没的年月。
北疆漠外那里，就是大妖的天下了。

第121章 师兄弟之间的交换
如今的情况，想要去北疆漠外，雷俊恐怕要自己出这趟远门。
靠谱的小伙伴里，大师姐许元贞一直行踪不定。
距离现在最近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她在和北疆遥遥相对的南荒……
自家师父元墨白倒是就在龙虎山上。
可一来元墨白执掌万法宗坛，不好离山。
二来就算他不执掌万法宗坛，眼下同样走不开。
高功阁里的高功长老，算上旁听学习的唐晓棠，说是六加一有七个人。
但许元贞本就常年不在，上官宁时不时要来往于京师和龙虎山之间。
元墨白再离山，人就更不足了。
听说最近已经有提议，结束闭门思过的姚远姚长老，即将重新出山，进入高功阁。
但即便那样，元墨白照样事务繁忙，轻易不得离开龙虎山。
至于唐晓棠，人还在东边大海上飘着呢……
雷俊虽然不知同门师兄王归元具体什么底细什么实力，但用膝盖想都知道，他绝不可能冒险往北疆漠外妖气冲天的地方跑。
正当雷俊琢磨着是否今年夏天动身出发之际，他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继而浮现字迹：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三思后行，趋吉避凶。】
嗯？
这个时候来签运了……雷俊心中微微一动。
光球中这次只飞出两条签运。
雷俊仔细研读：
【中上签，留居山门，静心修行，时机到来，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吉。】
【中下签，往北疆漠外冰湖一行，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但遭遇巨大危险，生死难料，凶。】
两条签运，各自代表一条五品机缘。
但分别指向的命途，却大相庭径。
中上签，无风险，无后患，有机会得五品机缘。
中下签，虽然也有机会得一道五品机缘，但意味着巨大危险，生死难料。
以雷俊如今修为实力，还有息壤旗随身的情况下，会让他生死难料的巨大危险，可想而知。
但偏偏这道中下签，正好指向北疆漠外的冰湖海子。
雷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舒展开来。
他选中上签。
虽然可能因此错过自己所需的真阴灵物，有些可惜。
但自己不需要为此冒大风险。
退一万步讲，那北疆漠外的阴寒海子里，当真是与真阳奇花对应的真阴灵物，自己顶多损失将根骨提升到圣体的机会。
这还是此真阴灵物绝无仅有无可替代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情。
即便当真如此，雷俊仍可尝试寻找其他提升根骨的方案，大不了重头再来便是。
自己眼下修行之路仍在正轨上，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只要自己脚踏实地认真前行，眼下前景仍算明朗。
提升根骨属于锦上添花，有了更好，但不是一定要冒险去搏。
何况，北疆漠外那个阴寒海子里的真阴灵物，只是有可能为自己所用，尚不能确认是一定。
参考之前幽影菟、焚心螭、净灵岩和神目镜石等宝物对应的机缘品级，雷俊甚至初步怀疑，和真阳奇花对应的宝物，应该也是一道四品机缘，而非五品可以提供。
当然，这个经验未必准确。
但如果因此遇到生死难料的大风险，自己可能被一杆清台。
这危险和回报，不成比例。
晚些时候，去蜀南竹海那边看看吧……雷俊心中思索。
北疆漠外的冰湖海子，暂时将优先级降为最低。
如果蜀南竹海那边也不行，再做考虑。
随着时间推移，我个人实力提升后，或许就慢慢没那么危险了。
假使因此错过，那也是命数使然，过去就过去吧。
雷俊既然做了决定，心中便不犹疑，不再纠结那道中下签和其中提到的五品机缘。
他注意力集中在那道中上签。
雷俊留意到签运的原话是“时机到来时，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五品机缘似乎也不是必得。
可能还要看时机来临时，自己的具体应对？
虽然尚不知是什么时机，但雷俊来了些兴趣。
既然说静待时机，他便安稳心神，继续专心于自身修行。
当雷俊盘膝打坐时，他头顶上方除了原本就有的那张巨大元符外，随着时间推移，半空中赫然开始有光辉不停勾勒，渐渐交织出另一种图形。
这一日，雷俊结束吐纳修炼，收了净灵岩等宝后，推门出屋。
在自己的院中，他又打了几趟拳，活动自身气血。
正练拳，宅院外忽然有人到访：
“雷师兄！”
雷俊拳势不停，仍然继续，同时随口说道：“楚师弟？进来吧。”
来者正是楚昆。
师兄弟二人早已相处熟了，互相都不见外。
楚昆进了院子，自己泡茶，静候雷俊练拳。
雷俊一趟拳练完，抱架归一，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来到院里桌前坐下，随口问道：“你这阵不是应该在师父那里听讲？”
楚昆奉茶，和雷俊一起边喝边聊：“据说是高功阁有要事，师父要忙，我的功课先停几天，之后师父再补。”
雷俊颔首：“你先自己琢磨，有事可以来问我，我能给你解答的就答伱，我答不了的，你晚些时候再请教师父。”
就在前几日，王归元闭关。
所以楚昆现在有什么事，除了师父元墨白外，就是请教二师兄雷俊。
“道法上的事，倒是不急，师父也说晚些时候会补我的功课。”
楚昆言道：“这趟过来，其实是想劳烦师兄出手，帮我画一张极品乘风符。”
雷俊看他：“你要出山远游？”
楚昆答道：“不走远，否则等师父回来补功课，我却不在山上，那哪能行？
我是跟其他师兄弟相约，短暂下山几日，很快便回来。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了安全，所以厚着脸皮跟师兄求一张极品乘风符。”
楚昆经正式传度入府，修习天师府道法、符经，又成功筑基，自己也会画乘风符。
但他目前只能制下品乘风符。
而且还不是本命符术。
和王归元、雷俊一样，楚昆本命第一术，同样是神打符。
理论上，他倒是还有个途经办法，就是通过家族楚家周转，外购天师府传人可能交易的极品基础灵符。
但他自然不需要那么曲折周转的方法。
“嗯，注意自身安全，始终是没错的。”
雷俊点点头，并不拒绝自家师弟这方面的请求。
他已经修成四重天元符境界，无需特意开坛做法，随手便可挥就极品基础灵符。
楚昆得了乘风符，谢过雷俊，师兄弟二人再聊两句，然后他告辞离开。
雷俊目送对方背影消失在院外，收回视线。
但他动作忽然一顿，目光重新望向院外，挑了挑眉梢：
“……是我敏感过头，还是后知后觉了？”
楚昆从雷俊那里告辞出来，没有第一时间下山。
他先返回自己居住的宅院。
当晚。
夜深人静之际。
楚昆神完气足，检查己身上下。
感觉做好准备后，他抬手，食指轻轻敲击自己的眉心。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人在屋中消失。
这一次，楚昆离开许久。
时间不停过去。
第二天早上，黎明将近，天色已经渐渐亮起。
忽然，楚昆的身姿重新在屋里出现。
他神情疲乏困顿，人也有些狼狈，好在人未受伤。
刚刚现身，楚昆满脸疲劳坐下：“好家伙，这趟还真有些冒险。”
不过，结果很好。
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到了，还有额外收获。
这全要感谢雷师兄那张极品乘风符。
否则就只能另想办法，或者放弃，毕竟时间有限。
话说回来，不知道该说是我运气好，还是师兄你运气好。
这趟最大的额外收获，距离眼下的我还太早，倒是正合你用，也算好人有好报了。
有来有往，上等人也……楚昆打点精神，翻身坐起。
就是可惜时间太紧张了，否则我还能在那边好好休息享受一下。
现在却只能匆匆赶回来，甚至连补觉的时间都没有。
已经筑基，身体状况远非常人可比的楚昆，此时却显得非常疲劳，呵欠连连。
不止法力损耗严重，他精、气、神消耗也很大。
但少年道士还是强打精神，洗漱更衣，服下几枚丹药，养养法力，恢复精神，然后便出了自己的宅院。
他还要跟约好的同门师兄弟，一起下山一趟。
“楚师弟，精神不好啊，昨晚偷偷忙什么了？”同门师兄弟并没多想，只是口头打趣。
楚昆随口道：“修行上遇见点碍难，别提了。”
本身这没必要，但楚昆需要下山这一趟，掩饰自己昨晚的真实行动，否则有些事不好解释。
下山本身没什么特别，一行人很快回山。
楚昆回来后，先好好修养一番。
等他重新神采奕奕后，便又再次登门，去见雷俊。
“师兄，我这趟下山，无意间收获一件宝物，你看一下。”楚昆进门后，兴高采烈地说道。
雷俊抬头，认真看了对方一眼：“哦？”
楚昆连连颔首，取出一个包裹，在雷俊面前摊开。
顿时就见五光十色一起闪耀，仿佛填满屋院。

第122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楚昆刚进院门，看他表情，雷俊就知道动静小不了。
但等他真见到东西，还是有些惊讶。
楚昆打开的小包袱里，盛装的是一蓬仿佛砂砾似的东西。
而这些砂砾闪烁五光十色的宝光，光辉极为耀眼，照亮整间宅院。
当中灵性之强，亦引人瞩目。
雷俊从楚昆那边接过，能明显感觉到手里微微一沉。
看似不大的一个小包袱，分量竟然极重，难怪楚昆先前取出来时，都有几分吃力的模样。
雷俊无需以自身法力探查，只是感受这堆砂砾散发出的灵性，眼前就仿佛有金、木、水、火、土不断化生互通有无的景象浮现。
“有些像是古籍上记载的五行大衍宝砂……”
雷俊抬头看楚昆：“但这灵物绝迹已久，我没见过实际东西。”
楚昆点头：“应该是五行大衍宝砂没错，我之前也没见过，但小时候在族中典籍里读过相似记载，和本派古籍对照，可以相互佐证。”
雷俊：“那你这是……”
楚昆：“这趟和几个师兄弟一起下山，中途走散了，在深山中无意间碰上此宝，于是我就带回来。
刚发现时，我也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早听说这五行大衍宝砂已经绝迹多年。
如今寻思，可能是近年来天地灵气潮涌，再加上地脉多次异动震荡，才令此宝重新出世吧？”
这少年道士笑道：“不管怎么说，终归是件好事。”
五行大衍宝砂绝迹多时，如今世人已经少有人知，仅龙虎山天师府、苏州楚族这样的顶尖大势力历史悠久典藏丰厚，故而留下一些文字、图谱记载，故而雷俊、楚昆能分辨识别此灵物。
按照相关典籍描述，此宝妙用诸多，但最大的作用，是可以帮助少数道统传承的四重天修士，向五重天境界攀登，一定程度上降低四重天到五重天之间天堑劫难的危险。
道家符箓派修士，正是这少数道统传承之一。
龙虎山天师府的传承，四重天境界称元符，五重天境界称道宫。
所谓道宫，内外修行，性命交修，根源之一，便是起于五脏五行五方。
五行大衍宝砂，五行化生，生生不息，正是合用。
从楚昆的角度来说，未来他自己也用得上。
只不过时间不定，当前相距还有不小距离。
对已经四重天元符境界的雷俊来讲，虽然也不是目前立刻就能派上用场，但比楚昆要近许多。
问题是，楚昆并不是一定要拿出来。
他自己悄咪咪收好，雷俊亦无从得知。
虽然早先有点相关猜想，但猜想只是猜想，雷俊也料不到楚昆到底拿自己的乘风符干什么去了。
“多亏师兄你的极品乘风符，我才能得到此宝。”
以及我自己想要的其他东西……楚昆感慨：
“或许这就是缘法吧，一饮一啄，自有天定，我距离中三天尚远，此宝更适合归于雷师兄你。”
这少年道士心道自己离家岂止万里之遥，远赴天师府入道门修行。
府中虽然也有楚安东这样的同族族叔，不至于举目无亲，但毕竟还是势单力孤，而且楚安东和他还不在同宗师承下。
既然同宗同承的师父、师兄都比较好相处，也都能力过人，那楚昆就想着尽量多结善缘，总没坏处。
这不，正是借着雷俊的极品乘风符，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虽然雷俊不知情，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交情来往，就是要来来往往，越来越厚嘛……楚昆心道。
所以这五行大衍宝砂，他给得半点不心疼。
“如此，谢过楚师弟了。”雷俊也不多矫情，谢过楚昆，收下此宝。
至于楚昆出山不远地方逛逛就捡到绝迹多时的灵物，这个说法，雷俊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他心中好奇楚昆如何得到五行大衍宝砂。
此物绝迹多年，连苏州楚族都不一定还有备存吧？
但既然楚昆本人不提，雷俊便也不多深究。
只要对方不对他起歹念，雷俊充分尊重对方保守秘密的自由。
他本人又何尝不是怀有多个圈层的秘密？
当初看见陈易身怀血河秘术，雷俊都不刨根问底，现在和关系更好的楚昆相处，他自然更不会多嘴多事。
照他推测，这五行大衍宝砂，应该就是那道中上签提及的五品机缘。
如果这个推测没错，这五品机缘没有后患，可以放心落袋为安。
雷俊这时回忆，大致便心中有数。
自己先前如果选择另外一条中下签，离山远赴北疆漠外，自然便错过楚昆求助，赠对方极品乘风符一事。
雷俊估摸着楚昆关于极品乘风符的话，应该是真的。
他得到五行大衍宝砂，极品乘风符应该起了或大或小的作用。
而且当时楚昆应该是急需。
如果雷俊离山前往北疆，那么在元墨白有事，王归元也闭关的情况下，楚昆要么因为没有极品乘风符错过宝物，要么寻求其他途径找极品乘风符再寻宝。
最后不管结果如何，就算雷俊之后从北疆返回龙虎山，楚昆多半当没事发生过。
“好心有好报也罢，赶巧也好，结果不错。”
楚昆离开后，雷俊收好那五行大衍宝砂。
过了几日后，师父元墨白重新得闲，返回宅邸。
雷俊和楚昆都不瞒他，将此事也报与元墨白知道。
“这倒确实是难得之物，为师从前也仅在典籍上看过些记载。”
元墨白同样没有深究楚昆如何得到此宝，只是多确认一下宝砂上无邪气鬼蜮暗藏，然后嘱咐雷俊：
“五行大衍宝砂，确实有助于本派弟子突破四重天到五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只是单凭此宝尚不足以成事，关键仍在重云伱自身修行。”
对雷俊修炼之专注和认真，元墨白其实不如何担心。
一直以来，他都非常认真刻骨，向道之心坚定。
元墨白今天多叮嘱两句，主要是因为截至目前为止，雷俊修行没有遇上过太大坎坷。
大境界与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素来危险，卡住过不止多少修士，甚至身陨者也不在少数。
而雷俊这边……
一重天到二重天，他潜龙灵体有特殊便利，无惊无险一步越过。
二重天到三重天，他有雾袅云晶，同样顺利渡过。
三重天到四重天，他又有了元心静玉……
一路过来，雷俊可以说没被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卡过。
他如今上升势头这么猛，被府内外其他人都关注到，这算是重要原因之一。
如果可以，元墨白当然希望自己的徒弟能一直高歌猛进，畅通无阻。
但绝不能因此生出依赖和怠慢之心。
否则就算有灵物相助，也可能因为自身根底而出问题，被原本能轻松跨过的门槛绊倒。
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没有试错的机会。
一步踏空，就是再难起复的深渊。
“师父教诲，弟子谨记于心。”雷俊端正神色，郑重答道。
元墨白面上微笑不改，又再勉励雷俊、楚昆几句。
接下来，他为两个弟子将先前落下的功课补上。
授课之后，师徒三人方才又闲聊几句。
元墨白提起之前在忙的事情。
高功阁几位长老联手，再次告祭万法宗坛。
此次并非公开正式开坛，更多是为了温养法坛。
至于原因……
“天下灵气潮涌，地脉变动频繁，除了天地之变，人间亦是多舛，本派不得不多做筹谋。”元墨白徐徐道来。
天地之变，雷俊、楚昆都大致了解情况。
至于人间多舛，则是指这大唐江山，再生变化。
南边龙虎山天师府终于暂时安稳少许了。
甚至连内乱的江州林族，风云聚会都不再那么激烈。
更南边的南荒巫门，虽然内斗激烈，反而暂时影响不到大唐疆域。
只是南方一波方平，北方一波又起。
唐皇早先出京北狩。
近日传来消息，被证实是虚晃一枪。
这位当今圣上，最终去了西边。
“陇外，萧氏一族……”雷俊和楚昆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天下五姓七望之一的陇外萧族，原来才是唐皇这次大动作的目标。
当然，可能他原本的计划也没有确定最终落子方位，乃是因势利导，顺势而为，落子于他眼中当前最合适的位置。
这一子落下，唐廷和名门世族之间的拉锯，正式进入全新阶段。
难怪江州林族最近都太平少许。
不论林族中争夺族主之位的几方人，还是他们各自背后的支持者，眼下都有更重要的博弈棋盘了。
如今是唐皇占一子为先。
但最后如何收盘，却不好说。
牵一发动全身，龙虎山天师府就算没有大动作，自然也要做相应准备。
元墨白接下来，一直都将异常繁忙。
这些事，暂时离雷俊、楚昆师兄弟尚远。
他们接下来只需要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
随着雷俊不断以净灵岩洗练自身法力，那苍白岩石上的青碧条纹，一道道减少。
最终，终于全部消失。
苍白岩石，也随之化作飞灰。
换来的结果，是雷俊修为快速提升。
在净灵岩和阴阳双煞相助下，他法力越发精纯。
夏去秋来，随后又渐渐入冬。
终于，新一年年关来临之际，雷俊在自己第一张元符外，成功凝练出第二张元符。
两张符。
元符中阶，成了。
时隔一年半后，龙虎山天师府也将破例，于这次新年一月十五，再开授箓大典。

第123章 你到谁家，谁倒霉？
正常来说，这个世界龙虎山天师府的授箓大典，不会频繁召开，间隔时间比三年一届的传度大典要更久。
……当然也不至于久到先前那样一拖十几年。
只要不是天师闭关，又或者人才凋零符合条件者寥寥，那么一般而言是六年一次授箓大典。
不过眼下天师缺位的特殊时期，高功阁众位长老也就便宜行事了。
上次被卡住的各家种子选手属实太多。
其中一些人本就被耽搁了几年，如今不可能再耽搁他们六年之久。
于是，距离先前雷俊参加的那次授箓大典，间隔一年半后，这次新年后一月十五，府里破例再开一次授箓大典。
这次的名单就正常很多。
前任天师亲传四弟子方简打头，然后夏清、李振昌、楚安东、罗浩然等人全部到齐。
堪称星光璀璨，阵容豪华，天师府过去十余年里最出色的传度弟子，齐聚一堂。
如此一届授箓大典，仿佛也标志着天师府终于重新走上正轨。
连今年前来观礼的宾客，层次都远胜先前。
虽然天下大势如今动荡，但各大顶尖名门、圣地，皆有重量级人物到访。
上次授箓大典，天师府刚刚遭逢大劫，太过强势的高手前来，反而容易引起主家不安，故而各家来宾都相对克制。
到这次授箓大典，龙虎山天师府大体重归正轨，宾客们的顾忌便也少了许多。
这当中最重量级的人物，是另一大道门圣地纯阳宫的一位耆宿长老。
“这位吕锦段吕前辈，是和咱们师祖、师伯祖还有松师叔祖他们同辈论交的道门老前辈了。”
新年前后终于出关的王归元介绍道：“纯阳宫黄老真人，对他素来倚重。”
两个同门师弟雷俊和楚昆认真听着。
相较于吕长老，另一个名字他们更熟悉，堪称如雷贯耳。
黄老真人，便是如今纯阳宫掌门，道家丹鼎一脉的执掌者，是和吕锦段、李松同辈的道门老前辈。
有些话王归元不好直说。
但雷俊、楚昆此前便知晓。
那位纯阳宫老掌门，多年前便有道门第一高人的美誉。
甚至有些传闻，赞扬此老是天下各大圣地宗门中的第一人。
在他执掌纯阳宫期间，纯阳宫不断发展壮大，道家丹鼎一脉在大唐北方随之颇为兴盛。
与之相对，天师府因为先前连续两次内乱，大量前辈高手凋零，近年来多少有些弱了声势。
不过在黄老真人约束下，道家丹鼎一脉甚少踏足大唐南方，也很少靠近道家炼器派经常活动的巴蜀两湖之地。
道家三大传承，彼此间关系虽然有些微妙，但总体相处尚平和，其中不乏黄老真人居中协调之功。
故而在龙虎山和蜀山，这位老真人的声望同样不错。
当然，也不是说黄老真人就已经彻底看破世情，与世无争。
相较于同为道门一脉的蜀山、龙虎山，纯阳宫在他执掌期间，和儒家几大名门世族以及佛门几大圣地之间，关系要冷淡得多。
如今虽然不是黄老真人亲自前来龙虎山，但纯阳宫吕长老来访，天师府上下仍隆重招待。
唯一堪与对方同辈论交的太上长老李松，这次负责唱主角。
二老都是旧识，相见之后自有一番唏嘘。
李松心情尤其复杂。
对面虽然只得吕锦段一人，但丹鼎一脉纯阳宫除了他，除了黄老真人，还另有其他宿老，只是这次没来龙虎山而已。
道家符箓一脉到如今，却只剩李松自己一个老人了。
连黄天道那边的老对头于青领，也陨落于两年前那场大战中。
硕果仅存的李松，心中难免有萧瑟之感。
不过他面上不见异样，同吕锦段谈笑自若。
元墨白作为目前执掌万法宗坛的人，本次授箓大典仍然要由他来主持。
雷俊等人身为弟子，同样没闲着，有自己的差事，招待随吕锦段前来的纯阳宫后辈弟子。
对面最引人瞩目者，是个看上去外观年龄只有二十岁上下的年轻道士。
岳西陵，纯阳宫掌门黄老真人的亲传弟子，年纪轻轻便登临上三天修为，素来同天师府这边的许元贞、李正玄、唐晓棠并称，共为道门年轻一代执牛耳者。
作为纯阳宫当前最年轻的高功长老，这次和吕锦段一起带队前来龙虎山道贺。
如果从黄老真人那里论辈分，他算是元墨白、李紫阳、李红雨等人同辈。
因为分属两派，很多时候不会那么严格论宗辈，只是眼下纯阳宫正式来访，故而天师府也正式应对，由李紫阳出面接待岳西陵。
不过，前代天师真传张静真为首，府里几名出色的年轻弟子，一起在旁作陪。
雷俊亦处此列。
既然已经名声鹊起，那天师府和元墨白便也不会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让雷俊亮相。
……正常来说，许元贞不好与人打交道，略过不提的情况下，最适合接待岳西陵的人本是李正玄。
过往也一向是他和岳西陵对接。
可惜这位前任少天师，如今仍在后山祖陵禁地思过。
故而天师府方面出了李紫阳和张静真为主的阵容，也算依足礼数。
“家师本有意亲自前来龙虎山，同天师府各位道长一叙。”
岳西陵歉然道：“只是如今陇外不稳，家师决心赴陇外一行，贫道和吕师叔临行前，家师特以嘱咐，令我们向贵派致歉。”
李紫阳言道：“黄老真人言重了，吕道长和岳道友光临，本派上下已不胜欣喜。”
岳西陵又谦虚几句。
张静真轻声问道：“岳道兄，陇外的局面，现在如何了？”
岳西陵神情严肃几分：“出乎预料的艰巨，当今圣上和萧族族主，已经暂时摒弃前嫌，联手降妖。”
龙虎山众人听着，神情也随之严肃。
老天爷开了个莫大玩笑。
唐皇出京，先向北，再向西，驾临陇外。
陇外萧氏一族，与其他五姓七望，此刻同气连枝，与当今天子针锋相对。
然而天地灵气潮涌的情况下，妖气恶氛随之高涨，不断有往日难见的大妖重新现世。
陇外地处大唐西陲，正是灵气和妖气交汇碰撞频繁之地。
今年秋冬时节，大唐西域爆发妖乱，迅速化作狂潮席卷。
正在陇外的当今圣上，只得先来一次天子守国门。
萧氏一族族主也唯有迅速调转剑锋，同唐皇一起迎击域外大妖来袭。
只是，局面比很多人预想中似乎还要更加险恶。
唐皇至今仍滞留陇外，出巡变成御驾亲征。
连道门第一高手黄老真人现在也要前往支援了。
吕锦段和岳西陵此次一起赶来龙虎山，一方面是恭喜天师府再开授箓大典。
另一方面，便是就陇外妖乱一事，同天师府高层交流意见。
妖乱现在虽然被隔绝于陇外，但无疑牵动整个大唐上下的注意力。
天下大势，再次为之一变。
各大顶尖势力，接下来有什么动作，何去何从，无疑都至关重要。
“除了陇外，其他地方，也都务必警惕。”
岳西陵言道：“就贫道所知，东海之上，北疆漠外，也都有大妖先后出没，强者如云，不可不防啊。”
李紫阳：“贫道也有所耳闻，岳道友所言极是。”
雷俊在旁安静听着，这时不禁想起自己先前那道中下签。
如果自己当初执意要前往北疆漠外，寻找那片冰湖海子，签运中提及的风险，是否就是各路大妖呢？
现在回头想想，没有头铁冒险，确实躲过一劫。
在场的李紫阳，心情就比较微妙了。
事实上，岳西陵说的很多事情，他此前便知情。
因为，他儿子李轩，如今在唐皇麾下镇魔卫，人就正在陇外。
虽然消息来往没有断绝，但处境绝对不太平。
李家倾斜重注，派出核心子弟投入唐皇麾下效力，没多久便碰上如此波澜壮阔的大潮，实在叫人心情复杂……
远在陇外，还有另一个心情复杂的人。
黄沙漫天，朔风如刀的西北边塞下，风霜扑面的青年，以灵符击杀一头妖兽。
往日清秀的面孔，此刻粗粝了许多。
赫然正是陈易。
他也没想到，自己入了镇魔卫之后，少与人打交道，更多是在跟这些妖兽打交道。
看着如旭日东升般的镇魔卫，因为随行伴驾，直接一头扎到陇外来吃砂子。
本来已经争到一子之先的当今圣上，针对世家望族的谋划也被迫中断。
虽然眼下局面还谈不上多差，却显然没先前那般上升势头了。
严格说来，当前局面虽然险恶，但陈易还能忍受。
仿佛宝剑经受磨砺，梅花忍耐苦寒，他反而焕发出更耀眼的光彩。
只不过……
联想早先的天师府，陈易这时也不禁有些自我怀疑，这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对？
怎么自己到哪儿，哪儿就有走下坡路的征兆？
北方局面紧张。
南方龙虎山天师府也受影响，但总体来说，尚是外松内紧的局面。
不影响雷俊等人继续专心修行。
相对而言，从东海传来的另一个消息，更牵动龙虎山上下的神经。
传闻中，天师剑在东海大洋上再次现世！

第124章 元墨白的根底
消息传来，几乎控制不住的大肆扩散，整个龙虎山上下，为之沸腾。
天师剑遗失两年多时间，莫非可以重归天师府了？
相较于失踪多年的天师印，天师剑失踪两年多时间，自然不算长。
但对龙虎山上下传人来说，不论李姓外姓，都感觉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如今终于有了希望，大家自然欣喜不已。
但众人还没高兴多久，立刻便迎来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东海大洋上，天师剑现而复隐，重归大海，再次不见踪影。
唐晓棠差之毫厘，同这件天师府至宝擦身而过。
若非正好有大妖出没，她便得偿所愿了。
某位史上第一道童因此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可哪怕她之后将那大妖碎尸万段，终究还是和天师剑错过。
唐晓棠也是发了狠，更进一步深入大洋，不达目的不罢休。
因为环境因素阻隔，她近日同天师府的联系甚至为之中断。
“古籍记载，东海深处有大墟，又称归墟，乃天地终焉归处尽头，很是危险。”
王归元叹气：“唐师妹虽然天赋高实力强，但还是不能小觑天地之威啊，尤其现在这个大环境，更复杂更危险了。”
雷俊默默颔首。
小师姐明显是上头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希望她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外间风雨更急，天师府里尚有一片净土。
新一届授箓大典，成功召开，圆满落幕。
典礼结束后，吕锦段、岳西陵等纯阳宫修士，也包括其他宾客，陆续离山踏上返程。
雷俊师兄弟协助师父元墨白做一些善后工作，等一切告一段落后，他们重归往日的生活节奏。
于雷俊而言，接下来的日子里，便继续认真修行。
净灵岩虽然已经消耗掉，但青霄神雷煞和九地阴风煞这阴阳二煞仍源源不断为雷俊提供助力。
不仅不拖慢他日常修行的进度，更有所增益和提高。
于是接下来，雷俊的主要课题是两件事。
其一，在第二张元符后，不断积累和精炼法力，开始逐步构建自己的第三张元符。
其二，他在第二张元符上，也开始镌刻自己的各种法术要诀。
早先只得一张元符时，本命三术一法都镌刻其上，然后围绕三术一法，再构建其他法术诀窍的框架。
这样一来，在只有一张符的元符初阶境界，便先获得完备战斗力。
现在多一张元符后，就不需要全挤在一起，可以改为两张符共同分担。
如此，可令每一种法术尤其是本命三术一法，法力更加凝练，更加灵动，随心所欲。
等将来元符境界圆满，四符齐全的情况下，最理想状态就是本命三术一法分别列在一张元符上作为主导。
届时每一种法术的灵动程度和单一威力，都会达到最大化。
雷俊再有阴阳双煞辅助的情况下，法术威力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修行不知时间过，山中不知岁月长。
沉浸在自身修行中的雷俊，只专心致志修炼，不觉时光飞快流逝。
四季交转。
很快，便又是一年时间过去。
打破雷俊这种平稳生活状态的人是师父元墨白。
“元贞师侄有消息传回，蜀南竹海那边的真阴之地，渐渐要成熟了。”
元墨白言道：“具体时间尚未确定，她无心守在原地等候，为占据先机，通知我们这边自行选择日子，先去当地，静待真正成熟之日到来。”
雷俊沉稳点头：“辛苦大师姐了，弟子最近便动身出发。”
思路和当初发现水髓阴鱼时情况类似。
灵物天生天养，如果被其他人捷足先登，雷俊没地方喊冤。
不过当年有师父元墨白带他同去，而如今元墨白执掌万法宗坛，不到万不得已，断不会离开龙虎山山门。
所以雷道长这趟只能自己动身出发前往。
希望在蜀南竹海那边，能成功找到和真阳奇花配对的真阴灵物。
如此，真一法坛、真阳奇花再加上这件真阴灵物，三合一之下，有望助推雷俊把自己的根骨在灵体基础上再做提升。
“嗯，重云你这次自己过去，多加小心。”
元墨白轻轻摇头：“可惜，晓棠师侄眼下仍未回山。”
早先深入东海远洋的唐晓棠，在断了几个月音讯后，终于又重新和山里联系上。
好消息是，她人没事，还越活越精神了。
坏消息是，她仍然没能找到天师剑。
最新的情报，唐晓棠一路向北，已经找到北方冰海方向去了。
……她已经明显上头。
只要人没事，元墨白等人也不好对她做更多要求。
相较之下，另有些人的情况就非常糟糕了。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可以发生很多事。
例如……
当今天子，差点驾崩。
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皇族高手救驾及时，一旁还有纯阳宫黄老真人和其他各方强者，当今天子怕是真要龙驭归天，崩在西域。
秋季时，人、妖双方最顶尖强者集结，在陇外大漠爆发惊天动地的总决战。
大战持续多时，打得山河变色，天崩地裂。
最终结果，也无比惨烈。
众多盖世大妖身陨，不必多提。
人族方面，陇外萧家几乎完全打残，不仅当代族主身陨，族中高手更死伤众多。
损失之惨痛，比当初经历连续内乱的天师府还要严重，足以改写萧氏一族未来命运。
同唐廷皇室休戚与共的上官一族族主，身陨。
唐皇张启隆本人重伤。
后续支援参战的荆襄方氏一族和晋州叶氏一族，两族族主皆告重伤。
参战的道门圣地纯阳宫，佛门圣地菩提寺、金刚寺，荆襄方族，晋州叶族皆有高手死伤。
唐廷、世家、宗门，尽数损失惨重，人族修道界元气大伤。
好在，结果勉强可算是一场惨胜，将西域大妖拒于大唐之外，斩杀无数。
西边，当可保长时间太平。
只是损失之惨重，也让无数人痛彻心扉。
此番巨变，打乱了不少人的计划。
……也可能让不少人生出新的谋划与想法。
“我听说，北面那位人老成精么？”
楚昆有些好奇：“这次，当真搏命了？”
他出身苏州楚族，五姓七望之间既竞争又合作，彼此间常通声息。
楚昆少年时听家中长辈谈论天下群雄，都曾言及北方晋州那位老家主，非简单人物。
在大家眼中，青州叶族那位国丈，或许还有些许细微可能，肯为大唐拼命。
晋州叶族那个老狐狸，绝无可能。
“重光，对老前辈，留些口德。”元墨白看着自己的小弟子，微微摇头。
楚昆立马应道：“是弟子孟浪了，请师父恕罪。”
元墨白言道：“叶老居士作何想法，我们不得而知，但当前得到的消息，便是如此。”
雷俊则挑了挑眉梢：“陇外萧族可以不谈，江州林族、荆襄方族和晋州叶族姑且也都算他们暂时偃旗息鼓，目前还剩青州叶族、苏州楚族和幽州林族……”
唐皇张启隆重伤。
一直倚为股肱的勋贵之首，上官一族族主身陨。
唐廷帝室的实力，受损非常严重。
还能否继续鼎定山河？
元墨白言道：“大唐帝室，毕竟坐拥天下，立国多年，其中底蕴，同样不容小觑。”
雷俊点头。
皇族张氏，虽说历史没有五姓七望悠久，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其实才是如今大唐修道界第一家族。
“虽然早听说长公主殿下天资高绝，但此前毕竟少出手于人前。”
元墨白赞叹：“这次西域大战，她终于出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楚昆若有所思：“当今陛下的亲妹，长公主殿下么，弟子以前听小姑……呃，听楚斋主提过一句，当时也称赞不已呢。”
雷俊言道：“还是希望当今陛下自己能挺住。”
否则后患难言。
当今皇后，乃青州叶族嫡女，唯一的皇子正是其所出，偏偏又年龄尚幼。
当然，不管接下来天下大势如何，都还不至于落到换天师府弟子去坐龙庭那么荒谬。
只是大势变化下，一切也与龙虎山息息相关。
天师府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我辈道门中人行事，不过顺势而为，随缘而动罢了。”
元墨白微笑：“虽说要以存续本派道统为第一要务，但始终离不开‘尽人事，安天命，不愧于心’这十个字。”
王归元近期再次闭关，只得雷俊、楚昆两人在元墨白近前，这时都应道：“师父教诲，弟子谨记于心。”
元墨白吩咐楚昆先回去休息。
他看着留在面前的雷俊，略微沉吟片刻后，开口说道：
“重云，你此行前往蜀南，可能会遇上蜀山传人，有些事，为师需要交待你一二，伱当有所准备。”
雷俊默默听着。
他想起当年一起去云霄山脉时，元墨白曾经临时离开。
事后方知，自家师父与人约战。
约战的对象，正是道家另一脉传承圣地蜀山派的高手。
只是元墨白一直没有提过具体原因。
此外，自家师父对出自蜀山派的法器，似乎也比较熟悉……
“首先有一事讲明，为师便出身巴蜀之地。”元墨白言道。
这又是个反常的事情。
一如当年罗浩然和雷俊闲聊时，曾经提到自己险些搬家去关陇地区。
如果去了，他多半会向往拜入终南山纯阳宫门下。
各大圣地宗门，各大世家望族，大都有自己的固有势力范围，等闲轻易不会越界。
信州龙虎山天师府和江州林族，便是因为地缘太近，摩擦冲突频繁，恩怨越积越深，千年以降，终成死敌。
这种情况下，出身巴蜀的人，往往也大多比较向往道家炼器一脉传承。
蜀山派，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圣地。
但元墨白却成了漏网之鱼。
“应该说，为师昔年是逃出巴蜀之地。”
元墨白娓娓道来，语气仍平和，不觉尴尬：“至于原因，为师无心中闯下大祸，开罪了蜀山派的一位长老，故此巴蜀再无为师立足之地。”
他目现追忆之色：“蒙恩师收留，并为我担下这份因果，悉心传我道法，我方才能有之后的日子。”
元墨白说到这里，笑笑：“至于同蜀山派之间的恩怨，其实也算是解开了，只是大家还有个争高下的念想，所以不时切磋较量一下。”
说是大家，但依元墨白平日里性情推测，更可能是蜀山那边还窝着半口气。
道门不同传承间，关系本就微妙。
元墨白同对方的恩怨看起来不再那么尖锐，但对方多少仍存了争个高下，念头通达的念想。
“蜀山派各位道兄，不至于难为你一个小辈，不过，你需留心另外一件事……”
元墨白表情认真了几分：“蜀山内部……同样不太平，莫要置身其中，徒添烦恼。”
雷俊闻言恍然，接着有些唏嘘。
元墨白的意思很明显。
虽然不一定是天师府这样的李外之争，但蜀山派可能也有内乱的苗头……
“这可实在是……”雷俊摇摇头。
元墨白重新面露微笑：“为师修书几封，你带在身上，届时亲自交给几位蜀山派长老即可。”
雷俊应诺，少顷，从元墨白那里得了几张符纸，随身携带好，从师父那里告辞出来。
这次没有师兄王归元送行，雷俊自己大致准备一二，便即离山出行，一路向西，前往蜀南竹海。
云舟、云车目标较大，雷俊弃之不用，自己行动更灵活方便。
不过路途遥远，让他禁不住考虑，是不是该搞个坐骑？
他善于抓工夫，一边修行，一边赶路，什么时间都不耽搁，虽是长途跋涉，但并不枯燥。
路上还算顺利，雷俊腾云飞越崇山峻岭，渐渐进入巴蜀范围。
不过，刚过巫山不久，便有一道剑光，忽然在面前闪现。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头发只简单用根木簪束起的青年道士，迎上前来。
这青年道士初时态度还算友好，当先打个道家稽首：“不知是龙虎山哪位道兄？蜀山纪川有礼了。”
说着说着，他看着雷俊感觉眼熟。
回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某幅画像，青年道士表情渐渐变了。
雷俊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纪道友请了，贫道雷俊……”
话未说完，对面纪川便打断道：“我已经想起来了，你是那头山貔妖的徒弟之一！”
雷俊：“？”

第125章 师父的黑历史
山貔？
？？？
雷俊满脑门问号。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世界所言的山貔，又名食铁兽，外形么，一种黑白毛色的熊……
也就是大熊猫，或者说猫熊！
他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巴蜀也有此兽，本就琢磨着这趟前往蜀南竹海，能找来看看。
这个修道世界，并非只有人才能以灵气修行。
非人生灵也不是只能成妖，他们同样可以凭灵气修炼，成为灵兽或者仙灵。
能有虎精、狐狸精、蛇精等等，当然熊猫也可以成精。
这一点，雷俊很看得开。
但听对面这个蜀山弟子的意思却是，雷俊自家恩师元墨白，其实是一头滚滚精？
师父，不得不说，您给了弟子一个大惊喜……
不是，之前也没听您提过这茬啊……雷俊嘴角抽动一下，当着外人面，一时间竟不知道脸上该什么表情才好。
出门前，听元墨白交待了不少蜀山相关之事。
但关于自身当初经历，元墨白只很简单一笔带过。
“昔年虽是无心之失，但确实是为师过错，好在恩怨已解开大半。”
当时，那紫衣青年本人很平静：“一些事牵扯到你师祖，为师就不多言了，你这趟过去如果遇见蜀山传人，有知道旧事者，想来会跟你透露一二。”
师父，伱也有形象包袱了啊，最关键的信息一句不提……雷俊心中吐槽。
他忽然感觉，那支上清金竹的意义都有些变了。
很多以前疑惑的事，如今也立刻能想明白。
难怪当初元墨白和大师姐许元贞谈起新任天师人选时，元墨白自称轮谁也不会轮到他，至少他是最末位的选择。
这也解释了身为外姓长老，为什么元墨白可以和李氏几位长老相处融洽，成为李外之间妥协与平衡的桥梁，甚至临时出掌万法宗坛。
显然，除了元墨白个人性情、作风外，同他的出身根底亦不无关系。
而且，诚如元墨白当初所言，他对雷法天书法箓虽有些好奇，但不是特别渴求。
参考其出身和优势，三洞三界真经中，最合适他修行的还真就是命功人书法箓。
一方面，更利于化作人形，如人般修炼道家正宗道法符经。
另一方面，山貔在身板上本就有先天优势。
唔，说到这里，突然好想看师父他老人家现原形……雷俊连忙收敛自己放飞发散的思维。
看着面前面色不善的纪川，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元墨白的身份根底，似乎并未大规模扩散。
否则雷俊早该有所耳闻。
瞧现在的情况，更像是局限于龙虎山、蜀山两派，并且是仅限部分人知情。
只是不知该说雷俊运气好还是不好，刚巧遇见个知道此事的蜀山弟子纪川。
龙虎山天师府自家保密，限定内情扩散，不奇怪。
哪怕是早些年的时候，灵兽化人也是比较惹眼的事情。
尤其还像元墨白这样登上高位的情况，更引人关注。
到了近几年，大妖开始频繁出没肆虐，前不久更在西域爆发令大唐差点翻天覆地的妖乱，这种情况下，类似元墨白的事就更加敏感了。
一旦公布于众，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
哪怕元墨白是修行灵气，而非妖气。
但除了龙虎山守密外，蜀山那边也没将消息大范围泄露。
从这方面来看，元墨白所言双方恩怨已大致化解，真实情况应该大差不差。
当然，也不能排除类似“你这秘密我吃一辈子”这样的可能。
雷俊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面上则相对平静：
“纪川……贫道有所耳闻，记得是蜀山派一位何东行前辈门下高足。
只是没想到的是，见面不如闻名，何前辈门下便是这般礼数吗？”
他手中亮出一枚玉简，在对方面前扬了扬：“说来遗憾，家师还修书一封，命贫道来巴蜀后，拜访何前辈并呈上问候的书信。”
对面纪川其实话刚出口，因为想起恩师教诲，便已经心生后悔。
这时听了雷俊的话，他神情变了又变，似乎有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了下去。
师父，你确定大家已经把恩怨解开了么……雷俊几乎有扶额的冲动。
“方才是我失礼，望雷道友勿怪。”
纪川深吸一口气，情绪平复，恢复沉稳。
他视线落在雷俊手中玉简上：“雷道友这边请，家师就在前面，既然有贵派……元长老的书信，雷道友可直接呈交家师。”
雷俊颔首，镇定自若随对方一同向前。
他还有心思观察一下。
纪川目前，是跟他一样腾云驾雾，飞行于群山上空。
不见对方使用随身法器。
先前纪川刚现身时，则是一道剑光飞来，遁法明显更快。
说起来，就雷俊之前听说的消息再对照方才亲眼目睹纪川御剑，这个世界道家炼器派修士，或者说道门剑修，御剑飞天之际，不是拿飞剑当滑板踩在脚下的形象，而是身与剑合，剑在人前劈开空气，如鱼游水一般飞遁……
“当年事，雷道友知道多少？”
雷俊正胡思乱想，前方带路的纪川，忽然出声问道。
听了对方问题，雷俊有些模糊地答道：“略知一二。”
“方才是纪某孟浪失礼了，望雷道友包涵，晚些时候如雷道友有闲，容我做个东道，带雷道友游览巴蜀，权作赔礼。”纪川言道。
雷俊又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纪川一眼。
不过，双方没有再多聊，远方已经可以望见群山间，有大动静。
道道宝光，冲上云霄，仿佛组成阵势，包围附近大片范围。
其中不独有凛冽剑光，还有其他法器法宝的光辉。
雷俊只是粗略一数，怕不是就有上百件法器分布四方，将方圆上百里山岭都圈在其中。
“此地有大妖九爪石狮作乱，家师带我们一些师兄弟，在此尝试围杀此妖。”纪川简单介绍道。
可能是考虑到元墨白身份敏感，这蜀山弟子没再多言，只是带雷俊前往面见其恩师。
蜀山长老，何东行。
一座孤峰山巅上，坐着一个看上去外貌略有些上岁数的老道。
参考纪川的修行路数，此老多半也是蜀山剑修。
不过他气质随和，甚至笑口常开，周身不见凌厉之势。
雷俊和纪川来到孤峰下，这位蜀山何长老的视线便看过来，笑呵呵道：
“龙虎山高足雷小友，最近你的名声可是像你姓氏一样，如雷贯耳。”
雷俊同对方见礼：“龙虎山后学末进雷重云，见过蜀山何前辈，家师吩咐，代他问候您老。”
他将元墨白的玉简，交给纪川，纪川则当面呈递给何东行。
同时，他低声道：“师父，弟子孟浪，先前于雷道友面前失礼了。”
“你啊，嘴上没个把门的，有些话为师说得，你爹说得，你们却不好信口开河。”
何东行收了玉简，并未打开，只是看向雷俊：“你来之前，你师父没跟你交待太多？”
雷俊如实答道：“家师有言，昔年无心之失，开罪了贵派前辈，不过之后双方恩怨已经大致化解，具体详情他未交待，只吩咐晚辈到了巴蜀，代他问候蜀山几位前辈。”
何东行点点头：“当年事，你师父确实不是有心，相关种种，也确实告一段落。
前几年，纪师弟曾经同你师父又比试一场，但已无关恩怨，只是切磋交流，看看双方这些年各自进境。
纪师弟嘴上虽不说，但我知道他对元道友的修为艺业，素来推崇。
至于些许内情，本派也只限于寥寥几人知晓，绝不会外泄，至于我这徒儿……”
他看了一旁规规矩矩束手而立的纪川：“……他是纪师弟之子，后来无意中知晓一二，嘴上没把门的，我稍后会好好让他涨涨记性。”
纪川低首：“师父教训得是，弟子知错。”
不过，何东行看着雷俊，忽然一笑：“只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不妨跟着听听，恩怨虽已化解，但我仍乐意给元道友添点堵，嘿嘿！”
这老道忽然有些孩子气的举动，叫雷俊哭笑不得：“前辈，这恐怕有点不合适……”
话是这么说，但他其中心里快好奇死了……
“元道友所言非虚，当年他确实是无心之失，因为那时候，他甚至连神智都尚懵懂。”
何东行悠然道：“山貔贪嘴，得了灵气滋养后，口涎偏又销金蚀铁，什么都敢吃，什么都能嚼，结果有一日，就把纪师弟养的灵花也给吃了。”
顿了顿，这老道士补充一句：“纪师弟栽培那灵花，已近六十载，就等甲子之期一到，便可收获。”
雷俊闻言，嘴角抽搐一下。
灵花生长六十年，不算长。
但一个修士亲自花功夫栽培照料六十年……对照这世界修士的寿命来说，这已经是个很有分量的数字了。
虽然不知道纪长老培育那灵花打算用来做什么，失去灵花又会蒙受什么损失，但看他儿子纪川时隔多年仍情绪爆炸，就能估个大概。
尤其纪川平时看上去，还属于比较镇定自持的作风……
某只滚滚误吃灵花，被蜀山弟子追杀，向巴蜀之外逃亡。
幸亏有上上代天师出手，方才庇护某滚滚，赔偿蜀山长老，化解这段恩怨。
除了当事人纪长老外，便只有何东行等极少数人知道个中详情。
稍微知道少点的人，大约只晓得本派纪长老和龙虎山元长老有些旧怨，但不清楚具体细节，自然也就不知道元墨白的根底。
而天师府那边，就更是少有人知素来德高望重，温和端方的元长老，还有这般黑历史……
“可惜，你师父自当年离开后，再未入蜀，老道我很欢迎他重归故里。”何长老乐呵呵说道。
雷俊也笑。
心中想的则是，回去后应该不至于被师父灭口吧？
蜀山那位何长老也不问雷俊来巴蜀具体为何事，详细去何方，只说道：
“此间还有事料理，雷小友如果不急，稍等几日，晚些时候叫我这徒儿为你做向导。
如今地脉变动频繁，蜀中不比川外，情况更复杂，你初来此地，莫要大意。”
对方这是切实关照之言，雷俊不多推辞，谢过何东行、纪川师徒。
蜀山众人，在此地围猎名为九爪石狮的大妖，通过种种手段，已经将这大妖成功困在附近一定范围内的地底。
接下来，何东行将亲自施法，从地下逼出九爪石狮，然后将之斩杀。
纪川等蜀山弟子，在外围布置法器，从旁辅助。
准备得差不多了，其他蜀山弟子也陆续来何东行这里集合。
“何师伯。”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道士，腰间别着一根玉笛，腾云驾雾来到孤峰附近，向何东行复命。
纪川在旁帮雷俊介绍：“雷道友，这是本派高师叔门下的林信然林师弟。”
他并未太详细地介绍，只简单说了几句。
但雷俊现在对某几个姓氏，比较敏感。
更何况，来之前，元墨白就有提过，蜀山派里，有不止一个两个江州林族子弟。
嗯，还有晋州叶族、荆襄方族，以及陇外萧族的……
林信然的表现，相对纪川则要淡定许多，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如常和雷俊见礼。
而晚些时候到的另外一个蜀山弟子，则和纪川当初第一反应近似，甚至犹有过之。
纪川当初好歹还只是自己一人，情绪临时失控。
现在这个名叫赵岗的蜀山弟子，哪怕何东行就在一旁，他仍然瞪圆眼睛，怒视雷俊。
“这位是……纪师叔门下的赵岗赵师兄。”当着雷俊的面，纪川提起自己父亲，是按师门宗承相称。
那赵岗作为纪长老门下亲传，此刻圆瞪双目注视雷俊。
但何东行在旁，他不敢放肆，压下火气。
不过，等何东行去做捕杀九爪石狮的最后准备时，在场只剩赵岗与雷俊后，他压低声音：
“元墨白的弟子，我记住你了。”
雷俊闻言，平静转头看对方。
赵岗哼了一声：“咱们，来日方长！”
“嗯，你记住了，但没用，就像你本人一样……”
雷俊：“看起来也有两把刷子，但没毛。”

第126章 这事，不能怪我吧？
赵岗深吸一口气，眼睛直勾勾注视雷俊。
雷俊平静与之对视。
“赵师兄，家师召我们过去。”远处传来纪川的呼唤声。
赵岗点点头，收回目光离开。
雷俊则很淡定。
如果他观察不错，这个赵岗虽然是纪长老的弟子，但只知道自家师父同元墨白有恩怨，不像是了解详细情形和元墨白根底的模样。
相对这个打不过自己，斗嘴嘴也很笨的炮筒子，雷俊更在意另外一人。
他视线看向远方。
在那里，林信然正和纪川、赵岗等蜀山弟子站在一起。
姑且先不说对方是不是江州林族或者幽州林族子弟。
雷俊这趟出山前，师父元墨白曾经提及，如今蜀山派内部，同样不太平。
眼下，倒还没有龙虎山李氏这样一家独大，世袭掌门的情况出现。
蜀山派修士同样不禁婚娶，不过一般来说，师承传续方面，蜀山派秉承亲子不同承的宗旨。
传人如果有子嗣，向来不亲自教导，而是拜入其他师兄弟门下为徒。
将来如果有了更下一代，如无特大意外，也会再转入其他宗支门下。
虽然也有大范围交叉的情况出现，但蜀山派内部，暂无特别庞大的宗族。
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蜀山派内部此前最大的分歧在于，入世和出世。
相较于终南山纯阳宫和龙虎山天师府这另外两大道门圣地来讲，蜀山派同大唐皇室关系最为疏远。
一方面是他们僻居巴蜀。
另一方面也是蜀山派历史上素来如此。
大唐之前的朝代，蜀山派也一直偏居巴蜀一地，少有出川，守着巴蜀群山，尽量避免外间风雨。
但一方面是唐廷帝室为了对抗儒门世家五姓七望，大力扶持佛道圣地。
另一方面是随着蜀山派自身发展壮大，需要越来越多的修行资源。
作为道家外丹派或者说炼器派，鉴于传承道统，蜀山修士修行所需资源，其实相当庞大。
于是近千年以来，蜀山内部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发出声音，由出世转为入世，更多同唐廷帝室以及外界接触往来。
好处，当然有。
蜀山日渐发展壮大，作为道门三大圣地中历史最短的一家，迅速坐稳自己的位置，道家炼器派发展壮大，可以同符箓、丹鼎两脉鼎足而立。
蜀山派的势力范围渐渐走出巴蜀，踏足两湖，甚至接触关陇。
但问题，也不是没有。
大量外界人才流入蜀山，也让蜀山内部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当前时代，蜀山涌现出不少修为高明的大修士。
但偏偏缺少一言九鼎的领头羊。
于是直接呈现的结果就是……
山头林立。
“一定要说的话，只要不撕破脸大范围内斗动武，山头林立也并非不可接受的情况。”
元墨白当初言道：“追溯多年前的历史，本就是巴蜀群山间众多小门小派乃至散修联合，组成蜀山盟，最后渐渐发展为蜀山派，才彻底奠定道家外丹一脉传承的祖庭根基。”
山头林立，甚至可以算是蜀山的传统之一了。
“但现如今天下大局暗流汹涌，风云聚会，随时可能大变。”
元墨白感慨：“怕就怕外界多方影响下，蜀山最终步了本派当年的后尘。”
真要是内讧分裂，后果可大可小。
或许有可能分散的力量整合为一束，进而更上一层楼。
但更大的可能是，剧烈内耗，元气大伤。
某种程度上来说，天师府也算前车之鉴，给蜀山派打了个样，让蜀山派内部各方领袖虽然常有争端，但还能一直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
只是，正如元墨白所言，如今天下局面多变难测，一点计划，一点意外，可能就把无数人卷进去。
唐皇张启隆出京前，便不可能料到，这趟出巡居然会落得个如此惊天动地的结果。
甚至，几大名门世族的家主在最初还子应子，制衡唐皇时，也未必能料到最终结局。
多方一起出手，因势利导不断变化下，才有尘埃落定后的一切。
而这些是否他们希望看到的，那就如人饮水，各有冷暖了。
这其中，有些人会发挥什么作用，惹人遐想啊……雷俊静静看着远方林信然。
世家名族子弟，有楚羽、方岳、方简、楚昆、楚安东他们那样的。
但也有方明远、方露、林缭等人那般。
就是不知道这个林信然是什么类型了。
剧烈的大地震，打断了雷俊的思路。
何东行长老那边，已经做好最后的准备。
他仍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站在孤峰顶，随手招了招。
于是就见一口法剑，凌空飞起，在半空中赫然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
下一刻，漫天剑雨，从天而降。
雷俊远远站在外围，望着那如倾盆暴雨的剑光，一起落在下方群山间。
如刀切豆腐似的，没有多明显的动静，众多剑光就将群山大地刺得千疮百孔，无比顺畅，深入地底。
仿佛静默了一瞬。
下一刻，大地便开始剧烈震动。
地面上群山，亦摇晃起来，且大范围垮塌。
雷俊在远方，身形上升到半空中，在高处眺望。
他隐约能望见，群山垮塌之余，地面在下榻凹陷。
忽然，有一块被破碎山岩堆填的地面，似是向上起伏鼓了一下。
然后，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石下方，迅速活动，伴随地面起伏，从地下迅速向远方遁逃。
但是周围有蜀山派布置的大量法器。
法器组成阵势，宝光冲霄而起，贯通上方天空以及地下，仿佛立体的囚笼。
从地下试图逃走的存在，顿时撞在宝光组成的囚笼上。
光柱晃动，也受到不小动摇。
如果给对方多一些时间，想来仍然可以从地下遁逃。
但何东行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身形飘飞，召回重新凝聚化一的飞剑，然后身与剑合，顿时化为一道璀璨如流星的光柱，笔直贯入地面。
地底深处，传出一声声震四方的狂吼。
接着岩土坍塌，猛地有巨大身影一闪。
以雷俊当前修为下的目力，甚至都看不清对方具体模样。
等何东行的剑光追出地面，重新在半空里缠住那巨大黑影，使之移动慢下来，雷俊和一众蜀山弟子才看清那黑影的真面目。
外观上说，非常酷似平时常见的宅院大门口石狮子。
只是体型极为巨大，在半空中，就仿佛一座小山腾空而起，盘旋于天上。
并且，这头活过来的石狮子，腹下呈九宫格排列，生着足足九只脚爪。
它张口咆哮之际，有大片昏黄光芒吞吐出来，叫这片区域一时间如黄沙漫天，烟尘弥漫。
浓重妖氛一起，顿时污染冲散周遭天地灵气。
雷俊等人族修士，都生出法力滞涩，甚至呼吸不畅的感觉。
这倒值得警惕，眼下还不是纯粹的大妖主场呢……雷俊心头凛然。
他留心观察了一下纪川等蜀山弟子。
一群人纷纷招出各自本命法器护体，虽然也受到妖气恶氛的影响，但情况尚好。
不计个人具体情况，只比较两家传承的特点，当前环境对借法天地、沟通自然的符箓派修士，更不友好一些。
由小见大。
在大妖主场，妖气恶氛明显压倒灵气的环境中，更不利于符箓派修士施法。
灵气充足环境下，符箓派修士可以借法天地，反过来说，就是更注重外部施法环境，这也可以算是一体两面了。
雷俊眼下还有精力思考这些，是因为局面仍在蜀山长老何东行控制下。
那九爪石狮虽然凶恶，身上却已经被剑光连续斩开多个伤口。
任它防御力惊人，这时也难挡蜀山大剑修的犀利锋芒。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的群山间，忽然也发生剧烈地震。
接着，便有一声大吼，自远方地底响起，震动四方。
何东行面上笑容收起，微微皱眉：
“两头……”
果不其然，群山倾倒间，土石飞扬，另外一个巨大黑影，从地底钻出，快速飞上半空。
这事儿，怪不到我头上吧？
我就只是个路过打酱油的而已……雷俊远远望着，不禁为之哑然。
何东行皱起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
纵使两头九爪石狮，他亦不惧。
但接下来他全力出手，怕是无法再照应看顾门下晚辈弟子了。
“其他人，皆速速离去。”老道士的声音自天空中落下。
说罢，上空剑光大作，矫若惊龙，游动四方。
两头巨大如山的九爪石狮，也上下翻腾，同这位蜀山大剑修斗在一起。
顿时，天崩地裂，声势远超先前。
何东行失去对战局的稳定控制后，战况就开始变得狂野，大量战斗余波也开始波及四方。
周围山峦，成片倒塌。
本就变动频繁的蜀山地脉，这时被大战引动，一并凑起热闹。
地缝深谷裂开，地气形成大量罡风直冲上天。
雷俊定睛看去，就见地底罡风比自己早先见过的几次更加猛烈，山岩接触，瞬间就被切成齑粉。
一南一北两道地缝深谷裂开，将雷俊等人夹在中央，只留下相对狭窄的地带。
头顶上方，一人两妖三大强者还在激战。
向东或向西撤离，当早做决断。
雷俊正考虑时，自己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浮现字迹：
【蜀山降妖，危乱六方，沉着冷静，避险避灾。】
同时出现四道签运：
【中中签，停留仓博山范围内不动，有脱困机会，风浪平息，有惊无险，平。】
【中中签，向西山而行，有遁走机会，稍有风浪，但无危险，平。】
【中下签，向东山而行，有遁走机会，但存在巨大危险，九死一生，凶。】
【中下签，强闯南北地脉罡风，有遁走机会，但存在巨大危险，当慎之又慎，凶。】

第127章 尊重每人各自命运
雷俊细读签运之后，首先松一口气。
今天这一关能平安渡过。
然后他再暗自叹一口气。
不过这次的签运，实在都一般。
最好也不过两个平签。
但能避开中下签两个大坑，便很好。
至于具体选哪个……
停留原地这片仓博山范围内不动，没有什么风险可言。
朝西边跑虽然也是中中签，但折腾不说，还可能经一些风浪。
两相对比，显然还是安稳原地蹲着最合适。
雷俊很快便拿定主意。
不过，他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事。
雷俊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后，给自家加持本命风雷符的“夜风”，身影如同隐于无形。
然后，他取出自己的神目镜石，观测那几个蜀山弟子所在的方向。
就见天崩地裂下，纪川、赵岗、林信然三人，也使出浑身解数，避让地上倒塌的山岩，闪躲上空弥漫的妖氛。
雷俊再观察一下上方环境。
一人两妖已经完全拼出真火，何长老修为虽高，但同时力斗两只九爪石狮，全神贯注下，无心他顾。
甚至道道剑光挥洒，时不时从天空中落下，都无法确定落点，雷俊、纪川等人要自己留神闪避，以免被长辈误伤。
雷俊微微点头。
他无甚大动作，身形如夜风般无声，暂时先离开仓博山，靠近那几个蜀山弟子。
蜀山众人这时也在考虑突围脱困的方向。
“怎么走？南北等于都被拦死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向东或者向西！”赵岗急声道。
林信然仍冷静：“向西去吧，纪师伯察觉这边的状况，可能会赶来支援，我们尽快和他老人家汇合。”
“嗯，就向西走。”
纪川点了点头，然后他朝仓博山方向望望：“不见那位雷道友的踪影。”
赵岗哼了一声：“鬼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带上他一起吧。”纪川深吸一口气：“他初到蜀地，不熟悉这边环境，一个人走，容易遇险。”
赵岗瞪大眼睛：“不找他麻烦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救他？！”
纪川：“找一找吧，今日城门失火，他是被殃及的池鱼。”
赵岗不动，闷声道：“要去你们去，我不去！”
林信然打圆场说道：“留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也好，万一那位雷道友自己找过来，有赵师兄在这里，他便知道该走西山这边了。”
“也好。”纪川点点头：“时间有限，我们尽快！”
他与林信然当即离开，兵分两路，去寻雷俊。
只是，纪川往仓博山一带寻去，林信然却未远离。
绕了个圈后，他又返回西山一带。
林信然小心躲避上方砸落的妖气巨石和凛冽剑光。
他也在确定，只要不是大动作，自家何师伯眼下应该无心旁顾。
林信然本也不打算搞什么大动作。
就算搞，也不能是他来搞。
但搞，是一定要搞的。
毕竟机会实在难得。
今天错过，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有。
雷俊。
龙虎山天师府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年轻天才人物。
如果说上个十年天师府年轻修士中的代表人物是唐晓棠。
那么这个十年阶段，冉冉升起的最亮眼星辰，就是这个雷俊。
他因蜀山弟子而死在蜀地，蜀山派和龙虎山天师府之间，注定不会太平。
只是，这件事决不能林信然自己亲自来做。
甚至不能是那种查无所证的无头案。
和个人修为实力高下无关。
而是因为，他是江州林族子弟。
如果雷俊出事，却又没有其他线索指向明确凶手，大家天然就会怀疑他。
必须有一个明确的凶手。
另一个蜀山弟子。
赵岗，或者纪川都行。
至于说实力问题，其实如果他们二人中的谁，死在雷俊手下，那这种结果，林信然同样满意。
纪川最好，赵岗亦可。
总之，蜀山弟子杀天师府弟子，或者天师府反杀蜀山弟子，结果都很好。
哪怕雷俊单纯死在天灾下，同样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只要身上有江州林族子弟烙印的他林信然本人不牵扯进去便成。
想要达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好在眼下天赐良机。
一方面，何长老暂时分不出手。
另一方面，地脉异动，遍地遭劫，很容易做手脚。
林信然先避开等西山外的赵岗，抢先来到西山，观察确定西山环境。
天空中的大战，迫使从西山离开的人，不得不考虑山上地势。
而西山虽然相对安稳，但地脉震动，山岩垮塌，同样有安全也有危险的区域。
林信然自幼入蜀拜师学道，生活已有几十年，对巴蜀群山地脉环境相对熟悉。
他很快确认，西山这一带，实际上也只有一条山坳和一条山谷，可堪安稳通行。
别的地方，地脉山势同样不稳，一个不慎，便可能坍塌陷落，并引发地气冲霄，化作猛烈罡风，纵使中三天修为的修士碰上，也有被撕裂身体的风险。
林信然当即挥挥手。
他腰间玉笛模样的本命法器，便即飞出。
林信然吹奏自己的玉笛，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
却又无形的音波，仿佛凝结为实质，向前铺展。
他悄悄震塌了那边山坳一角。
虽然暂时不会发作，但迟些时候，那里便可能崩塌，并引发地缝开裂，地气罡风冲霄。
而对着一旁的山谷，林信然则换了一种曲调。
同样有无形的音波凝聚，充斥山谷。
隐约间形成幻象，充满不安稳的动向，反而看起来像是要坍塌开裂一般。
做完这一切，林信然便即悄然离开。
只是，在其离开后，相距不远处，忽有土石开裂。
灵光衍生的土石消散后，露出雷俊高大的身影。
他平静地看了一眼林信然离开的方向，将对方心思猜到个大概。
嗯，是个祸害，那么……雷俊微微点头。
他亦不多言，当下也不先做什么，径自离开。
悄然重返仓博山，雷俊遇见正寻找自己的纪川。
“雷道友？”
对面青年道士见他，连忙招呼道：“随我来，我们从西山方向撤离！”
雷俊：“好！”
二人赶到西山，只见赵岗还守在山口，已经等得极为不耐烦。
“林师兄呢？”纪川问道。
赵岗摇头：“没见他回来！”
他扫了雷俊一眼，不多说什么，只是道：“林师弟知道走这边，给他留个信，他回来后自然会从西山这边走。”
地动山摇下，时间紧迫，纪川也只好点头：“嗯，我们先走。”
雷俊不多言，跟着一起上路。
远方，林信然的身影重新出现，悄然微笑。
雷俊死在地缝罡风下，固然好。
他没死在地缝罡风下，因此怀疑纪川、赵岗二人害他，从而双方大战一场，那就更好。
即便雷俊、纪川能保持克制，赵岗那脾性，多半该再压制不住火气了。
届时不管谁杀了谁，都很好。
退一万步讲，没有达成以上结果，那他林信然也没啥损失。
雷俊等人过了西山山口，面对群山，快速分辨道路。
其他危险之地，他们很快排除。
那座山谷，虽然不确定危险，但看着也有些不大稳当。
只有一片山坳，看着相对安全，可供修士疾驰，快速通过。
“稍等，谨慎些好。”雷俊这时却说道。
他也不管赵岗、纪川反对，直接扔了一张灵符过去。
用的并非有多强攻击力的灵符，只是一张天师府嫡传的基础灵符。
辟邪符。
不料辟邪符刚一落在山坳处，山坳便开始剧烈动荡起来。
赵岗、纪川目瞪口呆。
他们出身蜀山，见闻非寻常修士可比，知道这么大的动静不会是区区一张辟邪符引起，而是那山坳本就已经不稳。
山坳破碎，地缝开裂，罡风掀起。
雷俊等人当即或抵挡或闪避。
“轰！”
雷俊一张高等的雷霆万钧符甩过去，电闪雷鸣间，导引开靠近自己的罡风。
而罡风席卷下，不论另一条原本安全的通路山谷早先什么模样，这下也彻底毁了。
纪川、赵岗之前本就不确定那里是否能走，此刻见了也不觉得可惜。
而另一边……
林信然：“……”
后面山顶上正隐于暗处的他，此刻整个人风中凌乱。
雷俊等人没踩山坳处的陷阱，他只是惋惜。
可现在林信然自己备下的安全通道也被摧毁，他就感到心痛了。
这位江州林族出身的蜀山高足，心志也算坚定，甩甩头，很快恢复冷静。
虽然看着像瞎猫碰死耗子，但他不确定雷俊是否有意。
总之，不管是谁，西山这边都不能继续走了。
只能转向东山那边。
即便绕点远路，也好过强闯南北两个方向罡风喷涌的地脉裂缝。
林信然最后望了雷俊一眼，转身飞快离去。
纪川、赵岗二人，显然也做出相同判断：“走，回头向东！”
雷俊一直没有大动作，且不动声色，主要是预防上方的何东行何长老偶然留意地面上的晚辈们。
这时听纪川二人提议，他面上仍不反对，和二人同行。
但折回仓博山后，雷俊便一副误触罡风受伤，法力走岔，走火入魔的模样，不得不盘膝坐下，原地调息。
纪川停步看他。
赵岗头也不回继续前冲。

第128章 中下签，也能坑死人
纪川停下剑光，来到雷俊身旁。
雷俊看起来脸色煞白：“贫道走火入魔，不敢妄动。”
纪川心中为难。
看雷俊当前这个模样，便是他想带着雷俊走，也不好轻举妄动，稍有颠簸，雷俊可能便承受不起。
纪川再回头看同门师兄赵岗，对方却已经径自向东去了，叫他呼之不及。
“仓博山这里，勉强还算安稳，但在家师和大妖斗法范围内，还是风险太大了。”纪川急道。
雷俊：“生死有命，贫道眼下也唯有相信尊师何前辈了。”
纪川犹豫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面色连变。
最后他仿佛下定什么决心：“雷道友且静坐调息，勿要分心，尽快稳固自身根基法力为上。”
说罢，这蜀山修士当即御剑而起，竟主动一剑斩在仓博山上。
他如此举动，自然不是想把自己和雷俊一起活埋。
纪川出剑，相当有分寸。
剑光斩破山岩，但努力不触及下方地脉，而是在山岩上开凿出避难之所，好容他和雷俊就近躲入其中。
雷俊看着纪川所为，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同时也有些担心。
虽然那条中中签的签运提及，留在仓博山附近，反而安全。
但可没说要刻意做些什么。
纪川的举动，实属一片好心。
然而，如果因为破坏山体的动作，反导致地脉异动，毁了这片难得安全场地，那雷道长就该跟林信然一样欲哭无泪了。
好在，纪川眼力精准，出剑也有分寸，仓博山这一片也果然比较稳实。
经纪川开凿后，这里并未坍塌崩裂，仍然保持坚固。
纪川当即带了雷俊，一起躲入山腹内。
到山腹中，并不是就此高枕无忧。
下方地脉虽然尚稳固，上方山外却不安全。
一人两妖，三大强者已经在天空中拼出真火，碰撞的余波不停扫荡地面。
躲入山腹里，雷俊二人面临山体随时垮塌，可能将他们活埋的危险。
纪川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
他本人直接在雷俊身旁坐下，也做盘膝打坐的模样，然后闭上眼睛。
下一刻，灵光在纪川头顶升起。
神魂出窍！
这位蜀山弟子，以自身神魂脱壳而出，然后投身到自己的法剑中。
剑光顿时比先前更加明亮。
神魂寄剑！
从中三天修为开始，这才是道家炼器派修士在实战中的最强状态。
脱离相对脆弱肉身的束缚，以自己本命法器为形体，神魂与法器相合，一起爆发出更强大也更灵动的力量。
纪川此刻不做进攻，明亮剑光照彻地下山腹，撑起上方摇摇欲坠的山岩，确保自己仿佛入定的肉身和雷俊本人不受伤害。
实话实说，这个发展，有些出乎我预料外……雷俊看看双目紧闭宛若沉睡的纪川肉身，还有悬浮在半空中剑光大作的法剑。
他此前主要是针对江州林族出身的林信然。
至于纪川和赵岗，则是顺其自然，生死有命。
赵岗如何也就罢了。
纪川的做法却在雷俊预料外。
虽然对方的举动，反而叫雷道长的中中签平添波澜。
但雷俊此刻无心旁观欣赏研究道家炼器派修士神魂寄剑的奥妙。
他连续几个深呼吸，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似乎稳住了自身状态。
然后雷俊起身，祭起一张极品金关符，光辉流转间仿佛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帮纪川一起撑住上方摇摇欲坠的山岩。
“雷道友你没事了？”
纪川当前修为，神魂完全脱离肉身以法器为躯体，尚不能坚持太久。
有雷俊帮忙，他神魂便重新归窍，肉身睁开眼来，苦笑道：“可惜，我们现在怕是不能往东山赶了。”
外面剑雨和妖氛连续劈落，重心挪移位置，笼罩仓博山上空不说，更隐约将山外向东去路也覆盖。
这时候冲出去，上方要留神不要被上三天高手交战波及，下方还要留神地脉变化，反而更加危险。
雷俊重复道：“贫道相信尊师何前辈的实力。”
纪川还待再说什么，忽然被一阵剧烈的震荡打断。
剧震并非发生于仓博山附近，而是起自远方。
“那是……”
纪川分辨方向后，不禁一呆。
……东边。
雷俊替他将没说完的话补齐。
新发生的剧变，正是源自东山外那边。
想来，是另外一道中下签里提及的危险，应验了。
雷俊心中淡定，面上则和纪川一样惊讶：“不像是地脉震动，倒像是……”
“……又一头大妖！”这次换纪川将他的话补齐。
这个蜀山弟子，表情前所未有严肃：“中计了！”
他所言中计，当然不是指雷俊有什么计划。
而是他们这群来围猎九爪石狮的蜀山修士，反而中了大妖的诡计。
有三头大妖，聚集于这片山区。
现在，是三对一的情况下，他们要尝试围杀何东行这位人族修士！
猎人，反变成猎物。
“赵师兄……还有林师兄，他们……”纪川面色难看。
自西山口分开后，他便再未见过林信然，不知道对方是从西山方向离开，遭了地脉罡风之劫，还是也转而向东。
赵岗，则是纪川眼睁睁看着往东山方向遁走。
这一去，岂不是正好撞到第三头大妖眼皮子底下？
即便纪川、赵岗、林信然这样的蜀山高足，只凭他们面对上三天实力的大妖，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的结果。
而接下来，纪川担心的目标，就变成自己恩师何东行。
此老修为实力虽不同凡响，可以一敌三，同时面对三个强敌围攻，叫纪川也禁不住为恩师捏把冷汗。
更无奈的是，他眼下无力改变这一现状。
雷俊则相对淡定。
坦白说，他唯一的担心，是纪道友刚才动手，反而意外把仓博山地脉挖穿。
既然没出意外状况，那眼下局面就没有败坏。
充其量有惊。
但无险。
果不其然，很快，变化自西方起。
一道宝光，自西边山外飞来，帮何东行解了围。
又一位蜀山派高功长老赶到。
二对三的情况下，大妖一方不再有明显优势。
何东行等人虽然除妖不成，但好歹稳住自身局面，不至于反被大妖围剿。
最终一番大战，双方各有损伤。
九爪石狮等大妖兴许担心随着时间推移接下来可能有更多蜀山高手来援，他们鏖战多时，终于退走。
何东行收剑，连连摇头：“今天真是丢人了，终日打雁，这次轮到自己被啄了眼。”
他这时才有功夫关注下方：“有小辈滞留在这里了，具体什么情况？”
尘埃落定，雷俊和纪川从山腹中飞出。
没了他们的法力支撑，仓博山顿时垮塌，矮了半截。
“师父！”纪川当先行礼：“纪师叔！”
听了他的称呼，雷俊再看那自西而来后到场支援的蜀山长老。
对方外观不过三、四十岁许的中年男子模样，看上去比何东行年轻不少，面貌同纪川有几分相似。
雷俊对照自己早先见过的一些画像图谱，便确定对方正是纪川的老爹，蜀山派长老纪东泉。
……也就是雷俊自家师父元墨白当初得罪的苦主。
当年某滚滚便是误吃了这位纪长老栽培的灵花，才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出巴蜀。
纪东泉的年龄自然也不似外表那般年轻。
他年岁更在元墨白之上，当年光培育灵花就培育了快六十年时间。
纪川虽是他儿子，但当着外人的面，同纪东泉并不以父子相称，而是称呼对方为师叔。
“人没事便好。”
纪东泉视线扫过一圈，虽然看见雷俊，但没有特殊表示，只是问道：“是不是都在这里？”
何东行则看向纪川：“赵师侄和林师侄呢？”
纪川神情凝重，将先前大致经过描述一遍。
……从他的视角而言。
何东行听了，吹胡子瞪眼：“真不知道该说你们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不好！”
纪东泉言道：“我从西山方向过来，没遇见人。”
他与何东行对视一眼。
所以，赵岗同林信然，应该都是往东山方向去了。
而东山外，是第三头大妖潜藏靠近，然后现世的方向……
这直接送大妖嘴里去了？
“那头雷犼……”何东行脸色难看起来：“嘴里确实有些血腥气，像是刚刚才吃过人！”
他同纪东泉，带上雷俊与纪川，连忙朝东边寻找过去。
一路上，都没见到赵岗、林信然的踪影。
地气紊乱，地脉异动的情况下，罡风冲霄，大为影响修士感知，叫何东行、纪东泉寻找同门晚辈也变得不那么容易。
少顷，两位蜀山高功长老面色齐齐一变。
在一片明显受外力攻击才垮塌的山岩下，他们有所发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活人和死尸，仍然都没找到。
只找到两件残破的法器。
一支精致文雅的玉笛，大半碎成齑粉，只有小半碎片还能勉强拼凑半截笛身形状。
一杆风格截然相反，刚猛威武的长戟，但此刻也断成好几截。
这两件法器，雷俊也都见过。
前者是林信然的本命法器。
后者则是赵岗的本命法器。
道家炼器派修士的本命法器，与性命交修，最为重要不过，花费心血最多，也最为坚固。
所以才能留下少许残骸……
现场还有其他法器的痕迹，大都已经彻底碎成齑粉，难以辨认。
想来是赵岗和林信然炼化的其他法器。
但都被那名为雷犼的大妖摧毁。
至于他们的人么……
雷道长很淡定。
意外，都是意外。
如果一定要怪谁，那无疑要怪那头大妖。
“今朝，是老道我失职了，以至于本派两位弟子不幸殒命。”
何东行徐徐说道：“老道余生，誓杀此妖，否则永不瞑目！”
纪东泉言道：“本派损失两个年轻好苗子，我也痛心，不过天地灵气潮涌，大妖层出不穷，时常出人预料，此乃天数，非我们可预料，师兄还请宽怀。”
赵岗正是他亲传弟子，眼下也唯有他可安慰何东行。
两位蜀山高功长老顾不上伤怀，先联手平息眼前纷乱躁动不已的地脉灵气。
待地缝深谷中冲出的罡风渐渐消退后，何东行、纪东泉二老，方才停手。
“龙虎山元道友的高足么？”
纪东泉这时才算彻底闲下来，注意力放在雷俊身上。
相较于身为剑修的何东行，反而本命法器并非飞剑的这位纪长老，目光更锐利，气势也更凛冽。
不过，他也没有流露出敌意，只是生性严肃，不苟言笑。
雷俊取出另一支玉简，交给身旁纪川：
“晚辈龙虎山雷重云，见过蜀山纪前辈，家师有言，代他问候前辈，这里有家师手书一封，命晚辈呈交纪前辈。”
纪川将玉简呈递给自家老爹。
纪东泉接过玉简后点点头，便直接当着雷俊的面，注入法力将之点开。
玉简上方飘起云雾，云雾中隐约有字迹，但只得纪东泉一人浏览。
“嗯，除一些洞天福地外，你接下来可在巴蜀自由游历，不过眼下巴蜀暂时也不太平，当注意安全。”
纪东泉看过玉简，冲雷俊点点头，便不再多言。
他蜀山自家师兄何东行说他私下也对元墨白颇多赞许，却不知是真是假。
至少，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赵岗的态度，还有早先纪川刚见面时的反应，无不说明这一点。
……唯有纪东泉本人对元墨白不感冒，至少是面上不感冒的情况下，受他感染，他儿子纪川和他徒弟赵岗才会是那般看法。
不过诚如元墨白所言，纪东泉虽然还会找元墨白切磋较量，但不至于为难雷俊一个小辈。
接下来，他同何东行一样，吩咐纪川充当向导，带雷俊熟悉蜀中各地的情况。
而两位蜀山高功长老，接下来还有的忙。
一方面，两个蜀山核心真传弟子“意外”身陨，事情需要善后。
另一方面，两头九爪石狮，一头雷犼。
如此三头上三天实力的大妖在巴蜀活跃，不能置之不理。
不过，这些同雷俊关系不大。
他接下来便由纪川带着，游览巴蜀。
雷俊并未和蜀山派的人明言自己此行具体目标。
时间反正还富余，他便仿佛当真来旅游一样，随纪川行走各地。
当中，也包括蜀南竹海。

第129章 这次找对地方了
蜀南竹海，亦是巴蜀有名的一片灵秀之地。
不过，蜀山派并没有将这片极为广阔的地区全部严格划入自家势力范围。
只有竹海西北一带，算是完全属于蜀山派，其他人等闲不得擅入，常年有蜀山弟子巡弋和进出。
竹海其他区域，巴蜀一带的中小宗门、家族，乃至散修，都可入内修行，或者寻找挖掘灵物机缘。
当然，有蜀山派在，虽然只是镇住一角，其他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大兴砍伐，不敢当真把竹海挖绝。
故而蜀南竹海这片灵秀之地，多年来仍保持较大面积，且灵气较为丰裕。
雷俊此行的目的地，正是这片蜀南竹海。
不过，并非蜀山占据的西北角，而是相对靠近东北方向的竹海中。
雷俊不动声色，随纪川游览竹海。
眼下时间尚充裕，他不着急有动作。
随纪川游览巴蜀一圈后，他谢过纪川：“有劳纪道友了。”
纪川：“雷道友无须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不过老马识途而已。”
雷俊言道：“我有心在雨山中觅地修行一段时日，不知是否方便？”
雨山，也是一片灵秀之地，位于蜀南竹海以北，两地间尚有些距离，但方便他暗中往来，平时叫人难以窥测他真实目的。
“自无不可。”纪川言道：“雨山观正是本派旁支别脉，我带雷道友过去打个招呼便好。”
就像天师府龙虎山乃道家符箓派圣地，被紫霄派、天虚派、玉河派遥遥共尊为祖庭。
蜀山派，作为道家炼器派圣地祖庭，多年下来开枝散叶，同样有许多分支别传。
雨山里的雨山观，正是其中之一。
雷俊随纪川一起到雨山观中，经对方介绍后，雨山观观主当即答应，留雷俊在山中暂居。
考虑到双方并非一脉传承，雨山观主还吩咐门人，在后山新建庐舍，供雷俊独居。
吃穿用度和日常其他所需，皆可吩咐雨山观弟子来往递送供应。
元墨白和纪东泉的恩怨，仅限于极少数人方才知情。
了解个中细节真相者，更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于蜀山派大多数人来说，虽然两大圣地间关系微妙，但毕竟算不上敌对。
元墨白如今执掌万法宗坛，实打实是龙虎山一脉最核心的高层之一。
蜀山方面该有的礼数，自然不会缺。
作为蜀山分支别传的雨山观，便更是如此，不会怠慢远来是客的雷道长。
雷俊谢过纪川和雨山观众人，同时将元墨白交给他的余下几只玉简，一并交给纪川，请他代为转交给蜀山派其他前辈。
“我来得仓促，就不到贵派霄顶叨扰了，有劳纪道友。”
雷俊言道：“希望将来有机会，追随恩师左右，一起正式拜访贵派。”
纪川闻言，点点头：“雷道友无需客气。”
他欲言又止，也没有主动邀请雷俊去蜀山派山门霄顶。
看纪川略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雷俊便知对方并非有心怠慢，而是正如元墨白所言，如今蜀山派内部，怕是也不那么太平。
故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纪川也觉得，近日不是雷俊拜访自家山门的合适时机。
否则这一瓢水泼进油里，会有什么后果，殊难预料。
像现在这样，雷俊借居雨山观静修，便挺好。
纪川同雷俊再聊几句后，带上雷俊交托给他的玉简，离开雨山，返回蜀山派祖庭青城霄顶。
雷俊接下来，便暂时在雨山住下。
……大致熟悉环境后，他先悄然离开雨山，暗中独自前往蜀南竹海。
竹海东北一带中的某处山林间，雷俊循着大师姐许元贞此前的指点，成功找到自己真正的目标。
一片非常隐蔽的真阴之地。
这里并非孤阴不长之所在。
相反，真阴蕴生下，竹林相当茂密。
雷俊仔细观察研究后发现，这片真阴之地，尚没有彻底成熟。
真阴之力蕴生的结晶，更是连个雏形都还没有。
但是……
感受自己灵魂深处，真一法坛中有微风吹拂而出，透过神魂，直接滋养肉身体魄，雷俊便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蜀南竹海这里，正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能同真阳奇花匹配，同真一法坛共鸣的真阴灵物，正是要在这里蕴生而成。
如果能成功得到这里蕴生的灵物，那接下来雷俊就不需要再往其他地方奔波。
他提升自身根骨从灵体到圣体，便正式有了着落。
不过，还不能大意。
在东西真正到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雷俊收敛自己喜悦的心思，又左右观察一下后，取出一张灵符。
他松手。
灵符轻飘飘掉落在竹林里的泥土上。
这一刻，山岩土石仿佛变成水面。
而雷俊的灵符，不疾不徐，沉入仿佛水面的土石内，转瞬消失不见。
而山林间的地面，一切如故，崎岖而又坚实。
完全看不出土石刚才像是柔顺如水的模样。
雷俊微微点头，后退两步。
再观察一下周围环境后，他若无其事，转身负手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雷俊悄然返回雨山，似是从来都没离开过。
他继续静心修炼。
此地环境虽然不如天师府和蜀山派的山门祖庭，但也算一处难得适宜修士修炼的灵秀所在。
随着时间推移，雷俊在第一张、第二张元符之后，开始渐渐凝聚出新的光岚。
这段日子里，他也同雨山观的道门传人，有过不少交流沟通。
虽然大家分属道门不同传承，但有些地方亦可触类旁通，叫雷俊感到有额外收获。
自家天师府真传道法，固然奥妙无穷，需要认真钻研。
但雷俊修道的一大乐趣，本就是领略这个世界修行的诸般奥妙。
条件允许的话，他对每一派道统的道法传承，都有些学术上的兴趣。
山中不知岁月。
修行不知时光。
春去夏至，夏去秋来。
雷俊修为日益精进的同时，时间也飞快流逝。
他大部分时候，都安静留在雨山上，自己修行。
期间，纪川还来探望过他几次。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对方每次来的时间间隔，逐渐开始变长。
倒并非这位蜀山弟子有心疏远或者怠慢。
观他眉宇间凝重之色一次比一次重，雷俊推测蜀山派内部的矛盾，可能也越来越激烈。
不过，对方不主动提起的情况下，雷俊便也不发问。
除了留在蜀山上修行，雷俊再就是偶尔往蜀南竹海一行。
那片真阴之地，渐渐成熟了。
而真阴之地上引起雷俊注意的东西，则是几枚看上去有些怪异的竹笋。
……好吧，如今再看相关东西，雷俊心情总有些微妙。
这些竹笋，虽然和雷俊的上清金竹不同，但也别具灵性。
可问题在于，真一法坛和真阳奇花，反而对它们没有反应。
这叫雷俊暗自奇怪。
没有更多新发现以前，他唯有暂时先按捺心中好奇，耐心再多等些时日，看看有没有后续变化。
另一方面，几次来往雨山和蜀南竹海之间，雷俊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就在蜀南竹海外围山林中，他无意间发现另一件灵物。
那是一种极为古怪的藤类。
藤条并不攀爬其他树木或竹节。
反而大部分爬伏在地面上，隐约堆积，乃至于层层叠叠，靠近于树木根部。
这些藤条也不吸附树木，只是盘踞缠绕在底部，仿佛树木根基的一部分。
外观上乍一看，并不如何起眼。
以雷俊四重天修为的感知，初时也不觉其中蕴含多少灵力。
唯有长时间仔细观察后，才隐约有所感应。
将藤条割开一个小缺口后，顿时便有丰裕充沛的灵气，从中倾泻而出。
【灵基藤】
雷俊脑海中福至心灵，当即浮现出这个名目。
他又仔细研究一番后，不禁挑了挑眉梢。
这藤条蕴含的灵气，颇为奇妙。
如果一、二重天境界的修士，炼化其中灵气修行，当有事半功倍之妙效。
着实不负“灵基”之名。
到三重天境界修士再炼化，效果就要弱上不少。
灵气仍然充裕，但不再有那特殊的滋养效果，强行使用，未免有些浪费。
楚师弟倒是正适合，不知该说是我运气好还是他运气好……雷俊当即动手，采集那灵基藤。
他有息壤旗，类似灵物割裂采摘后，仍能加以维持。
是以雷俊暂不着急返回龙虎山或者联系楚昆紧急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雷俊便继续自己先前的生活轨迹。
秋冬交转。
新一年的新年，他在巴蜀渡过。
新年时节，雷俊同已经混熟的雨山观众人，一起祭拜道门共同祖师和列位先贤。
之后雨山观自己祭拜道家炼器派历代祖师和雨山观自家前辈祖师。
雷俊则独自开坛做法，上香敬天，祭告自家龙虎山的历代祖师。
他灵魂深处，天师印中，微风轻轻吹拂而出。
一缕清香，笔直上天。
待一切仪式结束，雷俊收拾打扫斋坛醮场。
正收拾着，远方忽然有一线灵光闪烁，然后在雨山落下。
少顷，雨山观观主陪同一个中年道士，来见雷俊。
“雷道友，这位是我蜀山的叶长老。”雨山观观主介绍道。
叶……雷俊心中微动，面色如常，上前同对方见礼。

第130章 光球什么时候闪什么时候不闪？
“蜀山叶东明，冒昧到访，雷小友勿怪。”中年道士面带微笑，人很客气。
雷俊面色如常，与之见礼：“前辈太客气了。”
听叶东明自报名号，在看清楚对方相貌，雷俊便彻底心里有数。
同何东行、纪东泉同辈的蜀山长老中，有一位姓叶，乃晋州叶族出身。
正是眼前的叶东明。
相较而言，江州林族的林信然，跟他比实属小字辈。
不过，元墨白提起叶东明时，对此人评价倒是比较正面，颇有些神交已久的意思。
叶东明言道：“新年时节，冒昧到访，是有一事相邀。”
雷俊：“后学末进，才疏学浅，怕当不得重任。”
叶东明：“雷小友言重了，是叶某听闻一条有关贵派天师剑的消息，不好贸然干预，故而相告雷小友，劳雷小友查证。”
雷俊抬首，看了这位出山晋州叶族的蜀山长老一眼，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他面上则微微激动，向叶东明打了个道家稽首：“多谢前辈，如此重要消息，对本派实在重要，晚辈真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谢意。”
叶东明微笑摇头：“贵我两派虽然分属两家，但终究同为道门一脉，守望互助，理所应当。”
说罢，他取出一只玉简，递给雷俊。
再客气几句后，蜀山叶长老，便告辞离开。
雨山观观主，从始至终没有避嫌，仿佛很没有眼力见的一直待在一旁，静观雷俊同叶东明交谈，只是一言不发。
叶东明告辞，老观主方才重新动弹，送这位祖庭长老离开。
送走叶长老，雨山观观主很快便又回到雷俊居住的庐舍。
雷俊正等他。
“虽不知叶前辈得到的消息真假，但事涉本派至宝天师剑，贫道实不敢以等闲视之。”
雷俊扬了扬手里玉简：“前辈可有什么事，要指点贫道的？”
老道士叹息：“贫道又哪有什么能指点雷道友？
只是叶长老新年时分到访，叫贫道心中实在不安。”
他轻轻摇头，转身离去。
雷俊静静看着对方背影消失，心中回忆这趟出来前，元墨白讲过的一些事。
用雷俊前世蓝星时的一些说法，如今的蜀山派掌门，属于求新求变的改革派，大量吸纳外界人才，加强巴蜀同外界其他势力的来往。
但蜀山内部守旧派的势力非常庞大。
以当今蜀山掌门为首的改革派，距离一言九鼎的强势相当遥远。
当然，严格来说，目前蜀山内部最多的人，其实是类似何东行、纪东泉那样相对中立的人。
这才是蜀山内部最大的群体。
而这个群体最大的特点，除了庞大外，还在于内部个体的态度可能不断改变和被争取。
不论改革派还是守旧派，都在争相拉拢更多支持者。
就是在这样的撕扯下，蜀山内部越发风云激荡，争斗越来越剧烈。
越来越多的中立派开始站队。
针锋相对的改良派和守旧派，矛盾也越发激烈，彼此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
参考纪川的忧虑，可以知道，这将近一年时间里，事态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有失控的征兆了。
这种时候，叶东明来见雷俊，抛出天师剑消息，邀他前往巴东一带，属实意味难明。
倒不全是天师剑相关消息真假与否的问题。
而是叶东明这么做，出于什么目的？
如果说是想把雷俊和天师府卷进如今蜀山派的漩涡里，那应该引他去蜀山派山门青城霄顶才最有机会。
莫非巴东那边另外藏着什么秘密？
雷俊皱眉。
他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但脑海中的光球没有动静。
这反而让雷俊更好奇。
是说即便赴巴东一行，也没有危险？
亦或者说，去不去巴东，都无分别？
那叶东明哄他过去，图什么？
雷俊思索一段时间后，没有动身前往巴东，而是继续留在雨山。
然而，这之后，不见叶东明再有其他动静。
仿佛当初真就只是出于好心，提供线索给雷俊去碰碰运气。
雷俊见状，也不多纠结，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和步调修行生活。
隔了一段时间，亦并无特殊事态发生。
他渐渐琢磨过味来。
叶东明，可能并不在意他去了哪里。
对方希望的是，雷俊不要去某个地方。
在此基础上，继续留在雨山，或者前往巴东，都无妨。
所以，叶东明不希望他去的地方是哪来？
蜀山派山门，青城霄顶么？
雷俊虽然心中猜测，但并未执意要尝试一下。
事不关己，他继续高高挂起。
自己此行入蜀，目标主要是蜀南竹海。
其他事，不影响这个基本目标的前提下，都是次要的。
于是雷俊继续在雨山上专心修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有了新的成果。
青霄神雷煞和九地阴风煞共同交汇下，雷俊修为飞速增长。
第三张元符，明确凝聚而成。
同样九尺高、四尺宽，同自己的前两张元符并列。
三张元符，标志着雷俊修为提高到元符高阶的境界。
接下来，只要再修成第四张元符，他便可以成功达到元符圆满的层次。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解决另一件事……
事情起因很简单：
有一位蜀山弟子，代表其恩师，邀请雷俊前往蜀山派山门霄顶做客。
然而，雷俊脑海中，先前叶东明提起巴东时没有动静的光球，这次遇到蜀山霄顶相关时，却开始闪烁，并浮现字迹：
【祸起萧墙，风高浪急，远踞云山之外，不立危墙之下。】
随之而来，还有四道签运，连续呈现在雷俊的意识中：
【中上签，留居雨山，三日后，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风平浪静，无惊无险，没有后患，吉。】
【中中签，出雨山，游蜀中之地，有惊无险，无所得，无所失，平。】
【下下签，出雨山北上，游黄龙山，撞破隐情，沾惹祸患，危机来临，无路可逃，大凶！】
【下下签，出雨山，西去霄顶，可得七品机缘一道，然身入绝境，无命享受，必死无疑，大凶！】

第131章 灾难始终慢我一步
雷俊没有一副自己发呆的模样，让面前蜀山弟子起疑。
他快速读过签运，面上则很自然浮现歉意：
“蜀山谢前辈相邀，贫道身为晚辈，不敢有辞，只是家师已经不止一次来信，命贫道早日返回龙虎山。
贫道近日来修行到了一个要紧关口，故而恩师才允许贫道一拖再拖，如今已经耽搁不少时日。
就在近些天，贫道修行将告一段落，恩师急召，实在不敢再耽误，贫道已经着手准备动身出蜀，返回龙虎山。
唯有希望下次有机会再拜访贵派谢前辈，还请道友转达贫道对尊师谢前辈的歉意，万勿见怪。”
对方态度平和，倒也不勉强：“我们本就是想做个东道，招待雷道友，既然是贵派元长老急召雷道友回山，那当然不好耽搁，雷道友勿虑，家师和我们随时欢迎雷道友再来蜀山做客。”
不同于先前纪川、赵岗，这蜀山弟子显然不知道纪东泉和元墨白之间的恩怨，一切依足礼数。
至于其内心具体作何想法，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雷俊目送对方背影消失后，面上笑容消失。
远方，送那蜀山弟子离开雨山的老观主，更是面现忧色。
他们都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蜀山，终于也要步天师府后尘，来一场内部大乱斗了么……雷俊心道。
有天师府前车之鉴，蜀山各路大佬近些年来，其实已经相当克制。
但矛盾越积累越深的情况下，爆发起来也会更加猛烈。
雷俊身在蜀山之外，许多内情不明朗。
从外界的角度看去，蜀山派内部矛盾，不如当年天师府李外之争和二日争辉时那般尖锐激烈。
似乎，不至于落到一定要撕破脸动武的地步？
然而身在局外，很多时候也不一定旁观者清。
很多内情，唯有当事人才清楚。
蜀山本就封闭，很多秘密，只有蜀山派内部核心高层知晓。
其中埋藏多少矛盾和恩怨，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但雷俊参考签运，不难猜测，蜀山派的内乱，已经迫在眉睫。
蜀山派山门青城霄顶，居然开出一支极端危险的下下签，警告他绝不要沾身。
敢一脚踩进去，必死无疑。
这当然不是因为蜀山派有多么恨他一个龙虎山年轻弟子。
而是大乱斗下的必然危险。
更何况，蜀山派内乱，他一个龙虎山真传贸贸然身处漩涡中心，如果有人存心想要将龙虎山天师府牵连进来，那他雷俊无疑是个很好的导火索。
不管那群蜀山长老是有心还是无心，眼下的青城山霄顶，对雷俊来说都极端危险。
那位邀他前去的谢长老，具体动什么心思，属实值得警惕。
反倒是出身晋州叶族的叶东明，引他去巴东，潜在意思像是想他置身事外。
这当中是否包含善意，不好讲。
雷俊的感觉是，至少叶东明或叶东明所在这一派人物，不想龙虎山天师府牵扯进接下来的大乱。
或许，是他们更有把握压倒内部竞争对手，故而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减少外部因素可能的参与和扰乱？
雷俊微微摇头，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
如何都好，他肯定是不会去霄顶凑热闹的。
打发走邀请他的蜀山弟子，雷俊继续在雨山安稳蹲着。
按照签运描述，一直留在雨山，并无大碍，也无后患。
便是那位谢长老事后也不会再多纠缠。
雷俊自然是稳坐钓鱼台不动，懒理外间潮起潮涌，云起云落。
蜀山方面，他也就留意一下何东行、纪东泉、叶东明、纪川这寥寥数人的消息。
说起来，纪川有段时间没来雨山这边了。
也算反向佐证，蜀山派内部的情况，可能已经一触即发。
此前纪川最后一次来雨山时，同雷俊闲聊，曾经提起当初围攻何东行的那三头大妖，近一年来已经先后被蜀山高手斩杀。
蜀山各地妖乱，最近总算不再那么频繁。
或者，外部压力小了，也是蜀山派内部矛盾再难压制的原因之一。
接下来的一切，果然来得很快……
仅仅不到两天之后，一个夜晚，忽然有璀璨光华，在远方天际升起。
光华明亮耀眼，几乎照亮半边天际。
独自居住在雨山后山庐舍，尚未入睡的雷俊，站在山崖上，朝北方远眺。
就见明亮恢弘却又森寒凛冽的光华升空，撕裂夜幕。
一时间，竟有别样美感。
光华并非朝雨山方向袭来，而是朝另一侧更远方向飞去，如长虹经天。
那是飞剑的剑光！
并非中三天的蜀山弟子出手。
甚至何东行那般上三天境界的蜀山大剑修，当初与大妖斗法时的剑光，都没有这般震撼。
并非何东行实力不济，而是当时的战场瞬息万变，他也必须随之应变。
而现在呈现在雷俊面前的剑光，乃是蜀山上三天大剑修，酝酿准备多时，不断积蓄甚至可能借助剑阵、法阵进一步积累增幅后，不用考虑自身遇袭等其他情况，全神贯注的全力一击。
传说中，取敌性命于千里甚至万里之外，如天外飞仙般的飞剑！
一直以来，世所公认，如今各脉道统传承中，论攻击范围最远者，便是儒门神射神箭和道家外丹飞剑。
二者不仅攻击距离远，还都各有一定程度上远程确认目标的神妙能力。
于是针对其他修行者来说，有时甚至可能面临超出自己视距或者说感知范围外的攻击。
正是源于儒家神射和道家飞剑。
总算其他各家修行道统也自有妙处，儒家神射和道家飞剑不至于百发百中，就算命中能不能达到预期效果也难讲。
但大家对六重天以上修为的儒家神射一脉修士和道家炼器派修士，想不提高警惕都不行。
现在，雷俊北望远方，眼前场景就是蜀山派上三天高手，将实力特点展现到淋漓尽致的道门御剑术。
并且，还不止一人。
雷俊眼见两道璀璨又恢弘的剑光，次第冲天而起，一前一后，同时飞向远方。
如此全力出剑，寄托了修士一身精、气、神，自不可能连发或者分心而动。
这是两位蜀山大剑修，一起蓄势多时后的全力爆发。
雷俊分辨了一下方向。
剑光升起之处，似是雨山以北，蜀山另一灵秀之地，名为……
黄龙山。
而剑光斩落之处，因为太过遥远，雷俊也不好辨认具体方位。
从雨山北望，剑光仿佛从天边升起，飞过天际，然后又在天边落下。
只能大约看出，自右向左，自东向西。
雷俊推测，目标正是蜀山派的山门祖庭，青城霄顶。
蜀山派的内乱，终于正式爆发。
难怪说北边黄龙山危险……雷俊回忆下下签的内容，心中了然。
那里有至少两位蜀山上三天长老坐镇，搭设他们用来袭击自家山门的“炮兵阵地”或者“导弹井”。
看那两道剑光的模样，就知道准备极为充分，不是一朝一夕能布置完成。
下下签里提及所谓“撞破隐情，沾惹祸患”，便是指自己如果贸贸然去了黄龙山，便可能发现其中端倪。
对方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雷俊这一头撞上去，等待他的结果，至少是被生擒活捉暂时扣押。
参考签运，恐怕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更大。
龙虎山真传的身份不仅不是护身符，反而可能变成敦促对方下手的催命符。
至于去蜀山派山门祖庭青城霄顶，那就不用多谈了。
兵危战凶。
那边已经物理意义上地打成一片……
雷俊望着剑光飞驰经天，然后落地。
因为太过遥远，他在雨山上即便借助神目镜石也看不清青城霄顶的状况。
但想来袭击者不会只有黄龙山这边的远程打击。
青城霄顶那里，肯定同步动手，甚至更可能是青城霄顶那边先开战，交战正酣之际，黄龙山这边才远程“火力支援”，突发冷箭。
雷俊如果去了蜀山派山门祖庭，如签运所言，或许有些运气能浑水摸鱼得道七品机缘，甚至可能有更多收获。
但在那个环境下，更可能的结果是有钱没命花。
这种事，雷道长自然就不奉陪了。
虽然他有些好奇，何东行、纪东泉、纪川等人，有没有参与进去？
雨山观作为蜀山派别脉分支，对此刻突然爆发的变故，只会比雷俊更关注，也更焦虑。
老观主，并没有离开雨山。
相反，他约束门下弟子，安抚人心，同时也告诫众人宁心静气，莫问外事，不得下山。
据雷俊观察，此老该是相对中立的态度。
身在蜀山派祖庭，漩涡撕扯下，很难置身事外。
雨山观作为分支，老观主强势约束下，倒还能继续站稳脚跟。
只是不知道，他能否一直坚持下去……
虽然观中外丹炼器一脉的道士们默契地少与雷俊谈论相关事，但通过人心私下骚动和议论，雷俊还是大致了解蜀山派今次内乱的一些讯息。
目前的消息表明，是蜀山内部守旧一派势力，终于按捺不住，向掌门逼宫，进而引发近似叛乱的以下犯上。
双方在山门祖庭霄顶，正式撕破脸动手，爆发一场大战。
相当多的中立派被卷入其中，站队转变立场，于是风暴越来越猛烈。
眼下出现不少伤亡，并且还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最骇人的小道消息，大战爆发当夜，便有上三天的蜀山长老陨落。
虽然不少人已经心有预感，但这一战最终之惨烈，仍出乎大多数人预料。
昔年龙虎山天师府经历过的劫数，也在蜀山霄顶上演。
幸好没去蜀山祖庭，也没去黄龙山.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灾难始终慢我一步么……雷俊心中自嘲。
蜀山内部矛盾积压多年，愈演愈烈，到如今爆发，几乎是必然。
雷俊眼下也唯有耐心等待，静观这场大战最后落下帷幕，看会怎生收场。
他很快平复了心情，待在雨山上自己的庐舍内，继续自身修行，不受外界所扰。
外丹炼器派修士的修行法门，叫雷俊有些触类旁通的想法。
庐舍内，雷俊盘膝而坐，一只手捏法诀立在自己胸前，另外一只手则向前伸出，五指张开。
他用金属打磨了几枚梭镖。
此刻这些梭镖漂浮在半空中。
雷俊伸出手，张开的五指指尖，仿佛有无形的线，同那些梭镖相连。
在雷俊的控制下，这些梭镖上下盘飞起舞。
空气中，则有“滋滋”的电流声响起。
雷俊并非用自身无形法力托起这些梭镖，而是以法力衍生出细微的雷电，凭这些雷电，控制梭镖。
阴五雷正法符。
辛金阴雷。
这是雷俊修成元符境界，升华改良本命五雷符化作阴五雷正法符后，得到的少许成果。
除此之外，尚有乙木、丁火、己土、癸水四阴雷。
而雷俊当前在揣摩尝试的便是辛金阴雷。
近距离情况下，类似的小目标他凭自身法力即可摄拿。
但如果不有心加以祭炼，虽然也能叫梭镖盘旋飞舞，可多少有些不够灵动。
并且，无法及远。
外丹炼器一脉的祭炼法门，对类似法器会更深入祭炼，自有独到之处。
但如果雷俊一味模仿，不仅因为法门不同而事倍功半，效果打折扣，还会占用自身时间、精力。
他眼下便尝试用自己的辛金阴雷，来操控这些金属梭镖。
果然如臂使指，非常灵动。
眼下实验，还只是小场面。
晚些时候，雷俊考虑尝试一些大物件，并且将距离放远。
这是为他更进一步的想法做铺垫和实验积累。
关于雷法，关于雷电之力的奥妙，雷俊有更多设想，直接关乎他未来中三天境界时的第二法和第三法。
第一法选择比较稳妥和泛用性较强的踏罡步斗后，第二法和第三法，雷道长准备要放飞一下自我了……
“嗯？”
正当雷俊收功后，推门出庐舍在山间散步时，他心中忽然一动。
感知中，山林里似有什么存在。
眼角余光，仿佛也瞅见有巨大影子，在林间一闪而过。

第132章 在线请教巴蜀有什么合适宠物，急！
雷俊留意到那巨大的影子。
相较于对方庞大的形体而言，其速度倒是不慢，一闪而过。
雷俊虽然好奇心重，但多数时候不主动凑热闹。
不过，他在雨山已经等了快三天时间。
期间无其他特殊的事发生。
考虑那道中上签中提及的四品机缘，雷俊心中微微一动，终于选择跟上那道巨大的影子。
对方行动速度虽快，但雷俊有心追踪的情况下，很快便赶了上去。
山林间，那巨大影子走走停停，时不时低头闻闻嗅嗅。
然后便见它伸爪刨一刨，从林地里挖出什么东西。
夜里多云，原本遮住月光。
这时云层散开少许，月光洒落，照在山林间。
那巨大的身影，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雷俊却抬手扶额。
四肢短胖。
黑白相间。
头颅浑圆。
头顶两个整齐的半圆朵朵。
眼睛周围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好么，师父的同族！
雷俊穿越前在蓝星时，类似生物，大名猫熊，也叫大熊猫，如今这个世界，大家更习惯称之为山貔、食铁兽的便是。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亲眼目睹此兽。
不过，个头有点大啊……雷俊挑了挑眉梢。
相较于他记忆中蓝星时的大熊猫，眼前这山貔虽然外观模样完全一致，但体型却大出许多。
跟头小象似的。
此刻团坐在那里，更是个仿佛一个巨大的球，给人感觉仿佛一间小屋子。
就像是把蓝星的大熊猫等比例放大了好几倍。
是单独眼前这头比较特殊，还是这个世界的滚滚都这么大只……雷俊好奇。
眼下正是春季，巴蜀山间春笋长势喜人。
雨山这边的竹林虽然没有蜀南竹海那边庞大，但也很见规模。
那头巨大的熊猫，先前从林地里挖出来的东西，正是一颗颗春笋。
只是，相对于它庞大的身形，这些笋尖就显得更细小了。
被它抓在掌中，活像一把瓜子。
然后这熊猫抬爪，竟然当真像在嗑瓜子一样，仍剥去笋皮，方才把笋撂进嘴里。
大腮帮子甩动下，吃得非常香甜，是个很有潜力的吃播苗子。
它胃口自然也大，三两下吃干净那些竹笋，
接着便吭哧吭哧再次寻找挖掘起来。
雷俊置身一旁，观察片刻后，没有立即现身。
他先到周围又转了转。
没发现其他山貔或者别的灵兽。
也没发现有别人。
这附近，便只得这么一头大熊猫。
倒是它搞出来的动静不小，惹得几个雨山观弟子前来查看。
但都被雷俊在暗中不着痕迹帮着大熊猫掩饰，哄走了那几个雨山观弟子。
雷俊仍不着急。
除了观察那头大熊猫外，便是继续观察四周围。
直到再无其他更多发现，找不到其他更像四品机缘的存在后，雷俊方才重新靠近那头大熊猫。
观察了一阵子后，雷俊已经看出来，这大熊猫不是一味贪吃，而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然，它确实贪嘴，找东西的同时顺便张嘴，吃了一路。
但它看上去始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后开始在原地打转。
雷俊见状，啧啧称奇。
他又仔细检查一番，感觉不像是别人暗中布置，把这头大熊猫引来雨山。
那是什么东西吸引这头大熊猫？
雷俊忽然心念一动，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解去自己风雷符“夜风”的隐藏，悄然现身于山林间。
然后就见那大家伙，两只眼睛，忽然骨溜溜一转，极为灵动。
圆圆的大脑壳，立即转过来，睁眼巴巴望着雷俊。
那看似庞大的身躯，以不相称的速度和灵敏，跌跌撞撞跑到雷俊身边，一时间带得林木歪倒，尘土飞扬。
它到了雷俊身边，一对眼睛不停转呀转，没有直接扑上来，庞大的身体也开始绕着雷俊不停转。
那模样，仿佛围着大人要玩具的小孩。
雷俊再次看得哭笑不得：“好家伙，这么大的块头，心眼子还不少。”
相较于其他动物，这个胖墩的灵智，似乎非常高。
不过，也只是和大多数动物相比，而非它当真似人一般聪明，又或者像那些修炼有成的大妖、仙灵一样具有高明神智。
雷俊初步观察，它目前的智慧，可能更像是人类幼童的水平。
倒是身板，别说寻常人类了，大多数动物都无法与之相比。
庞大的身体不仅有力，还很敏捷。
外观看似痴肥，实则非常灵活。
至于力量那就更别提了，一头熊猫，正面脑袋以下，跟个双开门冰柜似的……
雷俊可以轻松察觉那黑白毛皮下，炽热的气血与肉身力量。
真不知道是先天的，还是吃什么灵花灵草吃出来的。
至于究竟什么吸引了这个大家伙？
雷俊身形上升，脚步凌空，悬停于半空里。
然后，他手一扬，手里多出一样东西。
一头粗来一头细，怎么看都像个棒槌。
而下方那大熊猫见状，两只眼睛分明同时亮起来。
接着，偌大个熊，直接人立起来，扬起前爪伸向半空中的雷俊，跃跃欲试，仿佛受到吸引的小孩子。
只可惜雷俊停得位置够高，下面的大家伙腾空跃起几下，仍然够不着他。
好么，除了钓鱼以外，我现在还能添一手钓猫……雷俊掂了掂手里的上清金竹，感慨不已。
他还是头一次清晰感觉到，这根趁手的短棒，其实是根竹笋。
不过，下面这头大家伙，在这方面的感知，还真是敏锐啊。
这都能一路晃晃悠悠找过来？
“所以，你就是我的四品机缘了？”雷俊低头看下方正巴巴望着自己的某滚滚。
按照中上签的签运，在雨山停留，才会遇见这个大家伙。
如果自己离开雨山，去其他地方，则可能错过。
其中意思，可能不是这头大熊猫单独奔着雨山这地方过来。
它目标，是雷俊和上清金竹。
但雷俊到了别的地方，它就找不到了。
只有雨山这里，这大熊猫才能寻寻觅觅找过来。
雷俊入巴蜀后，没怎么亮过上清金竹。
这大熊猫再敏锐也很难一路找过来。
但是，雷俊在雨山停留了太久。
如此长时间的情况下，才给了这头大熊猫机会。
换个地方，这大脑壳就该跟不上了。
它只能找到气息相对浓厚的雨山，来这边转悠。
雷俊看着下方大熊猫，心道确实是一重缘法。
这感觉真是……不错啊！
雷俊笑着，身形从半空中落下。
那滚滚发出低吼，仿佛欢呼一般冲过来。
但雷俊身体周围法力无形流转，顿时让这大家伙无法当真靠近他。
他微笑看着这头巨型滚滚左转右转，左撞右装尝试。
说起来，这次入巴蜀前，雷俊还真想过，要是这个世界也有熊猫的话，希望能拐一头回龙虎山。
只是后来被自家师父的黑历史一打岔，这方面心思就渐渐淡了。
否则当真带一头熊猫回去，和元墨白面对面，未免有些尴尬。
雷俊都开始很认真地思考，自己该从巴蜀搞个别的什么灵兽来代步。
没想到这样一头滚滚，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嗯……那么，师父，只好请您老人家宽恕一二了。
如您常教诲的那般。
咱们修道中人，当顺天而行，随缘而动嘛。
既然机缘如此，那弟子就不客气了。
雷俊笑笑，手持上清金竹，主动递到那巨型滚滚面前。
滚滚眼睛发亮，连忙凑上来。
却扑了个空。
雷俊淡定退开一步，看着那滚滚。
这大家伙又连续两扑，每次都被雷俊让开。
雷俊拿着上清金竹，冲这滚滚再摇晃两下。
然而这次，那滚滚不上当了。
庞大的身体，重新一屁股坐在地上团成团，两只眼睛连续眨动。
雷俊居然从那张圆脸上，读出几分很人性化的情绪：
生气。
雷俊笑而不语，拿着上清金竹，又冲那滚滚摇晃两下。
结果对方居然原地转动身体，脑袋扭向一边。
雷俊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因为他分明瞅见，这惫懒货的眼睛，在不停滴溜溜转动，无比灵活。
虽然胖脸扭向一边，眼睛却不停斜向雷俊这边，似在悄悄观察，眼神简直比人都灵活的模样。
雷俊故作不知，向前靠近两步，来到这巨型滚滚身旁。
当他手里上清金竹靠近之际，这滚滚以前所未有的迅捷动作，闪电般转身，一巴掌朝竹笋抓来！
可惜，还是抓了个空。
那庞大的身躯自己反而失去平衡，在地上反倒，滚向一旁，压倒两棵小树。
等它翻身再起来，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雷俊，胖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委屈。
雷俊笑笑，扬手将上清金竹抛出，直接落在那滚滚嘴边。
结果那巨型滚滚大喜，当即便张嘴叼住。
然而，任它如何努力，却无法把这黑黝黝的竹笋剥皮。
这大家伙犯起懒来，索性一口直接生吞。
但上清金竹表面发出金光，顿时卡在它嘴里，让它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这异兽又名食铁兽，口涎销金蚀铁。
但上清金竹表面金光闪动，自动扩散成一团，将这滚滚的口涎全部挡在半空中，压根无法接触上清金竹本身。
光辉扩散，反而把这大块头的嘴撑得更难受。
看着眼前大块头左右为难的模样，雷俊这才不紧不慢上前，收回上清金竹。
这滚滚向后倒翻个身，躺靠在山岩上，心有余悸望着雷俊和他手里的上清金竹。
但那对灵动眼睛仍然转呀转，显然还是馋得不行。
“这枚竹笋，我师父和我两人，先后祭炼多时，已经是件法器，与一般灵物迥异。”
雷俊微笑：“你目前的条件，肯定是啃不动的。
不过没关系，龙虎山那边上清雷府洞天里，仙竹林还有不少没经炼化的金竹。
虽不是竹笋，但想来也适合你，怎样，要不要跟我回龙虎山？”
雷俊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和蔼可亲，面目慈善，谆谆善诱……
对面那巨型滚滚，则眨巴眨巴眼睛。
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
以它目前的灵智，尚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不过，等它最终下定决心后，行动就是紧跟在雷俊身后，雷俊往那边走，它就往那边走。
雷俊见状笑起来，抬手摸了摸这滚滚。
唔，实话实说，手感其实比预想中差点，毛比较粗和硬。
不过没关系，接下来灵气滋养再加上洗护，应该能有所调整。
目标是一只皮毛手感浓密而又柔顺的滚滚。
这么大的个头，趴在地上的时候当沙发或者当地毯都没问题。
雷俊直接跃上了这滚滚的后背。
对方大脑袋摆了摆，模样明显有些不满。
雷俊也不用啥强硬手段，就只晃晃手里的上清金竹。
那滚滚顿时变得温顺。
雷俊在它背上乐不可支。
嗯，不错不错，来到这个世界后，又多了个乐趣可言。
然而……
雷俊很快就笑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这个新的小伙伴，胃口是当真大。
那张嘴，就仿佛是个无底洞。
走一路吃一路的情况下，仍然处于永远饥饿的状态。
以前也没见师父这么能吃啊……得，打住，不能再往这个方向继续想下去。
雷俊无奈，坐在这巨型滚滚背上，返回自己居住的庐舍。
在这夯货把庐舍本身也拆了吃以前，雷俊找来了雨山观弟子，请他们帮忙准备大量吃食。
雨山观弟子虽然看得一愣一愣的，但也没拒绝，立即着手帮雷俊准备。
雷俊则额外出一笔基础灵符给他们，作为报酬。
龙虎山天师府真传的灵符，在这个修道界，一些时候可以当硬通货来用。
别人使来虽不如符箓派修士亲自用来得效果好，但时机恰当的情况下，也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妙用。
例如金关符等等，一直都很紧俏。
有了雨山观帮忙供养，雷俊总算能填住身边这突然多出来的一张嘴。
成功拿下这道活的机缘后，他仍不忙着出山，继续蹲在雨山。
静候蜀山派那边，尘埃落定。
冲突爆发来得猛烈，延续时间同样不短。
多日后，这场蜀山内乱，才终于进入最后的收官阶段，有了结束的迹象。
雷俊，也再次见到纪川。
对方形容憔悴，忧心忡忡，看得出是强打精神来见雷俊，招呼他这个远来的客人。
不过，再见面时，纪川顾不上跟雷俊打招呼。
这位蜀山高足完全失了仪态，目瞪口呆，双眼直勾勾看着雷俊身旁那巨大的身影。

第133章 活着的四品机缘
纪川仿佛一副白日见鬼的模样，瞪着那头巨大的滚滚。
等他回过神后，表情异常奇异。
用雷俊的话来形容，对方的表情仿佛是……
蛋疼。
不同于那些不了解元墨白根底的雨山观弟子，纪川有那么一瞬间，当真以为是元墨白师徒二人一起站在他面前。
不过，他很快发现，眼前这头巨大的滚滚虽然眼神灵动颇为聪慧，却还不能算彻底开启灵智。
这肯定不会是元墨白。
可即便如此，纪川也生出一种仿佛蛋疼欲碎的感觉。
他拧着脖颈，动作有些僵硬，视线在雷俊和那巨型滚滚之间挪移了一个来回：“雷道友……贵派这算是，已经形成某种新传统了么？”
雷俊：“误会，纯属误会，巧合，纯属巧合。”
雷俊看看身旁巨型的滚滚，然后重新再看纪川：“贫道实在是无意间遇见此灵兽……毕竟是巴蜀之地么，在其他地方也很难碰见这类灵兽。
咱们修道中人，讲究顺天而行，随缘而动，既然我和它之间有这样一重特殊的缘法，那就考虑顺其自然了。”
纪川面皮子抽搐两下：“雷道友……确实与此灵种有缘！”
雷俊：“不敢当，不敢当，主要还是巴蜀人杰地灵。”
纪川顿时再次无语。
巴蜀，当然人杰地灵。
但你身边这位，貌似跟人杰不沾边儿……
想到这里，纪川似是忽然想起什么。
他视线再次在雷俊和那巨型滚滚之间转了两圈，表情变得更加怪异起来。
雷俊似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纪道友，贫道是纯正的人族。”
纪川闻言，顿时干笑两声。
他身体状态其实不大妥当。
这一笑，顿时牵动伤势，干咳起来。
雷俊邀对方落座，大致查看一下后，取出得自楚羽的回天堂名药金骨玉肌散：“此药对肉身躯壳的血肉外伤，颇为有效，纪道友不妨试试看。”
纪川是识货之人：“特殊时期，我就不跟雷道友客气了，眼下身边没啥合适的宝物，此情容我后报。”
雷俊：“纪道友不必客气，贫道这次入蜀，打扰贵派良多，该贫道谢你们才是。”
虽然第一次见面时不大愉快，但之后双方相处还算融洽。
仓博山一战，雷俊知道仓博山安全，纪川却不确定。
但他愿意留下关照“走火入魔”的龙虎山弟子，雷俊便承对方这个人情。
之后纪川任向导，带他游览巴蜀名山大川，同样尽责。
接下来蜀山内乱，别管出于什么考虑，何东行、纪东泉、纪川等人，和叶东明一样，都在避免将天师府真传雷俊卷进来。
如今大体上这场乱子尘埃落定了，纪川方才来见雷俊。
他自己身体状态糟糕，显然在这场内乱虽然保住性命，但也险象环生。
不同于符箓派、内丹丹鼎派修士推崇性命交修，外丹炼器一脉传承的道家修士，则以修炼性灵神魂和外丹法器为重。
肉身躯壳，对他们而言，只是起步阶段养育神魂之用。
修行渐高，本就是渐渐褪去肉身凡胎的过程。
故而他们在实战斗法中虽有道门三脉修士里最远的攻击范围，但他们自家肉身却最为脆弱，平时都靠法器防护。
肉身一旦受损，便很容易重伤，治疗起来也比符箓、丹鼎两脉修士更难。
炼器炼丹，都属道家外丹之道。
蜀山除了是炼器圣地外，丹道同样远近闻名。
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炼成的仙丹妙药，也主要是用于养育神魂，有助早日脱劫蜕变。
治疗肉身躯壳的丹药，他们也有。
毕竟一日不得脱劫蜕变，神魂终究还要肉身容纳与滋养。
但这方面，终究非他们所长。
纪川伤势未愈，和这有很大关系。
现在得了雷俊的金骨玉肌散，不说药到病除，但他面上气色明显好了许多，效果立竿见影。
“多谢雷道友。”纪川再次感慨。
雷俊：“纪道友无须客气。”
他拍拍身旁的大号滚滚，这滚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翻身坐到一旁。
“纪道友，贫道无心打听贵派内部之事。”
雷俊接着说道：“只是先前联系家师，家师非常关心尊师何前辈和令尊纪前辈，还有贵派另几位前辈现下的状况。”
纪川：“多谢贵派元长老关心，家师和家父虽然也受了些伤，但皆无大碍，至于其他师门长辈……哎！”
他长叹一声。
雷俊微微点头，早有预期。
蜀山遭逢如此剧变，人就在巴蜀的雷俊，自然要第一时间，通报自家龙虎山天师府。
他如今已经是中三天的修为境界，终于可以制成并使用府里真传的一种高等灵符：
千里传音符。
这是下三天境界符箓派道士无法催动的高等灵符。
莫说自己绘制，便是师门长辈赐下，也难以发挥作用。
那个时候，是真正的通讯只能靠苦逼的走和吼。
到中三天修为，得师门传下高等灵符的符经，天师府授箓道士们才能绘制和使用千里传音符这一高等灵符。
当然，视灵符品级和使用者当前修为实力，传音效果仍可能有巨大的差别。
似雷俊现在，哪怕是师父元墨白亲自赐下的极品千里传音符，他也无法将讯息送出太远。
想要从巴蜀雨山直接传消息回龙虎山祖庭，更是想都不用想。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分段传递。
从雷俊这里起步，先就近传讯给离自己较近的同门或者龙虎山外分支别派，然后再以段段传递接力的方式，送消息回龙虎山祖庭。
如果期间遇见特别给力的小伙伴，那也有可能省去中间几站，直接一步到位传讯给祖庭本府。
龙虎山那边元墨白接到消息，再以相同方法传讯给雷俊。
当然，以他的修为境界，就轻松快捷多了。
给雷俊的回讯，内容相对简单。
对他本人，最好是按兵不动。
不要主动卷进蜀山内乱，同时也不要着急离开，以免半路上反而为人所趁。
元墨白也不要求雷俊打听进一步详细消息，只说待局面稳定安全后，要雷俊打听一下何东行、纪东泉等少数几人的动态。
纪川对此也不多瞒雷俊。
告知何东行、纪东泉等人安危之余，纪川或多或少，也透露了一些消息给雷俊。
或者，他也得了师父、老爹的吩咐，通过雷俊，主动传递一些消息给天师府，建立两派沟通，避免误会。
蜀山大战，确实已经暂时落下帷幕。
这一战，以发动内乱的守旧派失败而告终。
蜀山现任掌门和革新派，获得胜利，成功平息内乱。
但代价巨大，损失惨重。
物质上的暂时先不提，人员方面，就死伤众多，叫蜀山元气大伤。
这是一场几乎堪比先前天师府内乱的巨大冲突。
唯一稍好一点的情况，就是蜀山这次不像当初天师府分裂，黄天道脱离自立那样闹出分家的局面。
胜利一方或是拉拢，或是劝服，或是擒杀，不断分化瓦解敌对者。
某方面来讲，蜀山派暂时压下了内部的争议声音，迎来少有的团结一致。
虽然，不仅雷俊，连纪川自己都有些不大看好。
眼下看似蜀山内部只剩一派人马了。
但同一派自己内部，却有继续细分甚至无限细分的可能……
内乱一旦起了开端，将来如何，殊难预料。
雷俊对此不多发表意见，只预祝蜀山从此拨乱反正，繁荣向上。
他这也等于是传递了师门那边元墨白代表的高功阁的看法。
同样是纪川想要的答案。
与雷俊再聊片刻后，纪川告辞。
他还要回报何东行、纪东泉等蜀山大佬。
雷俊则是继续留在雨山。
一方面，静等蜀南竹海那边瓜熟蒂落。
另一方面，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
在修行同时，雷俊也在琢磨自己新的小伙伴。
毕竟，他还是第一次搞到个活的机缘。
相处时间更久一些后，雷俊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超大号滚滚，体型并非天生。
它应该吞服消化过某些特殊的灵花、灵草、灵果，这才搞得体型特殊。
这身板，不是光看着巨大而已。
当中已经打下相当厚实的根底。
雷俊确定，只要自己认真教养一番，这大号滚滚怕不就是个修道天才。
别管是修妖气恶氛成妖，还是修灵气做灵兽、仙灵，都是一把好料子。
说难听了，这要是落在某些穷凶极恶、百无禁忌的人手里，被直接放血吃肉或者整个炼药都有可能……
难怪签运中会提及，这是一道四品机缘。
雷俊拍拍对方的大脑壳：“生就这么一副好底子，不修行可惜了，晚点时候回山，见过……师父后，请他老人家决定你的未来吧。”
那胖墩眨巴眨巴眼皮，眼睛滴溜溜不停地转，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注意力倒有一多半，是在那上清金竹上。
雷俊失笑摇头，继续自己的修行。
时间慢慢推移。
渐渐入夏。
到了夏季，雷俊终于带着新的小伙伴，离开雨山，前往蜀南竹海。
在那里的真阴之地上，原先古怪的竹笋，渐渐长成古怪的长竹。

第134章 又双见上上签！
不同于龙虎山上清雷府洞天里仙竹林中的金竹，也不同于蜀南竹海里其他竹林。
这片真阴之地上生出的长竹，外表颜色看起来灰扑扑的。
不过，长势健康，枝叶葱翠。
雷俊也能感知到其中蕴含丰富的灵气。
长竹表面灰色，在一片翠绿的竹海中看起来，反而别致显眼。
不仅雷俊看着感觉不错，他身旁跟着的大家伙，感觉更不错。
那巨型的滚滚眼珠子滴溜溜不停打转，舌头悄悄伸几下。
偌大的身躯，在雷俊眼皮底下硬是走出一股鬼鬼祟祟的模样，悄悄朝那些灰色的古怪长竹靠近。
但马上被雷俊挡开。
这滚滚可怜巴巴望着雷俊，胖圆的脸上，流露出非常人性化的渴求神色。
“旁边这么多灵竹，你随便吃，这一片不行，我有用。”雷俊拍拍对方的大脑壳。
顺手揉了两把。
那滚滚明显是个挑嘴的。
这一路过来明明边走边吃个不停。
但现在见了更好的灰竹后，就有些看不上一旁的绿竹。
它听见雷俊那么说，两个眼睛滴溜溜转动，看旁边绿色的灵竹，明显带了几分嫌弃之色。
雷俊暂时不理会这个贪嘴大孩子。
他注意力放在那些灰竹上。
自己这趟入巴蜀，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目标，就是这片真阴之地。
若非如此，他根本不会专程跑来巴蜀。
这片真阴之地，他找到了。
按照灵魂深处天师印和真一法坛的提示，这里也正是雷俊期待的目标。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如何把预期收益，转化为实际的收益。
先前，这些灰竹尚是竹笋的时候，雷俊发现它们并非自己真正的目标。
虽然，是长在这片真阴之地上。
然而，真阴之地同真一法坛起了共鸣，那些竹笋却没有。
因此雷俊当时没有着急收割。
现在，竹笋成长，抽成长竹。
雷俊细细感应，天师印和真一法坛，仍然没有认同这些灰竹。
有些许感应，仍源于脚下这片真阴之地。
但仿佛地中灵力，并没有诞生出雷俊想要的结晶，至少不是眼前的灰竹。
雷俊已经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应该设法把整片山地的灵壤全部挖走？
技术上来讲，因为他有息壤旗相助，所以虽然有些难度，但并非不可达成。
问题是，这样做能不能达成他的预期目标？
不到万不得已，雷俊不想用这种真正断根的方法。
天地有灵，气机牵引。
很多灵物的诞生源出自然。
人为强行改变，可能成功催生或者加速孕育某种灵物。
但也可能反而让一些本会诞生的灵物不出世。
雷俊思考之后，决心再等等看。
他发现，这灰竹的生长成熟速度，似乎格外的快。
其生命寿数的自然长度，和其他灵竹，和雷俊预期中相比，要短得多。
……难不成，要这竹子开花？
雷俊心中突然生出个猜想。
就他所知，虽然不是全部，但有很多竹子，开花时，往往便也是寿命走到尽头时。
这灰竹的生命与灵力，会在那时迎来极致的升华，从而得到蜕变么……雷俊心道。
有了这个猜测，他更不着急，耐心继续等待。
按照灰竹当前的长势和其生命气息流转，那一天怕是已经不再遥远。
故而雷俊这次也不离开这片竹林，就在山中自己结庐而居，静待灰竹开花。
他仍照自己惯常的生活节奏，继续静心修行。
每天一点调剂的乐趣，就是和那个超巨型滚滚“斗智斗勇”，遏制它对灰竹的馋虫作祟。
虽在山中，雷俊同外界仍有联系，大约知道如今天下大势的变化。
巴蜀一地，风浪终于渐渐平息。
元气大伤的蜀山派，需要一段时间安稳和修养。
万幸，这段时间也没其他家势力找他们麻烦。
……内乱开启前，正是因为外部环境终于相对平稳，蜀山派内部矛盾才终于失去压制。
但蜀地安稳，天下却不稳。
就在雷俊于蜀南竹海安营扎寨结庐而居后不久，大唐出了真正的大事。
当今唐皇张启隆，驾崩。
早先西域妖乱，人族获胜，斩杀大妖无数，力抗大妖于人间之外，大唐江山未失寸土。
但从修行者的死伤来说，大唐修行界实实在在被打塌了小半个江山。
西域大战，人族修行者充其量只能叫惨胜。
众多修为或高或低的各路修士，都死伤众多。
连唐皇张启隆自己都差点埋骨西域。
虽然他活着返回京师，但一直伤重，不仅没有痊愈，反而情况越来越糟。
终于，在拖了不到两年时间后，这位当今天子，还是龙驭宾天。
大唐皇朝接下来何去何从，到了重要的岔路口。
京师内外，乃至于整个大唐疆域内外，无数人心被牵动。
“一直伤势未愈，拖了这么久，大家也都有些准备了吧……”
雷俊指尖青烟燃起，一张千里传音符烧成灰烬，又散于无形：“就看接下来，达成什么结果了。”
对他而言，庙堂尚远。
不过，这方面的事，他多留了些神。
毕竟江山动荡，影响深远。
不单只影响龙虎山天师府。
还有五姓七望这样的名门世族……雷俊双目中闪过些许寒光，又很快恢复平和。
他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念头，重新专注于自身修炼，静待眼前的真阴之地与灰竹再生变化。
山中不知岁月长。
盛夏悄然而过。
本就没那么酷热的山林里，夜间开始多了寒意。
天气，渐渐入秋。
这一日，雷俊发现那些灰竹，再次起了变化。
长竹表面，灰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者，是一片洁净的白色。
连竹枝竹叶，也渐渐变为白色。
于是这一丛白竹，在翠绿的竹林中，更加显眼。
雷俊细细感知白竹的生命力和其中蕴含的灵气，心中生出一重明悟：
这古怪的灵竹，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里，马上要迎来生命的尽头。
也将是最极致的升华。
……但直至此刻，雷俊仍感受不到自己神魂深处天师印与真一法坛对这灵竹的认可。
哪怕灵竹已经从灰变白。
莫非，一定要等到它开花那一刻？
雷俊正猜测，他脑海中的光球，忽然闪烁起来，然后浮现字迹：
【真阴之地，鬼斧神工，机缘天成，画龙点睛。】
雷俊心中一凛。
就见光球中这次飞出三条签运。
他仔细阅读签运后，挑了挑眉梢：“这可真是……”
首先，好消息，这次又新开出一条上上签！
自己等待多次，总算又有上上签光临了。
然后，还是好消息。
这次的三条签运，最差都是中中签，没有下签。
之前两次趋吉避凶，先是双中下，再是双下下。
这回终于否极泰来了。
那么最后，就有一点小问题了。
三条签运具体如下：
【上上签，断流玉带溪三日后，恢复玉带溪，返回小叶峰北，可得四品机缘一道，后续可拓展，无风险，无后患，大吉！】
【中上签，小叶峰北静候三日，可得五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断流玉带溪不恢复，返回小叶峰北，无所失，无所得，平。】
雷俊读过签运，心思有些微妙。
他进出蜀南竹海也有几回了，且近期一直留在这边，对周围环境地形已有初步掌握。
小叶峰，指的就是他眼下所在的这片山林。
那真阴之地，正是在小叶峰北面的竹林里。
而玉带溪，是流经小叶峰的一条山间清溪。
溪流规模不大，富含灵气但也不是说特别充沛。
对已经中三天境界的雷俊来说，属于不那么起眼的一条山间溪水。
可现在按照签运昭示，这条玉带溪，将直接决定雷俊接下来在小叶峰北的收获。
雷俊仔细阅读上上签的内容。
四品机缘。
可拓展。
他直觉这便是对应真阳奇花的真阴灵物。
当初指向真阳奇花的机缘，同为四品，签运中上，没有可拓展的字样，可能是因为单凭真阳奇花不足以提升他的根骨。
而现在，雷俊就差这最后临门一脚。
这支上上签昭示的命途，正是指向他有机会再次提升自己的根骨。
想要达成目标，不能干巴巴只守着眼前这片真阴之地，还要在玉带溪那边，做些什么……
雷俊心中有了主意。
他回头看一眼那些白竹，挥挥手，息壤旗飞出，落在白竹下方山地上。
昏黄的灵光一闪即没。
然后，这片竹林就不再有灵气流传而出，翠竹遮掩下，那片白竹似乎也没那么显眼了。
雷俊接下来在周围，埋藏下自己多张灵符。
灵符皆悄然融入泥土，不见踪影，仿佛从来都未存在过。
做完相应准备，雷俊才带着那依依不舍的滚滚，离开小叶峰。
如果可以的话，留下个可靠帮手在这里看守，最好不过。
但眼下这头滚滚尚不合适。
雷道长可不想给它监守自盗的机会……
蜀南竹海广阔，一人一熊在其中穿梭。
很快，一条清溪出现在雷俊视野范围内。
他分辨一下方向后，带着那巨型滚滚，向溪水上游行去。
“洞府……出世……宝物……”
忽然，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顺风飘入雷俊耳中。
雷俊凝神细听，声音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想不到这竹海中居然有前辈高人留下的洞府，洞府内更有秘宝，我们快点赶去看看！”
一行人兴高采烈，从玉带溪对岸的竹林中疾驰而过。
看模样，有男有女，有年老也有年少。
修为实力高的在二重天，低的还在炼气、养气阶段。
雷俊闻声，挑了挑眉梢。
蜀南竹海别的地方不好说，这附近他都已经转遍了。
没见有什么前辈高人遗留的洞府。
自己脑海中的光球，也对此没有反应。
雷俊微微摇头，脚步略微停顿后，便重新继续出发。
他目标明确，是新的上上签和真阴灵物。
就算真有什么前辈仙人洞府，雷俊暂时也不分心旁顾。
针对签运所言的断流玉带溪，他有初步判断。
不是说随便断在哪里都行。
而是要挑选合适的点位，山溪断流后，地脉山川灵气变化，从而影响小叶峰北那边真阴之地。
不过，说来也巧，雷俊沿着玉带溪来到上游，选择合适断流合适位置，走着走着，居然发现前方有不少人聚集。
空气中，飘来淡淡血腥气。
溪流间，也染上些许殷红。
雷俊见状，微微皱眉。
他没有第一时间现身，压了压身旁滚滚庞大的身躯，示意对方停下。
风雷符“夜风”一直环绕，倒是不担心一人一熊被外界发现。
虽然雷俊观察了一下，混战搏杀者中，修为最高者也不过三重天境界。
但他们混战的地点，着实太巧了。
雷俊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远方。
在那边，山溪溪畔的竹林里，山岩上赫然有个洞口。
洞口中，隐约有宝光从中传出。
看起来，像是先前人议论的前辈洞府。
但是……
我之前熟悉附近环境，到这里时，可没有这个所谓洞府……雷俊若有所思。
要么，他早先当真看走眼了。
要么，这个“前辈高人”留下的洞府，是新近才挖出来的。
有这么多人，收到消息，被吸引来这里寻宝，风声传播如此广，很难不让雷俊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所以，是制造这个所谓前辈洞府的人？
雷俊目光扫视全场，渐渐心中有数。
他感觉到一丝有些熟悉的气息……
虽然蜀山派在蜀南竹海有直接占据一片巨大的林场，但蜀山派并未禁绝别人进出竹海其他区域。
经常有巴蜀各地的修士，来往于这片广袤的灵秀之地。
眼下在场混战的人中，雷俊没瞅见蜀山派传人。
雨山观的弟子也没瞅见。
倒是也有几个修行道家炼器派道法的人，只是看起来不像是蜀山正支，更像是开枝散叶多代后的杂传，或者得了一鳞半爪传承的散修。
此外，还有炼体武夫、兵击武夫、儒家经学剑客、佛门僧人等等。
数十人，混战成一团。
不过，当中未见圣地级别宗门传人或者顶尖世家望族子弟的身影。
基本都是出身小门小派小家族的人，以及一些巴蜀散修。
眼下，他们也在这里为自身拼杀。
但可惜……
正是个陷阱。
忽然有道道血光，在山间亮起，然后飞到半空中。
半空里，竟渐渐凝结出一座小型血河阵。
血河阵转动下，不断吞噬下方修士残杀而流逝的气血，汇聚于血河阵中央。
雷俊远远望见，心道果然如此。
难怪先前自己感到一丝熟悉。
他先前没发现有血河派修士藏在附近，估计是混入了交战的人群中。
果不其然，有个人影主动脱离战团，飞到上方血河阵上。
不过，并非雷俊以为的血河派修士，而是个修行道家炼器派路数的老道士。
看样子，是和早先陈易一样，得到少许血河秘术。
老道士坐在血河阵上，双手一起捏法诀，盘膝而坐。
血河阵中传出巨大吸力，不仅吸取下方其他修士的气血，更倒抽玉带溪的溪水上天。
溪流融入血河阵，眼看便有一条崭新血河诞生。
在血腥煞气影响下，现场修为实力较低，尤其是神魂意念较弱的修士，都变得嗜血好战起来，只想杀干净面前目力所及的一切生灵。
修为较高的几人，尚能保持清醒。
他们看着血河阵上的老道士，都感到吃惊：“三千老道，你居然是血河邪道？！”
老道士轻叹一声：“贫道非血河邪道，只是……哎！”
他名黄三千，也算蜀南一带有些名气的散修，厚着脸皮贴一贴，敢自称是蜀山分支旁门下分支旁门的传人。
但一生修行，多靠自己辛苦打拼。
能修成三重天境界，已经是散修里的上等人物。
平日里在蜀南一带，黄三千也算有些人望和声誉的得道之士，常有他帮助指点同道和晚辈的传闻，名声不错。
今日虽然来洞府争宝，但黄三千出手看起来也是点到即止，不愿意和大家彻底伤了和气。
众人哪曾想到，他竟突然亮出一手血河阵？
“贫道对不住各位道友……但今天必须搏这一次，贫道年岁已一百二十有七……贫道没时间了！”
血河阵里，红光映照下，老道士面孔模糊，表情有一瞬间的羞愧，但马上转为坚定决然。
甚至有些疯狂。
一百二十七岁。
对于三重天境界的修士来说，这已经是中老年阶段，渐渐开始走下坡路。
如果说，五十岁到一百岁的壮年平台期，虽然可能较小，但还有少许进步机会的话，那从一百岁开始，三重天境界修士，几乎就已经注定止步于下三天。
特例不是没有。
但修道界千年、万年的历史上，拢共就那么有限的几次特殊情况。
稀少到，一百岁以后还能从三重天突破到四重天的修士，哪怕接下来没任何进步，都足够他青史留名！
至于一百五十岁……
黄三千不敢继续想下去。
那是自身状态快速滑落，只会退步衰弱，再无任何进步可能的暮年期，只能眼睁睁看着二百岁寿命大限在前面等着他。
他不甘心！
他要最后拼一次！
哪怕将之前自己坚持的一切品性、尊严、底线全部放弃。
只要能成功！
而希望就在于……
他伸手一招。
那假洞府里，顿时飞出一支闪动宝光的法剑，落在血河阵里黄三千面前。
其他人见状更是哗然：“洞府是你布置的？！”
黄三千不语，只是专注盯着自己的法剑。
血河阵的灵力，不停流转，开始帮助他祭炼法剑。
其他人有心挣扎反抗。
但他们大战过后本就消耗剧烈，这时又被实力本就在众人里居首的黄三千偷袭抢占先手，便很难抵挡血河阵。
黄三千此刻表情在血光映照下已经有些阴森和扭曲。
他口中主动喷出精血，洒在那法剑上。
法剑顿时闪动更耀眼的宝光。
血河阵的吸力，也随之增强。
大阵牵引下，玉带溪已经断流，溪水化为血河的源头。
“可以成功，可以成功！”
阵中老道士亢奋到有些癫狂：
“只要能坚持七天时间，道爷我一定能炼成此宝，一定能冲过天堑劫难，成就四重天修为……”
“砰！！！”
正当这老道士手舞足蹈之际，他眼前忽然多了个黑影。
黑影迅速从远到近，由小变大。
仿佛一枚陨石，斜里飞出，剧烈撞击在黄三千身上！
黄三千有心抵挡，却发现自己根本来不及应对，就整个人被那黑影一起撞飞出去。
“轰！！”
黑影如巨型炮弹一般，砸在血河阵上。
似有灵光闪现。
血河阵剧烈晃动，随后崩灭撕裂。
那法剑剧烈颤抖一下，失去控制，受血河阵凶恶灵力牵引，表面顿时布满裂痕，然后四分五裂破碎。
天空中，仿佛落下一场血雨。
失去牵引的溪水，重新落下，只是被染得通红，久久无法恢复。
那些劫后余生的修士，全都目瞪口呆。
大家一起呆愣愣转头看去，就见那边成片倒塌的竹林里，一个圆滚滚的巨大黑影摇头晃脑，重新站起。
居然是一头山貔。
而老道士黄三千，还在山岩上，仿佛已经被压扁了……
这山貔看上去颇不好惹，张开大嘴，冲着玉带溪这边发出一声低吼，如闷雷般。
众人遭了血河阵之劫，本就伤势严重气血亏败，这时眼见那山貔模样凶暴，纵使心有疑惑也不敢多留，趁着血河阵崩解，先连忙逃跑离开。
很快，玉带溪这里，除了些死难者尸体外，便不剩其他人。
雷俊现身于那滚滚身旁。
大家伙扭开胖脸不看他，一副独自生闷气的模样。
雷俊拍拍对方肩背，从其肩膀上摘下自己的天将符。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玉带溪，轻叹一声，扬扬手，有极品辟邪符飞出，净化眼前玉带溪的溪水。
然后，再清理死难者遗体。
将这些处理完成后，雷俊弹指，自己的本命阴五雷正法符，衍生己土阴雷，落于溪水内。
无声阴雷响起的同时，仿佛有像是息壤一样的黄土在水中不停滋生，最终截断玉带溪。
做完这一切，雷俊方才看那滚滚身后瘫在竹林间的老道士。
对方奄奄一息，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
雷俊低头看对方：“虽然伱有不惜一切的成道决心，但我不能让你如愿。”

第135章 可拓展机缘，真阴竹蕊
老道士黄三千性命垂危。
他面上反而没了方才的阴森与狂热。
虽是垂死之际，面容反而安详。
“不……是贫道先前迷失了心智……是贫道错了……”
黄三千看着雷俊，艰难说道：“不知道友怎么称呼？谢谢你阻止贫道……”
雷俊轻轻点头，然后又摇了下头，诚实说道：
“我确实不喜欢你的做法，不过除此之外，另一个原因是我不容你以血河之法，断流玉带溪七日之久。”
黄三千愣了下，然后苦笑：“道友也用得上玉带溪？呵呵……怎么说都好，贫道这辈子，该结束了。
就算没有道友，贫道强行以血河邪道祭炼法剑，有违自身道统，本也不会成功……
如果敢去渡……渡天堑劫难，一点希望都没有……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就是可惜啊，这辈子临了临了，做错了事，也没做成事！”
说着，声息渐渐微弱。
然后这老道士的气息便彻底断绝。
雷俊看着对方，微微摇头。
他挥挥手，将黄三千的尸首也一并处理掉。
玉带溪，已经被他成功截断。
并且是相对正常的方式，也不污染水源。
而溪水，因为雷俊法术的缘故，则开始渐渐积蓄。
雷俊静等三日之期。
这溪水不仅要暂时截断，晚些时候还要重新使之恢复。
否则，上上签就要变成中中签了。
感觉不到小叶峰北那边息壤旗和自己留下的灵符有什么异动，雷俊接下来便都先留在玉带溪上游这边。
黄三千搞出来的这场意外变故，叫雷俊不得不花点时间善后。
他无心高调处事，只防止有人再靠近玉带溪上游这里。
那些逃走的修士，有极少数人，在不到三天的情况下，便又重新折返回来。
但雷俊早早察觉，让自己的熊猫将之惊走，使对方不敢靠近。
好消息则是，接下来没有生出更多意外枝节。
逃走的那些修士也都知道，所谓前辈洞府遗宝，是黄三千的陷阱。
如此一来，不至于有人短时间内呼朋唤友立刻再来冒险。
如上上签的签运所言，雷俊此行，算得上无惊无险。
亦不见有真正的血河派传人前来。
据雷俊估计，黄三千应该正如陈易一般，只是无意间得到血河秘术。
然后，老道士冒险一搏，想借助血河秘术相助，助推自己祭炼一件法器，从而突破一直以来的修炼瓶颈。
可惜，这注定是一场幻梦。
陈易不谈其本身可能怀有其他更大秘密，他修行血河秘术，只是当做斗法时的秘密杀招。
其自身道统，是实打实专注于道家符箓派，修习龙虎山天师府真传正法。
而这边，血河道法已经开始侵蚀那老道士黄三千自身的根基了。
姑且当这个世界上有超绝的天纵之才，可以超越身法不二的界限，将巫门、道门两种截然不同的道法融会贯通，集于一身。
但至少不是黄三千。
他自己内心深处怕也明白，眼前的状况，就算给他炼成血河法剑，他也没希望渡过天堑劫难，成就四重天境界延长寿元。
敢去渡天堑，十成十死在劫难下，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可他终究不甘心。
仿佛溺水之人抓稻草，哪怕再虚幻的希望，他也想抓住。
“不过话说回来，血河派还真是四处乱窜啊，巫门五路道统传承中，他们既讨人厌，又活跃。”
雷俊的视线，朝西北方向望去。
虽然看不见，但那边是蜀山派山门祖庭霄顶所在的方向。
黄三千无意中得到血河秘术。
至于为什么巴蜀突然有血河传人出没，想来原因正是先前蜀山那场内乱。
血河传人，简直就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样，哪里有厮杀，哪里就有他们。
一方面是他们本身嗜血好杀。
另一方面，哪怕不是他们亲自动手杀人，但血气、杀气、死气充盈之处，都是他们的修行宝地。
早先龙虎山周围大战时，血河派高手插了一脚。
今年这次蜀山流血内战，也把血河派中人吸引过去。
……雷俊有时候怀疑，很多激烈大战背后，是否有血河中人暗地里帮着推波助澜，甚至一手策划？
虽然他们看起来嗜血暴虐，不像是有耐心干这种精细活儿的人，但结合其修行路数，雷俊实在很难不多想。
“搅屎棍啊……好吧，搅血棍。”雷俊摇头，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
他注意力，还是回到自己眼下的首要目标上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截断溪水，水势蓄积自然越来越猛。
其中蕴含的灵气，亦开始有躁动之相。
仿佛在孕育一场小型的洪水、洪潮。
好在玉带溪本身水量还是有限，雷俊如今的修为实力亦非下三天修士可比。
他只需继续加持自己的己土阴雷，便足以持续截断溪水，在上游渐渐形成一座小湖。
直到三日之期，如约而至。
雷俊解除自己的己土阴雷。
积蓄的溪水，顿时轰然宣泄而下。
雷俊跃上那头巨型滚滚的肩背上，一人一熊也随溪水向下游一起冲出。
奔腾的玉带溪，重新流经小叶峰，绕过峰北，继续顺流而下。
雷俊则回到小叶峰北，那片真阴之地。
收了息壤旗的遮掩，就见那片白色的竹林，这时模样实在惨不忍睹。
只是短短三天时间不见，白竹竟然眼看着都要枯死。
如此令人揪心的变化，雷俊见了，并不慌乱。
这片真阴之地生出的灵竹，非常特殊。
有如此奇异变化，反而正昭示冥冥之中，自有玄机。
果然，在玉带溪重新恢复后，那些眼见已经干枯的白竹，忽然齐齐摇晃起来。
下方那片真阴之地，也灵气涌动。
就在雷俊的注视下，白竹重新恢复了活力。
然后，这些灵竹，开花了。
众多洁白的小花，密集簇拥在一起，令人赏心悦目。
虽然开花，白竹本身并没有立刻枯萎。
反而是下方真阴之地，灵气快速消散。
雷俊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天师印和真一法坛里，这时有微风吹拂而出，透过神魂，直达肉身躯壳。
在真阴之地消散后，让他们起反应的对象，终于变成那些白竹。
不，已经不再是白竹了。
竹子表面，赫然浮现一抹淡紫色的光辉。
紫光一闪而过。
似是自下而上滑动，如浮光掠影。
随着紫光闪过，白竹迅速枯萎。
这次，是彻底的死寂。
如同寿数大限来临，走到生命的尽头。
而白竹顶上密集簇拥的小花，这时却四散开来，颜色由白变紫，形同散布的点点星辰。
白竹，开紫蕊。
雷俊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原本对着白竹白蕊馋嘴流口水的巨型滚滚，这时望着白竹紫蕊，也微微一呆。
雷俊的心神，则沉浸在自己神魂深处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内。
道场上，四九之灯一起闪烁，道幡华盖，不停飘扬。
他取出自己的真阳奇花。
闪动莹润光辉的洁白花朵，这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不必靠近，面前枯萎白竹顶端的紫蕊竹花，就像是在呼应真阳奇花一样，也随时抖动起来。
一切已无需多言。
这正是自己要找的东西。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上前，采摘那些紫蕊竹花。
【真阴竹蕊】
他脑海中，浮现这样的名目。
雷俊收好这些紫色的真阴竹蕊，然后再看那些已经枯萎的白竹。
白竹居然快速风化，自动化灰碎渣，落于下方山林间泥土上。
然后，白色很快消退。
所有都仿佛一并回归这天地自然。
雷俊也再感受不到此地的真阴灵力。
这片真阴之地的灵性，也就此散了。
一切仿佛都是为了那一瞬的极致升华，孕育出华美的紫蕊。
……但这种种，并不是一定都会发生的事。
对照三条签运，雷俊心中明镜一样。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只是一直守在小叶峰北这片真阴之地，虽然白竹也会开花，但开出来的恐怕只会是白色的竹蕊。
也就是中上签提及的五品机缘。
固然也是好东西，但多半不是雷俊想要的真阴灵物。
而且参考签运，这片真阴之地可能无法重复利用，培育白竹。
结出白蕊后，真阴之地的灵力仍有较大可能消散。
并且在一定程度上，等于是浪费了部分。
唯有如现在这般，加上玉带溪断流三天后重新恢复带来的冲击，才能完全激发真阴之地的灵力，点滴不浪费，尽数供给白竹。
于是令白蕊更上一层楼，开出紫蕊。
亦即是真正的真阴竹蕊，四品机缘。
至于断了玉带溪的溪水，三日内却不恢复……
恭喜伱，中中签，白竹直接枯死。
没有紫蕊，也没有白蕊。
没有失去什么也没有风险不假，但什么都得不到，这么久以来都白折腾。
“老实讲，我觉得那样的话，应该算中下签，时间成本和精力成本，也是付出啊。”雷俊感慨。
好在，他没有空手而回。
别的都不提，只要有这真阴竹蕊，他这趟巴蜀就算没有白来……好吧，还有你。
雷俊笑着拍拍身边巨大的毛球。
顺手在对方圆脑壳上揉两把。
那滚滚正把脑袋转到一边生闷气。
折腾这么几趟，它啥好吃的也没捞上。
还被雷俊当炮弹甩出去，轰击血河阵。
皮毛都被污血弄脏了，洗好久才洗干净。
不过这大家伙很快便又转回头来，两个小眼睛滴溜溜直转，可怜巴巴望着雷俊。
“这真阴竹蕊，肯定不能给你吃。”
雷俊手里多了竹笋模样的上清金竹，冲那巨型滚滚又摇了摇：“不过，咱们这趟可以回家了，回去后，尝试找找东西，叫你大快朵颐一番。”
这大毛球缩了缩脑袋，两只眼睛又转了转。
雷俊居然从中看出几分很人性化的色彩。
对方像是在怀疑他……
不过，那巨型滚滚摇头晃脑，还是屈服于口腹之欲，紧紧跟在雷俊身边。
雷俊笑过之后，转身再看眼前的小叶峰和蜀南竹海，他端正了几分神色。
今天，他再次体会到天地自然之妙。
诚如签运所言。
鬼斧神工，机缘天成。
虽然是自己加了一笔画龙点睛，但正是因为大自然原本的奥妙。
差之毫厘，便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雷俊取出自己的道家缩影囊。
所谓囊中缩影，正是跟佛门芥子须弥、儒家经天纬地相类似的手段，开启小空间，纳于方寸间，方便携带东西。
雷俊从缩影囊内取出香案、香炉、道幡、明镜、令牌、法剑、法尺等物。
然后，他踏罡步斗，摆下一座正式的斋醮道场，焚香祈天，告祭天地山川。
在他的示意下，那头巨型的滚滚，都学着他的模样，随他一起上了一束线香。
青烟袅袅，直上云空。
做完这一切后，雷俊方才收了香案法器。
他跃上那巨型滚滚的肩背：
“好了，我们可以正式回山了！”
雷俊不着急立刻就炼化真阳奇花和真阴竹蕊。
毕竟出门在外。
之前是没得选择。
现在有的选，那他决定先回自家山门。
回去后一切准备妥当，环境安稳了，再正式开始自己二次提升根骨的法仪。
临走前，雷俊去雨山观一趟，留书一封，请老观主代为转交蜀山纪川等人，谢过他们招待之情，并发出邀约，请他们有空闲时往龙虎山做客。
然后，他便正式离开蜀地，踏上归途。
相较于去时自己二腿驱动，这趟回去，雷道长升级为四腿驱动。
那巨型滚滚，迈开四爪，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速度飞快。
就是时不时脚下还拌蒜，翻滚几圈。
摔不着雷道长，倒是给他长途旅行中添些乐趣。
一人一熊，便这样溜溜达达，跋山涉水，返回龙虎山。
远方巍峨仙山，仍如往日一样
山下集镇人间烟火气繁盛。
山顶上空雷云交织，雷光闪烁，犹如仙境。
雷俊入了山门，抵达半山腰上天师府本府，先遇见自家师弟楚昆。
楚昆看见雷俊，不由惊喜：“雷师兄，你回来了？”
雷俊则上下打量他：
“师弟，你长高了。”

第136章 师父，您在巴蜀有亲戚吗？
雷俊这趟出去比较久。
长时间不见，今日重逢，再看楚昆，先前的清秀少年，身高明显拔高一截。
他走时，楚昆十五、六岁年龄，如今年近十八，虽然看上去仍青涩，但变化不小。
楚昆被雷俊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道：
“师兄，照我的年纪，还有可能继续长。
而且本派修行，自命功起始嘛，咱们这一脉修行又尤其注重肉身命功。
我想可能和这也有些关系。”
一边说着，他又有些无语地看了眼仍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雷俊：“虽然，我觉得我没希望长到师兄你这么高……”
楚昆再看一旁趴在地上，肩高便超过他身高的那头巨型滚滚：“呃……好吧，还有个更高更大的。”
雷俊隐约觉得，对方不止身高拔高那么简单。
其肉身躯壳，似乎还有更多变化。
但雷俊无心窥探对方秘密，既然楚昆自己不提，他便也不多问。
“师兄，这是传说中的山貔吗？”楚昆则看着那头巨型滚滚，好奇地问道。
对面大家伙则懒洋洋想要直接在地上坐下，被雷俊敦促再坚持会儿。
圆满的大脸上，流露出很人性化的色彩。
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耍赖。
把楚昆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错，正是山貔，至于怎么带它回来，就说来话长了。”
雷俊言道：“至于说到长个子，我或许能再帮你一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这趟去巴蜀，无意中得到的灵基藤。
虽然采摘下来有段时间了，但借助息壤旗的灵力，这灵基藤并未枯萎，仍然灵气盎然。
楚昆明显认得此宝，更知晓其作用，看见外形古怪的藤条，眼睛顿时一亮：“雷师兄，这莫非是古籍上记载的灵基藤？”
雷俊：“这趟去巴蜀，无意间得到此宝，想来正合你用，于是就带回来。”
楚昆兴奋地摩拳擦掌：“我也只在典籍上看过灵基藤相关记载，但此灵物稀有难寻，不论在江南那边还是来信州龙虎山后，都没见过。”
在门的那边，也没碰见过……楚昆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他想起什么：“师兄，中三天修士，修行中也能用上此灵物……”
雷俊：“但效果远不如下三天修士，尤其是炼气、筑基境界的修士炼化来得效果好。
中三天修士炼化，白白浪费其中部分灵力了。
伱如今正是筑基的重要阶段，得此灵宝，乃天公作美，我辈修道中人，合该应缘而动。”
楚昆闻言接过灵藤，谢道：“多谢师兄关照！”
雷俊：“你我同门师兄弟，互相帮助便好。”
二人一边聊着，一边牵着那头懒洋洋的滚滚，返回雷俊的宅院。
一路上，身旁大家伙颇为吸引眼球，频频令其他同门驻足侧目。
雷俊虽然离山一、两年时间，但仍是府里风云人物，少有不认识他的人。
不过，他身边那头滚滚体型属实太大，一时间倒仿佛比他更引人注意。
这也跟当前外界大环境有关。
近年来，伴随天地灵气潮涌，妖气恶氛也随之高涨，于是大妖频出，远胜往年。
早先人族修道界还跟众多大妖决战于西域，打得尸山血海，天崩地裂。
唐皇张启隆为首，人族众多高层强者死伤陨落。
西域之外，其他地方，也常有大小规模不等的妖乱爆发。
故而大家现在对大妖的存在，非常警惕和敏感。
好在天师府众真传也算见多识广，眼力不俗。
大家都很快分辨出，雷俊身旁那头滚滚，是灵兽的苗子，而非妖兽。
既不吞吐妖气恶氛修行，亦无食人嗜血的血腥气。
故而众人虽啧啧称奇，但也没有更多别的反应。
与雷俊熟识者，还停下聊上几句。
雷俊二人返回宅院附近，正好碰上隔壁的王归元出来。
“哦？雷师弟回来了？”王归元见他，先是一喜。
然后看到雷俊身旁那巨大的滚滚，王归元则明显地一怔。
“王师兄。”雷俊、楚昆一起同他招呼。
王归元回过神来，没有第一时间答话，视线在雷俊和那滚滚之间走了两个来回后，方才呵呵笑道：
“师弟，你这一趟巴蜀，是没白去啊！”
雷俊：“碰巧，碰巧，正如师父和其他长辈们常教导的那样，顺天而为，随缘而动。”
王归元笑道：“不管怎么说，人平安回来就好。”
他朝远方看了一眼：“师父眼下在高功阁，可能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雷俊点点头，拍拍身边大家伙：“师兄，先帮帮忙，搞点吃食给这夯货，如果放养，龙虎山可能会被它吃秃了。”
王归元失笑摇头。
天师府里豢养的灵宠、灵兽并不少。
故而供这些灵兽吃的灵物灵植亦不在少数。
王归元带着雷俊去了一趟山中专供的仙灵园，采摘一些灵果灵植后返回。
回来就见那胖大的巨型熊猫，正在跟楚昆斗心眼子，惦记上楚昆的灵基藤。
楚昆又好气又好笑，以他当前修为实力，偏偏还拿这个惫懒的大家伙办法不多。
好在雷俊二人返回，才给楚昆解围。
那滚滚贪吃，却又颇为挑嘴，吃着雷俊带回来的东西，两只小眼睛而不停滴溜溜转悠，一个劲地瞅雷俊。
仿佛仍有些不满足。
显然，它一直在惦记雷俊先前许诺的上清金竹。
“莫急，莫急。”雷俊估计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无比真挚诚恳。
一旁楚昆则赶紧收好自己的灵基藤。
“说来，一直不知师兄你有什么急需之物？”雷俊问旁边王归元：“将来有机会，我遇上了，也带回来。”
楚昆闻言，也看向王归元。
王归元却微笑摇头：“我没什么需要的，你们俩不用挂怀，如果你们因此以身犯险，那就是我莫大的罪过了。”
看着面前两个师弟，王归元补充道：“我不是有心跟你们客气，而是我确实没什么需要的，你们不必介怀。”
他看了看收起灵基藤的楚昆，再看看雷俊，有些感慨：
“两位师弟，你们如今修为渐高，将来前途更不可限量，按理说各人自有缘法，我不该过多置喙。
不过，当师兄的还是多嘴一句，我辈修道中人，永远都是专注自身，安安稳稳踏踏实实修行最好。
福泽机缘，有固然好，没有亦无妨，尤其不可强求。
危机，危机，危险和机缘并存，很多时候所谓机缘的背后，往往埋藏我们看不到的危险和后患啊。”
王归元郑重说道：“世事无常多变，我们往往只能管中窥豹，难知全貌，焉知所谓机缘，不是某些大能强者人为布置？
就像渔夫和鱼饵一样，我们这些游鱼，一时贪心咬了钩，一时开心，未来如何，却难讲了啊。”
雷俊颔首：“师兄说的是。”
楚昆闻言，若有所思。
“天下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但世事无常啊。”
王归元颇为感慨：“大唐的圣上……嗯，现在应该叫先皇了，何等雄心壮志的人物？但即便是先皇，也壮志难酬啊。”
几个月前，倒卧病榻多时的唐皇张启隆，终究还是伤重不治而陨落。
回想早先时候，他执掌山河，依托国运，对世家望族步步进逼。
彼时，何等意气风发？
谁曾想，局面剧变，转眼间翻天覆地。
这位唐皇陛下的命运，走向完全不同的岔道，更戛然而止。
甚至，他可以说给唐廷帝室留下个巨大的烂摊子。
除了他自身陨落外，帝室最为倚重信任的勋贵领袖，几乎可称半个皇族的上官氏，同样损失惨重。
素来为唐皇左膀右臂的上官一族老族主身陨。
唐廷帝室的影响力，大为削弱。
主少国疑。
张启隆意外早亡，唯一的皇子却还年幼。
大唐江山连后继者的问题都有了悬念。
同上代唐皇时亲兄弟的北疆老王爷。
背后有青州名门身影若隐若现，教养太子的皇后。
张启隆本人的弟妹……
雷俊人不在京城，也能猜到那里是怎样一番风起云涌。
上月，一切终于有了最终结果。
张启隆幼妹，当今太子的姑母，长公主张晚彤，接任自己兄长之位，面南背北，成为大唐江山新的九五至尊。
大唐皇朝，第一位女皇。
下月，便将正式举行登基大典。
如此结果，出乎部分人预料之外，在部分人预料之中。
毕竟，西域一战，这位从前低调的大唐长公主一战惊世，力挽狂澜。
若非她和纯阳宫黄老真人及时支援，先皇张启隆怕是直接就埋骨西域，连返回京城的机会都不会有，人族和大妖这一战的最终结果，亦可能不同。
在这个世界，修行界的部分规则，与世俗不同。
唐廷帝室，眼下需要这样一位强力人物支撑，才能稳固动荡的江山。
尤其是皇族和上官一族都损失惨重的如今。
传闻中，这也是先皇张启隆本人遗诏所命。
暗流涌动的争议自然不会没有。
只是雷俊等人身在京师外，难知其中详情。
可一些后患，任谁都看得出来。
旁的都可以先不提，张启隆本人，尚有一子。
新出炉的女皇陛下倒是已经直接定了自己的侄子，正式为新朝太子，并有言将来会还政于兄长子嗣。
但毕竟时日尚早，未来如何，谁都无法绝对确定。
何况，那位太子殿下背后，诸多身影若隐若现，声音复杂。
不少唐廷帝室中人，对此不无忧虑。
“将来，注定还会有很多风波呢。”王归元叹息。
楚昆言道：“如果不是西域大战，世家望族同样死伤惨重，东边、北边也都有大妖活跃的迹象，怕是立刻就会有巨大的风波。”
雷俊看他。
楚昆坦然道：“师兄不用这么看我，正因为我出身大族，所以才有此猜测。
说句惹祸的话，我甚至怀疑西域妖乱最后规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背后说不定有人为推动。
是不是我太爷爷楚老国公不好说，但我觉得，有青州、晋州那两位姓叶的老人家一份儿。”
“楚师弟啊，既然知道祸从口出，就别念叨了。”王归元哭笑连连。
师兄弟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不语。
诚如楚昆猜测。
新皇登基，不意味着风平浪静。
天下风云激荡，未来说不定有更大的风暴。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一声。
一个紫衣青年，推门而入。
雷俊三人见了，忙一同迎上前：“师父！”
来者赫然正是元墨白。
他异常少见，主动过来弟子的宅院这边。
素来温和可亲，令人如沐春风的元长老，站在院门口，冲雷俊三人点点头，然后转眼看向一旁。
那里，一头巨型滚滚，正百无聊赖地拿雷俊院里一张石桌使力气，仿佛拿着个轻飘飘的玩具。
元墨白进来，它立刻警觉地瞄一眼，一对小眼睛滴溜溜转动。
双方大眼瞪小眼半天。
雷俊则看看那头滚滚，再看看自家师父。
他确定，自打自己入门以来，还是头次见到元墨白这般神情。
不惊不怒，不喜不悲。
如果叫雷俊来形容，他觉得是……
无语。
异常的无语。
“重云回来了？有关蜀山派方面的事，你再当面同为师详细讲讲。”元墨白很快恢复正常，转头不再看那滚滚。
王归元则拉了拉楚昆：“师父，您和雷师弟谈，我们就先回了，晚课时再过来。”
元墨白颔首。
王归元二人便同雷俊告辞离去。
于是院里只剩下两人一熊。
嗯，可能，应该说是一人两熊更准确些……
“逆徒啊！”元墨白仰天长叹一声，首次如此称呼雷俊。
好在他并不认真，虽然难得有些没好气，但模样更多是哭笑不得。
那滚滚则还有些莫名其妙。
它虽然深具灵性，但目前不管它怎么看，元墨白都是和雷俊一样的人。
雷俊则说道：“师父勿怪，真的是巧合，说来，它还是被那支上清金竹吸引，才找到弟子那里。”
元墨白：“所以，是怪为师喽？”
“弟子不敢。”雷俊看看那头滚滚：“不过，师父，您在巴蜀那边，有亲族么？”
“……”
元墨白一甩袍袖，负手进屋。
雷俊拍拍那头巨型滚滚，一起跟上。

第137章 成就圣体，第二次脱胎换骨！
雷俊身材高大，所住房屋，早先经过改建。
那滚滚进门虽然有些费劲，好歹不用拆门拆屋。
进来之后，元墨白表情已经恢复正常。
他落座看着雷俊和那滚滚，对雷俊先前的问题置之不理，只是问道：“蜀山派，现下如何了？”
雷俊当即端正神色答道：“风浪暂时平息，但暗流仍然汹涌。”
蜀山一场内战，看似有了最终结果，并且不像天师府早先那样分裂。
但蜀山派众人，还远谈不上高枕无忧。
这一战波及范围太广，几乎将所有蜀山高手都卷进去。
一场血战下来，蜀山派先前存在调和内外的中立派，几乎全部转化干净了……
“还是希望蜀山各位同道，能把持住局面。”元墨白轻叹一声。
雷俊理解自家师父言下未尽之意。
如果蜀山派内部再起纷争，将来可能还会有一战。
倒不是说蜀山派各路高手一心想要决出生死。
他们不战，有的是人希望他们战。
内外共同推波助澜下，能否把持住自己，就很重要了。
雷俊接下来，又同元墨白讲述了自己此次巴蜀之行更多的经历与细节。
只关于脑海中的光球和签运不多提，多以运气和灵感一笔带过。
除了蜀山的事询问多一些外，其他事元墨白亦只听过就算，并不多问。
听雷俊讲述因为长时间停留雨山，从而由上清金竹吸引那头滚滚找来，元墨白笑叹一声：“罢了，也是一番缘法。”
雷俊：“师父，您要多一个弟子了吗？”
元墨白摇头：“和它结缘的人是你，而非为师。”
他看看那头虽然聪明，但仍有些懵懂的大熊猫：“重云你如今入门已经不短时间，经过授箓，修成四重天境界，照常理来说，你也可以开门纳徒了。”
“我？”
雷俊转头看那滚滚。
一人一熊对视，齐齐眨巴眨巴眼睛。
好么，我上面一辈的师父，是熊猫。
未来下面一辈的徒弟，也是个熊猫吗？
这确实是缘分啊，有说法的……雷俊自嘲地笑笑。
他转头看向元墨白：“那师父，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元墨白言道：“门规所限，未经传度，不可轻传本派真传正法。
为师有另一卷道法，伱可从旁指点传授，并以灵物滋养。
待这山貔修习有成，一来完全开了灵智，二来可变化外形，便能安排入道童院，按正常科仪皈依我道门，并获得参加传度的资格。
传度入府，正式入你门下学道后，接下来一切便都简单了。”
师父，您果然经验丰富……雷俊心道。
元墨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摇头：“不用猜了，不错，当年你师祖就是这么安排为师的。”
他眼下心境已经淡定，反而目现追忆之色：“时光荏苒，已经过去百多年了啊……”
雷俊这时默默站在一旁，不打扰元墨白。
不过，元墨白很快便回过神来，传新的道法给雷俊。
雷俊得之，名为《太上感应篇&#183;化人卷》。
“弟子修道，很多道理都还不明白，可不好误人子弟。”
雷俊看看身旁巨型滚滚：“只先以此法和灵物，令这个惫懒货开启灵智再说，届时要拜在谁门下学道，也问问它自己的主意。”
元墨白微笑颔首：“如此，甚好。”
雷俊又说道：“师父，当初我也算是许诺它美餐一顿上清金竹，这才让它安心背井离乡来咱们龙虎山，您看……”
元墨白笑道：“放进去是不行的，罢了，还是为师代劳吧。”
那滚滚尚不能当真听懂大量人言。
但不知是否福至心灵，它对上清金竹异常敏感，这时听雷俊师徒二人交谈，那大胖脸盘上一对小眼睛，顿时喜孜孜转个不停。
雷俊二人见状皆笑。
谈笑几句后，雷俊取出自己此次巴蜀之行最重要的收获。
紫色的真阴竹蕊。
他再取出洁白的真阳奇花，二者相对，别有一番妙蕴。
元墨白徐徐点头：“果然，正是两件相生相对的灵物。”
在他的指点下，雷俊心中更加有数。
过了几天，雷俊完全准备妥当，自身精、气、神都修养至巅峰状态后，便正式开始接下来这最关键的一步。
为了隐秘和确保不被打扰，雷俊这次选择来到自家师父元墨白的宅邸里行功做法。
他布下醮场斋坛，端坐于三层法坛之上，焚香祈天。
随着青烟直上云霄，雷俊左右双手，同时向两侧张开。
在他头顶上方，三张元符，一起闪动灵光，连成一片，仿佛曼妙光幕。
一紫一白，一阴一阳两种灵花，分居雷俊左右。
这时，被他的法力一激，真阴竹蕊和真阳奇花两种灵物便都碎成光流。
光辉流转，很快化作一黑一白阴阳二气，然后被雷俊双掌分别收纳。
雷俊双手一起捏法诀，立在胸前。
头顶三张灵符共同组成的光幕上，黑白二气同时闪现。
黑白流转交织间，另有灵力，与之起了共鸣。
幽影菟和焚心螭早已被雷俊炼化，与他的阴阳二煞化归一体。
这时阴阳二煞同时浮现，与那黑白二气相呼应。
道道灵光一起闪现，最终在雷俊头顶的元符上，隐约凝聚成一幅太极阴阳图。
太极阴阳图，如水火交汇，几乎要从雷俊元符上喷薄而出。
龙吟、虎啸声隐约响起，龙虎之形齐现。
雷俊修行龙虎山道法的根基，阴阳相济，龙虎交汇，这一刻同被他炼化的灵力交相辉映。
太极流转间，那黑白二气一沉，没入雷俊的元符里消失不见。
黑白二气不是当真消逝。
而是经由雷俊的法力根基，直达他神魂深处。
在那里，真一法坛洞天，悄然开启。
四九之灯通明，华盖九幡飘扬。
曼妙的大道纶音似有若无，却合大音希声之相，流转于洞天内。
黑白二气在道场里绕行真一法坛一周，然后经由飞桥地门，进入法坛一层。
法坛一层里，大量道蕴符纹一同闪烁亮起。
黑白二气在其中流转，片刻不曾安定。
但黑色与白色，渐渐褪去。
二归为一。
真一不二。
融容相合，不分彼此。
到了最后，法坛一层中，只余一道淡淡清气。
清气如风，从真一法坛中吹出。
经过洞天道场。
经过雷俊神魂。
经过他的元符。
最后一起着落在他的肉身躯壳上。
雷俊本身没感觉到有特殊的变化。
只觉，浑身一轻。
但接下来，他运转自身法力，顿时感觉力分两道，却又互相交织贯通。
彼此互通有无不断交汇下，一切仿佛源源不绝。
雷俊心念动处，自己肉身躯壳忽然一片清凉。
他的元符上，浮现淡淡黑气。
黑气并不邪恶，只是昭示这世界至真至净之阴。
雷俊心念再动，肉身躯壳便感到一片炽热。
元符上浮现淡淡白气，昭显至真至纯之阳。
【阴阳圣体】
雷俊福至心灵，由衷喜悦。
自己成功了！
在真一法坛、真阳奇花和真阴竹蕊的融合帮助下，他成功迈过这艰难而又关键的一步。
成功再次提升自己的根骨。
从潜龙灵体，提升为阴阳圣体。
阴阳平衡，相生相济，又互通有无，可以自如变化。
接下来他不论修习阴性的道法、咒术亦或者阳性的道法、咒术，都将事半功倍。
阴阳平衡下，甚至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升华。
并且，龙虎山天师府道统本就注重水火相济、龙虎交汇的阴阳之道。
接下来雷俊修行本派道法，更加有得天独厚之便利。
阴阳圣体基本可以说是最适合修行天师府道法的几种根骨体质之一。
雷俊此刻默运玄功，便已经感觉自己体内灵感和灵力交织蓄积，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一黑一白两道法力共同交汇，就这样在雷俊头顶上方，开始衍化出片片光岚。
不知过了多久，光岚交织稳固。
赫然化作新一张元符。
雷俊的第四章 元符。
四张符，四重天元符圆满境界！
这次根骨提升，直接助推雷俊修为也更上一层楼，臻至四重天圆满的境界。
和早先提升悟性那次一样，不错，不错……雷俊连连点头。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又默默存神调息。
良久后，雷俊收功，起身走下法坛。
醮场外，师父元墨白正微笑看着他。
雷俊上前见礼：“师父。”
元墨白笑道：“甚好，如此一来，为你将来五重天道宫境界时的修行，也打下良好的底子。”
道家符箓派修行，性命交修，神魂、肉身并重。
不过，相较而言，一重天炼气和二重天筑基时更偏重肉身命功，三重天法坛和四重天元符境界更偏重神魂性灵的提升。
到了五重天道宫境界，肉身命功则将再次迎来巨大提升。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修士能始终稳定的进步。
而对雷俊来说，接下来要面对的最重要事情，除了适应身体新状况，稳固自身修行外，就是四重天到五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虽有五行大衍宝砂，但只凭此宝，并不够。
“渡劫，重点始终在自身。”
元墨白言道：“不过，重云你现下圣体根骨与通明悟性齐备，只要稳步修行，心境不乱，则未来可期。”
雷俊：“师父勿忧，弟子谨遵教诲。”

第138章 起什么名字好呢？
雷俊这段时间，都在安心修炼。
照顾那头滚滚的任务，便着落王归元和楚昆身上。
好在那惫懒货，虽然馋嘴，但接下来没有惹出什么大麻烦。
因为，元墨白专程从上清雷府洞天，给它带了一些上清金竹出来。
未经他和雷俊师徒二人法力祭炼过，那滚滚去啃这些灵竹，便不再那么艰难。
于是它大饱口福，心满意足。
现在就算想赶它下龙虎山，它自己之后也会想方设法偷溜回来。
只是这厮的嘴，不仅馋，还很挑。
吃过上清金竹后，就开始嫌弃其他灵植，成天到晚惦记洞天里的仙竹林。
但上清金竹有限，还真没法叫它敞开了吃。
于是人与熊之间每天的主题，再次变成斗智斗勇。
楚昆倒是乐在其中。
他每天修行之余调剂心神的一大娱乐活动，就是不知从哪找来各式各样的不同灵竹冒充上清金竹，再喂给那滚滚。
有时候，它光是闻闻便不上当。
有时候，某胖墩吃进嘴半天才察觉。
叫楚昆在一旁乐不可支。
雷俊出关，那巨型滚滚顿时凑到他面前，两只眼睛滴溜溜不停转，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师父，您当年还没化人前，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岁月……停，打住，不能继续朝这个方向去想了。
雷俊摇头失笑，止住自己放飞的思维。
“师兄，话说回来，你给它起名字没？”
楚昆一边拿竹枝在那滚滚面前摆弄，一边随口问道。
某胖墩如今越学越精，头扭到一旁，不搭理楚昆。
但不知是否饿了，它很快又忽然一伸爪，将竹枝捞过去，从上面啃嫩竹叶。
“还没想好，先不急，要不就先叫滚滚算了。”雷俊随口答道。
其实，他曾经考虑过要不要给这头滚滚起名叫圆仔。
不过既然跟自家师父没有亲缘关系，那就只好遗憾的放弃了。
至于具体叫什么名，以后慢慢想吧。
反正孩子还小。
嗯，是的，虽然生得很大只，但经过师兄弟几个一致确认，师父元墨白亲自佐证，这头滚滚年岁其实尚幼。
之所以体型如此巨大，是吞吃巴蜀山间一些灵物导致。
也正因为如此，打下了相当不错的根底，将来真正踏上修行路，会是个天才来着。
雷俊传它道法，它虽然懵懂，却很有灵性，修行起来，成效显著。
可能不用太多年，便会有成果。
当然，雷俊接下来的生活主题，不是养熊猫。
他生活的重中之重，还是自身修行。
修为提高，才能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情。
比如，世界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比如，道法奥妙无穷，他想学习探究更多。
再比如，有些人，雷俊希望他们从这世上消失……
万里之行，始于足下，如今已经有了个好的开始，更当珍稀。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便留在山门，不再外出，静心修行。
四张元符齐全，达到元符圆满境界，雷俊除了神魂大壮，法力大进外，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本命一法三术，分别分配在四张元符上，让所有本命法术，都更加灵动，也更见威力。
阴阳圣体有成，叫雷俊自身积累更加深厚。
目视四重天到五重天的门户，仿佛已经在虚幻中出现，触手可及。
只等再多做一些积累，从而将那门户推开。
届时，便是又一番崭新的天地。
理论上来说，龙虎山天师府真传达到五重天道宫境界，便可以出外开山立派，为祖庭开枝散叶。
雷俊暂时没有类似想法。
不过，他很期待自己能达到五重天道宫境界。
另一方面，如果修士达到五重天境界，则有希望加箓。
加箓并非单纯名义上的荣誉或日常待遇的提升。
而是直接关系到天师府真传弟子，能否接触到更高深的道法。
只是加箓一般而言不止看修为境界，也看授箓年限。
初次授箓后不够一定年限的情况下，不予加箓。
当然，这很大程度上本就是因为修士修为提升没有那么快。
大多数情况，其实是年限已经够了，修为还没达到。
似雷俊这般情况，倒也有正常合规的“后门”：
对师门有特殊贡献，积功累德极为丰厚达到一定程度者，可提前加箓。
这方面，雷俊已有一些相关考虑。
……天师印目前当然不能曝光。
好在，雷道长另有其他准备。
眼下无需着急，先专注自身修行再说……雷俊收敛心神，继续认真修炼。
心无旁骛之下，时间总是不知不觉间飞快流逝。
转眼间，又是一年新年过去。
雷俊终于重新在自家山门过年。
他二十九岁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余年。
今年新年后的一月十五，天师府新一届传度大典召开。
不过，这一次同雷俊关系不大。
不仅仅是他，连师父元墨白今年也不用太忙碌，既不是主持者，也不是度师。
元墨白只作为保举师参加大典。
雷俊师兄弟三人，跟着观礼即可。
大典本身，也相对平静，波澜不惊，顺顺利利。
天师府总算迎来一段相对平和的日子，休养生息。
反倒是外界，并不平和。
新皇登基，花团锦簇的背后，是暗流汹涌至极。
雷俊在龙虎山中听到传闻，半年左右时间，京师的局面才稍微平缓一些。
但还远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以京师为中心，狂澜接下来波及地方，整个大唐都还要继续动荡。
不断的博弈之后，才是新的平衡。
虽说先皇有遗诏，但严格说来，新皇登基不断平稳交接班，风波自然在所难免。
龙虎山天师府暂时似是平静许多。
但想也知道，先皇归天，新皇登基，同样也会波及龙虎山。
尤其李氏家族先前策略调整，更多向唐廷帝室靠拢。
结果却碰上先皇张启隆陨落这样的事。
上到李紫阳，下到李轩等李氏子弟，全都被当头一棒打得眼冒金星。
如果不想先期投资鸡飞蛋打，李氏就必须走稳接下来每一步。
据雷俊所知，新皇登基前后，李紫阳亲赴京师。
具体结果如何，当前尚不可知，还要再往后看。
只是，就在这次新年之后，发生一起恶性事件。
龙虎山天师府弟子李振昌，在山外游历期间，身亡。
不仅李氏宗族震动，天师府上下一齐关注此事。
李振昌不仅是李氏年轻一代中的出色子弟，同时也是经过授箓的天师府真传，同辈弟子中一直作为种子选手培养。
这样的真传弟子身陨，天师自然无法坐视。
当即便有前辈长老出山追查。
“按照李师弟的符箓反映，不是意外，而是遇袭身亡，只是凶手身份，尚不明确。”王归元同雷俊谈起此事，满是唏嘘。
两年前，李振昌成功通过授箓大典。
他也可以算是苦尽甘来。
之前很早就有参加授箓的资格，却因为前代天师李清风闭关而一直不可得。
可惜通过授箓后，李振昌修行遇上一些碍难，没有足够把握，去挑战三重天到四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故而李振昌决定外出游历，开阔身心，调整状态。
期望将来回山后，能一举结成元符，修成四重天境界。
哪曾想，这一去，竟然身死道消。
雷俊回想当年，自己也曾和李振昌打过交道。
严格来说，对方在李氏子弟中行事不算高调，但也有些高傲之气。
只是李振昌的高傲之气不曾在雷俊面前表现，双方短暂来往过程中，这位李师兄都表现得相对温和。
为了谢雷俊的救命之恩，还曾经赠雷俊一枚九回石作为谢礼。
九回石，雷俊早早消耗使用掉了。
而如今，送礼物的人也不在了。
“有人怀疑，是……陈易所为。”王归元徐徐说道。
雷俊：“听说陈易当真投身镇魔卫，还参加了西域之战。”
王归元颔首：“不错，镇魔卫中一位前辈，颇为欣赏他，两次破格提拔。”
雷俊闻言颔首。
所以，李轩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动手。
就是不知道，这次李振昌的事，是不是被反过来被陈易找到机会了。
陈易当年同李家子弟之间的恩怨，便是起始于李振昌。
之后陈易叛出师门，倒是同李振昌个人无关。
但如果陈易有心记恨的话，李振昌显然依旧名列前茅。
具体真相如何，待府中长老去查吧。
镇魔卫那边，李轩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
让雷俊意外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和李振昌是同宗同承师兄，本就走得较近的楚安东，近期也出意外了。
不过，他不是外出遇袭。
楚安东一直安安稳稳待在龙虎山上。
他的问题是，冲击三重天到四重天之间的劫难，失败。
不幸中的万幸，楚安东虽然失败，但总算没有当场身死，而是勉强保住性命。
可是，他的道途，基本可以说是断绝了。
闻听这一消息，雷俊一时间也沉默。
算起来，楚安东也是和李振昌一样的种子选手，一直被师门中长辈看重。
不曾想，却遭遇如此厄难。
难怪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敢去挑战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
雷俊这时也不禁为其他熟人捏一把汗，如同样闭关冲刺的罗浩然、夏清等人。

第139章 师弟，你又莽撞了
除了雷俊和唐晓棠之外，两年前那次授箓大典，集中了天师府最近十余年来最出色的传度弟子，种子选手众多。
不曾想，转眼间，就先折两人。
如果不是前代天师亲传四弟子方简，前不久成功突破天堑劫难，修成四重天元符境界，那大家真要怀疑，这一届授箓弟子，是不是被齐齐诅咒了。
好在，方简之后，夏清与罗浩然，也相继成功渡过天堑劫难。
天师府里众人，这才齐齐松一口气。
至于楚安东和李振昌，大家便都唯有道一声惋惜了。
“楚斋主过来了。”
一日，楚昆提及他们苏州楚族那位小姑奶奶：“还有重安师兄的父母。”
论辈分，也是他叔祖、叔祖母。
王归元问道：“来接楚师弟回苏州？”
楚昆摇头：“是接重安师兄回苏州不错，但只是疗养散心，晚些时候，仍会送重安师兄返回本派。”
雷俊、王归元都微微点头。
楚安东渡劫失败，不过好歹留有命在。
事情虽然在龙虎山里发生，但一切都是命数。
楚安东是自己渡劫失败，而非被人惊扰迫害。
类似事，不仅从前在天师府，就是在苏州楚族，也不罕见。
故而不论楚安东本人还是苏州楚族，不可能因此怨怼龙虎山天师府。
楚安东虽重伤难愈，仍是天师府真传弟子。
对于类似情况，府中皆有惯例，会视个人情况不同，妥善安排这类弟子未来的职司与生活。
不过，在此之前，由家里人接楚安东回苏州疗养，换换环境，平复心情，亦无不可，府里自然会行此方便。
倒是如今已经是楚族中坚人物的楚羽亲自过来，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雷俊、王归元、楚昆都猜测，楚羽这趟来龙虎山，除了接楚安东回去外，还另有要事，同龙虎山高层商议。
主题多半不出两点。
首先肯定是唐皇之位更迭，整个大唐江山变动，带来的影响。
然后，便是传闻中和新天师之位一样难产多年的江州林族新任族主，似乎有尘埃落定决出胜负的迹象了。
位于大江下游的苏州楚族，关于此事，和江州隔壁信州的龙虎山之间，想必会有不少话题可聊。
雷俊、王归元此前已经探望过楚安东，故而现在便不再多参与。
而楚昆，则前往接待同族的楚羽等人。
晚些时候，依礼节，他还要再送一送楚羽、楚安东他们离山。
雷俊继续专心于自身修行。
他如今修炼，渐渐到了一个关键时期。
单靠五行大衍宝砂，不牢靠。
能否顺利推开四重天到五重天之间的大门，还要他自身积累更加丰厚。
不过，好不容易平静一段日子的龙虎山，似乎又有了新步入多事之秋的迹象。
外界一些事，暂时打断雷俊的修行。
天师府，又一真传弟子身陨。
而且种种迹象表明，就在信州地界，就在距离龙虎山不远处。
“这么近么？”雷俊皱眉。
王归元则叹息：“松师叔祖和梁师伯他们，正在火头上，最近可要躲着他们走。”
这次遇难的弟子，又是太上长老李松一系传人。
作为如今天师府里辈分最高，年龄最长的宿老，李松门下也算徒子徒孙众多。
李松自己的子女，相对平庸。
弟子辈的人里，他最得意的门徒姓梁名晨，是府内二代长老里的中坚人物，六重天修为，与夏博等人并称。
而李松自己的孙子李空，便是拜在梁晨梁长老门下。
让李松老怀甚慰的是，不似相对平庸的儿女，孙子李空非常出色，虽逊色于许元贞、李正玄、唐晓棠，但可与张静真、李轩、夏秀山等人争锋，是天师府新一代中的杰出人物。
李空之后，李振昌、楚安东等人也很优秀。
然而前不久连续折了李振昌、楚安东，都是李松这一脉的出色传人。
现在，还要再来？
专门就抓着他们一只羊薅毛？
李太上长老和梁长老脾气再好也忍不了。
天师府也确实不容自家年轻弟子在眼皮底下遇害。
府里顿时全面发动起来，展开一场侦缉围捕。
李空拜访多名同门，恳请出手相助。
他倒不至于强拉雷俊参加。
不过雷俊同意了。
一旁王归元异常诧异。
他有心给雷俊使眼色，只是碍于李空就在一旁，故而不好有什么大动作。
“凶徒猖獗，如果不尽快加以严惩，本派威信何在？年轻弟子出山行走，亦难免人人自危。”雷俊义正言辞。
他看向王归元，慨然道：“师兄，我们一起？”
王归元叹息：“师父正炼丹，我们需为他看守丹炉，重光师弟出山为楚斋主、重安师弟他们送行，重云师弟你现在也出山，我就不得不留下了。”
“元师叔日理万机，在高功课难得分身，他这里确实需要留人照应。”李空不勉强王归元，然后又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道谢：“多谢雷师弟！”
同雷俊、王归元告别后，他匆匆离去，还要再找其他帮手。
待李空彻底消失，王归元方有些无语的看向雷俊：“师弟急公好义，豪气干云，自然是极好的，但此事透着危险和诡异，情形不明，当三思而后行，以免贸然犯险啊！”
他原本以为，随着修为境界和年龄日渐增长，自家这位二师弟会越来越稳重，不会有轻易犯险之举。
但这次……
师弟，你又莽撞了！
“谢师兄关心，我会留神。”
雷俊顿了顿，看着王归元诚恳说道：“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王归元苦笑：“换了别的时候也就罢了，这几天确实不行，你当我方才搪塞人吗？我是真的要为师父看守丹炉啊。”
雷俊默默点头。
看着脑海中闪烁的光球，再看面前王归元，雷俊也只能在自己心中道一声可惜了。
自家师兄语出关心，所说道理，雷俊未尝不知。
不过，偏巧李空来邀人之际，雷俊脑海中的光球，闪动光辉，浮现信息：
【出于外，趋吉避凶，安于内，凶藏于吉。】
这次出现的三条签运，则显示如下内容：
【中上签，出山协助搜捕，午时后，前往山外斜星峰，可得四品机缘一道，无风险，但因果纠葛，未来当慎之，吉。】
【中中签，出山协助搜捕，前往山外斜星峰以外之地，无风险后患，无特殊收获，平。】
【中下签，留居山上不出，无收获，无风险，但有后患埋藏，凶。】
留在山上，固然没危险，却可能有些许后患。
这基本上预示着山上接下来也会有什么事发生。
反倒是出山去参加寻找搜捕，不会遇到危险。
还可能得到一道四品机缘。
既如此，雷俊便选择按照中上签的签运行事。
他有心叫上王归元一起，可惜王归元老主意拿得很定。
雷俊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祈祷人的命运各有不同。
于他而言是中下签，于王归元而言或许无碍。
雷俊辞别王归元，收拾一番后，便前往山门。
在那里，已经有不少同门汇合。
雷俊一眼扫过去，既有和自己同辈的天师府真传，也有上一辈的几位长老。
听说，连死了几个徒弟的梁长老，已经先一步出山，亲自赶过去了。
很快，山门这边，李空和另外几人赶到，集合了众人后，一起出山。
雷俊一行人，离山近三百里。
依地势，这里仍是龙虎山延绵而成的山脉。
斜星峰，便在这附近。
李空带众人与梁长老汇合。
梁长老端坐山巅，可见头顶上空有大量闪动光辉的灵符，在半空里向四周扑散开来，覆盖广阔天地。
“凶獠就在这片山区，仔细寻找，各自小心，稍有动静，我立即便赶到。”梁晨徐徐说道。
李空等人应诺一声，当即行动起来。
雷俊看了看天色时间，没有着急。
他如其他人一样，首先警惕戒备，然后慢慢在群山间搜索。
随着时间逐渐临近午时，雷俊方才慢慢向斜星峰方向行去。
只是，还不等他靠近斜星峰，那边就陡然爆发出连串巨响。
有人先一步，在斜星峰附近交战。
看模样，是有人发现了搜捕的目标。
刚有动静，梁长老果然第一时间赶到斜星峰下。
更激烈的碰撞爆发。
不过，出乎不少人预料，梁长老并没能留下敌人。
对方身形仿佛隐在一片黑雾中，挡住梁长老的灵符，然后化作黑风，转眼间越过斜星峰，要朝远方逃走。
但就在这时，忽然有长虹经天！
凝练而又迅猛的光流，仿佛将天空直接割裂成两半，横贯天际。
雷俊看见那白虹贯日一般的光流，顿时觉得眼熟。
几年前，他就曾经见过一回。
那是上三天儒家神射修士的利箭！
如今龙虎山附近，刚好有这样一个人。
楚羽。
恰巧楚昆刚送她和楚安东一家下山。
只是不知道他们走什么路径返回苏州。
居然在斜星峰这边？
雷俊脑海中念头飞快闪过，而就在这瞬息间，长虹已经命中那片黑雾。
黑雾顿时在半空中炸裂爆散。
不过，黑雾里似乎有人影一闪，叫别人看不真切。
黑影闪动间，继续快速远去。
群山间，一架云车升起。
车上站着一个身着猎装的女子，指戴骨韘，手持巨弓，略有些意外望着逃走的黑影，似是惊讶于对方隐藏实力，中她一箭后居然还能这么快地逃遁。
“……楚斋主？！”梁晨等天师府长老，则惊疑不定看着巧合出现于此的楚羽。
楚羽简单招呼梁晨等人一声，便驱策云车，继续追赶那遁走的身影。
李空等天师府弟子，同样惊讶。
大家一时间忍不住猜测，楚羽为何出现在这里，又是否同那凶徒有关。
更有甚者，甚至怀疑楚羽那一箭会不会不是帮忙捉人，而是杀人灭口？
虽然心中困惑不已，但一众天师府真传，还是连忙跟上。
唯有雷俊例外。
看众人行动，想到中中签提及并无危险，只是无所得亦无所失，雷俊便放下一多半心。
他的目标，则着落在斜星峰。
看看天色，算算时间，眼下正是午时刚过。
待其他人追远后，雷俊不动声色，悄然前往斜星峰。
他在斜星峰先简单搜索一番，没有收获。
雷俊不急不躁，凝神思索片刻后，盘膝打坐，默默吐纳周遭天地灵气，细细加以感知。
随着时间推移，雷俊渐渐察觉到少许不同。
似乎，有几分微弱但曼妙的阴寒之气流传。
这气息是如此微弱，并隔着某些封印法界的阻隔。
正常情况下，便是雷俊修为再高一些，恐怕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发现。
当前有细微感应，还要感谢他的根骨资质前不久从潜龙灵体提升到阴阳圣体。
故而雷俊对阴阳二气，较其他人更加敏感。
于是此刻方能察觉那一丝细微的阴寒之气。
雷俊循着气息搜索。
最终，他找到一只小巧的口袋。
口袋似是皮革质地，但又非比寻常。
雷俊回忆自己看过的府中典籍，觉得这居然有些像是传说中佛门用来以微小行囊盛装大量物品的芥子袋。
所谓纳须弥于芥子，袋中内有乾坤，仿佛自成一片小天地，素来同道家缩影囊、儒家经纬盒并称。
感受芥子袋中流露出的少许阴寒之气，雷俊微微点头，猜测这就是中上签提及的四品机缘。
至于来历，恐怕是那逃走的身影。
他在斜星峰上空，挨了楚羽一箭。
人虽然坚持着勉强逃走，却有些东西被楚羽射落。
只是楚羽、梁晨等人也忙着追击，所以暂时无人理会这边。
隔着芥子袋，尚有如此阴气，若是将芥子袋打开，阴寒之气怕是会立刻漫山遍野覆盖。
当下环境算不得彻底安稳，因此雷俊先不忙查看收获。
缩影囊没法再内套容纳芥子袋这样的同类物品。
好在雷俊另有息壤旗。
土黄的昏暗灵光一卷，那芥子袋顿时消失不见。
雷俊注意清理一下山上痕迹后，身形便悄然隐没与山林中。
再出现时，他已经差不多追上其他天师府真传。
大家散布在山林内，向同一个方向汇聚移动，而楚羽、梁晨追得最快，前方已渐渐不见身影。
李空等人只能循着地上交战痕迹追踪。
行走间，雷俊不起眼地融入其中。

第140章 师兄，太稳重偶尔也不行
出乎不少人预料，最终没能成功抓住那个凶徒，还是给他逃了。
虽然此人又中了楚羽一箭。
有些天师府弟子对楚族这位楚斋主，更犯嘀咕。
有些人则心中凛然。
如果楚羽没有放水，那这个逃走的凶徒，实力实在不容小觑。
那竟然可能是一位上三天境界的强者？
会是谁？
如果当真是上三天修为，那又何必难为下三天的龙虎山弟子？
“有趣，没想到还能碰上这样的事。”
虽然给人跑掉，楚羽倒不觉挫败。
楚安东情况不安稳，楚昆等人留下照顾楚安东。
为防意外，楚羽没有追到底，返回来与楚族其他人汇合。
迎着同族的视线，楚羽摇了摇头：“肯定是上三天修为的人，而且修为不俗，其人一直尽量隐瞒自身真正所学，否则若能放开手脚，纵然还是不敌我，也有一战之力。”
楚昆等人听了，不禁骇然。
如此人物，放眼天下，基本全都有名有号。
谁会做此鬼祟伎俩？
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杀李振昌师兄的，也是此人吗？”楚昆忍不住问道。
楚羽拔下手指上的骨韘：“没亲眼目睹，这我就没法回答了，不过……”
她视线望向云车窗外：“我感觉，不是。”
楚昆默然。
通过楚羽所言，他仿佛能感受到新的阴云，正在龙虎山上空密布。
“我们先回江南了，你回山后，自己留神。”楚羽言道。
楚昆：“是……”
梁晨、李空等人此行落空，心情愈发沉重。
倒不是单纯因为敌人走脱，而是他们亦有感觉，事情背后真相，实在不简单。
其他人同样私下议论纷纷。
大家议论同时，倒也有些庆幸。
若非楚族中人离开龙虎山离开信州，恰巧也走那个方向，他们这次去围捕凶徒，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那可能是一位已经上三天修为的敌人。
在场众人，便是六重天境界的梁晨，亦非其对手。
大家事后猜测，那凶徒恐怕正打算伏击，将众人一网打尽。
之所以受惊突围而逃，不是畏惧梁晨等人，而是对方察觉了楚羽的存在，故而被迫放弃原先的计划。
这叫大家回想起来，不禁感到几分后怕。
他们此行，还是有些托大了。
最近这两三年平和日子，叫众人的神经又有些放松……梁晨、李空等人，心中暗暗反省。
家门口闹出如此恶性事件，似乎也意味着，龙虎山的太平日子，又要结束了。
雷俊身处人群中，随大家同进退，一起返回山门。
待回山辞别李空、梁晨等人后，他准备去见自家师父元墨白。
然而却得到消息，元墨白眼下正在接待客人。
王归元作为他唯一在山上的弟子，眼下随侍他左右。
“客人是？”雷俊问那同门道士。
对方答道：“是大唐吴王殿下驾到。”
雷俊闻言，挑了挑眉梢。
一个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
吴王，和先皇张启隆、当今女皇张晚彤，是堂兄妹。
先皇张启隆驾崩后，关于新天子，曾经有过一番争议。
吴王之名，也曾有人提及。
只是最终帝位终究还是花落女皇。
女皇登基后，先前其他竞争者，这段时间来，都低调不少。
传闻中吴王便闭门谢客，成日读书，抄录佛经，修身养性。
直到今年新年，他方才重新开府，招待客人往来。
大唐不禁藩王离开封地。
但类似情况非常少见。
吴王亦是多年不离吴越之地。
如今离开，便亲临龙虎山。
个中意味，属实引人遐想。
雷俊忽然想到那条中下签。
签运提及没有危险，但可能埋藏后患。
所谓后患，莫非就着落在这位吴王殿下身上？
雷俊嘴角抽搐了一下。
要照这么说，王归元可能帮他挡枪了。
如果雷俊留在山上，要么是他陪元墨白去见吴王，要么就是师兄弟二人一起去。
现在嘛……
师兄，很多时候，你不惹事，事来惹你啊。
稳重多数时候是好的，但这人间事，总会有极少数例外发生。
眼下只能希望不同人不同缘，所谓后患不会落在伱身上了……雷俊暗道一声罪过，默念福生无量天尊，为王归元祈祷。
可惜，祈祷无效。
等雷俊再见到王归元的时候，这位同门师兄苦笑连连。
“出什么事了？”雷俊问道。
王归元叹气：“没啥大事，就是那位吴王殿下，想要在自己府中，开一场佛道齐聚的说法，邀请本派中人参加。”
雷俊看着他：“师父他老人家如今肯定走不开，只那就是说……”
王归元苦笑点头，伸手指了指自己：“对，说是邀请元长老的几位高足过去。”
雷俊、楚昆都不在的情况下，王归元就没处躲，只能被顶在最前面。
好在有元墨白代为遮拦，王归元自己也连连谦让，这事儿才没因吴王爷的拳拳盛情而定下来。
要说就此得罪了那位吴王殿下，倒不一定。
心中具体作何想法，只有吴王自己才清楚。
但王道长毫无疑问，在吴王心中挂了号，留了名。
这让王归元颇为头疼。
千日防贼的感觉，可不好受。
好吧，确实是当下无危险，但之后可能有隐患……雷俊同情地看着王归元。
不过，自家这位师兄倒也看得开，并不因此改变自己的一贯作风：“偶尔运气不好一次，也正常，终归没什么危险，尚好，尚好。”
他回来得早，元墨白却还要继续忙。
吴王来访，对如今的龙虎山而言，并非小事。
先前虽只元墨白一位高功长老接待，事后却还要和其他同门一起商讨。
从元墨白自己的想法来说，他无意天师府卷入皇族内部漩涡中，吴王属实是给大家出了个难题。
另一方面，了解今日斜星峰一事前后始末后，元墨白心事更重。
从高功阁回来，他面上笑容都淡了许多。
“重云，今日斜星峰，你所见所闻，再详细说与为师知。”元墨白轻声吩咐道。
雷俊颔首，就自己见闻，清晰告知元墨白。
除了当初选择出山参与围捕的原因用自己有心为宗门出力一笔带过外，其余各方面情况，雷俊都不隐瞒，详细告知自己恩师。
元墨白听得仔细。
对雷俊提及无意中捡到芥子袋的事，他并不优先关注，而是更多打听楚羽和那个神秘人交手的经过。
听雷俊讲完，元墨白沉吟道：
“楚斋主虽顾忌重安师侄和重光他们，没有豁尽全力追击，但总得来说，并无放水相让的迹象，听来也不像杀人灭口，此事多半她只是恰逢其会。
倒是那凶徒，没有拿出自己全部本领和楚斋主一战，看来是有意隐藏身份。”
雷俊和王归元在旁安静听着。
有意隐藏身份，往往就意味着另有所图，亦或者其真实身份为众人所熟悉……
“那个芥子袋里有什么？”元墨白这时才问道。
雷俊取出芥子袋：“实话说，弟子还一直没顾上打开，只知其中流露出难得阴寒之气，颇为玄妙。”
打开这佛门芥子袋，顿时阴气四溢，叫室内一片幽寒。
从袋口望去，似有皎洁月光从中透出，更是格外清冷。
雷俊仔细看那芥子袋，发现其中的内部空间里相对空荡荡，只得一块并不如何巨大的圆石。
石头扁平浑圆，仿佛一枚巨大的围棋棋子，又似一面圆镜，也像一轮满月。
圆石通体苍白，其上则闪动清幽光辉，令人观之难忘。
雷俊感觉，清冷并非只触及自己肉身体表，而是仿佛连躯壳内的神魂，都感觉阵阵清凉。
他和王归元都好奇看着那圆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师父，这是传说中的阴月魂石吗？”
元墨白观察一二后，徐徐点头：“不错，正是阴月魂石，这么好的品相，这么大的份量，尤其难得，有多年不曾现世这么好的阴月魂石。”
师徒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皆沉默。
作为龙虎山嫡传，他们都博览师门藏书典籍，见闻广博。
元墨白早年时甚至亲身接触过相同的灵物，只是大小品相远不如眼下这块。
所谓阴月魂石者，乃纯阴之灵物，集聚天地至纯阴气精华，极为难得。
虽不说彻底绝迹，但也极端少见。
对修行阴性的道法者而言，这是屈指可数的至宝。
似龙虎山这样走阴阳相济路数的传承，也可以炼化此宝。
不过，相较于这些比较平和的用途，阴月魂石有个更引人瞩目、更暴力的用法。
针对攻击修行纯阳道统的修士，此宝有奇效。
放在如今大唐修行界，首当其冲者，自然便是另一大道门圣地，纯阳宫。
故而阴月魂石对纯阳宫来说，算是绝对的禁品。
甚至，早年间，时常有纯阳宫修士主动搜寻销毁阴月魂石的事情发生。
那神秘人身上居然携带这样一块极端上品的阴月魂石，用处实在惹人遐想。
“师父……”
雷俊这时若有所思，看向元墨白：“如果细究，除了纯阳宫修士外，其实，是不是还另有人会比较……介意此宝？”

第141章 天师剑的眉目
雷俊虽未言明，但元墨白轻轻点头：“嗯，是啊……”
一旁王归元同样明白雷俊说的是谁。
天师府的天之娇女。
已经可以坐稳史上第一道童宝座的唐晓棠。
身为纯阳仙体，却未入纯阳宫，而是入了天师府修行。
虽然是修行天师府真传正法，走阴阳相济的路数，但唐晓棠情况太过特殊。
准确来说，她是结合自身资质的实际情况，修行天师府道法，走出属于她自己的路子。
除了仙体根骨外，她还身具清静层次的悟性，这为她别具一格提供了基础。
独属于唐晓棠个人，在整个天师府历史上都不曾有过的法象阳火虎，便是由此而来。
她确实是特殊的那一个。
不过，风光万丈的同时，也留下少许小问题。
例如，在面对阴月魂石这方面，唐晓棠其实和纯阳宫修士是一样的处境。
说阴月魂石是他们的克星，有些过了。
但这绝对是天底下最不受他们欢迎的几样东西之一。
所以……
这个神秘人暗中备下的阴月魂石，是用来针对纯阳宫修士，还是未来考虑用来压制唐晓棠？
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师父……”雷俊抬头看向元墨白。
元墨白轻轻摇头：“眼下没有任何实据，全凭猜测，切忌先入为主，我们且不急于一时，后面再看看吧。”
雷俊微微点头，然后问道：“那么，此人为什么要针对松师叔祖那一脉的传人？是意有所指，还是浑水摸鱼？”
元墨白：“浑水摸鱼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正因为如此，更不要轻易下结论。”
雷俊、王归元二人齐声应诺。
待楚昆送完客人，回山之后，又专门向元墨白转述了楚羽的一些考虑。
楚羽当着楚昆面说这些，正是希望通过楚昆传递讯息给天师府。
双方及时沟通，才能避免不必要的误解。
那神秘人消失无踪，无从继续追查。
天师府上下唯有暂时作罢。
虽然自家弟子遇袭身亡，事情有损颜面，但考虑到那是一位上三天修为的敌人，府里安抚众弟子的同时，更多是感到警惕。
参考楚羽和对方交战的场面，这个新出现的神秘人，和当初偷袭前代天师李清风导致天师身陨的神秘强者，多半不是同一人。
这并不是好消息。
说明龙虎山可能面对更多的敌人。
天师府当前，更需提高警惕。
承平几年下来的松懈，值得所有人反省。
府中气氛因此又有重新紧张起来的迹象。
雷俊倒是仍如往常一样生活和修炼。
能打乱他步调的暂时就只有那头馋嘴的滚滚。
阴月魂石在第一时间就吸引了这个大块头。
可惜被雷俊坚决制止。
他自己当前修行，暂时也先不需要这阴月魂石，于是先收藏起来。
说来也巧，就在雷俊得到阴月魂石后不久，唐晓棠回山了。
这一趟出门多时的她，终于重返龙虎山。
不过，是悄悄回来。
“当初说过，不得回天师剑就绝不回山嘛。”
高挑女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回来一趟，少点人知道比较好。”
雷俊好奇：“那小师姐你这趟突然回山是因为？”
以唐晓棠的性格，总不可能是因为想家了。
听雷俊发问，唐晓棠顿时又得意起来。
她身后仿佛重新有了小尾巴在摇啊摇：“当然是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事！”
不用雷俊继续问，她便主动继续说道：“我这次终于切切实实找到天师剑一些线索了！”
雷俊：“哦？”
唐晓棠：“所以，我这趟回来，是想请小师叔帮我开万法宗坛做法，我要通过这些线索，更进一步深入发掘，找到真正的天师剑！”
“那敢情好。”雷俊由衷为对方感到高兴。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唐晓棠的兴趣快速转移。
这姑娘的注意力，这时全到了那头巨型滚滚身上：“咦？你这只山貔，好大！”
那庞大的滚滚，看似安静待在一旁，实则两只小眼睛滴溜溜转呀转，也在不停打量唐晓棠。
不过，显然它观察的对象，是这个高挑女子有没有它感兴趣的食物。
扫视两圈，没有发现后，这巨型滚滚顿时失去兴趣，庞大脑袋转向一旁，不再看唐晓棠。
然而它不理唐晓棠了，唐晓棠理它。
高挑女子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就伸手将那胖大滚滚揉了又揉。
纵使这滚滚身大力不亏，又如何能跟唐晓棠较劲？
多番挣扎，没有任何效果。
最终下场只能是被唐晓棠摊平在地上，然后一顿揉。
它仰天在地，四肢乱舞，大脑袋摆向雷俊这边，少见地向雷俊求援。
雷俊抬头望天。
这也算是恶熊自有恶人磨吧……
好在唐晓棠做什么都大手大脚。
揉熊不客气，喂熊更大方。
晚些时候，她就从上清雷府洞天里拔了大量灵植来喂这头滚滚，叫对方吃了个肚儿圆。
只是她太过大方，到得后来，连元墨白都忍不住连连劝止。
否则一直照唐晓棠这么个喂法，和把那滚滚直接放进洞天里自由发挥，也差不了多少。
当然，唐晓棠此行回来的主要目标不是为了撸熊猫。
能让她一直长情惦记的事，目前终究还是遗失的天师剑。
去过万法宗坛后，再去后山祖陵禁地。
雷俊虽不知她找到的线索具体是什么，但看情况唐晓棠非常满意，再次离山出发，继续她不得回天师剑不罢休的伟大事业。
“唐师侄，又出发了。”
紫阳长老身在自己的府邸中，望着山外，徐徐说道。
在他身旁，坐着一个外观看上去三、四十岁之间的男子。
正是李紫阳的长子，李轩。
不过眼下李轩并未身着天师府授箓弟子的传统服饰，而是穿一身低调的儒服。
往日在山外，他也是穿镇魔卫官衣居多。
曾经的李重轩道长，如今已看不到多少影子。
“她这次，机会不小。”李轩轻声问道：“就我所知，她掌握了天师剑切实的线索情报。”
李紫阳言道：“现在还不一定。”
李轩默默点头。
然后他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她……距离八重天神庭，还有多远？”
其父李紫阳望着窗外，良久后方才重新开口：“恐怕，并不很远了，近年来她一门心思执着于寻找天师剑，可能还拖慢了几分脚步。”
李轩轻声问道：“那……二姑呢？”
李紫阳：“二姐如今全部精力，几乎都放在苦修上，为父也不知她如今距离八重天还有多远，亦不知她能否快过唐师侄。”
李轩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再出声。
李紫阳则转而问道：“振昌贤侄的事，有眉目了么？”
李轩答道：“虽然仍无实际证据，但极可能是陈易所为……此子进步速度极快，实战斗法亦凶悍，振昌未能修成元符，同为法坛境界的情况下死于陈易之手，并非不可能。
倒是第二件案子，可能与他无关，虽然镇魔卫的秦大人非常看好他，但不至于为了他来杀人。
斜星峰那个神秘人，目前看身份仍然成谜，不过……”
他声音又轻了几分，患了几分：“孩儿以为，这神秘人的图谋，不单只针对三叔祖和梁长老他们这一脉传承，其目标，可能更大。”
李紫阳微微颔首：“可以了，这段时间难为你两头跑，接下来无需如此，伱更多以自己为重。”
李轩颔首：“是，孩儿明白。”
虽然怀疑陈易杀了李振昌。
虽然平时李轩也有找机会针对陈易。
但事实上，李轩本人如今看待陈易，态度出人预料的平静。
至少，绝不像一个天师府嫡传，看待一个叛出门墙弟子的态度。
也不像一个要为同族兄弟李振昌报仇的态度。
针对陈易的些许动作，更像是一种掩饰。
就算要对付陈易，真实原因更多是因为，陈易毫不掩饰流露出针对整个李氏的敌意，而非陈易针对天师府的敌意。
对李轩自己内心深处而言，自他投身镇魔卫暗衙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已然转变。
不再是天师府真传。
甚至不再是李氏一员。
而是作为李紫阳、李轩、李凤河这一支这一脉李家人，来考虑问题……
“正玄师侄，要出山了。”李紫阳最后说道。
李轩深吸一口气：“大师兄，也有一些把握了么？”
李紫阳：“毕竟，他曾经执掌天师剑，在后山祖陵准备这几年下来，把握不比成天在外面奔波的唐师侄来的小。”
李轩深吸的一口气呼出：“如果真能找到天师剑，那怕是山门这边，要见分晓了！”
李紫阳望着窗外出神：“还有天师印……”
是日，后山祖陵禁地闭关思过多年的前代天师之子李正玄，终于出山。
他告祭历代祖师，为弥补自身罪过，决心出山寻找天师剑，誓要亲手将遗失的至宝带回天师府。
本就局势重新紧张起来的龙虎山，更有风雨欲来之感，叫众人私下议论纷纷。
雷俊则不受外界影响，继续自身修行。
经过一段时间准备后，他禀明师父元墨白，自己开坛做法。
正式准备迈向五重天道宫境界。

第142章 五重天，道宫！
元墨白的府邸中，雷俊开坛做法。
恩师元墨白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弟子在坛上踏罡步斗。
除他之外，王归元和楚昆，静立一旁。
渡劫之事，唯有依托自身，他人难以从旁相助。
不过这属于难得经历，故而元墨白特别安排楚昆于旁观。
严格说来，楚昆只是来感受气氛。
但他敛息收声，神情严肃。
一般而言，类似事情很少见。
对渡劫的人来说，旁边有他人围观，难免影响心神。
对观看的年轻弟子来说，如果亲眼目睹前人渡劫失败，则难免给自身留下不良印象，影响自身后续修行。
不过雷俊心思澄澈，念头宁定，对王归元、楚昆在旁，并不介怀。
楚昆人虽严肃，但同样调节心境平和。
他自己此前也已经经历过一重天到二重天的天堑劫难，此刻默默感受雷俊渡更高劫难的气氛，身心已然像是经受新一番洗练。
法坛上，雷俊踏罡步斗之下，点点光辉犹如繁星，光雾化作曼妙星河，笼罩周围。
当他身形和法坛第三层完全隐于“星河”中后，元墨白三人便知道，一切将正式开始。
法坛顶上，雷俊已然停步，盘膝端坐。
他头顶上方，四张元符分列四方，共同闪动曼妙光辉，元符面上皆浮现众多玄妙的道纹符诀。
雷声和风声，一同响起。
青霄神雷煞和九地阴风煞，交汇为一道，在四张元符间游走。
周围的“星河”始终不散，笼罩雷俊。
他双目闭合，默默存神观想。
少顷，他的脾脏，有灵气开始向外舒发。
周身法力，源源不断向自己的脾脏处汇聚。
雷俊的法力不偏于阴，亦不偏于阳，正平和，绵绵不绝。
与此同时，他存神观想自入道修行以来，向道之心不偏清冷，不偏炽烈，但纯正平和，如天如地，广阔坚实，融汇自身全部精、气、神。
伴随这一步，雷俊正式去推动道家符箓派五重天道宫境界的大门。
龙虎山真传正法，道宫境界养五脏，炼五行，育五气，正五方，立五宫。
五座宫殿合一，方为完整道宫，从而为修士继续向六重天境界冲刺做好准备，故而道宫境界又可分五层。
五宫者，分别对应五脏五行五方。
一般而言，男修自南方入“山门”，第一座宫殿，起南方龙虎宫，由心脏起始，炼心火，养育太阳之气。
接下来依次有中央三清宫，属土，炼脾土，养育阴阳调和中平之气。
西方灵官宫，属金，炼肺金，养育少阴之气。
东方玄坛宫，属木，炼肝木，养育少阳之气。
最后是北方玄冥宫，属水，炼肾水，养育太阴之气。
如果是女冠修行，在这个境界的修行顺序，一般则是自北方入“山门”，先起北方玄冥宫作为第一座宫殿，养育太阴之气起始，然后立中央三清宫，调和阴阳，守中执正。
太阴、中平之后，接下来是少阳、少阴、太阳的顺序，最后以南方龙虎宫收尾。
雷俊如果还是早先潜龙灵体，那么他一身法力眼下也会都转为阳性，一起聚涌在自己心脏处，炼成心火，仿若太阳升空，如日方中。
不过，随着他根骨资质化为阴阳圣体，雷俊此刻法力便不化太阳之气。
而是仍然保持中平平和，调节阴阳，不偏不倚。
他平地起高台，立起的第一座道宫，将是中央三清宫。
先炼脾土，养育调和中央之气，继而后续接济周转四方。
如此一来，他五重天境界修行时，将比其他人更快立起其他四宫。
但一切前提，是他要先成功渡过眼前的天堑劫难。
阴阳调和的中平之气，在雷俊头顶上空升腾。
他的四张元符，分裂四方，投入其中。
仿佛成为他立起自己中央三清宫的主要框架。
脾土中平之气，同雷俊的元符相合，渐渐生成一座道宫的雏形。
但也就在这时，这座道宫的下方，近似地基位置，忽然多了些污秽！
就仿佛土基渗水一般。
天堑劫难，如期而至。
这如水劫数，正是修士从四重天到五重天之间最大的关口。
看似没有先前阴火、阴风那般猛烈，但毁人于无形。
不断蔓延，仿佛无从化解，无从抵挡，甚至连延误都做不到。
修士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古怪渗水，毁了自己的道法根基，接着再蔓延侵蚀毁掉自身体魄和神魂。
水劫一产生，便不会自动褪去，修士眼下便是想要中断当前修行，都不可得。
必须迎难而上。
男修，起心火太阳之气，要凭火灭水，消灭水劫。
女冠，起肾水太阴之气，要以水御水，降服水劫。
雷俊新成阴阳圣体，日常修行和与敌斗法，自有各种妙处，但眼下渡天堑劫难，他同样要凭自身修为，化解水劫。
他起脾土中平之气，这时则要以土御水。
虚幻的宫殿，被水渍侵蚀。
但水渍并未扩大。
双方此刻隐隐陷入僵持中。
雷俊法力深厚，源源不绝，并不惧相持。
元墨白在一旁见了，微微一笑。
自家弟子有心在几年时间内走完别人十数年的路途。
如果他肯多沉淀几年时间，那么不需要五行大衍宝砂，只凭他自身修为，相信也有把握闯过这一关。
而现在么……
在局面稳固后，雷俊有了更进一步动作。
闪动光辉的五行大衍宝砂，被雷俊炼化入体。
光华流转间，并未第一时间和他的脾土中平之气结合。
而是先与肺金相合。
肺金流转，气息蕴生，然后下沉至肾水。
再由肾水转肝木，肝木化心火。
最后，方才归于脾土。
金生水。
水生木。
木生火。
火生土。
五行相生，互通有无，不断积蓄，最后一起化作脾土中平之气。
雷俊头顶那座虚幻的道宫，因此而更加稳固，更加坚实，也更加平和。
不为外力可摧。
同时也不为外邪所染。
宫殿底部土基部位的水渍污秽，顿时开始消退。
待那些污秽全部消失之后，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的三清宫，正式奠定！
光辉收敛之下，这座道宫仿佛凝结为实体，矗立于虚幻的山门中。
位于正中位置。
道道灵气，从四面八方一起围绕道宫而动。
道家符箓派五重天境界，道宫，雷俊修成了。
他睁开眼来，围绕他身体的点点光辉“星河”随之散去。
元墨白见状，露出微笑。
王归元和楚昆同样大喜，一同上前向雷俊道贺。
“总算成功迈出这一步。”雷俊面上同样露出欣喜的笑容。
他从法坛上下来，谢过师父和师兄、师弟的护法之情。
“雷师兄，感觉如何？”楚昆好奇地问道。
雷俊：“还需要再仔细稳固一番修为，适应一下身体变化才好。”
成功修成道宫境界，自脏腑由内而外，他的肉身，明显比先前更加强盛。
内外合一下，肉身滋养神魂，连精神也更抖擞。
元墨白挥挥袍袖，几个徒弟随他一起出去到前厅，做进一步授课。
待今日功课结束后，雷俊便即返回自己住处，又仔细温养法力，适应身体变化。
等到第二日他再来见师父元墨白，元墨白言道：“重云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雷俊沉着点头：“有所准备，但能不能通过，还要本派诸位师长审核。”
元墨白：“那我们便出发吧。”
师徒二人离开宅邸，直接前往高功阁。
雷俊这次随师父一同前去，是因为他要申请提前加箓。
加箓，或称二次授箓，有相关规定与年限。
想要破例，需要经过天师府内众高层一起审核。
通过者，方才能前往府里法箓局，接受加箓。
理论上，雷俊也可以不申请提前加箓。
但一来他没有扮猪吃老虎的兴趣，素来顺其自然，随缘而动。
二来，理论上如果他不经过加箓，元墨白不可私传他《正法真一大道经》第四卷。
如此一来，影响雷俊更进一步修行，他又何苦渡劫冲上五重天境界？
眼下山上除了许元贞、李正玄和情况特殊的唐晓棠外，其他几位高功长老，全都在府里。
故而雷俊同时接受几人审核。
雷俊的修行进步速度之快，叫李松、李红雨、李紫阳、姚远、上官宁都为之诧异。
将将三十岁的五重天修士。
放在天师府这等修道圣地中，同样极为少见。
尤其是参考雷俊十八岁才入山接触道法的情况下，就更令人惊讶。
哪怕先前雷俊早早经过授箓，此时也仍然出乎几位高功长老意料外。
“以修为境界论，雷师侄自然是满足的，年限的话……”姚远目光扫过其他几人。
他倒不是质疑和反对，而是征询众人意见，是否为雷俊破例。
类似事倒也不是从未有过。
远的不说，为了唐晓棠，府里早破例太多回了。
虽然眼下雷俊表现出的潜力仍逊色于唐晓棠，但已经明显把许多同龄、同辈弟子甩在身后。
从前，大家都说这是年轻弟子里的优秀种子选手。
现在看，种子已然发芽，并茁壮成长。
跟其他种子选手比，这位雷师侄如今已然脱颖而出。
“重云很不错，不过该依的规矩，仍应遵守。”
元墨白言道：“不过，府里也有相关规章，如果授箓弟子积功累德卓著，那么也可提前加授？”
李紫阳、姚远等人颔首：“这个自然。”
元墨白于是看向雷俊。
雷俊手捧多张灵符奉上。
几位高功长老无需伸手接过去看，只是目光扫扫，便即了然于胸。
那是几种不同类别的基础灵符。
不过，都是此前天师府基础灵符的符经上未曾记录过的品类。
看得出，许多构思，皆源于天师府真传符术，一脉相承。
但其中自有不少巧思，非等闲人可以开创。
李红雨目视雷俊：“雷师侄，这是你从外所得，还是……自己琢磨的？”
雷俊：“是弟子自己琢磨的，微末伎俩，请各位师长提点。”
李红雨摇头：“已经很不错了。”
改良和创新基础灵符，到了高功长老的层面，并不难。
但往往都是顺手为之，少有人专门成系统大量去研究。
自有高等灵符和神通法箓等着他们去琢磨。
雷俊年纪轻轻，境界尚浅，能有这么多成果，已属难得。
毫无疑问，这些基础灵符，将造福天师府未来的年轻真传们。
雷俊这次，没有选自己的本命符术五雷符。
虽然于他个人而言，已经将五雷符升华为阴五雷正法符，但这次他暂时还是保留了五雷符不发。
呈递上去的，是连环烈焰符、飞火符等其他基础灵符。
都是当初他研制五雷符之前的各种前置实验产物。
个中威力，已然不俗，从威力上来讲更胜府中传统的烈焰符、轰雷符等。
当然，有利有弊，相应的问题在于施法时对下三天修士法力和精神消耗巨大。
但从品质上讲，这毋庸置疑是有价值的创造。
这一点，便是现场年岁最长、辈分最高的师叔祖李松也认可。
不至于有人怀疑这是元墨白为自己的徒弟代笔张目。
高功阁很顺利通过了审核。
雷俊为师门新创基础灵符，为符经添砖加瓦，积功累德丰厚，故而特许提前加箓。
从高功阁出来后，他便前往法箓局。
在这里，他接受加箓。
本次加箓，又称升授，授予雷俊《太上真一盟威经箓》，简称“盟威箓”。
他的道阶法职，也从六品，升为五品。
成功加箓之后，雷俊在府里各项待遇，自有相应提高。
不过，他本人最看重的则是师父元墨白，传他新道法。
《正法真一大道经》第四卷。
雷俊接下来的修行，将继续行驶在快车道上，不断向上冲刺。
总体而言，他这次加箓升授，非常顺利。
只是，仿佛吹皱一池春水，不出意料的，更多人开始更加关注雷道长。
“雷师兄的进步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
高功长老上官宁居所，其弟子也是侄子的上官宏咋舌：“他授箓到现在，才三、四年时间吧？他授箓后才从三重天升到四重天境界，现在就五重天了么？”

第143章 声名鹊起雷重云
对于上官宏的一惊一乍，一旁上官长老并未训斥。
她反而问道：“你印象中的雷师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官宏自然明白自己姑母兼师父不是让他点评雷俊为人如何。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后，答道：
“非弟子自大，当年大家同年传度入府时，虽然这位雷师兄已经颇为出色，但弟子自问并不逊色他多少。
虽然他筑基更早，但弟子有信心将来与他一争高下。
但是……”
上官宏表情诧异：“但他之后修为提升速度，也太快了，这怎么看也不是单凭一个潜龙灵体就能达到的速度。”
天师府传承多年，天才云集，基本上这么长时间下来，什么样的天才人物都见识过了。
于是，大体上，什么样的人能有什么样的进步速度，多半有旧例可循，而且数量还不少。
似上官宏这样身具超群悟性，又或者他印象中身怀潜龙灵体的雷俊，从传度入府开始算，多半要三十年左右，才有希望挑战三重天到四重天之间的劫难天堑。
大家都是天师府弟子，有师门资源倾斜、良师教导、各种机缘栽培。
但大境界和大境界之间的劫难天堑随时可能把人卡住多年。
先前一些资源、机遇节省的时间，多半要来填这里的坑。
所以总时间大差不差，就是三十年左右。
不出大意外的情况下，有把握在五十岁前，突破到四重天元符境界延寿。
对上官宏、李颖、郭燕等人来说，从中三天开始，才要面临大问题。
从四重天到五重天，加上渡劫前的准备，他们平均要三十年左右。
前两年从赤渊洞天回山途中，在九溪谷遭逢大劫的李家子弟李宇成，便是如此。
他早在前代天师李清风长期闭关前，就通过授箓，并成功修成四重天元符境界。
而这之后十几年时间里，李宇成一直都还是元符境界。
这其实并不出奇，也不独天师府一家如此。
如果放在次一级的势力中，能步入中三天境界，修士便可以敬告历代祖师还愿了。
更普遍的情况其实是雷俊巴蜀之行遇到的黄三千等人那般。
甚至黄三千能修成三重天境界，在散修里已经是远近闻名的一号人物。
但人比人，会让人心态失衡。
李宇成便是连续感受唐晓棠和雷俊突飞猛进的速度，心境受到影响。
心态调整好之前，李宇成怕是都不敢多畅想自己的未来。
因为，一般而言，似他这等灵体根骨、上品悟性的资质，从五重天到六重天境界，往往需要四十年以上的修行。
换言之，他冲击六重天境界，必定已是百岁开外的年龄。
届时，他已经进入壮年平台期。
虽然没有彻底断绝向上的希望，但想要冲击七重天境界，冲击上三天修为，希望非常渺茫。
此生很大概率，止步六重天境界。
这还是李宇成接下来修行顺利的情况。
如果不顺，能否修成道家符箓派六重天道印境界，都不一定。
七重天，需要超级撞大运。
……上官宏，亦是相同情况。
事实上，能修成六重天，便足以成为府内中坚。
如今除了几位高功长老外，府里其他独当一面的长老，便都是六重天修为。
并且，近年来天地灵气潮涌，他们这年轻一代人赶上好时候，未来发展可能会普遍强于往年的前辈们。
叫上官宏等人心中有了更多指望和期待。
但问题是，转头再看雷俊，这进步速度实在太吓人了。
“雷师弟的话，炼气耗时两年，从二重天到三重天，用时大约四年，虽然优秀，但还罢了。”
一旁，上官宁的大弟子蔺山言道：“可他从三重天到如今五重天，只花了大约六年左右时间，这个速度可就太快了。”
甚至比身怀圣体和通明悟性的大师兄李正玄当年从三重天到五重天，用时还要更短一些！
“最近这么些年里，只有唐晓棠师妹比雷师弟同期更快了。”
蔺山啧啧称奇：“雷师弟是此前藏拙了，还是他有莫大机缘，修行资质……后天有所提升？”
上官宏干笑两声：“大师兄的机缘也不少，修行提升速度飞快，能比他还快，雷师兄天资至少也得和他一样吧？”
这还是考虑近年来天地灵气潮涌因素的情况下，如今比早些年李正玄等人在下三天、中三天修为时，年轻弟子修为更快。
否则，就更不堪设想了。
“根骨的特点相对明显，但应该只有六师叔能看出来，悟性的话就不好说了。”蔺山言道：“不过雷师弟自创多种基础灵符，且品质不凡，悟性绝不可能只是上品。”
上官长老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个弟子讨论。
末了，她又问了上官宏一句：“对这位雷师侄，你怎么看？”
这次，问得就是雷俊为人处事，性情作风了。
上官宏字斟句酌，异常谨慎地开口：“弟子不敢妄言，只凭日常诸事来看，雷师兄性子疏淡，一心向道，懒问府内各种争端，不与人起衅，故而不论李姓外姓，对他评价都很高。
弟子以为，他和元师叔一样，心系本派，遇上本派有难亦或者同门遇险，雷师兄算得上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上官宁再看自己的大弟子蔺山。
蔺山言道：“重宏师弟的看法，弟子大多认同，不过那位雷师弟素来面若平湖，处变不惊，弟子也不敢断言了解他内心真实想法如何。”
上官宁微微颔首，沉思不语。
雷俊突破至五重天修为，并成功加箓升授。
消息传开，不仅天师府内引起不小波澜，便是天师府外，也引发更多人关注。
如果说当初雷俊在同批授箓弟子中就已经有一枝独秀的势头。
那么现在，他切实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星光开始盖压众多同龄人。
不是仅在天师府自家内部。
整个人族修道界范围内，龙虎山雷重云这个名号，都更加响亮起来。
一方面，大家赞叹于龙虎山天师府年轻一代天才层出不穷，唐晓棠之后又有新人开始有冒头之势。
另一方面，部分人留意到另一个问题。
这次，又是个不姓李的……不少人闻讯感慨，语气意味深长。
“师弟，修行上勇猛精进是好事，但好事咱们自己知道便好。”
王归元慨叹：“毕竟树大招风啊！”
雷俊点头：“确实招摇了些，但总不好叫师父为难，私传我《正法真一大道经》第四卷。”
王归元闻言便苦笑：“说得也是，不过……师弟，你接下来行事要更谨慎才是。”
不单只外界江州林族、黄天道等老冤家可能盯上雷俊这只天师府新出炉的当红炸子鸡。
龙虎山天师府内部，李氏一族的神经，如今愈发敏感了。
对此雷俊倒是早有预期。
短时间内，李氏一族还不至于冒着触怒元墨白的风险针对他雷俊。
主要也是因为他上升势头虽猛，但仍需要更进一步将潜力兑换为实力。
除非他身怀天师印的事情曝光，才可能逼得某些人铤而走险。
在那之前，大家的平衡点，更多在于两样：
其一，谁能找回遗失的天师剑。
其二，小师姐唐晓棠，何时能突破七重天到八重天的天堑劫难，成就和许元贞、李松一样的八重天境界。
当然，与之相对，如果李氏一族几位高功长老中，除了李松之外能有人也突破至八重天修为，亦可能打破当前平衡。
“说起来，小师姐又出去好几个月时间了，不知她眼下收获如何？”雷俊好奇。
这方面，他也没有天师剑相关线索，故而帮不上唐晓棠的忙。
巴蜀之行，蜀山派那位叶东明叶长老所谓巴东有线索，基本可以确定是蒙他的。
雷俊也尝试通过天师印沟通天师剑，可惜毫无收获。
这一点他倒是不失望。
有那么容易，当年龙虎山通过天师剑、天师袍，早就找到遗失的天师印了。
既然眼下手头没有更多线索，雷俊便收敛心思，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
道家符箓派修士，四重天时凝练地煞。
而五重天时，该合炼天罡了。
雷俊接下来的修行重点，便是想合炼罡气。
天罡地煞合一后，开始谋划建立自己的第二座道宫。
至于他如今五重天境界了，可以修行本命第二法，倒不急在一时。
雷俊心中已经有些腹稿。
他要选择的本命第二法，并非天师府当前真传已有的任何一种法门。
同早先五雷符，如今的阴五雷正法符一样，雷俊接下来的本命第二法，预备搞点自己的小花样。
自创一路法门。
眼下雷俊已经有了思路。
这段时间，除了自身修行外，他一直在揣摩研究元磁之力。
目前初有成果，但还只是基础。
有待他更进一步攻克各种难关。
“再仔细琢磨琢磨。”雷俊不仅不急，反而兴致颇高。
至于合炼罡气，则已经有了完整方案。
同当初凝练煞气时一样，雷俊合炼罡气，也将同时炼化两种罡气入体。
一阴，一阳。
理论上来说，罡气炼化一种以上，对修士而言同样是弊大于利的负担，会影响修士接下来的修行。
而且四重天时幽影菟、焚心螭打下的基础，只对煞气有用，而无法在如今五重天境界时提供帮助。
想再同时炼化阴阳罡气入体，并且变废为宝，要再另想办法。
但对如今的雷俊而言，已经不再是事儿。
他根骨提升至阴阳圣体后，只要合炼的两种罡气是一阴一阳相对相合，便可以无比顺畅妥帖。
届时，阴阳罡气不仅不会阻碍他后续修行，更将像先前青霄神雷煞和九地阴风煞那般，阴阳相济，不断助推雷俊更快提升自身修为。
阴阳二罡相合，再与先前阴阳二煞融汇，雷俊施法，威力还能再有提升。
至于炼化哪两种罡气入体，雷俊同样早有规划。
眼下就在自家龙虎山山门祖庭，便有一种罡气，名为青龙御雷罡，乃天地间最上品的罡气之一，纯正阳刚。
而在雷俊先前凝练九地阴风煞的赤渊洞天，则有另一种顶尖罡气，名为赤龙镇渊罡，恰好是阴寒之性。
二者相对相合，一阴一阳，正是最合适不过。
于是，在稳固自身修行后，雷俊这次就近先在山门祖庭，炼化青龙御雷罡。
罡气与天雷相合，至刚至阳，蕴含灵性。
雷俊初遇，便见雷光仿佛化作青色的电龙，在天地间跃动。
他仍然建立斋坛，踏罡步斗，然后在环星列斗包围下，头顶上方灵光冲天而起。
虚幻的中央三清宫出现。
宫内，可见以道门三清为首的历代祖师供奉神牌，一起接引青色的雷龙落下。
雷龙落于道宫内，仍不安稳。
雷俊则处变不惊，以自身阴阳二煞，勾兑罡气。
罡煞相合，于是一丝丝罡气被他抽出，不断炼化。
这是个相对漫长的进程，不可一蹴而就。
雷俊不慌不忙，静心修持。
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他修行渐深。
这段时期，另一个让雷俊比较关注的事情，就是自己带回山的那头超大号滚滚。
先前大家都没有看错，这惫懒馋嘴的贪吃货，熊不可貌相，于修行方面，属实是个天才。
虽然身躯庞大，平时跑跳看着笨拙，还经常滚倒。
但动作其实相当灵敏，就算脚下拌蒜，也是瞬息间就能从远方冲到人的面前。
雷俊传它度人经，它很快便打开浑身穴窍，几乎能如人一般吐纳灵气。
在灵气滋养下，这滚滚本就强盛的肉身气血，便更加健壮。
这是先天的本钱，稍微调养锻炼一下，就可以媲美境界相近的人族武道修士。
如果认真修炼，更是事半功倍。
而且，旁观雷俊踏罡步斗看多了，这厮模仿着走了几步，看上去居然也有几分模样。
引得王归元、雷俊、楚昆师兄弟三人齐齐惊叹。
“师父，这是不是可以算作种族天赋？”雷俊私下里无旁人时，悄悄跟元墨白打听。
PS1：今天第二更，两更八千字，考虑需要整理下后续的思路，所以今晚暂时先到此为止，这里向大家保证，明天一定还是万字更新。
PS2：今天发生了一些事也有些糟心，先前那个单章，考虑有读者提到人生第三次死亡是被人遗忘，所以我本已决定不删除单章，希望能有更多朋友知道七月，但今天别人发给我一个视屏，是一些营销号吃人血馒头，一句“兄弟们点个赞，一起送送老七”把我恶心得快吐了，也让我反思当初心情悸动下的单章可能终究还是有些欠考虑，因此决定删除，这章末尾的话，晚些时候也会删除，很多事还是放在心里吧。

第144章 天师的亲传弟子们
元墨白此刻再看那头滚滚，情绪已经非常淡定，不再为之所动。
听雷俊发问，他微笑道：“略有些天赋可言吧，更多还是要看其自身，以及后天培养。”
话虽这么说，但就雷俊所知，自家师父在龙虎山上就素来以肉身命功见长。
之前有传言，元墨白与敌争锋之际，甚少使用旁的神通法门。
最常见他使用的天师府真传妙法，大约就三种。
神打符。
踏罡步斗。
命星神。
一术、一法、一神通。
全部都是近战类型。
这位龙虎山高功长老战斗时的画风，无限接近肉身炼体武道高手。
几乎也能算是龙虎山天师府一景了，连其他地方的高手都知道这一点。
雷俊此刻再看那头庞大的滚滚，其未来发展路线，已经让雷俊有了强烈的既视感。
不过，这头滚滚同元墨白也有很大差别。
例如，它似乎很安心当一头滚滚……
虽然雷俊传授度人经给它，不断细心教导，它学起来也很快。
但这滚滚并不怎么在乎自己是否要化人形，仍然是一副惫懒贪吃的熊样。
除了那对小眼睛越来越灵动，越来越贼滑之外，全然看不出它修炼度人经有什么成果。
反倒是日常作风，更加懒惰，更加贪吃，也更加赖皮，成日里和雷俊师兄弟几个斗智斗勇。
楚昆最先感觉受不了。
这滚滚倒是最喜欢楚昆喂它。
因为楚昆修为境界尚不足。
而那滚滚偏又体型壮硕，力大无穷。
于是楚昆钓猫经常失败，白白便宜这庞大家伙。
“得了得了，你也就会欺负我。”楚昆没好气的将手中灵竹丢给对方。
那滚滚顿时美滋滋地嚼起竹叶。
楚昆气急反笑：“别得意，接下来你就没好日子过了。”
他要离山一段时日。
府中新组织年轻弟子进行历练，楚昆入选，将和一众同门一起前往阳山别府玄阳洞天。
正如雷俊等人早先经历过的那般。
“阳山别府玄阳洞天开辟也有些年头了，按理说，已经安稳，少有危险。”
王归元忧心忡忡：“但如今世道不太平，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看向一旁雷俊：“雷师弟当初去阳山别府的时候，就曾遭遇黄天道徒袭击。”
雷俊眨眨眼。
这话倒是没错。
然后，他那回得了一道上上签。
所获机缘为火髓阳鱼，正是那道可拓展的四品机缘，为他提升自己悟性，创造契机。
“师兄放心，我会留神。”楚昆答道：“说起来，黄天道之前损失可比本派还要严重得多，最近都没怎么听见他们的动静了。”
王归元正色：“越是如此，越要留神，不可疏忽大意。”
如当初为雷俊打点准备行装时一样，王归元这次也为楚昆做了些准备。
原本，这种来往于自家地面上的事，王归元的动作也不会太过夸张。
但有近年多次风波的经验后，他秉承着小心无大错的宗旨，也为楚昆办了一次“搬家”。
反正楚昆和雷俊一样，都有经纬盒这类方便带货的宝物……
“师兄所言小心无大错，确实有其中道理。”雷俊也在一旁说道。
他上下打量一下楚昆的身材后，取出自己改良过的那件金缕衣。
金缕衣上被他加入龙马之鳞，防御力进一步提高，可惜先前没有机会多派上用场。
雷俊本人如今修为境界已到五重天，这金缕衣于他而言便作用相对有限了。
“把这个带上吧。”
雷俊：“借用师兄的名言，安全第一，稳妥为上。”
家庭出身和师门传承的双重关系，楚昆乃识货之人，见状大喜，连忙谢过雷俊。
他心中庆幸自己拜入元墨白门下。
正如小姑奶奶楚羽所言，不仅师父本人靠谱，两个同宗同承的师兄同样是好相处的人。
被雷俊、王归元二人武装到牙齿的小楚道长，告别恩师、师兄，去和其他同门汇合，然后一起前往阳山别府玄阳洞天。
雷俊送走对方，接下来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
他不断导引青龙御雷罡入体，然后再加以炼化。
自身精、气、神凝聚而成的中央三清宫内，龙吟和雷声，一同起伏。
等到自觉已经合炼足够自身修行的阳性罡气后，雷俊在山门的修炼，便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他该考虑阴性罡气了。
如前所想，目标早有。
赤山别府赤渊洞天的赤龙镇渊罡。
雷俊着手准备一番后，便即带着那头巨大的滚滚，预备再次离山出发。
“师兄，上次你为我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大剩余，这次确实不用了。”
不等王归元开口，雷俊便先一步说道：“咱们下次，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王归元眨眨眼，笑道：“不管怎么说，雷师弟伱自己路上仍要多小心。”
他笑容淡了些，神情认真了几分：“你如今，同样是树大招风，引人瞩目啊！”
雷俊：“我明白，谢师兄提点。”
再去见过师父元墨白，禀明情况后，雷俊便即下山。
不知是否最近一段时间的主题是告别。
雷俊临要出山门之际，遇上另一个熟人，也正好要出山。
“罗师兄。”雷俊招呼道。
罗浩然正在山门口，见到雷俊后笑道：“雷师弟也要离山？”
雷俊微微颔首：“出山游历。”
罗浩然身边站着另外一批年轻传度弟子，雷俊同样颔首致意。
众人见到他，心情不禁都有些激动。
严格来说，雷俊的年龄，与这些年轻弟子，差距并不很大。
当中甚至还有和他年纪相近的同龄人。
雷俊视线扫一眼，就看见有两个眼熟的人，正是十年前和他同年参加传度大典的天师府真传。
这少数几人，看见雷俊，更多感觉心情复杂。
而其他大多数人，则以憧憬、崇敬的目光望着雷俊。
对他们来说，雷道长如今也已经是府内传奇人物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只是参加传度，而雷俊已然授箓。
虽然年轻相近，但双方却仿佛两代人。
纵使道门圣地天师府内天才如云，雷俊也已经是那极少数的一小撮人。
大家习惯上称之为，天才中的天才。
或者，妖孽中的妖孽。
“罗师兄，你们这趟出山是去？”雷俊想到如今正值夏季，水患频发，心中有所猜想。
果然，罗浩然答道：“信江大水，执事殿已经有了相关历练差遣发下，我们领了差事，赶过去帮忙。”
如果仅以他本人来讲，即便执事殿没有动静，他也会申请出山，前往信江江畔帮手。
眼下，则是多了一批同门相助。
罗浩然作为授箓道士，便负责带队。
“罗师兄，这个你们带上，或有用武之地。”雷俊视线扫过罗浩然身后众人，然后取出一枚闪动淡金光辉的宝珠，交给对方。
正是当初雷俊在云霄山脉青霄湖时得到的避水金瞳。
他和罗浩然如今都已经是中三天修为的修士，随意可制极品避水符。
不到特别极端的情况，罗浩然本人不需要此宝。
但带上此宝，便更多一重手段。
何况，罗浩然自己用不上，也能交给随他前去的传度弟子使用。
雷俊自己眼下不赴信江之行，便以此宝助同门一臂之力。
罗浩然等人当即谢过雷俊。
众人互道珍重别过，各自出发。
雷俊腾身而起，落在那巨大滚滚的肩背上：“出发吧，馋猫。”
上清金竹虽然仍是这滚滚最爱，但它喜新厌旧。
听说雷俊要前往赤山别府，便有心跟着，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没吃过的好吃的，能帮它再拓展一下菜单。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行，这巨型滚滚不仅体型比先前在巴蜀时大了一圈，奔跑起来也更加迅猛，当真有了风驰电掣之感。
雷俊坐在滚滚背上，一人一熊当即翻越重重山水，赶往赤山别府。
赤山别府方面，还是先前的老样子。
雷俊望着群山上空闪动红光的厚重云层，连连点头，那就是他此行目标。
这趟过来，他也算是老马识途了，先去城镇里的道宫打声招呼，然后再前往深山中的别府。
他拜会坐镇主持此地的师门长老。
对方态度和蔼，不过视线打量雷俊时，目光还是禁不住流露出惊讶赞叹之色。
雷俊什么时候来凝练九地阴风煞，他再清楚不多。
哪曾想就这么短短几年时间，就要再凝练赤龙镇渊罡了？
这年轻人，竟如此了不得……
“静真师侄，也在此地。”
末了，长老想起一事，告知雷俊。
“张师姐么。”雷俊点头。
前代天师李清风身陨，新任天师迟迟未决。
不过这一点，不影响从前的几位天师亲传弟子。
按照师门惯例，即便天师之位出现更替，前任天师的亲传弟子，待遇并不会因此降级。
何况，李清风的几位亲传弟子，向来都不是简单人物。
大弟子许元贞和二弟子李正玄，就不用多提了。
先前一定程度上被耽搁，导致才授箓没几年的方简，前阵子也稳稳修成元符，步入中三天层次。
即便不考虑修为境界问题，方简身为荆襄方族嫡系传人，亦不容人忽视。
而李清风另一个亲传弟子，便是张静真。
以修为实力论，她早些年前便是六重天道印的境界。
同辈弟子中，也就许元贞、李正玄、唐晓棠能稳压她一头。
余者如蔺山、李轩、李空、夏秀山等人，面对张静真都没多少底气。
甚至可以说，在近年来雷俊异峰突起，上升势头出人预料以前，她本就是府内外最看好的又一位天之骄子。
不少人猜测，天师府下一位冲上七重天境界者，最可能的人选，便是张静真。
而以出身背景论，她乃大唐郡主。
这更令天师府内外不少人浮想联翩。
再考虑早就是府中高功长老的上官宁，唐廷宗室方面在天师府内的势力，已经很成规模了……
张静真并未闭关，只是暂居赤山别府内修行。
雷俊依礼数拜访了她。
对方一如先前入上清雷府洞天时模样，气质高华，不失温文。
仅从外观上来看，不少同门弟子感觉，这位张师姐倒有些像是位女版的元长老。
“赤龙镇渊罡虽然是阴性，但暗藏暴虐，雷师弟当谨慎。”见面后二人聊了几句，张静真提醒道。
雷俊：“谢师姐提点，我会留神。”
张静真点头，便不再多言。
她接下来，将深入赤渊洞天内部继续修行。
雷俊则将转而前往山顶，接引天罡。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雷俊隐约感觉，距离上次几年不见，对方似乎有了少许变化。
这变化如此缥缈，叫雷俊也不敢肯定。
想来如果当真变化明显，其他人早该发现了。
雷俊不知是否自己先入为主下的心理作用。
他想起的是当年上清雷府洞天里，自己选择了四品机缘真阳奇花，放弃一道可能有隐患的三品机缘。
却不知具体是什么。
而张静真那似有若无的变化，又是否与此有关？
雷俊轻轻摇头，收敛自身发散的心思。
虽然心中好奇，但他无心深挖探究别人的秘密。
接下来，他只专注于自身修行。
继青龙御雷罡之后，雷俊再不断接引赤龙镇渊罡入体炼化。
阴阳圣体与中央三清宫一起调和下，阴阳二罡熔融，再结合阴阳二煞。
很快，一青一红两条龙形气劲，便一起围绕他的中央三清宫盘旋。
再经过一段时日的稳固调养后，雷俊正式结束自己在赤山别府的修炼。
办完正事，他就不再多停留，拍拍那头巨型滚滚，一人一熊便干脆地踏上返回龙虎山之路。
只是，刚上路不久，雷俊脑海中居然再次有光球闪烁，浮现字迹：
【灵气起落，自然无常，吉凶暗交织，天人齐为祸。】
紧随其后，是四条签运：
【中上签，经余晖峡返回龙虎山，可得五品机缘一道，无危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经余晖峡、苍灵河河谷、天松山之外其他路径返回龙虎山，无所得，无所失，平。】
【中下签，经苍灵河河谷返回龙虎山，可得五品机缘一道，但危险四伏，步步杀机，行险拼搏，结果难料，凶。】
【下下签，经天松山返回龙虎山，有机会得七品机缘一道，然而身陷绝境，无命享受，十死无生，大凶！】

第145章 所谓世家的底子
雷俊看着签运，不禁有些无语。
不知该说赤山别府比较旺还是比较霉。
上次自己离开赤山别府回山，路上就出了事。
这次居然还要再来一回么？
而且，这次的情况，似乎比上次还要更糟一点。
上次是两支中上签，配一支中中签和一支中下签。
这次中上签只有一根，然后开出一支下下签。
十死无生的大凶之兆。
这可真是……雷俊连连摇头。
当然，好消息是他这回不用面对幸福的烦恼，只需要不头铁就可以逢凶化吉。
说到逢凶化吉，这次的签运，很有些门道啊……雷俊目光闪烁一下。
吉凶暗交织，天人齐为祸。
意思应该是，这次的凶险命途，既有天灾的缘故，也有人祸的因素。
只是不知，是天灾人祸交汇在一起，共同造成中下签和下下签的风险？
还是中下签、下下签的危险其实来自不同原因？
雷俊坐在自己徒弟预备役的肩背上，沉吟思索。
这滚滚确实有灵性，仿佛感受到雷俊此刻心思，于是安安静静待在原地，不似先前那般喜欢整活儿。
过了片刻后，雷俊拍拍它脑门。
这头大熊猫方才重新迈开四爪撒欢，快速狂奔起来。
在雷俊授意下，它选择的方向，自然是中上签所指向的余晖峡。
放着熊猫奔跑，雷俊则将注意力放在四周。
有道五品机缘的嘛。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熊猫奔行在群山间，半日后，渐渐抵达一座巨大的峡谷。
在落日下余晖照耀，峡谷景色美不胜收。
雷俊一边感知搜索可能存在的机缘，一边欣赏大自然的美丽风光，感慨天地之妙。
然而……
雷俊脸色忽然一变。
他分明感受到，这峡谷中，似乎残存有些许妖气恶氛！
作为修行灵气的修士，雷俊较少接触妖气，但对妖气非常敏感。
不仅是他，连他身下那头大熊猫，这一刻情绪都变得焦躁起来。
雷俊瞬间提高警惕，安抚那滚滚的同时，更留神四周围。
好在他已经养成习惯，经常将自己风雷符的“夜风”加持在身上。
此刻雷俊更警惕的情况下，法力运转，身形更加隐蔽，“夜风”亦扩展开来，不断遮蔽周围滚滚的巨大体型。
按那中上签的签运来说，这条命途无风险也无后患，应该不至于吧……雷俊暗自好奇。
但他仍保持最高警惕，带着那滚滚，小心翼翼在峡谷中穿行。
反正这次的签运并未提到严格的时间限制。
雷俊便首先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寻找机缘。
非他太过谨慎，而是他感觉那妖气，非常浓郁且凶恶。
不过，在峡谷中行动一段时间后，雷俊反倒渐渐放下心来。
妖气恶氛，并没有越发浓郁，或者迅猛异动的迹象。
相反，随着时间推移，妖气恶氛似乎渐渐转淡。
虽然还不能百分百肯定，但从目前的线索来看，余晖峡这里更像是之前有一头大妖出没。
不过，当下已经离开。
只是，尚不好确定那大妖晚些时候，会否返回峡谷。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是一定。
雷俊想起中下签和下下签的内容。
或许，苍灵河河谷与天松山那边，眼下才是这大妖新的落脚点。
他一边心中猜测，一边仍提高警惕，四下谨慎搜索寻找。
妖气恶氛笼罩下，对雷俊的感知影响干扰非常大。
随着时间推移妖气略微流散少许后，雷俊方才感到自己对其他事物的感知，开始变得清晰。
少顷，雷俊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他感受到少许奇妙的灵性。
在一片妖气干扰下，反而显眼。
只是，这灵性也有些异于寻常。
雷俊抬手，捏了个法诀。
在他指尖，雷电滋生而出，化作阴五雷正法中的辛金阴雷。
富含磁性的雷电，这时在半空中跃动，竟然凝结成一束，仿佛受到什么东西牵引，穿越妖气向前。
雷俊精神一振，拍拍身旁滚滚，一人一熊当即跟上。
再向前行，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前方妖气随之浓郁一些。
转过山坳，就见地面上散落一些巨大而又古怪的羽毛。
每根羽毛，居然都同时呈现黑白两色，半黑半白，泾渭分明，却集中在同一根羽毛上。
羽毛极为巨大，单独一根便仿佛芭蕉扇一般。
“那大妖的羽毛么？”雷俊从这些羽毛上，感受到浓重的妖气。
想来这余晖峡里大部分妖气恶氛，正来源于此。
雷俊的目标，不是这些妖羽。
而是一旁地面上，一块看起来扭曲变形的金属。
虽然扭曲变形，但金属巨大，看起来像小半个磨盘一样。
那古怪灵性，与阵阵寒意，皆源自这金属。
雷俊伸手，按在金属上，感到凉意。
【南极寒铁】
他福至心灵，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名目。
雷俊面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这块金属，果然是异宝。
中上签所言的五品机缘，应该就着落在这里。
于雷俊而言，其中价值不在于“寒铁”，而在于“南极”。
这金属除了散发丝丝寒气外，那古怪的灵性，正是雷俊近期在研究的元磁之力。
“有趣，有趣。”雷俊顿时来了兴趣。
一旁伸过来个大脑袋。
这别名食铁兽的馋猫，显然也来了兴趣。
但大脑袋马上被雷俊推开。
他将这块南极寒铁放入自己的缩影囊内。
不能百分百确定那头大妖会否重返余晖峡。
所以雷俊只暂时先将宝物收起，准备等回龙虎山以后，再仔细研究。
他重新跃上那头巨型滚滚的肩背。
大家伙没躲，但脑袋扭向一旁，一副生胖气不和你好了的模样。
雷俊笑摸猫头：“放心，不会亏待你，晚些时候有你的份儿。”
那滚滚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光听这话，并没有太过高兴。
不过它甩甩脑袋，重新迈开步伐，在雷俊指挥下，离开余晖峡。
这里的妖气恶氛，让这头同样习惯吞吐灵气的滚滚，也感到异常不舒服。
好在中上签给力。
一切正如签运所言，此行并无危险。
直到一人一熊平安离开余晖峡，也未见那头大妖返回。
雷俊当即再拍拍滚滚脑壳，一起愉快踏上返程道路。
只是，走着走着，一人一熊的耳朵，忽然齐齐动了动。
熊猫并未停步。
雷俊则转头看向远方。
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那边斗法，搞出不小动静。
如果我没认错，那边应该是自苍灵河的河谷方向过来……雷俊挑了挑眉梢。
说起苍灵河河谷，上次从赤山别府回山的签运中，也提到此地。
当时雷俊选择另一条中上签提及的孤源峰，放弃了苍灵河那边。
只是没想到江州林族居然有子弟去了那边，并得到神目镜石。
当然，阴差阳错下，那神目镜石最终还是入了雷道长的口袋。
这次苍灵河那边是一道中下签，雷俊自然完全不考虑。
但是看眼下的模样，似乎有别人踩雷了？
雷俊心中有几分好奇，但并不靠近。
他借着夜色掩饰，驱策熊猫登上旁边一座高山，然后以上次得到的神目镜石，远望观察。
交战双方，在不停移动中。
看样子，是一方且战且退，另一方则不断追击。
随着他们移动中靠近，雷俊远远望着，渐渐看清交战双方。
且战且退撤离遁走的一方，只有孤身一人。
叫雷俊有些意外的是，此人居然正是张静真。
先前他离开赤山别府时，没听说张静真也要离开啊，怎么跑这里来了……雷俊好奇。
他再看追击张静真的人。
有剑气纵横的儒家经学修士。
有诗词引动异象的儒家咏诵修士。
有弯弓搭箭的儒家神射修士。
看衣饰穿着，和当初见过的林缭等江州林族子弟类似。
好么，又是老冤家对头……雷俊暗自皱眉。
张静真已是符箓派六重天的修士，但此刻不仅落在下风，更有伤在身。
除了寡不敌众遭受偷袭外，另一方面原因在于林族这次的围攻阵容，也非常豪华。
不止一个六重天境界的家老带队，众多林族子弟一起参与围攻。
也就是张静真个人实力不俗，换个别人，哪怕也是六重天修为，怕是无力杀出重围。
双方战斗激烈，山林成片被砍倒，甚至多座山峰崩塌。
上三天以下层次的战斗中，这一战已经闹出非常夸张的动静。
只是身处深山老林，暂时影响不到他人。
张静真虽然左冲右突，冷静与敌周旋，但仍然无法彻底摆脱追兵。
在她后方，为首的林族家老则面容冷酷：“可以算是条大鱼了，别给她跑了。”
身旁年轻人惋惜不已：“可惜不是那雷俊，好不容易听说他离开龙虎山了，这次居然没堵到他！”
那林族家老面无表情：“以后再找机会。”
林族子弟：“叔公，我们不是计划先盯着信州李氏以外的天师府牛鼻子下手么？这张静真虽不姓李，但也不是乡间出身……”
老者漠然：“乡间竖子固然是最优先的靶子，但所谓李姓、张姓，杀了也就杀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能撑过五世，方才有世家的一点底子。
李家才几代人，就已经快撑不住了，如何能成气候？
至于张家，如今也是江山不稳，颓势尽显，我们便帮忙送他们一程又何妨。
有六叔帮忙屏蔽天机，我们只需尽快动手，造出一笔糊涂账，叫天师府内部狗咬狗去吧。”
“六叔公如果亲自出手的话，肯定早就擒杀此女了。”有人向后方望了一眼。
那家老言道：“六叔要做戒备，对方如无上三天的高手现身，六叔不会插手，如今时局不稳常有意料之外的变化，我们也需谨慎。”
“是！”一众林族子弟不再多问，扩散开来，围堵张静真。
山林间，土石翻滚。
息壤旗昏黄的灵光散去，雷俊的身影在其中浮现，若有所思望着众人背影。

第146章 特别的下下签，送给特别的你们
还有一位所谓六叔公么……
雷俊心中微微一动。
天师府和江州林族是老冤家了。
彼此有需要注意的关键人物，大家相互之间都门清。
就雷俊所知，林族所谓六叔公，是位上三天修为的江州林族族老。
江州林族内乱渐渐平息后，又开始重新向外部发力了。
有共同的外部敌人，才方便林族内部重新凝聚，真正重新统一声音。
要说他们找什么目标，那无疑没谁比隔壁老冤家天师府更合适了。
当然，反过来，如果双方再次开战，天师府内部纷争同样会暂时缓和，重新团结对外。
林族显然不想给天师府这个机会。
不同于先前那么燥烈，江州林族元气大伤后，动作也开始趋于阴柔。
他们的计划，无疑是暗地里杀伤李姓之外的天师府杰出修士。
不是林族不恨李家，而是要设法进一步激化天师府内部李姓和外姓之间的矛盾，促成天师府再一次内斗。
不知道该说是荣幸还是不幸。
小雷道长作为近年来天师府新出炉的当红炸子鸡，进入林族视线，成为目标。
苍灵河河谷的埋伏，最初应该是为他准备的。
至于为什么挑选那里作为伏击地点，雷俊暂时不得而知。
好在他已经提前一步趋吉避凶，避开危险。
但可惜他虽然避开了，张静真却不知什么缘故一脚踩上去。
江州林族准备的伏击阵容在中三天来说，堪称豪华。
以雷俊当前修为实力，即便有息壤旗在手，面对围攻和伏击，仍然谈不上安全。
张静真虽是六重天境界，也是相同情况。
不过，好歹给她拼着受伤，暂时冲出来。
至于那位林族六叔公，暂时不出手，隐于远方。
显然，一方面担心有别的大意外发生，另一方面江州林族也担心被天师府钓鱼打反埋伏。
故而那林族六叔公轻易不动手，留在一旁压阵。
但他精心准备屏蔽天机的情况下，身处附近范围内的张静真和雷俊，便不好以千里传音符联络龙虎山。
而且雷俊和张静真如果被林族中人所杀，龙虎山那边或许能第一时间察觉他们遇害，却难以知道其中细节和详情。
如此一来，方才容易引起天师府内部李姓和外姓的进一步猜疑。
早先李振昌等人身亡，已经叫府里暗流涌动。
林族中人，现在要更添一把火。
这方面，自然是雷俊出事最好。
不过，张静真也可以。
李氏中人近年来大肆靠拢唐廷帝室，虽然因为先皇张启隆驾崩而导致不少前期投入打水漂，但李紫阳等人仍在努力。
这时候张静真如果出事，那可就……
雷俊悄然隐遁自己的身形，减少动作。
目前看来，那位林族六叔公，暂时还没发现他。
否则同时留下他和张静真的吸引力，可能让对方不再保留和隐蔽。
因此雷俊这时也不出手直接相助张静真。
二人联手，就算不能确保反败为胜，也有把握帮张静真脱身。
但这样一来，那位林族的上三天族老，便可能亲自出手了。
当下，于我个人而言，最稳妥的办法，应该是悄然远遁，尽量远离那位林族六叔公，脱离对方屏蔽天机的范围后，联络通知师门高手来援吧……雷俊心中飞快闪过念头。
就是不知张静真能不能坚持到那时候。
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可能导致大量林族中人闻风而逃，有撤离的机会。
大多数时候，雷俊其实同意师兄王归元稳字当头的作风。
但有些时候，他会破例。
这世上，真是斩不尽的狗头啊……雷俊看着那群林族子弟行动的方向，由衷感慨。
今天，是他又一次直接感受到这些世族子弟不加掩饰的恶意。
对于这些本质上是血裔传家而非儒家经学传家的世族，雷俊这些年，陆陆续续打交道也不少了。
当中固然有楚昆、方岳、方简、楚羽、叶东明等人，但更多的却是今夜这些林族子弟一般的存在。
我现在，是真的有些想要看看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的场面了……雷俊忽然笑笑。
一群祸害，那么……
特别的机缘，送给特别的你们。
他拍拍那头熊猫，一人一熊消失在夜色中。
雷俊从另一个方向绕路，悄然跟上前方打打停停移动速度起不来的张静真等人。
他从旁观察。
张静真也算是拿出自身全部解数。
有时她也能短暂摆脱对手的追击，获得喘息之机。
只是对方人多势众，又有儒家神射手占据高点来压制她，所以始终无法彻底甩开追兵。
雷俊不联系张静真，亦不直接出手与林族子弟对抗。
他只短暂借助息壤旗，悄然改变几分地势，从视野角度，掩护张静真。
周转几次后，张静真渐渐成功摆脱追兵。
代价则是，林族子弟渐渐察觉不对，盯上了雷俊。
不过，短时间内，他们尚未发现是有人暗中帮助张静真，只以为张静真动用某种手段或宝物，来掩饰自己身形，从而获得逃遁隐藏的机会。
林族众人当即打醒十二分精神追击。
只是，夜色、土石和山林掩护下，他们追击的目标，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另一边，张静真更诧异。
她是承受压力更大的一方，初时只知全力辗转挪移奔逃。
之后感觉身后追兵渐远，她方才松一口气。
但很快，她又发现不对。
林族中人动静仍然很大，却朝别的方向追去。
这情况，显然不是她一些简单手段能误导。
有人救她帮她？
可如果是友方，为什么不和她招呼一声，也好相互配合？
对方另有打算？
张静真满脑门问号，但好不容易摆脱追兵，她下意识便用心隐藏自身踪迹。
这趟出山，于她而言，也实在是倒霉至极。
一些修行到了关键时刻，她有心找清静无人之地，连赤山别府赤渊洞天都觉人多眼杂，故而出山另寻他处。
却不曾料到，竟然一头撞进江州林族的包围圈里。
虽然张静真有心同对方交涉，但对方显然不给她这个机会。
现在虽然脱险，反而更一头雾水……
张静真作何想法，雷俊眼下已不关心。
他更警惕那位林族六叔公的动静，同时小心翼翼，避免直接同那些林族子弟接触，以免被对方窥破真面目。
好在，一路较为顺利。
远方群山耸峙。
其中一座，名为天松山……
雷俊仔细分辨方向。
眼看已经靠近天松山，他当即止步。
然后，尽全力以各种手段，掩藏自己身形。
先以阴五雷正法中的己土阴雷，将自身和那滚滚一起土封起来，然后再用息壤旗的灵力，于外围再加一圈防护。
这次甚至连昏黄灵光都不闪动，只是直接将一人一熊围得严严实实。
仿佛同周围群山就此融为一体。
一众林族中人，追到这片山区。
他们已知“张静真”有相关隐藏手段，故而四下里仔细搜索。
其中几人，甚至从雷俊身旁经过。
但终究毫无所觉。
一行人围山搜山，行动于天松山附近。
长时间没有收获，林族中人也感焦躁。
“能不能请六叔公出手找找看？”有年轻人轻声问道。
那家老面沉如水：“恐怕真要联络六叔了，情况似有些不对。”
前半程追击张静真时，对方没这么能藏。
后半程却如此艰难，要么张静真的手段不能多用非常宝贵，要么就是另有人帮她！
前者也就罢了，后者事态可就截然不同。
那林族家老想到这里，便有心联络上三天的族老做定夺。
可就在这时……
“轰！”
天松山方向，忽然一声巨响！
有极端凶恶刺耳，邪厉霸道的鸟鸣声，忽然响起。
伴随这声长鸣，先前似乎收敛起来的狂暴妖气恶氛，随之扩张开来，席卷四方。
林族中人全部面色大变。
大妖！
有大妖藏身于此！
先前是它主动收敛气息，方才不乱周围灵气。
但现在，妖气恶氛扩张开来，顿时化作恐怖的风暴。
天松山上方，突兀地多出一个小黑点。
然后黑点快速扩大。
既像是一轮黑色的太阳升起，又像是一头巨鸟张开蜷缩的羽翼。
羽翼张开，巨鸟身躯黑白交织，看上去极为散乱，但又诡异和谐。
林族一众人，身上凡是金属相关的兵器、法器，这一刻全都自动飞上半空，聚拢到那怪鸟身体周围。
诡异霸道的元磁风暴，随着怪鸟展翅，更进一步向四方扩散。
“……两极天鹫？！”那林族族老脸色大变，连忙招呼同族撤退。
但众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住，不得脱身。
有林族子弟绝望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不由自主飞起，仿佛主动，投向那秃鹫模样的大妖口中！
转眼间，天松山周围，血流成河。
直到下个瞬间，大量剑气，仿佛滔滔长河，横亘天地间，自远方袭来。
两极天鹫这才放过嘴边众多猎物，迎战突然现身的强劲对手。
那位林族六叔公，终于按捺不住出手。
仅剩的几个林族子弟，个个重伤，但这时已经谢天谢地，连忙逃走。
直到远离群山，回头几乎看不见大妖与剑气纵横，几人才敢稍稍停下松口气。
但不等他们这口气喘匀，耳边忽然响起异样的声音：
“滋滋滋滋……”
电流声中，黑色的雷水，铺满山间，将这几个好不容易幸存逃命的林族子弟包围。

第147章 雷道长做好事不留名
黑色的雷水本无声。
故而直到雷水靠近林族子弟脚边，他们仍未能察觉。
待到雷水在他们身上炸裂，方才发出“滋滋”雷电声。
但这时雷水沾身，这些林族子弟再想躲避已经来不及。
身为世族子弟，家大业大，积累丰厚，众人自有族中长辈赐下的护身灵物。
但这些灵物，基本都已经在天松山那边消耗殆尽。
此刻黑色的雷水缠身，这些林族子弟只能凭本身艺业来勉强抵挡。
走儒家经学一脉修行者，剑气外放，情况尚好。
走儒家神射一脉修行者，就只能靠浩然正气加持自身体魄硬抗。
最惨的是走儒家咏诵一脉的修行者。
如果给他们时间反应，他们咏诵诗文，招引天地自然灵气来做防护，可能效果最佳。
但雷水已经沾身的情况下，他们措手不及，肉身体魄又最单薄，顿时就被黑色的雷水吞没，电得体无完肤。
余下修持经学和射御的三、四个林族子弟，一边抵抗雷水侵蚀，一边想要逃遁离开。
然而，他们这时发现，附近一片黑，几乎全是无声无息却凶恶至极的雷水。
雷俊的癸水阴雷。
从水暗雷升华而成癸水阴雷后，这化天下至刚为至柔的雷水，规模大涨，从黑色的“暗河”，仿佛变成一片黑色的“雷海”。
一众林族子弟，此刻便陷在阴雷的汪洋间，难以自拔。
他们有心向身后天松山方向的那位六叔公求救。
回头看去，却心中冰凉。
远方，大妖和大儒之间的激烈交锋，已经到了白热化，横扫周边山峦。
只是，那滔滔剑气，分明落在下风。
……竟然是一头可能有八重天修士实力的两极天鹫吗？！
战局混乱，肆虐的妖气恶氛波及四方，叫儒家修士的见字如面等神妙法门，亦无法使用。
真正是逃生无路，求助无门。
一众林族子弟此刻的心情，堪称绝望。
当中一人，痛苦哀嚎。
低头看去，他下半身已经都被黑色的雷水侵蚀覆盖，如同染上一层粘稠黑墨。
这林族子弟一咬牙，似是下定决心。
他手中忽然亮出一块古怪晶石。
晶石闪烁光辉，而这林族子弟大喝一声，身体竟忽然呆立原地，像是没了魂儿。
而那枚古怪的晶石，则自动飞起，升上半空。
其他林族子弟见状，都颇感意外。
有见多识广者惊呼：“这东西……你哪来这等邪物，给六叔公知道，非剥了你皮不可！”
古怪晶石中光辉连闪，居然现出早先那林族子弟的面庞，他狂吼道：“保命要紧，哪还能管那么多？”
余下三人中，两人犹豫，另一人则高呼：“一起走，一起走！”
生死关头，他顾不上往日坚持，当即也飞出自己的神魂，脱离肉身躯壳，投向那古怪晶石。
古怪晶石闪动的光辉越发耀眼，也越发妖异。
但在半空里，忽然多出大片土黄色的昏暗灵光。
这灵光如有形，从上下四方六个方向合拢，瞬间就组成土方似的存在，把古怪晶石封入其中。
另外两个林族修士的心情，在差一步脱困的惋惜懊悔，和幸好没有也神魂出窍的庆幸之间，来回横跳。
可惜，不等他们有更多念头，每人背后便都升起一小撮火苗。
火苗细小微弱，犹如灯火，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一阵微风都可能将之吹灭。
但下一刻，这火苗便猛然爆裂开来！
澎湃至极的雷火，被压缩到极致后，这一刻再轰然展开，在这瞬间的爆发力比浩荡雷水还要更加狂猛。
源自雷俊的阴五雷正法之一，丁火阴雷。
丁火者，烛火之形，初观不起眼。
但长燃不灭，积蓄之下，忽然爆发，威力惊人。
余下两个林族修士，很快便被雷火吞没。
他们先前苦苦支撑的防御就此告破，下方雷水也飞速向上蔓延。
水雷、火雷交织下，马上将那两个林族子弟化为乌有。
至于另外两具已经离了神魂的空壳，更是先一步便被雷水侵蚀吞没。
远方，雷俊手持息壤旗，招了招手。
半空中封住那古怪晶石的土方，顿时飞回雷俊面前。
一般而言，如蜀山派、自家天师府还有江州林族的嫡系子弟，雷俊相对较少摸尸。
以防有意料之外的后患。
先前余晖峡内不入手那些妖羽，也是相同考量。
不过这次听那两个林族子弟交谈，古怪晶石乃对方私藏，且被林族长辈所忌，雷俊便将此宝收下。
受那大妖的妖气恶氛影响，干扰四方灵气流转，雷俊将这些林族子弟全部截杀，同样少了最后顾忌。
他用息壤旗将那土方卷了，不多细看，先打扫一下现场，便悄然离开此地，预备晚些时候再细琢磨。
至于天松山那边，那位林族六叔公面对两极天鹫战果如何，他不再关心。
看状况，对方日子不会好过。
就算能勉强抵挡那头两极天鹫，接下来还另有麻烦相候。
雷俊估算了一下时间，张静真那边应该有动作了。
张静真心中虽然疑惑是何人帮自己解围，但她眼下没有更多选择，唯有趁机尽快脱身，先离开险境再说。
她一路潜行，悄然远离先前那片山区。
行了良久后，估算着已经超出那位林族七重天境界族老屏蔽天机的范围后，张静真连忙联络山门祖庭。
虽然不想别人知道自己远离赤山别府寻觅无人之地潜修的秘密，但眼下她也无法再瞒了。
今晚能平安脱险，林族那边自会有消息流传。
何况，现在她也不敢说自己真正安全了，还是尽快联系山门为上。
张静真作为如今天师府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之一，她在外被林族伏杀，其中更牵扯上三天境界的林族高手，龙虎山方面，自不敢轻忽。
保险起见，不仅与张静真相熟的五长老上官宁出山赶来，连三长老李紫阳也一并出马，以防有更多林族高手设伏打援。
山门方面，除太上长老李松之外，还有元墨白主持万法宗坛，李红雨披挂天师袍，故而不担心龙虎山本府空虚。
如此一来，那位林族六叔公，自然悲剧了。
本就被两极天鹫逼到险象环生的他，这时还要面对天师府两大强敌。
好在，两极天鹫没有同上官宁、李紫阳继续围攻早先这个对手的打算。
这大妖虽凶暴，但相对谨慎，否则先前也不会安静收敛气息藏身于天松山。
在上官宁、李紫阳赶到后，两极天鹫反而振翅高飞，脱离战场，向山区外飞去。
交战双方里，它是绝对的优势方和主动方，飞遁速度又快，这时自然是想走就走。
上官宁、李紫阳见状，便也暂时不费力去追这大妖。
他们的目标，对准那位林族族老，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这位林族六叔公眼下无力再去寻找同族子弟有没有幸存者，当即北上远走，遁逃离去。
上官宁、李紫阳两位龙虎山高功长老一路追击，打得对方重伤。
若非另一位林族高手来援，这位名叫林驰的林家族老，怕是没命逃回江州祖地。
就算局面暂时变成二对二，林族二老也不占优势。
李紫阳，修行雷法天书法箓。
上官宁，修行火法地书法箓。
两位龙虎山高功长老一个施展阳雷龙，一个施展阴火虎，天师府斗法最高绝学龙虎合击现世，当场重创林驰和另一位来援的林族族老。
林驰只剩一口气，由同族带着，勉强逃回江州地界。
李紫阳、上官宁这才不再继续追赶。
他们重新汇合张静真：“如何，可有找到那人？”
张静真摇头：“附近山区，找不到对方下落，只能大约看出，有富含土石灵性的高明法术或者宝物，但对方道统传承来路，却看不透，更不知道为何要相救弟子。”
李紫阳扫视群山：“我记得，静真师侄是往赤山别府赤渊洞天修行？”
张静真颔首坦然道：“弟子修行过程中，心有所惑，故而出来游历四方，开阔身心。
不料遭逢此劫，是弟子大意，给了林族机会，也惊扰三师叔、五师叔。”
“不妨事，大家也算老对头了，这次打断他们伸出来的一只爪子，乃是好事。”
李紫阳徐徐说道：“这么看来，先前振昌师侄等本派弟子遇害，可能也是林族所为。”
他将此节先一笔带过，转而视线望向赤渊洞天的方向：“倒是那相救静真师侄的神秘人，不知是何来历，又为何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上官宁言道：“或许，对方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又无意牵扯入本派同江州之间的纷争也说不定。”
李紫阳看了这位五师妹一眼。
他相信对方心中也有怀疑，只是此刻言不由衷，不接他的话头。
这是个不太好的信号。
“此地大妖出没，只希望此人不要同大妖再有什么纠葛。”李紫阳笑笑：“或是想多了，也许是巧合。”
二人带上张静真，一同返回龙虎山山门祖庭。
上官宁授意下，张静真随她一起回到这位高功长老的私人府邸。
“重山，元师弟门下雷重云雷师侄，记得先前也去赤山别府赤渊洞天了。”
上官宁吩咐自己的大弟子蔺山：“如今雷师侄回山没有？”
蔺山依言告退。
张静真则轻声道：“弟子出赤山别府的时候，雷师弟尚未离开。”
上官宁轻轻点头。
张静真：“您认为是他？”
上官宁：“雷师侄虽然越发显露光彩，但以当前修为实力论，还有不足。
纵使能帮你脱困，但不至于能在伱和那么多人面前不着痕迹，不露身份。
不过，先不忙着下定论，或许这位雷师侄又要给我们一些惊喜呢？”
晚些时候，蔺山回来禀报：“师父，山门这边，有人见雷师弟早先午夜前回山，去了元师叔洞府。
赤山别府那边传回的讯息，则说雷师弟是先前下午离开的。”
张静真算了算时间。
以雷俊当前修为，如果不分心旁顾，全力赶路的话，回山时间大体能对得上。
而雷俊回山前后，大约正是神秘人帮她脱险之际。
如果神秘人是雷俊，他摆脱林族众人再全力往回赶，时间上来不及。
但是……
脑海中浮现雷俊的身影，张静真心中疑窦仍未消除。
“嗯，静真师侄先回去休息吧。”上官宁语气不置可否。
蔺山的消息，准，也不准。
事实上，雷俊刚回山不久。
只是，离开天松山周围，妖气恶氛不再干扰灵气脉络，林家那位六叔公林驰也顾不上再屏蔽天机的情况下，雷俊便第一时间联系自家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主持万法宗坛，轻易不得离山。
但他在山上，可以为自家徒弟伪装掩饰一二。
于是便有了雷俊人在山外，却有人误以为他提前回山的场面。
等到雷俊当真回山，同样有师父元墨白相助遮掩。
“为善不留名，施恩不图报。”
紫衣青年微笑打量雷俊：“重云你倒是很有古之义士的风采。”
雷俊一本正经：“弟子只是谨遵恩师教诲，还有许多不足，请师父您多多提点。”
元墨白失笑摇头：“也好，修行上勇猛精进，便是惹人瞩目，也当心中无碍，一以贯之。
日常行事方面，平和些清静些不是坏事，至于今日人情，他朝静真师侄仍可能还上。”
雷俊：“人情与否，顺其自然便好，弟子昨夜冲动了些，本也不是全为了张师姐的人情而去。”
若不然，他不至于补刀那几个林族子弟。
按他先前习惯，下下签能坑死就坑死，坑不死人也无所谓。
一切都是各自命运的馈赠。
雷道长本人不会脏了手。
这次破例的情况下，他更不会高调站出来认领此事。
元墨白听雷俊此言后，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他面上笑容不减，但目光郑重了些：“也不是为了本派同江州林族之间的恩怨？”
雷俊坦然答道：“不全是。”
元墨白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笑道：
“既然你是早早回山，不知晓今晚昨夜发生何事，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雷俊也笑：“是，师父。”
他辞别元墨白，返回自己的住处。
这时雷俊方才有空，仔细检查今晚的收获。
除了南极寒铁外，还有那枚得自林族子弟的古怪晶石。
解开土方，晶石再现。
雷俊以自身法力接触晶石。
他脑海中浮现一个名目：
【散魂精魄】

第148章 新修行新发现
“散魂精魄……”雷俊若有所思。
这东西，他有所耳闻。
正如当时现场另外一个林族子弟惊呼的那样。
这是一件相对有些邪门的宝物。
照天师府藏书典籍记载，此物能离散人的魂魄，如果在野外有不知情的人靠近，则很容易因此魂飞魄散，一命呜呼。
故而对寻常大多数人来讲，此物非常凶险。
便是下三天修为的修士，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接近，也可能中招。
只是此邪物相对稀少，本就难寻，有个别修士又视之为珍宝收藏。
因此虽然称不上近年已经绝迹，但确实难得一见，少有消息流传。
别管江州林族中人行事作风如何。
他们修行的道统家学，是正儿八经的儒家法门，正统的不能再正统。
儒家传承养浩然之气，亦有神游物外之法门，但少有专门追求魂魄分离，神魂脱离肉身的传承。
类似散魂精魄这种可能强制人魂魄分离的东西，被林族中人视之为邪物，再正常不过。
先前那林族子弟，也是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这才被迫祭起散魂精魄，容纳自己神魂，飞遁逃离。
至于肉身体魄被毁，将来如何，只能等脱险保命后再做打算了。
他是中三天修为，神魂不论强度还是韧性，都远非下三天修士和凡俗中人可比。
故而能暂时寄托神魂于这古怪晶石内。
稍后，还有另一个林族修士同他一道。
但现在，都成了雷俊的阶下囚。
雷俊态度淡定，无慈悲地借助他们来帮自己熟悉这枚散魂精魄。
一番操作下来，雷俊心中对这灵物大致有了点数。
整体来讲，到他现在的修为境界，接触此宝无害。
但就他修行的道家符箓派传承而言，这散魂精魄作用不大。
如果是道家丹鼎派或者道家炼器派，可能还有些用处。
前者不假外物内求己身，炼成极为强韧的体魄与神魂。
但并不是把神魂限制在体魄内。
相反，道家丹鼎派圣地纯阳宫有阳神之法，神魂哪怕离开肉身，仍然极为强韧，修为到一定境界，可以白日神游远行，甚至直接承受外界攻击仍不散。
他们的修行过程中，雷俊猜测这散魂精魄能派上用场。
至于道家炼器派就不用多提了。
人家修得就是神魂和本命法器，肉身只是起步阶段滋养神魂的血肉容器，最终目标就是要炼化掉肉身的。
而道家符箓虽然也是性命交修，肉身与神魂并重，并且要感应天地，沟通自然，更有自家独门的存想变神之法，但大多数时候来说，他们都是走魂魄合一的路数。
故而这散魂精魄的用处，相对有限。
审问过那两个林族子弟的神魂后，雷俊也大致知道，此宝既不是对方在苍灵河河谷参加埋伏时所得，也不是天松山下遭遇两极天鹫前的收获，而是此人更早些时候的一点个人奇遇。
只是这林族子弟奇遇了一个他自己也不大用得上的东西。
出于散魂精魄毕竟稀贵，将来或有用处或能与人交易的考虑，这林族子弟瞒着族中长辈，悄悄藏起此宝。
现在，则辗转落到雷俊手里。
雷俊眼下亦不多琢磨，收拾收拾，留待以后再说。
他身在龙虎山，不用担心气机交感下有后患，随手将那两个林族子弟的神魂彻底消灭掉，然后收好散魂精魄。
“也不知道苍灵河与天松山的一五品、一七品两道机缘，又是什么？”雷俊略微好奇，但不多惦记。
于他而言，那道中上签就是最好的选择。
余者让过便让过，所谓机缘，本就不好强求。
何况中上签的五品机缘正合他心意。
雷俊取出那块巨大的南极寒铁。
金属之所以大为扭曲，不问可知，乃是那头大妖两极天鹫的手笔。
此宝非大唐所出，也不是南荒物产。
应该源于更向南去的遥远地界。
若非那大妖两极天鹫无意中卷携此宝北来，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南极寒铁才可能出现在大唐疆域内。
雷俊在静室内，盘膝打坐。
他头顶上空，光影浮动，出现自己建立的中央三清宫。
道宫里，飞出一黑一白两道气流，赫然卷起那巨大的冰寒金属，然后进入道宫内。
在中央三清宫里，虚幻的历代祖师注视下，雷俊一点一点法力勾连，将这块南极寒铁中的元磁之力，牵引出来，与自身法力相合。
他本就炼化过青霄神雷煞和青龙御雷罡，这时勾连元磁之力，事半功倍。
静心修行一段时间后，雷俊关于元磁之力的很多猜想和研究，有了进展。
不过，也有少许遗憾之处。
元磁之力，两极最佳。
这块南极寒铁虽妙，但略微有些失之于偏颇。
“莫非，还要再找一件源于极北之地，同样富含元磁之力的灵物？”雷俊皱眉。
但他眉头很快舒展。
然后，冲自己的息壤旗招了招手。
息壤旗舒展间，有一线灵光，从中飞出。
灵光展开，现出一页古怪的纸张。
纸上浮现字迹，但不同于当世已知任何一种文字，然而其中自有无穷道理奥妙蕴含。
正是雷俊此前所得那页天书。
眼下，雷俊默运玄功。
自身阴阳圣体调和体内二气。
于是可见一黑一白两道气流，以雷俊为中心，向外扩张。
那闪动光辉的天书书页，在半空里轻轻一抖，便也有阴阳二气流传而出。
此刻，仿佛天人交感，融为一体。
雷俊自身的阴阳二气和那天书的阴阳二气，交流成环，互通有无，不断圆转。
于是，那块巨大的南极寒铁从道宫里飞出，落在他和天书之间。
渐渐地，雷俊与天书交流的阴阳二气，褪去黑白两色。
这一刻，似乎连阴与阳的道理意境都转淡。
雷俊感觉自己心思空明，于这瞬间，臻至一个全新高度。
那是最本初的两仪之念。
黑白散去，只余二气流转。
二气环绕下，那南极寒铁轻轻震动不休。
雷俊已经感受不到其中寒意。
他只感到，自己所需，而寒铁先前缺失的部分灵性，这一刻似乎被无形之力补齐。
雷俊微笑点头，然后静心参研。
良久之后，雷俊身体周围的气流，重现黑白之色。
那天书周围的气流，也重新化作阴阳二气。
气流收回天书内，南极寒铁则重新落地。
雷俊招招手，息壤旗一卷，两件灵物都被收起。
他并不停歇，当即双手分别捏不同法诀，合拢竖立于自己胸前。
初见规模的澎湃元磁之力，自雷俊体内勃然而发。
他仿佛取代了先前的南极寒铁，赫然引动室内各种金属物件。
自金关雷起始，化作辛金阴雷，然后再生变化。
雷俊细细揣摩，慢慢改良，不断调整其中细节。
“算是有些初步规模了。”
末了，雷俊收功，满意点头，然后又轻轻摇头：“不过，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更进一步完善。”
或许，应该先起个名目了？
已经确定为自己本命第二法的这门新法术。
唔，难道也要起个超级长的名字……想起穿越前蓝星上看过的一些，雷俊心里微微犯嘀咕。
他摇摇头，收拢放飞的思绪。
受那天书&#183;三的启发，雷俊倒是忽然想起别的一些事。
他凝心精神，意念集中到自己神魂深处。
接触天师印，来到真一法坛洞天内。
穿过飞桥地户，雷俊再次进入真一法坛一层。
静静观览法坛内众多道蕴符纹，雷俊心神安宁。
除了辅助自身修行外，他开始琢磨，眼下真一法坛一层，是否能有更多妙用？
虽然天师印当前处于沉寂状态，自己暂时也无法登上第二、第三层法坛，但雷俊心中隐约有所感应，自己能在这里收获更多。
他在法坛一层静静体悟。
不知过了多久，心念中，似乎忽然有火光涌动。
青色的地火。
雷俊身处其中，并未感到痛苦，反而有心生妙谛之念。
不过，目前不是关于自身修行，而是……
“炼丹和炼器么。”雷俊若有所思。
他心神从真一法坛洞天内收回。
虽然不似炼器派那般看重炼器，但道家符箓派同样有独到的炼器法门。
在部分道门修士的定义里，符箓、丹药、法器等等，凡是自身以外炼制之物，皆可统称外丹。
道家符箓派除了符箓外，同时也擅长炼制灵丹和法器。
雷俊想起前些年师父元墨白开炉炼丹时，自己还帮对方去大丹房取鼎炉和器具等。
眼下，雷俊倒是没有特殊的炼丹需求。
但关于炼器，他还真有些想法。
经由元墨白之手，传给雷俊的那支朱锋笔，乃是元墨白昔年亲手使用过的法器。
在雷俊下三天修为时，帮了很大忙。
等他四重天元符境界时，仍然能发挥作用。
不过随着雷俊本人现在修为达到五重天境界，朱锋笔帮助便开始变得有限。
这本就是元墨白自己当年中三天境界时炼制的法器，是以有此结果也正常。
而雷俊眼下则考虑着，或许可借助真一法坛第一层，重炼此宝。
他琢磨片刻后，前去面见元墨白。

第149章 我们没死人，也要杀回去
“朱锋笔已是你的法器，你有心重新炼过，自无不可。”
元墨白听了雷俊的想法后，微笑点头：“能得真一法坛的九渊地火真意相助，正是莫大的臂助。”
即便天师府门人，能得传火法地书法箓者，也素来是凤毛麟角。
故而能借九渊地火炼制法器、法宝的人，同样是极少数。
当然，正如雷法天书法箓之下尚有五雷正法符、雷霆万钧符等天雷之法，火法地书法箓下同样也有其他地火法门，可供中三天修为的天师府修士修行。
火法除对敌猛烈外，炼丹、炼器素来有妙用，因而修习者众。
当然，要说效果，其他灵火毕竟都不如火法地书法箓所出的九渊地火。
雷俊眼下则可以借助神魂内的天师印和真一法坛，接引少许九渊地火气息出来，帮助炼器和炼丹。
他当初得朱锋笔，元墨白没有尝试将之重炼，而是直接交给雷俊，便是等有朝一日雷俊本人修为境界提升起来后，自行炼制此宝。
如此，新生的朱锋笔，将完全褪去元墨白的痕迹，变成完完全全的雷俊之物。
当然，雷俊也可以选择另起炉灶，炼制自己的法器。
不过他对类似事不特别讲究，道家符箓派修行也同道家炼器派不同，不那么追求本命法器。
故而雷俊随心而动，便在师父这杆朱锋笔的基础上做改造。
元墨白当即开始指点他更细致更高端的炼器法门。
道家炼器派炼制法器时，追求将自身神魂念头与肉身精血一并炼入法器内，追求人与器最紧密的相连，最好完全密不可分。
初期，法器便仿佛人神魂和身体的延续，当真如臂使指一般。
到了中后期，法器更是将取代与融合炼化全部的躯壳，彻底褪去肉身凡胎。
道家符箓派炼器，则更多讲究感应。
重点不在于法器本身，而在于修士同天地自然的联系。
符箓派修士的法器，更多是起桥梁的作用。
尤其符笔、道砚等法器，更是如此。
借法天地，师法自然。
直到最后我即天地，不分彼此，化归于道，神合于天。
等到了中后期，法器、法宝对符箓派修士来讲，往往也成为他们感悟沟通天地时，天地的一部分。
既融入真实天地，也融入自身天地。
故而就祭炼手法而言，符箓派修士祭炼法器，同修行中构建自己的道场、法坛、道宫等过程相似。
用雷俊穿越前熟悉的看法来形容，道家炼器派那边炼器，像是在给自己打造机械外骨骼，既追求精巧，也追求仿生。
而自家师门龙虎山天师府这边，则像是更纯粹的机械工程，产品也相对而言更纯粹。
炼化时，一道道符纹，一道道法力，共同结合为法器禁制，细微而又精准，刻入法器内部。
整个过程精细又复杂，需要修士集中注意力，仔细雕琢。
有些时候，一道法力禁制标错，可能所有人全材料就一起报废了。
雷俊听元墨白授课，没有立刻拿朱锋笔直接上手。
他先去府里宝阁，多领了一批相对低层次一些的乌锋笔与青锋笔回来。
雷俊计划以这些符笔先练手，等熟悉了之后，再尝试重炼那支朱锋笔。
关于重炼朱锋笔，为了提升其中品质，融入什么新材料，也需要雷俊细细构思和慢慢尝试。
他对此乐在其中。
虽然还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成果，但思路和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不太一致的雷道长，此刻已经放飞自我，开始畅想有没有可能把这种个人单独炼器，改为许多人分工合作，各负责一道工序的流水线式规模生产？
咳咳，好吧，想太远了……雷俊忙把自己放飞的思绪，重新拉回来，注意力重新放到眼前。
自己先切实掌握其中窍门，再考虑其他。
雷俊接下来的日子里，便安心留在山门祖庭里。
一边继续修行，稳步积累提升自身修为。
一边研究真一法坛一层，对炼器、炼丹的帮助。
虽然自己行事不追求高调，但之前修为境界提升太过迅速，不可避免引起府内府外众多人的关注。
接下来沉淀一段时间，未尝不是件好事。
或许一些有心人仍会暗自关注他，但如今这个大时代风起云涌，每天都有新闻。
随着时间推移，有些事自然就没热度了。
何况，雷俊相信先前天松山附近一役，可能仍引起府内外部分人的猜测。
此事同样冷却一下也好。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
至于现实么……
“因为鄱阳大泽那边的战况，重云你的名声，又响亮起来了。”师父元墨白含笑说道。
雷俊：“弟子也不想做这黑夜里的萤火虫。”
鄱阳大泽。
地处信州、江州之间，物产富饶，周边土地肥沃，民间人口众多。
一直是江州林族和信州龙虎山之间争夺的焦点。
双方在这里打打和和，已经有近千年历史。
一般而言，多数时候，为了不破坏大泽物产和湖畔良田，双方并不轻易在大泽周边开战。
但这里仍有成为前线的可能。
这次，双方便战火重燃。
林族这趟伏击天师府弟子，不仅没能彻底杀死张静真，反而自家赔上族中多名优秀子弟。
林驰等两位上三天的族老，亦告负伤。
虽说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损失也叫人肉痛，远超此前林缭等人那回。
林族并未就此罢休。
刚刚太平没几年，一世家一圣地两大势力之间，便再次重燃战火。
林族虽然刚刚才推出新族主，且内部不稳，但一个共同的敌人，恰恰有利于他们团结内部。
雷俊甚至猜想，大力促进此事者，正是那位新任林族族主。
当然，江州林族不可能说，我们伏击对手不成反被人打，不肯服输，所以还要再战。
他们打出的旗号，在雷俊看来，颇有标题党风采：
龙虎山天师府藏污纳垢，暗中勾结大妖两极天鹫，谋害同为人族的林驰等人。
如此人族修道界的败类，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只不过，喊是这么喊，据元墨白、雷俊等人观察，对面暂时属于雷声大雨点小的阶段。
虽然在鄱阳大泽范围内开战，但江州林族并没有倾巢出动，交战被控制在小范围内。
出战高手也相对有限。
更多是下三天和中三天修士参与，上三天修士压阵。
龙虎山天师府这边，暂时也没有大打的意思。
一方面，府里高手不齐，外出者多。
另一方面，不少人的心思，如今放在遗失的天师剑……和天师印上。
或者直白地说，不少人的心思，在自家师门内部。
于是，两家都有心一起打默契球的情况下，鄱阳大泽之战看似热闹，其实更像是一场练兵。
至于雷俊人在山中坐，名从大泽来，则是由于……
天师府真传几种全新的基础灵符，在双方下三天修士交锋斗法时，奇峰突起，大放异彩。
虽然有消耗法力过大的缺陷。
但一群天师府弟子突然一起砸出连环烈焰符的场面，无疑打得对面林族子弟措手不及，被烧得个个抱头鼠窜。
多人一起往出轰连环烈焰符，效果比单人还要更加明显。
天师府众弟子扬眉吐气的同时，也叫雷俊的名号，再次响亮起来。
不说传到林族那边，至少自家阵营人人称颂。
直到，有比他更受关注的人回山，聚焦在雷俊身上的视线才移走许多。
离山多时的大师姐许元贞，终于再次回山。
“这次要在山上待一段时日。”
许元贞说罢，随手将一根粗大的石条抛出。
石条巨大而又沉重，但此刻静静悬浮与半空中。
雷俊的视线，落在那石条表面。
就见上面有一道似是剑痕的痕迹。
“莫非是天师剑留下的？”雷俊猜测。
许元贞言道：“劳小师叔开万法宗坛，我以万法宗坛祭告天地，整理一下这条剑痕的相关线索。”
雷俊：“师父在高功阁。”
许元贞：“嗯，我去见他。”
说话同时，她目光一扫，看向那头巨大的滚滚。
这货素来惫懒赖皮。
但此刻被这身材娇小的紫袍女冠扫一眼，这巨型滚滚居然缩了缩脖子。
“小师叔的事，伱知道多少了？”许元贞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雷俊。
雷俊：“嗯，大致知道师父一些巴蜀往事。”
回想当初元墨白和许元贞讨论接任天师人选时的交谈内容，显然许元贞知道元墨白根底。
果然，她笑起来，视线重新看向那滚滚：“小师叔看见这货时，什么表情？”
雷俊默默取出几张纸。
有当初在巴蜀时纪川等人的。
也有先前元墨白和那滚滚相见时的。
“非常好。”许元贞极为满意，收起一叠表情包：“我喜欢。”
一边收着，她一边随口问道：“对了，听说又和林族打起来了？”
雷俊将事情经过，大致讲述一遍。
许元贞音色清冷，语速奇快，如雨打玉盘：
“两边心思，都在自己人身上呢。
之前李振昌几人，估计与林族关系不大，三师伯借题发挥而已。
至于张静真，我与之关系泛泛，但本派岂容姓林的一而再再而三挑惹。
当初你凝煞从赤渊洞天回来，林家人就攻击过本派弟子一次，这回至少是第二次吧？”
雷俊颔首。
许元贞：“先处理一下这道剑痕，然后等腾出手，我去一趟江州。”
雷俊看向她。
对方嘴角分明在向上勾起：“即便我们没死人，照样要杀回去。”

第150章 天书机缘，拓展
许元贞面上笑容一闪即逝。
她摆了摆手，自雷俊身边经过，先去往高功阁。
其动作随意，但雷俊目睹其背影离去，却知道这位大师姐不是开玩笑。
等她把手头天师剑线索的事情整理妥当后，怕是真会往江州走一趟。
许元贞心思再简单不过。
你江州林族设伏截杀本派弟子不成，是你们没本事。
你们的人死伤惨重，是我们有本事。
但不代表伱们就已经为设伏截杀付出代价。
代价应该是，我们也要设伏截杀你们的人。
至于最后谁死谁活，那就看大家各自能耐了。
当前双方在鄱阳大泽一战虽然动静不小，但更像是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默契球。
可许元贞回来插上这么一手，情况恐怕就难说了……雷俊心道。
不过话说回来，作为成百上千年的老冤家对头，天师府和江州林族对此也都不陌生。
雷俊轻轻摇头，趁着许元贞暂时注意力还在天师剑线索那边，局面应该还能太平一段日子。
他转而继续专心于自身修行及所学。
在阴阳圣体的基础上，再有那一页天书相助，雷俊无需另寻北极元磁之宝，只凭南极寒铁，便满足目前所需。
他的第二法，八字已经成功画下第一撇。
倒是升级祭炼符笔方面，还需更多研究和尝试。
练习和实验用的乌锋笔与青锋笔，已经被雷俊报销掉了好几根。
并且，还将报销越来越多。
成果，不是没有。
自家宅院内，雷俊开坛做法。
三层法坛顶上，他绕着法坛中央，不断行走。
在法坛中央，有一座虚幻的宫殿，正是雷俊自己精、气、神凝聚而成的中央三清宫。
雷俊绕三清宫而行，点点光尘，恍若星河，笼罩法坛。
踏罡步斗加持下，雷俊各方面法力和念头，都相应得到提升，仿佛列斗环星，引星穹之力集中于己身。
而在三清宫上方，则有一支青锋笔悬浮在半空。
雷俊绕着三清宫不断行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他一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外一只手则不断凌空戳指轻点。
绕行之下，便是围绕三清宫上方那支青锋笔不停指指点点。
每次指点，他指尖都仿佛有一线青芒闪动。
恍若青色的火光。
正是天师府真传九渊地火的光焰。
虽然光焰虚幻，乃雷俊法力所化，并非真正的九渊地火，但法力气息已颇得个中三味。
伴随青色的虚幻光焰闪烁，雷俊的一道道法力，化作符纹禁制，飞入那支悬空的青锋笔内。
青锋笔表面，同样开始浮现细密而繁复的光纹。
雷俊全神贯注。
他神魂深处，真一法坛洞天里，道场上灯火通明，道幡飘扬。
法坛第一层中，可见星星点点的青焰，化作点点光尘，不断飘扬，飞出法坛。
这些光尘犹如青烟，穿过飞桥，于道场上空盘旋。
道场四方四九之灯的灯火，此刻竟似乎也染上几分九渊地火的青色。
于是雷俊从真一法坛洞天里不断接引九渊地火真意，化入自己的法力内，精心炼化那符笔。
随着时间推移，青锋笔表面光纹，反而渐渐减少。
那些法力禁制，与符笔融为一体，深入其中，在符笔内部不断重新构建。
当符笔表面细密光纹全部消失的那一瞬间，不停在三清宫周围绕行的雷俊，也骤然停下脚步。
他双手齐捏法诀，在胸前合拢。
法力凝聚出一张闪动光辉的虚幻灵符。
然后雷俊双手一起向前推送，指尖夹着的这张闪光灵符，仿佛蒸腾升华于空气中。
反而那符笔上再次光辉一闪。
踏罡步斗的星河散尽。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面上露出满意笑容。
他祭炼法器的造诣，算是正式上一层楼，开始登堂入室。
这支青锋笔限于原本材质的缘故，虽然仍算不得太精妙，但在原有基础上已经提升不少。
雷俊稍事休息，恢复法力，调养精神之后，又认真总结了一下先前经验。
次日，他去宝阁再领一批基础原材料。
然后，以那青锋笔为蓝本，再次重新祭炼。
这回，加入新材料，进一步提升其品质。
嗯，失败了……
雷俊淡定，换过另一支基础款的青锋笔，继续练习与调试。
再次消耗一些青锋笔和原材料后，雷俊终于成功祭炼出一支让自己初步满意的升级版青锋笔。
得九渊真火相助的情况下，几乎已经可以比得上元墨白那支朱锋笔。
只是因为最原始材料先天逊色的缘故，所以比起朱锋笔还是略有不如。
但对雷俊来讲，已经初步达成自己的练习目的。
他又重新尝试几次，再做些准备，进一步总结经验。
等到觉得有把握后，雷俊方才准备，拿真正的朱锋笔上阵。
不过，再重炼朱锋笔之前，雷俊突发奇思妙想。
从灵气相性方面的角度来说，朱锋笔相对平和中正，不偏阴也不偏阳。
九渊地火，则是偏阴性。
为此，雷俊准备了一些阳性的原材料添加备用，想要进一步调和阴阳。
但参考先前南极寒铁的经验，雷俊便考虑，是否也能借助那一页天书相助？
大致揣摩一下，雷俊感觉有戏。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事发生。
就在他动手前，脑海中的光球居然闪烁，并浮现字迹：
【书中自有新天地，书中自有因果缠，经门而过，进出自决。】
雷俊看过后，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早先得到天书时那道上上签的内容：
得三品机缘一道，后续可拓展，拓展前无风险无后患。
照字面意思理解，单纯得到这一页天书，并没有问题。
果然，自那之后到如今，也有几年时间了，雷俊时不时拿出来参研，并无特异情况发生。
虽然在根骨提升至阴阳圣体前，天书不能帮他填补阴阳，但揣摩其中道理意境，同样精妙。
雷俊获得阴阳圣体后，这天书更是多了一些妙用。
而且也无特别意外发生。
但想不到，今天却终于新生出变化。
“……是因为要同天师印或者说真一法坛有深入接触的缘故么？”雷俊若有所思。
正是因为记着早先的签运内容，所以雷俊这些年一直没有太过激进的研究那页天书。
也从没有将天书引导进入真一法坛洞天。
现在看来，天师印虽然沉寂，但仍然可能激化那一页天书。
只是，最终结果如何就不好讲了。
机缘可拓展，拓展前无风险无后患。
反过来就是说，如果拓展，情况就未必了。
雷俊脑海光球中，飞出两条签运：
【中上签，结合真一法坛与天书&#183;三，加持炼器，可得三品机缘一道，无危险，然后续可能承载因果纠葛，当慎重行事，吉。】
【中中签，仅以真一法坛加持炼器，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嗯，好歹是条中上签，还行。”雷俊微微点头。
他沉思片刻后，做出决定，选择中上签的命途。
雷俊心念动处，那页天书飞起，在半空中展开，闪动光辉。
与此同时，雷俊手指凌空轻点，便再次有青色的虚幻光焰，在半空里一闪而过。
天书表面，似是略微抖动一下。
雷俊暂时收敛心神，先继续祭炼法器。
朱锋笔这次不再漂浮与三清宫上空，而是直接飞入三清宫中。
同时，虚幻的道宫里，还供奉有蟠龙须，青木心等珍贵原材料。
这些材料晚些时候，都将同朱锋笔合炼，争取使法器更上一层楼。
那页天书，这时则飘飞移动，落在雷俊的三清宫上方。
书页表面，光辉曼妙，浮现难以辨认的道纹，比先前似乎又多了些玄妙变化。
雷俊踏罡步斗，再次开始绕三清宫行走，并将一道又一道法力，送入道宫内，加持在法器上。
一页天书飘荡。
雷俊赫然感觉到，自己神魂深处，天师印衍生而成的真一法坛，这一刻也像是起了某种感应。
法坛一层中，大量道蕴符纹凸显。
虽然天师印仍沉寂，真一法坛二层、三层仍封闭，但法坛中流传出的灵性，比先前更浓郁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三清宫里忽然大放光明。
雷俊脚步也停下，手捏法诀，对准道宫凌空三下连戳。
道宫大门敞开，一黑一白两道气流，从中冲出。
宫里已经不见其他原材料，只有一支符笔，随着气流，一起飘飞出来。
就见那符笔笔锋，赫然半黑半白交织，曼妙无妨又中正平和。
雷俊握持符笔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面现微笑。
阴阳笔。
成了。
自己总算没浪费师父那支朱锋笔。
添加更多优质原材料，再有天书和九渊真火相助，这符笔成功更上一层楼！
雷俊在四重天元符境界时，凭个人修为，可制下品高等灵符。
借助朱锋笔，能将自身的本命符法符术，制出中品高等灵符。
如今他本人修为实力已经达到五重天道宫境界，凭自身修为，便可制各式中品高等灵符。
而朱锋笔对他的帮助，当前变得有限。
现在，朱锋笔重炼为阴阳笔，情况便不同了。
他当前能凭五重天境界，就制出上品高等灵符！
一般而言，这是六重天道印境界符箓派修士方才有的神异。
“如果不加天书相助，单纯以九渊真火重炼朱锋笔，效果应该差一些。”雷俊研究符笔片刻，心下了然。
如果只按照原计划重炼符笔，那当前虽然也能制上品高等灵符，但应该仅限于几种本命符。
符笔虽有提升，但仍局限在中三天层次。
眼下的阴阳笔，则已经到了中三天层次法器的上限，并且还有进步空间。
随着雷俊本人修为有朝一日如果能突破至七重天境界，那无需重炼阴阳笔，这符笔也还能跟上他的脚步。
在那之前，雷俊如果修成六重天道印境界，则可能制出极品高等灵符。
多数情况下，那是上三天修士的专利。
雷俊转头看那一页天书：“这次的这道三品机缘，不单指这支阴阳笔……”
真一法坛与这页天书合作，雷俊炼制其他法器、灵丹，视具体情况不同，也将有相应提升。
好的，那么，接下来，代价呢？
雷俊注视下，那一页天书表面，光晕不自然的闪动，迥异于先前。
他仿佛感到，有一扇门户，在其中开启。
光辉闪烁间，雷俊发现自己，已然身处门内。
入眼处，遍地光辉，好在并不刺眼。
光辉内，忽然响起声音，不辨男女，声音缥缈，仿佛大道纶音。
但雷俊此刻脑海中，却毫无阻碍理解了其中含义。
只是，个中意思，叫雷俊心神一凛。
那是一句话。
话不长，一共就七个字：
“第三个，和第四个？”
但内容却非常诡异。
雷俊甚至能从中读出语气。
这声音明显也不是天书以往表述的自然道理，而像是另有别人在说话。
还真是线上大型交友平台？
果然另有其他天书书页，并且掌握在其他人手里。
雷俊见状挑了挑眉梢。
心中却没有放松警惕。
原因无他，这交流的媒介，也就是这天书，并非只是个交流工具。
根据自己这页天书的情况，雷俊推测，其他天书也都会阐释天地奥妙道理。
换言之，这是一种有助于修行的秘籍资源。
既如此，那就存在争夺的可能……
雷俊虽然对其他天书的内容有些好奇，但只要对方没有敌意，他一般来说不会有弱水三千一瓢舀干，好东西必须全归自己的想法。
但他不能保证别人也是相同想法。
雷俊暂时不出声。
他眼前光辉弥漫间，渐渐不再遮蔽视线。
取而代之者，是一片漆黑，只有星光点点，仿佛宇宙。
先前的光辉不刺眼。
当前的星空不昏暗。
只是其他星光相距遥远。
近处吸引雷俊注意地，是七枚星曜。
太阳日曜。
太阴月曜。
太白金曜。
岁星木曜。
辰星水曜。
荧惑火曜。
镇星土曜。
虽没有标示，但身处其间雷俊心中自然而然生出相关念头。
他自己眼下身处太白金曜。
或者说，在这片虚幻的宇宙中，他就是太白金曜。

第151章 第一次线上群聊
七曜么……
雷俊心下微微嘀咕。
他视线飞快扫过，又发现一些问题。
当前，只要日曜、月曜和自己身处的金曜，再加上木曜四星闪动光辉。
余下的水、火、土三曜，则黯淡沉寂，并无光彩。
是人不在线，还是所代表的三页天书，当前无主？
先前那人所言的“第三个、第四个”是指他雷俊所在的金曜和一旁的木曜么？
这么说来，天书有没有主，是有判断办法的。
不仅雷俊沉寂无声。
一旁木曜，同样没有动静。
“二位有戒心，不无道理。”
发出声音的是月曜：“不过相逢即是一重缘法，这里奥妙无穷，何不联手探索？”
雷俊仍然默不作声。
他心中此刻则在猜测，自己身处太白金曜如果对应天书&#183;三，那现在出身的太阴月曜，是否对应天书&#183;二？
左右再看看太阳日曜和岁星木曜，雷俊心中疑惑：
天书的数字次序，是按照现世顺序来排么？
眼下先到这里的刚好就是一、二、三、四，甚至听那月曜话里意思，他们一、二抵达，正在雷俊、木曜这三、四之前。
木曜同样没有出声。
那月曜似乎很是淡定：“突逢变化，心有顾忌才正常，二位新来的朋友，大可自己先行摸索，将来我们或有机会一叙。”
说罢，象征太阴月曜的光辉，便黯淡下去。
下线了么……雷俊注意观察。
不管对方是不是蹲着潜水，太阴月曜的光辉，暂时黯淡。
可是和一直不曾亮起的水、火、土三曜不同。
太阴月曜之所以光辉黯淡下去，是因为其周围似是现出一团模糊的气流，将之包围遮掩。
气团流转，太阴月曜为之沉寂，但仍有少许清冷银光，从中透出。
而之前一直没有发言的太阳日曜，这时终于传出声音：“无事不要扰人。”
说罢，日曜周围便也有气流包围遮掩，日光黯淡下去。
雷俊首先注意到的是，虽然自己能准确分辨出谁在说话，但那源于这片宇宙的神异。
日曜、月曜说话声音，完全一样，难以分辨男女。
所以，在这里的人说话都是如此？
雷俊再看旁边跟自己一起来的新人木曜。
对方始终不发一言。
小雷道长特意多留了一下。
然后，他尴尬地发现，这里貌似没法潜水装隐身。
自己不离开，这颗太白金曜就始终亮着。
另一边的木曜，同样亮着。
雷俊：“……”
木曜：“……”
少顷，木曜也被气流包围，光辉黯淡下去。
只剩下象征雷俊的太白金曜一颗星辰，在虚空中放出耀眼光辉。
他索性更不着急立刻离开。
日曜那句“不要扰人”蕴含的意思，想来就是有办法互相联系。
雷俊思索片刻后，注视那太阴月曜。
心念动处，包围月曜的气流，果真波动了一下。
这算弹窗吗？
雷俊心情有些怪异。
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心神精力，似乎竟因为这一下，有巨大损耗。
对面太阴月曜表面的气流散去，清静幽冷的银月光辉，赫然再次亮起。
“这位朋友掌握些许窍门了。”对方语气似乎很和善。
雷俊终于开口，声音也分明同对方一样：“阁下可以拒绝回应？”
这片星空下，谁是老鸟谁是新人，似乎藏不住，雷俊便也不多费心，先照直问道。
月曜：“自然可以，于我而言，不过心头略有所感，当然可回应亦可不回应，反之阁下亦然。”
不等雷俊追问，对方继续说道：“如有需要，阁下可凭自身意念留下一下具体信息，我即便一时错过，晚些时候见到留字，亦会回应阁下。”
嗯，不在可以留言……雷俊啼笑皆非。
他斟酌了一下后，选择开门见山：“阁下对这里很熟悉？”
月曜：“不敢当，同样一头雾水，只是比你和木曜二位朋友稍早些来到这里。”
雷俊：“相逢虽是有缘，但这缘分太过缥缈，我们还是江湖再见，以后互不打扰如何？”
月曜：“我无心探究阁下隐秘，亦不想被人探究，阁下所言，深合我意。
不过大家都是修行之人，顺天而行，随缘而动，既然有今日缘法，实无需避讳。
过往不问，当下合作一二，或有利于未来，如今天下大势多变，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即便从前有恩怨，也无需带到这里，未来如何，自有天意，阁下以为呢？”
雷俊：“合作？怎么合作？”
月曜声音音色没有变化，语气似乎轻快了一些：
“我们彼此当前都还陌生，自然还不好谈太多。
于内，大家可联手探索这方虚幻的宇宙星界。
于外，或可交换分享一些消息，甚至交易一些东西。
至于更多其他事，不宜交浅言深，还是留待以后再说吧。
或许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或许志趣相投能有更深入来往。”
雷俊：“那么，阁下同日曜谈得如何？”
月曜：“虽然那位朋友话少，但我们先前已初步达成一致。”
雷俊沉思片刻后，回道：“算我一个。”
月曜：“真是个好消息。”
雷俊：“那么，你我现在便交换第一个情报如何？”
月曜：“请讲。”
雷俊：“阁下那页天书，是第二页或者说第二卷么？”
“为表诚意，我愿意回答，不错，我偶然走运，得到那奇怪天书，标号正是‘二’。”月曜言道：“交换信息，一要对等，二当真诚，这位朋友，你以为呢？”
雷俊：“阁下应该已经猜到了，我这里是‘三’。”
月曜：“猜测和得到验证，终究不同。
当然，还是感谢阁下，我们的交流，有个很好的开始。”
雷俊留心对方说话内容，没什么表露身份的讯息。
当然，就算真有什么信息，那也要留神分辨是否虚假。
甚至对方一些语言习惯，也不好说是真实还是伪装。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就是不知所谓对等的交易，是不是当真对等和保真了。
嗯，除了是线上交友，还附带猜身份的桌游……雷俊心中吐槽。
他结束了目前的谈话：“既如此，给另外两位留字，晚些时候，我们四个再集体聚首一次如何？”
月曜：“自然是好。”
由此人给先前一直没出过声的木曜留字。
雷俊则给日曜留字。
那两颗星曜表面气流浮动少许后便重新归于平静，并没有回应。
雷俊和月曜也不着急，反正有留言功能，大家便也都“下线”。
随着雷俊心念动处，他眼前漆黑的星空宇宙消失，光辉重现。
光辉一闪之后，雷俊视野恢复，重现自己构建法坛的宅邸景象。
抬头，那页天书不见了。
自己神魂深处，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洞天里，却多出一页闪动光辉的纸张。
雷俊收拢思绪，微微点头，看看四周左右，活动一下四肢。
他如今修为境界已不低，对自身把握和对外界环境把握清晰，很容易得出几个结论。
其一，时间方面，心神投入到那天书世界或者说天书宇宙星空里后，外界时间仍然在流逝，书里书外，大体一致。
其二，自己并不是整个人投身书里星空，而是神魂思绪进入，仿佛神魂出窍一样。
只是，这里的出窍，是向内而非向外，情况与先前进入真一法坛洞天类似。
这种状态下，他就仿佛出神入定静心修行一样。
内部没什么危险，但开始前，外界要做好相关保护措施。
最后，心神进入书里星空，会对自身精神与心力造成一定的负担，尤其是主动去弹窗别人的情况下。
太过频繁或持久，有伤神的危险，不可贪杯。
雷俊静坐调息片刻后，整理收拾自己的法坛，然后推门外出。
阴阳笔，雷俊自己留用。
之前打基础做练习祭炼而成的升级版青锋笔，他扣下几支预备送熟人做礼物，再余下的则送往府里宝阁。
这一趟炼宝，他败了府里不少原材料。
以雷俊如今展现出的潜力和实力来说，其实府里巴不得他多败点。
不过雷俊还是回馈一些给府里。
这升级版青锋笔，价值可比普通版的要高得多。
府里倒也不白收他的，检查过后，为雷道长的积功累德，又添上厚厚一笔。
雷俊也不担心别人看出来祭炼这些升级版青锋笔有九渊真火相助，他早做过妥善处理，事后看不出痕迹。
人在宝阁正办交接，雷俊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神魂深处，真一法坛洞天内，那页天书上，闪动光晕，从中呈现复杂难明的字迹。
但雷俊却瞬间理解。
日曜回应，同意四人再次聚首碰头。
时间上为求协调，定在今晚午夜时分。
雷俊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同宝阁执事傍晚交接，然后离开。
返回自己住处，进行一番安顿后，他方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真一法坛洞天内。
来回几次后，雷俊现在也渐渐熟悉这天书的相关“操作”。
别人给他留言，他可以直接回复留言，并不需要立即“上线”。
雷俊接下来静心温养新炼化而成的那支阴阳符笔，若无其事自顾自修行。
直到午夜时分，他方才停下，做好准备后，心神投入真一法坛洞天里那一页天书内。
光辉闪过，星空重现。
除了象征雷俊的太白金曜外，太阳日曜和岁星木曜也都已经重新亮起光芒。
倒是先前同雷俊搭话较多的太阴月曜，稍晚些时候，方才散去周围气流，光辉重新亮起。
另外一边，水、火、土三曜仍完全黯淡，不见光辉。
“开始吧。”
日曜的开场白非常简单：
“目前看来，尚有三页天书缺失，或者无主。
各位如有心思，自可寻找，如果有谁打我这一页的主意，我也欢迎他来试试。”
“同意。”木曜第一次开口。
月曜则出声：“大家对当前环境都仍陌生，理当探索其中究竟，联手为之也好，单独探究亦可，今日可以先不提。
作为第一次合作，眼下权当抛砖引玉，我们不妨就外间事，交换些许讯息，希望一切都有个好的开始。”
木曜：“私下一对一，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月曜：“今天是初次，大家都公开一条消息如何？接下来可按自己意愿，选择合作方式。”
雷俊：“既然是抛砖引玉，那就容我先献丑好了。”
他之前已有腹稿。
关于自身信息，以及身边人的隐秘，自然不好拿出来交易。
自己趋吉避凶的一些签运，很多已经应验，属于过时消息，同样没用。
但也有少许例外。
“北疆漠外有冰湖海子，蕴生真阴之石，盛夏时节现世，有需求者可自取。”雷俊言道。
当前季节不对，就算有人有意那真阴之石，也不是现在去取。
是以其他三人不用担心雷俊此举是等着探究他们真实身份。
“真阴之石么，果然少见，不过听说北疆那边近年有大妖频繁出没啊。”
月曜感慨一声，然后说道：“我提供给三位朋友的情报是，大唐镇魔卫将军盛严，同吴王有所勾结。”
雷俊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镇魔卫由先皇张启隆下旨组建，初代镇魔卫将军是上官一族出身，但此前陨落于西域大战中。
如果后来的继任者盛严当真同吴王有所勾结，那说明先前皇位之争的波澜，还远没有平息，暗潮仍汹涌。
木曜：“佛门圣地菩提寺方丈，近日将亲赴北疆幽州，迎请祖师舍利。”
他顿了顿后，补充道：“这消息尚未彻底确认，但真实的可能很大。”
菩提寺乃佛门四大圣地之一，且素来同唐廷帝室关系密切，地处中州之地，同北疆相距遥远……雷俊心中思索。
一旁，日曜平静接口说道：“天师府李正玄，掌握一条有关天师剑的重要线索，当前正按图索骥。”
雷俊没想到这么快就听见有关自家天师府的情报。
而且这条情报还很劲爆。
当然，不算特别出乎预料。
前任少天师李正玄本就曾执掌天师剑。
之后几年在后山祖陵禁地闭关，相信也没闲着。
如果他真能捞到一条天师剑的有力线索，雷俊不意外。
但是，日曜如何语气这般笃定？

第152章 我能摇人
虽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但如果李正玄当真掌握天师剑相关线索，仍会严格守密，不会轻易宣扬。
毕竟，那是李正玄当前重中之重，优先级理当在除天师印外的一切目标之上。
从这方面考虑，日曜是李正玄或李正玄亲近之人的可能性较低。
那其消息来源就不好猜了。
说不定只是适逢其会，碰巧发现李正玄的秘密。
真想要求证，怕是只能跟那位大师兄聊聊，才能知道有谁泄他的底细。
雷俊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
今天第一轮互换消息，在场四人更大可能都是提供有些把握的真消息，不至于上手就胡诌。
但大家提供消息的深层目的，就不好讲了。
可能都是为了打草惊蛇。
“这位朋友，请允许我称呼你木曜。”
月曜这时再开口，则是向岁星木曜发问：“菩提寺方丈前往北疆幽州迎请祖师舍利，可知是早有此议，还是临时决定？”
木曜：“个中详情，我却不知晓了。”
月曜：“无妨，是我失礼了。”
初次交谈，大家都比较谨慎的模样……雷俊心道。
他亦不多言。
抛砖引玉第一个发言后，他更多就默默听其他三人对话。
不过，第一次交流，大家话都比较少，能听出来的东西不多。
相对有价值的，还就是各自最初明确提供的情报。
“这里，只能我们心神入内，有形有质之物无法相互传递。”
月曜言道：“若不然，今日先到如此？大家初相逢，难免各有顾虑，交易之说，不妨晚些时候再定，当前仅以信息交流为主，三位以为呢？”
日曜：“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所有人都能拎得清，便无妨。”
月曜：“有意者，自可私下联系。”
日曜：“我开门见山，我近日需要与神魂相关之灵物。”
木曜：“具体什么样的？”
日曜：“助神魂脱壳离体远游之灵物，至于我这边，有辉日金晶一枚，婴儿拳头大小。”
雷俊闻言，心中一动。
辉日金晶，乃是难得纯阳之灵物，至阳至纯，极为稀贵。
就连最专注修持阳气的道家丹鼎派圣地纯阳宫里，这宝物都极为稀贵，经常遍寻天下而不得。
相对而言，甚至比阴月魂石还要更加稀少。
人指甲盖大小的辉日金晶，便极为罕有，消息传出，必然引发纯阳宫修士闻风而动。
如果真有婴儿拳头大小，那对上三天修为的纯阳宫修士来说，亦是极度重要。
这个日曜，还真是拿出一件最符合自身代号的至宝。
木曜似是沉思片刻，过了会儿后答道：“可惜，我这里没有你所需的神魂灵物。”
日曜：“心有顾忌无妨，有意者可与我单独对谈，辉日金晶之外，只要我有，其他东西亦可，能谈成，交易方式、交易地点都可由你决定。”
雷俊三人，对此皆无意见。
虽然大家明显都有不少保留，但这第一次对话，大体上来说，氛围尚好。
雷俊心神从那页天书中脱离后，坐在自己的静室内，静心思索。
然后……
先什么也不做。
继续自身吐纳调息，观想存神的修行。
等到第二天早上，他离开自己的住处，去往万法宗坛。
大师姐许元贞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那里温养整理剑痕。
于雷俊而言，自己一身小秘密，保密等级最高的无疑是脑海中趋吉避凶的那个光球。
就目前来说，排第二的是天师印。
再往下，才是这一页天书。
雷俊自忖自己有几分运道，很重要的一方面，体现在没有遇人不淑。
师父元墨白虽然有点隐藏腹黑，但大多数时候都性情温和，很关照他们这些徒弟。
于元墨白而言，只要雷俊师兄弟三个别像陈易那样叛出师门，其他事情基本都好说。
当然，他也不会因为雷俊几人偶尔修习别派秘术，就要直接清理门户。
在这个基础上，雷俊师兄几个越出色，元墨白越高兴。
这当中既有师徒之间私人感情，也包涵元墨白对天师府道统传续的看重。
而大师姐许元贞，或许是另一个极端。
她一身福泽机缘之丰厚，雷俊只能用深不可测，难以理解来形容。
师姐、师弟两人谁家底更厚秘密更多，恐怕都还要挂个问号……
当然，这不代表许元贞就很无害。
恰恰相反，她搞别人的时候多了去了。
只不过，她的作风或者说乐趣不在于自己能得到什么，她更在意被她盯上的人失去什么。
但就目前来说，这习惯不碍着雷道长。
至于小师姐唐晓棠，嗯，只能说很好很强大，让雷俊来形容，这是一位个人修行原教旨主义者。
不知是不是巧合，唐晓棠虽然入了道家符箓派，但修行理念更贴近对她求才若渴的道家丹鼎派圣地纯阳宫。
唐晓棠修行，素来少炼制法器、丹药一类，甚至随着她修为境界增长，连灵符都很少用了。
可能是因为自傲于根骨天赋过人，唐晓棠修行也更看重自身艺业，而不重视外丹。
除了天师印、天师剑这样，对她冲击天师之位有特殊意义的宝物外，唐晓棠基本对其他法器、宝物都兴趣不大，更乐衷提升自身修为境界，磨炼一身法术神通。
这些年来下来，她甚至没亲手祭炼过什么法器。
再加上反而视各种机缘如洪水猛兽的师兄王归元。
雷俊发现自己处于一个相对宽松且和善的环境下。
他也可以将更多心思放在自身修行上，至少不用跟身边的人勾心斗角。
有了难题，还能有大腿抱。
当然，抱腿也不每次都为自己。
这次日曜提出的辉日金晶，雷俊很看重。
他本人能用上。
但如果想要作用最大化，那么最适合这件宝物的人，是小师姐唐晓棠。
如今关于天师剑的争夺，渐趋白热化。
天师府内李姓外姓之间，暗潮汹涌。
天师剑，是此消彼长的关键点。
不过，除了天师剑，还有其他事，亦可能打破平衡。
例如，唐晓棠修为境界，更进一步突破。
辉日金晶，有可能会是关键契机。
纯阴的阴月魂石，对她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反过来，纯阳的辉日金晶，却可能是大补！
至于日曜所需的神魂之宝，雷俊这里恰好有一件。
散魂精魄。
这件灵物对雷俊，对道家符箓派修士而言，作用或许有限。
但正符合日曜所言，可以帮助神魂离体远游。
如此凑巧的契合，甚至都让雷俊怀疑，对方是否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知道他有这散魂精魄？
真要有这本事，还不如直接光明正大来龙虎山找我交易，除非大家本就有仇……雷俊微微摇头。
虽然巧合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如果自己是一介孤身打拼的散修，雷俊或许会置之不理，不考虑冒险。
可是……
我可以摇人啊。
雷俊淡定地来到万法宗坛外。
雷某人在这修行界行走，全靠趋吉避凶……不对，划掉。
雷某人在这修行界行走，全靠三样东西，够胆，够义气，够人多！
见到许元贞后，雷俊忽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这位大师姐一眼。
许元贞眼睛看着面前漂浮在半空中的剑痕石条，头也没回：“怎么？”
雷俊：“大师姐，伱对诸天七正曜怎么看？”
许元贞随口答道：“星曜之属，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就那么个。”
看模样，大师姐不是七曜中人……雷俊点点头。
确认周围无人，他正色道：“师姐，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很特殊的纸，一张或几张，闪光，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
这次，许元贞有反应了。
她直接转过头来：“你见过？还是你有？”
雷俊坦然点头：“我偶然机会下，得到一页。”
他看着许元贞：“大师姐你也有？”
许元贞：“我没有，之前遇上过一次，结果错过了，难得走宝，所以我印象很深。”
雷俊挑挑眉梢：“那确实挺让人意外的，有人从你手里虎口拔牙？”
许元贞：“我没得手，她也没得手，书页飘飞，大家一起错过了。”
她目光清冷，寒得发亮：“那书页上，我记得有编号，是个‘六’，你这页呢？”
雷俊：“我手里这页是‘三’。”
天书&#183;六的话，很可能对应书里星空中的荧惑火曜。
目前看来，仍然无主。
他将事情经过，讲述给许元贞听。
许元贞听后来了几分兴趣。
不过，不是针对几页天书。
“哦，除你之外，另有三人？”许元贞问道：“然后还有三个空位？”
雷俊颔首。
许元贞：“跟那个日曜联系，就说辉日金晶你要了，散魂精魄对面不接受也无妨，问问要什么，我看看我这边的存货。”
再严密的交易地点和交易方式，如果对方修为实力更高明，雷俊仍有被黑吃黑的可能。
亦或者，被对方探清楚根底。
但换了许元贞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雷俊：“交易地点、时间还有方式呢？”
许元贞不假思索：“地点对面定，时间的话就这两天，我万法宗坛这边暂停一下，先去赴这趟约，看看对面是谁。”
雷俊当即心神沉浸，投入真一法坛洞天，通过那页天书，给日曜留言。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不知是暂时没空闲还是花时间盘算。
晚些时候，方才给雷俊回讯：
散魂精魄，正是其所需。
虽然一般大众认知里，辉日金晶价值更高，但日曜同意用辉日金晶交换雷俊的散魂精魄。
交易地点，则定在东海大洋上某个岛屿。
那里看似开阔，实则洋流澎湃，便于掩人耳目。
雷俊将散魂精魄交给许元贞。
二人一起同元墨白打声招呼，暂时关闭万法宗坛，那根石条转交元墨白看管。
然后许元贞便即出发。
“应该不是直接看穿你的身份，而是巧合。”
元墨白言道：“不过，这位太阳日曜，亮出辉日金晶，不乏愿者上钩的试探之意。”
他听说事情大致经过后，果然也不细打听雷俊如何获得天书，只是从技术层面上同徒弟一起考虑相关问题。
雷俊言道：“若非有纯阳宫顶在前面吸引注意力，弟子这次也不会下定决心。”
反言之，日曜是纯阳宫中人的可能性不说完全没有，但不高。
能顶住辉日金晶的吸引力，拿出来做交易试探别人，恐怕哪个纯阳宫中人都不舍得。
这要能忍住，那雷俊真要给对方竖大拇指。
元墨白考虑一二，言道：“元贞师侄这次是偶然在山上，如果她不在的时候，你再遇上类似情况，先不忙答应，为师查证一番后，我们再做决定。”
雷俊应诺，同时有些好奇。
元墨白自己因为主持万法宗坛的缘故，轻易不得离开龙虎山。
所以类似事，他没法帮雷俊代打。
许元贞、唐晓棠则经常外出，行踪飘忽不定。
这次是赶巧许元贞在山上，雷俊才能摇人成功。
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至于王归元，先不管实力高下，指望他冒这种险，肯定不现实。
元墨白方才言外之意，则似乎他另有办法可想。
师父当下暂时不言，雷俊自然也就不问。
“说起来，为师倒是更在意另外两条消息。”元墨白若有所思。
雷俊：“镇魔卫将军盛严同吴王，还有菩提寺方丈将前往北疆幽州？”
元墨白轻轻点头。
雷俊想起，先前吴王曾经亲自到龙虎山，见过自家师父。
“吴王殿下，心有不甘。”元墨白悠悠说道：“当年关于继承大统的事，他就曾与先皇竞争，结果棋输一着。”
雷俊了然。
类似情况，天师府自家就有。
倒不是那位李苍霆师伯和前任天师李清风这对堂兄弟。
而是李清风和二师伯李红雨这对亲兄妹，当年就竞争过天师之位。
李红雨一直认为，自己不输李清风。
哪怕之后李清风率先突破至八重天修为境界，也是得益于他们父亲的偏袒。
那位吴王殿下，曾经同先皇张启隆竞争。
张启隆驾崩后，他仍然同皇位擦身而过。
千言万语都可汇聚成一句话。
心不甘。
雷俊不在意对方甘不甘心，只在意对方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到龙虎山天师府：
“师父，吴王被您打发走了，现在还这么跳，依仗是什么？总不至于只靠一位镇魔卫将军。”
，来得晚了，请大家见谅。

第153章 感动么？感动个笋笋
“口德，留点口德。”
元墨白看着自己的徒弟，微微摇头：“吴王殿下有何倚仗，为师亦不得而知，不过……”
他微微一笑：“苏州楚族，或者天龙寺的道友，能给我们答案。”
雷俊也微笑。
吴王封地在江南。
而江南坐地虎，首推五姓七望之一的苏州楚族。
然后，便是佛门四大圣地之一的天龙寺。
以往，吴王作为唐廷帝室的代表，同天龙寺走得较近，而同苏州楚族关系相对不睦。
现在，吴王有了别的心思，他同江南第一大世家与江南第一大圣地宗门之间的关系，也可能随之发生变化。
但不变的则是，苏州楚族与天龙寺，关系极为恶劣。
虽然不至于到了江州林族和信州龙虎山之间水深火热的地步，但苏州楚族和天龙寺，一定程度上也算宿敌了。
如果吴王能把这两家调和，共同化作自己的臂助，那雷俊真要给对方道声歉，此前小看了这位吴王殿下。
不是说有了苏州楚族和天龙寺支持，就能登上皇位。
而是吴王假使有这本事，那他就可能团结更多力量，臂助不止这两家。
但类似希望，太过渺茫了。
所以，吴王同镇魔卫将军盛严的消息传递去江南，苏州楚族和天龙寺方面，至少一家会有反应。
这是否月曜希望看到的场面？
也可以看看，哪里走漏风声，从而判断日、金、木的出身。
当然，元墨白自有办法，通过其他渠道传递消息，避免别人查知消息是从龙虎山传出。
至于说这可能给吴王殿下带来麻烦……
雷俊师徒巴不得如此。
说起来，吴王殿下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多次上龙虎山拜访元墨白。
元墨白感动么？
感动个笋笋。
天师府中李紫阳等人，大力向先皇张启隆和当今女皇靠拢。
上官宁作为唐廷帝室的代表，同样与先皇、女皇兄妹一路。
天师府有内部矛盾不假，但一来双方都还克制，二来没人希望进一步卷入唐廷帝室争端，加重撕裂。
吴王的行径落在外人眼里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雷俊看来，简直其心可诛，营造出一副元墨白甚至天师府外姓已经上他船的模样。
真真不当人子。
对天师府来说，唐廷帝室最好保持现状不要再动荡。
毋庸置疑，这代表他们站女皇一边。
不论李姓还是外姓，在这一点上，立场其实是统一的。
“至于菩提寺……”
元墨白沉吟：“这事情来得有些突然，应该不是菩提寺早有安排计划。”
雷俊轻声问道：“师父，菩提寺真有前辈长老，身陨北疆幽州？”
元墨白：“比较早时候的事了，距今至少二百年有余，菩提寺一位前辈长老，外出云游时，在北疆幽州失去音讯。
当时多传言，那位佛门长老，身入秘境不归，或者是为大妖所害。
早年的时候，菩提寺也陆续几次遣人前往北疆寻找，但一直没有音讯，亦未见骸骨舍利。
故而菩提寺的道友，还一直存有些念想，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才渐觉希望渺茫。”
雷俊轻声道：“那最近突然传出消息，有些不同寻常的感觉啊。”
元墨白：“了缘方丈，这趟恐怕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了缘大师，乃佛门有数高僧，正是如今佛门四大圣地之一菩提寺的当代方丈。
“了缘方丈要迎回的不仅是那位高僧的舍利，应该还有一件重要的佛宝。”
元墨白言道：“有相关确切消息了，了缘方丈才会当真动身。”
雷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自家师父还留了后半句话没说。
元墨白晓得雷俊知情，他便也不直接宣之于口。
那就是，菩提寺了缘方丈如今年事已高。
传闻中，其修为实力已经开始衰退。
故而，遗失在外的前辈佛宝，对如今的菩提寺而言，意义更加重大了。
那么，木曜点破此事，传递消息出来，是想菩提寺成功，还是不成功？
“去北疆幽州，那就不可避免要跟幽州林族打交道。”雷俊言道。
他忽然间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元墨白。
元墨白微微一笑，似已知道雷俊心中所想，然后轻轻点头，肯定了雷俊的猜想。
雷俊摊开自己双手。
要不怎么说，先皇张启隆，给大唐挖了个超级大坑呢。
他驾崩之后，大唐暗潮汹涌，不是说说而已。
北疆幽州，固然有五姓七望之一的幽州林族，还有如今唐廷帝室资格最老的藩王，赵王。
那是先皇张启隆和当今女皇张晚彤的叔父辈，乃大唐太宗血脉，早年间也曾是竞争储君之位的候选者。
只是后来没能入主东宫，于是前往北地就藩。
当时赵王封在那里，就是往幽州掺沙子。
如今，小王爷已经变老王爷。
应该说，赵老王爷干得不错。
幽州林族因为他，一直不自在。
其人老当益壮，乃如今唐廷帝室中有数的高手，放眼天下武道强者，此老身处最顶尖的数人之列。
先皇张启隆驾崩后，朝中曾经就有声音，请赵王爷归京，主持大局。
可惜，这位老王爷还是同九五至尊宝座擦身而过，没能把自己一身武道，转化为天子帝王道。
而赵王心中作何想法，眼下同样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再加上那位等待成年的太子殿下。”雷俊摇头：“先皇给当今天子真是埋了不知多少大雷。”
元墨白微笑：“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嗯，所谓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先卖了吴王殿下……
元墨白通过辗转的消息渠道，将吴王同镇魔卫将军盛严来往的消息，传向江南。
于是江南就热闹了。
镇魔卫也热闹了。
雷俊师徒在龙虎山上看热闹。
一些消息反馈回来，事情便也大致有数。
例如，吴王殿下除了第一时间上表请罪自辩外，就是再次到访天龙寺参加法会。
不问可知，是安抚天龙寺。
天龙寺激烈的反应，毫无疑问说明，他们是吴王殿下墙内的红旗。
至于墙外的彩旗，多半就是苏州楚族了。
“师父，我们坏了楚族的事？好歹楚族跟咱们关系不错……”
雷俊话虽如此说，语气却很淡定，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元墨白更淡定，微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南承平已久，不要乱为妙，相信楚族各位道友，之前心中也在矛盾，如今反而能松一口气。”
他们松不松一口气，雷俊不知道。
但大师姐许元贞终于回来，他仅有的一点担心，可以彻底放下了。

第154章 相亲的既视感
虽然雷俊对自家大师姐的实力很推崇。
但对方代自己跑这一趟，雷俊多少还是有些心中惴惴，担心出点啥意外，许元贞因此替他顶雷而遇险。
哪怕许元贞本人对此行挺有兴趣。
好在现在证明，大师姐的实力始终很坚挺，平安归来。
“喏，东西。”其本人面上却无喜色，随手从缩影囊里取出件东西，抛到雷俊、元墨白面前。
就见那东西婴儿拳头大小，整体呈球状，但是却有多面，晶莹剔透，闪动耀眼金光。
整体就仿佛一个小太阳似的。
纯正炽热的阳气，从中流传而出，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雷俊、元墨白二人见了，都啧啧称奇：“品质足够好，还能有这么大的辉日金晶，当真难得，以前从未见过。”
为求保险，元墨白再将这宝物仔细检查，确认那日曜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到了地方，只有东西，没有人。”许元贞言道：“试着等了等，仍然没收获。”
雷俊：“反过来，大师姐你露相了么？”
许元贞：“当然也找不到我。”
约定的地方，海上一片群岛，双方将宝物置于不同岛上。
最终结果，看起来两边都挺君子的，全都如约抵达，且宝物实实在在放下。
但内里勾心斗角，不在少数。
而最后结果，难说让人满意或者不满意。
大家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谁都没暴露，但也没看穿对方虚实。
“能让师姐你看不穿，本身已经说明一些问题了。”雷俊言道。
以许元贞的修为实力，能和她周旋的人，其实相当有限，放眼天下，基本都有名有号。
日曜的修为实力，相当高啊。
如果这趟去的是雷俊本人而非许元贞的话。
姑且不论日曜有没有黑吃黑的意愿和打算，至少其人有能力做到。
自己这趟摇人，还是明智的……雷俊心道。
“给晓棠师侄传讯吧，虽然她可能无法立刻收到。”元墨白言道：“望她早日回山。”
如果唐晓棠所言为真，她先前也确实找到一条天师剑的相关线索，那她眼下怕是有的忙。
甚至说不定要和李正玄比比运气和能力。
“我对这个日曜，有点兴趣了。”许元贞则摆摆手：“下次还同这个人交易的话，通知我一声，我能到会到。”
雷俊：“好。”
许元贞略微想了想后，又摇摇头：“倒也不急在一时，我眼下还有些事情要忙，稍后不一定有空。”
她看向雷俊：“这样，你先拿消息套套他们，我这里有两条秘闻给伱，一条你自己处置，一条你帮我换个消息回来。”
雷俊好奇：“哦？”
许元贞：“第一条消息，荆襄一带白莲宗中人近期活动频繁，新一代未来弥勒，已经入世行走。
第二条消息，北疆松江下游刀栏山一带，有净魂之宝等待成熟，时间约在一两年内。”
雷俊记下，心中感慨。
这位大师姐，往好听了说是周游天下，遍地足迹，往难听了说属实是四处流窜……
但她也确实是没白跑，不仅各路机缘捡到手软，宝物盛装到取一件扔一件。
同时，各路消息，许元贞同样比别人来得灵通。
神魂之宝的下落暂时不论。
白莲宗那边，未来弥勒入世行走。
消息虽然模糊，但有相当分量。
白莲宗信奉弥勒降世，旧世界终结，新世界诞生。
未来弥勒佛，取代现在佛主。
新世界取代旧世界。
如此循环，未来的未来，新的弥勒佛还会取代旧的弥勒佛。
世界永远都是新世界，永远都有希望。
故而白莲宗内部称宗主为现在弥勒或在世弥勒。
称下一代继承人为未来弥勒。
基本可以当做白莲宗圣子或者预备宗主来看待。
此人入世行走，白莲宗确实又要有大动作了。
“师姐想要问什么？”雷俊问道。
许元贞：“我想知道，晋州叶族那老狐狸，眼下在忙什么？”
雷俊、元墨白微微颔首，心中有相同疑惑。
正如楚昆所言，晋州叶族那位老族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唐廷帝室赴死的人。
他不在后面挖坑埋先皇张启隆，就已经是他厚道了。
之前明面上的消息，晋州叶族老族长率族中高手驰援西域，结果重伤而归。
雷俊等人对此都持怀疑态度。
但怀疑归怀疑，莫说实质证据，连对照的佐证都缺乏。
许元贞的口气，根本不信对方还重伤未愈。
她更关心对方当前在做什么。
雷俊记下她的话，许元贞便摆摆手，重新告辞离开。
元墨白冲雷俊点点头，亦起身离开。
他要再次开启万法宗坛，许元贞将利用万法宗坛，继续先前中断的整理，争取再掌握一条行之有效寻找天师剑的线索。
雷俊虽然从许元贞这里收了风，但他不急着主动发起群聊。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先继续自身修行。
一方面，已经成功合炼阴阳二罡后，他开始正式筑立自己的第二座道宫。
南方龙虎宫。
起自心火，生太阳之气。
这本是龙虎山男性弟子惯例上的第一座道宫。
不过雷俊以中央三清宫为起始，这座南方龙虎宫便放在第二顺位。
而雷俊预期中的第三座道宫，是起自肾水，生太阴之气的北方玄冥宫，而非一般意义上男性弟子当做第三道宫筑就西方灵官宫。
雷俊成就阴阳圣体后，先起调和阴阳的中央三清宫，再起蕴生太阳、太阴的南方龙虎宫和北方玄冥宫，整体修行接下来都将更加顺畅。
除了继续稳步提升自身修为境界外，雷俊忙的第二件事，就是继续揣摩自己的第二法。
现在，已经初见成果。
雷俊盘膝坐在室内不起身。
他手掌向前伸出，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丝丝雷电元磁，在手上空流转。
拆去箭杠，只剩自身的一枚金属箭头，漂浮在雷俊指尖上空。
箭头指向前方，但并未飞出。
雷俊目视前方，既像是在瞄准，也像是在测算。
良久后，他放下手。
那箭头随之落地。
雷俊没有捡起金属箭头，而是低头视线盯着箭头看。
半晌后，他轻轻点头，手一挥，箭头重新落入掌中。
但马上又被雷俊随手放在一旁。
自己的第二法，越来越见规模。
不过，他的构想，并不仅仅局限于杀伤力。
雷俊在思考，是否能有更多的变化与应用。
他已经在很认真地考虑，将来如果能修成六重天道印境界，自己的第三法要不要选择看起来没战斗力的千里传音符？
届时把这灵符改良。
雷俊一直认为，这张符有更深潜力可挖掘。
虽然鄱阳大泽打得热闹，但天师府山门祖庭里，尚算安稳，雷俊可以安心修行。
与之相对，江南暗流涌动更凶。
吴王殿下刚刚送走宫人来客。
他那位堂妹，倒没有疾声厉色训斥，只是关心堂兄身体近来可安康？
吴王身体很健康。
有的是心病。
他负手而立，站在庭院中，仰首望天。
好半晌后，吴王方才开口：“消息从何泄露，还没查出来？”
身后人应声道：“对方很小心，尚不能确定消息来源。”
吴王没有动怒，只吩咐道：“继续查。”
“微臣遵命。”
对方应了一声后，轻声言道：“殿下，有没有可能是镇魔卫盛将军那边，无意间走露了风声？”
吴王望天，久久不语。
雷俊静心修行。
直到书里星空，再次四人齐聚，相约再次交换讯息。
有了上次的铺垫和熟悉，在场四人都仍戒心深重，气氛外松内紧，但交流都更平和顺畅。
上次初见面，大家的讯息都是共享。
这次，则改为交换。
“我这里有一条讯息，关于西域金刚寺，不知哪位有兴趣。”月曜当先开口。
木曜：“你想要哪方面的讯息。”
月曜：“我想要五姓七望的讯息，随便一家即可，哪位朋友可以提供？”
日曜：“我有两家的消息，但我对西域金刚寺不感兴趣。”
木曜：“五姓七望的话，我有陇右萧族的一些消息。”
月曜：“我想，我们晚些时候可以一起聊聊。”
好么，跟相亲似的……雷俊心中吐槽。
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接口说道：
“我这里两条消息，一条关于另一件神魂之宝，一条关于白莲宗，前者尚有一段时间的空当，后者就在近期，哪位有意？”
月曜、木曜都没有做声。
日曜则开口说道：“你想要哪方面的消息？”
雷俊：“我要晋州叶族的。”
“好。”
日曜很干脆回答：“我要那件神魂之宝的消息。”
雷俊闻言，心生猜测。
对方要了还要，有散魂精魄的情况下，还继续需求其他神魂类的宝物，不知作何打算，亦不知其中诉求几分真几分假。
至于不要白莲宗消息，是因为此人也知道白莲宗预备宗主入世行走的消息？
还是说全然不关心那路佛门叛逆？
嗯，不管怎么说，我这边也配对成功……雷俊连忙摇头，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四人各自约定时间。
接下来，四颗星辰，在宇宙虚空中齐齐黯淡，被气流包围遮掩。
等到了约定时间后，大家先后各自私聊。
雷俊告知对方北疆松江下游刀栏山附近寻找，但宝物尚未成熟，需要等待。
日曜接受了这个说法，而在雷俊问出晋州叶族相关问题后，对方亦平静答道：
“晋州叶族的老狐狸，伤势早已痊愈，近来同赵王来往较多。”
如果消息确实，这算是很高级别的秘密了……雷俊心道。
虽然不知道月曜和木曜那边具体谈话细节，但之后看双方对结果似乎都还比较满意。
一个关心五姓七望。
一个关心西域金刚寺。
伪装，还是各自另有目的？
雷俊不多想别人，注意力摆在自己这边。
假使晋州叶族真的同老赵王爷来往密切，那大唐皇朝眼下的局面，就更微妙了。
心神从书里星空脱离出来，雷俊去见师父元墨白。
师徒二人聊了几句。
元墨白判断许元贞快要大功告成了。
雷俊不着急，静心等候。
倒是另外一个人听说许元贞那边快结束后，反应比较大。
“大师姐向来不会夸口。”
王归元认真说道：“她既然说要去江州林族那边找回场子，那就一定不会是小动作。”
雷俊颔首：“言之有理。”
王归元：“如果真搞出大动静，江州林族便不可能如眼下鄱阳大泽里那般雷声大雨点小，届时本派同江州林族之间，必定再次爆发真正的大战！”
雷俊：“意料中事。”
王归元用力一拍雷俊和楚昆的肩膀：“所以，我们师兄弟三个，一起闭关吧。”
雷俊：“……”
楚昆：“……”
最终结果，两人没有同王归元一道。
王归元对此深表遗憾，唯有自己一人跟府里报备，然后开始长期闭关。
许元贞果然如元墨白所料一样，很快结束在万法宗坛的炼化整理。
她从万法宗坛出来，径自来找雷俊。
听雷俊说了事情经过，许元贞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再多问，也不说其他，径自将那块剑痕条石，连同辉日金晶，都存在轻易不会离山的元墨白那里：
“我眼下去江州走走，这方面东西我就不操心了，联系晓棠回来，东西全交给她，让她忙去吧。”
说罢，许元贞随意地挥挥手，径自离开。
她这一去，江州等地，并无任何消息传回。
仿佛她压根没去江州。
直到……
“大事情，师兄！”
一天早上，楚昆冲到雷俊面前：“山外传来消息……林震死了！”
雷俊抬头看他。
楚昆用力点头：“听说也是林霄霆倒霉，在鄱阳大泽前线负伤，于是撤回江州修养，结果在半路上……听说是大师姐……”
林震，字霄霆，号光雷。
前江州林族族主林群亲子，素有江州年轻一代第一人的美誉，年轻的七重天大儒。
虽然没有继任族主之位，但已经是江州林族核心高层之一。
然后，昨夜，身死。

第155章 又叒见上上签！
诚如楚昆所言，林震运气有些糟。
他遇袭地点就在自家老巢江州家门口。
如果不是先前便受了伤，林震还有机会逃回林族在江州的祖地。
结果偏偏就在半道上被许元贞截杀。
天师府大师姐，说到做到。
你林族搞我天师府的人，不管我的人有没有事，我都要搞回去。
而且半点折扣都不打。
你伏击我的人。
我同样伏击你的人。
是死是活，大家各凭本事。
说许元贞不讲究吧，她还不盯着和雷俊、张静真一样的林族中三天子弟下手。
要动，就动伱上三天的人！
说她讲究吧，她堂堂八重天修为，半点仙风道骨、宗师风范都没有，对上七重天的林震，伏击偷袭，突然暴起。
于是，最终结果，江州林族年轻一代最有希望的接班人林震，当场身死。
换成我们天师府这边，相当于大师兄李正玄被人干死了……
雷俊、楚昆师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相顾无言。
“坦白说，我想到大师姐会挑林族上三天的高手做目标，但我没想到她直接干掉了林震。”
半晌后，雷俊感慨：“大师姐……常给人惊喜啊。”
楚昆咧咧嘴：“可能……三师伯他们不这么看。”
对有些人来说，事情是惊喜。
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惊吓了。
同为七重天境界，当初林驰如果陨落在天松山，影响都不至于这么恶劣。
林震身死，不管林家其他人怎么考虑，他们接下来必然会有反应。
鄱阳大泽的默契球，很明显无法再打下去。
前线瞬间就变成血与火的残酷战场。
原先在前线的李紫阳、上官宁等人，立马压力大增。
他们心中骂不骂许元贞，不得而知。
先顶住眼前林族第一波反扑再说。
好在许元贞也没干管杀不管埋的事。
干掉林震后，她就在江州、信州之间，继续迎战反扑的林族强者。
江州林族同信州龙虎山这对世仇，恩怨纠葛多年。
不论是否姓李，不论先前内部有何纠葛，龙虎山天师府上下此刻不得不重新团结起来，共同迎战。
当然，为防止有其他敌人趁火打劫，天师府里不至于高手倾巢而出。
元墨白坐镇万法宗坛，李红雨身披不容有失的最后一件至宝天师袍，都没有第一时间离山。
为应对林族的大举反扑，太上长老李松出府，赶赴鄱阳大泽支援。
同时，山上传讯，通知远游在外的李正玄、唐晓棠二人尽早回山。
不过，他们为寻找天师剑，行踪飘忽不定，且经常深入环境复杂之地，未必能第一时间接到消息，何时返回更是难讲。
还留在山上的高功长老，除元墨白和李红雨外，其余个个都不落空，全部上阵。
许元贞、李松、李紫阳、姚远、上官宁，接下来都在江州、信州之间，同江州林族高手大战。
当中被针对的重点，自然还是许元贞本人。
“元贞师侄，暂时无碍。”
龙虎山上，元墨白看着面前两个弟子言道：“江州方面虽然大肆反扑，但同样不会将祖地彻底放空。”
雷俊、楚昆都点头。
如今天下变故纷纷，大家都要多担着些小心。
不说别的，大妖出没比以往频繁。
妖气恶氛影响下，大妖好吞血食，而且不限凡人。
它们固然不修持灵气，但越是灵气充裕的修行者，越可能成为它们眼中的美味。
哪怕天师府和江州林族不考虑与人族其他势力的恩怨，也不敢把各自老家放空，去全力拼一场。
否则给大妖偷家，那就悲剧了。
纵观古今历史，类似事有不止一次血泪教训。
天松山那次，林族子弟遇上两极天鹫，就死伤惨重。
虽然林驰到场非常及时，但仍有部分死伤者，是被两极天鹫吞吃。
眼下天师府同江州林族大战，虽然战事升级，不复先前打默契球的状态，但双方都还会保留些理智，警惕其他威胁。
“林族中人，眼下更多是为了颜面，还有同族血亲相连的凝聚。”
楚昆言道：“铁了心要拼死为林震复仇者，当不在多数。”
事关林族内部凝聚认同和外部脸面声势，一众林族强者不至于划水摸鱼。
但指望其舍生忘死，明显亦不现实。
当然，反过来指望李紫阳、李松他们拿自己的命去帮许元贞拼死，同样不可能。
“话虽如此没错，但这一战，不会轻易罢休。”元墨白言道：“本派上下，皆当尽力而为，莫要疏忽大意。”
雷俊同楚昆一起应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某种程度来说，师兄王归元确实很有先见之明。
林震身死，战事扩大。
整个龙虎山上下，随之一同动起来，比先前更严密地运转。
不只是几位高功长老出山。
大量本派长老和得力真传，都一同出山。
江州林族亦然。
双方在鄱阳大泽内外，形成犬牙交错，互不相让的一场大战。
其中之激烈，几乎不逊色几年前在林族前任族主林群和龙虎山前任天师李清风统领下的那一战。
好在，双方顶层高手仍留有最后的理智与默契。
总体上，大家仍保持兵对兵、将对将、王对王的势态。
尚没有出现顶尖高手针对敌人中下层子弟的屠杀。
在没有绝对优势前，那样做的结局，更可能是互爆，将各自徒子徒孙或者血裔传人全部换干净，互相将对方杀成光杆司令。
不过，层层兑子的情况下，这场大战的血腥程度亦不低。
几乎每天都有受伤弟子，被送回龙虎山上休养。
时不时，还有遇难身陨者的消息传来。
承平几年的龙虎山天师府，氛围重新紧张起来。
对面江州，局面亦不遑多让。
雷俊、楚昆师兄弟二人，倒是仍在龙虎山上。
其中楚昆是因为入门时间尚短，且元墨白身边需要亲传弟子跟随。
而隐约成为天师府新一代杰出弟子代表的雷俊也还留在山上，落在外人眼里，就有些反常。
保护自家杰出弟子，难称原因。
成才的种子固然要爱惜，但一直在大树下，幼苗自也难以长成。
许元贞、李正玄、唐晓棠昔年也都曾早早外放历练，而不是一味呵护唯恐夭折。
眼下这场同江州林族之间的大战，张静真、方简也都在前线。
正常情况下，雷俊同样要上。
充其量是参战地点和环境可以更考究一些。
之所以他还留在山上，并非自己要求，又或者元墨白徇私。
而是府里宝阁专门打了报告，留雷俊在山上。
大战开始，各方面原材料乃至于各种符箓、法器、灵物都消耗剧烈。
雷俊一是连环烈焰符、飞火符等灵符的创造者，最为熟悉这些新创的灵符，二是他炼制的升级版青锋笔颇为出众。
故而宝阁执事长老特意报请高功阁，留雷俊在山上后勤方面，能发挥更大作用。
至少，晚些时候再外派他下山参战。
此请求得到高功阁允许，故而雷俊这段日子，便一直留在山上制符和炼器。
他对此并无意见。
除了继续谨慎保守天师印与自身合一的秘密外，雷俊专心致志，抓后勤生产，为前线输送弹药。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消息。
随着战事扩大，战火波及各个方面，龙虎山外一些别府分院，出现明显的人手空缺。
不得已，需要进一步从本府调集门人，尤其是中三天层次的授箓长老、授箓弟子前往主持坐镇。
“目前，主要是两个地方出缺。”
虽是急事，但师父元墨白语气仍和缓，面上微笑不减：“一个是仙流宫，一个是青玉洞天。”
雷俊微微颔首。
这两个地方他没去过，但都有所耳闻。
仙流宫在仙流山，并非分支别脉，而是龙虎山天师府本府在外开辟的另一处别府分院，主要是为了便于开采仙流山物产，并发掘聚集当地人口和人才。
至于青玉洞天，位于青玉渊，是龙虎山天师府在山门祖庭外开辟的一座洞天别府，地位虽然逊色于赤渊洞天和玄阳洞天，但同样也是重点地区，尤其青玉渊物产颇为丰厚。
青玉渊和青玉洞天，正是制备青锋笔的原材料主产区，每年供应大量灵物，输送龙虎山祖庭。
仙流山和仙流宫，则主要出产帮助中三天道家符箓派修士修行的五气石，还有高等符墨仙流墨的原材料。
都是天师府在龙虎山祖庭外控制的重要资源区域。
眼下战事扩大，先后成为江州林族修士的打击目标。
不过，元墨白此刻神情和煦看着雷俊：
“虽说人手有些紧缺，但并不是一定要你过去，宝阁那边一天三登门，要求你在山上继续多留些时日。”
雷俊同自家恩师对视。
元墨白目光始终温润，不急不躁，抚慰人心。
其所言，语出真诚。
从元墨白的角度来说，虽然关照弟子，但无意将雷俊等人一直庇护羽翼下。
雏鸟该放出去闯荡历练，还是要放出去的。
甚至哪怕见些血也在所不惜。
虽说道家修行主张清静无为，但当前世界整体毕竟不是如此。
修道除了要降服内邪，也要学会降服外邪。
你可以不去降服，但你不能不会，不可以外邪来袭时束手无策。
那么该有的锻炼就不得不有。
当然，这一切有个前提。
历练弟子的最终目的是历练，不是明知必死之局还叫人去送死。
和张静真、方简等人，甚至和李正玄相比，雷俊有一点略微特殊的地方。
他是元墨白的亲传弟子不假。
但他同许元贞的关系，如今早不是秘密。
先前正是许元贞干掉林震，拉开这场真正大战的序幕。
别的天师府真传上前线也就罢了，雷俊上前线，还真有可能被江州林族额外照料。
甚至，如果能成功干掉他，很多林族中人就有了台阶可下，差不多能满意收兵了。
虽说雷俊当前修为实力还不能与林震相比，但考虑他和许元贞的关系，考虑他本人已经表现出来的潜力天赋，对江州林族来讲，大面上分量就差不多够用了。
因此，这趟战事，元墨白本人没有一定要安排雷俊上阵的意愿，而是咨询雷俊自己的意见。
雷俊未来得及回答，心中忽然一动。
他脑海中的光球，这时闪烁，并浮现字迹：
【风骤雨急日，天高海阔时，或乘风而起扶摇直上，或身陷九渊困顿难移。】
紧随其后，三支签运，从光球中飞出，呈现在雷俊的意识里：
【上上签，赴仙流山，七日后往北山一行，可得三品机缘一道，有惊无险，无后顾之忧，大吉！】
【中中签，留居龙虎山不出，不做不错，无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赴青玉洞天，可得六品机缘一道，但凶险多变，灾厄重重，凶。】
咦，来了一根上上签？
雷俊心中一喜。
仔细阅读签运，签运乃是指向仙流山。
这叫雷俊略微意外。
元墨白所虑，他同样想到了。
当初从赤渊洞天回山的路上，林家一群人本意就是在苍灵河河谷蹲他。
张静真属于恰逢其会误撞上去。
所以眼下战事扩大，宝阁请求雷俊留在山上，雷俊便也专心留在山上搞后勤，而非下山给林族创造再埋伏他一次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仙流山那边，居然开出一支上上签？
有惊无险……雷俊细读签运，心中若有所思。
先前的谨慎，应该是没错的。
只是，有什么存在，化解消弭了危险，于是才昭示一条没有危险的上上签命途。
雷俊心中有所明悟，看向自家恩师。
元墨白见雷俊这幅模样，面上笑容不禁更浓了少许。
雷俊见状，心中猜想得到印证：“师父，您的意思……”
元墨白笑容收敛，神情郑重了几分，徐徐说道：
“风险，终究有一些，所以，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决定，如果不想下山，便在山上多留些时日亦无妨。”
他接着重新莞尔一笑：“你即便留在山上，也没有躲懒。”
雷俊低头沉思片刻，然后答道：“师父，弟子打算下山试试。”
元墨白颔首：“仙流宫或青玉洞天皆可，你自己的想法呢？”
雷俊答道：“弟子想去仙流宫试试。”
他笑笑：“距离虽然稍微远点，但胜在清静。”
有些反常的理由，元墨白听了，却同样微笑起来：“准备一下，出发吧。”
雷俊应诺，辞别师父后，返回自己的宅院做准备。
去宝阁做了最后交割，简单整理自己的行装后，雷俊便下了山门，准备出发。
这次，那头巨型滚滚不同他一道。
那惫懒货最近难得修行勤快几分，修持度人经到了一个关键时刻，故而雷俊这次下山奔波，不带对方一起，留它在山上继续祸祸小师弟楚昆。
雷俊本人离开龙虎山祖庭，一路前往仙流山。
仙流山在龙虎山以西。
雷俊此前往返蜀山间时，还曾途径，但都只是远远望一眼，未曾上山。
现下，青山绿水间，被战火覆盖。
实打实的战火。
仙流山外围有江水绕流而过。
此刻就在水面上，有几个儒家学子并排而立，齐声咏诵：
“鱼龙吐火焰，往往出波间。故为相恐怖，倏忽千万端。”
于是便有一道又一道烈火，自江面上升腾而起，仿佛一条条火龙，难以计数，万千交织，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一起冲向仙流山。
正是儒家咏诵一脉的手段。
仙流山上，天师府弟子分作两队。
一队人，齐齐撑起防御用的灵符，以灵符光辉抵挡对手的攻击。
另一队人，则冲下山来，拉近双方距离，攻击那些河面上的林族子弟。
不过，山下林族子弟除了修行咏诵一脉外，还有修行经学者。
这时剑气森森，上前挡住那些天师府传人。
他们远近两个批次，形成配合，压住天师府弟子的反攻。
雷俊远远望见，挑了挑眉梢。
世家大族，修持儒家道统，但五姓七望各家，不论家族传承还是子弟选择，或有侧重，但都不单一。
于是大规模与外界开战时，往往就能有修持不同道统的弟子相互配合。
从这方面来讲，单独修行道家符箓派传承的天师府弟子，单对单还好说，多对多就略微有点吃亏。
好在符箓派修士相对全能，适应力不错。
修持不同本命法术的天师府弟子之间，也能形成不同特点的相互配合作战。
只是儒家咏诵一脉和神射一脉的攻击距离都更远，就让场面上显得天师府弟子有些被压制。
雷俊有个习惯。
哪怕平时赶路，很多时候都会为自己加持风雷符中的“夜风”。
一方面提速，一方面让自身更隐蔽。
虽然有些浪费灵符和法力，但当前这种情况下，就比较有用。
远远望见仙流山起火，他身形便即消失于山林间。
再出现时，已经靠近山下河面。
山下的天师府弟子，还在同敌人混战，无暇分心旁顾，注意更远方的情况。
山上留守的天师府弟子，眼下则有少许混乱。
有人主张下山进一步支援，冲垮林族的阵营。
有人主张继续留守山间道宫，以防有更多敌人悄悄摸上来抄后路。
正争执间，他们从山上往下望，忽然怀疑自己是否眼花。
因为大家看到，河面上那一排为数众多的林族咏诵修士，忽地开始数量减少。
相对整齐地一排，也开始相对整齐地从一端开始次第少人。
一切发生地毫无征兆，来的突然。
那些林族子弟中带队的家老很快也发现问题。
但人消失得太快，等他警觉，一排子弟已经少了好几个。
人不是凭空消失。
只是身形软倒，沉入下方河面，然后被河水冲走。
明明是白天，但一个高大身影，却仿佛鬼魅一样，出现在众人身后。
同时，手中高高举起一根棒槌……
“咚！”
雷俊见状，不再收敛声息，干净利落，再将一个林族子弟脑壳敲碎。
对方身形下沉入水，彻底露出后方雷俊高大挺拔的身姿。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雷俊和一众同门前后夹击。
被打乱阵脚的林族子弟无法继续支撑，很快溃败，遭到大量杀伤。
鲜血，飞快染红河水。
然后又随水流，飞快恢复澄净。
雷俊这次没有过多追杀溃散之敌。
他既然来了仙流山，消息就不可能彻底封锁。
周围环境陌生，还是姑且先稳一稳，不要盲目追杀。
雷俊集合在场的天师府弟子，返回山上道宫。
宫中原本负责主持的长老先前受伤颇重，不得不被送回祖庭山门医治修养，故而仙流宫才暂时群龙无首。
雷俊过来，正是暂代镇守长老之职。
他已是五重天境界，自然当得起如此职司。
虽然在场的天师府传人中，不乏年龄比他更长，入门比他更早者，但此刻都主动上前同身居五品道阶法职的雷道长见礼。
雷俊亦不客气，既然来此挑起担子，承担任务的同时便不吝发号施令。
众人第一时间清理战场，救治伤患，修复道宫的防御禁制。
晚些时候，又有林族中人两次来犯，都被打退，不成气候。
但是……
雷俊抵达仙流宫的第三天早晨。
天空中，忽然一片火红。
虽然火热，但红到令人心悸。
仿佛天空滴血。
“日射血珠将滴地，风翻火焰欲烧人。”有人曼声长吟。
咏诵声仿佛遍布四方。
而漫天火焰在大风席卷下，瞬间笼罩整个仙流山。
七重天境界的咏诵一脉大儒！
神通彰显下，当真如同太阳滴血，漫天流火。
雷俊在仙流宫中仰望天空。
果然，江州林族针对他，出动更大的阵仗了。
六重天修士都不能满足他们。
直接来了一位上三天的族老。
出手，就一定要置雷俊于死地。
既找回林震被杀的场子，也抹杀天师府一个极有潜力的苗子。
不过，风火并未能当真落到仙流宫上空。
在那里，一个身着紫衣的青年道人出现，如和煦春风般，却吹散漫天流火。
“元墨白？！”那林家族老低喝：“你居然敢舍下万法宗坛出山？”
“大家知根知底，不有些出人预料的安排，如何能给林居士一些惊喜？”
元墨白：“万法宗坛那边，没有大碍，居士你这里，不用花元某太久时间。”
PS1：今日第一更，6k章节，本来考虑不分章，这段剧情直接来个大章，但写得慢又怕大家等得急，所以还是先把第一更放出来，今天晚些时候会有第二更的。
PS2：本章诗词分别出自宋代石介的《蜀道自勉》和唐代白居易的《山石榴寄元九》，两首诗都比较长，一起放在这里太占地方，就不全文誊抄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搜来看看，都是好诗。

第156章 电磁炮与元磁剑丸
元墨白确实有心抓紧时间。
他说话同时，人便已经动了。
一步跨出，就到那林家族老面前。
在那一瞬间，天上太阳，仿佛黯淡些许。
不是太阳无光，而是天空中多了其他光源。
仿佛有众多星辰，一同亮起，围绕元墨白全身旋转。
那是一枚又一枚闪动光辉的神通法箓。
难以计数的曼妙法箓，此刻形同星河，围绕紫衣青年的身体。
而紫衣青年本人，便仿若一张最大的法箓。
一枚最耀眼的星辰。
迈步同时，他出拳。
简简单单一拳。
那位林家族老，便仿佛陨石撞击地面般，从天而坠。
幸好，这位上三天境界的林家族老，意随念转。
他身体周围，忽然有土石之气凝聚，然而像是凝结成一座坚城，守护在自己周围。
但是有个问题。
当元墨白悄然现身之际，二者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了。
近到完全突破这位林家族老的心理安全底线。
换个对手，他或许还能忍受。
但元墨白出手，几乎和上三天武道炼体强者无异。
对一位儒家咏诵修士来说，这个距离，太近了！
仓促之间凝土筑城，抵挡不住元墨白的重拳。
城池瞬间被打破。
林家族老身形坠地。
元墨白根本不给对方脱身的机会，一击出手同时，身形紧紧贴着跟上，拳出连环。
同平时的他画风完全相反。
和煦的春风在这一刻化为毁灭的暴风。
“高筑坚城壁垒开，海门横亘锁阳台！”
那林家族老拼着一件护身宝物被元墨白彻底打烂，方才完整咏诵。
天地终于为之变色，地上土石翻滚，包围林家族老筑起一座高耸坚固的城池，将之保护在其中，总算挡住元墨白一记重拳。
但城墙依然大范围开裂，摇晃间险之又险没有立刻垮塌。
但整体下陷，矮了一半有余。
仿佛被砸进地里。
下方山川碎裂塌陷。
而元墨白马上就再补一拳。
那林家族老脸色发绿。
失了先手被元墨白近身的他，这一刻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不停修补防御，然后尝试逃走。
元墨白周身在符箓星河的包围下，整个人熠熠生辉，仿佛一张巨大的人符，流露出举手投足间撼天动地的力量，脚下迈步仿佛足御星河，紧追那林家族老不放。
二人一追一逃，瞬间远去。
先前还火热的天空，瞬间恢复清凉。
除了远方山岭倒塌一片大灾之像，很难叫人相信，方才有一位上三天境界的林家大儒威压仙流宫，差点大开杀戒。
而现在……
雷俊眺望远方。
已经是天边地平线方向，忽然光华炸裂，地动山摇，似是爆发更激烈的大战。
晚些时候，雷俊通过千里传音符得到师父元墨白的传讯：
为师接下来四处转转，重云你自己留神，晚些时候安排合适人选接替你。
雷俊见状便笑。
元墨白虽然没提那位林家族老如何了，但至少是重创了对方，叫林族减员，一位上三天的大儒不得不退出战场。
天师府最初的目标，已经达成。
元墨白当初要雷俊自己拿主意是否出山时，便已经有了腹案。
如果雷俊坚持留在山门祖庭不出，那大家都一切照旧。
如果雷俊出山，那为防万一，元墨白也将离山。
但一切将在暗中进行。
某种程度上，雷俊将成为鱼饵。
当初在山上师徒二人，便达成默契。
江州林族如果只以中三天修士攻打仙流山，元墨白不会现身。
可如果出现似今天这样一位上三天大儒超规格亲自出马，那元墨白就送对方一个惊喜。
先有林驰重伤，后有林震身陨。
双方都没有全力拼到底的情况下，林族那边的顶尖高手，天师府这边也大多有数。
这边多一个，别的地方就少一个。
是以短时间内，元墨白还不用担心自己离山后，山门空虚。
尤其是，今天又叫江州林族一位上三天高手减员之后。
只是需要提防其他对手或者大妖侵袭，所以元墨白才不多做停留。
他要开始计划的第二阶段。
元墨白接下来当然不是随意四处乱逛。
而是将暂时失去音讯踪迹一段时间。
可能在龙虎山附近。
也可能在雷俊这边。
又或者其他地方。
抢到一招先手，成功让江州林族高手连续减员的情况下，元墨白多少有些挪腾的空间了。
打断伸向雷俊的第一只手，雷俊在仙流宫也能安稳一段日子。
他回头看其他人。
大家基本都在愣神。
要说众人都是天师府真传，平时也算见多识广。
当中不乏见过本派上三天高功长老出手的人。
只是，方才元长老出手，与其本人一贯留给大家的印象，画风出入有些大……
莫说其他人了，雷俊也看得一愣一愣的。
说起来，他同样很少近距离看自家师父与外敌争斗。
元墨白平时本就很少跟人动手。
只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动静确实大。
方式倒是如传闻中一样的简练。
神打符。
踏罡步斗。
命功人书法箓所成就之斗姆星神法象，又称命星神。
一术，一法，一神通。
元墨白惯常这三个法门结合起来对敌。
至于效果，嗯，好一头暴力熊猫。
那儒家咏诵一脉的林族族老，要是能控制距离和节奏，不断移动并构建防御和阻碍，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就算是输也不至于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第一时间就被元墨白近身，那结果可想而知：
林居士很傻很天真。
元长老很黄很暴力。
以至于雷俊等天师府弟子，都有捂脸不忍看下去的冲动。
“家师来讯，已无大碍。”
雷俊平静交待：“大家继续各司其职。”
众人如梦方醒：“是！”
接下来，雷俊坐镇仙流宫，临时客串镇守长老，指示众人修缮防御禁制，清理山上山下。
之后，仍有林族修士，攻击仙流宫。
但不再有上三天境界的大儒。
连续减员三位七重天境界高手后，林族再想有大动作，就不得不从江州祖地抽调。
理论上，元墨白敢离开龙虎山，林族中人自然也敢。
但不明元墨白动向的情况下，林族高层强者们似乎不乐意盲目兑子，暂时没有更多动作。
毕竟除了元墨白之外，唐晓棠、李正玄当前也行踪不定，江州林族不得不多防一手。
倒是雷俊身在仙流宫，听闻一个消息后，心情有些奇特。
青玉渊那边，有大妖出没。
而且不止一头。
两头相当于人族上三天修士的大妖，同时在青玉渊现身。
好在，他们没有进犯天师府的青玉洞天。
反而是这两头大妖，有些天敌的意思，爆发一场大妖与大妖之间的激战。
这立马让雷俊想起中下签的命途。
不管他当初选仙流山还是选择青玉渊，只要出山，元墨白的计划就类似。
然而两条签运结果大相径庭。
看来原因就着落在那两头大妖身上。
如果元墨白和林家族老在青玉渊开战，那两头大妖彼此间可能就不会争斗。
反而可能乱入元、林之战。
这样一来，战局便可能发生变数。
元墨白即便本人不吃亏，也会被打乱计划。
局面一乱，雷俊的安全就不再有保证。
不管大妖还是林家族老，都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或许不是必死之局，但波澜横生，平添危险。
天师府的青玉洞天，也可能被波及。
而现在就很好。
仙流山这边，一切按计划进行，雷道长有惊无险。
甚至连青玉渊那边，也是两头大妖开战，青玉洞天虽然受些冲击，但天师府同门无大碍。
现在就看仙流山这边，上上签具体是什么收获了……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山野间。
远方，再次有道道流火，朝仙流宫投射而来。
宫中防御禁制虽然得到修缮，但不可一直被动挨打。
故而几名天师府弟子，随雷俊一起反冲击对手的阵营。
仙流宫此前是一位五重天境界的长老坐镇主持，后来因为负伤，被迫返回山门祖庭修养。
眼下由雷俊暂替。
听他号令者，除了一群传度弟子外，尚有三个授箓道士。
其中一个四重天元符境界，两个三重天法坛境界。
三重天的两人中，一个名叫云展，同雷俊还有几分香火情。
先前，他们同批授箓。
只是此后雷俊修行继续高歌猛进，不仅成功修成四重天元符，甚至还更进一步修成五重天道宫境界。
云展则暂时停留在三重天境界，为三重天到四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做准备。
早先，雷俊刚到仙流宫那天，面对林族子弟攻山，仙流宫中天师府弟子应对有些混乱。
原因便是当时暂代镇守之职的那名四重天境界授箓弟子，率人下山反击受阻。
留在山上的云展和另一名三重天授箓弟子之间，对于继续固守还是索性全力下山增援，出现意见分歧。
当然，现在雷俊来了，类似情况不会再出现，大家统一听他号令。
雷俊虽年轻，但无人嫉妒或不服。
他的到来，叫云展等人反倒都有松口气的感觉。
这一方面是因为雷俊修为高实力强。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第一天的时候，大家就发现他身法速度极快，靠近那些林族子弟，对方难以察觉。
说来尴尬，当前仙流宫除了雷俊外，没有其他以乘风符做本命符的天师府弟子。
故而多对多的战斗中，大家有些尴尬。
要顶在最前攻坚，有本命符术为金关符、神打符的人。
要中距离开火，有本命符术为轰雷符、烈焰符的人。
大家同门之间配合起来，也算有层次。
只是无奈对面林族子弟儒家咏诵一脉和神射一脉攻击距离更远。
想要靠近，又会被儒家经学一脉沿阻干扰。
天师府和江州林族交手多年，彼此对战经验早就丰富。
如果有本命符为乘风符的天师府修士能更快迂回逼近对手，限制对手，不说就此获胜，至少天师府弟子们不至于被压在下风。
但不巧，或是伤亡折损，或是安排不妥，仙流宫这边偏偏就缺人。
所以先前才被压着打。
而现在，单只雷俊一人，就足以扭转局面。
何况，雷俊这里还有飞火符。
远程对轰，林族子弟那边连距离优势都没了。
雷俊再带人一冲，对方再次阵脚大乱。
不过阳光下，雷俊忽然眼睛眯缝起来。
他心神一凛，生出被人威胁瞄准的警兆。
几乎就在他偏转身体的刹那，正有一道寒光自远方飞射而来，擦着他侧转的身体飞过。
他身上道袍本就可算一件法器，材质坚实且具有一定防御效力。
若是换了普通衣服，光是方才寒光飞过掀起的劲风，就可以割烂衣物。
儒家神射，修为很高。
自己没能更早察觉其存在，说明来人修为实力至少也是五重天境界。
相距极远的情况下，才可能躲避我的感知，直到攻击那一刻才暴露……雷俊脑海中瞬间闪过念头。
林族虽然没有上三天强者再次出马，但显然还是有人想再试试。
他心中想着，身体动作并不停。
闪过对方一箭后，立即飞驰而出。
只是，没有直接朝那林族神射手冲去。
反而避入另一侧的深山老林里。
远方，那林族神射手皱眉。
在他附近，埋伏的其他林族修士，同样暗叫晦气。
这个姓雷的牛鼻子，还真是谨慎，没有第一时间谋求近身。
“跑不了，不过来，那就被我射死。”林族神射手眉头很快舒展，张弓搭箭。
仰射。
流光直飞天际。
然后在半空轰然爆散，化作漫天火雨，覆盖雷俊避入的山林。
但雷俊移动不停，早没了踪影。
他到了另一座山巅，取出神目镜石，观察对方所在方向。
山林中，隐隐约约，可见不止一个人影。
距离确实够远。
就算是极品飞火符也打不到。
但是……
雷俊淡定，一手持神目镜石在自己眼前。
另一只手则放在更前方。
伸出食指和拇指，指尖夹着一枚金属弹丸。
多种精金，经过他千锤百炼，不断亲手祭炼的弹丸。
到了这个世界，踏入修行界，雷俊便称之为剑丸。
飞剑的剑。
而随着雷俊拇指、食指之间两仪元磁之力聚生，他二指慢慢张开。
仿佛只是凌空虚虚夹着，又仿佛轨道。
而那枚精金剑丸，悬浮在他张开一道缝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我还是第一次拿这元磁剑丸打人，距离、速度应该都不是问题，只希望别打偏以至于变喜剧……雷俊平静目视远方。
他身体周围，大量雷电出现，令空气仿佛位置扭曲。
下一刻，似有电光闪动，向前延伸出一线。
指间剑丸瞬间消失，似是不知去向。
只是，遥远的彼方，忽然轰鸣！
藏身山林中的林族修士尚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视野中忽然有电光一闪。
等他们转头查看，愕然发现同族那位神射一脉的修士，已经不在原先位置。
转头再向后看，林木起火，遍地乌黑。
那林族神射手，整个人被向后轰飞。
持在身前的宝弓，断成两截。
胸腹间乌黑一片，出现巨大的血洞，不知被什么击穿。
人早已断气。
PS1：今日第二更，因为是大章，所有今天两更也有万字，明天咱们继续努力。
PS2：本章中诗句出自清代许宏的《新城》，全诗如下：高筑坚城壁垒开，海门横亘锁阳台。三军金鼓临江震，万舳旌旗捲前回。雉堞霜寒留月苦，妖氛胆落久心灰。于今屈指安澜日，深荷百年圣泽培。

第157章 三品机缘，造化元炁
哪来的攻击？
威力这么强还这么准？
姓雷的道士已经悄悄靠近这里？
没任何迹象啊！
“那边！山林中似有电光一闪……”一个林族修士有些不确定地指向远方山峰。
众人闻声看去，都是一愣。
这么远的距离，中三天道家符箓派修士能够着？
天师府新创的飞火符，林族中人早先已经领教过，刚碰上时还吃过些亏。
血与火的经验教训积累下，他们如今对那新灵符也不算陌生。
攻击距离明显超出其他灵符不假，基本抹平了儒家咏诵一脉修士施法上的距离优势，甚至偶尔还反占上风，但可能消耗较大或者祭起灵符速度较慢，所以单人施展难以密集，时间间隔较长。
同时，论距离仍然被儒家神射一脉修士压制，尤其是本命法术修持有远矢、雁箭等进一步训练加强远射的人。
但是……
对面闪光的那座山峰，和这边距离也太大了。
别说五重天境界的道家符箓派修士，就是五重天境界的儒家神射修士来了也不容易。
是有蜀山擅飞剑的高手偷袭，还是有同为儒家神射一脉的中三天修士狙击？
就算是这两派修士，也要全神贯注准备良久后，才能有如此威力的一击吧？
总不能是上三天高手？
林族众人诧异不已。
好在主事者也算见惯风浪，很快冷静下来。
己方最有威胁的高手已经身亡。
对方却有出乎预料且不明底细的高手。
眼下已不宜再战。
这位中三天的林族家老当机立断：“走！先离开这里！”
林族中人冷静下来，没有多停留，当即纷纷撤离此地。
那领头的林族家老，则稍微犹豫一下。
他到那丧命的林族神射手身边，检查一二，飞快搜集痕迹，也不细看，只一味收拢，预备晚些时候再慢慢研究。
饶是这林族家老见多识广，这一刻翻查死者尸体，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尸体正面的巨大伤口，已经叫人触目惊心。
而尸体背后，连椎骨带背脊，竟似乎都被由内而外的爆炸力量，搅烂掀飞。
血肉模糊已经不足以形容。
根本就剩不下多少血肉，伤口完全焦黑，甚至还有残存余火在燃烧。
若非这林族中人修儒家神射一脉传承，肉身气血之强韧远超其他儒家修士，怕是正面都无法继续保持人形。
道门飞剑虽强，但不会造成如此伤口。
倒是同为儒家神射一脉，有爆炎矢，造成伤害略有些相似。
可爆炎矢一离弦，便仿佛大日经天，声势骇人。
刚才对面上来的攻击，却只有电光一闪……
这林族家老百思不得其解，只在死者身后破碎的山岩中，发现一枚已经变形的金属弹丸。
“……是这小东西？”林族家老更惊讶。
他顾不上再多想，连忙收拾东西，预备离开。
但这时，他忽然心头警兆浮现，全身汗毛倒竖。
上方阳光洒落，照得地上两个影子。
一人在另一人身后，似乎高高举起什么。
那林族家老浑身上下剑气勃发，一边转身，一边大喝：“阴邪鬼蜮，岂可放肆？！”
伴随他这一声大喝，身后人本已抬手高举过头顶的动作，似乎略微慢了半拍。
但在这林族家老剑气凝聚反击时，那人手里东西仍先一步当头敲下。
剑气如网。
但瞬间就被打破。
出手之人，正是雷俊。
儒家修士的精神念头修为都很不错。
那林族家老修行的本命法门之一，更是江州林族秘传的浩然剑围。
臻至一定造诣，无需如何作势，剑气自然警戒周围，随时备战。
若非如此，这位中三天层次的林族家老也不至于及时察觉有强敌摸到身后。
但察觉归察觉，雷俊手里短棒打下，直接将对方长剑砸断。
短棒去势不停，仍稳稳敲在那林族家老头顶。
“砰！”
血花四溅。
那林族家老顿时身体朝后倒。
雷俊修为步入中三天后，先是四重天元符境界时阴阳合煞，然后五重天道宫境界时，再同炼阴阳二罡。
连续加持下，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他施展法术，威力比同境界修士更强。
这林族家老如果第一反应是逃跑，还能多坚持几回合。
但硬碰硬，当场就被雷俊打散剑气，一棒槌放翻。
虽然他修持的另一门本命法术颇为神妙，能从精神层面震慑对手，但雷俊精神修为同样不俗，动作只是略微一顿，短棒仍然后发先至落下。
“谢谢你帮我找回来。”雷俊招招手，收回那已经严重变形的剑丸。
严格来说，这元磁剑丸，并非雷俊真正意义上的本命第二法。
他的本命第二法，称之为两仪元磁法咒。
因为雷俊这次思维有些放飞自我的缘故，此法以两仪元磁为根基，能衍生出多种变化，承载雷俊多种不同的构思。
元磁剑丸，是此法应用方式的一种。
总体上，今天试验的效果很好。
威力不错，距离也让人满意，就是消耗太大……雷俊也微微苦笑一下。
看来还要继续改良。
一般同境界修士，都顶不住这么大的消耗。
雷俊一击之后，也需要时间恢复法力，否则他就在那边山上针对这边的敌人远程挨个点名就成。
好在这一击，就解决那个中三天层次的林族神射手。
雷俊一边依自身阴阳圣体周转阴阳二气，一边借助息壤旗灵力滋养，双管齐下，快速恢复法力。
在这个过程中，他第一时间冲下山，来到这边的山林。
虽然一些林族子弟作鸟兽散，匆匆撤离，追之不及，但尚不用担心人多嘴杂。
这世上有道家飞剑和儒家神射存在，消息传回，反而会混淆林族其他人视听，令他们疑神疑鬼以为天师府另有强援。
只要将眼前这个试图刨根问底的林族家老解决便好。
雷俊将尸首和现场整理一下后，重返仙流宫。
云展等人见他平安无事回来，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雷俊无需和他们多交待，只吩咐众人一起继续稳守仙流宫。
林族中人在这里又一次碰壁而回。
幸存撤离的子弟七嘴八舌描述，模糊不清的信息更让同族长辈难以判断。
虽然感觉可能性很低，但出于提防蜀山或其他势力参战相助天师府，相助仙流宫的考虑，林族众人的行动，反而更加谨慎起来。
雷俊在仙流山仙流宫，终于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而上上签命途昭示的七日之期，眼瞅着也已经来临。
“林族暂时不来攻仙流山，但我们不可轻敌大意，更要谨慎提防。”
雷俊一本正经吩咐：“诸位师兄、师弟谨守道宫，不要给对方可趁之机，我巡视山中，以防他们另有诡计安排。”
云展等人齐声应诺。
“雷师弟，你觉得最近淮山之乱，会影响本派同江州林族之间的战事么？”云展忽然想起什么，向雷俊请教道。
如今大唐天下，确实不大太平。
原本，五姓七望，便仿若一个个国中之国。
三道四佛这七大宗门圣地，虽然多数时候与唐廷帝室同声同气，但也都各自雄踞一方。
经历先前西域之战，先皇驾崩诸事件后，山河飘摇，大唐江山越发不稳。
除了信州龙虎山同江州林族之间的大战外，暗流汹涌的大唐皇朝其他地方，也生出乱子。
就在这几日，龙虎山天师府收到情报，北方大江以北的淮山，爆发白莲之乱。
白莲宗终于再次起事。
于民间闹出来的动静，比大江以南这边，还要更激烈，短短几天时间，就烽烟遍地。
当然，对此事头疼的人，不止唐廷帝室。
之所以云展等天师府弟子提起，是因为如今再次闹白莲之乱的淮山，位置上颇为特殊。
淮山本身交通不便，但作为大唐腹地，雄视四方。
向西北去，乃是佛门四大圣地之一菩提寺经常宣善传法的地区。
菩提寺与白莲宗之间的关系自然不用多提，双方是老冤家对头了。
而淮山向西去，则是荆襄方族的势力范围。
向南方去，隔着大江同江州相望。
而偏偏，这三家顶尖大势力，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西域之战，荆襄方族损失不小，近年来一直低调修养。
菩提寺近期忙着迎回祖师舍利和佛宝。
江州林族自不用多说，再次同老冤家天师府开战。
白莲宗挑选淮山起事，正是抓住难得的空当时机。
眼下林族无心处理，只守住大江天险。
荆襄方族和菩提寺，各分出少许力量，协助唐廷帝室平乱。
江南江州、信州打得热闹的同时，江北此刻打得更热闹。
“林族防备江北是肯定的，但不会下力气去管。”
听了云展的问题，雷俊随口答道：“他们的首要目标，仍是本派，我们不可大意。”
云展等人皆应是。
雷俊离开仙流宫后，便在周围群山间游荡，寻找上上签里提及的那道机缘。
以往的经验，上上签都很靠谱。
这次也不例外。
没有给雷俊搞什么幺蛾子，他很快有了发现。
至于地点……
“看来我不来仙流山的话，别人捞到这场机缘的概率很小。”雷俊低头看。
他此刻身处的位置，是先前师父元墨白同那位七重天境界林族家老大战的地方。
雷俊不来仙流山，那二人也多半不会过来。
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这里的机缘便难有人发掘。
拜两位上三天高手的破坏力所赐，周围群山不仅崩裂垮塌，甚至向下塌陷形成深谷。
雷俊等人先前简单做过一番清理。
但对地形地貌造成的巨大改变和破坏，非短短数日可恢复。
雷俊等人当下的职司，首先还是守稳仙流宫。
而今天，七日之期满，雷俊分明感受到深谷下，似有某种灵性在涌动。
他再仔细观察四周围后，悄然入谷。
不似先前地脉整体异动时撕裂大地，产生极深的深谷。
眼下这方裂谷，深度相对有限。
雷俊先转第一圈。
跟几天前他和云展等天师府弟子下来清理时一样，明面上没有显眼之处，没有特殊发现。
但是雷俊明显感到，深谷下方，像是有什么存在上涌，仿佛要顶破土石岩层，从谷底冲上地表。
“师父他们的交战，将这里山石打垮，土层削薄了……”雷俊心中了然。
就像是在这一片地表开了个小口。
于是地下某种奇妙的灵气涌动，便有了从这里宣泄而出的可能。
经过几天时间的冲击，这里岩石土层越来越脆弱，地下灵气距离地上越来越接近。
所以先前一无所获的深谷，到了今日才能感应到下方玄妙的灵性。
雷俊当下不着急，在谷底找一处隐蔽又清爽的位置，盘膝而坐，静待地下灵宝出世。
他喜欢抓工夫节约时间，这时自顾自打坐修炼起来。
直到巨大深谷内，忽然地动山摇。
雷俊仍安坐不动，只是收了玄功，集中精神，注视深谷底部。
“轰！”
仿佛喷泉一般，谷底土石岩层忽然崩裂，从中迸射五色的宝光，璀璨而又纯净。
雷俊定睛细看，伴随五色的宝光，并未见某种具体的灵物从谷底裂缝中升起。
那闪动五彩光华的缝隙内，倒似乎涌出似云雾又似流霞的虚幻存在。
雷俊不与之近距离接触，便感觉自己体内，五脏五行五气衍生，前所未有活跃。
虽然眼下他只筑成一座中央三清宫，但心火、肺金、肝木、肾水此刻一起涌动，仿佛受到牵引，要喷薄而出。
雷俊体内阴阳二气流转，与五行五气交织，彼此间也生出些许感应。
他不直接起身上前，而是仍然用息壤旗灵力摄拿地底涌出的五彩流光之炁。
但这次却不成功。
息壤旗的土象灵气靠近那五彩流光，不说被摧毁，而是流转间被消弭于无形，化入五行相生相克中。
见状，雷俊便不考虑再用上清金竹尝试。
他略微思索后，终于以自身法力，衍化黑白二气流出。
一黑一白两道气流盘旋，同那五彩流光之炁交织。
少顷，五彩流光之炁一点一点，脱离谷底裂缝，自地底飞出，落于雷俊面前。
【大五行造化元炁】
他福至心灵，脑海中忽然浮现名目。

第158章 反贼专业户
“大五行造化元炁……”雷俊目光一闪。
他此前阅览自家天师府藏书典籍，其中曾经看到过这个名目。
似物非物，似宝非宝。
与其说是某种灵物灵宝，倒不如说是天地灵气脉络汇聚下，偶然所成就的一道精华，衍化五行，深具奥妙，阐释造物之密。
与之齐名并列者，另有大周天万物母炁和森罗万象元精等，皆奥妙无穷。
这大五行造化元炁，对人体无害，乃不可多得之奇缘。
倒是正应了上上签所描述，无危险可言。
但想要收取收藏却难。
雷俊以往遇宝的习惯，都是用息壤旗先卷了，晚些时候再慢慢研究琢磨。
可这次却没法用相同办法。
这大五行造化元炁固然对人无害，却也显得油盐不进。
息壤旗的土象灵力如果靠近，会被这闪动五彩光辉的气流直接化去。
上清金竹虽然经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多年祭炼，但木象灵力同样无法摄拿这大五行造化元炁。
雷俊自己修练的元磁之力如果接近，会在一定程度上被这大五行造化元炁化作金象之属，然后也归为无形。
“这次，只能破例一回了。”雷俊摇摇头，心神意念集中。
他法力所化一黑一白两道气流集中起来，勾连五彩光辉，将这道奇妙灵气，接引入与自身相合的真一法坛洞天内。
一般而言，类似捡宝这类事，雷俊轻易不会用自身法力直接接触，更涉及神魂，往往都会仔细研究后再行炼化。
这次是无危险的上上签命途，他姑且破例，也算是冒险一回。
好在，大五行造化元炁只是有些“顽固”，本身堪称温和，并没有出现任何激烈反应。
这五彩流光之炁，便一点点被雷俊成功接引入体。
只是其中过程，不可一蹴而就，需要雷俊慢慢挪移这奇妙灵气。
他将息壤旗展开，布置在外围，土石翻滚间，暂时遮蔽自身。
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土象精气便不会被大五行造化元炁化去。
相反，雷俊摄取吸纳这五彩流光之炁的同时，自身法力运转下，竟已然有五行化生之相。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
经过雷俊居中这么转过一手后，反而有源源不断的土象灵力，和息壤旗结合，从而让息壤旗灵性更强。
生出的昏暗黄光，没有明显增减，但更加深沉，更加凝练，也更加曼妙。
黄光衍生而成的土石，遮蔽雷俊，更加自然，更加隐蔽，更加不易为人发现和看穿。
这倒是不错，看来这大五行造化元炁，有很多可供开发的点……雷俊见状，若有所思。
那五彩流光之炁，被他接引入天师印衍生而成的真一法坛洞天内，暂时不入真一法坛，而是和那一页天书一样，先停留在法坛外道场中央。
道场上空，那一页天书飘荡舒展，表面闪动光辉，浮现大量道纹。
大五行造化元炁不复先前“顽固”，似是活泼了少许，围绕那页天书流转，仿佛彩云遮日。
都深具阐释大自然奥妙道理的灵性，双方隐约起了些许共鸣。
雷俊微微颔首，静下心来，继续将剩余的五彩流光之炁，也收纳入体。
不过，就在这时，他心中微动，察觉外界有异。
并非有人发现雷俊藏身于此，而是另有其他人，靠近这座深谷。
已经开始收纳大五行造化元炁，结束前无法中止。
雷俊稳定心神，处变不惊，先静观其变。
很快，来人下到谷底。
一前一后两方人。
前者人少，后者人多，边追逐边战斗，赫然是一方正追杀另一方人。
雷俊起初还以为是上面仙流宫又被攻打，交战双方中有一方是自家天师府弟子。
但等双方人马下到谷底，雷俊却发现并无天师府同门。
并且，也没见江州林族子弟。
战斗的双方，主要人马分明都是僧人。
被追击的人少一方，三人，全是和尚。
追击的人多一方，六人，三僧三俗。
雷俊见状，更加淡定，身形隐于息壤旗营造的土石下，并不现身，安心继续收纳自己的大五行造化元炁。
那一逃一追交战双方，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无暇分心旁顾。
何况，就算有人用心寻找，五彩流光之炁虽灵性十足，但眼下与雷俊相连，得息壤旗遮掩，也不至外泄，不被其他人察觉。
如往常一样，人被土石遮掩封盖，但雷俊可以通过息壤旗观察外界动向。
他此刻冷眼旁观，对交战双方的来路，都已了然。
“三位师兄，还望尽早迷途知返，须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人多一方中有个僧人，双掌合十，口宣佛号。
其人外貌年岁不大，但面带苦相，形容枯槁，一副苦行僧模样。
观之当是佛门持戒一脉圣地悬天寺门下传人。
雷俊见了觉得眼熟，脑海中念头一转，想起自己见过其画像。
永相和尚。
悬天寺一脉年轻一代的杰出弟子之一，中三天修为层次。
和先前绮罗谷死在雷俊手下的德相和尚，乃是同门师兄弟。
自当初绮罗谷一战后，雷俊后来专门留心悬天寺一些相关讯息，故而见过永相和尚的画像。
就目前已知的消息来看，这永相和尚倒不是晋州叶族、泽州高家等世族子弟拜入悬天寺门下，而是寻常人家出身，幼年时便蒙悬天寺当代方丈收为弟子，礼佛修行。
多年来一直持戒苦修，传闻中倒也常有些普度众生，造福百姓之举。
虽然修为尚未入上三天，但公认是悬天寺弟子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不过，对面三个僧人对着永相和尚，并不客气。
他们虽然落在下风，但气势不输，当中有人更作金刚怒目状：“身陷苦海，需要回头的是你们！”
永相和尚身边，另一个僧人怒道：“永相师兄，这些邪魔外道执迷不悟，我等也唯有拿出霹雳降魔手段了！”
相较于永相等三个和尚，他们三个做俗家打扮的同伴，动作更干脆。
“妖僧反贼，速速受死！”一个高大汉子，身形一闪，瞬间就到对面三个白莲宗弟子面前。
速度之快，连雷俊见了都暗自点头。
武道高手的爆发力和速度，确实惊人。
三个做俗家打扮的人，皆是武者。
身形移动间，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除了那个肉身炼体武道的高手赤手空拳外，另外两人，皆持兵器，一枪一剑，乃是炼体武者的另外一脉路数。
兵击。
他们跟人动起手来，和儒家经学修士剑气森森相比，又是另一个画风，也不同于道家炼器。
兵刃，仿佛成为他们身体的一种延伸，更集中念头杀意乃至于血腥凶气于其上。
给人一种锋芒毕露，无坚不摧之感。
那持剑武者出招，身随剑走，攻击范围不过身周三五尺距离。
静如渊亭，动如疾风。
忽然一步跨出，剑锋就已经点到白莲宗弟子的要害前。
剑锋所指，金石为开，犀利至极。
那持枪的兵击武者，虽然招法不同，但一样枪出如龙，枪尖一点寒芒凌厉肃杀，点到人身上，可能就是一个前后贯穿的窟窿。
针对一点的杀伤力，在雷俊亲眼见识过的众多修行道统路数中，少有可与之匹敌者。
他们进退移动间，让雷俊形容，更像是不断侵袭寻找一击毙命机会的刺客，而非正面强攻的战士。
不论那炼体武者还是两个兵击武者，都将速度和爆发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武夫，近身。
人可敌国。
雷俊观这三人出手，进退之间另有法度，虽不着制式服装，但像是大唐军中高手。
一枪、一剑、一拳齐出，没有分别攻向三个白莲宗弟子，而是齐齐指向同一个目标。
那白莲宗弟子时刻都在警惕不敢放松，第一时间避让，但还是被对方攻到身前。
“愿放大光明，护佑……”他口中佛号尚来不及说完，对面武者的攻击已到眼前。
好在，琉璃清静佛光及时亮起，交织成一朵莲花，及时将他护在中央。
却是另一个身材枯瘦的白莲宗弟子出手。
雷俊在旁看了，目光一闪。
早先，德相和尚那里不曾见过的悬天寺持戒一脉佛法，今天倒是在白莲宗弟子这里见到了。
悬天寺持戒一脉，有强大护御之力。
下三天时苦修，更多只能护佑自身，忍耐艰苦。
到了中三天时，则有护佑他人的法门。
只是德相和尚当初尚未能修持。
而现在这个白莲宗弟子，倒是施展出来，帮同伴抵挡敌人第一波极为迅猛的攻势。
只是琉璃莲花虽强，招架不住三个强悍武者围攻，澄净清澈的琉璃佛光只阻了一阻，便被很快攻破。
好在有同伴援助的情况下，那被攻击的第一个白莲宗弟子已经来得及说完自己的宏愿：
“愿放大光明，护佑诚心礼佛之人！”
顿时，有耀眼白光，凝聚成数丈高的巨大宝瓶，将他同敌人隔开。
佛家四大修行路数中的发愿……雷俊见了，微微颔首。
这一脉修行路数，对应的佛门圣地，乃是江南天龙寺。
禅武一脉的菩提寺。
发愿一脉的天龙寺。
手印一脉的金刚寺。
再加上持戒一脉的悬天寺，便是如今大唐佛门四大圣地。
白莲宗，则比较特殊。
雷俊身在天师府的一大好处，便是能浏览天师府藏书典籍，不出龙虎山便了解很多讯息。
某种程度上来说，白莲宗的起源，同黄天道有几分相似之处。
黄天道源自昔年天师府内乱分裂。
白莲宗最初的源流，同样源于大唐佛门历史上一次分裂，故而方有之后现在娑婆入灭，未来白莲降世之言。
不同之处则在于，黄天道是龙虎山天师府一家分流，其传承同样只走道家符箓派一脉路数。
而白莲宗最初的创建者，出自菩提、悬天、天龙三大佛门圣地。
除历史最晚、僻居西域的金刚寺外，佛门其他三大圣地都卷入当年那次内讧分裂中。
故而，之后的白莲宗，同时传承佛门禅武、持戒和发愿三脉传承。
这么多年以来，白莲宗门下众弟子，也是各自选择适合自身的路数修行，三脉传承的门人皆有。
因为被皇朝和四大圣地一起镇压围剿的缘故，白莲宗行事越发隐秘低调。
除了大肆举事的时期外，很多白莲弟子都单独行动，隐藏身份，隐秘行事。
就雷俊看过的相关典籍记载，如果有多名白莲宗弟子一起行动，三个人的话，多半是一禅武一持戒一发愿。
眼前这三个白莲宗弟子，倒是正印证这一点。
三个武道高手一同攻击，先破琉璃莲花，然后再攻光明宝瓶。
眼见白莲宗弟子有机会构建双重防御，三个武者的攻击更进一步集中。
无需言语沟通，三人出手自动调整，分出层次。
剑锋最先点在大放光明的宝瓶上。
经过琉璃莲花和光明宝瓶两重防御，剑锋终于到了强弩之末，去势慢了。
但仍点得宝瓶一晃。
剑锋弹开的同时，拳头立即跟上，正轰击同一点。
纵使那发愿白莲的宏愿大放光明，连续遭受攻击，这时宝瓶上终究裂开缝隙。
最后，也是纯攻击最凌厉的长枪，枪锋继续攻击同一点，悍然洞穿佛光所化巨大宝瓶！
不过，洞穿光明宝瓶的瞬间，迅捷如电的长枪，也略微顿了顿。
一双有力的手，把握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抓在长枪枪杆上。
这双手稳健有力如磐石，牢牢锁住长枪。
对面持枪武者回夺一下，枪杆只是晃动，竟然没能将枪锋收回。
抓住他长枪的人，正是那个如金刚怒目般的白莲宗弟子。
佛门禅武一脉修行者。
自精神起，由内而外，贯彻肉身，禅武合一，从而获得极为强大的肉身躯壳与力量，如龙如象！
除了速度明显不及外，近战可匹敌肉身炼体武者，力量不逊，部分情况下肉身防御甚至可能犹有过之。
三个白莲宗弟子修行路数不同，但此刻攻守配合默契，又皆是圣地真经传承，实战经验也远比寻常僧人丰富。
不过他们的对手同样不是易与之辈，皆大唐神策军高手，持枪武者回夺同时，身旁另两人重新抢上。
持戒白莲想要再为同门遮挡，自己身边却先多了几朵莲花。
并非出自他本身的琉璃莲花。
而是来自对面的悬天寺永相和尚等人。
佛门持戒一脉重于防守，缺少直接威胁敌人的手段不假，但同样能配合友方，“感化”、“教化”对手。
朵朵小莲花飘飞，瞬间散开仿若花海，将对面三个白莲寺弟子一起包围，限制他们的动作。
“愿心存杀意者，目不能见，身不可动！”
好在那发愿白莲早早准备，无视先前戳破宝瓶的枪锋，将自身安全完全交给同门，本人则立刻再发大愿。
然后，便再次有明亮耀眼的光华，照耀四方。
这一次，靠近白莲宗弟子的三个武者，一时间眼前都只觉白茫茫一片。
对方的佛门妙法不仅仅作用于视野，便是在这些武者的感知中，一瞬间都失去对手踪影。
这就是他们之前集中攻击一人，为什么先选这个发愿白莲的原因，双方交手也不是一次两次，彼此有什么麻烦手段，大多有数。
而禅武白莲顾不上反击，立马先回身，帮两个同门扯开包围大家的琉璃莲花之海。
永相和尚并没有受影响。
他第一时间双掌合十，巨大琉璃莲花盛放，琉璃光辉向外铺陈扩展，已然将对方的白光荡开。
这边的人恢复视野，立马重新抢上。
三个近身作战的武者，这一刻看起来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不停抢攻。
因为永相和尚三人在他们身后。
持戒白莲能救助同门，帮忙抵挡敌人，对面永相和尚同样可以。
白莲宗弟子针对那三名武者的反击，都被永相和尚三人代为化解。
雷俊一旁看了，若有所思。
单独只有悬天寺弟子的时候，他们自保有余，伤敌不足，缺乏主动，多数时候只能保平不败。
但和其他人配合起来，不管是同为佛门其他修行路数还是佛门之外道统的修行者，悬天寺弟子还是很给力的……
嗯？
雷俊正看着，心中忽然警觉。
他感受到，有更高修为的人，靠近这深谷。
虽然这命途是条上上签的签运，预示无危险，但雷俊还是立即检查一下自己收纳大五行造化元炁的进度。
当前大约完成五分之四左右，仍需要些时间。
他平心静气，收敛目光视线，不再通过息壤旗观察外面，从而比先前更加低调，更加隐蔽。
倒是交战双方的声音，仍能传入耳：
“见过空净师叔。”
说话的人是悬天寺弟子永相。
听他称呼，来者看来是悬天寺长老空净大师，乃佛门持戒一脉上三天修为的的宿老。
这位佛门持戒七重天的高手道场，按理说三名白莲宗弟子应该是无路可逃了。
但外间却爆发更大规模的冲突。
深谷震动，仿佛要进一步整体崩塌。
雷俊在息壤旗遮掩下，几乎都不安稳。
如果不是他正在吸纳收罗大五行造化元炁，这个过程反而促进他隐藏的话，雷俊这一下必然暴露自己行踪。
现在通过大五行造化元炁，他像是当真化作谷底山岩的一部分。
“是白莲妖僧的少宗主！”有武者惊呼。
雷俊闻言，更是微微挑眉。
白莲宗那位入世行走的未来弥勒？
今天什么日子，他和悬天寺长老空净大师居然都跑来了。
可瞧模样，他们又不像是冲着大五行造化元炁而来，对此地发生的变化并不知情。
有苍老声音开口，似是悬天寺空净大师：“未来弥勒留步。”
一个年轻的声音则口宣佛号回应：“我佛慈悲。”
他声量不如何大，却压得全场包括空净大师的声音都几乎不可闻：
“淮山之乱，非本宗初衷，乃有人受外界蛊惑，自行其是，贫僧亦希望早日平息，这些天陆续带同门回山，当以本宗戒律规诫。”
说话间，那声音渐渐远去。
另一位上三天高手空净大师的压迫感同样远去，显然仍不肯放弃，要继续追击白莲宗众人。
早先永相和尚等六人，亦连忙跟上。
先前经过一场大战的深谷谷底，转眼间便又很快恢复平静。
雷俊仍静坐，心中却思绪起伏。
反贼专业户白莲宗举事不是一次两次，素来敢做敢认，旗号鲜明。
但听方才那位未来弥勒所言，这次淮山举事，竟然不是整个白莲宗的正式决议，而是内部有人独走？
而且，还是同白莲宗外其他人联系下的举动。
这可真是有些喜感，佛门内讧分裂出来的白莲宗，内部进一步生出争端么？
却不知举事者勾结的外部人士又是谁。
雷俊微微摇头，他其实更好奇未来弥勒和空净大师为什么打到仙流山附近来，但暂时不得要领。
他收敛心神，暂时不做多想，继续稳步吸纳收罗自己的大五行造化元炁。
少顷，所有五彩流光之炁，终于全部被雷俊收入自己的真一法坛洞天内。
洞天，法坛前道场上空，弥漫一大片闪动五色的气流，似云似雾，祥和宁静。
雷俊长舒一口气。
他没有着急立刻离开，而是又静心调息温养片刻，始终不见佛门中人再现身后，方才撤去息壤旗，起身离开这片深谷。
雷俊若无其事返回仙流宫，云展等人正不安。
永相和尚等人在深谷底下交锋也就罢了。
之后未来弥勒和空净大师两个上三天的高手到来，云展等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好在两个佛门高手并无心打搅天师府在仙流山的别府分院，很快离开。
“我在山间时也看到了。”雷俊安抚众人：“虽不明他们出现至此的原因，但我们守好道宫，暂不节外生枝。”
一众同门纷纷应诺。
倒是之后有大唐神策军的军官到访仙流宫。
雷俊认得对方正是先前谷底交战中，那持剑的武者。
来人倒也客气，只是提及白莲反贼妖僧在附近活动，请天师府各位协助留意，遇之即捕。
雷俊口头应下，打发对方离开，但不如何放在心上。
夜深人静时，雷俊再检查一遍仙流宫防御禁制，防止有林族中人偷袭后，开始重新静坐修行。
他的注意力，投入真一法坛洞天，开始仔细研究今天新收获的三品机缘，大五行造化元炁。

第159章 多功能机缘
虽然被雷俊吸纳收罗，但那五彩流光之炁，仍然处于相对稳定，甚至有些“顽固”的状态。
五彩流光内部交流变化活泼。
但同外界，仍有阻隔。
雷俊身躯灵魂虽然得这五彩流光之炁滋养一二，但距离将之彻底炼化，还相差甚远。
他凝聚自身法力。
虚幻的中央三清宫，在真一法坛洞天中显化。
大五行造化元炁，被雷俊导引入自己的道宫。
然而，就像息壤旗的遭遇一样。
那五彩流光之炁入了雷俊的道宫，居然险些把雷俊的道宫消除化解，使之重归脾土中平之气。
雷俊见状不急不躁，反而主动让中央三清宫随之变化。
调和阴阳的茫茫脾土之气重现。
但在雷俊控制下，避免其整体化入大五行造化元炁。
而是同自身法力所化的一黑一白两道气流交汇，主动化生。
于是，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再生土。
五行化生，交流不息。
如此一来，再同那大五行造化元炁相合，终于有了新的变化。
雷俊的五行，没有直接被对方化解于无。
相反，双方相合相应，一起流转，有了些同步和共鸣的意味在其中。
正是在这个过程内，雷俊心中生出更多体悟。
大五行造化元炁，同他的法力开始产生真正的联系，正式被雷俊开始一丝一丝抽取炼化。
得到这仿佛蕴含造物之密的灵性疏导，雷俊自身法力的灵性，随之一同高涨。
五行化生并未停止。
但有一黑一白两道气流上升，在真一法坛洞天内重新凝聚成中央三清宫。
接着，以中央三清宫调和阴阳，阳升阴降。
心火太阳之气，不断燃烧，越来越炽热。
在心火阳气中，隐约可见一龙一虎，交缠咆哮。
龙虎相聚，不断凝练，心火上升，仿佛形成真正的太阳。
太阳之气在这一刻像是化为实体，最终凝聚出一座真实的宫殿。
一座全新的道宫。
南方龙虎宫，心火太阳之气所成就。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
自己的第二座道宫，筑成了。
先前虽已有雏形，但在他原本预期中，应该还要再修炼一段日子，才能筑成这座南方龙虎宫。
现在比预期，至少提前几个月的时间。
倒是多亏那大五行造化元炁的滋养相助……雷俊面上露出笑意。
他平复心境后，注意力很快重新集中。
大五行造化元炁让他修为更快提升的同时，还另有其他妙用。
雷俊内视己身，就见体内五脏，除了脾土、心火外，余下的肾水、肺金、肝木同样比先前更加活泼。
尚没有正式开始修炼，已经打下不错的底子。
五行化生之下，分明已然开始起步，初见规模。
如此，他接下来修行，自然方便许多。
更重要的是，雷俊仿佛看见远方有一扇大门，竟然已经提前为自己打开少许缝隙。
道家符箓派修行，第六重天，道印境界。
从五重天道宫，到六重天道印，是一道新的天堑，横亘在众多修士面前。
炼成四张元符，是为建立道宫做准备。
筑成五行道宫，同样是为凝聚道印做准备。
但具体如何凝聚？
五行化生，成就体内道法天地的基础上，要重新构建。
融汇自身先前所学，并不断凝聚整理，乃至于改良变化，直到升华。
雷俊接触和炼化大五行造化元炁，体悟五行化生相聚的造化之密，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仅现在有益当前修行，更能提前帮他熟悉通往六重天道印境界的道路。
雷俊连连点头，收敛思绪，平心静气，继续自身修行。
随着时间推移，除了第二座南方龙虎宫外，雷俊甚至渐渐开始构建出自己第三座道宫的初步根基。
居于北方，一座纯黑色的道宫。
不同于其他天师府五重天修士构建道宫的次序，雷俊构建道宫是先中央调和阴阳，然后南北太阳太阴。
他将来要成功筑立的第三座道宫，乃是北方玄冥宫。
起自肾水太阴之气。
“建成这座道宫，我的法力恢复速度，应该会大幅提升。”雷俊连连点头。
届时，就算没有息壤旗支援，他施法之后恢复法力，也会比先前快不少。
道家符箓派五重天修士的道宫，各有妙用。
中央三清宫居中调和阴阳，利于整体修行提升。
西方灵官宫是护法宫，修成可提升法术威力。
东方玄坛宫是积蓄宫，修成可提升法力厚度或者说法力总量。
北方玄冥宫禀肾水生养之道，利于消耗之后的恢复。
而南方龙虎宫，龙虎汇聚，阳火旺盛，对符箓派道士来说，则利于炼器、炼丹与制符这类修持外丹方面的技巧。
雷俊这时立起南方龙虎宫，便试了试手。
果然，炼器、制符，都比先前要更顺畅许多。
不仅速度更快，成功率更高，连自身消耗法力都相应减少。
“嗯，倒是炼丹，之前接触得少，有空跟师父学习一下。”雷俊满意点头。
元墨白虽然不修火法地书法箓，但一身丹道造诣，天师府内外闻名。
守着这样一个师父，一点炼丹术不学，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就只希望我不要丹道资质天负……雷俊心中祈祷。
他挥挥手。
另有别的丹丸飞出。
剑丸。
除了先前发射过后损毁的那一枚，雷俊手头还有几枚完好剑丸，皆是他以精金多番祭炼而成。
材质本身非常优良。
不过，雷俊毕竟不是道家炼器一脉传承的门人。
所以剑丸被他以元磁发射出去后，因为力量、速度的缘故，难以再自如操控。
距离过远的情况下，也难以凭意念法力就将之回收。
当然，如果情况所限，也可以不回收，纯当做消耗品亦无妨。
只是先前雷俊不想过早为外人了解自己新创法门的细节，所以才回收这枚已经损毁的剑丸。
既然有可能是消耗品，雷俊有闲暇时，便会多炼制一些备用。
现在新筑成南方龙虎宫，自然更要加以利用。
除了真一法坛一层的九渊地火外，雷俊这次又设法借助一些大五行造化元炁的帮助。
这五彩流光之炁，对于当前的雷道长来说，属实用处广泛。
有了这灵气，很多事情都比先前方便。
雷俊又开始习惯性地放飞思维。
他禁不住重新审视自己当前掌握的众多法术，考虑这些法术，是不是能与大五行造化元炁结合，产生更多新变化。
当然，他没忘了自身当前担着的职司。
眼下是在仙流宫，不是在山门祖庭。
自家过来这边也不是来旅游的。
天师府之所以看重仙流宫，而江州林族亦将这里作为打击和占领的目标，皆源于此地有多种物产。
因为大战，各方面开采、生产、加工，都受到干扰，甚至被迫中断。
眼下江州林族在仙流山附近连续碰了几次壁后，这里的局面不复先前那般危急。
有些生产加工，就要重新恢复了。
越是这种战时，各类物资的消耗，往往都比平时还要更加剧烈。
用于府中弟子修行的五气石不用多说。
仙流墨这类重要符墨，在战时因为符箓大量消耗，自然显得尤其紧缺。
仙流山局面安稳少许后，雷俊便安排云展等同门，除了日常警戒林族再来犯，便是重新恢复各类开采和生产。
没有强敌侵袭干扰，同山门祖庭方面的联络便畅通。
山门祖庭方面很快安排人手，赶来仙流山这边，恢复物产输送。
雷俊等人也时不时听说外界消息。
林族中人，还是组织人手，针对看上去空虚的天师府山门祖庭龙虎山，发动一次突袭。
山上彼时确实只有李红雨一位高功长老坐镇。
但林族当前能抽调的人手亦有限，难以在短时间内就攻破天师袍随身的李红雨。
时间稍微耽搁，元墨白就重新现身。
前后夹击之下，林族再次败退。
元墨白仍然没有直接回山，于外界而言，行踪依旧成谜。
不过，他倒是时不时跟雷俊等少数几人联系一二，互通声息。
最近一次传音，雷俊便听元墨白提起，淮山那边的白莲之乱，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大声势了。
而那位未来弥勒，行踪则似乎有些飘忽不定。
前次他在仙流山一带现身后，雷俊曾找机会通知自家师父。
元墨白其后也有留意一二。
但不论白莲宗的未来弥勒，还是悬天寺那位空净大师，都没有再于仙流山附近活动。
之后几次传出他们出现的消息，都在别处。
“倒是有另一事。”
元墨白的声音自灵符中响起：“白莲宗内生分歧之事，极可能为真，淮山之乱，于白莲宗外，可能与吴王殿下有关。”
雷俊闻言，目光一闪。
自家师父虽然常年宅在龙虎山上，但社交圈显然不止同门而已。
当初他能不着痕迹把吴王与镇魔卫将军盛严来往的消息透露去江南，便可见一斑。
现在看来，这位吴王殿下私底下比预想中还要更加活跃。
连朝廷叛逆白莲宗，都跟他有联系。
虽说雷俊相信对方不至于留下什么真凭实据的把柄。
但当前自己身处的世界，或者说连蓝星那边古时候的皇朝时代也都算上。
类似这种事，很多时候不需要证据。
凡事讲真凭实据，在当前社会环境下，其实不多见。
更多讲的是，怀疑。
有了怀疑，很多时候就足够一些人想着先下手为强了。
吴王同镇魔卫将军盛严来往密切，已经足够犯忌讳。
所以，虽然吴王殿下本人暂时还没事，但盛将军前些日子已经倒霉……
吴王当前暗中资助支持部分白莲宗门人举事，未尝没有让局面更乱，从而为自己赢得喘息机会的打算。
就是这手段，属实阴损。
好在白莲宗中人，意见也并不统一，不少人不乐意见到现在这一幕。
不成熟的起事，只会白白消耗自身积蓄的人力物力。
就是不知道，那位未来弥勒，能挽回多少。
另外，不确定他们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仙流山附近。
单纯巧合么？
雷俊微微摇头，暂时没有更多讯息，难以做出判断。
他不纠结多想，暂时放下，先忙眼前确定的事。
这一日，再次巡视过仙流山周围，没发现林族中人大肆进犯的踪迹后，雷俊返回仙流宫自己的静室内。
午夜时分来临。
他心神重新集中到真一法坛洞天内。
这次，他投身于天书里的星空。
早先一次聚会，雷俊忙于炼化大五行造化元炁，故而错过。
今朝再次四人齐至。
“金曜有段日子没见，别来无恙。”月曜问候。
雷俊：“尚好，有劳挂念。”
日曜：“人已齐，我们开始。”
月曜：“老规矩，大家各取所需，消息换消息，还是以物易物，皆可，如果信得过，互相帮忙亦无妨。”
日曜：“我今天想交换的消息，关于南荒血河派。”
木曜：“血河派？”
日曜：“不错，哪位了解血河派当前的动向，最好是血河派掌门韦暗城的最新动向。”
月曜：“我这边没有。”
木曜：“我目前也没有。”
“没有。”雷俊回答同时，若有所思。
事实上，日曜关心的问题，不少人都在意。
最近几年，天下间，流血太多了。
而这种环境，正是血河派最乐于见到的。
哪怕不是他们自己亲手杀戮，类似血流成河的环境，对他们的修行都有莫大好处。
何况他们自身还能在其中浑水摸鱼。
雷俊身处的龙虎山天师府就不用多说了。
几年前先后同江州林族和黄天道激战，甚至血河派都亲自下场来捡便宜，同天师府直接交锋过。
然后，西域大战，人族修道界同大妖打得他天崩地裂，其中之惨烈比先前龙虎山这边，又要夸张地多。
人族上三天高手和顶尖大妖都死伤众多。
传闻中血河派当时便也曾有现身，只是行事相对低调，没有贸然招惹其他人族高手，甚至还参战击杀一些妖灵。
但那样的环境下，对血河派修士来讲，只要能活着从战场回来，必然会有大进。
令其他人在意的是，血河派当代掌门，许多人眼中满手血腥臭名昭著的大魔头“血魔”韦暗城，就成功走了一遭。
自那之后，韦暗城便没了音讯。
连南荒巫门其他人都惴惴不安。
那个嗜杀又阴狠的疯子，多半是躲起来慢慢消化西域之行的丰收。
这样一来，等他再出关时，什么情况可就都不好讲了。
血河派还有其他高手，同样赚得盆满钵满。
之后蜀山内乱，爆发大战。
巴蜀一带，再次有了血河派中人的身影活动，若隐若现。
大战造成大唐范围内许多势力损失惨重。
血河派却等于连连丰收，大肆积累。
此消彼长下，确实令人在意。
就雷俊所知，天师府这趟同江州林族再开战，虽然战事扩大变得激烈，但双方都仍存有戒心，提防其他敌人，提防大妖突袭。
而这提防的人中，自然也包括血河一脉。
不过，不似上次龙虎山大战，这一回，一直未见血河派传人的身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
让雷俊猜测，血河派中人，可能盯上其他目标。
甚至，他们可能不再满足于先前那般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为主。
说不定，实力膨胀下，他们开始主动寻找和制造猎物了，只是暂时还没有发动而已。
就是不知，白莲宗这次淮山举事，背后是否也有血河派的影子……雷俊心中思索。
日曜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虽然没直接“下线”离开，但亦不再多言。
月曜这时则向雷俊问道：“金曜？我有一事请教。”
雷俊：“请讲。”
月曜：“记得上次，你曾经提及，有两条情报可做交换。
其中一条关于神魂之宝，当时便换给日曜，如今自不必多提。
而另一条，我记得是同白莲宗有关？”
雷俊：“不错。”
月曜：“如今这条情报，你还准备拿出来做交换么？”
这段时间过去，白莲宗已然起事。
那位未来弥勒也在不止一个地方现身。
应该说当初许元贞提供的这条情报，已经失去时效性。
但雷俊仍然平静言道：“先提前说明，这条消息是否属实，仍需更进一步验证，如果有哪位朋友感兴趣，我乐意交换。”
月曜：“哦？那不知你想要哪方面的消息？”
雷俊：“五姓七望方面的消息，有么？”
月曜：“有一条苏州楚族的相关讯息，不知伱会否接受？”
关于月曜的身份底细，雷俊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猜测。
他回想对方先前提过的问题还有交换的信息，此人最早揭露吴王和镇魔卫将军盛严的事。
之后则是用佛门圣地金刚寺的消息交换了木曜有关五姓七望之一陇外萧家的一条情报。
现在，又用五姓七望中另一家苏州楚族的消息，换白莲宗的情报。
信息交叉非常繁杂。
如果不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掩饰身份的话，那消息来往覆盖面这么广，叫雷俊有些怀疑对方是唐廷帝室中人。
或者，正好反过来……
雷俊心中念头闪过许多，面上则若无其事：“那我们晚些时候单对单谈一谈好了。”
月曜：“好。”
木曜接下来则开口：“消息情报，我今天没有，不过这里有件东西，不知三位可有兴趣做交易或交换？一条丹方。”
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另有打算，月曜是个好捧哏，不叫任何一句话掉地上，不叫冷场：“朋友想交换什么？”
木曜：“丹方换丹方，不过需提前说明，我这是篇残方，名为天元青景丹，据我所知，该是早年间道家符箓派圣地天师府失传的丹方。”
雷俊闻言挑了挑眉梢。
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份底细已经曝光了。
这么巧？
还是有心试探？
是已经知道我是天师府弟子的情况下试探，还是单纯看看在场人里有没有天师府的？
倒是天元青景丹这丹方，如果为真，可以说意义不小。
就雷俊所知，师门历史上确实有这么一种灵丹妙药，但是早年间就失传了。
那还是非常早的时候，因为道统改元而造成天师府第一次分裂时的事情，远在李外之争以前。
如果能迎回天元青景丹的丹方，自然是一件好事。
但雷俊暂时没有动作。
一来，他不确定这是否有心人的试探。
二来，他当前交易的手段不保险。
师父元墨白倒是终于出山，不再一直坚守龙虎山上了，但眼下明显不得闲。
至于大师姐许元贞，那更是在鄱阳大泽上和林族高手打得热闹。
小师姐唐晓棠一直没有回山的消息。
姑且不说雷俊自己现在也有职司坐镇仙流宫，就算他能到处跑，眼下也不想冒险去跟未知底细的人交易，以免被黑吃黑。
而且木曜的天元青景丹丹方，还是残篇。
是以雷俊虽然心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表示。
同先前日曜一样，木曜这次提出的事，同样落空。
其见状，亦不以为意，只说期待下次聚会碰头。
于是日曜、木曜相继“下线”，只剩雷俊和月曜两人“私聊”。
“白莲宗起事，未来弥勒入世行走，这些都不用多提。”
雷俊言道：“未来弥勒入世行走，却并非为了淮山起事，相反，他是为了平息此事，淮山之乱，白莲宗内部想法并不统一。”
月曜：“这个我大致知道，只是不清楚其中细节。”
书里星空中，大家声音都一样，难辨身份，但雷俊还是听得出来，对方似是笑了下：
“并非我有心白赚金曜你的消息，不过此事我确实有耳闻，那位未来弥勒，出现在多地，带走了许多白莲宗弟子，反而让地方上因为白莲宗而起的战事停滞。”
雷俊：“那么，与起事的白莲宗中人勾结的外部势力，你有数吗？”
月曜：“哦？这我倒是不知，恳请阁下见告。”
雷俊：“吴王。”
“他啊……”月曜言道：“感谢阁下相告，那么接下来该我了。”
此君依约说道：“苏州楚族内，前不久同样起了一场波澜。
楚族老族主，同其幼女楚羽之间，发生激烈争执，事后楚羽离开祖地，转往自己的月斋居住。”

第160章 趋吉避凶，避险而行
楚族内部，生出波澜分歧。
楚羽，同她老爹楚国老之间，发生激烈争执？
雷俊听了相关消息，若有所思。
苏州楚族乃当世五姓七望之一，当前老族主在江南素来德高望重，昔年曾经入朝为相，乃大唐重臣。
彼时，还是上上代唐皇，也就是先皇张启隆、女皇张晚彤他们父亲那一辈时候的事情。
其后楚族老族主虽然致仕还乡，但世人仍然习惯以楚国老称呼。
楚羽，是他老来所得幼女，素来视之为掌上明珠，故而年龄虽不大，但在楚族地位辈分都颇高。
当然，楚羽本人也足够优秀，年纪轻轻的七重天大儒，名满天下的江南第一才女，早早便入楚族核心高层，成为族里中坚力量。
但眼下楚羽同她老爹之间却闹得不可开交，如果消息为真，倒确实值得重视。
双方分歧，当然不会是因为楚羽叛逆期和青春期到了。
作为能参加楚族决策层的上三天高手，如此激烈的争执，多半和楚族某方面决策有关。
是因为吴王最近的动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雷俊心中猜测。
世家大族中，苏州楚族与龙虎山天师府之间，算是相对友善的一家。
楚族如果有什么变动，亦可能影响当前还在跟江州林族大战的天师府。
雷俊心中转着念头，面上则若无其事，只平静回应一句：“月斋主人与楚族族主起争执？此事之前倒是不曾听闻，多谢阁下的消息。”
月曜：“不客气，我们大家各取所需。”
四人相互之间，仍存有戒心。
结束交易后，除了月曜闲谈几句外，其他三人都不多言，彼此互道一声珍重后，各自“下线”。
接下来的时间里，雷俊除了日常巡视仙流宫外，便是继续自身修行。
炼化大五行造化元炁，是个漫长的过程。
不过，这个过程不耽误雷俊提高自身修为。
相反，随着他不断炼化大五行造化元炁，相互印证下，另一边养五脏炼五行生五气的进程，反而越来越快。
这一日，雷俊结束自身修行，外出再巡视仙流山。
少顷，有队伍自东边来。
来者皆是天师府弟子。
他们是负责运送新一批的仙流墨、五气石和其他一些物资，返回龙虎山祖庭。
仙流山近来少见林族中人侵袭，但双方大战近来更趋白热化。
除了双方都将越来越多的力量投入到鄱阳大泽主战场，便是龙虎山祖庭和对面江州祖地这两家老巢附近，各自爆发更多激战。
云车虽迅捷，但目标大，容易被攻击。
即便不被攻击，只要林族中人扰乱半空中灵气脉络，便可能导致云车失控。
故而天师府发往各地别府分院的运输队伍，不再如往日般直接以云车来往，高接高送，转而由得力弟子组织起小队伍来，进行输送。
他们这趟过来，同时也为驻守仙流宫的雷俊等人，补充先前守御消耗的大量物资。
雷俊则命云展等留守仙流宫的弟子，当即清点这边的材料灵物，交由山门祖庭来的同门带回。
不过，他脑海中今天忽然有光球闪动，并浮现字迹：
【职司分路，吉凶暗藏，佛道分说，祸福自定。】
雷俊略微感到意外，然后就见三条签运从光球中飞出，依次呈现在自己的脑海意识里：
【中上签，护送运输队伍一程至大青峰北麓，可得五品机缘一道，无危险，因果纠葛，祸福变化，因势利导，或生少许后患，亦或可消弭，吉。】
【中中签，不做护送，留守仙流宫，不做不错，无所得，无所失，平。】
【中下签，护送运输队伍一程至九源湖左近，无所得，遭逢危险且埋藏后患，凶】
大青峰北麓……
九源湖……
二者皆是可以从仙流山返回龙虎山的路径。
如今因为大战的缘故，很多地方变得不太平。
因此，虽然天大地大，但仙流山回龙虎山，可供选择的合适道路，也就没有原先那么多。
大青峰北麓和九源湖一带，算是当前比较合适的路径。
就雷俊所知，这次运输的队伍，从龙虎山来仙流山的时候，便是走大青峰那边。
佛道分说，祸福自定……
无危险……
但可能有后患，视后续具体发展不同，后患亦可能消弭……
雷俊快速提炼中上签的要点。
他心中略微思索后，问对面带队的天师府弟子：“你们这趟返程路，准备怎么走？”
周围没有其他仙流宫留守弟子，雷俊本人情况又特殊，不存在泄密可能，故而那天师府弟子便坦白相告：
“来时走大青峰方向，回去时，准备走九源湖那边。”
中下签那条路……雷俊心道。
遭逢危险且埋藏后患，还没任何收获可言。
除了不至于说是必死之局外，实在是差到不能再差的命途。
“我前段日子巡山，九源湖那边，隐约有妖气恶氛涌动，虽然稀薄且很快消失，但不可不防。”雷俊言道。
对面天师府弟子神情严肃起来：“竟是如此？”
他倒不怀疑雷俊，只是扼腕道：“如此的话，我们往来仙流山和龙虎山之间，可选择的路径就更少了。”
当然，这一切是相对而言。
如无必要，那暂时忍耐，先中止物资传输，也未尝不可。
如有必要，一些不那么安全的区域，该冒险闯还是要闯一闯。
“以防万一，返程我们也需要走大青山那边了。”那天师府弟子言道。
雷俊似是沉吟一下，然后开口说道：“五气石等东西可以暂缓，山门那边仙流墨比较紧张了，这一批不容有失，这样好了，我送你们一段路。”
对方大喜。
雷俊虽然年轻，但已然是五重天境界修为。
放在龙虎山天师府中也已经不低。
一些年轻弟子和山下道童院里道童，除了尊称他雷道长外，渐渐开始有人尊称他雷长老。
若非他年龄尚浅资历尚轻，那便是公认的雷长老。
如果外放出山，雷道长正儿八经已经有开山立派，为宗门开枝散叶，为一方分支别传掌门的资格。
有雷俊护送他们一程，那些天师府弟子自然安心不少。
不过，对方马上又犹豫一下：“雷师兄，你如果离开的话，仙流宫这边……”
雷俊：“我不公开露面，隐于队伍中，消息保密，如果没有意外，送伱们过了大青峰后，我再返回仙流宫，这边当前暂无敌踪，我们有一些空当时间。”
对方大喜：“那真是再好不过！”
雷俊的办法，他听来耳熟，很快想起，这法子其实和雷俊恩师元墨白当前的路数一致。
元墨白虽然离开龙虎山，但行踪飘忽难寻，借此周转照应多地。
雷俊则是不公然离开仙流宫，秘密往返。
当下商量妥当后，一行人秘密动身出发。
仙流宫这边，只得云展等三名授箓弟子知情，当即保证守口如瓶，静待雷俊早日返回。
雷俊换掉自己授箓之后穿的深红道袍，改为传度弟子的杏黄道袍。
他如今修为高明，甚至控制自身血肉骨骼，临时发生一些变化，将自己较为显眼的高大挺拔身材，也压到中等，收敛气息，再混入人群中。
一行人出发，离开仙流山东返。
雷俊默默走在人群中，除了感知周围动静外，也有一部分注意力在南边。
那里是九源湖方向。
虽然因为相距遥远，早超出目视和感知的范围，但中下签签运预告的危险，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小动静。
午后时分。
“轰！”
南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声。
雷俊等人连忙停步，向南望去。
看大约方向，正是九源湖那边。
天气本晴朗，但南边天空中忽然阴云密布，隐约有一线黑烟，直冲云霄，令人观之不祥。
在场天师府弟子，皆修习灵气悟道，看那阴了半边的天空，都感到心头阵阵压抑。
负责带队的弟子名叫周子航，见状喃喃自语：“妖气恶氛……”
真让雷师兄说中了！
九源湖那边，果然有大妖出没。
雷俊凝神细看南方。
可见黑云之下，地平线上似乎还有点点琉璃佛光升起闪烁。
看那模样，是有佛门高僧，正同大妖激战。
那道中下签中提及的危险于隐患，应该便是源于此。
周子航等人如果不知情下冒然靠近，即便不一头撞进大妖嘴里，也可能被双方激战的余波扫到。
于目前的雷俊而言，虽然是两个上三天层次的高手交锋，但只要他小心谨慎，争斗余波一般是波及不到他的。
但九源湖方向仍然开出一支有危险的中下签，说明那边可能还蕴藏更多隐情和风险。
“雷师兄，多亏得你提醒，要不然我们这次羊入虎口了。”周子航看着染黑南边半侧天空的阴云，心有余悸。
雷俊：“我亦不确定会有如此大妖，只是我们小心为上总是好的。”
周子航等同门纷纷点头：“是啊是啊。”
他们正想要说什么，忽见雷俊神情更郑重几分。
“敌袭。”
雷俊转头，看向前方大青峰方向：“这次不是妖，是人。”
“林族中人么？”周子航等人知道以雷俊的修为实力，感知范围比他们更大。
忽然，远方山林中，忽然有一小片乌云升起。
乌云升到半空，便即落下，正笼罩一众天师府弟子的头顶上空。
分明是一小片密集的箭雨，以抛射方式，从远方飞来。
周子航等人得了雷俊提醒，骤然遇袭的情况下虽惊不乱，道道金色的灵光灵气，形成屏障，正是一张张天师府真传的金关符发挥作用。
利箭落在金光屏障上，金光屏障震颤，显然承受剧烈攻击，绝非寻常箭矢可比。
箭矢上，附带儒家神射一脉修士加持的浩然之气，不论射程还是杀伤力，都远超常人放箭。
但金关符作为天师府闻名四方的灵符，虽然金光屏障震颤，仍稳稳抗住第一波密集的箭雨。
无需多言，一群天师府弟子便默契的各自散开，三三两两，从山林间向前方冲去，贴近对手。
周子航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周围却不见雷师兄的身影，不知对方何时消失，去了哪里。
他惊诧间分神，险些中了一箭，不敢再分心，注意力连忙集中到敌人那边。
等距离稍微近一些后，周子航等天师府弟子，也都不客气，纷纷祭起灵符。
一般而言，天师府真传的基础灵符虽精妙，但影响的距离，都谈不上太远。
可周子航等人，隔着老远就出手。
只见一道道看似没什么规模的火焰，稀稀疏疏，先后飞上半空，居然同对面伏击的林族子弟对射。
但等那些火光划过半空落地，顿时便掀起一片又一片烈焰爆炸席卷。
正是雷俊所创的飞火符。
他人眼下没了踪影不要紧。
他所创的灵符，倒是同周子航等人同在了。
相较于起初的不适应，周子航等天师府弟子现在一个个施展起飞火符来，也都有了准头。
多张飞火符一起飞出，集中攻击，直接就将先前飞出箭雨的那片山林炸成一片火海。
不过，林族子弟经过最早的吃亏后，也已经开始提防天师府传人的“新武器”。
山林中，第一轮箭雨过后，一群儒家神射一脉的林族子弟，便纷纷散开，再各自寻找合适位置与角度。
而其他林族子弟，则反过来冲下山，同周子航等天师府传人对冲缠战，为同族神射手创造机会。
距离相对接近后，周子航等人更不客气。
一部分人节省法力继续前冲。
另一部分人直接亮出雷俊发明的又一种全新基础灵符。
连环烈焰符。
同刚才飞火符齐发时相比，这会儿祭起灵符的人数少了。
但造成的声势，反而更大了。
几张连环烈焰符一起洒出，火海顿时弥漫四方，更连环爆炸，覆盖面积和燃烧威力更加惊人。
不过，林族累世名门，家学源远流长，非其他传承可比。
冲到近处的林族经学修士，剑气森寒如浩然长河之余，再生其他变化。
缥缈浩荡的剑气，转为凝练压缩，仿佛坚如磐石，屹立大江长河之中心，任江河冲刷，亦不动摇。
正是林族家学之一的江心石剑。
这一绝技攻守兼备，剑气凝练，竟仿佛也形成顽石般的屏障，护住自身，抵挡连环烈火的侵袭。
只是火势太猛，仿佛能烤得岩石开裂。
那些林族子弟凝练的剑意剑气，竟陆续被连环烈焰强行轰开炸裂。
江州林族同龙虎山天师府是老对头，双方交手不知多少年。
正常情况下，林族江心石剑，至少可挡同境界天师府弟子的烈焰符轰击。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连环烈焰符。
被连环烈焰符轰破防御后，更有顶着乘风、神打、天罡等灵符的其他天师府弟子靠近，发动第二轮攻势。
“林宗泉？！”
周子航手持法尺，同对面一个林族子弟拼了一招，看清对方相貌后顿时大怒：“还谢师弟命来！”
二人也是老冤家，周子航同宗同承的师弟，正是死于眼前这个林族子弟剑下。
“你们马上就师兄弟相会了。”被连环烈焰符攻击的同时迎战周子航，那名叫林宗泉的儒家经学修士虽然狼狈，但不慌张，甚至还笑笑。
面对靠近的天师府弟子周子航，他没有退却，反而主动挺剑出招，与周子航缠斗。
原本凝练的剑气，这一刻再次灵动起来，仿佛从顽石化作流水。
剑气连绵的同时，剑势更不断推升，仿佛飞流直下的瀑布，不断激荡，越发湍急。
江州林族家学。
匡庐三叠泉剑。
其他林族子弟亦不慌乱。
他们早见识过飞火符和连环烈焰符的威力。
之所以还咬紧牙关硬顶，自然是因为他们并非孤立无援，而是为同族神射手争取时间与机会。
他们等到了。
身后林中，重新寻找位置和角度的林族神射一脉学子，再次放箭。
但是，箭矢数量与攻击力度，明显低于预期好多。
周子航等天师府弟子虽然要防备冷箭，但明显轻松许多。
搞什么鬼？！
正面迎战的林宗泉等儒家经学修士则在心中暗骂。
如果不是大家沾亲带故，他们怕是要问候那些同族的祖宗十八代。
林宗泉百忙中回头看一眼，眼珠子却险些瞪出眼眶。
他倒是准确找到自己一个修习神射一脉的族弟。
然而就在对方进入他视野的刹那，他竟然看见族弟身后多了个杏黄色的身影。
那身影仿佛鬼魅一般，从那林族神射手颈后伸出双手。
无声抓住其头颅。
轻轻一拧。
林宗泉目瞪口呆，看着同族兄弟一脸茫然，脖子歪向一旁，身体软倒。
在其身后者，分明是一个天师府黄衣道士！
那黄衣道士动作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只是从这林族神射手身后经过，顺手拧断对方头颈，他自己脚下却不停，轻飘飘无声走开，去往别处。
虽然也有些波澜，但比九源湖那边，可太平多了……雷俊淡定来到另一个林族神射手身后。
“咔嚓。”
又一个林族子弟悄然倒在山林间。
，5k章节，第二更正在写，晚些时候肯定有，不过今天写得就有些慢，不熬夜的情况下不知道能写多少字，尽量努力试试看。

第161章 只有受害者才能谈宽恕
那些林族子弟倒也警醒，不止林宗泉一人，余者也很快察觉不对。
他们这时也顾不得原本的默契和配合了，连忙重新集中，且战且退。
哪怕因此被周子航等天师府弟子趁机杀伤，这些林族子弟也顾不上了。
眼下对他们来说威胁最大的，是山林中那个独自行动的杀神！
“只在大青峰这边埋伏了人手，还是九源湖那边也有？”
此刻一身杏黄道袍的雷俊见状，微微活动一下脖颈，恢复自己本来身形，身高顿时拔高一截。
他速度放开，很快就追到那些林族子弟身后。
也是一张连环烈焰符扔出去。
威力却比周子航他们的连环烈焰符威力要大得多。
大片火海，直接烧山。
林宗泉等少数几个得族中长辈赐下护身之宝的林族子弟，靠着报销掉随身灵宝，才艰难逃命，余者则被火海席卷，顿时被火海吞没。
雷俊脚下不停，继续追击。
翻过一道山岗，看着正在朝山下逃跑的林宗泉等人，雷俊再祭起一张灵符。
飞火符。
火光飞上半空，然后下落。
甚至计算好了提前量，准准落在最后几个林族子弟头顶。
但雷俊却微微皱了下眉头，察觉有异。
果不其然，林宗泉几人都已经绝望的情况下，他们头顶上空，忽然有琉璃色的澄澈佛光凝聚，化为一朵剔透的莲花。
莲花挡住上方落下的飞火流光。
火焰轰然炸裂！
雷俊的飞火符，威力比周子航等人的连环烈焰符还要更大。
不过那朵琉璃莲花的主人，也不再是林宗泉等下三天修士。
而是出身自佛门持戒一脉圣地悬天寺的中三天嫡传，修为实力都还更在当初绮罗谷里雷俊碰到过的德相之上。
雷俊目光一扫，看着远方有个面带苦相，形容枯槁的年轻僧人，正朝这边走来。
分明正是先前见过的悬天寺嫡传，永相和尚。
只是彼时雷俊能看见永相和尚，永相和尚看不见他。
不过，正如雷俊见过永相和尚的画像，对方此前看来也见过雷俊的画像，停下脚步后双掌合十：“可是龙虎山雷道长当面，贫僧悬天寺永相有礼。”
雷俊并不还礼，目光注视林宗泉等人，脚下步子移动。
几个林族子弟见状，转身欲要再逃。
但他们身形却全部被定在原地。
每人脚面上，都多出一朵小巧的琉璃莲花。
莲花仿佛落地生根，连带林宗泉等人也无法再动。
他们转头看杀神一般的雷俊和先救他们又定住他们的永相和尚，一时间惊怒恐惧交加。
永相和尚的动作，并没有让雷俊停步。
他仍然走向林宗泉等人。
“还请雷道长手下留情。”永相和尚双掌合十，站在雷俊和那几个林族子弟之间。
雷俊挑挑眉梢：“之前没听说悬天寺同江州林族是一路？”
永相和尚摇头：“悬天寺无意介入贵派和江州林族之间的战事，只是贫僧个人途经此地，不忍见道长手下沾血。
冤冤相报，因果纠缠，道长是有大慧根之人，贫僧实不愿道长沉入苦执杀孽之海。”
雷俊上下打量对方一眼。
永相和尚给他的感觉和德相和尚不同。
对方应该不是江州林族子弟投身悬天寺。
悬天寺即便被世族子弟渗透，应该也不至于上下全漏成筛子。
永相和尚亦不打悬天寺的招牌。
但是……
雷俊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主意：“贫道虽是玄门弟子，但闻佛门有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永相和尚正待继续开口，雷俊则继续说下去：“既然如此，那请和尚为贫道代劳，送他们几个下地狱如何？”
永相和尚闻言叹息：“雷道长，冤冤相报，仇怨纠缠，只会越结越深，贵派同江州林族数千年前，何尝如今天一般仇深似海？继续下去，双方都只会造更多杀孽。”
周子航等天师府弟子这时赶上来，闻听永相和尚之言，都勃然色变。
“大师说话好没道理。”
周子航怒道：“若说因果，当年也是江州林族先与本派为难，这么多年来，本派多少同门死于林族人之手？”
他看向林宗泉：“不说别人，我师弟此前没跟林族人打过交道，外出游历时却死在此獠剑下，难道白死了不成？！”
永相和尚口宣佛号：“我佛慈悲，这位道长生出嗔怨，不利修行，贤师弟泉下有知，想来非他所愿。
众生皆苦，放下方得自在，宽恕方得解脱。
悠悠轮回，道长与贤师弟之间，未尝没有再见之日。”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宗泉等几名林族子弟，言道：
“这几位施主，也请放下屠刀，江州林族家学悠久，以学问立世，而非杀戮。
贫僧将带你们返回悬天寺，以佛法熏陶，洗心革面，望你们也能迷途知返，将来助林族和龙虎山之间消弭仇恨。”
有林族子弟张口欲言，身旁林宗泉沉着脸拉他一把，几人都暂时保持沉默。
一众天师府弟子，则大都面露不忿之色。
反而是先前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的周子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到的是，永相和尚虽然口中说自己不代表悬天寺，但如果己方众人与之发生冲突，则结果难料。
眼下天师府正和江州林族大战，不宜旁生枝节另外树敌。
如果永相和尚当真言出必践，把林宗泉等人带回悬天寺而非中途放了，那说不定该轮到江州林族与悬天寺之间生出矛盾冲突，于自家天师府有利。
具体如何处置，只能由雷师兄决断了……周子航想到这里，看向一旁雷俊。
然后他就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因为……
雷俊身形在天将符加持下，猛然暴涨，身躯高大仿若真正的天将下凡。
一步迈出，就到林宗泉等人面前！
永相和尚叹息，琉璃佛光化作莲花，保护林宗泉等人。
雷俊手中多出一支短棒，短棒前端延伸出光华，变作长棒，重重一击敲在莲花上。
琉璃莲花，顿时碎裂。
永相和尚连忙再凝聚更多琉璃莲花，层层叠叠覆盖笼罩。
可雷俊攻击太强。
永相和尚哪怕只是向保住林宗泉一时，都不得不集中众多莲花于其一身。
但这时雷俊却身形一转，到了另一个林族子弟身边。
手起，棒落。
“砰！”
敲西瓜一般。
瞬间鲜红迸射，溅落满地。
便是一众天师府弟子见状，一时间都瞠目结舌。
永相和尚见状，面上苦相更浓：“雷道长信不过贫僧？贫僧愿在佛前持誓戒，若私放林施主等人，甘落轮回，永不超生。”
雷俊：“佛门持戒、发愿修行者，佛前持誓戒、宏愿，与寻常说话有很大不同，所以和尚你这句话，贫道相信。”
说话同时，他身形一转，便再打爆一个林族子弟的脑袋。
永相和尚，见状连连摇头：“雷道长是怀疑贫僧偏帮几位林施主？贫僧今日适逢其会，如果反过来是天师府的道长遇险，为林族的施主威胁性命，贫僧亦会出手。”
雷俊点点头：“贫道姑且相信。”
不影响他打破第三个林族子弟的脑袋。
永相和尚有心阻止，但因为雷俊攻击太过凌厉，故而他一次只能保住一人。
可雷俊移动起来速度又太快。
永相和尚的佛门妙法虽然由心念而发，已是极快，但仍然无法同时周全照顾一人以上。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四个林族子弟，被雷俊杀得只剩林宗泉这最后一个。
永相和尚叹息一声，盘膝坐地。
琉璃莲花凝聚，化作一朵莲台，将林宗泉完全护在其中。
那悬天寺弟子自己，却不做半点防护。
雷俊平静走到琉璃莲台前。
“雷道长恼恨林施主杀死贵派同门，但雷道长与贵派诸位道长手中，何尝没有林族中人鲜血？”永相和尚叹息：“贫僧无意责难龙虎山诸位道长，只是希望诸位莫要沉湎于杀戮与恨意的苦执。”
雷俊：“和尚晚些时候，记得把同样的话，同江州的人都讲讲。”
说话同时，他伸手抓在琉璃莲台上，竟然直接将莲台从地上托起。
林宗泉在莲台中，倒是暂时安然无恙。
永相和尚的佛法之力，仍然能庇佑他。
但雷俊接下来托着莲台，来到永相和尚面前。
永相和尚双掌合十，闭上双眼：“若贫僧一死，能让雷道长放下执迷，贫僧甘愿如此。”
雷俊淡然道：“虽然贫道不喜欢伱，但今天无意杀你，只是告诉你两件事。
其一，只有受害者才能谈宽恕，除此之外没人能替受害者宽恕加害者。
如果受害者是死者，那我们活人能做的，就是送加害者下去见死者，宽不宽恕他，死者自己决定。
至于其二……”
雷俊飞起一脚，踢在永相和尚背上。
没有琉璃佛光保护自己的永相和尚，顿时飞出老远。
超出一定距离，纵使他佛法修为精湛，加持在林宗泉身上的佛法莲台，也飞快减弱消散。
雷俊手起掌落，拍在林宗泉脑门上！

第162章 才德兼备的雷道长
雷俊一掌拍在林宗泉脑门上，林宗泉顿时一命呜呼。
“雷师兄……”周子航抢上前一步。
他并非要阻止雷俊，而是想替雷俊代劳。
一方面，他想亲手击杀林宗泉为同宗同承的师弟报仇。
另一方面，他仍不放心悬天寺那边，故而想要帮雷俊一手。
万一将来真需要有人背黑锅，他总不能全让雷俊担了。
雷俊随手将尸首扔在一边。
见周子航略有些担忧的模样，他轻轻摇头。
他不喜欢永相和尚为人，但对方和先前的德相和尚不同，雷俊便也是不同态度。
永相和尚所言今日事皆他个人所为，并非代表整个悬天寺，此话当发自肺腑。
倒不是说雷俊特别相信这和尚的为人。
而是永相和尚恐怕当真不想将事情牵连到师门。
天师府眼下固然和江州林族大战，不宜节外生枝更多树敌。
佛门那边，同样不太平，不止白莲宗起事，可能还另有玄机。
除了德相和尚那类相对特殊的人，悬天寺僧人主动出山做事，搅进红尘里的时候比较少见，多半另有要事。
九源湖那边，一位佛门高僧，还正跟大妖开战着呢。
永相和尚虽然因自身缘故掺和到这边大青峰的战斗里，怕也没有将事情进一步闹大的想法。
他先前就算将林宗泉四人带回悬天寺思过，多半是打着秘而不宣的主意，短时间内避免声张。
换言之，永相和尚同样也会着力避免悬天寺与江州林族在短时间内起冲突。
那还是不麻烦大和尚你了……雷俊平静看着远方永相和尚。
佛门持戒一脉苦行僧，确实不俗，没有佛光护体，肉身也坚固强韧。
挨了雷俊一脚飞出老远的永相和尚，虽然身上皆灰土有些狼狈，但没受多严重的伤。
他轻轻咳嗽几声，看着远方已经倒毙一地的林宗泉等人，连连摇头叹息：“我佛慈悲。”
虽然挨了雷俊一脚，但永相和尚没有还击或找回场子的意思，没能保下林宗泉几人，他只是神情更苦涩，向雷俊双手合十一礼：
“贫僧修行不精，无力阻止雷道长嗔怒，无力阻止生命消逝，实在罪过。
雷道长以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听不进贫僧聒噪。
只是道长终究乃是有大智慧之人，总有一日会顾惜众生皆苦，愿雷道长早日放下执迷，得清净自在。”
雷俊：“和尚你今日所言所行，同样是有所执，不如放下。”
永相和尚面色更苦，叹息：“雷道长果然是有慧根之人。”
他不再多言，向一众天师府弟子再行一礼后，告辞离开。
雷俊不做阻拦。
看对方离开方向，是奔着九源湖方向而去。
联系先前种种所见，永相和尚不是去搬救兵，而是悬天寺果然另有些碍难。
雷俊目送那年轻僧人离去后，转头对周子航等人说道：“都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
周子航：“三人轻伤，但无大碍，多亏有雷师兄你同行。”
雷俊：“轻伤的话，暂时治疗一下，还是回山门祖庭妥当，如有重伤者，为免颠簸，可随我回仙流宫，不要勉强。”
众弟子连忙谢过，纷纷说无大碍。
一行人大致清理一下交战的山野，然后重新上路，越过大青峰。
再往前行一段路，龙虎山方向有其他人，主动赶来，再接应周子航一行人：
“周师侄，伱们从大青峰过来还是从九源湖过来？九源湖那边看着不太平啊！”
周子航：“杜师叔您来了？多亏雷师兄提醒我们，九源湖方向有妖气恶氛涌动，我们回来时也走大青峰方向，这才躲过大劫。”
来人这时也注意到人群里换了杏黄道袍的雷俊：“雷师侄？”
“杜师伯。”雷俊微笑。
这边过来接应周子航他们的也是老熟人了。
带队的授箓长老，是先前法坛炸裂引发灵芝台复苏以及血海里见过的杜长老。
他身后带着的天师府弟子里，还有个叫曲勇的，当年曾和雷俊一起去阳山别府玄阳洞天历练。
嗯，头上曾经被雷道长敲出过三道棱……
府中亦有不少亲附李氏的外姓传人，曲勇便是其中之一，成功搭上李紫阳、李轩父子那条线。
只是，当初有关打探雷俊修行进度相关的事儿，他办砸了，叫本就冷面的李轩自此见他更没好脸色。
曲勇心塞，常感慨大好机会摆在眼前，自己却错过了。
到如今，一直没有新任天师登位，李姓外姓对立越发严重，府内暗流涌动，曲勇一时间又有些茫然了。
至于对着面前雷俊，曲勇心情就更复杂。
当初比他晚三年传度入府的雷俊，不仅早已经成功授箓，修为境界更高出他太多了。
以至于以前叫惯的一声“雷师弟”，曲勇现在完全叫不出口，和其他弟子一起上前见礼时，几乎是下意识按照传度弟子称呼授箓道长的规矩来：“雷道长……”
不过类似他情况的人有很多，曲勇又释然了。
“九源湖那边除了妖乱，还有林族中人，因妖乱死伤惨重。”杜长老言道：“我们也是接到消息赶过来，你们走大青峰，是什么情况？”
周子航忙答道：“大青峰这边也有林族中人伏击我们，看来他们是在大青峰和九源湖两边都安排了人手！”
只是江州林族这次运气不大好。
九源湖那边，直接碰上大妖作乱。
虽然有佛门高僧到场，但顶尖强者大战，余波亦不是下三天修行者能承受。
大青峰这边倒是没有那么大的乱子，也成功埋伏到周子航一行人，但是……
“有雷师兄同行相护，得他提醒，早早发现伏兵，而后带领我们反过来冲杀，尽斩那些江州恶徒！”
周子航一边说着，一边半是感佩半是庆幸看向身旁雷俊。
虽然对面江州林族这次伏击没有中三天修士带队，但人多势众，个个精悍。
第一轮伏击突袭的箭雨尤其有威胁。
之后周子航等人反击虽然犀利，但仍要提防对手冷箭，难说稳操胜算。
可有雷俊出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同门间相助，不足挂齿，我也希望仙流宫的东西可以顺利运回山门祖庭。”雷俊言道：“倒是有另一件事，需秉明杜师伯。”
他大致描述悬天寺弟子永相和尚插手不果的前后经过。
“嗯，有理有节，你处理得很好。”杜长老听后，哼了一声：“和尚的戒律约束他们自家弟子足矣，还想约束我道门弟子不成？”
不过他看着雷俊，提起另一方面：“你悄悄出来，护送周师侄他们固然是好，但仙流宫那边，难免空虚。”
雷俊：“隐秘行事，当无大碍，我们同永相和尚虽然路不同，但以其行事作风，不至于借散播消息来报复。杜师伯你们来了，我便也即刻回返仙流宫。”
杜长老颔首：“你有通盘考虑便好。”
他不禁有些感慨，许元贞带回山的两人，唐晓棠天资虽高，人却和许元贞一样有些不靠谱。
这位雷师侄，却有了栋梁之才的模样，不仅修道天赋高，为人处事也妥帖干练。
嗯，幸好有他承元长老衣钵。
更好的是，性情也和元长老一样与人为善，关爱同门。
府中要是多一些这样才德兼备的年轻人就好了！
“接下来，是关键时期，你回仙流宫后，也要留神。”杜长老又端正神色，对雷俊说道：“江州林彻，前几日，到鄱阳大泽了。”
林彻，江州林族新任族主。
自前任族主林群身陨后，江州林族同样混乱多时，经过数年拉锯、博弈乃至于妥协，才终于有林彻脱颖而出登位，成为新的江州之主。
但林族内部暗流，还远未平息。
林彻的族主之位，尚未完全安稳。
这次同天师府之间再开战，算是他第一次大考，风险与机会并存。
不仅仅是同外敌天师府，也是同江州林族内部其他人之间。
此前林彻一直很沉得住气。
如今他终于亲自出马，前往鄱阳大泽。
诚如杜长老所言，大战到了关键时刻。
“多谢杜师伯提醒。”雷俊谢过对方，同周子航等人告别。
天师府众人不多耽搁，在杜长老带领下踏上返回龙虎山的后半程。
雷俊转头返回仙流山。
不过，重新路过大青峰之际，他略微放慢脚步，在大青峰北麓搜寻一番。
初时一无所获。
雷俊静下心来，自身法力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气流，在山川间游走。
忽然，他心神一动。
起波澜者，居然是自己神魂深处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洞天。
真一法坛一层中，似有九渊地火轻轻跃动一下。
阵阵微风，自洞天内起，由内而外，吹拂雷俊神魂和肉身。
雷俊身周一黑一白两道法力随之晃动，游向一座山峦下，最后荟聚集中于一点。
他上前，初看仍无异常。
但随着雷俊挥挥手，己土阴雷翻开山岩土石后，终于有少许灵光从中透出。
只是……
“这灵性……”雷俊看着那淡淡金光，表情不禁有少许怪异。
他刚刚才跟佛门弟子打过交道，对佛家法门有些了解。
眼前淡淡金光虽然不同于悬天寺的琉璃佛光，但分明也是佛法一脉传承所特有的灵性。
这里，埋藏一件佛宝。
雷俊挥挥息壤旗，土相之气构成昏黄的灵光，将那淡金色的佛光包容卷起。
仔细看去，淡金佛光内，乃是一座烛台。
烛台残破，锈迹斑斑。
虽然有淡金色佛光从中流露而出，但整体上灵性内敛，不露痕迹。
也难怪先前难以找到。
被雷俊的法力激发一下后，这烛台方才放出淡淡金光。
若非如此，恐怕会一直长埋地底。
……永相和尚先前出现在大青峰一带，是否就是为了这件佛宝而来？
再联系先前白莲宗也有人到这一带活动，雷俊心中不禁猜测，他们都是冲着这件宝物而来。
中上签的签运提及，此宝可能纠缠些许因果，看来便着落在这里。
不过，是福是祸，尚难以言说，要再看之后事态发展。
按机缘算，五品不上不下，看起来不像是能引起上三天佛门高僧都关注的宝物。
但可能对佛门中人来讲，这烛台另有象征意义也说不定。
再就是烛台当前破损严重，可能也影响了对其当前品质的评估。
雷俊略微思索后，用息壤旗将这件宝物卷了，暂时先离开大青峰北麓。
计划待返回仙流山仙流宫后，再慢慢研究。
先前他秘密离开，消息没有外泄，仙流宫这几天情况尚安稳。
不过，直到雷俊当真回来，留守的云展等人方才松了口气。
雷俊勉励众人一番，然后又巡查仙流山周围。
确认暂无特殊情况后，他转而研究新到手的那件佛宝。
淡淡金光，不似悬天寺的琉璃佛光那般澄澈坚固，但流露出几分智慧圆觉，发乎于心的奥妙。
雷俊仔细回忆了一下早先仙流山附近深谷中的大战经过。
那一战中，除佛门手印一脉圣地金刚寺的传人外，其他三大佛门圣地的佛法都有亮相，虽然是在白莲宗弟子手上施展出来。
雷俊对照一二，感觉这烛台中的佛法意境，应该出自佛门禅武一脉。
早先可能是菩提寺所有。
考虑到当年佛门内讧分裂催生出白莲宗的往事，这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烛台流落在外，或与此有关。
雷俊研究半晌，确认烛台沉寂没有更多机关，也不会因为触发而引起某位佛门高僧的注意后，他尝试以自身法力，点亮烛台。
烛台残破严重，点亮不易。
雷俊努力半晌，方才有微弱火苗若隐若现生出。
他微微凝神，仔细看去。
就见烛光映照下，竟隐约出现少许经文。
倒不是什么佛法秘籍，而是一篇残缺的丹方。
经文支离破碎，雷俊阅读了好几遍，才勉强拼凑出，这应该是一种名为澄净丹的佛门灵丹丹方。
佛门四大圣地中，正是禅武圣地菩提寺，有一些炼药传统。
从这一点来说，倒是佐证雷俊先前关于这烛台的猜测。
“澄净丹的话，有些印象。”雷俊若有所思。
他在自家天师府典籍上，曾经见过少许文字记载，但相对简略。
按照天师府典籍所述，澄净丹乃是菩提寺几种秘传灵丹妙药之一，滋养心灵，由内而外，还能作用于人的肉身，从而达到内外澄净，涤荡身心的功效，妙用多多，对非佛门传承的修士而言，同样有妙用。
只是，当初佛门分裂出白莲宗时，状况颇为混乱，僧人死伤与宝物散逸皆不在少数，这澄净丹据说也在那个时候失传，至今已有多年。
“或许，这篇残缺丹方，才是签运中所说的五品机缘？”
雷俊若有所悟。
烛台或许另有妙用，但于修持道家法门的雷俊来说，意义却不大。
倒是那澄净丹的残缺丹方，于雷俊而言，可能还有些用处。
他用心观察烛光，将残缺不全的丹方记下，然后自己细细揣摩。
丹道方面，雷俊接触相对较少，但平时跟着师父元墨白这个丹道圣手耳闻目染的情况下，亦有些基础。
但想要直接修复残缺丹方，属实难度太高。
只是，雷俊心中有少许猜想。
他牢记丹方后，心神沉浸到自身神魂深处。
进入真一法坛洞天内。
穿过飞桥地户，雷俊来到真一法坛一层。
法坛内，大量闪动光辉的道蕴符纹凸显。
虚幻的雷俊身处其中，默默存神观想。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青色的火焰，以他为中心跃动。
九渊地火在这一刻显得非常安静。
而自雷俊虚幻的躯壳中，则有一些流光飘荡而出。
这些流光，在青色的地火映照下，渐渐凝实，仿佛凝聚成文字。
文字闪动淡淡金辉，汇聚为残缺不全的经文。
正是那有缺漏的澄净丹丹方。
雷俊坐在真一法坛一层，默默注视残缺的佛门灵丹丹方。
青色的火焰，在周围不断跃动。
久久不见成效。
雷俊并不气馁，继续尝试和调整。
这次，他以自身黑白二气法力，牵引了那烛台少许淡金色的烛光，投入真一法坛洞天内。
一丝淡金色的烛光，落在法坛一层，很快就被青色的火焰，焚烧殆尽。
法坛内，九渊地火，仍静静燃烧。
但忽然，火焰中心，真一法坛一层半空中，仿佛有一枚玄妙符箓，若隐若现。
雷俊心知那是火法地书法箓的神妙凝聚而成。
此刻，像是受到某种触动，玄妙符箓时而隐没，时而清晰。
随之而来的则是周围青色的九渊地火，再生变化。
火焰靠近那片淡金色的残缺经文，将之包围。
竟然开始有火苗也凝实，仿佛变作实体，渐渐稳定成字迹。
青色的字迹，开始填充淡金色残缺经文的缺漏之处。
速度虽然非常缓慢，不知需要多久，但残缺的丹方，眼下确实在被渐渐修复。
所以，单有残缺丹方还不够，需要更多相关道统的道理意境，方才能有进展，即便如此，第一层法坛这个新功能，着实给力啊……雷俊见状长长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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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真一法坛新功能
“之前，没听说天师印和真一法坛，有类似功能？”
高兴过后，雷俊很快冷静下来，想到一个问题。
师父元墨白此前也不曾提过相关事。
雷俊仔细思索一番后，怀疑可能和自身与天师印当前的特殊状态有关。
天师印本身因为受损以及同外部力量纠缠，而暂时陷入沉寂状态。
当前又跟雷俊的神魂紧密相合，埋藏于他神魂深处。
类似状态，就雷俊所知，历史上应该没有过，属于机缘巧合下的偶然新状况。
鉴于此，真一法坛洞天，可能也生出少许同以往不一样的变化。
所谓新功能，或许便来源于此。
雷俊后续又仔细观察，不见自身神魂与法力受到什么损害。
天师印同真一法坛，亦没有进一步受损的迹象。
这让他重新放下心来。
当然，法坛能弥补残缺丹方固然是一件好事，但也并非全然没有任何代价。
雷俊观察下便发现，青色的火焰凝聚成经文修复丹方，进行一段时间后，便重新归于停滞。
直到雷俊再次牵引一些佛宝烛台的烛光入法坛，供九渊地火燃烧后，修复进程方才继续开展。
嗯，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费烛台……雷俊心道。
虽然缺乏验证，但雷俊猜测，如果想修补其他残缺丹方，估计也要类似的付出。
就是不知道，如果丹方残缺太过严重，只有只言片语的情况下，还能否继续修复？
是必须有一定的残方基础？
还是只要供给九渊地火的“燃料”足够高昂，便能力大砖飞地硬上硬干？
雷俊心中好奇，不过暂时按捺，预备将来返回龙虎山后，再做更进一步尝试。
开发出法坛一层这方面的新功能，某个太白金曜，就开始惦记岁星木曜先前提到的天元青景丹残方了。
不过这丹方正是天师府自家所出，明确以此丹方作为目标，指向性太过明确。
虽说有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讲法，但仍然很不利于身份保密。
倒不急于一时，之后看看机会再说……雷俊心中拿定主意。
他心神意志暂时脱离真一法坛洞天。
收好那烛台后，雷俊转而开始继续专心自身修行。
佛宝与他当前修行无关。
他当前的重点，仍是继续炼化大五行造化元炁，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培养自身五脏五行五气，构建自身道宫。
佛门僧人，并未再于仙流山附近现身。
但据来往于外界的天师府弟子提及，曾经在大青峰附近，再次见过佛门弟子出没。
不过，并未听说永相和尚那边有什么流言传出。
倒是白莲宗方面，闹出来的动静渐渐小了。
淮山之乱，因为白莲宗内部一些变化，以出乎不少人预料的速度，更快平息。
与之相对，则是信州龙虎山和江州林族之间的大战，到了最关键时刻。
鄱阳大泽上，一场惊天动地的激战，令风云变色，灵脉改道。
雷俊等人虽身在外围，但眼下注意力，也都放在鄱阳大泽，紧张等待消息传回。
“嗯？”
这一日，雷俊忽然心中微动，取出手头一张千里传音符。
除了龙虎山祖庭的传讯外，他还另有一条消息渠道，源自师父元墨白。
只是，元墨白那边轻易不会动用。
今天，却终于有了动静。
雷俊祭起灵符。
结果让他少有地一惊。
惊诧之后，则是一阵无言。
江州林族，以新任族主林彻为首，足足三位八重天境界的大儒，投入鄱阳大泽之战。
除此以外更令人瞩目者，是他们此战出乎预料，动用一门上古儒家大祭礼。
礼，乃儒家传承最高成就，尤其是上古大祭礼，如今世间多年难得一见。
江州林族作为儒学传家立世的世家大族，有此手段，本不叫人意外。
出人预料的则是，林彻等人这次动用的大祭礼，并非江州林族所有。
而是出自，幽州林族。
五姓七望中，两林本同出一源。
江州林族便是多年以前幽州林族一脉南下渡江而立。
只是分家之后，双方关系并不和睦，甚至可称恶劣。
同在七大世族名门里，两林最为疏远，乃至于互相敌对，斥对方为二宗。
但这一次，江州林族，出乎预料，举行幽州林族的大祭礼。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整个林氏宗族最古老最核心的祭礼。
威能强大，且令人措手不及。
而目标，更是完全集中在一人身上。
许元贞！
既是公认的现如今天师府第一高手，也是暗杀林震亲手开启这场大战的人。
江州林族，没有选择避强击弱，先剪羽翼的路数。
他们筹备良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瞄准地正是天师府当前的最强点。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谋求小胜找回场子，就找阶梯下台。
新任林族族主林彻，在自己登位后的第一场大波澜中，选择要一场大胜！
他未必就是奔着帮侄子林震报仇而去。
但他要借此整合林族，并竖立自身权威。
前期的谨慎小心慢慢筹谋，在这一刻忽然爆发出来，势若惊雷。
连元墨白都承认，这一着有些出乎天师府的预料。
不过……
也有些事出乎林彻的预料。
那就是许元贞本人的能耐。
这位屡屡证明自身天赋与实力的绝世天才，在突然遇袭的逆境下，再次惊落一地眼球。
她顶着林族大祭礼，近乎绝地翻盘。
“近乎……是几个意思？”雷俊挑了挑眉梢。
自家师父元墨白，很少用这么莫名其妙的措辞。
雷俊猜测，可能是局面过于复杂，天师府方面还在进一步堪明整理？
好在，元墨白没让他等太久。
很快有更详细的讯息传来。
林族大祭礼，半道而崩。
因此形成的扭曲力量，几乎抽干小半个鄱阳大泽。
虚空碎裂的情况下，天师府门下与江州林族中人，只得纷纷避让。
而处于战场最中心者，有三人最终消失于破碎的虚空中。
天师府许元贞。
江州林族新任族主林彻。
江州林族八重天境界的族老林奉。
三人生死不明，下落不明。
鄱阳大泽之战，以出人预料而又诡异莫测的两败俱伤为结果，落下帷幕。
战事本身，步入尾声。
毫无疑问，江州林族损失更重。
加上先前的林震等人，他们短时间内等于缺失足足五位上三天大儒。
天师府众人虽然也震惊于鄱阳大泽之战的诡异与惨烈，但还是很快重整旗鼓，抢占先机继续进攻林族中人。
林族败退，大规模回收，退入江州祖地固守。
此战，基本以天师府获胜而告终。
唯一的问题，或许就在于大师姐许元贞的结局。
雷俊揪心了几天后，忽然再接到元墨白的传讯。
消息，是好消息。
许元贞有音讯了。
但不完美。
因为她暂时流落虚空中，受乱流影响，不知何时能脱身。
而她断断续续传回的讯息，则叫元墨白、雷俊师徒一起感到哭笑不得：
“不用找我……”
“玩得正开心……”
“对了，林奉已经死了……”
这种时候，我只能说，不愧是你……雷俊抬手扶额，无力吐槽。
好吧，不管怎么说，人没事就好。
雷俊放下手，目光一闪。
许元贞虽暂时飘落在外，但人无大碍，他可以松一口气。
相对的，有些人心中恐怕就有一根弦重新绷紧了。
李氏族人。
先前那一战的结果，别人怎么看，不好说。
李氏一些人恐怕是满意的不能更满意了，恨不得焚香祭祖庆祝。
府内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和府外最大的敌人，一起近乎同归于尽。
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李氏仿佛已经看到，重整天师府内风貌的机会，近在眼前。
当然，倒也不是他们不想痛打落水狗，一劳永逸解决江州林族这个宿敌。
江州林族是整个龙虎山上下的威胁，双方杀戮恩怨纠葛上千年，互相不知沾了对方多少人命鲜血，这一点上对李姓外姓来说都一样。
只是，青州叶族有代表第一时间抵达江州。
江州林族收缩防守祖地的情况下，外界强攻亦困难。
天师府占尽上风之后，攻势便不一直持续下去。
除了留人监视江州动向外，天师府大多数人，退回龙虎山休养。
许元贞不在，李氏一族些许心思，重新活跃起来。
但很快许元贞仍在世的消息便传回，则给李家部分人头顶浇一盆冷水，瞬间透心凉。
相距大江以南遥远的北地。
晋州叶族祖地。
祖屋大宅内，一个老人阅读手中纸张，逐字逐句慢慢看。
他面前，几人静立不动。
良久后，老人放下手中信纸，看向面前几人：“青州，已经有人去了江州？”
一个中年男子答道：“是，据说是红桢兄。”
老人微微颔首：“既如此，江州就先如此吧。”
中年男子轻声道：“信州那里？”
老人取出一个小巧的方盒，乃是内藏小天地的儒家经纬盒。
他将经纬盒推到中年男子面前：“送去信州吧，李氏的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中年男子忙接过：“父亲的意思是……李红雨？”
盒内什么东西，中年男子清楚。
那是一件珍惜的奇珍异宝。
此宝物，对修行道家符箓派雷法者，大有裨益。
虽不说一物便能鼎定乾坤。
但如果是已经站在七重天到八重天门口的道家符箓派高手，得到此宝，便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成功冲上八重天。
这件宝物，晋州叶族已经收藏多年。
老人：“原本是留给李正玄的，但他丢了天师剑。”
丢了天师剑，并不表示李正玄没有未来，没有资格。
而是指，他心境因此会有巨大碍难。
除非有朝一日，他能亲手找回天师剑。
否则此事将成为他心头阴影一直盘旋。
平时也就罢了。
如果想要去渡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则基本可以肯定，半点机会都不可能有。
哪怕有经纬盒里这件宝物相助，也是徒劳。
不亲手找回天师剑，李正玄敢去渡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就只有灰灰一个结果。
但现在，李氏家族，需要再多一位八重天境界的高功法师。
李正玄无望，便唯有李红雨和李紫阳。
“父亲，李红雨，有机会吗？”中年男子轻声问道。
老人：“她正在岔路上，一步登天，一步坠地。”
在场众人，默默点头。
李红雨本是同其兄长，也就是前任天师李清风相提并论的天才。
但当初棋输一着，之后一步慢，步步慢。
一定程度上，那也成了心结。
李红雨一直不服李清风，却一直被压在其阴影下。
如今李清风陨落，对李红雨而言，心头却并不轻松。
接下来何去何从，确实到了一个关键时刻。
如果能破而后立，那这次确实是个机会。
至于天师府李氏另一位高功长老李紫阳，不能说全无机会，但相较于李红雨，略逊色少许。
“但可以留意一下他。”老人言道：“将来如有大变故，一些谋划，可以着落在李紫阳身上，比李正玄、李红雨更合适。”
中年男子应诺：“是，父亲。”
他带着经纬盒退下。
老人看向另外几人：“有什么想法，说吧。”
当中一人轻声道：“伯父，还需要扶植李氏么？江州林氏固然暗弱，天师府当前亦虚弱，如果要抹除他们，眼下已经是合适机会。”
老人并无不耐烦，徐徐：“一者，北边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分心南边则不智；二者，许元贞并未身陨，反而流落在外。”
众人闻言，默默点头。
一个漂泊在外，行踪不易掌控的顶尖高手，心有牵挂倒还罢了。
若是当真一人无牵无挂，那危险性反而成倍提升。
早年上古时代，还有顶尖散修大能高手。
但随着时间推移，越靠近现代，类似人物越少，其中并非全无缘由。
“幽州那边，准备得如何了？”老人问道。
面前一人恭敬回答：“幽州消息，已准备妥当。”
老人轻轻点头：“那么，接下来就是静待时机了。”

第164章 前奏响起，新一次李外之战
天师府同江州林族大战暂时落下帷幕。
龙虎山那边气氛如何，一言难尽。
不过，山门祖庭之外，道家符箓派其他别脉分支亦或者别府分院的人，大多松一口气。
雷俊所在的仙流山仙流宫，亦是如此。
一众弟子面上笑容都多了不少。
大家警惕的目标，更多从人族修士，转为预防可能忽然现身的妖灵。
雷俊除了嘱咐大家不能完全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外，便是安排人手，进一步恢复仙流宫这里各类物产的出产。
先前因为大战的缘故，虽然一直坚持没有断了供应，但产量与规模起伏不定。
现在，一切可以进一步回归正轨与稳定。
类似事，自有宫中各级执事传达安排下去，雷俊等人除了监督和验收外，不需更多费心。
引起雷俊注意的，是山门祖庭那边传回的一个消息。
高功长老李红雨，暂时卸下包括高功阁在内的一切职司，于近日专心闭关修行。
这个消息传来，有不少人心中第一反应是，红雨长老，决心要去冲击七重天到八重天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了么？
李红雨修成七重天境界多时，当初几乎不比前任天师李清风慢多少。
但之后一直滞留七重天境界。
积蓄多年之后，如果能一举冲破天堑劫难，倒也不令大家感到意外。
只是当前这个时间点，让一切显得似乎有少许微妙。
也不知滞留当前境界多时的红雨长老，这次是受了什么触动与启发，终于有把握迈过那最后一步。
值得一提的是，李红雨没有在天师府自家山门祖庭龙虎山闭关潜修。
传闻中，她离山外出，去往自己开辟的一处隐秘洞天修行。
临行前，甚至留下天师袍在山上，交给李松、李紫阳代为保管。
消息传来，叫雷俊感到刚耐人寻味。
李家内部，很难说就是铁板一块。
只有面临较大外部压力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如此团结。
能给他们如此压力者，怕还是许元贞。
说句难听的，江州林族动用压箱底的本钱，甚至不惜为此同幽州林族缓和关系。
结果赔上族主林彻、族老林奉两大高手，却还是没能拿下许元贞。
这个结果，固然让江州林族胸闷至极，信州李氏众人，怕是也都因此失眠了……
李红雨眼下，简直是不成功便成仁，放手一搏的姿态。
李松、李紫阳怕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拖她后腿。
不过，反过来讲，李红雨这一遭，看来也是有不小的把握……
雷俊想起那位二师伯，微微摇头。
对方如此决断，想来也不只是因为许元贞的刺激。
鄱阳大泽之战，江州林族，死伤惨重，折损高手众多，已经不是元气大伤所能形容，损失之惨重，也就比西域妖乱中的陇外萧族好得有限。
反过来，龙虎山天师府相对轻松一些，但也有中坚力量死伤。
好消息是，高功长老除了暂时下落不明的许元贞与负伤的五长老上官宁外，无人陨落。
坏消息则是，中三天损失不轻。
其中，便包括一位雷俊打过交道的熟人。
李红雨的丈夫，夏博夏长老。
在鄱阳大泽一战中陨落。
消息传来，雷俊在仙流宫中也为之叹惋。
虽然他反感大多数李氏族人，而夏家与李氏有姻亲关系，但对夏博本人，雷俊没有不满。
这些年来，双方还有过一些走动。
可惜，那位夏师伯亡于鄱阳大泽。
雷俊唯有默默为对方添一炷香。
李红雨、夏博没有后嗣。
夏博陨落，某个角度上，李红雨变成孤家寡人。
或许，这也是她下定决心踏出这最后一步的部分原因。
“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因素？”雷俊微微摇头。
他继续自己炼化大五行造化元炁的进程，同时稳步推进构筑自身第三座道宫。
直到……
“你最近几年，进步速度确实蛮快的嘛。”
一个高挑女子，忽然现身于仙流宫，笑嘻嘻看着雷俊。
赫然正是多时未见的唐晓棠。
雷俊意外：“什么风把小师姐你吹到这边来了？之前回过龙虎山么？”
唐晓棠大马金刀在他面前坐下：“回去过了，刚从那边出来，顺路看看你。”
她扼腕惋惜：“我先前跟山门音讯不通，等我收到风声的时候，伱们同江州林族都打完了。
可惜我没能赶回来啊，要不然哪能让师姐一个人出风头？”
听到她最后一句话，雷俊上下打量她：“你眼下不会打算一个人去江州林族的祖地吧？”
唐晓棠笑眯眯：“我还真想过，不过不是现在，等晚些时候的。”
雷俊：“这是有天师剑的下落了？”
唐晓棠眉飞色舞：“师姐留下的东西我看过了，虽然不如我自己的，但两者合一，机会又大了许多，我现在敢说，肯定比李正玄更有把握。”
不过，她情绪变化很快，又鼓了鼓腮帮子：“但天师剑简直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想短时间内就抓住它，还是很难。”
雷俊：“……小师姐，就冲你对天师剑的称呼，宝物有灵，怕也会躲着你走。”
“呃……”唐晓棠：“好像也对。”
好在她精神重新振奋起来：“小师叔说的有理，如果我自身修为能更上一层楼，突破到八重天神庭境界，那想必就有很大机会，抓住……哦，不对，是找到天师剑！”
说到这里，唐晓棠笑着一拍雷俊肩膀，取出一物，婴儿拳头大小，正是那辉日金晶：“这次真要多谢你了！”
雷俊：“小师姐就别跟我客气，我只希望别因此害了你，毕竟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始终危险。”
唐晓棠大笑：“你别小看我才是真的，我当然有把握！”
雷俊衷心道：“预祝小师姐你马到功成。”
不过，他很快想起另一事：“你莫非要在仙流山这里闭关潜修，冲击八重天境界？”
这可不是个好选择。
没那么安全。
尤其唐晓棠大大咧咧惯了，这趟过来找雷俊都没避人耳目。
仙流宫里不少同门师兄弟，都眼瞅着唐晓棠来仙流宫找雷俊。
对其他天师府弟子来说，近年来府里声名最盛的两大年轻天才齐聚仙流山，也算是当地难得场面了。
“不在这里，在这里我还不如留在龙虎山呢。”
唐晓棠摆摆手：“小师叔介绍给我一处蕴含纯阳之气的洞府，在龙虎山外，我不好拂他一片心意，所以去那里闭关，既然出山来了，闭关前就顺路来你这边看看。”
她说的随意，雷俊却目光一闪。
元墨白的主意么？
诚如唐晓棠所言，以她本人的性子，要闭关潜修，就直接在龙虎山祖庭那里闭关即可。
但元墨白却把她忽悠出来了。
富含纯阳之气的私府别院自然难寻。
龙虎山自家的玄阳洞天阳山别府其实都不那么合适，地穴阳气太过炽热燥烈，有失纯正。
元墨白介绍有纯阳之气的别府，推荐唐晓棠过去修行，自然对唐晓棠修行有益。
但雷俊却难免想到另外一方面。
师父是觉得，龙虎山上不那么安稳么？
有人，可能对唐晓棠闭关不利？
元墨白守着万法宗坛为唐晓棠护法，都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这么说来，是李家？
他们会铤而走险？
至少，元墨白判断有这个风险。
为了将风险降到最低，他才会忽悠唐晓棠离山。
按唐晓棠的脾气，元墨白自然不好直接明言。
但雷俊心中隐约有所明悟。
如果大师姐许元贞和林族强者同归于尽，那李氏一族或许不会如此冒险。
届时只要李红雨也能成功突破到八重天神庭境界，那李氏一族至少坐拥李红雨、李松两个八重天高手，不说掌握必胜把握，但能保持较高的心理安全底线。
可许元贞还活着。
从李氏一族的角度来看，悲观地讲，她随时可能回山。
这种情况下，如果唐晓棠也提升至八重天境界，那李氏一族就不单只失眠那么简单了。
他们的心理安全底线，即将被打破。
这还是雷俊等人对辉日金晶保密，李氏众人尚不知情的情况下，否则他们会更迫切。
天师府年轻一辈传人中，外姓弟子近年来上升势头明显更强，李氏方面李正玄独木难支。
包括李氏在内，很多人眼里，时间站在外姓一边。
随着时间推移，外姓很可能会越来越占据优势。
既然李氏中人也知道这一点，那他们又岂会坐以待毙？
眼下江州林族的威胁解除，天师府内部外姓传人带来的压力反而越来越大。
李氏族人想法有所改变，不足为奇。
真想要铤而走险，抢在局势彻底失衡前冒险一搏，不无可能……雷俊心中飞快闪过念头。
但他面上若无其事，只是笑道：“师父是关心你。”
唐晓棠颔首：“这我知道。”
雷俊不打听她具体闭关之所在，这种事越少人知情越好，同唐晓棠再闲聊几句后，请对方稍坐片刻。
他外出，吩咐云展等人，调取一批最上乘的仙流墨。
云展等人虽好奇，但当即依吩咐行事。
雷俊调集仙流墨后，名义上这些东西送给唐晓棠带走，但暗地里自己用缩影囊装了。
待唐晓棠离去后，云展等人虽好奇，但雷俊不说，他们也不好多打听。
直到有一日……
“雷师侄。”
师叔祖李松的弟子，梁晨梁长老，也来到仙流山仙流宫。
“梁师伯？”雷俊邀请对方落座。
梁晨面带微笑：“我这趟出山，巡视各地别府分院。”
雷俊：“辛苦梁师伯，弟子这就取仙流宫这边的策录给师伯过目。”
他吩咐云展等人取了各式案卷过来。
梁晨细细看过之后，先是连连点头：“各方面都做的很好，井井有条，缓急有序，雷师侄你不仅修道天赋过人，处理这些事务，也很有条理啊。”
雷俊：“师伯过奖了，弟子如履薄冰，唯恐有所疏漏，还请师伯多多教导。”
梁晨笑道：“你太自谦了，元师弟有徒如此，令人羡慕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略微一转：“不过，这里有条账目……”
其手指在案卷上点了点：“有一笔很上乘的仙流墨，没能送往山门祖庭，而是在这里被临时抽调走了？”
“确有此事，师伯容禀。”
雷俊面不改色：“那是唐晓棠师姐之前来过一趟，临时抽调走了。
弟子也曾打听过用途，但唐师姐只说她修行上有用，弟子也有所疑惑，故而先前曾上报山门祖庭那边。”
梁晨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唐晓棠的情况，非常特殊。
要较真的话，她一没参加过传度，二没参加过授箓，真要死扣宗门传统和规矩，她现在仍是道童身份。
早些时候是因为前任天师李清风一直闭关。
晚些时候李清风身陨后依然如此，则是因为唐晓棠自己中二发作。
但实际上，从她初入龙虎山那一天起，她一应待遇，就从没有按照规矩来。
照她当前修为境界与实力，她其实相当于龙虎山如今最年轻的高功长老。
除了高功阁里没有票外，她当下待遇和权限，基本也都向高功长老们看齐。
高功长老一项权力，便是只要不跟别人专门撞车，那可以随时随地，临时抽调府里某些物资。
故而唐晓棠到仙流宫后，临时截留抽调一批上品仙流墨，不说明面上完全合规，也是龙虎山上下一起默许的行为。
只是，仙流墨虽是上乘符墨，但对上三天修士修行能起什么帮助？
“唐师侄的话，自然无妨。”梁晨点点头，似是随口问道：“除了仙流墨，唐师侄还调取别的东西没？”
雷俊摇头：“就弟子所知，仙流宫这边没其他的。”
梁晨：“唐师侄素来随心所欲惯了，出山后也一直没有回山。”
他说话时面上带笑，但双目注视雷俊。
雷俊闻言，则面现惊讶茫然之色：“唐师姐又去寻天师剑了么？那她要仙流墨能派上什么用场？”
“这我也不知道了。”梁晨看不出什么端倪，微微摇头：“唐师侄的天赋才情自是没的说，但为人处世就……哎！”
他看着雷俊，笑叹道：“唐师侄若是和雷师侄你一般稳重，那就好了。”
雷俊：“师伯过奖了，弟子实不敢当。”
梁晨起身：“好了，我还要赶往下一处分院别府巡视，就先走了，你们在仙流宫，继续好好做事。”
雷俊：“是，谨遵师伯教诲。”
梁晨出了仙流宫，下了仙流山，远行至群山间，停下脚步，转头回望，沉思不语。
“梁师叔，雷师弟那边……”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在梁晨身旁，同他一起眺望远方仙流宫。
青年男子命李筑生，乃李氏一族旁支子弟，但修道天赋出众，拜入四长老姚远门下学道。
梁晨：“唐晓棠调取一批仙流墨后，不知去向。”
李筑生：“她……真的要尝试去突破八重天神庭境界吗？”
梁晨：“就算不是，也必然有重要原因，正玄师侄来讯，言及唐晓棠突然停止追索天师剑，返回龙虎山。
那时鄱阳大泽一战都已经见分晓，她不会是为了江州林族而返回。
许元贞早先曾借万法宗坛做法，似乎也同天师剑有关。
唐晓棠回山，可能为了天师剑，也可能在外游历期间有所收获，要谋求修为境界更进一步。
但不论是哪个结果，都不可轻视啊……”
李筑生沉默良久后，轻叹一声：“许元贞已然如此，再加上唐晓棠……”
梁晨同样沉默。
如果说，之前李外之间关系尚未彻底破裂前，唐晓棠作为天师府的骄傲，李氏一族也有可能受益的话，现在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李氏也曾尝试过笼络那个年轻的天之骄女。
但无奈，对方明显和许元贞走得更近。
许元贞好歹还是前任天师李清风的亲传弟子。
而唐晓棠，虽然她喊了十多年要做天师真传，但事实上她甚至没当面见过李清风。
她是许元贞接引回山入道，之后学道大半自学。
如果不是许元贞自己坚持从来不收徒，唐晓棠其实应该算是她的大弟子。
别看她平时常喊着有朝一日定会胜过许元贞，但哪怕梁晨都知道，龙虎山上下，和她香火情最厚的人便是许元贞。
说到这里，类似的人，好像还有一个……
“那位雷师弟的话，可信么？”李筑生轻声问道。
“不可尽信，但更不可细究。”
梁晨言道：“眼下的重点是许元贞与唐晓棠，实不宜节外生枝，如非万不得已，不要将元师弟他们师徒几个牵扯进来，他们能保持中立，便是最好的结果。”
李筑生微微点头。
坏消息是，雷俊也是许元贞接引回山入道的人。
好消息是，他不似唐晓棠那般空悬，而是实实在在入了元墨白门墙下。
这些年来，他一直低调修行，与人为善，同李姓子弟、外姓子弟关系都不错。
作风上，同许元贞、唐晓棠迥异，而更似他师父元墨白。
这可实在是太好了。
更好的是，这位雷师弟虽然上升势头也很猛，但当前修为境界尚低，至少不具备一锤定音的能力。
当然，时间拖下去，终究会有不同。
但总不像许元贞、唐晓棠一般迫在眉睫。
事总有轻重缓急之分……
天师府中，历来也有同李氏一族亲善的外姓门人。
老一辈儿的梁晨，年轻一辈儿的曲勇等人，皆是如此。
希望，这位雷师弟将来也能如这般。
“我们，继续打探消息……”梁晨话说到一半，忽然停顿。
他取出自己的千里传音符。
少顷，梁晨、李筑生面色齐齐一变。
山门祖庭来了讯息。
据种种迹象推测，唐晓棠当前有很大可能，不是在忙于寻找天师剑，而是正在闭关尝试冲击八重天神庭境界。
务必尽快找到她在山外的秘密潜修之地。
太上长老李松，将秘密出山，亲自主持此事……
“梁师伯，我们尽快去同师叔祖汇合！”李筑生急道。
梁晨心中这一刻感慨万千。
龙虎山新一次惨烈内战，终于还是要开始了么？
他虽然不姓李，但他是李松一手造就的弟子，更是李家女婿，早已经站好了边，没得改变。
只是不知，这次的最终结果会是怎样？
“我们走。”梁晨感慨只在瞬间，很快平复心境，同李筑生等弟子一起上路。
唐晓棠、梁晨先后到来，又先后离开，仙流山重新恢复往日宁静。
雷俊除了日常巡视外，生活继续自己原本的习惯和节奏，静心修行。
随着大五行造化元炁不断炼化，雷俊五脏五行五气越来越盛。
终于，第三座北方玄冥宫，也成功筑立完成。
雷俊于静室内盘膝而坐，头顶上空光辉闪烁，三座虚幻的道宫呈竖列而立。
黑白两道法力，一同交织，穿梭于南方龙虎宫、中央三清宫与北方玄冥宫之间。
然后，再一起炼化引导肺金，生成少阴之气，为凝立西方灵官宫奠定根基。
“不知不觉间，我都快要三十二岁了。”雷俊算算日子，不由慨叹。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有十三、四年时间了。
说来过得很快，不过经历也很丰富。
而且他有预感，似乎，快要更丰富了……
这一日，雷俊得山门祖庭那边师父元墨白的传讯，将有人来仙流宫接手他的职司，他接下来可以重返龙虎山了。
雷俊便做做准备，等新安排来仙流宫坐镇的长老到后，同对方交接。
云展等人特意下山送别。
不过大家情绪尚好。
云展等人在仙流宫历练也有时限，过个一两年也会交差回山，届时自有再见之日。
雷俊不多耽搁，辞别众人后上路，往龙虎山方向而去。
眼下同江州林族的大战已经基本停歇，故而天大地大，想要返回龙虎山，可以走很多方向。
雷俊取了路程相对较短的一途。
初时路上一切顺利，没有遇见任何敌人，也没有再遇见永相和尚等佛门中人。
但当他在群山间穿行时，脑海中却忽然有光球闪烁。
这种时候，忽然触发了趋吉避凶，叫雷俊有些意外。
他凝神看光球上浮现的字迹：
【人有天罗，灾如地网，天不绝人，向南而生。】
只看到这里，雷俊已经感觉有些不对头。
接下来光球中一次性飞出五条签运。
雷俊看过之后，则头皮微微发麻：
【中上签，向南行，过登峰岭，见机而行，经少许波澜风险，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吉。】
【中下签，向东行，过雨秀山脉，无所得，风险暗藏，凶。】
【下下签，向北行，过龙庆江，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一道，然凶险危重，求生无路，大凶！】
【下下签，向西行，原路折返，然而退路已无，遍地杀机，大凶！】
【下下签，原地停留，觅地隐藏，然灾祸自来，凶险至极，十死无生，大凶！】
……足足三条下下签？！
今天这是怎么了？
雷俊诧异，全然没料到自己在仙流山蹲了那么久都没事，今天难得要重返龙虎山了，居然一脚踏进如此险恶的环境里。
自他抽签以来，还是头回遇见一次开出三条下下签的情况。
三条下下签之外，还有一条中下签。
换个角度来看，不知这是否也能算是一种运气？
有江州林族、黄天道又或者其他仇家的人，要截杀我？
还是说，李氏一族容不下我了，要提前铲除？
雷俊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虽然惊诧，但雷俊很快冷静下来。
他仔细阅读那些文字：“人有天罗，灾如地网……这里是说天灾人祸一起组成天罗地网，还是天罗另有所指？”
雷俊想起，自己在宗门典籍中曾经看到过“天罗”这个名目。
有种宝物，便以此命名。
用途，是拿来找人。
如果是指这个天罗，那是用来找我么……雷俊心中猜测。
可惜，时间有限，容不得他更多研究。
雷俊当即调转方向，转而南下。
因为，停留在原地，也不行。
那同样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乃是一条十死无生的下下签。
按眼下他的方向来看，目的地龙虎山在东边。
那边倒是没开出下下签，但中下签的命途也谈不上好。
天不绝人，向南而生。
即便不考虑签运中提到的四品机缘，向南走也是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中上签。
雷俊行动起来，身形为风雷府的“夜风”所遮掩，悄然间消失于无形。
他在山间穿梭，这一刻仿佛没有影踪。
但他发现了别的人。
“这是巧合么？”雷俊挑了挑眉梢。
他居然在这里看到了梁晨。
这位梁长老，同另外几名龙虎山天师府弟子，眼下同样在群山间穿行。
虽然停留在这片山区有危险，但为防梁晨等人发现，雷俊还是暂时停步，以息壤旗遮掩自己身形。
危险，会是来自梁晨等人或者他们背后的人么？
雷俊收敛声息观察一番，却发现似乎情况并不如自己所想。
梁晨等人是在找人，但貌似不是找他雷俊。
而是在找唐晓棠。
小师姐闭关之地，就在这附近么……雷俊心中猜测。

第165章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除了梁晨外，还有四人。
雷俊认得其中三人乃李姓子弟，另一人则是梁晨的亲传弟子。
三个李姓子弟当中，有个身着深红道袍已经授箓的天师府弟子，名叫李筑生，雷俊记得是四师伯姚远的亲传弟子，乃李家旁支。
见他们像是在找人的模样，雷俊立刻想起那“天罗”。
“这一带如此荒凉，唐晓棠究竟躲在哪里？”李筑生望着群山，眉头紧锁。
梁晨则看着手中的线香。
线香燃烧，青烟飘上半空，在不停摇晃。
“应该相距不远了，我们再仔细找找。”
梁晨言道：“师父提及，这片地方可能有蕴含纯阳之气的灵秀洞府，如果真有，那说明我们确实找对方向了，所缺者，是最后的详细方位。”
李筑生也看向那线香燃烧而起的青烟：“可是，香已经燃去大半……”
天罗本身乃宝玉，能散发奇香。
但想要发挥其搜索的功效，只依靠天罗本身尚不足，需要与之相配的线香。
众人持香分散开来，仍彼此联系，故而共同布成一张天罗地网。
线香制备不易，李松等人忙碌多时，也只制成寥寥几支。
而且随着线香燃烧，天罗的奇香也被不停消耗。
线香燃烧殆尽，天罗的香气便也散尽。
“所以，我们要尽快。”梁晨左右看看周边群山：“我们这边只要有了感应，师父通过天罗很快就知确切位置，须臾间便可赶到。”
太上长老李松，亲自出山，赶来这里么……雷俊隐于一旁，静静听着。
看来，唐晓棠闭关，对李氏一族的刺激，有些大。
他们打的主意，不仅仅只是惊扰影响唐晓棠闭关。
更像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必要时争取从物理层面解决这个潜在而又巨大的威胁。
哪怕未来可能面临许元贞的报复，也在所不惜了。
成功了，将来面对许元贞一人。
不成功或者不做，将来同时面对许元贞、唐晓棠两人。
既然要冒险一搏，那必然是高功长老亲自出马。
唐晓棠不仅天资过人，实战斗法的实力同样高超。
如果正面对上，谁收拾谁怕还不好讲。
李红雨闭关，李正玄离山寻找天师剑的情况下，李氏高功长老只剩李松、李紫阳二人。
李紫阳必须带天师袍出关的情况下，才有些把握。
看现在情况，李氏一族还是保守了些，没有放天师袍轻易离开龙虎山祖庭。
那自然就只能太上长老李松撑着一把老骨头亲自过来。
雷俊更留神隐藏自身行踪。
八重天境界的道门高功长老李松，也在这片山区，相距不远。
只是不确定，他是在哪边？
眼下尚有一段距离还好说。
但如果闹出比较大的动静，便有可能被李松察觉。
而当前这批人里，李筑生等人姑且可以不提，梁晨乃李松得意弟子，与夏博等人并称，都是天师府众长老里的中坚人物，道家符箓派六重天道印境界的修为。
当然，梁晨、李筑生等人同样顾忌重重。
毕竟，他们眼下要找的唐晓棠，也是上三天修为。
“莫要慌乱，如果当真找到了，届时见机行事。”
梁晨嘱咐李筑生等人：“如果唐晓棠正全神贯注闭关静修，自然最好不过，我们通知师父即可。
如果她有所察觉，我们不要多言，只说偶然经过巧遇，切记心神放空，莫要多想其他！”
李筑生等人神情郑重点头。
虽不了解详情，但大家有所耳闻。
那位天之骄女，对人心反常地敏锐。
否则以她那作风与性情，纵使天资再高，也不知被人卖多少回还帮着数钱了。
“只要找到她，一切自有师父处理，旁的不需要我们操心。”梁晨告诫众人。
李筑生抿了抿嘴唇，轻轻点头。
有些话，梁晨不说，但他们都心中有数。
天罗相连下，李松对他们的状况会格外清楚。
如果他们在唐晓棠面前暴露真实意图，触怒唐晓棠以至于丢了性命，李松同样会在第一时间洞察。
大家相距如此近的情况下，就算有人屏蔽天机都瞒不过李松。
届时李松自然会立马赶到。
但问题在于人死不能复生。
如果他们当真丢了性命，李松充其量为他们报仇，却没法让他们活过来。
自己的小命还是要自己留神，万不可大意。
“不知道北边和西边，情况如何了。”有人喃喃自语。
“管好我们自己这边便是”梁晨言道。
众人纷纷点头。
暗处的雷俊同样在微微点头。
天罗的罗网被散开挥洒。
听上去，除了梁晨、李筑生等人来南边，他们还另外撒出去两队人，分别搜北边和西边。
照这么看，李松更可能是守在东边雨秀山脉一带。
所以，他是那根中下签？
签运针对雷俊而言，雷俊一头撞到东边雨秀山脉那一块，因为太过巧合，可能被李松拿捏一番。
但至少不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李松的首要目标，还是唐晓棠。
可这样一来，另外三支下下签，都源从何来？
雷俊心中飞快闪过念头：
李氏中人，貌似没意识到，另有危险在靠近这里。
只是梁晨、李筑生他们运气不错。
散出来分布天罗的三队人里，他们选到了至少是相对安全的南边，也就是中上签昭示的命途，大概率能躲过一劫。
但是……
雷俊静静看着梁晨、李筑生等人。
一群祸害……
未知时间相关的细节，故而一切都要争分夺秒，雷俊当即开始着手准备。
“那里是不是叫登峰岭？”
梁晨观察四周环境，最后向南方眺望：“我们翻过去找找看……”
正说着，他忽然闭口不言，凝神细细感知。
李筑生等人先看线香，就见线香所生青烟摇晃向上，暂时不见明显偏移。
“好微弱的纯阳之气，除此之外，还有少许熟悉的感觉，莫非……”
梁晨有些意外，转头朝北方望去。
他又看看南边登峰岭，然后重新回头向北：“是那边么？”
李筑生言道：“北去是条江流，名为龙庆江，按理来说机会最小吧？”
梁晨沉吟：“不见得，有可能江底别有洞天。”
是按原计划继续向南，将北边放心交给同门，还是也转而向北找找看？
梁晨乃李松得意弟子，倒不惦记抢功之类的事。
但天罗此物，彼此相距越近，罗网越密，则效果越好，越容易找到目标。
故而如果能大致确定范围，理应支援同门，加速收紧罗网。
天罗本身消耗也很快，由不得他们不抓紧时间。
一念至此，梁晨拿定主意：“先看看情况。”
他举着线香，动身向北而去，李筑生等人同样跟上。
搜索片刻后，梁晨眉头先舒展开，然后又重新皱起：
“当真是纯阳之气没错，而且另外那熟悉的感觉，是九渊地火的气息！只是，都十分微弱……”
唐晓棠修行的神通法箓，正是火法地书法箓。
类似气息与梁晨等人的目标十分相似。
但太过微弱，叫梁晨不确定，是唐晓棠就在这个方向，还是仅仅先前偶然经过？
“通知师父，请他老人家定夺吧。”梁晨拿定主意。
一行五人，暂时停留在这片山区。
雷俊稍微绕点远，却在全力赶往南方登峰岭。
自己方才多留了一点时间，希望还赶得及避险。
至于梁晨等人发现的线索……
纯阳之气，源自雷俊自身法力。
他阴阳圣体，两相平衡，亦可两相变化，偏向一边。
为求万无一失，雷俊还借用几分天书的力量意境，确保能催生出少许真正的纯阳之气。
数量不多，能被梁晨察觉即可。
至于九渊地火的气息，则是源于真一法坛一层。
不是真正的九渊地火。
雷俊也不需要真正的九渊地火，否则可能过犹不及直接吸引李松过来，届时雷道长可能自身来不及撤离。
现在只吸引梁晨等人，便足够了。
至于梁晨等人会遇到什么，那雷俊就不关心了。
哪怕他们及时转头重新向南，亦是无妨。
但眼下看情况，他们朝北边去了。
嗯，也好，有一道六品机缘呢。
雷重云道长素来关爱同门，对内友爱，故而送梁长老、李师兄等人一道机缘。
此谓之曰，有福同享。
至于享福同时会遇到点什么，就和雷俊没关系了。
李松师叔祖那边及时察觉也不会有收获。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小雷道长没动梁师叔他们一根毫毛。
时间转瞬即逝，那些九渊地火气息和纯阳之气也会随之消散，难以保留。
这里，小雷没来过。
稍后发生些什么，小雷也都不知道。
“轰！！”
越过登峰岭，不过片刻功夫，登峰岭以北的群山间，便爆发出一阵巨响，地动山摇，雷俊平静以对，没半点好奇心可言，全无转头的意思。
他顺着登峰岭下山，一路继续向南行。
身后地动山摇，动静越来越猛烈，竟形成连环，声势波及越来越远。
北起龙庆江、东至雨秀山、西抵雷俊先前过来时的芦溪浦，南到登峰岭，乱成一片，如天崩地裂。

第166章 你们随意，我全能
雷俊仍着力隐藏自身行踪，收敛生息。
虽然已经翻过登峰岭，但背后动静天翻地覆，他自是躲得越远越好。
几位上三天的大佬当前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对周围环境的察知虽仍强大，但不如先前那般周全。
雷俊仔细隐藏自己身形，不着痕迹，继续向南而行。
眼下只希望，唐晓棠闭关之地在南边，而非登峰岭以北已经物理上打成一片的地区。
说来雷俊心中也有些犯嘀咕。
李氏族人貌似同样不知道，这片区域危险到这种程度。
怎么就赶巧了，这么多危机，都凑到唐晓棠闭关之地附近来了？
就雷俊所知，那位小师姐虽然大大咧咧不避人，但不至于将自家闭关所在到处嚷嚷广为告知。
雷俊穿过山间密林。
脚下山岩土石，受远方牵连，同样在不断震动。
周边山区，都在因为远方大战而受影响。
类似情况下，天地灵气脉动，难免陷入混乱。
这不是一个、两个上三天强者能搞出来的动静，而是多人乱战才能有的场面。
“嗯？”
当此环境下，雷俊忽然心中微微一动。
他隐约感觉到，前方有丝丝灵气扰动。
灵性纯阳，炽热纯正。
雷俊根骨提升至阴阳圣体后，对类似气息，素来敏感。
他当即寻了过去。
继续向南，再过一道山梁后，那纯阳气息，明显更浓郁一些。
雷俊定睛细看，就见一处山涧里，似有淡淡金辉闪烁，犹如光雾。
果然是纯阳气息，小师姐还真是在这里闭关修行……雷俊心中了然。
师父元墨白找的地方，自然靠谱。
但架不住李松手上有极为稀贵的天罗，经过长时间寻找后，终于还是寻到这附近来。
虽然还有距离，但已经非常接近。
只是元墨白安排的地方，自有乾坤在，纯阳气息封闭于内不外泄，故而李松即便找到近处，仍一时间无法锁定具体方位。
还是多名强者大战的情况下，引发天地灵气脉动，方才让这隐蔽洞府里的纯阳气息外泄出少许。
雷俊见状皱眉，靠近上前。
但他很快又止步。
因为，他发现另有别人靠近。
来者从更南方过来。
北面的大战，叫这些人也望而却步，驻足观察动静，不敢再轻易继续北上。
雷俊展开息壤旗，隐于近处，暗中观察。
来者一行七人，看衣着打扮，不似中土大唐皇朝的人。
而像是来自南荒一带。
七人全都形容精悍，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冷酷煞气，杀意不加掩饰。
他们不如何作势，便有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
周围草木接触，尽数枯萎，仿佛被夺走生命。
雷俊见状，心生猜测：
血河中人么？
对面为首者一男一女，皆气质阴冷。
“与师尊相约在龙庆江边汇合，不曾想竟然出了这等事。”女子冷声道。
那南荒衣着的男子注视北方天空：“先看看情况再说。”
二人说话间，就听猛烈的咆哮声自远方响起，声震四野，摄人心魄。
令人心悸的妖气恶氛直冲云霄。
不论血河中人还是暗处的雷俊见了，都心中凛然。
那里，有大妖出没。
伴随大妖咆哮声响起的，还有阵阵雷声。
紫色雷光，起自雨秀山脉方向，很快把半边天空都映照成紫色。
伴随雷霆，亦有咆哮声响起，似雷鸣又似龙吟。
雷俊远远望去，就见天穹之上，赫然有紫色的雷龙自云中探首，撼天动地。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嫡传的顶尖神通，阳雷龙。
与之相对，则有姹紫嫣红，染透另外半边天空，悄无声息地绚烂。
上三天的蛊术师么……雷俊心中猜测。
能有如此修为的巫门蛊术一脉强者，唯有巫蛊圣地阴山峒的长老级别人物。
果然，那些血河派弟子望着那片姹紫嫣红议论：
“是阴山峒的田老头！”
“就说先前是跟着他过来，突然没了踪影，师尊还专门去寻找，他果然还在这一带。”
“田老头突然跑来这边做什么？”
“不晓得，谁知道他得到什么消息了。”
“另外那边，是龙虎山李氏一族的阳雷龙，但大妖不知是何来历……”
“不要过去，这样的战局，再惹人心动，我们也不能直接靠近，等师尊吩咐便是。”
雷俊一边听这些血河派弟子议论，一边看着远方天空中，有一片甚是凶恶的血红冲天而起。
当中凶煞之处，几乎不逊色于那大妖。
南荒巫门，本就是这世间人族道统中，少有地也会涉及妖气恶氛的传承。
虽然同样以修持灵气为主，但却或多或少也会炼化妖气恶氛。
尤其血河派，更是其中典型。
不过，多数时候，他们同妖族之间，同样常有争斗厮杀。
血河嗜血，好杀生，积死气、杀意修行。
目标众生皆可，不拘人或妖。
这次忽然现身的血河派长老，同那大妖，看来也不是一路。
雷俊望着远方激烈的大战，心中基本有数。
东边雨秀山脉那边，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太上长老李松。
而北边龙庆江方向，是那位血河派长老。
先前雷俊所处那片山区，则有大妖突然自地底冲出。
最后，西边，是那姓田的阴山峒长老。
雷俊脑海中过了过自己看过的阴山峒相关讯息。
姓田的上三天境界高手，多半是一位名为田林龙的阴山峒长老。
六年前前任天师李清风陨落的那场战事中，南荒有蛊术师趁火打劫，来找唐晓棠麻烦。
为首者，正是田林龙。
彼时，他被唐晓棠挫败，随行的一些门人弟子也折损。
现在，田林龙再次秘密北上，赶来此地。
假使他也是为唐晓棠而来，那么，他如何知道唐晓棠大致在这片区域？
雷俊心中生出些许猜测。
田林龙，是李松或者李紫阳引来的。
李紫阳的可能更大。
找田林龙来，一方面是找个对付唐晓棠的帮手，另一方面……
有可能是找个得手后用来背黑锅的。
李氏一族已有动手的心思，但事后还考虑要些遮掩。
田林龙是很合适的选择。
但血河派恐怕就是计划外的产物了。
田林龙有心找唐晓棠报仇，秘密北上。
可是却引起一位血河派高手的注意，携弟子也悄悄跟来这边。
只是，暂时跟丢了田林龙后，血河派众人分开寻找，并约定在北边龙庆江江边汇合。
至于那头大妖，反可能是纯粹的意外。
但这个意外，属实给李氏众人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太上长老李松此刻看着那头从群山下地底内突然冲出土的巨蛇，便惊怒交加。
不仅坏了他们的大事，更一口将李筑生等人直接吞了。
仅剩梁晨一人免于葬身蛇口。
……严格说，只剩半个人。
梁晨此刻倒在土石间奄奄一息，腰胯以下消失，只剩鲜血满地。
而当李松雷劈巨蛇之际，却有一道血光闪过，抹去梁晨剩下的半截身躯。
“别浪费了。”北方血光冲天，传来怪笑声。
与此同时，就见铺天盖地的血海弥漫开来，笼罩北边天空，飞快朝李松包围席卷。
这血河派长老虽然好奇田林龙来做什么，但如果能有机会猎杀一位八重天境界的高手，对修行血河法门的他来说，稳赚不赔。
李松阳雷龙扑向巨蛇，本人身体周围则有星光点点。
每一点星光，皆是符箓闪烁，群星加持下，令他整个人闪光，仿佛化作一张巨大的人符。
赫然是天师府嫡传另一大顶尖神通命星神。
李松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变得极为高大，身入血海而不惧，强行将汹涌的血潮破开。
西边阴山峒长老田林龙原本还想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但那巨蛇迎战阳雷龙时，蛇尾一甩，地动山摇，顿时将阴山峒长老也震了出来，叫田林龙不得不出手抵挡。
四大高手，顿时乱战作一团。
李松李师叔祖还没找到唐晓棠的人影，就先折了几名传人，自己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叫他直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
可他现在也顾不上再去找唐晓棠了。
李松乃道家符箓派八重天境界的宿老不假。
但今日参战者，谁也不是弱者。
那头巨蛇，身具上古凶兽巴蛇血脉，极为凶恶，只它一个，便已经相当于一位人族八重天境界的强者。
而那血河派长老，在李松记忆中本该只有七重天境界修为。
可现在出手间，明显比多数人印象里更强。
看来近年来人族修真界多处战乱，叫血河派暗中积蓄，巫门血河一脉高手，当真皆有长足进步。
田林龙七重天境界的修为，在场三人一妖中属最弱，但他一身巫门蛊术颇为诡异多变，其他三大强者各有分心的情况下，亦需提防田林龙的巫蛊。
尤其是，李松隐约感到，田林龙似乎也另有依仗的感觉。
唐晓棠当前是否闭死关，于田林龙而言并不确切。
这种情况下他北上来此，岂会什么准备都不做？
四大强者激战，群山之间，上天入地，转眼间便打得山峦破碎。
雷俊等人身在远方，皆感到惊心动魄。
“感觉有些不对劲。”那着南荒衣饰的血河派女子，忽然开口说道。
她左右看看，双目泛起一阵血红，很快留意到那外泄的纯阳之气：“难怪这么令人不舒服！”
巫门血河一脉传承，走阴寒路数，又常接触妖气恶氛。
纯阳之气对他们来讲，不仅无益，还令他们感到不适。
“莫非此地埋藏有某件纯阳之宝，才吸引这么多高手到附近？”有血河派弟子猜测。
女子哼了一声：“晦气！”
另一个领袖模样的中年男子则说道：“我们找找看，将东西取出来。”
女子：“播洪，你疯了？”
那名叫播洪的男子言道：“我们虽用不上，但可用来与别人交易，具体如何，晚些时候请师尊定夺。”
南荒女子想了想：“也好。”
她挥挥手，随行五个下三天境界的血河派弟子，当即散开，开始寻找。
播洪仍警惕地望着远方：“这里的上三天强者不少，师尊也没法将人全部看住，我们要小心田老头或别的人忽然过来，水英，准备好遮灵幕。”
名唤水英的血河派女子言道：“放心，早准备好了。”
说话同时，她取出一卷仿佛轻纱似的存在，但暂时先不展开。
“遮灵幕只能用一次，能不动还是尽量不动。”水英有些惋惜。
播洪：“紧要关头能救命便好。”
水英言道：“那是自然，只可惜没有更多了。”
遮灵幕并非血河派所炼制的灵物，乃是南荒巫门另外两脉传承，降头与神舞合作之下的结晶。
南荒内斗血腥，两脉高手合作本就稀有。
炼制遮灵幕的原材料更是举世难寻，多年不得一见。
故而这灵物也就更加稀少。
播洪师徒等人也是机缘偶然下，方才得到这么难得一卷。
无怪乎播洪、水英如此爱惜，视若珍宝。
他们的弟子，经过一番仔细搜索，渐渐有了收获，找到那山间纯阳之气外泄的隐蔽所在。
播洪见状，对水英说道：“破除禁制，你更擅长，还是由你动手吧，小心些，不要莽撞。”
水英：“好，伱为我们压阵。”
她将那卷灵物遮灵幕，交给播洪后，便往山间走去。
播洪仍然注视北方，就见那边的大战，仍然没有分出胜负。
不过，风中传来一丝血腥气。
播洪对此何等敏感，第一时间发现，虽不靠近，但身体竟兴奋地略微颤抖一下。
交战的四大高手中，已经有人受伤了。
那是上三天强者的鲜血。
对每一个血河派修士来说，都有莫大的吸引力。
播洪强行克制心中悸动，恢复冷静，继续做警戒。
但就在这时，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浮现少许警兆。
感应并不强烈。
可播洪感觉，这威胁距离他已经近在咫尺！
来者是谁，他竟然没能提前察觉？
对方已经靠近的情况下，再展开遮灵幕，自然已经来不及。
播洪来不及转身，浑身上下便有炽热血气涌出，在身体周围蒸腾，仿佛形成一片血雾笼罩四方，对自身形成临时保护。
可不等血雾当真散开，他头顶先多了什么。
一根短棒，一头粗来一头细。
细的一端握在雷俊手里。
粗的一端落在播洪头上。
血河派修士惨叫一声，头顶直接凹陷下去一块，身体顿时向前扑倒。
被播洪惊叫声提醒，前方水英转头，就见雷俊一棒子将播洪敲翻在地。
不过雷俊却挑了挑眉梢。
他手中上清金竹一扬，立马便又是第二棒子继续朝前方软倒的播洪打落。
播洪人虽倒下，但身体周围激发出的重重血气，并未散去。
虽然没能及时阻截雷俊突然爆发的第一下闷棍，但这些血气凝结成血雾，多少拦了拦雷俊第二棒。
血雾马上被雷俊挥棒敲碎，棒子继续向下打落。
但地上向前跌倒的播洪，居然还能动弹，艰难地向前一个翻滚躲避。
雷俊第二棒，敲在对方肩头上。
“咔嚓”声中，那血河派修士肩胛骨、锁骨等众多骨头都被打碎，肩头一片血肉模糊。
水英连忙挥手，几道血箭从远方飞射，帮播洪阻拦雷俊的继续追击。
雷俊饶有兴趣地看了播洪一眼。
就见对方一个翻身，已经变成面对雷俊的姿势。
他想要起身，身体却一软，单膝跪地。
但双目一片血红，仿佛受伤的怒兽一样，注视雷俊。
对方什么情绪，雷俊不在意。
他注意到的是，播洪脑袋上挨了上清金竹一下，居然还能撑住。
仔细看去，播洪头顶凹陷一块，鲜血直涌，流得他满面都是。
不过，其头顶和肩膀的伤口，血肉蠕动间，竟似乎开始慢慢止血恢复。
虽然因为伤势过重，恢复速度极为缓慢的模样，但这血河派修士的肉身恢复能力，已经叫雷俊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中三天的血河派传人，修行上果然有独到之处。
雷俊感觉眼前一亮。
播洪则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他修持的本命法术中有血战和血肉无常这一术一法，少一样，刚才他直接就被雷俊一棍子从背后敲死了！
“水英！”
播洪大喝了一声，也不多言，腰间长刀便闪动血光，咆哮出鞘。
血河派秘术血战，能让修士肉身受伤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反而增强战斗力，同时也意味着在短时间内，即便重伤，他们仍然能保持强悍战力，故而才有与敌血战到底的资本。
播洪悍勇凶残至极，虽然重伤，但毫无退缩躲逃之意，借助血战之法的加持，反而主动迎向雷俊。
与此同时，他同门师妹水英与他配合不在少数，无需多言，身边立刻涌动一大片污血，四下弥漫开来，从周围扑向雷俊，掩护播洪。
血河之术，同样是血河派的根本法门，道统源泉。
中三天修士施展此法，则已经不能再用血河来形容。
而是一片血海。
血海滔滔，形成浪潮，直接劈头盖脸向雷俊覆盖下来。
播洪的身躯，像是隐入血海浪潮中，凶残的同时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阴狠。
雷俊面对两位血河派高手的围攻，淡定如故。
方才一棒子没直接偷死播洪，确实让雷俊有些意外。
但方才那也不是他的全力以赴。
出于隐蔽的考虑，有些方面的动静就不好弄得太大。
至于现在么……
雷俊身体周围，光辉熠熠。
本命天将符之余，再加持高等灵符五丁开山符。
雷俊本就高大挺拔的身材，再次拔高一截，身上光辉仿佛凝结成甲胄，犹如真正的天将下凡。
同一时间，手中原本只有一尺半的上清金竹，光辉延伸凝聚，很快化作一根长棒。
当血海笼罩雷俊之际，播洪的刀光也到了。
狂猛的血光，凝聚成仿佛小山头般的巨刀从天劈落。
血河派秘传。
血战八方式。
巨大血刀更一分为八，遍布各方，将雷俊所有躲避的空间一并封死。
但雷俊本就没打算躲。
他甚至没有和播洪见招拆招的意思。
只抡圆了一棍挥出！
“轰！！”
巨大轰鸣声中，周遭空气仿佛都被一起打爆。
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的血海，被瞬间清空。
如山血红刀影，被打碎成一蓬血雨，朝雷俊棒子挥出的方向飞溅出去。
同时倒飞出去的还有一个人。
播洪被雷俊一棍子直接抽飞。
然后重重落地，山林成片垮塌，山岩直接塌陷下去一片。
那位血河派高足陷在土石上，再无气息，已经一命呜呼。
后边水英目瞪口呆，但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播洪飞过自己头顶。
她来不及去验证播洪生死，连忙持一把银色的小短刀，连续在自己手臂上划出多道伤口，鲜血四溢。
血流弥漫开来，顿时化作更广阔的一片血海。
对手的实力，完全出乎预料之外，以血海再次阻拦雷俊后，水英立刻转身便走。
如果是以神打符、五丁开山符作为斗法核心的符箓派修士，血海虽不能淹没他，但可阻拦他追击的脚步……水英心道。
但就在这时，她眼前忽然一花。
似有一片黑色浮现。
水英定睛细看，除了自己的血红海洋外，附近赫然又多了一片黑色的海洋，浓稠如墨，悄无声息。
黑色的雷海，同血海纠缠在一起，也将水英包围，令她无法逃离。
原本寂静无声的黑色雷海，同血水接触后，方才发出“滋滋滋”的雷电声。
血水污秽，污染雷水。
雷水强横，反过来清除血水。
双方互相侵蚀抵消。
但雷海原本规模比血海更大，可以笑到最后。
“这什么雷法？”水英看得一愣一愣的。
眼前这个符箓派道士，不仅近身战刚猛，远攻的术法竟然也这么强横？
她骇然回首。
雷俊单手握持长棒，就见长棒表面，染上一层血污。
那是他方才一棒打爆第一重血海和播洪时染上的。
血河一脉传承能污染对手法力和灵宝，血河之上的血海，污秽之力更强。
不过，雷俊另一只手的手掌上，浮现黑色的雷水，在长棒拂过。
污血很快被清理干净。
雷俊手持长棒在自己掌心掂了掂，平静走到水英面前。
，6k章节，晚些时候还有一更。

第167章 四品机缘，遮灵幕
远方那五名血河派弟子，这时才聚拢赶来。
他们原本有意相助播洪、水英两位师叔。
哪想到，播洪竟然短短几个呼吸间便脆败。
等他们有心同水英一起逃走时，已然来不及，大家一起被雷俊黑色的癸水阴雷包围。
雷水沾身，顿时破坏侵蚀他们的身躯，叫这些血河派弟子感觉这黑色的雷水比自家污血还要更阴狠。
水英脸色难看，目视不疾不徐走近的雷俊。
血河一脉传承，素来以积死气、杀意为修行根本。
下三天修行时，血河传人选修的本命法术大体相同，多为污人法力的血河、受伤后战斗力反而提升的血战，还有摄取吞噬对手生命力和肉身气血反哺血河弟子的血噬，大同小异。
到中三天时，实战中的具体表现，则因法门不同，而大致可分三条路线。
正是建立在血河、血战、血噬的基础上，各有侧重。
像播洪，五重天境界时本命三术之外的本命二法，便是血肉无常和血战八方式。
走得是近身作战、血肉搏杀的路数，近战攻击力堪比同境界的炼体武者，防御、速度虽有不如，但血肉扭曲变化多端令人防不胜防，招式刚柔并济，狂猛与阴狠共存，且具备极强的恢复能力。
而水英，走得则是升级血河为血海的路数，修习血海潮、血浪重涛为本命法门。
血海之污秽，更胜血河，覆盖面积与水量更是远远超出。
然而，她的血海，却拼不过雷俊的雷海。
血河派传承自有妙处，血海之凶恶，未必就逊色雷俊的雷海。
但雷俊的法力，比她水英更凝练凶悍。
出身血河的水英别的不好说，战斗经验极为丰富，她明显感觉同一门法术在雷俊手上使来，比同境界其他天师府真传威力更强，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练的。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高大道士刚刚才硬碰硬，近战正面打飞了播洪。
现在又在中远程法术对轰中碾压了她。
“……龙虎山，雷俊，名不虚传！”
水英回过神来，脸色更难看。
她已经将先前看过的相关画像，同眼前雷俊本人对上号，认出这个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天师府新一代天之骄子。
只是，从前听说的大都是雷俊修行进步速度奇快，上升势头迅猛。
但现在真正见面了才知道，这人实战斗法更是猛地不像话！
天师府是真的又要出新一代天骄了么？
“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今天是我们栽了，师尊眼下也未必有空闲抽身过来收拾你。”
水英瞪着雷俊：“不过你也不必高兴太早，先前伱就已经在本派杀榜上留名，不少人都惦记你的精血呢，我们很快会再见，我在下面等你！”
“乖，别闹。”雷俊一棒将对方脑袋打进胸膛腔子里：“你哪来这福分？”
他回头望向远方。
李松等人那边的大战不仅没有落幕，反而越发激烈，趋于白热化。
或许李松、田林龙无心打这样一场意义不大的恶战。
哪怕李松眼下再恼火，跟这些敌人死拼到底对他来说也缺乏价值。
但那位血河派长老还有那头大妖，想法就不一定了。
被他们威胁，李松、田林龙也不得不拼出真火，血战到底。
受妖气恶氛影响，此地灵气都变得混乱不堪，越发波及周围地带。
雷俊将播洪、水英死后的地方，大致清理一下。
这边离唐晓棠闭关之地太近，留下痕迹，可能有不便，因此雷俊需要收拾一二。
清理过后，他来到那纯阳之气外泄的洞府附近，感受那丝丝阳气。
片刻后，雷俊盘膝落座，默默运转自身法力。
不同于先前误导梁晨、李筑生等人时的状况，此刻雷俊借阴阳圣体，将自身法力转为偏向纯阴的气息。
黑白二气游走，更经过真一法坛洞天内天书的淬炼，最后化为纯净的黑气，飞出雷俊体外。
这道黑气，同洞府外泄的纯阳气息，隐约合流，阴阳交织。
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和稳定后，雷俊渐渐找到其中平衡要点。
于是调和阴阳之下，二者周转成环，反归于封闭和无形，故而不再有那丝丝纯阳气息外泄。
息壤旗的昏黄灵光，蕴生出大量虚幻的土石，将周围山岩填补和遮掩，最终形成整体，封存遮挡这处洞府。
雷俊屈指轻弹。
阴五雷正法符所生乙木阴雷，蕴含生机，牵引滋养下，令山岩外覆盖少许林木。
在雷俊有心控制下，他的伪装，更随着这片山区整体继续地动山摇，令外人难以看出端倪。
做完这些善后工作，雷俊方才有心回头看一眼洞府。
照目前的情况，唐晓棠已经进入最终阶段，闭死关不问外事，专注于自身修行。
否则外面这么大的动静，她早就出来查看了。
希望眼前这场地震，不至于打扰她修行。
雷俊没有主动触及洞府，以免反过来惊扰对方。
为此，他亦不会抽取洞府纯阳之气供自身修行，只临时为小师姐客串一回护法。
雷俊这会儿转而研究起自己的新收获。
那张遮灵幕。
解决播洪、水英后，这件南荒巫门宝物，便落入雷俊手中。
大致看了下，雷俊心中便有数。
确实是件难得灵物。
中上签签运提及的四品机缘，应该就是指这东西。
此宝顾名思义，可以遮蔽修士散发出的灵性。
效力之强，甚至能短暂隔绝上三天修士的感知。
当然，需要提前使用，不能等双方距离极近方才临时抱佛脚。
尤其视野开阔地，相隔老远，对方可能就当场看见使用者了。
所以早先播洪注意力才一直放在北边。
就是打定主意，一旦情形不对，有那血河派长老以外的上三天高手过来时，为求安全，用遮灵幕将自己同水英等同门一起罩住，暂避一时。
可惜，雷俊先一步收敛自身气息藏身暗处观察，与他们距离极近，叫这件灵物失去用武之地。
最后还落到雷俊手里。
“先看看情况，如有必要，该用就用，张开此宝，先过今天这一关。”
雷俊虽然有此考虑，但鉴于中上签的签运，情形很可能不至于糟糕到那种程度。
只不过雷俊先做好相关打算。
如果只凭息壤旗就能藏住身后洞府，那留下这面遮灵幕自然更好。
能短暂防上三天修士的近距离感知，想来可以有更多用处。
偷袭不至于。
且先不说自身当前境界实力尚有不足。
只谈这遮灵幕本身，使用后，最好安静待着。
如果生出杀意杀念杀气，便可能弄巧成拙，惊动靠近的上三天修士。
遮灵幕虽好，却也不是万能的。
不过，于我而言，或许将来能有别的用处……雷俊心中有了些构想。
说到收敛杀意、杀气，雷俊便又想起先前同血河派众人的这一战。
他时常总结实战的经验，了解对手，也反省自身。
先前播洪除了恢复力叫雷俊有些意外，另一件引起他注意的事，就是自己悄然摸到对方背后的时候，临动手前一刹那，播洪多少有些察觉。
虽然，还是略微慢了一步。
雷俊偷袭的那一下闷棍，还是结结实实敲在播洪脑袋上。
不过，播洪好歹在第一时间施展血河秘法，外放血雾包围自身。
这血雾影响了雷俊接下来的第二棒。
否则连续在他脑袋上来两下，播洪恢复力虽强，应该也撑不住。
播洪之所以能察觉一些端倪，是因为他比同境界许多修士都来得更加敏锐。
这敏锐并非源于神魂念头的灵动又或者法力强大，而是血河派中三天高手，对杀意、杀气格外敏感。
因此雷俊此刻回想起来，就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进一步提升自身风雷符“夜风”的效果。
随着自身修为提高，要面对的敌人修为也更高，类型更多样。
自己的法术，还需要更加精进啊……雷俊感慨。
想到这里，他再摸出自己的上清金竹。
这件法器法力完全激发，变作长棒时，攻击力强悍卓绝。
要不然播洪、水英不至于那么不经打。
但保持原样，作短棒模样时，则眼下攻击力似乎略有些欠缺了。
尤其碰上永相和尚、播洪等类型的对手时。
雷俊敲闷棍的时候，出于隐蔽考虑，上清金竹一般都是短棍模样，自身也不加持声势惊人的天将符和五丁开山符。
这样一来，就该考虑一下，如何让上清金竹的威力进一步提升。
近段时间得真一法坛一层的九渊地火相助，雷俊炼器水平提升，这时开始把邪恶的念头，打向自己的竹笋……哦，不对，是上清金竹。
嗯，回去以后，仔细考虑一下，做做相关方案……等等，打住。
我怎么还在研究如何敲闷棍？
明明光明磊落才是我该有的画风……雷俊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罢了，这会儿还是先顾眼下。
他收敛自己放飞的思维，先专注于眼前。
惨烈大战在持续，但战场却渐渐开始发生偏移。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向南方移动，而是渐渐东去。
雷俊又等了片刻后，不见有更多动静，自己这边方才有大动作。
他借助息壤旗，修复稳固这座洞府附近的山岩地势。
随着地势趋于稳定，大战之后灵气渐渐平复，哪怕不需要雷俊以阴气调和，洞府也不再外泄纯阳气息。
这里一切，似乎都恢复如初，从外界来看，不再有特异之处。
如此一来，便是那血河派长老尚在，回来这边搜索播洪、水英等徒子徒孙的下落，也难以发现隐蔽的洞府。
李松手头天罗有限，经过这次的消耗，错过机会，他也难以再重来一次。
田林龙更是失去线索。
不过，他们虽不知唐晓棠具体闭关方位，但已知大概区域。
如果他们大肆扩散消息，引来更多人搜寻的话，这里仍有些不安全。
雷俊观察洞府，发现唐晓棠当前正在闭关紧要关头，不知何时才能破关而出。
他微微摇头，联络通知自家师父元墨白。
“嗯，为师已知晓，你接下来回山即可，晓棠师侄那边，为师再做安排。”
元墨白语气平静，一如既往平和镇定：“三师叔，已经回山，老人家受了些伤，接下来需要静养。”
雷俊应诺。
他再检查一下唐晓棠闭关的洞府周围后，便即离开这片山区。
接下来，一路平安。
雷俊若无其事，返回龙虎山。
对先前不论是梁晨等人的遭遇，还是那场激烈的上三天高手大战，他都仿佛全不知情的模样。
倒是一回山，便听说了太上长老李松闭关静养的消息。
李松好歹人回来了。
梁晨、李筑生等人，永远都无法再回来。
对外界的说法，是他们随李师叔祖外出巡查各地别府分院途中，遭到血河派、阴山峒和大妖的联手攻击。
梁长老、李师兄等人，不幸遇难。
雷俊仿佛不是当事人一般，绝口不提前事。
李氏方面更不可能公开宣扬当中真实内情。
同江州林族的大战已经结束，接下来却发生梁长老等多名天师府真传身陨的重大损失，甚至连太上长老李松都负伤，自然叫天师府上下一片哗然。
只有少数知情者，心中透亮，面上故作糊涂。
雷俊回山，去执事殿交接了差事后，出来行走在山间，正巧碰上两人结伴同行。
其中一人身上戴孝，神情肃穆，正是梁晨的弟子李空。
另外一人，则是许久不见的紫阳长老之子，李轩。
自他离山加入大唐镇魔卫后，便极少再回山，如今难得遇上。
“重轩师兄，重空师兄。”雷俊同二人见礼，然后看向李空：‘我回山后听到一些消息，重空师兄，节哀。’
他叹息：“想当初几次听梁师伯教诲指点，雷俊心中常感激不已，之前还想着什么时候再向他请教，不料……”
李空：“雷师弟有心了。”
一旁李轩言道：“南荒巫门，最近越来越不像话，活动频繁，我们都需提高警惕，希望将来有为梁师叔他们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转而向雷俊问道：“我在镇魔卫，最近听到些传言，唐师妹效仿二师伯，也闭关静修，欲要突破至八重天境界了么？”
雷俊面上茫然：“唐师姐的话，不是一直在尽心寻找天师剑？”
李轩：“消息真真假假，都有待验证。”
他注视雷俊：“近来外界多了许多不知真假的消息，在疯传二师伯和唐师妹闭关之地所在，各种说法都有。”
雷俊心知肚明，该是师父元墨白的手段，故意搅混水。
他们不知李红雨当前所在。
众多假消息放出去，是为了冲淡李氏可能广为流传唐晓棠闭关洞府大致区域的真消息。
除此之外，元墨白可能还另有更多安排。
“不论二师伯还是唐师姐谁突破至八重天，于本派来说，都是天大幸事。”雷俊正色道：“府中理当多关照，出于隐秘考虑可以不遣人护法，但一定要保密。”
雷道长维持对外人设：“当然，还有天师印和天师剑！如果本派能一次多出两位八重天境界的高手，再有天师印、天师剑回归，那就最好不过！”
李轩徐徐点头：“雷师弟所言甚是。”
他看着雷俊：“晚些时候，我想面见元师叔，辛苦雷师弟帮忙先通禀一声。”
雷俊：“好说，重轩师兄客气了。”

第168章 一人倒霉，大家享福
雷俊同李轩、李空二人再聊几句后，告辞离开。
他返回自己的住处。
刚进门，就见院内坐着个不大的毛团，黑白相间，两个小眼睛这滴溜溜不停转动。
赫然是自己当初带回山的那头滚滚。
雷俊先前赴仙流宫上任时，一来考虑外面环境局面复杂，二来这滚滚修行到了关键时刻，故而这次没带上一起走。
此刻重逢，这滚滚的体型小了好几圈，不再如小象那般巨大。
人立起来，眼下高度不超过一米。
但其一身灵性，远胜雷俊离山前。
尤其那对眸子，已经灵动得如人一般，聪慧而又狡黠。
见雷俊出现在门口，这滚滚放下手中正往嘴里送的竹枝，吭哧吭哧起身，迎上前来。
“修行卓有成效嘛。”
雷俊笑笑，将体型小了不少的滚滚直接抱起来。
唔……
入手感觉明显不同。
雷俊又仔细撸一把。
皮毛明显顺滑柔软了许多，不再像当初那么粗硬扎手了。
现在的手感更贴近猫，而不是熊。
这滚滚被雷俊抱着连撸好几把，倒没有挣扎着跳开。
但熊脸上流露出非常人性化的神情，仿佛可以汇聚成一句话：
真拿你没办法……
“嗯，修行果然很有成果。”雷俊连连点头：“继续坚持，不要放松。”
已经从大家伙变成小家伙的滚滚，脑袋扭向一旁，似是不敢看雷俊。
“师兄你回来就好了，多多敦促这个小懒虫。”
这时院外有其他人过来，正是雷俊师弟楚昆。
他笑眯眯说道：“这小家伙天才是真天才，可就是喜欢偷懒。”
雷俊怀里，那滚滚有些心虚地扭开脑袋。
“说到天才，师弟你修行进展喜人啊。”雷俊转头再看楚昆：“我前段时间虽然在山外，但也听别的同门提起，伱已经成功渡过二重天到三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了。”
早先，周子航等人来往于龙虎山和仙流山之间时，便曾跟雷俊聊起一些相关消息。
雷俊同师父元墨白联络时，同样有听元墨白提及。
楚昆不久前，成功渡过二重天到三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修成道家符箓派三重天的法坛境界。
算算年头，自楚昆正式经传度入府，拜入元墨白门墙下，将满六年。
接连渡过两重天堑劫难，成功筑基，再成就法坛境界。
如此速度，放在天师府和楚族这样的顶尖大势力中，同样稀少。
近几年新入门的天师府真传中，只有雷俊的速度比他更快，陈易与之相近。
余者皆有所不及。
甚至，就连陈易在大约相同时间段，也仍徘徊于筑基圆满层次，为渡天堑劫难做储备。
如今天地灵气复苏，年轻修行者修行受益，进步变快不假。
但楚昆有如此进境，仍可称难得。
“侥幸，侥幸。”楚昆客气道：“只是有些运道，做不得准，以后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看着雷俊，端正几分神色：“说来，还要多谢师兄你的灵基藤，而且要感谢你允我旁观你渡天堑劫难。”
虽然大家渡的险关不同，但当个气氛组在一旁感受，对楚昆来说，仍受益匪浅。
“修行界有两句老话。”
雷俊招呼楚昆落座：“第一句是，总有运道，往往就不是偶然了，第二句则是，就算全是偶然，但福泽机缘深厚，本就是修行者一大财富。”
他看了楚昆一眼。
就算有诸般奇遇，自家这位师弟能这么快提升修为，其自身天资禀赋，必然优秀。
按照前人总结的一些经验，他至少是灵体根骨和超群悟性合一的底子。
甚至，身怀圣体，或者悟性通明，也不无可能。
当然，现在灵气苏愈利于修士修行，前人经验也不再那么准，只能做个参考。
“大师兄也出关了吧？”雷俊问道。
一般而言，天师府内，所谓“大师兄”这些年是个专属称呼，特指李正玄。
不过近些年，雷俊师兄弟之间闲聊，雷俊、楚昆开始越来越多称呼王归元为大师兄。
楚昆点头：“之前还说一起来看你，不过忽然有些事，被叫走了。”
他解释道：“吴王殿下的特使，到访本派，面见师父，同时请大师兄也一起过去坐坐。”
两人正聊着，门口王归元就到了。
只是脸色有些苦。
“吴王殿下那边，又整什么活儿？”雷俊、楚昆起身相迎。
王归元苦笑：“想要征辟我入王府做供奉。”
雷俊、楚昆面面相觑。
王归元当然可以拒绝。
吴王特使也没可能把他从龙虎山上绑走。
但估计会把消息主动传开。
吴王殿下礼贤下士，对龙虎山元长老师徒青睐有加。
虽说屡屡在元墨白师徒这里碰了钉子，但吴王只要有这个姿态，并把消息炒热就够了。
“他处境越来越难了，已经不是重新韬光养晦，低调行事就能解决问题。”
雷俊猜测：“我怎么感觉，他近期要搞点大动作似的……”
联系先前白莲宗淮山起事就同吴王有关，此君近年来的动作越发燥烈。
有困兽犹斗之意。
“成与不成，大师兄这次也出名了。”楚昆略有些同情地看着自家师兄：“吴王殿下亲自帮忙造势。”
王归元闻言，苦笑着连连摇头。
他目光在雷俊同楚昆之间打了个盘旋，感叹道：“也不止吴王殿下，还有你们两个妖孽。”
雷俊，不消多提。
楚昆今年修成三重天法坛境界后，也渐渐开始引起天师府内外关注。
他本就出身苏州楚族，又入龙虎山天师府学道。
稍微有些起色，自然便引起关注，且关注目光不止来自楚族一家。
元墨白，难得开门纳徒。
结果门下成材率如此高，别人想不关注都难。
这样一来，惯常低调的王归元，连带着也引起外界注意。
某种角度来说，他甚至被雷俊和楚昆反向凸显出来。
有人以为元墨白门下三个弟子成才两人，已经颇为难得，另一个相对平庸，实属正常。
但也另有人觉得，元墨白不会轻易走眼，看似低调的大徒弟同样可能有过人之处。
有议论，就有热度。
再加上吴王殿下的另眼相看，王道长最近也小火一把，叫他本人颇为无奈。
“不敢当，师兄太过奖了。”雷俊面不改色。
楚昆则低头看脚面，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
王归元看着眼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二人，无奈摇头。
雷俊又撸了两把怀里滚滚后将之放下，然后问道：“师兄，师父这会儿得闲么？”
王归元：“回府了，你可以直接过去。”
雷俊颔首：“李轩师兄回山了，请求面见师父。”
王归元叹气：“多事之秋，山雨欲来啊。”
辞别两个师兄弟，雷俊前去见师父元墨白。
“重轩师侄难得回来，当然是要见见的。”元墨白淡然道：“明天早上，为师在高功阁等他。”
雷俊：“是，师父。”
元墨白言道：“晓棠师侄那边，为师已有安排，无需担心接下来的安危，但能否渡过天堑劫难，就要看她自己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踱步到窗边，望着凛冬时节，已见寒霜的树枝，久久不语。
雷俊默默立在元墨白身后，不打扰对方。
“三师叔、三师兄他们，终于跨过了那道线。”
良久之后，元墨白徐徐开口：“该来的，要来了。”
雷俊默默颔首。
虽然李松、李紫阳对外的说法只字不提唐晓棠如何，但雷俊师徒皆知，他们先前就是冲着唐晓棠去的。
甚至还外泄消息给唐晓棠的对头，南荒阴山峒的长老田林龙，既是多加一个帮手，也是找个事后帮他们背黑锅的。
虽然最终他们连唐晓棠闭关洞府门朝哪边开都没找见。
但诚如元墨白所言，李氏一族终于还是主动跨过了那条线。
百多年前，天师府前后两次内战。
之后百多年时间里，起起伏伏，争议常有，总算大家还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
但正如早先蜀山内乱一样。
矛盾、冲突、猜忌、争端积压到一定程度后，终究要有一场了断。
可能，直接的导火索非常简单甚至微不足道。
但一切点燃后的场面，就不是一个两个人可以预料和控制。
唐晓棠陨落在天堑劫难下也就罢了。
但凡她成功提升至八重天境界，回山之后，不止雷俊，哪怕元墨白，都不会刻意为李氏一族隐瞒遮掩。
元墨白不希望看到天师府再次内讧不假。
但既然李氏一族已经先迈出这一步，那大战的序幕，注定被拉开。
以唐晓棠的脾气，没有隐忍和等待可言。
知道自己闭关时李松、李紫阳准备送她一份“大礼”，不回敬，她就不是唐晓棠。
“师父……”雷俊看着元墨白的背影。
元墨白转身，面上神情已经恢复平静，更重新展颜一笑：“其实，也不那么意外。”
雷俊见状，便不多言，换了话题：“就只不知，是小师姐更快，还是二师伯更快。”
元墨白轻轻颔首：“是啊。”
紫衣青年踱了几步，重新在椅中坐下：“既然这一场了断不可避免，我们也唯有泰然处之，内忧浮现之际，更要提防外患，以免内外交困。”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元墨白继续说道：“血河派再次活跃起来，不得不防。
不止早先的巴蜀，之前淮山那边，同样有血河一脉传人的踪迹出现。”
雷俊：“是，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元墨白：“再就是，黄天道……”
雷俊：“近几年，很少听见黄天道的相关消息。”
距今大约六年前那一战，黄天道大败，太上长老于青领身陨，掌门太平道人被重创，门下死伤众多。
之后这几年时间里，少有黄天道消息流传。
天师府局面安定下来后，虽然有继续追查通缉黄天道徒，但收获有限。
按照过往经验，对方是再次转为地下，更加谨慎低调的活动，休养元气，重新积蓄力量。
“元贞师侄失踪，还有二师姐和晓棠师侄闭关的消息先后传出，最近黄天道又有少许动静了。”元墨白徐徐说道。
雷俊了然：“他们也闻到龙虎山上杀气再起。”
元墨白言道：“这几年黄天道行事极为隐蔽，本派也不知他们内里变化，但既然重新静极思动，想来有趁机浑水摸鱼的打算。”
对修道界来说，六年时间尚短。
即便现在天地灵气潮涌，修行进步更快，一般而言六年时间也不足以叫元气大伤的黄天道立刻恢复旧貌或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事出反常，多半有因。
“百多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元墨白看着雷俊，轻叹一声：“对李氏来说，或许，我们同黄天道一样，都是外姓，但事到如今，天师府是天师府，黄天道是黄天道，有些关系终究不那么容易修复与弥补。”
雷俊轻轻点头。
元墨白的意思，他非常清楚。
所谓天师府是天师府，黄天道是黄天道，并非门户之见的意思。
眼下天师府再生李外之战不假。
乍一看，如今天师府内的外姓传人与黄天道有相同诉求，大家面对共同的敌人李氏，似乎有了合作的基础。
但想要摒弃前嫌，却并非坐下来谈谈那么简单。
并非单纯李氏同黄天道之间纠缠百多年。
而是这些年的天师府整体，同黄天道之间大战剿杀了多次。
不提当年分裂之时内战的血腥造成多少人陨落，留下多少仇恨。
只是之后这百多年里，双方彼此手上就沾满对方鲜血。
你杀我师父。
我杀你徒弟。
又或者反过来。
如果说最初时，还有少部分人彼此之间留些同门情面，那到了现如今，基本就只剩下正统之争和清理门户了。
龙虎山天师府这些年来起起落落，关系最针锋相对的两大宿敌，就是江州林族和黄天道。
雷俊倒是没有啥亲朋好友因黄天道而遇难。
但死在他手上的黄天道徒，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或许，不再有李氏之后，能多一点细微的转圜余地。
但那注定将是曲折而漫长的过程，充满不可测和意料之外的危机。
不说旁的，别家顶尖大势力的掌舵者，哪怕不直接对付天师府，也多半会继续暗中扶持黄天道，给天师府添堵，而非坐视道家符箓派彻底合流。
“这些事，暂时不用你多想，你刚回山，先休整一番。”
元墨白微笑道：“说起来，你这次积功累德颇丰，应该可以再进一次上清雷府洞天了，考虑去吗，还是再继续积累？”
天师府六重天以下境界的修士，想要进入上清雷府洞天，机会都非常难得。
似雷俊，只有当初刚授箓时，曾经进去过一次。
接下来，便需要积功累德到一定高度，才有机会再去。
不过，先前战事中，他算是立下功勋，故而元墨白由此一提。
功勋并非坐镇仙流宫。
更不是帮唐晓棠护法这种暂时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情。
雷俊立下的功勋，在于他以身犯险，吸引一位林族七重天境界的大儒破例前往仙流山杀他。
结果，反给了元墨白机会，让江州林族上三天高手减员一人。
不管元墨白当时有多大把握，做诱饵的雷俊在大家看来毫无疑问都是以身犯险。
因此事后酬功，自然有小雷道长一份儿。
相关积功累德，足够他再次进入上清雷府洞天。
“正好，弟子有心入上清雷府洞天一趟。”雷俊答道。
元墨白颔首：“准备一下后，随时可以动身。”
雷俊别过师父，返回自己的宅院。
他调养一段时间，令自身精、气、神都渐渐臻至巅峰。
听说这段时间中，李轩先后两次拜访元墨白。
具体谈了什么，雷俊没有多打听。
但山上暂时没有更多波澜起伏。
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已经渐渐藏不住，就连大多数年轻弟子，都有了感觉。
雷俊一如往常，到了议好的日期后，他前往龙虎山主峰山巅。
今日负责开启上清雷府洞天的高功长老，乃是四师伯姚远。
近几年都比较低调的姚长老，平静看着面前几名弟子：“都各自做好准备。”
说来也巧，这趟入上清雷府洞天的人里，居然又有张静真。
张静真既是六重天道印境界的修士，又是前任天师亲传，每年都至少有一次保底进入上清雷府洞天的机会。
当初雷俊第一次入洞天时，她便顺路一起，未曾想到，这回又碰上。
“也算是一重缘法了，雷师弟。”张静真微笑。
雷俊：“是啊，这次又要麻烦张师姐。”
张静真：“哪里，大家互相关照。”
这趟没有下三天的弟子同行，只得少数几人，皆中三天修为，大家届时自己照顾自己就行，无需有更多牵挂。
“说到缘法，确实玄妙。”
雷俊看向另一边，这次同行者中，居然还有第二个老熟人：“罗师兄，多关照。”
罗浩然笑道：“是我过意不去，希望不要劳烦你和张师姐才是。”
他同雷俊、张静真情况都不同，并非积功累德获得进入上清雷府洞天的机会。
每个授箓弟子，初授箓后，都能获得一次机会，罗浩然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比较特殊的是，早先他授箓之后，没和方简、夏清等人一样入上清雷府洞天。
彼时，罗浩然第一时间闭关苦修，为三重天和四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做准备去了。
等他成功结成自己的元符后，温养法力熟悉自身变化，然后没多久便出山去帮民间治水患。
之后一直滞留山外，再赶上龙虎山同江州林族开战，罗浩然便又鄱阳大泽外围直接参战。
以至于几年时间下来，他居然还没用上自己初授箓那次得入上清雷府洞天的机会。
现在鄱阳大泽战事平息，经过一段时间休整后，罗浩然终于返回山门祖庭。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他可以把先前欠的这个机会补上了。
“大家互相关照，同门之间谈不上劳烦。”
雷俊说话同时，抬首望天。
就见道道紫色的雷霆，从天穹之上落下，被接引在那群山间。
山中隐约闪光，浮现一座巨大的符阵。
符阵运转间，无数符箓飞舞，承载从天而降的紫雷。
“三师叔疗伤，接引洞天之力，但不会对上清雷府洞天造成大碍。”
姚长老这时也眺望远方落雷：“你们入内后，只要不擅自靠近碧游仙山即可。”
雷俊等人皆应诺。
李松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找到唐晓棠，反而折了几个得意弟子，连他本人都负伤，狼狈退回龙虎山。
天罗已经耗尽，短时间内他也没有更好办法确定唐晓棠具体方位。
眼下唯有先抓紧时间疗伤。
直入上清雷府洞天休养，自是效果最好，但那样内外封闭，讯息不通。
因此李松退而求其次，接引洞天之中灵力到自己洞府，然后在自己洞府中疗伤休养。
雷俊面上若无其事，由着姚远施法，开启洞天门户，然后同张静真、罗浩然等人一同进入上清雷府洞天。
洞天内，依然是一片紫色的天地，天地间，处处灵秀。
这次进来的都是中三天修士。
大家互相打声招呼，便各自行事。
雷俊这趟进来的目标，主要是那片仙竹林。
不过，在他进入上清雷府洞天后，脑海中的光球，忽然再次闪烁并浮现字迹：
【祸在个人，福在洞天，雷动九霄，正当吉时。】
雷俊阅读这十六个字，不禁挑了挑眉梢。
他再看接下来飞出的三条签运：
【中上签，午夜时分至孤鸿岫，可得四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吉。】
【中上签，午夜时分至圣波池，可得五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行于洞天他处亦或错过午夜时分至孤鸿岫、圣波池，无额外收获，无额外风险，平。】
好么，两根中上签。
而且，没有中下签和下下签。
继上回一次开出三条下下签的险恶后，这次果然是吉星高照，签运颇为温情。
只是……
祸在个人，福在洞天。
这该不会是说，因为李松李长老个人倒霉了，借助洞天之力疗伤，反而催生洞天中出现些许变化，从而诞生两道中上签吧……雷俊表情不禁古怪起来。
，6k章节，后面第二更我再努努力，争取尽量早些写完。

第169章 造化弄人，人弄造化
虽然进入上清雷府洞天的条件苛刻，但天师府把持此洞天这么多年，当中变化，大多已经了然于胸。
如果说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则多半是因为受外界影响，临时生出变化。
例如雷俊上次进来时，真阳宝树开花，就属于极少见的偶然事件。
原因则是先前龙虎山周围大战，扰动天地灵气，从而对上清雷府洞天产生少许微妙影响。
眼下洞天里可能又生出些许变化，雷俊猜测，多半是因为太上长老李松借洞天之力疗伤的缘故。
那就辛苦老人家了……雷俊淡定。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就是，两条中上签，自己该如何选择。
签，都是好签无疑。
虽然四品、五品机缘，比不得一、二、三品那般高妙。
但这两条中上签，都是无风险、无后患的签运。
这种情况下，哪怕收获的机缘品级略低一些，也完全能让人接受。
至于说选哪个，雷俊没有第一时间做决定。
四品机缘，固然比五品机缘更高妙。
但机缘所代表的际遇或者灵物，哪个更适合现在的自己，哪个自己当前所需更要紧，暂时还要挂个问号。
两条中上签的签运，都提及时间是午夜时分。
按照以往惯例，表明具体时间节点且二者冲突，那意味着需要二选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眼见当前时间距离午夜尚早，雷俊不慌不忙，先分别到两条中上签提及的孤鸿岫和圣波池看一看，侦查一番。
距离上来说，两个地点之间，果然有不短距离。
雷俊先前往第一条中上签提及的孤鸿岫。
这里是洞天内群山间一处相对荒芜的所在。
虽然灵气同样充沛，但和洞天里其他地方比较起来，就显得逊色，更无法同仙竹林等地相提并论。
说起来，雷俊早先第一次进上清雷府洞天时，也曾巡视过这里。
当初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
眼下看情况，可能是因为太上长老李松疗伤的缘故，孤鸿岫生出少许变化。
雷俊眼下做先期踩点，来得较早，乍一看，仍无特意之处。
山梁附近，只有白云袅袅，零散而又缥缈，仿若孤鸿。
不过，面对相同的景色，雷俊这次却有了一点不同的感受。
感受并非源于自身感知，而是神魂深处，同自己神魂紧密相合的天师印与真一法坛，生出少许变化。
真一法坛一层中，青色的九渊地火，轻轻跃动，似比先前更活跃一些。
雷俊心中微动，猜测这里的四品机缘，可为自己所用。
不过，他先不忙着下结论，面上若无其事离开孤鸿岫，前往下一个地点圣波池。
和云海仙池一样，圣波池名为“池”，实则水域面积广阔，仿佛一片湖泽。
无人入水，亦无风吹拂。
但澄净的湖水表面，自动生成一道道波纹涟漪，不断荡漾，经久不绝。
从中能感应到颇为充裕的灵气。
只单纯比较孤鸿岫和圣波池两地，这边无疑更显灵秀。
但雷俊在圣波池边，天师印与真一法坛，并无特殊反应。
天书同剩余的大五行造化元炁，亦是同样如此。
雷俊不急不躁，足踏水面不沉，漫步于池上。
少顷，他以自身法力分开池水，人向下沉，来到湖底，再查探一番。
确实无更多收获后，雷俊离开圣波池。
单凭其他灵物的感应来判断哪条机缘更适合自己，肯定不那么准确。
不过，再加上四品机缘和五品机缘的品级差别，雷俊心中有了决定。
他更倾向于去寻孤鸿岫那边的四品机缘，碰碰运气。
不过，圣波池这般无风险无后患的五品机缘，也不好浪费……雷俊心中思考。
说起来，这次一起进上清雷府洞天的人里，倒是有交情还不错的小伙伴。
雷俊略微思索片刻后，有了主意。
眼下天色尚早，他离开圣波池，接着去往下一个地点。
也是他这次进洞天的原计划目标所在。
仙竹林。
雷俊漫步于林间，感受竹林中充沛的灵气，身心愉悦。
他向仙竹林行一礼，然后从中截取一些竹筒与竹枝、竹叶，妥善收藏。
采摘的相关灵竹，可以分作两用。
一部分培养那头馋嘴的滚滚。
另一部分则供雷俊自己做实验用。
他考虑重新祭炼那枚上清金竹。
但在此期间，他需要多做一些尝试与积累，用来验证和改良设想。
采摘过后，雷俊便即盘膝坐于仙竹林内，默默吐纳调息，观想存神。
先前第一次进洞天时，他在仙竹林停留时间较短。
这次可以弥补遗憾，大量吞吐此地灵气，洗练己身。
到了夜间，雷俊离开。
距离午夜尚有一段时间，雷俊没有立刻赶去孤鸿岫，而是先前往圣波池。
圣波池静谧，暂时不见有人来往。
雷俊指间多了一道灵符，灵符微微闪光，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消无声息的黑色雷水，犹如浓墨，注入圣波池的池水中，但不似墨汁一样在水中散开，而是仍保持集中。
正是雷俊的癸水阴雷。
雷水流转间，同圣波池的灵气，产生扰动和对抗。
池水表面，波纹涟漪，越来越剧烈。
雷俊做完这一切，不多停留，亦不再关心成果，径自离开，前往孤鸿岫。
而圣波池在雷水激荡下，水波涌动，仿若潮涌。
池水中的灵气，随之动荡纷乱起来。
雷俊白天时已调查过。
罗浩然哪怕进了上清雷府洞天历练，大多数时候活动的范围，都在洞天里各处水域附近。
他生于水乡，痛恨洪灾的同时，却也亲近流水。
眼下，罗浩然就正位于仙鸣泉附近，聆听在他耳中犹如天籁的大道纶音。
片刻后，他忽然皱眉，回头望去。
似乎有潮涌之声。
罗浩然对这方面，颇为敏感。
只是这上清雷府洞天里，怎么也会有这种现象？
罗浩然好奇心起，循着动静找过去。
他离开之际，远方正好有别人到来。
来者容颜清丽，气质高华，正是张静真。
张静真远远看见罗浩然的背影离开，相距遥远来不及打招呼。
不过，对方离开，仙鸣泉接下来无人，于张静真来说，刚刚好。
她有心再探仙鸣泉。
不管是作为前任天师的亲传弟子，还是自身的六重天修为境界，张静真都能获得每年一次进出上清雷府洞天的机会。
她近几年，只要进来，都会到仙鸣泉附近转转。
当初在这里得到的那半张章表，叫她受益匪浅的同时，也积累许多疑难。
张静真迫切想要查明其中究竟。
可惜始终找不到另外半张章表。
仙鸣泉这里，也没再发生过泉水干涸的事。
张静真有心直入泉底寻找，但仙鸣泉自有神妙之处，抗拒张静真在其中深入。
她这两年也换了几种避水灵物，但效果都不那么理想。
今年，她想再试试。
张静真六重天的修为实力，虽然相距遥远，但也感知到圣波池方向潮涌激荡。
想到方才远远望见罗浩然已经赶过去，张静真于是便不再着急。
她考虑先入仙鸣泉看看，然后再去圣波池那边。
于是，张静真默默调息，然后开始自己再探仙鸣泉的行动。
雷俊投一道雷水入圣波池后，便即离开，不看结果。
那到黑色的雷水，稍晚时候，会自动消散，不留痕迹。
就是不知道罗浩然能否及时察觉圣波池有异样？
只要他人在附近，多半会注意到，并第一时间赶来。
这是雷俊专门为罗师兄一个人设计的小“陷阱”。
既然两道机缘自己无法兼得，这次又有相熟的小伙伴，雷俊便索性照顾自己人。
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照罗浩然的习惯，他在洞天里各处水域之间游历，很大可能自己就会去圣波池。
但是，按照签运，时间点必须卡准在午夜时分，早或晚都不会有收获。
罗浩然去早了或者去晚了都没用。
因此雷道长帮他定了个闹钟。
至于能不能“叫醒”罗浩然，罗浩然是否能成功得到圣波池那件五品机缘，雷俊就不关注了。
他先前只检查下圣波池环境，确认对自己而言没有危险的圣波池会不会危及别人。
好在，圣波池相对平和，罗浩然已经修成四重天元符境界，纵使水势有变，也不会危及其性命。
余下的，就看个人缘法了。
雷俊本人，现下便到了孤鸿岫。
午夜时分，即将到来。
雷俊耐心等待。
直到……
孤鸿岫附近山梁，忽然晃动震颤起来。
整个悬于天空之上的上清雷府洞天，这一刻竟仿佛经历一场轻微的地震。
雷俊夷然无惧，同癸水阴雷并列的己土阴雷展开，定住自己周围区域不动。
忽然，他目光一凝，投向远方。
在那里，似有淡淡光辉闪烁，从中透出灵光。
雷俊心道来了，当即飞身而下，将那片区域一并护住。
定睛细看，灵光中居然是一尊不大的鼎炉。
鼎炉拱翻了压在上层的泥土，正自动升上地面。
而鼎炉中，有丝丝雷电，正向外涌动。
不过很快，随着鼎炉破土而出，炉中雷电外泄，立即引动洞天内的雷霆。
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击在鼎炉上。
鼎炉倒是没有损坏，但灵性重新内敛深藏，转为沉寂，开始徐徐下降，再次收回泥土中。
难怪要卡午夜这个时间点，早晚都不行……雷俊见状心中了然。
他挥一挥息壤旗，土黄的灵光暂时定住山岩土石，然后将那尊黑紫色的鼎炉，摄拿出来。
鼎炉并未有抗拒的迹象，稳稳落入雷俊手里。
【雷心炉】
这个名目，在雷俊脑海内浮现。
他心中猜测，这应该是本派一位前辈，当年留藏在此。
因为元墨白擅炼丹的缘故，雷俊跟在他身边，这方面典籍和掌故看过不少。
龙虎山一脉炼丹，惯常以水火调和，正应阴阳相济、龙虎交汇之象。
而这雷心炉，却走得是雷电之气的路数，在龙虎山历史上非常少见。
雷俊印象里，只有很多年前早已亡故的一位老前辈宗师方才涉猎此法。
想来，这丹炉应该乃对方昔年遗留埋藏。
如今，因为上清雷府洞天受外界影响生变，故而这丹炉也有了重新现世的契机。
当然，一闪即逝。
能遇上，便是一重缘法。
无人相遇，法器仍继续深埋。
雷俊想起当初自己在大丹房得到的未济钵，心中一时感慨不已。
他端正神色，取线香点燃，向面前雷心炉出世之地祭祷。
晚些时候，雷俊不忙着仔细查看雷心炉，先收好法器离开，预计等出了上清雷府洞天后再说。
他眼下先往圣波池走一趟。
方才，午夜时分，孤鸿岫这边雷心炉出世的同时，雷俊隐约感觉，圣波池那边好像也忽然有了异样动静。
不同于之前是他的癸水阴雷作怪，眼下是圣波池自身的变动。
想来，也是受李松疗伤影响，洞天生变，圣波池生出一道五品机缘的关系。
待雷俊赶到，圣波池附近已经有其他天师府真传也闻声到场。
不过，圣波池的池水，已经重新平息下来。
水面平整如镜，甚至一丝波纹都没有。
只见罗浩然端坐水面上，一手捏法诀立于胸前，另外一只手则托着一枚圆珠，圆珠闪动光辉。
看罗浩然完好无恙，雷俊最后提着的一点心彻底放下。
同样的事，不同的人经历，结果可能截然相反。
好在这道对雷俊来说无风险的中上签，也没坑了罗浩然。
“这……”罗浩然出了圣波池，本人则还有些错愕。
他只是被圣波池响动吸引而来，下意识想要平息此地水患，却不曾料到会有这样一番机缘。
不过，这件定住波涛的灵物，罗浩然倒是非常喜欢。
其他人见了，也都啧啧称奇。
若说有谁心情比较复杂，则是晚些时候方才赶到的张静真。
她再次密探仙鸣泉，仍以失败告终。
此刻，张静真愣愣看着罗浩然与那宝珠，一时间只觉啼笑皆非。
那正是她探索仙鸣泉所需的宝物啊！
如此擦身而过，如何不让人感叹造化弄人？
张静真心情五味杂陈，面上则若无其事，同其他人一道，恭喜罗浩然。
好消息是，罗浩然为人随和，急公好义。
如果她向对方暂借宝珠，罗浩然多半不会拒绝。
但那样一来，张静真就很难继续为自己的事完全保密。
一时错过，当真可惜啊……张静真心中叹息。
雷俊同样像是刚刚知晓此事，和大家一起向罗浩然道贺。
晚些时候，罗浩然私下里跟他谈起此事：“却不知圣波池中，为何突然诞生此宝，以前也没听别的同门遇见。”
雷俊面色如常：“上清雷府洞天与本派山门祖庭息息相关，互为表里，相互之间有些影响，也实属正常，天地之奇，本就包罗万象，又有无穷变化。”
他从罗浩然手中接过那宝珠。
福至心灵般，他脑海中浮现一个名目：
【定波珠】
看来，这就是第二道中上签提及，圣波池这边的五品机缘了……雷俊心道。
他将定波珠还给罗浩然，笑问：“这宝物，怕是正合罗师兄你心意。”
罗浩然闻言也笑：“这倒确实。”
相较于避水金瞳更多用于自保，影响范围有限，这定波珠可以更主动且更大范围影响广阔水域。
“罗师兄，你胸怀天下，我素来佩服。”
雷俊：“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你自身修行，可也要放在心上啊，记得伱言及自身志向，若能成就上三天修为，则天下大半水患可平。”
“雷师弟说得是。”罗浩然笑起来：“不过，你刚才的语气，跟家师很像。”
雷俊：“时光荏苒，岁月催人老啊……”
年岁比他更大的罗浩然忙摆手：“停，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个。”
聊了会后，两人不再说笑，一起在仙竹林里坐下，各自温养调息，观想存神。
等到规定时间临近，大家一起离开上清雷府洞天。
不同于上次，这回等在山巅的高功长老没有换人，还是姚远。
说起来，龙虎山高功阁眼下更加繁忙。
许元贞、唐晓棠、李正玄、李红雨全不在山上。
李松、上官宁则都在养伤。
事情几乎全压在元墨白、李紫阳、姚远三人肩头。
姚远接了雷俊、张静真、罗浩然等人出来后，马上便要再返回高功阁。
临行前，雷俊等人向他禀报早晚午夜时分洞天内的变化。
“三师叔疗伤期间，状况略有反复，可能与此有关。”
姚远言道：“好在洞天内外皆无大碍。”
众人闻言，一同为师叔祖李松祈福。
嗯，果然辛苦老人家了……雷俊淡定。
人群散了，他平静返回自己的宅院。
这时才顾上慢慢研究新到手的雷心炉。
有些许不明白的地方，他预备晚些时候，等师父从高功阁回来再做请教。
倒是当晚，天书那边来了联系。
四人相约，再次聚首。
日曜当先开口：“我还是之前的问题，有谁知道血河派掌门韦暗城近期的行踪动向么？”
月曜：“有传闻血河派中人在大江以南现身，同龙虎山天师府、江州林族似有些瓜葛，但有关韦暗城本人，目前无消息流传。”
雷俊同木曜，也是相同回应。
于是日曜再次沉默。
雷俊目光扫过眼前虚幻的星空，开口说道：“我这里有一份佛门丹方的残方，有意者，可以现在也可以私下同我联系。”

第170章 唐晓棠出关，回山算账
听了雷俊的话，月曜开口：“能知道是哪种灵丹的丹方么？”
雷俊：“澄净丹。”
月曜：“可惜是残方，说起来，我记得木曜手头也有一张丹药残方？”
木曜：“不错，我这里是道家的天元青景丹。”
雷俊对此丹方有兴趣，但不急迫，因此故意表现得不甚在意：“残缺丹方，我兴趣不大，残方换残方，大可不必。”
月曜：“阁下的也是残方，同样不好估价，我就不参与了。”
日曜、木曜都沉默，似乎同样没兴趣的模样。
雷俊并不沮丧，平静听月曜接下来开口：“我想要同诸位打听，谁有大妖的相关消息？我是指，大规模的妖族整体行动，而非单独某妖作乱。”
日曜虽然仍闪动光辉，但似乎只关心血河派掌门韦暗城的消息，得不到回应情况下，便对其他事情都兴趣缺缺，像是一直在沉默养神。
雷俊也暂时沉默，脑海中则飞快闪过诸多念头，猜测月曜关心大妖动向的目的。
“我有些未经证实的消息，但不知能否合你意。”木曜这时则开口说道。
月曜：“阁下想要什么？”
木曜：“晚些时候，我们私下谈谈好了。”
事实证明，此君想要私聊的人不止月曜一个。
晚些时候，看似大家谈完一起散伙后，雷俊接到了木曜的传讯。
目的是关于他掌握的澄净丹残方。
虽然是私聊，但如此直观表明自身兴趣的做法，叫雷俊心中生出不少猜测。
不好说对方是佛门中人，还是有心以假乱真来误导他。
雷俊暂时更倾向于前者。
因为澄净丹的丹方，意义不仅仅局限于其本身。
还可能牵扯到那破损的烛台法器。
不过雷俊暂时不动声色，平静同对方交谈。
木曜：“阁下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雷俊：“打听一些事。”
木曜：“请讲。”
雷俊：“提前说明，丹方虽然是残方，但保证真实，如此一来，意义不比寻常消息情报，这次不以物易物，所以我要求至少两条情报来换。”
木曜似是考虑片刻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悲喜：“阁下要哪方面的消息？”
雷俊：“我想知道有关白莲宗、黄天道和大空寺的情报，至少两家。”
他报的三个名字，对这个世界的修道界来说，也都称得上大名鼎鼎了。
准确地讲，这三家堪称三大反贼窝子。
白莲宗自然不用多提。
黄天道也一直被大唐朝廷斥之为邪道，日常通缉。
大空寺同样不遑多让。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佛门外道之一，同白莲宗一样是佛门四大圣地的死敌。
甚至，同白莲宗的关系，亦不融洽，常有敌对冲突。
虽然两家都信奉打破旧世界，但内里仍有很大分别。
姑且不说一个拜弥勒未来佛祖，另一个则拜大灭如来。
光是打破旧世界的理念，也有很大分别。
白莲宗讲的是现在世界入灭，未来世界降诞，众生可得极乐。
大空寺却信奉不断的破灭与循环，破旧迎新，新变为旧，当再破之，永无止境，唯有不断的破灭才是永恒。
表现到外在的行事作风上，大空寺弟子比白莲宗弟子更加激进，更加凶狠。
传闻中，他们修持的法门，都会涉及妖气恶氛，修破灭之法，实战斗法强悍的同时，风格也更加狠辣，与大多数佛门道统迥异，倒是十足十的佛门外道形象。
距今大约二百年前，大空寺曾经在大唐皇朝各地挑起反旗，造成过巨大的声势，但最终被镇压。
大空寺传承死伤惨重，仅存的少量传人为躲避缉捕追杀，避往海外。
如今中土大唐陆地范围内，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见过大空寺传人现身。
倒是早先唐晓棠游历东海远洋归来后，和雷俊闲谈时偶然提过几句。
她为寻找天师剑而出海，曾在海外遇见过大空寺传人，但也没打太多交道。
雷俊眼下同木曜交谈，把大空寺也拎出来，更多是为了将三大反贼窝子并列。
他真实的重点，首先是黄天道。
“这里有两条消息，可供阁下参考，但都未经证实，不知能否换阁下的丹方。”
木曜娓娓道来：“两条消息，分别来自黄天道和大空寺。
首先是黄天道。
听到一些传闻，提及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自六年前龙虎山一战伤在许元贞、李红雨手下后，这些年一直闭关静养，很少现身。
黄天道当前事务，由派中长老暂时代为管理。
不过……”
木曜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据传闻，黄天道内部，似乎产生了很严重的对立，分作两派，常有内斗，但当中具体详情，我便不清楚了。”
雷俊听着，有那么一瞬间，欲要扶额叹息。
还真就内部无限可分么……
自家龙虎山天师府当前如此，连分家出去的黄天道也如此？
“第二个消息，关于大空寺。”
木曜继续说道：“传闻中，大空寺有重新活跃起来的迹象，谋求自大海重返岸上。
寺中新出一位佛子，天赋高绝，统合原本有一盘散沙之势的大空寺后，开始重整旗鼓。”
雷俊微微挑眉。
有关大空寺的问题，他是顺带问的。
不过木曜这个消息如果属实，那大唐接下来会很热闹。
对天师府可能不产生直接的影响。
间接方面如何，则难预料。
“虽然都是有待证实的消息，但我愿意同阁下交易。”
雷俊平静开口，提供澄净丹的残方，也就是早先刚入手时，未经真一法坛一层修复的原始版本。
天元青景丹他不急。
破损的烛台和完整的澄净丹丹方，都捏在他手里。
此番交易不比先前散魂精魄换辉日金晶时，实物换实物，要专门定交易地点与方式。
眼下雷俊可以直接提供澄净丹残方给木曜。
对方接了之后，同雷俊告别，然后就此离开。
雷俊望着其他星曜皆黯淡下去的浩渺星空，陷入沉思。
晚些时候，他的思绪从天书中脱离出来。
原本他打算从上清雷府洞天出来后，面见自家师父元墨白。
但元墨白身在高功阁，这段时间似乎格外忙碌，一直不得空闲。
雷俊见状，不打扰对方，先自己静心修行。
大五行造化元炁被他不断炼化。
其体内，第四座道宫西方灵官宫，如今已经有了雏形，开始不断奠定。
江南水乡。
隆冬时节，虽不似北方酷寒，但这里同样有些许冷意。
不过，楚羽居住的水上楼阁，四季温暖如春，始终风光怡人。
她着居家常服，在水榭里安静看书。
直到有特殊的客人，造访她这座月斋。
“爹。”楚羽请一位老者，在斋中落座。
老者气质儒雅温和，面目清癯俊朗，令人见之心折。
分明正是天下五姓七望之一，江南楚族当代老族主，楚卓然楚国老。
他眼下同楚羽对坐，全然看不出父女俩此前有过争执的模样。
不过事实上，父女二人早先确实有过一场对谈。
也是在那场对谈后，楚羽离开楚家祖地，转而在自己眼下的月斋定居。
眼下没人知晓，楚国老居然亲自秘密前来月斋，而非召自己幺女楚羽回祖地见面。
“吴王殿下折腾良久，终于还是到了如今这一步。”
楚国老笑容和煦，看着自己的幺女：“什么时候动身出发？”
楚羽答道：“一切已经准备就绪，见过您老之后，女儿便动身北上，同陛下会合。”
楚国老：“既已箭在弦上，当有的放矢，很好，很好。”
他看着楚羽，半晌后轻叹一声：“坦白讲，为父此前没有料到，你同当今陛下会如此投契。”
楚羽微笑：“女儿很想自夸一句眼力好，早早料到有今日。
但是……实话实说，女儿当年只是交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同样未曾料到大唐会是如今的局面。
尤其不曾料到先帝那么早就龙驭宾天，否则太子顺利继位，自不会是当今陛下登上大宝。”
“当今女皇陛下啊……”楚国老笑容淡了几分：“着实非常人呢。”
楚羽微笑不减：“女儿就不在您面前议论陛下了，既不合朋友相处之道，更不合君臣相处之仪。”
楚国老闻言不仅不恼，反而面上重新露出笑容，轻轻点头：“很好。”
他看着自己素来视若掌上明珠的小女儿，平静说道：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女皇陛下，那自然事事都要以陛下为先，莫说其他人，若有朝一日陛下要拿我苏州开刀，伱亦无需容情。”
所谓开枝散叶，落地生根。
便是出现左手打右手，新树与旧树之间争夺阳光，致使旧树枯死的事，楚国老亦不放在心上。
只要有楚家的树一直屹立即可。
沧海横流，山河更替。
千年、万年后的楚族，可能已非今日之楚族。
但只要传承不断，他便于愿已足。
世事多变，难尽如人意，越多些准备，越多些机会。
“爹，望您多保重。”楚羽向自己父亲一礼。
楚国老微笑颔首。
龙虎山上，雷俊静修。
直到元墨白自高功阁返回，雷俊方才前往面见自家师父。
他首先亮出来的是自己新得自上清雷府洞天的雷心炉。
元墨白见了，不禁笑道：“这东西居然落在你手里了么？也算是一重缘法。”
雷俊：“晚些时候得闲，正有心向师父请教。”
然后，他提及木曜所讲，有关黄天道的一些消息。
元墨白静静听完后，问道：“你怎么看？”
雷俊：“线索稀少，不好做判断，有很多可能。
不过让弟子目前猜测的话，有两种可能，机会比较大……”
元墨白：“第一种，眼见本派内部李姓和外姓关系越来越紧张，黄天道里有些人希望联合我们这些天师府外姓传人，有些人则认为如今的天师府，不论李外，皆是敌人，两种判断争执不下，故而产生冲突和分裂。”
雷俊颔首：“第二种则是，有外部的其他大势力，不止一家，在暗中支持黄天道，但也因为这个原因，各有代表，导致黄天道内部分了派系。”
元墨白面上和煦笑容不改：“不论哪种可能，如果龙虎山上当真出了大乱子，黄天道仍有很大可能铤而走险，我们更不能疏忽大意。”
雷俊：“弟子明白，谨遵师父教诲。”
“多事之秋，我们唯有做好自己手头能做的事，所谓尽人事，安天命。”元墨白言道。
雷俊听出自家师父话外音：“出事了？”
元墨白：“刚刚得到消息，吴王，反了。”
圣旨召吴王入京面圣，吴王称病不起。
有御医自京城而来，吴王几番拖延，到近日终于再拖不下去，终于悍然发动，竖起反旗，历数当今女皇多条大罪，首当其冲就是斥对方弑君矫诏，此前谋刺先皇张启龙，如今为了灭口，也要对他吴王下手了。
类似的嘴皮子仗，着眼点倒也不全在口头。
帝皇天子道坐拥天下山河，气运龙脉随身，强势的同时，便也涉及民心向背。
吴王当前属于基础操作。
甚至后续还有更多文章可做。
当然，最终结局如何，还是要着落在双方最根本的较量上。
打嘴皮子仗，本质还是为了削减对方优势，增添己方胜算。
而对面女皇陛下显然也没当真就信了吴王先前病重的说法，同样早就蓄势待发。
吴王举起反旗的第一时间，正式平叛已然同时开始。
“当今圣上，不至于拿捏不了吴王吧？”雷俊向自家师父打听。
要说吴王一点能耐都没有，当然不至于。
问题是，自当初吴王同时任镇魔卫将军有勾结时，消息走漏，他就被女皇盯上。
走到今天的境地，本就是被女皇步步紧逼到这一步，做困兽之斗。
说吴王是被唐廷帝室逼反，都不为过。
……那反过来说，吴王应该同样心中有笔数，即便如今大唐江山不稳，他仍然胜算极小。
“吴王举起反旗的同时，东海妖乱爆发，侵袭甚烈，危害纵不如先前西域，也相差不远了。”元墨白轻声道。
雷俊挑了挑眉梢。
这就难怪了。
元墨白：“吴越之地平叛，自有臣属负责，最新消息，陛下如今正亲赴东海。”
雷俊：“吴王之事，有没有牵连到师父您还有大师兄？”
虽然他估计唐廷帝室眼下不至于节外生枝，但小心没大错。
这方面雷俊倒是很同意师兄王归元的看法。
元墨白莞尔：“目前没有，连上官师姐都没过问，就算有什么事，想来也要晚些时候再说。”
雷俊若有所思：“从另一方面讲，如果本派眼下发生些什么事，唐廷帝室方面充其量也只能口头规劝几句，不会直接干涉了？”
元墨白颔首：“正是如此。”
他神情端正几分：“这几天，龙虎山外围，信州地界，已经有血河派修士活动的踪迹。”
雷俊感慨：“真像是一群秃鹫，整天到处飞，就等着吃尸体。”
元墨白：“提高警惕吧。”
雷俊：“是，师父。”
以元墨白等三位高功长老为首，开始组织府中精干力量，轮番下山巡查，清理血河派暗中的布置。
雷俊如今五重天境界的修为，也要开始担负起更多职司，他虽未开门纳徒，但时不时就要负责带队，率领其他同门行动。
在山外，他们连续捣毁血河派弟子暗中布置的血河阵。
也遭遇一些血河派中三天修为的高手，爆发激战。
群山间，可见污血漫天，覆盖四方。
但立马有成片火海铺展开来，以火海对血海，焚烧大片污血。
雷俊甩甩手，立马又是两张天师府真传的高等灵符飞出，一张火海无边符，一张风火连城符，烈火不停交织。
对面是个中三天修为的血河派长老，一时间被雷俊打得有些没脾气。
阳刚火法和雷法，一定程度上确实针对阴邪的血海。
但也不是完全克制。
血河、血海都善于污染对手法力。
便是火法和雷法，也可能被污血所染，失去神妙。
血河修士面对火法和雷法，并非完全束手无策。
何况雷俊的火海无边符和风火连城符还不是本命符法。
双方本该是个水火相争，水多了扑灭火，火大了烧干水的局面。
而现在的问题就是，雷俊先后合练阴阳二煞、阴阳二罡，再加上其他缘故，联合打造下，法术威力明显超出同境界的其他符箓派修士。
于是眼下就用府里真传的灵符砸，也砸得对面的血河派长老只能无奈溃退。
雷俊没有盲目追击，以防有上三天修为的血河派高手出现。
只是说来也怪，这段时间龙虎山周围的血河派中人，最高也才六重天修为，不见上三天的大佬们。
被东海和吴越那边的战事吸引过去了？
还是别的缘故？
“轰！！！”
雷俊心中正思索，忽然远方传来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不止雷俊，山外活动的天师府弟子，同时回首望去。
那惊天巨响的来源，正是自家山门祖庭龙虎山！
就见龙虎山山顶上空，紫雷密布，青焰横空。
龙吟虎啸同时响起。
并非一起迎敌，而是龙虎相争！
小师姐结束闭关，回山找人算账了……雷俊心头明悟。
，5k章节，按理说今天应该还有一章的，我算了算，下一章想写一个6k章节，接下来是比较大的剧情，所以考虑章节大一点，我写得连贯大家看得也连贯。只是已经这个点了，不知道写完是几点，可要是现在睡的话，明天再写，就成明日复明日了，着实有些纠结，先写写看，能写多少写多少，实在不行的话睡下定个闹钟起来再继续，大家晚上不要等，如有延误，恳请见谅。

第171章 又叕见上上签！
雷俊身处山外，朝山门祖庭方向远远望去。
一时间，雷鸣声不绝于耳。
但龙虎山山巅之上，隐约可见青光烈焰越来越盛，渐渐压倒紫雷。
如果不是上方天穹顶上，上清雷府洞天还把天空映成一片紫色，眼下龙虎山山顶的主色调怕是都要变成青色。
直到忽然有一线灵光，自山顶升起。
然后这一线曼妙灵光，在空中展开，化作九彩光辉，遍布四方。
紫雷终于有了反击的余地，迎战青焰，尝试收复失地。
雷俊等天师府弟子望着那九彩光辉，心中都生出一重明悟：
那是天师袍的光辉。
九彩光辉照耀下，天穹上空，有紫色的阳雷龙渐渐探出龙首，威仪万千。
但很快，明亮纯正的金色，也在山顶上方亮起。
熊熊金光烈焰，比青焰更加耀眼，更加炽烈，于龙虎山上空点燃。
雷俊取了神目镜石观察。
在他的视线中，龙虎山上空似是飞起两头熊熊燃烧，由火焰组成的猛虎。
一青，一金。
两头猛虎极为霸道，同时猛扑，将紫色的雷龙硬生生压回雷云中。
大多数天师府弟子好奇。
那金光烈焰所修成的猛虎，看起来同天师府自家嫡传的阴火虎似有几分相似，却又迥异。
雷俊等少数几人却知道，那正是唐晓棠的独门神通。
脱胎于本派阴火虎，结合她本身纯阳仙体而自创修成的阳火虎。
或者，可以称之为纯阳炎祖法象。
眼下她赫然是一阴一阳两大法象，一齐施展，阳火虎、阴火虎齐出。
这毫无疑问标志着她成功越过天堑劫难，修成道家符箓派八重天境界！
龙虎山天师府，再多一位八重天境界的高手。
本该是值得庆贺的好事，但眼下，被唐晓棠两大法象一起围攻的，分明是同为天师府嫡传的阳雷龙。
龙虎山上，正爆发一场激烈的内战。
双方并非寻常切磋较技，而是拼出真火，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
雷俊用神目镜石观察，因为太过遥远，所以同样看不清细节。
但他很快看到，除了唐晓棠那一金一青两头火虎之外，山顶半空中，似乎又多出另一条青色的火虎。
同时，除了跟唐晓棠交战的阳雷龙外，也有第二条紫色的雷龙，在雷云中若隐若现。
他们也加入了战斗，但并非围攻唐晓棠，而是同样陷入乱战。
局面开始变得混乱。
至少四位龙虎山天师府嫡传的高功长老，此刻就在龙虎山顶，展开一场乱战。
山内山外不知情的天师府弟子，初时都以为是黄天道再次作乱来攻山。
但在少数知情者眼中，现在的情况则是……
新一次天师府内战，正式爆发了。
有少数经历过百多年前内战的幸存者，此刻仿佛感觉昔日重现。
眼下大战的规模范围，或许没有当年那么庞大，但激烈之处，丝毫不逊。
身处山外的一众天师府真传，一时间都有些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雷俊望着远方山巅，长长呼出一口气。
暂时先不考虑闭关冲击八重天境界的李红雨，李氏一族其他三位高功长老李松、李紫阳、李正玄，无人修练阴火虎。
李松是阳雷龙和命星神。
李紫阳、李正玄都是阳雷龙。
反之，外姓高功长老无人修成阳雷龙。
眼下龙虎山上那两条紫色的雷龙，多半是李松和李紫阳。
问题是，同唐晓棠并肩作战的另外一头阴火虎，是谁？
自家师父元墨白修成的是命星神，这一点雷俊再清楚不过。
所以，是姚远或者上官宁？
先前鄱阳大泽之战，上官宁身负重伤，回山之后一直闭关静养不出，连高功阁的差事都不得不交卸。
那么，会是姚远么？
雷俊脑海中，浮现自己那位四师伯的面孔。
好在，不用他多费神猜测。
师父元墨白，很快有音讯传到：
“稍安勿躁。”
雷俊见状，抬头注意观察龙虎山方向。
身处山外的天师府真传，部分人开始急匆匆赶回山门，另有部分人，则和雷俊一样，沉默望着正遭逢新一番变故的山门祖庭。
再过片刻，雷俊得到自家师父元墨白更进一步的消息。
消息，略有些出乎预料，但又似乎并不那么让人意外。
四师伯姚远，同唐晓棠一起，挑起了反李的大旗。
唐晓棠刚回山，他就将李松等人先前密谋暗杀唐晓棠之事，在山上公布于众。
李松、李紫阳等人先前行事隐秘。
虽然山上气氛日渐紧张压抑，但大多数年轻弟子，都在心中自我宽慰，虽有李外之争，但总不至于再来一次大规模的血腥内战。
在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尚隐而不发的情况下，并无人知晓李松此前离山真实目的。
不乏不知情的年轻弟子缅怀遇难的梁晨、李筑生等人。
但现在，姚远将这一切捅破了。
唐晓棠实力虽强，但出于年龄资历和个人性格的缘故，其人言行说服力，不足以凭单人动摇李松、李紫阳等人威望。
对方大可以托辞误会之类的解释。
以唐晓棠性格，自不甘心被和稀泥。
而动手的话，纵使一人压全山，终究难以避免犯上作乱，欺师灭祖的争议。
元墨白自不会坐视。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大家便都再无顾忌。
只是，他的四师兄姚远，比他更快一步出手。
作为主持府内大小事务多年的高功长老，作为师门长辈，姚远为唐晓棠背书，说服力就全然不同。
这一刻，唐晓棠冲锋在前。
姚远则为她提供了法理依据。
而且，姚长老也不是缩在后面看着。
这位从前和二师伯李红雨友善，近些年则极为低调的姚长老，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不留余地。
唐晓棠动手的同时，姚远也一起参战。
他强行阻断了上清雷府洞天与李松之间的联系，致使这位太上长老借上清雷府洞天疗伤的打算未能尽全功。
李松本就年事渐高，此刻再伤势未愈，哪怕面对初成八重天的唐晓棠，招架起来也感到艰难。
万幸有天师袍救场，否则李太上长老面对年龄不够自己零头的道童唐晓棠，一张老脸要被按在地上摩擦。
而李紫阳、姚远这对师兄弟，则同室操戈，也上演一场龙虎斗。
天师府新一次李外之战，正式开始。
……只是略有些黑色幽默的是，元墨白因此暂时置身事外了。
仿佛一如既往，严守中立。
当然，他无心坐山观虎斗。
诚如其本人所言，因为个人原因，他对天师之位没有强烈意愿，也基本没有接任的可能。
之所以暂时不动，是因为龙虎山这条大船，船上船员争夺船长之位的同时，需要有保底的压舱石，至少保证船本身不能先沉。
“虽然不见血河派上三天的高手，但齐硕到附近了。”元墨白的提防并非无因。
齐硕，乃黄天道高功长老。
先前一战，黄天道死伤惨重，掌门太平道人休养暂无音讯，近年来便是齐硕等聊聊三、两人主持支撑黄天道大局。
龙虎山天师府爆发大战，果然少不了黄天道来凑热闹。
可能，还有一些人也藏在暗处。
“如今山上已非安乐妙境，是否回山，你自行决断。”元墨白交代道：“山外同样不太平，你自己多小心。”
雷俊确实在考虑相关问题。
不过，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光球忽然闪烁，浮现字迹：
【龙虎失血，群鲨云集，似危实安，凶中藏吉。】
雷俊阅读这十六个字，微微挑眉。
他再仔细看随后出现的三条签运：
【上上签，日落前赴大榆岭一行，可得三品机缘一道，后续可拓展，虽有风浪然有惊无险，无后患隐忧，大吉！】
【中中签，返回龙虎山，山下可得六品机缘一道，但遭逢危险，当慎重行事，平。】
【中中签，游走于山外，行踪隐秘，低调行事，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居然出了一道上上签？
雷俊惊讶。
而且，还是一道后续可拓展的三品机缘。
大榆岭……
雷俊向北方望去。
那是位于龙虎山外围的山岭之一，位于龙虎山以北。
雷俊眼下在龙虎山以南，要不经龙虎山前往大榆岭的话，还需要绕段路。
不过算算时间，应该可以在日落前赶到。
只是不知，那里究竟有什么。
雷俊心中思索，面上不露声色。
他身边，也有些由他带队行动的年轻同门，这时大都将视线望过来。
有些人茫然，有些人迟疑。
当中，既有李姓子弟，也有外姓子弟。
而他们彼此间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异常复杂，只是不信任的底色，大都一览无余。
“雷师弟？”
远方，陆续有其他同门，一起聚拢过来。
雷俊闻声，打眼一扫，先看见不少熟人。
为首两个身着深红道袍的授箓弟子，一个如书生般温文尔雅，一个则板着面孔，神情严肃。
前者是前任天师李清风亲传四弟子，方简。
后者则是太上长老李松的嫡孙兼徒孙，李空。
李空同雷俊见礼后，沉默不语，虽然板着面孔，但目光复杂。
方简则开口道：“雷师弟，我们预备回山，可要一起同行？”
雷俊摇头：“我当前，会先留在山外。”
他看着方简、李空，慨然说道：“家师来讯，除血河邪道外，山外还有黄天道徒活动的迹象，显然都想要趁火打劫。
山上现在确实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不过那终究是在本派内部，可以关上门慢慢解决。
但绝不能容许外道邪派狂徒借机得逞，不可给他们半点机会，叫他们以为天师府已无人！”
周围一些天师府弟子闻言，都精神为之一振。
“雷师弟，伱真的有元师叔的风范，面若平湖，心有惊雷，不论外间风高浪急，本派都有你们作为中流砥柱，实在是一大幸事。”
方简徐徐说道：“方某不才，愿效法一二。”
雷俊所言，周围众人听了，都感到信服。
但此刻听方简这么说，有些人则感到惊讶。
毕竟，有些时候，方简并不代表他个人。
李空在一旁默默听着，这时开口说道：“重简师弟、重云师弟所虑甚是，山外便辛苦你们了，只是，也需注意安全，山门当前亦空虚，我回山听候元师叔调遣。”
当前的局面够复杂，元墨白、雷俊、方简等人能置身事外，便足够李氏族人松一口气。
李空深深看了雷俊、方简一眼：“希望……风平浪静后，我们仍能如现在一样聚首。”
李空个人这些年来同雷俊来往还算平和。
……虽然，李空觉得好相处可相交的，是他雷师弟的对外人设。
在场李氏子弟，大多随李空一起离开，赶往龙虎山山门。
外姓子弟，也有部分人回山。
他们特意避开李空等人，预计从另一个方向回去。
这种特殊时刻，雷俊、方简并不强求。
他们只是把愿意留下的人，做简单的重新编队，然后指挥安排。
此地没有其他长辈，雷俊、方简自可直接做主。
“上官师弟，你不回山？”雷俊看向另一个熟人。
和他同年经传度入府的上官宏。
上官宏向雷俊打了个道家稽首：“雷师兄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身为天师府弟子，首先当以天师府为重，不可给外敌钻空子。”
迎着雷俊平和的目光，上官宏轻声说道：
“家师已出关，但身体仍不适，当前只呼吁三师叔祖、三师伯、四师伯和唐师姐暂且罢手，有事可以公议解决，莫要给外人看笑话。”
雷俊闻言，默默点头。
上官宁，或者说唐廷帝室的态度，这次也变得暧昧起来了。
这当中自然有他们暂时无力插手的缘故。
包括女皇陛下在内，唐廷帝室当前紧急要务，是平息吴王引发的动乱，尤其是东海妖族登陆！
故而他们暂时无暇南顾。
上官宁本人更是有伤在身，伤势比李松都只重不轻。
但暂时抽不出身，不代表不能明确表态以作震慑，乃至于晚些时候秋后算账。
可现在完全不表态，就着实有些惹人遐想了。
两不相帮，严守中立自然可以。
但之前李氏一族尤其李紫阳一脉，一直在努力靠拢唐廷帝室。
现在看来，至少在这件事上，女皇陛下同先帝张启隆的想法，似乎并不一致……
事发突然，女皇又赴东疆沿海平妖乱，联络不便。
上官宁第一时间有此决断，如果不是她自行其是的话，那就是早跟女皇已经通过气了。
当然，眼下李氏还有希望，并未真正露败象。
李红雨、李正玄两大高功法师，都不在龙虎山。
一旦他们回山，局面便可能大变。
或许那时才能看出上官宁和唐廷帝室的真实打算……
“五师伯是老成持重之言，比我们思虑周详。”雷俊心中转着念头，面上不动声色，说着毫无营养的客气话。
他视线转动，从上官宏的面庞，转到远处另一人身上。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岁上下年龄的年轻道士，沉默寡言，跟在方简身旁。
乍一看，颇为不起眼。
但其实除了雷俊外，不少人都时不时瞟这年轻道士一眼，暗中观察。
年轻道士不姓李，姓徐，名叫徐瑞。
但是，他的师承有些特殊。
他的师父，是前任天师李清风之子，李正玄。
昔年少天师开门纳徒，本欲收亲侄李凤河为开山大弟子，但因为种种原因，他最终选择一个外姓道童。
便是徐瑞。
彼时，徐瑞是同辈人里人人羡慕的对象。
少天师首徒，严格说来，因为许元贞、张静真、方简都没有收徒的缘故，当时徐瑞也是天师李清风一脉亲传中，第三代的独苗。
徐瑞个人虽行事低调，但属实风光无限。
但好景不长，前任天师李清风身陨，少天师李正玄遗失天师剑，被迫祖陵思过。
连李凤河都无法再拜堂伯为师。
徐瑞虽说不至于从云端跌落谷底，但身上光环无疑随李正玄一起散去大半。
好在其人自身心态尚平和，一如既往低调。
只是随着府内李外之争暗潮越来越汹涌，徐瑞的身份与处境，也就变得越来越低调。
眼下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破。
在这里的虽然都是外姓弟子，但部分人看徐瑞的目光，难免带上不少探究的色彩。
“好了，大家各自小心，定期集合，汇总所见所闻。”方简淡定吩咐。
雷俊在一旁补充：“若有特殊发现，不要轻易单独行动，所谓有勇有谋，既要擅长谋敌，也要谋自身。”
上官宏、徐瑞等人纷纷应诺，然后散开，依商定好的路线，分别巡查龙虎山外各地，一方面查敌，一方面也安抚人心。
山上如此大的动静，叫山下依托龙虎山而成的多地市镇，同样人心惶惶。
“方师兄……”雷俊这时再看向方简。
五姓七望当中，荆襄方氏一族与龙虎山天师府，算是关系相对比较和睦的。
不过，具体是跟天师府相处和睦，还是跟信州李氏相处和睦，事情就见仁见智了。
而且，与方族走得较近的李氏代表人物，主要是李正玄、李紫阳、李轩等人。
当年甚至有方李联姻之议，只是未能达成。
那之后，方李关系仍近。
只是随着李正玄祖陵思过，李紫阳积极靠拢唐廷帝室后，方族同李氏的关系才冷淡了一些。
但总体而言，天师府李外之争，荆襄方族仍然是相助李氏的可能更大。
“先前江州林族损失惨重，荆襄那边，正忙着谋江州，眼下恐怕无暇再盯着信州这边。”
方简平静看着雷俊：“当然，不排除荆襄方面已有安排，但没告诉我的可能。”
雷俊闻言，轻轻点头，不问方简自己作何打算，同方简告别后离开。
方简目送雷俊离开，收回视线，望向西北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那里是他故乡荆襄之地。
看了一眼后，他视线重新转向龙虎山，望着此刻正爆发惊天动地大战的龙虎山，怔怔出神。
雷俊同方简等人告别后，转为独自行动。
他先向西，然后绕路转向北行，前往目标大榆岭。
沿途，还给他遇上一个血河派中人偷偷布置血河阵。
雷俊击杀那血河传人，毁掉血河阵，净化污血后，继续上路。
距离日落前还有少许时间，雷俊赶到大榆岭下。
他谨慎隐藏自身行踪，如夜风般悄无声息，融入山林。
虽然不动用遮灵幕，但有息壤旗灵力掩护，雷俊仿佛同大榆岭山岩化作一体。
他到了大榆岭最高峰，隐蔽自己身形的同时，取神目镜石观测四周围。
“嗯？”
望着山岭间搜索片刻后，雷俊目光微微一凝，发现少许端倪。
单纯看，无异样。
却隐约有灵气动荡。
想来是有人以秘法遮掩。
雷俊不动声色，悄然潜行靠近。
略微揣摩后，他发现遮掩此处的法门，似是源自灵符。
该当是一种高等灵符。
但并非当前龙虎山天师府所传。
只是大家系出同源。
所以……
黄天道？
雷俊心中有了数。
黄天道脱离龙虎山天师府后，这些年下来也有自出机杼之作。
因为他们日常的处境与需求，进一步开创出用于隐藏和掩饰的高等灵符，不足为奇。
如果不是有一些灵气波荡，连雷俊都无法这么快发现此地有异。
而这灵气明显地波荡，说明黄天道徒预备做些手脚，已经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了。
难怪上上签提及，要在日落前赶到大榆岭。
看来这上上签的签运，就着落在这些黄天道徒身上。
虽有风浪但有惊无险，在这里的应该不是黄天道高功长老齐硕那般人物。
或者应该说，齐硕以自身为饵，牵制天师府高手的注意力。
大榆岭这边的额外布置，才是黄天道真正的要紧安排。
雷俊借助息壤旗，花费一点手脚，悄然越过那遮掩山谷的高等灵符。
他仿佛越过一道光辉的帷幕。
帷幕后，果然别有洞天。
多名黄天道弟子，正在忙碌。
山谷中，赫然已经立起一座巨大的三层法坛，坛顶光辉闪烁。

第172章 三品可拓展机缘
法坛周围，道场早已布置妥当，八门九野，斗灯道幡一应俱全。
香炉之中，线香长燃不灭，只是烟气被灵符所化界域遮掩，先前才不曾暴露。
而法坛之上，光辉闪动，隐约间居然又叠成三层虚幻的法坛，悬于半空中。
那闪光的三层虚幻法坛，远远看上去，竟像是三座门户，通往三重世界，同时彼此贯通。
雷俊藏身一边，旁观片刻后，心中隐有所感。
那三重世界组成的虚幻法坛，竟然隐约有天师府嫡传三界三洞真经的妙谛彰显于其中，深合道门洞神、洞玄、洞真之妙，沟通天、地、人之精华。
只是，又有些许不同。
当中似乎流露出几分荒莽原始的气息，仿佛上古时代，灾劫将至。
如果说道家符箓派修士平日里的修行，是构建一种精妙的文明，那眼下这法坛上则像是有一种同宗同源的原始野蛮蓄势待发，欲要摧毁文明。
意识到这一点，雷俊微微皱眉。
他视线扫过一圈。
最后锁定在几个人身上。
三个身着深红道袍的道士，此刻并肩站在法坛前的道场上。
外观看上去，一青年两中年。
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皆做授箓道人打扮，此刻都神情严肃。
“时辰已到，三洞荒神劫完备，我们一起开始最后的法仪。”中年男子徐徐说道。
那中年女冠颔首：“齐师兄传讯，元墨白已起疑，不能再耽搁了。”
三人齐齐向法坛一礼，然后迈步动身，踏上飞桥。
那青年道人问道：“蒋师叔，顾师叔，三洞荒神劫发动之后，我们主要将目标对准李松还是李紫阳？”
中年道人：“三洞荒神劫下，整个龙虎山地脉灵气皆受影响，凡修持天师府传承者，皆会为地脉灵气逆冲所创。
修为低者暴毙，修为高者受创，我们需要晚些时候再靠近，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届时择伤重者诛杀，务求得手。”
青年道人略有些意外：“不以李姓为优先么？”
中年道士：“你师祖、师父因谁而亡。”
青年道士肃容：“师祖陨于许元贞、李红雨之手，家师身陨于上官宁之手。”
他的师祖，正是黄天道上代长老于青领。
中年道士点点头：“我的师父，也就是你师叔祖，也是因天师府里上代外姓长老而身陨。
我同门师兄，为了救我，当年陨落于李清风剑下，倒是因李姓而亡。
不过我的弟子，嗯，你见过的，则是死在唐晓棠手里。”
他看了一眼身旁中年女冠：“顾师妹的师父，亡于李姓之手，但杀她丈夫的人，是元墨白，她最得意的徒弟，早夭与许元贞之手。
齐师兄的得意弟子，死在李正玄手上，他这些年一直落力培养的徒孙，六年前那一战亡于天师府上官宁的徒弟蔺山之手。”
“哪有什么外姓，如今龙虎山上，只有李姓和李姓的奴才。”
那中年女冠冷冷说道：“外姓，是我们。”
中年道士语气没那么激烈，平和中透着冷漠：“真要反李姓，当年就和师祖还有家师他们一起站出来了，而不是和李姓为伍，同我们为敌。
如今想起来要反李家了，早干什么去了？眼下龙虎山上，不过是奸逆余孽之间内讧罢了。
都是我们需要清理门户的渣滓，能一并解决，自然是最好不过。”
青年道人先点头，然后说道：“弟子只是以为，机会难得，当以李姓为首要目标，务求没有漏网之鱼。”
三人过了飞桥，他抬头看面前祭坛：
“毕竟，要行使三洞荒神劫的法仪，实在是太难了，材料一直凑不齐，若非如此，六年前那一战，师祖和掌门也不至于壮志未酬。”
那姓蒋的中年道人闻言，微微颔首：“所以，眼下机会只有一次，我们这趟更不容有失！”
顾姓女冠忽然问道：“蒋师兄，齐师兄是通过什么渠道，忽然就凑齐了三洞荒神劫所需的材料？”
蒋道人表情平静：“顾师妹，我知道伱心中所想，就我所知，正是你猜得那样。”
顾姓女冠双眼眯缝起来：“蒋师兄，我不是介意齐师兄从外界获得资助，我只是担心，对方所谋甚大……”
蒋道人：“齐师兄何尝没有此虑？但想要清理门户，夺回龙虎山祖庭，我们不得不为之。”
顾姓女冠：“道理我懂，也并非不同意，只是对方太过神秘，我心难安。”
她顿了顿后，轻声问道：“当初大江之上，此人突然现身重创李清风，当真只是为私人恩怨么？”
蒋道人：“虽然我不清楚此人具体想要什么，但我以为没那么简单，只是，我们需要三洞荒神劫。”
他抬头看眼前的法坛地户，当先迈步而入：“时辰到了，我们尽快开始。”
然而，就在他将将要迈步入法坛的瞬间，他忽然浑身一机灵。
神魂激荡间，心生警兆。
蒋道人飞快转身。
他身后的顾姓女冠也心生寒意，感觉不对劲，第一时间转头向后看去。
两人甚至在转身的过程中，身上已然法力涌动，有道道灵光闪烁。
然后他们就看见，三人中最末位置那个青年道人身后，赫然多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青年道人反应稍慢半拍，但也心中浮现警兆，背后汗毛倒竖。
看到两个师叔的动作与表情，他不及转身，下意识身体向前冲靠近自己人，同时祭起身上护身法宝。
“砰！！”
但一根闪动光辉的长棒，已然先一步敲在青年道人头顶。
霎时间，血花四溅。
道家符箓派修士肉身命功不俗。
但想要同炼体武者、佛门禅武、持戒亦或者同为道门的丹鼎派修士比防御，则需要在本身基础上加持灵符。
没有足够的灵符加身，骤然遇袭的情况下，那就……
青年道士血流满地，身体晃晃，向前扑倒。
他也没有血河派播洪那样强悍的恢复力。
雷俊更吸收了敲播洪闷棍时的教训。
这次宁肯牺牲一点突然性，出手的时候完全激发上清金竹灵力，短棒直接变长棒，爆发出更强悍的杀伤力。
先一步直接偷死一个对手。
黄天道徒限于处境，大多实战斗法经验丰富。
虽是骤然遇袭，更被击杀一个同门，但那两个黄天道长老情绪没有半点波动，第一时间，同时出手。
顾姓女冠瞠目低喝一声，原本娇小的女子之身，竟瞬间被黄光包围下，原地猛涨，身高超过两米，仿佛化身为高大的黄巾力士。
正是黄天道的黄巾力士符。
而且，这顾姓女冠的黄天力士符甚至还是作为本命符法修行。
她手中多出一把巨型法尺，仿佛窄门板一样，朝雷俊当头砸落。
气势简直堪比同境界下的武道强者。
然而她横雷俊比她更横。
第一下暴起伤敌之后，雷俊全身上下为光辉笼罩，同样身形暴涨！
没有天将符加身，他体型也只比使用了黄巾力士符的对手稍小一圈。
天将符加持后，瞬间比对方还要更加高大威猛，如天将下凡，直接赤手空拳，抓住对方砸落的宽大法尺！
那顾姓女冠出手同时，为求速度，动作简练。
而在她身后，则由蒋道人为她再贴一张五丁开山符，意图为她进一步强化身形。
可是不等五丁开山符落下，那看似高大的黄巾力士，就被更加高大的天将，一棍子抽飞！
黄巾力士身形后撞，顿时把蒋道人一起撞进法坛门户里。
雷俊动作不停，紧随其后抢进法坛中。
不过，迎面就是滚滚雷霆。
五行化生，雷霆连环不绝，仿佛没有尽头，霹雳阳刚，演绎世间至刚至阳之力。
赫然正是有天师符法之称的五雷正法符。
五个巨大的符纹，共同组成符阵，悬于雷俊头顶，对他施以五雷轰顶之威。
再看那蒋道人，虽然狼狈，给顾姓女冠化身而成的黄巾力士撞翻在地，但他腰间一杆拂尘闪动光辉，形成莹润白光将之保护，显然是一件上乘的护身法器。
有这法器相护，蒋道人挨黄巾力士一撞，并无大碍，还来得及施展五雷正法符，迎击追进法坛的雷俊。
相较而言，那化身黄巾力士的顾姓女冠，则情况糟糕。
周身黄光已经消失，被雷俊一棒打得直接散去黄巾力士的形象。
法尺被雷俊劈手夺过去，而顾姓女冠本人半边身体仿佛都被雷俊方才一棒打烂，此刻血肉模糊。
她嘶声道：“你……雷俊！”
另一边蒋道人默不作声，双手一起捏法诀立于自己胸前，然后再分开。
顿时，其法力凝聚显形，传出龙吟虎啸。
当中声势，自然无法同阳雷龙、阴火虎相提并论，但法力化作龙虎之形，仍然深具灵性。
正是道家符箓派与踏罡步斗、五雷正法符并称的上乘法门，龙虎双灵。
接下来虎踞龙飞，风虎盘踞与蒋道人、顾姓女冠身前，暂时为他们二人护法。
云龙则曼妙腾飞游走，转眼间从侧面飞袭雷俊。
雷俊头顶经受五雷轰顶。
但他处变不惊。
一模一样的五雷正法符出现，衍化雷阵，五行流转生生不息，化作无穷雷霆，自下而上，逆袭上方落雷。
雷霆与雷霆不断对撞，雷俊压根不看胜负，径自迈步向前，随手将刚刚夺来的巨大法尺飞掷而出，顿时将云龙打碎。
他本人则踏前一步，再一棒子敲爆风虎。
不过，就趁着风虎云龙争取的一点转瞬即逝的宝贵时间，蒋道人再行踏罡步斗之法。
伴随点点光尘飞出，化作漫天闪光符箓，仿佛群星般璀璨，星云般灿烂，环绕与蒋道人、顾姓女冠身体周围。
蒋道人脚下竟然在真实的法坛内，又形成一座小小的虚幻法坛。
乃是道家符箓派中三天修行者的神异之一，道宫符阵。
符阵展开，与踏罡步斗相合，顿时让这方寸间，变成蒋道人的主场。
他接下来在这里施法和调动天地灵气，都将事半功倍。
但可惜，只得一瞬。
同样一座道宫符阵展开，与蒋道人的符阵对撞，双方互相挤压，一时间竟都破碎过半，无法占据主场之利。
自然是雷俊的道宫符阵。
而他就进法坛后并非直线而行，就那么似是而非的几步走下来，身体周围赫然也开始出现光尘。
踏罡步斗一成，这场符箓派修士之间的内战，更无悬念。
雷俊历次积累，同样的法术施展开来，威力更胜其他符箓派修士。
蒋道人虽道法精深，却仍被雷俊贴近。
就在这时，雷俊身体侧面，似有电光闪烁。
电光如矢，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雷俊无需转头去看，就知道在侧面，那重伤的顾姓女冠，正强忍伤势，催动法力，祭起名为飞电射斗符的高等灵符。
此符令飞电化箭，于道家符箓派高手使来，威力十足，纵然不及儒家神射一脉高手的利箭，也不容小觑，可以及远，擅破人法力防御，中近距离更是令人防不胜防。
但这一“箭”，最终没能放出来。
因为，在电箭离弦之前，先有悄无声息的乌黑雷水蔓延，比冷箭更加防不胜防，沾上那顾姓女冠。
雷水滋滋炸裂，那顾姓女冠本就重伤，这时再被癸水阴雷侵袭，顿时惨叫一声，身体倒翻，飞快被雷水吞没。
乌黑雷水，同样追上那蒋道人。
蒋道人拂尘所发的护体白光，与墨汁一样浓稠的雷水发生剧烈碰撞。
他连忙取出另外一张符箓。
但蒋道人眼前，忽然多了一朵小火苗。
火苗稀微，仿佛烛光。
但下一刻，轰然炸裂！
虽不及癸水阴雷连绵浩瀚，但丁火阴雷瞬间爆发力更强，暴烈力量压缩丁点毫厘间，再轰然炸裂。
水火二雷相合，顿时让那拂尘的白光黯淡下去。
雷俊这时再上前一棒。
白光顿时消失。
拂尘中间折断。
蒋道人却无视雷俊逼近，祭起那张灵符：“敕！”
霎时间，无穷无尽的雷霆，在这座法坛的一层内出现。
甚至直接轰塌了法坛。
蒋道人祭起的，分明是一张上三天修士所制的极品高等灵符。
纵使因此毁了法坛，他这一刻也顾不得那许多，只求将眼前的雷俊击杀。
也幸亏这法坛坚固，挡了一挡。
否则大榆岭这边即使不步上当日绮罗谷后尘，也会被无边雷霆横扫。
在蒋道人期待的目光中，雷俊却仍处变不惊。
他淡定亮出自己的息壤旗。
旗面抖动下，大量土黄灵光，衍生土石，包围保护雷俊，将滚滚雷霆格局于外。
随着雷俊修为日渐提升，他能调动的息壤旗灵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雷霆虽然不断轰碎息壤旗衍生的土相精气，但息壤旗已经将最猛烈的第一波次爆发拦下。
少顷，为了不强用息壤旗，雷俊将之收起，自己阴五雷正法符的己土阴雷再次出现，形成第二重保护。
就着第二重保护抵挡接下来的雷霆，雷俊风雷符加身，身形瞬间退出垮塌的法坛废墟。
双方之前战斗爆发突然，进行又极为激烈，短短时间内便分出胜负。
以至于法坛外的黄天道弟子，这时才刚刚包围靠近。
结果刚靠近，便迎来自家极品雷霆万钧符的横扫。
虽然是黄天道自家上三天修士的手笔，但黄天道徒骤然遇袭下，结果也只会是惨不忍睹。
哪怕大家尽力躲避抵挡，还是像割麦子一样被瞬间放倒大片。
蒋道人真正的目标雷俊，却一退再退，避过雷霆最后的猛烈爆发。
然后，很快停下。
双足踏地之下，山岩顿时垮塌凹陷。
尘土飞扬间，雷俊一退再重新一进，转眼间就又扑到蒋道人面前。
蒋道人法力大量损耗，还没来得及恢复，就眼前一花。
一条闪动光辉的长棒，当头打落。
“砰！”
蒋道人摇晃一下，血流满面，仰天仰后栽倒。
雷俊至此，一口气长长呼出，吐息分黑白二色。
阴阳圣体作用下，其法力阴阳交泰，不停流转。
道宫中的北方玄冥宫也在不断周转期法力气息，撑住雷俊连续爆发下巨量的法力消耗，让他仍能保持战斗力。
雷俊视线环顾四周。
除了蒋道人外，那个青年道士和顾姓女冠，尸身都被垮塌的法坛掩埋。
雷俊：“衷心话，如果我早生二百年，我会和你们一起反出天师府。”
他摇摇头：“但现在，说这些就没意义了，我不能让这所谓的三洞荒神劫降临龙虎山做无差别打击。”
于他而言，这一刻心中倒是也生出造化弄人的感慨。
不过，雷俊很快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不再继续当文青，心境转瞬恢复平静。
他飞快将周围环境清理。
黄天道搭建的法坛，被他们自己的灵符轰垮。
原先预备好的三洞荒神劫，自然也消弭于无形。
随着法坛垮塌，法仪相关法器、材料，也大部分因此损毁。
不过，雷俊还是发现有东西留存下来。
挖开法坛废墟，一股荒莽气息扑面而来。
雷俊定睛细看，那是两块成对的宝玉，闪动淡蓝光泽。
这就是上上签所说的三品机缘么……雷俊心中思索。

第173章 二次提升悟性的契机
因为先前蒋道人等黄天道徒提及上三天的黄天道长老齐硕，所以雷俊虽然横扫大榆岭，但并未过多停留。
他用息壤旗卷了那两块成对的古怪宝玉后，当即先行离开。
等到远离大榆岭后，雷俊方才寻个安稳地方，暂时停下，并设法联络自家师父元墨白。
同在信州地界，相距并不如何遥远。
但当下要联络龙虎山，仍然显得困难重重。
山门祖庭那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天地灵气乱成一片，致使雷俊的千里传音符都不大好使。
好在，远望龙虎山方向，能看得出小师姐唐晓棠并未吃亏。
青色和金色的光焰怒冲云霄，阴阳双虎一起咆哮，明显压倒龙吟。
太上长老李松的阳雷龙几乎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天师袍的九彩光芒，代为支撑。
另外一片天空中，第二条紫色的雷龙，倒是压制住了第二条青色的火虎。
龙虎山另外两位高功长老之间的内战，局面是李紫阳渐渐占优，压制姚远。
三界真经法箓中，不愧以雷法天书法箓的阳雷龙斗法最强。
但李紫阳压制姚远，挽不回李松那边的劣势。
唐晓棠以金色的阳火虎继续压制李松，分出青色的阴火虎来李紫阳这边，顿时将这边的雷龙也压回雷云中！
除了还保留最后的理智，避免危及山门，将战场大多数时间摆在天空外，双方已经彻底拼出真火。
饶是如此，仍有金色、青色的流火与紫色的电蛇四下飞落，时不时砸在下方龙虎山内外。
好在这等余波，尚不足以打破天师府山门的防御禁制。
花费一番力气，雷俊方才同师父元墨白，建立起断断续续的联系。
三洞荒神劫之名，元墨白同样感到陌生。
但听雷俊大致描述后，他立马就判断出其中危险，好在被雷俊洞察并破坏。
“做得好，重云……但你接下来在山外，当留神……”
元墨白嘱咐：“齐硕退走，下落不明……除他之外，更有南荒巫门高手出现……”
雷俊静静听完元墨白传递的消息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李空，身陨。
与他同行返回龙虎山的诸多李氏子弟，也死伤惨重。
下手之人，是悄然靠近龙虎山的南荒巫门鬼道一脉高手。
鬼道，自言传承巫魂，炼化驱策邪魂、行尸而战。
同为鬼道修士，视驱策之魂不同，实战中战斗力起伏可能颇大。
对雷俊而言的中中签，于其他人来说，却可能有巨大危险。
不是每个人都像雷俊一样，有遮灵幕和息壤旗随身。
李空等人回到龙虎山外围，骤然遭遇上三天境界的巫门鬼道一脉高手袭击，只有少部分人得以逃回山门祖庭。
至于说南荒巫门为何会有鬼道一脉的高手忽然来龙虎山，原因则叫人唏嘘。
南荒之地，混乱多变。
曾经有南荒巫门高手参与天师府第二次内战，双方皆死伤惨重，结下血仇者不在少数。
只是南荒多内斗，随着时间推移，与天师府有仇怨者，大都消亡于巫门内部彼此的杀戮中，故而近年来少再有人提及此事，只有本身道统特殊的血河派，以及同唐晓棠个人有恩怨的阴山峒长老田林龙，北上频繁。
但随着时间推移，南荒内斗之下，风水轮流转，城头不断变换大王旗，有些人又卷土重来了。
巫门五大道统中，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经过近年来新一轮角逐后，新上位的派系，正源于当年与天师府一战的传承。
南荒巫门参与的天师府第二次内战，并非李外之争，而是第二任李天师之子李苍霆，与第三任李天师父子之间的大战。
故而金城寨这次趁火打劫，目标同样不止局限于李氏。
“复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奔着捡便宜来的吧……”雷俊微微摇头。
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走得可是御使邪魂、行尸的路数。
如果能成功捡到便宜，那就是大便宜了。
“为师虽将之击退，但暂时不方便离山追击……故而危险尚存，你莫要大意……”元墨白交待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是啊，多事之秋……雷俊颔首。
自家师父不是凭空感慨。
因为，中土大唐，各地皆乱。
就在刚刚，元墨白告诉雷俊另一个消息。
听来同自家龙虎山天师府不相干，却令雷俊皱眉不已。
就在吴王反叛，东海大妖作乱前夕，菩提寺方丈终于北上，前往幽州，迎回前辈祖师舍利与佛宝。
随后，吴王反叛，东海妖乱。
两者看似不相干，但是……
北地幽州，也爆发妖乱！
幽州林族、晋州叶族，皆被卷入其中。
“最新消息，菩提寺方丈迎回佛宝舍利是假，意图渡化妖族是真……但与虎谋皮，适得其反，终引发大乱……”元墨白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情绪。
雷俊：“菩提寺，被人拿套装了……现在才只是个开始！”
元墨白：“你先前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大空寺自东海归，重现陆上……菩提寺空虚，正遭大空寺冲击，具体情况不明……”
虽然缺乏证据，但雷俊心中已经生出多条猜测，连成一线。
北方妖乱，或许是真的，但并非菩提寺引发。
而是有人，借妖刀灭佛。
晋州叶族。
幽州林族。
甚至一旁影影倬倬，可能还有青州叶族在注视。
他们准备了不止一把刀。
除了北方大妖，还有佛门圣地的宿敌之一，大空寺。
必要时候，三大世族甚至可能亲自下场，反正背黑锅的人与妖都准备好了。
大空寺更乐意之至，完全不会觉得这是个黑锅，大家各取所需。
而唐廷帝室，眼下另有要务。
如果说吴王之叛尽在掌握，那东海妖乱，则无论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佛门其他三大圣地中，金刚寺一向同其他三寺疏远，悬天寺常年封闭，天龙寺眼下同样身陷东海、吴越之乱。
菩提寺想要过眼下这一关，怕是难了……
别的不说，菩提寺方丈，还能活着回山门么？
大唐帝室，扶持三道四佛七大圣地，制衡名门世族五姓七望。
但现在，这版图却可能被强行掰碎一角。
菩提寺是第一家，那么，第二家会是谁？
连续内乱，元气大伤的天师府么。
想来，如果不是北地那边晋州叶族、幽州林族针对菩提寺早早做了许多准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天师府或许会是他们更好的目标？
陇外萧族、江州林族还在休养生息。
苏州楚族、荆襄方族会不会有进一步动作？
女皇登基以来，一直立足未稳，京师内外暗潮汹涌。
而眼下，才真正是世族名门送给她的第一份登基大礼……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雷俊忽然皱眉，感觉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
“本派眼下，唯有先自扫门前雪。”元墨白对此倒是不纠结：“为师眼下更关注者……暗算清风师兄，帮助黄天道完善三洞荒神劫的那个神秘敌人……”
雷俊同意自家师父的看法。
大江以北各地，同时风云激荡。
反过来看，如此大环境下，大唐其他势力也分不出精力，至少是分不出太多精力来关注眼下爆发的新一次天师府内战。
纵使有黄天道、金城寨在旁虎视眈眈，眼下天师府内战双方，恐怕也能放开许多顾忌了。
内战，可能更进一步升级。
不止是唐晓棠、李松、李紫阳、姚远四大高功法师的巅峰之战。
府内中层修士之间的冲突，也愈演愈烈。
若不是还有元墨白、上官宁压制协调，恐怕真要重现百多年前的场面，府内府外从上到下全部物理意义上的打成一片。
但最令人揪心的，则还是那个神秘的强者。
六年前，正是对方在大江上暗算前任天师李清风，才致使李清风饮恨。
之后大师姐许元贞追击，虽将对方逼退，但难说真正占到上风。
那神秘人，一直着力隐藏其身份，自然未出全力。
而六年后的今天，又是此君，帮助黄天道将此前只能停留在设想中的三洞荒神劫变为能发挥实际作用的大杀器。
其人不论修为手段还是掌握的资源，由不得天师府不警惕。
雷俊轻轻摇头。
他当下不着急回山。
再次转移，重新又找个相对安稳的地方后，雷俊摇动息壤旗，昏黄的灵光衍生大量土石，将自己遮掩起来。
这会儿他才有空仔细研究先前得自法坛的那一对怪异宝玉。
【天荒开明珏】
雷俊福至心灵，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名目。
当中灵性充沛，但充满原始荒莽的气息，令人心悸。
本身并无邪恶之气，只是迥异于一般灵物。
雷俊仔细揣摩，从中体会到从一片洪荒蒙昧，到清明启蒙的气息，介于原始到开明之间的临界点，微妙至极。
有那么一瞬间，雷俊忽然亦感觉到自己的心思念头，仿佛比先前更加灵动。
这叫雷俊略微感到惊讶。
按照一般来讲大家制定的标准，他的悟性，已经达到通明层次，心思念头本就无比灵动。
故而修行法术，常有举一反三，自出机杼的创举。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总是最难，这道理几乎可适用于事件绝大多数事。
以雷俊通明层次的悟性，这时细细揣摩这对玉珏，居然还有受启迪之感，属实难得。
只是，这灵光乍现，只在一瞬。
之后雷俊再想捕捉，却没收获。
他微微思索片刻，心中隐约多出些猜想。
雷俊心神沉浸在自己神魂深处，沟通天师印和真一法坛洞天。
初时，并无反应。
当雷俊都准备否定这个猜想，另做其他谋划之际，真一法坛洞天内，道场上四九之灯，突然明灭交替一轮。
然后……
雷俊仿佛感觉到，那真一法坛，竟整体震动少许。
他几乎以为自己感知有误，连忙集中精神。
法坛已经恢复平静。
但雷俊可以肯定，这座真一法坛，同刚才相比确实有少许不同。
他当即镇定心神，盘膝而坐，调动自身法力。
一黑一白两道气流飞出，包围那天荒开明珏。
闪动淡蓝幽冷光辉的玉珏，光芒比起方才更明亮少许。
然后下一刻，那光芒竟然分作紫、金、青三色。
三种颜色的流光，分成明显的层次。
早先黄天道所建那座祭坛上呈现的三座门户三重世界，仿佛再次重现，层层叠叠，共同交织成一座虚幻的小型法坛。
受雷俊法力牵引，这三重世界般的小型法坛，也投影在他灵魂深处，投影在真一法坛洞天内。
真一法坛，果然再次微微震动。
紫、金、青三色的光辉，随之消散。
但这次，雷俊准确把握到真一法坛的少许变化何在。
他经由飞桥地户，入了法坛内部。
置身法坛一层，雷俊的注意力却不在周围凸显的大量道蕴符纹和九渊地火上。
他抬头向上望。
法坛二层，仍然封闭沉寂。
不过，比起先前，多了些许灵性流露出来。
一座门户，虽然仍关闭，但切切实实，呈现在雷俊面前。
打开这座门户，便可通往真一法坛二层。
天荒开明珏，到了那里，或许能发挥更进一步的妙用。
雷俊福至心灵，有所感应。
或许，能借助此宝和真一法坛配合，让自身悟性，更上一层楼。
通明层次之上，更有清静。
二次提升根骨资质后，悟性资质也有希望迎来第二次提升吗？
难怪上上签提及，这是一道可拓展的三品机缘……雷俊收敛自己的心神，重新收好那一对闪动幽冷光辉的宝玉。
只是，该如何打开真一法坛第二层呢？
师父元墨白和大师姐许元贞当初对谈时，曾经都提及，契机或许在南荒……
雷俊正思考间，忽然心中微微一动。
他收好息壤旗，人登上这边的山巅，朝龙虎山方向眺望。
有道道剑气，仿佛海潮一般，弥漫天际，占据东方天空。
那是经学大儒的手段。
观剑气意境，势如潮涌海啸，雷俊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念头是青州叶族和苏州楚族两大名门的家学。
他催动千里传音符，联络方简。
受天地灵气扰动的影响，方简的音讯断断续续，甚至不成语句。
但他显然明白雷俊此刻联系的用意。
雷俊也通过对方断断续续的词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苏州楚族。
荆襄方族在之前西域大战中，同样损失不小，现如今也更多将注意力集中在江州林族那边。
而苏州楚族，则对天师府新一次内战，没有置之不理。
只是，看情况也不是全情投入。
来的只有一位上三天修为的楚族大儒。
李外之争中，他们终究还是选择李氏一族。
不仅仅因为楚国老和李松的私人交情。
当真有的选，怕是龙虎山李外一起消失，才最合世族名门心意。
如果一定要二选一，那么一家一姓与一派多姓之间，他们选择前者。
不过……
龙虎山上，亮起点点星光，阻拦这位楚族大儒靠近，将如天如海的浩荡剑气，尽数拦在山外。
雷俊见状，深吸一口气。
自家师父元墨白，终于出手了。
虽然是针对府外之人，但当前时局下，等同做出选择。
“轰！！”
就在这时，忽然天地间有震撼四方的炸雷声响起。
雷俊相距遥远，仍感到惊心动魄。
注视远方，赫然就见天穹之上，竟多出一条更加威猛的雷龙，同金色的火虎战成一团！
声势之浩大激烈，尤胜先前唐晓棠大战李松的时候。
李红雨，回山了。
而且，只看这声势便能知道，滞留七重天境界已有些年头的二长老李红雨，成功跨过天堑劫难，终于突破至八重天境界。
她本就实力不俗，这一步迈出去，顿时就凌驾于渐趋衰老的李松之上，成为如今李氏一族的第一高手。
龙虎山上方，上清雷府洞天之外，就见紫色的雷龙同金色的火虎剧烈激战，顿时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紫交织的颜色。
唐晓棠。
李红雨。
天师府同时新出两位八重天高手，本该是龙虎山上下天大的喜事。
但现在，这两大高手却先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雷俊远远望着，挑了挑眉梢。
九彩光辉，悬于一旁。
李红雨并没有重新召回天师袍披挂上阵。
如此紧要关头，李松当不至于不还她。
那唯一解释就是李红雨自己不用。
她要凭自身修为艺业同唐晓棠一战？
虽然如此，天师袍却也没闲着。
李红雨不用，李松则不客气。
总算从唐晓棠的猛攻下喘过一口气的李松，顾不上休养，便投身另一边的战场。
没有唐晓棠分心压制，李紫阳也重新活跃起来。
姚远顿时压力陡增。
山外，那如海浪般浩瀚的剑气，也开始加力朝山内压来，与两条紫色的雷龙里应外合。
雷俊站在山巅，注视远方龙虎山，身形踏前一步，目光一瞬不转。
也正在这一刻，龙虎山上，有强烈光辉凝聚，化作巨大光柱直冲上天，光柱中万千符箓飞转，曼妙如宇宙星河。
万法宗坛，开启了。

第174章 天师剑重现
万法宗坛开启，万千绚烂光华，一同直冲云霄。
随之一起运转起来的，还有整个龙虎山天师府的守山大阵。
万法宗坛，正是其枢纽所在。
大阵展开，顿时可见无穷曼妙光辉，共同交织构建成诸多玄妙阵纹，层层叠叠络合构建在一起，仿佛共同组成一座极为巨大，通天彻地的巨型三层法坛。
这法坛，将整座龙虎山都笼罩在内，隔绝内外。
上清雷府洞天中，道道紫色的九天神雷亦从中落下，与巨型法坛连成一起，叫法坛表面雷光闪耀，攻防一体。
上次大阵开启，法坛罩山，还是六年前时任天师李清风尚在世时。
自李清风身陨后，大阵再不曾全面开启。
直到如今。
三层法坛出现，直接就将那楚族大儒，隔绝于外。
任其剑气再浩荡汹涌，这一刻也消弭于无形，难入龙虎山分毫。
眼见那巨型法坛上九天神雷闪耀，这楚族大儒不得不暂时停手，目光注视法坛内被笼罩的龙虎山。
山内太上长老李松，对此则不意外，面色如常，身披天师袍，九彩光辉飘荡于四方。
光辉弥漫下，竟然从内部浸润守山大阵。
被九彩光辉一罩，大阵运转，顿时滞涩。
李松赫然是凭至宝天师袍，在同元墨白争夺万法宗坛与大阵的控制权。
就算不能当真夺取成功，在他干扰下，大阵运转顿时受到影响。
此时此刻，元墨白端坐于万法宗坛中，手捏法诀立于胸前，神色一如既往平和。
同在山上半空中，紫色的雷龙压倒青色的火虎。
李紫阳一边压制姚远，一边看向元墨白，长声叹息：“元师弟，何苦？不论家父还是兄长，昔年都对你寄予厚望，殷切关怀。”
元墨白微笑颔首：“师父待我很好，但有些事他做得不对，于天师府无益，于李氏亦无益。”
李紫阳：“别的外姓也就罢了，唯独你，我始终以为，我们可以一直相处无间，共谱佳话。”
元墨白颔首：“我信，我无心天师之位，亦无力竞争此位。”
他抬头目视李紫阳：“但那样，于本派道统无益。”
李紫阳：“现在的场面，就是你愿意看到的么？”
元墨白：“是伱们先越过界线。”
李紫阳长叹：“步步紧逼，奈何？”
长叹声中，他法力进一步增长，身躯庞大的九天雷祖法象完全降世，要镇压姚远的九渊炎祖法象。
元墨白亦不多言，面上笑容消失，神情淡泊，端坐于万法宗坛内。
李松则身披天师袍，坐于万法宗坛外，同元墨白遥遥相对。
两人谁都没有再直接出手，只是隔着万法宗坛，展开一场针对守山大阵争夺的较量。
李松苍白的面色，略微红润少许。
先前同唐晓棠的恶战，叫他本就没有痊愈的伤势，反而进一步加重。
他方才甚至不敢以人符命功的命星神与唐晓棠近身相斗，只能凭阳雷龙周旋。
直到此刻被李红雨替下来，李松方才得喘息之机。
但从神魂到肉身，都既感到虚弱无力又感到撕裂般的痛苦。
只是眼下这个关键时刻，他必须强忍不适，再同元墨白角力，争夺守山大阵的控制权。
相较于他们二人这边的安静，另外一边，天穹最高处，亦是大战最激烈的地方。
在那里，金色的火虎与紫色的雷龙，战得翻天覆地，甚至直接冲出大阵之外，于那三层巨型法坛上空，不断激战。
楚族大儒按剑而立，剑气勃发，但一时间竟感觉无从下手。
他目光忽然一凝。
因为，金色和紫色之外，忽然间又多了青色。
青色的大量九渊地火，这一刻出现在天穹之上。
一头青色的巨大火虎，张嘴咆哮。
立于紫色的雷龙身旁。
虎踞龙盘。
属于李红雨的阴火虎！
成功突破至八重天境界后，李红雨修持火法地书法箓，炼成属于她的阴火虎。
自此，阳雷龙、阴火虎集于一身。
前任天师李清风身陨后，龙虎山天师府终于又有了同时修成天雷、地火两大法象的道门强者。
而这预示着……
“龙虎合击！”
远方，雷俊望着龙虎山上空，深吸一口气。
果然，下一刻就见紫色的九天神雷与青色的九渊地火，交融汇合，化作巨大的紫青太极阴阳鱼，悬于天穹之上，仿佛日照。
阴阳交泰，龙虎交汇。
此谓之曰，龙虎合击！
“哈！”
然而，天地间却突然响起笑声。
雷俊远远望去，就见那头金光火虎身边，这一刻同样多出另一头仿佛小山般巨大的青焰火虎，立于云端。
两头火虎，一起对着紫青太极图咆哮。
然后下一刻，虎啸声竟渐渐起了变化。
除了虎啸，多出龙吟。
雷俊猛然眼睛一亮。
那楚家大儒则瞳孔一缩。
龙虎山周围，所有人都目光发直，目视天穹上空。
就见那头金色的火虎，竟渐渐发生变化，变作一条巨大的金光长龙！
变化同时，火光不停炸裂，自光焰中，竟然开始不断向外吞吐一些金色的雷光电蛇。
虽然没有彻底变化金色的雷龙，但其中至刚至阳的暴烈力量尽显。
而金色的雷龙，与青色的火虎，在这一刻也开始彼此交汇融合，渐渐化作一面金青交织的巨大阴阳太极双鱼。
分明也是阴阳交泰，龙虎合击之相。
属于唐晓棠的龙虎合击！
阴阳交汇之间，不及对面紫青太极那般稳定。
但更加暴烈。
双方对撞之下，各不相让。
远远望去，那片天穹在这一刻，都仿佛被两张太极图扭曲。
“……龙虎合击？！”龙虎山上，李松抬头望着天空，面色奇异：“这样的龙虎合击？”
显然，说的不是李红雨。
龙虎山外，雷俊忽然笑起来。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同唐晓棠谈起雷法天书法箓时的事。
唐晓棠并非信口开河。
她当真在琢磨自创一门属于她自己的雷法。
一门不弱于龙虎山嫡传九天神雷的全新雷法。
眼下看来，还尚未成熟。
但已能看出其中惊艳与潜力。
世人大多知唐晓棠仙体根骨难得。
但她的悟性，也是超群、通明之上的清静。
什么叫被天赋暴击？
眼前这恐怕就是了。
雷俊望着那面金青交织流转的太极图，这一刻亦不禁悠然神往。
自己如果真能通过天荒开明珏再次提升悟性资质的话，达到清静层次的悟性，很多修道上的疑难阻碍与奇思妙想，或许也都会有另一番感触。
雷俊视线一瞬不转，注视龙虎山上空的天穹。
金青太极图和紫青太极图的交锋，渐渐分出胜负。
紫青太极图更稳定，更绵长。
金青太极图没能第一时间击碎紫青太极图的情况下，便开始反过来被紫青太极图压制。
随之更加不稳定，仿佛将要碎裂。
但是，就在这刹那间，青色的光焰尽数消解。
金色的光焰重新出现。
纯金的雷霆与纯金的火焰，在这一刻爆发出极致的力量，产生第二波次的冲击，正轰在紫青太极图上。
本已消耗巨大的紫青太极图，顿时被金光击穿！
天空中可见紫色与青色的光雨，向四方爆裂扩散。
接着，震耳欲聋又连绵不绝的轰鸣，声震四野，惊天动地，叫雷俊等远在山外的人，都感到耳边鸣响，神魂生出少许晕眩感。
天穹之上，一个身影伴随光雨，向下跌落。
又很快在半空中稳住身形。
正是李红雨。
李红雨神情怔忪，回望上空。
在那里，一个高挑女子，浑身上下笼罩在金光中，仿佛大日临空。
女子眉发皆变作淡金色，这时正畅快大笑：“哈哈！不教我雷法天书法箓又如何？姑娘我自己创！”
李红雨望着那个年轻的身姿，一时间有些失神。
曾几何时，她也如此意气风发。
但先被同胞兄长李清风压制，如今好不容易成就八重天境界，修成梦寐以求的龙虎合击，却再败给另一个更年轻的女子。
“……是我输了，不是龙虎合击输了。”李红雨回过神来，一口气在胸间激荡，禁不住迸出这样一句话。
唐晓棠止住笑容，并不反对，点了点头：“不错，我的龙虎合击新创，尚不稳，方才是两招换了你一招，但我能出两招，你出不了，当然是我赢。”
李红雨：“我知道，你个人的大仇是三叔和三弟，但事到如今，李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孤身离开简单，可其他族人呢？我，退不得。”
她冲着龙虎山招了招手。
闪动九彩光辉的天师袍，顿时飞起，重新落在她的身上。
李松亦不阻止，而是拖着虚弱的身体重新站起来，也走入万法宗坛，来到元墨白面前。
元墨白平静以对，起身相迎。
山外，看着天师袍加身的李红雨，唐晓棠夷然无惧，反而再次一笑。
她的手掌，也向上方举起。
然后，赫然有丝丝紫色的雷光聚涌，雷光中似有寒光闪现。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话，我以前不放在心上。”唐晓棠笑嘻嘻：“不过今天倒是感觉还不错。”
她原先辛苦寻找天师剑，却屡次擦身而过，令她憋闷不已。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可言。
唐晓棠，切实掌握了一些寻找天师剑的线索。
只是，此前她七重天的修为，终究相差少许。
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但现在，她已经八重天修为了。
之前掌握的一些线索，意义便全然不同，能发挥出截然不一样的作用了。
而且……
“当初龙虎山大战，吸引了失踪的天师印主动靠近，如今龙虎山再次大战，天师剑有灵，也可能……”雷俊望着远方龙虎山，目光闪烁。
会有用么？
“轰！！！”
雷霆炸裂。
不在九天之上。
而是起于九地之下。
龙虎山外，大地忽然如地龙翻身一般起伏，延伸出一道长线，随后撕裂开一道深谷。
然后，有轰鸣的紫雷，破开大地冲出，重见天日！

第175章 今天麻烦给我支下下签
紫雷之中，光华闪耀，呈现众多符纹。
当中一柄法剑，剑光明亮，震动间雷霆阵阵便是剑鸣。
正是天师三宝之一的天师剑！
至宝有灵，受龙虎山大战影响，天师剑果真也如当日天师印一般，重回龙虎山附近。
不似当日与天师印，如今雷俊手头没有天师剑相关线索和灵物，故而此前没有感应，还要靠猜测。
手握重要线索，几乎只差临门一脚的唐晓棠，此前却能清楚感应到，天师剑已经回到山门附近。
现在，她成功将这至宝召回！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唐晓棠大笑：“今天就来吧你！”
唐晓棠手掌上空，雷霆一闪，仿佛同那法剑之间，建立联系。
山外楚族大儒有心阻拦，但刚靠近，剑上便有道道紫雷化为剑光，横扫四方。
这楚族大儒倒不至于为剑光所伤，森森剑气浩如渊海，将剑光拦下。
但他被迫停步，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法剑投向龙虎山上空。
不过，就在这时，远方另有人影一闪。
有人从山外靠近龙虎山。
笼罩山峰的巨型法坛，对这人并无太多针对。
而这人扬手，居然抛出一块巨大山岩，仿佛一座小山的山头被整体削下，搬运来此。
山岩上，分明也有一道剑痕，剑痕中跃动紫色的雷电，在空气中不停窜动炸裂。
受此影响，法剑上方苍穹的速度，骤然变慢。
唐晓棠双目圆瞪：“当初天师剑怎么丢的？你还真有脸来捡便宜？”
现身之人，赫然正是此前同样离山多时，一直未归的李正玄。
“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李正玄平静应道：“当日是我遗失天师剑不假，如今正该我寻回，方可告慰历代祖师。”
他不理唐晓棠，身形第一时间赶向天师剑。
李红雨神情略有些复杂看了天师剑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身形移动，阻挡唐晓棠。
她先前一招换两招，技逊一筹，为唐晓棠所伤。
好在眼下有天师袍加持，暂时稳住伤势。
至宝九彩光辉闪烁下，更帮助她对抗唐晓棠接下来的攻击。
唐晓棠身体周围，金光烈焰闪耀，龙虎交缠随身，整个人仿佛烈日坠地一般，轰然撞击李红雨。
李红雨身披天师袍，方才抗下这一击。
漫天的金色光雨轰然暴烈开来，仿佛亿万金色的毫芒，一同朝四周围飞射。
那楚族大儒，仅凭自身剑气，一时间竟都难以尽数将金芒挡下。
他神情严肃几分，主动出剑，剑气如海啸，仿佛将漫天金芒拦于外围。
金芒与剑气接触，顿时化作金色的连环雷霆和火焰，不停爆炸。
才刚入八重天，便已经有如此实力么……那楚族大儒暗自皱眉。
另一边的李红雨初入八重天境界，也是初步炼成九渊炎祖法象。
但已经足够才华横溢，实打实炼成龙虎山的龙虎合击。
只凭这一招，初入八重天的李红雨就能胜过李松，成为李氏一族如今的第一高手。
可即便如此，却仍被唐晓棠击败。
此情此景，叫这位苏州楚族的七重天大儒见状，也不禁为之侧目。
早知龙虎山有这样一个天之骄女，但她今日一战将更进一步名动天下。
不过，唐晓棠虽强横，眼下李红雨毕竟有天师袍在身。
哪怕李红雨已然受伤，还是帮她立刻扳回局面，甚至开始重新尝试抢占上风！
更要紧的是，李正玄已然到了天师剑旁。
……等一下。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李氏老叔祖李松，看着面前平静如故，不焦不燥的元墨白，忽然心头一颤。
他抬头看李正玄和天师剑，再看李红雨和天师袍。
看唐晓棠。
就见唐晓棠神情不满。
“晓棠师侄，情况特殊，不可迟疑啊。”元墨白和声细语，在如今激烈的战局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仿佛石破天惊。
唐晓棠脸扭向一边：“师姐回来，该被她笑了。”
说话同时，她终究还是甩手抛出一物。
一根石条，上有剑痕。
当初许元贞带回，万法宗坛中祭炼许久，后又留给唐晓棠的石条。
唐晓棠能一下子成功召回天师剑，此物亦有功劳。
而其功劳，尚不止于此。
石条，重新落入万法宗坛。
李松虽不明其中内情细节，但心中不安，上升到极点，当即上前。
然而站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立的元墨白，同样踏上前一步。
众多符箓纷飞，如星河环绕般，两人一般无二的命星神，仿佛化为两尊巨人，在万法宗坛中碰撞。
李松闷哼一声，反向后退！
他霍然抬头看向元墨白。
即便他伤势不轻，年事渐高，仍是道家符箓派八重天境界，修持命功人书法箓多年。
避免跟同为八重天境界状态完好正年轻的唐晓棠近身硬碰，理所当然，但对上七重天的对手，李老叔祖可不觉得有问题。
结果居然撞不过元墨白。
他当然知道这个特殊的师侄，根底异于常人，大家相处多年，彼此也算知根知底。
但此刻结果仍出乎李松预料外。
对方的肉身命功，似乎比印象中更强悍许多了？
李松被元墨白拦下，那边李紫阳虽然压制姚远，一时间却也赶不及过来。
表面有剑痕的石条，落入万法宗坛内。
这座道家符箓派祖庭法坛中，有绚烂光华，轰然喷薄而出。
恢宏光柱，正中天师剑！
天师剑无大碍，被定在半空中。
一旁李正玄，同样没有受到伤害。
但被结结实实，震得倒飞向远方。
他那同样印有剑痕的巨大山岩，则在光辉中化为乌有！
唐晓棠面色没有方才那般快意，反而有些纠结地再次招招手。
光柱顿时散去。
天师剑重新一飞冲天，直接来到唐晓棠面前！
李红雨大急，借助天师袍，意图拦截。
但唐晓棠已经先一步抓住天师剑。
炼化的底子，在她入手前，便已经初步打下，只等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虽是初步炼化，但于当前而言，已经可以发挥作用。
唐晓棠一手持天师剑，凌空一挥。
顿时剑光化作滚滚紫雷，向四方席卷。
李红雨唯有止步，九彩光辉加持下，紫色的阳雷龙重新于雷云中探首，抵挡这另群魔辟易的一剑。
威仪万千的巨大龙首上，当场就多出一道伤口，龙颜破相，雷电散逸，仿佛滴血！
天师三宝，以斗法论，毋庸置疑当属天师剑为第一。
唐晓棠再出剑，李红雨避免硬抗，当即避让。
“紫阳，正玄！”李松老而弥坚，断喝一声，重新冲向元墨白。
天师剑终于回山。
但却没回到李氏之手。
眼下更成为莫大的威胁！
不过李红雨有天师袍在身，不硬拼改为游斗，尚有周旋余地。
李松如果状态完好无伤在身，尚可插手一斗，但现在他和李紫阳、李正玄一样，要尽量避免直面唐晓棠加天师剑的锋芒。
想要扳回局面，最后的机会只有一个……
万法宗坛！
故而李松不顾自身伤势，再次攻向元墨白。
并且，他果断冲在最前，再次显化命功人书法箓所成就的斗姆星神法象，星河相随，近距离贴上元墨白。
为的是给李正玄、李紫阳争取机会。
李紫阳以九天雷祖法象压制姚远的九渊炎祖法象，本人亦飞快冲向万法宗坛。
李正玄顾不上为错过天师剑惋惜。
李松开口的同时，他便同样朝万法宗坛冲来。
元墨白神情如常，身如电转。
同李松一模一样的斗姆星神法象施展开来，不仅力量惊人，更进退自如，速度之快，仿佛无处不在，反而显得李家三位高功法师，像是在被他围攻。
身手之灵敏，当真已经不像道家符箓派修士，而更像武道强者。
别说李松、李紫阳、李正玄三人难受，一旁姚远见了，都暗自心惊。
他同李松一样，与元墨白同门切磋交流多，但真正当面见其与外敌搏杀却少。
这一刻仔细观察，才发现单论命功人书法箓上的造诣，这个情况特异的小师弟或许才是龙虎山上第一。
哪怕李松无伤在身，不动阳雷龙只对拼命星神，怕都未必能拿下元墨白。
但李氏众人，眼下已经没有其他更多选择。
他们不甘心就此认输，撤离龙虎山。
这一战胜负尤未可知！
李松三人暂时也不理会万法宗坛了，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元墨白身上。
姚远稍事调息，恢复法力后，也再次加入战局。
大战的战火，此刻从天空，转移到山门祖庭内。
双方战到白热化，先前一些顾忌，这时陆续开始抛开。
雷俊远远望着龙虎山山巅。
局面尚不能说完全明朗。
总体来说，不算糟，但忌半场提前庆祝。
冥冥之中，一饮一啄早有前因。
若非李松去找唐晓棠的闭关所在时受伤，一直未愈，当前局面会更有悬念。
从唐晓棠的角度来说，她修成八重天境界后如果能隐忍不发一段时间，等许元贞归来再一锤定音，结果可能更有把握。
但那样的话，她也不是唐晓棠了。
何况，真要出现那种情况，李氏一族再心有不甘，也未必愿意像现在这样死拼不退。
杀退他们容易，想把人稳稳留下，又或者追捕寻找，那就难得多了。
便是今天，如果他们判断当真事不可为，就此撤离龙虎山，唐晓棠多半也只能紧盯一个目标追击，还要留神别被人分而合击在山外反埋伏。
其他人可以先不论。
李松和李紫阳……
雷俊面无表情望着远方龙虎山半晌，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周围群山。
他取出一物，柔若轻纱，薄如蝉翼，灵性充盈但内敛。
乃是当初从血河派弟子播洪、水英那里得到的灵物遮灵幕。
雷俊看看遮灵幕，再看看远方龙虎山，沉吟不语。
有这宝物同息壤旗在手，雷俊现在预防危险和保命的手段可以说已经很高明。
提前有准备的情况下，单独一个上三天高手，都未必能威胁到他。
南荒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的上三天长老伏杀之下，李空等人死伤惨重。
但不同人不同命。
签运给雷俊开出来只是一条吉凶参半，危险有限的中中平签。
原因便在于此。
只是可惜遮灵幕是消耗品，仅有一次机会。
雷俊现在考虑的便是，如何利用这次机会。
自穿越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雷俊希望光球能给自己开出支下下签来，就在今天。
他当然不是自己要走这条路。
而是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雷道长有心助人上路，扶上马，送一程。
对方也很特殊，想送人上路并不容易。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雷俊挑挑眉梢：“老样子，随缘而动，顺其自然，看大家运道了。”
他下了山，隐藏自身行踪，悄然而行，慢慢靠近龙虎山。
一边警惕四周围环境，一边时刻关注自己脑海中光球的动向。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当雷俊来到龙虎山下金阙溪一带，顺水而上时，他脑海中光球赫然开始闪烁，并浮现字迹：
【祸起萧墙，灾起分裂，内外杀局，逢凶化吉。】
还真给他开出三条签运：
【中上签，过金阙溪渡口，向龙虎山而行，可得四品机缘一道，少许风险，慎重处之，无后患，吉。】
【中中签，沿金阙溪顺水而下，行踪隐秘，低调行事，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沿金阙溪逆流而上，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一道，但可能遭逢危险，当慎重行事，平。】
照平时来讲，一中上、两中中，签运属实不算差。
但对眼下的雷俊来说，却反而不是他希冀的签运。
好吧，这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雷俊摇头失笑。
一道四品机缘，已经相当可观。
既然有此缘法，不该错过。
不过……
祸起萧墙，灾起分裂，内外杀局。
雷俊心中已经大致有了猜测。
不是跟李氏一族有关，就是跟黄天道有关。
师父元墨白在龙虎山上终于亮了身份底牌。
连带着，作为他的徒弟，小雷道长在李氏那边，也没法继续当好好先生了。
甚至，对方可能也正在找他？
雷俊淡定，身形如夜风，悄然经由金阙溪渡口，越过这条山下溪流，向龙虎山行去。
山门眼下被巨型的法坛笼罩。
雷俊不急不躁，在这片山林中搜索片刻。
他耳朵动了动，忽然感觉，有人靠近。
雷俊借助息壤旗，谨慎隐藏自己的身形。
少顷，果然有人靠近。
来者也同样着力隐藏行踪。
若非雷俊自身乃这方面行家，亦有可能被骗过。
“这里就是约定地点。”一行几人，正在这片区域停下。
他们虽谨慎检查四周，但不足以勘破息壤旗对雷俊的遮掩。
反过来，雷俊注意观察这几人。
衣着上，对方没露特征。
看行动时的迹象，则感觉像是儒家修士。
相貌的话……
雷俊心中忽然一动，瞅着其中两人比较眼熟。
他此前没见过真人，只见过画像。
似是晋州叶族中人。
就听人群中有人低声道：“七叔，我们这趟过来的人，终归还是少了些。”
他身旁一个叫雷俊感到眼熟的中年男子答道：“北边已经动手，族中主要精力，暂时要先放在那边，所以我们更要仔细挑选目标。”
有人笑道：“有李氏做地头蛇配合，并不难。”
“说到李氏，七叔，怎么感觉他们好像撑不住了？”
叶族家老：“这趟只能靠他们自己，全看他们能不能抢下万法宗坛。”
叶族少年：“李氏近些年，真是越混越回去了，久贫乍富，不成气候。”
叶族家老：“说这些，没有用，重要的是，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
也要做好更多预计，未雨绸缪。
如果李氏真的无法守住龙虎山，撤离此地，我们便要做另一番安排。”
有人轻声问道：“七叔，李氏四个高功法师，如果全都撤出去了，固然保留了反击天师府的底子，但对本族而言，也未必全是好事吧？”
众人无声，但想法大同小异，李氏保留实力越多，越容易抱团，未来也越容易生出更多变数。
“都安然撤出龙虎山，未尝不可。”
那叶族家老言道：“不过，我们优先联络和帮助李正玄、李紫阳两支。”
众人皆点头。
有人低声道：“如果能搞到道家符箓派的雷法天书法箓，就更好了……”
叶族儒家经学传家立世万载，倒不贪图别家传承，何况儒、道有别。
但掌握雷法天书法箓，则可充当筹码，进能调动黄天道，退能牵绊天师府。
“最重要的还是人。”
叶族家老言道：“李氏真输了这阵也无妨，有人能继续同天师府纠缠下去，于我族而言，便足够。”
众人皆颔首。
这时，忽然有负责警戒的人提醒：“七叔，对面人来了。”
叶族家老向远方望去。
静静藏身一旁的雷俊，同样朝远方望去。
那边林中，有几个人影，极为隐蔽，打着手势信号靠近，来与叶族中人汇合。
皆为李氏中人。
为首者，雷俊还比较熟悉。
李紫阳之子，李轩。

第176章 淳朴正直雷重云
“秀景先生。”李轩到了那叶族家老面前，向对方打了个道家稽首。
叶奇，号秀景先生，乃晋州叶族中生代得力人物之一，同辈中行七。
正是之前雷俊看着眼熟的那位叶族家老。
李轩到近前后，叶奇还礼：“李道长，久违了。”
“这次，辛苦秀景先生和晋州诸位居士。”李轩同叶族中人见礼。
叶奇言道：“龙虎山上，发生叛乱，实在令人遗憾。”
李轩：“总有人心不足，忘恩负义之辈，贫道亦感到遗憾。”
叶奇视线回望。
龙虎山主峰，被笼罩在巨大的三层法坛内，叫人看不真切。
但隐约能看到青光烈焰所化阴火虎，同紫雷凝聚而成的阳雷龙恶战。
“素闻姚远其人，同红雨长老友善，常得红雨长老关照，想不到连他竟然也……”叶奇摇头。
李轩冷冷说道：“他算盘打得精着呢，这是惦记上了新任天师之位，想要火中取栗！”
叶奇先是微微惊讶，然后若有所思。
李氏如果败退，外姓重新执掌龙虎山天师府，则新任天师人选，还真没几个。
上官宁首先出局，绝不可能。
龙虎山奉唐皇为天下共主，和龙虎山令唐廷帝室出身、相关之人接掌天师之位，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许元贞眼下不在山上，可以不论。
唐晓棠修为实力虽强横，但缺乏人望。
尤其是其待人接物，日常处事，怎么看都不是一位合格领导者的模样。
就算唐晓棠真能一步登天，如愿以偿，凭道童之身成为新任天师。
她多数时候恐怕更像个吉祥物和招牌。
主持日常事务，必须借重其他人的帮助。
而龙虎山上未来份量最重的两个权力人物，便只剩下元墨白和姚远。
只是在叶奇看来，不管怎么算，元墨白都优于姚远。
他甚至比唐晓棠更有可能得到大多数人认可，接掌新天师位置。
但听李轩的意思，怎么像是认为姚远比元墨白更有机会？
“算盘打得精，时机抓得准固然是好，但真想坐上那个位置，终究要看自身够不够份量。”
李轩面色不虞：“至于元墨白，哼……如今想想，也不那么出人预料。
他自己没希望，但还是要争，为的是他徒子徒孙辈儿！”
叶奇：“不论元墨白还是姚远，学道传艺，都托李氏之福，如今欺师灭祖的行径，当真令人神共愤。”
李轩：“好在还有秀景先生和诸位居士这般急公好义的有识之士，足可见公道自在人心。”
“老族主同李道长的祖父，乃莫逆之交，龙虎山上发生叛乱，我晋州自不会坐视不理。”
叶奇叹道：“只可惜北地大乱，族中几位长辈，实在脱不开身，唯有命我们几人先过来相助，实非有心怠慢。”
李轩默默点头：“北地妖乱，贫道亦有耳闻，只不知当前状况如何了？”
叶奇：“菩提寺与妖为伍，与虎谋皮，终于酿成大祸，害人害己，北方众多大妖横行，为祸甚烈。
幽州林族族主和赵王殿下，一起亲自出山，统帅幽州、晋州两地豪杰，震慑群妖，方才勉强止住妖潮。
我族老族主因先前西域妖乱，元气大伤，但如今也强打精神，调集人手和物力，支援前线。”
他叹息一声：“老族主有言，如有必要，为苍生计，他老人家也不会顾惜此身，将亲自出山再战大妖。”
这种话，不论雷俊还是李轩，都是听听就算。
大家同样心思，都暗地里猜测，北方这场妖族大乱，背后的影子，正是晋州叶族和幽州林族。
至于目标……
“不知菩提寺那边，当前的情况是？”李轩问道。
叶奇：“就在前日，酿成这场祸乱的菩提寺了缘方丈，用其生命，为受波及的苍生黎民赔罪，圆寂于幽州。
和他一同圆寂的还有一道北上的三位菩提寺长老。”
李轩目光一闪。
他身在镇魔卫，消息渠道多。
就他所知，随菩提寺方丈一同北上幽州迎奉佛宝舍利的三位长老中，其中一位乃佛门八重天境界的宿老。
如此一来，再加上了缘方丈本人，菩提寺等于至少有两位八重天境界的佛门高僧，这趟陨落在寺外？
“了缘方丈等人虽然铸成大错，但念在同为人族修士，幽州林族族主同赵王殿下，还是想要尽力搭救的，可惜大妖肆虐，局面错综复杂，而且……”
叶奇神情肃穆：“更有邪道高手，出乎意料现身于北疆，趁火打劫，终究造成了缘方丈等几位佛门高僧遇难。”
李轩心中一动：“邪道高手？莫非是……”
叶奇：“南荒血河，韦暗城！”
李轩：“果真是他……”
雷俊置身一旁，默默听着。
韦暗城，南荒巫门血河一脉圣地血河派的当代掌门，传闻中神秘而又凶戾，阴狠而又嗜血，一身修为过人。
南荒巫门高手中，血河派算是北上中土大唐最频繁的一脉传承。
尤其近年来大唐各地，常有厮杀征战。
血河派中人，便仿佛闻到腥味的鲨鱼，四处追逐聚集。
有些血河中人，就此埋骨四方，再不得回南荒。
但有些人，则因为自身传承的特性，大肆炼化杀气、死意，提升自身境界，修为实力突飞猛进。
血河派掌门韦暗城，正是当中佼佼者。
不是没人想过围杀、伏杀血河传人。
历年来也多有斩获。
但韦暗城实力既强，行踪又隐秘，这些年来游走四方，反而越来越强，每次重新公开露面，修为实力便更上一层楼。
以至于有传闻，他渐渐有成为新一代南荒巫门第一高手的势头。
此前，天师府同江州林族大战，附近偶有血河派高手现身，但一直没见韦暗城本人踪迹。
之后，吴王反叛，大唐帝室平乱，女皇亲赴东海海滨镇压东海妖乱。
亦有血河派上三天高手出没，继续趁乱渔利。
但仍不见韦暗城本人踪影。
现在，终于有他消息了。
只是这个消息，直接伴随着佛门四大圣地之一菩提寺方丈的陨落。
血河派掌门亲自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惊世骇俗。
至于说是捡漏，还是早有计划，怕就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了。
“最新得到的另一条消息是，大空寺攻打菩提寺，菩提寺因多位高手离开而空虚，终究不敌，被大空寺攻破山门，后续具体详情，叶某当前亦不知，在等更进一步的准确消息。”
叶奇表情惋惜：“可叹菩提寺数千年古刹，此番遭逢大劫，虽说逝者已矣，但……了缘方丈早先的决定，着实欠考虑啊！”
“秀景先生说的是。”李轩目光扫过面前叶奇和其他晋州叶族中人。
韦暗城是否早有谋划，不好猜。
但有关这次北地之乱，菩提之劫，晋州叶族，还有幽州林族，以及背后同样可能暗中插手的青州叶族等名门世家，显然计划良久。
妖族不好讲。
但他们一定同大空寺有默契。
大空寺不介意给他们当刀甚至是背黑锅。
这佛门外道，本来就行事激烈，同佛门圣地菩提寺是死敌。
有机会叫菩提寺灭门，大空寺岂会客气？
如果唐廷帝室有余力，或许还会帮扶看顾一二，至少为菩提寺保留一定元气，不至于被大空寺强攻山门祖庭。
但唐廷帝室眼下注意力都在东南。
从了缘方丈率众离开菩提寺北上那一刻起，一切便都已注定。
李轩禁不住想，如果不是唐晓棠突破至八重天境界太过突然，又立马一刻不等就回山找李松、李紫阳麻烦，那么，晋州叶族等名门世家，要针对的第一家圣地宗门，会不会更倾向于挑选爆发内乱的龙虎山天师府？
如今，北地那边做了那么多准备，箭在弦上，晋州叶族、幽州林族也唯有先针对菩提寺下手了。
至于天师府这边，只有叶奇等中三天修士过来。
而他们过来的原因……
“李道长，你们这边准备得如何了？”叶奇问道。
李轩取出一张名单，交给对方：“名字越靠前，越值得关注。”
叶奇接过一看，当头第一个名字：
雷俊。
“雷俊雷重云，确实是天纵之才。”叶奇颔首：“但也正因为如此，当尽早抹杀，否则焉知他日不会是又一个许元贞、唐晓棠？”
李轩素来严肃惯了的面孔，这时更是黑如锅底。
元墨白那般，他那个酷肖其师的徒弟，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
先前种种，皆是掩饰与欺骗。
就算不是，他与元墨白一道，眼下也注定是李氏的敌人。
现在大家彻底撕破脸，此子断不可再留！
叶奇浏览名单的同时，眼角余光扫过李轩。
名单上，基本上将龙虎山天师府如今较为出色的外姓子弟一网打尽，中三天、下三天皆有。
当中个别人，甚至入门不久，修为境界尚低，但也名列其中，甚至不乏排名靠前者。
排名依据当然不是李轩个人好恶，而是估测其潜力和能力。
想把名单上的天师府弟子全干掉，难度很大，找人就是个难题。
但眼下先争取处理一部分，晚些时候可以再慢慢徐徐图之。
不过叶奇也发现些问题。
例如，名单上没有张静真和蔺山、上官宏等人的名字。
显然，李轩，或者说李紫阳等人，仍无意彻底同唐廷帝室撕破脸。
哪怕这次天师府内战，上官宁等人态度暧昧。
烧了这么多年的香都白费了，李轩等李氏族人心中何尝不恨？
但眼下龙虎山上大战的局面，李氏并无优势。
故而李氏一族当下，仍要尽量减少树敌，以防将来万一。
何况，虽然同晋州叶族搭上了线，但李紫阳、李轩等人，亦无心当真就同叶族绑死。
他们要保留尽可能多的实力与门路。
哪怕今日当真被逼撤出龙虎山，他朝也要卷土重来夺回祖庭，因此要尽量减少阻碍。
叶奇很容易便能想到这些，但不点破：“李道长当前有几人的具体行踪下落？”
李轩：“贫道在法箓局查验，已经确定几人行踪，我们尽快动手。”
他脸色有些不快：“可惜，雷俊行踪太过飘忽，无法确定，贫道只知他当下就在龙虎山附近，但不明具体下落。”
如果能借助万法宗坛相助，或许能有更多线索。
但万法宗坛现在那样子，肯定指望不上。
“夜长梦多，时不等人，我们先选次一等的目标动手。”
叶奇言道：“雷俊那边，李道长再找找看。”
李轩：“这个自然。”
同叶族中人再商议几句后，李轩带着几个李氏子弟离开，沿着金阙溪，向金阙溪下游寻去。
叶奇目送李轩等人背影消失，将那名单随手交给身旁同族子弟。
对方接过后轻身问道：“七叔，我们完全按照这个名单来么？”
“多加一个人。”叶奇：“方简。”
他身旁叶族子弟，为之诧异：“方……”
叶奇：“我听荆襄方族的人提过此子，是专心于龙虎山这边的，既然道不同，那么不相为谋。
当前局面如此乱，死一个两个人，荆襄那边也算不细，只能找天师府和李氏。”
他感慨：“可惜，我族当前力量主要集中在北方，我屡次向伯父他们建言，都没被采纳。
龙虎山天师府，这次是多好的机会啊，却要错过了。”
身旁叶族子弟，纷纷颔首：“七叔说的是。”
人世间太大。
修行界太小。
如果可以，这世上最好只有叶氏一族这一系血脉可以修道，学问典籍家传，余者皆芸芸众生，只知有仙，不知有道。
退而求其次，几大家族达成默契，井水不犯河水，也勉强能接受。
最糟的就是存在天师府、菩提寺这些随意开山纳徒的地方。
鲤鱼想要跃龙门就罢了。
随便什么泥鳅、虾米也随之生出妄想，数量还多。
让这个修行界太拥挤！
好在，眼下先解决一家菩提寺。
希望未来，能再陆续解决天师府等其他地方……
“我们走，一切从速。”叶奇吩咐道。
他正要迈步而行，忽然心头一紧，生出警兆。
儒家三脉修行路数中，咏诵一脉修士几乎不修肉身，但神魂念头最为灵动。
故而感知能力也最为敏锐。
修行咏诵一脉儒学经典的叶奇，这时就感觉自身灵魂颤抖，仿佛要被寒意冻结。
那寒意，源自杀气！
叶奇刚要转头，身旁林木间，悄无声息，一根闪动微光的棒子忽地出现。
目标直指这位叶族家老头顶。
叶奇虽然及时察觉，但双方距离已然近到触手可及。
凭他自身，难以闪躲。
好在叶奇深知自身短板何在，平时一直注意保护。
早早备下的一件墨宝，自动发挥作用。
叶奇自身不及开口，身上洁白的儒衫表面，却自动浮现字迹，并传出咏诵声。
字迹自动凝结成一片书稿，漂浮于半空中，仿佛护身盾牌，帮叶奇挡住突如其来的一棒。
长棒轰击下，那浮于半空的诸多字迹，直接被一棒当场全部打散。
但叶奇已经趁着这个机会，身形后退。
这时他才看清眼前人。
一个年轻道士，比他高出半头还多，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穿一身深红道袍。
赫然正是大家想要寻找的雷俊。
雷俊一击打散叶奇的护身墨宝，一步踏出就再到叶奇面前，速度之快，完全不给对手远离的机会。
不过，本就寒冷的冬季，山林间忽然多出冰雪。
源自叶奇的儒学法门。
他修为精湛，心中默诵诗文，便能很快沟通天地灵气，显化冰雪异象，阻隔于他和雷俊之间。
但叶奇不敢有丝毫大意。
默诵，则诗文效力不如朗诵。
他这第一招纯为争取时间，不敢指望当真能阻拦雷俊。
第一篇诗文抢时间后，叶奇第二篇诗文，便改为正式咏诵。
但还不等他念出声，眼前冰雪忽然炸裂。
仿佛烛火般细微的一丁点微弱火光，轰然爆炸，膨胀之下将冰雪完全横扫。
雷俊完全不给叶奇还手的机会，紧接着便是一棒子打出，正中对方面门！
立时将叶奇已经到嘴边的诗文，连牙齿一起，硬生生打得吞回去。
这位晋州大儒面上，血花四溅，连声惨叫都发不出，仰天翻倒。
雷俊突然偷袭暴起，三招之内打翻叶奇。
周围叶氏族人完全不知，对手是如何悄悄摸到人群中，将自家七叔打得满面桃花开。
待他们回过神来从四面八方包围，叶奇已经仰天翻倒。
而大量粘稠如墨的乌黑雷水，这时以雷俊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侵袭叶族众人。
雷俊天将符加身，身形更加高大，长棒一抡，将内圈靠近自己的人扫倒一片。
就在他这打算继续清理外围叶族子弟时，心中忽然一动。
这次，轮到雷俊心头一紧，如临大敌。
他直接便是一棒，打向身后。
在其身后，赫然有一个儒家经学剑士，正挺剑向雷俊刺来。
对方剑气收敛下，同样无声无息，此时刺出这偷袭的一剑，但被雷俊挥棒挡住。
就在这刹那，雷俊脑海中仿佛出现幻象：
一头盘踞在大地深处，通体漆黑，背生双翼的巨蛇，形神凶煞，诡异莫测，正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发出无声的厉啸。
螣蛇！
雷俊心神，在这一刻似被定住。
但他神魂深处，天师印衍生而成的真一法坛洞天里，四九之灯幽而复明，道场上空清风吹拂。
雷俊神魂顿时为之一清。
转瞬之间，趁着雷俊似乎愣神，那叶族儒生剑势一变。
这一剑不用偷袭，滔滔剑气完全爆发出来，凝结于一点，仿佛流星，直刺雷俊。
只是雷俊回神之快，远超对方预料，手中长棒一扫，再次将对方杀招拦下。
双方都深感意外。
雷俊看着对面同样年轻的面孔，脑海中将其与自己先前看过的一幅画像对上号。
叶驰峰。
晋州叶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近年崛起的儒家学子。
年岁虽轻，但学识修为已胜过不少族中长辈，被看好将来能修成上三天境界的天才人物。
晋州叶族这次南下，主事者其实有两人，一个叶奇，一个便是这叶驰峰。
只是为求隐秘，他一直隐匿自身行踪，除叶奇外甚至其他族中子弟都不知晓。
执行李轩提供的名单，叶驰峰才是主力。
只是他也没提前发现，有敌人竟悄悄靠近，突然暴起，当着他的面儿暗算了七叔叶奇。
叶驰峰迅速冷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有第一时间亮相，而是把握机会，悄然靠近雷俊，然后也突然暴起一剑。
他一手持剑，另一手的手臂上，则缠绕一串白骨，犹如怪蛇。
白骨妖异灵性发挥作用，不仅隐藏叶驰峰声息行踪，掩人耳目，在叶驰峰突然暴起偷袭，从隐蔽状态脱离的这一瞬间，白骨灵性更彻底爆发，对雷俊的心神施加镇压。
雷俊自己惯常绕背敲人闷棍，又不断精研改良自己的风雷符，对相关方面的感知，非常敏锐。
可这次却碰上对手。
叶驰峰先前固然没能提前发现他靠近，给他偷袭叶奇得手。
但雷俊也没能提前觉察叶驰峰隐藏在旁。
他视线扫过对方手臂上那条白骨骨链。
应该就是这东西的缘故。
不仅帮叶驰峰隐藏行迹，突然暴起偷袭的瞬间，更有凶恶气息爆发，镇压被攻击目标的精神。
这一愣神下，再被全力一剑偷袭，怕是不死也要重伤。
只是雷俊神魂深处暗藏天师印。
受天师印影响，他心神瞬间便恢复，这才挡下叶驰峰这势在必中的一剑。
“……你神魂有异？”叶驰峰乃晋州叶族嫡系血裔重点培养的天才人物，见闻应变皆丰富，马上明白过来。
“果然，和你们这些阴人比起来，我太淳朴正直了。”
雷俊说话前，身体先动，主动抢到叶驰峰身前，再次抢攻。
叶驰峰却仿佛料敌机先，一步闪开，同时剑如星光飞驰，落入宇宙所成的棋盘，抢占先机，攻向令雷俊被动的位置。
晋州叶族家学。
奕星剑。
雷俊不闪不避，仿佛无视刺向自己的剑光，当头就是一棒打向叶驰峰头顶。
想搏个同归于尽？
痴心妄想，一定是我先刺中伱。
然后我还有变招空间化解你的攻击……叶驰峰刚刚想到这里，忽然感觉有异。
自己的剑锋，竟然比预想中要慢。
像是空气中有无形的力量形成阻碍，一剑刺入泥潭里。
“滋滋滋滋滋滋！”
叶驰峰瞪大双眼。
雷俊身体周围，有极为微弱的电光闪现。
无形的两仪元磁，却早已密布。
凭自身的两仪元磁法咒延阻叶驰峰剑光的同时，雷俊手起棒落，上清金竹光辉闪耀，一棒正中对手头顶！

第177章 送李轩李铭兄弟团聚
叶驰峰不愧晋州叶族声名远扬的后起之秀，一身文华才气养浩然剑气，根基已经极为雄厚。
他晋州叶族家学奕星剑，可仿佛能克敌机先，每每变招于敌前。
虽然马失前蹄没能及时洞察雷俊的无形元磁，但叶驰峰立马收拢一身剑气护体。
但可惜，雷俊针对自身所学，不断精进调整，眼下一击，比以往都更强。
朝对方头顶砸落的上清金竹顶端上，一点火苗摇曳，仿佛烛光。
但这一点火光，在叶驰峰头顶炸裂开来，顿时化作无边暴烈雷火，连环爆炸。
压缩到极致的丁火阴雷近距离炸裂，顿时轰开叶驰峰仓促间集中的护体剑气。
然后上清金竹老实不客气，正中其头顶。
“砰！”
鲜血飞溅，这叶族天才脑袋顿时被开瓢。
他身体摇晃两下，仰天朝后翻倒。
雷俊一口气长长呼出，黑白二色交织。
这一回战斗虽然短暂，但惊心动魄处比先前大榆岭对战蒋道人等黄天道徒还要惊险。
叶奇也就罢了。
叶驰峰此前藏身一侧，雷俊确实没有提前察觉。
这儒生不止是有灵宝助其隐藏身形，此前本身也一直心静如水不染外物。
仿佛完全不存在，世间一切与他无关，只安静跟在叶奇等人身边。
早先李轩露面时，叶驰峰也完全视若无睹，打交道的事全交给叶奇。
如果不是雷俊也藏身极为隐秘，突然暴起一击，转眼间就把叶奇给秒了，叫叶驰峰也措手不及的话，他自不会坐视叶奇等人出事。
届时就是他和叶奇等人一明一暗前后夹击了。
直到他忽然现身一剑刺杀雷俊之际，杀气方才外显。
而偏偏就在那一刹那，帮他藏身的灵物，积蓄隐藏的灵性同样爆发，竟然还有镇压对手精神的作用。
所以在那刹那间，雷俊心神一空。
息壤旗虽然有自动护主的灵性，但同样慢了半拍。
只是叶驰峰哪能想到，雷俊神魂深处竟然还埋藏天师印，立时醒过神来。
换个其他中三天修士身处此境，大概率都要翻车。
便是雷俊，也感慨叶驰峰乃儒剑客，而非武道强者。
攻击力如何先不提，不论炼体武者还是兵击武者，这个境界，速度都快得惊人，借助那灵宝潜藏，突然暴起偷袭，那当真要血溅五步了。
“这东西吧……”雷俊将叶驰峰手臂上缠绕的骨链摘下。
【螣蛇骨】
他福至心灵，脑海中自动浮现如此名目。
中上签所言四品机缘，多半应该是指此物。
少许风险，当慎重处之。
无后患。
雷俊收了骨链，先不多看。
他将自己手中上清金竹也收起的同时，己土阴雷和癸水阴雷迅速弥漫，清理四周。
解决最后几个残存叶族中人的同时，也将尸首大部分清理。
然后雷俊立即离开这片山林。
虽然已经过了金阙溪，距离龙虎山主峰不远，但此刻龙虎山内外，或明或暗的高手环伺。
可能这些人的注意力，主要还是放在主峰顶那龙争虎斗上。
但雷俊仍然谨慎行事，不在原地多停留。
他顺水而下，沿着金阙溪朝下游山区前进，追赶此前离开的李轩等人。
事实证明，雷俊的谨慎是正确的。
少顷，便有人靠近金阙溪渡口一带。
来者三缕长须，面相清癯儒雅，腰间悬剑，意态潇洒。
正是先前那位苏州楚族上三天境界的家老。
他被龙虎山守山大阵暂时隔绝于外，凭单人之力破不开那笼罩主峰的巨型法坛，只能暂时停于山外。
山外种种，这位楚族家老眼下并不关心。
能决定未来龙虎山天师府走向的乃是主峰上几位高功长老之间的胜负。
不过这楚族家老心中忽然生出少许感应。
他略微思索后，终于还是来金阙溪渡口这边查看一二。
虽然现场被雷俊简单打扫过，但这位七重天境界的楚族家老一眼扫过，仍能看出不少端倪：
死的人不少，大多是被道门雷法击毙。
关键在于死的这些人，似乎都是儒家修士。
荆襄方族的人？
江州林族的人？
还是他苏州楚族的人？
这趟天师府争端，楚族内部意见亦不统一。
楚国老的注意力，主要在吴越之乱和东海妖乱那边。
故而楚族亦无更多精力过问龙虎山这场内战。
只有这位楚族家老抽身出来，支持素来同楚族交好的天师府太上长老李松。
不过他仔细看看，发现这里被杀的儒生，更像是来自北边晋州叶族。
李氏多方联络外援，并不出乎楚族家老预料。
他此刻只是猜测，晋州叶族这趟掺和进来多深……
“轰！！”
紫雷横空，直接从龙虎山主峰上飞出，霸道纵横。
那楚族家老收敛心神，当即抵挡避让。
紫雷并非直接攻击他，而是主峰上，唐晓棠持天师剑，同李红雨和天师袍之间的战况，比先前更加激烈。
九彩光芒偏转下，一道道紫雷所化的剑光飞出山来，在主峰之外群山间，斩开一道又一道巨大裂痕。
雷俊行在山间，一边小心隐藏自己的身形，一边同样也在提防突然从天而降恍如天罚一样的紫雷剑光。
忽然，他心中微微一动，脚步放缓。
前方有人。
皆是天师府门下弟子。
但并非此前李轩等李氏子弟。
当中也有熟人。
上官宏便在其中，他和另外几个天师府弟子，模样都有些狼狈，正议论纷纷：
“刚才那人，真是早先姚师伯门下的陈易吗？”
“应该就是那个叛徒……”
“有没有先前跟他比较熟的人，认得出是他么？”
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上官宏叹息一声：“是陈易没错，我们同年传度入府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
半晌后，有人开口说道：“他杀了凤河师侄啊……”
语气有些缥缈。
谈不上多么愤怒，也没有多么喜悦，更多是五味杂陈。
周围上官宏等人，面上表情也都有些复杂难言。
雷俊一旁路过听见，挑了挑眉梢。
所谓凤河师侄，应该是指蔺山的徒弟，李凤河。
正是李轩之子。
李紫阳的独孙。
原本一直打算拜入从前的少天师李正玄门下，后来一番辗转，入了上官宁这一系传承，拜上官宁大弟子蔺山为师。
近年来倒也相对低调。
哪曾想，现在居然死于陈易之手？
如今李姓、外姓开战。
上官宁有伤在身，没有插手，只呼吁双方罢战。
她门下弟子也大多离山，于山外巡查，警戒外敌，少惹山上是非。
对李氏子弟的观感，大家看法都比较微妙。
只是李凤河毕竟乃是蔺山亲传弟子，身陨于叛出师门的叛徒手上，叫上官宏等人亦感到颜面无光。
雷俊看着远方奔流不息的金阙溪，不禁摇头感慨。
六年前，陈易就是在金阙溪畔，暴露自身修行血河秘术的秘密，然后杀伤一些天师府弟子后逃亡。
六年后的今天，他居然趁乱又重回龙虎山下，还把李家直系新一代独苗给挂掉了？
“上官师弟！”
这时，远方忽有流风至。
一个气质高华，容颜清丽的红袍女冠行过来。
上官宏等人见状，连忙同对方见礼：“张师姐。”
来者正是张静真。
她视线左右扫过：“我刚刚得到消息，凤河师侄出事了？”
上官宏点头：“是，先前几个年轻弟子巡视山外，偶然发现陈易的行踪，对方暴起伤人，凤河师侄几人都遇害了。”
张静真微微皱眉：“陈易，不是打一开始就冲着凤河师侄去的？”
虽然陈易已经被定性为叛逃出门需要清理门户的对象，但上官宏此刻介绍情况还算客观：
“听说，他想寻找机会偷偷上山，但被发现，蔺师兄察觉后赶过去，陈易遁逃之际下了毒手，近处的凤河师侄几人遇害。”
雷俊在一旁听了，若有所思。
几年不见，暂时听来，陈易仍如先前一般，看似桀骜，但行事目的明确，少做意气之争，只是做事手段比当年更酷烈一些。
他这趟趁着天师府内乱，再次潜回龙虎山附近，听来也不是为了寻仇。
至少寻仇不是主要目的。
更像是想要回山寻找什么的样子。
行踪暴露，首要目标落空无法达成的情况下，陈易才半是突围半是泄愤，杀伤了李凤河等人。
这真不知该说是陈易运气不好还是李凤河运气不好。
陈易回龙虎山，又是想找什么？
“那陈易现在下落呢？”张静真问道。
上官宏：“蔺师兄追击他，暂时情况不明，另外……嗯，重轩……嗯，方才知道后，也朝东边追去了。”
他措辞含糊了一下，但雷俊听出是指李轩。
张静真往东边看一眼：“只蔺师兄一人，应该就能当场拿下陈易吧？”
上官宏忙说道：“张师姐，那陈易，已经有四重天的境界了！”
张静真目光一闪：“四重天了？陈易？”
她掌握的信息更多一些，知道陈易离山外逃后，入了镇魔卫，并且很快成功修成三重天法坛境界。
但从对方离山外逃至今，也不过六年时间。
现在居然能到四重天，步入中三天层次？
这般提升速度，别说在外面了，龙虎山天师府里近年来也只有一个雷俊比他更快。
陈易怎能做到？
就算近年来天气灵气苏愈充盈，利于修士修行，这等速度也太离谱了。
而且……
“他最多只有《正法真一大道经》前两卷，修成三重天法坛也就罢了，如何能过三重天到四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张静真皱眉。
陈易未尽授箓，便即离山外逃，没有得传高等灵符符经和更高深的道经。
正常情况下，他能修成法坛三层，便是顶天了。
根基已成，道统难改。
如果陈易尝试转修其他道统法门，姑且不说千难万难，退一万步讲，真给他废功重修成功了，那照理讲也没法这么短时间里，更上一层楼，突破至四重天境界。
“若非如此，蔺师兄哪还用费力追赶？当场就拿下了。”
上官宏苦笑：“正是因为出乎预料，蔺师兄才一时间不查，给他走脱，现在要再追击。”
他面上笑容收敛，神情认真几分：“听说，那陈易现在一身道统法门，更接近南荒巫门血河一脉，但又迥异，仍保留咱们道家符箓派许多妙处，属实邪门得很！”
雷俊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第一时间的感想是……
别人家的人生，真是刺激，一如既往的一路火花带闪电。
少年天才被腐朽宗门赶出去后，命运的车轮才终于开始转动，要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正邪合一之路了么？
雷俊连连摇头，把自己放飞到不知哪里的思绪重新拉回来。
好吧，如果跟血河一脉道统有关，倒是一定程度上解释了陈易何以修行进步速度这么快。
这条巫门修行道路，是标准的以战养战。
只要别死得早，就能升得快。
上到韦暗城，下到普通血河弟子，皆如此。
陈易身在镇魔卫，想来少不得流血和见别人流血。
西域妖乱时镇魔卫便大队跟随先皇张启隆伴驾而行。
陈易经过那么一遭还能活到今天，依血河一脉修行，提升速度慢不了。
只是，当初于他而言只是旁门涉猎辅助的血河秘术，现在变成半个主修了。
那么，就只剩一个小问题了。
他如何从道家符箓派，强转到巫门血河一脉？
不说完全转过去，现在也是血河、符箓兼修的状态。
别的不提，这样修行，还给他成功越过三重天到四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么？
张静真同雷俊有相同的疑惑。
不同点则在于，她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点灵感。
之前，她隐约感觉自己苦苦寻找的另外半张章表，竟似乎在附近出现。
现在想来，早先在上清雷府洞天仙鸣泉那边的努力，是走错了方向。
但现在，感应又淡了。
莫非，另外半张章表，是在那离山外逃的陈易身上？
因为现在陈易远离，再次逃亡，所以我这边的感应才重新转淡……张静真心中思索。
她捕捉到的那一线灵光，渐渐清晰起来。
如果陈易当真不是为了报仇而回龙虎山，那他为什么回来？
张静真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旧事：
那一届传度大典，陈易奋力谋求成为和她一样的天师亲传而不得。
甚至陈易与唐晓棠的些许矛盾，也是源于当时。
莫非，陈易那时目的，除了成为天师亲传，也想入上清雷府洞天？
难道他那时就知道，有半张章表，藏在仙鸣泉里？
张静真心中有些震惊，但面上不露声色，嘱咐上官宏等人：“当前局面复杂，你们也多留神，注意安全。”
上官宏等人纷纷应诺。
张静真向东而行。
雷俊于暗中，亦是同样举动。
他隐约感觉张静真对陈易的关注，似乎更多着落在其本人而非李凤河之死。
不过，雷俊对此暂无过问之意。
目标分主次。
陈易突然现身，李凤河身死，出乎雷俊预料，但不会动摇他当前的主要目标。
雷俊的目标，现在仍是李轩。
他用心寻找了一下。
李轩等李氏子弟，当前分散开来，暂时不见李轩本人踪迹。
雷俊暗中跟上一个李氏子弟，耐心跟踪观察。
终于，对方同李轩，通过千里传音符联系。
虽然因为大战造成天地灵气纷乱，但断断续续的音讯还是传达李轩的命令：
“东边剑谷……包围……”
龙虎山东侧，本没有所谓剑谷。
只是眼下，临时出现一条。
源于天师剑重现之际，仿佛地龙翻身，贯穿大地，然后冲出地面。
连带着，先前天师剑所近之处，山岭丘陵大地间，破开一条巨大深谷。
龙虎山大战本就令天地变色，风云激荡，灵脉扰动下混乱。
天师剑破开大地，再触及地脉，顿时叫罡风冲天而起。
眼下罡风渐渐散去，但灵气仍纷乱，在深谷中形成一片混乱地带。
看情况，陈易为躲避蔺山、李轩追杀，想从那里趁乱脱逃。
雷俊不动声色，来到剑谷。
深谷之中，灵气纷乱，令所有人的感知能力与范围，都为之大减。
雷俊暗算了那个李氏子弟，从对方身上搜刮出两枚千里传音符。
他并不激发，而是细细研究起来。
对这灵符，雷俊早先便有些设想，如今倒派上用场。
两仪元磁法咒展开，灵符在他掌上漂浮。
半晌后，雷俊若有所觉，在深谷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雷俊忽然停步。
通过这千里传音符，他隐约感觉，有能建立联系的对象，正从前方靠近。
雷俊隐蔽自身，取出神目镜石观察。
深谷中缺乏光照，视线极差。
但借助神目镜石，雷俊看到远方山岩间，有两个李氏子弟，正小心翼翼躲避下方地缝悬崖，朝这个方向行来。
雷俊没有动他们，悄然跟上。
过了一段时间后，其中一人，通过千里传音符与李轩联络。
李轩的命令，再次下达：“陈易不见行踪……目标转为蔺山……时间以半个时辰为限，找不到蔺山便出谷……继续寻找雷俊……”
虽然没听出太多情绪，但李轩并不如上官宏等人猜测那般暴怒，急于为李凤河报仇。
或者说，他先前也曾暴怒冲动过。
但现在已经重新恢复往日沉冷严肃。
先前有心留下蔺山，不是李轩心软，而是他顾忌后续影响。
此刻忽然改变主意，同样也不是李轩迁怒对方。
而是当前深谷环境，比外面更加隐蔽。
在这里做掉蔺山，上官宁也难知细节，黑锅更有陈易来背。
不过，雷俊不知是否该感到荣幸。
李轩的目标里，他雷俊优先级貌似仍比六重天境界的蔺山更高。
眼下剑谷内因利乘便，打算做掉蔺山。
但如果找不到的话，李轩无心花更多时间，宁肯放弃，出谷后首要目标还是雷俊。
很好，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双向奔赴……雷俊淡定。
悄无声息接近两个李氏子弟。
悄无声息放翻他们。
有了更多能与李轩建立联系的千里传音符，雷俊掌上两仪元磁之力运转到了极致。
他循着微弱感应不断向前。
走在半路上，雷俊看了看那条从叶驰峰手上缴获来的骨链模样的螣蛇骨。
这螣蛇骨看起来并不如何粗长，实则极为庞大。
现在的模样，是经过修士炼制后的结果。
如果是原本模样，会极为巨大。
螣蛇，在这个世界，并非单纯的大妖。
称之为妖灵，亦不合适。
传闻中，螣蛇有修持灵气者，亦有修持妖气恶氛者，有仙灵也有妖灵。
而其特点，便是深藏于九地之下，主掌大地、黑暗和惊惧。
那叶驰峰，机缘巧合下得到这么一条螣蛇骨，炼化之后随身携带，发挥作用。
其本身修习的部分叶族家学中，虽静心宁神，但无潜藏之能。
可配上这螣蛇骨后，就变得极为隐秘，中三天修士少有能看破其行藏者。
不仅瞒过李轩，连雷俊第一时间也没能察觉。
正是螣蛇行于黑暗地下的灵性象征。
而叶驰峰突然现身暴起偷袭雷俊的瞬间，螣蛇骨中灵性爆发，也仿佛螣蛇冲出地面一样。
螣蛇除了司主大地和黑暗外，还有惊怖与恐惧。
故而能影响人的心神。
雷俊骤然遇袭，心神同样有一瞬间的恍惚，便是被螣蛇之灵性镇压心神的缘故。
如此灵性配合起来，实在是杀人越货，偷袭暗算的绝妙搭档。
雷俊对这道四品机缘，还是比较满意的……呸！
不对，我这么光明磊落的好汉，坚决鄙视叶驰峰这等阴险奸诈的小人行径。
收藏这条螣蛇骨，是避免东西落入其他奸徒之手，令更多人被暗算。
嗯，就是这样……雷俊满意点头。
不过，这灵物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眼下螣蛇骨就一片灰败，灵性内敛。
看模样，是先前叶驰峰借助此宝暗算时，用来镇压目标精神的那一下爆发，对螣蛇骨造成不小的消耗，眼下尚需时间回复。
雷俊不急不躁，将这条骨链收好。
李轩是道家符箓派六重天道印境界的修为，一身精、气、神凝练至极，道印端放供于道宫内，摄御四方灵气，不仅可随手成符，加持道纹印证，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六重天以下符箓派修士的灵符效力。
总体而言，这是个不仅对外强力，对内更强力的修行阶段。
作为符箓派修士冲击七重天之前最后的准备，道印亦可称上三天的基础。
事实上，不独道家符箓派，其他诸般修行道统路数的六重天，都是重要节点。
这个境界，道家符箓派称道印，道家丹鼎派称道胎，道家外丹派则称仙种。
鉴于道印境界修士对六重天以下符箓派同门灵符的特殊压制力，除非能上手就重创李轩，否则雷俊不倾向于和对方中近距离作战。
而螣蛇骨暂时还没有修养好的情况下，雷俊也放弃了偷袭敲李轩闷棍的打算。
对方已修成六重天道印境界有些年头，精气神凝聚下，感知非常敏锐。
剑谷内灵气混乱，干扰修士的感知不假。
但近距离突袭时杀气凶性外露，多半瞒不过李轩。
何况，这位李氏一族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成名多年，雷俊身在天师府，对其了解亦不算少，对方有得力法器随身。
但不敲闷棍，不打近身，不表示雷俊就没别的办法。
他耐下心来，继续寻找李轩。
过了片刻，通过千里传音符，感应越来越强烈。
多枚千里传音符共同作用下，雷俊这次能清楚分辨来者是李轩还是其他李氏子弟。
自己的目标，靠近了。
雷俊取了神目镜石观察。
深谷内山石嶙峋，容易阻碍视线，但反过来也掩饰雷俊行踪。
否则长时间用神目镜石注视对方，便可能因为引起对方察觉警惕。
雷俊隐约看到一袭深红道袍，在远方若隐若现。
看对方朝向，正是向他这边靠近。
雷俊微微颔首，身形悄然后撤。
他来时一路便注意观察周围环境，这时分出少许癸水阴雷，无声侵蚀身侧一片山岩，但保持山岩不碎。
同时，他留下几张灵符在原地。
接下来，雷俊一路后退，远离，最短时间内，拉开距离。
那袭深红道袍，渐渐行来。
正是李轩。
他面皮紧绷，神情比以往更加沉冷严肃，双目神光内敛，看似不出奇，但一身雄浑法力，同样蓄势待发。
天师府的法门龙虎双灵，这时被他施展开来，风虎云龙一前一后，专门负责警戒。
深谷中如此复杂的环境，李轩同样警惕。
走着走着，他脚步忽然放缓。
李轩隐约察觉，前方似有不妥。
他当即让风虎之灵先上前试探。
忽然间，有雷火炸裂，令风虎陷入火海中。
不过灵符法力并不强。
李轩见状皱眉，心中疑问莫非不是自己想找的蔺山，而是陈易？
就在李轩疑惑之际，身在远方的雷俊，立在山岩上。
他两手一前一后。
左手持神目镜石，放在自己眼前。
右手则平直伸向前方，大拇指与食指像是在测距一样，分开不长距离。
但就在两指间，细微电光，不停滋生，海量元磁之力汇聚，令一枚小小的精金剑丸略微颤抖，悬停于空气里。
深谷中山岩遮挡的缘故，雷俊眼下视野只能说一般。
神目镜石呈现下，那个深红的身影，有大约一半被山岩挡住。
但借助那几张千里传音符的辅助感应，雷俊基本已经可以锁定目标。
某个角度上，我或许也算个对付同门有加持的同门杀手了……雷俊淡定。
远方，李轩看着风虎之灵趟过作为陷阱的灵符，心中警兆没有削减，反而提高。
但他目力所觉，灵觉覆盖下，再无其他敌人。
稍等……
李轩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自己心中不安来自何处。
他像是被什么人瞄准了！
但是，儒家神射手和道门飞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要攻击他？
是什么人？
李轩顾不上细想，刚刚生出相关念头，身体便动起来，要避让。
可在他移动前，雷俊指尖，电光一闪。
他身体附近大范围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扭曲。
巨量的雷电，毫无征兆间忽然出现，一同咆哮。
雷俊指尖，似有一线电光，向远方延伸而出。
大拇指和食指间悬浮的剑丸，已然不见踪影。
许多修行者目力也难及的远方，火光乍现，晚些时候才有轰鸣响起。
土石飞扬，火光翻腾，进一步影响雷俊观测的视线。
但他还是能看见，自己方才的攻击，命中了。
李轩刚刚生出被人远距离瞄准的感觉，准备闪避，但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他随身一柄法剑，骤然亮起紫色的雷光，仿佛一柄小号的天师剑，攻守兼备，气势凌厉。
法剑飞起，将要护主。
但劲风与雷光划过，速度之快远超预估，直接叫法剑拦了个空。
李轩道宫中道印闪光，气随念转，瞬间便有大量灵符，层层叠叠浮现。
可是不等这些灵符当真开始发挥作用，未知的袭击便一闪而过，将这些灵符全部打穿。
然后，正中李轩！
李轩全身一震，整个人翻转着向后倒飞而出。
直到他在地上摔个七荤八素后，剧烈的痛楚才从右半边身体传来。
其右侧肩头，血肉模糊。
整条右臂，不知飞到何处。
李轩从右肩一路向下，经右胸，到右腰胯，全都半红半黑，既有鲜血淋漓，也有乌黑焦痕。
这位李氏一族的中坚分子闷哼声中，几乎昏死过去。
全靠符箓派修士本就不差的肉身根基，这时才能撑住身体勉强不垮，饶是如此也叫李轩眼冒金星，仿佛感受从肉身到灵魂一并被撕裂。
他勉强打起精神，召法剑护身，云龙绕体，带他脱身，以防被敌人继续攻击。
儒家神射，或者道门飞剑……
但重点是，这不是中三天修士能做出的攻击！
同为六重天的儒家神射学子或者道门炼器派高手远程瞄准，不至于才给他这么一点准备时间。
哪怕这剑谷里灵气混乱，李轩也有把握提前发现一些端倪。
否则儒家神射和道门飞剑同境界下对手就只有彼此，其他道统修行者只有被暗杀的份儿。
只有境界碾压高打低，大欺小，再加上偷袭，才有可能像现在这样。
但，是谁？
为什么？！
远方，雷俊脚步不动。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成黑白二色交织。
然后再吸一口气。
息壤旗大量灵力，随之供给，滋养雷俊脾土，然后阴阳交泰，五行化生，重新衍变为海量元磁之力。
第一发元磁剑丸后，他法力大量消耗。
凭阴阳圣体，倒是能在短时间内便回气。
不过，雷俊不打算给李轩任何喘息之机。
息壤旗大量灵力供给，让他很快准备好自己的第二击。
虽然眼下视线更差了，但仍能隐约看见，方才一击没能彻底要了李轩的命，对方正准备逃离。
于是，雷俊送对方第二发元磁剑丸。
电光在深谷内，再次呼啸！
不似先前还稍微偏了少许，这次正中目标。
只是李轩这次多少也有了准备，以法剑迎向身后。
谷内爆发出一阵强光。
距离的爆炸，席卷山谷。
李轩的法剑，直接被当场崩飞。
云龙之灵翻滚，将李轩从其背上掀下来。
本就重伤的李轩，重重落地，三魂六魄几乎完全离体。
不过，危急关头，李轩反而冷静少许。
对手攻击虽然凶猛，射程奇远，但同真正的上三天高手相比，似乎又有不同。
如果不是上三天强者，那这样强度的攻击，必不可能持久和连续。
一念至此，李轩咬紧牙关，挣扎翻身，躲向一旁山岩后，意图先遮蔽身形，阻断偷袭者的视野。
哪知设想是好的，可他刚一靠近山岩，突然发现山岩不稳。
连番碰撞造成的余波侵蚀下，山岩竟然开始垮塌。
李轩顿时明白自己先前心中警兆和不安何在。
对手在这里布置了不止一个陷阱。
可惜不等他查探，凶狠的攻击便已到来。
眼下山岩再垮，李轩只能勉强闪躲。
而远方……
“果然是朝这边躲。”雷俊确定了目标方位，第三枚元磁剑丸，也悬浮于二指之间。
息壤旗虽灵力雄浑厚重，但补充给雷俊的速度有极限。
此刻剧烈的法力消耗下，息壤旗都有些补不过来。
但雷俊呼吸吞吐间，大五行造化元炁周转，帮他添了一把力，加速他体内法力恢复。
北方玄冥宫全力转化，黑白二气交织。
“时光匆匆，这就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代我向李铭问好。”
雷俊指间电光第三次闪烁。
呼啸的元磁剑丸，仍仿佛无视空间距离一般，瞬间撕裂空气，飞向那片坍塌的山岩。
下落的碎石尘埃，直接被劲风清空，开辟出一条通道，电光四射。
李轩全身一震。
这次没有任何偏移。
正中头颅！
几乎看不见血花。
远远望去，视野中只觉得似乎有什么爆散。
然后原地就只剩一具无头的尸身，脖颈处焦黑一片。
雷火向下蔓延，吞噬本就少了半边的身体。
PS1：9k章节，接下来继续写，再搞一个大章，虽然肯定是十二点后了，但坚决完成，不写完不睡，给这个月划好句号，大家不要熬夜等。

第178章 李氏落幕
深谷内，狂风经过，山岩仿佛被犁过一边，沟壑纵横。
散碎的电弧与野火，遍布四方，叫原本昏暗的深谷似乎都明亮少许，但又被飞扬的土石沙尘遮盖。
雷俊放下手中神目镜石，身体摇晃一下。
修道以来，少有今日这般身体仿佛被抽空的感觉。
息壤旗雄浑厚重的灵力，这时都有些补充不上来的架势。
万幸大五行造化元炁，仍然不断滋养雷俊。
五行化生之下，总算有丝丝法力，重新滋生。
雷俊深深吸一口气，自身的阴阳圣体也开始不停周转法力。
阴阳交泰之下，丝丝法力，迅速积累恢复。
几个呼吸后，雷俊先前近乎枯竭的法力，重新有了底子。
息壤旗也开始源源不断再次为他补充。
不过，雷俊主动控制息壤旗暂时中止输送法力给自己，而是更多用于戒备四周，以免被未知危险渔翁得利，那就悲剧了。
好在，谷中这片区域，没有其他人。
雷俊持了息壤旗，这时再重新靠近李轩那边。
他初时走得较慢。
但随着阴阳圣体和北方玄冥宫不断滋养，他法力很快恢复。
半途过后，雷俊重新健步如飞，身形如风。
和李轩一样，雷俊这时也施展龙虎双灵，放出风虎云龙探路与警戒。
虽然这法门不是他本命法术，但雷俊用来同样有模有样。
李轩，已经彻底死透。
雷火之下，尸骨无存。
雷俊确认对方没使用什么障眼法或者替死重生的法门后，微微颔首。
他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场。
这深谷中，灵气混乱不堪，外界很难知道李轩死于此地。
若非如此，先前李轩也不至于惦记要在这里除掉蔺山。
只是反过来，此地现在成了他的埋骨之处。
雷俊看看四周围被破坏的深谷和垮塌的山岩，回想方才汹涌的雷火，自己也不禁略微摇头。
这元磁剑丸好是好，除了消耗大以外，动静也大。
如果不想被别人干涉打扰，那以炮会友……不对，是以剑丸会友的环境就需要慎重选择。
换了在外面，定然引起那苏州楚族大儒或其他人的注意。
届时就未必有当雷三炮的机会。
或者哪怕能轰死李轩，也很快会引来那些上三天的大佬。
在这剑谷中动手，则充其量李轩他老爹李紫阳可能有些些许感应，但多半也不知细节。
而且李紫阳眼下忙着跟元墨白拼命，顾不上山外。
“说起来，金阙溪上游那边，藏着的是谁？”
雷俊忽然想起，之前趋吉避凶，还有另一道可能蕴含危险的中中签，指向金阙溪上游。
只是他追着李轩顺金阙溪而下，大家都没接触那边。
却不知道危险是否仍然存在。
对当前有遮灵幕的他来说，能造成危险，很可能代表一位上三天的高手……雷俊微微摇头。
剑谷虽隐蔽，但他大致收拾下后，仍快速离开。
李轩死得不能再死，尸骨无存。
他身上大部分法器，也因为护主的缘故，被雷俊的元磁剑丸摧毁。
不过，倒是有件引起雷俊兴趣的东西留下。
那像是一卷古怪的铁书册，书封上有个标识。
雷俊记得，自己早先曾经见过。
那是唐廷帝室刚刚创建镇魔卫的时候，他和师父元墨白聊起相关事宜，曾见过类似标识。
应该是镇魔卫的标志。
李轩身在镇魔卫暗衙，而且地位不低，这铁册书卷，应该是镇魔卫之物。
雷俊专门等了一下，脑海中的光球没有反应。
他这才将铁册书卷用息壤旗收藏起来。
东西暂时锁住，尚不清楚如何打开，雷俊计划等晚些时候闲下来再慢慢研究。
他对镇魔卫本身没兴趣。
但镇魔卫中如果收藏一些情报秘闻的话，则或许能派上用场。
雷俊脱离深谷，重回地上。
地上暂无危险。
雷俊低调换个位置，再观察龙虎山主峰方向。
赫然就见山上紫、金、青三色交织成一片，再时不时飞出象征天师袍的九彩光辉。
哪怕用神目镜石远望，也只有光灿灿一团，无法再看清细节。
显然，主峰顶上的大战，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如此战场，莫说中三天修士靠近，便是七重天境界的上三重天强者，也要谨慎。
雷俊收回望向主峰峰顶的目光，视线环顾四周围。
那楚族大儒摆明车马支持李氏，姑且不论。
如果是黄天道长老齐硕那样不论天师府里李姓外姓都敌视的人，又或者意图来捡便宜的人，眼下都在打什么主意……雷俊心中猜测。
远方，群山间。
有人远远遥望龙虎山方向。
穿着打扮上，乃是一群道人。
不过不同于龙虎山天师府门下分穿紫、红、黄道袍。
远处这些道士，服色相近，皆是以黑白二色为主。
为首之人，是个老道士，此刻捋着胡须，看着龙虎山顶绚烂的雷火光尘，他神情唏嘘。
“吕师伯……”
旁边一个中年道士轻声问道：“我们眼下，该如何处置？”
那老道士赫然是曾经到访过天师府的道家另一派圣地纯阳宫长老，吕锦段。
吕长老没有回答身旁中年道士的问题，只是轻声感慨：“可惜，可惜，奈何，奈何！”
他身后纯阳宫传人，都神情略微复杂。
他们这趟过来，目的其实有些不好放在台面上来说。
如果问吕长老今日天师府李外之战，他希望谁能胜出，那么他的回答是……李氏。
这并非因为吕长老同李氏友善。
恰恰相反，他看重的是另外一边。
唐晓棠。
那个此刻龙虎山上最耀眼的人。
正因为吕锦段看重唐晓棠，才希望李氏获胜。
李氏获胜，守住龙虎山，而唐晓棠被迫离山。
吕长老这时再出手相助一把，结下善缘。
未来方有可能，让那位纯阳之女，有机会重回正途……转投纯阳宫。
哪怕对方修持道家符箓派多年，根基早定，吕锦段仍希望有朝一日，能接收唐晓棠入纯阳宫。
只要人来，怎么都好说。
有其他问题，再徐徐图之。
但天师剑突然重回龙虎山，并落入唐晓棠之手，叫吕锦段的打算落空。
天师府眼下的情况，反而是外姓渐渐开始占上风。
唐晓棠越优秀，吕长老此刻看着，就越惋惜。
眼下再出手相助，当然不是不行，同样能结一份善缘。
但不是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区别。
而是有没有的问题。
天师府今日内战，外姓获胜，李姓遁逃，吕锦段就算帮出花来，唐晓棠也充其量感谢一下，绝不可能改换门庭。
可吕长老更不可能反过来亲自下场相助李氏，攻击外姓。
他只能暗搓搓期待李氏自己争气。
但现在……
“哎！”
吕长老再次叹息。
“师伯，要不然还是帮把手，结个善缘，未来究竟如何尚难言。”
中年道士建议道：“我们只要小心些，装作刚刚驰援赶到，不要让人看出来早已抵达就行。”
吕锦段心中有过相关考虑。
之所以没下决定，是因为他需权衡。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此前西域之战，纯阳宫之主黄老真人赴西域助战。
能平定西域妖乱，他功不可没。
而且如果不是黄老真人与女皇当年联手，先皇张启隆根本拖不到回京，可能直接就驾崩在西域。
代价则是，黄老真人负伤。
之后回山，便一直养伤。
道家丹鼎派大小事，都交由吕锦段等其它人负责。
西域一战，除了黄老真人负伤，纯阳宫上下其它人都损失不轻。
故而近年来纯阳宫同样低调，一直在默默休养生息。
吕锦段这趟南下，都是多年来难得再一次出山。
如果能争取唐晓棠转投纯阳宫，那付出代价趟浑水自然值得。
否则单纯只是结个未来不确定的善缘，就需要思虑。
同善缘相对的是恶孽。
所谓缘法，不是只有善缘。
李氏牵扯的也不是只有其自身。
“如今天下大势，纷纷扰扰，一步踏错，结局难料啊。”吕锦段感慨。
身后纯阳宫众人知道自家长辈何出此言。
佛门四大圣地之一的菩提寺，命运基本已经可以确定。
灭门。
或能有大猫小猫三两只逃出生天幸存，但总体来说，这传承悠久的佛门禅武一脉圣地，此番堪称遭逢末法大劫。
纯阳宫同佛门关系，相对而言不那么和睦。
但此刻看菩提寺灭门，吕长老等人心情难免亦有些微妙。
“对了，确认了么？”吕锦段忽然问道：“萧家兄妹，都在东海出现？”
他身后中年道士面容一整：“师伯，已经可以确认，他们确实伴驾随行帝侧，此外，苏州楚族那边，月斋主人楚羽居士，现身吴越，相助大唐，讨伐吴王，令江南震动。”
“月斋主人，或是私自行事，并非代表苏州楚族。”
吕锦段看向远方。
正是那位苏州楚族家老所在方位：“苏州楚族，常多方下注，不足为奇，只有那位楚国老亲自出面的事，才真正代表楚族大多数人的态度，而陇外萧族不同……”
西域妖乱，影响深远。
但要说最受影响的顶尖大势力，毋庸置疑是曾经五姓七望之一的陇外萧族。
不止时任族主身陨，族内高层同样损失惨重，几乎被打空。
刻薄点说，陇外萧族随时可能因此从五姓七望里除名。
族中长辈大多身陨的情况下，如今陇外萧族，只有少数年轻人挑大梁。
而现在看来，这些年轻人，做出另一种选择。
累世名门望族的陇外萧族，转了风向，完全投入了唐廷帝室的怀抱。
以远比信州李氏彻底得多的姿态。
以吕锦段目前了解的情况，陇外萧族目前是三兄妹挑大梁。
处了新任族主的长兄留在关陇祖地外，二弟、三妹一起伴驾，随女皇赴东海平妖。
也不知是否上天垂怜，陇外萧族遭逢大劫之后，连续有新星崛起。
萧家二郎和三娘，这趟随女皇赴东海，皆大放异彩。
封赏之下，都被女皇破格提拔，完全是心腹模样。
简直要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早有关系。
再加上同样在吴越之地为女皇征战的楚族第一才女楚羽，让女皇新登基后的重要班底，渐渐显现雏形。
鉴于陇外萧族的特殊情况，恐怕不能认为女皇一改两代先皇风向，转而同世族谈和。
倒更像是她反过来挖了五姓七望的墙角……
名门世族拔掉了菩提寺，送女皇一份登基大礼。
女皇亦有回礼到。
陇外萧族当下自然是大不如昔。
但这开了一个头。
下个会是谁？
……下个，是继续收编，还是别的手段与结果？
收罗萧族入麾下，固然是对菩提寺灭亡的回敬，但回敬未必只此而已。
天下乱局起，果然一切才刚刚开始啊……吕锦段心事重重，望向远方龙虎山主峰。
雷俊以神目镜石，此刻亦无法看清主峰上的具体细节。
但看元墨白仍能撑住守山大阵，隔绝楚族大儒等外来者靠近，可见局面至少没有落下风。
雷俊正琢磨着，忽然脑海中有光球闪烁起来，浮现字迹：
【龙争虎斗，螳螂捕蝉，杀机暗藏，福源随风。】
随之而来的是四条签运。
雷俊看清楚后，有瞬间屏住呼吸：
【中上签，龙虎山主峰惊变后，于九星岭下，可得四品机缘一道，然后续可能承载因果纠葛，当慎重行事，吉。】
【中中签，龙虎山主峰惊变后，于九星岭、云锦山麓、重灵峡之外觅地容身，低调行事，无惊无险，无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龙虎山主峰惊变后，于金阙溪上游云锦山麓，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一道，但可能遭逢危险，当慎重行事，平。】
【下下签，龙虎山主峰惊变后，入重灵峡内，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一道，然凶险危重，十死无生，大凶！】
想要的下下签，来了！
雷俊将自己屏住的一口气，徐徐呼出。
虽然是代表大凶绝命的死亡命途，但在这一刻，雷俊少有地兴奋起来，几乎想在地上滑跪一波。
他很快镇定心神恢复冷静，转头朝远方看去。
重灵峡，龙虎山周边山脉的一部分，在远方同主峰遥遥相对。
此刻看上去，静谧安然。
但那里，却可能蕴含巨大的危机。
能对眼下身怀遮灵幕、息壤旗、螣蛇骨的雷俊还产生如此巨大的威胁，想来非同小可。
雷俊本人自然无心尝试。
他自然选中上签命途的九星岭。
不过，一边赶往九星岭的路上，雷俊一边琢磨，如何请别人去收获重灵峡那道六品机缘？
说来，中上签的九星岭同下下签的重灵峡之间，相距不远。
龙虎山主峰惊变后……
雷俊到了九星岭下，回首朝自家山门祖庭望去。
所谓惊变，会是怎样？
龙虎山上，确实到了最后的决胜负时刻。
唐晓棠此刻全身沐浴在紫色的九天神雷和金色的纯阳真火下，至刚至阳之力量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驾驭天师剑，完全压制李红雨同天师袍。
见状，另外三位李姓高功法师，心中焦虑。
“三叔，正玄，我们没得选了！”李紫阳断喝一声。
李松仰天长叹：“历代祖师在上，恕弟子无礼。”
李正玄沉默不语。
他同李紫阳，皆双手在胸前捏法诀。
闪动紫光，遍布九天神雷，足有近亩方圆大小的巨大神通法箓，悬浮在他们头顶上方半空中。
以神通法箓为中心，团团雷云密布，雷光炸裂下，巨大的雷龙，探出龙首。
李松同样后撤，亦是相同动作。
三尊九天雷祖法象。
三条阳雷龙。
这一刻一起在龙虎山上现世，正位于万法宗坛上空。
三龙齐声长啸，然后一起扑向万法宗坛内的元墨白与姚远！
撼天动地的九天神雷，这一刻恍若神罚，铺天盖地打落。
面对三条阳雷龙的冲击，姚远的青焰巨虎，几乎全无还手之力，转眼间就被狂暴雷霆撕裂碾灭！
元墨白则神色平静。
他双掌一起捏法诀，立在胸前。
万法宗坛中，大量光辉凝聚成符箓，在这一刻喷涌。
化作巨型三层法坛，笼罩山门的守山大阵，此时反而收缩。
不如何耀眼但曼妙的道蕴光华，一起凝聚于万法宗坛，挡住三条阳雷龙的联合冲击。
“弟子毕生，惟愿此情此景不再现于龙虎山，然终不可得。”
元墨白轻声道：“望历代祖师恕罪。”
光华凝聚，同漫天紫雷对抗，不使之落在万法宗坛上。
只是随着元墨白收拢守山大阵禁制，外围笼罩山门的光岚，终于消失。
一直守在山外的楚族大儒，当即仗剑，降临龙虎山主峰上空。
与此同时，另一方向，还有一片姹紫嫣红，同时出现，渲染半边天空。
巫蛊！
阴山峒长老，田林龙。
他早就到了，此前一直藏身于旁，耐心等待。
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刻。
田林龙同李氏无瓜葛，亦无心费力去捡别人便宜。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老仇家，唐晓棠！
那楚族大儒则有心帮李氏解围。
虽然目的不一致，但双方不谋而合，都攻向唐晓棠。
唐晓棠以一敌三，夷然无惧，剑光一引，九天神雷化作璀璨光柱，横扫四方。
李红雨凭天师袍，顶在第一线，九彩光辉这一刻隐约凝结成龙虎之象，左右合围，锁住天师剑的剑光。
九天神雷同九彩光辉剧烈碰撞，一时间互不相让。
那楚族大儒与田林龙，则抓紧时间攻上。
但唐晓棠长笑声中，身体周围紫、金、青三色齐现。
除了紫色的九天神雷外，她身体周围金色的纯阳真火和青色的九渊地火，分别衍生出一金、一青两头巨大猛虎。
阳火虎、阴火虎分别迎上两个七重天境界的对手。
那楚族大儒还能支撑一二。
阴山峒长老田林龙则头皮发麻。
他与唐晓棠交手不是一次两次。
对方的纯阳真火对他的巫蛊威胁极大，叫他不得不退避三舍，连忙躲让。
就在这时，九彩光芒下，李红雨传出一声闷哼。
她负伤之后，一直来不及调养。
全靠天师袍，暂时镇住伤势，方才能与唐晓棠继续周旋。
但随着时间不断推移，战斗激烈，她伤势有复发不稳之象。
接下来渐渐被唐晓棠压制，正是伤势发作的缘故。
若是无伤在身，她有天师袍在身，还能同手持天师剑的唐晓棠周旋。
但现在，那滚滚紫雷越来越强，仿佛洪水，终于冲垮堤坝。
李红雨再坚持不住，旧伤得不到缓解，反而加重。
就算借助天师袍，也再牵制不住唐晓棠与天师剑。
九彩光芒消退。
唐晓棠剑光畅快一转。
那楚家大儒长剑顿时折断，闷哼声中头也不回，向远方遁走，长空飙血。
田林龙一片姹紫嫣红的巫蛊被毁去大半，其本人也面色一白，全身上下自内而外紫霆霹雳连续爆出，叫他遍体鳞伤，连忙跌退逃走。
“有胆别跑，晚些时候咱们好好算账！”唐晓棠不追击逃走之敌，剑锋一转，同为九天神雷，朝龙虎山上三条雷龙劈落。
她剑出连环，金色的光焰同紫色的雷霆交织在一起，瞬间将龙虎山上染得不见其他色泽。
不论是早已有伤在身的李松，还是李紫阳和李正玄，这一刻都难以招架八重天境界唐晓棠同天师剑的组合。
虽然都修持雷法天书法箓，但此刻被九天神雷所化剑光斩中，李家三代，全部血溅当场！
李松境界最高体魄最强，但伤上加伤，半边身体几乎乌黑，忙不迭退走，长叹一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都走吧！”
李紫阳面色苍白，嘴角溢血，却神情复杂看了一旁李红雨一眼。
如果李红雨先前不托大，他们这一战还有的打。
但现在……
李紫阳无奈，唯有先求脱身逃走。
李正玄则第一时间没动，目光一瞬不转，注视唐晓棠手中天师剑。
李红雨咳血，同李紫阳对视一眼后，自嘲地一叹，不再多留，同样向山外飞走。
威风八面打得李氏四位高功长老大败亏输的唐晓棠喝一声：“哪里跑？”
被她盯上的，是李松和李紫阳。
但元墨白这时提醒道：“晓棠师侄，天师袍！”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终究还是追向李红雨：“天师袍留下！”
一剑斩出，正中李红雨后背。
李红雨身上天师袍泛起九彩光辉，勉强再为她挡一剑。
但紫雷炸裂下，天师袍剧烈飘荡。
唐晓棠正待再出剑，忽然目光一闪，视线转向侧面。
就在这刹那，虚空中，忽然多出一个身影。
强横而又玄妙的力量，震得李红雨和天师袍分离！
“……你？！”李红雨先是一呆，继而一惊。
虽然对方掩藏身份，但她还是认出，这正是当年大江之上偷袭暗算李清风的那个神秘人！
对方的目标，是天师袍。
李红雨几乎下意识出手阻拦。
但来人一挥袍袖，本就重伤的李红雨倒飞而出。
她胸腹处，完全塌陷下去。
不仅肉身血肉模糊崩溃，这一刻，李红雨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也飘散碎裂。
她仿佛早就布满裂痕的瓷器，在这一刻终于破碎。
过往种种，忽然一一浮现。
天师之位的竞争。
一生坚持的修行。
终于突破至八重天境界，却立刻惨败。
一切都离自己而去。
如今连生命亦是如此……
李红雨眼前景象渐渐定格。
最后定格在唐晓棠持剑攻向那神秘人。
对方却早有准备，不和唐晓棠硬碰。
幽冷光辉突然闪耀。
赫然正是阴月魂石的力量！
完整一块巨大的阴月魂石，瞬间化作齑粉。
从中则爆发出巨大力量，照耀唐晓棠，令她动作一顿，直接怒骂出声。
那神秘人则趁机伸手去抓天师袍。
不曾想，另一个身影这时冲上半空，全身上下如群星般的符箓环绕，正是元墨白。
神秘人一只手挡住元墨白，另外一只手抓在天师袍上。
却冷不防元墨白身形忽然膨胀变大！
这位素来温暖和煦的天师府年轻长老，竟然在这一刻褪去人形。
一头黑白相间，体型巨大如山峰般的熊猫，就这样出现在龙虎山上空。
几乎同龙虎山一般庞大！
元墨白竟直接现了原形真身。
比人形时更加强大的肉身力量，在这一刻彰显。
龙虎山历史上七重天境界修士中，前所未有的命星神之力爆发，几可胜过世间绝大多数武道强者的肉身气血！
狂暴力量于半空中悍然对撞。
那神秘人亦没算到此着，猝不及防下，天师袍脱手。
正逢唐晓棠强压阴月魂石之力，亦是一剑斩来。
三人力量在半空里碰撞激荡。
虚空一瞬间，仿佛都出现扭曲。
九彩光芒闪耀，天师袍居然在天地间消失。
所有人见状，都为之一呆。
九星岭下，雷俊亦是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时间完全无语。
……你们天师三宝是商量好的么？
轮流出去休假？
好不容易天师印、天师剑先后回归，现在竟然又飞了天师袍？！
“……他么的造孽啊！”雷俊脱口而出。
话还没说完，雷俊忽然感觉有流光闪烁。
他隐约望见，九星岭下山林中，竟似乎有九彩光芒浮动。
雷俊见状，谨慎靠近。
山林间的九彩光辉，气息竟然同天师袍如出一辙。
雷俊想起自己当年得到天师印几条相关线索时的经历，还有当初签运提及的机缘，心中顿时有所领悟：
这次中上签里所谓有后续因果纠葛的四品机缘，当可用来寻找天师袍。
雷俊深吸一口气，观察附近，无其他人注意到，于是先将这九彩光芒收取，预计晚些时候再慢慢研究。
看着那九彩光芒，雷俊目光微微一闪。
他又立即动身，离开九星岭。
同一时间，龙虎山天空中，那神秘人最先回过神来。
他视线扫过追向元墨白和一旁追向虚空缝隙的唐晓棠，不发一言亦不多留，立刻离开，转瞬间消失不见。
唐晓棠第一时间先尝试追回天师袍，却不成功。
再看那神秘人遁逃无踪，她顿时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
“晓棠师侄，对方来路不明，修为实力高强，不要盲目追赶。”元墨白变回人形，挡住唐晓棠。
唐晓棠双目圆瞪：“……我今天总要找回点！”
她视线一扫，注视远方逃遁的雷光，当即自身化作一道金光就追去。
奔那边逃走的人，乃是李松。
他重伤之下，无力反击，只能尽全力逃亡。
但他趁唐晓棠闭关之际欲要谋害，在唐晓棠的必杀名单上位列第一，此刻大怒之下，一定要见血方休。
雷俊望着那一逃一追去远的两道光华，目光一闪。
他收回视线，再看龙虎山上。
突然爆发的变故，让不少人都反应不及。
李紫阳、李正玄负伤之下，此刻再想竞争万法宗坛，有心无力，唯有被迫退走离开。
元墨白落回万法宗坛，再开守山大阵，不做追击。
姚远先前被李氏三条阳雷龙联手破了阴火虎，这时被迫休养。
李正玄，往金阙溪上游云锦山方向飞遁撤离。
李紫阳则正是朝九星岭这边退来。
九星岭，同重灵峡相距不远。
雷俊此刻，已经到了重灵峡峡口处。
但不入内。
他非常小心，隐藏自身行迹。
既是防李紫阳，也是防重灵峡内可能的危险。
螣蛇骨已恢复灵性，由灰败变得洁白。
雷俊此刻将螣蛇骨与息壤旗的灵力都发挥出来，整个人仿佛同山岭化作一体。
然后，他亮出那九彩光辉。
果不其然，九星岭上空的李紫阳，忽然动作一缓，视线朝这边看来。
九星岭同重灵峡之间不远，李紫阳立刻有了感应。
雷俊则从峡谷外，进一步向重灵峡峡谷内靠近。
但在谷口停步。
同时，展开遮灵幕！
薄雾般的轻纱出现，看似极小，展开后却仿佛铺天盖地，让后将一切收藏笼罩其中，隔绝内外灵性。
雷俊将九彩光辉完全收拢，然后宁心静气，利用螣蛇骨、息壤旗、遮灵幕三件灵宝，掩藏自身。
李紫阳眼见唐晓棠去追李松，而元墨白、遥远没有追出山，心情略微放松少许，于是转来重灵峡这边。
他隐约感觉刚才的灵性，同天师袍相关。
今日李氏败局已定。
但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能不能找回天师袍，差别自然巨大。
李紫阳隐约感到那天师袍的气息，朝重灵峡内移动。
他一边谨慎小心，一边步入峡谷中。
从雷俊身旁经过。
然而……
不过片刻之后，重灵峡内，就有连环霹雳炸响！
随之而来的还有李紫阳的怒喝：“曹初，是你？！”
“原本还打算跟上伱，走远些再动手，想不到你往这边来自投罗网，那老子就不客气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七重天境界的魂或尸，太难得了，今天就送给老子吧！”
重灵峡中，顿时爆发一场大战。
雷俊听了李紫阳对敌人的称呼，心中明了。
正是先前藏身龙虎山周围伏杀天师府弟子的那个金城寨长老！
金城寨乃巫门鬼道一脉传承的圣地，门下惯常修行驾驭邪魂和行尸之道。
曹初，正是金城寨上三天修为层次的长老。
他师承渊源，同天师府当年有很深的恩怨。
如今风水轮流转，终于给他逮着机会。
他对李姓、外姓，倒没什么执念。
只要是天师府的人，于他而言，都是敌人。
但为了得手，自然要柿子捡软的捏。
故而曹初一直在等双方大战分出胜负。
别管哪方赢，败逃一方，在溃退之际，便是他的目标。
他不贪，只要一个就行。
于他金城寨修士而言，拿下一个七重天境界的高手炼成邪魂或行尸，便赚得盆满钵满。
不断积蓄实力，将来才能解决更多更强的目标。
用中土大唐的话来说，循序渐进，来日方长！
现在，受伤的李紫阳，正是合适的目标。
李紫阳虽然受伤，但一身修为艺业毕竟不凡，被曹初针对，仍能勉强抵挡对方攻势，只是他无心恋战，谋求脱身突围。
重灵峡外，雷俊微微蹙眉。
曹初乃上三天巫门高手不假。
但先前一次趋吉避凶，其实也涉及到对方。
但在雷俊有遮灵幕的情况下，当时有关曹初的签运是中中签。
对方修为实力高明不假，但似乎看不透遮灵幕的掩饰？
这次为何变成下下签了？
他心中疑惑，但看着渐渐化作青烟将要消失的遮灵幕，不多迟疑，先行离开。
但就在他离开重灵峡谷口后，忽然听见身后峡谷中，传来虎吼声。
雷俊转身看去，就见峡谷内，伴随虎啸，有青色的大火冲天而起。
正是九渊地火。
李红雨已亡。
姚远、上官宁眼下应该都在龙虎山里。
唐晓棠追杀李松去了。
火势感觉也不像大师姐许元贞的手笔。
那么……
黄天道中人？
“齐硕……”李紫阳闷哼一声。
“李紫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就算没有金城寨曹老魔，你也跑不了，我专门为今天准备的破幻石和追迹石，你任何躲藏或遁逃手段，都瞒不过我！”
雷俊闻言恍然。
原来是黄天道长老齐硕。
对方似是从峡谷另一边过来。
如果雷俊也进峡谷，纵使有遮灵幕能避过曹初，也可能会被齐硕的破幻石洞察。
那灵物的相关记载，雷俊在典籍上看到过，正可能破解遮灵幕类型的东西。
齐硕和曹初不是盟友。
但却可能一起对付如今龙虎山上的人。
不论姓不姓李。
于是……
已经走远的雷俊回首望去。
同为七重天境界。
同为圣地宗门嫡传。
二打一。
这个“一”，原本还有伤在身。
对雷俊来说，那重灵峡是死路一条。
对李紫阳来说，同样如此。
山谷中，出现滑稽而又恐怖的一幕。
就见紫色的雷龙向上冲出山谷。
但马上就被跃起的青焰巨虎再拖回去。
雷龙再跃起。
忽然被一团黑色的邪影黏住，再拖回山谷。
犹如溺水的人，挣扎浮起，但又被重新拖下去。
直到再也无法浮上来。
“也不知道那六品机缘具体什么内容？”
雷俊手搭凉棚，遥望雷鸣声渐渐停歇的重灵峡：“李长老，希望你喜欢。”
谁说七重天的，就坑不死了？
走好不送，李紫阳。

第179章 气数已尽
重灵峡里的动静，龙虎山上元墨白、姚远等人也都察觉。
元墨白轻叹一声。
他稳守山上万法宗坛不动。
今日天师府内战，已经大致有了结果。
但仍不能有丝毫大意。
山外，不止埋伏田林龙、齐硕，还可能有其他高手。
如果天师府露出破绽，对方便可能一拥而上，如群狼一般撕咬猎物。
那正是元墨白一直以来担心和避免的事。
龙虎山守山大阵尚完好，衍化巨型法坛，笼罩山门主峰，不给在外觊觎的对手可趁之机。
只是，山门这边没有可趁之机，山外的人就变成目标。
并不只是李紫阳遇袭。
金阙溪上游，云锦山麓附近，忽然也有紫雷横空。
远方，雷俊转头望去。
黄天道长老齐硕。
金城寨长老曹初。
阴山峒长老田林龙。
这些人都已经露了行藏。
眼下在金阙溪上游云锦山麓那边的，又是谁？
雷俊取了神目镜石远眺。
就见点点星辰包围下，灿烂如星河，烘托一个闪光的巨人，痛击那条紫色的雷龙。
那形象，雷俊非常熟悉。
毕竟自家师父元墨白先前才刚刚展示过。
道家符箓派圣地天师府秘传神通法箓，出自命功人书法箓的斗姆星神法象，又称命星神。
近年来天师府里修成这门大神通的人，拢共三位。
许元贞，元墨白，李松。
看云锦山麓那边的模样，并非许元贞回来，那么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黄天道中人。
就雷俊所知，黄天道有两人修成命星神。
八重天的掌门太平道人。
七重天的长老赵宗杰。
看那命星神的神通法力，应该是七重天修为的修士施展。
“赵宗杰……”雷俊回头又看了重灵峡一眼。
六年前一战太平道人负伤后，休养生息长时间没有音讯。
近年来主持黄天道者，主要便是齐硕和赵宗杰二人。
传闻二人不和。
黄天道内部分派系的情况下，多半便是分别以这二人为首。
今日天师府再次内乱，黄天道果然来凑热闹了。
齐硕赶来，在山外虎视眈眈，更策划了先前的三洞荒神劫。
虽然被人抢先一步破坏了三洞荒神劫，叫齐硕感到憋闷。
但他还是极有耐心的留在山外等待机会，终于叫他等到李紫阳，不至于空手而归。
而另一边，赵宗杰同样也来了。
看情况，他一直藏身于金阙溪上游的云锦山麓附近。
难怪两次趋吉避凶提供的签运，都提示那边可能有风险。
只是彼时雷俊有遮灵幕，而赵宗杰又不似齐硕那般有破幻石可以看破遮灵幕。
雷俊如果行事谨慎周密一些，有机会瞒过赵宗杰。
故而针对金阙溪上游，光球连续两次都只开出中中签。
当然，现在雷俊的遮灵幕已经被消耗掉，如果再往那边去，风险就直线提升。
只不过现在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有别人一脚踩了过去。
李正玄，正是往那边撤离。
他的修为实力，自然非中三天修士可比。
但先前一战，他已经先伤在唐晓棠剑下。
这时遁走逃离路上，再被养精蓄锐已久的赵宗杰偷袭。
饶是李正玄修为实力不凡，也当场险象环生。
他唯有尽力招架，甚至拼着硬吃对方一招，也尽力谋求脱身。
赵宗杰遇上如此难得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一路紧追李正玄不放。
两人追追打打，缠斗之中，消失在远方天际。
李正玄好歹只面对赵宗杰一个对手。
李紫阳那边则是被两大高手围攻。
有伤在身的情况下，李紫阳面对如此情景，结果也不会比一个中三天修士更好。
齐硕、曹初，志在必得。
曾经的天师府高功长老李紫阳，步了李红雨后尘，今日同样陨落于龙虎山边。
不过，看似齐心合力解决李紫阳后，齐硕与曹初没有再继续联手针对龙虎山天师府。
他们二人，反倒又战做一团。
整个重灵峡，包括周围山峦，已经被连番大战摧毁，从群山抹成平地，再砸成深谷。
不论山下雷俊，还是山上元墨白，看着远方一幕，倒都不如何惊讶。
齐硕、曹初都敌视天师府。
攻不破龙虎山，就对付落单的李紫阳。
不过曹初情况特殊。
他所修习的南荒巫门鬼道一脉传承，惯于炼制邪魂和行尸。
杀敌的同时，更有以战养战，增强自身实力的机会。
而齐硕虽然恨不得杀李紫阳而后快，却并不想看到曹初将李紫阳的神魂或者尸身炼化、拘役和操控。
以道家符箓派正统自居的齐硕，并不想看到符箓派顶尖神通法门，被南荒巫门的人通过这种方式掌控。
故而刚刚才联手干掉李紫阳，齐硕便立刻翻脸，阻碍曹初。
双方大战，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唐晓棠回来了。
一手持天师剑，一手提人。
准确说，另一只手，提着一具苍老的尸体。
李松。
此前龙虎山天师府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身陨于今日。
曾经，他完整经历了从第一任李天师开始，天师府这些年来风风雨雨的一切历程。
如今，他的身死，仿佛也见证信州李氏一族执掌龙虎山天师府的历史，正式落幕。
今日，天师府内战分出胜负。
中途或许有波折和意外，但最终结果外姓大获全胜，李姓大败亏输。
只是天师府整体，再次元气大伤。
天师袍遗失。
多名高功长老身陨。
不过，眼下想捡龙虎山的便宜，仍不是随便什么人便能做到。
唐晓棠归来，齐硕、曹初自然不再多留，同先前离开的田林龙等人一样，撤离龙虎山天师府外围。
“李紫阳被人干掉了？”唐晓棠原本还有些遗憾自己第一时间只能追杀一个。
回来后得知李紫阳遇袭身陨后，她不禁大笑起来：“活该！”
大战过后，一片灾变破败景象。
但战火终于平息。
遥远的北地，隆冬时节，大雪如絮。
晋州叶族祖地中，老人坐在大宅正堂中。
他侧目看向窗外，望着雪景出神。
在他身前，一个中年男子，正沉声说道：
“最新的消息，李正玄……身陨于大江之上！”
六年前，前任天师李清风，同林族前任族主林群，与大江之上同归于尽。
六年后，曾经的少天师李正玄，也身陨于大江上。
而令他殒命的人，除了一路追击的黄天道长老赵宗杰外，是江州林族中人。
“谁干的？”老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他身前中年男子答道：“江州林五，林宇维。”
老人颔首：“果然，旁支第一人，有天赋有实力，更有野心，胆大包天。”
鄱阳大泽一战，江州林族遭遇重创，不得不缩回江州祖地。
甚至要靠青州叶族声援，方才能抵挡接下来龙虎山方面的压力。
龙虎山天师府内部生乱的同时，江州林族仍不轻松，面对上游荆襄方族的挤压。
但江州林族中人，还是有胆大包天之辈，在当前局面下火中取栗。
李氏败逃，被逐出龙虎山。
但此前鄱阳大泽一战，同样有他们的缘故。
信州李氏与江州林族，仍是死敌。
许元贞失踪，江州林族想要扳回一局，只能从别人身上下手。
逃亡的李正玄，成为目标。
林宇维果断出手，截击被赵宗杰追杀的前任少天师。
本就伤上加伤，后有追兵的李正玄，再被另一位上三天境界的林族大儒突袭，终究饮恨于大江之上。
遭遇同其父李清风昔年有相似处，令远在晋州的叶族众人听闻，亦觉唏嘘。
不过，也只是短暂唏嘘。
叶族众人更关心另一个要命的问题。
李红雨，身陨于龙虎山上空。
李紫阳，死于重灵峡。
李松，被唐晓棠亲手斩杀。
李正玄，死于大江之上。
李氏一族足足四位上三天修为高手，竟然全数陨落，无一幸免！
如此结果，让叶族祖地大宅中的老人，也为之意外。
此前预估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李外之争中李氏落败，只要李松等人不要一味斗气死战不退，总能撤出来些人手，届时在龙虎山外仍有重整旗鼓的余地。
而现在……
“李氏，气数尽了。”
老人感慨：“龙虎山天师府经此一乱，元气再伤，但隐约有些枯木逢春，再发新芽的征兆呢。”
他面前中年男子神情肃穆，垂首而立，不敢接话。
“我没有后悔先动菩提寺。”老人微微一笑：“虽然事后结果看，应该更多关注天师府一些，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中年男子轻声道：“都是麻烦地方。”
老人颔首：“是啊。”
他徐徐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注视外面雪景：“驰峰他们，仍没有消息？”
中年男子沉声道：“目前看来，可能……出事了，因为当时环境太乱，暂不知何人下手，龙虎山弟子嫌疑相对更大。”
老人点点头，没再多提，只是言道：“没了李氏，天师府那边要重新布局了，希望还来得及。”
中年男子抬头：“父亲？”
老人：“旁的暂时先都往后放放吧，接下来首要之务，便是天师府这一家了。”
中年男子低首：“遵命。”

第180章 新天师出炉
“对了……”
老人依旧望着窗外雪景：“暗算李清风的那个人，有更进一步消息么？”
中年男子：“没有，此人极为神秘，修为实力亦高明，我们难以掌握其身份和行踪。”
天师府第三次内乱，以唐晓棠、李红雨双双突破至八重天境界为开端。
而在内乱大战过程中，有至关重要的两个节点。
首先是天师剑自动返回龙虎山范围内，更落入唐晓棠掌控中。
否则此战结果，还犹未可知。
然后便是当年偷袭暗算李清风，导致李清风饮恨大江之上的那个神秘人再次现身。
他不仅直接致使李红雨身亡，也进一步改变局面。
否则李外大战结果，李红雨最不济舍了天师袍，有较大可能摆脱唐晓棠，从龙虎山遁走。
唐晓棠注意力在她和天师袍身上，李松便可能逃脱。
甚至李紫阳的命运也可能改变。
就算李紫阳与李正玄仍然因为齐硕、曹初、赵宗杰、林宇维而陨落，李氏一族仍能有李红雨、李松主持大局。
届时局面就完全不同。
道家符箓派一分为三。
于晋州叶族而言，也会是一种不错的结果。
但可惜……
“有那般修为实力的人，拢共也没多少，我心中已经有些猜测。”
老人言道：“南荒那边还有几分可能突然冒出新的高手，如果是大唐中土这边，基本都是有数的。”
他微微仰首：“只是，其真实目的何在，是否另有打算？”
中年男子轻声道：“黄天道里某一派人，似乎同那神秘人有联系。
只是我们在黄天道的人，层级还是还差少许，没有更确凿的消息传回。”
老人平静言道：“继续，不要放松。”
中年男子应诺：“是，父亲。”
他应了一声后，没有立即离开，欲言又止。
老人：“有什么话，直接讲吧。”
中年男子：“父亲，天师府如果当真有老树发新芽的势头，那现在正是老树已枯，新芽尚嫩之际。
要抹除天师府，则现在是最好时机，继续等下去的话，反而给新芽长成的机会。
如果您肯亲自出山南下，则大局可定。
许元贞下落不明固然是隐患，但长此以往，类似隐患怕是会越等越多啊……”
如果不是唐晓棠成长速度太快，打破了李氏一族心理安全底线，李氏一族顾忌不知何时可能归来的许元贞，怕也下不了彻底撕破脸的决心。
有道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但如果无庙可言，那自然是另一回事。
一个完全无牵无挂的八重天高手，威胁惊人。
当然，一切都在于权衡。
晋州叶族之力，亦非信州李氏可比。
“不管你说的有没有道理，迟了。”
老人终于再次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刚刚接到消息，吴越之乱，已经平息，吴王身死，东海妖乱也即将告一段落。”
中年男子闻言默然。
吴越之地动荡平息。
连东海妖乱威胁也暂时解除。
唐廷帝室，重新能腾出手来了。
已经被拔掉菩提寺，那位大唐女皇陛下不会允许短期内再没了天师府。
虽然李氏此前投注唐廷帝室。
但于那位女皇陛下而言，龙虎山李外之争，最终外姓胜出，李姓落败，恐怕是她更乐意见到的结果……
诚如老人所言，当前已经迟了。
“当今陛下……”中年男子神情肃穆。
“且再观察看看。”
老人：“仅就目前而言，至少同先帝相比，分别极大，虽然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是。”中年男子告退。
老人慢慢踱步，重新落座。
大屋里安静下来。
龙虎山上，最激烈的战斗，大局已定。
余下则还有些善后收尾工作。
彻底撕破脸后，中三天、下三天层次，一些李氏族人同外姓天师府真传间，同样爆发战斗。
在各自长老率领下，惨烈程度不如上空高功长老那边，但同样血腥。
百多年前天师府连续内斗的场面，今日重演，死伤众多。
不过，随着高功长老之间的大战结束，山上其他地方的局面，随之明朗。
李氏一族气势一泻千里，死战不退者少，大多数人遁逃出山。
元墨白等高功长老，没有追击，并且约束其他外姓弟子，追击不要超过一定范围距离，尽早收拢回山。
这主要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
黄天道、金城寨、阴山峒的高手虽然退走，但仍需谨慎。
龙虎山天师府如今可以说处于近年来的最低谷。
这是连番乱象后，必然要承受的代价。
许元贞、唐晓棠实力固然高明，但一来还称不上纵横天下，二来老话说得好，人死不能复生。
天师府传人折损死伤，纵使同门能帮忙报仇，但于死者本身而言，终究是一抔黄土了。
故而雷俊等人，皆陆续回山。
今朝大乱，该步入收尾善后阶段了。
“李氏族人，本也幸存不多了，尤其是直系，几乎死伤殆尽。”
雷俊回山后，第一时间面见元墨白：“余者，看模样大都朝岚山方向而去。”
岚山，同紫霄派、玉河派、天虚派等地一样，皆龙虎山天师府别传支脉，在信州以西。
些许不同处则在于，那里是此前一位李姓长老开山立派。
门下也大多以李氏子弟为主。
虽说是道家符箓派开枝散叶，但那里也可以说信州李氏在外的一条分支。
当下李氏被迫退出龙虎山，眼瞅着连自家信州祖地都无法继续立足，他们被迫先退往岚山。
岚山，距离龙虎山实在太近。
如果李氏几位高功长老尚在，他们或许还能尝试在岚山重振旗鼓站稳脚跟。
但现在，那里多半作为临时落脚点，很快还要继续远走退避。
“嗯，岚山可以晚些再说。”元墨白微笑言道：“当前先守稳本派山门祖庭，再陆续联系各地分支流派和别府洞天。”
雷俊看着自己师父，轻声道：“师父，我回山后听消息流传，李正玄亦陨落于大江之上？”
元墨白徐徐点头。
他面上惯常有的笑容消失，神情变得更真实一些：
“今日之劫，必然引外界群狼闻风而来，为师之所以不愿见到李外之间走到这一步，便是顾忌于此。
应该说，本派气数未尽，如今外界同样纷纷扰扰，各家自扫门前雪，顶尖高手无暇顾及咱们这里，局面没有落到最坏的地步。
所以不论李外，有人因此身死，其实并不那么出人预料。
不瞒重云你讲，为师自己，此前心中早有准备，只是老天今日没收为师。”
元墨白抬首望着大屋屋顶，目光有些复杂：“不过，二师姐、三师兄还有正玄无一身免，还是叫我不可抑制地有些心绪起伏。”
雷俊默默立在一旁。
元墨白转头看过来：“重云有话不妨直言。”
雷俊：“师父，李轩也已殒命。”
元墨白轻叹：“凤河的事情为师听说了，如果再加上重轩师侄……”
从元墨白恩师第三任李天师算起，李清风、李红雨、李紫阳兄妹三人全部亡故。
李红雨本人无后。
李清风之子李正玄和李紫阳二子李轩、李铭也都身陨。
再往下一代的李凤河也身死。
如今等于就剩李紫阳幼女李颖一根独苗。
李颖先前随其他李氏族人，一起逃往岚山。
雷俊有些担忧地看向元墨白。
元墨白此刻情绪却已经平复。
见雷俊模样，紫衣青年微微摇头，面上重现恬然微笑，却不再多言。
事已至此，言语已无意义。
元墨白此刻脑海中忽然清晰浮现出百多年前的画面。
那是他师父第三任李天师过世时的模样。
彼时，天师府第二次内战。
第二任李天师之子李苍霆，与其叔父亦即第三任李天师同归于尽。
元墨白记得当时第三任李天师临终前不见愤恨、遗憾，面上情绪倒更多是五味杂陈的怅然。
他轻轻摇头，拂去脑海中的画面，转而重新看向自己的弟子雷俊，换了话题：“有关黄天道那三洞荒神劫，你再同为师详细讲讲当时情形。”
雷俊颔首，仔细描述，末了取出那对天荒开明珏。
元墨白细细看过，将那成对宝玉还给自己的徒弟，然后沉吟：“据伱听来的讯息，此法能最终完成，得益于齐硕背后之人，而这个人……就是今天试图抢夺天师袍的神秘人。”
也即是当年偷袭前任天师李清风的神秘强者。
雷俊：“齐硕等人，有此推测。”
元墨白：“虽无更多依据，但为师直觉上同意这一看法。”
他看着雷俊：“还记得，三年前，你曾在邪星峰，得到一块阴月魂石。”
雷俊重重点头：“今天，那神秘高手抢夺天师袍时，似乎也亮出一块阴月魂石。
不过，当年邪星峰被月斋主人赶走的那个神秘人，似乎只有七重天修为，逊色今天这个高手良多。”
元墨白：“但二者之间，可能存在关联。”
雷俊：“这次的这个神秘高手，到底想做什么？”
元墨白摇头：“现在尚不得而知，不好妄下断言。”
雷俊：“师父，此人……有九重天修为吗？”
如今人族修行界，连南荒那边都算上，为世人已知的九重天修士一共就那么寥寥几位，前几年还因为西域大妖折了先皇张启隆。
“纵不是，亦不远。”元墨白言道。
雷俊轻轻点头。
元墨白：“不过说到这个，近期随时可能新添一位九重天了。”
雷俊：“……韦暗城！”
元墨白轻轻点头。
龙虎山上战事落幕，天师府众人有空关注外界更多信息。
其中一件事，影响深远，不止于当下。
菩提寺了缘方丈，陨于血河派掌门韦暗城剑下。
连续经历西域妖乱等事后，血河派修士实力大涨。
韦暗城更是其中佼佼者。
传闻中这次现身于北地幽州，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是八重天顶点。
再经过幽州一战，亲手击杀同为八重天境界的了缘方丈，韦暗城会有怎样的收获，殊难预料。
如果经历连番积累和沉淀后，他能成功再上一层楼，那南荒的局面必将为之大变。
连带中土大唐，也定然受影响。
如今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
血河一脉传承虽然涉及妖气恶氛，但灵气于他们修行而言同样重要。
“好在，大唐范围内，吴越之乱和东海妖乱，都渐渐平息。”元墨白：“北边，也将告一段落了。”
雷俊目光微微一闪：“晋州叶族、幽州林族，还有青州叶族……”
这些世家名门做事，也属实是不脏手了。
了缘方丈等人，因大妖和韦暗城而陨落。
菩提寺则因大空寺而灭门。
妖乱的黑锅也扣在菩提寺头上。
北方几大世家名门，只要在旁监督事态发展，以防万一即可。
名义上，他们还是菩提寺引发妖乱的受害者，奋力抗击北方大妖作乱，将大妖赶回北疆漠外。
真真是里子、面子全占了。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得便宜卖乖。
但一定程度上，菩提寺是帮天师府挡了这一刀。
否则这趟李外之战如果被外力介入，结果怕还难讲。
当然，不只是对外姓传人来说难讲，对李氏一族同样适用……
“循序渐进。”元墨白微笑。
雷俊也笑：“师父说得是。”
元墨白：“眼下，我们先做好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如今山上空虚，很多事情不得不从权。
为师知重云你更热衷于修行和道法，不过短期内门派中一些担子，也需要你挑起来了，至少过渡一段时间。”
这一战后，龙虎山不仅仅是就此直接缺失四位高功长老。
中层长老和各司执事，也出现大量缺额。
这种情况，不得不做破格提拔来填补。
雷俊已经五重天境界，经过加箓升授，领五品道位法职，修为、身份上其实早就够格，只不过人太年轻，自身先前也不热衷。
元墨白等人便由着他专心修行。
但眼下人手太过紧缺，雷道长说不得也要走马上任，帮忙撑一段时间的架子。
“弟子只恐自己年轻识浅，难当重任。”雷俊肃容道：“但师门当此特殊时节，弟子自当以师门为重，只是接下来还需师父您多多提点。”
元墨白笑道：“为师对你从来都是放心的，只要你想做，定能做好。”
雷俊忽然感觉自家师父在内涵谁。
“师父，小师姐眼下……”雷俊朝万法宗坛所在方向看去。
元墨白：“应该要结束了。”
大战之后，元墨白便将执掌万法宗坛的重任，转交给了唐晓棠，并且半点不提天师剑之事。
此举无疑表明了元墨白个人的态度。
今日大战，将唐晓棠在龙虎山内部的声望推至顶点。
先胜同为八重天境界太上长老李松，再胜八重天境界的李红雨。
除了行踪下落不明的大师姐许元贞外，唐晓棠就是如今的天师府第一高手。
不管过程是否有些波折，她还为龙虎山立下大功，成功召回遗失的至宝天师剑！
一剑在手，唐晓棠再胜有天师袍加持的李红雨，横扫田林龙、李正玄等一众高手。
最后更亲手斩杀了八重天的太上长老李松。
于李外之争而言，直接促成今朝拨乱反正，李氏败亡。
从个人实力与功勋来说，没人会再记得唐晓棠道童的身份。
尤其是年轻弟子心目中，这位唐师姐就是最好的新任天师人选。
充其量有少数老成之人，有些担心其性格和作风……
修行界与凡俗世界不同，一派领导人，自身实力要过硬。
但很多时候仍有共通之处，领导和决策能力同样重要。
元墨白这趟在所有人面前显露了原形真身。
事情不大不小。
虽然如今妖乱频发，让事情有些敏感，但仙灵与妖灵毕竟不同，类似情况，如今人族修真界也不是只有元墨白这样一个孤例。
但如果要竞争天师之位，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好在元墨白本人并无此心思。
而这种情况下，他主动移交万法宗坛给唐晓棠，便等于表明态度，且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万法宗坛，此前本就当由天师执掌。
“哈哈！”
唐晓棠从万法宗坛出来，见到雷俊、元墨白，兴高采烈大笑道：“我就说我能做到！”
她仿佛重回少年时，抱着雷俊又笑又跳。
雷俊也为对方感到高兴：“恭喜恭喜。”
唐晓棠略微平静点后，大大咧咧一拍雷俊肩膀：“我接掌天师之位后，第一个提拔的长老就是你了！”
雷俊：“师姐，别这样，你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幸佞奸臣。”
唐晓棠瞪圆眼睛：“什么乱七八糟的？！”
元墨白在旁微笑看着。
雷俊：“不过小师姐，话说回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今日大战后，本派百废待兴，有的你忙呢。”
“我为什么要忙？”
唐晓棠诧异：“有小师叔和你们啊！”
“……”雷俊只能说，你讲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甚至不感到意外。
他早知唐晓棠在意的是天师的名分、荣耀、派头，而非权力。
有名无实，她并不介意。
但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宣之于口，雷俊只能说，不愧是你。
“这几天做些简单安排，新年之日，本派就正式对外宣告晓棠师侄接任天师之位，更正式的大典，筹备需要时间，不宜匆忙，可以等晚些时候。”元墨白微笑道。
天师登位，自然非同小可。
当专门挑选良辰吉时。
但在走正式程序前，新科唐天师便可以先走马上任，公告天下了。
正常情况下不用急。
但逢李外之战这样的大变故后，对内对外龙虎山天师府都需要尽早稳定人心。
眼下年关将近，府里也需要一点振奋心气的消息。
原本，这次新年后的一月十五，该是新一次传度大典了。
但鉴于府内外大乱，新天师即将登位的缘故，元墨白等人已经在协商将传度大典押后一年。
届时，将由新天师唐晓棠亲自主持。
“有这些时间，也方便晓棠师侄熟悉科仪与规程，届时行正式大典，祈天上表，敬告列位祖师。”
元墨白微笑：“晓棠师侄有些事可以做甩手掌柜，但有些事还是要你亲自主持的。”
唐晓棠撇撇嘴：“这些就不是我喜欢的东西了。”
她大多数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
眼下热情倒是没有消散，但思维已经跳到别处：“不知道师姐什么时候能回来？要是正式大典前她能回来就好了，我想她亲眼看我成为天师！”
元墨白：“我也希望元贞师侄，可以早日返回。”
唐晓棠忽然笑起来：“嘿嘿嘿嘿，你们说，我将来要是把天师之位传给师姐，她要么？会不会成功将她一军？”
雷俊扶额，再次体会新科天师的不靠谱。
距离新年还有几天，元墨白便也先不改口，他同唐晓棠之间亦熟悉，无需客气：“我将各种典礼的科仪典籍都整理好了，晓棠师侄先看看吧。”
唐晓棠打起精神：“也罢，难不倒我！”
她雄赳赳气昂昂离开。
雷俊则要跟着师父元墨白去高功阁。
他同样要经历一些学习、指导，积累经验，为接下来的差事做准备。
四师伯姚远，已经在那里。
晚些时候，五师伯上官宁也到了。
对方想必带来了唐廷帝室方面的联络。
天师府新一次内战尘埃落定。
但相关善后，还有很多方面。
“请唐师侄过来吧，晚些时候，我们当前往祖陵，祭告历代祖师。”姚远徐徐说道。
上官宁：“嗯，一起议一议。”
元墨白颔首：“不同人，当不同处置。”
他们自不是要商议去不去后山祖陵禁地。
而是商议对李氏众人开革出门墙的相关决定，是一杆子全打翻还是具体人具体算。
此事非谁一言可决，唐晓棠和三位高功长老商议出个初步结果后，还要再会同府里其他人一同商议，再做最后决定。
“还有一件事……”
上官宁肃容说道：“陛下自东海返回，预计年前返京，但在回去前，圣驾有意光临本派。”
女皇，将亲临龙虎山。

第181章 元墨白门下弟子的光荣传统
“陛下驾临，龙虎山上下蓬荜生辉。”
元墨白同姚远听了消息后，都微微点头：“只是山上刚经历大乱，恐招呼不周，御前失仪啊。”
刚刚结束的内战，双方都拼出真火。
打到激烈时候，自然也就不顾忌那么多，对山门灵秀造成损毁，在所难免。
一如当年龙虎山上前两次大战时一样，导致道门圣地整体遭殃。
当初毁了灵芝台等灵秀之地。
如今也相差不远。
曾经葱郁灵秀的道家仙山，此刻不乏裂谷、焦林甚至一片白地。
连山峰上方天空云层中的上清雷府洞天，都受影响。
大战结束后，千头万绪，亟待元墨白等人处理。
重新收拾山门，也提上日程，但难以一蹴而就。
“东海沿岸，生灵涂炭，陛下刚刚从那边离开。”
上官宁言道：“陛下既然决定来本派，对这些想来有心理准备，我等再遮掩一二，想来不至于君前失仪。”
姚远：“不知随行人员寡众？如能提前知晓，我们方可做最恰当准备迎驾。”
上官宁：“据闻是轻车简从。”
她这话不是帮忙客气。
女皇之前出京也不是来游山玩水。
眼下东海妖乱和吴越之地的叛乱终于平息，唐廷帝室多数人不会随女皇一起再进一步南下，而是先行返京。
京师重地，自当巩固。
之前已经空虚些时日，眼下定然不能再耽搁。
不过，轻车简从非微服私访。
帝皇出巡，再是轻简，仍会有一定规模就是了。
于龙虎山而言，这也是当前极为重要的事。
内乱之后，龙虎山天师府落入低谷，需要更好的外部环境，方可休养生息，渡过眼前难关。
唐廷帝室是早有意愿也好，无暇顾及这边也罢，先前李外之争时，原本同李氏走得颇近的上官宁居中两不相帮，只不咸不淡劝解几句，一定程度上其实便表明了态度。
这种情况下女皇亲临，元墨白等人自然不会拆台。
等唐晓棠也过来后，上官宁居中联系，当即同唐廷帝室那边沟通，确定具体时间。
雷俊告退离开。
出了高功阁后，他迎面碰见两人。
正是张静真和上官宁的大弟子蔺山。
双方见礼，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张静真和蔺山也都是心思镇定之人，很快平复心境。
三人见面闲聊几句，话题自然离不开李氏一族与先前大战。
“会将李氏子弟，全部除名开革出门吗？”张静真轻声问道。
雷俊：“要等师父、师伯还有唐师姐他们先拿个章程出来，然后再看。”
蔺山则问道：“雷师弟，你有见过李……轩么？”
当着他们的面，雷俊回答自然与面对元墨白时不同：“未曾见过，只听别的同门提起李凤河身死，似是同当年陈易有关？”
蔺山点头：“是啊，正是为陈易所杀，我后来追缉陈易，可惜给他逃走了，再后来听说李轩也入那地脉深谷里寻找陈易，但目前两人都不见下落。”
雷俊面上无异状，平静看着蔺山。
按照李轩同那几个李氏子弟千里传音符联系时提到的信息，他们还打算浑水摸鱼在深谷里做掉蔺山来着。
当然，他们的锄叛名单上，中三天修士里排第一的是雷某人……
张静真：“我先前也找过一番，但没有收获，接下来会继续关注李轩、陈易二人的消息。”
雷俊貌似不经意看了张静真一眼，收回目光。
不知道张静真自己留意到没有，她这句话里，重点似乎在陈易身上，而非李轩。
不过这也好，毕竟李轩已经不劳她寻找。
蔺山言道：“寻找李轩、陈易不容易，但更难的，是天师印和天师袍啊！”
他这么一说，雷俊和张静真同时随之叹气。
雷俊虽然身怀天师印，但想到这三大至宝接二连三遗失，仍然有句脏话到了嘴边，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甚至有些无语的想到，按照先前天师印、天师剑的经验，莫非还要龙虎山再遭一场大劫，天师袍才能得以回归？
那可真是让人气到发笑。
雷俊抬头一看，就见对面蔺山和张静真也都神情古怪。
大家似乎想到一起去了。
蔺山二人虽然不知天师印事实上已经回归，但六年前也正是龙虎山被攻山时，天师印曾经现世。
再加上这次的天师剑，大家难免不多想。
雷俊三人面面相觑。
寂静无声。
大家不约而同转头，视线看向别处。
至宝有灵，觉险而动。
可不是说大家现在搞场演习就能把法宝“骗”回来。
小规模的战斗，多半也没用。
但要说大规模……如今龙虎山天师府连伤元气，开不起那等玩笑了。
雷俊同蔺山、张静真再聊几句后，告辞离开。
他前往后山祖陵禁地。
值守此处者，不再是六年前的辛长老，而是换了另一位长老。
守在这边的弟子，也几乎都不再是当年同一批人。
说几乎，是因为还有一点重合……
“李氏诸位，糊涂啊。”
王归元感慨连连：“如此执迷，不仅不利道途，更可能毁人一生啊。”
雷俊颔首：“师兄说的是。”
一边说，他视线一边看向旁边另一个同门师兄弟。
楚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二师兄，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雷俊拍拍对方肩膀：“没守过后山祖陵禁地，不算咱们这一支的弟子，你这回终于也达成这个成就了！”
他再看王归元：“师兄以身作则，带领有方。”
“楚师弟有悟性啊！”王归元老怀大慰。
楚昆哭笑不得，好半晌后讷讷说道：“我主要是修为太低，刚才又有养潮先生到了，我露面的话，实在尴尬。”
他所言养潮先生，自然便是早先攻山的那位苏州楚族家老。
论辈分，对方乃是同楚国老一辈儿，算是楚昆的曾叔祖。
楚昆称呼对方的号，而非按照族中亲缘辈分相称，说明他以道门弟子自居。
但问题在于当时的情况，那位养潮先生也不是代表苏州楚族来攻打天师府，而是帮助李氏一族。
李外之分决出胜负前，不好说谁是正统。
楚昆届时面对那位楚族家老，多少仍然尴尬。
于是他索性跟大师兄王归元学习，不理外界风吹雨打，到后山祖陵禁地陪历代祖师牌位。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楚昆改换话题。
雷俊、王归元看向他。
楚昆压低声音：“大师姐和唐师姐这样的人物，李氏没有想过，更进一步争取她们么？”
虽然他语焉不详，但雷俊二人立即明白其意思。
楚昆出身苏州楚族，乃天下最顶尖名门世族，处处高人一等。
但这么多年下来，自然不是只有姓楚的彼此间才能通婚。
五姓七望彼此间联姻嫁娶是主流。
但偶尔也会有例外，吸纳新血。
这例外，便是专门针对那些极为优秀的寒家子弟。
虽然少见，但这么多年下来，类似情况，男女都有。
当然，对外族男性来说，想要入赘。
不论是在楚族的视角，还是在李氏的视角，许元贞、唐晓棠，都毫无疑问是值得破例的存在。
让楚昆自己说，近两年还要加上雷俊。
“荆襄方族，曾经差点和李氏联姻，这事儿你知道吧？”王归元问道。
楚昆点头：“知道，方明远和李颖。”
王归元：“这是退而求其次，在当年，曾有提议方氏嫡女，联姻李氏，只是最后没成。”
楚昆若有所思：“当年的少天师……”
王归元颔首，然后问道：“伱猜当年堂堂少天师的婚事一直悬而不决，是什么缘故？”
楚昆好奇：“但没见府里有相关消息流传。”
王归元：“当然没有流传，仅有小范围的猜测议论，据说在等唐师妹开窍。”
楚昆闻言哑然。
雷俊：“挑明的话，就不是开窍，而是开打了。”
王归元学着元墨白的语气：“师弟，逝者已矣，留点口德。”
雷俊摊摊手，不再提此事，转而向楚昆问道：“苏州那边的意思，究竟如何？”
楚昆：“养潮先生这趟过来是他自己的意思，楚国老最近主要在关注东海和吴越之地。”
他顿了顿后说道：“月斋主人，也是自行其是，并非出自楚国老授意。”
雷俊、王归元闻言，若有所思点头。
楚羽这趟也明确参战了。
直接站在唐廷帝室那边。
吴越之地叛乱短时间内平息，便有她的功劳。
“月斋主人，同当今陛下是密友，我也是新近才知道这事儿。”楚昆解释道：“此前只听她提过，游历京师的时候，交过两个非常谈得来的朋友，但当时却不知道，其中一位竟然是当今陛下。”
彼时，还是长公主殿下。
雷俊：“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世事总是难料。”
王归元、楚昆两人都尚未授箓，职司暂时不需变动，前者乐得继续待在祖陵禁地，后者倒也不着急离开。
雷俊辞别二人后，一天忙碌暂时告一段落，就此返回自己的住处。
到他如今的修为，胎息吐纳便基本取代睡眠，于身体有益无害。
雷俊白天忙碌，晚上便自己抓工夫，继续修行。
默默吐纳调息观想存神半夜，到了后半夜，雷俊暂时结束自身修行。
他再次借息壤旗封闭隔绝内外。
然后，取出一团闪动九彩的流光。
流光不散，似虚幻又似实体。
雷俊定睛细看，仿佛轻纱般轻柔。
这源于遗失的天师袍。
或许，能成为寻找天师袍的相关线索。
雷俊这次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元墨白和唐晓棠。
倒不是他有心藏私，而是他不好解释，如何借此流光坑死了李紫阳。
当日李紫阳原本将从九星岭方向离开，忽然转向去了重灵峡方向，便是因为受这灵光吸引。
元墨白当时为了守稳山门，所以留在山上不追出山外，但难保他有没有留意到这九彩灵光。
如果他察觉了，那此刻难免考虑雷俊当时凭什么冒险把李紫阳往重灵峡方向吸引。
雷俊身怀的隐秘，大致分有层级。
最深层的便是他脑海中趋吉避凶的光球。
这事儿他目前不打算进一步公开。
所以这道寻找天师袍的线索，雷俊也就先留一留。
晚些时候，可称从别处新得，届时再同元墨白、唐晓棠参详不迟。
虽说也可以自己寻找，但如果能借助万法宗坛和天师剑一起配合天师印，那找回天师袍的机会，无疑更大一些。
何况，即便如此，亦不容易。
否则当年天师印不至于失踪那么久。
只能说，尽人事，安天命吧……雷俊心道。
他仔细揣摩这九彩灵光片刻后，将之重新稳稳收起。
接下来，雷俊忽然又想起一物。
他将得自李轩的那卷镇魔卫铁册取出。
不知镇魔卫特殊法门的情况下，想要不损毁并打开这铁册书卷不易。
雷俊借助真一法坛里九渊地火的奥妙意境，方才徐徐解开铁册。
里面果然记载了诸多情报讯息。
李轩收集，自然有所侧重。
其中最详尽者，不出所料，是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外姓传人里的重点人物。
虽然有些信息仍缺失，有些秘密李轩不得而知，但当前已有的情报，已经足够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而除了天师府自家人外，相对详细的情报，大多针对另外两家。
黄天道。
陇外萧族。
雷俊见了，挑挑眉梢。
李轩琢磨研究黄天道，非常正常。
他收集陇外萧族的情报，就有些说道了。
看模样，李轩亦有未虑胜，先虑败的考量。
如果李氏被迫从龙虎山和江州败退，将来要找新的立足点和根基。
李轩盯上的，赫然是五姓七望之一，陇外萧族的地盘。
一方面，远离江南之地，免得被龙虎山、江州林族乃至于黄天道夹在中间。
另一方面，陇外萧族经西域妖乱后，元气损伤极为严重，随时可能从顶尖势力中除名。
而西域妖乱后，西边的大妖也大都被清除。
陇外，形成难得真空区域，无怪乎李轩盯上那里。
雷俊看李轩整理的名单。
三个有所耳闻的名字第一时间映入眼帘。
萧家新家主，萧家大郎萧航。
萧家二郎萧春晖。
萧家三娘萧雪廷。

第182章 重云，你对天师之位怎么看？
这次天师府内乱的同时，整个大唐都不太平。
东方和北方同时大乱。
有天师府太上长老李松、菩提寺了缘方丈等老一辈高手身陨。
反之亦有年轻一代强者声名鹊起。
除了基本显现新任天师之势的唐晓棠外，这次最引人瞩目的新生代高手，便是苏州楚羽和陇外萧家兄妹。
楚羽才名早成，姑且可以先不论。
萧家兄妹，则大放异彩，出乎不少人预料。
此前西域一战，陇外萧族死伤惨重，高层几乎全部打空。
不仅祖辈宿老，连父辈中生代也几乎死伤殆尽。
最终接任新族主的人，乃是萧家长子嫡孙萧航。
也幸亏这位萧家此前最年轻的上三天高手尚在，还能勉强撑起萧族门面。
但其他高手损失太多，萧族实力大损，上三天高手寥寥。
也难怪李轩做后备计划，会把主意打到陇外萧族身上。
当前处于萧族万古以来屈指可数的危机时刻，而填补族中高手空缺者，则是两个很有争议的人。
一对兄妹。
即萧春晖和萧雪廷。
目前传出的消息，他们和萧航乃同父兄妹。
但萧春晖、萧雪廷乃外室所出。
西域之战后，二人方才站到台前来。
虽然就李轩近年查访的消息线索表明，这二人确实在西域之战前就已存在，只是不被萧族承认，但关于二人身份，仍有许多议论。
此前是新任族主萧航，力排众议，接纳这对异母兄妹。
而这一趟，萧航自己坐镇陇外祖地，萧春晖、萧雪廷兄妹随圣驾出征东海，皆一鸣惊人。
陇外萧族，新添两位上三天境界的高手。
萧雪廷甚至打破了长兄萧航的记录，成为如今陇外萧族最年轻的七重天高手。
东海妖乱局面大体稳定后，萧雪廷更倏忽间万里奔袭，突然赶往吴越之地助战。
正是她的突然袭击，与楚羽联手，令吴王连逃都没能逃掉，当场饮恨。
萧氏一族年轻一辈，短时间内涌现出三位上三天高手，令所有人为之侧目。
本已经是大厦倾倒的废墟上，竟然闪烁否极泰来，劫后重生的光辉。
虽然如今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但如此扎堆出现年轻顶尖高手，此前除了情况特殊的唐廷帝室外，就只有天师府一家连出了许元贞、李正玄和唐晓棠。
现在，则又新添了陇外萧族。
以至于萧春晖、萧雪廷二人在同辈中虽不行二、行三，但如今大多数人还是将他们同萧航并列，故而有萧家大郎、二郎和三娘的称呼。
只是，鉴于陇外萧族的当前境况，他们现在多了不少神秘色彩。
关于萧春晖、萧雪廷兄妹的身世争议始终存在。
另一方面则是不少人在揣测，唐廷帝室，那位女皇陛下，又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雷俊细看李轩收集的情报。
其中一条，引起他的注意。
萧春晖、萧雪廷二人的母亲身份成谜。
李轩多番打探，仍不知道萧家兄妹父亲的那位外室是何身份来历。
这熟悉的既视感，有故事唉……雷俊回想自己穿越前在蓝星看过的一些，禁不住有些八卦。
他微微摇头，收回放飞的自我，继续研读铁册上记载的其他信息。
说萧家兄妹有故事是调侃。
但萧春晖、萧雪廷兄妹二人修行上各自有特点倒是确实。
陇外萧族，乃五姓七望之一，儒学传家立世。
萧春晖和同父兄长萧航一样，都是七重天大儒。
但萧春晖引人关注的消息是，他似乎先天体魄有缺。
以萧族的底蕴，帮他后天弥补，都弥补不上来。
他修行，走得是近乎纯粹的神魂路数，非常极端。
如此情况下，还能突破到七重天境界，已经堪称传奇。
东海妖乱期间，更是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他妹妹萧雪廷身体倒是很健康。
但对儒学传家的陇外萧族来说，可能又有些健康得过了头。
萧雪廷，不是儒家修行者。
而是走武道路数。
兵击武者。
用剑。
但与儒家经学剑客迥异。
这又令世人感到诧异。
不过联想她和萧春晖的身世，似乎又不是那么令人意外，大家猜测可能另有缘由。
但东海、吴越之地来回奔袭，剑动海内外，萧雪廷声名已经比她兄长萧春晖更盛。
很快，雷俊就在龙虎山上，见到此女。
对方容颜清丽绝俗，但披一身武将甲袍，饶是如此仍令龙虎山上眼下除唐晓棠、张静真外的其他女子都失去光彩。
女皇要亲临龙虎山。
萧雪廷提前过来为她打前站。
元墨白、上官宁一起接待，雷俊、张静真、蔺山、方简随同。
众人落座后，年轻女将正襟危坐：“陛下预期将在七日后上山。”
元墨白笑容和煦，语气平缓：“本派全山上下，已做好准备，恭迎圣驾。”
萧雪廷：“如此再好不过，末将接下来几天将留在山上，同诸位一起候驾，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元墨白、上官宁皆颔首：“好说，萧将军太客气了。”
接下来，元墨白更多作陪，将场面主要交给上官宁。
龙虎山在这方面，也一直主要由上官宁负责。
待谈过正事后，萧雪廷关切问道：“上官长老，您身体目前如何了？”
上官宁微笑：“雪廷放心，贫道虽还需要静养，但已无大碍，不同人动手就没事。”
一问一答间，气氛更加松弛。
萧雪廷言道：“龙虎山遭逢此番大乱，希望接下来一切雨过天晴。”
上官宁颔首：“是啊。”
萧雪廷：“恕晚辈冒昧问一句，关于龙虎山接下来……”
她这话也相当于替女皇问的。
虽然之前有上官宁作为桥梁居中联络沟通，但一些事仍需要当面确定。
上官宁同元墨白对视一眼后，徐徐说道：“本派将告祭历代祖师，开革以李松、李紫阳为首的一众李氏族人出门墙。”
萧雪廷静静听着。
换言之，这个决定，不涉及李红雨和李正玄。
虽然李氏四大高功长老已经全部身死，但天师府还是对他们区别对待了。
“岚山，晚些时候我预计走一趟。”元墨白这时开口说道。
雷俊等人在旁静静听着。
岚山乃龙虎山祖庭开枝散叶的分支旁脉之一，为李氏一族主持，几乎可以算作李氏在龙虎山和信州之外的一处分家。
但眼下，则注定要做调整了。
先前是府里元气大伤，为求安稳，元墨白等人先留在龙虎山祖庭。
局面稳定下来后，自然要联络和处理各地符箓派分支别脉相关事宜。
岚山，便是第一站。
元墨白倒不是搞屠杀去了，只是龙虎山天师府的态度要表明。
至于残存李氏族人，即便闻风而逃，未来日子也不会好过。
便是李氏一族自己同样心知肚明。
相对于天师府，眼下他们有更大的威胁：
黄天道。
李红雨、李松、李紫阳、李正玄四大高功长老出乎许多人预料之外，全部陨落。
天师府仍会有清理门户的动作。
就算天师府不动，黄天道也不会放过李氏一族剩下的人。
虽说黄天道眼下内部似乎也有派系对立，但不论齐硕一派还是赵宗杰一派，都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道家典籍，有没有外泄的可能？”萧雪廷轻声问道。
上官宁：“《正法真一大道经》后两卷无法落在纸面上。
符经，已经通过万法宗坛隔空镇封。
唯一可虑者，天师袍遗失……”
天师府根本大道典籍《正法真一大道经》合共七卷。
一般情况下，传度弟子得授一、二卷。
通过授箓者，方可得传第三卷。
五重天境界的加箓升授者，得传第四卷。
六重天境界的加箓加授者，得传第五卷。
七重天境界的加箓加升者，方可得传第六卷。
传下的道经封存在玉简法书内，是一次性的物品，只能供一人一次使用。
虽然可以口述讲解，但其中很多道蕴，转述过程中可能散逸缺失。
等到了第六卷、第七卷更是完全落不到纸面上。
李松、李紫阳等人全部身陨后，李氏一族其他人就缺乏得到后两卷道经的途径。
除非他们能找到天师袍。
便是如今龙虎山上，虽有几位高功长老可以从旁督导，但假使有新的七重天修士，正规流程也是入万法宗坛传承第六卷道经的奥妙。
除此之外，唯有天师袍。
便是天师印也只蕴含三洞三界真经，而无正法真一大道经的道蕴。
至于说外界通过李氏子弟掌握的前五卷《正法真一大道经》来推导后两卷，也基本没可能。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能那么做，黄天道当年分裂时，类似情况早已出现。
正法外传，自然不合适，故而天师府接下来局面安稳后仍要清理门户。
所幸，不论基础灵符的符经还是高等灵符的符经，天师府都可通过万法宗坛隔空镇封。
李氏族人虽然也都是符箓派传承修士，但从此之后，基本就可以告别制符了。
他们不像黄天道。
黄天道能在外独立，是因为当年自立门户时有不止一位道家符箓派高功长老。
彼时，一位反出天师府门墙，参加开创黄天道的宿老，牺牲了自己，再加上离开龙虎山时带走的诸多秘宝配合，方能身化宗坛，于山门祖庭之外，另开一宗。
如此，才能顶住天师三宝和万法宗坛的隔空镇封，为黄天道自立门户多年奠定根基。
即便如此，黄天道也面临远忧。
除了时时都要维持祭告，防止万法宗坛的同化外，由人身所化的法坛，便仿佛也有生命和寿命一般。
那位黄天道开山宿老彼时正当盛年。
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他如果还在世，必将一步步走向衰老。
而现在，就是他身化的黄天宗坛，终将有衰老以至于寂灭的一天。
这种临时权宜之计，终究无法与真正的万法宗坛相提并论。
而李氏一族甚至连想要远忧的机会都没有，眼前状况就能让他们绝望。
姑且不提黄天宗坛当初建立时耗费的许多珍贵天材地宝，如今已经绝迹。
就算所有辅助材料都齐全，李氏一族眼下也无一位上三天符箓派修士能站出来牺牲自己了。
想要身化宗坛，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的。
一要道家符箓派自己的上三天高手。
二还要此君自愿。
李氏一族，上哪里寻去？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所有人都感慨李松、李红雨四人全部陨落，出人预料且影响巨大。
李家年轻人们努努力，争取像陇外萧族一样，新出几位年轻上三天强者？
抱歉，还是不行。
没有自家宗坛，传度弟子难以授箓，相当于断了下三天修士通往中三天的道路。
没有自家宗坛，中三天修士也无法打开天门，通往上三天。
道家符箓派七重天境界，称为通天。
通天之路，何其艰难？
就算有什么奇迹发生的可能，莫说天师府答不答应，黄天道第一个不答应。
故而上官宁有言，如有万一，那就是李家人鸿运齐天，抢先一步找回天师袍。
“晚辈将来在外行走，亦会帮忙留意。”萧雪廷言道。
元墨白、上官宁一起谢过。
双方接下来的交谈，便比较随意。
雷俊、张静真等人亦不时插言。
晚些时候，上官宁和张静真，招待萧雪廷在客房住下。
雷俊随元墨白一起返回高功阁。
“重云，你对于和唐廷帝室的代表打交道，似乎不那么热衷？”元墨白温声问道。
只有师徒二人，雷俊说话没什么顾忌：“师父看得很准，弟子目前不排斥同唐廷帝室打交道，但确实也不热衷。”
元墨白落座：“哦？”
雷俊：“唐廷帝室扶持包括本派在内的各大圣地，制衡对抗世家势力，本派连遭大劫，元气大伤需要休养生息，得唐廷帝室扶持，也确实需有所回应，不过……”
他笑笑，但笑意疏离：“换个方向去看，京城张氏，何尝不是血裔传家的巨室呢？”
元墨白也笑笑：“还是有分别的。”
雷俊颔首：“与其说张氏是五姓七望外另一世家名门，不如说他们是天下第一豪族。
历史没五姓七望那么悠久，但是单只论一家一姓的话，权势犹有过之。
张姓太祖昔年鼎定天下，实力才情自然没的说，但他自幼长于宫廷的子孙就不好说了。
是，帝王天子道之下，历代唐皇皆顶尖高手，但那是以天下之力奉一、两人的成果。
天子失德，则民心散、国运失不假，当有新豪杰四起再决雌雄，改朝换代，但苍生已经被糟践过一轮又一轮了。
倒不是仅张唐如此，历代皇朝更替兴衰，皆如是。”
雷俊摊开双手：“弟子并非反对本派过去和当前同唐廷帝室合作，不过，弟子眼中，京城张氏同五姓七望，存在分别但有限。”
元墨白不以为忤，只是笑着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徒弟：“重云，慎言。”
雷俊笑着点头。
他不信奉与人斗其乐无穷。
如果可以，他希望没有人来打扰他，自己可以安安静静修行揣摩法术，徜徉在道法的奥妙世界里。
不过有些祸害，实在让他绷不住。
名门世族中，也不乏他能相处得来的人，只是祸害总体太多。
如果唐廷帝室中是类似情况，那雷俊同样会绷不住。
和对方本身是祸害有关，和其他身份无关。
对于部分人只反贵族不反皇帝的心态，雷道长素来是不当一回事的。
当然，如今这位女皇陛下登基时间尚短，一切都还有待观察。
“重云，你对天师之位，怎么看？”元墨白忽然问道。
雷俊有些诧异，看向自家师父。
元墨白面上微笑不减，仍然和煦。
雷俊坦然道：“有点兴趣但不多，主要是类似际遇难得，想尝试一下。
但将来有一天如果我真能坐上这个位置，估计坐一段时间也就退位让贤了。
我对修习道法和领略这个世界的风光更感兴趣。”
元墨白微笑：“你这个心态，恐怕很多人不会同意。”
雷俊：“求同存异就好。”
“这四个字，可以对应另外四字……”元墨白笑叹：“知易行难。”
跟随元墨白在高功阁历练处事一段时间后，晚上雷俊返回自己住处，继续修行。
惯常的吐纳调息观想存神之后，雷俊起立，走到窗边。
望着夜间星空，他沉思不语。
半晌后，雷俊收回视线，摊开手掌。
一张灵符和一枚丹丸，漂浮在他手掌上空。
灵符是千里传音符。
丹丸是精金剑丸。
雷俊看着两物沉思。
先前剑谷地底一战，他正是利用能联系到李轩的千里传音符，方才能确定对方大体位置。
类似办法，有其偶然性。
而且也是欺负李轩等人不知情。
元磁剑丸威力大，但消耗也大。
雷俊琢磨着，做更进一步改良。
当前重点，还是命中率问题。
亦即是瞄准和定位。
思考相关问题，雷俊做一些实验，忙活到天亮。
第二天，蔺山到访相邀：“雷师弟，张师姐和方师弟商量着，一起设宴招待萧居士，想邀伱一起，你的意思呢？”
雷俊未及回答，脑海中竟忽然有光球闪烁：
【已成新贵，众矢之的，祸福相依，进退自决。】

第183章 七曜齐聚
光球闪烁浮现字迹后，这次有两条签运飞出：
【中上签，静心修持，不急不躁，顺其自然，可得五品机缘一道，无危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积极接触唐廷帝室，谋求进身之阶，可得六品机缘一道，当前无危险，但埋藏后患，因果纠缠，平。】
这样的两条签运……雷俊阅读后，心中有些犯嘀咕。
签运很贴心。
合他心意的是更优的中上签。
但这么顺我心，运气好得让我自己都不安啊。
雷俊心中吐槽，面上则无异状，露出少许遗憾神色：“这几天家师有差遣派下，只能遗憾错过了。”
蔺山点点头：“正事要紧，那你忙。”
送别蔺山，雷俊继续自己的生活步调，白天到高功阁随师父元墨白一起署理门派事宜，晚上专心于自身修行。
随着日子临近，越来越多的朝廷人马先期抵达龙虎山，做接驾准备。
雷俊公事上正常配合接待，私下里则少与唐廷帝室中人来往。
这一晚，接近午夜时分，雷俊暂时停下自身修行后，做好各方面防护与准备工作，心神意志沉浸到了自己神魂深处。
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洞天内，一页天书漂浮在半空中，闪动光辉。
雷俊的意识进入其中，仿佛步入虚幻的星空宇宙。
这两天，他和日曜、月曜、木曜达成约定，今夜一起“上线”再聚首。
雷俊到的稍晚。
代表他的太白金曜亮起后，遍览星空，可以看到太阳日曜、太阴月曜和岁星木曜的光辉都已亮起，另外三人相继抵达。
但三人这时都没有吭声。
雷俊同样没有。
因为，今晚，另有三颗星曜，居然也亮了起来。
此前一直黯淡，代表无主的辰星水曜、荧惑火曜和镇星土曜，终于有主了？
原以为是陆续，结果却是三个一起……雷俊若有所思。
自己当初，貌似和木曜也像是同期抵达。
雷俊目光扫过水曜、火曜、土曜三星后，再看日曜、月曜和木曜。
“有三位新朋友到了，欢迎，欢迎。”仍是月曜最先打招呼。
荧惑火曜中传出声音：“这是哪里？各位是什么人？”
星空中，大家声音听起来都一样，亦难分男女。
但仍能听得出，火曜的语气相当轻快。
不过雷俊淡定。
老话说得好，隔着“屏幕”，谁知道对面是人是狗？
和当初他与木曜那时一样，依旧是月曜招呼三位新人，介绍这里的情况。
雷俊和日曜、木曜皆不发言，默认月曜发言。
不过，正聊着，荧惑火曜忽然风风火火叫道：“我有急事，先离开下，晚些时候再聊！”
说罢，象征火曜的星辰，果然很快便黯淡下去，表明其主人已离开。
雷俊对此饶有兴趣。
按照数字同七曜的对应，荧惑火曜很大可能是对应天书&#183;六。
雷俊记得自己先前同大师姐许元贞曾聊到过，当初许元贞曾和一页天书藏身而过。
就是天书&#183;六。
现在这页天书重新有了主人，不知是谁。
眼下观其言行，似有些毛躁稚嫩，但不确定是当真如此，还是故作姿态？
相比之下，水曜和土曜的表现，与雷俊、木曜当初相近，都是先按兵不动，观察风向。
雷俊等四个“老鸟”对此并不介意，继续向前的流程。
“终于人齐，我有个提议，大家联手探索一下这方书内宇宙。”
月曜微笑：“当然，等一下那位火曜，七人齐聚，同进同退，今天我们还是如往常一样，以交流互助为主，诸位以为如何？”
日曜：“那就开始吧，我仍是老问题，谁有血河派掌门韦暗城的下落？”
消息已经渐渐传开，韦暗城突然现身于北地幽州，直接造成菩提寺方丈了缘大师圆寂。
日曜眼下仍这么问，显然是问韦暗城刺杀了缘大师后，接下来的进一步行踪。
月曜：“我想要打听的消息是，有哪位朋友知道，六年前大江之上奇袭前任天师李清风，六年后的今天又袭击龙虎山李红雨的神秘高手，是何身份？”
雷俊闻言，心中一动。
然后就听木曜接口说道：“我也对这个人的身份感兴趣。”
雷俊终于开口：“我亦如是。”
新人土曜：“四位的问题，我不知情，无法解答。”
水曜也道：“不清楚。”
月曜笑道：“两位新朋友还有些放不开，不过无妨，总有个过程，二位如有疑问，随时开口便是，可以公开提问，也可私下交流，前提我方才也讲过了，一是真诚，二是对等。”
水曜：“朋友客气，那就先谢过了。”
话虽如此说，但他安静下去。
一旁土曜则沉吟着开口：“我有个疑问……龙虎山天师府近日再次爆发内乱，虽说来得有些突然，但之前也勉强可算有迹可循，根源自然在于府内李外之争，而近日一战的契机，则在于李红雨和唐晓棠二位道长先后突破至八重天境界。”
他问道：“这二位道长皆道家符箓派之人杰，天赋才情世所公知，修为能更上一层楼，不令人意外，但几乎同一时间突破，则未免巧合了些，不知当中可有什么内情？”
雷俊静静听着，淡定看日曜一眼。
对方自关于韦暗城的提问后，便不再开口，这时同样不出声。
当初用散魂精魄从对方那里换到辉日金晶的时候，雷俊多少就有些心理准备。
虽然有纯阳宫顶在前面，但随着唐晓棠借辉日金晶突破至八重天境界，则那枚辉日金晶的流向去处，很容易引人联想。
不过当初交易时，是大师姐许元贞去的，所以雷俊暂时不担心线索指向他本人。
只是，土曜所提疑问，雷俊心中亦有些猜想。
其中有些脑洞，不那么叫人愉快。
“李红雨已逝，很多秘密恐怕都会随之埋葬。”月曜言道。
土曜：“或有其他知情者。”
他说过这一句后，便不再多言。
因为有新人的缘故，接下来大家没有更深入的详谈。
再聊几句后，倒有些草草结束的意思。
不过，大家都散去后，雷俊另抽时间，单独接触木曜。
他开门见山：“关于菩提寺了缘方丈前往北地幽州一事，阁下先前曾经透露相关消息。”
木曜：“确有其事。”
雷俊：“阁下当时，是想阻止此事成行么？”
木曜不置可否：“我当时只是听闻菩提寺有意北上，故而同大家分享这个消息。”
雷俊：“原来如此。”
他不再多言，就此“下线”。
雷俊心神意志从神魂深处的真一法坛内退出。
他起身推门，立在院落内，仰望这世界的真实星空，沉吟不语。
少顷，雷俊收敛自身发散的思维，回房打坐，静下心来，继续自身修行。
再过两天，到了女皇正式驾临龙虎山的日期。
上官宁、张静真再加上蔺山，一同随萧雪廷出山迎驾。
正午时分，龙辇出现在龙虎山外远方天空。
字面意义上的龙辇。
虽非真龙而是蛟龙，但确实由龙驭车。
相较于正儿八经的唐皇仪仗来说，女皇这趟确实是轻车简从。
可即便如此，声势仍然浩大。
龙虎山上下，亦造足声势，依足礼数。
由基本已经定下候任天师的唐晓棠为首，龙虎山高功法师全部到场。
其他授箓长老和诸弟子，亦是相同。
雷俊今日也终于亲眼见到当前的大唐天子。
一个身影从龙辇上下来。
正是大唐亿万里江山如今的主宰，第五位唐皇，张晚彤。
其人今日身着常服，衣饰轻便。
但不影响面部轮廓和五官都完美，倾国倾城。
只是线条较一般女性来得硬朗英武。
用雷俊的话来说，对方的相貌身段，正好完美代表山河锦绣富饶华美，钟天地灵秀于一身，又雄姿英发的皇朝盛世气象。
……虽说当前大唐皇朝，正处多事之秋。
但距离风雨飘摇，江山倾颓尚远。
关键看接下来。
不过，相较于这位女皇陛下较为张扬的外貌，双眸中光华内敛，让人难窥她真实心思。
“还成，目前感觉没啥恶意，但也不好说，我有点看不透她。”
这是新科天师唐晓棠迎驾之后，私下里同雷俊聊天时的评价。
总体来说，确实还成。
但那一句“有点看不透”，多少让人有些在意。
雷俊心中嘀咕，面上不动声色，随大流跟着唐晓棠、元墨白等人一起接待这位大唐天下共主。
经过大战后的龙虎山，山门有所损毁。
好在经过一番整饬后，不再是破败景象。
女皇会在山间留宿一晚，其下榻之地，自然经过精心协调安排。
照其心意，布置的临时行宫，并不在主峰，而在主峰下一片湖边。
主峰上同唐晓棠、元墨白等人见过面后，她当晚在行宫就寝安歇。
眼下，夜色渐浓时，湖畔和湖心新建的小亭上，灯火通明。
萧雪廷来到湖边，通过栈桥，去往湖心小亭。
小亭中侍奉的宫娥，见了她纷纷行礼。
萧雪廷微笑颔首，然后来到亭中。
那里一个女子，正面向湖面垂钓，鱼漂在水中漂浮。
“陛下。”萧雪廷在她面前姿态闲适，笑眯眯上前见礼。
垂钓女子没有转身，仍注视湖面，随口问道：“如何？”
萧雪廷答道：“上官长老的弟子蔺道长，较为热忱，元长老的弟子雷道长，较为淡泊，姚长老的弟子柯道长也较为热忱，不过有伤在身，还需静养一段时间。”
垂钓女子提竿收线：“对雷俊你怎么看？”
萧雪廷笑道：“和元长老差不多，优秀当然是极优秀的，但有些看不透心思。”
垂钓女子起身：“很多时候，觉得一个人看不透，往往是看的人自己想太多。”
她随手将渔具交给萧雪廷，走出湖心小亭。
圣驾并未在龙虎山停留太久。
新年前，女皇要返回京师。
故而她只在龙虎山停留一天一夜，便重新起驾。
这趟公开之行，更多是表明态度。
龙虎山第三次内战，至此尘埃落定。
某种程度上来说，女皇这趟亲自驾临龙虎山，就是对新天师接位最好的贺礼。
不过，明面上各种封赏，自然不缺。
大头毋庸置疑，是给即将接位的新科天师唐晓棠。
唐晓棠之下，龙虎山众人皆有所赐，虽有薄厚之分，但人人不落空。
内乱之后百废待兴的天师府，总算添了些许喜气。
除了唐晓棠和三位高功长老外，雷俊等授箓道长，得封赏自然最厚。
从道冠到道袍、道履再到拂尘、如意，添了一身新行头自然不用多说。
除此之外，还有用于中三天道家符箓派修士修行的五气石、光华玉众多，紫烟符纸二百刀，松精符墨二十丸，龙须符笔五支……
这些，基本上雷俊、蔺山、张静真、方简等人皆成套，没有多少分别。
有不同的地方在于，每人各得一件不一样的灵物。
雷俊得到的灵物，乃是一株灵植，名双灵宝树，气生双华，内有乾坤，于中三天符箓派修士而言是有很多妙用的灵物。
但对他而言，则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因为这双灵宝树最大的作用，是帮助龙虎山传人修练龙虎双灵法门。
雷俊也有修行龙虎双灵法门，但不是他的修行重点，更不打算作为本命法术来修持。
借助双灵宝树，固然可以让他的龙虎双灵有所增强，但如果问雷俊自己，他更喜欢蔺山得到的灵物聚元冰魄。
此宝无针对特效，但能帮助修士日常修行，时时都可发挥作用。
如此封赏，倒似乎也不令人意外。
可能是出于上官宁的影响，又或者确实蔺山本人的意愿。
他对于同唐廷帝室之间的走动，较为热忱。
此次唐皇驾临龙虎山，蔺山忙前忙后，花费心思良多。
其恩师上官宁似也有意培养，将很多接待事宜，交托给蔺山。
龙虎山上下对此并不介意。
连续遭逢大劫，伤筋动骨，天师府处于近年来的低谷，与唐廷帝室走得更近，在所难免。
蔺山只是其中代表。
年轻，潜力深厚，同时当前修为也已经到了六重天境界。
此前他就是同张静真、李空、李轩、夏秀山并列的年轻一代佼佼者，除了可能略微落后张静真半个身位，面对其他人皆不曾弱了声势。
若非如此，早先李轩也不至于有了剑谷里难得机会，便改变主意动心思想要加害蔺山。
到了战后，在大部分人视角中，李轩失踪，而李空明确身死。
夏秀山、夏清兄妹二人亦失踪，岚山那边也没听说有其行踪。
天师府年轻一代中，蔺山的份量只会比从前更重。
唐廷帝室对蔺山的封赏，自然也不会小气。
相比之下，雷道长一如既往，和谁都与人为善，但同样不靠得过近。
所得双灵宝树，名义上较之聚元冰魄亦不逊色。
只是跟他本人略微有点不贴和。
仿佛对应了他同咱们的女皇陛下也不那么完全贴心。
雷俊本人面上毫无异状，似乎一如既往随遇而安，淡泊宁静。
这么看来，蔺师兄的聚元冰魄，就是中中签命途提到的那条六品机缘。
但这双灵宝树，怎么看，都不像是五品机缘。
尤其对我个人来说，不那么合用……雷俊心中暗暗寻思。
不过他不多纠结，先将东西收好。
然而，晚些时候，便有别人登门拜访。
“张师姐？”
雷俊看着突然到访的张静真，心中忽然一动。
他请张静真在院中落座，摆茶招待。
二人闲话几句后，张静真进入正题，坦白道：“雷师弟，惭愧，我今天登门，是想请你相助。”
雷俊：“张师姐客气了，师门长辈常教导我们同门之间友爱互助，只是不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
张静真：“这次朝廷封赏，我留意到雷师弟新得一株双灵宝树，不知可否割爱？当然，我无心白要师弟伱的灵物，如果雷师弟愿意，我想我们可以试着以物易物，各取所需。”
雷俊少在别人面前出手，故而他修习什么本命法术，亦少有人知。
而且他才五重天境界，未来六重天时还有再选择一个本命法门的机会。
张静真自不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本命法术修练龙虎双灵，故而不知双灵宝树对他来讲没那么珍贵。
雷俊正回想张静真这次得到的是什么东西，然后却见张静真取出另外一物。
一个小瓶。
“雷师弟师从元师叔，肉身命功实力想来不俗。”
张静真解释道：“我先前偶然得到这一瓶振血天酿，有助于进一步增强肉身体魄，想来正合适雷师弟，当然如果雷师弟有其他所需，亦可相告，我再想办法。”
“不用，张师姐太客气了。”
雷俊挑挑眉梢：“就这瓶振血天酿好了。”
相较于双灵宝树，这振血天酿，就是比较贴合他修行的灵物了。
五品机缘，原来是着落在这里么？
如果这样算的话，我现在倒有些好奇蔺山那边中中签的隐患是什么了……雷俊心道。

第184章 最年轻的长老，雷长老
所谓后患，可能不会立马显现。
随着个人修为与际遇变化，将来也未尝没有化解的可能。
但于雷俊而言，自然能免则免。
例如当年传度拜师，凡是有意选择成为前任天师李清风亲传者，或大或小未来皆受影响。
师兄王归元早先被吴王盯上，也让他头疼不已。
吴王如今虽已殒没，但王道长的大名通过吴王府，如今也算是声名远播，叫他想继续低调都难。
这趟萧雪廷过来替女皇打前站时，都曾问起王归元。
好在元墨白了解自己徒弟的秉性，低调处之，否则王归元还会更头疼。
雷俊此刻唯有对蔺山道一声珍重。
他本人则是以双灵宝树，换取张静真的振血天酿。
这振血天酿，乃是陈酿灵酒，但非道家符箓派传承，而是出自武者医家之手。
最大的作用顾名思义，提振肉身气血，进一步增强体魄。
不仅武道修士可服用，对其他修行中涉及体魄肉身气血者来说，皆可发挥妙用。
道家符箓派性命双修，本就注重肉身命功修行。
便是张静真，看似身材婀娜单薄，但身为六重天境界的符箓派修士，肉身气血的底子其实也自不弱，常修道门拳剑，祭起神打符、五丁开山符照样能撸袖子跟人贴身近战。
只不过她不以神打符、五丁开山符作为本命法术修持。
这一点上，她看待振血天酿的态度，和雷俊看到双灵宝树相似。
有了，很不错。
但不是最适合自己的。
道家符箓派修士因为灵符多种多样，本就相对全能，短板较少。
在此基础上，大家都倾向于更进一步拔高自身长板。
眼下张静真同雷俊对换振血天酿和双灵宝树，大家也算是联手优化资源配置。
不过……
按照签运，如果我手头是聚元冰魄而非双灵宝树，这位张师姐恐怕就不会来换了……雷俊心道。
双灵宝树，在张静真心目中，不仅胜过振血天酿，也胜过聚元冰魄么？
或许，她要双灵宝树，不单纯只是为了增强助益龙虎双灵的法门，而是在此基础上另有玄机。
雷俊若有所思，但不过多探究别人秘密。
他开始在接下来的修行中，服用炼化振血天酿。
雷俊的肉身经过熊王玄胆淬炼，本就强于寻常道家符箓派同门。
他元符境界和道宫境界先后炼化阴阳二煞与阴阳二罡，强化自身法力的同时，也反哺肉身气血。
如今再加上振血天酿，积蓄越来越深厚，渐渐有量变引起质变的迹象。
自家小院中，雷俊没有盘膝打坐，而是缓慢打拳。
他动作看似迟缓，但举手投足间，都仿佛有惊人的力量蕴含其中，但凝而不发。
其身体周围的空气，看上去竟像是微微有些扭曲。
那头滚滚在一旁好奇看了半晌，慢悠悠挪着步子，向雷俊靠近。
但还没近身，就感觉一阵热浪迫来，叫这滚滚感觉像是靠近一尊散发巨大热量的洪炉。
应激之下，小家伙瞬间变成大家伙，体型赫然膨胀，变得比当年在巴蜀时还要更加巨大。
雷俊见状笑笑，停了拳架子，抱元归一。
热浪徐徐消退。
那巨大的滚滚眨巴着双眼，身形也重新缩小。
雷俊笑着在其脑顶揉搓两把。
嗯，手感很好。
滚滚大脑壳小眼睛似乎在一起转动，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你肉身命功练得不错么。”
唐晓棠的声音忽然在院外响起。
雷俊笑着打开院门，迎对方进来：“雷俊见过天师。”
唐晓棠笑嘻嘻走进来：“免礼免礼。”
过了新年，府内诸长老共同见证下，唐晓棠已经赴祖陵禁地告祭历代祖师，正式接掌龙虎山门庭。
礼制上，她如今已经是龙虎山新一代天师。
天师剑随身的同时，元墨白早早移交万法宗坛给她。
待今年七月十五，则正式举行天师登位大典，届时广邀同道，共襄盛举。
眼下还有不到半年时间，将进行筹备工作。
毫无疑问，不论接下来唐晓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她都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名义上，她将是史上第一个从道童到天师的符箓派修士。
虽说实际而言，她对应传度、授箓弟子乃至于高功法师的各方面待遇从来不缺，但面上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尤其这位史上第一道童还中二病爆发，哪怕确认将接掌天师之位后，也不肯补上传度、授箓仪式，坚决要将自身传奇性给拉满。
用雷俊的话来讲，唐天师是为了将来写回忆录时，能理直气壮拿《从道童到天师》做书名。
好像是我当初一些玩笑话，让她拿定主意的，这可真是罪过罪过，历代祖师在上，请宽恕弟子……雷俊对着后山祖陵方向打个道家稽首。
唐晓棠在一旁看得满脑门问号：“你搞什么？”
“祭告列位祖师，希望有朝一日天师袍能早日回归龙虎山。”雷俊淡定，轻松打岔带歪唐天师。
果然，说到这事，唐晓棠就鼓了鼓腮帮子：“小师叔他们准备了一件仿制的九色帔，但仿制的怎么能跟真正的天师袍相比？哼，等忙完了眼下事，我一定要……”
她话说一半，突然卡壳。
雷俊静静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谁说天师就不能离山云游了。”唐晓棠嘀咕一句，但声音越来越低，气势明显弱了。
天师当然可以出山云游。
历代天师谁也没少干过类似事。
但眼下唐天师再大大咧咧，也不得不按捺。
经历连番动荡后的天师府元气大伤，暂时出不得大意外了。
唐晓棠只能连同天师剑一起，先留在山上坐镇。
“天师袍，总是要找的。”唐晓棠哼了一声。
雷俊颔首：“这话没错。”
唐晓棠思维跳脱，很快换了话题：“等到七月份，不知大师姐来不来得及赶回来？”
这个问题，叫雷俊也叹息：“暂时没消息。”
“嘿，我也去打坐一会儿了。”
唐晓棠握拳，双目放光：“等师姐回来，我要给她个大大的惊喜！”
雷俊目送对方背影离开，不禁莞尔。
山上日常事务，唐天师几乎是不管的。
事情基本都甩给了元墨白、姚远、上官宁三位高功长老。
一切仿佛都和先前没有变化。
就像是当年前任天师李清风常年闭关那时一样。
好在大家对此都早已习惯。
日常事务上，天师没存在感二十多年了……
唐天师的日常，大约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
修练。
显摆。
玩。
不知道是不是该令人欣慰，好歹她把修行放在第一位，充分贯彻她的个人理念：
我如果是龙虎山中最强的人，那我就该是天师。
反之，我既然是天师，那我就要保证我是龙虎山中修为第一人。
至于说她要给许元贞的惊喜……
当然不是她当天师了。
想当年道童中的霸主小唐姑娘有人生三大理想。
除了成为天师之外，就是要成为天师府第一传人。
好么，矛头直指许元贞。
天师府里唐晓棠素来同许元贞感情深厚，但这和她一心想战胜对方并不矛盾。
至于另一个愿望，成为天师亲传……
此事在前任天师李清风陨落后，唐晓棠便放弃。
如今要接掌天师之位了，因为她坚决不补传度、授箓仪式，这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不明确师承，太过儿戏，唐晓棠毕竟要继任天师。
录在李清风名下，大家终于可以代前任天师收徒，事情亦有争议。
为免动荡，对李氏的清算不上溯包括李清风在内的前几代李天师。
但如今还在清理门户的大环境下，唐晓棠再入李清风一脉传承，又引发议论。
最后的折中方案……
既然可以代已经故去的前任天师李清风收徒，那我们也可代别的已经没法说话的外姓长辈收徒。
所以，委屈一位早亡的长老了，辛苦您一下，把新天师寄到您名下，承您衣钵。
唐晓棠本人倒不纠结。
她的话，更在意活着的人。
“说起来，那个火曜一直没再露面。”送走唐晓棠，雷俊关上院门。
书内星空那边，添了三个新人。
雷俊第一时间也跟知情的熟人求证。
唐晓棠对此倒是很好奇，但她表示此前完全不知情。
听说七曜已经齐全没有空缺了，唐天师还有些遗憾来着。
之后书内星空雷俊等人也再聚了几次。
不过，那位持有天书&#183;六的荧惑火曜，一直都再未出现。
星曜本身为气流遮掩，而非彻底黯淡无光，表明这页天书当前仍是有主之物，就是不知道其主人能否更换，还是本人当前在忙些什么？
考虑到这个世界的修行者有时候闭死关会长时间沉浸在自我道法世界里，不与外界沟通，类似事情雷俊等人倒也都不意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大唐江山经过先前的连番乱象后，终于平静些许。
雷俊每天除了前往高功阁历练，帮师父元墨白料理宗门事务外，便是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
大五行造化元炁，被他不断炼化。
体内五行五脏五气，越发充裕。
五重天道宫境界，本就是道家符箓派修士进一步增强肉身体魄的阶段。
雷俊饮振血天酿，提升气血，亦反哺五脏五行五气。
随着时间推移，他构建第四座道宫，终于到了最后收尾阶段。
时间渐渐入夏。
这一晚，雷俊新练过一趟拳后，调养一段时间气血，返回静室内，盘膝打坐，吐纳存神。
他头顶光辉闪耀。
除了中央三清宫、南方龙虎宫和北方玄冥宫外，再多出第四座西方灵官宫。
道宫四重境界，成了。
“呼……”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好，还差最后一座东方玄坛宫，便彻底齐了。”
大五行造化元炁，不断滋养下，叫雷俊修行比以往更顺遂。
不仅仅体现在平时修行提升快。
另一方面，直接降低他晚些时候五重天境界到六重天境界时渡天堑劫难的难度。
待雷俊成功构建第五座道宫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温养，便可以尝试向六重天道印境界发起冲刺。
他平复一下心境后，先稳固第四座道宫，温养自身根基。
西方灵官宫，乃护法宫，修成之后，有利于修士施展法术驱逐斗战外邪，可增进法术威力。
雷俊凝练阴阳二煞和阴阳二罡，本就增强自身法术威力，故而坐在同境界修士中斗法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大占上风。
这时再筑成西方灵官宫，可令他法术威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待灵官宫温养妥当，雷俊不急不躁，开始稳步构建第五座道宫。
第五座道宫，名为东方玄坛宫。
玄坛宫者，象征财运和积蓄。
起自肝木，经阴阳调和，生少阳之气，由少阳之气筑成玄坛宫。
筑成后，可大幅提升符箓派修士的法力雄浑程度。
同利于法力恢复的北方玄冥宫可以两相配合。
以雷俊当前的修为和修习的法术论，等他五座道宫齐全达到五重天境界圆满时，不借助外物相助，短时间内至少也能连发两次元磁剑丸，且威力更强，有息壤旗等宝物相助，数量当可更多。
雷俊静下心来，不焦不燥继续修行。
那大五行造化元炁，如今已经所剩不多。
待雷俊五座道宫圆满时，也将是完全炼化这大五行造化元炁的时刻。
时光如水，飞快流逝。
转眼间，进入盛夏时节。
七月十五日期将至。
龙虎山天师府在天师之位空悬六、七年后，终于将迎来新天师登位。
盛大典礼科仪，已经准备妥当，即将开始。
雷俊等人平时在宗门里的工作重心，也暂时都集中到这场天师接任大典上。
“雷师弟，我新伤初愈，准备得仓促，大典要请你和蔺师兄、张师妹、方师弟他们多多提点。”一个外观青年男子模样，身着深红道袍的授箓道士，客气地同雷俊招呼。
雷俊：“柯师兄客气了，我们相互关照。”
眼前青年男子模样的道士，乃是姚远的得意弟子柯思成。
同李筑生、陈易等人乃是同门。
陈易叛出门墙，李筑生身陨，令姚长老门下近年来弱了几分声势。
好在还有柯思成撑门面。
说起柯思成，此君运道不大好。
早年时，他也曾同张静真、李轩、蔺山、李空、夏秀山等人并称，乃天师府年轻一代中第一梯队的种子选手。
但前些年外出游历时受了一次大伤，故而略微影响前进脚步。
然后六、七年前那次同江州林族和黄天道、血河派的大战中，柯思成再次受创。
好不容易休养几年重新出山，又赶上天师府同江州林族激战于鄱阳大泽。
柯思成第三次受伤，其后一直休养到今年入夏方才渐渐康复。
去年冬内乱时，柯思成尚在病榻上。
因姚远反李，柯思成还险些被怀恨在心的一些李氏子弟趁乱报复干掉。
换个角度来说，他为天师府也算是连连舍身而战。
只是连续遭劫的情况下，多少耽搁了自身修行，如今被张静真和蔺山甩在身后。
但想想先前风光的李轩、李空等人，甚至是曾经的少天师李正玄，柯思成又禁不住感慨世事难料，自己的运气似乎也没那么坏。
当前天师府百废待兴，需要年轻一代更多顶上。
除了雷俊、张静真、蔺山之外，柯思成也成为代表人物。
其后方简等人亦如是，只是当前修为境界还嫌稍低，故而这次只有雷俊四人，将正式递补成为宗门长老。
这半年多来，雷俊常去高功阁，听师父元墨白教诲，熟悉宗门日常事务，慢慢上手历练。
此次大典过后，他便将正式走马上任。
相较于传度、授箓典礼，本次天师接任大典，更加隆重，耗时更长。
虽然大典正式日期定在七月十五，但相应科仪前奏，自九天前便拉开序幕。
元墨白、姚远、上官宁三位高功长老，一捧经卷，一提手炉，一持法灯，当前而行。
雷俊、张静真、左立、蔺山等一众授箓传人，紧随其后。
再之后是王归元、楚昆等传度弟子。
人群先入玉皇殿，上表拜忏，香灯不断，颂念法咒。
然后，身披九彩法衣的新科天师唐晓棠，正式登场。
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操练熟悉相关流程的唐天师，难得端正面孔，一板一眼。
玉皇殿的流程，要走整整一天。
到了第二天，仍由元墨白三人带头，队伍出玉皇殿，前往万法宗坛。
万法宗坛开启，大量道纹道蕴交汇成冲天灵光，直达天际。
惯例是由老天师带新天师入内。
当前无上任天师，故而由元墨白三位高功长老奉天师剑先行，唐晓棠紧随其后。
雷俊等人，留在万法宗坛外。
众人分别立起九杆道幡，迎风飘扬，再点三十六盏明灯，成四九之数。
雷俊等弟子在宗坛外齐颂道经，供奉香灯长燃不灭。
如此，整整七日。
七天后，万法宗坛灵光终于收拢。
所有龙虎山弟子，心中同时一震，生出空灵之感。
万法宗坛关闭后，此次由唐晓棠当先而出，元墨白三位高功长老随后而行。
坛外众人齐声道：“弟子参见天师，无量福寿。”
唐晓棠率众人敬过万法宗坛后，当先而行。
众人再赴后山祖陵。
这次只有唐晓棠一人入内，焚香礼敬历代祖师。
待一日过后，时间终于来到七月十五。
新天师出后山祖陵，众人一起列队，随之前往天师殿，开始正式大典。
经由新天师唐晓棠上表拜忏，敬告诸天后，大典方才来到尾声。
这时，站在唐晓棠身后者，不再是元墨白三位高功长老，而是雷俊、张静真、蔺山和柯思成随她之后上表，诵念表文诰章。
随唐晓棠接任天师之位，雷俊四人授职，亦正式成为龙虎山天师府长老。
并非一些时候同门客气尊称某某长老，而是将领正式职司，并广传告知天下同道的道门长老。
尚未正式年满三十三岁的雷俊，成为当前天师府最年轻的长老。
雷长老。

第185章 赏功
天师接任大典，消息广传天下，众多宾客应邀前来，声势浩大。
同为道门圣地的纯阳宫和蜀山，皆有来宾。
“何道友，好久不见。”纯阳宫长老吕锦段招呼蜀山长老何东行。
何东行微笑：“吕道兄，别来无恙，贵派黄道兄可好？”
吕锦段：“西域一战后，掌门师兄伤势颇重，一直静养，近来虽稍有好转，但仍不可轻忽。
若非如此，今朝天师府盛事，掌门师兄定会亲自前来，如今只好由贫道代劳。”
何东行颔首：“黄道兄乃我道门中流砥柱，务必保重。”
吕锦段：“惭愧。”
何东行：“少许遗憾，相信天师府诸位道友都会理解。”
道门三大圣地之间，关系相对微妙。
不过丹鼎派纯阳宫掌门黄老真人，堪称德高望重，便是炼器派的蜀山和符箓派的天师府提及此老，亦颇为尊重。
“贵派傅掌门可好？”吕锦段问道。
何东行：“掌门日夜劳心，分身乏术，若不然也定会亲至龙虎山道贺。”
吕锦段言道：“傅掌门有惊世之才，老道素来钦佩。”
蜀山派当代掌门傅东森是个很有争议的人物。
作为蜀山改良的领袖，正是在他的不断努力下，原本相对封闭自守的蜀山派，开始加强同外界接触。
这些年，蜀山派的影响力渐渐扩充到巴蜀之外，同天下各地往来越发频繁。
天下物资与人才不断入蜀，巴蜀物产亦不断流通到四方各地。
当然，与之相对，蜀山派受外界影响，同样越来越大。
这引起蜀山派内部大量保守势力的不安和不满，终于酿成几年前那次极为恶劣的内讧。
最终结果，以掌门傅东森为首的改良派胜出，大肆清理保守派，蜀山内部持中立态度的人，也转化分裂。
自内讧后，蜀山派内部渐渐统一声音，但近年来仍相对低调，不断休养生息。
巴蜀之外大唐天下近年风波不断，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蜀山。
吕锦段同何东行交谈期间，视线不期然间，貌似无意扫过一边。
在那里，一个青年道士和一个中年道士正并肩而坐，一起观礼。
青年道士同吕锦段一样，身着纯阳宫传人一贯黑白二色的道袍，正是纯阳宫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岳西陵，此次同吕锦段一起来龙虎山道贺观礼。
而另一个中年道士，衣着简朴许多，着粗布麻衣，头发只简单用一根木簪束起，乃是蜀山派道士的惯常衣着风格。
不过，这中年道士引人注意的地方，还有他另一样身份。
叶东明。
蜀山长老。
同时，晋州叶族出身。
蜀山派中，他是掌门傅东森的有力支持者。
除他和当初江州林族的林信然外，蜀山派门下还有其他类似出身的传人。
蜀山派面向巴蜀之外的天下，内外联系加深，这亦是特点之一，故而争议巨大。
不过叶东明似是全然意识不到这一点的样子，同何东行一起代表蜀山派，带队前来龙虎山道贺新天师接位。
眼下他同纯阳宫岳西陵在一起，亦谈笑自若。
“真年轻啊！”叶东明看着身披九彩霞帔的唐晓棠：“这是道家符箓派历史上最年轻的天师了吧？”
岳西陵：“此前道家符箓派历史上最年轻的天师，应该是三十左右的年龄，如今唐天师还没有正式年满三十一周岁，二者相差可能也就几个月左右，今朝唐天师纵使不是最年轻，也是坐二望一。”
何东行望了岳西陵一眼。
对岳西陵而言，对整个纯阳宫而言，唐晓棠其人，另有特殊意义。
不过岳西陵此时淡定如常，情绪没有或起或伏的波澜，心境稳固。
吕锦段倒不担心岳西陵。
作为纯阳宫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岳西陵自有过人之处。
于唐晓棠其人，岳西陵的看法其实同吕锦段相近，更多惋惜于唐晓棠这般堪称与纯阳宫天作之合的天才人物，却与纯阳宫无缘，反入了天师府门墙。
望着入了天师殿，成为龙虎山新一代天师的唐晓棠，吕锦段心下叹息。
“说到年轻，还有一人，也很年轻。”岳西陵看着天师府传人队列中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叶东明颔首：“雷俊，雷重云。”
想到之前在巴蜀雨山同雷俊的一面之缘，他微笑道：“按当前来说，他是天师府新一代长老中最年轻的吧？龙虎山天师府后继有人，真让人羡慕。”
一旁岳西陵轻轻点头。
以历史论，雷俊不至于是龙虎山最年轻的长老，但以当下来说，则毫无疑问。
三十三岁的天师府长老，不考虑情况特殊的唐晓棠，同时代也只有许元贞当初上位时年龄更小些。
这次同雷俊一起授职的三人，虽说都算天师府后起之秀，但真实年龄其实都高出雷俊一大截。
以世俗凡人的年龄来算，说是两代人绰绰有余。
“听说他已经五重天境界，修成符箓派传承的道宫了，只是不知道修成了几座道宫？”何东行感慨：“几年时间不见，就从四重天到五重天了，这修行速度虽不如新天师，但后劲同样很足啊。”
吕锦段徐徐说道：“相较而言，像许道友。”
何东行点头。
相较于第一时间就冲天而起扶摇直上的唐晓棠，雷俊的上升曲线更像许元贞。
初时不特别惊人，但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开始显出不凡，上升势头始终迅猛，仿佛没有难关险阻可言。
一般而言，修行总是随着境界增长而耗时渐多，越来越艰难。
当年的许元贞一路行来，却给人一种不急不缓胜似闲庭信步的感觉。
走着走着，就把同期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而现在，又添了一个雷俊。
另外一边还有始终高歌猛进的唐晓棠。
另外两大道门圣地的宿老何东行、吕锦段见了，心中感慨良多。
“唐廷帝室的来宾在那边。”岳西陵和叶东明的视线这时一起望向远方。
何东行、吕锦段也一同看过去。
来者略微出人意料，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换去猎装，一身宫廷仕女盛装打扮的楚羽，作为观礼嘉宾出席此次大典。
只是她这次不是代表苏州楚族，而是作为唐廷帝室的代表。
“吴越平乱之后，听说楚居士并未回返苏州，而是直接回京。”叶东明微笑颔首致意，楚羽远远看见，同样微笑回礼。
两人一个蜀山派长老，一个女皇亲信，看上去都全然忽视了自身另一重身份属性。
只是他们自己不在意，其他人却会关注，故而时不时向二人行注目礼。
叶东明身旁岳西陵语气如常：“陛下设殿前东西两阁，由萧、楚二位居士主持。”
“陛下新登基，自有新气象。”叶东明含笑说道。
岳西陵轻轻点头。
大典直至晚间，待大典结束后，新任天师唐晓棠将再赴后山祖陵禁地。
雷俊等四人，会同其他府里长老，随元墨白三位高功长老一起再同诸位观礼嘉宾做答谢回礼。
“有劳二位前辈，万里迢迢来龙虎山观礼，招待不周，万望见谅。”
因为早先赴巴蜀的缘故，雷俊这趟负责招待何东行与叶东明等蜀山派中人。
何东行、叶东明他此前都有打过交道，眼下自不陌生。
叶奇、叶驰峰等人已经帮晋州叶族在雷俊心中挂上号。
不过此刻面对蜀山长老叶东明，雷俊一切表现如常，礼仪周到，令人宾至如归。
叶东明亦微笑：“我道门再出天之骄子，实在可喜可贺。”
雷俊：“前辈太过奖了。”
这趟还另有熟人纪川。
“雷道友，恭喜恭喜。”他笑着将一只缩影囊交给雷俊：“一点巴蜀特产，见笑了。”
“纪道友，久违。”雷俊谢过，也不看缩影囊里具体什么，先收下。
早知纪川等人要来，雷俊亦有准备，特制一批灵符相赠。
他说道：“这趟该我做东道，尽地主之谊了。”
纪川笑着摇头：“龙虎仙山，久仰大名，我也很希望能有机会领略龙虎风光，但这趟恐怕不行，时间太紧，观礼之后，我需要和师父、叶师叔他们一起尽快返回巴蜀，只能等下次机会了。”
雷俊：“这么急？”
纪川颔首。
他面上笑容收敛，变得认真：“巴蜀近来有些不太平，我们不得不慎重……雷道友听过盛康王吧？”
雷俊：“所知不多，只在师门典籍上看过少许文字记载，但近于野史传说。”
所谓盛康王，并不是大唐封王。
而是指昔年大唐皇朝得天下之前，前朝大隋皇朝盛康太子。
前朝覆灭，群雄逐鹿，大唐太祖开国。
昔年隋皇早亡，盛康太子则不知所踪，传闻中隐入西南。
不过那历史已经非常久远，就算前朝盛康太子当时真的逃出生天，如今也早变作一抔黄土。
只是时不时便有传闻，前朝盛康太子有后裔留存，难辨真假。
世人习惯上以盛康王相称。
不过就算真有前朝血脉在，江山国运也早不在他们身上。
当然，帝王天子道本就历来只容两人修行，前朝皇室其他成员自有家学渊源，之后一并传下。
常理来说，前隋当年不得人心，即便后人重新举起大旗，响应者多半寥寥。
“但这次，有些不同。”纪川皱眉：“中土大唐范围内，似有人暗中扶持，南荒那边，也有异动。”
雷俊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纪川：“当今陛下，嘱咐本派查证西南相关事宜，本派亦不希望乱起西南，波及巴蜀，故而掌门有命，接下来将专门组织人手，赴西南群山查访。”
雷俊打了个道家稽首：“多谢道友相告，本派也会帮忙留意南荒动向。”
纪川：“如此，贫道先谢过。”
往年天师府接待唐廷帝室，一般都由上官宁负责。
今年上官宁有心淡化相关色彩，故而由元墨白接待楚羽，同时有楚昆随侍一旁。
等雷俊送走纪川、何东行、叶东明等蜀山中人，楚羽也正要告辞离开。
“天师有吩咐，想请楚斋主多留些时日，和您叙旧。”雷俊言道。
这所谓的叙旧，显然不怀好意。
某位新科天师在一般人面前都嘚瑟得厉害，何况是她以往看不大顺眼的楚羽面前？
楚羽闻言便笑：“如果无事在身，我不介意留下陪新天师，不过有事在身，只能等下回了。”
一旁元墨白轻轻点头：“楚斋主奉陛下旨意，将赴西南一行。”
看来那边的动静很不小呢……雷俊心道。
唐晓棠“报仇雪恨”的机会，就这么从指间溜走。
从祖陵禁地出来的她，不禁大为遗憾。
元墨白则提起正事：“菩提寺的事情，议论多时，近来终于尘埃落定。”
黑锅自然是大空寺来背。
不仅毁灭菩提寺的黑锅由他们来背，引发妖乱勾结韦暗城的锅，同样扣在他们头上。
唐廷帝室不能接受菩提寺陨灭，还要背着引发北地妖乱的污名。
而晋州叶族和幽州林族等世家名门更是片叶不沾身，反而专心平息北地妖乱，无功劳也有苦劳。
背了好几口锅的大空寺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菩提寺近乎灭门，大空寺已经无法要求更多。
事实上，各方猜测，大空寺确实同北地大妖有联系。
北地这场妖乱，少不得他们居中串联。
蛰伏多年后，大空寺自东海重返中土，一鸣惊人。
唯一受伤的，就是菩提寺了。
这佛门禅武一脉圣地，接近事实上的灭门。
境况之惨，莫说和天师府相提并论，就连西域妖乱后倾颓的陇外萧族都不能在这场比惨大赛里胜过菩提寺。
硬要说的话，李氏一族同和尚们这次是难兄难弟，甚至还能在光头上找一点心里安慰。
菩提寺多少还有些云游在外的弟子幸免于难，但只剩大猫小猫三两只，寺中典籍、佛宝遗散严重。
虽有唐廷帝室扶助，但这佛门圣地想要重建，茫茫不见希望。
倒是陇外萧族，终于有些起色。
“外间风浪暂时平息少许，但暗流汹涌，南边已经初现端倪。”元墨白言道：“本派唯有先稳固自身，再见机行事。”
唐晓棠双手交叉抱在身前：“天师袍啊！”
元墨白：“掌门不好轻易离山，我计划待山上局面安稳后，出山尝试寻找天师袍下落。”
唐晓棠闻言，双眼滴溜溜转。
元墨白见状莞尔，但暂不多言。
他看向雷俊：“先前事忙，如今大典结束，终于略微松快些，而且上清雷府洞天也安稳些了，不妨当下入内走一遭？”
雷俊：“弟子正有此意。”
上清雷府洞天等闲难入。
除了天师和几位高功长老外，便是六重天境界的授箓道士和天师亲传，正常情况下也只能一年进入一次。
只是，五重天境界的雷长老，又立功了。
别的全都不论，光是他一人报销掉黄天道秘密准备的三洞荒神劫，积功累德便富富有余。
只此一事，他就坐稳去年冬天大战里中三天修士头把功臣交椅。
战后一来百废待兴，人手紧缺，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来用，故而雷俊也不着急叙功之事。
二来先前内乱大战，双方都拼出真火，连上清雷府洞天都受影响，内部容易生出意外变化。
故而雷俊便将此事暂时押后放缓。
师父元墨白早和他商量过，一切等今年七月十五天师接任大典后再说。
除了获得上清雷府洞天的机会外，还有其他奖励等着雷长老。
眼下上清雷府洞天终于安稳些了，他便先进一次洞天再说。
这趟，唐晓棠跟他一起进去。
“我到碧游仙山，你要一起么？”高挑女子大大咧咧说道。
最近半年来，她常泡在上清雷府洞天里，一方面方便她修行，一方面也是由她动手协调洞天早日平复。
“那敢情好。”雷俊来了兴趣。
碧游仙山乃上清雷府洞天核心区域。
但对中三天修士而言可能发生危险与意外，因此雷俊还没去过。
这次既然有大腿抱，他就不客气了。
于是新科天师与新科长老入了上清雷府洞天后，便径自向洞天中央所在的仙山而去。
雷声轰鸣间，众多雷光电流遍布仙山四方，将这里染成一片紫色。
不过，随着唐晓棠到来，雷声顿时低落下去，并有雷光仿佛分海一般，从中央开辟出一条通路。
雷俊随唐晓棠穿过雷海，降落在仙山顶上。
唐晓棠不去他处，直接在顶峰盘膝坐下：“你随意，别超出主峰范围就成。”
雷俊不矫情，挥挥手，便在山间溜达起来。
不说旁的，仅这里的灵气之浓郁，就远超洞天其他地方，连仙竹林都不足以相提并论。
雷俊一边呼吸吐纳，一边漫步而行。
脑海中的光球没有闪烁，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机缘……雷俊正琢磨，忽然心里微微一动。
这次无需趋吉避凶指引，他自己感知里便有些发现。
山间一处所在，灵气格外浓郁。
不过当雷俊靠近之后，却有丝丝须藤，忽然出现，朝他缠绕束缚过来。

第186章 叒叒见上上签
“哦？”
雷俊处变不惊，人站在原地根本没动。
他身体周围自动有青色的火焰涌出，将靠近他的须藤烧毁。
“有点像缠龙麻，不过我记得上清雷府洞天里没有这东西才对。”唐晓棠人不见踪影，但声音仿佛就在雷俊耳边响起。
雷俊猜测：“可能早先有灵种收藏在洞天内，但一直没有衍生，因为先前大战的缘故令洞天生变，方才叫灵种发芽，延伸出藤麻。”
他请唐晓棠手下留情，先不要毁去这缠龙麻的根基。
青色的九渊地火消失后，那些缠龙麻并没有回收。
藤麻虽然深具灵性，但似乎不具备一般意义上的灵智。
故而火焰熄灭后，藤麻重新延伸，继续缠向近处的雷俊。
雷俊先试了试自己的灵符。
他的火海无边符、风火连城符虽然都不是本命符法，但他有阴阳笔相助，制成这类高端灵符，威力仍然强悍。
考虑到他先后凝练阴阳二煞和阴阳二罡，令法术威力大涨的原因，非本命符的威力，便可与同境界修士的本命法术相提并论。
但高等灵符对上这些缠龙麻，作用微乎其微。
八重天境界修士的神通之下，缠龙麻溃不成军。
可对中三天修士来说，这些奇异的藤麻不愧缠龙之名。
雷俊再换五雷正法符和雷霆万钧符，同样效果有限。
他开始尝试自己的本命法术。
首先是阴五雷正法符。
癸水阴雷化作黑色的大量雷水，淹没侵蚀这些藤麻。
原本灰白色的藤麻表面，顿时变得焦黑。
但其接近雷俊的蔓延势头只是慢了些许，仍然有大量白藤向他靠近。
癸水阴雷能起一些作用。
但如火大水少故而难以灭火一样，以癸水阴雷侵蚀破坏缠龙麻的速度，尚不够快，仍然给大量染黑的藤麻保持火力，靠近雷俊面前。
雷俊屈指，一点灯火悬于指尖。
然后弹指。
看上去不起眼的丁点灯火，顿时轰然炸裂，释放出经过不断压缩后的凶猛雷火。
几根最靠近的白藤，前半截当场灰飞烟灭。
另有部分被炸断。
但相较于总数量庞大的缠龙麻来说，只能暂时延缓其靠近的势头。
需要源源不断的丁火阴雷，才能遏制其靠近。
雷俊再换辛金阴雷，雷电元磁转为锐金之气。
五行金克木。
但眼下锐金之气针对这缠龙麻的效果，却说不上有多好。
灰白藤条中，竟然也有丝丝雷电溢出，令人看了惊讶。
灵种在这上清雷府洞天碧游仙山上滋养多年，然后一朝长成，与正常情况下相比，便多了些不同……雷俊心中有所判断。
他雷法变化自如，辛金阴雷转为己土阴雷。
己土阴雷偏向防守，暂时将缠龙麻挡住。
但灰白的藤条丝麻，不断刺入土黄色的雷光中。
雷俊衍生乙木阴雷，雷光青碧，郁郁葱葱，仿佛丝竹。
此雷同缠龙麻纠缠下，不仅没有阻断缠龙麻，反而对缠龙麻形成滋养助长之势。
雷俊见状不惊不怒，反而微微点头。
待缠龙麻接下来再靠近，雷俊已经在天将符、五丁开山符加持下仿佛身化巨人。
最先靠近的藤条，被雷俊直接徒手强行扯断。
但很快有更多藤麻，继续纠缠上来。
雷俊进退如风，快速闪避。
他没有第一时间远遁撤离，而是停留在有限范围内同这些藤麻过招。
大量藤麻，被他扯断或碾碎。
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藤条丝麻包围四方，挤占雷俊的活动范围。
到得最后，他渐渐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在这众多缠龙麻从各个方向一起包围上来后，雷俊停步，展开息壤旗。
大量土黄色的灵光滋生，将雷俊护在当中，把那些凶悍的须藤隔绝于外。
须藤虽多，但昏黄的灵光源源衍生土石。
长时间较量下来，终究是那些缠龙麻更先后力不济，反过来被息壤旗衍生的土石纠缠掩埋。
息壤旗用作防御，最大的优势便是后力绵绵不尽。
短时间内不被爆发性的力量突破，陷入相持阶段，基本便无大碍。
在雷俊控制下，息壤旗更开始反过来镇压那些缠龙麻。
经过一段时间的压制和反压制，缠龙麻反倒是被雷俊用息壤旗连根拔起，暂时封于土石内。
这东西的用处，可以思考下，倒是不错的炼器原材料……雷俊若有所思。
镇压缠龙麻后，雷俊继续在山间漫步，倒没有再碰上其他异常事情。
他一边行走，一边调养自身状态，承接碧游仙山灵气的滋养。
回首望去，就见仙山主峰顶上，除了漫天紫雷外，这时更有金色的雷光，不时闪耀。
天师袍遗失，天师印当前沉寂，问题还是很大啊……雷俊暗自皱眉。
李氏四大高功长老全部身陨，一定程度上叫天师府当前和黄天道一样，雷法天书法箓处于失传的状态。
完整的三洞三界真经，有天师袍和天师印保存。
但天师袍暂时下落不明。
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第一层，只能接引出火法地书法箓的奥妙。
天师剑虽可招引九天神雷，但本身不含雷法天书法箓的传承。
如唐晓棠那般屈指可数的悟性，或可借助天师剑的道蕴，做触类旁通的参考，进一步完善其自创的雷法。
但对其他人而言，却无法参研九天神雷。
自然也就无法修成九天雷祖法象。
不提宗门传承问题，从实战斗法的角度讲，阳雷龙无疑极为重要。
除了阳雷龙本身威力强大外，还涉及天师府另一门大神通龙虎合击。
在天师府连番遭劫步入低谷的如今，更显意义重大。
唐晓棠到八重天境界后，没有修持火法地书法箓之外的命功人书法箓。
她天纵之才，自出机杼，别开生面，自创一门全新雷法，在九天神雷的紫雷之外，修成名为纯阳仙雷的金雷。
但这门雷法同她本人的纯阳仙体息息相关。
至少短时间内，仍属专人专用，看不到普及的可能。
“那缠龙麻你收下来，打算如何处置？”
唐晓棠收功后，好奇地朝雷俊问道：“此物虽然气性绵长，可不断再生，但都着落在自身灵根上，藤离根则亡，根则不可细分，想增种移植基本没戏的。”
雷俊：“我知道，我考虑利用这灵植来炼制法器，有一些设想，可以拿来试试。”
唐晓棠无可无不可：“那你自己掌握吧。”
雷俊随她一起出了上清雷府洞天。
唐晓棠返回天师殿。
虽然她少管日常事务，但新天师既已登位，高功阁便成为历史，元墨白、姚远、上官宁有事皆来天师殿向新天师禀报，并协调商议，做最终决定。
雷俊则自己前往宝阁。
他积功累德之下赏功，除了进入上清雷府洞天的机会外，还有其他奖励。
再参照他如今已是府中长老，故而许他自行前往宝阁任意挑选调用。
雷俊先前一直在做考虑，事情暂时记下，东西尚未挑选。
这趟从上清雷府洞天出来，有了缠龙麻的特殊收获后，他心思渐渐活泛起来。
雷俊考虑，炼制一种法器。
纪川送他的礼物，大典过后他打开缩影囊看过了。
身为道家圣地嫡传，又有师父何东行、老爹纪东泉的双重背景，纪川出手自然讲究。
缩影囊中的礼物，乃是一团既像云雾又像晶体的灵宝，介于虚实之间，颇为玄妙。
【广法灵晶】
非常稀贵的宝物，尤其对热衷于炼丹、炼器的修士来说，价值非凡。
广法灵晶可滋生广法云霭，用于辅助炼丹与炼器，既能提高炼制的成功率，更有机会提升产物的品质。
有此宝相助，雷俊便可以放开手脚施为。
他先去宝阁挑选一些材料。
如今的宝阁值守长老，正是曾经打过交道的左立。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雷俊：“雷师侄，你确定要这些？”
不是太稀贵了。
而是有些太普通。
雷俊：“都是弟子所需之物。”
左长老想了想后，还是开口说道：“雷师侄，伱新授职期间，端方磊落，体恤宗门，实在堪为同辈和晚辈中的表率。”
因为先前同江州林族的大战，以及龙虎山内战的缘故，天师府元气大伤。
说天师府当前处于低谷，乃是方方面面的综合体现，不仅仅在于修行者，也在于府内积蓄。
一方面，各种大战消耗资源剧烈。
另一方面，后续补充不易。
正如百多年前内乱时连续损毁灵芝台等多处灵脉一样。
去年冬新一次内战，战场就在山门祖庭内。
战到最激烈处双方都拼出真火放下顾忌，自然导致灵山再次受损。
许多灵园与矿脉，因此受损，甚至断绝。
种种原因，共同造成如今天师府里宝阁资源储备也相对匮乏，落入近年来的低谷。
不过，左立看着雷俊，此刻语重心长：“但是，宝阁不可因当前略有匮乏，就克扣给雷师侄你的奖励，这亦不合规，何况，雷师侄你当前正是修行进步的重要阶段。”
去年冬大战，雷俊功重，故而府里特许他自己上宝阁挑选，这等重奖，向来不轻易授予。
左长老对雷俊这等年轻而又潜力巨大的晚辈素来关照，寄予厚望，这时反而不希望他发扬风范。
雷俊微笑解释：“左师叔关心，弟子铭感五内，不过正如家师时常教导，我辈修道中人，顺天而行，应缘而动，无需贪多求大，凡事只需最贴合自身便好。”
左立闻言，便点点头，捋须而笑：“嗯，也好，你心有定计，不为外物所扰，这很好。”
雷俊取了材料，谢过左立，离开宝阁。
他返回自己住处后，整理了一下相关材料，然后开始着手准备。
雷俊的预期目标，是炼制一种同自己的电磁炮……错，划掉重来，是同自己的元磁剑丸配合使用的法器。
经过实战后，雷俊自己知自家事，元磁剑丸尚有不足之处。
其一，耗力巨大。
其二，命中率需要保证。
有关命中瞄准的问题，神目镜石虽好，但一来有距离极限，二来视野亦可能被遮挡和影响，三来还可能被对手提前察觉。
所以在神目镜石基础上，雷俊考虑多添另一种定位敌人并提高自身命中率的方案。
他摆好醮坛道场后，登坛做法，开始祭炼法器。
宝阁中取用的材料，大多是辅料。
摆在雷俊面前的主材料，是那块南极寒铁，以及被他切割的缠龙麻灵根。
以及雷俊自己制成的千里传音符。
藤条离根后，灵性便丧失，故而雷俊要用的原材料，是缠龙麻本身的灵根。
“这样一来，数量就相对有限了，需要省着点用啊。”雷俊感慨。
如果没有纪川送的广法灵晶，他还真不好这么快就将此计划上马。
南极寒铁上，雷俊同样切割铁料，然后与缠龙麻灵根、千里传音符和广法灵晶所生之广法云霭，作为主干，配合其他材料，开始自己的试验。
起初两次，都失败，原材料报废。
雷俊不急不躁，不断校对调整，完善自己的方案与计划。
到了第三次，终于渐渐有了模样。
虽然最终成品的质量比较次不符合他预期，但大体上的制程，雷俊心中开始有数。
他满意地点头，然后开始自己第四次尝试。
祭炼成功，但距离预期功效，仍有不足。
接下来第五次……祭炼失败，这回激进了一些，方案需要再做微调。
第六次……这回，成功了！
雷俊站在法坛第三层顶上，身体周围星星点点，皆是自己踏罡步斗所化闪光灵符，仿佛星河般绚烂。
“星河”之间，漂浮白色的云雾，与“群星”相得益彰，正是广法云霭。
雷俊收手，真一法坛洞天支援的九渊地火气息亦收回。
而在他面前的则是一面令旗，旗面迎风招展。
雷俊微微点头，散去周身星光熠熠的灵符，然后取了令旗外出。
他悄无声息，秘密离开山门。
当日天师剑重新出世的剑谷，仍然遗留，谷底深邃，如今成了雷俊天然的试验场地。
到了谷底，他将令旗插在岩石间。
然后，施展龙虎双灵，法力化作风虎云龙。
风虎自令旗间经过。
令旗上忽然有苍白的光辉涌动。
自苍白光辉中，延伸出多条光链，形如密集藤蔓，将雷俊自己的风虎包围索拿。
风虎挣扎，但难以脱困。
雷俊接下来自身远离。
随着他远离，留在原地的风虎、云龙自然消散。
不过令旗表面的灰白光链仍然存在。
雷俊将彼此间的距离，拉开到正常五重天境界修士的感知境界范围外。
他凝神感应。
身体周围，空气仿佛随之扭曲，大量元磁之力密布。
这一刻，他能清楚感应到自己先前留在远处的令旗。
令旗为他指引方位。
同时也限制目标的移动。
如此一来，即便双方之间有岩石阻隔，神目镜石难以直接观测的情况下，雷俊仍能把握目标的方位。
元磁剑丸的第一击，最是重要。
对手不知情的状况下，雷俊这个符箓派修士忽然放出堪比甚至某些角度上还超出儒家神射和道门飞剑的攻击，最容易见效。
就算不能一击毙敌，只要能打伤对手，接下来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更多次攻击，便也容易命中。
相反，第一击落空，叫对方有了提防，快速移动躲避的情况下，后续攻击的命中难度便大大提升。
“嗯，初步可行，可命名为元磁缠龙旗。”雷俊点头：“接下来进行第二步。”
单独一面元磁缠龙旗，可控制范围有限，容易被避过。
雷俊的计划是多祭炼一些，视具体情形所需，能布置成阵势，覆盖大片范围，从而叫对手避无可避。
除了数量外，另一个改良方向则是接下来设法融入息壤旗的灵性，让元磁缠龙旗本身变得隐蔽，不易为目标对象所觉察。
雷俊感应着远方传递来的丝丝元磁之力，又取出另一件法器。
像是铜管，又像是剑鞘。
与他的元磁剑丸相配合。
雷俊淡定抬手，剑丸被纳入一气贯通的“剑鞘”内。
定位问题，利用元磁缠龙旗来帮助神目镜石。
法力消耗巨大的问题，雷俊初步考虑的办法是打制一根金属轨道。
这活儿对他来说本身难度不高，主要是后续做各种试射，然后微调改良。
有了纪川送的广法灵晶，衍生广法云霭，让雷俊改良金属“剑鞘”，更加顺手。
试着放了两“炮”后，雷俊连连点头，法力消耗虽然仍巨大，但比先前全靠手搓，无疑节约不少。
他调息恢复法力元气后，再回到“靶子”所在的地方，大片山岩被他击穿乃至轰塌。
元磁缠龙旗本体并非他目标，自然无碍，只是苍白光芒目前收敛。
雷俊将现场收拾整理一番后，离开深谷，返回山门。
他先不回自己住处，而是前往师父元墨白的府邸。
先前约好，有事商议。
“授职之后，重云你们也当有正式的差遣了。”元墨白言道。
雷俊：“弟子当尽心，只恐自己年轻识浅。”
元墨白微笑摇头：“这半年来你做得很好，姚师兄和上官师姐都对你赞许有加。”
他给雷俊提了几个差遣去处，都是这次将要调整的地方，先问问雷俊自己的想法。
府里安排人事相关，除高层之间沟通外，亦会提前同当事者交流。
一般而言，自然也不会优差美差任某人挑选。
但宝阁那边雷长老高风亮节了一回，引得上下交口称赞，眼下这边只要条件不离谱，府里自会帮他找补。
雷俊本淡定听元墨白介绍情况，不料脑海中这时光球竟然闪烁，并浮现字迹：
【新任长老，勇于任事，然余波未歇，新风常有，当明辨吉福，则凶祸自远。】
继而光球中飞出三条签运：
【上上签，任执事殿值守长老，可得四品机缘一道，后续可拓展，拓展前无风险无后患，大吉！】
【中中签，任执事殿值守长老、巡风长老之外职司，无额外收获亦无风险，不得不失，平。】
【中下签，任巡风长老，离山巡查各地别府分院，隐患深重，风险重重，当慎之又慎，凶。】

第187章 与天书相关的四品可拓展机缘
新的上上签？
雷俊先是一喜。
不过，看到这条命途指向执事殿值守长老一职，雷俊略有些惊讶。
毕竟执事殿不像宝阁那样守着宝山，各路资源来回经手。
四品机缘，从何谈起？
要说执事殿值守长老，这差事本身说好也好，说不好也确实有点问题。
问题很直观，事多且繁杂，执事殿乃日常事务最繁多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没有之一。
权力倒是不低，但不考虑借此牟利的话，那更多的是负担。
尤其雷俊这种注重自身修行的修士，去执事殿多少有些占用时间。
至于说好处，除了前面说的一些或明或暗的权力相关外，这个地方最锻炼修士处理宗门庶务的能力，且人面广人头熟。
故而是府里专门培养重点传人的地方。
凡是在执事殿干得好的长老或弟子，将来基本上都是府内股肱。
有时候甚至是高功长老兼任负责。
历代天师，在登位前，其培养流程中，几乎都有一段执事殿值守的经历。
执事殿就仿佛一个微缩的小型修道界社会。
能在这里顺利干满一任，将来执掌整个天师府，自然更得心应手。
至于说四品机缘，出在执事殿这里，感觉更可能和人有关而非物……雷俊心道。
这条上上签的具体描述，也引起雷俊注意。
机缘可拓展，拓展前无风险无后患。
类似机缘，雷俊从前也遇见过。
言下之意就是这机缘本身可以随意入手，大吉特吉，当前没有危险，事后也没隐患。
但未来可能会再面临一次选择。
届时那次选择，可能使这条机缘变化，到那时有没有危险有没有后患，就要看具体情况了。
当然，到时候也可以放弃后续变化，只保留当前这条四品机缘原本的收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即可。
现在大可以放心落袋为安。
至于中下签提及的巡风长老，那个职司，某种程度上，同执事殿值守长老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谓巡风长老，职责便是巡查龙虎山本府的各地别府分院外，也经常来往于各地符箓派分支山门。
严格说来，这是个肥差。
倒不是说要贪污中饱私囊，而是交游广阔，便于积累人脉和人望。
因此，这个职司同执事殿值守长老，二职一对外一对内，基本上是府里中三天长老里人面最熟的两个位置。
历代天师登位前的培养过程中，基本要把这两个职司先后走一遍。
不过，相较于执事殿值守长老，雷俊对巡风长老这个位置，兴趣更小。
四处游历，观览山河他很有兴趣，但不是当下。
至少，他考虑先稳稳筑成第五座道宫，并突破至六重天境界后再考虑相关事宜。
而这条中下签所昭示的命途危险，雷俊大约也能猜到。
他如今已经在外界不少势力的名单上挂了号。
其中不乏与天师府敌对者。
雷俊自己随心所欲低调隐蔽而行的话，外敌还不那么容易掌握他行踪进行针对。
可担任巡风长老大摇大摆一个别府一个别府逛过去，说不定就给人家机会了。
这不比当初仙流山仙流宫时。
那是雷俊跟自家元墨白有心算计林族高手，元墨白其实是跟他一起出山，就在仙流山附近等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现在，天师府人手紧缺，不管是新天师唐晓棠还是元墨白等高功长老，轻易都不会离山外出。
雷长老这时嚣张地公开跳出去，简直像是在高喊“来打我啊”一样。
“师父，弟子有心去执事殿历练一二。”雷俊收拢自己放飞到不知何处去的思维，语气如常回答元墨白。
如果没有这次趋吉避凶，他本来计划去道童院当一段时间的总教习。
现在就先去执事殿好了，雷俊还挺好奇那道可拓展的四品机缘是什么。
元墨白闻言，微笑颔首：“晚些时候，为师同掌门和姚师兄、上官师姐他们协商一下。”
唐晓棠太过年轻。
除非她自己主动退位，否则她这个天师怕是能干到同辈师兄弟姐妹全老死。
要培养下位天师继任者，怕是主要看更年轻一代。
故而雷俊等人也谈不上为接班做准备。
执事殿值守长老固然权利不小，可是担子也重，因此不是什么热门职司。
雷俊主动挑起这副担子，当然没人和他争。
于是，执事殿值守长老雷俊，新鲜出炉。
不出大变动的情况下，他将在这个位置上先任职三年。
道童院总教习，由蔺山担任。
而新的巡风长老，则是姚远的弟子柯思成。
据说，是姚长老帮忙争取。
师徒俩具体如何考虑，不得而知。
雷俊提醒了一句，倒不担心别人怀疑，毕竟当前这个大环境下，巡风长老位置的风险，大家都看得到。
元墨白、姚远、上官宁等人，亦提点柯思成注意安全。
眼下就只能祝愿大伤初愈的柯长老否极泰来。
客观地说，他没有雷俊显眼。
可能盯上雷俊的人，未必会盯上柯思成。
而另外一名新晋长老张静真的职司，则是敕书阁值守长老。
所谓敕书阁，换雷俊穿越前在蓝星时熟悉的讲法，就是藏经阁。
虽然类似《正法真一大道经》和符经等最核心的典籍另有收藏方法，但敕书阁里藏书仍然丰富。
雷俊隔三差五便会去上一趟，浏览阁中藏书。
其中很多典籍并非道经道法，而是阁中史书掌故。
天师府作为道家符箓派圣地，不仅历史悠久，而且藏书丰富种类齐全，有不少孤本文献。
雷俊正是在敕书阁里，阅览不少有关这世上修道界其他地方的记载，了解其他名门、圣地的公开信息，以及各种传奇记录。
相对而言，守这里，最为清闲。
但这个位置，一早便已经内定给了张静真，所以雷俊等人都不惦记。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张静真如今修行到了最关键处。
目前府里中三天修士中，以张静真最有希望在短时间内突破至七重天境界，为天师府新添一位上三天修为的高功长老。
雷俊近年来上升势头极为迅猛，外界关注度后来居上，同辈弟子中基本上仅逊色于许元贞、唐晓棠。
但客观条件上他目前努力的目标，是六重天道印境界。
而张静真，此前原本就是冲击上三天最被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
现在天师府经过新一次内讧人手匮乏的情况下，大家自然更期望张静真可以尽早迈出这一步。
是以雷俊、蔺山、柯思成三人，眼下是作为府里中三天修士新一辈的中坚人物来培养。
除了日常修行外，都担负起一定的管理职责。
而张静真被安排更多专注修行，为六重天冲击七重天境界做准备，至少当前如此。
雷俊对此并不介意。
他在执事殿上任，担任值守长老，虽然初时因为事务太过杂乱繁忙而有些应接不暇的感觉。
但短时间的适应之后，他便渐渐开始上手。
雷俊心态很轻松。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把这也当做磨砺自身的一部分。
受此打磨，心境越发平和淡定。
于修行而言，看似占用他一部分时间，但闲时自己再修行，似乎更容易进入状态，心情不为之烦杂，反而更容易集中精神。
倒有几分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意思。
这叫元墨白见了，不禁连连点头。
过往十几年修行的经历，叫雷俊已经渐渐习惯了抓工夫。
渡过最初一段时间的不适应后，他在执事殿越来越得心应手，平时又重新开始有时间，忙自己的事。
除了每日修行，争取早日筑成第五座道宫外，雷俊余下来的其他时间，便是炼制自己的法器。
南极寒铁和缠龙麻，渐渐都被他耗尽。
结合广法云霭和千里传音符等其他材料后，一支又一支元磁缠龙旗，被雷俊祭炼成功。
最后，共得十二支。
雷俊接下来的研究方向，便是利用这十二支元磁缠龙旗，布置成阵，从而获得更广阔的前景。
“说起来，没有合适材料，让我再改良一下神目镜石。”雷俊忙于炼器布阵之余，也考虑另一个方向的改良。
旗阵用处多样，倒不局限于只能配合元磁剑丸。
不过，配合剑丸的话，多少仍有些被动。
主要使用方向，乃是伏击，而不方便用于主动进击或者突然遭遇。
如果能将神目镜石进一步提升改良，获得更大侦测范围以及更高明的观测功能，与元磁剑丸配合起来，想必更加主动。
“看接下来的运气和机缘了。”雷俊倒是不急躁。
他的设想有很多。
如今开始陆续落地到实际，让他心情已经很好，并不急于求成。
倒是上上签中提及的四品机缘，执事殿里一直没见端倪。
雷俊平日里一切如常，继续自己的生活和修行。
结果不曾想，没等来自己的四品机缘，却等来了新任巡风长老柯思成。
嗯，柯长老又受伤了。
是被人抬回来的。
伤势颇重，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柯思成本人欲哭无泪。
其恩师姚长老长叹一声，安慰徒弟几句，亲自照料徒弟休养。
“倒不是黄天道亦或者江州林族还有……李家的人。”
柯长老，不是被人打伤的。
而是不巧遭遇大妖，故而遇险。
好在当时二妖相争，注意力并不主要放在柯思成身上。
柯长老这才有命回山。
满志踌躇出山，结果却遭池鱼之殃，再次负伤。
相较于身上伤势，柯思成当前更多的感觉，怕是……心累。
雷俊接到相关消息，心中亦不由叹息。
如果是他担任巡风长老，遇上的劫难，不一定同柯思成相同。
那些劫难如果给柯思成遇上，后果怕是更加难料。
府里本就人手紧张，一时间也不好临时抓谁的壮丁去顶柯思成的缺。
故而巡风长老一职，只能先暂时空下。
好在，随着时间推移，夏去秋来，天气渐寒，几个月之后，重新入冬。
如此，时日飞快过去。
新一年年关将近。
龙虎山天师府，即将召开新一届传度大典。
原本应该是今年年初轮到三年一次的传度大典，但因为战后事忙，外加新天师登位，故而这次传度延后一年。
在唐晓棠夏天七月十五正式接任天师后半年里，龙虎山虽然不好说元气恢复，但山门祖庭总算安稳平静下来。
因此，新一届传度大典，即将召开。
借此机会，山外各地别府分院的主事者，以及各分派支脉的掌门人，都将陆续赶来龙虎山。
巡风长老一职，可以暂时空悬。
而临近大典，又有众多山外来客，雷俊主持的执事殿，自然比先前更加繁忙。
好在雷俊眼下已经完全可以应付得来。
直到……
十二月的一天，雷俊正在执事殿里办公，忽然感觉自己心神微微悸动。
起自灵魂深处，真一法坛洞天内。
雷俊略有些惊讶，就见洞天里真一法坛前道场上空，悬浮的那一页天书，居然无风自动。
见状，雷俊忽然福至心灵：
莫非，那道四品机缘，终于要来了？
什么样的事情，非要执事殿值守长老，才能赶上趟，而其他人却可能错过？
雷俊心中好奇，缓步走出自己办公的暖阁，来到执事殿正堂内。
大殿里，可见天师府弟子三三两两站立。
雷俊目光扫视一圈。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个青年道士身上。
定睛看清对方是谁，雷俊表情不禁略微有些古怪。
倒是熟人了。
张源。
当年同雷俊在道童院时相识，晚他一界传度大典入天师府。
如今算来，张源正式入府拜师，也有十年时间了。
在雷俊最近的印象里，当前年纪也差不多三十岁许的张源，比早年沉稳干练了许多。
不过，今日他却似乎有些越活越回去的迹象。
整个人昏昏沉沉，双目无神，甚至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
如此情况，自然引起天师府同门的注意。
当即有人就近去请执事殿值守长老。
雷俊不动声色间，人已经回到自己的暖阁里。
听了那天师府弟子的禀报，雷俊便自然而然，去往大殿，查看张源的状况。
他吩咐其他人各行其是，无需聚集，然后单独带了张源，回返自己的暖阁。
雷俊查看了一下张源的状态。
不仅神魂有异常，其肉身气血，同样显得有些混乱。
雷俊以自身法力，衍生乙木阴雷。
此雷有滋养人身，乃至疗伤之功效，应了春雷响万物生之奥妙。
张源的身体状况，暂时稳固下来。
晕晕沉沉头脑混乱的他，当场昏睡过去。
但在睡梦中，他的神魂与肉身，得到调养，神思念头和气血不再一团乱麻。
而被雷俊的雷法一激，张源身上，竟出现一团诡异的阴影。
阴影原本附着在张源身上，这时竟沿着乙木阴雷碧绿的雷光，向雷俊靠近。
雷俊不惊不慌，只仔细观察这阴影。
首先，不是什么邪崇作祟。
然后，不是外敌利用邪法附着在张源身上意图潜入龙虎山。
接着，也不是张源本人发生什么异常变化。
最后，那附着在张源身上的阴影，本身似乎并没有灵智，亦没有目的。
难怪万法宗坛和守山大阵半点反应也无。
雷俊仔细揣摩那阴影，甚至在其上察觉不到邪性戾气亦或者妖气恶氛。
阴影本身，不正不邪，不偏不倚，亦无善无恶。
只是，受此阴影影响，则人从里到外，从神魂到肉身，都会变得混乱。
张源便是如此。
雷俊以自身法力接触阴影，初时无感，但随着时间推移，竟也生出相同症状。
肉身气血杂乱颠倒。
神思念头飘忽不定。
雷俊觉察之后，第一时间默运玄功，镇压自己的心神与气血。
神魂深处天师印，也马上有了反应，令他头脑为之一清。
不过，相较于天师印和真一法坛洞天，洞天内的那一页天书，反应更大。
没有流露出敌意。
反而竟像是有几分亲密之感。
受天书引动，阴影顿时也有了更大变化，形成似虚似实的黑线，竟就此被吸引入雷俊的神魂，然后投身真一法坛洞天内。
雷俊没有加以阻止，而是冷静观察。
一入洞天，这黑线重新化作阴影，然后同天书接触。
阴影没有与天书融合，但紧密联系在一起。
就仿佛这一页天书的影子。
雷俊见状，啧啧称奇。
阴影同天书结合后，那影响人肉身、心神的奇妙作用，顿时消失，让雷俊亦不用凝神运功抵挡。
雷俊又仔细观察片刻，果然阴影再无异动，安静地同天书待在一起。
张源这时，终于悠悠醒转。
“我检查下来，你身体已经没什么不妥，你自己感觉呢？”雷俊在旁问道。
他基本已经可以确认，那阴影就是上上签所言四品机缘。
只是对他来说是四品机缘，对张源来讲却可能是灾祸。
准确说来，对修为不足又没有天书的人来讲，都算是灾祸。
张源抬手摸着自己脑袋，目光还有些茫然，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见过雷长老，我好像没事了，但刚才，好像是梦魇一样，被什么东西镇住了神魂。”
雷俊预备晚些时候再仔细研究那阴影，眼下闻言安抚张源几句，然后问道：“还记得是在哪里碰上的事么？”

第188章 老倒霉蛋了
听到雷俊的问题，张源神情茫然。
他仔细回忆半晌：“我先前与同门出山历练，但印象中并无发生特别之事，回到山下时，才隐约感觉有些不对。
当时考虑先回执事殿做过交接后，再请家师帮忙看看，不料到执事殿后，脑袋就更昏昏沉沉，我也不清楚后来具体发生什么……”
雷俊：“不要慌张，已无大碍。”
他气质风度不似师父元墨白那样和煦，令人如沐春风。
但平静镇定的态度，自然而然带动张源也镇静下来，心神为之舒缓。
“我记得你们先前在执事殿领的差事，是去樊磨山那边？”雷俊问道。
张源汇报：“是的，我们领了樊磨山别府的差事，往来一趟，输送一批高等符纸、符墨去别府，再顺路带樊磨山那边的一些物产返回山门祖庭，路上并无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雷俊：“中途也没去过别的地方，或者接触什么人？”
张源连连摇头。
雷俊沉吟。
自己如果没有在执事殿任职，也就无法第一时间接触到张源。
张源先回执事殿交接，那他最先接触到的府里高层，便是执事殿值守长老。
先前他被那暗影附着，情况不妙，碰上此事的天师府长老，自会第一时间处理。
本人解决不掉，亦会上报高功长老。
不管是蔺山还是柯思成坐执事殿值守长老的位置，如果上报求助，多半是优先考虑各自师承，亦即是上官宁同姚远。
别管他们最后怎么处理，雷俊不在场，自然便错过此事了。
而现在雷俊是执事殿值守长老，就可以自行处置此事。
“雷长老，我这……”张源惴惴不安，低头看自己胸前。
雷俊：“是南荒巫门咒祝一脉的法术，也就是部分人口中的降头术。”
他安慰张源：“放心，我已将对方的咒术祓除，你只需回去存神观想，静养些时日便好。”
张源闻言，顿时松一口气。
雷俊又吩咐：“以防万一，与你同行去往樊磨山的几人，一并叫进来，我检视一二。”
“是！”张源应了一声后，连忙出去叫人。
等人到齐，雷俊仔细检查，没有更多发现。
众人这才全都放下心来。
雷俊吩咐张源几人散了，他则进行相关记录。
知道张源先前不适的人众多，雷俊并没有将此事完全瞒下来的打算。
不过他作为第一手经办人，公开记录上，自然是按照南荒巫门咒术来记载。
然后，相关实情，他同自己师父元墨白聊了聊。
关于天书乃至于书内星空七曜之事，元墨白早已知情。
听闻眼下又生出新的变化，这紫衣青年若有所思：
“公开说法，就按巫门咒祝一脉的巫术来讲即可，不过问问樊磨山别府那边，看有无相同症状者。
再沿着张师侄他们去往樊磨山和回来时的路径，查探一番也好。”
雷俊：“弟子正有此意。”
樊磨山方面传讯回报，并无异常。
但听闻张源的遭遇后，别府众人自也展开一番检查，提防诡异莫测，敌友难辨的南荒巫门中人。
不过，樊磨山那边，没有更多发现。
晚些时候，雷俊不惊动旁人，秘密下山。
关于张源等人的来回路线，他早已经问过。
一趟走下来，雷俊没有发现其他暗影。
真一法坛洞天内的天书，亦无反应。
沿途有一处地方，他发现一处地脉扭曲之地，大地震动下，出现裂谷，只是规模不及雷俊当年得到天书的绮罗谷那边。
他大致检查了一下，发现谷底原本有地脉灵气流传，但随着地脉变动扭曲，这里的气脉已经渐渐散了，变更至其他方位。
雷俊猜测，这暗影是随地脉灵气而移动。
但因为此地地脉扭曲变化，以至于灵气枯竭，暗影也被留在附近。
张源等人途经时，暗影意外附着在张源身上。
不过，有个问题。
以张源下三天的修为境界，被这暗影附着，应该很快就会不适，神魂念头与肉身气血一同迷乱。
雷俊出了地谷，站在地面上回望龙虎山方向。
此地同龙虎山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照张源等人所说，路上一切并无异样。
张源是回到山下才有不适感觉，故而上山后到执事殿再坚持不住，期间时间不长。
自家龙虎山周围，雷俊仔细查探过，没有额外发现。
暗影确实最可能就是在这地谷一带附着到张源身上。
刨除人为因素，雷俊考虑其他可能，概率最大的应该是两种情况。
第一个可能是暗影此前处于沉寂状态，被张源的人气激发，才慢慢复苏，于是隔一段时间后反过来影响张源。
但这么算的话，张源刚好回到山下时发作，时间未免太巧合。
“那就是第二种情况了。”雷俊挑挑眉梢：“二者本来相安无事，但张源靠近龙虎山后，龙虎山一带的某种存在，刺激了这暗影……”
张源同那暗影的关系，就仿佛携带草籽，帮植物传播的动物。
至于是什么激发了暗影……雷俊扶额，轻叹一声。
好像，也许，貌似，大概，可能就是他雷长老。
或者说，是他的那一页天书。
张源应该不是因为他变成老倒霉蛋吧？
罪过，罪过。
雷俊微微摇头，再重新低头看地谷。
地脉灵气流向难测，此地又发生过剧烈变化，更难分辨。
雷俊这几年修为渐高，大致估测，感觉这暗影更可能源自东南方向。
“倒也是地广人稀，山水险峻的地方。”雷俊专门向那边再寻找一番。
行了极远，不见其他有价值的发现，他终于停下脚步，返程回山。
待到日出前，雷俊重新返回自家山门。
公开的说明里，张源先前昏倒，源于巫门咒术。
不过眼下已经雨过天晴，也一直没有找到巫门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中人的踪影，相关讨论便也渐渐淡去。
唯有张源自己，暗道倒霉。
好在，雷长老关照，还私人送了些调养安神的灵药给他，叫张源心中安慰。
雷俊面上和其他人一样，不再关注此事。
等手头无其他事后，他开始认真揣摩研究那道暗影。
暗影同天书紧密相依，仿佛相生又相对的存在。
只是雷俊这页天书&#183;三，本就阐释两仪阴阳变化之道，现在这暗影与之相对，雷俊仔细揣摩下来，倒感觉双方本是同源。
暗影并无邪气，更像是天书道理的另一种阐述和体现。
如果说，天书阐释造化变迁的妙处，那么这暗影，倒像是在说明造化运行间一些负面的变化与影响。
所谓负面，相对于正面而客观存在，或许乍看上去与世事万物无益，但如果更冷静地旁观，同样是曼妙天地道理的一部分。
雷俊静心凝神，依托天书，慢慢揣摩和炼化这道暗影。
暗影介乎虚实之间，此前为虚，眼下则在雷俊催动控制下，转为实体。
雷俊摊开自己手掌，一片乌黑从中呈现。
暗影从他神魂中的真一法坛洞天内，脱离出来，但仍受他控制。
“眼下看，倒更似一件灵物了，只是这其中的作用……”雷俊挑挑眉梢：“使事物趋向于无序与混乱，于己无益，反之则可用于抹消瓦解他人的力量。”
稍等一下……
好像也不是完全于己无益？
雷俊心中生出一些灵感，打算仔细琢磨研究下。
不过，不急于一时。
平日里慢慢抽时间抓工夫便是。
当前，雷俊于修行一事，重心还是首先放在提升自身修为，构筑第五座道宫的问题上。
至于门派内的职司，新年将近，新一届传度大典即将召开。
因为大战后百废待兴和新天师接任大典而推迟一年的本届传度，终于来了。
一般而言，传度大典由高功长老主持。
不过今年情况特殊，新天师刚刚登位。
按照惯例，今年大典将由唐晓棠亲自主持。
雷俊作为执事殿值守长老，典礼许多相关事宜，他都要经手从旁协办。
以时间论，距离上次授箓大典，也已经过去五年。
等到明年一月十五，六年期满，正好又该新一次授箓了。
届时同样是新天师登位以来第一次授箓。
虽然礼仪繁杂，但唐天师目前还很有新鲜感，兴致勃勃。
唯一的悬念是，不知道她的兴趣能维持多久……
半年前新天师登位，典礼隆重，嘉宾云集，四方道贺。
时隔半年后这次传度大典，宾客方面规格就相对而言略低一些。
不过，当中仍有上三天修为的重量级宾客到场。
“雷道长，久仰。”
来者外观不过二、三十岁年纪的青年男子，身着便装，但仍有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
正常情况下，雷俊身高在人群中算是颇高，而面前青年男子与他一样高大。
相较于雷俊挺拔如玉树，对方则更显孔武有力。
上官鹏。
上官一族新生代领军人物，当然，如果以世俗标准看，其真实年龄远比外观看上去为大，但对照其修为和寿命，则是修道界实打实的年轻一代天之骄子，七重天境界的武道高手，少年时起便投身大唐神策军，如今军中股肱重将。
上官一族，一直同大唐帝室张家关系密切，乃大唐第一武勋家族。
此前西域妖乱中，唐廷帝室元气大伤，不仅仅体现在包括先皇张启隆在内多名皇族高手死伤，也体现在上官一族同样遭受重创。
值此情形下，上官鹏虽是年轻一代，但早早开始承担重任。
既是在上官一族内，也是在大唐朝廷里。
一年前平息吴王之乱，上官鹏便奉皇命第一时间赶往江南吴越之地。
“将军太客气了。”雷俊同对方见礼，然后微笑吩咐一旁上官宏：“重宏师弟，伱引上官将军入府先安歇，记得通知五师叔。”
上官宏尚未授箓，此刻神情端正：“是，雷长老。”
然后上前招呼自己的族兄上官鹏。
上官宏一板一眼，先为上官鹏安排在山上暂住休息的地方，然后再通禀自己师父上官宁。
晚些时候，上官鹏见到上官宁，当先行礼：“姑母。”
上官宁：“免礼吧。”
上官鹏落座，上官宏则在上官宁允许下离开。
他同上官鹏虽然是同辈的族亲兄弟，但二人年龄差距巨大，放在世俗中来讲至少是两代人。
室内仅剩上官宁、上官鹏姑侄二人后，上官长老开口问道：“京中可好？”
上官鹏答道：“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
上官长老不意外，徐徐点头。
上官鹏则问道：“姑母，天师府这边，可有天师印同天师袍的下落？”
“目前尚无，不过……”
上官长老说着，微微皱了下眉：“我直觉以为，天师印可能有些不妥。”
上官鹏：“哦？”
上官长老：“七年前，清风师兄身亡后，面对外敌攻山，至宝有灵，天师印曾短暂现世，可惜终究还是消失，再次失去行踪下落，李正玄更不慎连天师剑也遗失。
一年前本派再次内乱，因为山上的大战，引动天师剑终于重新现世，回归龙虎山，但是……一年前这一战，天师印却没有如天师剑一般重现。”
上官鹏闻言沉思：“姑母的意思是，天师印可能已经有主，而不再是独自漂流……会是龙虎山上某人吗？”
上官长老摇头：“尚无线索。”
她注视上官鹏：“我有两事问你。”
上官鹏感受到对面中年女冠的郑重：“姑母请问。”
上官长老：“第一件事，七年前天师印最后一次现世的时候，苏州月斋主人也曾经在龙虎山附近出现，尝试收服天师印，最终看似所有人一起落空，但当真如此么？”
上官鹏：“仅就侄儿所知晓的消息，楚舍人并未得到天师印，但内里实情如何，不敢妄断。”
上官长老颔首，然后问道：“第二件事，有关那个连续偷袭清风师兄和红雨师姐的神秘人？”
上官鹏：“暂无更多消息，但应该不是……”
他抬眼看上方，话未说尽，但上官长老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样啊。”
上官鹏：“姑母，七年前暗算前代天师的，和一年前再次出现的人，确定是同一个么？”
上官长老：“就我和姚师弟、元师弟共同的看法，应该是同一人无疑。”
上官鹏默默颔首。
上官长老换了话题：“听说你之前也往西南一行，接应月斋主人？”
“是。”上官鹏答道：“西南之乱，当前已大体平息，但根源未除，恐有复反之忧。”
上官长老：“所以，确实是前朝遗老遗少？”
上官鹏：“这次，应该是真的前朝余孽，种种迹象表明，近些年来，他们在南荒一带休养生息，渐渐有了些气候，只是仍行事隐秘，我们需更进一步查访。”
上官长老：“南荒么，那里的血腥与混乱，等闲人难以立足，但也确实可能给少数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啊！”
她转头看上官鹏：“只是，这背后有没有儒学那几大家暗中相助？”
上官鹏：“不无可能！”
另外一边，元墨白的府邸，雷俊同自家师父元墨白对坐，话题同样是关于如今大唐皇朝的局势：
“大唐境内看似暂时平静，但不论唐廷帝室还是世家名门，都在暗中不停下功夫啊。”
“不错。”元墨白面上笑容温和依旧：“有些事，我们也需有个心理准备。”
雷俊：“师父是指？”
元墨白：“最新消息，当今陛下，有意在国子监外，新开学宫。”
雷俊闻言，目光一闪。
国子监乃大唐皇朝最高学府，其职能不仅仅是执掌天下学政，本身亦是大唐官方的儒学最高教育机构。
尤其是，作为中央官学，那里是大唐皇朝预备官员的教育机构。
其中内设六学，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
值得一提的是，国子学只招收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太学招收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四门学招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
律学、书学、算学，方面向更低品级官员子弟和庶民学子。
好了，现在是提问时间：
三、五品以上官员子弟方能入最优的国子学、太学就读，那么反过来，这些官员们的父辈祖辈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他们同五姓七望这等经学传家的累世名门之间，联系能到怎样的程度？
民间有言，天子与世家共天下，体现在方方面面。
“所以，女皇陛下要在国子监之外，新开学宫了。”雷俊不难猜测：“相关经学典籍的底子，来自陇外萧族？”
如此一来，确实不是女皇优待世家，而是她挖了五姓七望的墙角，并且狠狠一锄头下去已经能看见地基了。
陇外萧族，则是完全把自身交了出去。
雷俊已经开始猜测，其他几大家族接下来会有的反应了。
陇外萧族，没有因妖乱而彻底灭族，但现在要小心同为人族乃至同为儒学传承的威胁了。
“女皇陛下，动作比预想中更大。”
元墨白徐徐说道：“新开学宫，不止于儒学传承，陛下有意召佛、道两派圣地传人，乃至于天下各家学者，共襄此等盛事。”
雷俊闻言，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第189章 天书与暗影
“当今陛下，不会比她兄长还能整活儿吧？”
雷俊问道：“听说，西南那边，与前朝盛康王相关的乱子，背后有五姓七望的影子？”
元墨白：“有传闻和南荒巫门有关，也有传闻同中土世家有关，但都是不确定的消息。”
雷俊挑挑眉梢：“这位女皇陛下是眼里全然不揉砂子呢，还是另有打算？”
西域、东海、北地连续爆发妖乱。
纵使有某些人在其中顺水推舟，但乱象当真起来后，想要将之彻底平息，同样需要花费时间精力。
故而当前大唐境内，不论唐廷帝室还是名门世族，皆休养生息，无意短时间内轻易再起兵戈。
女皇返京途中走一趟天师府，同样是表明这个态度。
当然，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
一定程度上，这也将天师府同唐廷帝室绑定更深，丝毫不因李氏一族引起的波荡而影响双方关系。
现在，就是天师府该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女皇所开学宫，非只针对儒家一系。
调门起高一些不怕吹破牛皮的话，大可以挂个“万道学宫”的招牌。
当然，儒、释、道作为当世三大显学，肯定还是其中主体。
相较于先皇张启隆当年搞镇魔卫来说，当今女皇张晚彤整的活儿似乎更文雅、磊落一些。
但雷俊猜测，新学宫更犯五姓七望的忌讳。
好吧，现在或许应该改叫四姓六望？
说这位女皇陛下人来疯吧，她挑的时机还挺考究。
道门三大圣地，天师府如今已不用多谈，纯阳宫素来同唐廷帝室走得近。
蜀山派经过先前的内乱后，现在整体风向是更倾向于同外界交流。
那这个走向首先要打交道的无疑正是大唐朝廷。
佛门那边菩提寺新灭门，余下三大佛门圣地，难免人人自危，既要提防儒学世家，又要对付重新起势的两家佛门外道白莲宗、大空寺。
除了相互之间加强联系外，他们自然更需要同唐廷帝室合作，至少是不互相扯后腿。
而儒家名门世家那边，同样被女皇刚刚挖塌一个墙角。
当今这位陛下，确实会挑时候。
可要说她雄才伟略吧，这步子又实在迈得有些大。
大唐天下连续经历起伏动乱，如今再搞这么一出，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太平。
几大世族名门就算不明面上搞个天下皆反，也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雷俊甚至有些怀疑，或许是女皇早有此打算，几大世族名门更早些时候就听到风声，因此才有西南那边前朝盛康王重现踪迹的事，作为反击。
“上官将军这次过来，便与本派商议此事，希望本派能有一位长老赴京，专程参与学宫草创。”元墨白娓娓道来。
京师重地，各家各派都不会疏忽。
天师府在京师，是有一处别府分院驻点的，由一位授箓长老负责。
当然，如有重要大事，还是需高功长老出马，一般来讲都是上官宁居中协调。
而现在唐廷帝室是希望再有专人赴京，那意思其实也就相当于学宫草创之后，该长老至少一段时间内常驻学宫，负责教学。
“能为本派开枝散叶，更多传道世人，自然是好事，虽说当中会有不少险阻波折。”元墨白平静说道。
雷俊忽然就想起早先女皇驾临龙虎山之际，那次趋吉避凶除了自己选择的中上签命途外，还有一条中中签：
积极接触唐廷帝室，谋求进身之阶，可得六品机缘一道，当前无危险，但埋藏后患，因果纠缠……
果然，接下来就听元墨白言道：“府里初步决定，是由重山师侄赴京，他本人已经知情，近日来正在考虑。”
上官宁首徒蔺山，道名蔺重山。
雷俊：“这一遭跳进去，大漩涡啊。”
元墨白：“重山师侄，素来勇于任事，以为师对他的了解，他多半会赴京一行。”
回想蔺山当初热心奔走与唐廷接触，雷俊对此倒也确实不那么意外。
只是蔺山当时怕是想不到，女皇会整这么一个大活儿，所以现在亦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他现在如想退缩，倒不是完全来不及。
但他会吗？
“祝蔺师兄好运。”雷俊言道。
元墨白：“短时间内，明枪不会多，但暗箭想来少不了。”
新开学宫之事虽然注定掀起惊涛骇浪，但目前仍算好调头的小船。
在这方面，与当初先皇张启隆新建镇魔卫类似，都是先从简单做起。
彼时，镇魔卫抽调人手组建，除了牵头的镇魔将军是七重天境界外，各家派出代表，最高也就到中三天修为，如李轩等人。
现在，新办学宫抽调各方人手，如蔺山等人，也只到六重天境界。
唯一的上三天……
“学宫祭酒，是陇外萧族的萧春晖居士。”元墨白言道。
雷俊颔首。
虽然不是正统长子嫡孙的当代族主萧航，而是身份有很大争议的私生子萧春晖，但只要陇外萧族愿意面向庶民学子公开授课，那他们就算是彻底把自家绑上女皇的战车了。
接下来双方不彻底撕破脸斗而不破还好说。
如果真要见血，陇外萧族恐怕是其他四姓六望的首要目标，仇恨值说不定比唐廷帝室还高。
尤其他们因为先前西域妖乱而实力大损的情况下。
有这样的好靶子，于天师府而言，接下来是休养生息的不错机会。
但便宜不可能给一家全占尽。
所以新开学宫之事，天师府也要参一股进去。
雷俊说心底话，他其实对这个学宫有些兴趣。
他本就有心领略这世界方方面面的风光与各路修行道统的奥妙。
别管女皇出于什么目的办学，这样一个百家荟萃，各方云集的地方，非常吸引雷俊。
不过，现在时机尚不合适。
雷俊收敛心神，将此事暂时搁置。
他先专心致志，协助小师姐唐晓棠和师父元墨白，办好新一届传度大典。
大典结束后，上官鹏多留了些时日。
而蔺山有了最终决定。
他将赴京，参与草创新学宫。
上官宁、上官鹏第一时间传讯回京师。
很快便有正式旨意传来，召蔺山入京。
蔺山将自己身上的相关差事交接完成后，随上官鹏一起动身出发，前往京城。
他卸下的道童院总教习位置，则暂时交由柯思成接替。
柯思成当前伤势还没有彻底痊愈，但已无大碍，担任道童院教习不受影响。
……这种情况下，总不会再出事了吧？
柯长老一边自嘲，一边走马上任。
雷俊继续负责自身执事殿的工作，闲暇时，则专心于自身修行。
若说生活中有什么小插曲，便在那一页天书。
书内星空中，七曜终于正式到齐。
“之前闭死关来着，匆匆离开，对不住各位。”火曜言道。
和其他几人在一起时，一直互猜身份小心说话，以至于雷俊现在都有些不适应火曜的说话风格。
这厮是演技特别好，还是说……
“闭关修行，自然重要，不好分心旁顾。”水曜突然开口：“尤其部分时候，还要留神提防走火入魔之厄。”
火曜：“那倒不至于，我这次挺顺利就渡劫成功了。”
“……”雷俊感觉自己更不适应了。
“既然人齐，我们把一直耽搁的事，现在办了。”日曜这时开口。
七曜已齐，大家一直有心进一步探索这方虚幻的书内星空。
月曜语气平和：“我的想法是，这第一回，大家一起行动，莫要分散。”
众人皆无意见，火曜则问道：“要怎么做？”
月曜：“放松，像我们一样即可。”
太阳日曜当先而动。
宇宙星空，似乎随之震动了一下。
雷俊等人亦是相同动作，将心神与注意力，从象征自身的星辰外放，朝整个宇宙扩散。
宇宙波荡间，七曜光辉更加明亮。
火曜听从月曜讲解指导，模仿众人。
下一刻，七曜仿佛一起从原先的位置脱离，然后在广阔的星海间移动起来。
宇宙漆黑，只有点点星光闪烁。
雷俊等人心念动处，移动极快，仿佛无视虚空的距离，很快来到其他星辰面前。
那些星辰虽然明亮，但不似雷俊七人所在的七曜，乃人心神融汇所化。
“初步看来，只有这里七个人。”水曜言道。
木曜这时则开口：“旁观这些星光，从中可与天书奥妙相对照，收获更多。”
众人皆有同感。
雷俊除此之外，则更有其他感应。
他静静望着面前星空，视野中忽然像是蒙上一层暗翳。
受此影响，再看那茫茫星空，顿时生出另一番变化。
……那暗影，果然同天书之间存在根源上的联系。
本就漆黑的星空，这时更加晦暗。
点点星光，却更加耀眼，于是在黑暗的虚空里，整体变得分明起来。
仿佛有一条浩瀚的星河，横亘在众人身前。
其他人对此绝口不提，雷俊当下便先保持沉默，同样故作不知。
他只是凝神静静观察那条浩瀚星河。
远远望去，星河一端，竟似乎分岔，一分为七。
这让雷俊心中微微一动。
他再回首看星河另一端。
但那一端，却被笼罩在一片光亮下，看不清去处。

第190章 五重天道宫境界圆满
雷俊不动声色，观察片刻。
但星河尽头一片灿烂，看不清更多细节。
雷俊若有所思。
这阴影虽然同天书有关，但品级似乎低了些。
或许，迎来这道四品机缘拓展后的变化，将有更多发现。
只是不知这阴影进一步拓展的契机何在……
众人同进同退后，七曜重新归位。
月曜当先开口：“暂时看来，确实只有我们七个位置。”
木曜：“个人感觉，这天书仿若天设地造，并非出自人手，但不好讲此前有没有其他人经手。”
雷俊：“这里七人，每人入手一页天书，但得到天书，未必第一时间来到这片星空，对吗？”
火曜快速答道：“我是刚入手不久，便来这里了。”
水曜：“再没接触过其他事物么？”
火曜：“我想想……唔，荡寇金戈算吗？”
水曜：“算。”
一旁土曜这时出声：“荧惑火曜，我不知你所言真假，但假设你所言为真，实无必要公开自身如此重要的讯息。”
“我说的当然是真话。”火曜先反驳，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呃，你们都不说么？”
木曜：“我以为，大家可以保有自身秘密，开不开口在自己，但说出口的话，不要虚言诓骗。”
火曜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水曜：“真话假话这东西，素来靠自己分辨。”
土曜：“既然讲公平和真诚，不要总套别人的话，开口，当为真，但允许人有难言之隐。”
水曜：“我完全同意，那么，土曜，伱是儒家修行者么？你是五姓七望出身么？你是上三天修为么？”
土曜语气始终镇静：“我用是或否回答阁下三个问题，阁下亦会如实答我，对吗？”
水曜：“我当然会，不过我说我会，你真就信？”
土曜：“若非如此，我们在这里聚首交谈，所为何来，只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么？”
水曜：“别忘了，每人都有一页天书，而天书本身便蕴含相当奥妙，并非只是让我们能聚首交谈。”
土曜：“如果阁下有大恩于我，我借阅甚至相赠我手头这一页天书给阁下亦无妨。”
水曜似是发出笑声：“这位朋友倒是高风亮节，光明磊落。”
火曜这时插话：“我觉得……呃，镇星土曜对吧？我觉得他说的很对啊！”
雷俊静静在一旁听着，视线落在象征荧惑火曜的星辰上。
荡寇金戈。
大唐神策军第一神兵，乃当年大唐开国太祖所留，在大唐立国后，赏赐给神策军主将，之后便一直作为神策大将军的身份象征之一。
于整个大唐朝堂军政来说，都有很特殊的象征意义。
除此之外，这神兵利器本身亦威力强悍，堪称目前中土大唐范围内兵击武者心目中的第一神兵利器。
此前西域妖乱，时任神策大将军的上官一族老族主，便是持此神兵利器，立于先皇张启隆身前。
其人虽然身陨，但斩杀大妖众多，神兵饮血，震慑群妖。
上官一族老族主身陨后，由其副帅接任神策军主帅一位，同时也接手了荡寇金戈。
如果火曜所言为真，那基本可以将他的出身圈定在张氏皇族或者神策军范围内。
雷俊脑海中已经开始浮现出人名。
当然，如果火曜是随口胡诌，那自是另一回事。
“自己的天书，自己保管处置。”日曜这时开口。
月曜则言道：“我始终还是先前的期许，不强求大家一定坦诚相待，不过，至少做到公平和真诚。”
雷俊：“同意。”
火曜：“同意同意！！”
木曜：“我也赞成。”
水曜：“如果大家都能做到，我当然没意见。”
土曜：“君子求直，理当如此。”
雷俊将话题带回自己当初的轨道：“得到天书，不一定会将我们带来这里，需要另一些契机触发，大家都一样么？”
土曜：“我以为，是的。”
木曜：“不错。”
月曜、水曜皆答道：“对。”
日曜则“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雷俊话未说尽，但在场几人对照自身经历，大致都猜到雷俊的意思。
想要激发天书有新的变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以雷俊自身为例，他是因天师印同这页天书&#183;三接触，方才有后续种种。
火曜所言荡寇金戈不一定为真，但因为某种顶尖至宝激发了他的天书&#183;六，则大概率确有其事。
其他五人，看来也都是类似情况。
那么，在场七人显然根底出身和日常环境都不是省油的灯。
修为或有高下之分，但每人不是拥有一件顶尖重宝，就是有机会能接触到那等层次的存在。
如果在场七人能形成合力，那确实是一股不容小视的潜在力量。
当然，如果彼此真实身份间，没有宿仇旧怨的话。
“火曜公布了一条讯息，出于公平起见，我提议，他可以无偿提一个问题，获得答案作为交换，诸位意下如何？”月曜言道。
雷俊等人，都无意见。
火曜自己反而有些犯难：“呃，我只想问问大家都是谁，你们会告诉我么？”
水曜声音带几分笑意：“讲真话，不能，对了，我听说可以私下单独对谈，你真这么感兴趣，晚些时候咱们私下聊。”
不知该说他信用不好，还是火曜终于有点跟上大家节奏，虽然音色不变，但火曜语气明显有些嫌弃：“我不要，你最可能骗我！”
水曜：“怎可能？我只不过喜欢丑话说在前面，倒显得我像恶人了，跟你讲，越是说话冠冕堂皇的人，你才越要提防，嘿嘿，就像我其实觉得你说话最不可信一样。”
火曜：“你胡说！”
日曜：“要闲扯，你们私下谈，别浪费其他人时间。”
火曜气哼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了！我想到个问题！”
他问道：“前朝盛康余孽，在西南之乱后暂时偃旗息鼓，我想打听一下，有没有他们更进一步的消息？”
雷俊、日曜、月曜、木曜和水曜皆不出声。
土曜这时则开口：“只有一些未经证实的传闻，怕是不足做信。”
火曜急忙问道：“没事，有消息就成。”
他一醒：“哦，要私谈是吗？那咱们晚些时候单独对谈。”
土曜：“好。”
月曜：“那接下来，我们大家也都讲讲各自所需？关于此前袭击天师府李清风、李红雨二位道长的神秘人，诸位有线索了么？”
木曜：“我亦好奇，但所知有限，只知道黄天道中，似乎有人与之有联系，但细节一概不明。”
日曜异常简洁：“血河派韦暗城。”
土曜则问道：“诸位可有地动蛇王的行踪线索？如有，还请赐教。”
雷俊听到这里，略微惊讶。
因为这地动蛇王，其实就是当初唐晓棠闭关，李松、田林龙等人去寻她闭关之地时，意外遭遇的那头巨蛇大妖。
此妖有上古巴蛇血脉，异常凶悍，相当于人族八重天境界修士。
当初破土而出，直接吞了天师府弟子李筑生等人，长老梁晨也因其重伤，最终导致丧命。
其后道家符箓派八重天境界的宿老李松，同样在混战中因为这条地动蛇王而受伤。
李松伤势一直没能痊愈，直接影响其后天师府内战的局势。
至于那条地动蛇王，听说当时也受创，后来在大江以南肆虐过一阵子，又流窜到大江以北，闹出不少大乱。
“当前有关此妖的行踪，尚不确定。”月曜言道：“最后一次听说，是这地动蛇王在淮山一带作乱。”
土曜：“嗯，我上次听闻，也是它曾在淮山出没。”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土曜并不失望，只安静不语。
水曜这时则开口：“我想跟诸位打听一下凤血石的下落。”
凤血石为天下难求之奇珍异宝，已绝迹多年。
不过，很多修道路数的修士，都能从中获益，故而无法据此判断猜测水曜的根底。
日曜：“我有一些线索，但你用什么来交换？”
水曜微微沉吟：“晚些时候，我单独联系阁下好了。”
雷俊这次最后开口：“我这次想要打听陇外萧族的讯息。”
他目光看向木曜和月曜，这二人便曾经交换过陇外萧族与西域金刚寺的情报：
“我需要比较深入的内情，作为交换，我这里有一些佛门四大圣地之一，西域金刚寺的情报。”
月曜：“不知是哪方面？”
雷俊：“关于金刚寺的新方丈，有意者，可与我私下对谈。”
这是雷俊专门准备的一招杀手锏。
来源，是自家师父元墨白。
今朝这趟七曜聚首前，元墨白提供了一条情报给他，供他利用。
元墨白从哪里打探来的消息，雷俊不得而知，亦不打听。
他早知师父在龙虎山外，另有相识臂助。
此前暴露吴王的消息，以及帮助唐晓棠闭关做掩饰，无不说明元墨白的门路之广。
至于为什么打听西域佛门圣地金刚寺的情报，自是因为当年天师印归山之际，金刚寺太上长老龙嘉上人横插一手的缘故。
元墨白倒不是一直记恨于心。
眼下天师府也不适合更多树敌。
但掌握更多讯息，可备不时之需。
风水轮流转，谁知道啥时候就有“回报”佛门高僧的机会呢？
另一方面，元墨白也对龙嘉上人为何有天师印相关线索感到好奇，想确认是否出于偶然。
最终结果，天师印线索的讯息，没怎么打听到，但元墨白得到另一条消息。
关于金刚寺方丈。
金刚寺传承，异于佛门其他三大圣地，颇为神秘的同时也颇为玄妙。
历代方丈，颇有些雷俊认知中活佛的奥妙，似有轮回转生之奥秘。
故而每代方丈圆寂后，金刚寺皆会寻找隔世传人，带回寺中培养和接任。
而历代方丈，不论最终修为上限如何，至少在其修行前中期，则修为提升飞快，远超同辈，引外界无数遐想。
金刚寺上代方丈圆寂已有些年头。
近期忽然传出新任方丈将生，金刚寺中大量高手出山相迎的消息。
雷俊说完自己的诉求后，包括木曜和月曜在内，其他人基本都摇头。
但等大家都散伙后，却有人来“私聊”雷俊。
正是木曜。
“有关陇外萧族，阁下想知道些什么？”对方问道。
雷俊：“关于萧航、萧春晖、萧雪廷这新一代萧家三杰的关系与根底，越详细越好。”
木曜沉吟道：“据我所知，萧家三兄妹，确实是同父所出的亲兄妹，只是萧春晖、萧雪廷二位的母亲，身份极为神秘，并非中土大唐人士。”
雷俊：“这些，我亦有所耳闻。”
木曜：“不过，萧航与他们二人虽不同母，但听说关系颇为亲密，正是因为萧航的缘故，萧春晖、萧雪廷二位方才重回萧族认祖归宗，而在此之前，萧族对他们颇为不善……包括他们的父亲。”
雷俊静静听着。
以如今萧家三兄妹来算，在陇外萧族的直系血亲大约三代人。
他们的祖父，族内习惯上称之为萧老太爷，乃更上一代族主。
他们的父亲，是萧老太爷长子，族内习惯上称之为大老爷。
但却与族主之位擦肩而过。
萧老太爷将族主位置传给了萧航兄妹的二叔，族内或称族主，或称二老爷。
虽然不确定当年萧家大老爷如何错过族主之位，但如果说和萧春晖、萧雪廷兄妹二人有关，也未必说不通。
他们的母族，可能当真另有说道。
叫雷俊发散思维的话，他会猜是中土以外的西域异族，甚或者是妖灵、仙灵之类……
“陇外萧族，近来颇不平静，族中仅存遗老，对萧航、萧春晖、萧雪廷三兄妹颇为不满。”
木曜则继续说道：“萧航一人留在陇外祖地，每天承受压力，正不断增大。”
雷俊微微点头。
这也算是意料中事。
女皇开学宫，萧春晖乃直接负责草创的重臣。
而踏出这一步，萧航的态度显然也是支持的。
仅这一条，都不用五姓七望其他几家撺掇，就足够萧族剩下人乱起来。
只是因为萧族之前死伤太惨重，包括上上代族主萧老太爷、上代族主萧家二老爷和萧航他们老爹在内，所有耆宿高手基本全部打空。
故而萧航可以压得住局面。
可其他四姓六望中人这时如果暗中撺掇支持，萧族便可能重新乱起来。
对于女皇新开的学宫，各大世族名门，岂会全无反应？
虽然明面上没有撕破脸，但台面下的暗流无疑更加汹涌了。
陇外萧族，正是他们下力气的地方。
“感谢见告。”雷俊：“不过，仅止于此么？”
木曜：“关于陇外萧族，我所了解的情况，确实只有这些。”
雷俊：“关于金刚寺寻找新方丈，我的消息可以具体到方圆百里范围内，自问份量还是可以的。”
木曜微微沉默，半晌后他忽然开口：“施主对贫僧的来历，已经了然于心？”
当初澄净丹残方的交易过后，他在雷俊面前便不再那么多掩饰。
这次针对金刚寺迎接新方丈的消息，对他来说，也确实重要。
“白莲宗，或者大空寺的传人。”雷俊言道。
消息传出去，没事发生也就罢了，有事发生，基本就锁定是这两家。
佛门其他圣地同金刚寺关系确实微妙，但经历菩提寺大劫后，佛门正宗当前正唇亡齿寒，不至于再拉金刚寺后腿，唐廷帝室多半亦然。
而世家名族虽然排斥佛、道圣地，但就算要好目标下手，远处西域的金刚寺也是排在后几位。
有陇外萧族、天师府等地方在前面拉仇恨，暂时轮不到金刚寺。
要急着干涉，就是白莲宗和大空寺这样的佛门外道。
当然，木曜不一定非得亲自动手，他可以把消息散布出去，另一家不会客气。
“施主所料不错，金刚寺之事，贫僧不过问不行，也就无谓继续藏头露尾。”
木曜话虽这么说，但没有继续多言，只是简单说道：“施主的消息，确实比贫僧的份量更重，为求公平，贫僧添些搭头。”
他提供的搭头，赫然是足足三种灵丹妙药的残方。
除了出自道家符箓派的天元青景丹残方外，还有出自道家外丹派圣地蜀山的寒光丹残方，以及武道医家失传的秘药天罗散之残方。
无需雷俊选择，木曜全部呈递，似是表明自己不会过分探究雷俊底细的诚意。
至于他心底究竟如何想，那就只有其本人才知道。
雷俊觉得对方应该也有些猜测了。
不过他不点破，亦不客气，语气如常：“如此，谢过了。”
三道残方一起收了后，雷俊将从师父元墨白那里得到的方位讯息，指点给对方。
木曜谢过，不再多言，就此“下线”。
雷俊亦“下线”，之后将事情经过大致转述给元墨白。
元墨白听后，微笑颔首：“目前不是敌人便好，相较之下，大空寺更危险些。”
很快便有消息传回。
白莲宗、大空寺皆有高手，突袭西域一地，同金刚寺高僧展开一场大战。
不过，于天师府而言，只需静静旁观即可。
雷俊将天元青景丹的残方交给真一法坛第一层后，也暂时不再过问。
他接下来专心于自身修行。
第五座道宫亦即是最后一座道宫，终于筑成。

第191章 我不是人
中央三清宫、南方龙虎宫、北方玄冥宫、西方灵官宫和东方玄坛宫，五座道宫齐全，标志着雷俊成功臻至道家符箓派五重天道宫境界的巅峰。
大五行造化元炁，也被雷俊全部炼化。
他体内五行五脏五气，皆孕育圆满，彼此间不断化生交织。
另外一座通往更高层次的大门，在雷俊面前，也开始变得清晰。
大五行造化元炁不仅加速雷俊五重天道宫境界期间的修练速度，更为他打下坚实基础，接下来向六重天境界发起冲刺，更容易许多。
雷俊预计自己只需再温养少许时日，便可以去渡五重天到六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推门而出，离开静室，来到院内。
“吃……吃……”
雷俊忽然听到一个腔调有些怪异有些稚嫩的声音。
他眼睛一扫，居然发现那头滚滚，正背对他坐在院里，仰着脖子。
雷俊神情有些古怪，悄悄到了这惫懒货身后，越过其头顶看去，可以看到地上摆着一些灵植，如上清金竹竹叶等。
滚滚暂时没有大快朵颐，却仰着几乎没有的脖子，支棱着大脑袋，冲天张嘴。
“吃……好吃……午饭好吃！”
虽然腔调怪异，但这家伙越说越顺溜，到了最后不禁在原地摇头晃脑起来：
“师祖好，好吃的多，大师伯第二好，好吃的第二多，师父和三师叔一般好，总不给吃……”
雷俊在它身后听得发噱。
这货先前不能口吐人言，但灵智越来越丰富，不仅能搞清楚众人之间的关系，平时听他们说话多了，甚至都总结好称呼，知道该如何发音。
也算是一种别样意义的厚积薄发了……雷俊又好气又好笑。
他一把将这小熊提溜起来：“师父一般好，是什么意思？”
圆滚滚的黑白胖球吓了一跳，转头看清雷俊后，一对眼睛眨个不停，孩童一样的声音貌似非常老实：“师父，最好！”
雷俊摇头失笑：“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的？”
滚滚老实答道：“前天晚上，出声，昨天，多了，今天，熟了。”
“不错，还挺有条理的。”雷俊满意地在对方头顶毛皮上揉了两把。
他带着对方去见元墨白。
正好唐晓棠也正在元墨白府上。
听那滚滚出声，唐晓棠啧啧称奇：“不仅能说话，还会叫人？”
雷俊：“先前就很聪明了，常听我们对话交谈，最近打通声道喉骨，一口气顺出来就全通了，此前山貔一族内部，本就有独属于他们的语言交流沟通。”
说话同时，他看了师父元墨白一眼。
元墨白在类似事上已经很淡定，迎着雷俊的视线，只微微摇头。
另一边唐晓棠不关注雷俊师徒的小动作，来到那滚滚面前，指向雷俊：“这是谁？”
滚滚说话越发熟练，声音响亮中气十足：“师父！”
“这个呢？”
“师祖！”
“我呢？”
“师伯！”
“不对。”
唐晓棠笑吟吟，那滚滚则呆了下，晃着脑袋看看远方雷俊，然后又疑惑地再看看唐晓棠。
半晌后，滚滚试探着叫道：“……姐姐？”
雷俊在旁听见，不禁侧目。
小滑头，你这都是从哪里学的？
唐晓棠笑嘻嘻：“仍然不对。”
滚滚这下犯难了，左看看唐晓棠，右看看雷俊，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晓棠变戏法一样，手中多了一株灵草，然后晃晃：“再仔细想想？”
滚滚眼睛一亮，直接张嘴就向那灵草咬来，速度快如闪电。
但再快也没唐晓棠快。
那滚滚不仅咬了个空，脑袋上还被拍一下：“惫懒货，不干活儿就想吃，哪有那么美的事儿？”
滚滚无辜抱头，好半晌后，试探着再叫一声：
“姑姑……哎呦！”
头顶又挨一下。
这货一对眼睛滴溜溜转，满腹委屈看着唐晓棠。
对方干咳一声，踱步走了两步，专门掸了掸自己身上的九彩法衣。
滚滚恍然，两只小胖爪抱在身前，学着雷俊等人平素的样子一板一眼做个道家稽首，奶声奶气冲着唐晓棠：
“参见天师大人！”
“乖！”
某不靠谱的新天师，终于满意地将手里灵草交给那滚滚。
于是滚滚也立刻没了正形，一屁股坐在地上美美地吃起来。
雷长老对此的点评是：“小师姐，真不好说你们俩谁心智更成熟些。”
唐晓棠不以为意：“那不重要。”
元墨白则看着那滚滚，微笑道：“能口吐人言，再修行一段时间，该可以变化身躯，化作人形了。”
雷俊还没说什么，那滚滚一呆：“人形？”
元墨白微笑颔首：“如我们这般。”
滚滚晃了晃脑袋：“不想……”
雷俊笑问：“怎么讲？”
那滚滚将灵草完全吞下：“因为……我本不是人啊。”
元墨白闻言莞尔：“说得也对，这种事自己拿主意就好。”
雷俊揉了揉对方头顶：“小心别被外人抓去当坐骑就好。”
那滚滚闻声，缩缩脖子。
雷俊再看元墨白和唐晓棠：“这个样子，能传度入府，甚至将来授箓么？”
元墨白：“科仪规程上没有明文禁止，但此前亦无先例。”
他不是天师府历史上第一个非人族的传人。
但不论是一些仙灵前辈还是元墨白本人，无不是先化人形，然后再正式拜师入府，且常年保持人形，低调修行。
倒不全是因为乐意，更多是避免特立独行，无心在类似事上另生枝节。
“这货天资够，没问题的。”
另一边唐晓棠则一摆手，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就是天师府历史上最大的特例，至少是最大的特例之一。
龙虎山万载传承，能破的例，不能破的例，基本都因唐晓棠被破过一圈了。
雷俊旁观，甚至觉得这位小师姐颇有些跃跃欲试，要在自己任上搞些新人新气象，名留史册。
传奇的人生，当处处是传奇！
哪怕看起来有些二……
“重云你来得也算正好，为师同掌门正在谈一些事。”元墨白言道。
唐晓棠看着喜欢摆派头，可有些事上却又不在乎。
有什么事了，不是召元墨白去天师殿商议，而是如往年一样，自己溜溜达达跑来元墨白的宅邸。
“之前，金刚寺欲要迎接新方丈回寺，但被白莲宗、大空寺一起突袭。”
元墨白言道：“据传闻，金刚寺要迎接的新方丈，还是成功回到寺里，但金刚寺其他高层，伤亡惨重，如今金刚寺已经封寺。”
唐晓棠哼了一声：“便宜他们了，佛门和尚都不讨人喜欢。”
雷俊微微颔首，然后问道：“师父，陇外萧族那边呢？”
元墨白：“萧航在祖地虽然被幸存族老非议，但仍一直坚持。
倒是京师那边，萧春晖面临的风波更多。”
萧春晖其人，某种意义上来讲，在萧家三兄妹里最具传奇性。
以修行界的标准来看，他的肉身体魄太弱了，简直可以用体弱多病来形容。
道家外丹派。
儒家咏诵一脉。
巫门的蛊术和鬼道两脉传承。
皆不以肉身体魄见长。
但最起码的下限还是有的。
萧春晖的身体先天有缺，肉身之虚弱，简直可以说是跌破下限。
他能修成七重天境界，对修道界的震撼，比唐晓棠短短二十余年时间就冲到八重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眼下，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已经遍布京城，并扩散到天下各地。
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造谣他是女皇面首一类的消息，都算是轻的。
个中影响，不仅仅在于萧春晖自身名声，更牵连新开设的学宫。
雷俊：“他本人当前作何反应？”
元墨白：“既不惊怒暴起，亦不塞耳回避，廷宴、学宫、市井，每月至少三次，与朝官、学生乃至于百姓谈天说地，处变不惊，风范令不少人心折，虽然暂时还不及扩散至其他地方，但在京师，他的名声已经好许多了，只是……”
紫袍青年轻叹一声：“他身体确实虚弱，听说近日来，脸色越发不好了。”
对一位七重天的大儒来讲，与人激辩，耗费心力，身体再弱也顶得住。
但如果对方也是上三天修为的修士，那即便言谈交锋，承受的压力和耗费的精力，远非平时可比。
“女皇该有动作了。”雷俊言道。
通过此前挖角萧族，以及后来开设学宫等行动来看，那位女皇陛下是否雄韬伟略还有待观察，但肯定是个不轻易吃亏的主儿。
这性格本身难说好坏。
能罩着自己人的老大当然提气，但类似行为习惯被对方摸透了也很容易反过来加以利用。
具体如何，还是要看个人。
“她还真有动作，虽然我觉得还是不够提气。”唐晓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她把自己侄子塞学宫去了。”
雷俊闻言，先是一愣，接着恍然：“四姓六望当前针对学宫最急的是青州叶族？”
青州叶族，五姓七望之一，近年来隐隐然有名门之首的势头。
他们既是世家望族，亦是大唐外戚。
先皇张启隆的皇后，亦即是如今的太后，便是青州叶族出身。
张启隆只得一子，同时也是如今唐皇张晚彤立下的太子，有青州叶族一半血缘。
双方关系，非常微妙。
别管张启隆当年自己正当鼎盛时如何打算，从现如今的角度看，这又是他给唐廷帝室留下的一个超级大坑。
女皇张晚彤开创学宫，让一些矛盾更加表面化了。
太子日常自有东宫学士讲学授课。
但他的姑母大人，以触类旁通增长阅历见闻，为天下臣民做表率的理由，下旨太子殿下至少每三天就要去学宫听一次课。
传闻中太子殿下喜好声乐不假，不过就这么让他给学宫站台，怎么看都是用来撑萧春晖的。
太子殿下自己乐不乐意，就不好讲了……
“青州叶族此前因为太后和太子的缘故，相对超然，如今也撸袖子亲自下场了呢。”
雷俊忽然想起一事：“晋州叶族，最近有些安静。”
当初龙虎山内战，晋州叶族子弟便曾到场，被雷俊连杀叶奇、叶驰峰等人。
之后随着女皇亲自驾临，两边都偃旗息鼓，一切归于平静。
可现在通过青州叶，雷俊就忽然想起晋州叶。
“陇外萧族，终会生变。”元墨白言道。
雷俊颔首。
唐晓棠伸手在那滚滚脑袋上也撸两把：“伱这趟过来为了什么事？就为了展示这个小家伙？”
雷俊：“一方面罢了，另一方面是，天元青景丹的丹方，终于补完了。”
说着，他将丹方呈递给唐晓棠与元墨白。
唐晓棠面带好奇之色：“天元青景丹失传那么久，还能重现，也真不容易。”
她看过两眼，就交给一旁元墨白。
虽然修行火法地书法箓，通晓能辅助炼丹炼器的九渊地火，但唐晓棠本人很少炼制丹药、法器。
反之元墨白虽然修行命功人书法箓，却是龙虎山上有名的炼丹圣手。
他看着丹方，满心感慨：“天元青景丹重归本派，可告慰历代祖师啊！”
元墨白说着，再冲唐晓棠微笑：“掌门接位不久，便有遗失丹方重现，实在是喜兆。”
唐晓棠笑嘻嘻摆手：“这我可不敢当，是雷俊的功劳。”
雷俊也笑：“师父预备开炉炼丹么？”
元墨白言道：“你有空闲时，随为师一起。”
雷俊了然：“师父您要离山远游？”
“这两年先不急。”元墨白言道：“总要待局势再稳定明朗些，山上无大碍后，为师再离山去寻天师袍。”
北地，晋州。
叶族祖地大屋内，老人坐在灯下，就着灯火阅读信件。
他身前立着几个人。
为首者四人，两男两女，各是一中年一青年。
中年男子是老人的长子，已经协助父亲主持叶族日常事务多年的叶魏。
中年女子则是老人的女儿叶韩。
青年男子乃叶魏之子，晋州叶族长子嫡孙，年轻一代中的领军人物叶飞山，同青州叶承并称东西两叶。
青年女子则是叶韩之女叶灵溪，其父入赘，故叶灵溪从母姓，乃是晋州叶族仅次于叶飞山的年轻天骄，才名远播于北地。
在这个修行者主宰的世界，才子才女之名，便意味着他们在儒家修行一道上天赋卓绝，文华才气冲霄。
“陇外萧族那边，交给青州、荆襄、幽州等地处置，我们不参与。”老人徐徐说道。
在场众人齐声应诺。
老人：“龙虎山，当前如何了？”
其长子叶魏答道：“回父亲的话，除了遣弟子赴京参与学宫讲学外，龙虎山上下并无其他更多动作，整体低调且谨慎。
自新天师唐晓棠以下，元墨白、姚远、上官宁三个高功长老，全部留山不出。
除蔺山之外，如雷俊、张静真等年轻弟子，也都常居山门内，并不外出。”
“不急，终究会动的。”老人问道：“天师印和天师袍有相关消息么？”
叶魏答道：“天师印没有消息，天师袍，在南边有些传闻，但还需更进一步确认。”
老人颔首：“尽快。”
面前众人再次一起应诺。
即便有学宫和陇外萧族的问题，晋州叶族也没有改弦更张。
一如老人先前的决定。
当前首要目标，是龙虎山天师府。
虽不急于一时，但目标不会轻易动摇。
龙虎山上，雷俊继续自己的生活节奏，一边处理执事殿的事务，一边专注于自身修行。
时光荏苒，飞速流逝。
今年一月时办过新一届传度大典。
而到了新一年一月十五，按照时间惯例，则天师府将召开新一届授箓大典。
这是唐晓棠接任天师之位后，第一次授箓大典。
距离上次，刚好六年。
除了山门祖庭这边天师府本府的传人弟子外，还会有山外各地分支别脉满足条件的门人弟子，齐赴龙虎山，参加授箓。
源源不断的新血补充下，方才能让经历连番大劫的天师府恢复元气。
雷俊作为执事殿值守长老，筹备大典自然少不得他。
值得一提的是，他同宗同承的师弟楚昆，今年也获准参加授箓了。
“虽说本派要补充新血，但会不会……”楚昆有些惴惴。
元墨白则微笑摇头：“不考虑其他，正常情况下，重光你也会获得资格。”
距离楚昆正式经传度入府拜师，已有八年。
两年前的时候，他便修成三重天法坛境界。
授箓的最低修为标准，便是修成法坛。
只不过这是基础条件，不表示一定能获得资格，还要综合考量其他方面。
而楚昆当前表现出的修行进步速度，远超同期传度弟子。
虽然没有雷俊当初势头那么猛，但他已经是继雷俊之后又一位被重点关注的年轻种子选手。
府里自然会重点培养。
无需元墨白开口，自有其他长老自告奋勇保举，而元墨白也不会特意压着自己的徒弟。
于是，楚昆顺利穿上深红道袍。
除此之外，还有当年和雷俊同期传度入府的上官宏、郭燕，也通过授箓。
遥想当年，已经是十四载春秋寒暑过去。
倒是王归元，还是杏黄道袍。
两个师弟全越到自己前头，引起旁人不少议论，但王归元本人却浑不在意的模样。
“师兄……”
私下无其他人时，雷俊问得比较直白：“你是不是怕进上清雷府洞天？”

第192章 六重天，道印！
王归元被雷俊问得一愣，继而失笑：“你想哪里去了，那可是上清雷府洞天，能进谁不想进？”
雷俊闻言，微微后仰，上下重新打量同门师兄。
王归元端茶杯在手里，微笑道：“我修为境界虽够了，但潜力也所剩不多，远远比不得你和楚师弟，所以才一直不能授箓。
不过也无需为我担心，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我辈修行者，顺天而行即可。”
“这样么……”雷俊油盐不进：“师兄你能瞒过上清雷府洞天？”
刚喝一口水的王归元，差点没喷出来。
他抬头哭笑不得看着雷俊：“师弟，伱越说越离谱了！”
雷俊摊摊手：“我就只是觉得师兄你不能修行更高层次的道法经典，有些可惜，你又不像小师姐那般。”
这一点，师父元墨白先前倒是提过一嘴。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么，不可惜，不可惜。”王归元笑道。
他略微沉吟一下后，斟酌着措辞，多补充了一句：“如果一切顺利，六年后再下一次授箓大典时，我会考虑争取一下。”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吴王虽然已经完蛋，可他当初帮王归元扬名，多少还是造成一些影响啊……
听王归元说到这里，雷俊不做多言。
诚如自家师兄所言，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这次授箓大典顺利开始，顺利结束。
除了雷俊自家同门师兄和同门师弟比较引人瞩目外，大典上另有一个传度弟子通过授箓，掀起一番议论。
徐瑞。
李正玄的弟子。
此君当时能被少天师收为首徒，根骨、悟性皆过人，距今为止传度入府已有十一年。
按照各方面标准来说，他都够今年参加授箓的资格。
只是在如今天师府再次内战后，他的身份变得异常微妙，颇多争议。
其本人倒是心态平和，勤恳修行，颇有些随遇而安之态。
授箓大典前决定名单，曾经有声音表示至少先压徐瑞一届，再多观察几年。
最终是唐晓棠和几位高功长老一起拍板，通过了徐瑞参加授箓的决定。
于是，就像他当年传度入府拜李正玄为师的时候，引起不少人关注一样。
现在他通过授箓，同样引发不小议论。
李正玄身陨，但在天师府宗册箓碟记载上并未除名。
是以徐瑞仍算是他的弟子。
只是李正玄已身死，故而将有他人代为传道。
类似情况，各派历史上皆不少见。
一般而言，是由李正玄同宗同承的师兄弟中择一人代为传道授艺。
许元贞不在山上，张静真接下来要专心冲击七重天境界，故而教导徐瑞的担子，便落在方简身上。
鉴于方简出身渊源，这又是一件引人私下议论的事。
不过既然是新天师唐晓棠的吩咐安排，府内明面上便再无异议，山外其他地方的人，同样留待后观。
对于眼下元气损伤亟待恢复的天师府而言，外界更关注地还是龙虎山能否在短时间内有更多上三天强者顶上来。
结束授箓大典，雷俊工作上的中心，重新回到执事殿日常繁杂而又琐碎的事务上。
除此之外，便是一边随师父元墨白学习炼丹之术，一边继续自身修行。
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雷俊能感受到自身精、气、神渐渐达到巅峰状态，并蓄势待发。
入夏后的一天，雷俊同师父元墨白打声招呼。
元墨白安排人手，暂代雷俊在执事殿的值守差事。
雷俊本人则开始新一次闭关。
成为长老后，按照相关规定，雷俊也可以在府内宅邸外，开辟属于自己的私人别府。
只是雷俊在这方面没特别诉求，原先的宅院住着习惯，故而一直不做改变。
直到这次闭关，他终于在山间开辟一座属于自己的私人别府。
留下滚滚在小院那边看家，雷俊本人则来到别府中闭关。
洞府内，立起三层法坛，灯火长明，青烟不断。
法坛顶上，大量细微但精巧的灵符，犹如点点光尘，笼罩四方，使得法坛顶像是笼罩在一片绚烂星河下。
光华之中，雷俊迈步而行，足下踏罡步斗，手捧章表，口中朗声诵念。
他自内而外，从神魂到肉身，都与天地建立起紧密的联系，仿佛成为天地自然的一部分。
而在雷俊头顶，光辉闪动间，则有五座道宫，分居五方，一同悬于半空中。
南方龙虎宫中，生出太阳之气。
北方玄冥宫中，生出太阴之气。
西方灵官宫中，生出少阴之气。
东方玄坛宫中，生出少阳之气。
中央三清宫，则居中调和阴阳。
道道灵气，与雷俊法力相合，最终在雷俊头顶隐约形成一块四四方方规整但虚幻的大印。
正踏罡步斗的雷俊，落下最后一个步点，在原地站定。
随着他脚步一停，其神魂便即脱壳而出，飞上半空，与那方规整但虚幻的大印，融为一体。
而在双方合一的瞬间，雷俊心神意识，忽然恍惚。
他眼前景象似乎突然变了。
一座虚幻的大门，很轻巧便在雷俊面前敞开，只等一步跨入，便可以轻松修成道家符箓派六重天境界。
雷俊敢来渡这次天堑劫难，便有足够把握。
眼下一切，似乎都印证这一点。
但雷俊却没有冒然迈出这一步。
他心神平静而又凝练，默默观想。
良久之后，雷俊神魂意识中的景象，那敞开的大门竟然发生变化。
无数一模一样的门出现。
先前只有一门时，如果贸贸然一步跨出，结果不会是大道坦途，只会是不可挽回的失败深渊。
五重天到六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不似此前阴火、阴风等劫数一般直来直去，而是诸般意念交织，真假难分之劫数。
现在，众多一模一样的虚幻门户出现，对修士来说，考验才刚刚开始。
去伪存真，方可更进一步。
雷俊则似乎没有更多考虑，直接便迈出这一步，走入其中一座门户内。
他的初步选择，是正确的。
从外界看，其肉身躯壳头顶上方悬浮的虚幻大印，这时闪动光辉，似是凝实了几分。
但还没结束。
五重天到六重天的这一道天堑劫难关口，极为漫长。
雷俊的神魂意识里，自己步入虚幻门户后继续前行，所处环境，仿佛来到真一法坛内，四周围悬浮大量道蕴，曼妙无方。
或可参考一下真一法坛？
这个念头，还没完整生出，就被雷俊抹消。
说来玄妙，就在他抹消类似念头的同时，他眼前的道路更加开阔。
雷俊对五重天到六重天之间的劫数，已有更深刻的了解。
这一劫，要经过种种杂念的干扰。
某种程度上，恰好正对应自身道法根基五座道宫。
那是通往六重天境界的基础，却也是内邪阻碍的源头。
要克服南方龙虎宫所生沉迷于各种法门捷径的念头。
要克服东方玄坛宫所生依赖借助诸般宝物灵物的念头。
要克服西方灵官宫所生沉迷力量无视其他以致鲁莽盲目的念头。
要克服北方玄冥宫所生耽于享乐、怠惰的念头。
要克服中央三清宫所生志得意满以致轻率疏忽的念头。
修士平日里修行，或许皆会告诫警醒自身，克服这诸般杂念，却又总会在不经意间重新滋生。
越是自己平时信重的根基与能力，越可能助长滋生类似念头，反而形成修行的阻碍。
所谓内邪心障，本就起于自身。
雷俊平息心头诸般杂念，忽然感觉意识脑海中豁然开朗。
再看眼前真实的世界。
就见自己先前辛苦凝练的五座道宫，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唯有一方道印，悬于自己的头顶。
道印通体洁白，如同剔透美玉，丝丝道蕴，凝聚其中，不彰显于外，但曼妙无方。
从形象上来看，赫然同天师印有几分相似，但又独居奥妙。
因为当中融入了雷俊个人对道法的理解与感悟。
但随着雷俊心中念头一动，这道印居然变了模样，竟变得和天师印完全一致。
而他念头再一转，道印就重新变回先前最初的形态。
应该和我神魂与天师印相合有关……雷俊心中念头转动。
他神魂重归躯壳。
而道印仍然悬于半空。
随雷俊心念动处，道印一闪，便有众多灵符同时生出，四方天地元气一起汇聚。
道印成，则风云动。
道家符箓派六重天境界，雷俊今日修成。
一枚道印，沟通天地寰宇，摄使四方众灵！
不论哪一脉修行路数，六重天皆是承上启下的重要一关。
于道家符箓派而言，此方道印修成，便是对之前诸般修行的归纳和总结。
更重要者在于通过道印，修士与天地万物有了更进一步沟通的桥梁。
至此别开生面，奠定全新基础，为更上一层楼的通天之路做最初准备。
道家符箓派六重天境界称道印，七重天境界称通天。
顾名思义，道家钮印之宝，便是未来开启通天之路的印信与钥匙。
此境界不似先前四重天时要制四面元符，不似五重天时要筑五座道宫。
道家符箓派六重天道印境界，内部不再有细分的小境界。
接下来的修行，就是不断打磨完善自身道印，不断凝聚积蓄法力，为将来开启通天之路做准备。
修行界不论哪派修行路上，习惯上都称下三天习术，中三天学法，而上三天练成的是神通。
于道家符箓派而言，道印，便是神通的种子。
故而接下来的修行和准备，便是不断培育这颗种子，使之迎来成功发芽的那一天。
“呼……”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方犹如实体一般的道印，闪动莹润光辉，徐徐下落，同雷俊本人身形合一。
他此刻心思灵动，自己算算时间。
闭关修行集中精神，似乎只不过短短片刻。
但其实已经一月有余。
好在，自己终究成功踏出这一步。
雷俊的私府，门户徐徐开启。
外间正是早晨。
朝阳初升，阳光洒落在开门的雷俊身上。
迎着朝阳蓬勃向上之气，雷俊心境舒和，不禁微笑。
他去元墨白府邸，元墨白正好要出门前往天师殿。
迎面见到雷俊，紫袍青年笑道：“重云成功了。”
雷俊：“多有赖恩师教导。”
元墨白微笑：“主要还是在你自己，为师可不敢保证教徒弟个个都有这么快的进境。”
雷俊衷心再重复一次：“多有赖恩师教导。”
“重云你心境素来稳固，不焦不燥，活水长流，为师就不跟你多说什么继续努力，莫要因之前顺利便心生轻慢这类的话了。”
元墨白当先而行，雷俊跟在侧后：“唯有一句，为师期待你将来能有更高的成就。”
雷俊：“借师父您吉言。”
他先随元墨白去天师殿，面见唐晓棠和姚远、上官宁。
到了当前的状况，雷俊师徒也无需特意隐瞒修行进度。
他先前闭关，大家心中都有所猜测。
只是这一刻当真来临，姚远同上官宁仍然心神感慨。
“算算日子，距重云师侄当初授箓时，才只九年。”姚远言道。
雷俊：“是，师伯。”
姚远、上官宁对视一眼。
哪怕不考虑刚授箓不久后雷俊便很快从三重天突破到四重天。
只计算四重天和五重天这两大境界修行耗费的时间，仅用了不到十年，速度已经叫人叹为观止。
而且，雷俊还不只是修成五座道宫圆满便罢，更一举突破了五重天到六重天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
如此速度，不仅张静真、蔺山、柯思成等人被雷俊远远甩在身后。
就算当年同阶段时的李正玄，也没有这么快的进境。
莫说姚远、上官宁二人，元墨白亲眼看着雷俊一路行来，于各种细节最清楚不过。
此刻他心情同样万分感慨。
“静真师侄之外，本派或许能很快再得一位上三天修士。”上官宁这时微笑说道：“重山虽修行勤恳，但逊色重云师侄你多矣，想来你很快便可后来居上。”
姚远同样颔首：“是啊！”
唯一相对淡定些地是唐晓棠，她笑嘻嘻看着雷俊问道：“怎么样，你接下来要不要把执事殿的担子卸下，也专心为冲击七重天做准备？”
雷俊：“张师姐积蓄多年，岂是我现在可比？想要冲击七重天境界，厚积薄发，方可水到渠成。
府里正值人手紧缺用人之际，我自然当尽绵薄之力。
何况我在执事殿任职，对自身同样是一重磨砺与积累，这次能这么快修成六重天道印境界，之前的锻炼亦功不可没。”
唐晓棠则摆摆手：“随你。”
姚远、上官宁都以赞赏的目光看着雷俊。
上官长老心中微微一动。
她看了看天师唐晓棠，然后再看雷俊。
唐晓棠天资、实力皆无可挑剔，但其人性情和作风，接掌天师之位未尝没有争议。
而这位雷师侄，至少在中三天授箓道士中，各方面素质都非常全面且出挑了。
修道天赋看似没有唐晓棠惊艳，但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又快又稳。
如果以前还觉得一切尚早，那现在看来，有些可能性就不得不预先斟酌了……上官长老凝神而思。
雷俊接下来大大方方，进行自己的第三次加箓，加授《上清三洞五雷经箓》，简称“五雷箓”。
正常情况下，第二次加箓和第三次加箓之间，间隔年限颇久，雷俊当前自然是不够数的。
但一来当前府里缺人，特事特办，二来雷俊此前积功累德丰厚，故而不论唐晓棠、元墨白，还是姚远、上官宁，都同意为雷俊破例。
加箓加授，雷俊换过自己的箓碟，更得传《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五卷。
而且，他的道位法职，也将直接跨过四品，升至三品，对应其经历三次加箓的六重天长老身份。
唐天师处理日常事务兴趣缺缺，但对给人加箓传法一类的事则颇有兴趣，亲自带雷俊去授箓院和万法宗坛，完成一连串仪式。
消息传开，龙虎山上上下下，心情与元墨白等三位高功长老一致，都感慨万千。
但对于经历内乱元气损伤跌落低谷的天师府而言，有年轻天骄不断涌现崛起，自是鼓舞人心，并激励吸引府内府外更多年轻人，心向龙虎山。
雷俊晚些时候，返回执事殿，重新担起自己值守长老的职责。
他本人处事态度和风格，与先前一致。
但府里众弟子此刻，则越发心折，感觉雷长老积威一日重过一日。
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雷俊始终如故，一边尽责处理执事殿事务，一边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
天师府这段年月里，终于再迎来难得宁静时光，不断休养生息。
到了下一年夏天，雷俊任职执事殿值守长老三年期满，终于交卸身上职务。
他的下一站，早有去处。
敕书阁值守长老。
也就是张静真此前担任的职务。
张静真，将要闭关，为冲击七重天境界做准备了。
相对清闲的敕书阁值守长老交给雷俊，则寄托了天师府高层对雷俊修行上的进一步期许。
“山上局面，终于平稳一些，为师决定下山一趟。”
元墨白则同雷俊交待：“一方面，转转各分支别派，同各派师兄弟们联络一下，另一方面，天师袍遗失在外，终究是个大问题。”
雷俊：“师父这么说，可是有关于天师袍的更进一步线索了？”
元墨白：“南荒大南山那边有些消息，但未确定，只是去碰碰运气。”
早年寻找天师印时，类似事他早经历过许多。
雷俊点点头，心中盘算着那道有关天师袍线索的九彩光辉，可以考虑转交给师父元墨白，或者借敕书阁清闲，他可以一道去南边碰碰运气，不过南荒之地毕竟不太平，去了可能有风险……
他正暗自摇头，脑海中却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至宝迷踪，祸伏天南，险分西东，觉而避之。】
雷俊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光球闪烁下，这次飞出四条签运：
【中中签，留居山门，静心修行，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无风险，无后患，平。】
【中中签，远赴南荒，避大南山东西二主峰而行，风浪起伏幸无大碍，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远赴南荒大南山西段主峰孤城岭，遇伏涉险，危机重重，步步杀机，生死难料当慎之又慎，凶。】
【下下签，远赴南荒大南山东段主峰朝阳峰，遭遇重大危险，求生无路，大凶！】
雷俊将四条签运读下来，不禁挑了挑眉梢。
一条中下签，一条下下签。
怎么看着，貌似不像天灾，而像人祸？

第193章 有人挖坑埋自己
“大南山么？”
雷俊慢吞吞问道：“师父，就弟子所知，大南山时南荒比较庞大的一条山脉，延绵多地，险峰众多。
您得到的有关天师袍的消息，只说大南山的话无异于大海里捞针，有更具体的指向么？”
元墨白：“约莫大南山西段主峰孤城岭一带。”
雷俊闻言沉思。
孤城岭，指向中下签命途。
其实同样算是很危险。
因为眼下这局面预示的命途，不是雷俊自己单独前往孤城岭，而是他和师父元墨白同行。
这种情况下还能开出危机重重生死难料的中下签，足以昭示其中凶险。
鉴于元墨白得到的消息指向那里，雷俊其实有些怀疑，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龙虎山要找遗失的天师印与天师袍，这是无法掩饰的事情。
外敌如果有心，那就可能针对这一点来设伏。
许元贞失踪，唐晓棠如今身为天师执掌天师剑与万法宗坛轻易不得离山。
对方最可能针对的目标，便是元墨白、姚远和上官宁三位高功长老。
鉴于天师府空虚，就算有人过去，至多是三人其中之一。
这或许就可能给对方机会。
不过，签运是中下签，有活动的余地。
而且这签运是针对雷俊而非元墨白，于元墨白而言情况又稍轻松一些。
但完全没必要冒这方面风险。
根据签运，只有危险却无机缘可言，那说明大南山那边对方的陷阱里连个真实的诱饵都没有，真真是不当人子……雷俊颇为嫌弃。
“重云？”
元墨白看着沉默的雷俊：“你可是听到什么风声？”
雷俊颔首：“师父，孤城岭那边，不可去，很可能是陷阱！”
他现在有非常合适的甩锅对象：“前阵子在那书内星空聚会里，我与人交换消息时曾听人提及孤城岭，虽然对方语焉不详，但我们当谨慎。”
元墨白闻言，面上神情依旧轻松，微笑不减：“陷阱的话，可知敌人来路？”
不管雷俊得到的消息是真是假，元墨白此刻都会慎重对待。
倒不是信心多少的问题，而是如今天师府遭劫后元气恢复不易，自然要小心不要再遭重击，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天师袍事关重大不假，但元墨白此前得到大南山孤城岭的相关消息，本也是未经证实的流言。
“具体情形，对方亦语焉不详，但是……”
雷俊很快有了腹稿，给自己的主张找个能大致说得过去的借口和缘由，虽是谎言，但目的是防止恩师遇险：
“……但是，对方提及近段时间有发现有不止一个上三天修为的高手在孤城岭出没，当中有南荒巫门中人，还有疑似中土大唐的儒家修士！”
只看签运描述，雷俊亦不好确定什么人借天师袍消息设圈套。
但他心中有怀疑对象。
天师府当前比较明确的敌人，大约可分三路。
第一路不用多说，宿敌黄天道。
第二路正是在南荒的地头蛇，南荒巫门鬼道一脉的圣地金城寨，当前主事的派系，同天师府有旧怨。
至于第三路比较笼统，但也最为势大。
便是中土大唐的各大名门世族。
各大世家现在主要的注意力在京城学宫和陇外萧族那边，听说局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但不得不考虑对方虚晃一枪的可能。
尤其是四姓六望中的晋州叶族，当初有插手天师府李外内斗。
雷俊对他们深具戒心。
反正是未尽确认的疑似消息，雷俊这时就把儒学世家拎出来当靶子。
而地点既然在南荒，作为地头蛇的南荒巫门更可能插一脚，虽不点明是金城寨，但作为怀疑对象已足够。
“上三天大儒和大巫么？”元墨白沉思。
雷俊：“虽然尚不能肯定，但联系师父您今天突然提到天师袍和孤城岭的消息，弟子以为不可不防。”
元墨白微微颔首：“合该如此。”
雷俊忽然心中一动。
他再次阅读那几条签运，心里又泛起嘀咕。
如果说中下签签运提及的大南山西段主峰孤城岭，是敌人设伏的圈套。
那么，下下签提及的大南山东段主峰朝阳峰呢？
按照签运，朝阳峰居然比孤城岭还要更加凶险！
可是元墨白得到的天师袍谣言，却指向孤城岭，而非朝阳峰。
如果说是同一班敌人分兵设伏，准备一个双保险的话，那又很离谱。
大南山山脉绵长，西东主峰之间遥遥相隔数千里以上。
一端开战，另外一端当气氛组都够不着边。
要说在西段主峰孤城岭之外想买个双保险，那沿着大南山向东漫长山脉有的是其他设伏地点，何必要去往极为遥远的东段主峰朝阳峰？
元墨白即使被骗去孤城岭没有收获，也顶多在大南山西段其他地方找找，充其量去中段群山再看看，有多大概率还要一定跑一趟东段主峰朝阳峰？
所以，中下签和下下签指向的危险源头，可能是不同伙的两路人马？
他们彼此之间，知道对方的存在么……
雷俊想到这里，心中生出些念头。
“师父，弟子再入那书内星空，打探一下消息。”
雷俊看着元墨白言道：“七曜中人所言，亦可能不尽不实，需进一步确认。”
元墨白：“也好。”
雷俊不会当真同其他六人求证此事。
暂不确认彼此身份的情况下，自身信息透露能免则免。
他只是故作姿态，方便晚些时候跟元墨白解释。
“大南山西段主峰孤城岭一带，很可能确实是有敌人利用天师袍讯息，针对本派设套。”
雷俊言道：“除此之外，倒是关于大南山东段主峰朝阳峰，另有些消息，那里似有极为凶悍的大妖出没，不过这消息也不确凿。”
下下签命途那边，如果元墨白去了会如何，不好说。
但如果雷俊一头撞进朝阳峰，即便有元墨白在侧，也是死局，元墨白护不住他。
如此凶险的环境原因是什么，雷俊暂时不得而知，姑且先以大妖做名义告知元墨白。
晚些时候再看看其他渠道有没有大南山东段主峰朝阳峰的消息。
“师父，弟子有个设想……”雷俊斟酌着开口。
元墨白面上笑容消失，神情郑重了几分：“你莫非想引西、东相斗？”
雷俊轻轻点头。
元墨白：“很冒险。”
雷俊：“世家名门与我等宗门传承之间，日益针锋相对，姑且不提已经灭门的菩提寺，只说本派，被人明里暗里算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先前晋州叶族和苏州楚族都有人，直接插手本派李外之争，如今大南山又意图设伏。
弟子以为，本派一直被动应对，难免疲于奔命，理当给对手找些旁的事做，本派方可脱身出来。”
他徐徐说道：“本派当前处于低谷，需要休养生息，理应避免与敌正面冲突，而借刀杀人，乃晋州叶族、幽州林族惯用的手段，我们或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元墨白并没有否决雷俊的提议，只是问道：“如何确保七曜中给你相关讯息的人，不是我们这次将要面对的敌人？”
雷俊：“虽无十足把握，但此人很可能是唐廷帝室中人。”
唐廷帝室，希望借助宗门圣地之力，制衡望族世家。
但于天师府而言，不是现在。
唐廷帝室也有心将这把钝刀重新磨快后再派更大用场。
否则女皇当初便不会走龙虎山一遭，为天师府撑腰站台了。
“不能伱去，仍是为师走这一遭。”
元墨白平素温和，但只看他当初敢冒险暂时搁下万法宗坛出山，于仙流宫伏击江州林族家老，便知其内里有行险的一面。
雷俊则言道：“弟子与师父同行。”
参照中中签的签运，这趟前往大南山，甚至深入南荒，只要别一头撞到孤城岭和朝阳峰地界，大体可算安全。
师徒二人又合计一番后，开始着手准备。
包括唐晓棠在内，府里其他人都不知其中究竟。
雷俊同元墨白只简单报备师徒二人要一起离山往南荒走一遭，搜寻天师袍。
唐晓棠虽有些想要一起出山，但终究还是被雷俊、元墨白劝住。
敕书阁清闲事少，雷俊短时间内离开无妨，吩咐几名弟子看顾即可。
师徒二人不多废话，当即出了龙虎山。
他们没有立刻南下，而是先到紫霄派、天虚派、玉河派等道家符箓一脉支派别传，巡视一圈。
行踪随心不定，叫人感觉难以摸索行踪。
但某一日，离开一地后，师徒二人突然下落不明，且长时间并未返回龙虎山祖庭。
天师府里，不见慌乱，似乎早知雷俊师徒另有行程安排。
如此种种，消息流传，落入有心人耳中。
南荒群山间。
“娘亲，元墨白和雷俊师徒，失去音讯已经有段时间。”
晋州叶族嫡女叶灵溪，站在自己的母亲叶韩身后：“如果他们当真来大南山这一带，应该已经到了才对。”
叶韩淡然道：“稍安勿躁，静候消息，本就是随手一试，错过便错过好了。”
叶灵溪低首：“是。”
叶韩：“金城寨那边，音信来往不可断，但同样需提防。”
叶灵溪：“女儿明白。”
他们和金城寨之间有共同的目标和敌人天师府。
但不表示双方就是亲密无间的盟友。
相反，跟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这种地方的人打交道，时刻都要多留一个心眼。
对鬼道高手来说，役使的邪魂行尸，重要的是品质，而非出身。
有出色的材料可以炼制邪魂行尸，时机恰当的话，当然不会错过。
但叶韩还是联络了金城寨的强者。
一来，这里是南荒，对方是地头蛇。
而对付天师府，终究在大面上可以促成双方合作。
二来，就如同先前菩提寺了缘方丈那时一样。
如果条件允许，晋州叶族中人并无心亲自下手。
南荒这边有敌视天师府的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存在，晋州叶族自不会错过。
这是受老族主影响，晋州叶族一以贯之的习惯。
那位老人自身作为如今大唐有数的九重天强者之一，终其一生却少有亲自出手的时候。
叶韩、叶灵溪是他女儿、外孙女，都没见过几次。
她们见到的大都是这样的故事：
信州李氏崛起，在道门符箓派圣地天师府中一家独大，李外之争连续爆发，令天师府近二百年来一直在不停内耗。
佛家持戒一脉圣地悬天寺，越来越封闭自守，而寺中越来越多世家子弟拜师入门。
道家炼器派圣地蜀山派，同样内部分歧严重，数年前终于也爆发内乱大战。
佛门禅武一脉圣地菩提寺，刚刚遭末法灭门之灾。
张唐皇室扶持宗门圣地意图制衡世家望族的举措，被不断化解。
尤其令叶韩母女在意的是，连她们都说不清，当年那场直接断送了先皇张启隆气数的西域妖乱中，晋州那位老人在其中有几分是预先计划，几分是顺水推舟……
当然，很多事情，自身修为实力是基础所在。
你可以不用，但你不能没有。
老人本身乃大唐当前有数九重天境界强者之一，便仿佛在告诫子孙们这个道理。
所以这趟叶韩亲自南下，而非只有她女儿叶灵溪过来。
“娘亲……”
叶灵溪展开一张卷轴。
空白的纸张，忽然自动浮现字迹。
叶韩转头看了一眼：“元墨白和雷俊么？果然来了。”
晚些时候，叶灵溪又展开另一卷书册，纸张上浮现来自另一方面的讯息：“金城寨那边来消息，他们也发现元墨白和雷俊，在大南山北部现身。”
叶韩轻轻点头：“我们也准备吧，这趟如能留下元墨白是最好，雷俊算是惊喜。”
叶灵溪若有所思。
“怎么，好胜心起？”叶韩问道。
叶灵溪摇头：“怎会？祖父和您都时常教导，我辈读书人，当凝神静气，无谓同人争强斗狠。
不论处置菩提寺还是天师府，都是为了断佛、道一众乱天下学问之祸源，立本族万世之基，而非出于个人恩怨与意气之争。”
叶韩：“你能记住这一点，便很好。”
她转身而走：“公允的说，元墨白、雷俊师徒，皆一时之才，然而正因为如此，理当早日诛除，不可放任。”
“女儿明白。”叶灵溪跟上：“女儿方才是在想，听闻元墨白素来疼惜门下弟子，或可借用这一点做文章，以雷俊牵绊元墨白，更有把握将之留下，防其遁逃。”
叶韩：“先看金城寨的人能做到哪一步吧。”
金城寨的人很受伤。
因为他们已经在孤城岭做好埋伏准备，外围亦有晋州叶族的婆娘随时准备出手。
但先前听说已经奔着大南山而来的元墨白师徒，又忽然不见了踪影。
大南山毕竟地势广阔，群山连绵。
金城寨众人作为地头蛇亦不可能将每一寸土地都掌握，尤其他们眼下肆无忌惮大肆活动。
不过他们也有耐心，继续安静等在孤城岭附近。
仿佛静候猎物的猎人。
叶韩、叶灵溪同样不动声色，只将同行的探子派出，保持消息网络的畅通。
几日后，他们的耐心似乎有了回报。
消息传来，有人在大南山中段一带地方，见过雷俊师徒二人。
但很快又失去他们的踪迹。
“有所觉察或怀疑么？”叶灵溪看向自己的母亲。
叶韩则低头看卷轴上通过见字如面传递的讯息：“不急，静观其变。”
晚些时候，新消息传来。
元墨白仍下落不明。
只得雷俊一人，孤身在大南山中惊鸿一现，但很快又再消失。
“一明一暗，还是兵分两路？”叶灵溪喃喃自语。
叶韩提笔在空白的书卷上写下几个字：“一明一暗，更可能直接向孤城岭这边过来，现在看上去更像是兵分两路。”
墨字在空白纸张上呈现，然后又很快消失。
叶氏母女仍静心等待。
晚些时候，终于新消息传来：
有人在大南山西段群山间，见到疑似元墨白的青年道人，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而雷俊，则同自家恩师背道而驰，像是往大南山东段方向而去。
“暂时仍以元墨白为主，我们留在孤城岭附近等他。”叶韩言道：“雷俊那边，关注其行踪，尤其留意他有否离开大南山北返。”
晋州叶族、金城寨一起在孤城岭附近等候，仍始终不见元墨白踪影。
倒是有消息表明，雷俊近日开始在大南山东段现身更多。
“他们察觉孤城岭有埋伏？”
叶灵溪奇怪：“那直接离开就好，何必还要去大南山东段？
若说他们想要反过来伏击我们……龙虎山那边唐晓棠应该没有携天师剑出山啊！”
叶韩：“大南山东段，最近有什么风吹草动么？”
叶灵溪：“一直没有相关风声。”
叶韩皱眉：“那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在吸引他们么？”
“嗯？”
叶灵溪取出一张卷轴展开，阅读其上文字，为之一惊：“大南山东段，有山峰上闪动九彩光辉，观之与天师袍如出一辙？”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传消息大南山西段主峰孤城岭有天师袍线索，是空手套白狼。
可难道说，大南山这里当真是龙虎山天师府的福地？
只不过，在东段那边？

第194章 人在山中坐，礼送万里外
源自大南山东段山脉的消息，叫叶韩母女和金城寨长老们为之愕然，惊疑不定。
金城寨方面，第一时间吩咐人手，过去查探。
叶韩母女出于谨慎，没有第一时间动作，只吩咐掌握的消息网络努力收集更进一步的情报，以确认雷俊师徒二人的行踪下落。
而事实上，雷俊同师父元墨白并没有兵分两路行动。
他们同行，一明一暗。
只不过，不是去大南山西段的孤城岭，而是沿着连绵山脉向东行。
“师父，弟子找到合适传消息的人。”雷俊通过千里传音符，同元墨白打声招呼，视线则望着前方山下。
山岩下方，有两个修士赫然正在进行一场战斗。
面上来看，交战双方同雷俊关系都不大。
一边是个身着充满南荒风格服饰的中年男子。
另一边则是个身着僧衣，外观四十岁许年纪的中年僧人。
这僧人身材不如何高大，但孔武有力，并非悬天寺永相、德相那般苦行僧模样，举手投足间蕴含如龙如象之巨力，乃是个禅武一脉的佛门真传。
菩提寺覆灭，门人弟子也大都遇难，仅有少数当时游方在外的传人幸免。
因为唐廷帝室主持，故而北地妖乱的黑锅没扣在菩提寺传人头上。
这些幸存者，可以重新聚集，公开活动。
但经过恶战和大空寺的破坏，曾经的古刹菩提寺祖庭尽毁，灵气不复。
地脉崩乱之下如今更成一片恶土，想要恢复需要多年时间。
故而菩提寺幸存者只能另寻他地暂时安家，重开山门，以求休养生息。
因相较于早先祖庭，当前重开山门处偏南，故而外界又称之为南菩提。
借唐廷帝室关照扶持，近三年下来，南菩提总算渐渐站稳脚跟。
但相较于从前佛门禅武一脉圣地的气象，还相差甚远。
门下传人，或是专心苦修，或是积极奔走，只希望能尽快恢复昔年菩提寺光彩。
眼下这个中年僧人，看起来便是一位南菩提的传人，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到南荒这边来。
雷俊视线从这僧人身上划过后，注视其对手。
那个身着南荒传统服饰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身体周围，仿佛云雾一般的巫蛊，飞旋于半空，赫然是一名蛊术师。
雷俊看对方相貌，感觉眼熟，自己可能先前见过其画像。
画像能流传到北边中土大唐的南荒蛊术师，无一不是在南荒享有盛名者，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是巫蛊一脉圣地阴山峒的传人。
雷俊记得这中年男子该是名叫招森。
好巧不巧，正是阴山峒长老田林龙的亲传弟子。
雷俊连连点头，这样一来自己待会儿现身出手，就显得更加自然了。
眼下，那南菩提僧人，同蛊术师招森之间的大战已然到了激烈处。
僧人手持一杆金刚杵，出手之间金色的佛光罩身，大开大合，力量雄浑无俦。
金刚杵到处，顿时将成片蛊虫打爆。
“我佛慈悲！”
这僧人脚下出全力，山岩顿时崩碎塌陷，尘土飞扬。
而他本人则斜着飞起，直冲向半山坡上的蛊术师招森。
佛门禅武一脉真传，肉身力量强悍，堪比同境界的武道强者，有些方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速度上的劣势明显。
不过这菩提寺僧人全力一跃之下，笔直冲出，速度也不慢，转眼间就扑到招森面前。
巫门蛊术师同佛门禅武真传几乎是两个极端，素来重神魂修行而轻肉身。
眼下被那中年僧人一下子扑近，本是大忌，可招森却不慌不忙，面上反而流露出阴恻恻的笑意。
招森头巾上，忽然有一只奇异的蛊虫出现，然后闪动金光。
冲近的僧人挥舞金刚杵被金光挡住，他做金刚怒目状，忿火升腾。
雷俊远远望去，便觉得招森那奇异的金光蛊虫，并非巫蛊一脉的金甲蛊等防御手段。
金光，赫然同那中年僧人的佛法意境，有相通之处。
随着金光升腾凝聚，竟仿佛有半身佛的虚影出现，双掌合十，做防御状，笼罩招森，挡住那中年僧人的攻击。
雷俊再定睛细看，发现招森头巾里突然钻出来的这奇异蛊虫，外形既像是人的骨节，又像是正经的佛珠。
佛法之宝相庄严，与巫门蛊术之诡异莫测，融为一体。
莫非是佛门舍利子？
被蛊术师招森，祭炼成奇妙的灵蛊……雷俊若有所悟。
菩提寺灭门，大量典籍、佛宝散逸。
传闻中，也包括许多佛门高僧的舍利子。
现在看来，这招森不知何时，得到一枚舍利子，然后竟别出心裁，将之炼化为自己护身的一只舍利蛊。
事情做得对错另说，但如此才情，不愧近年来阴山峒声名鹊起的新一代高手，被南荒内外不少人寄予厚望，认为他迟早会提升到上三天修为。
但此刻那中年僧人面对这舍利蛊，则怒不可遏。
一记金刚降魔杵被舍利蛊挡住后，僧人马上再次挥动手中金刚杵。
而就在这时，他眉心处，忽然像是开花一般，绽放开一朵五颜六色的妖异花朵，就生在血肉间。
妖异花朵中，这时亦现出巫蛊灵性。
乃是阴山峒嫡传另一种巫蛊。
“要用七情蛊、癫狂蛊这类灵蛊对你们这些和尚起效，还真不容易。”
招森笑道：“现在是你自己给我机会。”
佛门修行，便是禅武一脉，亦重心灵修持，众多神妙自内而外，故而神魂强韧。
阴山峒的七情蛊、癫狂蛊、心蛊等直接作用于人神魂和心灵的灵蛊，正常情况下很难直接突破修为相近佛门弟子的心关。
那僧人此刻因为舍利蛊而暴怒，心旌动荡下，终于给了招森可趁之机。
僧人作为如今所剩不多的中三天菩提寺传人，反应速度却也迅捷。
察觉自身心灵出现破绽后，他立即凝神静气，重整自身心防。
其传承自佛门圣地菩提寺的佛法亦自精湛，失去先机的情况下，仍不可小觑。
那僧人抬手在自己额上一抹。
动作轻柔，仿佛菩提抽枝。
眼看已经要在他额前盛开扎根的妖异蛊花，便转而落到他手掌上。
然后那僧人五指开阖，掌心上的妖异花朵，花瓣颤抖，顿时止住了继续盛放的势头，硬生生被僧人定住。
极为刚猛，势头磅礴的金刚降魔杵，转眼间化为轻巧灵动，奥妙无穷的千手菩提掌。
一取金刚之刚猛雄浑，一取菩提之智慧圆觉，皆是佛法正传。
这僧人一手压制将开未开的七情蛊，另外一只手收起金刚杵，凌空一挥，便仿佛有成百上千的手掌一同张开笼罩四方，要摄拿先前阻挡金刚杵的舍利蛊。
看似没有方才金刚降魔杵那般势头刚猛，却如菩提树落地生根，缠住舍利蛊，要将之从招森控制下直接夺回。
只是招森一招抢占先手，又岂容僧人扳回局面？
对方改用巧妙轻柔的菩提绝学，招森身体周围立即有众多黑色的蛊虫飞出，同舍利蛊连成一气。
这些黑色的蛊虫，被仿佛成百上千的重重菩提掌影挡在外围，并不着急突破，而是仿佛一个个小型的深渊，大肆吞噬吸取金色的佛光。
“噬灵蛊……”僧人见状，处变不惊。
千手菩提掌绵绵密密，佛门法力混若一体，叫招森的噬灵蛊难以大肆吞噬他法力。
就算有少许损失，僧人仍能承受。
佛门修行者，不论哪一脉传承，皆以耐力绵长，法力浑厚而著称。
不过，招森这边除了黑色的噬灵蛊外，又有另一种金色的蛊虫飞出。
数量少，看起来不过数十。
但速度极快，威力凝聚于这寥寥几十点，有极强的威力，钉破牛皮似的，要凿穿僧人的掌势。
正是阴山峒有名的金蚕蛊。
招森攻势刚柔并济，双管齐下，连绵不绝攻击那僧人。
只要有一只金蚕蛊成功破开一点，接下来众多蛊虫便会一拥而上。
那僧人的菩提寺掌法也属实精妙，守得密不透风。
正常情况下，他大可同招森一直对抗下去，再寻找反击的机会。
但现在先失半招，再同招森全力对抗，原本被压制的七情蛊，顿时有重新发作的征兆。
相反，对面招森却有舍利蛊护身，此情此景，先立于不败之地。
僧人虽不忿前辈舍利遗骨遭如此亵渎，可不得不承认眼下再战下去，自己只会越来越落下风。
他唯有寻找机会，先谋求撤退，等晚些时候清除了七情蛊，再找招森算账。
可惜眼下想走亦艰难。
招森将自身大量灵蛊散开，包围僧人左右。
佛门禅武一脉修行者，身法、遁术非其所长，需要到上三天境界时修成步步生莲的佛门大神通，方才有所改观。
眼下被众多蛊虫围困，僧人已是步步难行。
招森微笑，并不紧逼过甚，防止对方最后决死相拼，而是依托噬灵蛊的帮助，非常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加以蚕食。
“听说中三天的和尚，死后便有机会烧出舍利，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晚些时候也贡献一枚舍利给我。”
招森笑吟吟说着自己的打算，继续刺激那僧人的心神，以便自己的一些灵蛊更容易发挥威力。
但就在这时，招森忽然心头一紧，汗毛倒竖遍体生寒。
他来不及细想，急召舍利蛊显化佛光，护持己身。
几乎便在同一时间，一支短棒，自招森背后，从他头顶落下。
短棒打在佛光上，佛光当即震颤晃动。
短棒顶端上，似是有一丁点细微灯火摇曳。
然后轰然炸裂，爆发出远超招森预计的强大力量，雷火连环爆炸。
纵使那舍利蛊防御惊人，这一刻也被炸散了佛光。
如佛珠又似骨节般的蛊虫，直接被短棒一下子敲飞。
短棒去势不休，也打在招森身上。
巫蛊一脉修行者不重肉身，招森的身躯当场被打得稀烂。
不过招森生机未绝。
外围飞舞的众多蛊虫里，汇聚为一张面孔，宛若招森本人复生，齐齐发出人言：“好手段！”
出手的人正是雷俊。
他一手持短棒，另一只手取出张火海无边符祭起，顿时重重烈火继续攻击众多蛊虫：“招森是吧？伱师父田林龙当初犯我龙虎山，我今日不过回报一二。”
蛊虫飞速向远逃遁：“我也认得你，龙虎山雷俊！总有一天，我也会回报你！”
那被众多蛊虫围攻的僧人，总算松一口气。
眼见舍利蛊虽然被打飞，但这时也跟上其他蛊虫一起逃命，僧人连忙跟上。
他一边压制重新发作的七情蛊，一边向雷俊道谢：“贫僧菩提寺如远，谢过雷道长援手之情。”
雷俊：“道友无需客气，我们先追那邪道恶徒。”
招森逃命，众多蛊虫一起分散开来，向四面八方逃遁。
如远和尚一时间难以分辨究竟哪个是招森神魂所寄的真身，略微沉吟后，紧追舍利蛊不放。
雷俊则选择追另一个方向。
灭杀几只蛊虫后，他便停下脚步，然后在这大南山东段群山间，隐遁自己的身形。
方才如果他有心，招森没机会逃掉。
但雷俊自不会那么做。
他本就是故意找活口，借这些人传行藏消息给外界，以便吸引大南山西段那边伏击的敌人过来。
借第三方人之口传递消息，可信度更高。
不仅仅是雷俊，晚些时候，元墨白的行踪，也在大南山东段群山间出现。
像是接到消息，赶去同他的弟子雷俊汇合。
接下来，果然有传言，则见到雷俊和元墨白这对师徒，一起在大南山东段某处山谷中现身，似乎正在寻找些什么。
再晚些时候，则传闻，有源自天师袍的九彩光辉，出现在大南山东段主峰朝阳峰附近。
见到九彩光辉的人，乃是出身南荒另一大势力，巫门咒祝一脉传承的圣地轮回渊。
当年南荒巫门同龙虎山天师府之间有过不少纠葛。
如今轮回渊虽然不似金城寨一般同天师府为敌，但在各种见闻阅历上对天师府的了解则半点不差。
阴山峒、轮回渊先后有人亲眼确认，有关雷俊师徒和天师袍相关线索的消息，叶韩母女二人和金城寨修士听闻，都为之皱眉。
现在的情况，不仅元墨白师徒去了大南山东段。
那里，甚至可能有天师袍的踪迹。
如果说是天师府方面反过来想要设伏诱他们上当，叶韩已经收到北边最新消息，天师府其他人并没有出山。
唐廷帝室方面，则正集中精力于学宫与陇外萧族。
“会不会，是许元贞？”叶灵溪轻声问道：“元墨白师徒，同她秘密取得联系？”
叶韩：“那他们会直接冲击孤城岭这边，无需故弄玄虚。”
她取出卷轴，在纸面上书写文字：“孤城岭这边已经落空，联络金城寨中人，一起去大南山东段山脉看看吧，如果天师袍当真在那里，可以令元墨白师徒走脱，但不能让他们寻回天师袍。”
天师袍，不仅本身乃是至宝，蕴含灵性灵力。
对如今的龙虎山天师府来说，另一方面重要意义在于天师袍中蕴藏完整的道家符箓派三洞三界真经传承。
李氏四大高功长老出人预料全部身陨，而天师印、天师袍又都下落不明的如今，天师府等于失去完整的三洞三界真经传承，雷法天书法箓暂时失传。
于天师府而言，这自然是巨大缺失。
若非如此，叶韩母女也不会以天师袍消息做饵，联手金城寨高手，尝试诱杀天师府修士。
这个口子难得开了，当争取不断扩大，不给天师府重新堵上的机会。
“师父，我们可以先撤了。”
雷俊师徒二人，此刻却已经离开大南山东段山脉。
雷俊回望身后群山：“晚些时候，关注一下南荒这边的消息便好。”
元墨白面上笑容一如既往：“是啊，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已与我们无关。”
说心里话，雷俊心中多少有些好奇，大南山东段主峰朝阳峰那里具体藏着什么威胁。
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亦不确定朝阳峰那里是否能送孤城岭的人一个大惊喜。
他眼下同样不确定，孤城岭那边追来的人，会否一脚踩到朝阳峰范围内，还是像他们师徒俩一样，其实仅止步于朝阳峰外围。
但雷俊无心留下一定要确认自己的计划是否成功。
有枣没枣打三竿嘛。
不成功也无妨，反正对方在孤城岭的圈套，他和元墨白没有踩进去。
接下来如果真有啥余兴节目，那都算额外惊喜。
所以他和元墨白完全不在南荒继续停留，接下来极为注意不暴露自身行踪，销声匿迹，径自北返。
师徒二人暂时亦先不返回龙虎山祖庭，在信州外寻个山明水秀之地停下，一边静观山川风光，一边悠闲等待南荒那边最新消息。
没人知道他们已经离开大南山。
晋州叶族南下众人同南荒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的高手，这时则深入大南山东段。
循着先前雷俊、元墨白师徒二人曾经现身的踪迹，他们渐渐来到东段主峰朝阳峰周围。

第195章 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绝不会笑
晋州叶族中人和金城寨高手在朝阳峰附近寻找雷俊师徒下落时，雷俊当前正在……
揣摩自己的丹炉。
早早离开南荒之地，师徒二人亦不直接回山门暴露自身行踪。
在青山碧水间，雷俊平静修行，虽然当前环境不如龙虎山祖庭那边灵气充裕，但雷俊仍专注。
对于南荒那边将要发生的种种，雷俊虽等待消息，但并不牵肠挂肚，仍然按自己的步调该干什么干什么。
除了自身修行，便是再请教师父元墨白炼丹之术。
“雷心炉同常见的水火阴阳炉虽有分别，但惯用的手法，仍然相通。”元墨白微笑指点自己的徒弟。
说来，他最赞赏和看重雷俊的资质，并非后天提升而成的通明悟性和阴阳圣体。
元墨白更赞赏雷俊一直平稳镇静又坚定如一的心境。
“当然，相较于飞和抽，你用雷心炉炼丹，手法以伏与点为主，飞和抽为辅。”元墨白指点道。
雷俊一边听师父点拨，一边注视面前自己的雷心炉，神情专注。
所谓飞、抽、点、伏等，皆为这个世界道家修士炼丹的惯用手法。
飞，如鸟飞轻盈，用雷俊穿越前在蓝星时习惯的说法，相当于固态直接化作气态的升华之法，或称干馏。
当然，随着所用炼丹原材料的不同，内里细节有更多变化之处。
类似手法，雷俊当年在道童院当道童领差事前往符墨阁帮忙制符墨的时候，便有过初步接触。
除了最基础的干飞，还有水飞之法。
抽，则近似于雷俊前世在蓝星时的蒸馏，同飞的区别主要在于干蒸和湿蒸。
随着所需炼制丹药的越发精细高品，相应手法亦有不断细化和改良。
所谓丹方，绝大多数并非单纯罗列原材料，更有完整的炼丹细节和相应手法，故而残方复原才尤为艰难，很多时候即便有成品丹药留存，仍很难逆推出丹方，原因便在于此。
雷俊的雷心炉，与一般的水火阴阳炉不同，抽、飞之法亦可应用，但并非主要手段。
他使用雷心炉炼丹，更多是采取伏和点的手法。
所谓伏，笼统说法，更多以自外而内施加影响，从整体出发，改变炼化炉内的原材料。
炼丹中常言伏火之术，便出自于此。
而点，则是由内而外，细加一点而起，继而令原材料生变。
雷心炉发阴阳之枢机，内外齐动，虽与水火鼎炉迥异，但另有一番奥妙。
至于“化开”、“固济”之说，更是大家通用。
前者顾名思义无需多言，后者按照雷俊的理解，乃是密封、封闭之意。
除了最基础的飞、抽、伏、点外，接下来更进一步便是转。
有丹名九转、七转等等，正源于此。
用雷俊穿越前在蓝星的说法，相当于更进一步精炼。
完整的一套流程走完下来，可称一转。
然后再来第二回，则称二转，以此类推。
绝大多数丹药，转数越高，则失败风险亦越大。
这两年来，雷俊随元墨白不断学习，于炼丹术上有初步造诣。
澄净丹和天元青景丹，都已经私下开炉炼制过，有成有败，只是成丹品质，还需进一步提升。
让雷长老欣慰的是，炼丹至今，好歹没炸过炉。
眼下人在山外，手头也没更多东西，因此雷俊只是继续熟悉和练习相关手法。
再次正式开炉，要等回山以后。
届时可选大丹房炼丹，也可在自己私府中炼丹。
“哦？有消息了。”元墨白取出一张千里传音符。
等了几天一直没动静，雷俊还以为对头没有踏足大南山东段主峰朝阳峰范围内。
亦或者，随着时间推移，朝阳峰那里的威胁已经消失。
“前日，大南山东段主峰朝阳峰一带，发生大战，包括朝阳峰在内，大片山脉倒塌崩毁。”
元墨白的脸上，少见地出现几分诧异之色：“交战双方……血河派掌门韦暗城，与晋州叶族叶韩、南荒金城寨高普等人？”
雷俊：“血河派掌门，韦暗城？”
元墨白面上惊讶神色消失，徐徐点头：“应该不会错，据闻大战时血气遮蔽天穹，屠戮四方，波及甚广，除韦暗城外，再无其他血河派中人能做到。”
他补充一句：“按现场环境残留的血腥煞气来看，韦暗城修为实力极可能更进一步……九重天境界的血河强者，重现人世了。”
雷俊：“经过多番血战积累，亲手击杀包括菩提寺了缘方丈在内多名高手后，再沉淀最近三年时间，他的积蓄终于够了么？”
元墨白：“该当如此，否则叶韩、高普不至于那么狼狈。”
叶韩，晋州叶族中生代顶尖高手，八重天境界的当世大儒，在整个晋州叶族也是中流砥柱之一，同辈里仅次于其长兄叶魏。
高普更是南荒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的第二高手，仅次于当代金城寨圣主，八重天境界的大巫。
而且金城寨一脉强者，实战中的实力取决于其掌控和驾驭的邪魂、行尸。
以高普的积累，对其实战斗法能力的预估宜高不宜低。
“此战具体细节和结果，眼下尚不分明。”元墨白言道：“我们再稍等等，晚些时候应该有更多消息流传。”
诚如其所料，消息流传很快。
虽然有人想要尽量封锁消息，但涉及人众多，风声很快便走漏。
接下来雷俊和元墨白师徒很快便大致搞清楚当初大南山里的来龙去脉。
最新消息，朝阳峰一战，是晋州叶族中人与南荒金城寨，不知是何缘故，一起到了大南山东段山脉。
而偏偏，血河派掌门韦暗城，就在大南山东段主峰朝阳峰闭关修行。
距今三年多前，北地幽州大战，韦暗城直接造成菩提寺方丈了缘身陨。
之后韦暗城再次消失隐遁，行踪下落不明。
这三年多时间里，有不少人或明或暗，不断寻找韦暗城，但都无所获。
叶韩、高普等人的运气非常“好”。
居然就这么给他们撞到韦暗城闭关之地。
而他们的运气又不足够好。
此时的韦暗城已经成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是在朝阳峰隐居温养。
于是血河再现世，便有了新祭品。
“在场众人，只得两人生还逃离，余者皆身死。”元墨白言道。
当初龙虎山内战之际，曾经现身意图捡便宜的金城寨七重天境界长老曹初，当场身亡。
八重天境界的金城寨长老高普重伤，炼制驾驭的邪魂、行尸几乎一起折损殆尽，才勉强帮高普争取一线逃出生天的机会。
同为八重天境界的晋州叶韩亦告重伤，她还要庆幸有高普同行。
韦暗城修为大进重新出山，锋芒首先指向南荒。
巫门新现九重天高手，有了再次一统的可能。
既是铺垫也是震慑，韦暗城这次出手，更多精力放在金城寨那边。
幸亏巫门鬼道一脉强者高普有独门替死重生之秘法，才没有身死当场，但仍然面临韦暗城追杀。
叶韩身为八重天境界大儒，同高普相比各有所长，但保命手段无疑不如。
换了她承受韦暗城的追杀，结果便难以预料。
只是，她能扛过朝阳峰一劫，叶族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旁人可以先不提。
叶家水凰，此番折翼南荒。
叶灵溪，近年来有晋州第一才女的美誉，乃晋州叶族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后裔之一，同长子嫡孙叶飞山并称“山凤水凰”，未足百岁修成七重天境界，素来是晋州叶族和其他家势力天之骄子竞争的头面人物。
岂料这次迎面撞上韦暗城出关，新天骄折翼于老天骄的血腥屠刀下。
叶韩没能救下女儿，其自身都险些难保，遭受重创。
说起来，如今中土大唐风声流传间，倒有不少人猜测，远在北地晋州的叶族两代天之骄女，跑去南荒做什么？
“这么看来，早先有关大南山西段主峰孤城岭的消息，是准确的。”
雷俊同自家师父元墨白谈起此事：“孤城岭那里，确实是陷阱，正是由晋州叶族和金城寨联手布置。”
元墨白轻轻点头：“就算叶韩母女抱着借刀杀人的心思不第一时间亲自出手，那里也至少有高普、曹初在，果然是凶险的陷阱啊。”
雷俊深有同感。
难怪与师父元墨白同行，都还能开出一条九死一生命途的中下签。
当然，相较之下，东边朝阳峰那里就更不必多说了。
迎面碰上九重天境界出关的韦暗城。
元墨白本人结局有没有悬念另讲，但肯定护不住中三天境界的徒弟。
十死无生的下下签，果然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至于说天师府同血河派之间没有他们同金城寨那么深的恩怨……能和血河派高手讲这些道理，菩提寺了缘方丈说不定就不会圆寂了。
“东边的消息不大准，先前还以为是大妖之流。”雷俊面不改色：“不料竟是韦暗城。”
元墨白微笑：“虽有些出入，但已经很好了，无需求全责备。”
雷俊：“师父说得是。”
于他此番而言，只要大南山山脉东西两边的威胁不是同一伙人，没有交流沟通，那便足够。
晋州叶族和金城寨不追则罢。
只要他们也跟到大南山东段的朝阳峰，就可能收到雷俊准备给他们的礼物。
诚如元墨白所言，师徒二人都无求全责备的意思，早早离开南荒。
既不留在原地看热闹，也不考虑是否守在外围补刀。
顺其自然，来日方长。
大漩涡已经形成，剩下的由韦暗城陪晋州叶族继续玩吧。
雷俊师徒二人已然抽身上岸。
他们和天师袍线索在大南山一带出现的消息，自然会有些流传，但风头完全被重新现世大开杀戒的血河掌门韦暗城所掩盖。
常年被晋州叶族算计，所以回敬他们一下？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雷道长什么都没干，只是随师父一起听说天师袍的消息，所以赶去寻自家至宝。
谁能想到，那里有韦暗城这么一尊杀神在呢？
历代祖师保佑，我们师徒二人也是鬼门关外擦身而过，至今想起来都后怕。
与中土同道一起强烈谴责魔头滥杀无辜……噗嗤！
没有没有，我们不会笑。
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只会对死难者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和遗憾。
嗯，愿逝者安息。
“可惜仅凭重云你掌握的这条线索，本派还不足以迎回天师袍。”
元墨白言道：“只能接下来继续留心了。”
雷俊看着那九彩流光：“是啊……”
北地晋州，叶族祖地。
时隔多日，老者从后院缓步走出。
其长子叶魏等叶族高层，恭敬等候在外。
“父亲……”叶魏轻声问道：“二妹她？”
老者：“性命已无大碍，但是伤势很重，还需休养。”
叶魏深吸一口气：“只可惜灵溪那孩子……”
老者面现几分悲色，默然不语。
叶魏：“孩儿当初，该同二妹一起南下。”
老者：“若说悔不当初，也是该多劝劝她们母女，不要急躁，哪有陪着一起犯险的道理？”
他负手而立，站在院中，仰望天空：“不怪任何人，老朽此前，何尝不是轻忽了？”
叶韩联合南荒巫门金城寨中人谋划之事，他并不指望一定能成功。
只是不得不承认，他此前同样没料到血河派韦暗城居然也在大南山。
结果叶韩母女一头撞上去，以至于现在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晋州叶族，已经有些年头，没折损上三天高手了。
而且还是叶灵溪那般优秀，潜力仍未见底的天才后辈。
如此苗子，饶是晋州叶族家大业大也没几个。
“元墨白和雷俊师徒呢？”老者收敛心神，恢复平静。
身旁叶魏答道：“在东南一带现身，听说是自南荒而返，正重归龙虎山。”
他皱眉：“天师府，莫非同血河派有联系？”
老者：“如果是跟其他人，老朽会以为是天师府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同韦暗城……”
韦暗城不可能推心置腹信任天师府，与之联手。
连血河派自家高层都不知道此前韦暗城在何处藏身潜修。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此前半点风声都没透出，最终这般石破天惊。
叶魏神情难看：“元墨白他们倒是好运气！”
老者不语，半晌后转而问道：“他们寻到天师袍了么？”
叶魏：“二妹她们和金城寨先前得到的消息，都只提及与天师袍相关的九彩光辉，于大南山东段出现，但不确定是否天师袍本身，亦不确定元墨白师徒的具体收获。”
老者颔首不语，重新仰望天空。
叶魏：“父亲，天师府和血河派，我们现在……”
老者：“南荒可有新传信回来？”
叶魏：“有，韦暗城一路追杀高普回到金城寨，如今正调集血河派高手汇聚，欲要强攻金城寨，他这次出关，要开始经营南荒！”
南荒混乱，杀戮争斗遍地。
历史上，也曾有过少数形成合力的时候。
无一例外，都是因为有盖压四方的强人现世，只是类似情况，往往持续不久。
如今，南荒巫门终于再出九重天境界的强者。
韦暗城与血河派，看来是要收拢南荒其他势力了。
不服从，那就是杀戮。
某种程度上，对血河来说，杀戮，同样是整合松散力量于自己一身的办法……
“运气也好，预谋也罢，今朝之事，只令老朽更坚定先前看法，天师府，有枯木逢春之势啊。”
老者言道：“盯紧天师府，不可放松，但不要像你妹妹那般莽撞急躁。”
叶魏：“是，父亲……”
老者：“至于韦暗城，其对手之多，杀不完的。”
提到那杀死自己外孙女，重伤自己亲女的凶手，老者情绪不见太大起伏：“有些事，先等京城和陇外尘埃落定。”
“是，父亲。”叶魏轻声问道：“京城那边，要出结果了么？”
老者：“暂时将告一段落。”
他吩咐叶魏等人：“准备一下，待灵溪的身后事处理妥当后，老朽将外出，赴青州、幽州两地。”
南荒风起云涌。
信州云淡风轻。
雷俊师徒二人，溜溜达达返回龙虎山。
当然，做戏做全套。
他们心里轻松，面上则一副犹有余悸的模样。
姚远、上官宁忙宽慰：“没事就好，血河同晋州叶族、金城寨之间的恩怨，由着他们去，本派当前静心休养生息便好，天师印、天师袍可以下次再找机会。”
唐晓棠则兴致勃勃，拉着雷俊、元墨白打听各种详细经过。
于天师府而言，这趟没有找到天师袍相关的更多讯息，多少有些遗憾。
但对头家里连折叶灵溪、曹初两个上三天高手，此消彼长，令人欣慰。
“如果叶韩和高普也都栽了，那就更好了。”楚昆私下里跟同门师兄雷俊聊起来，则如此感慨。
雷俊：“韦暗城初成九重天，叶韩和高普则都是八重天境界，若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的表现还能更好一点，我们悠闲看戏便是。”
纵使不能完全跳出局外亦无妨，借用师父元墨白的老话：
来日方长。
楚昆点头：“师兄说得是。”
雷俊：“我回来后看了看敕书阁的记录，伱最近经常跑来查阅典藏，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第196章 有前途的岗位，藏书管理员
“师兄，你听过仙罗绕日之象吗？”听雷俊问起，楚昆不做隐瞒，索性问道。
雷俊回忆了下：“没有印象，怎么？”
楚昆：“在苏州的时候曾经见过典籍藏书里简单提过一句，但不明其中根底细节。
先前向师父请教，师父提及本派藏书中似有记载，但杂记冷门，他也没有直接看过，是很早以前听敕书阁这边的贺师伯说起过，于是我来敕书阁这边找找。”
所谓贺师伯，是敕书阁早先一任值守长老。
可惜三年多前那场内乱中，不幸身陨。
也是自那之后，敕书阁值守长老的位置出缺，于是先后由张静真、雷俊顶上。
雷俊虽然也喜欢在敕书阁看书，但他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自身修行上。
而敕书阁中各式古籍浩如烟海，莫说雷俊，便是元墨白也不曾全部看过。
所谓仙罗绕日之象，听来更似野史传说中的一些篇幅记载，而非专门的书目，故而检索不易。
当年的贺长老值守敕书阁多年，说不定还能指点一二，现在楚昆就只能自己慢慢翻找。
雷俊这趟接了敕书阁值守长老的职司，还计划着抽空多翻阅一些阁中典藏。
他亦不问楚昆翻阅仙罗绕日之象记载的原因，只说道：“我接下来看书的时候，也帮你留意。”
楚昆：“那再好不过了！”
雷俊先放着师弟楚昆独自查找，他本人则巡视敕书阁。
敕书阁广大，并非只有雷俊一人照看。
若干传度弟子，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轮岗过来帮助值守。
传度弟子之上，除了雷俊这个值守长老外，还会有四名授箓道士从旁相助。
一般而言，两两一组，同样是轮番值守。
雷俊此前和元墨白一起出山，同府里报备过。
他不在期间，便是那四个授箓道士暂时主持敕书阁的局面。
眼下，当中两人当班。
雷俊到了敕书阁主楼一侧的阁房中，两个授箓道士连忙起身见礼：“雷长老。”
雷俊：“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对方忙说道：“雷长老说哪里话，都是职责所在，而且敕书阁这里也比较清闲。”
“接下来几天，我值守这里，伱们可以休息几日。”
两个授箓道士皆言：“岂敢。”
三人聊几句后，雷俊言道：“我巡楼转转。”
他巡视一遍敕书阁。
路上遇见值守这里的传度弟子，众人连忙向雷俊行礼。
他随意地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其本人也负手而行，继续在书阁中巡视。
嗯，我现在也算是干上图书管理员这个传奇性的差事了么……雷俊思绪有些放飞。
他摇头失笑。
敕书阁内巡视过一遍，不见异常后，雷俊再去看同门师弟楚昆，对方仍无所获。
雷俊见状，心中禁不住有些感慨，怀念起当初在蓝星是逛图书馆的检索功能。
他停下，帮楚昆一起翻阅藏书。
敕书阁的日子远比执事殿清闲。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便一边继续自身修行，一边浏览馆中藏书。
龙虎山这几年来，难得安宁。
外间世界，常有风云激荡，天大地大，然而此地一波未平，彼方一波又起。
南荒不用多说，金城寨在血河派攻势下，岌岌可危。
散装南荒，各自为政，要说唇亡齿寒，却也不好讲谁是齿谁是唇。
韦暗城与血河派强势崛起，令南荒巫门其他四脉传承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但真要说大家联弱抗强，一起对抗血河，却又不是口头几句话便能商定的事情。
本就血腥的南荒，越来越混乱。
中土大唐虽也有些风雨，但和南边比起来，属实一片国泰平安的幸福景象。
当然，这和大唐范围内许多争斗，在台面下进行有关。
许多决定天下大势的争端，往往不为普通黎民所知。
例如，雷俊就听师父元墨白提起，陇外萧族内部祸起萧墙，发生惊变。
按世人理解，陇外萧族先前损失严重，内部亟需团结，共克时艰，休养生息。
但他们偏偏步了蜀山、天师府后尘，爆发一场面上低调内里激烈的血腥清洗。
原因无他，新族主萧航，动摇了家族多年来的祖制根基。
纵使萧族眼下整体处于低谷，族中守旧元老也忍无可忍。
因为在他们看来，如此放任下去，萧族更是再无复起之机。
祸端，是那对身份本就存在争议的兄妹萧春晖、萧雪廷，是大家此前看走眼，如今已变质的新族主萧航，是这兄妹三人背后的唐廷帝室。
他们，是真正在掘萧家的根！
内乱，可能使陇外萧族进一步衰落，甚至可能就此滑入深渊。
但如果不当机立断拨乱反正，那后果注定更不堪设想。
或内或外的影响下，陇外萧族内部最终爆发一场变故，守旧派意图废黜萧航族主之位。
但最终这场变故，被萧氏三兄妹平息。
或者说，镇压。
陇外萧族，近乎分裂。
萧航仍然把持家族祖地。
但有部分萧族中人，远走离开陇外，另立门户。
仿佛历史上叶、林两族先后出现两叶两林一样，世上自此又出现两萧。
只是本就衰落至谷底的萧族再经此内斗分裂，两萧各自的架子，都变得极度单薄。
曾经雄踞大唐西北的庞然大物，眼看着再难有昔日气象。
大唐五姓七望，自此名不副实，或需改称四姓六望。
与之相对，大唐京畿，同样风云变色。
引起众多议论的新学宫，遭逢大劫。
不过这次劫数，似乎不再是针对学宫祭酒萧春晖而来。
倒霉的人是一僧一道。
道是道家符箓派圣地天师府的长老蔺山。
僧是佛门发愿一脉圣地天龙寺的长老法善。
二人先后遇袭。
凶手指向非常明确清晰。
蔺山是被黄天道中人袭击而负伤，好在性命无忧。
天龙寺法善大师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他被佛门外道大空寺高手袭击，当场圆寂。
大空寺重归东土，气势骇人。
先是菩提寺，再是金刚寺，现在又轮到天龙寺，佛门三大圣地全都因佛门外道而蒙受死伤。
天龙寺上下震动，已有消息流传，寺中高手将大规模出动，围剿大空寺的外道邪魔。
此前菩提寺时，唐廷帝室便有令旨，清剿大空寺逆贼，如今相关严令进一步升格。
雷俊听元墨白提起相关消息后，第一个想法便是：“四姓六望的手段。”
不论黄天道亦或者大空寺、白莲宗，能存续至今剿之不灭，背后都少不得其他势力的暗中扶持甚至直接援助。
四姓六望对他们具体有多大影响力，难以具体测算，但这几大反贼的活动背后，总有他们的身影若隐若现。
元墨白：“当今陛下倒是仍能坐得住，只是不知她接下来会如何还招，不过……”
雷俊看向自己的师父。
元墨白：“四姓六望这次恐怕不会再一招一式规规矩矩同当今陛下拆解，更可能如霹雳连环般。”
雷俊微微点头，同意自家师父的猜测。
不过他仰首望着上方屋顶，思索不语。
元墨白转头看向雷俊：“怎么？”
雷俊：“没有，弟子并无更多思路，只是感觉当今陛下行事，有些怪……”
“哦？”元墨白闻言，亦陷入沉思。
青州。
名门两叶，自分家后，两族族主，极少见面。
虽然关系不像幽州、江州两林那般尖锐，但两叶之间，气氛同样微妙。
“大兄光临青州，有失远迎，万勿见怪。”
一个外貌看上去五十岁许年纪的中年儒生，招待来自晋州的老者。
老者微笑：“炽元言重了，是我来得匆忙。”
双方落座后，那中年儒生徐徐说道：“灵溪的事，我有耳闻，大兄节哀。”
老者：“此事，是我疏忽了，怪不得旁人。”
中年儒生：“大兄难得出晋州，接下来南荒那边？”
老者：“血河，自有旁人料理，我们无需乱了步骤，灵溪之事虽令我心伤，终究是意外。”
中年儒生手指摩挲茶杯：“关于韦暗城，看来另有玄机？”
老者颔首。
中年儒生便不追问，直接换了话题：“那大兄接下来是要往北而去？”
老者：“是啊。”
中年儒生笑笑：“这段路，恕我不祝大兄一帆风顺了。”
老者亦为之莞尔：“彼此，彼此。”
饮过一杯茶，就彼此接下来的决定正式通过气，老者便即告辞，离开青州，北上幽州。
中年儒生沉思不语。
晚些时候，有个女子行来：“父亲。”
中年儒生轻轻点头。
女子轻声问道：“晋州，要支持幽州那位？”
幽州，并不仅仅有五姓七望之一的幽州林族。
还有另一个有分量的去处。
赵王府。
大唐帝室中如今辈分最高权势最重的老王爷。
“是啊。”中年儒生轻轻颔首。
他面前女子便说道：“女儿已经收拾停当，那这就也动身出发赴京，探望姐姐。”
中年儒生微笑纠正：“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女子微笑低首：“是。”
晋州叶族，素来低调。
近年来青州叶族则风光无限。
叶炎叶炽元，便是如今青州叶氏一族族主。
其长女入宫，乃先皇张启隆的皇后，并诞下唯一皇子。
张启隆驾崩后，因为太子尚幼，故而女皇登基，但仍立兄长之子为太子。
叶炎之女，仍有大唐皇后之尊号。
截止当前，不论青州叶还是晋州叶，亦或者其他世家，都还没有彻底改天换地，致使山河更替的打算。
但当今陛下昏庸无道，鲁莽妄为，先失德于臣民，那臣民自当扶保明君登位，澄清寰宇，不是吗？
就如同她的兄长，先皇张启隆那时一样……
太子日渐成年，青州叶族在唐廷帝室，有天然的倾向与选择。
那么……
两叶不同舟。
这是叶族分家以来，历朝历代不论皇朝如何更替都不会改变的铁则。
晋州叶族，自当选择另一个目标。
早在张启隆还在位时，晋州叶族便已经同幽州赵王府来往走动。
如今，这来往可以更亲密些了。
青州，自然更不必说。
叶炎的次女，本就同宫中长姐、外甥关系亲密。
“多事之秋，才刚刚开始啊……”叶炎看着次女离开，悠悠一叹。
龙虎山外，风浪渐起。
龙虎山中，雷俊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
蔺山受伤，并未返回龙虎山。
女皇亲自过问，京师回天堂武道医家高人妙手回春，已经帮蔺山稳住伤势。
龙虎山方面，因为元墨白已经回山，故而上官宁抽空赶赴京城，共商清剿黄天道之事。
山门祖庭内，雷俊一边用心于自身修行，一边担负敕书阁值守的差事。
同宗同承的师弟楚昆，这阵子跑敕书阁跑得很勤快，几乎每天都会抽时间前来。
不过阁中藏书繁多，他一直还没能找到自己所需的内容。
这一日，雷俊结束自己在敕书阁的坐班，交代轮值的另外两名授箓道士值夜班后，他准备返回自己府邸。
不料，正当雷俊心中思索，是回去静心修炼，还是去大丹房开炉炼丹之际，他脑海中光球忽然再次闪烁：
【隐患常起于微末，福泽常源于无心，插柳成荫，吉兆自来。】
随后开出两条签运：
【中上签，夜间巡查敕书阁，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无特殊作为，则无所得亦无所失，平。】
雷俊阅读签运后，挑了挑眉梢。
今晚敕书阁，会发生什么意外吗？
他留上了心，放弃今晚去大丹房开炉炼丹的打算。
不过，雷俊也没有就此直接返回敕书阁。
待入夜后，雷俊方才暗中返回。
这次的中上签签运，显示并无危险，不过雷俊还是隐匿了自己的身形，于暗中观察。
有人要来敕书阁偷东西？
还是说敕书阁里会催生出什么特殊的存在？
雷俊等待期间，心中有不少念头浮现。
阁中虽然有其他弟子守夜巡查，但雷俊自己还是置身暗中，亦左右认真巡视。
然而等到半夜，始终没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
雷俊颇有耐心，不急不躁。
他法力阴阳交转，渐渐化作黑白二气飘出体外，然后又散于无形。
虽然没有存想变神，令神魂出窍，但雷俊的感知越发敏锐，并覆盖整个敕书阁。
过了片刻后，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这感觉，怎么有些像是水火阴阳炉在周转？
雷俊有些诧异，循着感应，来到敕书阁深处一角。
结果赫然看见，今晚负责值守的一个授箓道士，居然当真守着一尊鼎炉，在敕书阁里炼丹。
如此反常的举动，叫雷俊起初还有些怀疑。
他没有第一时间现身，而是耐心观察片刻。
结果发现，那授箓道士并无什么歹念和恶意，居然当真就只是在敕书阁内揣摩炼丹的手法。
雷俊近期也在跟元墨白学习炼丹术，是以能看出这授箓道士技法相当纯熟，心神专注，兴趣盎然，不断用心尝试各种手法。
瞧那模样，似乎也是个喜欢抓工夫节约利用时间的人，专注且沉迷于此道。
只是在敕书阁这等地方，摆弄水火阴阳炉，行径实在有些过火。
雷俊看着对方专心致志的模样，心里有些犯嘀咕。
签运中所提及的隐患起于微末，难不成是敕书阁里可能因此起一场火灾？
那福泽源于无心，作何解释？
挽救避免一场火灾么？
雷俊又仔细感应了一下敕书阁其他地方，不见更多发现。
眼前丹炉尚未出事，雷俊索性多等一段时间，且看晚些时候会不会有别的事情发生又或者别人到来。
结果，是没有。
反倒真给他等来一场火灾隐患。
那水火阴阳炉，忽然不稳，眼看着要炸炉了。
这敕书阁毕竟不是正经丹房，缺少诸般配套设施，随时可能生出意外。
那授箓弟子手忙脚乱，眼看他要镇不住丹炉时，雷俊及时出现。
一把按在那水火鼎炉上。
他法力胜过对方太多，随手一按，就定住不稳的丹炉，使之无法继续躁动。
“雷长老……”那授箓弟子见状先松一口气，接着脸色开始发白。
雷俊平静说道：“善抓功夫利用时间是好事，咱们敕书阁里也清闲，但是私带水火鼎炉入内，就不合适了，阁中藏书乃本派多年积累，纵使不是真传道经，也都是珍贵古籍啊。”
对方低首：“长老教训得是，若非您及时出现，我今晚定然铸下难以挽回的大错。”
雷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宗门规章戒律不可废，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授箓道士恭敬行礼：“是，弟子这就去执戒堂领罚。”
雷俊：“不急于一时，明日一早再过去吧。”
他一边留意敕书阁内外有无其他动静，一边同对方聊了几句。
双方关于丹道上，倒是很聊得来。
一夜过去，再无其他事发生。
雷俊挥挥手：“去吧，晚些时候，我们或可再交流道法和炼丹术上的心得。”
那授箓道士恭敬行礼告退，自去执戒堂报道。
朝阳下，雷俊则转身看着完好无事的敕书阁：“所以，我的四品机缘呢？”

第197章 咱又不敢提，咱又不敢问
敕书阁安然无恙，一夜下来再无其他事发生。
总不能当真要炸了丹炉，叫这把火烧起来，方才是福源出现的契机？
雷俊失笑摇头。
他再回到昨晚那弟子揣摩丹炉的地方，左右看看。
这一片存放的书籍，并非本派真传道经，大都是一些历年收集积累的古籍。
雷俊心中若有所思，开始翻查这些古籍。
一段时间找下来后，终于有了收获。
虽不是预期中的四品机缘，但正应了雷俊先前的猜想。
晚些时候，同宗同承的师弟楚昆再来敕书阁时，雷俊冲他摇晃下手里一卷书册：“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内容。”
楚昆接过，就见乃是一本前人游记。
当中一部分篇幅，正记录这世上绝迹多年的仙罗绕日之象。
“就是它了！”楚昆大喜。
雷俊微微点头。
险些被丹炉炸炉失火波及的那片区域，他和楚昆此前还没来得及翻阅。
如果当真失火，那一片书册被焚毁的话，事后他们也难以觉察错过自己想找的内容。
好在眼下书册已经被保下来，楚昆便也找到所需东西。
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中上签中提及的四品机缘，又会否在这里？
雷俊心中虽好奇，但楚昆的秘密他不多打听，跟楚昆聊了几句后，目送对方离开。
接下来，雷俊生活一切如常，一方面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一方面履行自己值守敕书阁的职责。
日常修行之余，雷道长的调剂休闲，便是在敕书阁里看书，亦或者开炉炼丹。
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一层，眼下正在弥补修复蜀山派失传的寒光丹。
雷俊本人炼丹，注意力则集中在天元青景丹上。
他暂时低调，纵使去大丹房，也只是练习。
正式炼丹，都是在自己的私府进行。
虽说同木曜之间关于彼此身份，大家都有些猜测，但雷俊暂时仍先不做声张。
经过连日来的尝试与熟悉，雷俊终于可以成功炼出品质合心意的天元青景丹。
“嗯，相当好的品质。”元墨白见了，亦赞许有加。
丹丸通体呈现淡青色，仿佛碧蓝青空，表面则闪动淡淡金辉，仿佛阳光。
元墨白直接取了一枚丹药服下。
天元青景丹在龙虎山天师府丹方已失传多年。
极少数留存的成品丹药，也在漫长的历史中大部分消耗。
时至今日，仅余两枚尚存，乃是被天师府特意留下封存，既是留个万一的指望，是留个纪念。
而曾经服用过天元青景丹的人早已作古。
元墨白也只见过那两枚封存的丹药而没有亲身服用过。
他专门调取其中一枚出来，同雷俊炼制的天元青景丹作对比。
双方没有差别。
但具体如何，仍需服用才知，以防万一。
雷俊本打算亲自尝试，却被元墨白阻止，转而由他进行。
按照府中典籍上的记载，天元青景丹的功效是可以帮助道家符箓派修士更好的同天地自然万物灵气沟通。
描述相对笼统，但对照道家符箓派修士的日常修行法门可知，服用此丹，既有助于修士日常修练吸纳炼化灵气于己身，也可在制符施法时更好地调集天地灵气。
乃至于观想存神之际，同样更有利于神魂修行，令神思更加灵动。
不过，相关功效主要适用于下三天和中三天的修士，于上三天修行者而言无大用。
但反过来讲，当中纵有些许不良反应，亦伤不到上三天修行者。
故而元墨白制止雷俊后，自己做实验。
所幸，结果无碍。
“没有丹毒，亦无丹劫。”
紫袍青年一贯如春风般和煦的面容上，微笑比往日更浓一些：“天元青景丹，当真回归本派了，如此，可告慰历代祖师在天之灵。”
雷俊长舒一口气：“如此，实在是再好不过。”
元墨白：“天元青景丹重现，消息传出，那位木曜甚至七曜中其他人，多半会察觉。
此丹于本派上下弟子修行皆有利，受益者非只区区几人，当不可因噎废食。
不过炼丹原材料稀缺，短时间内本也无法大规模炼制，我们倒不必急于一时，先收集相关材料做筹备即可。”
雷俊：“弟子正有此意。”
只是调集收拢原材料，便不那么显眼。
因为木曜手头的天元青景丹丹方并不完整，他亦不知晓炼制丹药所需的具体材料拢共需要哪些。
除非他本有完整丹方，故意扣下一半。
但正如元墨白所言，因噎废食要不得，否则何必换残方回来。
雷俊晚些时候，也服用自己炼制的天元青景丹。
服用之后，他果然感觉自身同天地之间的沟通，更加顺畅。
仿佛在原本基础上，又多了一座无形的桥梁。
雷俊凝神感应。
他眼前，似是多出一片青色。
观想存神下，有青色的虚幻光影，化作幻境，包围雷俊本人。
就像是身处一片小型的晴朗青空之下。
青空外围，方是真实世界。
通过这片青空，雷俊可以更顺畅和敏锐地与外界天地灵气沟通交流。
如此一来，不论修行还是施法，皆得到或多或少的加强。
天元青景丹之名，想必由此而来。
“不错，不错……”雷俊正连连点头，忽然心神微微一动。
他收拢自己思绪，静观眼前青空，沉吟不语。
良久后，青空渐渐消散。
雷俊仍望着朗朗天日出神。
又过了片刻，他回过神来，再取一枚天元青景丹服下。
短时间内连续服用，效果比先前有些许逊色，但雷俊并不在意。
看着眼前虚幻的青空光影，雷俊若有所思，取出一张自己的千里传音符。
他抬头看看青空光影，再低头看看千里传音符，脑海中的思绪，渐渐连贯完整。
接下来一段时间，除了继续日常修行外，雷俊又继续研究天元青景丹。
师弟楚昆据说闭关去了，雷俊也不知道他去哪里闭关。
咱又不敢提，咱又不敢问。
直到某一天，雷俊听元墨白提起，楚昆已经出关，但离山外出，返回故乡苏州祖地探亲。
这次，等到楚昆再回来，终于带给雷俊好消息。
“重云师兄，我这趟回家，有好东西！”楚昆兴高采烈，来见雷俊。
雷俊：“哦？”
楚昆珍而重之，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锦盒，摆在二人之间的桌上，然后打开盒盖。
雷俊就见锦盒中盛装一枚鸽卵大小的圆珠，既像是珍珠，又像是什么植物的种子，洁白如玉，闪动淡淡光辉。
圆珠半透明，内里似乎有白色的烟尘流转，从中透出十足的灵性。
雷俊脑海中回忆自己在敕书阁看过的藏书，很快想起一样东西：“仙灵元种？”
楚昆用力点头：“对！”
雷俊：“唔，这还真是好东西啊。”
仙灵元种者，传闻中并非灵植灵花之种，而是天生天养，钟天地之灵秀孕育而生，仿佛先天灵种，奥妙众多。
此世修行之道，六重天境界是个颇为重要的节点，不论哪家道统传承，六重天基本都是承上启下，总结先前修行精华，并作为通往上三天的基石。
以道家论，符箓派称之为道印，丹鼎派称之为道胎，外丹派称之为仙种，当中重要性和特性，由此可见一般。
而仙灵元种此宝，正是适用于世间绝大多数道统的六重天境界修行者，帮助修士更快更好完成这修行基石的奠定，从而有朝一日去挑战六重天通往七重天境界的天堑难关。
效果好，还有极强普适性，会引起绝大多数人的兴趣和争夺，也就不难想见。
因此按照相关记载，这世上已经有许多年没仙灵元种公开出现。
想必就算偶有现世，也会第一时间被人收取并保密。
雷俊不问楚昆从何得到仙灵元种，而是说道：“这灵物，你同样用得上。”
楚昆下意识看看周围，然后嘿嘿笑着，冲雷俊伸手，竖起四根手指：“你一个，重归师兄一个，我自己一个，余下一个我还能交府里宝阁积功累德。”
雷俊了然：“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楚昆感慨：“期待师兄伱能早日再做突破，这样本派可以多添一位上三天修士。”
雷俊合拢盒盖，将锦盒收起：“至少，楚师弟你这次能帮我节约不少时间。”
六重天道印境界，不似先前元符、道宫两境内部还有更细划分。
但想要从六重天突破到七重天，却一点都不轻松。
别的不提，唐晓棠修行一路高歌猛进，而她在六重天到七重天所花的时间，便高过五重天到六重天不少。
如果不谈情况一直特殊的唐晓棠，那么眼前还有个更现实的例子。
先前交卸敕书阁值守长老位置给雷俊，眼下已经闭死关的张静真。
十八年前，雷俊还没随许元贞来龙虎山入道前，张静真便修成六重天道印境界。
十八年后的如今，她终于做最后准备，去尝试挑战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会用多久，尚不清楚。
能否成功，亦不绝对。
是张静真天资不足么？
按照整个修道界和龙虎山一脉传承的历史经验来说，并不是。
一般而言，单独身怀圣体根骨或者通明悟性者，从六重天到七重天，平均时间大约三十年左右。
同时具备圣体根骨和通明悟性者，则大约需要二十年左右。
当然，这是在龙虎山这等修道圣地亦或者五姓七望那等名门世族的培养下才能有的速度。
而且一切前提是，人不会陨落在大境界间的天堑劫难下。
相较于花费的一些时间，天堑劫难的危险，更是卡住历史上不知多少天才俊杰。
于雷俊而言，他当前年岁还有很大空余，但能多节约一些时间，自然最好不过。
毕竟，经历连番劫难后，龙虎山天师府当下上三天修士稀少。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罕见的仙灵元种，楚昆那边一下子搞到四个，可真是出手不凡。
雷俊心中感慨的同时，楚昆也在心中感慨。
若非门这边搞到仙罗绕日相关的情报，门那边他也无法得手。
敕书阁里有人炼丹险些造成失火的事情，楚昆如今亦有耳闻。
违规者当前还在执戒堂受罚。
虽说不确定失火会不会就那么巧烧掉有仙罗绕日相关记载的古籍，但光听到这消息，楚昆已经一阵阵后怕。
“大师兄眼下正闭关，你给他准备的那枚仙灵元种先留着，等他出关后再说。”雷俊言道。
新炼制的天元青景丹，他亦有些许留存给王归元、楚昆准备。
楚昆当前修行，同样到了一个关键时期。
相较于刚提升至六重天境界不久的雷俊，楚昆则已经站在某座门户的门口。
再得天元青景丹相助，晚些时候，他成功跨过那一步……
“楚师侄，结成元符了么？”
左立闻讯，同雷俊求证。
雷俊颔首：“就在最近，楚师弟成功渡过三重天到四重天境界之间的天堑。”
左立啧啧赞叹：“你们这一辈，又有顶尖人才涌现了啊，楚师侄今年，应该也才二十六岁年纪吧？”
雷俊：“是啊。”
左立看了雷俊一眼。
他记得眼前这个青年道士当初修为提升到中三天境界时，也是二十六岁左右。
不过，雷俊入门年龄比楚昆大出许多，二十岁时方才经传度正式入府，六年时间便先经筑基、法坛，然后成功结成元符。
楚昆自传度入府算起，则已经十年有余。
但即便如此，这般进步速度，于近年的天师府真传中，也堪称奇快了。
一般而言，单独身怀灵体根骨亦或者超群悟性者，预计要三十年左右时间。
“道童院的教习看走眼了啊，楚师侄的天资，超出大家预估呢。”左立感慨。
雷俊悄然安静待在一旁不语，脑门顶上仿佛顶着“乖巧”二字。
左立看他一眼，笑道：“年轻一代人才辈出，于本派而言，是幸事啊。”
雷俊：“多有赖家师和您这样的师长提点教导。”
他自己便身怀诸多秘密，是以只要无大碍，亦无心探究他人隐秘。
不过，同雷俊和师父元墨白在一起时，楚昆倒是自己提起相关事。
他确实不是灵体根骨。
而是圣体。
星宿圣体。

第198章 王归元出山
楚昆的星宿圣体是先天而生还是后天而成，雷俊不细打听。
自家师弟之所以提及此事，则是因为他当前修练道法时，有些自己的想法，同雷俊当初揣摩自创法术有不谋而合之地，因此除了向师父元墨白请教外，也跟雷俊请教。
“师兄请看。”
楚昆说话同时，祭起一张灵符。
灵符表面，有点点星光闪动，如列斗环星一般。
雷俊定睛细看，发现其中另有玄机。
每一点星光中，似乎额外蕴含奥妙。
“烈焰符，轰雷符，辟邪符……”雷俊视线扫过，一一点明。
他再看楚昆：“你将多种灵符的灵力，汇聚一堂么？”
楚昆解释道：“分门别类，并无融汇之意，但考虑彼此间能形成别样的联系，如群星流转一般。”
雷俊连连颔首：“我当初亦有相同构想。”
楚昆是什么层次的悟性，雷俊没有多打听。
不过对方自创这种名为星宿符的全新灵符，叫雷俊来了兴趣。
师兄弟二人顿时讨论得热火朝天。
元墨白在一旁并不直接插言，只是微笑看着两个弟子探讨。
他教导弟子，有自己的习惯。
整体来说，是非常正统规整的路数。
不论哪个徒弟，不论性格和专长如何，在元墨白教导下，至少基本功都极为扎实。
但在此基础上，元墨白也允许甚至鼓励弟子们自出机杼，贴合自身。
至于修行实战斗法的法术，除了本命第一术都是神打符，可算这一脉传承的特点外，余下其他本命法术的选择，就由着三个徒弟自由发挥了。
王归元第一术神打，第二术金关，第三术乘风，还算贴合天师府真传的一惯调性。
雷俊第一术神打，第二术乘风，看着也正常，但从第三术开始就放飞自我，选择的是自创的五雷符。
至于楚昆，第一术神打，第二术乘风，与雷俊一模一样。
但他的第三术，同样开始放飞自我，没有选取此前府里已有的任何一种基础灵符。
而是由他自创的星宿符。
这灵符，是楚昆三重天法坛境界时，根据自身星宿圣体创造而来。
此世诸般修行体质，除了利于提升修为境界外，往往还额外各有妙处。
如雷俊当初的潜龙灵体，除了有助修为外，因为蕴含潜龙若跃在渊即将一飞冲天的势头，故而一重天到二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对雷俊来说几乎没有难度，一跃而过。
当年和他同期传度入府者，李颖的炎雷灵体，修行雷电、炎火之属的道法和术法，有格外便利迅捷的加成。
这对于修持天雷、地火的天师府真传来说，在灵体层级的根骨上，无疑是相当有利的一类。
郭燕的流波灵体，则相对而言更适宜修持水相灵气的道法和法术。
陈易的澄空灵体，除根骨优异外，有助修士心思澄澈，更利神魂修持。
不过，对照此前传闻中陈易的进步速度，雷俊颇为怀疑对方的根底可能不止于此。
至于圣体层次的根骨，雷俊的阴阳圣体除了修行速度更快外，他阴阳二气均衡调和之余更能周转变化，故而不论道境、术法更偏阳性亦或更偏阴性，雷俊都可以灵活适应并修持，黑白二气游走于身外，亦可让雷俊的感知能力更加敏锐。
如今他不说身经百战，战斗方面的经验也算相当丰富。
除了当初没能觉察螣蛇骨遮掩下的叶驰峰外，和对手修为境界相近的情况下，大多数时候只有雷俊敲别人闷棍的份儿，而少有人能偷袭他，原因便在于此。
雷俊善于掩藏自己的行踪，反面则是他感知敏锐，常能提前洞察同样隐藏行踪的敌人。
至于战斗中可以更快恢复消耗的法力，亦是阴阳圣体的妙用之一。
而楚昆的星宿圣体，目前来看，有别于其他根骨体质的最大优势是可以帮他分心多用。
随着修为实力提升，神魂不断变强，修士大多都能分心多用。
但星宿圣体可以帮楚昆在相近修为境界时，进一步领先其他人。
例如，雷俊当初正是因为符箓派修士实战斗法中，虽能连续但同时间只能祭起一张灵符，故而研究连环烈焰符、飞火符、五雷符等灵符。
但楚昆，他在下三天时，凭星宿圣体的加持，便能同时祭起一张以上的灵符。
亦是在此基础上，他自创星宿符，并不断改良。
“群星荟萃，奥妙无方，还有很多能提升的空间。”雷俊同楚昆讨论下来，连连点头。
“我新修成元符，除了本命第一法外，还预计提升前三个本命符术。”
楚昆也很兴奋，不过很快又微微摇头：“只是这星宿符，也不是任何时候都适用，法力消耗太大了，同样需量力而行，适时而动。”
雷俊：“不管怎么说，是个好的开始。”
楚昆：“师兄，你如今已经修成六重天道印境界，可以选择本命第三法了，不知有什么打算？”
雷俊亦不瞒楚昆和元墨白，他取出一张符纸，轻轻扬了扬：“我考虑选这个。”
楚昆授箓后又成功臻至中三天境界，得师父传授高等灵符符经，因此很快认出雷俊手里的灵符。
但正因为认出来，他不由地惊讶：“师兄，这是……千里传音符？”
元墨白在一旁则微笑不语。
雷俊一些设想，此前曾经同他讨论过。
“不错，千里传音符。”雷俊看着惊讶的楚昆：“关于这灵符，我一直有些想法，想要尝试，当然目前来说，很多想法还不成熟，暂时只能停留于设想阶段。”
楚昆不禁好奇。
千里传音符好不好？
当然好。
凡是踏入中上天及以上层次的道家符箓派修士，就没有不会的。
其他全都不论，行走在外遇险时，说不定就能呼朋唤友摇人啊！
下三天弟子无法御使高等灵符，看着千里传音符一个个全馋哭了。
但与之相对的则是，几乎没谁会将千里传音符作为本命法术来修持。
毕竟，名额实在有限。
“我很多想法还不成熟，晚些时候有更多思路了，咱们一起参详。”雷俊言道。
楚昆也来了兴趣：“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就只怕帮不上师兄的忙。”
雷俊：“交流探讨么，本就是集思广益的事情。”
说到集思广益，除了元墨白、楚昆外，他亦有心同唐晓棠、王归元一起聊聊。
不过，唐晓棠目前时间精力，都集中在她自己的那门雷法大神通上。
常年紫雷密布的上清雷府洞天，如今时不时便有金色的雷光闪烁，已经成为龙虎山新的一景。
而王归元……
“师父，弟子闭关期间，感悟天地道理，心中隐约有些触动，想要出山一行，游历一番。”
终于结束闭关的王归元，却在出关后，向师父元墨白如此禀报。
元墨白还好。
雷俊、楚昆二人都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大师兄一般，视线上下来回不停打量。
“说，你是谁！”
雷俊：“伱为何冒充我师兄？真正的王师兄，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王归元身体一抖险些滑凳子底下。
楚昆则踏上一步：“心虚了！你心虚了！你果然不是重归师兄！”
王归元：“……你们俩差不多得了，成天想着拿我开涮。”
元墨白笑吟吟摇头：“不怪他们惊讶，自你入门以来，为师也只见过你出山两回，算上今次也不过三回而已。”
王归元干笑两声：“弟子只是喜静不喜动。”
雷俊：“师兄，你不是一般的不喜动，有时我会忍不住怀疑，你是一棵种在龙虎山上的菜，所以从不挪窝。”
王归元振振有辞：“这话就不对了，师父刚才说什么，你也听到了，我以前也是常出去的。”
雷俊：“两次。”
一旁楚昆低头看地面，肩膀不停耸动。
王归元语重心长：“我辈修行者，讲究随缘而动，顺天而行，时缘不到，无需强求，时缘到了，自然就无妨了嘛。”
师兄弟几人说笑一会儿后重新正经起来，楚昆将自己专门预留的一枚仙灵元种，交给王归元。
王归元却拒绝道：“重光师弟好意，为兄心领了，不过等我用上都不知何年何月去了，你还是将这枚仙灵元种也交到宝阁那边进一步积功累德吧。
我跟你讲，功德这东西，就算一时看着多，那也不经用，积累却慢，用时恨少，你别看重云师弟好像从来不缺，那是他很多次刀尖舔血才立下大功换来的。
为师门立功，自然是好，但其中总是伴随大量凶险啊！”
楚昆：“大师兄教诲得是，我会牢记，不过这枚仙灵元种还是送给师兄，任凭师兄处置，由你交给宝阁换功德积累，也很好。”
王归元闻言，于是不再矫情：“既如此，多谢师弟了。”
雷俊则在一旁说道：“师兄难得出山一趟，也容我给你准备些东西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王归元笑道：“这个就真的不用了，我已有准备。”
楚昆眨了眨眼：“……五份？”
王归元：“倒不用那许多。”
雷俊在旁淡定，对这句话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他其实心底对王归元为何突然出关，感到非常好奇。
但既然对方自己不讲，雷俊便不多打听。
他只是望了师父元墨白一眼。
元墨白面上微笑不改，目光宁定。
于是雷俊便彻底放下心来。
王归元出山后，倒是没听说外界接下来有啥大新闻同他有关。
其他值得龙虎山天师府关注的消息则不少。
首先，近在咫尺者，隔壁的老冤家对头江州林族，最近再次热闹起来。
自当年鄱阳大泽一战，新族主林彻失踪后，江州林族就重新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鄱阳大泽一战，林族损失惨重，虽然不似陇外萧族那般，亦可称痛彻心扉，久久无法恢复元气。
尤其林族嫡传直系，众多强者陨落，还折了年轻一代最为出众的林震，不说直接造成人才断层，影响之恶劣也非短时间可弥补。
在这种情况下，江州林族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枝强干弱。
直系死伤严重，人才短时间内断档。
旁系却有杰出人物，不停涌现。
尤其是距今大约四年前，旁系领袖林宇维于大江之上击杀天师府曾经的少天师李正玄，令他名气大振的同时，在江州威望急升。
龙虎山李外之争虽然激烈，但不管怎么论，李家四个高功法师，天师府名义上只开革了李松、李紫阳出门墙，而没有高调处理李正玄、李红雨。
李正玄，仍然算是天师府高功长老，且是上代天师李清风独子。
林族上代族主林群，是与李清风一起陨落于大江之上。
林群之子林震，又是李清风亲传弟子许元贞所杀。
许元贞眼下失踪生死不明，但林族赔得更多。
所以江州林族这方面的场子可以说一直没能找回来。
现在林宇维击杀李正玄，内情虽复杂，但名义上江州总算对上上下下有了够分量的交待。
只是随之而来，便是林族内部因为前后两任族主或陨落或失踪带来新的权力真空，再次开启新一轮角逐。
早些时候，还有青州叶族高手红桢先生叶炑调解。
但随着青州叶族更多注意力放在京师学宫与陇外萧族那边，江州林族这里的局面，便越发混乱。
当今女皇，果然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天师府蔺山和天龙寺法善和尚先后遇袭，一伤一死。
唐廷帝室除了下旨清剿黄天道和大空寺逆贼外，也宣布要为学宫补充新的教习，以确保招生和教学不受影响。
除了请天师府、天龙寺方面再协调合适人手外，学宫也从其他方面招人。
别的可以先不论，他们这次新招了一位儒学方面的先生，结果引发剧烈反响。
“他？”
雷俊看着京师方面天师府同门传回来的画像，不禁挑了挑眉梢。
画上一个外观年龄三、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面相相对老成。
要说其真实年龄的话，雷俊估算一下，还真就是三十余岁左右。
问题是，自己十多年前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这长相了。
“如今，倒可以说真实年龄终于追上外貌年龄了么？”雷俊感慨。
一旁楚昆哭笑不得：“师兄，事情关键，明显不在这里啊。”
雷俊看着画像：“好吧……”
画上男子，面相老成，温文儒雅，但即便落在纸面上，仍令人感觉目光锐利，炯炯有神。
正是此前打过些交道的荆襄方族子弟，方岳。
诚如楚昆所言。
对方相貌如何不是重点。
重要的是，方岳居然入了唐廷帝室新开设的学宫。
方岳看着面相老成，但真实年龄其实比雷俊还要小上几岁。
因为才华横溢，实力过人，故而早在十几年前，便有方家麒麟子的美誉。
方族年轻一代子弟中，他是最受关注，被重点培养的少数几人之一。
毫不客气地说，入天师府修行道家传承的方简，不论个人天赋还是在族中受重视的程度，都无法和方岳相提并论。
“这位方居士的修为，我记得早先就传闻，有六重天境界了？”雷俊视线从画像上移开，看向一旁楚昆。
世家之间，常有联姻。
荆襄方族同苏州楚族关系微妙，但联姻不少。
楚昆颔首：“不错，已经有些年了，荆襄那边非常看好这位永山先生成为最新一位上三天大儒。”
雷俊于是再回头看画像：“所以现在这是……”
楚昆皱眉：“没听说方族整体改弦更张，支持帝室。”
尤其是女皇开设新学宫，陇外萧族依附，招纳寒家子弟，公开传授儒学经典，等于明目张胆挖这些名门世家的根。
名门世家没有直接揭竿而起，已经算是相当温和的应对了。
“所以，和苏州那位月斋主人一样，是个人决定？”雷俊若有所思。
楚昆同样好奇：“我不确定，不过……就我从前听说有关永山先生的一些言行事迹，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雷俊：“眼下还不好说，多些时间观察看看吧。”
荆襄方族，没用太长时间就给了雷俊和世人答复。
他们倒没有公开宣布开革方岳出族。
但很快就有方族高手上京。
传闻中，新学宫爆发一场大战，方族高手意图带方岳返回荆襄。
但最终没能成功。
学宫之中，除了萧族典籍家学授课外，又多了一些方族经典。
只是，世人还顾不上感慨女皇又成功挖塌一大世家名门的墙角，便有更惊人的消息，自南边传来。
看似与不少人无关的南荒巫门内部大战，却传来一股风声：
正掀起血腥风暴，欲要一统南荒的血河派掌门韦暗城，乃前朝盛康王后裔！
龙虎山上，别人听闻这个消息倒也还罢了，雷俊心头却有电光划过。
他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当日天书内星空的一些旧事。
太阳日曜，闪动光辉，从中传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我的问题是，有谁知道血河派掌门韦暗城的具体行踪下落？”
巧合吗？

第199章 叒叕见上上签
或许，日曜关注韦暗城的消息，更多是因为此人本身的危险性。
但韦暗城如果是前朝盛康王血裔，倒是可以解释很多事情。
例如晋州叶族在南荒吃个大亏，折了叶灵溪那般重要的传人后，却没有太激烈反应。
照这情况，晋州叶族恐怕早知情，韦暗城正是他们留给唐庭帝室的难题。
甚至，当前把这个消息捅出来的人可能正是晋州叶族。
他们当然不是就这么放着叶灵溪身死、叶韩重伤的恩怨不理。
但有唐庭帝室顶在前面，毫无疑问晋州叶族将省力的多，在旁边敲敲边鼓伺机而动足矣。
别管是韦暗城与血河派，还是唐庭帝室露出破绽，他们都有机可趁。
至于日曜，雷俊脑海中不期然间浮现女皇的面孔。
雷俊自己这边，许元贞曾经尝试探对方的底，但是没有收获。
以许元贞的修为实力，对面想来亦非寻常之辈，唐庭帝室里能有如此修为者，数不出几个来。
再联系日曜交易散魂精魄，以及交易北疆松江刀栏山净魂之宝的消息，雷俊以为，种种迹象，关于日曜的身份，都指向女皇。
散魂精魄和净魂之宝，不是女皇要自己使用，而是培养身边得力帮手
萧春晖。
最近这个名字在大唐疆域内，也算是如雷贯耳了。
其人肉身极度孱弱而神魂特异。
如果没有他的话，雷俊或许会怀疑先皇张启隆是不是还没死透。
好吧，脑洞再大一点，萧春晖、萧雪廷身世来历本就神秘，这当中会不会另有玄机？
停，打住……雷俊收敛自己放飞的思维，更多思考经韦暗城这么一闹，接下来对大唐皇朝和自家天师府会有怎样的影响。
天师府目前处于自身谷底，借唐庭帝室扶持。
如果唐庭帝室有什么大变化，势必也影响到天师府。
南荒方面传回的消息驳杂。
关于韦暗城乃中土前朝后裔的消息，其本人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么看，其实等于是默认了。”雷俊同自家师父谈起此事的时候言道。
元墨白颔首：“但韦暗城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那位血河派掌门，显然不乐意自己血裔身世提前揭露。
虽然修为成功突破至九重天境界，但韦暗城很多事都还没做好准备，当下还不是他直接揭竿而起反攻中土的时机。
至少，他要先整合南荒巫门。
想必这位血河派掌门当前也在心里怒骂。
风言风语一起，为他经营南荒平添众多变数与阻碍。
晋州叶族这一击，属实有几分杀人不见血的味道。
韦暗城保持沉默，没有直接亮明旗号揭竿而起，唐庭帝室方面便同样不立即大动干戈。
于唐庭帝室而言，自家内部，同样有许多事尚待捋顺。
故此，出现相当喜感的一幕。
晋州叶族捅了个大秘密出来，风言风语传遍大唐内外，当事者双方不论唐庭帝室还是前朝后裔，却默契地谁也不高调行事，硬生生将波澜压下来。
但注定，这只会是延后而非彻底平息。
唐庭帝室方面虽然没有大动作，但就天师府得到的相关消息，京中已经有得力人手第一时间赶往南荒，查证相关流言。
雷俊和天师府当下，少理外间事，专注于自身积蓄休养。
“要说同我们息息相关的事……”元墨白徐徐说道：“上官师姐与唐庭帝室合作，捣毁了黄天道一个重要分坛，重创齐硕，但没能彻底留下他。”
雷俊：“黄天道袭击蔺师兄，险些导致蔺师兄身陨，如今正是一报还一报。”
话虽这么说，但黄天道最近非常活跃，而且达成不少目的。
除了袭击蔺山外，他们还大肆追杀李氏残族。
相较于有临时宗坛有上三天修士坐镇的黄天道，李氏残族当前无疑更加寥落。
黄天道反攻龙虎山祖庭而不可得，眼下便退而求其次，大肆追杀李氏残族，成果巨大，李氏隐姓埋名的情况下都死伤惨重。
偶有幸存者，也断不敢再提自己姓李。
天下李姓何其多，但信州李氏，则基本要在世上除名了。
倒是传闻中，唐庭帝室和上官宁，正是借李氏为饵，抓到了黄天道一支的下落线索，破了对方极重要的一个分坛。
“可惜，齐硕逃走前，将法坛付之一炬，我们没能得到更多有价值的消息。”
元墨白言道：“审问黄天道徒，所知皆有限，不过有一点让为师很在意，太平道人，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于人前了，连门下黄天道徒都有多年不曾见他露面。”
雷俊挑了挑眉梢：“莫说他当日为大师姐和李红雨所伤，这几年需要舔伤口，就算他先前没受伤，以其修为和积累，应该没可能最近就突破至咱们道家符箓派九重天境界吧？”
元墨白微笑摇头：“希望很小，微乎其微。”
雷俊想起自己穿越前在蓝星看的一些，忍不住开脑洞：“他……不会已经被人悄悄做掉了，然后冒充他身份吧？”
元墨白闻言，面上笑容淡了几分，沉吟道：“这……”
雷俊：“弟子胡思乱想，随口一提。”
元墨白：“多些想法，不是坏事。”
不过，暂时雷俊要收敛自己放飞的脑洞。
新一年的一月十五，即将到来。
今年将举行唐天师接位后的第二次传度大典。
这一届传度，度师仍大多是上一代府里长老。
不过，随着雷俊他们这辈年岁修为渐长，未来就该他们更多肩负起接引有缘弟子入道的事。
雷俊自己门下已经有个预备人选……好吧，预备熊选，但预期不参加本届传度。
那滚滚，今年刚被他使进道童院，多少引起一点小骚动，好在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平息。
雷俊以为，这当中有自家师父元墨白的功劳，铺垫得好嘛。
这滚滚修行根基其实已经完全打好，但各种宗门科仪规章制度的学习，仍需时间。
谁都避不开这一遭，唐天师那般随性之人，当年在道童院听讲时，这方面的课也都没落下。
这滚滚随雷俊回山也有好几个年头了，好在原本年岁小，又修习化人篇道法调养，因此年龄上无大碍，可以等三年后那次传度再正式入府拜师。
“往年，其实还是可能引起少许争议的。”元墨白感慨。
雷俊、楚昆师兄弟二人颔首。
天师府当前处于自身低谷，问题是全方面的。
连番大劫下来人手损伤是其一，另一方面多少也影响了天师府的名头。
最近几次传度大典，在道童院选人，是道童院前些年积累下来的底子。
而道童院本身，这几年来新接引入道回山的向道之人，数量不如往年，且缺乏令人眼前一亮的出色人才。
这还要庆幸隔壁江州林族同样元气大伤，眼下林族内部更针锋相对，难以形成合力，否则天师府处境会更糟。
自然，这世间的好事不可能让谁家独占。
能连续出了许元贞、李正玄、唐晓棠三个年轻的上三天修士，如今中三天又有雷俊、楚昆飞速崛起，天师府近年来运气已经可以说是爆棚，惹得无数人羡慕嫉妒恨。
而眼下天师府想要尽快恢复元气，仍需后续有更多后起之秀源源不断冒头。
府里当然不至于就此饥不择食。
但有些规则随之适当放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一众灰袍小道童里，多了一只穿特制加肥版灰道袍的滚滚。
新年过去，雷俊本人不受其他事影响，继续专心修行。
冬去春来，倏忽入夏。
时间流逝飞快。
一日，元墨白忽然召雷俊、楚昆两个徒弟相见：“为师将要再离山一段时日，再赴南荒一行。”
雷俊闻言，看向自己的师父。
元墨白表情如常，笑容和煦，迎着雷俊的目光微微点头。
雷俊便知恩师心中有数，会提防类似先前大南山时的事情。
楚昆：“师父，听说南荒那边的情形，现在越发混乱了。”
元墨白颔首：“不错。”
血河派掌门韦暗城统合巫门的脚步，一直受各种或明或暗的牵绊。
有关前朝后裔的隐秘暴露之后，更是引得四方关注。
但韦暗城端的了得，就在前不久，血河派在他带领下，还是成功砸开了鬼道圣地金城寨那个铁核桃。
部分金城寨传人心中始终不忿，因而远走遁逃，谋求卷土重来的机会。
部分人则选择向韦暗城低头。
韦暗城拿下金城寨后，脚步并没有停歇，他的下一个目标，指向蛊术一脉圣地阴山峒。
南荒风风火火，此刻遍地血腥与战斗。
故而楚昆方才提醒元墨白留神。
“为师不在山上这段时间，你们有事，同掌门和姚师兄、上官师姐商量。”元墨白交待道。
先前赴京的上官宁，最近已经返回龙虎山，因此元墨白方才放心离山，如今龙虎山的情况，不方便多名高功长老同时不在山上。
相较于南荒风暴越来越激烈，大唐皇朝京城那边，最近局面倒是平稳些许。
虽然仍争议重重，但经过长时间拉锯而不倒，新学宫渐渐站稳脚跟，开始走入民心。
此前黄天道、大空寺先后作乱，致使天师府、天龙寺在学宫的代表死伤。
之后除了黄天道分坛被捣破外，大空寺方面也付出代价，传闻有寺中高手身亡。
不过，眼下京城的平静，倒更像是风雨前最后的平静，随时可能有更大的风暴袭来。
雷俊安心修行。
静室内，他盘膝而坐，头顶上空，一方道印悬浮，闪动光辉，丝丝道蕴自其中流转。
雷俊双目闭合，平心静气吐纳调息。
他一丝丝法力飞旋而起，化作黑白二气，然后又融入头顶上方的道印里。
道印周围这一刻，如有光影变化浮现。
光影如人，分明正在打一套道门内家拳，虚空为体，自然化神。
一趟拳收功，光影徐徐纳入道印内。
于是接下来雷俊头顶光影再变，如夜风之形，如奔雷之势。
种种演绎，皆是雷俊过往所学，此刻又经总结淬炼，然后不断融入自己的道印内。
这是个漫长且不断重复的过程，直到有朝一日，万般俱足，修行者便奠定通往上三天境界的根基，为冲击七重天境界做好初步准备。
至于能否突破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则还要另作努力。
于雷俊而言，有了楚昆相赠仙灵元种，能帮他节约不少时间，那枚仙灵元种已被他炼化。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重臂助。
在雷俊神魂深处，天师印仍安宁沉静。
不过天师印衍生而成的真一法坛洞天里，三层真一法坛表面，常有光辉闪烁。
于是与之呼应，悬浮于雷俊头顶上方的道印，时不时就会转变模样，化作与天师印相仿的形态，如有生命一呼一吸般。
雷俊静心修行，忽然心中微微一动。
灵魂深处的天师印同真一法坛洞天，似是起了些许动静。
雷俊心神沉入其中，来到真一法坛内。
就见通向法坛二层的门户，似在微微震动，法坛中九渊真火凝聚，传出近似虎啸之声。
青色的光焰化作猛虎，向上空咆哮。
在上方通向法坛二层处，则有黑色的图纹浮现，看起来静谧深沉，仿若渊海。
雷俊见状，心中若有所悟。
那些黑色的古怪图纹，是导致天师印当前沉寂的原因么？
旁观揣摩，倒不觉得有多少邪厉凶煞处。
相反，竟然同天师府道家符箓派本身的源流，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是了，儒家咏诵一脉与我道家符箓派，和南荒巫门道统，本就有少许共通之处。
尤其是巫门神舞一脉和咒祝一脉。
当年李苍霆同南荒巫门中人来往，在道法方面，想必也有所交流。
雷俊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揣摩自身道法，并钻研天师印的相关变化。
得天师印和仙灵元种的共同帮助，让雷俊在六重天境界更快积累。
直到入秋后的一天，他忽然接到师父元墨白的传讯。
元墨白此次出山前往南荒，仍是为了寻找遗失的天师袍。
可惜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收获。
但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元墨白这趟在南荒得到一些关于天师印的消息。
天师印因为昔日南荒巫门中人而沉寂，如今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相关化解之道，亦着落在南荒。
而自己这边天师印此前忽然多了些动静，是因为师父元墨白在南荒那边有新发现的缘故么？
“唔，要再往南荒跑一趟么。”雷俊正盘算，脑海中光球忽然闪烁。
光球闪烁浮现字迹：
【至宝重光，南荒凶祭，祸福相依，存乎一刻。】
随后飞出四道签运：
【上上签，八月十五日午夜，前往南荒雨江下游牛魂山，有机会得三品可拓展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顾之忧，大吉！】
【中中签，不出山南下，留居山门，无额外收获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八月十五日午夜之前，前往南荒雨江下游牛魂山，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然后续隐患埋藏当慎重，平。】
【中下签，八月十五日清晨日出时分，前往南荒雨江下游牛魂山，危险重重，当慎之又慎，凶。】
阅读签运，雷俊先是一喜。
新的上上签！
他平复心情，又仔细读过两遍后，若有所思。
祸福相依，存乎一刻……对应的应该就是具体签运中午夜前后以及晚些时候拂晓日出之时。
时间节点有差异，则具体情形可能大为不同。
上上签中提及的三品可拓展机缘，应该是指向天师印……雷俊心中思忖。
算了算日子，见时间足够，雷俊先就近在自己值守的敕书阁里，查阅一番有关雨江下游和牛魂山相关的讯息。
相较于大南山山脉，雨江下游地带，更加偏南。
南荒相关情报稀少，且当地环境和人口多变。
天师府内典籍记载，也大约只提到雨江下游一带，是南荒牛魂峒和雨峒两地势力范围，绝大多数时候，双方都以雨江作为分界。
其中牛魂峒向来奉巫门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为主。
而雨峒则是听从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的号令。
雨江一带，也算是南荒这两大巫门圣地之间惯有的势力分界线。
另一个引起雷俊注意的点是，他在典籍中看到一些九黎之民的相关记述。
那是比现如今南荒诸族都更古老的族裔，于如今而言，如同传说故事一般。
雷俊收敛心思，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当前的签运上来。
上上签，但要八月十五午夜之后，日出之前。
这趟去南荒，还是要跟师父元墨白第一时间取得联系，大家一起确认行程动向。
雷俊做了番准备后，同唐晓棠、姚远、上官宁报备，自己将暂时离山。
同上次一样，他不言明具体去向，如此方可以防万一，免得被对头中途截杀。
行踪保密，往往比很多防护手段都来的更加有效。
雷俊将敕书阁交托给几个授箓弟子暂时值守后，再跟师弟楚昆打个招呼，下了龙虎山。
雷俊一路隐匿自身行踪下落，低调而行，前往南荒。
越过大南山山脉之际，雷俊故地重游，多少有些感慨。
当初借助这里下下签坑了晋州叶族和金城寨中人的时候，他也没料到这里居然藏着已经九重天的血河之主韦暗城。
而韦暗城出关又掀起之后的连串血雨腥风。
好消息是，血河派现在同阴山峒大战，焦点远离雨江下游。
坏消息是，战局多变，不知何时便可能波及雨江流域。
雷俊微微摇头，重新上路。
八月十日夜，雷俊抵达雨江下游沿岸。
从时间上讲，还相当宽裕。
但雷俊发现他同元墨白之间，暂时失去联系。
雷俊皱眉，抬头眺望远方江对岸的山峰。
那里便是签运中提及的牛魂山。
按照签运描述，应该是具体指向八月十四日晚，十五日凌晨的午夜前后。
到的早了，不至于有大碍。
不过现在才八月十日，倒不好完全笃定。
雷俊除了自己风雷符加持夜风之形外，再取出螣蛇骨。
骨链缠绕在手臂上，他身形顿时更加隐蔽，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雷俊再拿上息壤旗，将各方面准备都做好后，动身渡江，前往雨江对岸牛魂山。
江水两岸，场面并不太平。
牛魂峒和雨峒都有人来回巡视警戒，显然在彼此互相警惕，竟是剑拔弩张之相。
雷俊见状，微微挑眉。
先前听到的风声，轮回渊和歌婆山两大圣地，似已达成协议，终于决定暂时摒弃前嫌联手支援阴山峒，共抗血河派。
但雨江这边，大家都是担心后院起火的模样啊。
雷俊悄无声息，低调来到牛魂山附近，然后发现这里除了轮回渊的降头师之外，竟然还有道门弟子。
道门外丹派圣地蜀山派的传人。
一个中年女子和一个青年女子，看起来像是一对师徒。
雷俊回忆，之前小师姐唐晓棠接任天师之位的大典上，何东行、叶东明等蜀山长老率队来贺，当时蜀山道贺人群中，自己好像见过那个中年女子，名叫江东雨，中三天修为的蜀山长老。
此刻，江东雨正注视自己的徒弟：“澄君，你这几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那名唤杨澄君的青年女子低首：“师父勿忧，弟子没事，想是因为身中巫咒尚未彻底解除，所以心神时常恍惚。”
江东雨皱眉不已：“已经拖延许久，这样下去恐不是办法，我们还是返回蜀山，请掌门师兄他们出手祓除巫咒。”
杨澄君：“师父，还是不必了，刘峒主说行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弟子不可擅动，否则会前功尽弃！”
她师父深深看了她一眼：“轮回渊那个巫祝说的话，你倒是相当信服。”
杨澄君轻声道：“师父，是刘峒主先前救了我。”
江东雨：“他也害了不知多少人，我在附近打听过一二，他名声可不怎么好。”
杨澄君忙道：“师父，刘峒主说他很后悔从前做下的杀孽，有生之年定当奋力弥补。”
江东雨深深看了自己徒弟一眼：“雨江最近不太平，我们不要节外生枝，待伱身上巫咒祓除，我们便立刻离开这里。”
杨澄君低首：“是，师父。”
她像是想起什么，抬首道：“师父，眼下牛魂峒和雨峒之间的针锋相对，据说是因为江对岸那边雨峒最近也换了个新峒主，雨峒说是本地人，但弟子有一次远远望见，那似乎不是南荒人，而是来自大唐。”
江东雨：“哦？”
杨澄君：“您还记得卢师伯门下的俞师兄么？”
江东雨：“自然记得，前些年先皇组建镇魔卫，本派便有卢师兄携门下弟子参加，应个景。”
杨澄君：“早几年，我有一次在外偶遇俞师兄，他当时和其他镇魔卫一起出任务，当中有个人名叫陈易，据说是龙虎山天师府弃徒。”
雷俊安静待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却不料忽然听见“熟人”的名字。
江东雨同样意外：“哦？这倒是奇了，雨峒虽然不是歌婆山控制的核心区域，但历代峒主，皆歌婆山传人，现在居然让一个外人成为峒主？”
杨澄君：“弟子也觉匪夷所思，但应该不至于认错才是。”
“先皇驾崩，当今陛下继位后，镇魔卫就渐渐边缘化，尤其是吴王之乱过后，尤其如此。”江东雨沉吟：“那陈易脱离镇魔卫后辗转来南荒倒并非绝无可能。”
杨澄君：“师父，这事情，咱们要通知龙虎山天师府么？”
江东雨言道：“虽说份属同道，但毕竟是不同两派，我们不要越俎代庖，知会天师府一声便好，接下来如何处置，交由他们自家决定。”
杨澄君应诺：“是，师父。”
蜀山中年女冠看着自己的徒弟，欲言又止。
师徒二人，下山离去。
雷俊留在原地暂时没动。
原本以为相对风平浪静的雨江一带，看来远没有面上看到的那般平和。
雷俊对此有些好奇。
但当下他关注的首先还是自己的上上签。
南荒巫门彼此间的隐情，权当做听个八卦。
唯一例外，便是师父元墨白当下同他失去联系，让他有些牵挂。
雷俊不急着来回跑，仍然先检查牛魂山。
他一边留神山间时不时走过巡视的轮回渊牛魂峒修士，一边搜捡这山岭上上下下。
第一遍，没什么收获，看起来一切正常，让人忍不住怀疑先前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然后，到第二遍时，黑白二气扩展搜索，雷俊终于找到一些线索。
尚不成规模，但有人正以着牛魂山为中心，暗中布置法仪。
法仪同中土道家有不小分别，但有共通之处。
因为天师府自家同南荒巫门间的关系，以及天师印沉寂的缘故，雷俊对巫术多少有些了解。
眼下牛魂山的法仪，正出自轮回渊一脉传承。
“所以，我那几条签运，着落在你们这些动作上？”雷俊微微皱眉。
南荒巫门怪异奇特的手段较多，即便雷俊不会被其所伤，也可能暴露行藏。
出于这方面考虑，他没有直接潜入牛魂峒本身探查，而是继续熟悉牛魂山的环境。
一日，有人悄悄上山。
雷俊见了，若有所思。
其中一人，是那年轻蜀山弟子杨澄君。
另外一人，则是个外观年龄同样年轻，但目光渊深的南荒男子，其衣饰华丽中流露出古朴原始的风貌，充分对应当地衣饰越华美人地位越高的风俗。
“澄君，你身体这几日感觉如何？”男子问道。
杨澄君笑道：“即将大好，刘大哥你不用担心。”
听到她对这人的称呼，雷俊感到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那位牛魂峒刘峒主言道：“终究是我们峒子里的巫咒伤了你，我治下峒民也……险些对你无礼，是我们欠你的。”
杨澄君微微沉默，半晌后轻声道：“都过去了，再过几天，我就随师父返回蜀山。”
刘峒主：“这里给你留下的记忆不好，我也张不了口说欢迎你再来做客，只能说，希望有朝一日，我去中土时，能再有相见之日。”
杨澄君笑起来：“一定，如果可以，欢迎刘大哥你去巴蜀做客，我带你游览巴蜀风光。”
刘峒主也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微笑看着杨澄君。
对方低下头：“我……师父在等我，我回去了。”
刘峒主仍微笑目送对方离开。
待杨澄君下山后，他方收回目光，站在牛魂山上，眺望山下对岸江边。
然后，在雷俊的注视下，他开始继续布置诸般巫门法仪。
雷俊默默看着，不做干扰。
直到八月十五日来临。
当天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原本看似平静的雨江下游一带，忽然风向大变。
自雨峒方向，有众多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的修士，快速渡江，攻打牛魂峒！
牛魂峒方面似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很快火光冲天。
在峒主刘勋的带领下，牛魂峒众人且战且退，依托牛魂山来站稳脚跟，谋求反击。
雷俊视线扫了扫，不见江东雨，但能看到杨澄君混杂在一群轮回渊修士中，驾驭法器作战。
歌婆山修士一路追到牛魂山下，继续围攻。
雷俊身形仿佛暗影，不为众人所觉察。
他很快看到雨峒的领袖。
……居然真是陈易？
雷俊略有些意外。
“峒主，我们已经包围牛魂山，接下来布置祝祭之阵，很快就能攻破这些降头师的山寨！”一个明显修为境界更在陈易之上的雨峒歌婆山修士言道。
巫门神舞一脉，乃是修鬼神之舞，布祝祭之阵，最擅长便是结阵而战，多人联手配和，更将有互相叠加增强的妙效，只要是阵地战，不论攻防，他们都是让人头疼的存在。
陈易神色沉静：“动手吧，但注意，我们这趟要拿到对方勾结血河的证据，否则不好做善后。”
周围歌婆山修士一起应诺。
而隐于一旁的雷俊听了则不禁神情古怪起来。
陈易，要拿别人勾结血河的证据？

第200章 从敲头道长到爆头道长
雷俊在一旁听了感到奇怪，但在场的雨峒中人则不觉有异的模样。
一群歌婆山传承的修士当即开始包围牛魂山并发动攻击。
就见多人散布四方，男女皆有，挥舞长袍衣袖。
下三天修为者身边，可见点点光晕。
中三天修为者身前身后，则有高大的鬼神虚影，似有若无。
鬼神之舞，与道门符箓、儒家礼颂一样，都是沟通天地，借法自然的法门。
于是就见一座又一座祝祭之阵，在牛魂山周围落下。
这些歌婆山修士也不着急，互相配合着步步为营，一座座神舞祭阵就像一座座堡垒，结成一圈，然后再不断建起新的大阵，向内收缩，靠近轮回渊修士占据的牛魂山。
他们抢占了先手，当前有优势，便不怕浪费法力，以这种看似笨拙的办法压迫逼近，叫被围困的轮回渊修士看上去全然找不到翻盘的机会。
当然，也只是看上去。
雷俊知道，轮回渊和牛魂峒中人在牛魂山早有准备。
果不其然，牛魂山上忽然有道道黑气冲霄而起，仿佛浓墨。
有这些早就布置在牛魂山的黑气侵染，山下层层叠叠神鬼祝祭之阵的压迫，顿时弱了。
双方暂时陷入僵持中。
不过雷俊感觉应该不止于此。
双方鏖战，时间慢慢推移，死伤也在不断积累。
眼看着时间临近午夜时分，雷俊心道应该要来了。
签运方面说至宝重光，南荒凶祭，应该便着落于此。
巫门传承凶厉诡异的同时，往往都是走阴性的路数。
每晚凌晨时分子夜之际或者说午夜之际，正是阴气最盛之时。
就雷俊所知，很多南荒巫门的强力祝祭和科仪，都是在午夜时发挥最大威力。
现在，时辰到了。
眼见临近午夜之际，笼罩牛魂山上空的黑烟，突然变了模样。
竟然化作一片苍白雾气。
更离奇者，哪怕是夜间，雷俊远远望向牛魂山，那里上空也是一片苍白，愈发显得诡异莫测。
下一刻，牛魂山周围不论敌我，全都感受到莫大吸力，不由自主仿佛要投身上空那边苍白中去。
“天邪骨？！深渊降？”有歌婆山的修士惊呼出声。
雷俊当前情况尚安稳，如果他用催动息壤旗的力量，可帮自身定在原地不动，抵挡上空深渊降的吸力。
不过雷俊没有这么做。
他任由上方倒悬天空中的苍白深渊将他摄拿起来，只注意留心隐蔽自身行迹，在一片苍白中，叫自己不至于那么显眼。
就雷俊所知，深渊降是个非常强大，但即便在巫门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里近年来也很少现世的法门。
因为一些关键的原材料稀缺。
例如那让歌婆山修士惊讶的天邪骨。
正因为如此原因，雨峒的歌婆山修士方才准备不足，被深渊降的苍白雾气大肆摄拿，然后拖向半空里的倒悬深渊。
陈易这位新任的雨峒峒主也不例外。
不过，他似乎颇为冷静，面对险境隐约间似有几分期待。
他也努力招架，抵挡身边苍白雾气的侵袭与摄拿。
只是其一身修为看上去既不像是道家符箓派传承，也不像是巫门血河派传承。
倒有些像是炼体武者。
道家符箓派同血河派的传人倒是都有不俗体魄不假，但陈易此刻看上去全然将各种不同寻常的气息都收敛了，只剩下一身阳刚血气。
……他是借助什么宝物相助，从而掩饰吧？
雷俊一旁冷眼旁观。
他视线从陈易身上转向牛魂山。
午夜前就上山动手，按照中中签的签运行事，有机会得一道五品机缘。
就是那天邪骨？
签运提及这五品机缘可能有后患，后患不是指当前的深渊降，估计同牛魂峒峒主刘勋背后之人有关。
轮回渊多年不见天邪骨，今朝突然现世，相较于刘勋自己爆棚的运气，雷俊感觉他有贵人相助的可能更大。
而对另一些人来讲，刘勋同样是“贵人”。
靠近那苍白的深渊，雷俊隐约能看到那深渊中心方位，亦即是牛魂山山顶正上方，一个女子的身影仿佛仿佛凝结的琥珀一样僵硬。
虽然还能察觉其中生命气息的流转，尚有命在，但女子肌肤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赫然正是蜀山长老江东雨。
“师父？！”杨澄君大惊，转头望向刘勋：“为什么我师父她？”
刘勋面色如常：“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们没那么容易得手。”
杨澄君瞠目结舌：“刘……你……”
“为什么是她不是你？”刘勋理所当然说道：“伱只有下三天修为，做活祭怎么可能比得上中三天修士？”
他笑笑：“当然，我也挺喜欢你的，不用怕，虽然你师父不在了，但我以后会一直照顾你的。”
刘勋看了眼同样被深渊降摄拿的牛魂峒众人：“你不是很讨厌他们滥杀无辜吗？现在他们为自己的罪行赎罪了。”
杨澄君回过神来，飞身去救自己师父江东雨，但被刘勋的缠影降演化道道暗影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所以说姑娘们，不要信那种恶事做绝却肯为你破例为你心软为你改变的男人。
反过来，小伙子们亦然。
相信某个惯犯唯独会为自己改变，往往是追求我最特殊的情感投射。
大家谈感情互相找正常人就好，不要自己挑战难度。
雷俊半空中看着被定在牛魂山山顶的杨澄君，一阵无语。
他以前没跟杨澄君打过交道，不知道纪川还有这样一个师妹。
这叫雷俊想起自己穿越前在蓝星时看过的一些新闻：
西南边陲，人口拐卖，令人发指。
但有妹子畅想自己落入虎口后能混个压寨夫人的位置因而不会遭逢厄运，反而有个恶事做绝却只对她情深一片的老大罩着他。
当然，有些兄弟的思路同样比较野，畅想自己去那边能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最终上位成为一方枭雄。
但这种时候，兄弟，你首先要提防自己会不会是人家推出来担责任顶缸用的。
比方说，眼下……
雷俊视线看向另外一边，就见那边歌婆山修士，面对深渊降的摄拿，没有坐以待毙。
修为最高的那位歌婆山长老，此刻正挥动两条长袖起舞。
鬼神阵成。
但不同于平时歌婆山一脉的祝祭之阵，眼下此人布下的阵法，赫然是一座血红色的大阵。
雷俊眼睛眯缝一下，留意到对方袍袖间挥洒大量血红结晶。
阵法，仍然是巫门神舞一脉的祝祭之阵。
但被那些血红结晶侵染，阵法最终的效力，开始走形。
成片血海，铺展开来。
“古长老，你这是在做什么？”陈易抬眼看血海，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
他胸腹间，居然也亮起一个闪动血红光辉的小型阵纹，并向全身扩散。
那歌婆山长老感慨：“想要对抗这深渊降，唯有借助血海之力，而想要荟聚众多血气命力，则需签立血契的峒主方可，峒主，这一切唯有您才能做到。”
原本漆黑的夜空被血红与苍白分别占据。
血海看似再同苍白深渊对抗，却又似乎相护配和。
牛魂峒和雨峒两方人马，此刻同时面对苍白深渊和血红海洋的倾轧，肉身气血被血海吞噬，神魂意念被深渊吞噬。
除了轮回渊的刘勋和那歌婆山的古长老外，牛魂峒和雨峒其他人，皆是目标，无一人幸免。
“……他们俩，串通好的！”有人怒骂。
“可是为什么？”
“血海……是血河派！他们两个，都被血河收买了！要在歌婆山和轮回渊的后方挑起事端！”
“难怪古峒主之前把位置让给那个姓陈的小子，原来是要他帮忙顶血海祭主的位置！”
雨峒的歌婆山修士这时虽有心挣扎，但错失先机被深渊降和血海夹在中央，难有挣扎余地。
双方大战多时，到如今这个时候都是强弩之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
陈易同江东雨，等于分别做了血海与深渊降的阵眼核心。
江东雨先被刘勋偷袭暗算，这时无力反抗。
陈易却冷哼一声：“本是冲着天邪骨而来，这次却棋输一着被你这老小子算计，但想杀我，你做梦！”
说话同时，他身上忽然有洁白的光辉闪烁。
光辉流转间，便仿佛有某种存在从他身上析出。
然后，凝结为石，闪动白光。
伴随白光析出凝结为石，陈易身上诸多血红阵纹随之散落，仿佛被连带分离。
刘勋与古长老见状，都为之一愣：“那是……镇巫石么？”
巫门圣地出身的两位长老一时间都不确定自己有否看走眼，实在是因为这东西太过稀少，近乎绝迹，比天邪骨还要罕见。
镇巫石出现，解除了陈易身上的血河黏着，也解除了他身上先前的伪装。
血气飘散间，飞出如星屑般的血红灵符，裹起陈易顿时冲出血海包围，化作红光，向远方飞遁而去。
陈易消失的同时，刘勋和那古长老有心阻拦，但都迟了一步。
没有陈易做活祭，血海便开始崩塌。
古长老向陈易追去，刘勋则努力维持苍白的深渊降。
那枚镇巫石，受深渊降吸引，飞入深渊中。
因为此前先集聚了部分血河巫术之力，故而镇巫石当下没有直接对深渊降起反应。
只是深入深渊后，接触深渊核心处的天邪骨同江东雨，这镇巫石竟再次像融化一般，变作似虚似幻、闪动发光的液体。
连天邪骨也被一并融合，从而导致深渊降后续难以为继。
刘勋见牛魂峒、雨峒中人基本都已死绝，倒也不纠结，连忙上前先截住那奇异的光流。
“这是……逆流精粹？天邪骨与镇巫石，经深渊降蕴生而成么？”
刘勋皱眉：“东西倒是好东西，但失了血海和深渊降，屠长老要借此祭炼血世界，晚些时候不好跟他交待，希望这逆流精粹可以弥补一二……”
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刘勋忽然感觉不对劲，心中浮现警兆，自己似是被谁瞄准。
“蜀山飞剑么？”
刚刚坑了两个蜀山传人，他此刻第一时间自然联想到蜀山御剑士。
但不管道门蜀山飞剑还是儒家神射，剑与箭本身或许动静不大，可修行者神识设法锁定目标时，作为被他们瞄准的目标，感觉往往会相当明显。
感受如此模糊，往往只出现在双方境界差距很大的情况下。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刘勋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他身体却比念头快，第一时间就有了动作，欲要闪躲。
可惜为时已晚，在他刚刚有所觉察，生出警惕的瞬间，眼前忽然已有细微的电光一闪。
“砰！！”
首先响起一声是刘勋紧随自己左右的护身降。
看似狰狞如怪，却一直护持刘勋左右的护身降，瞬间就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攻击打穿身体。
突如其来的攻击更去势不止，正中刘勋脑门！
“砰！！”
第一声和第二声几乎完全连在一起。
一旁原本已经绝望的杨澄君呆愣楞看着前一刻还成竹在胸的刘勋，这一刻竟然就已经变成一具无头尸体！
仿佛有血雨在她眼前爆散。
又仿佛有雷火伴随这些血雨，在半空中就将之燃尽。
那个欺骗了她，利用她害了她师父的魔头，就这么死了？
杨澄君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好在随着刘勋身死，杨澄君终于脱困得自由，身上暗影束缚消去。
她一惊，连忙上前抱住师父江东雨。
江东雨虚弱至极：“是谁来了？”
杨澄君迷茫：“弟子不知，像是本派前辈的飞剑，又像儒家神射一脉的高手，可是一直没有现身。”
“此地不宜久留……先立刻离开助为师养伤，晚些时候再谋求感谢……现在先走，立刻走！”江东雨艰难说完，便昏迷过去。
杨澄君不敢迟疑，马上带江东雨离开牛魂山一带。
待她们师徒二人消失后，雷俊现身。
他招招手，息壤旗一卷，将那虚幻光流一般的逆流精粹先收起。
雷俊暂时不忙着查看到手的宝物，而是先用神目镜石扫视四方，重点观测刚才歌婆山那个古姓长老追击陈易的方向。
果不其然，很快捕捉到对方正返回的踪迹。
雷俊左手持神目镜石在自己眼前，右手则取一支金属管。
金属管一端，被雷俊对准前方。
中空的管道内，隐约有细微的电流声。
一枚精金剑丸，悬浮于管道内。
管道内径大于剑丸直径，剑丸位于其中，不与金属管壁接触，但海量的元磁之力聚涌其中。
当雷俊令金属管道指向前方时，伸缩的管道甚至进一步向前延伸一截。
借助金属管道后，剑丸初始速度更大了，想调整的话，初速没那么高，法力消耗至少降低了许多……雷俊满意点头。
威力自然也不用说。
当初雷俊五重天境界时打六重天的李轩，真要是足够准，第一下就有机会结束战斗。
现在他六重天境界打实力还不如李轩的刘勋和古长老，除非不命中，否则必然是一枪一个小朋友。
……就是我这个画风，从敲闷棍变成打冷枪，还是感觉和预期有差距呢，我明明那么光明磊落的一条汉子。
雷俊看着神目镜石中的古长老叹息。
然后电流声炸裂间，第二枚剑丸飞出，瞬间撕裂二人之间的空气。
神目镜石中呈现的古长老，和刘勋一样，脑袋开花！

第201章 天师印重光
将那歌婆山一脉的古长老也爆头后，雷俊确认一下周围没有别的敌手，然后将现场大致清理一下，不多停留，离开已经一片狼藉的牛魂山。
蜀山那对师徒，雷俊没有与之联系的打算。
顺手捎带，他无故意结交之意，相较而言，对自己行踪继续保密更符合他当前需求。
雷俊当即远离雨江一带。
同时再次联络自家师父元墨白，但仍无回音。
雷俊微微皱眉，寻思该如何寻访。
按照签运，牛魂山那里日出时分，该会有些麻烦。
参考是中下签而不是下下签，则如果因为人祸的话，多半是七重天修为的对头。
雷俊的遮灵幕一次性消耗后，七重天对手重新对他有了威胁，但不至于全无希望。
这种情况下，元墨白多半也能应对，现在失去音讯，不知是否另有其他原因？
雷俊思索片刻后，暂时放下对师父的担心。
要有更多作为，还需自己有更多手段才是。
雷俊利用息壤旗将自身踪迹隐藏，昏黄的灵光衍生土石令他仿佛同南荒山川化为一体，也大量封闭灵气外露。
然后，雷俊取出那道如梦似幻的光流。
“这逆流精粹，似有一定程度上消解巫术法门的作用……”雷俊心中很快有所了悟。
陈易那块镇巫石，就有类似功能，所以才暂时掩饰了他身上血河一脉修行的气息，甚至连带着将他大部分根底一并遮住。
看情况陈易本人也确实不以血河弟子自居，眼下是跑单帮当散修，自己修行自己打拼自己找宝物找机缘。
他看上了牛魂峒的宝物天邪骨，然后通过雨峒来谋取宝物。
只是没想到仙人跳遇上山大王。
歌婆山古长老巴不得有人替自己顶缸，故而将雨峒峒主位置让出来给陈易，将他扶持上去。
而古长老同对面牛魂峒峒主刘勋，才是已经投了血河的人。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陈易这么扎手，身怀镇巫石，结果叫陈易给跑了。
中中签中提及午夜前所指的五品机缘，便是刘勋的天邪骨。
而只有当陈易被刘勋和古长老暗算，不得不借镇巫石开路脱身的情况下，镇巫石与天邪骨结合，才能诞生逆流精粹。
上上签强调时间午夜前后，区别应该就着落在这里。
逆流精粹可消解破除一些巫术法门，固然是好用的东西，但要说是三品可拓展机缘，自然有所不足。
重点在于“至宝重光”四个字。
在于天师印！
雷俊静心调息一段时间，身心状态达到顶峰。
然后，他导引那逆流精粹入体，凭自身法力加以炼化。
似虚似实的光流在这一刻像是全部变作虚幻，然后在雷俊控制下，流入自身神魂深处。
接触天师印。
天师印顿时轻微震动一下。
这一刻，那方白玉大印，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
不过，光辉闪动间，大印表面像是蒙上一层阴影。
而这阴影接触到逆流精粹的光辉后，终于发生变化，显现出更清晰详实的模样。
仿佛是极为古典的文字。
又像是有谁在做祭祀。
如传承古老的文明。
又流露出荒莽原始之气。
看上去并不邪恶，但震撼和冲击人的心灵和神魂。
并非单一某种巫门法统传承，而像是完整的巫门道统合一。
雷俊稳定住自己的心神，控制逆流精粹与之接触。
于是那个古老而又玄妙的文字，赫然开始渐渐出现缺失。
逆流精粹冲刷下，文字像是缺了一角。
天师印随之再次震动。
白玉大印上，众多道蕴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
不过，逆流精粹数量相当有限，很快便消耗干净。
那已经变得残缺的古怪文字，停止自身分解消散的进程。
没有逆流精粹的冲刷，这古老文字有重新变回暗影的征兆同趋势。
好在天师印此前沉睡，这时终于苏醒，紫、金、青三色光辉一齐闪烁，定住巫门古字的变化。
双方似是暂时陷入僵持同拉锯中。
但早先浏览签运，雷俊确定这次的上上签应该可以彻底令天师印复苏而非继续这般反复。
所以得到逆流精粹后，雷俊便认真检视自己当前保有的一些灵物。
眼下，他心念到处，开始调动与天书相合的那道暗影。
天师印同巫门古字正在纠缠的同时，那暗影附着到了古字上。
古字原本也有变化为阴影的趋势，但此刻顿时停住。
这时再被白玉大印的紫、金、青三色光辉一照，古字顿时开始再次徐徐消解。
雷俊见状，彻底舒一口气。
他看着巫门古字渐渐消失，心中微动，当即尝试将这古字中蕴含的奥妙意境留下部分，留待将来慢慢揣摩。
虽说天师印是沉睡而非被封印，但能在其中发挥作用，这巫门古字属实有不同凡响之处。
能让天师印沉寂，应该是这巫门古字同法宝原主人李苍霆昔年共同作用的结果。
雷俊借那天书暗影同天师印本身的力量祓除巫门古字后，暗影尚存，但变得稀薄，被他重新收入真一法坛洞天，再与天书&#183;三结合，权当做静养。
而雷俊本人，则静对着那光辉熠熠，道蕴流转的天师印。
宝印同他神魂相合，是以雷俊感触最为明显，自己的神魂先是有一瞬间极为沉重，仿佛背负一方世界。
但只一瞬后，沉重和膨胀感便消失，只剩下轻巧同曼妙。
雷俊心念一动，意识再次入了真一法坛洞天。
洞天内，天书等物安稳如故，而三层真一法坛在这一刻大放光明。
整座洞天，都仿佛被法坛照亮，群星流转间，演绎造化道理之妙。
雷俊经飞桥，入地户，来到真一法坛内。
他穿过第一层，径自上了第二层。
往日对他封闭的第二层，终于完全开启。
相较于第一层遍地是青光地火烈焰，法坛第二层这里则是大量星辰流转，星光耀眼，宛若白昼。
周围墙壁上，更加玄妙的符文道蕴显化，令雷俊感到流连忘返。
可见三元将军、度厄大将军、灵宝大将军等尊神的道蕴凝聚，共同组成道家符箓派如今的道统宗源。
雷俊心念动处，定睛细看，这一层法坛中心，群星之间，似有一枚极为玄奥的符箓，既像是这片星空下最耀眼的明星，又像是一个虚幻的人形。
人形的动作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便如同宇宙间群星挪移自有道理规律一般。
“人书命功法箓。”雷俊微微点头，知道这就是许元贞、元墨白都有修行的天师府秘传神通法门之一。
道蕴玄奥留不下文字记载，除师徒之间口口相传外，只保存于天师印和天师袍中。
天师府三大绝学神通中，雷俊其实对人书命功法箓传承的命星神非常感兴趣。
不过眼下他收敛心神。
抬头向上望。
在那里，群星之上似乎还有更高妙的存在。
那是通往真一法坛第三层的门户。
门户已经开启了。
雷俊宁定心神，向周围四方尊像一礼后，身形上升，进入真一法坛第三层。
相较于下面两层，法坛三层显得空荡荡，只仿若一片浩渺青空。
雷俊耳边如有大道纶音和轰鸣雷声一同响起。
他默默观想存神，一身天师府所学，渐渐凝聚，也显化出一方道印。
雷俊的道印出现，同真一法坛三层如起共鸣。
雷声与纶音低沉下去，合了大音希声之象。
而周围虚空中，则开始有大量道蕴符文浮现，闪动光辉，凝聚成一座座尊像。
是供奉于真一法坛和万法宗坛第三层的三官大帝、各路天尊、真君等等。
而在虚空中央，隐约有一朵紫色的雷云浮现。
雷云中，似有一枚极为玄奥的符文深藏。
雷法天书法箓。
如果不考虑李氏中人，这神通法门已经在天师府失传将近二百年。
如今终于重现。
雷俊看着那朵雷云，相较于激动或振奋等等情绪，此刻心中更多的感觉是……安定。
他整理心情，向那朵雷云和虚空中座座尊像再行一礼，然后退出真一法坛。
雷俊心神从真一法坛洞天内退出。
他默运玄功，法力流转，头顶上方，出现自己的道印。
道印变化，现作天师印模样，然后又恢复如常。
其中法力与神妙，比起先前又进步许多。
雷俊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眼下就剩最后一个小问题了。
天师印仍然同他神魂相合，无法分离出来真正重现于世。
这想来是因为天师印虽然复苏，但自己作为中三天修士尚未能将之炼化的缘故。
小马拉大车什么的，最难为人了。
“所以，至宝在手，我现在能发挥多少作用？”雷俊开始琢磨。
召大印出来砸人，暂时没戏。
那么，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呢？
雷俊一念至此，心神微动，和天师印沟通联系。
他身形，忽然在原地消失。
仿佛整个人都在此方世界上失去踪迹。
他出现在真一法坛洞天内。
不再是此前的神识意念，而是雷俊整个人。
从神魂到肉身，皆如此。
“稍等一下……”雷俊视线环顾四周：“天师印本该是在我神魂深处，那么现在是？”
他凝心静神，内视己身。
接着了然。
天师印，仍闪动紫、金、青三种色泽的光辉，安然位于雷俊神魂深处。
而眼下身处的真一法坛洞天，乃是天师印衍生而成。
这一刻，虚幻同真实，虚空和岁月仿佛一起模糊。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心念动处，人便离开了真一法坛洞天，重新回到原本的世界。
左右看看，仍是先前的位置，息壤旗的遮掩仍在。
雷俊于是收了息壤旗，改变方位，再做几次实验。
一番尝试下来，他大致有数。
可以随处开“门”前往真一法坛洞天，但回来时是原先进“门”的位置。
单次持续时间不限，如果愿意可以在真一法坛洞天待到天荒地老。
但每次开“门”会消耗大量法力。
眼下只有雷俊一人，另外一些问题无法实验。
例如能不能带其他人一起？
什么修为层次的敌人，有可能看破其中究竟？
只能等以后再慢慢研究。
也包括天师印其他功能。
当初被叶驰峰利用螣蛇骨偷袭时，半沉眠的天师印就帮过雷俊。
且看后续有什么更多发现。
眼下，先找到师父……雷俊心道。
眼见快到日出时间，雷俊走回头路，重新靠近牛魂山，到了远处后停下耐心等待观察。
往日他做过自己的选择后，一般不纠结别的签运具体代表什么，不过今天试试看，能否有相关线索。
清晨日出来临。
阳光下，牛魂山仍一片惨淡。
很快，连这里的日光都被剥夺。
一片浩荡的血红色，在天边出现，迅速靠近牛魂山。
气息看着，让雷俊感到有些熟悉。
很像是先前唐晓棠闭关时，那个随阴山峒长老田林龙一起北上的血河派长老。
其弟子播洪、水英等人，正是死在雷俊手上。
那滔滔血海尚未正式靠近牛魂山，就从中传出一阵剧烈的波动，仿若人暴怒。
血海中，立着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血河长老，一张脸完全黑成锅底。
血河派长老屠东，此刻确实非常不满。
因为刘勋、古鹰这两个该死却不能死的人，眼下居然也死了。
他们不死，牛魂峒和雨峒之间，轮回渊和歌婆山之间，便有一笔烂账，晚些时候可以慢慢纠缠。
哪怕不能让这两大圣地就此对上，也能在他们之间扎下一根刺。
只要有刺，总有发挥作用的时候。
但刘勋、古鹰两个峒主也死了，两个峒子的人全死光了。
这就不过是血河又一次灭门而已。
这种事屠东又没少干，如果不是为了在轮回渊、歌婆山之间扎刺，他犯得上这么麻烦？亲自动手不就结了！
于血河派大局如此，于他屠东本人更是如此。
亏得他辛苦找到一块天邪骨给了刘勋，就是希望能借深渊降和血海共同祭炼，所得成果，能供他屠东修炼血河派神通血世界。
现在也全泡汤了！

第202章 敬老尊贤雷重云
屠东暴怒之后，又很快冷静下来。
刘勋、古鹰修为实力在上三天的他眼里不如何，但在中三天修士中不容小觑，毕竟同为巫门圣地级别势力培养。
眼下都死在别人手上，来者不善，是谁坏他好事？
屠东皱眉，茫茫血海扩张，笼罩牛魂山四方，横跨雨江两岸。
雷俊先前早早停步，此刻距离牛魂山尚远，不担心被对方第一时间察觉。
再往后，想必屠东也没功夫管他这边。
另一边天际，有个细小的黑点突然弹起，看似一闪即逝，但转眼间由小变大，由远及近，跃到牛魂山附近。
来人披甲执锐，作大唐神策军将领模样，正是雷俊先前在龙虎山上见过的大唐上官一族新生代领袖，上官鹏。
他人抵达血海站定，滚滚气浪向四方波荡，于血海中开辟出一方空白。
直到这时，远方才有他途经造成的破空声传来。
“屠东，你是韦暗城心腹，想必知道他不少事。”上官鹏面无表情，手持一杆大枪，逼近屠东。
屠东仿佛找到自己问题的答案，气极反笑：“老夫就只知道，你今天要见血了！”
滔滔血海顿时铺天盖地，朝上官鹏席卷。
作为上官一族当下最年轻的七重天境界高手，上官鹏夷然无惧，手中枪锋向前一划，不见多么骇人的声势，亦无灵气法力波动。
唯有枪锋顶端一点，幽芒流转，不仅不耀眼反而还有些晦暗。
但这一点晦暗，直接破开汹涌的血海，直指海中央的屠东。
屠东面不改色，血河派的血浪重涛信手拈来，层层叠叠的如山巨浪活动起来，一起前压。
上官鹏不理对方血海如何变化，都只盯紧屠东本人，枪锋一点披荆斩棘，仿若无坚不摧，不断破开重重血浪，继续刺向对手。
最后，正中目标！
屠东胸膛被枪锋刺穿，动作却不停，整个人像是消解成一滩泥沼般的血肉，然后形成巨大吸力，要将上官鹏整个拖入深渊一样。
与此同时，血海中同时出现多个屠东，依托血海而存在，纷纷持刀从四面八方围攻上官鹏。
刀光如一条条蜿蜒的血河，在这一刻百川入海，汇聚向一点。
作为这一点所指向的目标，上官鹏没有抽枪回守的意图，而是继续向前，凌厉的枪锋悍然将面前的血肉漩涡搅烂，然后整个人从中冲过去。
这一前冲，便顺势避过围攻自己的众多血河。
那些血河从侧后仍集中要追向上官鹏。
而上官鹏冲出后马上停步折转，赫然杀了个回马枪。
枪尖一点终于变化，幽芒忽的扩散开，霎时间万千枪影林立，犹如大军齐出！
正是上官一族的渊源家学传承绝技，千军动。
如林枪锋，将众多血光连连碎灭，甚至将偌大个血海都捅得千疮百孔。
凶煞枪锋，每一点都蕴含毁灭万物的力量，所及之处，污秽粘稠的血海大量蒸发并消亡。
血海中存身的屠东本人，也被枪锋在身上瞬间捅出数十个血窟窿。
不过这屠东的身姿马上瘫软成一滩血水，再次瓦解。
远处半空中，一个血红的漩涡凭空出现。
自旋转的漩涡中心，屠东上半边身体从漩涡中央重新浮现升起。
远远观战的雷俊和直面屠东的上官鹏见状，脑海中浮现同一个名字：
血海涅槃。
只有上三天血河派修士才能修成的神通。
练就此法门，几乎可有替死重生之效。
不过看得出，施展这一神通，对屠东的法力消耗也非常大。
其面色苍白，仿佛严重失血一般。
只是另一边上官鹏情况比他更不妥。
就见上官鹏虽然强势一击扫灭大片血海，但此刻自己身上已经不可避免附着沾染大片污血。
预期中，他应该在屠东从漩涡中重生之际立即再跟上一枪，叫这个敌人饮恨。
但实际情况来说，上官鹏此刻全身上下气血蒸腾，仿佛一座火山般，炽热气血不断净化清除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污血，如此方可有更进一步动作。
这还是武道修士力量凝结于一身，内外通透，不易被血水污染的情况下，否则似他这般不管不顾的冲杀，早被污血沾染侵蚀。
当然，换别派修行者，多半也不会采用这样猛冲猛打的办法。
眼下屠东不顾自身状态也有所不妥，当即再次攻向上官鹏。
上官鹏暂时一改先前强势打法，转攻为守，先抵挡对手攻势，同时分心净化自己身上沾染的血水。
他人虽相较屠东来得年轻，但搏杀经验之丰富，比之血河派长老屠东也不遑多让，各种细节应变，妙到巅毫。
屠东方才那一下本预期凭自己的血海涅槃来换对方负伤。
但上官鹏处理精微，并没被屠东反击所伤，只是被大量污血沾染。
此刻虽然反落下风，但步步为营，守也守得稳固。
屠东眼见对方身上污血缓慢消退，短时间内亦不足以破开其防守，心中暗自凛然，怒火杀意消退，反而生出退意。
因为二人眼下所处的牛魂山地界，乃轮回渊和歌婆山势力交界处。
时间拖得久了，先赶来的更可能是血河的敌人。
有道是担心什么便来什么。
远方很快有一道黑气出现。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曼声长吟的同时，这一刻风雷大作。
飓风同惊雷共同汇聚成一尊巨大的人像，仿若来自远古的神祇，面目模糊不清，口中音节古拙玄妙。
风雷交汇，开始弥漫牛魂山上空。
雷俊远远望见，连连点头。
这就是巫门神舞一脉顶尖大神通，九歌&#183;云中君！
以祝祭之阵，鬼神之舞沟通天地，显化云中风雷之神的尊像。
相较于道门符箓派的法天象地，失之于呆板，无法纵横天地，需依托于神舞祝祭之阵左右。
但从阵地战的角度来说，则威能惊天动地。
屠东见状，再不多停，当即身化血光远走。
眼下他同上官鹏交手，他占主动，故而这时想退就退。
远方云中君尊像内口吐人言：“屠东！韦暗城是北边中土前朝后裔，同唐人之间争斗，你们掺和进来，纯属被利用当马前卒！”
屠东大笑：“有生死和杀戮，便有大道啊！”
那歌婆山长老冷哼：“那伱就亲身践行此言吧！”
开口同时，大量飓风和雷电凝聚，深青色不断加重的情况下，飓风和雷霆都仿佛变作青黑色，铺天盖地淹没屠东。
上官鹏不开口，但自然知道当前乃关键时刻，屠东那边一放松，他立刻就反守为攻，同那歌婆山长老一起围攻屠东。
“好不容易攒下点好东西，今朝却要用在这里，真是可惜。”屠东似是感慨一声。
然后便有闪动白光的灵石飞出，大放光芒。
雷俊远远见了，眼睛微微眯缝起来。
那歌婆山长老则一惊：“镇巫石？！”
闪动白光的灵石，分明同陈易先前借之摆脱血海的镇巫石如出一辙。
并且，分量要大的多。
借这镇巫石的光辉一照，原本围困屠东的风雷，顿时散去大半。
屠东当即趁此机会遁出两个对手的包围，收了那镇巫石远走。
上官鹏同歌婆山长老都不肯就此善罢甘休，当即一同追上。
双方追追打打，走走停停，速度就没法完全提起来。
于是雷俊趁机跟在后面。
仅照目前的情况看，陈易的镇巫石并非源于屠东，否则先前不至于大水冲了龙王庙。
元墨白此前曾联系通知雷俊可能有净化天师印之法，因此才有雷俊这趟南荒之行。
雷俊相信，自家师父的线索应该正是屠东的镇巫石。
一来屠东这枚镇巫石远比陈易那枚来得大，双方像是主料和边角料的关系。
二来如果跟陈易有关，元墨白想必当场就拿下了。
现在天师印已经重新复苏，雷俊对那镇巫石不再急需。
不过通过屠东，或可查访元墨白的下落。
雷俊静心凝神，借风雷符夜风之象和螣蛇骨隐藏自己的身形，间或再加上息壤旗相助，悄然跟在屠东三人身后。
螣蛇骨只要不催动它突然暴起镇压对手的神魂，便不会陷入休眠，可以长时间多次隐匿雷俊身形。
他小心控制距离，再加上屠东三人注意力大都在彼此，故而悄悄跟在后面也不虞被发现。
深入南方连绵大山后，雷俊站在一座山顶远眺，隐约可见群山间有寨子存在。
屠东退到寨子后，这里有人接应他。
乃是个极端凶悍，凭血肉之躯就对抗上官鹏枪锋的炼体武道高手。
雷俊虽感到陌生，但大约能猜到，那可能是前朝皇族或遗老的后裔血脉传人。
上官鹏与之大战的同时，有消息传出。
雷俊留意到，渐渐有其他人陆续赶来这片山区。
人数不多，但大都精干，看样子皆出自大唐神策军。
韦暗城没有明目张胆承认自己就是盛康王血裔，大唐皇朝那边大面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想也知道，唐皇会遣得力人手来南荒查探当中虚实究竟。
上官鹏等人，便是为此而来。
因为牛魂峒和雨峒之事，血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更进一步激怒了轮回渊与歌婆山两大圣地。
于是很快，这两大巫门圣地也有传人向这片山寨集聚过来。
当双方上三天高手针锋相对之际，大唐神策军和轮回渊、歌婆山修士，也开始逼近那片山寨。
雷俊悄然身处其中。
他不惦记屠东手里的镇巫石，只计划趁乱捉一个对面的活口盘问审讯。
“沈去病呢？”
大唐神策军方面，则有个中年将领皱眉：“擅离职守，成何体统？！”
他身旁一个年轻人答道：“不知其行踪下落。”
那中年将领勃然大怒：“岂有此理！”
有人轻声道：“会否去找萧将军了？”
中年将领：“军中令行禁止，岂可肆意妄为？”
他身旁一个贴身近卫言道：“少年显贵，骤登高位，难免得意忘形……近几年冒起来的一批人，都有类似轻狂举动。”
旁边人符合：“是啊，尽是些寒家无赖子出身，虽说这些年军中缺人亟待补充，但也不好如此荤素不忌，泥沙俱下啊……”
中年将领原本面无表情听着，听到这句后开口：“噤声，上头的谕令不是你我可以质疑。”
众人纷纷应诺。
雷俊在一旁悄无声息安静听着。
沈去病这个名字他有耳闻，但是听得不多，传闻中是大唐神策军里近年崛起的后起之秀，但少公开露面，水平究竟如何，没有明确说法，故而名头也没有雷俊等人响亮。
雷俊是因为旁的一些原因，对大唐神策军中修士多些关注。
至于萧将军，应该是指女帝心腹萧雪廷。
看来她也来了南荒，但跟上官鹏兵分两路。
而眼前这些神策军将士，听来都是上官一族子弟，亦或者其他稍小些勋贵世家的子弟。
他们言谈中流露的一些风声，雷俊听了不禁挑挑眉梢。
自先前西域、东海连续妖乱，唐庭帝室的势力，包括神策军等等，都遭受或多或少的损失和削弱，进补在所难免。
而女皇近年来提拔了相当比例的寒家庶民出身之人。
受此冲击的并不只各大儒学传家的累世望族，其实也有一部分大唐的武勋家族。
相较于佛道圣地，这些随大唐开国而来封功赏爵的武勋家族，某种程度上才是唐庭帝室的基本盘。
要不怎么说雷俊觉得女皇的有些行为比较奇怪。
显然，不仅仅是儒学传家的五姓七望那边，连武道传家的勋贵，暗地里都有些许非议。
不过，这几个上官一族的将士只小声议论几句就不再多言，当即开始冲击那座城寨。
雷俊如一道暗影，悄然跟在几人身后，靠近城寨。
城寨坚固，但面对轮回渊、歌婆山和大唐神策军三方围攻，很快便被攻破。
山寨中的人，开始突围逃亡。
现场一片混乱。
雷俊则经过一番甄选后，确定了自己的目标。
一个外观看起来非常苍老，实际年纪应该也不小，气血已经开始衰败，但上位者风范拿捏很足的老者。

第203章 火曜的身份
老者略有些艰难地躲过一个轮回渊修士的攻击，借着混乱避入深谷中。
他小心翼翼先隐藏身形，晚些时候再重新动身出发远走。
老者回首再看一眼远方天际，在那里四个上三天修士的大战已到白热化。
屠东这混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者心中暗恨。
这厮为了找帮手助自己脱身，就大大咧咧暴露了盛康一脉的秘密据点，连累这许多人。
血河，实在是双刃剑。
只要能掀起腥风血雨，他们不介意同任何人合作。
但嗜杀、癫狂、自私也都是深入骨子里的。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老者真不希望自家盛康中土正统同血河这等邪派为伍。
既损名望，又容易出意外。
现在，意外就先来了。
“轮回渊、歌婆山这两家南蛮邪道，同样可恨……最可恨的还是那些河东逆贼！”老者愤愤不已。
前朝大隋皇朝失天下，群雄逐鹿而起，最终出身关陇起自河东的张氏一族定鼎江山，建立如今的大唐皇朝。
故而如今始终不肯死心的前朝遗老，习惯称唐庭帝室为河东逆贼。
老者心中愤恨，但此刻只能隐遁身形，尽快谋求脱身。
然后……
然后就后脑勺一痛！
他满眼金星乱冒，身体向前踉跄。
有埋伏！
有人偷袭暗算！
老者虽年老体衰，但仍有血勇，遇袭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逃走或防守。
他强行定住身形，脚下支撑身体，大地瞬间塌陷，而他回身就是一掌，推向身后的偷袭者！
武道绝学，推山散手。
推山倒岳，割河断流，多数情况下都被认为是上三天修士才有的破坏力。
但炼体武道强者，一身力量无比凝练，瞬间爆发惊人。
这六重天修为的老者，在自己鼎盛时期，施展这本命绝技推山散手，全力一击，当真堪有撼山之威。
眼下他年老体衰，不复当年之勇，但鼓起余力一掌推出，仍然声势震撼。
只是老者尚来不及看清偷袭者模样，对方周身上下，就闪动耀眼光辉，仿佛天将下凡。
那高大身躯抬手，抓住了老者推过来的手臂，蕴含澎湃巨力的一掌顿时无法再向前。
“只想打晕人的情况下，力度确实不大好控制，炼体武者脑壳也比其他人来得更硬啊。”化身天将的雷俊感慨。
老者震惊，欲要抽手后退，手臂却还是被雷俊稳稳扣在五指间。
看了雷俊身上闪动的灵符光辉，老者基本能分辨出这是个道家符箓派修士。
但道家符箓派修士，就算贴了五丁开山符，能这样硬抓他推山散手？
他不知道雷俊这些年修行下来，熊王玄胆、振血天酿等灵物加持，肉身之强悍远非寻常符箓派修士可比。
尤其这老者还不在其自身巅峰状态，若非他的推山散手乃本命绝技且威力卓绝，雷俊甚至可以不加持天将符，只凭自己肉身力量就压倒对方。
老者手腕忽然一松，对面雷俊已经放手。
但他人也在老者视野里消失。
“砰！”
然后，老者后脑勺便再次一痛。
他瞪大眼睛，身体在原地摇晃，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眼睛一翻，开始软倒。
雷俊不等其身体倒地，息壤旗一摇，将昏迷的老者卷走，然后自己第一时间离开原地。
他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再花些时间，又找到个落单的盛康一脉修士，将之敲闷棍套麻袋装走。
这才迅速离开，继续远离那大战的山寨，雷俊寻一个相对安全之地，然后先后放出那两个俘虏，分开审讯。
审讯并不如何顺利，雷俊花费一段时间后，方才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消息。
最重要的自然是自家师父元墨白的下落。
元墨白失去音讯，果然和屠东等人有关，不过难讲他现在安全与否。
因为屠东等人也拿元墨白他们没辙，只是借助一处秘境，临时困住元墨白等人。
准确说，是三个人。
元墨白、萧雪廷与蜀山长老何东行。
后两者是为查访血河派与盛康一脉的根底而来。
韦暗城同血河派正征战南荒，这时有三位中土高手突然一起现身，屠东再好战也压力山大。
最后只能利用一处秘境来困住元墨白三人。
让雷俊注意的是，这秘境与传说中的九黎相关。
别的地方多是传言或穿凿附会。
这处秘境则实打实源于昔年九黎之民。
屠东的镇巫石，便是来自那里。
本来那秘境被盛康一脉当做很重要的一处秘密基地，但此前不得不暴露，更用来拖延元墨白等人。
盛康一脉先赔上秘境，现在那处山寨又被焚毁，可以说是连番大出血，正痛彻心扉。
连两个俘虏也不知那秘境能困元墨白三人多久，但雷俊问明方位后，还是第一时间赶过去，以防万一。
等他翻山涉水抵达目的地后，一片秀丽但又奇诡景象出现在视野中。
九座山峰，形同合抱，仿若极为巨大的山谷，将一片澄澈碧水包围在中央，看上去风光宜人，但雷俊定睛细看，发现周围山峦景色，在湖水中全无倒影。
九山湖，这里便是秘境入口所在。
以周围地形论，制高点颇多，雷俊只大概用神目镜石看了下，就在不止一座山峰上看到有人影闪动。
这些人之间如果有联络方法，定期联络沟通，很难一个接一个被暗中解决。
“尽量吧。”雷俊活动一下身体，倒也不纠结。
如果元墨白和萧雪廷、何东行在一起，晚些时候见了面，雷俊来南荒的消息仍然会传开。
他先悄然摸上一座山峰，听一听山上的人交谈，确认元墨白等人仍在秘境内。
然后，雷道长就干起自己的老本行，无声无息间，一下一个小朋友。
然后，他雷俊取出几面特别的旗子。
他自己亲手祭炼的元磁缠龙旗。
暗中布置好法器，雷俊方才去往下一座山峰。
接下来如法炮制。
等到其他山峰上有人察觉不对劲时，一边谨慎戒备，一边赶去查看。
然后，有些山峰上，突然响起极细微的电流声，远远望去，空气似乎为之扭曲。
雷俊不理会身后，只马不停蹄奔向下个还有人的山头。
利用元磁缠龙旗吸引对手注意的情况下，他为自己再抢出一截时间。
随着一个又一个钉子被雷俊拔除，守在这里的人情绪终于不堪重负，当机立断下令撤离。
他们守在这里，本是等自家上三天高手前来，看有没有机会重新夺回秘境，而非这里势必要守。
这时眼见敌人诡异神秘且实力高明，残存三座山峰上的人当机立断，退下山去，向远方逃走。
雷俊本还有些遗憾，却忽然惊觉那边传出炽热气息，仿佛一座小型火山爆发，并随之响起惊呼声和怒骂声。
他心下奇怪，登高一望，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身形快速至极，倏忽间进退挪移，在一群盛康修士中悍然冲杀。
其人速度快但不给人以鬼魅之感，反而段落感十足，如奔雷疾风般，每个动作都叫人看得清清楚楚，但却无人能跟上他的速度。
雷俊自忖要有这样的迅捷也殊为不易，只靠风雷符无法做到，加上踏罡步斗，也要罡斗成阵运转一段时间后才行。
来者属实是将武道修行者的特点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限范围内，进退间仿佛完全无视了空间距离，赤手空拳，却胜过无数神兵利器。
当他双手握拳，一步迈出，就是人形凶器。
有修持南荒巫术的人远距离攻击他，只有具体有形有质的攻击才见效果。
凡是针对精神灵魂的攻击，都收效甚微甚至完全无效。
武道修士修行到了一定境界，一身精气神全部凝练在肉身躯壳内，精神意志内敛不外放，故而他们少有神魂方面的奇能。
唯有两点例外。
其一是针对周围敌人杀气杀意的感知，极为敏锐。
其二便是神魂极度强韧，堪比佛门持戒、禅武修士，相近境界下对手针对精神的攻击很难对他们造成影响，亦不惧幻法之流。
和雷俊先前讨论武德问题的那位老前辈，也是因为自身已经体衰，雷俊又有螣蛇骨，这才被他悄无声息从后方贴近。
同为六重天境界修士，眼前这人的实力比起方才那位老前辈，可要强悍太多。
莫说那老者已经年老体衰，雷俊猜测对方即便壮年巅峰时，也不如眼前之人。
看着这个身着劲装，眉飞色舞意气风发的青年高手，雷俊若有所思。
虽然没着铠甲，但观其武道路数，应该是大唐神策军中培养。
是那个被上官一族所忌的沈去病么？
这人雷俊没见过画像，暂时只能猜测。
不过如果真是他，那他年纪轻轻就有六重天修为，即便考虑近年灵气苏愈，利于修士修行，其天赋才情也着实过人。
这青年武者突然出现，客观上帮了雷俊的忙，但雷俊没有第一时间现身，而是先在山上静观其变。
对方来的方向很巧，正好堵住那些盛康修士撤退的方向。
青年武者如秋风扫落叶，击杀多人，几乎无人是他一合之将。
只在遇上一个六重天的儒家经学修士的时候，多花一些时间。
余下少数一些漏网之鱼，四散逃走，那青年武者追之不及，便只一门心思盯着对面那个六重天领头的。
待他解决战斗后，方才一溜小跑翻过高山，也来到九山湖附近。
雷俊不见踪影。
风雷符、螣蛇骨、息壤旗三重掩盖遮得密不透风，修为不到上三天者，基本没有发现的可能。
这青年武者虽然实力强悍感知敏锐，但亦无法察觉雷俊的存在。
他的注意力这时落在九山湖上。
先绕湖一周。
然后又涉水横跨湖面几个来回。
但九山湖没有反应。
雷俊冷眼旁观，就见湖面始终平整如镜，却不倒映任何影像，任那青年武者折腾，湖面仍静止。
仿佛整体被冻封了一般。
青年武者转了几个来回后始终没有收获，开始使用最后的办法。
用力一脚，踏向九山湖水面，仿佛要将镜面踩碎一般。
但看似轻柔的湖面，坚固至极，挨了六重天武道高手全力爆发几近摧山倒岳的凶狠一击，仍纹丝不动。
青年武者又连着试了几次，仍然徒劳无功。
他看上去有些困惑，像是在怀疑自己所得有关此地情报的真实性。
“萧三姐！！”
青年双手合拢在嘴边，仿佛捧着个喇叭，低头冲着脚下平整如镜的湖面大喊：“你在这下面吗？”
一嗓子震得周围山川林叶乱摇，也叫置身一旁的雷俊有些无语。
青年喊了好几遍，下方湖面平稳如故，没有任何回应。
他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圈，过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站定不动。
……然后，雷俊就感觉，自己神魂深处真一法坛洞天里那页天书，有了动静。
雷俊挑了挑眉梢，不着急，先等了等，待那青年武者回神后，雷俊心思方才沉浸入天书星空内。
星空里，就见荧惑火曜给他留言，想必给其他人都留言了：
“有没有哪位知道，如何破解九黎秘境的封印？”
……当真这么简单。
雷俊再次无语。
其他人互相藏身份甚至不惜编瞎话，勾心斗角这么久，关于彼此身份也只是或多或少有些猜测。
而火曜，这就爆了？
雷俊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先前还猜测这小子是不是貌似憨直其实奸滑，但现在看来……
雷俊回过神来，微微摇头。
他其实不介意与人坦诚相交，只是这书里世界牵扯到一个问题，就是每人一页天书，可能会引起争夺。
雷俊并非弱水三千要自己一瓢舀干的作风。
他同火曜当前无冤无仇，不会因此尝试谋夺对方的天书亦或者跟别人公开其真实身份。
只是害人之心没有，防人之心却必须要有。
书里星空，雷俊不回复火曜。
考虑到此地失守的消息可能传出去，为防夜长梦多，雷俊不再多等下去，绕了圈后从山外现身。
没有息壤旗和螣蛇骨遮掩，那青年武者目光一凝，很快觉察有人靠近。
雷俊这次光明正大现身，看见对方，面上做出少许惊讶状，但很快平复：“居士是？”
“我见过你的画像，你是龙虎山雷重云雷长老？”
青年武者看清雷俊，则眼睛一亮：“我叫沈去病，大唐神策军左后军中郎将。”
关于最近的事
最近更新不利，原打算等这段艰难日子过去了，更新能多一些后再解释，到时候也算有诚意些，但屋漏偏逢连夜雨，感觉必须先说一下。
老书友基本都知道我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这个病不发作的时候还好，但如果压迫到神经根让神经根发炎的话，就会有很疼的急性期。
从我个人来说，最初两天躺着不动都疼，这两天稍微好点了，但翻身下地还是跟上刑一样。
这几天不说，是我想着，躺床上，拿手机码字给大家，虽然速度拉胯，但好歹试一试。
我知道很多朋友都关心我身体健康也很感谢大家，但我但凡但凡有一丁点可能，还是希望能尽量多写多更。
不论生活中还是网上，我更喜欢跟人分享快乐的事，难事尽量不说，一方面避免带负能量给大家，另一方面我也不想给人说我编故事卖惨。
我多么希望能每天坚持下，不说更特别多，但两更六千、八千这样？
然后等恢复正常更新后，可以云淡风轻说一句，之前虽然难，但我顶过来了。
可惜还是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成天躺床上不能动的情况下，居然还感冒发烧咽喉痛，脑袋眼眶一起疼，躺床上拿手机码字都不安生。
对乙酰氨基酚吃了没用，还是早上37度晚上38度，今晚准备换布洛芬试试，只希望先尽快退烧。
一个人躺在宾馆房间里，不能动，却忽冷忽热打摆子很难做什么，除了身体上的难受，心理上也很糟糕。
原因的话，可能是之前想调整作息，于是白天喝咖啡硬挺着不睡，想晚上能睡，结果晚上也睡不着，睡得太少了？可能和免疫系统有关？我不很懂。
总之愿我的每位读者朋友，能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别落到我这步田地，好多问题一起爆发身体总造反。
月初时还说大话，要燃尽心血，嗯，怎么说呢，确实燃尽了，但没想到这么少，我自己其实有些预料，一直想要调整作息也是想有些恢复保养，只是我原以为好歹能撑过年底，撑到明年，没想到一个多月就爆了。
真正是不自量力啊……
关于接下来的更新的话，因为我本来就手残打字慢，用手机后更慢，现在还一身破事，就这么个单章都打了很久，只能说尽量努力，但凡有一线可能，都先争取不断。
集中注意力特别难，一章更新后精气神就仿佛散了，所以接下来这阵子每天一更，字数看当天状态，写多就多更，尽量多写。
后面就尽量不再轻易发单章以免影响大家阅读，总之有能力多写我都会尽量多写。
以前还没发过彩蛋章，今天跟人请教后刚学，但真没想到人生第一个彩蛋章是用在这里……
身体不争气，拉了胯，给大家的阅读体验带来不良影响，实在对不住大家。

第204章 悟性更上一层楼，清静层次！
“沈将军，久仰。”
雷俊神情自若，同对方打个道家稽首。
沈去病抱拳还礼，然后急不可耐开口：“雷长老来这里，是为了打开这九黎界域之封禁？”
雷俊：“贫道是为寻访家师而来，听说家师身在此间，因此特意过来寻找。”
沈去病：“贵派元长老也在这里？”
雷俊颔首，到了那平整如镜的湖面上，低头仔细打量观察后，心中大约有数。
这九山湖神秘界域的门户，蕴含颇为玄妙甚至可称古老的巫术奥秘，涉及方方面面，因此就算是如今南荒巫门的修士，由于传承分散，想要破解亦希望渺茫。
雷俊、沈去病个人实力都极强，六重天境界修士中罕有可匹敌者，但眼下二人联手仍不足以强行破开湖面。
要从外强行打开这里，需要足够大量的镇巫石或者逆流精粹。
换个思路，顺势而为，未尝不可。
雷俊一只手的手掌按在九山湖的湖面上，入手处一片冰凉。
随着他念头转动，掌心中溢出一片黑色的阴影，并非那与天书相关的暗影，而是早先同天师印纠缠致使天师印沉眠的奇妙力量意境。
重新唤醒天师印时，雷俊将其中一部分截流下来，以供未来慢慢揣摩研究，当下正好派上用场。
阴影扩张后，渐渐变化为一个巨大的古字，玄奥莫测，从中传出荒古原始苍茫之象，不显邪恶，只是古老的文明象征。
时间有限，雷俊对其中道理的揣摩，如今说是有一知半解都很勉强。
但眼下作用在九山湖湖面上，则叫一直以来稳定不动如同冻封的湖面，泛起涟漪。
沈去病在一旁见了，啧啧称奇。
不过，雷俊当前掌握的东西亦不足以直接打开这里秘境的通道，只是叫此地通道入口变得不稳定起来。
好在，有他在外面开个口子，里面一直想出来的人，就方便同他里应外合。
很快波荡起伏的九山湖之下，有点点星光亮起，仿佛群星在水中倒映。
随着星光上浮，终于将水面破开，雷俊、沈去病二人皆向旁避让，湖水冲天逆涌而起，直上半空。
雷俊抬头望去，视线首先找到身着紫衣道袍的青年道人，见对方如往常般观之无大碍，他先前悬着的半颗心彻底放下。
紫袍青年一如平日里，神态温和，只是双目炯炯有神，显然刚从秘境冲出的情况下在戒备环境局势不明的外界。
待看见只有自己弟子雷俊和另一个青年武者后，元墨白目光更柔和了些。
“萧三姐！”沈去病则笑着招呼道。
同元墨白一起出来的两人，一个年轻女子，同沈去病一样不着铠甲，而是做武者劲装打扮，另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则是蜀山修士一贯的粗布麻衣。
这两人雷俊都认识，一个是女皇亲信萧家三娘萧雪廷，另一个则是蜀山长老何东行。
二人武器皆是剑。
不过无需出招已然风格迥异。
萧雪廷同样戒备四方，但剑未出鞘，反而默默连鞘倒持在手臂后，只有双目和元墨白一样警惕扫视四周。
何东行的飞剑则已经飞旋在半空中，化作剑光，流转不休。
见除了雷俊和沈去病外，此地再无其他敌人，从秘境中出来的三人才放松。
“师父。”雷俊上前同元墨白等人见礼：“何前辈，萧将军。”
元墨白微笑：“重云来了。”
萧雪廷也笑：“雷道长，久违了。”
她又看向沈去病：“小沈，只有你一人？”
沈去病点头：“我和上官将军他们分开走的。”
萧雪廷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而向一旁雷俊、元墨白、何东行三人介绍道：“小沈大名沈去病，自幼在本朝军中长大，少与外界接触，如有失礼冒犯之处，还请三位道长多多包涵。”
雷俊三人皆道：“好说，好说。”
何东行看着雷俊和沈去病，捋着胡须笑呵呵说道：“人杰辈出，后生可畏啊！”
萧雪廷好奇：“你们如何从外面触动秘境出入口？”
沈去病摇头：“我做不到，不是我想的办法。”
雷俊面不改色：“贫道四下寻访，欲同家师汇合，先后遇见几个形迹可疑的南荒巫门中人，拿下审问，得到一些消息的同时，也得到一些用处不明的杂乱之物，方才是抱着双方可能系出同源因此姑且一试的态度，能起作用实在是再好不过。”
他暂不提上官鹏和屠东等人大战之事。
虽仅只言片语，但很容易就能看出沈去病同上官子弟相处不大愉快，对照先前上官子弟对他的看法，这一切倒也不意外。
双方汇合，有利有弊，雷俊倾向于暂时先不忙另生枝节。
“萧三姐，这湖下面，是什么样的地方？”沈去病有些好奇地问道。
萧雪廷：“秘境本身不大，目前应该说已经荒废，并无多少珍贵产出，反而极为险恶，修为不到上三天的修士进去，都非常危险。”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将她和元墨白、何东行三个都困住一段时间。
“盛康一脉和部分南荒巫门传人之所以还如此看重这里，除了可供磨炼道法之用外，更大价值在于，这秘境除了九山湖，还可能另通他处。”萧雪廷简单介绍道。
沈去病好奇：“九黎？我听一些人提到这样的名字。”
萧雪廷：“有可能，但也不一定，可惜当前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利于我们仔细探索这里。”
她转头看向元墨白与何东行，征求二人意见：“我有意索性毁弃这里，不知可否请二位道长相助？”
所谓毁弃，并非指那秘境。
三人在里面闯了多时，自然知道那秘境的强度。
萧雪廷所言，是毁掉九山湖这个秘境出入口，断绝从当前世界去那秘境的门户。
唐廷帝室短时间不打算大规模介入南荒乱局，也就不好有更多人手赶来南荒，一起开掘那九黎秘境更深层次的秘密。
萧雪廷就算联系到上官鹏等人，也不好一直守着九山湖。
万一这里当真很重要，引得韦暗城等高手宁肯抛下阴山峒那边也要赶回来，那这里终究是守不住的。
索性毁弃，一了百了。
就算因此惹得韦暗城等人大怒，萧雪廷一行人也分散隐藏了，不至于被人堵在九山湖范围内围殴。
真有那么重要的话，能叫对手损失便可，不必一定要入自己口袋，这便是萧雪廷的思路。
“贫道愿助萧将军一臂之力。”元墨白微笑颔首。
何东行亦点头：“老道也同意萧将军的办法。”
雷俊同沈去病，当即先撤出九山湖周边山区，接下来这里将承受三个上三天修士的全力轰炸。
璀璨剑光最先亮起，白昼间仍耀眼至极，如长虹坠地，自天而降，落入九山之间。
然后便是剧烈的波荡。
紧接着，则是众多金光符箓烘托一个人影升上半空，化作巨灵神般，随先前的剑光一起落向九山湖里。
何东行、元墨白先后出手，却似乎不见最初倡议此举的萧雪廷有动静。
但一波猛烈过一波的剧烈震动自山间传来，说明那位出身陇外萧族的年轻女剑客也出剑了。
只不过她是修兵击武道，与炼体武道修士相类似，一身功夫全部凝聚于自身或者说凝聚在剑尖一点上。
这样的高手出招不会大范围波及，往往一次亦只攻击一点，甚至攻击距离就是自己腿臂长短或者兵器长短，要看身体快速移动来贴近目标。
但换来的则几乎是诸般修行道统中，针对一点情况下最强的杀伤力。
正如此前上官鹏与屠东一战。
屠东修习血河秘法，防御力不出众但恢复力惊人，可不是随便吃谁一招，就会被人逼出压箱底的替死重生大神通血海涅槃，但挨上官鹏一式千军动，屠东若不用血海涅槃，纵使不被直接当场捅死，也要丢大半条命，失去再战之力。
沈去病先前来九山湖路上遇见那些逃散的盛康修士，亦没几个人是他正面一合之将。
这样强悍的单点杀伤力和爆发力，几乎只能在武道修士身上看见。
说几乎，是因为道门飞剑与儒家神射，如果有一定时间准备和积蓄的话，也可能具备如此强悍破坏力甚至犹有过之，但瞬间爆发难以相提并论。
佛门禅武能达到相近水平，但出招收招都要更慢，突然性有所不足。
就像现在，萧雪廷无声无息间，加入元墨白与何东行的攻击中，三大高手合力之下，瞬时间地动山摇。
雷俊和沈去病远远望去，就见九山湖周围群山开始崩塌倾倒。
自湖面上方，似有黑气冲天而起。
黑气并不邪恶，与那巫门古字的道理意境，果然有相似之处。
激荡的黑气，很快被完全打散，宣告通往九黎秘境的这一门户被堵塞封闭。
土石烟尘散尽，原地已不见广阔平整的湖面，整座九山湖被元墨白三人完全填平，周围九山也不复存在。
“走吧，我们先离开此地。”星河围绕的闪光巨人消失不见，重新现身的紫袍青年招呼雷俊和沈去病。
一行五个，便即离开此地。
待行出颇为遥远距离后，他们方才停步。
元墨白、萧雪廷、何东行都开始调息修养。
他们此前入秘境后，秘境内环境险恶，一直在不断抵御和冲击封印，出来后又摧毁秘境出入口，连续催谷下，绕是个个修为不俗，这时也需修养恢复一二，以期回到巅峰状态，应对接下来可能再遇到新对手。
雷俊和沈去病倒是都无大碍。
不过沈去病忽然一醒，想起什么似的。
晚些时候，雷俊感觉自己那页天书轻轻抖动。
检查一下后，发现某个火曜又新给他留言一句：
“九黎秘境一事已解决，先前打扰勿怪！”
连这么一句补充说明，都能再漏些风声出去……雷俊无语扶额。
想必日、月、木、水、土五曜那边，也都是人手前后两条“私信”。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谁之前先联系过沈去病……稍等一下。
如果日曜当真是女皇张晚彤，她知道火曜就是自己治下军中后起之秀么……雷俊思索。
他微微摇头，去往山间林中。
在那里，众多灵符飞舞，仿佛灿烂星河，看着光彩夺目，实则灵气内敛深藏，少散逸于外，故而可保隐匿，不至于引人注意，而星光则为山中林叶所遮掩，非靠近不可见。
星河包围下，一座同样由星光组成的三层法坛熠熠生辉。
元墨白正端坐于法坛顶盘膝打坐，见雷俊进来，他微微一笑：“先前为师还道这次可能误把重云你引入险途，但现在看来，伱不仅没事，更令天师印恢复往日光彩。”
雷俊郑重行礼：“多有赖师父指点，弟子前来南荒，机缘巧合下，终于令天师印重光，只是宝印目前仍同弟子神魂相合，不得分离。”
元墨白笑容依旧：“无妨，既有此缘法，我辈顺其自然即可。”
雷俊：“虽然天师袍尚无下落，但天师印重光，本派三界真经法箓终于也重归宗流了。”
元墨白面上笑容淡了几分，目光有些感慨：“世事多变啊……”
“师父……”雷俊抬眼看元墨白，感觉对方和先前比似有些不同：“您身体无大碍吧？”
元墨白摇头：“为师没事，只是心中有些唏嘘，真要说的话，为师当前状况很好，此行虽然很多波折，但为师获益匪浅。”
他微微沉吟后继续说道：“南荒这边还有条天师袍相关的线索有待查证，如果一切都顺利了结，今番回山，为师预计将闭关一段时间。”
雷俊听出自家恩师言下之意是要为冲击八重天境界做准备：“因为那九黎秘境？”
元墨白：“此番，也算因祸得福。”
雷俊：“师父这次选雷法天书法箓还是火法地书法箓？”
天师印重光一大好处，正着落在这里。
“这二者，都先不忙。”元墨白重新微笑起来：“为师另有些收获。”
雷俊闻言不语，但看着自家师父的目光开始不大像是在看人了……
“逆徒。”元墨白也不以为忤，只是口头斥责一声。
雷俊：“弟子只是为师父感到高兴。”
笑谈几句后，雷俊取出两枚闪动淡蓝幽冷光辉的成对宝玉：“先前一直不太平，如今终于可以歇歇脚，劳烦师父为弟子护法。”
“好，本派要新添一个名留青史悟性清静的奇才了。”元墨白面上笑容更浓了些。
找到元墨白，雷俊无其他急事，便即调整自身状态，然后真人带着那对天荒开明珏，前往真一法坛洞天。
他直奔法坛第二层。
当初得到天荒开明珏时，察觉此宝有可能帮自己悟性更上一层楼时，但必须借助真一法坛第二层时，雷俊便在期待这一天。
清静层次的悟性。
整个龙虎山天师府近万年基业向上追溯，这般传人亦数量极为有限，而又无一不在宗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记载。
宗门众多道法、符箓的改良乃至于创造，大都源自他们的手笔。
目前的天师府，除许元贞诸事成谜外，为外界所知身具清静层次悟性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当代天师唐晓棠。
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再向上追溯，要到元墨白等人的师伯，第二任李天师。
间隔几百年就又得一个清静层次悟性的天才入门，于天师府而言，已经可算运气不错。
现在，雷长老决心为师门再添一个。
虽说是先天不足后天补。
星光环照下，他盘膝而坐。
成对的天荒开明珏分散开，化作两道流光围绕雷俊转动。
下一刻，两枚闪动淡蓝幽冷光辉的宝玉一起破碎，然后交织成紫、金、青三种色彩的光辉，共同组成既像是三层世界，又像是三层宝塔的形状，笼罩雷俊。
雷俊感觉，有微风向自身吹拂。
他的神魂脱壳离体飞出，悬于肉身上方，承载那仿佛自荒古而来，开启蒙昧到文明，随时光长河一路而来的灵醒清风。
真一法坛此刻亦整体震动，其悠久的历史同深厚的底蕴，让那开明灵醒之风，由虚向实，最终着落在雷俊神魂，而非化作过眼云烟。
雷俊感觉自己的精神意识此刻感觉并非经受洗练，而是由内向外，生出蜕变。
就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原本的疑难，有了新的解答，原本的思路有了新的灵感，原本的想法，有了新的方向。
例如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千里传音符。
例如自己一直深化改良的两仪元磁法咒。
例如自己现有的天将、风雷、阴五雷正法三符，还可以更进一步深化改良的可能。
例如自己可以进一步节省时间，更快完成六重天境界的积累。
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诸般灵感念头，前所未有敏锐。
当他神魂向下，重新回归自身躯壳肉身时，那开明灵醒之风自神魂而发，亦涤荡全身。
此刻雷俊只觉脑海中无数关于道法的灵感迸发，心思则澄澈如镜，将一切清楚映照，点滴不漏。
悟性者，寻常五品之上，另有更上等的天才人物。
先是超群。
然后通明。
而通明之上，更有清静。
雷俊今天成功将自己的的悟性，提升到清静层次。

第205章 惊喜的人品爆发，连续上上签！
“清静么……”雷俊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真一法坛中站起身来。
他双目开阖间，神蕴内藏，除了令人感觉眼神灵动外，看不出旁的特异之处。
但雷俊视线扫过法坛二层浮现的众多道纹，顿时便有诸多道蕴在自己胸中生成，已然洞悉其中诸多道理。
结合自己先前修行中的诸多念头，叫他在这一刻就有不少灵感的火花在脑海中迸发。
可惜眼下时机与场合都不合适，将来慢慢揣摩吧……雷俊收敛自己心思，身形离开真一法坛，也离开洞天，重回外面的世界。
果然，重新现世的地方，仍在原地。
元墨白不急不躁，微笑看着雷俊重新出现在眼前：“你方才，是连躯壳肉身一起进入真一法坛洞天了？”
雷俊：“是，自从天师印复苏后，弟子连肉身都可以进入天师印衍生而成的真一法坛洞天，只是尚未试过能否邀其他人一同入内。”
元墨白：“当初的天师印，可以短时间内收纳多人入真一法坛洞天，不过一来那时的天师印并未与人神魂相合，二来是被上三天修士真正炼化掌握，情况与你当前，确有不同。”
雷俊请元墨白试了试，结果并不成功。
看来暂时只容他一人真身入真一法坛洞天。
“想来要弟子七重天境界，神魂与法宝分离后，方才能如往日一般。”雷俊言道：“好在正如师父您所言，循序渐进，顺其自然便好。”
元墨白含笑点头：“如此最好不过。”
他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如今天师印，可以让人放下心来，重云你行事素来稳妥，只要注意保密，料来不至于有大碍，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只剩下天师袍。”
“记得您先前提到，找到和天师袍有关的线索？”雷俊好奇地问道。
元墨白：“眉目确实有一些，但真要说确凿线索，我们接下来仍需碰碰运气。
南荒有两处地方，分别唤作星龙渊和奇虹山，我们去看看。”
雷俊本安静听着，这时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接着又从中飞出三条签运，雷俊先看到第一条的时候，不禁愣了下。
他回过神后，平复心情，将三条签运全部读完。
【上上签，三日内往星龙渊一行，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大吉！】
【中中签，三日内往奇虹山一行，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三日内往鹿南谷原一行，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一道，但可能遭遇些许风险，平。】
居然又有一支上上签？！
这还真是稀奇了。
先前在牛魂山得到逆流精粹，成功令天师印苏醒，正是拜上上签所赐，没想到接下来这次趋吉避凶，居然紧跟着又来一次上上签！
连着两次趋吉避凶，最好的命途都开出上上签，叫雷俊简直有鸿运齐天的不真实感。
这别是啥断头饭吧？还是说我难得人品爆棚了一回？
雷俊按捺住心中喜悦，冷静阅读签运。
没说的，难得人品爆发，不可辜负，这趟肯定选上上签昭示的命途，不过具体要怎么做，雷俊需要研究下。
星龙渊，这地方在南荒都属于非常偏僻荒凉的所在了，听元墨白提起前，雷俊甚至都没听说过。
但按照上上签命途的昭示，此行应该没有多大风险才是。
“星龙渊和奇虹山……师父您的意思呢？”雷俊先问道。
元墨白：“按照伱所言，你来南荒的消息已经纸包不住火，就算不考虑天师印的缘故，亦可能有人盯上你，所以为师倾向于一起动身出发。
至于星龙渊和奇虹山，为师意欲先往奇虹山一行，那里的机会更大一些，而且幻彩奇虹变化会直接影响山势地脉走动，就为师所知，奇虹维持就在最近几日内，迟恐不及。”
雷俊不了解星龙渊的情况，不过他自有用来背锅和当借口的忠实小伙伴们。
“师父，弟子亦不了解个中详情，不过前阵子在那天书内星空中得到一个相关消息，其中有人提到星龙渊这个地名。”雷俊言道。
“哦？”元墨白问道：“怎么讲？”
雷俊：“消息并非关于天师袍，而是关于黄天道，提及有黄天道徒在南荒星龙渊一带出没。”
元墨白闻言，微微沉吟。
都说天师府元气大伤，连番遭劫损失惨重，黄天道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连番损失下，顶尖高手同样寥寥无几。
尤其是掌门太平道人常年闭关不出，只有齐硕等寥寥几人勉强主持局面。
这种情况下，能吸引黄天道中人不远千万里跑来南荒之地的东西显然不多。
他们不知道天师印已经重回天师府，这种情况下不外乎天师印和天师袍这两样至宝。
理应是比较切实的线索或者消息，才可能把他们吸引到星龙渊去……元墨白凝神思索。
“确实是一条重要的消息，不过奇虹山那边也不宜放弃。”
元墨白言道：“时间都比较紧，越快过去越好，好在萧将军他们接下来极可能也前往星龙渊方向，这样，我们兵分两路，重云你稍后同萧将军他们同行，为师则先前往奇虹山。”
雷俊闻言不好再多说什么，好在奇虹山那条中中签看起来虽无收获但也没什么大风浪的模样。
“是，师父。”他应诺下来，然后又问道：“萧将军他们去星龙渊是为了？”
元墨白徐徐说道：“他们是想要进一步查证盛康后裔的虚实，尤其是血河派掌门韦暗城同盛康后裔之间的关系。”
雷俊挑挑眉梢，师父这说法听着话里有话。
“韦暗城应该是前朝宗室血裔无疑。”
元墨白言道：“但……他恐怕不是核心直系，前朝盛康太子另有直系血脉。”
雷俊了然：“现在枝强干弱了。”
元墨白：“目前还不能完全肯定，萧将军他们接下来要查证的关键，便在于这里。”
雷俊：“对了，师父，之前说到天书里的星空，弟子有个最新发现。”
他大致描述了跟沈去病打交道的经过，元墨白听后不禁莞尔：“这位小沈将军，倒是坦荡赤诚。”
雷俊：“其人天资才情，亦堪称惊才绝艳。”
沈去病真实年龄怕是比他还小，但赫然已经达到武道六重天境界。
雷俊开始修行的时间晚了些，刚起步时天赋根骨悟性亦不算特别出挑，但他一路行来奇遇机缘不断，帮他追回不少时间。
而沈去病的情况则很可能与方岳等顶尖苗子类似，一方面从小就有大势力长时间栽培，另一方面天赋才情就算不如唐晓棠也是亿万里挑一，如凤毛麟角般稀贵。
萧雪廷曾提及沈去病自幼在军中长大，想来是很早就已经被关注到。
“当然，有关那位萧将军，就更不必说了。”雷俊言道。
元墨白则仰首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关于日曜，你猜测她就是当今陛下，而火曜则已经可以确定是小沈将军，重云你是金曜……”
雷俊：“师父在怀疑什么？”
元墨白轻轻摇头：“为师初始有些怀疑……所谓天书，会不会是当今陛下布的一个局，暗中选拔培养年轻杰出之士，将来可以为朝廷所用。
可后来想想，却又觉得不像，那位木曜，按照重云你的说法，极可能是白莲宗中人，白莲宗与其他地方不同，在那里安插的暗子应当尽量保密，而非展现于人前。
而且小沈将军本就是她培养的神策军中新秀，似无必要再专门令他进天书世界内，还这么快就漏了身份底细。”
雷俊言道：“弟子也曾有过类似怀疑，但有些矛盾解释不通，所以暂时将这样的想法搁置。”
元墨白：“不管怎么说，那里对你有不少帮助，只要当真秉承真诚与公平的宗旨，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地方。”
他挥挥手，散去笼罩这里的星光符箓，师徒二人一同向外走去：“我们眼下仍先专注自家事吧，希望天师袍能早日回归龙虎山。”
另一边，萧雪廷早已经结束自身调息，正坐在山林间。
她此刻不穿甲胄，身边又没别的唐廷中人，故而显得意态相当悠然闲适，令人觉得这才是她一贯模样。
让人有点哭笑不得的是，这姑娘此刻颇没有形象的正捧着一把荔枝在大快朵颐。
见雷俊师徒过来，她还摇了摇手里荔枝：“元道长、雷道长，要不要一起？”
元墨白笑道：“那就谢谢萧将军了。”
雷俊也笑着接过两三个荔枝：“何前辈同沈将军呢？”
萧雪廷将已经送到嘴边的荔枝停下：“小沈自告奋勇要去放哨，在那边山上，蜀山何老道长在联络自家同门。”
说完，她才将剥好的雪白荔枝送进嘴。
“贫道晚些时候，欲往他处一行，可能无法同萧将军、何道兄一同前往星龙渊。”元墨白略带歉然说道。
萧雪廷：“道长此来南荒，想必自有要事，雪廷自不好耽搁，不过由衷盼望道长有闲时，能再助一臂之力。”
元墨白：“这是自然，亦是贫道心中所想。”
他看向一旁雷俊：“故而小徒重云，接下来将同萧将军你们一同前往星龙渊。”
萧雪廷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时，何东行回来了，表情有些忧虑：“老道需要走一趟鹿南谷原之地，恐怕无法同萧将军你们同行，只能晚些时候再赶去同你们汇合了。”
“可是贵派道长们需要什么帮助？”萧雪廷问道。
何东行言道：“本派江师妹师徒二人遇到一些麻烦，目前倒是无大碍，但江师妹本身伤势不轻，所以老道需要赶过去照料一二，待本派其他同门赶到，方可放心。”
萧雪廷：“可惜鹿南谷原，同星龙渊南辕北辙，若不然我们可以顺路带上她们一道。”
何东行：“是啊，但正事不好耽误，唯有请萧将军先行，晚些时候老道一定尽快赶过去。”
萧雪廷：“事不宜迟，江道长她们还在等着，何道长您尽快出发吧。”
元墨白在旁言道：“何道兄一路留神。”
雷俊亦说道：“九黎秘境出入口被毁，事情可大可小，盛康余孽同血河派的反应难以预料，何前辈多多留神。”
鹿南谷原对应倒也是一根中中平签，照理说谈不上多么危险，何东行又是上三天的蜀山大剑修，应该如履平地才对。
只是雷俊刚刚新唤醒了天师印，所以对自身抗风险能力现在还缺乏准确定位，也不知道中中签里所讲的“可能遭遇些许风险”具体是个什么强度。
何东行自己可能没事，但那边还有重伤的江东雨和下三天修为的杨澄君。
雷俊同何东行、纪川师徒相处的不错，因此这时禁不住多提醒一句。
老道士何东行冲众人道声“惭愧”，然后剑光冲天飞起，身与剑合，急匆匆飞遁而去。
萧雪廷召回了沈去病，元墨白打个道家稽首后便也告辞，赶往奇虹山碰碰运气。
“我们也走吧。”萧雪廷取出个随身小锦盒，将身旁堆成小山似的荔枝皮、荔枝核收拾进去，将原地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冲雷俊和沈去病招呼道。
好么，倒是挺讲文明，不乱扔垃圾。
就是，拿儒家经纬盒这么金贵的宝物用来装果皮垃圾搞卫生，怎么看，怎么都有些怪……雷俊在一旁侧目。
等正式上路一起同行，雷俊才发现自己刚才还是有些小看这位萧三姑娘。
人家随身三个儒家经纬盒，一个道家缩影囊，一个佛门芥子袋。
其中两个儒家经纬盒，专门是供她吃喝用的。
一个装吃的。
另一个随身装果皮果核。
雷俊眼睁睁看着她从第一个经纬盒中取出一大把松子，然后冲他和沈去病摆摆手：“一起吗？我从北边带的珍藏，南荒松子没这味道好的。”
说话同时，一个大松子已经被她磕开进嘴。
松子壳顺手就丢进另一个装垃圾的经纬盒里。
就这么走一路吃一路。

第206章 我们进行了一次不那么完美的潜入
“雷道长，最近可有贵派许仙子的消息？”走在路上，萧雪廷随口问起：“自当初鄱阳大泽一战后许仙子失踪，也有段时间了。”
雷俊：“是啊，本派也很久没有大师姐的消息了，不过相信大师姐吉人自有天相。”
听他这么说，萧雪廷便知道，许元贞留在万法宗坛的宗箓当前显示无恙，许元贞本人当然应该无大碍。
但一直不见许元贞回来，龙虎山上下其实亦感到焦虑，希望她能尽快回归。
沈去病在一旁忽然好奇地问道：“雷道长，贵派新任唐天师，和那位许仙子，如今谁才是道家符箓派第一高手？”
自前任天师李清风和对门黄天道上代长老于青领先后身陨后，近些年道家符箓派为世人所知的几位八重天高手，便是许元贞、唐晓棠、李松、李红雨再加上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
其中李松、李红雨先后败给唐晓棠，李松更被唐晓棠亲手所杀，而太平道人也早是许元贞的手下败将。
其他道统传承如何先不谈，道家符箓派已然是大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两位上三天修士的实力高下，我可说不好啊。”雷俊摇头笑道。
虽然不确定什么时候，但许元贞、唐晓棠这两个天之骄女间必有一战，即便全府上下同唐晓棠关系最好的人就是大师姐许元贞，但唐晓棠一直憋着劲等那一天呢。
沈去病兴致勃勃：“我就是好奇，唐天师天资已经那么高了，比她还要先成名的许仙子，是不是也是仙体根骨加清静悟性？”
萧雪廷磕开个松子，这时笑道：“你面前的雷道长，可也是绝世之资呢。”
雷俊：“不敢当，不敢当，贫道自问修行上下了几分苦功，但完全比不得大师姐和掌门师姐，亦难以同二位将军相提并论。”
他不动声色，不接相关话题。
不过有关许元贞的天资，确实较为神秘。
不像唐晓棠的大体情况如今已近似天下闻名，许元贞则一直比较神秘，如她平时为人行事般叫人难以猜度。
雷俊也只偶然听人提起过，许元贞修行不似唐晓棠那般直接一飞冲天时刻高歌猛进。
尤其她刚入门的那几年，甚至显得有几分“平庸”，当然，这里平庸是相对于那些超级天才而言，并非那种第一时间就让人觉得极为亮眼。
但随着修行年限加深，她后劲却似乎越来越足，潜力深不见底，不知不觉间就脱颖而出，将同龄人全甩在身后，乃至于超越府里无数前辈师长。
当初她年纪轻轻就有个二天师的外号，一部分是外界挑拨离间，但另一部分也确实是对应她在天师府中常人难及的实力与地位。
事实上不少人都在怀疑，她如果刚入门时藏拙了，恐怕瞒不过所有人的眼睛，更大可能是她成长过程中根骨、悟性天资有后天提升的大机缘。
只是类似事太过稀少，实在缺乏佐证，而关于许元贞的具体状况，于龙虎山同门来说都是迷，外界更难以猜度。
雷俊亦少接相关话题，他在很多人眼中，也是类似情况。
当然，大家猜得没错，他确实靠后天机缘提升了自己的根骨和悟性，但这种事自己偷着乐就成了，不好拿到台面上来宣扬。
“前方不远，便该是星龙渊了。”萧雪廷神情仍然轻松，淡定磕着松子：“我们潜进去找找看。”
她转头看雷俊、沈去病二人：“关于这次潜入，你们怎么想？”
沈去病：“先进去再说吧，路上要是碰上人，不是正好么？可以直接拿下，盘问我们想要知道的事。”
只要把看见你的人都干掉，便无人可以通风报信，于是我们完成一次完美的潜入对吗……雷俊淡定听着。
倒也不能一定就说这么打算不对，理论上未尝不可行，就是执行起来可能有些技术上的，嗯，小困难。
“倒也不必如此光明正大。”萧雪廷言道：“否则容易因为抓小鱼而惊走大鱼。”
她将手里松子收好后，再看向雷俊：“雷道长的想法呢？”
如果当真由着雷道长拿主意，他的建议是我们两个中三天的等在星龙渊外帮忙放哨，上三天的萧将军伱先下去探探路。
不过一来这有些违背雷道长在外人面前的人设，二来按照上上签昭示的命途此行应该无大碍。
所以雷俊言道：“我想我们先不要声张，一起下去探探环境再做进一步决定。”
他看了沈去病一眼：“可惜，按照沈将军的讲法，他在九山湖的时候也露脸了，对面可能已经了解他来历，否则能请沈将军冒充一下对面的人，寻找机会我们混进去，或能探听更多消息。”
嗯，好吧，这话也就随口说说。
就算沈去病真是个生面孔，以其性情也干不来那样的活儿。
至于雷俊、萧雪廷就更不可能，画像早就传遍天下，南荒这边也常见。
“雷道长这趟是来帮忙的，不好叫你犯险，可留在后方接应我们，主要我和小沈下去。”
萧雪廷手掌摸了摸自己洁白的下颌：
“我们这边的话，小沈在明，往前闯，我在暗处看顾你，这样一来，也不容易惊走大鱼。”
“……”雷俊微微后仰，上下打量对方。
前一句话还挺有温度的，听到后一句怎么听怎么感觉不对劲。
叫个中三天的在明处闯，你一个上三天的在暗处跟？
姑娘，你那温暖的嘴里怎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语？
顶着如此清纯的一张脸，思路竟能如此黄暴？
平时相处看你也挺正常的，没发现你这般猥琐……不是，划掉，平时没发现你这般慎重的，简直跟我最初的设想有异曲同工之妙。
好吧，实话实说萧雪廷如此打算倒也不是专门拿沈去病当炮灰，而是有技术方面考量在其中。
武道修士一身精、气、神都合炼在肉身，只有被动感应到来自外界的危机和杀气时才显得格外敏锐甚至超过许多精修神魂的修士。
但主动探索感知则不是他们的长处。
故而萧雪廷才有这样的提议。
当然，反过来，一身气血全部锁在体内不外露，武道修士有心收敛的前提下，同样也不容易被其他道统的修士感知察觉。
她神情郑重，很认真同雷俊、沈去病二人探讨：“小沈你警醒点，些许小波澜需要你自己应变。”
沈去病本人倒是跃跃欲试：“我明白，萧三姐，看我的！”
雷俊：“既是同行，贫道也会下去，请二位将军多多关照。”
星龙渊是一片巨大的渊谷，笼罩在朦胧雾气下，闪动点点光辉，仿佛星辰流转。
渊谷下深浅不一，地形复杂，既有山间溪涧，也有平坦干涸的河谷，亦或者瀑布与深潭，谷间怪石嶙峋，纵横交错。
整片渊谷内部，同样被雾气交错笼罩。
类似地形地貌，在南荒之地颇为多见，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复杂奥妙。
就萧雪廷先前了解到的情况，这里曾经如大湖一般，渊深莫测，之后湖水渐渐干涸，只剩眼下的规模。
雷俊一行三人下了渊谷，在浓雾中前行。
沈去病一马当先，行在最前。
他自幼在军中长大，接受过相关斥候训教，眼下藏匿身形而动，各方面手段干起来一板一眼，倒也似模似样。
只是依其性情，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暴起，所以雷俊悄然跟在后面，已经有心理准备，做好对方随时从潜入变明闯的预期。
倒是萧雪廷，三转两转，在浓雾中的星龙渊里若隐若现，没多一会儿连雷俊都不好找到其行踪。
他心中微微一凛，这位萧将军，倒是个潜行而动的好手。
虽说双方境界有差距，但萧雪廷这么快就失去踪迹，属实是行家。
雷俊立马想起，对方最初名动天下的战绩，就是突然从东海战场消失，转战万里，突然出现在吴越之地，截杀了兵败而走的吴王，叫吴王饮恨当场，遁逃都没能逃掉。
“王道长……这边请……”
前面忽然传来人声。
雷俊收敛自己生息，取了神目镜石，悄然望去。
视野内，一个中年儒生，带着一个身着白衫黑袍的道士，行走在渊谷中。
道士的衣着打扮，分明正是道家丹鼎派圣地纯阳宫真传的制式道袍。
不过那道士的模样雷俊见了，则心中微微一动。
外观看上去四十岁许年纪，生的仙风道骨，面如冠玉，目光灵动。
雷俊见过其画像，记得这道人名叫王靖方，是纯阳宫修士不假，但要加一个“前”字。
这王靖方早些年的时候就被纯阳宫逐出门墙，公告天下为叛徒并予以缉拿，只是给他逃到南荒之地，失去消息。
倒是没想到，他眼下同前朝余孽扯上关系。
雷俊收起神目镜石不再观察对方。
被视线盯着，王靖方明显生出感应，目光扫视四周，只是一时间没能发现令他心生不妥的感应具体来自何处。
身旁中年儒生问道：“王道长？”
王靖方：“附近可有你们的岗哨？贫道刚才起了被人窥视之感……”
中年儒生：“确实有一些岗哨，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我们马上要搬离此地转往他处，照顾不周的地方，请王道长海涵。”
王靖方微微点头：“难怪。”
中年儒生：“王道长修为高明，令人佩服。”
他心道自家蜗居南荒多年，同外界接触还是少了些，早听闻道家丹鼎派修士性命交修，既修炼人体大丹圆满无漏，又修炼阳神元婴之种，神思极为灵动，感知敏锐，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这王靖方虽然是纯阳宫叛徒，但无疑已经得了纯阳宫真传。
这一儒一道身形消失，但已然为雷俊等人指明方向。
雷俊悄然而行，沿途更发现几个对方安插的暗哨。
他没有惊动这些人，只继续循着方才王靖方二人前进方向，深入星龙渊。
少顷，雷俊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他发现自己那枚上清金竹居然起了少许反应。
雷俊取出那枚一头粗来一头细竹笋模样的上清金竹，就见上清金竹表面此刻在闪动淡淡的细微金光。
他定睛细看，这些细微金光，竟然显化虚幻的枝叶，仿佛抽出的新嫩竹枝竹叶。
唔，这倒是少见了，此地的机缘，莫非指向我这棵笋……雷俊挑了挑眉梢。
那可真是太谢谢了，我早就想改善自身画风了。
雷俊收好自己的上清金竹，继续在渊谷中前行。
过了片刻，他停下脚步。
前方，似有一重无形的壁障阻隔。
不仅雷俊停下不动，远方沈去病也很有耐心地暂时按兵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眼前壁障忽然如水涟漪般波荡起来，然后自动揭开。
雷俊和沈去病一同望去，就见有不少人正从中出来，且携带大量东西。
看上去，正一副进行搬迁的模样。
他们要放弃这里，转移他处……雷俊心中立马闪过念头。
难怪新的上上签有“三日内”这样的时间限制，晚于这个时间，这些前朝遗族不一定全部搬空这里，但相关机缘可能就失去着落了。
雷俊正考虑着，忽然就见远方有个人影闪动，趁着那些前朝遗族进出之际，飞快冲入洞开的壁障内。
如此当机立断者，自然是沈去病。
应该说时机把握的很好，只是如此一来，隐藏毫无疑问也暴露了。
那边立刻响起喝骂声与示警声。
虽叫人有些哭笑不得，但这年轻人端的厉害，三两下将包围上来的人打得东倒西歪。
对方本来还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处乱不影响其他地方认真警戒，但不片刻功夫，就频繁告急，不得不从周围一再抽调人手。
雷俊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变作一马平川。
罪过，罪过，萧将军的快乐，我现在能体会到了……雷俊摇摇头，轻松过了那片壁障，也进到前朝遗族在星龙渊的这片据点里。
他登上石岩眺望，就见这山谷里正人仰马翻，有个矫健的身影在谷中左冲右突不停起伏。
先前到谷里的王靖方在那中年儒生陪同下这时也从会客室里出来，中年儒生面目铁青，王靖方看着人群中矫若飞龙的沈去病：“贫道就说，刚才有人暗中跟着，果然！”

第207章 丹鼎派和符箓派
王靖方初时神情轻松，但远远望着沈去病那边折腾出的动静瞧了几眼后，他神色变得郑重一些：“好凶悍的武道修士，罕有其匹啊！”
身旁陪同他的前朝后裔脸色同样有些不好看：“王道长稍坐，我去看看。”
王靖方：“一起过去看看吧。”
那前朝后裔过去后，面色不善盯着人群中矫若游龙的青年武者：“召神射手！”
说话同时，他自己手中赫然也亮出一把足有一人高的巨弓，同时张弓搭箭，瞄准沈去病。
周围不同位置，多名儒家神射修士，开始一起找机会瞄准。
前朝大隋失江山，但有帝室后裔和忠于他们的臣属随之一起隐姓埋名，随之一起隐没者，还有部分文武传承，只是限于环境和资源，致使人才凋零。
好在星龙渊作为隋室后裔一处重要据点，汇集了不少好手在这里，不乏中三天修为的儒家神射手。
他们眼下采取的也是针对武道修士惯用的手段。
逼其见血。
武道修士尤其是一身修为全在自己肉身的炼体武道修士，实战中外在表现同佛门禅武修士相似，肉身极为强大的同时精神意志强韧，虽然不具备强大的攻击性但也很难被敌人摧垮心神。
实则二者内里完全相反。
佛门禅武修士由内而外，佛法修心，禅武合一，从而臻至金刚不坏之肉身。
武道修士则是由外而内，凭气血滋养肉身与精神，进而内外合一。
故而如当初雷俊所见，那蛊术师招森同南菩提传人如远和尚斗法时，是设法激怒如远和尚，引如远和尚心绪激动，心境上出现破绽，然后方才破如远和尚的佛法。
而现在这些隋室后裔围攻沈去病，不求一两招间就能重创沈去病，而是只要先能伤他，令他见血即可。
武道修士一身气血凝聚，一旦出现伤口，则难免不再圆满，对速度和力量影响不大，但对防御影响很大。
偏偏他们又都是近身搏杀，与敌短兵相接，容易受创，这也算是武道修士的一大不利之处。
不过沈去病平时看上去有些莽直，与人争斗时却颇为灵醒，既悍勇凌厉，又灵动多变，仿佛有与生俱来的敏锐，不假思索就有最合适当前局面的应对与选择，反叫对手顾此失彼。
他身形在人群和渊谷山岩之间来回穿梭不停，叫远处盯上他的儒家神射手箭矢缕缕落空。
若不是中三天的儒家神射发箭自有瞄准目标的法门和分寸，说不得反会有不少误伤自己人的状况出现。
雷俊远远看了片刻后，暗自点头，收回目光。
沈去病暂时无碍，反而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星龙渊里一片混乱，雷俊当即深入其中。
被沈去病闹上一场，渊谷中灵气纷乱至极，有多人来来往往，雷俊身在暗处，听见有人发号施令：
“事态有变，提前撤下祭礼所需的祭器，速速整理后撤离此地，没时间慢慢收拾了！”
雷俊冷眼旁观，见那是个锦衣青年，修为实力不俗，目光锐利，眉宇间纠缠几分不得志的抑郁之气和凶狠戾气。
周围人对他很恭敬，口称二公子。
在这位二公子指挥下，众人从渊谷里正起出众多祭器，雷俊目光大致一扫，已经瞅见簠、簋、笾、豆、豋、爵等多种祭器。
随着这些祭器被移动收回，星龙渊整个巨大的渊谷，似乎都在随之震动。
震动并非源自谷内正大战的双方，而是源于更深层的地脉灵气。
原来如此，这前朝盛康后裔还真成了几分气候，居然在远离中土的南荒之地，想要导引山川地脉灵气，化另一条江山国运气脉出来作为新的根基，同北方大唐分庭抗礼，进而谋求重新反攻中土……雷俊见状，心下了然。
只是其中难度，自然亦非等闲可比，隋室后裔虽然看起来取得一些成果，但距离当真成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萧雪廷、沈去病、上官鹏等人的到来，更叫隋室后裔感到压力。
他们被迫放弃星龙渊这里，另选其他地方，再做相关布置。
所以此前招呼王靖方时，提及这里已经在做搬迁。
只是如果直接拔除埋入地脉的各种祭器，会导致地脉变化，动静太大。
可现在既然星龙渊这里已经暴露了，唐人都杀上门来，隋室众人自然便再无顾忌，只求尽快将东西和人员都转移走。
“二公子，晋州叶族的人还等着。”有中年文士凑到那锦衣青年身边轻声说道。
锦衣青年面不改色：“请叶先生先往白泉山一行，这段时间招待不周，我们到了那里，再向他赔罪。”
中年文士低声道：“二公子，白泉山的所在，血河派里亦有人知晓，会不会……”
锦衣青年：“无妨，父王晚些时候会亲自赶过去。”
中年文士一惊：“太子殿下竟然……”
锦衣青年扫他一眼，这中年文士立即低首：“臣明白了。”
“招呼好那位晋州来的叶先生。”锦衣青年又多吩咐一句。
中年文士连忙应诺，不过他略微犹豫下后再次开口道：“二公子，叶先生他对道家符箓派天师府的天师印和天师袍，有很大兴趣。”
锦衣青年：“天师印、天师袍皆是道门至宝，偏又遗失，如果能拿到，自然是好的，不过晋州叶族这么上心，恐怕想法不只在于法宝本身，也在于天师府。”
中年文士：“听说大公子那边机缘巧合下有天师袍的一些相关线索，但具体情况不明……”
锦衣青年：“大哥想必有他的打算，不过如果我是他，我也不会轻易把线索给晋州叶族，如果能切实找到天师袍此宝，接下来我们可以自己跟天师府打交道。”
中年文士：“二公子说的是……”
雷俊没有现身，风雷符与螣蛇骨加持下，再加上息壤旗遮掩，他仿佛同整片山岩融为一体。
雷道长的视线，在那锦衣青年身上又打了个盘旋。
听其言观其行，此人倒似乎是前朝盛康太子一脉直系血脉。
而且他们这一系，同血河派，或者说同韦暗城之间，果然另有些猫腻存在。
虽说距离成就大业还很遥远，但枝强干弱造成的相互猜忌已然存在，这也可以算是一出保留节目了……
晋州叶族的触角还真是敏锐，看样子早就同隋室后裔牵上了线。
难怪他们了解韦暗城同隋室后裔之间的关系。
而在隋室盛康直系同韦暗城这个旁系之间，晋州叶族无疑是同前者联系。
隋室后裔如今在南荒意图重开山河龙脉，殊为不易，其中说不定就有晋州叶族暗中援助。
出了叶韩、叶灵溪的事情后，就更不必说了。
如今思及当初韦暗城出关时大开杀戒，雷俊忽然有些怀疑，其中会不会也有些韦暗城借题发挥的意思？
当然，隋室后裔同晋州叶族之间，亦都有自己的打算。
关于天师袍。
这也是让雷俊比较感兴趣的地方。
他心中忽然微动，感受到一阵压力。
星龙渊中，灵气一阵激荡。
那锦衣青年和中年文士皆大喜：“姜先生到了！”
文华才气流转间，一个白衣文士，出现在星龙渊里，他先来到锦衣青年这边：“二公子。”
雷俊看了眼无风自动的息壤旗，微微皱眉。
来者是个已经七重天境界的儒家修行者，如果相聚较远且注意力不放到这边，倒还好说，但双方距离太近的情况下，便有可能被来者看破息壤旗和螣蛇骨的掩饰。
不过雷俊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
他抓住息壤旗，心念动处，连人带法器便一起在原地消失，仿佛从未在星龙渊中出现过。
下一刻，雷俊整个人都已经到了真一法坛洞天内。
正如上上签的签运所昭示那般，这一趟来星龙渊，并无危险。
或者说，些许波折，不足以对当前已经成功唤醒天师印的雷俊造成威胁。
白衣文士到了渊底，没有第一时间理会闹得天翻地覆的沈去病，而是先来见锦衣青年：“二公子请先行离开，这里交给老夫。”
锦衣青年：“辛苦姜先生！”
姜天阔自高祖起，效忠于大隋皇室，其祖父昔年乃隋朝东宫属官，随同当初那位盛康太子一起辗转出京，其后姜家作为隋朝遗老，便世代奉大隋帝室后裔为主，直到如今。
一袭白衣文士衣着的姜天阔先护送那锦衣青年和撼动地脉的祭器离开，然后才将目标转向沈去病。
这位七重天的儒家剑客出手，滔滔剑气顿时充斥星龙渊，剑气仿佛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包围沈去病，封死沈去病躲避的方位。
沈去病不仅不见惧色，反而神情更振奋，目光更沉着。
他身体周围竟然开始爆发出强光，昭显比先前更加强悍的力量，至刚至烈。
幽暗的深谷，这一刻似乎都被白色的耀眼光辉照亮，光辉如此璀璨却也如此霸道，大量山石风化破碎。
沈去病身体速度居然再上一层楼，避过姜天阔的剑气，身化白光一闪，生生要挪移出对方剑气覆盖范围。
姜天阔双眉一轩，剑气猛然集中，然后绽放，犹如天降剑雨。
白光与少量剑雨碰撞，虽然光辉炸裂，但沈去病还是跳出剑雨覆盖范围。
直到此刻，方有轰鸣雷声响起，震撼四方。
“太霆仙体？！你是仙体？”姜天阔见状也面露惊诧之色：“难怪年纪轻轻能有如此高明的修为境界！”
沈去病未及搭话，姜天阔表情立马又阴了下来，最初的惊艳和惜才过去，马上转为更坚决冰冷的杀意。
此子乃逆唐神策军中人，已是隋室复兴的阻碍。
如果放任他突破至上三天修为，那就更难对付！
一念至此，姜天阔手中剑锋斜指，滔滔剑气重新散开，密集如网，向沈去病笼罩。
心中杀意更浓但他出手却不失冷静，知道对付沈去病这样的人不能以快打快，反而要不断束缚限制他，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姜天阔动了杀机，自身虽有境界优势反而要诱敌深入，以免对手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但他此刻剑气散开，仿佛蛛网捕蝇般全部注意力在沈去病身上，难免忽略了其他。
就在这时，一线剑光自外围出现。
如此静谧，如此简单，如此平凡。
远不及姜天阔的剑势那般铺天盖地气势磅礴。
但这一剑却正中姜天阔后腰！
直到剑锋接近入肉的刹那，姜天阔才有所察觉。
他周身剑气狂涌，回护自身。
但对方动作更快。
姜天阔挣扎向前，腰间已经鲜血狂飙而出，在半空中喷洒。
意态闲适的美丽女子站在他身后，赫然正是萧雪廷。
“萧三姐！你再不出手，我快被人刺成血葫芦了！”沈去病这时终于喊出声。
“刚好，刚刚好。”萧雪廷说话同时，又是一剑刺向姜天阔，和对手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不见满天剑气，唯有进退如电，一剑刺出，姜天阔身上便再添一道伤口。
姜天阔剑气凝聚如流星般强悍反击，萧雪廷却不接其搏命的凌厉锋芒，叫姜天阔全力一剑落空，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但他此刻顾不得跟萧雪廷较劲，连忙借机远遁逃走，可这时萧雪廷却又贴上来了，剑剑不离姜天阔要害，气得姜天阔几乎要破口大骂，明明窈窕淑女，怎么剑术这般的……卑鄙和猥琐！
拼着再中一剑，姜天阔夺路而逃，萧雪廷既然出手，这时便不保留，一路追杀姜天阔不放。
沈去病同样一心盯着大鱼，也紧追上去，反倒叫渊谷里余下的众人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他们也没料到，姜先生前一刻还在大杀四方压制沈去病，下一刻就连逃命都变得困难。
但众人没有其他更多选择，唯有连忙收拾东西，步姜天阔后尘。
王靖方心道隋室后裔的处境，看来比预期中要糟，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他还要继续干下去。
幸好自己想要的一些东西，这趟拿到手了……王靖方掂了掂手中一个瓷瓶。
忽然，他心中微动，感觉有异。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个通体浑圆的半透明金球出现，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并替他承受来自后方的重击！
金球震荡间，王靖方脑海一阵晕眩，回头看去，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着深红道袍的青年道士略有些惊讶的面庞。
“这就是道家丹鼎派的金丹外放吧？”雷俊神情不见受挫之意，反而饶有兴趣打量对方。
“道家符箓派，天师府的人？”王靖方昏头涨脑，火气上涌：“好啊，天师府的真传，跟着大唐神策军的人混，当了朝廷鹰犬了？”
雷俊：“比不得你，当鹰犬，当的是前朝的。”

第208章 上清金竹从法器到法宝的契机
“嘴皮子利索的小子……”王靖方本就头昏脑涨，这时闻言更被气得眼前发黑。
而雷俊说话同时，动作未停，天将符和风雷符加持下，身形猛然暴涨一截，人也像是一步间就冲到王靖方面前。
王靖方身体笼罩在巨大的金色半透明圆球中，承受雷俊这几乎堪比武道高手的凶猛一击。
丹鼎派修士在道家三大道统中本就有最出众的护御手段，尤其修为达到五重天境界后可以金丹外放，更是公认道门修士同境界下最强防御手段，甚至是普天之下最出众的护御手段之一，直追佛家持戒。
王靖方六重天境界这时金丹外放，护御之力更是非同小可。
只是如非万不得已，道家丹鼎派修士亦不会轻易动用此法。
这金丹，正是他们半生苦修的人体大丹，固然是最强最坚固的防御手段，但也是修为之根本和结晶，一旦受伤破损，便意味着当场被伤了根基，后果远比寻常伤势严重得多。
王靖方冷静下来，他虽流浪在外，但这时亦认出这个近年来声名鹊起的道家符箓派晚辈：“雷俊……”
他金丹忽然收回己身，不再硬挡雷俊攻击，身形仿佛忽然变轻，如云烟般轻柔，变化莫测，以身法闪避雷俊的攻击。
虽然速度不如雷俊那般迅猛快速，但王靖方此刻挪移间，身法亦有独到之处，灵动多变。
仿佛龙隐于雾中，见首不见尾。
道家圣地纯阳宫嫡传道门法武合一，分四脉传承。
王靖方本命绝学正是最正统不过的青龙一脉传承，青龙游天纵和青龙爪。
然而不等他动起来，周围四方就遍布昏黄的阴雷。
阴雷并不燥烈，反而阴柔绵密，如泥土般封闭四方，限制王靖方的移动范围。
己土阴雷内部，还渗出黑色的癸水阴雷，如跗骨之蛆，追逐包围王靖方不放。
王靖方此刻由衷后悔自己这趟亲身过来太过托大。
如果是阳神日游来此，这时想脱身便容易得多。
……但如果是阳神日游过来不得金丹外放，他也很难抗住雷俊最初那一记闷棍。
“你同前朝后裔合作，南荒生乱，一旦波及北上，本派首当其冲。”
雷俊催动癸水阴雷包围王靖方的同时随口问道：“不过现在说那个尚远，我今天找阁下，主要是打听下周鹏相关的消息。”
周鹏和王靖方一样，都是纯阳宫叛徒。
不同之处则在于，周鹏原是上三天层次的纯阳宫宿老，早先叛出纯阳宫门墙。
说起来，道家三大圣地可以算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纯阳宫之前虽然没有似天师府、蜀山一般爆发大规模内乱，但也先后出过不止一个叛徒，原因不一。
出于抱团取暖逃避纯阳宫清理门户的缘故，这些叛徒虽然没有像黄天道、白莲宗那样另立门户，但亦结成松散联合，其中正是以修为较高的周鹏为首。
雷俊之所以在意这位纯阳宫叛逃长老，在于对方曾经有过利用阴月魂石对付纯阳宫追兵的先例。
当年龙虎山附近出现神秘高手，杀伤天师府弟子，进一步激化李姓外姓之间的矛盾，虽然眼下李姓已成历史，但那神秘人的身份一直没能查明。
对方掌握阴月魂石，目标极可能是冲着唐晓棠去的。
再加上另一个连续袭击李清风、李红雨的人在争夺天师袍时也曾亮出过阴月魂石针对唐晓棠，所以雷俊对相关事一直记挂。
“找周师叔？你慢慢找去吧。”王靖方冷哼一声，面对粘稠墨汁般的乌黑雷水，不退反进，主动迎上去。
阴沉的雷水在王靖方身上炸裂，他一身白衣黑袍大半化作焦炭。
但其肌肤表面，却有青黑色的光晕浮现，恍若一层层龙鳞。
一般而言，丹鼎派修士如果不采用阳神离体远游的方法，则对敌方式主要便是道门法武绝学。
而道家三脉传人，与敌实战斗法时的特点，相较之下则正好合了远、中、近的分别，外丹派御器纯走中远距离，符箓派中近，丹鼎派则第一时间谋求近身。
王靖方此刻便一边抵挡雷俊的灵符法力攻击，一边贴近，身形飘忽不定，绕行至雷俊身后，双手探出如爪，抓向雷俊耳目脆弱之处。
但雷俊身形挪移速度奇快，一闪身便避过王靖方的青龙爪，同时反手也是一抓，扣住王靖方肩头。
他本身气血肉身连续得熊王玄胆、振血天酿等灵物先后滋养，肉身命功过人，再加上五丁开山符和本命天将符加持，当下肉身之强，足以硬拼同境界大部分武者。
王靖方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道家符箓派晚辈，竟然比他这个道家丹鼎派修士举手投足间，都更加迅猛强横，更加势大力沉。
青龙爪几次抓拿雷俊血肉，硬生生被雷俊弹开，反震得王靖方手指发麻不说，雷俊反过来抓他臂膀，他用力挣脱，手臂上直接就是五道血痕。
王靖方暗骂一声，心生退意，身形虚晃间仿佛整个人化作云中游龙，瞬间向远方闪避。
但雷俊密布于四方的己土阴雷和癸水阴雷，立刻重新包围上来。
王靖方怒喝声中，周身法力仿佛凝聚于一点，然后再加以爆发，使得他出招间也获得极强的爆发力，竟有些像是武道高手凝血抱丹之功。
这一下爆发，都体现在王靖方接下来一招青龙吟的绝学中，龙形青气一闪而过，不理会乌黑雷水的纠缠，专心撕裂昏黄土雷的封闭阻碍。
但刚刚撕开个缺口，仿佛早有什么等在那里。
一点看似微弱的灯火。
灯火轰然炸裂，难以计数的雷火从中喷涌而出，迎面轰向王靖方，瞬时间的爆发力，比癸水阴雷和己土阴雷都要更加猛烈。
王靖方面色一变，无奈之下唯有再次金丹外放，抵挡猛烈爆炸的雷火。
只是这一停步，想要再动就难了。
雷霆万钧符、火海无边符等灵符次第出招，全部近距离连环闪动灵光炸裂，立刻将王靖方淹没。
金丹外放下，半透明光球仿佛大海里的孤舟，在雷与火交织的惊涛骇浪中，勉强护着王靖方起起伏伏。
“虽然叛出纯阳宫门墙，但这一身道法，属实得了真传，有过人之处啊。”对方实力略有些出乎雷俊预料。
但看着那仿佛坚不可摧将王靖方整个人护在其中的半透明圆球，雷俊则显得很淡定。
他最喜欢虽然防御过人但却固定不动的目标。
雷俊手中多出一截中空如管的金球导轨，随手一甩，中空轨道变长，多延伸出一截来。
他甚至本人向后退开一段距离。
然后抬手指向远处正被雷火包围，不得不金丹外放加以抵御的王靖方。
那个暂时被限制在原地又明晃晃的半透明圆球，属实是最好不过的靶子。
雷俊的动作叫王靖方困惑，同时他直觉感到不妙。
但不等王靖方有更进一步动作，雷俊指向他的金属导轨中，元磁之力荟聚，精金剑丸悬浮。
下个瞬间便是细微的电光一闪。
二人之间的空气瞬间被撕裂，地面上被犁出一条深沟。
仿佛有什么存在，洞穿了笼罩在王靖方身体周围的半透明圆球。
初接触时只是半透明圆球一颤。
下个瞬间，王靖方身后同半透明圆球仿佛一起炸裂。
他低头看了看身体，躯干上一个大洞。
其背后伤口更加惨烈。
而那护持他的半透明金球，同样被前后打了个对穿。
正面不过一个孔洞，孔洞周围丝丝裂纹。
后方则完全崩碎了小半个外放的金丹，只剩残骸。
王靖方仰天栽倒，身形抽搐。
莫说他本人当前重伤，就算本人肉身完好，金丹被雷俊打爆，其修为也废了大半。
雷俊收了金属管模样的导轨，来到王靖方身前：“现在，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谈有关周鹏的事。”
王靖方强打精神，注视雷俊，目光中满是不甘。
雷俊竖起一根手指，冲对方摇了摇。
他指尖上盘旋碧绿色的丝丝乙木阴雷，包围重伤的王靖方，吊住对方的性命。
然后雷俊以息壤旗将王靖方卷了，再打扫一下周围现场。
他特意挑选隋室后裔大多已经四散逃离，王靖方落单的情况下出手，这时便不用花费更多的心思善后。
倒是上上签预示的机缘，雷俊还需仔细搜索一番。
早先环境混乱，如今人大部分都散了，虽说地脉灵气仍纷乱，但雷俊这时再做感知，比之前来得轻松。
隋室后裔收拾搜刮带走大量东西，不过雷俊感觉自己想要的灵物仍在星龙渊中。
因此，雷俊亦不着急离开，虽有些好奇，但等此地的人大多散了后，他方才现身，并先处理另一个问题，拿下王靖方。
解决王靖方这边后，雷俊在渊谷中寻找，很快找到自己的目标。
一口已经接近干涸的泉眼。
泉眼似乎早已干涸，因此隋室后裔也没有做更多处置，仅仅是轰塌了这里，利用破碎的山岩草草掩埋。
雷俊左右检查一番，确定方位没错后，不专门挖掘，只是取出对此有感应的上清金竹，然后将这竹笋模样的法器，插入渊谷地面。
初时上清金竹不见更多反应，但过了片刻后，雷俊感应到，渊谷地面下方，似在轻微震动。
然后，那上清金竹表面，竟然开始浮现一根根血丝。
血丝纠缠间，上清金竹轻轻颤抖。
从那些血丝上，雷俊没有感受到凶恶邪气，反而是浓郁的灵性。
上清金竹动荡的同时，竟然从中隐约发出似有若无的雷鸣声。
而随着血丝越来越密集，自上清金竹内发出的轰雷声便越发清晰。
到得最后，已经开始震得周围渊谷山岩一起晃动。
阳刚雷霆之力，勃然而发。
雷俊伸手触动那当前布漫血丝且血丝还在不停增多的上清金竹。
仿佛福至心灵一样，双方刚接触的刹那，雷俊脑海中有相关名目浮现：
【夔牛血】。
原来如此，如果吸收炼化夔牛血中蕴含的灵力，则有可能令上清金竹的品质更上一层楼……不，应该说是让这件法器的品质更上一层楼。
最好是我本人成功修成七重天修为后，再借助九渊真火之力，重炼此宝。
如此一来，当可得一件完全同我本人贴合，且更上一层楼的法宝……雷俊心中很快了然。
这样一件法宝，才衬得起这趟上上签中提及的三品机缘。
不过，看着那吸纳夔牛血后，整体仿佛变大一圈的巨型竹笋，雷俊又有少许无语。
希望重炼此宝，能令其形象随之改变，他不想自己第一件本命法宝是从大号竹笋变成特大号竹笋。
趁着上清金竹自动吸纳收取夔牛血，雷俊戒备四周的同时，开始审讯王靖方。
虽然他用了些办法，但从王靖方口中审出来的消息，大体价值有限。
引起雷俊注意的是，据王靖方所言，周鹏手头的阴月魂石，同样是得别人援助，而非自己的机缘获取。
换言之，周鹏背后同样有人。
虽无根据，但雷俊第一时间想到的事当初袭击李清风、李红雨，并与唐晓棠、元墨白争夺天师袍的那个神秘高手。
此人除了盯着龙虎山天师府外，还牵扯另一处道家圣地纯阳宫么？
雷俊微微摇头，眼下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他不多纠结，只暗中记下相关事宜。
对眼下的他来说，先令天师印复苏，然后再得到可以令上清金竹提升的夔牛血，这趟出山已经赚的盆满钵满，眼下直接回山亦无不可。
不过，先前听到的一些风声，引起雷俊注意。
一方面是隋室后裔如今在南荒生乱，事情可大可小。
南荒如果当真有什么大势力成了气候欲要北上，大唐疆域内龙虎山天师府确实首当其冲。
不过正如雷俊同王靖方所言，这事儿离当前尚远，大都还是没准的事情。
倒是另一方面，叫雷俊更加在意。
隋室后裔，可能切实掌握一些有关天师袍的线索。
“白泉山那边么？”雷俊若有所思。

第209章 挖自家墙角的雷长老
按照那所谓二公子的说法，天师袍线索在其兄长手上，但当前下落不明，而白泉山是隋室后裔较为重要的另一处据点。
雷俊想要找的目标，能否着落在白泉山，尚属未知。
就这么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碰运气，未免有些被动……雷俊若有所思。
待上清金竹吸纳夔牛血饱满后，他先将自己的法器收起。
这竹笋比起先前，足足大了两圈有余。
雷俊微微摇头，先离开星龙渊。
出了渊谷，摆脱地脉灵气纷乱的环境后，他首先利用千里传音符同师父元墨白取得联系，免得元墨白晚些时候再来星龙渊这边白跑一趟。
至于元墨白赶去的奇虹山方向，则如中中签所昭示那般，无惊无险但也没什么收获可言。
得了雷俊传讯后，元墨白回应：“常有无心插柳，既然已经生了瓜葛，我们不妨去白泉山看看，不过你所思不无道理，所以为师联络萧将军、何道兄他们一同前往，重云你倒不必一定走这一趟，大可四处走走，在别的方面碰碰运气。”
元墨白所言深合雷俊心思：“弟子遵命。”
联络过师父元墨白后，雷俊又重新返回星龙渊内。
虽然此处地脉之气纷乱，但雷俊倒是从中探出少许端倪。
之前隋室后裔欲借地脉之气成事，被迫又将这里毁弃，仓促之下，遗留一些痕迹。
其他人来看这些痕迹，难免感到纷乱。
但新近将自身悟性提高到清静层次且不断揣摩千里传音符的雷俊，此刻看此处地脉，则有不同感受。
他仔细研究一段时间后，进一步深入地底深谷中，接触那仿佛大江长河般浩瀚的灵气脉络。
半晌后，雷俊就在这地底，开坛做法。
他阴阳笔在手，临时绘制全新的千里传音符。
以他如今六重天已经修成道印的修为境界，统摄天地灵气的情况下，高等灵符也能制成上品。
想要成就极品高等灵符，则非本命符不可。
雷俊眼下倒不强求，只是全神贯注制符。
开坛制符需减少外界杂乱影响，当前显然不是个合适的环境，但雷俊眼下正是要借助此处地脉之气流转。
如此制成的灵符未必是他当前能制成最好的，但却是最合适的。
受地脉之气影响，雷俊甚至失败了几张灵符。
但他不以为意，只集中精神继续。
最终，合天罡之数，足足三十六张崭新的千里传音符制成。
然后，雷俊做法不停，在这地下法坛的顶上行踏罡步斗之法，调动更多地脉之气，最后一起封入灵符里。
接着，他将这些灵符，都投入那仿佛大河般奔腾的地脉灵气脉络中。
灵符闪动光辉，仿佛被大江长河卷走，转瞬间消失不见。
雷俊微微点头，盘膝在法坛上坐下，神魂直接出壳，静静感知。
那些灵符，伴随地脉灵气脉络流转，很快远走，并在地下随着灵气分支而流往不同去向。
其中少数，很快在雷俊的感应中消失。
这表示这些灵符品质终究有少许缺陷，于地脉灵气席卷下损毁。
不过其中大多数浮浮沉沉，仍然有灵性传递返回雷俊这里。
雷俊微微颔首，神魂回归自身躯壳。
他整个人入了真一法坛洞天，然后将来到真一法坛二层。
法坛二层星斗流转，雷俊脚下随之迈步，再行踏罡步斗之法。
伴随这一动作，一副崭新的星图，出现在法坛二层中。
星图上，可见点点星光正向外扩散流转，看似不规律，但每一点星光都仿佛遵从天地灵气脉络。
正是雷俊散布在地脉里的众多灵符。
他将其中灵性投影在真一法坛内，便可借助天师印和真一法坛来承载，无需自己随时随地神魂出壳加以感应。
如果顺利的话，雷俊可以借助这方法，侦测一定范围内地脉变化。
届时，哪里有问题，哪里就可能是隋室后裔的据点。
白泉山那边有师父元墨白他们过去，雷俊重点关注其他地方。
当然，前提是不能超出一定距离范围。
做完这一切后，雷俊脱离真一法坛洞天，重回现实世界，将建在地底的斋坛道场拆除。
离开地底，重回地上，雷俊这才顾得上查看自己另一件战利品。
拿下王靖方的时候，对方有个很爱惜的瓷瓶，如今也落入雷俊手里。
他打开瓷瓶查看了下。
【青阳玄霜】
雷俊脑海中福至心灵，浮现如此名目。
这东西雷俊有所耳闻，是一种充满阳气灵性的宝物，但同时又蕴含青木生机，非常适合纯阳宫里修持青龙一脉传承的修士。
王靖方得到此宝，正合用。
传闻中此宝罕见，纯阳宫里都少有，王靖方能在南荒通过隋室后裔找到这青阳玄霜，属实运道不错。
青阳玄霜本身没什么，让雷俊有些在意的是青阳玄霜以外的东西。
纯阳宫青龙一脉修士修行所需的大部分灵物，王靖方基本都有。
作为一个叛出师门还被师门追剿的叛徒，他这物质条件，有些好的过分了。
按照雷俊审讯所知，王靖方这里大部分资源都来自周鹏。
那位上三天修为的纯阳宫叛徒长老，倒是不愧其他人团结在他身边拿他当带头大哥。
但如此丰厚的资源亦不可能是周鹏一人可以供应。
背后同样有人啊……雷俊了然。
青阳玄霜这种阳气充裕的灵物，对身怀阴阳圣体的雷俊来说，同样有用。
不过他没有就此立即使用，而是暂时先留下。
雷俊如往常一样，为自己施加风雷符，并御使螣蛇骨，遮掩好身形后，预备离开这片渊谷。
但这时他心中忽然一动，感觉有人靠近，进入星龙渊。
雷俊于是先收敛自己身形。
少顷，几个武者在渊谷中现身，当先一人正是方才离开的沈去病。
余下几人看着也感到眼熟，雷俊身形遮掩在息壤旗下，看着那几人是早先见过的大唐神策军将士，都是上官一族中人。
“雷长老，你在吗？”沈去病左顾右盼。
他身后一个中年武者视线同样环顾四周：“伱确定天师府的雷长老也在这里？”
沈去病：“早先我们一起进星龙渊的，但之后大战走散了。”
中年武者：“那想必雷长老已经离开了。”
沈去病扼腕叹息：“之前忙着追赶那些前朝之人，一时追得兴起，以至于和雷长老失散，眼下不确定他安危，我总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中年武者：“就我所知，天师府雷长老修为实力皆不俗，想来不会有大碍。”
“这么说倒也不错……”沈去病嘀咕，但神情仍有些不放心的模样，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雷俊给他留的印象很好，这时难免有些担忧。
中年武者：“萧将军追缉前朝余孽姜天阔，她吩咐我们清理前朝余孽对南荒地脉的扰乱，我们不要误了正事，上官将军很快就到。”
沈去病又小声嘀咕：“萧三姐也说要找雷长老……”
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有更多线索，唯有将星龙渊内外先翻找一遍。
雷俊虽然感念于对方关怀之情，但暂时先未现身。
他留在那些上官一族子弟附近。
早先在屠东所去的那个山寨处，雷俊曾听一些上官一族子弟之间的交谈，让他感觉虽然同是大唐神策军麾下，但上官鹏和上官一族子弟，同沈去病这样真正出身庶民的新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妥。
眼下，这几人看着倒是也用心在帮沈去病一起寻找雷俊。
不过……
“校尉，那姓沈的寒家子，同龙虎山那位雷道长，似乎走得很近啊……”一个青年武者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捉摸不定。
中年武者“嗯”了一声，但没有多说什么。
那青年武者静默片刻后，又再次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中年武者转头，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如此资质的年轻天才，不管他是什么出身，都不容轻易折损。”
青年武者并没有因此退缩或畏惧，神情坦然与之对视：“如果真不能折损，就不会派来南荒这等地方了，只不过绝不能折在我们手上而已！”
中年武者：“你既然知道，还说这些做什么？”
青年武者压低声音：“折在谁手里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因为我们。”
潜台词一目了然。
只要不是我们亲自动手，那么……
“我观沈将军并非心思复杂之人，我们或许不需走到那一步。”另一人这时说道：“沈将军尚年轻，且未婚配……”
最先开口那青年武者摇头：“本族确实有适龄嫡女，沈去病身怀仙体，倒不辱没，若能成就一番佳话，自然不错，但是……”
他神情略微阴沉了几分，抬手伸手指，向上指了指：“……不可能答应的。”
虽然不明言，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当今女皇陛下。
女皇陛下既然大力提拔庶民出身之人，自然不可能坐视自己家地里长出别人的庄稼。
“沈将军自己坚持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出主意的那个上官子弟笑笑。
青年武者：“那样他会失了圣眷不假，但少了一个沈去病，仍会有其他人，只要陛下心意不改……”
“噤声，相关事宜，自有上面定夺，不是我们该操心的，我们更不可擅自行事。”中年武者目光扫过身边几人，神情严厉：“都给我记清楚了！”
余下几人皆低首应诺：“是，校尉。”
雷俊静静看着这几人，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都说张与上官一体。
但毕竟还是有些分别的，严格意义上的帝室皇族只能有一姓。
一般而言，这其实也无大碍。
只是当前局面微妙，有些事情就容易出细微变化。
影响人心的因素毕竟很多，不是输入一条指令后就会完全不打折扣坚决执行且永远不生变，涉及的人越多越是如此。
“你们在这里帮忙继续寻找。”中年武者吩咐道：“我去渊谷外，联络将军试试。”
众人应诺，中年武者则悄然出了星龙渊。
脱离灵气混乱环境的干扰后，他赫然取出一张道家灵符。
武者之间，缺乏远距离通讯联络的手段，但军中传讯非常重要，故而大唐神策军里必须筹备相关方案。
天师府的千里传音符，自然也在他们采购之列。
灵符本就是符箓派修士对外交易的最大营生之一，也是此道修行一大特殊之处。
正如天师府基础灵符里金关符最抢手销路最好，高等灵符中，千里传音符同样是抢手货。
信息隐秘方面，素来是有保证的，纵使绘制这高等灵符的天师府修士，也会主动断去自身同灵符间的感应。
只是今天例外，情况有些特殊……
雷俊同样出了渊谷。
风雷符、螣蛇骨、息壤旗三重遮掩下，让他能有相对放肆的动作，贴近沈去病一行人。
不过武者对外感知虽然逊色，但针对其本身的动作，武者被动感官却极为敏锐，纵使雷俊无杀气杀意流露，仍几次险些被对方发现。
而这时远远看见那中年武者居然是御使千里传音符，雷俊不禁乐了。
我这算不算技术上挖自己家墙角啊，罪过罪过……雷俊不靠近，只是自己也取了一张千里传音符，提着阴阳笔勾勒一二，做些改良后，暗中祭起。
然后不仅那中年武者的声音，另一个有少许熟悉，相对年轻的男子声音也传入雷俊耳中：
“龙虎山雷俊，还在那边么？”
声音正是属于上官鹏。
不过他所言内容，则叫雷俊听了略微有些皱眉。
因为对方不仅关注沈去病如何，也关注他雷俊。
上官宁乃龙虎山天师府长老，同时在上官一族地位不低，也与上官鹏常有联络。
但雷俊同上官鹏之间，谈不上什么交情。
那中年校尉也感到意外，但规规矩矩答道：“目前尚未得见。”
上官鹏：“密切关注其行踪下落，如有发现，即时报与我知。”
中年校尉：“是，将军。”
上官鹏：“我在鹿南谷原还有些手尾要处理，晚些时候过去和你们汇合。”
那中年校尉听见鹿南谷原后不如何，雷俊则挑挑眉梢。
他记得蜀山何东行、江东雨等人也在那边。

第210章 我于无声处起惊雷
关于鹿南谷原，涉及一道可能有些许风险的中中签。
按常理来讲，上官鹏不会对何东行、江东雨等蜀山长老不利。
但如此巧合，叫雷俊心中难免多些联想。
上官鹏同那中年校尉通过千里传音符没有谈太多便即中断通话，相约汇合碰面后再详谈。
那中年校尉接下来若无其事返回星龙渊，同其他人一起去见没有收获的沈去病。
“看来雷长老已不在此地。”沈去病有些无奈：“设法联系他也联系不上，不知当前情况如何了。”
中年校尉：“雷长老人虽年轻但修为不俗，想必不会有大碍，只是南荒之地多混乱，又有前朝余孽扰乱地脉灵气，所以才联系不便，晚些时候我们再试试便是。”
沈去病：“眼下唯有如此了。”
那中年校尉又道：“鹏将军正往这边来，我们等等吧。”
沈去病：“哦？那也好。”
一行人出了星龙渊混乱之地，寻个安稳处暂时休整。
雷俊同样不急着离开，一边等自己散布出去那许多灵符的回音，一边则又取出几张新的灵符。
他人在暗处，看了看那中年校尉所在方向。
对方所使用的千里传音符，应该是出自蔺山的手笔。
唐廷帝室方面采购的千里传音符，基本都是源自上官宁一脉传承。
最上等的自然是上官宁亲手所制的极品千里传音符，但数量有限，不曾配给眼下这个中年校尉。
不过他用的灵符也算上品，出自蔺山之手。
蔺山乃上官宁首徒，上官宁门下以其修为实力最高。
雷俊很早就对千里传音符感兴趣，身在天师府，他平时积功累德又丰厚，近水楼台换取了远超外人想象的众多千里传音符。
而且这些灵符分别出自多人之手，供雷俊不断研究揣摩总结归纳。
当下他手里就还有几张同为蔺山制作的千里传音符。
雷俊祭起一张灵符，不为沟通任何人，纯是自己实验。
他一边揣摩灵符，一边催动自己的两仪元磁法咒。
一番实验下来，天师府雷长老无声轻叹。
好么，我现在也可以算是同门杀手了，很多手段都是针对自家法门的。
罢了，往好的一面想，我这是为自家法门更新换代升级做反向技术储备，帮忙查漏补缺，晚些时候方便改良弥补。
……好吧，我貌似搞成了不少黄天道修士梦寐以求却没能做成的事。
雷俊难得有些心虚。
不过话说回来，手头关于黄天道的东西少了些，今后可以多留心积累，反过来能找找黄天道的疏漏……雷俊心道。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心中微微一动，身形在原地消失，转而进入真一法坛洞天内。
法坛第二层中，那仿佛散布星图般的画面上，开始有了反馈。
雷俊此前一共放出六六三十六张灵符，合天罡之数。
目前图谱上还能看到的，只剩十九个光点，将将过了半数。
余下的，估计要么是损毁在地脉灵气流动中，要么是流出太远超出一定范围。
但让雷俊欣慰的是，一个光点的流动终止。
通过灵力反馈，大约可以判断出这张灵符在地脉中流转，遇到不同寻常的意外情况。
那里很可能出现地脉异常，受人为影响的状况，可能有隋室后裔行祭礼。
雷俊直接盘膝在法坛里坐下，凝神回忆。
南荒的大致地形图他这段日子以来天天看，早烂熟于心。
虽说南荒环境复杂，地形图只有粗略大致描画，缺乏细节，但当前供雷俊分辨方向已经足够。
“那边的话，应该是照江一带，像是照江中下游方向。”雷俊对照下，心中大约有数。
南荒山川密布繁多，平原较为少见。
照江和雨江一样，都是南荒地区比较大的水系。
所谓山河国运，地脉流转，一方面看人烟稠密，一方面看山川地势，二者往往亦密不可分。
南荒多山，往往有水脉之地，江河两岸亦是人口聚集之处。
隋室后裔在照江流域有动作，不足为奇。
雷俊暗暗记下这一灵符反馈的方位，但不急着立刻有动作，而是打算等等看其他灵符的回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图谱上的光点在进一步减少。
但也有其他有反馈的点位，被雷俊标出来，意味着可能有隋室后裔在动摇地脉。
在此等待过程中，雷俊亦接到师父元墨白的最新联络。
白泉山那边，元墨白赶去看了看。
从结果来说，不坏，但也谈不上多好。
元墨白和萧雪廷，都找到了那里。
萧雪廷硬生生追杀姜天阔到死，成功斩杀了那位效忠隋室后裔的大儒。
姜氏从当年前隋覆灭起就仍一直追随盛康太子一系，坚持至如今，但其代表人物今日身陨于大唐新贵萧雪廷剑下。
同时赶到白泉山的还有血河派长老屠东。
屠东见势不妙，再次逃亡，白泉山的隋室后裔也只能像放弃星龙渊一样，被迫再次放弃白泉山。
萧雪廷继续追击，元墨白则受其所托，留下清理平息白泉山地脉乱象，不说让地脉完全恢复正常，至少不再那么混乱，不至于为隋室后裔继续利用。
对唐廷帝室而言，进一步破坏隋室后裔在南荒的布置，自然是一番收获。
对元墨白和天师府来说，防止出现一统南荒的庞然大物，防止出现这样的庞然大物将来北上，同样是防患于未然。
不过，没能得到传闻中天师袍的相关线索，叫雷俊、元墨白师徒多少有些遗憾。
通过先后审讯王靖方等人，雷俊对如今南荒的局面和隋室后裔有了更多了解。
总体而言，南荒内部仍混乱，彼此敌视，相互攻击。
虽说韦暗城的强势，让南荒巫门各大圣地看似有了共同的敌人，但事实上众人距离团结一心还差的很远。
就算现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和蛊术一脉圣地阴山峒看似联合应对韦暗城带来的压力，但事实上不管哪一派，内部都有不同声音。
三大圣地内部，都有暗中同血河派联系甚至合作的人存在。
牛魂峒峒主刘勋、雨峒峒主古鹰那般人，不是个例。
故而现在南荒局面，整体上比先前更混乱了。
这当中也不乏隋室后裔暗中谋划。
有不少前隋遗老遗少乃至于隋室皇家血裔，隐姓埋名，分散投身巫门各大传承，如今亦算是一股不小的潜势力。
韦暗城正是其中佼佼者。
但他作为隋室旁支血裔如今却渐渐得势，正是隋室盛康嫡系一大心病。
如今的盛康嫡系，承先人遗志，对外亦自称盛康太子，名杨玉麒，乃是一位八重天境界的大儒，自幼学习隋室皇族家学传承，一切培养最正统不过，天赋过人，实力渊深。
杨玉麒子嗣不少，但一般而言有明显存在感者，有两人，也就是那些前隋遗老遗少们口中的大公子和二公子。
雷俊在星龙渊见过一面的是二公子杨斐，其人年纪轻轻，修为不俗，精明强干，星龙渊中接待王靖方等重要外援，同时督办地脉祭礼之事。
元墨白、萧雪廷这次在白泉山也险些堵住他，但因为姜天阔、屠东的缘故，给杨斐再次趁乱逃掉，眼下被萧雪廷追杀。
相较而言，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更关注盛康太子杨玉麒膝下大公子杨泰。
因为传闻中，与天师袍相关的一些线索，落入此人手里。
可惜元墨白这趟去白泉山，不见杨泰踪影，此人暂时下落不明。
雷俊师徒虽感可惜，但短时间内对此亦强求不得，唯有接下来再继续打探消息。
真一法坛第二层，图谱光点渐渐都有了着落。
图谱上光点此刻已经非常少，只剩下聊聊三五个。
但每一点，基本都标明一个隋室后裔动摇影响地脉灵气的点位。
除了已经被元墨白、萧雪廷踩过的白泉山外，还有四个地方。
相对较近的是最先确定的照江下游流域。
然后由近及远，是照江上游流域和西面的银笛岩山区。
最远的是南面的空流山一带。
雷俊望着图谱，思索自己先从哪里入手。
而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光球忽然闪烁起来，开始浮现字迹：
【流音四散，自有回响，祸福相依，慎重斟酌。】
然后随之出现的是四条签运：
【中上签，午夜前赶赴空流山，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无危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赶赴照江上游，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一道，可能有些许风险，当慎重处之，平。】
【中中签，赶赴银笛岩，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但可能遭逢危机，当慎之又慎，平。】
【中下签，赶赴照江下游，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一道，但可能遭逢巨大危险，步步杀机，凶。】
雷俊阅读四条签运，若有所思。
中上签无危险无后患，还有四品机缘，自然不用多说。
中下签则可能有巨大危险，对于眼下已经令天师印复苏可以整个人借真一法坛洞天避险的雷俊来说，还能开出预示步步杀机巨大危险的签运，属实值得警惕。
两条中中签的描述有些差别，第二条中中签看起来似乎更危险，但呼应的是品级更高一些的机缘，按照祸福接近均等的原则，这可能是签运也划为中中签的缘故。
让雷俊选择，他肯定自己选中上签，不过他没有着急动手。
上官鹏已经快到了，雷道长对其下一步动向，有些兴趣。
他暂时也无需担心师父元墨白找去照江下游那样的险地。
因为元墨白目前停在白泉山一带等人。
通过和元墨白的联络，雷俊大致知晓了鹿南谷原那边的情况。
何东行赶去鹿南谷原接应自家同门江东雨、杨澄君师徒，人是接到了，但也遇见大麻烦。
唐廷帝室、天师府、蜀山高手一起南下，破坏了隋室后裔在南荒多个据点，破坏了九黎秘境的入口，叫隋室后裔同血河派后院起火。
虽然正跟其他巫门高手较劲，虽然韦暗城同盛康嫡系暗地里有些龃龉，但血河派方面还是不得不分出精力配和隋室后裔一起整理后方。
除了屠东等人外，更有八重天境界的血河宿老熊刚折返。
结果在鹿南谷原，蜀山派的何东行等人，迎面正撞上熊刚。
正常情况下，何东行御剑术犀利，纵使修为境界弱于对手，也能尝试找机会遁逃。
但有重伤的江东雨和下三天修为的杨澄君在，何东行想要突围就困难了。
好在大唐神策军将领上官鹏及时赶到相助，何东行才得以脱困。
但蜀山派三人中，只得何东行与杨澄君幸免于难，杨澄君之师江东雨虽然躲过牛魂山深渊降的劫数，终究再躲不过鹿南谷原之劫，身陨于血河派长老熊刚的屠刀之下。
听说是上官鹏出手相助何东行等蜀山中人，雷俊心中对此人的疑虑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更浓重了。
因为其行为对照其所言，违和感更强了。
而雷道长不吝以恶意揣度他人。
说上官鹏同血河派或者隋室后裔有勾结应该不至于，但上官鹏相助蜀山众人，赶巧卖好的意味有些浓厚。
帮过了蜀山众人，他现在又对雷道长这么关心，雷道长头生反骨，反而因此感到警惕。
所以他对上官鹏接下来的动向，有了些兴趣。
上官鹏果然很快赶来星龙渊。
他面上若无其事，听取沈去病等人的汇报。
私下里，却又自己悄然搜检了星龙渊一遍。
只是莫说雷俊有天师印和真一法坛洞天，就算没有，以他现在各种藏身手段再配上星龙渊的复杂环境，只要他不生出主动攻击上官鹏的心思，上官鹏想找他便有很大难度。
不过雷俊想悄然靠近上官鹏同样不易，武道高手素来弱于感应外界而强于警戒自身。
但善于挖自家墙角的雷长老没打算靠近上官鹏。
当上官鹏同那个中年校尉私下交谈之际，雷俊隔着老远，取出一张千里传音符。
上官宁门下蔺山出品。
无声无息间，那中年校尉身上一枚同样出自蔺山手笔的千里传音符开始生效。
没有灵气外泄，没有灵性波动，亦无任何攻击与伤害的意图。
如果在上官鹏身上，上官鹏或许还可能有所察觉。
但他眼下并无这方面的意识，想不到从不出现问题，早检查和使用不知多少回的灵符，却出现新的变化。
于是，雷俊身在真一法坛洞天内，侧躺在法坛前道场上，一手拄着脑袋，安静听着眼前灵符中传出上官鹏同那中年校尉交谈的声音：
“……蜀山已经确定将派更多人手来南荒支援，接下来该考虑天师府。”
中年校尉：“天师府眼下还在修养元气，人丁单薄，恐怕分不出多少人手来援啊。”
上官鹏：“只要元墨白或雷俊有一人折在南荒，照新任天师的性情，必定亲自南下，虽无天师印和天师袍，但她如果带了天师剑来，则韦暗城也要分出心神应对，前朝余孽的威胁就解去大半了。”

第211章 团结友爱，送盟友“机缘”
真一法坛洞天内，雷俊安静听上官鹏二人对话，心境不见波澜起伏，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
千里传音符中继续传出那中年校尉的声音：“照新任天师性情，确实有此可能，就算她不带天师剑出山，其本人定然按捺不住，只是……”
他欲言又止，上官鹏则语气平静：“自然，必须是前朝余孽或血河中人动手，我们万不可牵扯其中，否则就是弄巧成拙了，但这世上总会有些……巧合之事。”
中年校尉心领神会：“正如血河派熊刚凑巧出现在鹿南谷原，蜀山派因此同他们仇怨更深。”
话虽如此说，但这同样出身上官一族的中年校尉仍有些忧虑：“将军，庇护龙虎山天师府，令其暂时休养生息，毕竟是陛下当初的旨意，如今陛下没有新旨意下达，我们现在这般，会不会……”
上官鹏：“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陛下庇护龙虎山时，前朝余孽尚未如今日这般猖獗，竟欲在南荒另立山河国运气脉，而血河派韦暗城也未确定登临九重天之境。
现在事态发生连番剧变，当然要因地制宜，只不过陛下金口玉言，不好轻易改弦更张，我等自当揣摩上意，为陛下分忧。
只要行事周密，一切自与我等无干系，即便将来当真事泄，我等为陛下担些恶名，亦属应当。”
哦？听着像那么回事，但当真如此么……雷俊平静听着，若有所思。
“将军说的是……”中年校尉低声道。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几年，不管是神策军还是我上官一族，都为大唐损失惨重，佛道之流得诸多扶持，却缩身于后，如今也该他们为大唐献一些心力！”
凭什么我上官一族一直流血流汗，佛道之流却能缩在后面休养生息？
要休养生息也该是我们休养，如今正是需要佛道顶在前面的时候。
否则先前扶持你们所为何来？
这思潮在上官一族内部，以及大唐勋贵内部恐怕有一定规模，并非区区几个人的想法呢……雷俊心下了然。
至于是不是如上官鹏所言要为陛下分忧，行陛下不方便言之事，反而要挂个问号，不一定谁给谁背黑锅。
倒不是说那位女皇陛下就一定会优待佛道，而是她行事确实有些古怪。
新开学宫，从根本上动摇世家之本，但也让原本是唐廷帝室基本盘的新兴勋贵家族不安。
尤其经历此前连番大战，上官一族等勋贵家族同样元气大伤的情况下。
上官一族与国同休，大方向上不会动摇，始终是大唐皇朝柱石，但小细节上说不得就有自己的主意了。
“龙虎山此前遭逢大劫不假，但如今天下乱局纷纷，谁家不是在惊涛骇浪中闯荡？”
上官鹏淡然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唯有大家一起共克时艰。”
中年校尉：“是。”
他顿了顿后，轻声道：“但眼下确无雷俊下落，而元墨白毕竟是高功法师，且依传闻其实力更在蜀山何东行之上……”
上官鹏：“意外，无处不在，一切依常理，便无意外可言了，关键是要有足够多足够准确的讯息和情报……人有所求，便容易入彀。”
真一法坛洞天里，雷俊侧卧，一只手拄着脑袋，微微颔首。
虽然大家立场不同，但这话我基本同意。
中年校尉：“将军，我们接下来……”
上官鹏：“天师府方面的事要准备，前朝余孽方面也不可放过，目前得到的最新消息，你们可往空流山一行，那里可能有前朝余孽的一处隐秘营寨。”
他略微沉吟后提醒道：“短时间内，你们不要靠近银笛岩一带。”
中年校尉一惊：“将军……”
上官鹏：“嗯，银笛岩那里也有前朝余孽一处营寨，但是……虽然还不能十成十肯定，但我得到消息，血河派熊刚离开鹿南谷原后，很可能去了那里。”
熊刚乃血河派八重天境界的宿老，等闲人自无法与之抗衡，中年校尉心头警醒：“是，将军，我会谨守秘密，同时约束其他人。”
他忽地想起什么：“蜀山那边既然要来人，那熊刚这边？”
之前鹿南谷原一战，正是熊刚杀死蜀山长老江东雨。
上官鹏：“先不忙通知他们熊刚的下落。”
那中年校尉应诺：“是，将军。”
虽未明言，但上官鹏显然是想等等看天师府那边的情况。
虽说将天师府和蜀山的“意外”都集中在熊刚一人身上未免有些不妥，但想要掌握一位八重天高手的下落属实不易。
上官鹏眼下也唯有尽量榨取价值了。
“元墨白修为境界毕竟是上三天，熊刚也不会有足够把握一定留下他，因此重点还是雷俊。”
上官鹏言道：“吩咐下去，继续收集元墨白、雷俊二人的讯息，他们既然来了南荒，必有所图，不会轻易离开，如果有消息，速速报与我知。”
他本人要先去银笛岩附近，做些筹备。
“是，将军。”那中年校尉遵命。
真一法坛洞天内，雷俊听着千里传音符中传出的声音渐渐消失，终于坐起身来。
他盘膝坐在道场地上，双手扶着膝盖，面上似笑非笑。
原来如此，第二道中中签里提到的银笛岩那边有机缘也有危险，危险看来就是源于血河派八重天长老熊刚了。
要感谢天师印已经复苏，否则八重天强者带来的威胁，怎么都不可能是中中签。
但既然仍预示这条命途有危险，那就说明藏身真一法坛洞天里，面对八重天的对手，不能说十足安全，多少仍有被对手察觉，被对手揪出来或者守株待兔的风险。
不过……
听来上官将军伱不大了解照江那边的情况啊。
雷俊离开真一法坛洞天，径自往照江流域而去。
虽说他很好奇空流山那边的四品机缘是什么，不过眼下先往照江一行。
当然，他无心直接去照江上游甚至是下游，而是先前往照江中段。
银笛岩那边可能有血河派长老熊刚，照江上下游有谁，雷俊不得而知，但他知道照江上下游各有一道六品机缘。
既然上天如此安排，那我们不好浪费嘛。
咱们大体上仍能说是自己人，你上官将军又是官面上的人，贫道素来奉公守法报效朝廷乃是一等一大大的良民，当然不可能危害朝廷重将，更不可能搞内讧这等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了。
一如你上官将军想用银笛岩的五品机缘招待贫道，贫道投桃报李，也还你一道六品机缘，此谓之曰君子有来有往，团结友爱互助。
眼下就只剩一点技术上的小问题，如何送上官将军这一场造化？
真要想完全把自己撇清，雷俊可以尝试假借七曜间消息往来同火曜也就是沈去病交易。
沈去病给他什么消息无所谓，重点是他可以将自己或者隋室后裔的消息“卖”给沈去病。
然后通过沈去病之口，消息传递给上官鹏。
不过这样一来，不论上官鹏那边结果如何，都可能坑了沈去病。
雷俊与沈去病接触不多，但相处还算愉快，是以无心拖对方落水。
不通过沈去病的话，那就从上官鹏本身着手。
正如上官将军自己所言，有道是无欲则刚，而当人有所求还为外界所知时，便容易为敌所趁。
天师府上下，当然有所求，而是人所共知。
莫说龙虎山还不是真正的与世无争，就算其他方面当真与世无争，他们也希望寻回遗失的师门至宝。
在世人眼中，便是天师印同天师袍。
雷俊师徒二人这次出山前来南荒，正是为此而来。
其后卷入九黎秘境、星龙渊、白泉山等地前朝后裔带来的动乱中，皆因此而起，更多是恰逢其会。
如果半路上听闻天师袍的消息，他们肯定会关注。
这一点，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亦从不讳言。
那么，这就是他们心有所求，做不到无欲则刚的地方。
从这方面入手，便可能引师徒二人入套。
现在问题来了。
上官将军，你，同样有所求。
我所求者天师袍的相关线索。
你所求者则是想要坑我。
为了能设计到我，我所求者亦是你所求，先我一步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才方便你来设计我。
那么……
雷俊默默独行，悄然抵达照江流域中段。
他不急着现身，先耐心观察，打探情况。
南荒几大巫门圣地传承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雷俊花了些功夫，确认周围一带是巫门蛊术一脉圣地阴山峒的势力范围。
阴山峒眼下正跟血河派开战不假，但正如雷俊先前了解到的情况，阴山峒内部同样不是团结一心。
掌握照江中游两岸红云峒的蛊术师传承，就属于对阴山峒主流势力不怎么感冒的一支，他们对韦暗城、血河派态度亦相应比较暧昧。
说来也巧，这一支蛊术师算是雷俊同天师府的熟人，正是阴山峒长老田林龙门下。
雷俊等待一段时间后，眼见有蛊术师出了寨子，当即把握时机，暗中摇了摇自己的息壤旗。
于是有一道闪动九彩流光的光流，投入奔腾的照江中。
正是雷俊所掌握，有关天师袍的那道九彩光辉。
九彩光辉在江水中浮沉，随着奔腾的江流，飞速顺水而下。
但九彩光辉充沛的灵性，已经第一时间吸引那些蛊术师的注意力，立马便有人顺着江流追下去。
雷俊不动声色，暗中抢先一步出手，将九彩光辉重新截回。
接下来，他方才公开现身，截住几个蛊术师。
其中一个蛊术师较为特殊，本身修为境界不高，但捧着一个精巧陶罐，自那陶罐中传出不俗灵性。
雷俊靠近后瞅见那陶罐，不由得乐了：“这算我运气好，还是你运气太差了？”
滚滚雷霆扫过，那捧着陶罐的年轻蛊术师和陶罐一起化作飞灰，倒是陶罐里飞出不少蛊虫。
其中一只甲壳虫模样的怪虫瞬间体型变大闪动灵光，行成护御，将其他蛊虫保护遮挡起来。
其他众多蛊虫飞在半空凝聚成一张巨大的诡异人脸，口鼻开阖，口吐人言：“姓雷的牛鼻子，又是你？！”
那面孔，分明是田林龙亲传弟子招森的模样。
当初大南山东段山脉里，招森同南菩提僧人如远大战，被雷俊一棒子打成滩血肉烂泥。
蛊术师修行不重肉身，招森修为到了一定境界，是以即便肉身被毁，仍能存活。
但他毕竟未能修成上三天境界，雷俊那一棒子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也叫招森接下来修行举步维艰，进退两难。
恩师田林龙帮助下，招森勉强稳住自身状态，寄托神魂于蛊虫之上，徐徐图谋后续发展，留居红云峒苦修，平日里由年轻弟子捧着陶制蛊罐。
哪曾想今日冤家路窄，居然又碰上雷俊。
雷俊不客气，当即就是几张灵符连环甩出。
他当初为了散布自己人在大南山东段的消息，所以留招森活口没追杀对方到死。
如今现身也是为了散布自己人在照江流域的消息，所以同样会留活口，但红云峒这边有其他蛊术师，招森自然就不用再留了，这趟正好收拾掉先前留下的手尾。
留活口的情况下，雷俊轻易不动用自己独创的一些法术，更多使用天师府嫡传的正统法门。
招森没了肉身，借大量蛊虫分散逃走，看似还真不怕雷俊再拿棒子一个一个去敲。
但道家符箓派修士本就以利用不同符箓适应不同战况的全能著称。
雷俊不用自己的癸水阴雷、己土阴雷等覆盖大面积的符法，转用天师府久负盛名的五雷正法符、雷霆万钧符、火海无边符，照样大杀四方，瞬间大量雷火覆盖淹没众多蛊虫。
他元符、道宫境界时花费心力合炼阴阳双煞、阴阳二罡，同样的法术在他手里使来威力更胜其他同门，纵使五雷正法符、雷霆万钧符在雷俊使来，不是他本命符法却胜似别人本命符法。
招森还想挣扎一下，却瞬间就被雷俊轰得七零八落，大量雷火将这片区域化作炼狱，在场的蛊术师无人能逃，全被雷俊轰杀。
远处红云峒里剩下的人，惊恐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抱团瑟瑟发抖。
雷俊似是无心理会他们的模样，料理过招森等人后，便朝照江下游而去。
看起来，追逐顺水而下的九彩光辉，才是他最看重的事。
当然，雷俊不会当真前往照江下游。
亮过相，他便再次悄然隐遁，且远离照江流域。
九彩光辉和天师府雷俊在照江先后出现的消息，很快传播开来。
没有让雷俊失望，上官将军消息灵通，嗅觉灵敏，行动力还非常强，很快悄悄赶来照江一带。
他到了，雷俊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接下来上官将军是不是也会顺水而下，雷长老不再关注。
平心而论，先前九彩光辉和自己先后在照江现身，会不会引得照江下游发生巨大变化，亦是未知之数。
故而上官鹏是不是一定能在下游收获雷俊送他的六品机缘，同样未知。
但如先前一样，雷俊不强求结果。
一切随缘，顺其自然便好。
正如大家都看到了，上官将军是自己主动找来照江的，可不是谁叫他来的。

第212章 四品机缘，天眼炽辰
雷俊径自往空流山方向行去。
从时间上来说，他在照江流域停留久了些，不知道还能否赶得及中上签提及空流山那边的四品机缘。
按照先前上官鹏同那中年校尉的联系，除上官鹏以外其他人，已经先往空流山方向而去。
雷俊倒不强求，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前往空流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顺其自然便好。
反正他没有一定要留在照江流域看上官鹏结局的打算。
行在路上，雷俊同师父元墨白再次联络。
重点便是提醒自家师父，不要赴银笛岩、照江等地，更要提防上官一族这明面上同路人无微不至的“关心”，包括但不限于上官鹏。
雷俊对于自家天师府千里传音符的研究，元墨白早知情。
雷俊悟性从通明提升到清静层次，元墨白亦知晓。
虽然对雷俊挖自家千里传音符墙角的事既好气又好笑，但元墨白并不怀疑自己徒弟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而对上官鹏等人的打算，元墨白听后，似也不那么意外，只是有些感慨：
“诗书传家和武道传家虽不同，但是……既然已经有如此深厚的基业，人便又进一步期望希望能千秋万世。”
雷俊听了，默默点头。
以上官一族为首的大唐开国勋贵，与唐廷帝室一体，不论是朝堂权位之争亦或者新家族势力崛起，同五姓七望这样的传统世家名门，天然对立。
但有一点，双方是相同的。
大家都是血裔传家，这是先天立足根本，于是面对一些问题时，这双方的思路反而是一致的。
唐廷帝室，以及围绕在其左右的武勋贵族，扶持佛道圣地的根本原因是借佛、道制衡五姓七望那等儒学世族。
这是他们行动的出发点。
反过来要求他们为佛、道遮风挡雨，上官等勋贵家族自然会有人不愿。
至于天师府当前正处于谷底积弱期，亟待休养生息……
在上官鹏等人心底，怕是更不以为然，觉得天师府当前处境源于龙虎山自家内讧。
而菩提寺，更是因为了缘方丈等人自身失误，方才为敌所趁，没发挥应有作用便白白遭殃，浪费朝廷先前对他们的扶持。
类似观点，立场对错姑且不论，但看得出在勋贵家族中即便不是绝对主流，也有不小市场。
“观女皇陛下言行，虽常有出人预料之处，但当前应无大碍，眼下需留意者，是上官大将军的想法。”元墨白徐徐说道。
上官鹏做不得上官一族的主。
但他乃上官一族年轻一代领袖人物，透过他可以揣度上官一族内部的一些风向。
而上官大将军，指大唐神策军统帅，上官一族目前的族主上官云博。
距今十年前，西域妖乱爆发，那场大战中，神策军前任大将军同时也是上官一族前任族主身陨，之后便是上官云博接任。
在女皇和上官云博治下，大唐神策军慢慢恢复元气。
只是因为此后吴越叛乱和东海妖乱连续爆发，所以恢复不及预期。
以上官一族为首的勋贵家族，迄今也未能恢复西域妖乱前的气象。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女皇提拔不少寒家庶民子弟。
这自然不止沈去病一人，只是沈去病为其中佼佼者。
大唐神策军元气慢慢恢复，武勋家族在其中的影响力却反而下降些许。
上官云博等人心中作何想法，殊难预料。
“当前大面上，大家还是同坐一条船的，只是船有些漏水，关于谁下水修船，有些争议。”
雷俊微笑：“总体仍是要团结互助的，对方怎么想弟子无法干涉，但弟子是坚持这么认为的。”
元墨白闻言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提醒道：“谨言慎行，勿要大意。”
雷俊：“是，师父。”
他提起另外一事：“在照江红云峒，弟子听闻另一件事，白莲宗未来弥勒，也来南荒了。”
他将招森等蛊术师一锅烩了，故意暴露自己在照江流域的行迹，用以吸引上官鹏。
不过，不管是他雷俊，还是天师袍相关线索，能吸引到的恐怕都不止上官鹏。
是以雷俊亦暗中警惕其他方面的高手闻讯前来。
红云峒算是天师府老冤家阴山峒长老田林龙的地盘，招森亦是田林龙得意弟子。
雷俊在红云峒附近闹一场，首先自然可能招来田林龙。
但雷俊等了一段时间，把上官鹏都等过来了，也没等来田林龙。
倒是他潜伏在附近，通过一些红云峒的蛊术师，听到一个传闻。
白莲宗的未来弥勒，前不久也到了南荒，并到了照江流域。
如此高手突兀地踩过界，于是吸引了田林龙的注意力，是以田林龙才分身乏术，顾不上雷俊这边。
白莲宗当代宗主，习惯上被称为现在弥勒、弥勒圣主或者白莲圣主，而称宗主继承人为未来弥勒。
这一代未来弥勒，年岁虽轻但天赋实力却极为高明，名动大唐内外，公认为佛门未来大敌。
距今大约六、七年前，未来弥勒入世行走，反过来平息白莲宗内部其他人掀起的淮山之乱，在那时就显露上三天修为。
眼下他忽然来南荒，来照江流域，田林龙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未来弥勒么……”元墨白闻言，亦微微意外。
雷俊虽然猜测天书星空里那位岁星木曜有极大可能就是这位未来弥勒，但还不敢绝对肯定，亦不知晓对方为何也忽然前来南荒。
元墨白：“本派虽然同白莲宗没有直接针锋相对，但南荒如今乱局，白莲宗忽然插一脚进来，叫局势更乱了，不可不防。”
雷俊：“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如先前所言，虽然内部有不和谐的声音，但总体上天师府当前同大唐皇朝坐同一条船。
白莲宗则是大唐祸患之一。
南荒眼下因前隋后裔而乱，白莲宗再插一脚进来，唐廷帝室无疑更头疼了。
结束同元墨白的联络，雷俊继续前往空流山。
等他赶到空流山一带时，可见那里交战正酣，一场大战正进行到激烈处。
大唐神策军此次来南荒者，皆军中得力干将，人数虽不多，但集中在一起颇为精悍，不断凿穿前隋遗老遗少的防线。
尤其是有沈去病作为箭头人物，他们眼下已然杀入空流山中。
雷俊不慌不忙，轻车熟路为自己加持风雷符的夜风之象，再驱策螣蛇骨灵力，悄无声息，进入山中。
他避过大战双方，先自己碰碰运气，看看那道四品机缘有否被人捷足先登。
雷俊寻个隐蔽所在，撑起息壤旗遮掩自身，同时默默观想存神。
他法力周转下，一黑一白两道气息飘出，在山岭间游荡。
不知过了多久，真一法坛第一层中，九渊地火似是忽然波动少许。
与此同时，雷俊感觉自己的神目镜石，也生出一股暖意。
他心中微动，取出神目镜石，撤去息壤旗遮掩，悄然以神目镜石，观察山内四方。
片刻后，雷俊的注意力落在后山方向。
在那里，有少数几人，正在从后山方向逃离。
沈去病等唐军将士此刻冲击越来越猛，势如破竹，前隋后裔渐渐抵挡不住，不得不开始突围撤离空流山这里。
为了阻挡大唐众人的追击，撤离的前隋后裔，主动取出一些蕴含火相精气的灵物，加以引燃。
顿时有重重火幕冲霄而起，迅速蔓延后山整体。
雷俊这时感觉自己手里神目镜石的灼热感更加强烈。
他不动声色，悄然来到后山。
这里的火势虽然猛烈，但还难不倒他。
雷俊仔细检查这一带，忽然感觉，火光冲天之下，热气蒸腾，上空景象仿佛扭曲，天穹上生出一只巨大的眼睛，正俯视下方，俯视空流山。
而这一切的源头，似是来自后山烈焰中。
雷俊循着自身感应，最终在后山烈焰中，寻到一片看上去已经被烧融了的山岩。
山岩绵软，仿佛流浆，看上去炽热滚烫令人心悸。
但雷俊却从中觉察到几分空灵之感。
他脑海中不期然间，浮现一个名目：
【天眼炽辰】
雷俊心思一转，生出几分明悟：
这空流山后山的山岩，较为特殊，但寻常情况下，显不出神妙来。
单纯以烈火焚烧，想来也难见如此奇效。
那前隋后裔用来引火的灵物，定然也较为特异，同空流山后山山岩结合后，方才机缘巧合有当下的变化，生成这天眼炽辰。
雷俊若非身怀阴阳圣体感应敏锐，若非有神目镜石在手，也无法第一时间就发现其中奥妙。
似沈去病等人，当下就暂时尚无所觉，只一门心思冲破烈火阻隔，追击逃窜的前隋后裔。
雷俊掂了掂手里的神目镜石。
具体如何利用这东西和天眼炽辰，他有些思路，但还需进一步尝试，当前时间不允许，所以他先将天眼炽辰收取，晚些时候再慢慢研究。
雷俊将息壤旗一摇，当即便有大量昏黄灵光衍生而成，包裹摄取那如岩浆般的天眼炽辰。
炽热流浆，把昏黄灵光衍生的土石烧穿大片，但息壤旗的灵光绵密厚重，源源不绝，最终成功将大片天眼炽辰裹走。
火势随之低落。
大唐军士有人察觉，但注意力始终在前隋后裔身上。
雷俊身形早早再次隐没。
这天眼炽辰，相信便是空流山此行中上签昭示的四品机缘，眼下落袋为安，雷俊无更多所求。
他原计划接下来淡看风雨，不过有个撤离的前隋遗老遗少，引起他进一步关注。
此人看上去昏昏沉沉，像是神魂被对手镇压。
但这次攻山的沈去病等人，皆是武者。
武者神魂完全炼于肉身中，强韧坚固，外敌难伤，但反面则是武者神魂完全内敛，也没有主动伤及对手的法门。
唯一例外，是面对没有肉身的纯粹阴灵之体，则武者血气方刚阴邪辟易如烈阳，可能伤及对手阴灵。
但引起雷俊注意的那个中年男子，则是个肉身根底不俗的儒家神射传人，自不在阴灵之列，不至于被武者镇压神魂。
……叫雷俊来说，对方的模样，有几分像当初被天书暗影附体后昏昏沉沉的张源。
雷俊见状，心中微动，悄然靠近。
息壤旗眼下用来封禁天眼炽辰，不方便再用来摄拿活人，但雷俊这方面不缺乏办法。
他自己祭炼的元磁缠龙旗取出一杆摇了摇，顿时有众多仿佛藤蔓的白光闪烁，然后将那昏昏沉沉的中年男子缠住并拿下，旗面一卷，收入法器中。
正当此时，整座空流山，似是都震动一下。
自山岭下地底，有猛烈的地脉之气爆发，顷刻间地动山摇。
雷俊警觉，跃上一座山头居高临下观察，发现这次山中前隋后裔没来得及撤去那动摇地脉灵气的祭礼法仪，诸多祭器尚在。
有唐军将士上前破坏和清理，但所为不得法，导致空流山这里地脉灵气更乱，山岭间如地龙翻身般土石狂涌，大地开裂，形成深谷。
地气冲霄下赫然形成纵天贯地切割金铁的罡风，将空流山内外都斩得支离破碎。
沈去病见状急呼：“都去左边山上！”
大唐众人不及细想，连忙上山，然后就见山岩开裂，罡风袭来。
沈去病化作一道白光闪过，正迎上罡风，下一刻才有风雷激荡的巨响震耳欲聋。
罡风被阻挡，大部分同袍幸免于难，那青年武者也着实强悍，硬撼罡风居然未死。
只是沈去病这一遭也受创不轻，不得不赶忙休养调息。
周围一群大唐将士，基本都出自上官氏，这时看着沈去病，众人大都神情复杂。
“四散开来，各自出力定住山岩，莫要让这里再坍塌。”那中年校尉命令道。
众人赶忙应诺，四下里散开。
中年校尉盯着前方盘膝打坐的沈去病不语。
他身旁一个青年近卫一惊：“校尉……”
“鹏将军先前吩咐，多关于天师府等地，然而关于此人，亦有交待……令我等见机行事。”中年校尉轻声道：“根源确实不在沈去病，少他一个，仍会有很多寒家子冒头，但他毕竟还是极为特殊，能少则少啊。”
那青年近卫心中一动：“这样的话，眼下倒确实正是机会……”
沈去病负伤。
地脉灵气逆涌，环境险恶，有前隋后裔背锅。
同时因为地脉混乱，此地与外界暂时隔绝声讯，事后有人想追查都难。
“只是，他方才毕竟……”青年近卫略微犹疑。
那中年校尉：“附近无其他闲杂人等打扰，机会难得，稍纵即逝，错过今日不知要再等何时，唯有硬起心肠了……”
他话未说完，后半截声音忽然卡在嗓子眼里。
一只手从后方扼住其脖颈。
那青年近卫目瞪口呆看着忽然出现的高大道士。
“没其他人打扰，确实好啊。”雷俊说话同时，扭断那中年校尉的脖颈。

第213章 雷道长快哭了
拧断那中年校尉的脖颈，雷俊随手将对方尸体扔进地底深谷，尸身顿时被罡风绞碎。
然后他再一脚将那青年近卫也一并踢入罡风带里。
道家符箓派修士最大的优势，就是提前制符，通过多种灵符可以应对众多复杂情况，且提前制符借法天地的情况下，能以较小的消耗获得较大的符咒威力，从而达成近似样样精而非样样松的全能。
至少是大多数时候的全能。
只有面对比较极端的一些情况和对手时，才会显得这全能仍有所不足。
例如被修为境界的武道高手近身，又或者面对道门飞剑、儒家神射那样的超远程攻击。
而雷道长日常修行，自己揣摩一些法门时，正避免类似难题。
比方说眼下他收拾这两个上官家子弟，就轻松惬意，简直要叫人怀疑双方究竟谁才是练武的。
唯有面对沈去病那般极为特殊的武者，雷俊在近身战方面，才会重新感到压力。
沈去病太霆仙体之强，不论修持雷法还是精研武道，皆有得天独厚之利。
太霆仙雷加持下，他身为武者本就高人一等的速度和破坏力都进一步水涨船高，可以说是将长板优点再次拔高再次特化。
莫说中三天修士，便是一部分七重天境界的修士，在速度上都拿不住他。
雷俊风雷符、天将符、五丁开山符等诸般手段全开，纯拼速度对上身怀太霆仙体的沈去病都没把握。
踏罡步斗要运转相当长时间，臻至极盛状态，才可能勉强跟上对方。
但真要是生死大敌实战中哪有那么多时间给雷俊慢慢踏罡步斗积累状态？
当然，雷俊除了给自己加速外，还有不少手段给对手减速，那就是另外一方面说道了，他不可能单纯去跟沈去病拼速度。
而正如那中年校尉所言，似沈去病这般人，太过特殊和稀少。
眼下沈去病负伤之下正全力疗伤，对外界的感知敏锐程度下降，雷俊自可在悄无声息间，解决那个中年校尉。
多数情况下，雷俊懒理他人之事。
不过考虑到有个被自己确定身份的火曜，或许利于未来行事，且沈去病的存在可能给上官一族扎刺，雷俊今日便额外插一手进来。
反正沈去病其人不招他讨厌，大家此前相处尚得宜。
四散于其他各处的上官一族子弟，雷俊暂时不再多管，料理掉那两人后，便重新隐遁，仿佛从来不曾出现。
那出身上官一族的中年校尉和那青年近卫，则像是毫无征兆间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等沈去病调匀一口气息，暂时稳住伤情，重新站起身来，第一时间也不觉有异。
直到空流山这边地脉罡风动乱渐渐平息些许，其他人重新汇聚集合时，大家才发现少了两人。
左右寻找，皆无收获。
地脉灵气混乱的影响下，各种联络手段也都被干扰失效。
因为没有隋室后裔反攻的迹象，所以沈去病等人虽诧异，但暂时还没往二人已经遇难的方向去想。
相较于他们失足跌落地底深谷，大家第一反应是那中年校尉带人往山外而去，侦查环境又或者追查逃遁的隋室后裔下落。
只是沈去病等人再找找，仍不见那二人踪影。
大家这时心中不由生出不祥预感。
远离地脉灵气混乱之地尝试远程联络，没有音讯回应。
左近再做寻找，亦不见二人留下追踪记号或痕迹。
众人聚集在罡风虽然平息，但灵气脉络仍然混乱的深谷上方，一起低头向下看，然后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两人，莫非失足跌落其中了？
沈去病虽有伤在身，但还是说道：“我们下去找找看，总不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其他人皆上官一族子弟，也不忍同族如此离奇失踪，当即组织人手，冒险下探。
雷俊将那两人丢下去的时候，罡风尚猛烈，故而两人皆死无全尸，眼下想找残存血肉都难。
不过，沈去病等人用心搜捡之下，终于找到些许破碎的衣饰残留。
从谷底上来，看着那些衣饰碎片，众人一时间皆相顾无言。
倒无人怀疑是沈去病动手，一来这小子此前伤重，二来他是个直肠子，断不可能装作若无其事还不露丝毫痕迹。
……在场不少人，亦想不到那中年校尉会挑沈去病帮了大家后的时候动手。
最终猜来猜去，倒是大多数人都觉得，意外可能性最大。
有少数人心中虽犹疑，却也没有更多线索。
一众上官子弟唯有认倒霉，垂头丧气离开一片狼藉的空流山。
好吧，从结果上来说，虽然有些不尽人意，有人手折损，但他们还是成功攻破隋室后裔一座营寨，摧毁对方动摇地脉另立山河国运的一处关键节点。
大家仍可以昂首挺胸，向上级汇报。
“这……”尝试联络上官鹏的人，惊咦一声。
沈去病等人在远处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那上官一族子弟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联系不上将军。”
众人顿时都围上来：“莫要着慌，鹏将军此刻可能有事在身，又或者也碰上类似地脉灵气逆涌的乱象，令我们与之联络受阻，晚些时候再试试。”
那青年武者连连点头：“言之有理！”
然而……
“还是不行。”
青年武者略有些失神：“仍然联系不上将军。”
有人提议：“可能是道门的符不灵了，有没有儒家的见字如面？”
青年武者：“在校尉身上……”
现在随之一起葬身罡风谷底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起苦笑，只能彼此互相安慰，过段时间再重新试试。
可惜，大家仍然联络不到上官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伱，大眼瞪小眼，心中都开始生出不祥的预感。
料理过空流山那边的事后，雷俊便即离开。
远离地脉动荡灵气杂乱之地后，雷俊寻个安稳地方，终于有空展开自己的元磁缠龙旗，放出那个昏昏沉沉的中年男子。
雷俊检查了下对方的情况。
这中年男子身上，并非如当初张源一样，被天书暗影附着。
但他神魂被镇压的原因，同张源先前如出一辙。
差别在于，张源身上沾染一道天书暗影，而这个中年男子则是早先接触过类似存在。
雷俊利用自己的天书&#183;三，让这中年男子清醒后加以审问。
对方对于其自身情况，其实一知半解，但按照其描述，雷俊相信他接触类似天书暗影，应该是在筹备地脉祭礼时发生。
只是彼时并未有什么异状。
在唐军攻打空流山时，这中年男子才感觉精神不妥，并且异样越发严重。
应该是因为沈去病的关系……雷俊心中有数。
张源当初，神魂被镇压，亦是接近龙虎山后才发生，根源在于雷俊的天书&#183;三。
而这个中年男子受影响，起源在于沈去病的天书&#183;六。
只是沈去病当时一心冲杀，并未关注对手的异样，结果被雷俊先一步将人拿下。
“不过，有个问题……”雷俊挑了挑眉梢。
论修为境界，这中年男子高出当时的张源不止一点半点。
论双方同天书暗影的接触，张源是直接被一道暗影附着，这中年男子则只是早先有过接触，并没有被暗影直接附着。
但最终结果，中年男子如张源一样被镇压影响神魂。
鉴于当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沈去病的天书&#183;六强于雷俊自己的天书&#183;三，那反过来讲，就是这中年男子接触的天书暗影之力，很可能远强于当初附着张源的那一道暗影？
这倒是值得关注，我记得当初有关天书暗影的那道上上签，提及相关机缘是可拓展的……雷俊若有所思。
他暗暗记下相关事，但不多纠结，面上则若无其事，继续审问那中年男子。
想要完全将对方知道的一切消息掏干净，还要分辨真假，并不容易，雷俊也费了一番手脚。
不过，这次得到一条叫雷俊精神一振的情报。
大公子杨泰，可能会于近日，到朱安江一带，但具体时间不明，具体目的不明。
杨泰乃这一代盛康太子杨玉麒正儿八经的嫡长子，也是他最成器的儿子，在隋室后裔嫡系中，地位不低，眼下虽年轻，但修为不俗，且已经独当一面，担负不少重要差事，行踪隐秘。
如果不出大意外，继续发展下去，他极可能就是杨玉麒之后，下一代盛康太子或者说盛康王。
雷俊关注此人，则是因为，对方可能掌握或接触有天师袍的相关线索。
只是这位大公子杨泰的行踪比其弟二公子杨斐更加神秘。
不论唐廷帝室还是元墨白、雷俊师徒，近期一直都没能获知其下落。
现在，雷俊终于有了些收获。
他脑海中立即浮现南荒的大略地图与相关讯息：
朱安江，是南荒另一条水脉，相对雨江和照江，更加偏南，深入南荒腹地。
值得一提的是，按照近年来的势力划分，那里是南荒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的势力范围。
南荒巫门五脉传承，大多混乱且血腥，各家圣地之间，各家传承支脉之间，乃至各大圣地内部，都常有杀伐征战。
不过互相比较之下，仍有少许差别。
血河一脉圣地血河派与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名声最糟，门下传人亦是杀伐最重。
某种程度上，不仅被北边中原皇朝视为魔道，在南荒内部血河、鬼道传人也近乎公敌，人人喊打。
惯于厮杀甚至蓄意挑起厮杀、屠杀的血河派，在南荒都少有安稳的立足之地，常被其他传承围剿，本身也好战，以至于他们常年没有固定的山门，祖庭早在多年前就被摧毁荒废。
若非如此，此前韦暗城闭关，全天下人都在找他，又哪会找得那么困难？
金城寨情况较血河派稍好，但鬼道一脉修行的特点也堪称臭名昭著，十足十地拉仇恨，因此也常被围攻，山门祖庭不知被人攻破过多少次。
先前被血河派攻打的圣地山门，便是前些年新建的。
金城寨当代圣主“鬼王”宗汉，亦可称一代枭雄，在他手上，近年来如散沙般的金城寨重新有团结复兴之势，门下包括高普、曹初在内的众多高手亦被宗汉折服。
只是他们运气有些背，刚刚有些抬头之势，就迎面碰上更强势的韦暗城和血河派要一统南荒，最先被韦暗城挑上门。
传闻中，宗汉向韦暗城低头，金城寨如今也同血河派联合一气。
值得一提的是，宗汉的师承向上溯源，同天师府恩怨不小。
宗汉整合金城寨，也令金城寨同天师府重新成了冤家，所以才有先前高普、曹初等人先后寻天师府麻烦。
而相较于血河派同金城寨名声最恶杀戮最多，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在南荒巫门传承中可称最为平和。
歌婆山一脉的根基，在南荒也素来最为安稳，内部最为团结。
不过，这一切都是相对而言，堪称矮子里面拔高个。
若不然，也不会有雨峒峒主古鹰那般暗通血河派之人。
而现在，亦有隋室大公子杨泰，将前往歌婆山治下朱安江的消息。
“时间不确定，这个就比较让人挠头啊。”
雷俊话虽如此说，但神态尚轻松。
自己可以先去朱安江附近转转，届时看脑海中的光球会不会给些提示。
纵使消息不实，始终不见杨泰前往，亦无妨，本就是碰碰运气，有线索好过没线索。
雷俊寻天地灵气平和之地，以千里传音符联络自家师父元墨白，彼此间互通音讯，交换情报信息。
从元墨白那里，雷俊则了解到照江流域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上官鹏上官将军，出事了。”元墨白第一句话就提及此事：“最新得到的消息，他在照江下游，遭遇盛康王杨玉麒和金城寨长老高普两位八重天境界的敌人。”
雷俊抬手轻轻搓揉脸颊，控制自己的表情：“这可真是……太不幸，太让人悲伤了。”
元墨白没提上官鹏死了。
也没提上官鹏脱险。
可他的对手……
盛康王杨玉麒，八重天境界大儒，很好很强大，但还算正常。
金城寨长老高普，好嘛，这位就有问题了。
八重天的巫门鬼道一脉高手，擅御鬼和控尸……

第214章 这盛世如上官将军你所愿
对于高普，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都不陌生。
当初在大南山的时候，就是此人与来自北方的晋州叶族相勾结，意图伏击雷俊师徒二人。
高普声名卓著，素来被誉为“鬼王”宗汉之下如今金城寨的第二高手。
不过巫门鬼道一脉修士，实战中的实力起伏比较大，主要同他们御使的邪魂与行尸相关。
高普之所以被誉为仅次于金城寨圣主宗汉的鬼道第二高手，就是因为经年累月修行下，他积累了多具强大的邪魂和行尸，并且有本事同时驾驭多个强大邪魂与行尸一起迎敌。
同为八重天境界的高手，如果没有手段快速威胁到高普本人的话，那对上他都会感到极为棘手。
只是，正多亏雷俊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帮助，送了高普去见刚出关的血河派掌门韦暗城。
结果高普等人就成了韦暗城新登九重天后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高普辛苦积累的众多邪魂、行尸，都被韦暗城所毁。
其后韦暗城更一路追杀高普回到金城寨圣地山门，集合血河派众高手，最终压垮金城寨，迫使宗汉、高普等人低头臣服。
如今，金城寨正是在宗汉带领下，随韦暗城和血河高手一起攻打蛊术圣地阴山峒，同阴山峒、歌婆山、轮回渊对阵，揭开南荒近年来亦少有的血腥大战。
不过，不管宗汉还是高普，都是桀骜不驯的南荒巫门强者。
虽然一时向韦暗城和血河派低头，但他们显然亦有其他打算。
高普同隋室后裔嫡系盛康太子杨玉麒一起行动，就颇惹人遐想。
韦暗城同隋室后裔嫡系血脉之间的关系，如今相当微妙。
只是苦了上官鹏，迎面撞上两个八重天境界的对手。
尤其金城寨长老高普正愁自己先前损失众多邪魂、行尸，急需补充新血。
简直是新娇娘碰上老饿狼，画面令人不忍想象……
“所以，上官将军当前的情况算是……失踪？”雷俊问道。
千里传音符中传递元墨白的声音：“暂时，姑且算是吧，就为师所知，已经有消息传回大唐那边，如此事件，相信京师很快会有反应。”
上官鹏乃大唐神策军下属一方统兵大将，同时亦是上官一族年轻一代头面人物，被当做未来接班人培养的重点苗子。
他在南荒出事，不论唐廷帝室还是上官一族，定然不会轻忽。
尤其还可能涉及巫门鬼道的情况下。
“重云，如今多事之秋，牢记谨言慎行，不可大意。”元墨白又重复提醒雷俊一句。
“请师父放心，弟子明白。”雷俊心下了然。
自己曾经也在照江流域现身，虽然惊鸿一现，但将来势必也成上官一族追查的线索，他对此早有预期。
不过，正如早先上官鹏打的主意一样。
眼下南荒这边，有更让大唐众人操心的事。
同元墨白相约晚些时候在朱安江流域汇合后，雷俊结束此次通话。
当前环境山清水秀，灵气盎然。
雷俊再次开坛做法，认真绘制灵符。
积累一定数量的灵符后，雷俊撤去斋坛道场，重返早先空流山一带。
空流山的灵气流动，没有先前那般混乱狂躁。
但地缝深谷仍在，地脉灵气流转不断变化。
雷俊悄无声息，下了地底裂谷中，然后重新投下一张张自己特制的千里传音符。
这些灵符，在犹如奔腾大河般的地脉灵气中闪动点点光芒，转眼间就被冲走，四散消失。
雷俊见状，满意点头，然后离开。
等脱离空流山混乱之地后，他依样画葫芦，仍然在真一法坛第二层中，重新摆开仿佛星图般的图谱，显示一张张灵符在地脉灵气中四散的大致下落。
虽然先有了朱安江的相关消息，但雷俊仍以自己的办法，进一步收集情报，两相对照。
早先在星龙渊散出的灵符，有些损毁，有些因为流散太远无法继续追踪确定方位。
雷俊眼下在空流山这边再散第二波。
等待回音期间，雷俊从真一法坛第二层，重新下到第一层。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自己的息壤旗。
息壤旗展开，仍然滚烫仿佛熔岩一般的天眼炽辰，从中流出。
不过，经息壤旗灵力消磨良久后，这天眼炽辰已经没了先前烈性，反而是靠息壤旗温养灵力。
脱离息壤旗，接触空气后，那些天眼炽辰开始冷却，更趋于凝固。
炽热炎流收拢，渐渐凝聚成一枚仿佛眼珠般的奇怪灵石，通体浑圆乌黑，灵性深深内藏。
雷俊不急不慌，凌空挥挥手。
于是真一法坛第一层中，有青色的光焰升腾而起，包围那浑圆乌黑眼珠模样的奇石。
很快，仿佛人睁眼苏醒似的，那奇石开始焕发光彩，并从中传出炽热气息。
“但不能经常反复这般变化，否则白白浪费其中灵性。”雷俊观察片刻后，心中已然有数。
他一边以法坛内的九渊真火，祭炼天眼炽辰，一边再取出当初蜀山派纪川相赠的广法灵晶。
九渊真火，利于炼丹、炼器，有额外便利。
以广法灵晶催生出广法云霭，亦有同样功效，有助于修士祭炼法器。
两相结合下，那枚天眼炽辰，再次如炽热星辰般发光发热。
灵力凝聚下，就在这真一法坛第一层中，重新形成仿佛俯瞰天地，观览四方的虚幻天眼。
雷俊闭目沉思，天眼炽辰被他不断炼化，他亦能感觉到自己的视觉，仿佛同那枚虚幻的巨大天眼相连，合为一体。
他这时再取出自己的神目镜石，并将之投入那炽热的星辰中。
炽热星辰，大放光芒，比先前更加耀眼。
雷俊起身，踏罡步斗，绕星辰而行。
他口中念念有词的同时，手指凌空勾勒，形成一个又一个闪动光辉的灵符。
然后这些灵符围绕那炽热星辰飞旋流转，最后有节奏有韵律地依次投入那炽热星辰中。
炽热星辰里，开始浮现闪动光辉的道蕴与符文。
雷俊连续不断祭炼这件法器多日。
终于，那炽热星辰光辉不减的同时，开始变得温润。
其灵力所凝聚而成的天眼，此前虽然能观览四方，但自身高悬天上，同样显眼夺目，易为他人觉察。
而现在，随着雷俊不断祭炼温养，虚幻的天眼开始渐渐隐匿于空气中，仿佛消散不见。
但雷俊的视野与之相连，仍然可洞察观览周遭大范围天地。
“好，如此一来，算是初步达成设想。”一直绕行不止的雷俊，这时忽然停步。
他头顶上空，法力凝聚，显化一方巨大的道印。
道印下落，正印在那枚闪动光辉的星辰之上。
随着道印下落，下方星辰光辉收敛，完全化作一面古镜的模样。
古镜上出现道印印章痕迹，印痕一闪即逝，而古镜亦光辉进一步内敛，如同得了最终认定一般。
道印升回雷俊头顶，然后散做黑白阴阳二气，重新收回他体内。
雷俊招招手，那面古镜则落到他面前。
“先姑且称之为天目镜吧。”雷俊看着这面由神目镜石和天眼炽辰合炼而成的法器，微微颔首。
他带着天目镜，出了真一法坛洞天，回到现实天地中。
站在群山间，雷俊四下望望，然后手指点在自己的天目镜上。
镜面犹如水波般，轻轻荡漾并扩散，很快平复。
但镜面上呈现的景象，却已不同。
法器灵性升腾，但远比先前天眼炽辰那时低调。
天穹之上，仿佛有巨大的天眼出现但隐遁于空气中。
雷俊自身的意识里，霎时间视野连通天眼，可以观览上下四方，几乎无死角可言，且距离奇远，大幅超出他自身当前感知范围。
当雷俊集中精神，将精力集中到某个方向某一片区域乃至于某一点时，观察距离和清晰程度，更进一步提升。
这时景象便清晰呈现于宝镜的镜面上。
以距离和清晰度来算，亦远超原本的神目镜石。
“嗯，这下再用元磁剑丸，更方便锁定目标了。”
雷俊满意点头。
他同师父元墨白在这方面有过交流请教。
纯以目力论，天目镜的观测范围和精度，已经可以媲美部分七重天境界的修士。
雷俊又做了几个相关测试后，将天目镜收起，本人则返回真一法坛洞天内。
到了法坛第二层，观测如星图般的图谱。
和上次一样，图谱上的光点消失许多，剩余不足半数。
有些光点，还在流动。
有个别光点，位置却已经停滞，只在小范围内震颤摇摆。
雷俊回忆南荒的大概地形图，加以对照后，确认那里应该正是朱安江流域。
这么看来，那里确实可能存在地脉流转异动，可能有隋室后裔动摇地脉另立山河国运的节点。
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治下，有人同隋室后裔有关。
亦或者说，本就是隋室后裔血脉，由家族安排，投身歌婆山门下经营？
雷俊一边思索，一边出了真一法坛洞天，动身出发，前往朱安江流域。
一路行来，脑海中的光球倒是没再出现趋吉避凶的提示。
雷俊如往常一样习惯性地隐匿自身行踪赶路，心中倒也有些好奇。
唤醒天师印，可以整个人避入真一法坛洞天后，雷道长行走在外安全性大幅度提升。
但也不是百分百高枕无忧。
先前两次趋吉避凶的签运，便可以说明问题。
只是，同为八重天境界的修士，血河派长老熊刚两次都是对应中中签，而盛康太子杨玉麒和金城寨长老高普则是对应中下签。
当中差别，在于杨玉麒、高普两个八重天强者同行么？
雷俊有些不同看法。
他当前还无法彻底炼化和驾驭天师印，所以不是借天师印迎战、对抗敌人，而是借真一法坛洞天遁身，隐藏自身行迹瞒过强敌。
目前看来，七重天境界的对手基本没可能看破其中奥妙。
而八重天的高手，则可能带来风险。
鉴于重点在于洞察而非正面交战，所以风险的大小除了跟八重天高手的数量有关外，雷俊猜测更可能和他们的道统有关。
血河派修行，强于对生灵之气和血腥煞气的感知，但雷俊直接避入真一法坛洞天内，要感知虚空变化和天师印法宝本身，便不是血河派所长。
而盛康太子杨玉麒乃八重天儒家高手，对相关方面的感知优于同境界的血河派长老熊刚。
故而同样情况下，他觉察亦或者针对真一法坛洞天守株待兔的威胁便更大一些。
此外，不同于六重天、七重天境界内部不分层，八重天境界内部各个小境界之间往往另有玄机变化。
同为八重天修士，杨玉麒具体修为层次上，或可能较熊刚更高明也说不定……雷俊猜测。
可惜，具体情况不明，大唐这边跟盛康太子接触过的人目前只有上官鹏。
几日后，雷俊到了朱安江流域附近。
这里当前看起来仍平静。
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治下素来是南荒最平和的地区，确实名不虚传。
虽然整体来说歌婆山眼下也参战，同血河派、金城寨厮杀，但后方的朱安江一带尚安宁。
就是安宁祥和下，已有暗流涌动。
“外松内紧，明显不同寻常。”先一步抵达的元墨白已经观察有段时间，他同样没有轻举妄动，只静心等待。
同雷俊汇合后，他看了自家徒弟一眼，微笑道：“最新消息，大将军亲自出京南下，来南荒这边了。”
大将军，便是上官一族当代族主上官云博，也是如今大唐神策军大将军，放眼天下亦有数的武道强者。
作为八重天境界的武道高手，天下之大，大可去得，南荒这边也就血河派掌门韦暗城对他有威胁。
因此……
“大将军这次也带了荡寇金戈出京。”元墨白言道。
雷俊由衷说道：“上官鹏将军可以瞑目了，这盛世如他所愿！”
雷俊、元墨白出事，唐晓棠定然按捺不住。
她天纵之才但毕竟初入八重天，面对九重天的韦暗城，至少需要天师剑助阵。
如今同样道理，也适用于上官云博和荡寇金戈。
八重天武道强者和名震天下武道神兵的组合，正符合上官鹏的预期嘛，虽然具体人选有些出入，但想必上官将军公忠体国一片赤胆，肯定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
“也有不那么好的消息。”元墨白看了自家徒弟一眼，面上笑容收敛，神情多了些郑重：“山门那边来信，就在前几日，林彻，返回江州林族祖地。”
雷俊闻言，微微挑了下眉梢。
林彻，江州林族当前的族主，六年前鄱阳大泽一战终局，同许元贞一同失陷在虚空中，下落不明，行踪成谜至今。

第215章 一道二品机缘？
“林彻么……”
雷俊最初略微惊讶后，很快定住心神，首先关注地则是另外一方面：“那有大师姐的消息么？”
元墨白徐徐说道：“尚无元贞师侄的消息。”
这就是他之所以说消息不那么好的原因。
当初鄱阳大泽一战，江州林族动用隐秘手段，上古祭礼扭曲时空，意图埋葬龙虎山天师府方面最被他们忌惮的许元贞。
最终确实把许元贞坑进去了。
但江州林族自家一下子赔上位置还没坐热的新族主林彻以及另一位八重天境界的家老林奉两大高手，被许元贞一起拖入时空乱流，三人全部下落不明。
算上此前林震等人死伤的损失，最终还是江州林族伤亡更加严重。
许元贞甚至还留下口信，时空乱流中她就把林奉已经弄死了……
只是她跟林彻皆就此下落不明，这些年来一直没有音讯。
但现在，林彻居然回来了。
许元贞却仍然没有动静。
对龙虎山来说，这消息当真有些糟糕。
“为师相信，元贞师侄定然逢凶化吉。”元墨白徐徐说道：“只是，我们可能还需等些时日。”
雷俊：“弟子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龙虎山天师府接下来要重新警惕江州方面了。
此前江州林族内部不安稳，短短几年时间里先后折了林群、林彻两代族主。
林彻失踪，林奉、林震等人身陨，江州林族不仅元气大伤群龙无首，更陷入新的内斗。
直系伤亡太重，而旁支却有林宇维那样的好手崛起，以至于纷争不断。
天师府经历李外之争，实力固然亦跌落少有的低谷，但近年来还能休养生息，不用担心隔壁老冤家江州林族，正是因为对方内部同样不太平。
而现在林彻居然重归江州，为这一切平添变数。
不管怎么说，林彻都是八重天境界的大儒且实力、人脉皆深厚，名义上他也一直还是江州林族当代族主。
别人无法压服林宇维，林彻却有可能。
江州林族虽然元气大伤，但毕竟没落到陇外萧族那般田地。
重新整合力量团结一心的情况下，江州林族仍是不容外界小视的累世名门。
正处于低谷中休养生息的天师府，尤其要警惕这个隔壁的老对手。
毫不客气地说，现在就算雷俊或者元墨白当真死在南荒，天师府其他人也唯有咬紧牙关一起去抱唐天师大腿，阻止她出山来南荒报仇。
面对可能重新拧成一股绳的江州林族，当前情况下，唐晓棠和天师剑必须一起留在龙虎山坐镇。
女皇陛下当初亲临龙虎山，为天师府站台不假。
但诚如上官鹏所言，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韦暗城和隋室后裔还没闹出现在这么大的动静。
如今南荒连番巨变，而大唐境内四姓六望暗流涌动，唐廷帝室亦要通盘考虑。
林彻忽然回归，江州林族重新拧成一股绳，亦是改变局面的一步。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外如是。”元墨白看着雷俊，忽然微笑：“现在看来，本派上下，都要感谢上官鹏将军啊。”
准确说，是感谢雷俊。
但有些话，元墨白不会说得那么明。
“师父说得是，多亏了上官将军大义凛然，舍己为人。”雷俊含笑点头：“世事多变，此前实没料到……上官将军义举如此关键。”
上官鹏身陨，甚至可能是因为金城寨鬼道高手而身陨。
不管是给唐廷帝室，给大唐神策军一个交代，还是给上官一族自家交代，大将军上官云博都不得不出京南下，携荡寇金戈一起来南荒。
他来了，唐晓棠自然就不用带天师剑南来，可以安心留在龙虎山，以防江州林族妄动。
雷俊此前也确实没料到，无心插柳之下，还另有妙处。
诚如师父元墨白所言，大家一起感谢上官鹏就对了。
捐了他一个，幸福好多人。
“话虽如此说，但值此多事之秋，我们仍需留意，莫要令掌门陷两难之境。”
元墨白言道：“尽快料理南荒这边，我们争取早日回山。”
雷俊：“南荒巫门之间的内战，如他们彼此关系一样，错综复杂，难以预料最终战局……不过，弟子倒是以为，有隋室后裔嫡系掺杂其中，反而可能令韦暗城生出快刀斩乱麻的心思。”
元墨白颔首：“不无可能，但结局难料。”
雷俊闻言，默默点头。
师徒二人身处青山间，雷俊眺望远方朱安江江面：“师父，朱安江流域的朱安峒是什么底细？”
他初来不久，元墨白则已经到这边有一段时间，熟悉过附近环境。
元墨白：“最近几百年时间，朱安峒都是南荒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治下，如今的峒主亦是歌婆山真传，按照师承来历，朱安峒峒主是歌婆山长老元山济的亲传弟子。”
他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朱安峒虽然不是元山济的故乡，但是他起家之处，当年元山济亦曾做过朱安峒的峒主，最近百年，朱安峒都是元山济一系传人执掌。”
雷俊了然：“他同歌婆山之主桑露，可能不是一条心啊。”
歌婆山当代圣主桑露，执掌歌婆山已超过百年。
听起来似乎不多，但对于城头常年变幻大王旗的南荒巫门各大圣地来说，桑露已经算是根基颇深，掌控力颇强了。
至于巫门各大圣地有多乱，这么说吧，除歌婆山以外，其他四大圣地血河派、轮回渊、阴山峒和金城寨如今的当家掌舵者，全都是最近几十年里新上位的……
但是南荒毕竟是南荒，巫门五大圣地中最平稳的歌婆山，内部同样山头林立。
桑露虽然稳坐歌婆山圣主之位多年，但歌婆山内部亦有其他强势的大佬。
元山济正是其中之一，虽然修为实力可能较桑露为低，但同样是八重天境界的神舞一脉大巫。
平日里，元山济亦遵从桑露号令。
但现在看来，其人私下里另有动作。
能让隋室后裔将动摇地脉的祭礼安置在朱安峒，说明元山济同他们之间纠葛颇深。
隋室后裔嫡系与韦暗城之间关系微妙，但不好说元山济同韦暗城、血河派之间关系如何。
联系现在歌婆山正联合阴山峒、轮回渊同血河派开战，元山济如此举动，叫歌婆山颇有些后院起火的意思了。
雷俊师徒远眺朱安峒之际，另有其他人，也悄然从其他方向，靠近朱安江流域。
为首之人，身着锦衣，面貌同隋室二公子杨斐有几分相似，但面相更加老成，外观年龄三十岁许，唇上留着短髭，目光沉凝。
“世子殿下。”身旁扈从上前：“已经同朱安峒的人取得联系，那边已经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但留着髭须的锦衣青年，正是当代隋室盛康太子杨玉麒的大公子杨泰。
他注视远方朱安峒方向，良久后方才开口：“神舞一脉顶尖高手之间的内战，没有巫门其他传承那般常见，我们的地利条件亦只能运用一次，断不容许失败。”
身旁扈从低首：“属下明白，请世子殿下放心。”
杨泰望着面前滔滔朱安江，重新陷入沉默。
如果可以，不管是他还是父王杨玉麒，都更希望可以动摇南荒地脉灵气，另立山河国运加持，那般才算有了新的根基，可以同北唐再争高下。
但可惜大业未成，就先被截击，一个又一个动摇地脉的重要节点都被摧毁，祭礼难成。
祭礼所需的祭器，皆珍贵，想要再重新筹划制备，不知又要等多少年。
眼下唯有退而求其次，采取第二套方案了。
巫门神舞一脉，行祝祭之舞，布鬼神之阵，动荡虚空乃至时空。
顶尖的歌婆山高手之间内战，将更进一步扭曲此地虚空。
届时辅以此地祭礼，周转地脉灵气，杨泰计划行使另一种法仪，尝试祭炼出另一种礼器。
如果能成功，父王便有更进一步的契机，纵使不能立即成就九重天之境，也能奠定更为坚实的根基，为将来做准备……杨泰面沉如水。
想到已经九重天境界的血河派掌门韦暗城，这位隋室嫡系出身的大公子，心情极度复杂。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思，平复心情。
杨泰目光遥望远方朱安峒，静候自己期待的时刻来临。
雷俊师徒，同样静心等待。
忽然，元墨白微微出神：“哦？”
他抬手示意雷俊暂时在此等候，而其本人则脚踏雷云，向远方而去。
雷俊见状，心中有些好奇，但不多打听，安静留在原地等待。
晚些时候，就见紫衣青年模样的元墨白重新返回。
“这边确实会有些动静了，不过，杨泰来不来不确定，正过来的是桑露本人。”元墨白言道。
雷俊知道自家师父在外另有些人脉关系和消息途径。
他对此不多打听，只是若有所思：“桑露么？”
就算知道这里有隋室后裔动摇地脉的节点，正常情况下亦不至于要歌婆山圣主桑露亲自来朱安峒一趟。
如果真是桑露亲自来，那说明……
歌婆山长老元山济，眼下极可能就在朱安峒。
雷俊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想到这一点。
元墨白挑的地方远离朱安峒，眼下他们倒不担心已经惊动身在朱安峒的元山济。
但接下来这里极可能爆发一场大战。
雷俊师徒二人关注的是，这会否影响隋室那边杨泰的行程？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反正眼下暂时没有更多有关杨泰行踪的线索，那在这里多等等感觉亦无妨。”雷俊很看得开：“歌婆山真要是起了内乱，对南荒局面想必也会有影响。”
元墨白微笑：“你心境如此平稳，为师心中甚是安慰。”
从元墨白那边收到风声后没多久，远方便有一朵雨云飘来。
雨云看似轻飘飘，但转眼间就到了朱安江上空。
远处的雷俊师徒二人，收敛声息的同时，视线都转向一旁，不直接目视雨云，以免目光引起对方注意。
雨云中隐约可见鬼神之形，翩翩起舞，并有古雅之乐响起。
元墨白情形尚好，雷俊则感觉神思震动，受到那古乐影响。
好在他神魂身处天师印表面玉光流转，于是雷俊的神魂念头马上恢复如常。
天师印只平复他心绪而无任何反击意图，不惊动对方。
那雨云的主人，显然注意力也主要落在朱安峒上。
当雨云靠近之际，朱安峒中忽然也响起宏大优雅的古乐之声，同雨云相和。
雨云，源自歌婆山当代圣主桑露。
而朱安峒中有能力与其法力相和者，当是歌婆山长老元山济。
他果然就在这朱安峒。
乍听上去，双方气氛和谐。
但雷俊师徒二人皆猜测，此番会无好会，宴无好宴。
待雨云落入下方寨子里，元墨白方才开口：“晚些时候，如果有变，重云你留在外围观察，注意安全的同时便宜行事即可。”
雷俊：“师父您要插手今日歌婆山内战？”
元墨白：“那自然不会，不过如果友人需要帮助，为师同样会见机行事。”
先前给师父消息的人，眼下也在朱安峒……雷俊闻言了然。
正在这时，他脑海意识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歌婆内乱，群凶乱舞，暗流激荡，吉凶相依，天地之理，正反如一。】
雷俊心中微动，再看光球里这次飞出三道签运：
【中上签，前往朱安江上游潜心山，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但后续因果纠葛，当慎之又慎，吉。】
【中中签，潜入朱安江江底，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但可能遭逢危险，当慎重处之，平。】
【中下签，入朱安峒，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但危险深重，步步杀机，凶。】
哦？
雷俊眼前一亮。
二品机缘？
这可当真少见，印象中此前一共才只见过两回二品机缘。
不过这二品机缘对应的却是一道中上签。
当前无危险，但后续可能牵扯大因果，是否有后患，要看后续。
天地之理，正反如一……雷俊若有所思。
联系先前空流山的遭遇，雷俊心中禁不住猜想，莫非这次的机缘和那天书暗影有关？
二品机缘，果然高过上次天书暗影四品机缘不少。
那道四品机缘后续可拓展，就着落在这里么？

第216章 就怕有人放鸽子
签运描述，让雷俊想起自己先前初得那一页天书时的情形。
彼时，新得一页天书本身，亦是无风险无后患的纯收益。
但之后通过天书与天师印真一法坛的接触，则引导雷俊入了书内星空，有了后续因果纠葛。
此前得到那一道天书暗影时，亦无后患可言，但现在看来，这道机缘拓展下，同样可能另有玄机，只看是否踏出这一步了。
不过一页天书，对应三品机缘，眼下却可能是二品机缘，叫雷俊暗暗留心。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诸多念头，但不多犹疑，先提醒元墨白：“师父要直接入朱安峒吗？歌婆山内乱，恐怕风波不小，元山济暗中谋划，不会不防走漏风声后桑露兴师问罪，想来另有安排。”
元墨白微笑颔首：“为师亦做此想，不会轻易犯险，我们当见机行事。”
他有了提防，雷俊便放下大半心。
元墨白冲自己的徒弟颔首致意后，便自离去。
雷俊则循着中上签的提示，逆流而上，向朱安江上游流域行去。
诚如他们师徒先前所料，朱安峒眼下会无好会，宴无好宴。
雷俊前往朱安江上游，还没抵达预期中目的地潜心山一带，背后朱安峒方向，就已然风起云涌。
先是风雷激荡，乌云满天。
雷俊回头望去，就见风云变色间，隐约风神、雷神、云神之相成群起舞，曼妙无方，呼风引雷，撼天动地。
优雅古典的乐声，此刻宏大而又浩荡，摄人心魄。
正是巫门神舞一脉最顶尖的鬼神祭阵之舞，九歌&#183;云中君。
但很快便有另一路浩荡乐声响起，随之而来是一片黑白交织的云雾，自朱安峒中心升起。
黑白云雾中，仿佛有虚幻的门户开启，在那门户中有威严的神祇虚影出现，仿佛执掌生死，联通幽明，立于生灵和亡者的界限之上。
雷俊虽是第一次见此情此景，但身在天师府博览典籍，让他立刻不难认出，那是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嫡传的另一大神通。
鬼神之舞，巫灵祭阵，九歌&#183;大司命！
歌婆山传承，最广为人知、名动天下的几大祭阵，下三天有阵术九歌&#183;国殇和九歌&#183;礼魂，用以祭祀人鬼。
更进一步向上有中三天修士修行的阵法九歌&#183;湘君、九歌&#183;湘夫人、九歌&#183;河伯和九歌&#183;山鬼，用以祭祀地祇。
再往上就是上三天大巫才能修成，用以祭祀天神的神通祭阵。
九歌&#183;少司命。
九歌&#183;大司命。
九歌&#183;东君。
九歌&#183;云中君。
以及已经多年不曾现世的歌婆山最强鬼神之阵，九歌&#183;东皇太一。
歌婆山故老相传，云中君乃象征风云雷电的自然之神，而大司命则是司掌生死寿数之神。
此刻朱安峒上空九歌&#183;大司命的鬼神祭阵展开，顿时像是打开生死两界门户，令两界沟通，森森死寂之气，渗入这边的生灵世界，但无阴邪之意，只是充满威严、冷酷和神秘。
云中君与大司命的祭阵，在朱安峒上空一起展开，各不相让，仿佛两重世界彼此挤压碰撞，令虚空都似乎随之扭曲。
雷俊回首看这一眼，就明白为什么光球关于直接前往朱安峒会开出一条中下签。
巫门神舞一脉的上三天高手，展开鬼神祭阵，虽然祭阵各有玄妙，但皆动荡虚空。
七重天的歌婆山修士也就罢了。
桑露、元山济皆是八重天的修为，他们展开祭阵，动荡虚空之下，雷俊如果利用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洞天原地遁身闪避，有较大可能被他们察觉真一法坛洞天的存在。
雷俊眼下远离朱安峒，则是无妨。
他眼下仍优先赶路，前往既定目标潜心山。
一路到了朱安江上游，雷俊进去潜心山山区，这里暂时尚无特殊变化，他便不急不躁，先登上山顶等候。
这时再回望朱安峒方向，可见那里的空间扭曲更加严重，两大歌婆山顶尖高手已经开始拼出真火。
桑露不愧歌婆山当前第一高手，除了维持自己云中君的祭阵外，她赫然另开一个新的祭阵。
也是九歌&#183;大司命。
场面一时间并非桑露两阵压元山济一阵，而是桑露反手干扰和争夺元山济对大司命祭阵的控制，同时云中君祭阵还继续猛攻不止。
于是就见风雨大作，电闪雷轰，压得元山济开始节节败退。
直到，忽然有一道血光，自朱安峒中冲霄而起，斩破上空雷雨。
雷俊见状，眼前一亮。
眼下距离遥远，桑露等人的注意力又主要集中在彼此身上，雷俊动作便可以大胆一些。
他置身潜心山上，亮出自己的天目镜。
潜心山上空，仿佛有巨大的眼眸浮现，一闪即逝。
而悬浮在雷俊面前的古镜镜面上，则浮现画面：
一个外貌五、六十岁许，面貌阴鸷的老者，持刀冲天而起，刀光如血，侵袭四方，狂野而又霸道，只是远远看着，就令人心生寒意。
上三天血河派高手才能修成的神通血战山河式……雷俊见了，心中了然。
再看那老者面相，与自己见过的画像对照，果然是八重天境界的血河派宿老熊刚。
早先，正是他在鹿南谷原造成蜀山派江东雨身亡。
按照先前上官鹏的情报，熊刚离开鹿南谷原后，前往银笛岩。
上官鹏还意图借刀杀人，假手熊刚来完成其计划。
不过后来上官鹏自己去了照江下游地区，身陨于杨玉麒、高普之手，关于熊刚之后如何便也没了消息，不曾想熊刚如今也悄然转移来朱安峒，相助歌婆山的元山济。
他应该就是元山济联络的后手至少是后手之一。
照这么看来，元山济果然早有准备……雷俊一边看一边点头。
甚至，这可能是一个内外勾结专门针对歌婆山圣主桑露的陷阱，借桑露兴师问罪清理门户的机会，反过来要伏击围杀桑露或者重创桑露！
不过……
雷俊又左右看看。
即便歌婆山其他高手在驰援阴山峒对抗血河派，桑露孤身前来身边没有亲信强者相随，但只凭元山济、熊刚两人，不足以难为这位歌婆山第一高手吧？
按当前局面，桑露至不济是清理门户失败，但其本身理应可以进退自如。
元山济或者说隋室后裔的后手，是不是少了些？
雷俊心下奇怪。
朱安峒上空身在局中的歌婆山长老元山济和血河派长老熊刚，则已经在暗自骂娘。
元山济阴沉着脸不说话，熊刚直接骂出声：“那混账跑哪去了？！”
虽然一直对桑露并不心服，但元山济怎都不会觉得只凭他和熊刚两人就能拿下桑露。
除了与隋室后裔合谋，利用朱安江这里的山川地脉还另作一番安排外，这里本来还安排有第三位八重天的巫门强者，和他们一起动手。
一位巫门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的八重天长老。
但现在，人呢？！
“师兄，看来你已经技穷。”风雨之中，一个女子开口：“那这一切该结束了。”
正是歌婆山之主桑露的声音：“天青，动手。”
一个外观青年模样的男子，突兀地在云中君祭阵内现身：“是，圣主。”
话音落下，便有一轮炽烈的太阳，如旭日东升，破开云层，于风雨中现世，光耀天地，繁华热烈，雄奇瑰丽。
九歌&#183;东君！
潜心山上，雷俊看着镜面上呈现的那个南荒青年男子的影像，轻轻挑了下眉梢：“黎天青……”
正如许元贞、唐晓棠、雷俊等天师府杰出传人声名远扬，天下皆知一样，其他大势力的顶尖传人，大家基本也都大致有数。
南荒相对封闭和神秘，所以偶尔会有些意料之外的天才人物忽然冒头，但也常有成名已久的人物突然失踪或陨落。
近年来声名最盛的巫门天才大体上有三人。
血河派刑风。
阴山峒田橙。
再就是歌婆山的黎天青。
他们不仅仅在南荒巫门五脉传承间声名卓著，往北去在中土大唐亦名声显赫，引发各方关注，可与同时代的大唐天之骄子相提并论。
之所以轮回渊和金城寨没有，原因则很符合南荒一贯风俗。
曾经也有过，但现在嘛……
轮回渊近年来的第一天才，失踪已经有些年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音讯全无，惹得轮回渊内外猜测纷纷。
当然，倒霉的也不止轮回渊一家。
金城寨年轻一代最杰出的传人，早在距今十余年前便确认身死。
至于陨落的原因嘛……
内战。
“鬼王”宗汉统一整合金城寨的过程中，自然不是一片祥和。
要说宗汉没有惜才之心，那倒也不是。
但他不会对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敌人讲惜才与否的问题。
除此之外，蛊术圣地阴山峒近年来崛起的天之骄女田橙，前不久刚刚在与血河派的对抗中负伤，好不容易才撤下来，总算没有夭折。
南荒血腥与混乱，由此可见一斑。
倒是歌婆山的黎天青，此前就被誉为神舞一脉当前最年轻的上三天大巫，虽然不是歌婆山圣主桑露的亲传弟子，但一直有传闻，桑露将其作为接班人培养，天骄之名响彻南荒内外。
而引起雷俊注意的则是，今天看那仿佛真实大日一般的东君祭阵，阳刚炽烈，悍然同八重天的血河长老熊刚正面碰撞。
黎天青，这是已经突破到八重天境界了么？
对照其年龄，这般进步速度，纵使不及唐晓棠，也极为夸张了。
虽说如今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年轻高手开始加速崛起，但此前外界对黎天青天赋潜力的判断，看来还是低估了呢……雷俊遥望朱安峒方向，若有所思。
元山济一方少人。
对面桑露身边却有新近突破实力大进的黎天青同行。
双方实力对比不仅不符合元山济等人预期，甚至进一步失衡。
局面逼得元山济不得不考虑撤退后路了。
不过，对杨泰而言，虽然形势不利，但机会还是出现了。
足足三位八重天境界的歌婆山大巫出手，鬼神祭阵层层叠叠，导致此地虚空极度动荡，甚至出现一定程度的扭曲。
“动手！”杨泰当机立断。
他带领麾下扈从，当即着手布置祭礼，进一步动摇地脉灵气流转。
不为另立山河国运新铸龙脉，而是行使另一种法仪。
霎时间，本就已经打得天崩地裂的朱安峒一带，再生惊天巨变。
大地直接开裂，甚至同朱安江水脉形成交错，生生将朱安江截断，二者纵横如“十”字，剧烈动荡的地脉灵气，化作罡风冲霄而起。
一时间山水颠覆，风云激荡，天地仿佛有倒悬之势。
元山济、熊刚见局面不利，已经开始谋求退路，这时不介意局面越乱越好，故而皆默许隋室后裔的动作，并且推波助澜。
这一出变化，出乎歌婆山方面桑露、黎天青的预料，但两位八重天境界的歌婆山大巫联手之下，不惧天地翻覆，目标仍紧盯元山济不放。
大地崩裂，地脉灵气混乱之下，可见裂缝深谷不断向四方蔓延，被截断的朱安江也洪水四溢，甚至出现江河悬天的奇景。
雷俊身在潜心山上，感觉大地震荡蔓延到这边，令潜心山也摇晃起来。
他不仅不慌，反而心中一安，知道中上签着落在朱安江上游潜心山的变化要来了。
如当初绮罗谷等地一样，受地脉影响，潜心山亦爆发大地震，仿佛有地龙翻身，一时间地动山摇。
潜心山主峰直接倒塌，而山谷中则裂开巨大缝隙，形成深入地下的裂谷，幽暗无光，仿佛巨兽张开大嘴，择人欲噬。
凶暴的地脉之气，形成罡风冲天而起，向外宣泄。
雷俊耐心等待激烈的罡风渐渐转弱后，方才从上方落入地缝裂谷内。
下潜到一定深度，可见汹涌地脉之气，仿佛奔腾的地下暗河一样咆哮而过。
当初张源被那道天书暗影附着，亦是源于地脉之气流转……雷俊心下思索。
正想着，他感觉到真一法坛洞天内，自己那一页天书，以及同天书相伴的暗影，顿时震颤起来。

第217章 二品机缘，天书暗面！
真一法坛洞天内，那一页天书，闪动光辉，如纸张般抽动舒卷。
先前仿佛书页阴影的那一片黑影，这时主动同天书分离，然后在半空中围绕书页震动。
雷俊见状，心神安宁，不急不躁，关注面前地缝裂谷中如大江长河般奔腾的地脉灵气。
灵气大河奔腾，看上去并无异样之处。
雷俊心念一动，反而更加集中注意力。
他阴阳圣体加持下，法力凝聚，显化作黑白二气，两道气流一同延伸出去，靠近奔腾咆哮的地下灵气大河。
又过了片刻，雷俊心头忽然像是浮现一层阴影，令他心神为之一迷。
感觉，同早先第一次接触天书暗影时相似。
但这精神异样的感觉，转瞬即逝，消失不见，令雷俊险些以为自身出现错觉。
这一刻，他未及细想，顺应真一法坛洞天内天书和暗影的躁动，近乎下意识动作，第一时间催动自己的息壤旗。
昏暗的灵光，仿佛钓竿鱼线般甩了出去，落入灵气大河内。
几乎微不可察但真实存在的纠缠，让雷俊知道自己先前的感应果然不是错觉，此刻灵气大河内当真有某种存在顺着奔腾“河水”正从自己眼前经过。
只是其中灵性近乎完全深藏，叫雷俊都险些走眼错过。
和早先摄拿获取那页天书时一样，雷俊尝试用息壤旗将之“钓”起。
但那神秘存在看似灵性完全深藏，这时接触起来却不似天书那般平和，其中不动声色间，便有玄妙灵力流出，飞速瓦解息壤旗所生的昏黄灵光。
纵使息壤旗灵力绵长深厚源源不绝，此刻仍然飞速消解崩断，难以为继。
类似情形，自雷俊得到息壤旗以来，极为罕见。
不过，在知道自己这次尝试获取的是一道二品机缘时，雷俊便有心理准备。
所以除了息壤旗外，雷俊更有多般手段齐出，一时间分心多用，同时催动天书和自己已有的那道暗影发挥作用。
被天书吸引，位于灵气大河中的神秘存在，这时不再那么排斥雷俊。
而那道暗影，更是与其行成融合之势。
如此一来，“鱼儿”终于上钩。
虽然息壤旗灵力衍生的昏黄光芒仍不停被消解，但源源不断接续的情况下，终于暂时得以维持。
雷俊自身的法力化作黑白二气，同蕴含两仪阴阳意境的那一页天书相结合，再勾连灵气大河中的神秘存在，终于将之从灵气大河里拖出来。
息壤旗回收，带动那神秘存在回到雷俊面前。
雷俊定睛细看，视野内灰蒙蒙一片，不见光亦不见影，入眼初只有一片迷离，仿佛同真实的世界间存在隔阂。
哪怕已经将之摄拿到自己面前，但在雷俊的感官中，仍有些虚无和不真。
不过，雷俊确信，天书暗影与之相类，而今日截获的这神秘存在比之更玄奇。
如果像此前收纳天眼炽辰那样用息壤旗将之收纳，反可能导致息壤旗受损。
这神秘的虚幻中，蕴含令世间正常事物混杂混乱以至于最终消解的玄妙力量意境。
并非造化变迁的反面，而是与造化变迁相伴，随之而来的负面影响，双方相伴相生，一体两面却又紧密相依。
雷俊不以息壤旗将之收纳，而是仍利用自己那一页天书引导。
于是这神秘的虚幻，融合了先前的天书暗影，再落入真一法坛洞天内。
当其与那一页天书结合时，甚至压倒了天书，让天书暂时陷入沉寂。
不过，并未对天书造成损害。
那神秘存在终于趋向稳定，从虚幻变得有了几分具体形象。
看上去，也像是一本书，但形体缥缈，犹如阴影。
又像是最初的天书暗影整体扩大，变得更加厚重庞大。
这一刻，暗影像是完整的书，反客为主，衬得只有一张的天书书页稍显单薄。
但双方贴合在一起尚融洽，不起冲突，反而异常和谐。
雷俊的心神意识集中在真一法坛洞天内的天书上，此刻脑海里生出一重明悟：
【天书暗面】
当前这本暗影之书，对应者，恐怕是完整的天书正章，二者互为表里，一体两面。
眼下天书正章不全，雷俊只得其中一页，倒是天书暗面，当前看上去是完整的。
这叫他一时间有头重脚轻啼笑皆非之感。
雷俊深吸一口气，强自收敛心神，先离开当下身处的地缝深谷。
他重回潜心山上，遥遥眺望远方朱安峒方向，就见那边大战还在继续，已趋白热化。
地脉异变不同寻常，可能不止桑露、元山济、黎天青、熊刚四大强者交战的缘故，另有他人手笔。
雷俊直觉猜测，说不定杨泰还真来了，而且到的比预期早，正是赶今天的场子。
不过眼下朱安峒如此激烈的战局，雷俊无心第一时间介入，而是等待更进一步合适的时机。
他寻个相对安稳的地方，这时才重新集中精神到真一法坛洞天内的天书和天书暗面上。
天书暗面影响下，雷俊感觉自己前往书内星空的路径都受到干扰。
他处变不惊，静下心来同时揣摩这一体两面的天地道理。
悟性从通明提升到清静，在这一刻显出差距，令雷俊很快摸到其中窍门。
天书暗面这时仿佛也成为天书的一部分，双方不分彼此。
雷俊的心神重新进入书内宇宙星空，代表他的太白金曜，亮了起来。
而雷俊此刻再看这宇宙星空，又有完全不同的新感受。
虽然七曜中其他六枚星曜，仍遮掩在光雾下难以辨明身份来历，但先前雷俊等人曾一起探索的星河，这时落在雷俊眼中，有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原本，灿烂星河两端，一端一分为七，同七曜分别相连，似乎象征天书正章一分为七，共有七页或者说共有七卷。
而另外一端，则收拢于光辉中让人难以看清。
现在，这原本收拢遮蔽于光辉中的另一端星河去向，终于在雷俊视野中呈现。
星河这一端，没有真正的尽头，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回环。
回环相连者，赫然是星河另一端分为七支当中的其中一支！
或者说，是七曜其中之一。
旁的六曜，只有单独一端星河相连。
而那特殊一曜，则同时勾连星河两端，仿佛被整条灿烂星河拱卫环绕。
……太阳日曜！
雷俊看着这一幕，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天书正章，不止分为七页，而是更多。
太阳日曜则掌握了不止一页天书正章。
若非雷俊得到天书暗面，恐怕也无法看破其中真相。
照雷俊推测，日曜，很大可能就是那位大唐当朝天子，女皇张晚彤。
其人，还真是深藏不露。
她同天书正章的关系，怕是比其他人更深，所掌握的情况也更深入。
就是不知，其他人各自得到一页天书，同她是否有关。
她始终不动声色，但对其他人的身份与底细，了解多少？
她又是否知道天书暗面的存在？
眼见其他星曜当前都沉寂，雷俊微微摇头，再次仔细检查一番，自己的太白金曜并无其他外在变化。
天书暗面的影响一如其本身存在感极为稀薄，近乎于无，令人难以觉察。
初步看来，没有暴露的可能。
不过，掌握更多天书正章的日曜，能否看出端倪，还有待后续更多观察。
难怪说后续因果纠葛不小，当慎重处之呢……雷俊忽然笑笑。
他收拢自己发散的思维，心神同书内宇宙中退出，转而更多揣摩天书暗面本身。
感受这神秘暗影之书亦有分化的迹象，雷俊不禁来了些兴趣。
天书正章，衍生出诸天七正曜。
却不知自己这天书暗面，是否也能衍生出暗曜隐曜一类存在？
眼下时间不宽裕，晚些时候再慢慢研究。
当前能很快派上用场的，或许是另一番功能……雷俊若有所思。
相较于阐释诸般天地事物道理的天书正章，这天书暗面的直观功效则显得很负面。
它能消解乃至于还原很多事物，使之归于原始。
雷道长对照自己手头掌握的一些东西，瞬间生出一些歪念头……
“哗！”
远方朱安峒那边，此刻变化丛生。
雷俊微微皱眉，召出天目镜。
天眼一现即消。
古镜镜面上呈现远方景象，雷俊注意到，另有一片血光忽然闪现，但并未加入战团，反而沉入逆流泛滥的朱安江中。
利用地脉异动，眼看可以完成自身谋划的杨泰见状，面色顿时一变。
“屠东！”熊刚则冷哼一声。
那落入朱安江的血光，居然正是另一位七重天境界的血河派长老屠东。
“熊师叔，且让我看看，你们背着掌门师兄在做些什么？”屠东嘿然笑道。
他不相助同为血河一脉的熊刚，反而通过朱安江，潜入水下，查探地脉变化和杨泰行使的法仪。
元山济、熊刚此刻面对桑露、黎天青带来的压力，此刻亦无暇他顾。
但屠东没能轻松多久，便在水下怒骂。
朱安江顿时染上一片血色，仿佛整体变红。
本就被分割断流，悬天泛滥的江水，这一刻更是扭曲散落，向四方迸射。
伴随朱安江的江水四散，可见儒家祭礼的法仪光辉，这时从裂开的河谷地缝中闪烁，文华之气冲天而起。
但有道道诡异的黑烟，同这些文华之气纠缠，一起自地下升腾而出。
此地因为四大高手的较量以及地脉灵气的混乱，本就已经一片狼藉，这时地面更是开始成片坍塌，一副末日景象。
屠东在血海包围下，从中狼狈逃出。
一位上三天血河派长老都如此仓惶，叫周围人见了，更是皆为之色变。
杨泰注视那纠缠文华之气的黑烟，这一刻脸色铁青。
他身后扈从则大惊：“那是……那是轮回渊的降头术？！”
杨泰与上空歌婆山长老元山济这一刻异口同声，皆咬牙切齿：“……孙力！”
此刻坏了杨泰好事的人，赫然是此前他同元山济一起联络来助拳的重要帮手，轮回渊长老孙力！
孙力乃轮回渊宿老，南荒巫门咒祝一脉屈指可数的八重天大巫，一向独来独往，便是轮回渊当代圣主也不大指挥得动这位资格老实力强的长老。
眼下轮回渊、歌婆山一起相助阴山峒抗击血河派与金城寨，孙力却联系不到人。
元山济、熊刚、杨泰等人好不容易拉拢此人，结果今天却被孙力放了鸽子，以至于元山济原本用来招呼桑露的埋伏变成空谈。
更糟糕的是，那位轮回渊长老人其实到了。
但他却有自己的打算。
此刻深入地脉，捡了杨泰的便宜！
这如何能不叫杨泰、元山济气得七窍生烟？
雷俊站在潜心山上通过天目镜观察朱安峒那边，虽不知元山济等人谋划的详情，但此刻大约能猜出一二。
尤其他现在悟性过人，世间诸般道理，大多可举一反三，见微知着。
远远望着那冲霄的文华之气与法仪样式，雷俊已经大致可以看出其作用。
“儒家八重天修士，为了冲击九重天做的准备，除了利用山河地脉灵气，还涉及一些空间奥秘，难怪要找歌婆山大巫之间交战，鬼神祭阵扭曲虚空的时机。”雷俊了然。
就是不知那位巫门咒祝一脉的轮回渊长老这时截胡，具体想要如何处置。
现在看来，此君便对应那条中中签的风险。
而屠东一头撞了上去。
看熊刚和屠东的反应，两人之间不似一路。
照此说来，韦暗城虽然登临九重天境界凶威赫赫，但血河派内部亦并非铁板一块。
熊刚便与隋室后裔嫡系杨玉麒、杨泰走得更近。
而屠东，像是韦暗城死忠。
可惜，双方现在一起吃亏。
法仪崩乱，局势更坏，元山济、熊刚反而从乱局中把握时机，借势摆脱桑露、黎天青，远遁退走，对放他们鸽子的轮回渊长老孙力，唯有晚些时候再说了。
桑露、黎天青紧追不放。
杨泰眼下同样顾不上跟孙力算账，事败虽然让他心中不忿，但他没有多纠缠，当即也抓紧时间退走。
雷俊这时终于动了。
歌婆山内乱，他始终无心理会。
倒是杨泰难得撞上门来，雷俊不想放过。
不过，追击对方的同时，雷俊心中亦有些警惕。
先前光球闪烁趋吉避凶出的签运里，没有提及杨泰这边。
是对方手头其实没有天师袍相关线索，还是另有玄机？
雷俊目光沉静，不慌不忙，悄然跟上。

第218章 亲手做掉的第一个上三天修士
元山济、熊刚遁走，桑露、黎天青专心追赶。
那位轮回渊长老孙力，反而暂时留在朱安江一带的地脉下方。
杨泰心知对方正在劫夺乃至篡改他的法仪。
原本的法仪，是用于儒家修行者。
儒家咏诵一脉道统和巫门巫灵神舞一脉，有少许相通之处，但同轮回渊巫骨咒祝一脉分别较大。
孙力在搞什么名堂，杨泰一时间想不分明，亦无心当前追究，唯有先离开此地，将来再说。
雷俊看了一眼已经残破不堪的朱安峒和朱安江流域后，便收回视线，不多探究，目标始终明确，注意力集中在杨泰身上。
他轻车熟路，以风雷符和螣蛇骨，再借助息壤旗之力，多管齐下，隐遁自己身形，悄然跟在杨泰等隋室中人身后，计划进一步远离桑露、元山济、孙力等人动手，以免节外生枝。
不过，追着追着，雷俊就发现除自己外，还有其他人也盯上杨泰。
翻过一道山岭，就见山野间忽然呈现一片红色，仿佛大地渗血。
接着便有汹涌血河，从地下冲出，凶恶地吞没杨泰身后几个扈从。
“屠长老，你想干什么？”杨泰处变不惊，并不动怒，但双目中寒光闪烁。
那血河里现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姿，分明正是先前从朱安江逃出的血河派长老屠东。
无人料到，他方才狼狈从朱安江底逃遁，居然还杀了个回马枪，来针对隋室后裔嫡系传人杨泰。
“关于先前朱安峒地脉的那个法仪，有些东西想要同杨公子再参详下。”屠东笑道。
这位血河长老的状况其实很糟，猝不及防下撞上修为实力更强的轮回渊长老孙力，以至于被对方所伤。
屠东此刻肤色苍白，看上去颇为虚弱。
甚至，连铺天盖地的血海都不复见，身边只有几条血河交错纵横。
但他下手更加狠辣，露面以来身边血河就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兽，连续吞没杨泰身边扈从，哪怕同杨泰交谈时，血河也没有停下。
血河连续吞噬活人精血，反哺滋养下，屠东的脸色顿时好看些许，多了几分血色，不复先前那般苍白。
“屠长老现在是完全忠于韦掌门了。”杨泰虽惊不乱，语气平静，但腰间长剑出鞘，儒家经学剑客的滔滔剑气，同样化作长河，截断扑向自己的血河。
屠东伤势不轻，血河秘法不复先前凶狠，是以六重天境界的杨泰这时能凭自身剑气长河与污秽血河对抗。
但他无法护住身边其他人，就见一个又一个隋室中人，被血河吞没。
“杨公子说笑了，谁能为血河带来鲜血和杀戮，谁就是合格的血河之主。”
屠东挥挥手，两条血河交织，形成合围之势，将杨泰包围在中央：“杀伐和鲜血，生命的凋零，这样的世界，便是我辈的乐土。”
杨泰：“我们虽有些分歧，但不至于是敌人。”
屠东居然点头：“掌门亦有此言，屠某对此并无异议。”
但他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想请杨公子留下点龙睛。”
不待杨泰回答，屠东便抢先说道：“虽然被孙力那厮抢了头汤，但老夫这对眼睛看得分明，杨公子你及时抽身，仍有所保留。
点龙睛是你家学传承之宝不假，但老夫修习血河道统，也不是完全用不上啊！”
杨泰闻言，面不改色，心底却一沉。
他发现有屠东、孙力坏事后，当机立断，第一时间便抽身而走，无半点犹疑。
虽然朱安峒下地脉方面的祭礼被孙力见了便宜，但杨泰果断抽身，保住了自己手头的灵物点龙睛。
祭礼所需灵物和资源稀贵，错过这一次，接下来不知要再筹备多久，但最珍贵的点龙睛尚存，多少留下少许希望。
只是屠东面对孙力虽然狼狈，但身为上三天大巫，见识和眼力都仍精准，立马来追杨泰。
虽说无心同盛康嫡系撕破脸，但当前兵荒马乱，灵气混乱的场面下，素来无法无天凶恶惯了的血河派长老，当然不介意来次黑吃黑。
只可惜他被孙力重创，导致自身实力大损，一时间无法立刻拿下杨泰。
屠东倒也不急，先以自身血河秘法杀戮杨泰的扈从，并炼化吸纳精血，弥补自身。
他面色多了几分红润，条条血河亦为之壮大，开始重新汇聚成滔滔血海。
雷俊身在远处，淡定望着这一幕。
血河派屠长老，算是身体力行为他演示一次，南荒巫门内部的混乱与血腥。
听到点龙睛之名，则印证雷俊先前的判断。
杨泰今番冒险来朱安江一带，果然另有打算。
多个动摇山河地脉的节点被雷俊、沈去病、萧雪廷、元墨白等人破坏后，隋室后裔嫡系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采取备用方案。
另立山河国运龙脉不成，他们便计划导引地脉灵气，行使另一种法仪。
目前看来，并非杨泰自己想要冲击上三天境界。
毕竟对于隋室后裔嫡系来说，眼前的处境颇为尴尬。
除了北方中土取代他们一统天下的大唐皇朝外，还有自家旁系强势崛起的韦暗城。
枝强干弱之下，多杨泰一个七重天修士不能改变大局。
面对大唐皇朝，面对韦暗城带来的压力，隋室后裔嫡系想要破局，关键还是在杨泰他老爹杨玉麒身上。
杨玉麒如果能登临九重天境界，不说能直接一锤定音，也能令局势为之一变。
但想要修成九重天境界，何其艰难？
当今天下，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当朝女皇陛下。
晋州叶族老族主。
苏州楚族楚国老。
纯阳宫宫主黄老真人。
再加上新近破关而出的血河派掌门韦暗城。
这便是现如今广为世人所知的几位九重天高手。
其中严格说来，女皇也是在她登基前后那段时间，得其兄长先皇张启隆扶助，山河国运加身后，突破到九重天境界，并不比韦暗城早太久。
而除他们之外，为世人所熟知的顶尖高手，大多都是八重天境界，当然，其中不乏八重天圆满者。
但修成八重天圆满，到有把握渡过八重天与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无疑是两回事。
如今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倒是也有一些顶尖人物，被大家揣度，有希望冲破那天堑劫难更进一步。
但这样的存在，同样有限。
青州叶族当代族主叶炎。
并立于幽州北地，曾经针锋相对，如今却关系微妙的幽州林族之主与大唐皇室老资格的赵王殿下。
相对神秘，少有直接出手，但无人敢于小看的当代白莲宗主。
这几位，便是如今最受期待的八升九预备役。
再把范围扩大一点，曾经还有两人也在讨论之列。
陇外萧族大老爷，也就是萧航、萧春晖、萧雪廷三兄妹那位没坐上族主之位的老爹。
以及荆襄方族当代族主，曾经也都名噪一时。
但因为此前西域那场同妖族惊天动地的大战，现如今大家再讨论相关问题，便很少带上他们二人。
陇外那位不必多说。
荆襄方族当代族主亦在那场大战中重伤，近些年来一直深居简出休养，不复此前高调。
随着年轻一代强者崛起，世人倒都开始更关心新一代天之骄子。
盛康太子杨玉麒，龙隐南荒多年，如此环境条件下，还能修成八重天修为，天资与实力皆不同凡响。
但想要追上九重天的张晚彤和韦暗城，仍不容易。
杨泰今日的计划即便可以成功，依然不足以保证自家老爹成功迈出那一步。
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杨玉麒、杨泰父子，不得不把握每一次机会，乃至于主动创造机会。
点龙睛绝无仅有，断不可能相让。
何况，杨泰也无让的必要。
面对包围自己的血海，这位杨家大公子始终镇定，只是多少有些惋惜：“点龙睛贵重，这移星易宿石同样贵重，却不得不用了！”
说话同时，他身体周围爆发出一阵强光。
光辉流转下，杨泰的身形居然直接在原地消失。
本来成竹在胸的血河长老屠东，面色顿时一变。
他连忙出手，以血海包围吞噬那道强光。
但同消失的杨泰一道，那光芒已经在原地散去大半。
屠东勉强扣住其中些许光辉，面色难看至极：“大意了，居然是借助地脉流转，挪移虚空？！”
杨家这小子，竟然有如此宝物？
是了，他先前借点龙睛等灵物在朱安江行使祭礼，炼制某种祭器，正是借助几个歌婆山大巫的鬼神祭阵扭曲虚空的力量。
隋室后裔嫡系，别管是这些年的积累还是当年大隋皇朝的老家底，于虚空之道上果然有些独到之处。
虽然看得出杨泰也肉疼得厉害，类似手段很可能是一次性的，但跑了就是跑了，已经到嘴边的鸭子居然还能飞，屠东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神情阴沉不定，注视手头被污血包围的少许光辉。
循着光辉，屠东接下来还能试着继续找找杨泰。
但双方关系毕竟特殊，私底下寻机会黑吃黑是一回事，但没能吃下对方反给对方跑了，变成明面上撕破脸，接下来事情如何就不好说了。
以屠东之狠辣疯狂，这时也有些犹疑……
“轰！！”
屠东全身一震。
他愕然低头看自己胸前。
就见胸口一个巨大的孔洞，血肉模糊，伤口边缘一片焦黑，隐约还有丝丝电蛇跃动。
而他身后，一个更加巨大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横流。
什么情况？
屠东瞬时间愕然不已。
他重伤之下，实力不复平时正常状态，对危险的感知亦有下降，但毫无征兆便中招，对方是什么人？
上三天修为的儒家神射？
隋室后裔嫡系，这么快就杀个回马枪来找他算账了？
远方，雷俊手持管状的金属导轨，向前伸出，指向屠东，管口炽热，丝丝元磁之力流转。
好吧，现在他知道光球向前趋吉避凶时，为什么没把杨泰算进去。
对方那枚能借地脉灵气产生挪移虚空神效的灵石，确实不方便阻拦。
看来，要先把杨泰挪移虚空跑路的这次机会消耗掉，下次才方便堵住他。
这种情况下，屠东手中截获的那部分光辉，当可作为追踪的线索。
同这位血河派长老之间，雷俊直接打交道的机会不多。
但如此嗜杀、好战的血河派长老，如果有机会，还是送他一程吧。
毕竟这是个伱不惹他，他也可能主动来惹你的人。
既如此，感谢轮回渊孙力长老，先一步击伤屠东……雷俊淡定，第二枚精金剑丸已经填入金属导轨中。
利用金属导轨加速，帮他大幅减少法力消耗。
不过，现在要打的对手不同寻常。
雷俊阴阳圣体衍生黑白二气，互通有无，阴阳交泰，不停衍化，令他法力飞速恢复，然后又毫不吝惜，不做保留全部转化为元磁之力。
在雷俊和屠东身前，似有细微电光凌空一闪。
强横的第二记元磁剑丸，从导轨中呼啸而出。
狂暴的力量撕裂两人之间的山川天地，以中三天修士难以企及的速度，仿佛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就轰到屠东面前。
那位血河长老虽然诧异，但一身法力流转，几乎在不动念间就生出变化，令屠东身体化成一片血海。
但强横的精金剑丸直接击穿血海的同时，竟有澎湃力量向四周席卷并形成撕裂的效果，生生将屠东所化血海打得四分五裂。
大量血雨在空中落下，向四方散布，却被同样四散炸裂的元磁雷电之力焚烧，不等落地就蒸发干净。
虚空在这一刻仿佛为之波动。
远处的山峦间，隐蔽处，忽然悄无声息生出一个小型的鲜血漩涡。
漩涡中血水起伏，不停波荡，有人影似乎要从中跃出，却又显得很挣扎。
血河派强大的替死神通血海涅槃在这一刻再次发挥效果。
但因为屠东先前连番重伤，这时想要成功替死重生，却远比以往艰难，险些就真的死在先前的恐怖攻击下。
好在，只要多给他一些时间，他终究还是可以涅槃重生。
但是……
天穹中，似有虚幻的巨大眼瞳浮现。
远方雷俊淡定地看着天目镜镜面上，呈现隐蔽的密林里，一个如有生命般在挣扎的小型鲜血漩涡。
他稳稳填装精金剑丸。
然后，再发一击。
轰鸣间，远方山林爆炸燃烧。
其中仿佛掺杂一位血河派长老不甘却又绝望的怒吼！
最终，怒吼戛然而止。
如其生命一般。
七重天境界，屠戮苍生转战天下多年的血河派长老屠东，今日死在一个中三天层次的敌人“剑”下。

第219章 得罪了道士还想跑？
远方山林中，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他头顶，道印正闪动光辉，黑白二气围绕道印，不停流转。
自从转用金属导轨辅助精金剑丸加速后，雷俊便不再如以前那样以“炮”会友时榨干自己法力。
不过今天的目标是七重天境界的屠东。
哪怕对方有伤在身，也是个实打实上三天修为的对手。
是以雷俊专门提高了元磁之力的凝聚于输出。
手中金属导轨在这一刻滚烫，甚至微微扭曲变形。
雷俊本身法力亦有短时间的匮乏之感。
不过阴阳圣体周转下，他法力快速恢复。
息壤旗则用来营造隐蔽环境，以防周围另有其他敌人靠近之下黄雀在后。
不过，或许该感谢杨泰选的后路非常隐蔽。
不管是屠东截击杨泰，还是雷俊送屠东上路，都无其他人再来打扰他们。
雷俊几个呼吸间，法力恢复大半。
警惕周围无其他敌人的同时，雷俊前往屠东身陨的那处山林。
对方想要借血海涅槃替死重生，但这个状态下再挨雷俊一“炮”，结果只能是死得不能再死。
一片焦黑，雷火爆裂下燃烧的山林中，连点滴污血都不剩下，只有少许破碎的法器碎片散落。
血河道统下几大修行路线中，屠东走得是血海啸进而谋求血世界的路数，以血海大范围泛滥污染吞没对手作为主要手段，论自保和诡异多变，不及血影、血神子那条路线。
但血河一脉精于钻研杀戮与生死之道，是以屠东修成血海涅槃的大神通后，自保手段同样出色。
不说能滴血重生，但如果有一些血肉残存下来，他就可能有保命的契机。
哪怕自己无能为力，也可指望其他血河高手相助。
只是七重天境界的血河高手，尚不能提前留存血肉以备复活，血肉离体的去情况下很难继续保证活力。
故而血海涅槃也被雷俊击破后，这位血河长老唯有含恨而终。
“唔，说起来，这应该是第一个被我亲手干掉的上三天修士。”雷俊挑了挑眉梢。
感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和以前被他干掉的大部分对手一样。
既然是祸害，那就除掉。
在今天以前，便有因雷俊而死的上三天修士。
第一位，便是天师府同门，让无数晚辈弟子一起敬爱的李紫阳李师伯。
当初在唐晓棠优先追杀李松的情况下，李紫阳能否逃出生天，尚有悬念。
但李紫阳对天师袍有些念想。
虽然李紫阳后来被开革出天师府门墙，但大家终究有几分香火旧情在，所以雷俊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小工作。
最终，李紫阳去跟黄天道长老齐硕、金城寨长老曹初交流感情。
结果可能齐、曹二位太热情，李紫阳最终没能活着离开龙虎山周边。
好在之后大南山一役，有金城寨长老曹初下去同李紫阳团聚。
还附带上晋州叶族年轻一代天之骄女叶灵溪。
感谢血河派掌门韦暗城，除了曹初与叶灵溪身死外，八重天境界的叶韩和金城寨长老高普，亦告重伤。
高普基本上将半辈子辛苦积累的邪魂、行尸全赔进去。
老前辈攒点身家不容易，雷俊对此感同身受。
他觉得上官鹏将军不错，能帮高普回回血。
结果巧了不是，高普也这么认为。
算一算，雷俊已先后目送四位七重天境界的高手离去。
真的只是目送。
龙虎山历代祖师作证，他们走的时候，弟子雷俊甚至没跟他们搭过一句话。
直到今天……
他算是亲手送走一位七重天境界的修士。
这是第一个，也希望是最后一个，毕竟我是个一心求道，与世无争，不喜战斗，与人为善的有道之士……雷俊淡定。
他呼吸吐纳间，黑白二气流转而出，在四周盘旋。
少顷，就见点点奇异光辉，重新凝聚。
正是先前杨泰借移星易宿石逃离后，被屠东截取下来的光辉。
雷俊见状，最后悬着的几分心放下。
他之前还考虑自己出手太狠，可能连这些线索也被一并轰没。
只是面对一位七重天的血河派长老，对方虽有伤在身，但雷俊仍需避免给对方留下反扑或逃遁的机会，所以还是选择全力出手。
好在他想要的东西仍然留下来了。
其他血河派可能遗留的东西，雷俊则一概不取，以免那位九重天的血河之主事后追索的可能。
他带着那残存的光辉，离开这片山林。
脱离会对千里传音符造成严重干扰的区域后，雷俊一边揣摩研究那道光辉，一边联络自己师父。
先前朱安峒之变，没见元墨白现身。
可能是因为他的友人没有遇险，无需元墨白出手相助。
但还是联系上元墨白后，雷俊猜彻底安心。
“我们皆无大碍，重云无需担忧。”元墨白的声音温和如故。
雷俊：“弟子这边也尚安稳，些许收获晚些时候见面再同您细说，倒是眼下有杨泰一些行踪方面的情报。”
“杨泰是否当真得到本派天师袍相关的线索，尚属未知，重云你有办法追索自然是好，但仍需留心。”
元墨白的声音郑重了几分：“刚刚得到最新消息，韦暗城从阴山峒圣地祖庭那边撤下来了，当前下落不明！”
雷俊听了，轻轻呼出一口气：“确实需要警惕。”
血河派协同金城寨，一起攻打阴山峒，引得轮回渊和歌婆山一起援助阴山峒，巫门五大传承高手齐聚阴山峒，展开一场在南荒都规模少见的大战。
阴山峒、轮回渊、歌婆山方面固然是暂时顶住了压力，但战局的主动权仍在韦暗城手中。
这位目前事实上的南荒第一高手，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用膝盖想都能知道，如果他不再一味强攻，转而更灵活行动，那不止可以调动自己人，更能逼得对手随之而动，疲于奔命，是否这么做，全看韦暗城自己想不想。
此前他连续强攻金城寨和阴山峒，是为了建立鲸吞南荒一统巫门的声势。
而现在南荒情形越发复杂，这位血河之主就未必还会一味强打了。
杨玉麒、杨泰、杨斐父子做了不少动作，有多少是被韦暗城看在眼里？
雷俊原本以那道光辉作为线索，追踪杨泰。
这时也放慢脚步。
他身入真一法坛洞天，来到法坛第二层，浏览那图谱。
先前散布如星斗的大量光点，这时所剩无几。
此前较早稳定下来，代表朱安江的光点，这时已经消失。
好在另有几个点位，还在闪动光辉。
这也表示，这是几个地脉灵气异常的点位，被标注出来。
隋室后裔嫡系本就是隐秘行动，能设立这么多处动摇地脉的祭礼，已经是令人叹为观止，感慨他们潜势力之强出乎预料。
但折腾这么长时间下来，大部分点位也都已暴露，先后被摧毁。
此刻雷俊眼前图谱上，应该已经是硕果仅存的最后几个点位了。
“金曦嶂、种玉山、眠龙湖……”雷俊参考对照南荒的大致地形图，渐渐将图谱上的光点同现实方位对上号。
他这时再揣摩用于追踪杨泰的那残存光辉，思路更加清晰。
杨泰的灵物虽然神奇，但根基是借地脉灵气流转。
他最终的落点，应该也不是凭其自身心意控制又或者完全随机，更可能是定点移动。
作为其落点的存在，就是隋室后裔嫡系暗中布置来动摇山河地脉的点位之一，借助那里的祭礼，接引杨泰回去。
根据那残存光辉来判断，他最可能的去向，是眠龙湖……
雷俊念头正转到这里，脑海意识中，光球忽然闪烁，并浮现字迹：
【移花接木，祸福变幻，觉凶险而远避，择妙道以化吉。】
哦？
看来另有玄机。
雷俊来了兴趣，就见光球中飞出四条签运：
【中上签，前往金曦嶂，可得四品机缘一道，当前无危险，然后续因果纠葛渐深，当慎重行事，吉。】
【中中签，不继续深入南荒，静待云起云落，不做不错，无所得，无所失，平。】
【中中签，前往种玉山，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但可能遭逢危险，当慎重处之，平。】
【中下签，前往眠龙湖，无所得，遭遇重大危险，九死一生，当慎之又慎，凶。】
雷俊仔细阅读四条签运后，若有所思。
前往眠龙湖，反而是最危险的。
意思是杨泰此行，可能是诱饵，意图将他雷某人亦或者屠东那样的追兵，引入伏击圈内么？
九死一生……单纯看这条中下签的描述，情形相当险恶，已经接近大凶特凶的下下签了。
甚至让人感觉，比上上次趋吉避凶里中下签提及的照江下游和上次趋吉避凶里中下签提及的深入朱安峒，还要凶险。
“嗯，很好，那我就不去了。”雷道长很淡定，从善如流。
至于另外两个地方金曦嶂和种玉山，则分别开出中上签和中中签。
且都预示有机会获得四品机缘。
一个看起来没有风险，但可能牵扯后续因果纠葛。
另一个则可能伴随一定程度的危险，直接把一条蕴含四品机缘的命途给拖到中中签的位置上。
雷俊仔细看那中上签的文字描述。
措辞读来有些耳熟的感觉。
早先获得天师印相关线索，还有龙虎山外九星岭第一次得到天师袍相关线索时，好像文字描述差不多的样子啊……雷俊徐徐点头。
虽然还不能据此就断定，金曦嶂那里有天师袍的切实线索，但这条中上签值得一试。
雷俊自真一法坛洞天中出来，直接转向改道，不再前往眠龙湖，而是奔金曦嶂方向赶去。
一边赶路，他一边再次联络元墨白，委婉提醒自家恩师留神。
晚些时候，雷俊抵达金曦嶂。
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先隐蔽身形，暗中搜捡观察。
初步检查下来，虽然有一些隋室遗老遗少在此暗中结寨经营，设立动摇地脉灵气的祭礼，但未见杨泰和天师袍线索。
雷俊耐心等待，仍不发难。
而在此期间，元墨白联系他，告知他一些最新的消息：
在得知韦暗城离开阴山峒圣地祖庭后，歌婆山的桑露与黎天青，也同样停止追击叛逃的歌婆山长老元山济。
虽然很想清理门户，但桑露也心生警觉。
只是，他们停步，元山济便一反先前逃遁模样，调转头反击。
甚至早先逃散，并非桑露优先目标的血河派长老熊刚也重新现身，联手元山济一同反攻。
他们倒也并非要同桑露、黎天青一决胜负，更多是采取游斗纠缠的姿态，拖住桑露二人。
而位置方面……
“……正是在眠龙湖。”元墨白徐徐言道。
雷俊感慨：“韦暗城。”
元墨白虽然不像雷俊那般确定眠龙湖的危险性，但在得知元山济、熊刚将桑露、黎天青拖延在眠龙湖后，也第一时间联想到消失的韦暗城。
这位血河之主的目标，是桑露这位歌婆山掌舵者。
巫门五大传承，神舞一脉立阵而战，最易依托地利，歌婆山圣地祖庭亦是公认最为稳固。
强攻歌婆山，和在其他地方同桑露一战，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难度。
不管韦暗城是早有此计划还是顺水推舟，他此刻倒是将元山济、熊刚和自己麾下纷乱的巫门高手，连同隋室嫡系的力量统合起来，有了几分共主的气象。
只是不知杨玉麒会作何感想？
元墨白言道：“接下来慎重行事，莫要大意，韦暗城突然变招，南荒巫门内战，怕是要见一番高下了。”
雷俊应诺。
他更淡定地待在金曦嶂这边。
虽然不知道杨玉麒、杨泰父子是否同韦暗城达成默契，但先前如果不管不顾一门心思闷头追杨泰，那结果多半是直接撞到眠龙湖，撞到韦暗城面前。
但杨泰不会长时间留在眠龙湖。
就算隋室嫡系同旁系的韦暗城有默契，杨泰当前身份特殊但修为实力不够，用来和点龙睛配合的珍贵材料又消耗大半短时间内无法再打神舞一脉大巫的主意，他自不会留在眠龙湖那等上三天强者大战的险地。
雷俊安心等着。
不足一日，他便等到要等的人。
一身锦衣的杨泰，面沉如水，带着几个新随扈在他身边的侍从，心事重重向金曦嶂而来。
山林间，雷长老鼓掌，欢迎杨公子自己送上门来。

第220章 天师袍新线索
大公子杨泰，神情尚沉稳。
但他此刻心情远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朱安峒出了变故，杨泰的祭礼功败垂成。
之后在眠龙湖，见到那位血河之主韦暗城时，则让本就受挫的杨泰，心情更加糟糕。
元山济、熊刚两大高手，同杨泰一样，像是吃了苍蝇似的。
但元山济不得不停下逃跑脚步，掉头反攻桑露、黎天青，将他们拖延在眠龙湖。
毕竟，这是同他切身相关的强敌。
此刻有机会反过来除掉桑露，哪怕是被韦暗城利用，元山济亦心甘情愿。
熊刚也唯有向这位他一向并不心服的血河掌门低头，配合对方行事，否则难再有这般好的机会。
韦暗城传话时态度倒平和，没那么强势。
但那御使四方，将各家力量统合掌控的气派，让杨泰无奈乃至于愤恨。
动摇南荒地脉，另立山河国运龙脉同北方中土大唐对抗，是隋室后裔嫡系经营多年，耗费不止一代人心血，赔上大半老底，才有今日成果。
若非如此，杨玉麒、杨泰父子等人何至于这般为难，被韦暗城卷入局中？
没有隋室后裔嫡系动摇地脉的动作，韦暗城要一统南荒，由得他去，正好在明面上吸引外界注意力。
他们隋室后裔嫡系，大可以暗中发展，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
但他们暗中经营山河地脉多年的情况下，自不希望太过高调。
然而，偏偏在前些年，西南之地传出盛康王血脉活动的消息，更引得蜀山、唐廷帝室派人经西南入南荒。
……可那不是他们隋室后裔嫡系的人马！
韦暗城那个早有野心的超级混账！
其后杨玉麒虽然借晋州叶族散布消息，也踢爆韦暗城的身世底细，将外界更多注意力转向韦暗城，但众多中土高手南下，叫南荒大乱，还是导致很多事情超出隋室后裔底细的掌控。
如今，很多事情的指挥权，都落在韦暗城手里。
在他抵达眠龙湖附近后，当着杨泰的面，联络杨玉麒：
“值此关键时刻，理当上下团结，精诚合作，则帝室重兴有望，还请太子殿下助本座一臂之力。”
韦暗城话说得客气，也没有留难杨泰，反吩咐他远离接下来会成为大战之地的眠龙湖。
而杨玉麒在短暂沉默后，亦平静回应：“韦掌门言之有理。”
杨泰离开眠龙湖后，赶去跟父亲杨玉麒见过一面。
同杨玉麒在一起的还有金城寨长老高普。
二人接下来将转道北上，主动截击一位强敌。
大唐神策军主帅，大将军上官云博。
准确说，携武道神兵荡寇金戈南下的上官云博。
说起来，杨泰亦知，上官云博之所以亲自率上官一族众多好手来南荒，正是因为其最看重的子侄上官鹏折损在南荒。
折损在杨玉麒和高普手下。
正常情况下，杨玉麒不会轻易动这种可能带来不稳定后患的人。
动上官鹏，一者是高普急需重炼邪魂、行尸已经快有些饥不择食，二者，后续则是为韦暗城准备的。
但显然，韦暗城亦有自己的打算。
他当然不畏战。
可他必须是能话事做主的那个！
大部分祭礼被毁，杨玉麒已经没什么更多可失去的。
换了别人，大可以直接甩袖子走人，不买韦暗城的账。
但他不行。
他是盛康嫡系血脉，肩负有朝一日令隋室重光，北上与伪唐再争天下的重任。
他可以暗中行事谋划，默默积蓄实力，但不能只生活在暗地里不敢见光。
尤其是已经有韦暗城存在，枝强干弱的今天。
“只恨祭礼未成，虽然保下了点龙睛，可其他宝物材料，大都损毁了！”杨泰见到父亲杨玉麒时，满面羞愧。
杨玉麒倒很平静：“欲成大事者，当百折不挠，眼前波澜，不足道哉。”
他吩咐杨泰退走，自己则和金城寨长老高普，带同得力人手北上。
杨泰心情糟糕，但生性沉稳，面上不动声色，前往隋室后裔嫡系的另一据点，金曦嶂。
“世子殿下！”
金曦嶂营寨里驻扎的人马纷纷行礼，迎杨泰入寨。
杨泰如以往般面沉如水，不怒自威：“此地也开始收拾整理，准备转移。”
众人已有心理准备：“是，世子殿下。”
杨泰颔首，正要迈步而行，忽然感觉有异：“……怎么回事？”
他似是感觉到丝丝元磁之力聚涌，绝非金曦嶂这里地脉祭礼所造成……
“砰……啪！”
正当杨泰有所警惕之时，他身后竟然忽地多出一根棒子。
一根非常巨大的棒子。
通体乌黑，表面有道道血丝，长度超过三尺以上，一头粗来一头细。
棒子挥动时，仿佛有雷光火花，噼啪作响。
等杨泰察觉时，那棒子几乎已经要敲到他的头顶。
这时他身上忽然有文华之气闪动，一团浓墨自动出现，结成一篇文字，仿佛屏障般，护持在杨泰身体周围，也帮他挡住后方敲来的棒子。
但只瞬间，那团墨字就完全被打散。
常年在南荒血腥混乱之地活动，虽是骤然遇袭，但杨泰反应不慢，顾不上抽剑还击，人就先向前滑出。
偷袭者能悄无声息摸到他身后，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这种时候最好先拉开双方距离……杨泰心念电闪。
他周身文华之气涌动间，竟有几分像是地脉之气流转，汇成大江长河。
杨泰此刻就像是乘风破浪般，随文华之气的长河瞬间滑出。
此谓之曰君子觉险以避，乃六重天儒家经学修士的神妙手段。
但是……
杨泰发现自己的身体只晃了下，并未能移出去。
身下脚边，丝丝白光，仿佛藤蔓，将他束缚在原地。
白光源头，乃是一面古怪的法旗，旗面正迎风招展。
杨泰心叫不妙，腰间长剑龙吟间已自动出鞘，滔滔浩然之气，化作长河开始流转……
“咚！”
但就这么一瞬的停顿，那大棒就第二次打落，这次正中杨大公子后脑勺。
“艹……”
杨泰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连日来受挫压抑的情绪终于迸发，失了过往仪态，化作个脏字骂出声来。
他身旁扈从和守卫在这里的隋室遗老遗少惊讶看着杨泰身后突然出现的高大道士，这时才回过神来，连忙抢上前。
雷俊手里拿着吸收夔牛血后大了两圈的上清金竹，神态淡定。
他身边自动出现如黑墨般的癸水阴雷，直接反过来席卷周围众人。
黑色的雷水铺散开来，范围巨大，瞬间将金曦嶂山谷内化作一片黑色的雷池，大量隋室修士，当即被乌黑雷水吞没。
山岩下方看守祭礼的人被惊动，一方面派人探查，一方面紧急联络外界。
雷俊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不如星龙渊那边的人，看来连番折损下，这边人手也开始短缺了。”
虽然经营多年，但隋室遗老遗少所处环境毕竟艰难险恶，积累不易，人手折损下更难以在短时间内补充。
看守金曦嶂的人，虽然修为实力不如星龙渊那边，但也警醒，第一时间试图联络通知外界。
但是，不通。
此地祭礼尚未崩毁，地脉灵气虽然动摇，但还没有混乱到完全扰乱内外灵气交流的程度，按理说一些通讯联络手段，该可正常维系。
那负责人展开书卷，书页空白。
他在上面落笔写字，利用这书卷传递信息。
此乃儒家可远程联络的神妙手段，名为见字如面，至少要中三天修士才能使用。
但此刻书页上的笔墨，居然无法凝聚，无法当真落实在纸面上化作切实的文字，只一团模糊。
眼下这模样……
被来犯之敌人为封闭隔断了？
来的是上三天的高手？！
负责人顿时一颗心沉到谷底。
“虽然先前有闭门造车之嫌，手头掌握的儒家联系手段太少，好在效果还是有的，不过仍需继续完善。”雷俊微微点头，先将一张雷霆万钧符拍在杨泰脑门上。
基础灵符的定身符，不是雷俊本命符术，不能像乘风符、神打符、阴五雷正法符那样随他一起提升。
六重天境界的雷俊虽然可以制极品定身符和极品封禁符，但用来定同为六重天的杨泰，则有些托大。
所以雷道长贴一张雷霆万钧符。
雷霆万钧符没有定身、封禁的功能。
但如果杨泰敢乱动，极品层次的雷霆万钧符妥妥爆掉他脑袋还有富余。
杨泰顿时松开手。
他虽然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但近乎下意识，手中多出一本书卷。
书卷也是用来联络。
而且，效果远比其他人的好。
虽然杨玉麒为了行踪隐蔽，没有亲手绘制卷宗给两个儿子，但杨泰身份毕竟特殊，有其他上三天大儒绘制书卷，便于他危机时刻联络求助。
杨泰手上书卷，纸面上这时倒是有文字呈现。
但书卷蒸腾而起的文华之气，则在上升出金曦嶂山谷之际，受到无形的阻隔。
极为磅礴的元磁之力，在这一刻遍布整个金曦嶂，把偌大山区都笼罩，生生隔绝了千里传音符、见字如面等传讯手段。
有些隋室遗老遗少，眼见事不可为，不得不转而逃走。
毕竟人多，金曦嶂面积又不小，四散逃亡之下，叫雷俊看上去难以同时兼顾。
可这时，山峦间，忽然亮起一蓬又一蓬白光。
一面又一面古怪法旗，在山间迎风招展，并延伸出众多白色的丝线，仿佛有生命般的藤条。
雷俊招招手，先前锁住杨泰的那面元磁缠龙旗飞起，落回他手上。
然后雷俊又将之随手扔出。
加上外围早就布置好的十一面法旗，合共十二面元磁缠龙旗，此刻结成玄妙阵势，元磁之力澎湃，大量白光所化的藤蔓交缠，顿时漫山遍野，将整个金曦嶂笼罩且封闭。
两仪元磁锁龙阵。
雷俊此前正是借助阵势笼罩金曦嶂，隔绝了这里的内外通讯。
此刻大阵在他指挥下，封锁山岭的同时，白光藤蔓开始自动索拿那些四下分开逃散的人。
在场者，无人可以逃出此地。
杨泰这时不敢妄动，定定看着雷俊，良久后开口：“龙虎山天师府的雷长老？”
雷俊并无心跟对方搭话，之所以近身攻击而非远远赏杨大公子一枚元磁剑丸，是为了避免损毁对方随身的儒家经纬盒。
取了儒家经纬盒，不好暴力拆解，还要提防内部是否有机关暗算。
换了先前，雷俊还要小心些。
但现在嘛……
他伸手，手掌五指张开，冲着经纬盒虚虚一晃。
虽然还未能完全掌控天书暗面，但其中丝丝暗影流出。
被暗影一触，那经纬盒顿时松解。
直接附着在灵物法器上可能存在的禁制或者记号，雷俊眼下不方便精细操作在不伤东西本身的前提下清除别人留下的暗记，所以他亦不贪心。
杨泰其他东西，他皆不取，只要一样。
也正是他此行的目标。
赫然，也是一道九彩光辉。
一道源于天师府至宝天师袍的九彩光辉。
杨大公子真没让人失望。
他这里当真掌握有一条天师袍相关的线索。
反倒是杨泰此前重视的点龙睛，眼下不在这里，之前交给了其父杨玉麒。
雷俊对此不甚在意，拿到天师袍新线索，今番已经不虚此行。
“天师袍遗失，令人痛心，杨某亦希望天师袍可以早日重归龙虎山。”
杨泰这时反倒冷静下来，神色舒缓，语气平和：“雷长老，其实不仅仅是今天，将来我们也完全可以继续合作，我们之间并无仇怨，昔年我大隋同贵派龙虎山之间相处，本也相得。”
雷俊看对方一眼。
锦衣公子临危不乱，侃侃而谈，卖相不错。
就是脑门上被贴了一张灵符……
“唐廷帝室，对龙虎山等道门圣地，也不过利用而已。”
杨泰稳定心神言道：“就算我们之间不能合作，也完全可以不做敌人，雷长老……退一万步讲，有我们在，血河派就总有些牵绊，不是吗？”
雷俊先点点头，再摇摇头：“或许你说的对，但这些事要看令尊盛康太子，同你关系不大。”
说罢，雷霆万钧符轰然炸裂，无穷雷霆漫布，淹没杨泰。

第221章 九光护身，龙虎法箓
如此距离，一道雷霆万钧符炸在脑门上，杨泰又无其他护身之宝遮挡，结果只有一个。
脑袋直接爆掉，身体也被炸裂的雷火撕裂焚烧。
杨家大公子直接一命呜呼。
雷俊淡定，开始清理现场。
他倒是没蒙杨泰。
雷长老确实觉得杨公子所言有一定道理，不过只限于最后一句话。
至于此前双方合作什么的，听听就算。
前隋当年同龙虎山之间，确实没什么恩怨。
但隋室覆灭，山河更替，是他们咎由自取。
别看现在大唐江山在张启隆、张晚彤兄妹俩治下有些起伏，女皇陛下瞅着还有点整活儿的天赋，实则江山社稷比当年前隋末年时要太平得多，凡事怕比较，说现在是国泰民安都不过分。
如果说唐廷帝室是利用龙虎山等道门圣地，那天师府同盛康一系合作，就更是被当枪使了。
不过诚如杨泰所言，留着隋室后裔嫡系，对韦暗城和血河派来讲，多少会有一些牵绊。
但这并不影响雷俊干掉杨泰。
两条天师袍线索入手，不等于就一定能稳稳找回师门至宝天师袍。
雷俊在这方面，仍打算保密，继续低调行事，不露声色。
一方面避免成为众矢之的，一方面也容易让其他打天师袍主意的人误判。
至于后续影响，除了因为他凭磅礴的元磁之力屏蔽此地通讯。
也因为，通过天书暗面，雷俊大量抹消自己出手的痕迹。
除非被盛康太子杨玉麒当场碰上，否则对方后续也难追查杨泰具体死因。
何况，杨玉麒本人现在未必有空留意金曦嶂这边。
“金曦嶂出事了？”
盛康太子杨玉麒眼下，并不在眠龙湖。
而是在种玉山。
他多少还是察觉到一些异样。
他不知金曦嶂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感觉到，杨泰掌握的见字如面，试图传递讯息给他却受阻。
这一般是上三天修士才可能有的手段。
金曦嶂，被上三天的敌人攻打？
杨玉麒暗自皱眉。
但眼下却无暇分心旁顾。
滔滔剑气凝聚，在半空中炸响雷音，
道道剑气遍布四方，又合贯一体，气势磅礴，仿佛天罚。
其中道理意境，与姜天阔等人截然不同。
虽是儒家剑术，但满是天地入怀之气概。
天子帝王术者，历朝历代，同时最多当今天子与储君两人修持。
而帝室其他成员，依个人兴趣或特长，选修其他道统，富有江山的优势下，往往积累不同道统的不少传承典籍。
前隋帝室虽然失了天下，但多代传承下来的绝学，不论文武，仍气吞山河，王者风范井然。
杨玉麒眼下剑势展开，剑气雷音交织，便倾覆穹隆。
而他的对手，声势便没那么浩大。
只是，每次行动间，都悍然破开杨玉麒的剑气雷音，迅速贴近杨玉麒本人。
与之交锋的人，乃是个身材颇为高大的中年男子，身披轻甲，面貌普通，但一身气血炽热，就仿若一个小型的太阳，出现在人间。
中年男子进退下，简直像是无视空间和时间的瞬移，常人肉眼完全无法捕捉，明明一直注视他的位置，但下一个瞬间他就已经毫无征兆缩短自己同杨玉麒间的距离，杀到杨玉麒身边。
高大中年男子手中一杆长戈，通体乌黑，但闪动淡淡金光。
长戈到处，摧枯拉朽。
如果说杨玉麒的剑气雷音，仿若金碧辉煌的宫城，那这中年男子和他手中金戈，就如铁血风暴，践踏和摧毁眼前堂皇浩大的宫城。
直到杨玉麒头顶忽然有半块残缺的玉玺出现，玉玺发出道道光辉，方才临时阻隔那仿佛无坚不摧的金戈。
但玉玺因为残破，光辉一闪后，难以继续维系，故而金戈锋芒马上再次转盛。
好在杨玉麒得玉玺勉强一挡后，争取到喘息之机，当即抽身后退。
论速度，他怎都比不上对面近乎都能短距离瞬移般的敌人。
好在玉玺光辉间歇性闪烁，为杨玉麒争取机会，让他仍然能与强敌周旋。
“前隋余孽，不过如此，何必再负隅顽抗？”那高大中年男子，面无表情，紧追杨玉麒不放。
正是大唐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一族当代族主上官云博。
他手持武道神兵荡寇金戈，攻击杀伐之犀利，叫杨玉麒一时间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杨玉麒神情淡然，不为对方言语所动：“相较于早年，如今我隋室情形已经好很多了，反倒是伪唐乱象已现，开始衰弱，天道有常，不外如是，孤有足够的耐心继续经营和等待，直到江山重光的一日。”
上官云博冷冷说道：“你先能活过今朝再做美梦吧！”
说话同时，已经再次持荡寇金戈攻向杨玉麒。
杨玉麒忽然一改此前避让之策，头顶玉玺闪光，剑气雷音凝聚，反攻上官云博。
他变招突然，但上官云博杀伐经验何等丰富，当即挥戈迎战。
双方短兵相接，上官云博没有一味依仗神兵之力强打硬冲，同样变招迅捷，身形一转抢到杨玉麒身侧，闪动金辉的乌黑长戈挥出，竟仿佛将虚空都切开，势要杨玉麒身体也随之一分为二。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忽然有寒芒闪烁。
一点寒芒，无声无息，其中力量却能轻松洞穿山岳江海。
寒芒似是早就埋伏在这里，清楚熟悉上官云博的路数，专门等他，此刻突然袭击。
对方熟悉上官云博。
上官云博同样也熟悉来者。
宝甲在身，修为八重天境界的武道强者上官大将军，面对部分七重天修士的攻击，甚至敢不闪不避直接硬抗。
但对这一点寒芒，他不能如此托大。
兵击武道高手，全力贯注于一点的攻击，几乎堪称同境界下所有修士中杀伐最犀利的一击。
上官云博身形一晃，当即闪过那一点寒芒。
但他手中荡寇金戈挥舞，变招迅疾，仍劈向杨玉麒要害。
杨玉麒同样果断变招迎击。
而那寒芒一击不中，则立刻抽身后退，重新隐遁。
只是上官云博视线已经将之锁定。
那是一个同样高大的身影，面目乌黑，体表浮现血红的巫门咒文。
但仍然能大致分辨其相貌。
上官云博果然熟得不能再熟。
他上官一族年轻一辈最杰出的人物，先前失踪的上官鹏！
这位上官一族的年轻高手陨落后，终究还是被巫门鬼道一脉强者，炼制成行尸。
行尸状态下的上官鹏，保留了生前绝大部分战斗力，虽然失去自身思维，但战斗习惯甚至意识尚在。
他生前不知跟上官云博搭手切磋多少回。
哪怕无意识下习惯成自然，都能捕捉到上官云博一些行动轨迹和落点。
眼下又不需要他单独直面上官云博，只需要在旁给杨玉麒搭个下手。
高手相争，有时胜负关键就在一线。
上官鹏尸身时不时抽冷子来一下，就可以帮杨玉麒大忙。
“高，普。”上官云博本无表情的面孔上，终于浮现怒色。
远方山林中，金城寨长老高普，悄无声息蹲坐在林木下，仿佛同山林化为一体。
他一只手捏个古怪法诀，另一只手则向前伸出，食指指尖上，赫然插着一根模样更加古怪诡异的骨针。
骨针末梢，这一刻在空气里轻轻摇晃。
炼制时间还是太短了，无法做到完全圆转如意，如臂使指啊……高普心中感慨。
这一战，他本不愿参与，尤其是还要对上上官云博。
眼下他身边甚至缺少其他堪用的邪魂、行尸护卫。
要说他忠于韦暗城，那是假话。
但眼下确实到了南荒大战的关键时刻。
而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
好在，武道强者虽杀伐凶悍，但一时间难以寻找藏身一旁的鬼道高手。
杨玉麒拉了高普下水，并不打算拿对方当炮灰，此刻实实在在自己承担牵制上官云博的大部分压力，更不会放任上官云博去搜捡高普本身，高普只需借助炼制的行尸，从旁配合牵制上官云博即可。
甚至，上官鹏尸身存在的最大作用，是从心理层面影响和牵制上官云博。
也牵制随上官云博来此的其他上官一族高手。
上官族众看见行尸模样的上官鹏，个个都气得火冒三丈。
他们有心堵截上官鹏尸身，有些寻找隐藏起来的鬼道高手高普。
但隋室这边，也有遗老遗少随杨玉麒一同前来。
双方乱战，杀得难解难分。
高普隐藏身形，并无露面打算，只是有一搭没一搭操纵上官鹏尸身，继续干扰上官云博。
此战关键，其实不在这里啊……高普往眠龙湖方向望一眼。
这边只负责拖住上官云博和荡寇金戈便算成功。
而韦暗城本人，在眠龙湖那边，将无人可挡，悬念只在于时间长短和最终战果……
“嗯？！”
高普忽然一惊。
他身体周围，大量黑气缭绕包围，对其本尊形成保护，地面上亦有森白骨手凭空出现，攻防一体。
虽说鬼道高手一身实力着落在炼制的邪魂和行尸上，但其本身并非一丁点旁的手段都没有，尤其高普已经八重天修为的情况下。
但来者属实将武者行动迅疾和杀伐犀利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虽是七重天修为，但比被高普炼制成行尸的上官鹏出手还要更狠更快。
且悄无声息，突然暴起，来得完全出乎高普预料。
剑光寒芒闪动间，直接将高普仓促下召出的骷髅骨爪与黑雾一起刺穿！
虽然因骨爪与黑雾的阻隔，给了高普一点闪避时间，但剑锋还是命中高普肋下。
高普愕然看着身后一个风华胜雪的年轻女子，突然持剑现身。
美人如玉剑如虹……个卵呀！
这妮子悄然靠近他背后偷袭不说，甚至还瞅准高普略微走神看眠龙湖时突然出手。
她知道自己出剑刹那杀气、剑意终究会有少许暴露。
高普八重天境界又是精神感知不弱的大巫，纵使能悄然靠近他，出剑那刹那必然再也瞒不住。
难为你这贱婢还有耐心一直等老夫走神？！
话说回来，她怎么找到老夫藏身之处的？
明明已经这么隐蔽了……
“挑的地方确实不错。”
出剑之人正是萧雪廷：“如果是我的话，我也选这里。”
高普气得七窍生烟，但心底一片冰寒。
光是眼前女子，他还能召回上官鹏行尸来夹击。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女子一击之下，他位置暴露了！
果不其然，几乎只在瞬间，荡寇金戈的恐怖光辉，就劈到高普头顶！
上官云博行进如雷，甩开杨玉麒，转眼就到。
高普无奈，默运巫门秘法。
黑雾缭绕下，他本人身形与上官鹏的行尸，位置猛地对调。
上官鹏的行尸单独正面迎战荡寇金戈在手已经杀红眼的上官云博，结果可想而知。
布满血红咒文的乌黑身体，很快被劈成两半。
上官云博脚步完全不停，继续追斩高普。
高普一条臂膀，直接飞上半空。
他同样头也不回，飞奔逃离。
“大将军，这边交给末将。”萧雪廷持剑上前。
上官云博面上怒意退去，顺着萧雪廷视线转头看去。
就见杨玉麒已经开始招呼麾下众人开始退走。
没有高普从旁相助牵制，他面对荡寇金戈在手的上官云博，久守难免有失。
杨玉麒这趟同韦暗城有联手的默契，但他绝不可能为了韦暗城在这里打阻击拼到死。
“最新的消息，金城寨掌门宗汉和阴山峒掌门胡恒源，还在阴山峒圣地对峙，说是互相牵制，也可以说都在观望风向。”萧雪廷飞快说道：“轮回渊掌门风归已经正式出山，驰援眠龙湖，同歌婆山掌门桑露一起对抗韦暗城。”
上官云博颔首，当即转而追击杨玉麒。
虽然他深恨高普，但盛康太子杨玉麒与血河掌门韦暗城，才是最要紧的核心人物。
金曦嶂。
雷俊利用天书暗面，清理一番手尾后，不多停留，当即便远离此地。
他亦暂时不考虑其他去处，只自己另外寻个安稳隐蔽的地方。
南荒多山水，类似地方倒不难找。
青山绿水间，雷俊见周围环境安稳，便直接在原地消失，本人入了真一法坛洞天。
然后直入法坛第三层。
在法坛内，他屈指轻弹。
一共两道九彩光辉，同时出现在面前，悬于半空。
九彩光辉同天师印产生几分共鸣。
但尚不足以供雷俊借此找回天师袍。
对此他倒也有心理准备，否则当初天师袍、天师剑都在龙虎山上时，天师府上下也不至于找天师印找得那般艰难。
而雷俊此刻细细揣摩这两道九彩光辉，则是出于另一番经验和思路。
当初，他收集天师印相关线索，得到两方天师印印痕后，借两方印痕共鸣，获得神魂初步接触真一法坛洞天的机会。
虽然无法找到天师印，但雷俊神魂可入洞天，只是被真一法坛拒之门外。
眼下，他则又得到两条天师袍相关线索。
雷俊头顶飞出黑白二气，开始与两道九彩光辉融汇交流。
少顷，两道九彩光辉似乎比先前更明亮许多。
然后，渐渐合二为一！
光辉闪动间落下，披于雷俊身上。
雷俊没有抗拒，只默默存想天师府嫡传正法真一大道经的经箓。
光辉这一刻，仿佛化作九道虚幻的霞帔，落于雷俊身上。
而雷俊脑海意识中，忽然有龙吟虎啸一同响起。
龙虎真形，交汇为阴阳太极，似是化作玄奥符箓，曼妙无方，既复杂又简单，呈现在雷俊眼前。

第222章 雷俊：我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龙虎符箓，万法归宗。”
雷俊认真揣摩那玄奥符文，若有所悟。
天师袍、天师印皆有匡扶龙虎山传承的重任。
通过龙虎符箓，可大致推演出龙虎山天师府传承的基础灵符符经和高等灵符符经。
因为身法不二和山门祖庭万法宗坛的缘故，落入旁人之手，不至于当真外泄，但可能利于外人研究针对破解之法。
如今被雷俊回收，可免此后患。
这两部秘传，雷俊皆有修习，于他个人而言，可以不提。
但有龙虎法箓加持，雷俊接下来再制各种灵符，皆可效力大增，事半功倍。
而相对龙虎法箓来说，对雷俊个人当前影响更大的是自己虽然无法锁定天师袍方位，但多少能逆向接引部分天师袍之力，显化道门九气真光，又称混洞九光。
混洞九光加身之下，可生护御之能，防御力非凡。
雷俊得混洞九光加持，自身多了一重大大的保障。
莫说他现在是中三天的修为，待他达到上三天修为时，这混洞九光仍会是极为要紧的护身之力。
因为当前尚不完整，所以这混洞九光论绵密悠长，可能会逊色于息壤旗，但短时间内的护御之力犹有过之。
二者配合，倒是相得益彰。
雷俊并未因此得意，反倒是思路放飞到另外的方向：“注意保密的情况下，倒是可以借这出自天师袍的混洞九光，混淆外界视听……”
例如，假装外人得到天师袍，然后行事。
从而生移花接木的效果。
唔，暂时来说这些还太遥远了……雷俊微微摇头，收拢自己纷乱的念头。
他尝试联络师父元墨白。
但没有回音。
看状况，并不是被别人阻截通讯，又或者先前元墨白入九黎秘境时那般模样。
倒更像是元墨白自己主动临时断了千里传音符的使用。
类似情况，虽不常见，但并不特别令人意外，算是天师府嫡传使用千里传音符时的特殊功效。
一般而言，是当前身处环境特殊，为隐匿行踪，亦或者专心闭关时避免被无端打扰的手段。
用雷俊此前在蓝星时的经验来说，就是主动“静音”。
看情况，元墨白当前所处环境，不方便他使用千里传音符之流的东西。
雷俊收起自己手中灵符。
这种情形下，他自然也不会强行触动师父的千里传音符，以免坏元墨白的好事。
略微思索后，雷俊出了真一法坛洞天，然后激发螣蛇骨灵力，带上息壤旗，身形悄然在原地消失，离开此处。
眠龙湖眼下，已经化作远比朱安峒更加惨烈的战场。
规模之大，参战高手之多，更超龙虎山李外之战以及此前天师府同江州林族之间的鄱阳大泽之战。
近年来怕是只有西域、东海、北疆几次妖乱造成的浩劫，才能同眼下南荒眠龙湖之战相提并论。
浩荡湖泊，已经完全被蒸干，全然不见湖光荡漾。
干涸见底的湖泽，被进一步破坏，大地翻覆开裂。
周围水脉流域，尽数扭曲，断流亦或者泛滥。
周围山峦，成片倒塌，南荒之地繁茂的林木，大都呈现枯萎姿态，生命力仿佛被无形的恐怖存在吸干。
巨大的鬼神祭阵，覆盖范围广阔。
但，阵纹残破。
覆盖天穹，将周遭天际整体都染红的血海，倒悬于天空中，压迫人心神，令人几乎窒息和疯狂。
若非另有丝丝诡异的黑雾向上蒸腾，则鬼神祭阵面对滔天血海，必然无法维持当前规模。
那诡异的黑雾蒸腾下，竟像是存在于另一重时空，叫血海一时三刻间，亦无法将之污染吞噬。
但血海势大，虽受黑雾干扰，但依然倾覆全局。
血水不断落下，化作漫天血雨。
下方鬼神祭阵承受血雨冲刷，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残缺之处。
而血海和鬼神之阵纠缠碰撞下，时空扭曲下，周围山川不断被波及。
不似早先直接的破坏。
此刻山川更多呈现一种无声而又苍白的灰败，仿佛山川亦有生命，但此刻步向灭亡。
不论本就有生命的草木，还是坚硬的山岩，这时都像是风化般模样，无声无息间化作飞灰，继而消散。
九重天的血河派掌门韦暗城。
八重天的歌婆山圣主桑露。
八重天的轮回渊圣主风归。
南荒巫门三大圣地的当家掌舵者交手，场面既磅礴又诡异。
对桑露来说，好消息是风归来得比预期中更快也更早。
早于桑露在眠龙湖被元山济、熊刚反过来纠缠。
甚至早于韦暗城离开阴山峒圣地！
超出桑露等盟友预期，也超出对手预期。
如此一来，风归不仅避免自己被血河派围点打援中途截击，还及时接应桑露。
但坏消息是，敌人来势更凶。
桑露、风归修为实力皆在叶韩、高普之上。
迎战韦暗城，场面不至于像当初大南山东段朝阳峰时那般惨烈，但同样谈不上乐观。
韦暗城有选择战场的主导权，歌婆山、轮回渊圣地祖庭皆不敢太过空虚，故而桑露、风归虽然出山，但皆有所保留，这时唯有尽力同这个强敌周旋。
黎天青再战元山济，双方没有另外开辟战场。
前者依托桑露的九歌&#183;大司命，展开自己的鬼神祭阵九歌&#183;东君。
后者则依托韦暗城的血海，同样展开九歌&#183;大司命。
双方在大战场内再开小战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而远离血海覆盖的地方，则有另一片血红刀光连绵起伏，霸道纵横。
来自八重天境界的血河长老熊刚。
他之所以远离韦暗城的血海，一方面是不愿托庇受益于韦暗城，另一方面则是袭击他的人，位于极远之地。
能有这么远的攻击距离，上三天修士中多数情况下亦不做他想，就两个可能。
儒家神射，或者道门飞剑。
来者是道门中人，虽不是飞剑，但十二口朱炎飞叉连续在空中穿梭，驾驭它们的主人却在熊刚视野之外。
熊刚要反击，自要先贴近对手。
对手想要进一步远离，熊刚却止步，不做深追。
双方追追停停，不断移动，总体却未远离已成荒野的眠龙湖一带。
雷俊同样不靠近眠龙湖。
只借助天目镜，远远遥望。
看见那十二支朱炎飞叉，雷俊已知来者身份。
徐端。
蜀山派上代耆宿长老。
江东雨的师父，杨澄君的师祖。
八重天境界的道家炼器派宿老。
蜀山经历一场内乱后，亦有不少死伤。
徐端已是蜀山如今为数不多的上代宿老。
因年龄关系，传闻中他已多年不出蜀山，今朝破例，自是因为自家弟子江东雨在南荒的遭遇。
先前就听说因为江东雨之死，蜀山有高手紧急赶来南荒，原来便是此老。
“魔头纳命来。”徐端声音仿佛遍布四方各处，语气听来不见起伏，但满是冰冷。
熊刚亦是血河派宿老，横行天下多年，同徐端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他挥动手中血刀，刀光密不透风，席卷八方，连续荡开飞射自己的多把朱炎飞叉：
“杀人者人恒杀之，牛鼻子要找老夫报仇，老夫接着便是，但你若没本事，那就是老夫杀你养刀！”
徐端对南荒巫门高手，仍有些戒心。
道家炼器派的斗法方式，也更适于控制距离游斗，是以徐端不入桑露的祭阵。
好在他的到来，还是帮助被围攻的桑露、风归、黎天青三人分担部分压力。
但眼下在场的血河派强者，不止韦暗城、熊刚二人。
尚有另一位八重天高手连染，虽是女性，但狠辣强悍处不逊熊刚。
她此前并未参加攻打金城寨和阴山峒的两战，直到如今才忽然出现，实力之强悍，超过她以往留给南荒众人的印象。
“血河一脉的一大优势，或者说讨人厌的地方，就在这里了……”雷俊挑了挑眉梢。
相较于其他道统传承，血河高手一大优势就在于以战养战。
惨烈的战况同样可能造成血河派死伤与损失。
但如果没当场打得血河传人再翻不了身，那两败俱伤的结果其实也相当于是血河传人赢了，只要给他们疗养伤势并消化战时所得的时间和机会，他们卷土重来时就可能更上一层楼。
血河修士多好战，一方面是受道统传承影响，一方面也是危险和机会并存的修练捷径。
很多时候他们沦为各方公敌，原因也正在于此。
连染论实力，不及桑露、风归两大圣地掌舵者。
但此刻从旁协助韦暗城，顿时叫桑露、风归以及同样身在阵中的黎天青险象环生。
直到……
远方天际，似有人影忽然出现。
然后身形一晃间，就仿佛无视空间与时间，立即杀到韦暗城的血海下。
闪动淡淡金辉的乌黑长戈挥舞，看似没什么惊天动地之势，但力量凝聚下，一击足以劈开血海！
只是长戈最终没能落下。
有另一柄血刀。
一柄比熊刚手中血刀还要更加狂猛霸道的长刀斩落。
血河掌门韦暗城，学贯血河一脉，神通广大，并不局限于血海。
近身搏杀的神通，他甚至比之专长此道的熊刚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招比血战山河式更加凶狠的血战人间式施展出来，整片血海自动分开，从中延伸数百米长的恐怖血红刀锋，直接当头劈向袭来的乌金长戈。
双方爆发开战以来最激烈的单次碰撞。
韦暗城，战手持荡寇金戈的上官云博。
天地间风云聚散，刀戈交错的虚空景象，似是整齐地错开些许，仿佛画卷被整齐裁开然后移动。
双方力量内敛集中，是以没有太多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那仿佛自天穹挥落的巨大血刀刀刃上，赫然出现缺口。
而上官云博则闷哼一声，倒持荡寇金戈，身形向后飘退一段距离。
闪动金辉的乌黑长戈上，沾染一些污血，但被金辉暂时隔绝于外，不曾真正落到长戈上，只是污血暂时亦不消退。
“韦掌门，惭愧。”剑气雷音激荡间，杨玉麒亦持剑出现。
他没能将上官云博和荡寇金戈拖在种玉山一带。
但这位盛康太子却也没有就此甩手直接跑路，而是也前来眠龙湖。
“太子殿下勿忧。”
韦暗城说话同时，刀出连环。
上官云博面沉如水，亦毫不迟疑，第一时间挥戈而战。
双方无需沟通，轮回渊圣主风归便自动替上官云博接下杨玉麒这个对手，丝丝黑雾自动纠缠上去。
杨玉麒剑气勃发，霹雳震落，第一时间迎上。
虽然双方都各添一人，但局面却发生明显变化。
桑露、风归出山，都有所保留，门中圣物或一些隐藏手段，不好轻动，以免山门圣地空虚。
上官云博却有武道神兵荡寇金戈随身。
准确说来，神兵虽犀利，但与上官云博毕竟仍分彼此，并非当真形同一体，他本人修为逊色九重天的韦暗城，交锋之下，短时间内无大碍，长时间则可能被韦暗城找到薄弱疏失之处。
但这边总算有人能正面顶住韦暗城带来的主要压力。
风归替上官云博接下杨玉麒。
桑露则立刻开始强势反击。
这种情况下，连染虽手段凶戾，却顶不住那位歌婆山第一高手。
韦暗城虽可照应连染，但如此一来，上官云博便得喘息之机，攻势重新猛烈起来。
战况激烈，韦暗城、上官云博、风归、桑露、杨玉麒、黎天青、元山济、熊刚、连染、徐端，足足十位七重天以上境界的高手拼出真火，将眠龙湖周边大片山野全打成死地。
但战局此刻却胶着起来。
“不管哪一边，需要破局的胜负手。”雷俊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雷俊安然微笑，转身同来到身边的紫衣青年见礼：“师父。”
赫然是先前断了音讯的元墨白。
他亦来了眠龙湖一带。
雷俊也赶到这边后，师徒二人终于又联系上，此刻重新碰面。
“师父，您的那位友人，要做破局者吗？”雷俊问道。
元墨白微笑摇头：“他无此打算，更愿意静观其变，后发制人，哪怕因此错失些机会，也不愿局势未明前入局。”
雷俊：“那他快要等到了。”
元墨白闻言，转头看自家徒弟一眼。
战局中，杨玉麒同样看了韦暗城一眼，发现对方仍泰然自若。
“太子殿下勿虑，本座另有准备。”韦暗城淡然道。
仿佛为他这句话做注解，忽然有佛印禅唱之声随之响起。
天地间，朵朵白莲，凭空出现。
上官云博、风归、桑露、黎天青以及远方徐端见状，齐齐皱眉。
众人都想起早先得到的一条讯息。
白莲宗未来弥勒，出现在照江上游一带，阴山峒长老田林龙曾前往查看，但之后未来弥勒离去，行踪成谜。
这位白莲宗未来宗主突然现身南荒，当有缘由。
可是，竟然是与韦暗城有联系吗？
“惭愧，今日有劳未来弥勒了。”
韦暗城微笑道：“东西已备好，晚些时候交由未来弥勒带回中土，代本座问候现在弥勒。”
白莲朵朵，密布如海，中央立着一个青年和尚，面如冠玉，宝相庄严，身周佛光澄澈洁净，遍照四方。
“要道惭愧的是贫僧。”青年和尚双掌合十，向韦暗城歉然一礼：“无法完成同韦掌门的约定，望韦掌门恕罪。”
他说话同时，朵朵白莲盛放，莲花到处，直接定住血河派长老连染身边团团血雾，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桑露诧异间，亦不明青年和尚真实意图，一时间反倒没有贸然出手，趁势追击连染。
但青年和尚动作不停，合十的双掌在身前又拍击一次：“佛说孔雀，有大威力，断一切怖畏烦恼，喜得安乐。”
白莲宗，乃佛门持戒、禅武、发愿三大圣地分裂后的传人又集聚而成，故而同时得佛门三大道统传承。
只是门下弟子素来选择修持其一。
但多年发展下来，白莲宗佛法又与佛门正宗圣地有较大差异。
发愿一脉圣地天龙寺至高佛法大威德天龙经，可修成金色的大威天龙，降妖伏魔。
而青年和尚此刻施展白莲宗发愿大神通，则是演化白色的孔雀。
巨大孔雀张开翅膀，向前凌空一扑，再打另一位血河派长老熊刚。
蜀山长老徐端虽然亦不明青年和尚具体意图，但这时毫不客气，便是十二支朱炎飞叉齐放，打得熊刚疲于招架。
韦暗城面上笑容消失：“未来弥勒，所为何来？”
青年僧人叹息：“为我佛白莲世界。”
他虽然面带愧色，但白光孔雀展翅，再扑元山济。
原本胶着的战局，骤然急转直下！
远方，元墨白转头看向自家徒弟：“你的手笔？”
雷俊微笑，取出一样东西。
元墨白认得那是雷俊早年外出任职仙流山时，得到的一件佛门法器，烛台模样。
不完整的澄净丹丹方，便是源于那烛台。
雷俊师徒当时就有怀疑，白莲宗、悬天寺这佛门正宗、外道都曾到仙流山、大青峰一带活动，极有可能在寻找什么。
彼时，元墨白也曾帮雷俊检查过烛台，但无收获。
最终事情便先放下了。
“弟子新近得了另一重机缘，再料理这烛台，便有了些新发现。”雷俊指的自然是天书暗面。
至于他怎么联系上那位未来弥勒……
天书内星空中，太白金曜和岁星木曜，一起闪烁光辉。
雷俊：“我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第223章 没人能白拿雷道长的好处
“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大约可以想见。”元墨白望着远方战场。
血河派韦暗城能说动未来弥勒前来南荒，并倚之为后手，此前那般胸有成竹，当然不会是空口白话。
肯定同样准备了能令白莲宗心动的宝物，才能托其助拳。
这种情况下未来弥勒临阵反水，不仅仅是同韦暗城为敌那么简单。
相较于同自己作对的上官云博、蜀山派徐端，还有南荒众人，恐怕白莲宗现在更招韦暗城恨。
血河派作为人间公敌被四方围攻，如今连山门圣地都早早败落，某种程度上，血河高手也算接近无牵无挂，无法无天，危险性比大多数同境界强者都更高。
虽说白莲宗同样是隐世圣地，行踪诡秘，但惹上韦暗城这样的九重天强者，仍然威胁不小。
未来弥勒肯担下如此因果出手，足可见雷俊开出的条件，对他们白莲宗来说，极为重要。
“只是此前不曾料到那烛台竟如此神异？”元墨白感慨。
雷俊：“于本派而言，于其他人来说，可能都没那么重大的意义，但于佛门传人而言，则极为重要，是早年白莲宗祖师之一反出菩提寺门墙时留下的佛宝。
当初除了造成澄净丹丹方残缺与失传，还造成一些佛法典籍失传，据弟子推测，是极为久远，牵扯到菩提寺开山立派前，故而早先连悬天寺僧人都去仙流山一带碰运气。”
元墨白闻言微微颔首。
如今流传的佛门四大圣地中，历史最久开山最早的便是菩提寺。
虽然现在菩提寺遭逢末法劫难败落，但早年间时积蓄丰厚，同佛门兴起之初联系最紧密。
当初寺中珍藏，想来有不少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佛宝。
早先之所以损毁遗失，亦是因为白莲宗开山祖师反出山门之际将之带走，算是从侧面佐证此宝的重要性。
“可惜，法器损毁严重，再被弟子那么一拆，当中佛蕴维系不了多久便会消散，否则弟子还打算多留些时日，静待更合适的时机拿来换人情。”
雷俊言道：“当前既然快要消散了，唯有着眼当下，虽说南荒局面复杂，但不管局势怎么变，都不宜让血河派过得太舒服啊！”
换个别人，雷道长今天可能就高坐钓鱼台淡定看戏了。
而血河派却是个别人不惹它，它也会来主动惹人的存在。
早先天师府遭逢内外劫数时，每每都有血河高手闻风而动像是被血吸引的鲨鱼一样，聚集过来。
菩提寺了缘方丈等人，亦是前车之鉴。
那今天还是请血河派韦掌门洗洗睡吧。
他能过去今天这一劫，也大可以继续跟白莲宗算后账，两大邪道圣地之间，好好见个高下。
“佛蕴不能长时间留存么？”元墨白闻言叹息：“确实可惜。”
雷俊：“师父在佛门有故交？”
元墨白轻轻点头，不过神色淡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倒无大碍。”
雷俊：“弟子虽然不通佛法，但参研那佛蕴，多少有些体悟，如果师父您的佛门故交有需要，可以晚些时候寻机会坐坐。”
元墨白微笑：“已经清静层次的悟性，与以往相比果然又有不同啊。”
雷俊于修行一途上的悟性，偏向于阴阳两仪之属，但并非仅仅局限于此。
所谓悟性，亦绝非只有道门修行者才讲此天赋。
让现如今三十六、七岁的雷俊从头开始修练其他道统的法门，凭着圣体根骨和清静悟性，他一样能有所成就，不仅轻松在五十岁前修成中三天，还能在百岁前冲击上三天。
在本身不修佛法的基础上，说雷俊现在看那佛蕴便能有实际所得，一法通万法通，是夸张了。
但他观那佛蕴，自然和旁人不同。
届时与真正的佛门高僧交流论法，对面的佛门高僧听了，当会有所收获。
“晚些时候，问问他的意思。”元墨白视线转向远方愈发激烈的战局：“不过白莲宗势头渐盛啊！”
雷俊顺着自家师父视线看过去：“是啊……”
距今大约六、七年前，那位未来弥勒开始入世行走。
雷俊甚至在仙流山外地谷中和对方擦身而过。
彼时，这年轻的和尚便已经七重天境界。
而现如今，南荒再见，他赫然已经臻至八重天的境界。
就雷俊所知，这个境界的修士中，貌似只有唐晓棠的年龄明显比这年轻和尚小一截。
再就是眼下同样在眠龙湖的巫门天之骄子黎天青和那位传说中的大空寺新一代佛子，年岁貌似比这位未来弥勒小几岁。
余者年岁应该都比他高。
放在当世年轻一代中，这青年和尚也可算是后来居上者。
说起来就令人有些绷不住。
佛门年轻一代最杰出的人物，一个在白莲宗，一个在大空寺，皆是世人眼中的佛门外道。
反而称佛门正宗的四大圣地，虽然也有深具慧根的年轻高僧，但都不及两个外道佛子冒尖。
再加上菩提寺遭逢大劫，金刚寺迎回新方丈的途中又被佛门外道截击，近些年来佛门正宗日子颇不好过，有不少人谓之曰道消魔长，令人叹息。
得雷俊此番传递佛蕴后，想来白莲宗接下来势头会更盛。
虽说天师府同白莲宗少有直接冲突，但白莲宗和血河派都是如今中土大唐皇朝祸患，而天师府又和唐廷帝室坐同一条船，眼下局面就有些微妙了。
不过，雷道长的好处，自然不会是谁能白拿的。
白莲宗要进这一步，就埋下将来同血河派之间的隐患。
危机，危机。
除了机会，还有危险。
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眺望远方天际。
就见那青年僧人发大宏愿，佛光显化纯白孔雀，大威德与大智慧并存，翱翔于天际。
这位未来弥勒宝相庄严，面容平静。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他就不会瞻前顾后。
正如韦暗城先前所料，有这青年和尚加入战局，则战局平衡便将被打破。
只是原本韦暗城准备的胜负手，现在却变成雷俊的胜负手，变成上官云博、桑露等人的胜负手。
血河派长老熊刚最先挂彩，在抵挡未来弥勒攻击时，被蜀山派长老徐端抓住机会，十二柄朱炎飞叉，有四柄越过熊刚血红刀光阻拦，命中熊刚。
虽然没有将这位血河派长老当场钉在地上，也叫他伤势不轻。
飞叉上的朱炎燃烧，看似火势不猛烈，但有明显的破邪效果，短时间内不惧血河派污血侵染，更反过来焚毁熊刚护体血光，令熊刚的血河秘法不能尽快治疗血肉创伤。
熊刚闷哼一声，终于不再硬抗，抽身后退返回韦暗城铺天盖地的血海笼罩下。
当此情形下，韦暗城亦不计较熊刚先前的小动作，血光闪烁间，帮熊刚截住徐端后续的追击。
最初惊讶之后，韦暗城已经恢复平静：“白莲宗的选择，不智。”
他并不急着当前一定要给青年和尚一个好看，反而扬手展开一张图卷。
图卷中一片血红，只见汪洋翻滚，令人震撼。
血河派至宝，血海图。
此宝用来斗法，固然犀利，但不论韦暗城还是他之前历任血河派掌门，都较少直接凭血海图与人相拼。
血河传人近乎公敌，大多好战且疯狂。
但到了韦暗城这般境界，躁狂之意更多是影响对手而非自己。
血海图也更多是为血河派最后留一条退路，以免当真和敌人拼到鲜血流尽。
他这时展开血海图，顿时就将在场的连染、熊刚、元山济乃至于杨玉麒一并卷了，然后自身亦投入其中。
包括杨玉麒在内，众人皆未抗拒。
眼见血海图一卷一收之间，便要在半空中消失，忽然有白莲在血海图上空盛放。
那是一方九品白玉莲台，光芒柔韧凝聚，延展间仿佛同时定住了时间与空间。
“九品莲台？！”
血海图中，传出熊刚的冷哼声。
韦暗城没有开口，但随着血海图被迫重新展开，他再次定定地忘了远方青年和尚一眼。
莫说对手，便是眼下暂时作为盟友的上官云博、桑露、风归、徐端等人此刻见了那朵白莲，也感到惊讶，惊讶之处几乎不下于忽然见到未来弥勒倒戈。
那九品白玉莲台，乃是白莲宗圣物至宝，素来是宗主象征，由白莲圣主现在弥勒亲自执掌。
未来弥勒虽是既定的下任宗主，但此前从未出现过提前接掌九品白玉莲台的先例。
但今天，居然被这一代的未来弥勒随身带来南荒？
惊讶归惊讶，上官云博心中虽然有那么瞬间动念，但马上就被他自己抹杀，今日目标专注于韦暗城、杨玉麒。
血海图被九品白玉莲台暂时定住，不得破开虚空遁走，上官云博就抓住这刹那时机，持荡寇金戈再冲上。
荡寇金戈功能相对单一，论别的，不如血海图和九品白玉莲台，但论攻击杀伐则绝对犀利。
上官云博长戈挥落，韦暗城不得不出刀相迎。
桑露、风归惊讶的同时，手底下则都不慢，一起出手。
前者行祝祭之舞，布鬼神之阵，九歌&#183;大司命的祭阵展开，同样定住虚空变化，阻截血海图舒展。
后者手一挥，便是灰败的漩涡出现。
中三天修士刘勋要借助至宝血祭众多生灵才能勉强施展的深渊降，眼下风归信手拈来。
漩涡席卷四方，与九品白玉莲台和鬼神祭阵合力，生生将血海图从虚空中一点一点重新拖出来。
洁白的九品莲台上，青年和尚端坐，神情镇定。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经开罪了韦暗城，那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桑露招呼黎天青一声。
两位歌婆山八重天境界大巫，在这一刻，全力布下同一种鬼神祭阵。
九歌&#183;东君。
炽热烈阳，同滔滔阴邪血海针锋相对，日光到处，仿佛将虚空完全封死，更进一步限制血河派退走的可能。
血河派遁走失败，天地间顿时再生一场惨烈大战。
双方拼出真火，几乎有毁天灭地之威，叫远方观战的雷俊、元墨白等人，都不得不戒备。
战局惨烈无比。
血河派长老熊刚最先出局。
他先前就伤在蜀山长老徐端的法宝下，这时被桑露、黎天青困在鬼神祭阵中，经受至刚至烈的日光照射，疲于奔命，一时不察，就再被徐端突袭。
那位一直在外围游斗，不轻易现身以免本体被人攻击的蜀山宿老，这一刻展现出不逊色熊刚的勇悍。
徐端直接神魂寄托在自己本命法宝飞叉上，突然贴近，直捣黄龙。
虽然熊刚的反击也伤到舍身靠近的徐端，但十二柄朱炎飞叉合作一束，直接将这位血河派长老捅成个火人。
无数朱红火炎，从熊刚身体内部爆散出来。
与此同时，还有外间鬼神祭阵的烈阳光辉照射。
内外夹击下，熊刚全身血肉瓦解为一片血海，每一滴血水仿佛都在燃烧。
而与此同时，轮回渊圣主风归的身形，仿佛在虚空中消失。
同样身处祭阵包围下，承受烈阳光辉攻击的血河派长老连染，心中忽然生出不祥征兆。
但为时已晚。
她身体表面，忽然出现众多乌黑的魔纹。
连染怒喝间，身形瓦解，化作血水。
但血水上乌黑魔纹仍纠缠不散。
风归的身形，竟然先于连染，在血水中凝聚，重新出现。
“虽然底子薄了些，但仍可堪大用。”风归淡定说道。
然后那乌黑魔纹控制下，血水竟然反过来扑向一旁的杨玉麒和元山济。

第224章 师父的人脉与……熊脉？
血海反扑向杨玉麒、元山济时，盛康太子杨玉麒没有躲避，以自身剑气雷音，荡开重重血海。
眼下虚空被歌婆山两大高手封住，需要元山济干扰，寻找其中空当，才有一起脱身的机会。
风归并不同杨玉麒硬拼，控制血海牵制对方的同时，他三根头发如有生命般自动翘起，然后在半空中纠葛缠绕，结成一股，接着燃烧。
于是有另一道青烟袅袅升起。
青烟似是漫无目的的燃烧。
但虚空中却传出人的怒吼声。
一个虚影浮现，并迅速变红，似是无形之人流血。
怒吼声，源自血河长老熊刚。
虽然是主修血刀身手悍勇的路数，但作为八重天境界的血河宿老，熊刚同样有替死重生的手段。
但现在生生被风归这位巫门咒祝一脉的领袖给揪了出来。
血影一出现，顿时被九歌&#183;东君的日光暴晒，蒸发在烈阳光照下。
这位八重天境界的血河派宿老连遭蜀山、轮回渊、歌婆山高手重创，终于身陨，成为此战第一个身死者，正应了他自己的话，杀人者人恒杀之。
但也正在此时，原本炽热的烈阳，光照忽然暗淡几分。
天地间，被血色覆盖。
歌婆山掌门桑露默不作声，黎天青则惊呼：“圣主！”
几乎不分先后，血河之主韦暗城同上官云博，则是同时一声闷哼。
天幕下的血色，形同被撕裂。
但九歌&#183;东君的祭阵同样裂开。
雷俊身在远方，遥遥相望，虽不明其中细节，但看得出，血河派两大长老熊刚、连染一死一受制，并没影响和动摇韦暗城的心神。
他顶着上官云博和未来弥勒的压力，强行打破了歌婆山对此地虚空的封禁。
但与此同时上官云博亦持荡寇金戈，重创韦暗城。
雷俊的视野中，韦暗城身躯仿佛四分五裂一样，在半空中化作万千血影。
慧因的白光孔雀在半空飞过，有部分血影被抹除，但白光孔雀转瞬变红，然后在半空里化作脓血溃散。
余下血影重组成韦暗城的身躯。
同一时间，上官云博闷哼声中身形向后跌退，他手中荡寇金戈表面金辉终于散去，表面被镀上一层血红。
趁着韦暗城破开桑露和黎天青的祭阵，元山济立马张开自己的祭阵，将虚空裂痕撑住，同韦暗城、杨玉麒一同向外冲出。
但就在这时，杨玉麒忽然神思一迷，识海意识中，仿佛忽然从白天陷入黑夜。
轮回渊秘法，梦魇降！
却不是源于轮回渊圣主风归，而是来自另一位咒祝传承的大巫。
“……孙力。”
杨玉麒不敢有任何迟疑，残缺的玉玺出现在头顶，大放光芒，驱散梦魇降对他神魂的侵袭。
滚滚剑气雷音展开，及时挡住其他高手的围攻。
上官云博不顾自身伤势，倒提荡寇金戈赶来，手中这时多了另一杆长枪，枪锋挑向杨玉麒。
杨玉麒知道脱身机会转瞬即逝，不可过多纠缠，全速离开。
他头顶残缺的玉玺用来护身，被上官云博一枪挑飞，上官云博亦为杨玉麒剑气所伤。
杨玉麒顾不上惋惜留恋玉玺，第一时间向远方遁走。
一时间风云四散。
只剩下连染受风归所制，难以逃离。
风归此刻也不去追击负伤的韦暗城、元山济和杨玉麒，只牢牢镇住实则一直在不停挣扎反抗的连染。
血河一脉，今天至少要折两个八重天的宿老。
风归不多言，只是朝远方望了一眼。
同出自轮回渊的宿老孙力，惊鸿一现袭击杨玉麒后，此刻人已不见。
这原本是杨玉麒联系的帮手，在轮回渊内部挖墙脚。
但在朱安峒插了元山济、熊刚和杨泰一刀后，孙力今天又再插杨玉麒本人一刀。
以眠龙湖为中心的大战分出胜负。
外围大唐神策军和南荒巫门其他人，针对血河派高手与隋室遗老遗少的绞杀亦开始越发激烈。
“为师去助友人一臂之力。”元墨白微笑道。
雷俊在旁轻松跟上。
他现在已经全然切换到看戏状态。
这一遭，他也知道了师父的友人是谁。
轮回渊长老，孙力。
而孙力盯上的目标，正是盛康太子杨玉麒。
孙长老反水，杨玉麒自然深恨，但当前局面下他不会跟孙力置气，而是趁着其他大多数人目标都在韦暗城身上的情况下，快速离开此地。
甚至为此再舍下些便宜给孙力捡去，亦在所不惜。
孙力之前在朱安峒时，精力用于收取炼化朱安江下地脉祭礼带来的变化，因而放走了杨泰。
准确说，放走杨泰随身的点龙睛。
这次，他便在杨泰老爹杨玉麒身上重新将这宝物找回来。
杨玉麒实力不俗，此前虽然被落了玉玺，但本人并未受严重创伤，是以孙力、元墨白亦不强追，拿到点龙睛便作罢。
虽然有结下梁子纵虎归山的后患，但眼下南荒局面混乱，不会因为血河败退就立刻平息平息，是以孙力要时刻警惕，优先确保自身不会被别人黄雀在后。
“这趟辛苦墨白了。”孙力笑呵呵说道。
这位轮回渊宿老一身南荒传统服饰，外观看上去四、五十岁年纪，皮肤黝黑，但目光明亮看得出五官底子俊朗，只是胡子拉碴，形容落拓。
他这趟浑水摸鱼，过程顺利，结果满意。
但也跟隋室后裔嫡系一脉结下恩怨，并且自身露了相。
元墨白相助于他，同样可能担因果被牵连。
“道兄不必客气，大家互相帮助，你往日助贫道良多。”元墨白本人则神情如常。
他微笑为孙力介绍一旁雷俊：“道兄，这是小徒雷俊，贫道今日冒昧带他一同过来，还望道兄恕罪。”
孙力笑呵呵：“怎么会？你可是少有亲传弟子，必是信得过之人。”
雷俊：“前辈。”
孙力笑道：“英雄出少年，你的名声近来在南荒也很响亮呢。”
雷俊：“都是托师门名声和家师教导的福。”
谈了几句后，孙力道：“韦暗城终究未死，金城寨、阴山峒那边也都在等消息，南荒接下来还会乱上一阵子，伱们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还是尽快北返回山吧。”
他老孙也要失踪一阵子，消化这次的收获。
“贫道师徒正有此意。”元墨白言道：“道兄接下来多保重。”
孙力颔首：“保重。”
他身形仿佛化作一道青烟，在原地消失。
雷俊师徒二人，同样离开。
“师父，这位前辈，是不是也是？”
雷俊伸出双手圈成圆，比划两下。
仿佛在勾勒某种圆滚滚胖乎乎动物的轮廓。
“……”元墨白大多数时候对类似话题皆不为所动，但此刻一阵无语。
看着还在比划的雷俊，他伸手指了指对方：“孽徒。”
说罢便没好气地转身而走。
雷俊摸摸自己下巴，无声跟上。
他突然生出些猜测。
师父的人脉……至少是部分人脉，莫非是些熊脉？
他不出声，但元墨白光看神情就知道这绝大多数时间里都靠谱偏偏个别时候特别没谱的徒弟在想什么。
“少些荒诞念头。”元墨白摇头。
雷俊干咳一声，端正神色：“师父教训的是。”
“上官大将军和萧将军那边，需有个交待。”元墨白换了话题：“还有蜀山方面。”
虽然相助孙力留难杨玉麒，沾了一番因果，但元墨白也算代表天师府参与眠龙湖之战，对唐廷帝室有了基本的交待。
此战，大唐皇朝方面，上官云博这位大将军是主力，连续血拼韦暗城和杨玉麒，他亦伤的最重。
眼下韦暗城遁走，上官云博便无力再追，连荡寇金戈都蒙上一层血污。
萧雪廷同雷俊师徒打过一声招呼，正好请他们相助护持上官云博北返大唐。
上官云博固然伤重，但战果斐然，韦暗城亦同样被他和荡寇金戈所伤，现在被携九品白玉莲台的未来弥勒和蜀山长老徐端追击。
杨玉麒走脱，可是被落了那残缺的玉玺。
此宝虽然残缺，但意义非凡，是昔年隋皇遗宝，如今隋室后裔嫡系的身份象征之一。
杨玉麒不执着于此宝固然为自身赢得脱身机会，可是不管里子还是面子这次都大损，从实际角度出发，遗失重宝则实力受挫甚至牵连不仅自己一人未来的修行，从名望来说更是威风扫地。
雷俊、元墨白，护送上官云博和荡寇金戈以及那残缺玉玺，一同离开南荒，北返大唐。
还没到大唐皇朝疆域，便有第二批次的唐廷高手赶到接应。
雷俊师徒无需再折返南荒，余下事他们已无心再参与，交给其他人便好。
“此战未能尽全功，殊为可惜，但已不易。”上官云博感慨。
对这一点，雷俊师徒都同意。
元墨白言道：“此战，大将军堪为中流砥柱。”
这话不是恭维，有人能正面抗住韦暗城的压力至关重要。
经过一番调养，上官云博此刻外表看来，已比较正常，不似伤患，但此前如旭日辰星般炽热的气血当下不复见，说明这位八重天的武道高手，状态仍虚弱。
“元道长客气了，我虽自问尽力而为，但若不是其他原因，此战将是另外的结果。”上官云博面上并未见得色，反而神情肃穆。
雷俊、元墨白轻轻点头。
此战有现在结果，诸多条件缺一不可。
上官云博携荡寇金戈顶住韦暗城的压力。
轮回渊圣主风归出乎预料早到一步。
歌婆山两大高手立起祭阵封锁虚空令血河高手难以任意去留，逼迫韦暗城不得不豁出去强闯破阵。
蜀山长老徐端及时赶到。
甚至还有轮回渊长老孙力趁火打劫。
但上官云博言下所指，并非这些。
以上都属于基础，而不是令局势生变的胜负手。
在上官云博本人看来，此战胜负手是两人。
一个是萧雪廷。
上官云博也没料到对方突然现身。
虽然没能一剑做掉高普，但解了上官云博被拖延的脚步。
否则他在种玉山再多滞留一段时间，眠龙湖那边面对韦暗城局面就可能崩了。
种玉山先破局而非眠龙湖先崩盘，方有之后一场大战。
虽然眠龙湖崩盘主要会是南荒巫门反对血河者的损失而非唐廷帝室，但上官云博重视的是整体局面。
相比之下，萧雪廷其后再追杀重伤的高普，反倒是小节。
而第二个胜负手……
“白莲逆贼，为何忽然反水？”上官云博之所以神情肃然，原因便在这里。
他看得出，韦暗城是真的被白莲宗摆了一道。
性质同孙力反插杨玉麒、杨泰父子一刀性质一样，影响更恶劣，直接决定眠龙湖大战的最终结果。
韦暗城本来将白莲宗作为自己的后手，结果却成了敌人的后手，这一加一减之下，效果就截然相反了。
但是，为什么？
莫说韦暗城意外，上官云博、桑露、风归等人同样诧异莫名。
谁说动了白莲宗反水倒戈？
又凭什么说动？
韦暗城那般成竹在胸，说明他给白莲宗开出的价码绝对不低。
白莲宗等于是舍弃了韦暗城这边的开价同时，还要承受反水后同韦暗城结仇的后患，同样是一加一减，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歌婆山，轮回渊……还是阴山峒又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上官云博视线看向北方。
他已经开始联想有嫡女死伤在韦暗城屠刀下的晋州叶族，又或者别的曾与血河派有旧怨的势力了……
雷俊、元墨白在旁随声附和，目不斜视。
我辈修道中人，淡泊名利，居功不自傲。
天书内星空，太白金曜雷俊，如约将源自那烛台的佛蕴，传递给岁星木曜。
也即是那位未来弥勒。
双方未再多做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
木曜身份，于雷俊而言，已经是明牌。
今番南荒大战参与者众，要同韦暗城为难的人不是一家两家。
不过木曜对雷俊师承来历，也有大致猜度，只是尚不能绝对肯定。
只是机缘巧合下，双方今日倒是在交换信息情报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合作一把。
至于未来如何，眼下言之尚早。
雷俊和未来弥勒当事双方都不做声，但南荒之战，引动天下关注。
被上官云博惦记的晋州叶族，祖地大宅中，一位老人接到最新传讯，便陷入沉默，久久不语。

第225章 大唐太子
老人的长子，如今主持晋州叶族大部分日常事务的叶魏默默侍立一旁。
唐廷帝室同血河派两败俱伤，仅就这个结果而言，正合晋州叶族的心思。
可其中具体过程，就有些出人意料。
而且从另一方面讲，隋室后裔嫡系一脉同样损失惨重，这就不是晋州叶族希望看到的结果了。
他们当然没心思反唐复隋。
但这本该是一枚可以发挥更大作用的棋子，当前作用明显没能达到预期。
白莲宗肯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人出价比韦暗城更高。
白莲宗舍得那么大代价也要得到的东西定然重要，可以想见，未来他们虽然多了血河派做敌人，但其本身极可能迎来一次关键的发展契机。
现在的问题是，谁造成这一切？
南荒之事眠龙湖之战已成定局，无需多纠结，但以后呢？
白莲宗与之会不会有更多交易同合作？
“先不忙召叶梁他们回来。”
良久后，老人终于开口：“行事分寸，相信叶梁能把握。”
叶魏应诺：“是，父亲。”
老人接着问道：“苏州那边动起来了？”
叶魏：“已经开始。”
老人：“仓促了些，不过，也未尝不可。”
叶魏试探着问道：“父亲，我们？”
老人摇头：“我们不必参与，只关注时局变化即可。”
叶魏心领神会：“是。”
老人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半晌后方才再次开口：“太子殿下，已经出京？”
他思维似有些跳跃，话题不断变化。
叶魏则始终恭顺认真：“是的，父亲，太子殿下已经出京，不过当前仍在中州地界。”
老人：“多留意下。”
叶魏：“是，父亲。”
略微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父亲，澄明兄回来了。”
江州林族现任族主林彻，字澄明。
“红桢兄则离开江州，返回青州。”叶魏言道。
老人闻言轻轻颔首。
叶炑叶红桢，乃青州叶族高层。
此前江州林族林彻、林奉失踪，江州空虚，叶炑奉青州叶族族主叶炎之命，赶往江州，相助江州林族稳定局面。
如今林彻重返江州，叶炑便不再多留。
要说青州叶族，未必就乐意林彻平安归来，不过当前环境下，他们有其他更重要的谋划，自不愿多生枝节。
林彻回归，江州林族同信州龙虎山之间的气氛，顿时重新变得微妙起来。
双方乃是纠葛上千年，恩怨不断积累的宿敌，自然不会因为李氏去留而有变化。
论时间，两家针锋相对远在李氏执掌天师府之前。
论空间，双方地缘太近，才是恩怨的根本。
只是先前鄱阳大泽一战，说来还是江州林族损失更重，是以一直不敢再轻启战端。
但此前天师府李外之间再爆发大战，情况便不一样，尤其现在林彻归来，而许元贞却未见音讯。
“虽说时机宝贵，可能稍纵即逝，但江州还是要慎重的。”老人轻叹：“不知林澄明经先前遭遇后，作风会有多少变化。”
江州林族现任族主林彻，在其族兄上代族主林群还在时，便已是成名人物，相较更加果决的林群，林彻看起来更稳。
但就晋州叶族的观察，林彻其实同林群相似。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鄱阳大泽之战最后关头，林彻将目标对准许元贞的动作。
“想来澄明兄会更审慎。”叶魏言道。
正谈话间，外间忽然有来讯。
老人平静展开纸张浏览，面上波澜不惊，片刻后交给长子叶魏：“叶梁自南荒的来讯。”
叶魏看后摇头：“连杨斐都折了。”
自南荒来的最新消息：
隋室后裔嫡系一脉，二公子杨斐被萧雪廷杀死。
加上先前已经传来死讯但详情不明的大公子杨泰，杨玉麒膝下成器的两个儿子，这趟全没了。
“还没确定杨泰是谁杀的？”相较于杨斐，杨泰之死让老人更多一分兴趣。
叶魏歉然道：“尚无更准确消息传回，南荒当前局面，还很混乱。”
南荒现在确实乱。
有人心更乱。
金城寨圣主“鬼王”宗汉已经退走，从阴山峒圣地撤离。
他鬼道一脉本就同样拉仇恨，之前又与血河一路。
纵使现在大家注意力更多在血河派与韦暗城身上，晚些时候，也一样会清算金城寨。
苦中作乐的说，对于做公敌被围攻这样的事，金城寨也算熟悉。
眼下有血河吸引别人注意力，他们大可以更从容的安排。
新建的山门圣地此前被韦暗城攻打而变得残破，眼下舍去，亦不可惜。
相比之下，八重天境界且信服宗汉的长老高普身陨，更让金城寨之主宗汉惋惜。
高普失去强大的邪魂与行尸，实力大损。
如果仅止于此，高普毕竟修为境界摆在那里，等闲上三天高手仍威胁不到他性命。
但他先被上官云博持荡寇金戈重创，然后又被萧雪廷追杀。
缺乏强悍邪魂、行尸又重伤在身的情况下，这位金城寨长老很不幸成为萧雪廷名动天下剑震南荒的踏脚石，被对方以七重天境界下克上，逆斩他这个八重天大巫。
宗汉也只能暂时记下这笔账，当前先率领金城寨余下传人隐遁。
阴山峒修士，在圣主胡恒源率领下，针对金城寨修士展开追击，但更多是象征式的。
胡恒源心情比宗汉更复杂。
实事求是地讲，他先前对这一战的预估，是长时间僵持与拉锯，甚至略微偏向血河派能胜。
只要杨玉麒和聚拢在他身边的熊刚、元山济、高普等人不从内部拉韦暗城的后腿，作为如今南荒第一高手，韦暗城始终将占据更大主动权。
何况，胡恒源知道，韦暗城还有白莲宗这一后手存在。
阴山峒自家内部田林龙等部分人与韦暗城眉来眼去，胡恒源睁一眼闭一眼，早有安排。
但胡恒源属实没想到，杨玉麒等人没拉韦暗城后腿，甚至出力参战的情况下，血河派居然还是输了。
白莲宗确实是后手，但却是人家的后手。
而且轮回渊和歌婆山同进同退的默契也超出包括韦暗城、胡恒源在内不少人的预期。
韦暗城看似霸道，出关之后一副要横扫南荒统一巫门的气势，但他选目标自有门道在其中。
看似是追杀高普顺势踢金城寨山门，其实就算没有高普闯大南山朝阳峰一事，韦暗城第一个目标照样是金城寨。
原因无它，金城寨和血河派一样没人缘，首先降服金城寨，不易激起巫门其他人同仇敌忾。
唇亡齿寒道理说来简单，事到临头反应快慢可能就直接决定结果不同了。
而韦暗城第二个目标看似是蛊术圣地阴山峒，其实是选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
一方面是胡恒源自己都承认他更偏向于保存阴山峒，无心同血河死拼。
另一方面是歌婆山山门最稳固，能将桑露调动出来更胜直接攻山。
应该说韦暗城的计划几乎已经成功，只是轮回渊圣主风归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眠龙湖一战，桑露重伤，风归状态尚好。
胡恒源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关注风归与轮回渊的动向。
“这么看，南荒还要继续乱一阵子。”回山路上，雷俊闻讯感慨，但语气听来更像是聊八卦。
元墨白则言道：“大唐，同样不太平。”
雷俊转头看自家师父。
元墨白：“刚刚得到的消息，天龙寺遭到佛门外道大空寺攻击。”
雷俊：“短短几年时间，大空寺快要把佛门四大圣地挑一轮了。”
先是菩提寺被大空寺毁了山门祖庭。
然后金刚寺迎接新方丈回山，又被白莲宗、大空寺联手截击，损失惨重。
现在，大空寺又找上了第三家佛门圣地天龙寺。
当真应了他们的宗旨，破灭才是世间常态，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只是早先攻菩提寺，菩提寺自家空虚。
截击金刚寺，是有白莲宗一起上。
现在对上天龙寺却是摆明车马硬碰硬了。
“可能是对唐廷帝室的又一番试探。”元墨白言道。
南荒大战，韦暗城、杨玉麒都蒙受损失。
唐廷帝室同样被牵扯精力。
上官鹏身死，上官云博负伤，荡寇金戈被污染需要涤荡调养。
萧雪廷和部分上官一族高手，眼下仍滞留南荒。
大空寺虽然是硬撼天龙寺，但天龙寺眼下亦缺少帮手。
“苏州楚族，可能还有青州叶族。”雷俊猜测道。
元墨白：“本派当前，亦需警惕。”
雷俊：“弟子明白。”
好在龙虎山附近暂无风浪，雷俊师徒二人安然返回天师府。
略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离山更早的师兄王归元，居然还没回来。
雷俊诧异：“被绑票了？”
师弟楚昆哭笑不得：“那倒没有，前阵子还有同门在山外见过大师兄，他托人带了口信回来，预计在外多待些时日。”
元墨白则微笑：“难得重归静极思动，好事，只要注意安全，由他去吧，想来重归自有分寸。”
王归元静极思动。
元墨白则是在外奔波一番，预计见过天师唐晓棠说明南荒经历后，便闭关潜修一段时日。
“小师叔你安心修行。”唐天师摆摆手：“余下事我们处理便是。”
元墨白闻言，反而面上笑容略淡几分：“山上有事？”
雷俊也看过来。
唐晓棠则大大咧咧：“没啥紧要大事。”
和先前女皇亲临比起来，确实不算啥大事。
至于是否紧要……
当今大唐皇朝的太子殿下，在经自己姑姑也就是女皇特许后，人生中第一次出京。
眼下，东宫车驾，已经抵达道门另一大圣地，纯阳宫。
太子行程，龙虎山天师府，也在计划中。

第226章 纯阴仙体
如今的大唐皇朝储君，名张徽，乃是先帝张启隆之子。
张徽乃张启隆独子，张启隆在世的时候，便已经立张徽为东宫储君。
但因为西域妖乱的缘故，张启隆重伤难愈，回京城后强撑一段时间最终还是龙驭宾天。
先帝驾崩，但太子尚年幼，才不过十岁年龄。
在这个修行者的世界里，类似情况已然不是一句主少国疑可以形容。
或者说，年龄不是重点。
哪怕还在襁褓里，只要他是个上三天修为的修士，旁人都可能默认他登上皇位。
但可惜，太子殿下不是。
所以最终，皇位由他姑母张晚彤接任。
女皇登基后，第一时间明确张徽仍是大唐储君。
近些年来，她亦没有大婚，没有后代。
故而天子帝王术在唐廷帝室内，目前由张晚彤、张徽姑侄传承。
“算算日子，从先帝驾崩到如今，已经快十年了？”雷俊言道：“唔，九年，太子殿下也大体可以说是成年了？”
按年龄算，周岁十九，在世俗角度，自然已经是成年了。
但放在修道界，放在特殊的皇室帝王家，所谓成年，还要参考修为境界。
尤其是女皇当年登基时曾经有言，未来会还政于自己的侄子张徽。
“听上官师姐讲过，太子殿下，于修行之道，并不如何热衷，反倒是酷爱琴棋书画，尤其偏爱字画。”
元墨白徐徐说道：“以修为论，之前京师中有消息传出，太子殿下如今是四重天境界。”
雷俊挑了挑眉梢。
十九岁的中三天修士，哪怕放在各大名门或圣地，也不能算慢，甚至该说是远超同侪的天才人物。
但对张徽来说就……
修持天子帝王术，山河国运加身，最显著的优势，除了同境界实力更胜其他道统的修士外，就是日常修行速度也更快，甚至大境界和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也更易渡过，谓之曰山河天佑。
对照大唐之前几代帝皇，以及有记录的前朝帝皇和东宫太子，张徽这个速度不算快。
再参考近些年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的关系，甚至可以说他属于比较慢的。
雷俊：“喜欢书画啊，这听起来实在是……”
惹人遐想。
“张徽这样的天赋，皇上能放心传位给他么？”唐晓棠好奇：“如果退位做太上皇的话，怎么培养下一代储君，还是说当今皇上会完全放弃天子帝王术？”
唐廷帝室与青州叶族为代表的世族名门之间暗潮涌动，唐晓棠不大敏感。
但对于个人实力同修行相关的事，她就门儿清了。
张晚彤如果坚持自己继续修持天子帝王术，但又还位给侄子，仅有一个方案可走，就是退位做太上皇，由张徽继位。
但后果则是，张徽将来假如立储君，则储君无法修持天子帝王术。
位置被太上皇和皇上占了。
当然，张晚彤可以脱离天子帝王术，重归她原本修行路径，不影响境界修为，但会影响同境界下的实力。
如果张徽当真不成器，那意味着唐廷帝室整体减弱。
“这种事，唯有圣心独裁。”元墨白微笑说道。
他同雷俊对视一眼。
唐晓棠方才猜测，都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下。
那位太子殿下，同自己的姑姑完全是一条心。
虽说屁股决定脑袋，张徽如果登基为皇，定然也会谋求制衡，而非一味偏袒青州叶族等世家。
帝皇张徽和太子张徽，基本可以当做两个人，甚至可能是两种生物来看待……
可问题在于，张晚彤眼下步子迈得太大了，换个不完全继承她理念的皇帝上去，很多东西难免妥协和回调。
当然，张晚彤可以短时间内先不还位给侄子，而是继续按自己的步调来。
如果说世俗皇朝有几十年的太子能把人当得崩溃，张晚彤只要自己乐意，完全可能让张徽当几百年的太子……
只是那样一来，张徽作何想法，就更不好说了。
“本派当前，仍是尽量秉持休养生息的既定策略为上，如非万不得已，莫要旁生枝节。”
元墨白轻声道：“尤其近期，当留心江州方面的动向。”
“林彻回来了，师姐居然没回来，简直岂有此理。”唐晓棠神情不满。
雷俊师徒二人亦叹息。
唐晓棠生了会儿气，忽然一笑：“小师叔，不瞒你说，我其实有想过，咱们主动跑江州一趟。”
雷俊、元墨闻言都不感到意外。
要不是林彻回江州的消息忽然传回，唐晓棠先前恐怕已经坐不住，亦前往南荒寻雷俊他们去了。
眼下雷俊、元墨白安然返回龙虎山，唐天师的心思自然又活泛起来。
“实话实说，如果没有一些令人犹疑的原因存在，这次我支持掌门你的想法。”
素来偏稳重的元墨白若有所思：“本派当前不易行险，但偶有奇峰突起，反而可能叫江州措手不及，而非等林彻准备妥当后再来难为本派。”
唐晓棠精神一振：“小师叔你也这么想？”
雷俊在旁提醒：“小师姐，师父所言令人犹疑的原因，一方面指四姓六望里其他家人。
另一方面是指当初袭击前掌门以及后来试图抢夺天师袍的那个神秘人。”
唐晓棠习惯性地鼓起腮帮子：“那人啊……修为实力虽不俗，但藏头露尾，属实可气，如果不是他，当初天师袍也不会丢！”
对方当初还备下阴月魂石照她一下，叫唐晓棠回想起来更是恨得牙痒痒。
不过她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心思很快转向另外一边，看向雷俊：“对了，关于天师袍，伱这次下南荒又有收获？”
雷俊：“确实有新收获，但可惜尚不足以寻回天师袍本身。”
他向唐晓棠展示了已经复苏的天师印和那道二合一的九彩光辉。
唐晓棠起身而立：“走，跟我去后山祖陵还有万法宗坛。”
雷俊同元墨白自不反对，跟在唐晓棠身后出了天师殿。
三人先来到后山祖陵禁地。
天师印虽然先前便算是重归龙虎山祖庭，但如今涤荡污秽真正苏醒，自是可告慰历代祖师的喜事。
同时，雷俊等人也尝试通过告祭后山祖陵，帮助进一步寻找天师袍。
之后前往万法宗坛，也是相同目的。
可惜天师袍去向缥缈，雷俊等人依然不得要领。
“难道还要龙虎山祖庭再开一战？”从万法宗坛出来，唐天师喃喃自语。
“那还是能免则免吧。”元墨白看了雷俊一眼：“免得再丢一样。”
雷俊：“师父，你的话语和眼神让我害怕，让我心冷。”
他现在同天师印大体算绑定的……
“放心，没事的，这趟我一定看好你和天师剑。”唐晓棠在旁边一摆手。
语气像是笃定真要再有一劫似的，对雷俊来说半点起不到安慰作用。
“也是邪了门了，天师三宝轮着丢。”唐晓棠嘀咕。
雷俊：“还是说点让人高兴的事，蜀山那边也好多年没能找回紫微剑了吧？”
别人也不幸，就显得自家没那么不幸了……
“重云，留点口德。”元墨白摇头。
唐晓棠则手指轻托下颌：“还真是哎，遗失的时间快赶上本派当初丢天师印了。”
天师剑已经失而复得，天师袍失踪尚不足十年。
而天师印从当初遗失到之后被雷俊寻回，时间间隔可就久了。
这方面，龙虎山的难兄难弟是另一道门圣地蜀山派。
蜀山乃道门炼器派圣地，人人皆修持本命法器、法宝。
因为法器、法宝同修士本人性命攸关，故而道门炼器派的修士身陨，其法器、法宝也大多随之陨灭。
从古到今，只有极少数特殊而又强大的顶尖法宝，在其祭炼者身陨后，仍能留存下来，最终成为蜀山派的镇山之宝。
这时就不得不说蜀山派不愧是道门炼器派圣地，历代传人祭炼的法器、法宝浩如烟海，大量陨灭的情况下还能留下足足六件顶尖法宝，合称六合至宝。
其中东西二宝，又被誉为蜀山留存至今的最强两把飞剑。
一名紫微，一名青冥，故而合称紫青双剑。
只是，两大飞剑中的紫微剑此前遗失，至今尚未寻回，乃蜀山上下憾事，每有新弟子入门，同门长辈和师兄师姐都会耳提面命，嘱咐新弟子将来在外行走游历时，留心寻找紫微剑。
“愿蜀山早日寻回紫微剑，愿本派早日寻回天师袍。”雷俊打个道家稽首。
他转而向唐晓棠问道：“小师姐，虽然我现在无法召出天师印，不过已经可以参详雷法天书法箓，你看？”
唐晓棠：“这敢情好，我瞧瞧。”
她却不是要修持雷法天书法箓和九天神雷，而是作为参考，进一步揣摩自创的纯阳仙雷。
说起来，她对雷俊悟性的变化，兴趣甚至比对雷法天书法箓还要更高。
“清静的悟性，感觉怎么样？”唐晓棠笑眯眯问道。
雷俊感慨：“小师姐，你先前的快乐，我现在终于能感受到一部分了。”
唐晓棠闻言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笑过之后，她上下打量雷俊个不停，口中啧啧有声：
“都说根骨、悟性资质天生，后天提升的机会微乎其微，古今罕有，但你这跟吃豆似的。”
雷俊：“全凭运气，但一点都不简单。”
唐晓棠好奇：“你接下来，会不会又从圣体忽然到仙体？”
雷俊：“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能体验小师姐你完整的快乐，但这种事确实无法强求，唯有应缘而动，随遇而安了。”
“这趟南荒之行，我有些收获，接下来需闭关些时日。”元墨白言道：“太子殿下访山，非同小可，不过帝室内部之事，本派只要坚定心思不入局，当无大碍。”
太子殿下看起来是寄情书画，但眼下出京游历，给外界带来的感官多少也有些微妙。
唐晓棠挥手：“小师叔你放心去吧。”
元墨白闭关，雷俊则重返敕书阁，继续担起自己的差事。
好在这里清闲，纵使他这个执事长老离开多日，亦无大碍。
雷俊整理过这趟南荒之行的收获，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跟唐晓棠参详雷法天书法箓的奥妙，并且继续自身修行。
悟性进一步提升后，再跟唐晓棠一起参研道法，雷俊渐渐能跟上对方思路了。
虽然因为当前修为境界的缘故，多数时候还是唐晓棠说，他听。
不过，经历这段时间的积累，他除了自身道印凝练更多所学外，另一门自创的符法，日渐完善，可以初步告一段落。
这门自创的符法，也将成为雷俊的本命第三法。
自修成道印境界后一直空缺预留的这个位置，雷俊现在开始正式填补。
此法，脱胎自天师府嫡传的高等灵符千里传音符和雷俊自创的两仪元磁法咒，再结合灵物天目镜的意境同灵力，最终成型。
名为，天视地听符。
雷俊将天视地听符炼做自己的本命第三法，然后更进一步研究与完善。
全神贯注下，根本不觉得时光飞快流逝。
雷长老安心修行，外界纷纷扰扰，打扰不到他，只有少数消息才引起他的关注。
太子张徽，离开纯阳宫，第二站选择顺势自关陇入蜀，再游蜀山。
道门三大圣地，天师府被他放在最后一站。
诚如元墨白所言，任你千般理我有老主意，雷俊对太子殿下的行程并不很在意。
倒是张徽这次到访，牵出纯阳宫一条新闻，吸引外界不少人关注，也吸引雷俊。
他神情略微古怪，看着面前唐晓棠：“纯阳宫，出了个仙体根骨的后起之秀……纯阴之体？”
唐晓棠一挥手：“已经入门有阵子了，只不过先前一直被藏着，这次才终于漏风。”
“……”雷俊少见地无语。
这真是黑色幽默。
好吧，只是听起来黑色幽默，以纯阳宫道门丹鼎派圣地的底蕴有的是办法，肯定不会耽误那天之骄女。
“反正肯定比不过我啦。”
唐晓棠得意：“她现在还是六重天境界，但入门修行日子，已经超过我当初到七重天的时间了。”
雷俊颔首：“不知她悟性如何。”
某位姓唐的年轻天师得意也正常，就算是对比历史上有记载同为仙体根骨、清静悟性的天才妖孽，她修行提升速度都算快的。
“你给我讲过的故事里，像我和她这样的情况，会是宿敌？”唐晓棠嗤之以鼻。
雷俊看她一眼：“也可能，是一对，所谓相爱相杀什么的……”
唐晓棠一呆：“我刚才没说清楚么？那是个小姑娘。”
雷俊：“有些故事里，这种事，性别不会限定那么死。”
唐晓棠瞪圆了眼，但视线没焦点。

第227章 叕叕见上上签
唐晓棠离开时，精神明显有些恍惚。
雷俊看着她背影，摸了摸自己下巴：“这个反而冲击更大么……看来以后要注意避免才是。”
好在唐天师心大，很快就不再当一回事。
雷俊当前也只把纯阳宫的纯阴之女相关消息当做八卦来听。
相对而言，另一些消息，他留心更多。
例如，从南荒陆续有消息传回，介绍最新情况。
韦暗城虽然遁走，但血河派整体损失惨重。
前些年，他们仿佛食腐的秃鹫群，循着血腥气息闻风而动，四处明里暗里煽风点火和趁火打劫。
收获确实丰厚，除了韦暗城本人外，其他血河修士也大都有进账。
不仅仅是韦暗城终于迈出八重天到九重天的第一步，血河派整体实力同样为之大进。
但以眠龙湖为中心向外扩展的这一场大战，血河一脉损失惨重，以死伤计，不仅把先前赚得尽数倒吐出来，甚至整体实力比起早年，还有倒退。
难得从前隐藏的大部分血河弟子一起重新现世，先前有多威风，现在就有多危险，被各方势力清剿和围攻。
自屠东、熊刚、连染之后，又连续有多名血河长老被围杀而身亡，各路骨干死伤难以计数。
让雷俊略微留心的是关于血河派另一位高手。
有血河年轻一代第一人之称的刑风。
此君之前作风，同血河派众人迥异，少有主动屠戮苍生乃至招惹他人之举。
但即便如此，刑风仍在血河一脉脱颖而出，其天资实力可见一斑。
而他惯常独来独往，同血河一脉其他人亦少有来往。
这次血河派局面急转直下，才见刑风偶然现身，相助极少数几个血河传人脱身。
但不见他援助接应血河掌门韦暗城。
如此行径，旁人见了，心中都不禁猜测，血河派内部的局面，怕也有些微妙……
歌婆山圣主桑露，在眠龙湖一战中伤势颇重。
黎天青选择护持她返回歌婆山圣地。
神舞一脉接下来不再参与追剿血河一脉的战斗。
被逐出歌婆山门墙的元山济，亦因此逃过一劫，未曾被神舞一脉清理门户，但眠龙湖之战中同样负伤的他就此销声匿迹，此后一直未见再冒头。
轮回渊和阴山峒，在风归与胡恒源两大高手带领下，参与后续战事。
除了血河派，金城寨亦损失不轻，重建没太久的山门圣地，再次被弃用和摧毁，鬼道一脉传人，分散隐匿，潜藏行踪。
除高普外，传闻中他们还有两位七重天的长老身陨。
金城寨圣主“鬼王”宗汉为求脱身，亦折损一具极为强大的邪魂。
如此一来，他们对本派的威胁，进一步下降了……雷俊听到金城寨相关消息，暗自点头。
宗汉、高普等人的师承向上追溯，皆同天师府关系不睦，故而宗汉一统金城寨后，这巫门鬼道圣地便成为天师府又一家对头。
但此前韦暗城率血河压服金城寨时，金城寨便先折曹初等骨干，现在又连续死了高普等人，金城寨同样元气大伤。
他们眼下在南荒同血河一样人人喊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先谋求自保，北上再给天师府添乱的可能大减。
甚至，金城寨内部原本被宗汉、高普压服的其他人，可能另外生出想法，叫原本有统一之势的金城寨局面再生变化。
韦暗城和血河损失惨重，隋室后裔底细那边同样难过。
他们积累一些人才本就艰难，盛康太子杨玉麒险些被打成光杆司令。
如此局面下，复国仿佛镜花水月，就算杨玉麒自己能坚持，他麾下遗老遗少们，还有多少仍有决心与信心继续下去？
从这个角度来讲，唐廷帝室这次虽然没能留下韦暗城、杨玉麒，但已经达成初步目标。
毕竟，女皇张晚彤等帝室强者，压根都没南下。
当然，损失也有。
除了早先身死的上官鹏外，大唐神策军再折损一位七重天的武道高手。
余下伤者亦众多。
不乏大将军上官云博这样可以独当一面的高手。
既为了保全自身和荡寇金戈，也为了押送残缺隋室帝玺回京，他不得不提前退下前线北返。
之后扫尾的战事中，倒是成就了萧雪廷与沈去病的功业名声。
当然，南荒此番大战，无数人眼中最大的谜团，始终还是白莲宗未来弥勒突然出手针对血河派韦暗城。
这位白莲宗的未来宗主，轻易不出手，出手不留情，连自家圣物九品白玉莲台都随身带来南荒，更投入针对韦暗城的大战中。
可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韦暗城遁走后，未来弥勒便也失去音讯，只给世人留下巨大的疑惑。
少有知道内情的当事者之一，龙虎山雷道长深藏功与名，淡定自若，仿佛全然在听别人的八卦。
“所以，苏州那边也要见分晓了么？”雷俊看着面前两个道士，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面前两人皆穿深红道袍，做授箓道士打扮。
其中一人外貌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岁许年纪，事实上他如今也确实还不到三十岁，正是雷俊同宗同承的师弟楚昆。
楚昆身旁则坐着一个五官面貌也只三十岁许模样，但头发已见花白，染上风霜的道士。
却是同样出身苏州楚族，入门更在雷俊、楚昆之前的楚安东。
早先，楚安东也曾是天师府落力培养的潜力种子之一。
虽比雷俊稍晚，但也成功经过授箓，成为龙虎山授箓弟子。
可惜世事无常，此后在冲击三重天法坛境界到四重天元符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时，楚安东没能成功。
天堑劫难之所以称为天堑劫难，原因便在于不仅艰难，还极端危险，且一步踏错，再无补救挽回的机会。
不幸中的万幸，楚安东没有直接身死于那场劫难下，勉强保住性命。
只是，他一身修为，基本尽毁。
也就是出身苏州楚族那等累世名门，师承又是龙虎山天师府这等道门圣地，所以楚安东虽然修为不再，但经过连年调养固本培元，当下看来，与正常人无异。
他没有返回苏州楚族。
龙虎山天师府也没有驱赶他的意思。
府里仍保留他授箓弟子的身份，并另外安排一些简单差事给他，楚安东便一直留在山上。
他师承向上追溯，乃李松一脉传下，是李松嫡传徒孙。
不过早先的李外之战，修为已毁的他直接置身事外。
哪怕有苏州楚族的家老来为李松助战，楚安东也和楚昆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战后唐晓棠新登天师之位，亦未留难像楚安东这样的弟子。
莫说楚安东什么都没做，便是其他大多数人，府里也是安抚为主。
这几年下来，楚安东已经适应当前自身状态和生活。
早先看着风华正茂的雷俊、楚昆等人，他心中还会颇多感慨，但如今早已云淡风轻。
“大空寺，已经从天龙寺退兵。”楚安东徐徐言道：“苏州楚族，有人同朝廷大军汇合，一起开始清剿大空寺反贼。”
起先，自然不是这样。
大空寺在天龙寺的家门口耀武扬威，全然无视天龙寺在苏州的地利与根基。
这背后要是没有苏州楚族暗中支持，那才是活见鬼了。
彼时，唐廷帝室相当一部分精力，被牵扯在南荒。
但江南繁华之地，岂容大空寺不断糟蹋？
大唐皇朝，还是果断派兵支援天龙寺。
这反应，在许多人预料中。
但领军之人，却几乎超出所有人预料之外。
领军驰援天龙寺平叛的大将，是赵王世子。
坐镇幽州，唐廷帝室如今资格最老亦是修为最顶尖者之一的老王爷，赵王的世子。
如果说，此前一、二百年里，赵王都是唐廷柱石之一，为大唐皇朝坐镇北疆，慑服宵小，牵制五姓七望之一的幽州林族。
那么，如今的老赵王，态度就有些暧昧了。
虽然面上看去，赵王府同幽州林族之间仍针锋相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双方态度已经缓和许多。
而赵王同晋州叶族甚至于青州叶族此前，似乎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络。
再联想之前两次皇位更迭，尤其是先皇张启隆故去后赵王也曾是继位候选人之一但最后却再次同皇位擦肩而过，如今老王爷的态度，就当真惹人遐想了。
可这一次，赵王世子却奉京师中枢之命南下平叛，让局面重新扑朔迷离。
“苏州那边，很惊讶。”楚昆轻声道。
他不避讳在雷俊面前谈论相关事。
大家都是龙虎山弟子。
楚安东亦如此。
“听说幽州方面，有人连夜南下，赶往苏州，但具体说些什么，不确定。”楚安东平静说道。
他语焉不详，但雷俊、楚昆都听得出，幽州方面来人，是指赵王府派遣特使，专程赶往苏州楚族。
如此行动，自然是跟楚族解释。
解释什么？
赵王世子擅自行事，非老王爷本意？
那这事儿就有说道了。
赵王世子为何要给赵王拆台？
说得直白些，如果赵王真能登上大宝，入主大唐，那赵王世子便是新的储君。
且不提未来如何，光是山河国运加持，天子帝王术修行，便是一众帝室子弟梦寐以求。
除非……
“赵王世子同赵王之间矛盾极大，甚至有被自家老爹废去世子之位的可能。”雷俊言道：“虽说这可能性极低，但对照眼下发生的事，确实难讲。”
赵王世子究竟作何想法，外界暂时不得而知。
但他代表京城帝室中枢领兵南下平叛，叫苏州楚族犯了嘀咕。
没能试探出唐廷帝室的进一步深浅。
反而是女皇还了一招天马行空的怪棋，叫人捉摸不定。
苏州楚族也光棍，认了这局面，明面上自然还是效忠朝廷，配合平叛大军。
大空寺因此撤去，天龙寺之围解除。
“咱们这位女皇陛下，行事确实出人意表，连挖墙角这方面，锄头都挥得相当刁钻啊。”雷俊笑道。
楚安东：“以正合，以奇胜不假，但恕我直言，目前女皇陛下的棋路，多是奇招，少见正合，这样固然每每有出人意料的效果，但棋盘上的空当，已经越来越小了，最后终究还是要正面决胜负的……”
雷俊、楚昆皆若有所思。
虽然佛、道两立，但有些时候亦同病相怜，天龙寺得以解围，龙虎山上下也都松一口气。
雷俊除了关注一些外界的八卦消息，便是继续自身修行和法术的钻研。
直到，终于有事要发生在自己眼前。
那位东宫储君，离开蜀山派后，下一站便是龙虎山天师府。
已经有专人前来联系，商定日程与接待事宜。
太子殿下虽然尊贵，但毕竟不似女皇那般，礼节上需天师亲自出迎。
所以只需上官宁去接一下便好。
元墨白闭关，王归元外出，这一系人丁少，如今便是雷俊、楚昆当家。
正常情况下，晚些时候等太子上山后，他们也要做做样子一起接待。
楚昆有些犹豫：“师兄啊，太子殿下虽说一直不好政事，寄情书画，但今朝出京，感觉是有些静极思动，要在世人面前彰显一下自身存在的意味啊。”
雷俊：“不无可能。”
楚昆很有觉悟：“天子与太子之间的事，不掺和为妙，咱们是不是索性提前避一避？”
实话实说，雷俊也有考虑这方面的事。
不过，出乎他预料的是，这次脑海中光球浮现字迹，作此显示：
【储君登山，内外波澜起，待之以静，吉凶随雷动。】
【上上签，太子访山期间，留居山中并招待来访者一行，有机会得三品可拓展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大吉！】
【中中签，太子访山期间，留居山中但避免与来访者一行接触，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太子访山期间，离山外出暂避，无额外所得，遭些许风浪，有惊无险，但隐患埋藏，未来当谨慎，凶。】
居然是避出去可能有问题，留在山上招待太子反倒上上大吉吗？

第228章 三品可拓展机缘，动静之衡
终于又来了上上签，让雷俊欣喜。
但签运的描述，则令他好奇。
当前，心里好奇归好奇，雷俊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提醒同门师弟楚昆一句：“这趟太子殿下访山，虽然时机微妙，但应该不至于有大麻烦。”
楚昆闻言若有所思：“女皇陛下当前没理由也没必要动自己的侄子不假，就算她要对太子不利，也不会选现在的时机，但其他人呢？”
雷俊：“太子同天子不是一条心，谁敢动太子，青州叶族就先不放过他。
太子同天子是一条心，世家名门也不会现在动手，而是另选时机。”
楚昆：“预防唐廷帝室在引蛇出洞？”
雷俊：“大动作不至于有，小动作的话，进不来本派山门祖庭，反而可能在山外附近筹谋，是不是贼喊捉贼都不一定。”
楚昆叹气：“多事之秋真叫人头疼，南荒和江南风波还未平息呢。”
虽然抱怨，他却也知道，往往正是因为一波未平，所以才有人趁机兴风作浪，新一波又起。
真要是大家都养精蓄锐严阵以待，反而少有人轻易动作。
于是结果往往就是不动则已，动则如霹雳连环。
楚昆人虽谨慎，但终归还没有大师兄王归元那般登峰造极的静功。
听得雷俊所言有理，楚昆便也留在山上不再外出游历，继续专心干自己的事。
反正，真要是大祸临头，不管在山上还是山外，他都还有别的净土可以避难……
雷俊同样安心于自身修行，不因外事而心生波澜。
约摸半个月后，大唐太子张徽，正式登上龙虎山。
太子出京游历，事情本身已经非常高调。
不过一行人路上总体而言，算得上轻车简从，人员有限。
当然，出于安全方面考量，其中也有够分量的高手同行。
上官宁亲自出迎自不必多言，张徽上一站蜀山派，专门有上三天的道门长老，一路护送太子一行人到龙虎山附近，跟上官宁照过面后，方才返回蜀山。
队伍当中，亦有唐廷帝室高手同行。
“雷道长，久仰大名。”一个身着华服的儒雅中年男子，同雷俊见礼。
雷俊打个道家稽首：“王爷实在太客气了。”
对方乃帝室中人，名张穆，世袭浔安王，乃是修行儒家之道的七重天境界大儒。
这些年来，唐廷帝室陆续安排年龄相近的伴读，随太子张徽一同学习和修行。
当中便有浔安王张穆的幼子张子烨。
除张子烨之外，人员组成，耐人寻味。
有青州叶族的人，还有上官一族的人。
都不用去看太子六傅如何安排，光看一个小小的太子伴读班子组成，就知道大唐东宫有多么……好了。
倒是太子张徽本人，看上去风光霁月，清朗俊雅，待人随和，文采飞扬。
上了龙虎山，自然要面见当代天师。
对于类似脸上增光的事情，唐天师向来乐衷。
不过长时间同人客套就不是她爱好与所长了。
故而露了一面后，接下来招待太子殿下的任务，就交给上官宁等长老。
唐天师继续揣摩自己的纯阳仙雷和纯阳真火去了。
元墨白闭关修行，龙虎山上如今高功长老只剩上官宁和姚远两人，事务繁多不能全压姚远一人身上。
是以虽然上官宁肩负主要的招待职责，但也做不到时时陪在东宫驾前。
上官宁不在时，就需要其他长老陪同太子张徽游览龙虎山上风光。
蔺山仍在京城。
张静真闭关。
雷俊作为敕书阁执事长老，日常本就清闲，于是这活儿不用他自己主动争取，便落在他肩上。
“此地名为灵芝台，曾损毁多年，好在随着近年来天地灵气潮涌，地脉变化，距今约二十年前，这里终于重新复苏，于这几年恢复旧观。”
充当向导的是当年同雷俊同期传度入府的上官宏。
因为家族出身和师承的缘故，也被安排来陪同东宫一行人。
眼下由他介绍情况即可，太子张徽和一群小伙伴们兴致勃勃跟在一旁。
雷俊与浔安王张穆以及东宫詹士、太子宾客等东宫属官一起含笑跟在后面。
“灵芝台复苏，天师府重兴。”浔安王张穆微笑道：“可见这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有预兆。”
“除天地灵气潮涌外，还多有赖我大唐几朝陛下护佑。”雷俊也看向灵芝台。
当年他初入天师府不久，还是在道童院听讲的道童。
灵芝台变化下，生出金灵芝和紫金灵芝光影，雷俊机缘巧合下得了后者，旁彼时根骨中人之资的自己正式开始登上修行的快车道。
想一想，距今已经十几快二十年时间过去了。
张穆：“龙虎山的诸位道长于江山社稷有功，朝廷都是看在眼里的。”
“大唐天命所归，我辈修道中人，自当顺天而为。”雷俊随意地同对方闲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陛下和先帝都曾说过，龙虎山这些年不容易，历经风雨。”张穆感慨：“雷道长真人面前，本王不说假话，我大唐江山这些年，也经历一些风雨，是以本王看着龙虎山，感同身受啊。”
雷俊听出对方的潜台词，接口说道：“先帝在时，对本派颇为优渥，可惜天不假年，万幸有当今陛下继承大宝，天佑大唐，曾经风雨已成过眼云烟，在陛下治下，大唐渐有盛世气象，贫道生逢此世，实在是幸事。”
这是实话。
在公，天师府希望唐廷帝室当前尽量平稳，不要再起波澜。
在私，雷俊个人对家天下不感冒，女皇看着也是个整活儿达人，但当前来讲总比其他帝皇来的好。
太子殿下现在看着清雅，天晓得他继位后什么模样。
听雷俊明确表态支持女皇，支持当今，浔安王张穆含笑点头。
雷俊六重天的境界修为，当前做不得龙虎山的主。
但他身份非常特殊，其恩师元墨白是如今龙虎山硕果仅存的高功长老之一，种种传闻更表明他同当代天师唐晓棠关系极佳。
再加上其本人天资卓绝修为进步飞速提升，他在天师府里的份量不能以常理估测。
不用将来如何，现在他的态度就足以表明龙虎山的一些风向。
得到满意答案的张穆话锋一转，当即换了话题，同雷俊随意聊起龙虎山中的风光。
一时间宾主气氛融洽。
直到忽然有人来报讯。
两边同时来人，东宫那边是停在山外值守的宿卫，天师府这边则是雷俊同门师弟楚昆。
双方面上都不动声色，平静见礼。
看得出浔安王张穆对出身特殊的楚昆，也有几分留意。
不过，接下来他听了那宿卫禀报的消息，虽然面上笑容不减，但目光顿时一凛。
这边楚昆也悄然跟雷俊说道：“师兄，山外发现有人行踪诡秘，来历神秘，窥探东宫宿卫！”
雷俊面不改色：“眼下呢？”
楚昆：“上官师伯亲自出山去查探了，当前还没有更多消息，她临行前吩咐，先莫要惊动太子殿下，但需留心其安全。”
雷俊微微颔首。
楚昆则有些无语：“又没打算真的攻打本派山门，来这么一出，纯为恶心人么？”
雷俊：“尚不可断言，说不定是为了令我们麻痹大意呢？总之，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事。”
楚昆：“师兄说的是。”
他同时有些感慨。
先前考虑是否出山一趟转转，单纯只是为了躲差事，没打算当真走远。
但如果是在龙虎山附近停留，说不定就正撞上这次的事情。
到时候有没有危险不好讲，但后续难免卷进风波里，平白惹一身麻烦。
留在山上，虽然起了风波，自己当下至少进退自如。
幸好，幸好……楚昆心中舒一口气。
雷俊则迎向同样得到消息后，向他这边走来的大唐浔安王张穆。
“有上官长老亲自处理此事，定然妥帖，但本王自不好置身事外，怎么也要同上官长老一起参详。”
张穆语气仍然和煦：“这左近最安全之地，当前是有天师坐镇的天师府了，是以东宫可能需要在山上多停留些时日……”
雷俊：“这个自然，王爷请宽心。”
张穆：“东宫兴致正高，我们先不要惊扰，还请雷道长陪东宫多走走。”
雷俊：“一定，一定。”
浔安王张穆寻个旁的借口，同太子张徽招呼后，暂时告退。
雷俊神情如常，陪同张徽继续在山间观览。
“在京城时，便常听人提起雷道长，先前到蜀山，亦常听纪川纪道长提起雷道长。”张徽彬彬有礼，声音清朗。
雷俊微笑：“贫道也常怀念昔日入蜀时，蜀山风光宜人，不知殿下可有去过蜀南竹海？那里实是难得奇景，令人流连忘返。”
张徽抚掌笑道：“自然去了，诚如雷道长所言，实乃天下奇景，我只恨自己笔拙，画纸难以描绘其中万一。”
他招招手，身旁有扈从取过画袋。
张徽从中翻捡，抽出几幅画卷，展示给雷俊看：“可惜，时间缘故，我不能在那里久留。”
雷俊看那些画卷，果然都是竹海风光，挥洒自如，笔墨写意。
以雷俊的眼力，看得出其中蕴含儒家修士的文华之气，令画面如有生命般，看着平面的画纸，却仿佛身临其境。
画上题字，同样笔墨灵动。
看上去是儒家咏诵一脉的道统路数，而非经学一脉。
儒家经学修士，养文华浩然之气，执剑而行，那主要是与外敌战斗搏杀时的模样，平时自然还是经史子集，琴棋书画之类。
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剑如其字，剑如其人，观其笔墨，便仿佛有韬韬剑气跃然于纸面之上。
而儒家咏诵一脉修士的字画，便平和许多。
“贵派乃道家符箓派之圣地祖庭，符箓可通鬼神天地，向上古溯源，与我辈读书人的学问，颇有相通处，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向雷道长请教其中学问。”张徽言道。
雷俊：“殿下太客气了，这是贫道的荣幸。”
这位大唐太子殿下遐想：“听闻南荒巫门亦有礼乐，同我中土道、儒有异曲同工之妙，真希望将来有机会参研一二。”
他身旁一个身材挺拔的儒服青年点头颔首：“主要是巫门神舞一脉。”
张徽眼前一亮：“正清，记得你二叔之前随大将军一起去了南荒？”
儒服青年应声答道：“京中来信，托陛下和殿下洪福，二叔已经返回京城。”
他显然知道太子殿下对什么感兴趣，是以先前通信时专门请教过家中长辈：“据二叔说，巫门神舞一脉祝祭舞乐，虽不如我大唐礼乐文明昌盛，但亦有独到之处，所成鬼神祭阵，沟通天地，也有借法自然之神妙。”
张徽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神情中不自禁流露出向往之色。
雷俊旁观，视线扫过张徽身旁几个年轻人。
方才这接话的青年儒生，名上官正清，乃上官一族子弟，是如今的太子伴读之一。
上官一族乃大唐武勋世家之首，家学渊源，几乎可称如今大唐第一武道世家。
张与上官一体，多代联姻下几乎不分彼此，唐廷帝室掌握的诸多武道绝学传承，都是同上官一族共享的。
不过，上官一族也并非限定族中子弟只能修习武道，亦有少部分在其他方面有天赋的人，朝不同方向发展。
上官正清，便是修习儒家道统，自幼便是太子伴读，与太子张徽年龄相若，几乎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其母正是帝室张家之女。
真要算亲缘关系，他和浔安王张穆幼子张子烨相比，同太子张徽之间，还不好说谁远谁近。
这趟随张徽一起出京的太子伴读，一共四个年轻人。
除上官正清和张子烨外，还有青州叶族子弟叶嵩。
这位，正儿八经同太子张徽是表兄弟，其父同张徽之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都是如今青州叶族族主叶炎的子女，叶嵩乃叶炎嫡孙。
不过相较于这三人，雷俊反而更关注第四人。
原因不是此人背景多么雄厚，恰恰相反，是他背景太普通了。
同学们都是什么皇族子弟、勋贵子弟、世家嫡孙。
而这最后一位小朋友，就雷俊所知，乃是寒家子弟出身，一年前还在新开的学宫就读，最近才新调到东宫为太子伴读。
听说，是太子奉陛下旨意在学宫上课时结识的小伙伴。
联系女皇新开学宫和近年来大力提拔庶民子弟的动作，这个名叫孟少杰的年轻书生，想不惹人关注都不行。
再联想太子与之非常谈得来，自然也叫不少人猜测，太子殿下这是受了自家姑母的影响。
但有个小问题……
孟少杰的资质，相对平庸。
倒不是说他当真就是庸才。
严格地讲，孟少杰不差，不说天才妖孽，也算个可造之材。
龙虎山天师府有蔺山在学宫任教。
孟少杰虽不是他的学生，但因为后来成为太子伴读，所以蔺山也专门关注过。
此子非才气照射斗牛之异材，但文华之气也算浓郁，求学踏实认真，有名师指导且资源充足的前提下，不要出天堑劫难下折戟的大意外，是有希望冲击中三天境界的。
机缘福泽深厚的话，五重天甚至六重天也可以努力下。
天下修行者众，绝大多数人其实一辈子都滞留在下三天甚至是只能困在一重天起步阶段。
似孟少杰这般，已经是万中无一的人才了。
但凡事怕比较。
就像太子张徽，十九岁的四重天境界修士，就算放眼天下，在各大名门、圣地也不好找，说他不及预期，是因为他乃大唐储君。
而张徽的伴读小伙伴，不论上官正清还是叶嵩、张子烨，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天赋过人，在人才辈出的帝室、上官一族、青州叶族也都是作为重点苗子培养，全是奔着上三天去的。
将来只要不夭折，必为各家栋梁。
这种情况下把孟少杰扔进去，说得刻薄些，就有鸡立鹤群之感……
他眼下亦非常低调，待在人群中仿佛个小透明。
还是张徽挪步过来，关心地问道：“少杰，又不舒服了吗？”
“谢殿下关心，臣无大碍。”孟少杰连忙答道。
张徽转头看向雷俊，客气地问道：“龙虎山乃当世道家炼丹制药的第一名门圣地，不知可否请雷道长帮少杰看看？”
雷俊：“出了什么事？”
孟少杰这才犹豫着说道：“雷长老，是这样，此前队伍出了巴蜀后，曾遇大妖作乱，地脉灵气异动，学生不慎跌落地窟中，受地气侵袭，生了场大病，幸好有随行御医帮忙调养，身体已经好了，就是……呃，刚才在山间走，心神又有些恍惚。”
他唯恐因此惹得雷俊不快，连忙又说道：“想来是我大病初愈，身体尚有些虚弱，没关系的。”
“嗯，既有御医随行，想来不会有大问题，多多休养便好。”雷俊抬手：“不过诸位远来是客，贫道怎都不能视而不见。”
孟少杰歉然：“是学生失礼，请雷长老恕罪。”
他递上自己手腕，雷俊手指切住对方腕脉，一丝法力轻轻触动。
先前，雷俊还猜测这孟少杰会否女皇暗中培养的人才，扮猪吃虎陪在储君身边。
但亲自搭手试了试，雷俊可知，至少对方的根骨天资介于正常五品天资中的中上到上上之间，超不过上上，非灵体根骨。
还是那句话，天赋是有的，但要说多么惊艳，则不至于。
他有本事瞒过雷俊的感知，那么另算。
但双方当前修为差距极大，雷俊又身怀阴阳圣体，神魂与天师印、天书暗面、天书&#183;三结合，孟少杰想瞒过他的概率微乎其微。
不过，这年轻书生的神魂倒是颇为灵动，不知他悟性天资如何。
雷俊是帮人瞧病顺便看看，没有一门心思挖人秘密的打算，故而并不深入探索。
他更多注意力在孟少杰当前的“病症”上。
其实，有御医看过，先前还有上三天的浔安王张穆同行，雷俊不觉得孟少杰身上会有什么未知的隐疾或秘密。
宫廷御医，皆武道一脉中的医武道统出身，对血肉之密掌握入微，按理说不会有什么疏漏。
看孟少杰的情况，也不像是被什么妖物夺舍或附身……
嗯？
稍等。
雷俊心中微微一动。
他体内，一黑一白两道法力交织，阴阳交转，活泼灵动。
雷俊探入孟少杰腕脉的法力，随之生出变化，原本阴阳交织相济平衡。
但接下来，转为偏阳。
孟少杰乃男子，又修儒家浩然气，是以初时并未有不适之感。
可是过了片刻后，他再次精神恍惚，脑海中更隐约生出晕眩的感觉。
雷俊也发现自己那一丝偏阳的法力，似乎受到莫名影响。
但一切都一闪即逝。
孟少杰神思很快恢复清醒。
雷俊那一丝法力也如先前一样。
“不是血肉方面的问题，而是心神方面，亦有些损伤，需要静心安神调养。”雷俊面不改色松手。
他心中则在猜测，孟少杰身上的变化，是其本就有的神异，故而被女皇或太子看重，还是确实如其所言，是前不久刚从蜀山出来时路遇奇险后才发生的变化。
不过雷俊心中只是好奇，并没有做些什么的打算。
虽然他也猜测上上签预示的机缘会不会并非应在太子张徽身上，而是应在这位年轻的太子伴读身上？
但至少大家当前无冤无仇，雷俊没有巧取豪夺直接打劫的想法。
或许机缘应在别处呢？
“有劳雷长老……”孟少杰正跟雷俊道谢，忽然就听耳边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轰！！！”
雷鸣，起自龙虎山天师府天师殿。
纯金雷霆，轰然扩散。
不过，并未伤及四方，既不损毁四周建筑，更不伤人。
来访的东宫一行人，除了雷鸣来得突然，因此吓了一跳外，并未受任何伤害。
至于山上天师府自家弟子，近年来其实都已经习惯类似动静隔三差五就来一波。
“本派掌门师姐修道练法到了紧要关头，因此有些响动。”雷俊歉然同张徽说道：“惊扰太子殿下了。”
张徽连连摇头：“哪里哪里，唐天师天纵之才，于天师府祖传九天神雷外再创全新雷法的消息，京城都多有流传，令人钦佩不已，我们今天能稍微一睹风采，是幸事，何况并无其他影响……”
正说着，堂堂大唐储君忽然一呆。
因为他对面的孟少杰，这时摇摇晃晃，仿佛醉酒。
然后，直接当场晕了过去。
张徽：“……”
雷俊：“……雷声突然，难免惊心动魄。”
张徽：“道长说的是，说的是。”
就在孟少杰身边的雷俊一把扶住对方，让这年轻书生不至于一头栽倒在地。
他淡定吩咐一旁目瞪口呆的上官宏等天师府弟子：“扶孟居士去休息，我很快过去看他。”
上官宏等人连忙应下。
一旁太子张徽言道：“雷道长无需顾虑我们这边，先看看少杰的情况。”
雷俊：“如此也好。”
上官宏等人带着昏迷的孟少杰，到了房舍处，寻一间静室安置。
东宫一行人亦跟来，张徽同雷俊言道：“观览半日，我们正好在前厅休息。”
雷俊颔首：“殿下放心，来时路上贫道大致看了下，小孟居士虽昏迷，但当无大碍，为了以防万一，我再帮他调养一二。”
张徽：“辛苦雷道长。”
雷俊去静室看孟少杰。
东宫一行人在前厅落座休息。
“殿下勿忧，既然雷长老说少杰贤弟无大碍，想来便是无事。”浔安王之子张子烨微笑说道。
张徽颔首：“我亦做此想，只是事发突然，不知其中缘故。”
上官正清同叶嵩都跟着宽慰几句。
他们内心各自对孟少杰的观感如何，不会当着张徽甚至彼此的面表露出来。
何况，他们也有心观察，看这个出身平凡的同学，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就算要做些什么，也不至于是现在。
静室内，雷俊手指再次搭在昏迷的孟少杰腕脉上。
眼下，他能感受到对方体内更多异样。
自己一丝阳性的法力流入其中，受到明显的干扰。
像是要倒阳为阴。
孟少杰本人现在身体确实无大碍。
但并不是全无问题。
他陷入昏迷，全无半点苏醒迹象，似乎要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像是神魂被什么东西镇住了。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变化，想来契机就是先前那一声雷鸣。
小师姐你还真是猛，自己练功不针对谁，结果仍把别人给震晕过去了……雷俊有些哭笑不得。
当然，不是说唐晓棠的雷鸣当真把孟少杰怎样了。
而是对方原本情况就特殊。
问题的关键，在于唐晓棠那一声雷鸣，起自纯阳仙雷，蕴含纯阳真意。
震别人没反应，但震孟少杰，孟少杰就晕了。
雷俊收回自己那一丝阳性的法力，黑白交织，阴阳变化，转为阴性的法力，然后再切孟少杰腕脉。
果然，这次，阴性的法力随之受到干扰影响，有倒阴为阳的迹象，正好同刚才相反。
雷俊接下来动作大一些。
法力交织下，开始触动孟少杰的神魂。
对方神魂随之震荡，一个虚幻的影子，终于在其中浮现。
但深埋在孟少杰神魂中，虚影不肯离开。
雷俊不想伤及孟少杰神魂，是以不用任何暴力手段，也不用天书暗面之力。
但他另有其他办法。
那一页天书的两仪阴阳造化之道理意境，被雷俊演绎。
他有阴阳圣体的底子，是以阴阳平衡，牵扯那看起来极不稳定的虚影。
雷俊当年曾得楚安东相赠砚台，乃是出自儒家修士之手又再经道家修士重炼的道儒砚。
那砚台已经被雷俊用天书暗面拆解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儒家修士的了解，比以往更深。
故而现在采取这种完全不伤人的精细手段，雷道长依然玩得转。
在他的牵引下，那虚幻的影子脱离孟少杰的神魂，并由虚转实，开始很快化作某种真实的灵物。
这真实的灵物居于孟少杰血肉中，看上去就像是一截小巧的横尺，通体晦暗，唯有一点光泽流转。
光泽居于横尺的正中央，看上去颇不稳定。
雷俊心有所悟，自己的法力虽然阴阳流转均衡稳定，但他拖动这横尺的动作，本身是一种打破动静平衡的举动，固然仍然会让横尺不稳。
横尺略微震动，那中央一点光辉顿时开始向一侧偏移。
孟少杰的身体便也随之震动一下。
“难怪先前御医和浔安王都没能查出原因。”雷俊了然。
那古怪横尺整体而言，在人血肉中更平衡也更得滋养，不过其能在虚实间变化。
因此御医为孟少杰疗伤时，这古怪灵物便由实化虚，转入孟少杰神魂中隐藏起来。
孟少杰随队来到龙虎山，龙虎山修行素来讲究水火相济阴阳相生，阴气、阳气流转活跃。
故而孟少杰神魂震动下，这古怪灵物有重新从神魂流出回到肉身的趋势，令他精神恍惚。
但紧接着被唐晓棠纯阳一声雷，又给吓得缩回去了……
直到此刻，才被雷俊以天书的道理意境和阴阳平衡又不断交汇流转的法力，重新引出来。
虽然艰难，但雷俊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引动。
终于，那中心闪动一点光辉的古怪横尺，脱离孟少杰的身体，落在半空中，被雷俊的法力托住。
这时，雷俊心中灵光乍现，有个名目付出：
【动静之衡】
一旁的孟少杰，亦随之苏醒。
雷俊并不收起宝物，微笑看着孟少杰：“现下身体感觉如何？”
孟少杰慢慢回过神来：“雷长老，我刚才……”
雷俊大致描述事发经过。
孟少杰再看那动静之衡，面上既有回忆之色，又有恍然之感：“这东西看着眼熟，当初被大妖袭击落入地谷的时候，我好像见过，但当时就晕过去了，醒来后却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也就没当一回事……”
雷俊：“此物与你脱离，伱接下来应该没有大碍了，可以好好休养一番再慢慢揣摩此宝，不用有心理负担，这毕竟是场机缘。”
说罢，那动静之衡落在孟少杰面前。
孟少杰没接，而是向雷俊问道：“雷长老，这东西如果一直在我体内不取出来，我会怎样？”

第229章 成就仙体的契机
“如果一直无知无觉留在你自己体内，平时还好，但如果受到纯阳或纯阴之力的刺激，便可能像今天这样，镇住你的神魂令你陷入昏迷。”
雷俊言道：“修养一段时间后，伱还是可以苏醒的，所以谈不上大碍，但一直留着，待到有朝一日你修行有成要去渡天堑劫难时，受此影响，没有成功的可能。”
孟少杰闻言，表情心有余悸。
雷俊笑着摇头：“但现在无大碍了，之前主要是你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误引此宝入体，你修为有所不足，才导致机缘变作灾祸。
但现在真相大白，你回京后可以请学宫信得过的师长看护，从旁协助你炼化此物，虽然要花些时间但只要方法得当便不会再有危险。
这是难得灵物，炼化得法，对你接下来修行妙用无穷，乃是一场大机缘。”
动静之衡和先前困扰张源的那道天书暗影不同。
天书暗影并非邪物，但张源不像雷俊一样有天书或天师印随身，其个人保存那道暗影，客观上只会成为有害无益的祸患，虽然天书暗影本身并无危害他人的意愿。
而这动静之衡，则是难得灵物，只是需要炼化得法。
孟少杰看着那动静之衡出神，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雷俊旁观，对方似乎并不是因为顾忌他而迟疑。
这年轻书生的目光与其说茫然或迟疑，倒不如说有些释然和难过。
雷俊见状，便不开口，静静坐在一旁。
过了片刻后，年轻书生像是回过神来，连忙向一旁雷俊致歉：“雷长老，抱歉，学生方才又失礼了。”
雷俊平静摇头。
孟少杰长吁一口气，然后说道：“若非雷长老今日帮助与指点，这动静之衡于学生而言，便非机缘，而是场祸患，此物于学生体内一进一出，该算是易主了，往后如何，理应由雷长老您处置。”
他略微苦笑：“雷长老面前，学生无任何玩弄心机的胆量，今日得雷长老相助，学生无以为报，也唯有借花礼道，望雷长老勿见怪。”
这年轻书生也确实不是打着以退为进的主意，心中对雷俊颇为感激。
今日事，雷俊适逢其会。
不被雷俊撞见，将来也可能被其他人看破，倒不是注定他孟少杰会一直懵懵懂懂修练到关键时刻，渡大境界与大境界间天堑劫难时，结果因为这动静之衡而身死。
可问题在于，别人发现了，未必会像面前这位年轻的龙虎山长老一样，不伤及他孟少杰魂魄，就把东西取出来，还留给他……
孟少杰人虽年轻，阅历有限，但没见过猪跑，好歹也听说过一些。
要说如此奇珍摆在眼前，他动不动心，那孟少杰当然是动心的，甚至可以说欣喜不已。
假如先前没有因这动静之衡吃大亏的话。
但他现在放弃动静之衡，并非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而是一方面源于对雷俊的感激，另一方面则心中……怅然。
“宝物虽好，但如果自己没本事的话，终究还是拿不住的。”
孟少杰此刻心情其实远比他面上来得复杂，因为面对还谈不上熟悉的雷俊，他心怀激荡下，仍有一些真实想法倾诉出来：“自身把握不住的机会，又怎能称为机缘？”
雷俊没有打断对方，只静静听着。
孟少杰的心思，他大致可以把握到一些。
这个年轻书生，虽然还谈不上宠辱不惊，但相较于其年龄阅历，心性已经可算稳健。
成为太子伴读，既是机会，也给人巨大压力。
别人都家世不凡，只孟少杰一人出身普通。
若他天资过人有所长也就罢了，偏偏论天赋、实力看上去也是所有人中最平凡的。
这也就难怪有不少声音怀疑，孟少杰是当朝天子往东宫掺的砂子，是女皇进一步扶持庶民势力的手段。
幸好太子张徽本身平易近人，同孟少杰还很聊得来。
但孟少杰毕竟也还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正是意气昂扬之时，自然也期望有朝一日可以自我逆袭，自我证明，自我实现。
从前，他亦幻想自己福泽深厚，天降机缘，改变局面。
可真给他机缘巧合下得到动静之衡，情况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小孟居士既然如此说，那此宝，贫道收下。”
雷俊此刻亦不矫情，平静收起动静之衡：“便算你我今日结下一重善缘。”
孟少杰忙行礼：“不敢当，不敢当，是学生今日给雷长老添麻烦了。”
雷俊：“你是儒家修行者，虽一时困顿，但莫要失了意气，乱了心思，他朝未尝没有厚积薄发的机会。”
诸般修行道统，大多自有约定俗成的规则。
万古之下，有足够长的时间积累，多少会出少许例外。
而在修为提升进度上，儒家和佛门修行者，相对而言算是所谓意外偏多的。
尤其是儒家经学和佛门发愿这两脉传承。
前者有厚积薄发，后者有宏愿开悟。
所谓厚积薄发，主要是指有极少数儒家经学修士，长时间滞留一个境界不进步，但文华浩然之气仍然在不断积累。
有朝一日，忽然开窍，则可能接下来在较短时间内，修为突飞猛进，日行千里，远快过其他人，将之间蹉跎的时光追回。
当然，仍要被寿数影响。
超过一定程度，那就没有所谓大器晚成可言，唯有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只是儒家经学修士大器晚成的可能略微高于其他修行道统。
但奇迹之所以是奇迹，终归是因为稀少，所以儒家厚积薄发之异材，也终究是极少数。
更不可能作为常规方法，说我先不突破，专心积累，然后等着厚积薄发，那是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
孟少杰毕竟还年轻。
雷俊当下没看出对方具体过人之处，亦无心深究，现在更多是鼓励：
“当今陛下和学宫祭酒萧先生，眼力见识都非寻常人可比，他们都同意你入东宫伴读，想必自有考量。”
孟少杰深吸一口气：“谢雷长老提点。”
二人一起出了静室。
太子张徽见孟少杰无大碍的模样，先松口气，然后笑道：“雷长老妙手回春，少杰看起来精神比先前好多了。”
孟少杰：“累殿下挂怀，臣惶恐。”
然后又当着众人面，再向雷俊道谢：“全多有赖雷长老出手。”
雷俊：“小孟居士先前为邪崇所伤，御医为他诊察时，邪崇深藏入神魂内，故而此前不显。
今日说来，更多是因为本派掌门师姐的纯阳之雷，震慑四方，万邪辟易，这才叫邪崇露了痕迹。”
孟少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天师神通广大，得道高真，学生敬仰不已，只是不敢打扰天师静修，无法当面道谢，实在惭愧。”
他朝天师殿方向，郑重行了一礼。
“唐天师的道法修为，自然天下罕有其比，令邪崇无所遁形。”太子张徽连连点头。
一旁张子烨、上官正清、叶嵩不管心中各自是何想法，这时都上前关怀孟少杰几句。
这一日行程被半途打断，众人索性各自回房歇息。
到了第二日，已经重新精神焕发的孟少杰，随东宫其他人一起再次游山。
不过观览过程中，他仍然如先前一样，走在人群中，看起来低调平凡，不怎么起眼。
天师府这边大多数时候充当向导的人也是上官宏，雷俊更多是陪同，偶然才说上几句。
到了这一天晚上，队伍再返回待客精舍之际，大唐浔安王张穆，终于从山外重新返回。
“当真有心怀不轨的逆贼！”张穆神情严肃。
雷俊邀对方落座：“王爷请息怒，些许跳梁小丑，不可能成事。”
张穆点头：“贵派上官长老亲自处置，本王自然信得过。”
上官宁当前还留在山外，继续追查，张穆则返回龙虎山上太子张徽左右。
窥探潜伏者，规模有限。
但相关事态特殊，龙虎山上下和东宫一行人都不得不提高警惕。
“据上官长老所言，应该是黄天道的逆贼。”张穆徐徐说道。
闻听此言，雷俊的眉毛微微耸动。
暂时得到的消息情报太少，不好判断对方是受什么人主使。
“门户不靖，还请王爷和殿下勿怪。”雷俊问道：“想来同先前朝廷捣破黄天道分坛的事有关，这群黄天逆贼，想要寻机报复。”
早先京城新开学宫遭受冲击。
天师府长老蔺山受伤，正是黄天道中人的手笔。
唐廷帝室同天师府联合，针对黄天道展开又一次严厉的清剿。
最终连续捣破黄天道在北地的分坛，并成功重创黄天道如今屈指可数的上三天长老齐硕，只是可惜没能留下对方。
浔安王张穆绷紧面皮：“东宫为重，本王眼下无心跟他们多纠缠，换个时候，定要寻根究底，将这些反贼一网打尽！”
雷俊：“上官师伯，定会着力追查这些黄天逆贼。”
不用唐廷帝室敦促，天师府在这件事上也不会缺乏动力。
虽说天师府当前以休养生息为重，但东宫驾临期间，黄天道来这么一出，天师府自不会无动于衷。
海外大洋。
一座海图未标注的小岛上，看起来荒凉原始，没有人烟。
但深入其中，另有洞天。
这里，是黄天道的宗坛。
其中之隐秘，便是黄天道内，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这宗坛，是昔年黄天道草创之际，一位开山宿老牺牲自己所化，更融入不知多少珍贵天材地宝。
正拜这新开宗坛所赐，黄天道才能在脱离龙虎山后立稳脚跟，不至于被符箓派祖庭龙虎山上的万法宗坛封禁传承法箓、灵符。
故而此地绝不容有失，一旦宗坛被破，除了寥寥几位上三天高手外，整个黄天道都将变作无根浮萍。
也正因为宗坛存在的缘故，别的分坛可以裁撤或者挪移，这边连搬地方都不行。
限于黄天道当前整体处境，宗坛所在不得不列为最高机密，自家内部亦少有人知。
如今黄天道硕果仅存的上三天长老之一赵宗杰，正在岛上，遥望宗坛，沉默不语。
一个须发皆白的红袍老道，来到身着紫色道袍的赵宗杰身后：“龙虎山那边来消息了，被唐廷和山上那些外道逆徒识破，对方当下正在追查。”
赵宗杰语气平静：“打草惊蛇，已经足够，接下来无需有更多动作，人能撤则撤。”
老道士打个道家稽首应诺：“是。”
顿了顿后，他轻声问道：“齐师弟那边，伤势似已无大碍，只是不知掌门那边？”
赵宗杰微微皱眉：“掌门仍然没有出关。”
自当初攻打龙虎山一战中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伤在许元贞、李红雨手下后，距今已超过十年时间。
其后太平道人闭关养伤，一直未曾出关。
这期间，黄天道内其他人不断摩擦与妥协。
时至今日，大体可以分成齐硕与赵宗杰两派。
此前齐硕负伤，更是让赵宗杰最近的声音压过了他。
赵宗杰达到了他个人在宗门内权势的巅峰。
但久无动静的太平道人，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早先龙虎山上同样长时间闭关的前代天师李清风。
“赵师弟……”
老道士这次迟疑良久后，方才重新开口，声音微乎其微：“……宗坛，还能支撑多久？”
事实上，这些年，黄天宗坛已经开始显露衰弱迹象，且有加剧之势。
原因说来让人觉得苦涩。
这黄天宗坛的建立，本质上是源于一位开山宿老牺牲自己，身化为坛。
宗坛帮黄天道立足至今，但其本为人所化，便要面临和人一样的难题。
寿命。
黄天宗坛，亦有寿命。
自黄天道创立，已有二百年左右。
对一位上三天高手的寿数来说，这时间已不算短，占到其寿命的四分之一。
再加上那位身化宗坛的黄天宿老原本的年岁，随着时间推移，黄天宗坛不可避免迎来衰弱与虚弱。
正常情况下，这个势头都是不可逆的，且将加剧。
而现在太平道人长时间在宗坛闭关，为了疗伤，亦或多或少借助宗坛之力，极可能减少宗坛的“寿数”。
“百年内，仍可保无忧。”赵宗杰语气波澜不惊。
老道士轻声道：“但我们需要未雨绸缪啊……”
赵宗杰没有接话。
但他面上没有怒容，亦未训斥老道士。
他也知道，老道士惦记的目标，当然不是掌门太平道人。
作为黄天道目前唯一的八重天高手，真要有人牺牲也不会是太平道人来牺牲。
老道士盯上的是对家的齐硕……
“当未雨绸缪不假，但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不要动类似心思。”赵宗杰淡然道：“宗门内再如何争，首要之敌也还是在门外。”
老道士低首：“是老道失言了。”
他向赵宗杰行礼后退下。
周围无旁人，赵宗杰神情反而变得晦暗复杂。
他转身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深海大洋。
望向陆地所在方向，望向中土。
不论是他还是齐硕，彼此都心知肚明，大家都接受了一些来自外界的援助。
这些援助，帮助黄天道渡过危机难关。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不论是齐硕还是他，也都要付出一些代价。
这让黄天道前路更加缥缈。
龙虎山外潜伏窥探之人，很快被上官宁带天师府真传清扫一空。
不过龙虎山上太子殿下的观览行程，还是不得不宣告暂停。
当然，东宫一行仍充分信任天师府，太子张徽仍驻驾龙虎山上，只是不再轻易走动，一切从简，小心为上，浔安王张穆常伴左右。
只要天师府整体没问题，那信州地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毫无疑问还是这处道家符箓派的山门祖庭。
天师坐镇，比当前其他护卫方式都好使。
消息亦在第一时间回禀京城。
出了如此事件，虽然只是一点小风波，但京城方面同样重视，马上派人前来。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目前女皇左膀右臂之一的楚羽。
自先前到访龙虎山祝贺新天师登位后，楚羽往西南和南荒一行，查访前隋后裔的消息，有成果后回返京城，接下来便开始闭关潜修。
是以前阵子南荒之乱，楚羽反而没有参加。
直到前不久江南再爆发大空寺之乱时，才有消息称，楚羽出关。
只是因为赵王世子奇峰迭起，所以不用楚羽再下江南，返回苏州。
现在，有黄天道反贼意图对东宫不轨，不论事态大小，影响都极端恶劣。
于是京中接到禀报后，楚羽第一时间出京，赶来龙虎山。
“殿下受惊。”楚羽同浔安王张穆与太子张徽见礼。
张徽仍语气平和：“这趟是我执意出京，结果引得风波不断，辛苦楚舍人了。”
楚羽：“殿下说哪里话，这是臣分内之事。”
她又同天师府众人见礼。
某个有些不着调的新科天师，目光炯炯，上下打量楚羽半晌，忽然说道：“你这趟闭关，看来有所收获啊，八重天境界了？”
楚羽笑笑：“天地灵气潮涌，我们修行者都受裨益。”
浔安王张穆站在一旁，看着光彩耀眼，风姿更佳的唐晓棠、楚羽二人，心中不禁暗自感慨。
唐晓棠年岁就不说了。
楚羽乃是苏州楚族族主老来得女，虽然年龄大出唐晓棠不少，但同样年轻，至今距离百岁之龄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还有比他们成名都更早的龙虎山许元贞。
再想想前不久在南荒大放异彩的巫门传人黎天青、刑风和另一大反贼窝子白莲宗的未来宗主，张穆心情更加复杂。
年轻一代，如今是不仅仅扬名立万，更陆续要开始站上舞台中心呼风唤雨了。
类似的年轻人，还有不少。
就像是同楚羽并称的萧雪廷，如今虽然还是七重天修为，但她年岁也较楚羽为轻，此番南荒一战，先斩七重天的姜天阔，再诛八重天的高普，名动大唐内外。
萧雪廷的嫡亲兄长萧春晖，看似不显山不露水，但与之打过不少交道的张穆知道，那同样是不可小看的人。
张穆只能用前途不可限量来形容这些年轻人。
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练。
越是年轻，越是天资卓绝者，便越可享受其中益处。
一种被抢班夺权的感觉，在张穆心中油然而生，却无愤怒感，更多的是无奈。
至于唐廷帝室自家那位女皇陛下，张穆此刻反而不考虑。
当然，有强势崛起者，便也有陨落尘埃的人。
江州林族的林震、信州李氏的李正玄、晋州叶族的叶灵溪、上官一族的上官鹏……
全部是曾经名动一时的天才俊杰，但现在都已经化作黄土。
修行者的盛世仿佛要来临。
但天地大势冲刷下，也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掉队，年纪大的，年纪小的，都会有……
“境界不一，终归有欺负人的嫌疑，现在大家都是八重天，倒是不用担心这个了。”唐晓棠笑吟吟看着楚羽。
一旁雷俊、楚昆师兄弟二人视线分别挪向左右。
掌门师姐，请不要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至少，这个场合下不适合说这种话……
“将来总有机会，但我现在责任在身，可不敢玩忽职守。”楚羽面上笑容不减。
她对这位当代天师的脾气也算是非常熟悉了，不待唐晓棠再开口，便先说道：
“这趟我过来，除了迎驾东宫，护送殿下安然返京外，倒也还有另一件事，要同天师商议。”
她语气极为认真，叫唐晓棠都来了点兴趣：“怎么？”
楚羽端正神色：“京中新近得到一些消息，陛下命我当面知会天师，江州林族主早先返回人间，目前可确定的最初之所在，该在北疆大黑山一带。”
听到这个消息，先前转开视线的雷俊、楚昆都同时转回头。
浔安王张穆闻言，目光亦是一凝：“江州林……”
江州林族族主林彻早先失陷于扭曲的虚空中，前段时间终于返回人间，返回江州。
他自然不是直接出现在江州林族祖地，而是先在别处脱离虚空乱流回到人间。
林彻回来，但许元贞一直没见人。
虽然不能确定二者早先是落在同一处异域虚空里，但这亦是一重线索。
“北疆大黑山么？”唐晓棠果然对此更有兴趣。
打发了楚羽、张穆等人，她目光闪烁，跃跃欲试的模样比先前更明显。
雷俊：“小师姐？”
唐晓棠：“放心，我虽然着急，但怎么都要等小师叔出关后再说。”
掌门师姐，该说你是特别有数，还是特别没数……楚昆眼观鼻鼻观心，静坐一旁不出声。
雷俊：“大师姐未必愿意你这样。”
唐晓棠一摆手：“那不重要。”
嗯，懂了，一方面是关心大师姐，另一方面是你自己快憋不住了……楚昆低头看自己鞋尖。
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主儿。
雷俊师徒去南荒潇洒走一遭，更让某位天师心痒痒，暗地里羡慕得不得了。
实事求是地讲，从来没规定天师必须一直蹲在山门祖庭不许挪窝。
只不过当前天师府处于虚弱状态，作为许元贞失踪情况下的龙虎山第一高手，唐晓棠不得不被憋着留守山上。
对于一贯自在惯了的她来说，能在山上守这么久，责任心已经超出雷俊预期了……
如果元墨白能成功破关而出，功德圆满修成八重天境界，唐天师恐怕就真坐不住了。
当然，她不介意自己离山的时候将万法宗坛控制权和天师剑暂时转给元墨白。
倒是北疆大黑山那边……雷俊沉吟不语。
出了可能的刺杀事件，太子殿下的游历，暂时告一段落。
在楚羽、张穆护送下，东宫一行下了龙虎山，开始北返回京。
天师府中，重新恢复安宁。
雷俊暂时不考虑其他，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来，除了在敕书阁值守外，便是日常修行和钻研法术。
从孟少杰那里得来的动静之衡，雷俊与唐晓棠一起参研过。
唐晓棠修为境界更高，简单看看后便道明其中关键：
“也不仅限于阴阳之属，其中真正的妙处，在于万事万物两面之间的动静平衡与变化，可至极细微之处，算是独具奥妙了。”
雷俊颔首。
他揣摩这动静之衡后，同唐晓棠有相同看法。
动为阳，静为阴。
世间两相者，某种程度上来说都可以用阴阳代之，动静亦如是。
但大道至简又包罗万千，其中便可能存在更深入更清晰更分门别类的阐释。
例如雷俊自己的阴阳圣体，便演绎阴阳交泰之变化，亦可导向纯阳与纯阴，只是不如唐晓棠和那位纯阴之女那般极致。
而动静之衡的主要道理意境，则在于一个“变”字。
两仪两相之变。
从道理意境而言，与雷俊的阴阳圣体有共通之处，又互相弥补，互相增益。
雷俊揣摩此宝，联系早先孟少杰的遭遇，另有一个发现。
这动静之衡虽然可以在虚幻之间变化，同时游走于人的血肉和神魂之间，但其整体是偏向于血肉之实。
正常情况下，它是融于孟少杰肉身气血中。
受外界刺激影响，才会缩入孟少杰的神魂内。
早先御医诊察时如此。
到龙虎山后被唐晓棠一声雷惊到，亦如此。
所以雷俊心中隐约有个猜想，故而来寻唐晓棠印证。
“阴阳圣体相近的仙体根骨？”唐晓棠开始上上下下打量雷俊：“好像也不是没可能啊……”
雷俊：“我之前查阅典籍，与阴阳圣体意境相近的仙体，历史上曾经有出现过，名为两仪仙体。”
当然，人家那是天生仙体，羡慕不来。
雷俊早先成就阴阳圣体后，就专门在敕书阁查阅过各种古籍。
能不能有机会达到是一回事，但雷某人早就惦记上了。
正像他和唐晓棠说过的，小师姐的完整快乐，他也想尝试。
那一页天书，同样阐释天地万物阴阳造化道理。
是以雷俊常常参悟，渐渐开始有一些思路。
只是那页天书本身不能作为助推他提升根骨资质的材料，所以雷俊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这次的动静之衡，则让他感觉自己的思路或许可行。
“嗯，是叫两仪仙体，不过不是阴阳圣体提升而成，所以阴阳圣体如何蜕变为两仪仙体，没有前例可循。”
唐晓棠连连点头：“你确实狗运高啊！这动静之衡看着还真可能派上用场。”
不过她又很快摇头：“但只靠这动静之衡配你的阴阳圣体，是不够的。”
雷俊颔首：“我明白，但现在至少有了契机。”
第三次提升根骨资质。
成就仙体的契机。

第230章 我是研究型人才，不善争斗
之前上上签中提及，可能得到的是一条有后续拓展机会的三品机缘，这机缘的后续拓展，看来就着落在根骨体质能否再次提升……雷俊心道。
仙体根骨。
遍观当世，亦极为罕见。
放在纵向的角度看天师府自家，就雷俊已知者，目前只得小师姐唐晓棠一人。
再往前看，天师府上一个仙体，是第二任李天师之子李苍霆。
但那已经是百多年前的事了。
当初那场动乱结束多年后，唐晓棠方才入天师府山门，是以天师府未能感受同时有两个仙体根骨传人的快乐。
现在，倒是有几分希望了。
而且，还不单只是仙体根骨。
“唔……”唐晓棠直接站起身来，兴致勃勃绕着雷俊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他。
雷俊：“小师姐，请你不要用这种容易引发误会的态度和视线看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
唐晓棠手指托下颌：“我只是在想，你也算是异材了，从古到今，同时天生仙体根骨和清静悟性者虽少，但总还有先例，但后天提升根骨和悟性双双到这个层次的人，你如果成功，那应该是头一个吧？”
雷俊纠正：“根骨还没到。”
唐晓棠跟没听见他的纠正一样：“后天提升本就稀罕，伱这样连续提升的就更稀罕了。”
雷俊重复早先的说法：“全靠运气，也属实不容易。”
他看着唐晓棠：“后天提升当然是好，但相比小师姐你这样的天纵奇才，终归是浪费不少时间。”
某人从道童一步到天师。
换个角度来看，也正对应她短暂的修行时光。
七岁多的时候被许元贞捡回龙虎山。
然后八岁的唐晓棠就已经渡过一重天到二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功筑基。
接下来九岁三重天法坛。
十一岁四重天元符。
十三岁五重天道宫。
十五岁六重天道印。
十八岁，七重天，通天境界！
满打满算，十年将将出头的时间，就臻至上三天境界。
正常情况下，这个年龄的不少人，确实还在道童院里当道童。
从七重天到八重天，唐晓棠上升的脚步似乎终于缓下来。
但在此期间，某人有相当一部分时间飘在外面，一心寻找遗失的天师剑……
当然，唐晓棠提升之快，本就非比寻常。
哪怕同为天生仙体根骨和清静悟性的盖代天骄，有记录以来，她的提升速度仍名列前茅。
“不过话说回来……”雷俊忽然想起一事：“小师姐，你知道大师姐根骨、悟性是什么层次么？”
唐晓棠摇头：“不知道，不止是我，小师叔怕也不是十足清楚。”
她忽然有些神秘兮兮地同雷俊说道：“我其实有猜测，师姐同你一样，资质有经后天提升。”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唐晓棠则又有些无趣：“不过我也不清楚当中具体详情，这趟等师姐回来后，当面问问她。”
“问不问倒是其次，只要大师姐平安归来便好。”雷俊言道。
他面前的高挑女子则撇撇嘴：“肯定能平安回来，林彻都能回来，师姐怎么可能回不来，就是不知道她眼下在哪儿快活？”
说话语气听来，倒是颇为羡慕向往的样子。
雷俊：“虽说近年来本派秉承休养生息不轻举妄动的宗旨，但江州林族和北疆大黑山那边的动向，倒是可以都关注下。”
两人又聊了片刻后，雷俊从天师殿告辞出来，返回自己的住处。
动静之衡，经过雷俊法力交织，渐渐化作仿佛水银一样滚动的凝重液体，失去先前两仪平衡变化之形。
然后，雷俊以自身血肉，将这动静之衡暂时融入体内。
他身具阴阳圣体，修为实力又远较孟少杰为高，自然可以大致控制此宝。
哪怕面对类似纯阳、纯阴那般极致的力量意境，雷俊体内的动静之衡也不会失控，不至于被激得流向他的神魂。
何况，就算动静之衡真流入神魂，那里也有天师印和真一法坛洞天内的天书。
雷俊收起动静之衡，开始继续专心于自身修行。
他头顶光辉闪动，凝聚形成一方外形酷似天师印的玉印，玄妙而又凝练。
京城外三十里处，东宫车架暂时停下。
到了这里，安全已无问题。
楚羽先行入京，禀报女皇，其他人留在城外候旨。
太子张徽落笔精细工整，很快一幅精美画卷便在他笔下一挥而就。
搁笔后，张徽上下端详片刻，然后满意点头，取自己私章在画上落印。
此刻在他身边，只有一个伴读。
青州叶嵩。
“表兄，来看看我这幅新作。”张徽微笑道。
画中山林景色宜人，白云袅袅，一派仙家气象。
正是他们在龙虎山游览过的地方。
叶嵩言道：“殿下一贯胸藏乾坤，下笔如有神。”
张徽笑笑：“哪有那么玄，当时不方便动笔，记下景色，如今方才复现罢了。”
叶嵩亦笑。
不过他笑容很快收敛，轻声问道：“殿下，已经要回京了，这趟回去，短时间内您难以再像先前那样自如。”
太子殿下随口道：“这趟出来也谈不上有多自如，浔安王叔一直盯着呢。”
叶嵩惋惜：“如果能多些时间就好了……”
张徽：“稍安勿躁。”
叶嵩轻叹：“殿下您天纵之才，纵使一时驻足，只要愿意，随时都可直冲云霄，但……期间终究还是要一些时间的。”
天子帝王术加持之外，张徽的修行底子正是儒家经学一脉传承。
如果能厚积薄发，自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但即便厚积薄发，接下来修行进步速度一日千里，但大境界和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仍需留神。
“稍安勿躁。”张徽淡然重复。
叶嵩低首：“是。”
张徽神情轻松，展颜而笑：“这趟出来，不就成功更上一层楼了么。”
相较于此前在龙虎山上时，回程路上短短几天时间，他赫然已经成功更进一步，臻至五重天境界。
明面上的理由很充足。
一直在京城、深宫方寸间的太子殿下，人生第一次出京，终于领略大唐锦绣江山之雄壮富丽，开阔见识和心胸。
又听闻南荒边疆不靖，前朝余孽作乱，更亲身遭逢刺杀，始知国泰民安之不易，太子殿下气荡胸怀，修为终于又有进境。
但是……
以张徽之才，岂止于此？
但很多事心照便是。
叶嵩亦不再多言，心境恢复平和，不见先前焦躁。
太子殿下看自己表兄一眼，微笑颔首。
但笑容在他面上一闪即逝，他接下来神情反而严肃几分：
“不过，龙虎山外那些黄天道徒，是奉谁的号令而来呢？”
叶嵩神情随之肃然，眉头紧皱。
那场不成型的刺杀，并非他们这边贼喊捉贼。
刺杀打乱了太子张徽的行程。
原计划还要在京师外再多走几个地方呢。
可要说是女皇那边，又不像。
不说女皇会不会安排人来除掉自己的侄子。
姑且当她会，那动作不至于这般稀松。
只是单纯打草惊蛇的试探么？
还是说……
“有第三方人居中挑拨，想要趁乱浑水摸鱼？”叶嵩猜测。
张徽负手而立：“仍没有查清背后支援黄天道的人是谁么？”
他知道晋州叶族、青州叶族等世家名门，都有在暗中支援黄天道，牵制天师府。
但目前的情况比较诡异。
晋州叶族、青州叶族等势力对黄天道的渗透，停滞于中层。
另有人抢先一步在黄天道内部高层扶起代言人。
而且种种迹象表明，还是分成两家，但他们背后的人，来历底细都颇为神秘。
虽然青州叶炎等人心中多少有些猜测，但都无确凿线索。
叶嵩亦遗憾：“当前尚无更多讯息，齐硕与赵宗杰都非常谨慎，此前虽然同齐硕搭上了线，但他戒心很重，我们暂时没有更多发现。
现在唯一有价值些的线索，是这次谋刺之人，应该是黄天道长老赵宗杰授意，但原因不明。”
张徽徐徐颔首，接下来微笑：“无妨，都一样，细水长流。”
他转头看向面前描绘龙虎山景象的画纸：
“虽然要提前回京，但这趟出来也不算空手而归，纯阳宫去过了，蜀山去过了，龙虎山也去过了，当面走一走后，你现在对龙虎山怎么看？”
叶嵩不假思索：“当前确实暗弱，虽有枯木逢春的迹象，但其实全着落在寥寥三五人肩头。
晋州方面真要想防患于未然，越早下手越好。”
叶嵩话虽如此说，但他也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代价，谁来付？
张徽笑笑，手指随手在桌案上勾勒。
许、唐、元。
换了一行后，他再补上一个“雷”字。
虽然同样出身唐廷帝室的张静真眼下正在闭关冲击七重天境界，更有已经是七重天的上官宁和姚远，但张徽并没有写下他们的姓氏。
写完之后，张徽手指停顿一下，在那个“雷”字上轻轻敲击，沉吟不语。
叶嵩轻轻颔首：“上官与张，未必不能争取，姚的话，潜力基本已经能看尽了。”
他也注视那个“雷”字：“这位雷长老的话，修行进步速度是极快的，但其他方面……”
张徽：“这趟他也去南荒了，还同萧雪廷、沈去病一同行动，但没有什么建树。”
叶嵩仔细回忆半晌后言道：“仔细想来，他确实不以斗法闻名。”
天师府新一次内乱李外大战时，这位雷道长存在感都不怎么强。
只是传闻他没有直接参与针对李氏子弟的大战，而是在龙虎山外围行动，戒备血河派、金城寨等外敌侵袭。
此后有传闻巫门阴山峒的蛊术师招森同南菩提如远和尚交手时，他偷袭打伤了招森，但给招森跑了。
这趟南荒大战，他倒是也去了。
但基本上是打了趟酱油，存在感稀薄。
他师父元墨白尚且还有身入九黎秘境和最后眠龙湖大战尾声参与截击杨玉麒的事迹。
而雷俊跟萧雪廷、沈去病一起探星龙渊时，并无什么动静。
某人唯一一点能让外界印象深刻的战绩，是有消息传他出现在照江流域，冤家路窄，杀了此前被他毁去肉身的蛊术师招森。
但前一次趁招森和如远和尚交手时偷袭，后一次招森实力不复巅峰。
对堪称天之骄子的圣地级势力最顶尖传人来说，如此战绩，确实不怎么硬。
当然，对一个中三天修士来说，南荒这次的险恶环境，谨慎而为，倒也说得过去。
只不过这些年来，雷俊每每扬名，皆是他修为进步快，又或者年纪轻轻便担任天师府长老之位。
但要说具体功绩却难寻。
一定要找的话，倒是听说他热衷于改良基础灵符，为师门典籍传承添砖加瓦。
早些年，大家都说这是天师府又一位天骄崛起。
但到了最近，外界渐渐又开始有些争议和嘀咕。
这莫非是个一心钻研修行的人才，而非对外争锋之辈？
从这个角度来讲，同样也算宗门基石梁柱，不可轻视。
但性质就变了，属于两类人。
“说不定是跟他师父元墨白一样深藏不露，一鸣惊人？”
张徽最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仍要关注，不可放松，不过……”
他指尖移向上方“许、唐、元”三字：“关键还是这里啊。”
叶嵩徐徐颔首。
不过，他们只关注消息即可，具体怎么做，是晋州叶族的问题。
青州叶族，另有重要事。
“旨意该来了，我们准备进城。”张徽看着画上龙虎山景色，随手敲了敲。
画纸燃烧起来，被他随意地付之一炬。
龙虎山中，雷俊不理外界风波，稳步推进自身修行。
一天晚上，得到联系的他，心神投入天书星空宇宙间。
除了辰星水曜当前黯淡外，包括雷俊的太白金曜在内，六枚星曜这时一起闪动光辉。
雷俊这趟过来，确实想打听一些消息。
关于江州林族族主林彻，关于北疆大黑山的消息，原因自然在于自家大师姐许元贞。
但雷俊没有直接询问大黑山和江州林族相关。
他的问题是：“不知哪位朋友，有当前幽州林族的消息？”

第231章 好心办坏事
幽州林族乃北疆坐地虎，亦是大唐皇朝如今历史最悠久的名门世族之一。
江州林族，便是当初幽州林族一支分出南渡而形成。
虽然幽州林族最近几百年时间里一直同封地也落在北疆的赵王府之间不断摩擦受到牵制，显得比以往低调，但其潜势力始终雄厚，深层次的影响力不止局限于幽州一地。
在整个大唐北疆，他们都存在感十足。
虽是同宗同源，但江州林族同幽州林族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和睦。
指望幽州林族帮江州林族忙前跑后，并不现实，充其量不拉后腿就已经很对得起林彻等人。
而江州林族如果想在北疆有大动作，多半瞒不过幽州林族。
如果北疆大黑山那边有动静，通过幽州林族方面的反应，亦可窥知一二。
太阴月曜这时闻讯接口：“阁下具体想要打探幽州林族哪方面的讯息？”
雷俊：“他们在北疆，有没有大规模或大范围的隐秘行动？”
月曜微微沉吟：“仅就我目前所知，没有特殊的动向，只听说幽州林族近期同赵王府之间气氛有些暧昧，再就是早些时候，晋州叶族老族主，曾亲身到访幽州林族祖地。”
雷俊：“有更细节的消息么？”
月曜：“暂时没有。”
其他人或是沉默，或是直接回答不知。
雷俊声音平缓：“我对这方面信息的收集需求，长时间有效，如果哪位有相关消息，都欢迎同我联系。”
他说完后，太阳日曜开口：“我的问题是，谁知道方景升当前状况？”
换人了，不再继续盯着韦暗城不放了……雷俊心道。
南荒之战，韦暗城未死。
但以他九重天境界的修为，当前也唯有再次隐遁行踪，一边养伤，一边消解自身当前举世皆敌的险恶处境。
就算他伤势痊愈重出江湖，他也要先清理重新山头林立的自家血河派内部，且更可能找白莲宗算账。
当然，这位血河之主，亦可能行事出人意表。
只是他现在藏遁身形比先前还要隐蔽和仔细，本人不冒头，外界很难找到他。
是以日曜现在似乎也就暂时先把韦暗城的事放下，终于换了个新目标。
方景升。
大唐荆襄方氏一族的当代族主，八重天境界圆满的大儒。
早先西域妖乱引发大战时，方景升曾亲率方族部分高手，赶往西域参战。
在那一战中，方景升虽然没有埋骨边塞，但也身负重伤。
返回荆襄祖地后静养多年，虽偶有露面，但自此深居简出，连族中大小事务，也多分散交给众多族老打理。
连带着荆襄方族近年来亦变低调不少。
西域大战前，方景升一直是最被世人看好的几个八升九预备役之一。
他本就是当今时代五姓七望中最年轻的掌舵人之一，在他自己少年时便有神童、天才、奇才的美名，年纪轻轻就登临上三天境界。
但西域大战中遭受重创，似乎打断了方景升的向上势头。
不过，日曜现在却对这位近年来低调的一方巨擘来了兴趣。
其他人闻言，自然而然生出联想，方景升的伤势，或许没有外界传得那么严重。
莫非，这位方族当代族主，正在静心修行，为冲击九重天做准备？
天书星空内，星光闪耀，但一时间安静下来，几人都陷入沉吟。
半晌后，雷俊回过神来，看了太阳日曜一眼。
这位，能确定是女皇张晚彤么？
提出的问题倒是个个刁钻，总把大家一起干沉默了……
“幽州和荆襄的事，我都不了解啊。”已经被雷俊确定真实身份的荧惑火曜沈去病有些苦恼地开口：“这样我也换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月曜：“阁下想知道什么？”
火曜沈去病：“其实挺多事的，我想知道血河派掌门韦暗城和前隋余孽杨玉麒的下落，呃，另外我还想问问，有没有哪位知道，白莲宗的未来宗主，同韦暗城之间有什么恩怨？”
雷俊看了一眼岁星木曜。
这位，他也可以确认其身份。
正是白莲宗未来弥勒。
至于对方为何倒戈反水敲了韦暗城一闷棍……雷道长仰头望天。
木曜未来弥勒语气淡定平和：“关于南荒之战，我有耳闻，但不明详情，无法回答阁下的这些问题。”
火曜沈去病无奈：“好吧……”
月曜：“大家要交换的情报信息，越来越紧要和宝贵，越来越不容易得到答案。
但换个方向来看，这是好的发展，说明我们的交流与合作，渐趋深入。”
木曜未来弥勒对此言不置可否，而是问道：“我想知道的是，大空寺寂通和尚死亡的详细情形，不知哪位朋友可以见告？”
雷俊闻言，挑了挑眉梢。
寂通这个法号，他听着耳熟，转念便想起，当初京城新开学宫遇袭，袭击者同时包括黄天道徒和大空寺门下弟子。
前者造成天师府在学宫授课的代表蔺山重伤，好在蔺山性命无忧，保下命来，这段时间经过调养已无大碍。
后者则攻击了佛门在学宫授课的代表。
记得是一位法号为法善的天龙寺长老。
法善和尚就没蔺山运气好了，因大空寺袭击而身陨圆寂。
直接致使法善死亡的人，就是大空寺一名法号寂通的长老。
佛门发愿一脉圣地天龙寺，立即派遣高手赶往京城，汇合了唐廷帝室方面的高手，开始清剿围捕作乱的大空寺传人，最终成功剿杀这批大空寺传人。
当中也包括寂通和尚。
雷俊记得当时有说法，寂通和尚被直接击毙，天龙寺的法善和尚可以瞑目。
不料这时却听未来弥勒忽然打听此事。
白莲宗和大空寺同为佛门外道不假，亦同样是这个世界的造反专业户。
因为大环境与共同敌人的缘故，白莲宗和大空寺之间也有过合作，如早先一起截击金刚寺迎新方丈回寺。
但两家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盟友。
相反，他们互相抱有敌意和戒备，甚至还起过冲突。
白莲宗的未来弥勒，总不至于要为大空寺寂通和尚之死出头报仇？
雷俊心中猜测，但不发一言，只静静旁听。
“围剿大空寺的经过，我听过一些消息。”月曜沉吟着开口：“就我所知，寂通和尚亡于天龙寺长老妙空大师之手，阁下可是对此有疑问？”
木曜未来弥勒：“这个消息，我也听过，但据说这是妙空长老一面之词，除他本人以外，无其他人目睹。”
难为你一本正经管对家的妙空大师叫长老，很有演员的基本素养……雷俊心道。
他此刻视线却从木曜未来弥勒身上，转向日曜那边。
别管日曜是不是女皇，此人定然掌握天书正章更多的秘密。
对其他六人的身份，日曜是否早就知情？
雷俊不言语，面上若无其事。
月曜听了木曜未来弥勒的话后言道：“妙空长老，似乎没有打诳语的必要。”
别说妙空的师侄法善和尚之前身死。
就算没这一茬，佛门正宗圣地天龙寺长老妙空，击毙佛门外道大空寺的寂通和尚，也实在再正常不过。
木曜未来弥勒：“我有此疑问，是因为从另一条渠道处听说，寂通和尚身死时，天龙寺妙空长老身在别处，时间和地点上，有疑问。”
“哦？这样么……”
月曜微微沉吟：“那我只能说，就我所知，大空寺寂通和尚确定是陨落在天龙寺嫡传佛门大神通大威天龙之下，为天龙所降服，但是否妙空大师的大威天龙，我无法断言。”
木曜未来弥勒：“虽不如预期，但还是感谢阁下的解答，阁下可有什么想要打听的消息？凡我知道的，都可以直接告诉阁下。”
月曜：“我这次是想打听一件宝物的情报，甲木之宝。”
木曜未来弥勒有些作难：“甲木之宝？我没有相关线索……”
月曜：“无妨，不急在一时，阁下记在心上便是，我接下来也会尝试，打听大空寺寂通和尚之死的进一步细节详情。”
木曜未来弥勒：“如此，多谢了。”
除了不明原因没有参会的辰星水曜外，另一位今日到场但此前始终多听少说的镇星土曜，最后开口：“我今天是想要向各位求教。”
说话同时，在土曜的星辰光辉上，浮现几个字迹。
字迹工整端方饱满，并不难辨认。
在土曜控制下，几个文字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看上去并非完整句子，像是对方从哪里摘抄而来。
字句虽然孤立，但以雷俊现在的眼力和悟性，只打量几眼，便心有所感。
儒家传承道理学问他研究不多，可仍能从这几个文字中，看出些许意境气息。
只是这意境气息比较奇怪。
相较于饱满端丽的字迹，从中流露出来的气息却规整到冷硬，有一种不可违逆不可更改的意境在其中。
但又不是天子帝王术那样的唐皇帝王气。
更像是无数传统和历史不断积累，与文华之气融合后构成。
雷俊开始回忆。
大唐五姓七望，皆经学传家立世多年，但似乎没谁家的家学是这般意境。
这几个文字，当出自大儒手笔，但看着非常陌生。
只是雷俊毕竟不是儒门修士，所以不好下定论……
“与五姓七望家学皆不符，与帝室传承也有不同。”日曜语气则笃定：“历史上，也没有，这是你自创的字体和文意？”
土曜：“并非我自创，这字体、文意虽然别开生面，但与我心意不合。
这是我偶然情况下，得到一张字帖，上面字体、文意如此，我当前只临摹出五分相像，因感到极为陌生，所以向诸位请教。”
日曜闻言，不再开口。
雷俊等人啧啧称奇，围观半晌后，都表示此前未曾见过。
土曜收起那些文字：“各位晚些时候如果有见到类似文字文体，还请帮忙留意一二，这里先行谢过。”
今日一聚，大家都没得到太多有用的讯息情报。
不过众人并不觉得失望，各自告辞“下线”。
雷俊则多留了一下。
他私下联系月曜。
“甲木之宝，我这里倒是有一些。”雷俊言道：“青阳玄霜，可用么？”
甲木者，与雷俊乙木阴雷的乙木相对，乃阳木之气。
雷俊先前在南荒，从纯阳宫叛徒王靖方那里正好得到一小瓶青阳玄霜。
此宝除了纯郁阳气外，还蕴含丰富木灵生发之气，正合甲木之属。
“青阳玄霜，正合我意。”
月曜叹息：“但我眼下没有更多有关幽州林族的消息给阁下。”
雷俊：“没关系，我们的交易长期有效。”
月曜于是再叹息：“看来，我要加紧打听才是。”
他也不提如果幽州林族当真长时间确实没任何动作，如何给雷俊答复。
那样的话，他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雷俊：“如此，辛苦阁下了。”
脱离天书星空宇宙，雷俊默默沉思片刻。
方景升、寂通和尚……潮起潮落，四方云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雷俊轻轻摇头，收敛自身心思，继续自己的修行。
能直接身入真一法坛内，让他哪怕没有修练火法地书法箓，现在也能借助细微九渊真火助自己炼器。
上清金竹经夔牛血滋养，根底大进。
雷俊已经决心等自己突破到七重天后，正式重炼这竹笋，将之从法器炼成自己第一件法宝。
眼下倒是不必急于一时。
反而是用来助推元磁剑丸加速的金属导轨，参考雷俊自身法力日渐醇厚，需要再做调整。
先前用来轰血河派长老屠东，动用元磁之力太强，甚至使得金属导轨都扭曲变形了。
眼下正好重炼。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继续自己的修炼。
一日，同门师弟楚昆忽然来找他。
“师兄，你眼下随身有没有大威力的上品高等灵符？”楚昆问道。
雷俊：“怎么？要外出？”
楚昆颔首：“考虑出去游历一番。”
他本人当前修为境界，无法制出上品的高等灵符。
王归元离山，元墨白闭关，楚昆自然便来请雷俊帮忙。
以他性格，多半不是当真出山游历，但雷俊不多打听，也相信这个师弟自有分寸。
雷俊正要答应，忽然脑海中光球却开始闪烁，并浮现字迹：
【善因可结恶果，好心可酿灾祸，亲朋安危，存乎一念。】
随之而来，是三条签运：
【中上签，赠楚昆中品高等灵符，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不赠楚昆灵符，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赠楚昆极品或上品高等灵符，无额外所得，当前无风险，但后患埋藏，凶。】

第232章 通天基石，阴阳五雷五行符阵
这次的签运，让雷俊意外。
他的注意力首先着落在“亲朋安危，存乎一念”八个字上。
雷俊捉摸其中含义，猜测这次昭示的命途不仅关系自己的祸福吉凶，也意味着直接影响师弟楚昆的安危。
从签运来讲，雷俊不管怎么选，自己当前都无危险。
有一条中下签也不是因为灾祸隐患多么巨大，而是因为完全无所得无益处的情况下反有不良影响，平白损失，所以这条签运昭示的命途才被归为中下签。
但对楚昆来讲，安全与危险可能就在雷师兄一念之间。
只是雷俊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给对方一道更强的上品或极品高等灵符，反而可能招来恶果。
给一道威力明显不如的中品高等灵符，却指向中上签的命途。
给上品、极品高等灵符，甚至不如索性不给。
……你小子，接下来是要干什么去啊？
雷俊这次属实有些好奇。
他无心探究楚昆的秘密，但这次说不得要“亏待”自家师弟一回。
“有人找你麻烦，要去找回场子？”雷俊心中念头闪动飞快，面上则不动声色，貌似随口问道。
楚昆摇头：“本派当前休养生息，我哪里会去轻易跟人结怨？
就是这次外出游历，嗯，想要寻合适地方，探探地脉，增长一番见闻，说不得有时要逢山开路。”
他同雷俊相处日久，大家互相了解彼此，知道雷俊不是对别人秘密寻根究底的性子亦不贪别人所得，所以言谈间便没那么多顾忌。
虽然那门户的秘密，楚昆不打算告知别人，但他也基本坦然相告自己借上品高等灵符的用处，如此也好方便雷俊判断给他什么灵符。
门对面的那方世界中，楚昆近期打算探一座灵山。
危险倒是不危险，但山下灵岩封闭，楚昆研究多时，确认方位，眼下需要将之爆破开启。
“下探地脉么？增长见闻是好的，但还是要注意安全。”
雷俊口头叮嘱几句，然后微微沉吟：“灵符倒是都有，不过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触动地脉，引起变化，容易被多方关注……”
他顺着楚昆的话头说下去：“要是引来别人查看，发现是本派灵符所为，说不定可能引起一些误会，唔，有了……”
雷俊说着，伸手在半空中以手指直接勾勒。
光辉闪烁间，周围天地灵气聚涌，很快凝结成灵符。
楚昆有些好奇地看着雷俊的动作。
以雷俊如今修为境界，自可随手成符。
不过这样一来，多半是基础灵符和上品以下的高等灵符。
如果要制上品和极品高等灵符，雷俊亦需开坛做法才是。
以雷俊性情和修为，自不至于在此事上吝啬，是以楚昆并无不满，只是感到好奇。
一张闪动光辉的灵符凝聚成型后，雷俊取出符纸，灵符便正式印下。
却是一张他自己的本命阴五雷正法符，衍生出癸水阴雷符。
雷俊手下不停，再制一张同样是阴五雷正法符衍生而成的丁火阴雷符。
然后是攻防一体但可做护身用的己土阴雷符。
他将这三张中品高等灵符，一起递给楚昆：“带这三张符去吧，顺道帮我做下测试，积攒记录一些经验，晚些时候返给我。”
楚昆兴致勃勃：“这是师兄你自创的灵符吧？”
雷俊：“嗯，不错，还有更进一步改良提升的余地，所以要不断积累，不断实践。”
“唔，这是师兄伱自创的灵符，莫说外界，咱们府里也少有人知，就算留下些痕迹，也不易被外界洞察是本派传承。”楚昆了然。
不过他本也没打算在外面世界用，没有这方面的风险。
雷俊则根据签运猜测，祸福吉凶变化的关键更可能在于灵符威力大小。
因此他绘制那三张灵符时，甚至有心控制了灵符威力。
一来，这是他本命第三术衍生，威力本就强于其他灵符。
二来，他合炼阴阳二煞、二罡，法术威力更胜常人。
雷俊亲手制符，就算一张中品灵符，威力也会大于一般意义上其他人的中品灵符。
所以他方才还手下留情，专门压制了一下灵符的威力，避免超标。
楚昆所言用途，正好省得雷俊再找其他借口。
他指点道：“地脉所在，往往不动则已，一动惊天，又令人难以揣测，所以还是要小心的。
直接用上品甚至极品高等灵符，万一轰塌了地脉山岩，对你自己亦有风险，所以我这三张符都是中品。
但不用担心威力不够，先用丁火阴雷凿穿一点，然后再用癸水阴雷浸润整体。
虽然没那么暴烈，但多花一点时间，效果估计不会差多少，你这趟正好代我实验一下。”
楚昆其实倒不特别担心自己的安全，他另有护身之宝，但听得雷俊一片好心，便不拒绝：“师兄放心，我会仔细观察记录，不管怎么说，这趟先谢了！”
虽然心中不确定雷俊这两道中品高等灵符叠加的威力能不能满足自己的需求，但对雷俊自创的灵符，楚昆心中这时亦颇为好奇，跃跃欲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把这个也带上。”
雷俊说着，取出一面灵旗，递给楚昆。
楚昆感受其中雄浑澎湃，绵绵不绝的土相灵气，不由得诧异：“师兄，这是……”
雷俊：“此宝名为息壤旗，乃我此前无意中所得，妙用颇多。
以你当前修为，虽然无法完全发挥所有妙用，但已经可以调动一部分宝物灵力用于护身和隐遁自己身形。
你这趟正好深入地下，所以借此宝给你护身。”
照推测，他的中上签应该也代表楚昆可以安全无恙。
因为雷俊猜测中上签中提及的四品机缘，这次估计又着落在这个小师弟身上。
但未知的风险总是最让人介意，所以考虑一下后，雷俊还是决定借息壤旗给楚昆同行。
“多谢师兄。”楚昆收起息壤旗，神情更端正几分，向雷俊道谢。
辞别雷俊，再去宗门执事殿里做过报备后，楚昆当即下了龙虎山。
他如今亦是天师府授箓弟子，身披深红道袍，行动间有诸多自由与便利。
不过，楚道长出山门后不远，并未继续赶路，反而在山门附近寻个僻静所在。
“今天选丙四那里好了。”楚道长沉稳点头。
……类似地方，他近年来准备了不少。
寻个僻静所在，做好遮挡掩护，左右无人，楚昆抬手，手指轻敲自己眉心。
然后他便在这方世界消失，不知所踪。
楚昆离开后，雷俊继续自己的修行。
他盘膝打坐，头顶上方悬停一方闪动光辉的大印。
大印看上去同天师印有诸多相似。
但又开始渐渐发生变化。
雷俊一身法力流转间，融汇自身精、气、神，于本人和上空那方道印之间，渐渐凝聚成一座巨大的符阵。
符阵守持中央又分立四方，由五个更小型的符纹组合构成。
符纹分别显化五色，对应五行五脏五气。
正是雷俊本命第三术阴五雷正法符的道理意境体现。
五道雷霆，这一刻在雷俊头顶交织流转，但暂不入上方道印。
雷俊盘膝，仰头上望，宁静沉思。
道家符箓派六重天道印境界，内部并不再细分层次。
从五重天道宫，到六重天道印，这个阶段本质上便是对先前自身所学的整体总结归纳。
而最终进一步冲击七重天境界，则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凝练，奠定基础。
如果成功修成七重天，则一身所学再整体融会贯通进一步升华蜕变。
这个总结归纳的过程，自身修习的道统章经，是根本与基石。
雷俊眼下已经完成归纳凝练。
然后在根系和基石的基础上，本命三术三法，便是进一步拓展的主干或者说梁柱。
而其他所学，则为枝叶或者说砖瓦。
雷俊的本命第一术天将符和本命第二术风雷符，当前也都已经全部总结归纳完成，一起凝练入道印内。
整体都很顺利。
现在则是第三术阴五雷正法符。
这是雷俊自创法术，但凝练难度并不高于前两术。
雷俊现下沉思，是关于未来。
已经清静层次悟性的他，于修道一途，举一反三见微知著。
虽然人还在六重天境界，但一些前路对他而言，迷雾已散。
如果他将来能成功突破到道家符箓派七重天通天之境，届时便可选择修习自己的第一神通。
而与此同时，他本命三术三法同样将迎来新一次升华蜕变。
阴五雷正法符的未来，将是……阴雷龙。
当然，不是立刻就能同天师府千锤百炼多年传承的阳雷龙相提并论。
但未来经过雷俊不断继续改良和去芜存菁，他有信心阴雷龙终将与阳雷龙并立。
一如阴五雷正法符如今同天师府原本的五雷正法符那般。
不过雷俊现在有些别的思路。
他还没有选定自己的第一神通。
如今天师印重光，雷法天书法箓重归天师府门墙下，雷俊如果愿意，他上三天时第一神通自可选择九天雷祖法象也就是阳雷龙。
但雷俊对命功人书法箓同样有兴趣。
有道是贪多嚼不烂，没必要太贪心。
不过随着悟性提高到清静层次，雷俊此前许多停留在纸面的构想，有了实际落地的可能。
他仰望上方五色五行的符阵，微微颔首。
这座符阵，仍然不上升凝练入道印内。
而是有一座全新的符阵出现，同阴五雷正法符阵相对应。
五雷五行化生间，妙道自显。
正是天师府嫡传的五雷正法符，或可称阳五雷正法。
此符法并非雷俊本命符，但他自然通晓这有天师符法之称的龙虎山第一符，且有不俗造诣。
在雷俊的控制下，道理意境相通，但又有诸多截然不同之处的两座符阵，上下相合，两两相印。
再然后，雷俊身上开始出现九彩光辉。
正是引自天师袍的混洞九光。
混洞九光加身的同时，雷俊面前开始浮现一个似复杂又似简单的符箓，正是龙虎法箓。
雷俊一边参研龙虎法箓，一边合炼两座五雷五行符阵，令双方正反结合。
都是他烂熟于胸的法术，眼下虽然符阵雷光皆闪烁，但并没有出现多么激烈对抗的景象，充其量是暂时不得合一。
不过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两座符阵的雷光，渐渐开始归于平稳，不再连连闪烁。
倒是有震撼的雷声，仿佛在远近各处连环响起，不绝于耳。
雷俊盘膝打坐，神态安然，双目闭合。
他宛若入睡。
而头顶上方两大符阵的合炼，稳步推进。
半空中悬浮的道印，熠熠生辉。
心神沉浸与修行中，则不觉时光流逝飞快。
到雷俊现在的修为境界，如常人般的睡眠早已不需要，修行时吐纳调息便自然调养身心。
接下来的日子中，雷俊白天去敕书阁当值，余下时间专心于自身修行。
外间的一些消息，雷俊也有耳闻。
南荒那边波澜终于略微平息。
而北疆大黑山一带，没有更多动静。
倒是江州林族方面，也相对安静，林彻回归并未立即掀起大风浪。
雷俊立于龙虎山上，朝江州所在的西北方望去，陷入沉思。
江州林族祖地，当下气氛外松内紧。
族主林彻归来。
此前大出风头的林宇维偃旗息鼓。
林彻并未难为以林宇维为代表的林族旁支，反而颇多安抚，更对林宇维击杀李正玄于大江上予以嘉奖乃至重用，倒是林宇维这段日子来，深居简出，颇为低调。
林族内部没有闹出大乱子，但很多人心中仍绷紧一根弦。
倒有不少人猜测，林彻会否通过竖立外敌的方式，重新整合整个林族内外。
但林彻回江州也有些时日，并无更多动作。
这叫不少人心中又开始泛起嘀咕，叫江州气氛微妙。
祖地内，林彻所居主宅内。
这位江州林族当代族主，此刻立在桌案前，提笔疾书。
纸张上文字极小极密，但仍给人错落有致之感。
林彻写了片刻后停下，搁笔一旁，抬头看去。
一个青年儒生，这时正好来到门外。
见林彻看他，青年儒生忙行礼：“父亲。”
来者是林彻亲子林朗。
他轻声禀报道：“父亲，青州来人了。”
林彻：“叶红桢？”
林朗：“是。”
林彻颔首：“带他到后堂。”
说罢，他轻咳几声。
林朗面露关心之色：“父亲，您的身体……”
“比先前已经好很多了。”林彻摇头。
林朗闻言便舒一口气。
他知道自家老爹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此前林彻刚刚返回时，情况比现在要糟糕得多。
看起来无大碍，但身体内部却有破坏性的力量不断侵袭。
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那肆虐的力量意境被林彻炼化消解大半。
只是越到最后，越不容易断根罢了。
“辱没斯文，辱没斯文啊。”林彻咳嗽几声，气息重新变稳定，只是面色并不好看。
林朗不便接话，躬身告退。
林彻归来后，面上若无其事，关于体内旧伤，对林朗也只简单提过几句。
其伤势源自先前失陷于混乱的虚空中，其后误入一方异域世界。
天师府的许元贞，也落入那里。
林彻的伤势虽不是许元贞亲手造成，但与之有关。
正是因为许元贞的缘故，导致林彻被那异域世界中存在的诡异灾变所伤。
其后许元贞仍滞留那方异域内，而林彻则艰难返回此方世界。
这让林彻简直要怀疑，对方是否正是笃定他就算回归江州也要休养，无力找天师府麻烦，所以才那么大咧咧继续留在异域之地。
林彻微微摇头，将诸般负面思绪尽数收敛，动身前往大宅后堂。
片刻后，林朗带着一位中年文士行来，双方见礼后林彻与对方落座，林朗侍立一旁。
“澄明兄，打扰了。”
中年文士来自青州，出身青州叶族，姓叶名炑，字红桢，乃青州叶族高层之一，此前曾经在江州待过多时。
在林彻返回江州后，叶炑方才告辞离开，今日则重新造访江州。
“红桢贤弟说哪里话，之前多亏你和青州，我江州才得保太平。”林彻言道：“为求隐秘，后堂待客，实在失礼，贤弟不要见怪。”
双方并未多客套，叶炑很快直入主题：“澄明兄对当今天下之势怎么看？”
林彻叹息：“林某一去数年，天下已然大变。”
在他陷入异域空间这段时间，发生许多大事。
龙虎山爆发李外之战，菩提寺近乎灭门，血河派与前隋帝室余孽引发南荒之乱，等等。
但最引林彻注意的则是，女皇新开学宫，并且陇外萧族全面倒向唐廷帝室，让大唐五姓七望在某种程度上就此变成四姓六望。
针对新学宫，名门世族同大唐皇室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博弈多次。
“晋州叶老，已经有了决定，亲赴幽州，见过赵王殿下。”叶炑徐徐说道。
“我有耳闻。”林彻面不改色，徐徐颔首。
侍立在他身后的林朗低下头。
晋州叶族和青州叶族，并没有天下更替之意。
这仍然是大唐的江山。
但姓张的人，不止女皇张晚彤一个。
先帝张启隆的皇后正是青州叶族族主叶炎嫡女。
所以青州叶族天然便有了选择。
叶炎的亲外孙，东宫太子张徽。
两叶不同舟的缘故，晋州叶族自然另选目标。
基本可以视为目前皇族张氏第二高手，仅次于女皇张晚彤的北地赵王。
赵王封地就在幽州，同幽州林族可以说是针锋相对了半辈子。
不曾想，双方如今却有了合作的可能。
晋州叶族既然选择赵王，就一定会全力弥合赵王府同幽州林族之间的关系。
而不论赵王还是幽州林族，想要成事，便唯有携手，避免内耗。
所以幽州林族的选择，其实也早已定了。
两叶不同舟。
二林更不会同船。
别说南北二林之间关系本就不睦，就算双方关系亲密，此刻也不会选择同一个投资目标。
故而江州林族的选择其实也是固定的。
同青州叶族联手。
扶保太子张徽。
只是此前江州林族群龙无首兼且损失惨重，如今随着林彻回归，一切终于该当上正轨了。
当然，两叶两林分别站队，不意味着他们进一步彼此划清界限要开战。
毕竟，他们眼下还有共同的对手。
相当一段时间内，双方都会是合作大于对抗。
“荆襄与苏州，怎么说？”林彻徐徐问道。
叶炑言道：“晚些时候，当有回音，澄明兄归来，一切都可有定论了，来江州前，我刚到过苏州，晚些时候从澄明兄这里离开，我将继续往荆襄一行。”
林彻颔首：“有劳红桢贤弟居中奔走。”
双方再聊几句后，叶炑告辞离开。
林朗送客之后返回，来到自己父亲身边：“父亲，楚国老，是选择太子了么？”
荆襄方族、江州林族、苏州楚族，算是沿着大江一字排开。
以往，荆襄方族同苏州楚族一上游一下游，把江州林族夹在中间。
方、楚来往颇多，彼此之间嫁娶亦多，还经常牵制江州林族。
他们同信州龙虎山关系较好，亦有其中原因。
十余年前那场大战，林族前代族主林群与龙虎山前任天师李清风同归于尽后，也是荆襄方族和苏州楚族，后续紧盯着江州。
“青州叶，苏州楚，再加上我们江州林……”林彻沉吟：“荆襄那边，不好说，不过短时间内，我们不再是敌人了。”
世族名门之间，多年积累下来，亦可能存在颇多恩怨纠葛。
但接下来，他们更多时候，将会同气连枝。
因为，大家有共同的敌人。
林彻虽是身处屋内，但视线望向北方。
京城的方向。
在那里，有一位登基不久的年轻帝王。
有一座仍处起步阶段但包罗万象，不挑学生出身的新立学宫。
看似还渺小，却可能乱世族之根本。
“那龙虎山天师府那边？”林朗轻声问道：“听说晋州叶族方面，也很关注龙虎山。”
林彻：“赵王和太子，暂时还不是敌人，我们同晋州叶族，自然更不是。”

第233章 四品机缘，辰胎星屑
听林彻所言，其子林朗欲言又止。
“晋州叶族，欲以我江州为马前卒冲锋涉险，我自然知道。”
林彻淡然道：“但既然现在大家有共同的敌人，合作，是建立在彼此都有诚意和付出的基础上。”
林朗心领神会：“孩儿明白。”
他想了想后又问道：“父亲，林宇维他们那边，近日似乎也有些小动作。”
林彻：“嗯，楚明贤过来了吧？”
楚喆楚明贤，楚羽的三哥，苏州楚国老的第三子亦是他最出色的子嗣。
近些年来，楚喆已经代楚国老处理苏州楚族大部分日常事务，外界也都默认这将是苏州楚族下一代掌舵人。
正因为这个缘故，楚喆一般而言同其父楚国老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在苏州坐镇，极少外出。
这次却悄然来到江州外围，只这个动作本身，就透露出不寻常的意味。
林朗目带请示之色，看自己的父亲。
“如前所言，合作，建立在彼此都有诚意和付出的基础上。”林彻倒是很平静：“这一点，我们江州同样不例外。”
林朗应诺：“是，孩儿明白了。”
林彻随手写个便签，然后交给其子：“我接下来还需继续休养，但我们有些准备，要提前开始，单子上列出来的东西，以隐秘为要务，从速准备，待我痊愈后，我们也该动起来了。”
林朗恭敬接过。
龙虎山上，雷俊默默修行。
他头顶上方悬空停留的道印，比起先前，又多出少许变化。
如今整体形象，同天师印相比，差别开始越来越大。
原本存在于雷俊和道印之间的正反五雷五行符阵，已经融合，并更进一步凝练入雷俊的道印内。
眼下悬于雷俊和道印之间者，乃是一蓬迷蒙的星光。
点点星辰如粟米般细小但是密集，仿佛诸天星斗在夜空下熠熠生辉，聚做星云一般。
而每一点细小的星光，眼下都在不停移动，彼此间各有轨道，又彼此牵引。
这正是雷俊本命第一法踏罡步斗的意境体现。
相较于之前的阴五雷正法符，眼下踏罡步斗进一步凝练入道印的进程，简练且快速许多。
星云流转间，竟仿佛渐渐凝聚为一个人形。
人形身材体格，酷肖雷俊本人。
此刻星光聚集而成的人形，并未有更多动作，只是同雷俊一样，静静盘膝打坐。
但其中星光流转间，自有移星易宿之奥妙道理，且恢宏磅礴。
乍眼一看，倒有些像是天师府大神通命星神也就是斗姆星神法象的雏形。
天师府传承总体而言一脉相承，又经过历代先贤不断去芜存菁打磨整理，自有脉络在。
某种程度上来说，五雷正法符可视作九天雷祖法象的初步基础，而踏罡步斗则可视作斗姆星神法象的初步基础。
神通法箓之玄妙，自非寻常法门可比，故而无法凭五雷正法和踏罡步斗就推导出阳雷龙同命星神。
但有五雷正法和踏罡步斗做本命法术的天师府弟子，将来如果能成功修成上三天境界，修习神通法箓，则可更快练成阳雷龙与命星神。
雷俊静坐，不断调息吐纳。
而他头顶踏罡步斗之法凝聚显化的星光人形，徐徐上升，凝练入道印内。
悬于半空中的大印，闪动光辉，外观进一步出现细微变化。
虽然踏罡步斗是天师府嫡传法门，但不同人修行，针对自身，便有不同细微变化。
反馈在道印上，自不会千人一面。
尤其雷俊当下悟性达到清静层次后，对踏罡步斗更有不同于其他人的参研与领悟。
是以他的道印虽然也一定程度上受天师印影响，以天师印做底子，但随着他不断整理总结凝练自身道法领悟，道印同天师印之间的差别便也渐渐扩大。
雷俊又静静吐纳调息，观想存神片刻后，那方闪动光辉的道印落下，化为流光，同雷俊整体合二为一。
他站起身来，推门出了静室。
正是晨曦微光，朝阳初升之时。
一夜过去，雷俊神清气爽。
他无需沐浴洗漱，法力灵气充盈，早可自洁。
至于餐饮，亦非必须，全凭个人兴趣。
雷俊虽然早能辟谷，但时不时还叫些吃食，体味人间烟火气。
他离开自己的居所，在山林间散步。
一边感受龙虎山祖庭的灵气流转，一边观览山中风光，虽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山中四处转转，但雷俊感觉自身同天地自然间，似是比先前，更贴近少许。
散一会儿步后，雷俊溜达着，前往府中敕书阁。
这里清闲，绝大部分事，甚至可以说所有事，雷俊都可交给同在此间的授箓弟子和传度弟子，他本人只需时不时来坐镇即可。
雷俊身处敕书阁，或可自己抓抓工夫用于修炼，或可本人徜徉于书海间，观览敕书阁内的藏书。
这一日，临近中午时，雷俊正在阁中看书。
他忽然心中微动，放下手中书本，向外行去。
在那里，一个授箓弟子带着个身着杏黄道袍的青年道士正走进来。
见到雷俊，对方忙行礼：“雷长老，王师兄回山了。”
那身着杏黄道袍的传度弟子，赫然正是此前离山的王归元。
授箓弟子带王归元来寻雷俊，见到雷俊后便即告退，雷俊则说道：“大师兄你要是再早回来些时日，便能见到师父了。”
王归元：“嗯，我听说师父闭关了，无妨的，师父定能功成圆满破关而出，我接下来没有再外出的打算，总能等到师父出关的……呃，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雷俊绕着王归元转了两圈，视线上上下下，打量这位终于回山的同门师兄。
“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明显变化。”雷俊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王归元面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放心，我不是妖邪变化冒充的。”
雷俊：“晚些时候，我们去见小师姐，请她帮忙看看。”
二人说笑一阵后，王归元问道：“我虽然在山外行走，但听人提过江州林族那边，族主林彻回归了，不知消息是真是假？”
雷俊：“已经确凿无疑，但大师姐尚未有音讯。”
王归元感慨：“希望大师姐吉人自有天相。”
他向雷俊打听到：“师父闭关了，那楚师弟呢？”
雷俊简单介绍道：“楚师弟外出游历去了，如今世道不太平，所以我借了息壤旗给他随行护身。”
“雷师弟你这方考量非常有必要。”王归元扼腕：“不过，多事之秋，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出山为妙，我这趟出去后再回来，越发如此感觉啊。”
雷俊：“很多时候，我都同意师兄伱这个看法，只是有时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师兄弟二人聊了片刻后，王归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取出离山前师父元墨白赐下的缩影囊。
打开缩影囊后，王归元从中取出一大块松墨，递给雷俊：“这趟出去也没啥别的收获，只得到这么一件东西，我用不上，倒是师弟你可以考量一下。”
雷俊伸手接过东西，只打量一眼，就看出几分深浅：“这像是经过炼制的儒墨，而非我道家符墨。”
王归元颔首：“是啊，咱们道门弟子虽然用不上，但说不定儒家弟子能用上？我记得你提过，你那书内星空七曜中，似有人是儒家学子。”
虽然以王归元的性格，雷俊不指望对方帮忙奔走居中交易，但此前闲聊时，偶尔亦提及此事，尤其是王归元今番出山，雷俊特意嘱咐对方留神。
王归元大概听了听后，当初第一句话就是：“师弟啊，我以为，还是减少同这些人打交道为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显然，换了是他，绝不会选择用天师印彻底激活那一页天书。
不过，话虽如此说，得雷俊嘱托的王归元在外行走时，一直记挂此事，所以才破例带了那块儒墨回山给雷俊做“伴手礼”。
……他甚至都没给自己带什么东西回来。
“这儒墨，确实品质上佳，而且其中，似是别具一番玄妙。”雷俊接下来仔细端详那松墨。
王归元虽然给雷俊带回此宝，但还是叮嘱：“总之，你多小心。”
雷俊点头：“师兄放心，我明白，今番多谢师兄了。”
既然王归元自己不提，雷俊便不多打听对方此行去何方做何事，也不打听这块古怪松墨的具体来历。
不过，他隐约感觉这块松墨，像是来自苏州楚族。
雷俊对儒家经典义理和文华气息了解有限。
只是此前被他拆解研究的那块道儒砚，来自楚安东，来自苏州楚族。
是以两相对照，雷俊感觉这块松墨流露出来的少许意境气息，让他感到熟悉，像是也源自苏州楚族传家立世的经典。
儒墨雷俊虽用不上，但当前也时不时拿出来揣摩研究一二，便于自己更多了解儒家传承。
一来，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参考之下触类旁通，有助于雷俊修习自家道法，体悟天地道理。
二来，正如他同王归元聊的，有些时候，常常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既然如此，那么就要提高另外一句老话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当然不是普天下的儒门读书人都是假想敌。
但假想敌中相当大的群体皆是儒家修行者。
那雷俊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何况他本就对诸般修行道统皆有兴趣。
王归元终于回山，自然是好消息。
但随着时间推移，也有坏消息。
楚昆离山后，一直没有回来。
他偶尔外出游历，时间长短不一，此前长时间离山外出亦有先例，但这次时间格外地长。
直接跨年，新年大典之际，楚昆都没有回山，叫雷俊、王归元面面相觑。
雷俊翻捡了一下自己手头的众多千里传音符，开始考虑要不要尝试寻找一下同门师弟。
好在，春日渐暖之际，楚昆终于回来了。
“大师兄也回山了？”楚昆高兴。
雷俊、王归元都看他：“没事吧？”
楚昆苦笑：“人没事，就是先前被困在一处所在，千里传音符也不便使用，所以耽搁了很长时间，要不然新年前我怎么都能回山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息壤旗还给雷俊。
雷俊接过息壤旗，不用仔细揣摩便大致有数，这这灵宝楚昆曾经使用过，但并没有大肆调动其中灵力。
看情况，楚昆所言不虚。
他之前应该确实是被困后，尝试利用息壤旗开路，而非借助息壤旗护身。
可能是他遇到的环境确实困而不险，也可能这位小师弟自己另有灵宝护御，抵挡危险。
楚昆没和雷俊、王归元详谈。
他心中这时暗道自己倒霉的同时，更多感到庆幸。
这趟去探灵山，虽没遇上什么人祸，却满满的天灾。
幸好没当真搞一张上品甚至极品的高等灵符。
否则自己真就被活埋在山底了。
那般天崩地裂的景象，便是自己有再多护身灵宝，怕也难以再重见天日。
自己在“门户”那边虽然已经很小心，但看来还是要更加警惕才行啊……楚昆心道。
“天灾，没有遇敌？”雷俊问道。
楚昆摇头：“应该只是我自己不小心的缘故，排除对方修为高我太多的情况，我没发现有人欲对我不利。”
“以防万一，晚些时候去见掌门师姐，请她帮你检查一二。”雷俊言道。
楚昆连忙点头：“只要掌门师姐有空，这个自然。”
正常来说，真要是修为实力比楚昆高出太多的敌人，直接动手就成了。
修为境界真要是有较大差距，息壤旗等灵宝也难护楚昆周全。
但不能排除对方另有诡秘手段，放长线钓大鱼的意图。
所以楚昆自己也有心去请天师唐晓棠帮忙看看。
他亦感觉自己今番探索的那座灵山，似有某些不妥，超出他先前预期。
“虽然遇上风险，但也不是全然空手而归。”
楚昆很快又笑起来，给雷俊、王归元二人展示自己的收获。
虽然白昼，但点点星光仍然在空气中亮起，闪耀夺目。
雷俊定睛看去，就见星光中央，有众多松散的星屑聚集合抱在一起，竟有几分酷似胎儿酣眠的模样。
“力量意境，有点像是传说中的星核之属……”王归元见状，若有所思：“但复返先天，更见元初姿态。”
雷俊则感觉看着眼熟，略微回忆，自己先前在敕书阁中见过古籍上有相关描述：“辰胎星屑么？”
楚昆连连点头：“不错，正是辰胎星屑！”
雷俊：“这倒真是难得，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见过此物，我先前也只在古籍上看过描述酷似之宝。”
近些年来，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
一般而言，类似环境下，亦可能催生出更多天材地宝，不负修行盛世之名。
但就像如今年轻修士修为提升虽快，多少仍需年月积累。
天地间各种灵物，同样如此，即便因为天地潮涌而有绝迹宝物重新现世的契机，一些积累与成熟的时间仍然必要。
何况，也不是所有绝迹的天材地宝，都可能重现于世。
辰胎星屑在历史记载中，亦是极为稀有之物。
“师弟你身怀星宿圣体，此宝乃天造地设。”雷俊言道。
楚昆则将辰胎星屑分成几份：“我看过的古籍中提到过，这辰胎星屑，对本派修士修练命星神的大神通有帮助。”
王归元连连摇头：“不用算我的，你们俩分，要说上三天才能修持的神通法箓，我还差得远，倒是雷师弟近期有机会。”
雷俊如今同楚昆之间不需那么客气，他亦不矫情：“师弟帮我暂留一份辰胎星屑，晚些时候咱们再看情况。”
楚昆问道：“二师兄还没选定修成七重天后的第一神通？”
雷俊颔首：“嗯，晚些时候再定。”
他有意选修命功人书法箓和命星神，但目前还未彻底确定。
如今雷俊揣摩道法，每天几乎都有些新的灵感火花迸射。
楚昆给他留一份辰胎星屑，等于让他有了更多余地，届时可以视需要再做决定。
如果要尽快修成第一神通增强自己初登七重天后的战斗力，那就直接选命星神，清静层次的悟性再加上辰胎星屑，能帮他在短时间内就掌握这门大神通。
如果环境相对宽裕，那雷俊就可以在多琢磨琢磨。
随着时光和雷俊个人的双重沉淀，很多事物，都渐渐有了新气象。
约莫月余时日后，一天晚上，雷俊正在自己居所静室内默默观想存神修炼。
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真一法坛洞天内，那一页天书仍然安稳。
但与天书贴身的暗面，此事却波动起来。
雷俊细细揣摩其中变化，略有些惊讶。
他并非惊讶有此变化，而是意外于天书暗面当前变化来得比预期中要早。
雷俊早有察觉，天书暗面会有变化，只是他本以为，是他本人修成上三天境界后这一切才发生。
揣摩体悟一番，确认无害后，雷俊心神投入天书暗面内。
感觉，与先前心神投入天书，进入书里宇宙星空类似。
眼下，雷俊进入另一重书内星空。
但景象截然不同。
此刻他视野内并非漆黑深邃的宇宙，反而是白茫茫一片。
在白茫茫一片中，有诸多小黑点散落，像是纸上滴溅的墨迹，又像是……
白色的宇宙间，点点黑色的群星。

第234章 元墨白出关
和天书正章那边的宇宙星空，酷似而又相对么……雷俊静静看着眼前景象，若有所思。
就像是阳光下的暗影。
雷俊发现自己当前视角，亦不像是在天书正章宇宙星空那边，位于某一枚具体的星辰中。
在天书暗面这边的宇宙星空，他处在更超然的视角，仿佛此方宇宙的主人。
虽然因为他当前修为境界的缘故，尚未能将天书暗面完全炼化，但他在这边的权能，明显高于天书正章星空那边。
随着雷俊心念动处，他眼前有大量仿佛墨迹一般的黑色“星光”汇聚合拢。
眼前虽是白茫茫的景象，但雷俊意识中，则有一种原本晴空朗日，但突然发生类似日蚀的景象，消弭日光，令天地转瞬间步入黑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黑暗吞噬。
而在这白茫茫的天书暗面宇宙中，出现一轮漆黑的“太阳”。
不管是同现实世界还是同天书正章宇宙那边的太阳日曜比起来，都截然相反。
“漆黑”的大日凝聚下，一切似乎都在向内收拢，漆黑日光不再向外扩散。
形成“黑日”像是被周围白茫茫一片不断吞噬的景象。
到最后，黑色居然消失，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苍白。
但雷俊知道，那颗“星辰”仍然在那里。
只是发生了“日蚀”。
“暗星隐曜……罗睺。”雷俊了然。
天书正章宇宙星空那边，分出了可做主导的诸天七正曜。
这边天书暗面宇宙星空，则衍生出了暗星隐曜。
不过，当前暂时只得罗睺一星。
雷俊又再揣摩片刻，没有激发出更多暗星隐曜。
看来确实跟我的修为境界有关，随着我修为境界提升，接下来这里可能会诞生更多暗星隐曜……雷俊心中了然。
只是尚不能确定，是诸天七正曜每个都对应一枚暗星隐曜，还是依七政四余之分，天书暗面宇宙最终是罗睺、计都、月孛、紫气四隐曜？
以雷俊当前的悟性，稍作研究后，有关这天书暗面宇宙很多事，已经了然于胸。
他现在就可以将罗睺这枚暗星隐曜转交给别人。
就仿佛天书暗面也掉落一页。
当中权能，低于天书暗面本身，但更优于早先难为张源的那道暗影。
因为雷俊已经掌控天书暗面的缘故，这样一页暗面之书交给别人，至少不再会轻易镇压他人神魂。
而这片诡异宇宙星空的主导权，仍属于雷俊。
对照自己当前掌控天书暗面的情况，雷俊再看天书正章宇宙那边，很多事情开始分明。
他此刻至少有八成以上把握，女皇……或者严谨一些说，太阳日曜，极可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事情大概轮廓是，她手头至少还保有一半天书正章。
另一半天书正章一分为七散布，分作七卷或者说七页。
太阳日曜在有一半天书正章的情况下，还拿到一页天书&#183;一。
参考沈去病的那页天书&#183;六，先前曾经跟大师姐许元贞擦肩而过，具体谁得到哪一页天书，应该不是预先安排好的。
由此来看，太阳日曜虽然保留了半部天书正章，但一分为七散布的另外半部，可能不是她主动安排。
但之后，其他六页天书当前各自主人的身份底细，太阳日曜多半知晓，只是没有回收。
一方面，错有错招，撒开一张暗中的网。
另一方面，雷俊等人参研各自一页天书，会促使散布的天书生成反馈，回溯给掌握余下半部天书正章主持那片宇宙星空的太阳日曜。
但不管怎么说，这位才是真演技派。
雷俊不禁想起前世一些游戏的管理员，权限比社交软件的群主还要更大。
……讨厌的权限狗。
不过，稍等。
雷俊再扫视眼前的天书暗面宇宙星空。
当个权限狗，好像也没那么不好……
虽然我这个群，暂时还是空的。
雷俊的心神，脱离天书暗面。
现实世界中，他盘膝而坐。
天书暗面同天书正章之间，目前看来，还是存在不同之处。
分散的天书，不那么挑主人。
而分散出来的一页暗面之书，则只有个别人才能深入揣摩炼化，余者虽不至于被书页镇压影响神魂，但得之无用，形同摆设。
当中原因，雷俊初步推测在于天书暗面虽与天书正章一体两面，但从负面角度阐释天地道理，一定程度上与世间修行相悖，为绝大多数人所不适，只有少数人方可与之共鸣。
将分散的暗面之书散布出去，有人炼化并参悟，雷俊这边同样能得到反馈，利于自身修行。
一个一个寻找，不知要何时。
雷俊想到自己先前得到天书&#183;三的经历，不禁笑起来。
依样画葫芦，届时也借助地脉流转好了，看能不能遇上有缘人。
但不是现在。
雷俊预期等自己修为达到上三天后，再来做相关尝试。
虽然按照雷俊当前针对天书暗面的揣摩，被别人借分散的暗面之书倒推回溯找到他这个源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雷俊还是更乐意自己这边基础更厚实些以后，方才付诸实践，不急在眼下一时。
到时候如果目标不合心意，也方便再做调整。
“说来，我到这个世界，有二十年左右了。”
夜里，雷俊仰望星空。
经历了不少事，不过仍有时光匆匆，弹指一挥的感觉。
雷俊收回视线，继续盘膝打坐，调息吐纳，静静存神观想。
时间悄然流逝，雷俊专心修行。
踏罡步斗做进一步整合凝练入自身道印后，接下来是本命第二法两仪元磁法咒。
再接下来，是本命第三法，天视地听符。
这两个法门皆雷俊自创，非天师府固有传承。
都大有潜力，但同时也意味着有许多调整改良的空间。
雷俊如今修行，关于这两个法术，几乎每天都有新的设想，不断尝试，再不断推倒更改，不断变化尝试。
这二法再正式定型凝练入道印所需的时间，便相对长一些。
不过，随着夏秋交替，冬去春来，到了新的一年，雷俊正式将两仪元磁法咒和天视地听符都凝练入道印。
并非二法皆已完美，雷俊灵感亦未枯竭。
但他并不纠结，一步步走来不疾不徐更不迟疑。
修为和眼界进一步提升后，他相信自己会有更进一步的体悟与灵感，无需当前求全责备。
“道统基石和本命法术的主体架构都已确立，接下来添砖加瓦便好。”雷俊梳理自身道法脉络。
非本命法术的其他法门，要凝练融入道印内，单一某种，反而速度更快。
相较于主干，这些枝叶更多用作一种积累和参考。
只不过雷俊因为自身兴趣和接引天师袍龙虎法箓的缘故，几乎通晓天师府嫡传各种符术、符法，数量繁多，一一凝练入道印的流程仍然需要一个一个走。
当然，也正因为龙虎法箓存在的缘故，他将如此大量符术符法归入自身道印，并无阻碍可言，连续不断。
雷俊在敕书阁的任期，到今年将满三年。
不过这次他不用换差事，将继续担任敕书阁值守长老之职。
除了已经闭关近三年的张静真外，雷长老是目前天师府内部最看好在短时间内突破至上三天的六重天境界修士。
在这方面，甚至要超过目前在京城学宫的蔺山，以及其他六重天长老。
此世修行，说三岁定终身是夸张了。
但越是年轻时往往上升势头便越猛，把握好黄金窗口期至关重要。
是以雷俊虽然四年前才刚刚凝聚道印达到六重天境界，但龙虎山上下，都非常看好他的未来。
放在往年太平年景，不论雷俊还是张静真等有潜力的苗子，虽然也会成为长老，但一般而言不会担任具体职司，都是放他们继续专心修练或者外出游历积累，以期有朝一日，尽早修成七重天境界。
如今龙虎山连遭劫数的情况下人丁相对单薄，故而雷俊等人要提前挑起些担子。
不过，只要条件允许，仍会尽量给他们便利。
如张静真闭关前就担任敕书阁值守长老一职，相对清闲，她去闭关后，雷俊接她的位置。
如今虽然三年期满，但雷俊并不挪窝，接下来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着。
雷俊亦不摸鱼，除了先前出山时，平时只要在府里，大多数时候都会到敕书阁镇守。
当然，这里也确实清闲。
雷长老此前还琢磨着，会不会碰上偷书贼夜闯藏书楼之类的场面，因而暗中做了不少准备。
但这几年下来，一直没碰上类似事情发生。
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来天师府虽然连番遭劫，但也把内内外外不少心怀叵测之人打扫了好几遍。
“嗯，不管怎么说，无事发生，最好不过。”
雷长老独自坐在敕书阁内一间雅室里，手中打磨一根内部中空呈管状的金属导轨。
比起先前那支，现在这支，经历了不少改良。
精校一番后，雷俊将这支金属导轨，摆在一旁。
身边桌面上，三根一模一样的金属导轨，并列排开。
然后雷俊再取出第四根，尺寸与材质上，同桌上那三根，略有不同。
这是雷俊为适应不同战况和环境，专门炼制的另一种型号。
“嗯，接下来这个型号，也准备些备用的。”雷俊校对一番后，微微颔首。
相应的，精金剑丸他也重新炼制一批，改用更精良的材质与炼制手法。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个型号的金属导轨，不过那个暂时还停留在纸面设计上，没有完全落地，只有些用来参考的简单试作品。
一方面，第三个型号，他会采取更加精良的材质，当前还要等等原材料。
另一方面，这个型号，是为他将来修为境界提升到七重天时做准备，届时炼制，将更加得心应手。
雷俊来到这世界的第二十一个年头，慢慢走过，由春入夏，再由夏入秋。
一日，他结束在敕书阁值守，准备返回自己住处。
但刚出敕书阁，正好就见师弟楚昆过来。
雷俊看对方面带喜色，心念一转：“师父出关了，还是大师姐回山了？”
楚昆笑道：“师父功成圆满出关，我来通知师兄。”
雷俊当即也笑起来：“走，一起去见师父。”
二人来到元墨白宅邸，入了正屋大堂，就见一个外貌年轻，面带微笑令人如沐春风的紫袍道士，正坐在主位上。
不是元墨白是谁？
他含笑看着两个徒弟一同进来。
雷俊、楚昆当即一同上前：“无量寿福，恭喜师父功成圆满。”
在座的还有两人，正是大师兄王归元和亲自过来的当代天师唐晓棠。
自从南荒回来，元墨白闭关潜修，距今已有近两年时间。
这个时长，对遇上重要关卡的修行者来说不算长。
元墨白本人此前便有闭关更长的时候。
不过，他这次闭关，意义非同凡响。
龙虎山天师府，终于又多了一位八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
唐晓棠笑眯眯，心情极好：“小师叔这趟闭关，当真有水到渠成之妙，无声无息间便功成圆满，看来师叔你过七重天和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没费太多力气。”
“比不得掌门先前提升时。”元墨白微笑。
唐晓棠连连摇头：“小师叔别谦虚了，你法力神通上有些变化，若非如此，想来早就出关了。”
当代天师其他事上不着调，但于修行一途，眼光精准，这段时间又一直坐镇山上执掌万法宗坛为元墨白护法，是以看出些端倪。
雷俊闻言，便想到当初元墨白从九黎秘境出来后谈起的事。
自家师父此番南荒之行，同样有所收获。
并且，是天师府传承之外的收获。
元墨白此番闭关修行，并未通过雷俊观览雷法天书法箓。
正如其早先所言。
贴合自身的法术，才是最好的法术。
他的第二神通，极可能也是自出机杼。
所以这趟闭关，时间才久了些。
否则按照他当初刚出九黎秘境时的语气神情推测，理应诚如唐晓棠所言，更早出关。
“小师叔，讲讲？”唐晓棠目光闪动，比当初招待当今大唐天子、太子时更有兴致。

第235章 要当师父了
“还有很多欠思量的地方，一起参量下也好。”元墨白微笑。
唐晓棠一跃而起：“随我来！”
适合他们这个层次修士演法的地方，在山门里，一般而言是两处。
一处是上清雷府洞天中，准确说是碧游仙山那边。
另一处则是万法宗坛内。
唐晓棠开启万法宗坛，当先而行，带元墨白、雷俊等人礼敬历代道门祖师和神祇后，大家一同在宗坛内坐下。
元墨白同样盘膝而坐，他身体周围转瞬间便有耀眼星光次第亮起，化作一片绚烂星河。
星河中，有难以计数的符箓，仿佛群星流转，自有轨道和规则，包围元墨白转动。
群星聚华下，元墨白仿佛人形神祇，星光熠熠。
正是天师府嫡传命功人书法箓所成就的大神通，斗姆星神法象，又称命星神。
此法乃天师府嫡传命功第一神通，法武合一，修士身周包围流转的众多符箓，聚可加持修行者本身，散可向外迸射，中近距离攻击敌人，数量众多，聚散如意。
看似群星分散，实则星河浑然一体，攻守兼备。
很多情况下，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星辰符箓不仅不会减少，甚至还会越来越多，从而让修士越战越强。
命星神，亦是元墨白本人在道家符箓派七重天通天境界时修成的本命第一神通。
神通与法术存在一些差异。
中三天和下三天修士修练的法术，除本命法术外，亦可修持其他法术，只是不似本命法术那般得心应手，而且将来修士本人修行大境界提升时，更进一步的潜力不如本命法术。
而到了上三天修行的大神通，其中奥妙之深变化之多，均远超中三天、下三天时的法术。
从六重天到七重天，修士本就要总结自身此前繁杂所学。
而上三天修士修习的神通，亦可由简入繁，延伸出大量变化。
故而不管是从时间还是从精力方面考虑，上三天修士一个大境界下，一般多只修行一种神通，亦即自己的本命第一神通。
兼修，不是绝对不行。
但一方面占用分散了时间与精力，另一方面博而不精反令根基单薄，则可能影响自身更上一层楼。
像唐晓棠那般，七重天时除了阴火虎外，再自创阳火虎并潜心修行者，是极少数。
元墨白于修行一道，教导雷俊师兄弟三人时，是最正统不过的路数。
而他自身修行，亦秉承如此宗旨。
有些想法，他从前不是没有，只是这次入九黎秘境后，更加完善。
但在此之前，元墨白七重天境界时修道练法，始终只专注于命星神这一个神通。
“说来，也不算新法门。”元墨白娓娓道来：“只是在本派命星神的基础上，再融入少许贴合我自身的东西。”
他说话同时，围绕身周流转的星河，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难以计数的星辰符箓，开始不断彼此融合，数量飞速减少。
雷俊定睛细看，只见星光融汇合炼之后的形象，外形似是各种兵刃。
因为光辉闪耀的缘故，这些兵刃的轮廓，叫人看不真切。
但一股兵者凶器，败亡杀伐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唐晓棠同为八重天境界，没什么反应。
还是中三天境界的雷俊心神则明显感受压力，与神魂相伴的天师印闪动一下玉光，压力方才消失。
而一旁境界更低的楚昆，身周更是法力流转，完全露出防御姿态。
好在元墨白只是略露锋芒，便立马自我收敛。
方才流出些许气息，只是为了方便众人观察体悟。
“师父，弟子修为不足，可经不起您这么开玩笑。”王归元在一旁抬手做擦汗状。
元墨白微笑：“偶一为之不妨。”
“九黎凶兵，如今已近乎传说，今日得见，确实有门道啊。”唐晓棠连连点头，兴致越发高了。
雷俊数了数元墨白身体周围悬浮的光团，一共有八十一个，分化刀枪剑戟之形，但轮廓尚模糊，显然还有更进一步加强的空间。
雷俊：“师父还没决定要将此法炼成本命第二神通？”
元墨白：“早年间修行时，曾有两法考量，这是其一，得九黎秘境经历后，正式有了雏形。
另一法，则是此前参考本派阳雷阴火，又见掌门的阴火虎与阳火虎并列时，再结合我自身，有了些想法，不过目前仍有些关隘，还需更进一步参悟。
既如此，我自然是先完善此法，炼做本命第二神通，另外一重法门，慢慢参悟，待彻底完备后再做打算。”
唐晓棠、雷俊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阴阳交泰，水火之合。”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传承，本就重阴阳融容之道。
所谓水火相济，龙虎相合。
天师府故老相传，是天雷地火，雷阳火阴。
唐晓棠则是因为自身特殊原因，变阴火虎为阳火虎，于是阴阳合一，其后于九天神雷外再创纯阳仙雷，可与自身纯阳真火合炼，同样也能同阴性的九渊地火合炼。
而元墨白的思路，则是水火合炼。
至于原因，就要说到他的身世了。
这个世界的山貔，或者说食铁兽一族，除了体魄强健外，口涎可蚀金铁外，另一主要种族天赋，就是天生合阴阳之道，能炼水火。
只是，一般而言水火相济的法门，是火阳，水阴。
而天师府传承的火法地书法箓修成九渊地火，是阴性的真火。
所以元墨白接下来如何修持，还需更多思量。
不过他现在因九黎秘境的机缘，在另一个法门的思路上有了突破，所以便先着眼于那边。
这水火之道，可以先放放，继续慢慢思量。
也算是东边不亮西边亮了。
元墨白教导雷俊等弟子应缘而动，不强求于外，他自己亦是相同路数。
“我凝一枚天煌纯阳法箓，供小师叔你参考。”
唐晓棠言道：“阳火还是阴火，可以慢慢再决定。”
天煌纯阳法箓，便是唐晓棠依据自身所炼纯阳真火自创的神通法箓，成就的神通法象，对应天师府原本嫡传的九渊炎祖法象，被唐晓棠称为纯阳炎祖法象，亦即是阳火虎。
与之相对者，则是唐晓棠进一步自创纯阳仙雷后的神通法箓，称神霄纯阳法箓，成就纯阳雷祖法象，亦可称阳雷龙，或纯阳雷龙。
经过近年来唐晓棠的不断完善，不论阳火虎还是阳雷龙，都已经成了气候。
同雷俊自创的法门一样，尚需时间的不断沉淀和积累改良，但个中威力和向上昂扬之气，毋庸置疑。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这两大神通法箓，皆源自唐晓棠自身的纯阳仙体。
非纯阳仙体的修士修持，目前难以发挥其中真正的威力。
唐晓棠虽自傲，但无意藏私，于修道一途上亦颇能沉得下心，这两年来已经有意进一步改良完善自创的神通，希望有朝一日，能使之具有一定的普适性，最终归入本派传承，为天师府神通正法典藏添砖加瓦。
只是，这同样需要一个过程。
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比唐晓棠从无到有自创这两门神通更难。
不独天师府，悠悠历史长河，足够长的时间维度下，许多道统传承有惊才绝艳之辈新创妙法，但只限于自身，惊艳一个时代后很快便成绝唱，只能让后人在传说和古籍记载中领略其风采。
许多时候，并非创功者藏私，而是多种多样的原因共同造成。
类似唐晓棠当下情况的，占了多数。
唐天师自然是不信邪的，有心挑战惯例俗规。
不过眼下她凝成的天煌纯阳法箓，暂时不足以供其他人修成阳火虎。
现在给元墨白，更多是供元墨白做个参考。
从万法宗坛回来，雷俊言道：“师父，如您老人家常教导，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觉得我这页天书，您也可以参考下。”
师徒二人对坐，雷俊从真一法坛洞天内召出了当前依附在一起的天书暗面和那页天书&#183;三。
天书&#183;三阐释两仪阴阳造化衍生的道理，于元墨白设想的水火之变，确实有很大参考价值。
不过元墨白只是大致观览一番后便还给雷俊：“一步一步来，既然先得了九黎兵主之机缘，那为师的第二神通，就先着落于此，等那之后，再考虑水火之变。”
雷俊：“弟子常心猿意马，思绪飘飞，贪多嚼不烂，今日算是得师父您身体力行又给弟子上了一课。”
元墨白莞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一致，不是成了削足适履？
为师如此教导你们，主要是为你们打好基础，但一路行来，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了。”
雷俊：“师父您老人家又点拨弟子了。”
元墨白摇头失笑：“伱啊……”
师徒之间如此谈笑，源于明年新年一月十五，该是新一次传度大典的日子。
这一次传度大典，于元墨白来说，除了可能作为高功法师主持典礼，又或者受人之托做保度师、监度师外，其实没啥要紧联系，不会有新弟子拜入他门下。
但和雷俊很有关系。
雷长老，这次要当师父了。
不是保度师、监度师，而是正儿八经的度师本师。
某只在道童院里已经成为新明星的滚滚，将参加这次传度大典，正式入天师府门下，入雷俊门下。
元墨白同样既高兴又感慨。
岁月流转，他不仅为人师，更要做师祖了。
虽然这一脉门下所传不多，但个个人杰，堪为师门栋梁，这叫元墨白心中颇为欣慰。
师徒二人又聊一阵子后，雷俊向元墨白告辞，元墨白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重云，当日在南荒时，你所言那佛门法蕴，当下还有留存么？”
雷俊：“交给白莲宗后便散了，只有弟子自身印留的底子，虽然完整，但效果比起当初的法蕴要弱不少。”
元墨白颔首：“足够了。”
雷俊不打听自家师父的佛门友人具体底细来历，亦不打听元墨白具体打算如何处置，当即取一张灵符，以自身道印，拓印那死记硬背的佛门法蕴，然后转呈给元墨白。
自家师父出关，雷俊又多了个可以请教印证道法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继续稳步推进自身修行。
元墨白出关，并成功突破到八重天境界的消息，并未隐瞒，很快传遍天师府内外。
一方面，提振自家士气和信心。
另一方面，震慑外界，巩固龙虎山和道家符箓派在周边地区的声望。
因为先前连番遭劫，自身落入低谷的缘故，龙虎山连带整个道家符箓派近年来在周边的影响力，都有下滑。
现在天师府慢慢休养生息的同时，也要止住下滑势头，并加以挽回。
新增一位八重天境界的修士，效果毋庸置疑。
府内府外，都受不小震动。
门下传人尤其是众年轻弟子，都有扬眉吐气，拨云见日之感。
某个角度看，元墨白出关，相较于雷俊师兄弟三人而言，更兴奋的人是某位天师。
府中有了除她以外另一位八重天境界的修士，那就意味着，她不用时时刻刻都必须留在山上看家了……
雷俊师徒轮番规劝，加上最近天下局势也还算平稳，总算暂时止住唐天师那颗躁动的心。
“唔，也是，快到新年了，新年过后还有传度大典，等过完年再说。”某天师如此打算。
季节来到深秋，并渐渐入冬。
时间进入十一月。
一日，雷俊忽然接到来自天书星空宇宙内太阴月曜的讯息：
北疆，有些异动。
本是幽州林族的势力范围内，竟出现向来同他们不睦的江州林族中人。
而方位，则在幽州更北边的大黑山一带。
听到如此人和地点，雷俊顿时为之侧目。
但更让他在意的居然是，自己脑海中的光球，这时闪动光辉，浮现字迹：
【天外异域，进出之争，虚实相间，瞒天过海。】
随之而来的，还有四道签运：
【中上签，十一月三十日正午时分，赴龙骨岭一行，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稍有波澜，吉。】
【中上签，十一月三十日正午时分，赴长天湖一行，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稍有波澜，吉。】
【中中签，留居山中，静心修持，不做不错，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十二月前赴大黑山一行，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但遭逢巨大凶险当慎重行事，凶。】

第236章 许元贞回归之路
江州林族族主林彻重回人间，已有两年多时间。
因为他的归来，江州林族终于结束内耗。
不过在此期间，林彻和江州林族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龙虎山上天师府里，雷俊等人除了好奇猜测，更多则是警惕。
再加上大师姐许元贞一直不曾归来，天师府众人少不得怀疑江州林族外松内紧下另有谋划，先针对孤悬在外的许元贞。
之前听说林彻重归人间，最初现身之地是北疆大黑山一带，雷俊就心生警惕，所以才在天书星空宇宙打听消息。
现在听说江州林族有人反常地在北疆大黑山一带活动，雷俊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那里可能存在通往异域的门户。
江州林族意图堵“门”或者毁“门”。
得到消息的唐晓棠第一个就坐不住了：“我去北疆看看！”
不等元墨白开口，她便立刻又抢着补充道：“我会将万法宗坛的控制权，连同天师剑一起留给小师叔。”
元墨白轻声一叹：“还是仍由我走这一趟吧，掌门一身牵动本派内内外外，眼下北疆情况尚不明晰，不宜亲身犯险啊！”
“小师叔你先前赴南荒期间，门派中大小事务处置，人手明显短缺许多，有的选，还是你留在山上更好。”
唐晓棠摆摆手，面上想要做出沉痛表情，但怎么看都像是跃跃欲试：“小师叔你性情沉稳，不易受外界干扰，而我，光是想到江州那群人要谋害师姐，便已经六神无主，坐立不安，恨不能立刻去支援她！”
“……”元墨白：“掌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越是这种情况下，越不能心急啊。”
王归元目不斜视，他神情间对自家师父元墨白所言，甚是认同。
雷俊则将脸转向一旁。
楚昆低头看地面，同样不忍直视。
掌门师姐，伱其实是自己在山上坐不住了吧……楚昆心中吐槽。
随着他授箓且修为境界增长，虽然眼下第一任务是自身修行，没在宗门里担当明确职司，但类似事，他这几年也开始旁听，以增阅历。
当然，主要还是当前这种私下通气的环境。
稍后正式跟姚远、上官宁等其他长老商议时，王归元同楚昆当前都还不得列席。
至于唐晓棠，还真不担心许元贞安危。
只不过，不是因为她跟许元贞关系不好。
某位新天师素来信心满满。
她对自己最有信心。
然后就是师姐许元贞。
是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去北疆大黑山找乐子……不对，划掉，是找江州林族的麻烦。
也就在这时，雷俊脑海中光球闪烁，再次提供趋吉避凶的线索。
仔细阅读相关文字后，雷俊心神反而安定下来。
这些信息，印证了他早先的猜想，以及月曜新提供的消息。
江州林族，确实在北疆大黑山有动作。
且按照“天外异域，进出之争”这八个字来看，确实可能存在通往天外异域的门户或路径，在这边的落点，着落于北疆。
林彻当初正是通过这门户返回。
之所以耽搁了两年时间才有动作，一方面可能是林彻自身状态不妥需要休养，另一方面则可能是他们想要堵门毁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遇险准备工作或者相应宝物。
在幽州林族的地盘上，事情不可能瞒过幽州林族。
南北二林虽然不和，但在打压天师府这件事上应该是同一阵营。
江州林族当前行动，极有可能得到幽州林族的帮助。
四条签运，除了完全置之不理的中中签外，开出两条中上签和一条中下签。
中下签预示巨大危险且先不提，两条中上签的签运也都不是完全太平，只不过利大于弊所以才开中上签。
这其中蕴含的风险也表明，江州林族眼下在北疆有顶尖高手活动。
对方对此行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这种情况下，就算不是唐晓棠，天师府恐怕也要另一位八重天境界高手元墨白出马。
对许元贞有信心是一回事，但总不能不闻不问。
当然，也可能是幽州林族的人手。
所以仍不得不防江州林族调虎离山，是以天师府山门祖庭这里，唐晓棠、元墨白必留其一。
理论上，该天师坐镇山门。
但那只是理论上……
从唐晓棠接任天师之位到如今，已经超过七年时光。
这七年里，她没下过龙虎山一步。
打从她入门算起，这都是她在山上待过最久的时间。
说得刻薄点，照她一贯的性情，当初如果开个盘口，怕是大部分人都不信她能甘心在山门蹲这么久。
眼下，是真的要母虎出柙了……
好吧，某个角度来讲，唐天师说得也没错。
不考虑身份，两人中，更适合坐镇山上的是元墨白，更适合出去打拼的是她。
尤其她还决定不带天师剑同行。
只不过，这一来，更让人担心堂堂天师的安全了。
虽然某天师本人兴高采烈。
“师父，这一趟，弟子同掌门师姐同行。”雷俊沉吟片刻后开口。
唐晓棠笑眯眯拍拍雷俊肩膀。
王归元闻言则轻叹一声。
雷师弟平素淡漠，但内里还是血气方刚，勇于任事啊……王归元面上浮现微微苦笑，看向雷俊。
元墨白神情不变，看向雷俊：“重云你的想法是？”
雷俊：“从天书那边，我再打听看看有无后续消息，此行事关大师姐……弟子以为，本派同江州林族这对宿敌之间的较量，今番可能是关键。”
“你这个看法，为师同意。”元墨白轻轻点头。
王归元：“掌门，雷师弟，距离新一次传度大典，也就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唐晓棠一摆手：“上任掌门闭关时如何做，我不在山上时照旧便好。”
雷俊：“师父在山上，还有大师兄你和三师弟在，如果我此番外出来不及在传度时赶回，就烦你们代我行典礼，我回山后再补上。”
唐晓棠大笑着，一跃而起：“就这么定了！”
晚些时候，天师殿中，姚远和上官宁也对唐晓棠出山之事，表示忧虑。
不过，事关许元贞，他们亦没有更好办法。
上官宁第一时间联络唐廷帝室，希望对方也关注北疆，必要时候可以援助乃至于配合唐晓棠。
倒是雷俊也要出山的消息被瞒下，连姚远、上官宁都不知。
一方面因为他当前修为境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出山，便意味着天师印也要再次离山。
雷俊对外，则是宣布自己将在龙虎山上闭关修行，连敕书阁的差事都暂时交给轮值的授箓弟子。
到了他现如今的修为境界，此事倒是寻常。
有元墨白帮忙遮掩，便不担心山上会有其他人看透。
唐晓棠先行离山，雷俊暂不与之同行，独自悄悄外出。
他先一步北上，反而是唐晓棠去往另一处所在。
雷俊请她帮忙，将青阳玄霜，送往自己和月曜约定的地点。
虽然月曜给的信息，同签运看起来有些出入，但暂时不好说对方是同江州林族一路，透露大黑山方面的假消息给雷俊设套，是以雷俊仍将青阳玄霜给对方，并请对方接下来继续打探相关情报。
届时修为更高的唐晓棠，可以查探一下对方的真实身份。
当然，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参照签运，十一月底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唐晓棠对类似事颇有兴趣，当即取了青阳玄霜走这一趟。
不过结果并不特别理想。
“差一点点，没堵到人。”高挑女子神色悻悻然：“唯一能肯定的一点，是个修儒家法门的人。”
雷俊如有所思：“这么看来，至少是个八重天境界的大儒，虽然也可能是请高手代劳，不是本人。”
唐晓棠哼了一声：“赶时间去北疆，否则我一定能揪出来。”
雷俊：“这一点我相信小师姐你的实力，不过按你所言，以对方修为，那样的话，你们应该会面对面，大家的身份都藏不住。”
唐晓棠思维比较跳：“你之前说，日曜可能知道你们所有人的身份？”
雷俊：“十有九成如此，至于她还能干点别的什么不，暂时尚不肯定。”
唐晓棠笑道：“白莲宗、神策军、天师府，还要加上儒家，嘿，到底是有心安排，还是巧合？”
雷俊：“我现在倒倾向于巧合，并非日曜有心安排。”
他将话题转了回来：“小师姐，最新的消息，北疆确实有江州林族的人活动，但大黑山那边，可能只是掩我们耳目的障眼法。”
跟唐晓棠说那边是埋伏，反而可能引起唐晓棠的兴趣。
虚晃一枪的障眼法，她就兴致缺缺了：“啊？”
“除了大黑山外，另有两处地方，也有江州林族中人出现的踪迹。”
雷俊接着说道：“分别是龙骨岭和长天湖，我出山前查了下北疆一带的大略地图，这两个地方同大黑山之间有些距离，我们可以尝试兵分两路。”
两条中上签，从签运描述上来说，基本看不出分别，具体情形如何恐怕只有等到了十一月三十日正午时才知道。
有如此明确的时间描述，那基本上不存在一个人同时打包的可能。
哪怕唐晓棠修为实力高明，可能也不会有那般便宜事。
所以雷俊索性同唐晓棠一人走一边，晚些时候再汇合。
唐晓棠闻言，随便选一个：“那我就龙骨岭好了。”
雷俊颔首：“那我去长天湖看看，目前掌握的情报，时间方面十一月三十日正午将是个关键，但具体情形不明，小师姐你的修为实力我是不担心的，但事情涉及天外异域，我们还是需要多留神。”
唐晓棠忽然笑起来：“说不定是师姐提前回来呢？”
雷俊闻言也笑：“我同样希望如此。”
不过可惜，这么容易如大家所愿，那也不是许元贞了。
雷俊二人一路向北，一直不曾得到许元贞重回人间的消息。
而随着不断北上，隆冬时节，气候越来越寒冷。
北国风光，已是万里冰雪。
雷俊二人已经越过幽州，进入更北疆域。
到了这一带，地广人稀，妖物渐多。
寻常百姓只在极少数气候环境较特殊的地区聚居。
脱离那些难得适宜人生存的区域，北疆其他地方，对绝大多数生命来讲便是禁区。
连中低境界的修士在如此环境下，都可能遇险。
雷俊二人行到中途，便即分开，一往龙骨岭去，一往长天湖去，让过大黑山暂时不理。
长天湖虽是北疆有名的大湖，但时间接近十二月，这里的湖面也已经大面积冰封。
雷俊抵达长天湖后，环顾四方雪山和冰树，不疾不徐仔细观察。
风雷符、螣蛇骨、息壤旗三重掩饰下，雷俊收敛自己身形，绕着整个长天湖检查一番。
但这片洁白冰冷的世界中，不见江州林族修士，亦不见其他人踪影。
“不在这里，还是时机未到？”雷俊若有所思。
按照签运，这里可能藏有一道四品机缘，但眼下距离十一月三十日尚有时间，所以雷俊心境波澜不惊，耐下心来静静等候。
他素来抓工夫修练，因此哪怕在这样的环境里，仍静心修行，默默吐纳调息，观想存神。
经过这段时间在龙虎山上的潜修，雷俊已经将自己毕生所学，进一步整理归纳后，凝练至道印内。
至此，他在六重天境界时的修练，可以说已经达到完满。
在阴阳圣体的基础上，悟性也提升至清静层次，再有楚昆那枚仙灵元种和自身天师印帮助，雷俊在这个境界的积累完善速度，远超同侪。
不过，六重天境界完备，和有把握去渡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天堑劫难，无疑是两回事。
这一关，是中三天修士和上三天修士之间的分水岭。
自古以来，陨落在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天堑劫难的人，不计其数，当中不乏惊才绝艳者。
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当前就有除雷俊、张静真、蔺山之外的上一代六重天长老。
多年积累下，当中自然也有道印全然完备的人存在，但却滞留六重天境界。
正是因为，如果去迈最后一步，反可能身死道消。
之前，先例不是一个两个。
类似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至于雷俊，他眼下其实已经有不小把握。
当前阶段，便是不断调整自己身心，令精、气、神臻至最完美的巅峰，届时一举冲破险关。
这方面的修行，可以寻合适地方闭关清修不问外事，也可以游历四方，观览山河，感悟天地，刹那一念水到渠成。
故而雷俊此番出山，元墨白、唐晓棠皆不因这方面原因而担心他。
修行一道，雷俊本人素来勤勉，自有分数。
雷俊当前坐在长天湖畔的雪山中，积雪渐厚，将他掩埋。
而他双目闭合，仿佛沉睡，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来自天地间的寒气，不断被雷俊吸纳入体。
然后，这些寒气，再转为热流，于他体内周转。
冷热交替间，亦演化阴阳两仪相生变化之道。
北疆苍茫寒气，虽然极寒，但并不阴邪。
雷俊炼化之下，反而感觉当中蕴含阳气，自己修行，更多在转阳为阴，不断交织流转。
一时间，天地奥妙，充斥心胸，令他别有一番感触。
此刻道印虽然不悬于头顶，但与雷俊魂魄相合，微微震颤。
其身心状态，越发昂扬向上。
随着时间渐渐流逝，渐渐来到十一月最后一天的正午。
长天湖一带，当天正是风雪纷飞之际，天色暗沉，不见日光。
但雷俊能感觉到，时间将要到正午时分。
他睁开眼睛，目视前方长天湖。
湖面冻封，一片平静。
周围仍不见他人踪迹。
直到……
“轰！！”
远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雷俊朝那个方向看去。
龙骨岭所在方向。
对方的手笔，还是唐晓棠的手笔？
雷俊身在长天湖畔的雪山之巅，遥望远方，就见漫天风雪中，这时忽然隐约出现几分金色。
虽然白茫茫一片，但那锐利耀眼的金光，仍隐隐透出。
周遭天地，随之大震。
雷俊盘坐在原地不动，但伸出一只手，手指指向身前斜下方。
那里的地面上，早早贴着一张他的天视地听符。
通过灵符，雷俊能清楚感应到，周遭地脉灵气流转，这一刻发生剧变。
仿佛有怒龙在地下翻滚，自远方冲出，于深渊中潜行，正一头撞过来。
“怒龙”从地下经过长天湖，长天湖并非其终点，而是继续向远方延伸。
其经过的雪山，纷纷震动，顷刻间各地都是巨大的雪崩爆发。
灵气躁乱下，天地间风起云涌，长天湖上空原本漫布的风雪这时竟然被强行搅散。
正午的日光，从上方投落。
雷俊起身，规避身下雪山地动山摇带来的影响，但没有其他大动作，更多观察长天湖及周围的整体变化。
就见长天湖冰面开裂，厚重的冰层在这一刻像是活了过来，冰水逆卷，冲向上空。
风雪散后临时洒落的日光，并未给人带来暖意，反而天地间一片肃杀。
雷俊心有所感，没有任何犹豫，人便避入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洞天内。
临离开前最后一刻，雷俊隐约看见，天地灵气正反对冲，在这一刻仿佛要撕裂长天湖周边的空间……
入了真一法坛洞天，雷俊立于法坛前的道场上，耐心等待外界动荡结束。
无需他自己去感知或者设法观察。
因为，外界的动荡，此刻甚至令真一法坛洞天也在微微震动摇晃。
流风躁动，坛场上的道幡不断飘扬，四九之灯生生灭灭，闪烁不停。
“难怪那根中上签说会有波澜。”雷俊心中了然。
天师印玄妙多多，他避入真一法坛洞天，几乎豁免七重天境界修士的感知，连部分八重天敌人的威胁都能避过。
但如果人祸以及像眼下的天灾，能动荡虚空的话，便可能影响真一法坛洞天，迫使雷俊被抛出。
当然，眼下场面动静虽大，但还没危险到那个地步。
雷俊入了真一法坛，来到法坛第三层顶上，淡定迈步，行踏罡步斗之法。
真一法坛开始闪动光辉，连带着整个洞天，都比先前安稳许多。
过了片刻后，外界对洞天的影响，开始消退。
考虑到中上签中提及正午时分的时间关键性，雷俊这次没有再特意多等片刻，而是提前出了洞天。
外界的风暴，还没有彻底平息，尾声仍剧烈。
雷俊视野里，长天湖及周边雪山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方圆上百里的世界，几乎分崩离析。
眼前的景象，似乎还在扭曲交错。
刚一现身，雷俊就感到虚空在扭动。
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接引天师袍的混洞九光隔空加身，同时摇动息壤旗。
两重强悍防御，一个坚韧，一个绵长，结合在一起，成功护住雷俊，让他不至于被扭曲尚未结束的虚空伤到。
在扭曲的虚空中，雷俊隐约看见点点灵光闪烁，源自下方逆冲而起的冰湖。
而随着虚空扭曲渐渐平息，那奇异的灵光，竟然也有消散的迹象。
这是长天湖因为天地灵气异变而偶然生出的宝物，条件缺一不可，所以此前不曾有，而等天地灵气平复后，这异宝却也会消散，故而只有这片刻机会能收取，便如一开即败的花朵……雷俊心念电闪，瞬间已明悟个中究竟。
眼下虚空扭曲尚未彻底结束，想要靠近那灵光，却反而南辕北辙，偏离方向。
但雷俊眼下却有办法。
不再是息壤旗。
他有更适合目前情况的新“钓竿”。
加持身上的混洞九光一凝，化作一束，在雷俊控制下，带动他整个人向前飞驰，在尚未结束扭曲的虚空中，竟然顺利横穿而过，抵达预期目的地。
途径那灵光之际，雷俊身周九光之气一卷，成功将那灵光带走。
扭曲的虚空挤压下，息壤旗的昏黄光芒，顿时散做一团。
好在混洞九光立马重新加持在雷俊身上，为他护御。
时机稍纵即逝。
空间的扭曲，很快平息。
逆天冲起的冰水，开始回落。
头顶上方的阳光，渐渐稀微。
风雪重新起势，笼罩一片荒芜完全看不出本来景色的冰湖雪山。
雷俊则落于雪山山顶，收了混洞九光和息壤旗，收敛身形。
扫视四周，寂静无人只有自己，雷俊方才有功夫检视那灵光。
眼下虚空恢复正常，灵光反而不再凝聚转为分散，星星点点。
乍看上去，像是一大九小，一共十枚圆珠，虽然发光，但圆珠本身并不通透，色泽模糊。
【子母凝元珠】
雷俊脑海中，浮现如此名目。
大黑山。
面目儒雅的江州林族族主林彻，此刻神情严肃，目光沉凝。
他同样在注视龙骨岭方向。
在他身后，部分林族修士，脸色难看。
就是担心没有不漏风的墙，担心消息走漏，他们才在大黑山故布疑阵，实则设下重重埋伏，迎击可能的潜在之敌。
而龙骨岭那边，才是他们真正设置法仪的地方！
现在大黑山没事，反而是龙骨岭那边出了问题。
但是……为什么？
江州林族内部，龙骨岭也是绝密。
眼下在大黑山这里的很多人甚至都不知情，正望着龙骨岭方向的惊变满脸诧异之色。

第237章 唐天师的法力已经啥啥难耐了
看龙骨岭那边的情况，乃是骤然遇袭，此前全无征兆和预警。
说明对手直接就奔着龙骨岭而去，并且来犯之敌实力不俗。
大黑山这边，江州林族少数知情者，面面相觑，一时间神情和目光都有些许复杂。
大家脑海中第一个念头，自然是怀疑有人泄密。
族主林彻本人稳定心神，虽惊不乱，面上不见异色，只转头看向身旁：“五弟同我一起去看看。”
在他身旁，立着一个身材挺拔高大，身形似武者多过像儒家读书人的中年男子，沉稳点头：“小弟愿附三哥骥尾。”
这高大中年男子，正是近年来新近崛起的江州林族旁支顶尖高手，林宇维。
其人修为已臻至八重天境界，到了他如今的修为实力，很多情况下已经难用嫡宗旁支区分，可为江州林族核心，也足可出外自立门户，自成枝干。
只是最近十几年来，江州林族内部不靖，暗流涌动，局面复杂，是以林宇维一直留在江州。
因为这方面原因，江州林族其他远房宗支，大量集中在林宇维身边，又有江州之外其他强援支持，使他们渐渐成为江州内部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亦叫江州林族内部局面更加复杂。
七年前族主林彻和嫡宗族老林奉一起失踪的情况下，进一步助长相关局面。
而在林宇维击杀天师府李正玄，名义上为林震和鄱阳大泽之战找回颜面后，令其个人声望也进一步高涨。
只是这一切伴随林彻忽然回归，风浪渐渐平息。
林彻回江州两年，对林宇维等人颇为优渥，林宇维亦不复先前那般高调。
而此番秘密前来北疆，林彻带林宇维同行，是信任还是不信任，则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
林宇维及随他一同前来的林族旁支子弟，此前只知随林彻等人一起在大黑山准备，对龙骨岭那边却不知情。
追查泄密之事，自然追查不到他们头上。
也正因为如此，才叫少数知情者更加疑惑，甚至此刻互相怀疑。
族主林彻则快刀斩乱麻，很快做出决定。
除了吩咐林宇维等人当即动身支援龙骨岭外，他冲另一个老者言道：
“事情有变，恐不及我辈预期中顺利，如有意外，要辛苦利空叔你们这边了。”
老者：“澄明无需客气，此番事，非只涉及你江州，既在北疆，我等自不会坐视不理。”
他同样做大儒装扮，不过衣饰与林彻、林宇维等江州林族中人，有些许差异。
老者也姓林，名为林利空，并非江州林族中人。
而是真正的北疆坐地虎，幽州林族的家老。
正如他所言，北疆之地，幽州内外发生的事，他幽州林族自不会无视。
林彻等江州林族此番北上，在大黑山、龙骨岭一带忙碌，来之前便知会幽州林族。
而对方亦有林利空这样的家老，带领部分族中子弟，直接和林彻等人一起行动。
一方面他们更熟悉周边地貌乃至地脉灵气流转的动向。
另一方面，如有必要，他们甚至将直接援助林彻等人。
南北二林，素来不睦，在全天下顶尖名门世族彼此间，关系甚至要排倒数，常有争端，互斥对方为二宗乃家常便饭。
但漫长历史上，双方亦有合作之时。
早先幽州林族就曾经支援江州林族，方有鄱阳大泽决战时的上古祭礼，着实出乎龙虎山天师府预料。
换个别的八重天境界修士碰上，恐怕当场就被镇压了。
只是许元贞一身艺业神通，同样出乎林族预料，祭礼才没达到预期效果，还赔上了一位江州林族八重天族老林奉。
族主林彻自己也失陷域外虚空多年，甚至落得一身伤，回返江州养了两年多时间才渐渐康复。
正是这段时间中，大唐局势一变再变，新皇登基，一副急不可待磨刀霍霍的模样针对各大世族名门。
虽然彼此间也常有算计，但这种情况下注定同气连枝共进退的各大世家，自然暂时摒弃前嫌联合起来。
南北二林，亦不例外。
虽然在下任唐皇归属上他们站边不同，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大家有共同的敌人。
女皇张晚彤。
以及她麾下的羽翼和爪牙。
天师府那群牛鼻子，正是其中之一。
“东海客，就在左近。”林利空的声音忽然变得低微，只限他和林彻两人听见。
林彻闻言，目光一闪，轻轻颔首：“有劳利空叔。”
所谓东海客，在如今的世家名门口中，其实便是指向佛门外道，大空寺。
大空寺昔年远遁海外，近年卷土重来。
不论当初在海外的休养生息，还是如今重新登陆后的活跃，背后都少不得名门世族暗中的物资与情报支持。
江州林族同他们联系，算是相对较少的，这方面主要是幽州林、青州叶和苏州楚这沿海三大家的手笔。
要说他们支持大空寺打烂一切，清洗一切，不断破灭重生的理念，显然不可能。
大空寺真要是有朝一日威临天下所向披靡，那名门世家同样是他们摧毁的目标。
但眼下来说，那可能性太过缥缈了。
现阶段，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大空寺，是一把危险的屠刀。
刀柄甚至都不能说是握在世家名门手中。
自重新登陆以来，大空寺的活跃，都是针对佛门正宗的菩提寺、金刚寺、天龙寺等圣地。
对道门，他们同样不友好，但作为敌人在心目中的排序，远在佛门正宗之后。
眼下肯再来北疆，配合南北二林，属于特例。
想要特例发生，世家名族自然要另外出得起价。
只不过，这价钱林彻出得心甘情愿。
同晋州叶族是盟友的幽州林族，同样愿意凑份子。
“好像是金色的雷光……”林利空遥望龙骨岭方向。
因为距离太过遥远，以他上三天的修为亦看不真切具体景象。
但龙骨岭方向天际隐约闪动金色的雷光，在白天风雪交加的天气里亦极为耀眼。
类似金雷，目前为天下人熟知者，暂时别无分号。
纯阳仙雷。
龙虎山新天师，唐晓棠！
“她还真的亲自来了……”林利空沉吟：“那么，龙虎山那边是新晋道家符箓派神庭修士元墨白留守了？”
林彻言道：“消息先传出去吧，只可惜黄天道那边未必能指望。”
林利空：“先传过去便是。”
“好，这里就交给利空叔和十六弟你们了，只监视即可，如有异变，可先撤离，莫要轻忽。”
林彻回望一眼身后皑皑白雪覆盖的大黑山：“虽然这边两年多都没动静，空间界域也稳定，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彻同留在这里的幽州林利空以及部分江州林族族人辞行，然后带着身边众人，去追先行一步的林宇维等人。
大黑山这里，确实是他当初重返人间的虚空通道“门户”所在。
但要摧毁封闭这里，则需要在其他地方行使法仪，借法天地，扭转地脉灵气流向。
可惜眼下龙骨岭那边出了问题……
林彻面沉如水，但语气平静：“晴儿，伱带几人，执行第二套计划。”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子，名叫林晴，外貌看上去不过二十岁许，实则也早成名多年，乃林彻次女。
林彻此番北上，长子林朗并未同行，而是留在江州祖地。
江州林族年轻一代高手中，林朗本就是仅次于林震的天才俊杰。
早年，前任族主林群之子林震，可称一枝独秀，修成七重天境界，乃江州林族年轻一代中唯一的上三天高手，可与族中长辈相提并论。
鄱阳大泽之战林震亡于许元贞之手，其后新任族主林彻也失踪，林族死伤严重，群龙无首。
倒是林朗这几年潜心修行，不因父亲失踪而心神动摇。
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林朗最终一跃而起，成功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为林震之后又一位江州林族新生代上三天高手。
其妹林晴，就稍微慢了一步，目前还停留在六重天境界。
不过天地灵气潮涌下，利于修士修行，林晴如今也修为渐深，距离上三天只差迈过最后一步。
此刻听到父亲林彻的吩咐，林晴当即轻声应道：“女儿遵命。”
她同少数几人，不动声色间，脱离整体队伍，径自消失在北地茫茫雪岭深处。
虽然人数不多，亦无七重天高手坐镇，但他们要完成的法仪，早经过林彻安排妥当，只需携祭器到指定的合适地点着手准备祭礼即可。
眼下情形，相较于强劲的护卫，更好的保护方法，是最高限度的保密。
尤其是龙骨岭惊变后的现在。
林彻目送女儿林晴离去，默默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龙骨岭方向。
就见那边金色雷光大作，比先前更耀眼，同时有道道流光闪耀划过天际，文华浩然之气冲霄。
先一步赶去的林宇维，已经迎面撞上天师府唐晓棠。
海上深处，汪洋之间。
隐蔽的孤岛上，藏着黄天道的宗坛。
两个身着紫袍，衣饰传统与龙虎山祖庭那边几乎没有分别的道人，此刻正相对而坐。
齐硕。
赵宗杰。
黄天道如今硕果仅存的高功长老。
二人表情皆沉静。
能让他们齐聚于此，乃是源于一个重要消息。
不被他们承认，但被天下大多数人承认的龙虎山新任天师，离山远赴北疆冰天雪地。
虽然这些年来大多数时候都潜在暗处舔舐伤口，但龙虎山祖庭那边的消息不论大小，黄天道这边都在关注。
“龙虎山祖庭那边，元墨白突破到八重天神庭境界了。”赵宗杰打破沉默：“加上万法宗坛，不是我们独力可以打破，江州林族和其他家有动静么？”
齐硕摇头：“暂时没听说。”
赵宗杰：“既如此，不要盲目妄动，不如也看看北疆那边的动向。”
齐硕：“唐晓棠，似乎没带天师剑出山。”
赵宗杰轻轻点头：“有利有弊吧。”
有机会夺取天师剑，自然是最好。
可惜唐晓棠不给机会。
但反过来说，没有天师剑随身，唐晓棠本人的威慑力亦随之减弱。
“我去龙虎山周围等等看，你去北疆？”齐硕问道。
赵宗杰看他一眼：“好……”
话音未落，他和齐硕表情忽然齐齐一变。
然后二人一起转头向宗坛方向看去。
就见这一刻黄天宗坛上方，有光辉直冲而起。
出于隐蔽考虑，闪烁的光辉被早就设下的法仪禁制暂时局限在一定范围内不外显。
光辉在黄天道宗坛上方，化作绚烂星河，不断流转，呈现环星列斗之象。
而宗坛轻轻震动，有大量道蕴凝聚成玄奥符纹，犹如繁星，绕宗坛流转，形成光雾。
齐硕、赵宗杰连同眼下身在岛上的黄天道核心人员，一起上前，朝宗坛行礼：“恭迎掌门出关。”
一个身着紫金霞帔的道人，自宗坛中缓步而出，赫然正是闭关多时，久不现身的黄天道当代掌门，太平道人。
自当初大战中被许元贞、李红雨击伤后，太平道人一直闭关休养不问外事，连黄天道中大小事务这些年都是齐硕、赵宗杰等人处置。
齐硕二人亦料不到，太平道人居然今日突然出关。
“免礼。”太平道人缓步而出：“我闭关多日，辛苦几位师弟了。”
众人皆上前恭贺他出关。
听齐硕、赵宗杰等人禀报这些年来的大致情况后，太平道人连连点头：“李氏灭亡，我辈心中，终于消一块垒。”
他目光扫过齐硕等人：“不过，这只是第一步。”
众人皆称是。
他们以天师府正统自诩，终极目标，自然是要夺回龙虎山祖庭。
这一点，从来不曾动摇和改变。
“我出关之事，暂时先不对外公布。”太平道人平静吩咐。
齐硕先点头，然后又说道：“掌门，眼下正有一件要紧事……”
听齐硕、赵宗杰说明唐晓棠出山的消息后，太平道人面色淡然：“这件事，我们先静观其变，晚些时候再做处置。”
赵宗杰：“掌门的意思是……可能将有大波澜？”
太平道人：“只从你们讲述的消息来看，此事要紧处不在唐晓棠，而在许元贞，所以眼下还不是见分晓的时候，江州林族等名门世族，当有更大动作。”
赵宗杰：“我与齐师兄此前也无轻举妄动之念，免得给人做了垫脚石，只是唯恐应变不及，所以预计先返回陆上，做些准备，如今掌门您出关，自无此忧虑，我等自然更坐的住了。”
太平道人：“我虽出关，但日常诸事，仍由你们协助打理。”
赵宗杰和齐硕皆应诺。
太平道人又问道：“本派近年来，可有新涌现的人才？”
黄天道被天师府和大唐朝廷联合打压，多数时间在暗中行动，诸事不易。
物资方面，还能得些别家暗中援助。
生源则一直是大难题。
李氏灭亡前，暗中吸引一些天师府不得志的外姓弟子，甚至一度是黄天道扩充的最大渠道，却还要时刻小心警惕天师府和唐廷帝室安插奸细进来。
天师府方面信州李氏灭亡后，这方面的生源也开始变得艰难起来，令黄天道更加缺乏新血。
他们近年来招人的方向，甚至被迫转向东海大洋之上。
但这里人口自然远不及内陆，还要面对大空寺的竞争。
是以太平道人刚刚出关不久便过问此事，赵宗杰、齐硕闻言都轻声叹气。
赵宗杰答道：“禀掌门，目前最出色者，当为陈子阳、韩无忧和康明三人。”
说罢，他同齐硕都面现无奈之色。
这三人，太平道人都知道，皆是他闭关前便已经出门的黄天道弟子。
“悉心教导。”太平道人面色如常吩咐。
齐硕言道：“按原先安排，该安排他们这几年到宗坛来了……”
黄天道宗坛位置是绝密，内部亦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但顶尖传人修练，不可耽搁。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和种种原因，黄天宗坛近年来渐渐衰弱。
“先不急在一时。”太平道人言道：“待我先回大陆走走。”
黄天道众人一起应道：“谨遵掌门号令。”
北疆，长天湖一带。
雷俊收取那子母凝元珠后，便即重新隐藏自己身形。
他又悄悄观察翻天覆地后的长天湖片刻，仍不见有其他人出现，于是离开此地。
从抽奖的角度来看，自己运气不错，两道中上签里抽到的是更不沾因果的那条。
长天湖这里只是被龙骨岭惊变，连带引发变化，蕴生出子母凝元珠此宝。
当时场面虽然有些惊险，但眼下已经风平浪静。
不像龙骨岭那边，打得天崩地裂……
雷俊遥望龙骨岭方向，金色的雷光不停纵横闪烁。
从故事的角度来讲，小师姐唐晓棠才是中大奖的那个。
看情况，她抓住了江州林族一些小尾巴。
在山上憋了好几年的唐天师，玩得不亦乐乎，唯恐不过瘾。
雷俊尝试通过灵符和唐晓棠联络，唐晓棠都无心多说，只提及那里有江州林族布置的儒家祭礼法仪，其中功效，当是动荡地脉，扭曲天地灵气，从而达到冻封虚空的效果。
祭礼法仪，既有江州林族的手笔，也有幽州林族的道理在其中。
不问可知，是用来针对大师姐许元贞的。
他们确实想要堵住或者摧毁可能通往天外异域的“门户”。
只是法仪并不安排在大黑山，而是龙骨岭。
雷俊闻言，也大致明白为什么龙骨岭那里开出的同样是一条中上签。
因为当前在龙骨岭的林族修士，最高只有七重天境界。
林彻等顶尖好手，应该都在大黑山那边设伏。
七重天境界修士，基本威胁不到身怀天师印的雷俊，所以雷俊一些基础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只是因为龙骨岭祭礼法仪涉及虚空动荡，才有可能令藏身真一法坛洞天内的雷俊经历些波澜。
只是不知，龙骨岭那里的四品机缘又是什么，小师姐有没有得到？
“……先不说了，有条大鱼来了！”唐晓棠语气可以用兴高采烈来形容。
然后她同雷俊的联系便停止。
好吧，小师姐的法力，已经啥啥难耐了……雷俊朝龙骨岭方向望去，就见风雪间，那边金光反而更加耀眼，冲天而起。
与之相对，则是有道道流光闪烁，从天际划过，朝龙骨岭方向落去。
仿佛天降流星雨一般。
“儒家神射一脉传承的修士……”雷俊见状了然：“这般修为，这样的神通，林宇维？”
江州林族八重天境界的大儒中，走儒家神射一脉传承的目前已知只有一人，便是近些年新近突破的旁支第一高手林宇维。
五姓七望，皆以儒家传家立世，屹立多年不倒，虽然都以经学为主干，但每一家都不缺咏诵和神射的传承。
而且这么多年发展下来，几大世家名门的儒学传承，基本都各有特点。
江州林族的传承，同时取大江奔流和群山耸峙之相，不论经学还是咏诵、神射，基本都走浩大磅礴，连绵不绝的气象。
此刻箭落如雨，密集磅礴，正是江州林族射术的路子。
不过，雷俊观察一会儿后，却微微皱眉。
因为他只见神射传承的八重天大儒林宇维，不见修习经学传承的江州林族族主林彻。
那位才是目前江州第一高手。
事情涉及林彻当初返回人间的虚空“门户”，照理讲不至于林彻自己不北上。
雷俊心中警惕更提高一分，期望唐晓棠也能多留神的同时，他本人放慢了靠近龙骨岭的脚步。
天目镜与天视地听符，被雷俊一同召出。
一方面，虚幻的巨大眼瞳在天际间一闪即逝，帮助雷俊隐蔽地观察龙骨岭方向，另一方面，天视地听符则留意周围动静。
不仅仅是当前冰天雪地间的响动，也包括可能存在的联络通讯。
“嗯？”
稍等一下。
雷俊心中微微一动，悄然潜入一片山林。
他望向外围方向，那边有其他人悄然靠近。
并非儒家弟子。
而是几个穿着僧衣的僧人。
却不是中土佛门四大圣地中任何一家的传人。
大空寺弟子？

第238章 雷道长借佛献花
来者皆身着纯黑僧衣，神情沉稳，看上去也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感，但雷俊可清晰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丝丝凶煞之气。
同南荒巫门部分修士一样，大空寺传人平日里修习，除了炼化天地灵气外，也会一并炼化些许妖气恶氛。
这让他们的道统法门格外具有攻击性的同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或多或少影响他们的心神。
佛门两大外道，大空寺一脉传承的凶名杀性，素来更在白莲宗之上。
他们尊奉的大灭如来，更一度有魔佛之誉。
虽然经过多年发展，白莲宗佛法已经同传统佛门正宗四大圣地迥异，但向上追根溯源，白莲宗脱胎自菩提、天龙、悬天三寺。
而大空寺，更像是真正的佛门死敌。
就雷俊观览天师府敕书阁古籍记载，大空寺道统法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对佛门正宗圣地的佛法神通，存在克制破解之效。
眼见这些黑衣僧人出现，雷俊心中提高警惕。
有大空寺插一手，说明这趟除了江州林族之外，定然还有更多四姓六望中的其他敌人。
江州林族与天师府是近千年的宿仇，双方纠缠下来，互有死伤，早就是恩怨深重。
唐廷帝室对调解他们之间的争斗，都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除江州林族之外其他名门望族也加入对天师府的打压时，唐廷帝室才可能视情况出面调解乃至于压制。
而现在有大空寺传人出现，说白了就跟当初菩提寺那时一样，是四姓六望找了个背锅的。
那些黑衣僧人，悄然停在龙骨岭外围雪山中，不再靠近，似在观察风向。
雷俊同样没有第一时间现身，先静心观察。
天空中的眼瞳更加隐蔽。
但不断有景象呈现在雷俊手中古镜的镜面上。
自家小师姐确实憋的很了，此刻出手，比固有印象中更加狂暴。
金色的雷霆闪耀下，很快就打得对面的八重天大儒难以招架。
五姓七望皆传家立世多年的累世名门望族，各方面传承皆完备精良。
以儒家神射一脉的射术神通法门而论，不论射程、射速、精准、箭矢威力等等，很难说哪项有短板。
只不过各家传承毕竟皆有秘传，互相比较下，些许差别在所难免。
如苏州楚族的神射手，雷俊曾亲眼目睹楚羽出箭，他们这一族的射术神通，就是在射程和单箭威力上更有优势。
而江州林族方面的射手，就是以大面积散射著称。
但问题在于，对道家符箓派圣地天师府来说，苏州楚族神射手的优势，才是让他们比较警惕的那类。
道家符箓派在实战斗法中，素来以全面和适应性强著称。
不说真正的全能，但多数情况下不会吃亏。
只有当对手某项优势极端长板的情况下，才会衬得天师府的全能有所不足。
儒家神射一脉，正是其中之一。
而越是强调射程的神射手，对道家符箓派修士威胁自然越大。
要么就是身法挪移和箭矢连发射速有优势，能不断控制距离的人，会让天师府传人感到不适。
而像江州林族这种以大面积覆盖著称的神射法门，在单对单时，反而不易压制修为相近的天师府修士。
林宇维乃江州林族旁支第一高手，更成功修成八重天境界，箭矢穿云破空，摧山倒城不在话下。
他对上李松，或许能占些便宜。
但那是沾李松年事渐高而他正当盛年的便宜。
对上同样是中生代的李红雨，林宇维便很难占到优势。
而唐晓棠对战李红雨、李松的结果，天下皆知。
金色的纯阳雷龙这时在天地间发出震撼四方的龙吟，引得周遭雪山大片雪崩的同时，漫天金光荡开星落如雨般的箭矢，以所向披靡之势，冲向林宇维。
林宇维身形后退的同时，双手一挥。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弓震荡。
诸多散落的星光飞快聚集，然后化作大片耀眼光辉并不断凝聚压缩。
流星雨在这一刻，像是化作辉煌烈日。
江州林族同龙虎山天师府斗了这么多年，大家也算知根知底。
林族同样在谋求改良和突破，以期压倒隔壁宿敌。
林宇维此刻一箭，便一改江州林族箭术固有风格。
只是他的对手唐晓棠，同样是天师府多年以来的异数。
辉煌如日的箭锋迸射而出，光辉一时间就纵贯天地之感。
但那金色的纯阳雷龙，竟然不管不顾，直面其锋芒，正正同贯天光辉相撞。
然后就见龙骨岭上空，景象仿佛微微扭曲一瞬。
而伴随空气的扭曲，赫然是那笔直的箭矢光辉，随之一起曲折，在天空中变形。
而纯阳雷龙，继续向前，朝林宇维扑去。
得那一箭之阻，林宇维身形已经飞速后撤，但金光闪耀间，雷龙紧随其后。
直到忽然有滔滔剑气凝聚，在天地间竟仿佛化作实体，凝结成山峰。
五座山峰并立，错落有致，如五个老翁，屹立天下不倒，静观岁月长河流逝。
江州林族儒剑术神通，五老峰剑！
其剑意凝聚下，仿佛便是时间长河冲刷，亦不可将之摧倒，生生拦截住追击林宇维的金光雷龙。
双方撞击之下，散碎的金色雷光四溢，而山峰随之摇晃。
不过，同一时间，有滔滔剑气所化的大江涌出，和同样是剑气所化的五老峰山水相依。
山做守势，大江则转守为攻。
金色的雷龙前进受阻，却没有半点回收的意思，同一时间有金光烈焰凝聚成猛虎，发出咆哮，寸步不让，迎上剑气大江。
北国冰天雪地下，出现剑气所化的江南山水奇景，而与之相对，则是龙吟虎啸惊天动地。
林彻……雷俊见状，心下了然。
这位江州林族当代族主，果然亲自来北疆了。
“不过……”雷俊又仔细看了看那浩然剑气形成的山水变化：“印象中，林彻该是儒家经学治国三论的修士？”
但此刻他出手，没有完整显出应有水平。
可能是这方世界天地道理内蕴的缘故，各大修行道统在某些方面殊途同归，如约定俗成般，境界划分上颇为同步。
中三天时，四重天都是内分四个小境界，五重天时内分五个小境界，六重天则不内分小境界，更像是对自身的总结，为将来冲击七重天打基础。
而七重天承接六重天，同样不内分小境界，承上启下，进一步为修士向更高层次进军奠定基础。
等到了八重天，一般而言，各大修行道统方才都再进一步内分小境界。
道家符箓派七重天称通天，八重天称神庭，有神庭四景。
道家丹鼎派七重天称元婴，八重天称婴变，有元婴四变。
道家外丹派七重天称丹解，八重天称仙游，有仙游四海。
儒家神射一脉，七重天称神锋，八重天称开疆，有开疆四界。
儒家咏诵一脉，七重天称入神，八重天称出神，有出神四化。
儒家经学一脉，七重天称冲斗，取文华才气气冲斗牛之意，而八重天称为治国，有治国四论。
江州林族近年来的第一高手，乃前任族主林群，为儒家经学八重天境界巅峰，治国四论皆全。
林群身陨之后，便轮到三论层次的林彻。
当初鄱阳大泽决战，雷俊不在现场，没见过林彻全力出手什么模样。
但他见过另一位治国三论层次的八重天经学大儒杨玉麒和人交手。
两人谁强谁弱暂且不论，但一些神妙手段，林彻眼下并未发挥。
不知他是自身状态不妥，还是暗中额外提防其他可能存在的威胁？
所幸，有另一位八重天大儒林宇维从旁相助。
林宇维初入儒家神射传承八重天境界，面对强势的唐晓棠颇为狼狈，叫这位近些年来名声大噪的江州林族旁系领军人物很是丢脸。
但现在有林彻在前方顶住唐晓棠的压力，林宇维的箭锋就开始变得有威胁起来。
不过，某新任天师不仅不惧，反而兴致更加高涨。
雷俊身在远方望去，看不见唐晓棠本人身形，只见天地间金色的雷霆和烈焰不停交织起伏。
原本白茫茫一片的北国冰天雪地，此刻主色调赫然变成大半金色。
正常情况下，以唐晓棠的修为，纵使以一敌二，只要不是死战不退，至少有遁走的机会……好吧，唯一叫人不放心的地方就在这里，她很可能不走。
不过，真要是大家都死战到底，对面恐怕也承受不起代价。
除非……
四周山峦震动，积雪不停滚落，雷俊静静坐在银装素裹的树下，注视自己的天目镜。
镜面上呈现的景象，视角正不断移动，环顾四方。
除非对面还有帮手。
江州自家，林酬应该不会轻易出山，鄱阳大泽还算在江州左近，北疆这边就远了……雷俊心中猜测。
在江州林族漫长历史中，近年来其实亦是少有的积弱时期。
同天师府对耗多年，又被大江上下游的荆襄方族和苏州楚族一起钳制，严重影响江州林族在大唐皇朝开国后的发展。
前任天师李清风的祖父，亦即第一任李天师，就是因为击杀当时的林族族主后自己亦告重伤，其后不治而亡。
雷俊当年刚知道天师三宝的事情时，便听自家师父元墨白大略提过此事。
彼时天师府固然损失不轻，江州林族同样不好过，那场硬碰的结果，把江州林族给碰去了五姓七望里的末座。
此后天师府经历多次内乱，跌落谷底。
隔壁江州同样有自己的难处。
否则天师府内乱的时候，情况会更险恶。
到了近年，江州林族广为世人所知，并时常活跃的顶尖高手，一共四人。
前任族主林群，后来接任族主的林彻，再加上两位族老林奉、林酬，合共四位八重天大儒。
随着前任族主林群陨落，江州林族实力进一步被影响。
及至后来鄱阳大泽决战后，新任族主林彻和家老林奉一起失踪，江州林族更是滑落至多年未有的谷底。
直到近几年林宇维突破至八重天境界，林彻回归，江州才算喘过口气。
但林群、林奉先后身死，仍是丢半条命的大痛。
“江州林族祖地里藏有老怪物的可能不大，但仍要留神。”雷俊沉思。
这个世界的老怪物，和雷俊穿越前在蓝星看的一些里的老怪物，不是一个概念。
因为此世寿数和衰老期的缘故，是以普遍不存在熬工龄越来越强的圣地名门宿老。
所谓老怪物，主要是指年龄已经过了平台期，开始步入下滑阶段，但还没有到暮年期断崖式下跌的老一辈修士。
此阶段的修士，已经很难再有更进一步向上突破的可能，希望微乎其微，这种情况下还能逆势上扬者，皆青史留名，遍观历史长河也是凤毛麟角。
他们常年深居简出，很多时候不是为了更进一步向上，而是……避免下滑。
准确说，下滑之势难以避免，但静心潜修，沟通体悟天地，可尝试努力遏制和减缓下滑势头。
至少，别出现加速下滑。
这个阶段的修士与人争斗，很容易伤及根本。
而一旦伤及根本，往往就是衰老期修士加速下滑衰败的开始。
如果延寿无望，则类似情况下的修士有相当数量的人，会选择静养潜修。
越是顶尖大势力出身者，越是如此，因为能得宗门或家族供奉，无需自己奔波或顾虑护法等事。
当中的上三天宿老，尽量延缓下滑，一定程度上保存实力，也算是为自家出身的圣地或名门，留下一些底牌。
所谓圣地、名门之底蕴，这亦是其中一部分。
只是江州林族这方面略有些特殊。
被天师府碰到五姓七望末尾后，他们长期被左邻右里的方、楚二族“关照”，每当江州林族有什么变故，就是方、楚二族去他们那里“做客”的时候。
林群身陨大江上和鄱阳大泽决战后，亦不例外。
直到近年女皇新开学宫，方、楚二族才放松对江州林族的压制。
而林群身死和林彻失踪后，江州群龙无首多混乱，没见有够分量的老怪物出面稳定局面。
鄱阳大泽决战，林彻、林奉或死或失踪，只得林酬一人带领残存族人狼狈退回江州祖地，江州林族被迫收缩自身势力。
甚至青州叶族的叶炑入驻江州数年，帮江州林族撑场面。
不到万不得已，江州林族不至于弱势到这般近乎没有底线的程度。
可惜当初许元贞也失踪后，天师府方面同样罢战收兵，没有进一步进逼江州，否则该能当真探出些底来。
至于天师府有没有这样的底蕴，有没有这样隐世的老怪物？
答案当然是有……过。
雷俊微微摇头。
不聊这个问题，大家还是好朋友。
连番内斗和外患的情况下，天师府早年的前辈宿老全部打空。
别说天师府了，对门黄天道现在也没剩更上一辈的老人了。
原来还有一棵老独苗，李松。
最近一次李外之争，也报销掉了……
“嗯？”
雷俊忽然目光一凝，视线转到远方那群黑衣僧人身上。
对方为首之人，正小心翼翼，取出什么。
远远望去，是个口袋。
我记得大空寺传人修持破灭真意，是不炼制佛门法器的……雷俊见状，靠上前去。
就见那黑衣僧人动作极为谨慎，打开口袋。
比较黑色幽默的是，他身边几个同门，站在侧后方，则分别取出几张符纸，赫然是道家符箓派的灵符。
风卷残云符，黄天道那边的笔法……雷俊只扫一眼便有数。
为首黑衣僧人打开的口袋里具体藏了什么，雷俊一时间看不真切。
但隔着还有段距离，他就感觉其中有凌冽妖气恶氛从中流露而出。
当前，尚不浓烈，不至于传到远处为交战双方察觉。
但是，妖气恶氛，相当纯正，并非大空寺、血河派等兼修者的道统，更像是源自纯正的妖族。
再看那些黑衣僧人张开风卷残云符蓄势待发的方向，正是对准龙骨岭那边。
要把口袋里的某种东西，吹向龙骨岭……雷俊心念电闪间，动作不停，在风雷符和螣蛇骨的遮掩下，悄然来到那群大空寺弟子附近。
“手下都有些分寸，必须发挥这些灵符的效力，切不可损毁。”
那为首黑衣僧人神情严肃：“海王菊的分身一旦苏醒，展开只在片刻间，风力必须足够，风向更要控制好，如果落在近处，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们，跑都来不及跑！”
道家符箓派的灵符，其他人也能用，只是不一定能完美发挥灵符效力，但对大空寺弟子来讲，这种时候真是再趁手不过。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自己要小心，别把灵符抓碎了。
“师叔放心，我们先前已练习熟练。”
旁边一个手持风卷残云符的大空寺弟子接口道：“不过，那江州林族的人，现在同天师府牛鼻子战做一团，距离很近……”
抓着口袋的黑衣僧人淡然道：“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反正早先知会过他们。”
虽然眼下都是突然袭击，但知道具体是什么，林彻、林宇维应变起来，定然要比唐晓棠顺利得多，甚至可以因势利导，加以利用。
见其他人都准备妥当，那黑衣僧人一声令下：“开始……”
旁的大空寺弟子一个个正准备激发风卷残云符，却见那为首的黑衣僧人猛地一呆。
因为他手里忽然空了。
抓在手中打开口的布袋，居然轻飘飘被侧后一人，伸手取走。
黑衣僧人虽然惊诧，但动作却不慢，未及转身看来者究竟是谁，便先回身一拳打向侧后。
来者一手取走布袋，另外一只手握拳，同这黑衣僧人拳对拳硬碰一招。
黑衣僧人闷哼一声跌退。
这时他同其他大空寺弟子才来得及看清，来者是个身材挺拔高大，身着深红道袍的年轻道士。
黑衣僧人手臂剧痛到几乎失去知觉。
就见他方才挥拳的手臂，赫然寸寸断裂，白骨戳出血肉外！
对面的雷俊一手持那布袋，先不细看，将袋口重新扎紧，另外一只方才出拳的手，舒展活动一下手指。
他手臂上闪动光辉，覆盖流光所化的半截铠甲，乃是源自天将符。
随着修为越发精深，雷俊眼下使用天将符时不需要整个人身形都进一步变化。
不过大空寺传承确实有独到之处，雷俊虽然力量更强将那黑衣僧人一条手臂打废，但自己原本闪动光辉被甲片覆盖的拳头亦蒙上一层黑色，让他感觉微微麻痹刺痛，随着法力流转吐纳，方才消解。
就仿佛他刚才一拳打在一台粉碎机上，虽然将那机器打得报废，但自身血肉亦少见地感到刺痛。
大空寺秘法，取破灭万物之意境，果然有极强的破坏力。
但对手同雷俊的修为实力还是相差太多。
雷俊舒展活动手指的同时，动作并不停。
另外一只手抓着布袋。
而他向前踏出一步，已经到了那为首的黑衣僧人面前，然后一脚踢出。
大空寺弟子皆擅搏杀，经验丰富，那为首黑衣僧人废了一条臂膀，仍咬紧牙关准备反击。
但雷俊力量超乎他预料的同时，速度亦超出他预计。
黑衣僧人刚抬另一只手，还来不及举到身前，雷俊一脚先正中他胸膛。
这僧人并没有向后飞出，身体仍立在原地，只晃了晃。
但他胸膛完全凹陷下去。
“……”
雷俊收腿，但踢对方的脚没有第一时间落地，而是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晃了晃脚腕，一时间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他脚上也沾了些许黑色，随着法力流转，黑色消退，刺痛麻痹感也消退。
还真是台粉碎机啊，攻防一体的那种。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雷俊甚至来了点兴趣，想要仔细研究下大空寺的道统法力。
不过现在，他无心多纠缠。
一切速战速决，以免远方的林彻、林宇维等人亦或者另有高手察觉这边的动静。
在雷俊踢死那为首黑衣僧的同时，周围其他大空寺弟子，也一起包围上来。
乍逢惊变，这些大空寺弟子仍不失默契，有人近距离突袭的同时，另一部分人并不一拥上前，而是远远屈指做拈花状，然后弹指。
一丝丝细微但歹毒，杀伤力十足却不易被察觉的黑芒，朝雷俊飞射，如同众多飞针。
一时间远近结合，仿佛天罗地网。
更有个别大空寺弟子并没有参与围攻，反而向远方退开，并准备联络师门长辈。
只是雷俊速度太快，等他踢死那为首的黑衣僧，其他人再次悚然而惊，想变招已经来不及。
众多黑色的针芒纷纷落空，扎在雷俊刚现身时所立之地，顿时将那片雪地销蚀成一个个深坑，但雷俊早已不在先前位置。
那些试图包围雷俊，然后贴身作战的大空寺弟子，同样扑个空。
他虽暂时单腿站立，但大片昏黄如土石的雷光出现，将一众大空寺弟子全部包围淹没。
己土阴雷包围下，一切悄无声息。
众人仿佛被泥土掩埋。
而泥土中更渗出乌黑的雷水。
那退向远方意图联络师门长辈的大空寺弟子，眼前则忽然一花。
雷俊出现在对方面前，随手一掌正落在那跟佛门正宗传人一样的光头上。
嗯，这人修为不如方才那为首的黑衣僧，手掌拍上去没啥感觉……雷俊微微点头。
一群大空寺弟子，很快被雷俊全部解决。
范围有限的情况下，雷俊不需提前布置两仪元磁锁龙阵，只凭自身两仪元磁法咒，再加上逆转天视地听符，便对周遭天地灵气流转，形成封闭的效果。
两个都是他本命法术，可以由着他尝试新花样。
不过为了彻底免除被追查的后患，雷俊仍不忘了借天书暗面将这里的线索再打扫一遍。
接着，第一时间离开此地。
等远离那片雪岭山区后，雷俊方才再看手中布袋。
海王菊……雷俊微微皱眉。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早先东海妖乱，群妖兴风作浪，此妖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那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境界高手的大妖。
既似草木之属，又似章鱼之类，但身形极为巨大，可以立地生根，汲取大地和汪洋之力，又能化作游鱼一般，于海中游荡。
最后被女皇张晚彤击成重伤，借汪洋掩护潜入深海逃走，女皇因关注陆上局面而没有深追。
不过，早先没听说海王菊能散布种子分身之流。
否则这样的妖物，危害定然更大。
是这样做会对它造成消耗，需要计算性价比？
还是说跟时机或时间相关？
相关问题，在雷俊脑海中一闪而过，暂不多想。
他眼下更多考虑的是，自己能不能拿这个口袋做些什么？
参考那些大空寺弟子所言，雷俊大致能做出些推测：
大空寺退往海上漂了多年没白费，除了自身积蓄实力外，更和一些妖族建立联系。
不仅仅是东海。
当初坑了菩提寺的北地妖乱，极可能也是晋州叶族、幽州林族等名门，通过大空寺居中联络了北疆大妖。
眼下对付天师府，算是依样画葫芦。
所谓海王菊的分身当真放出去，可能是无差别攻击周围生灵，并不能区分唐晓棠和林彻、林宇维。
从这点来看，这些所谓分身，没有继承海王菊本身的灵智，并且可能与之心念不相通。
同时，也不受林族、大空寺等人控制。
特殊的风力乃至于一定时间的风吹，是刺激这些妖物苏醒的条件或条件之一。
而妖物威力，相信不俗，就算不能当真拿下唐晓棠，但如果对她形成干扰，则方便有备而来的林彻、林宇维下杀手。
雷俊掂了掂自己手里口袋，回望龙骨岭方向一眼。
就算他通知唐晓棠，但林彻、林宇维也早就知情，利用此妖突袭他们，效果想必有限。
那么……
眼见战况正激烈，好在唐晓棠看上去不吃亏，雷俊收回目光，收敛自己身形，暂时离开。
他来到大黑山。
正午时分已过。
先前预示此地的中下签签运，应该是指林彻、林宇维两大儒家八重天高手为首的伏击。
当然，现在不能说大黑山就一定安全了，所以雷俊仍小心翼翼靠近。
他悄然观察远方山峦。
乍一看，寂静无人。
但雷俊隐约感觉，这里的虚空界域不大稳定。
此地，可能不仅仅只是个林族用来伏击的地点，而是当真有虚空“门户”存在。
不过林族堵门的法仪，设在龙骨岭那边。
既然是关键地方，那多半林族仍有人留守监视。
尤其是方才赶去龙骨岭的林族高手只见到林彻、林宇维两人。
眼下大黑山这边安静，估计是因为有高手遮掩。
这里，很可能还有上三天修士留守。
雷俊不进一步靠近的情况下，暂时亦看不出端倪。
但他有自己的确认方法。
一张极品天视地听符，被雷俊点燃，却不生成烟雾，而是飘散于无形。
雷俊本人盘膝静坐，闭上双目，展开两仪元磁法咒。
过了片刻，他心海中仿佛有涟漪绽开。
果然，大黑山，有人同外界建立了联络。
虽然不知具体内容，但雷俊能觉察其存在。
旁的以后继续慢慢研究完善，当前足够了。
“人说借花献佛，贫道借佛献花，请诸位笑纳。”
雷俊淡定起身，来到一座高耸雪山之巅，遥望远方大黑山。
他取出那口袋，然后再取出足足二十张灵符。
正儿八经天师府嫡传的风卷残云符。
不像大空寺弟子手头那些灵符，品质、品级不一。
他这里，全部极品。
有龙虎法箓和阴阳笔加持，哪怕不是本命符，雷俊也能画出极品高等灵符。
张开口袋。
极品风卷残云符全部激发。
瞬间狂风大作！
且风力集中。
口袋里，顿时有众多仿佛蒲公英似的白绒球，向远方集中飞往大黑山！
白毛绒球在半空里仿佛飘雪一样，快速靠近大黑山山峦并落下。
就在这飞行过程中，一个个白毛绒球，体型已经膨胀变大许多。
外观仍不起眼，但一股凶煞的妖气恶氛，已然流露。
大黑山山顶，一个老者忽然现身，仰头望向天空，面色大变：
“海王菊的分身？！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正是幽州林族族老，林利空。
他对大空寺和海王菊分身都非常了解。
此刻这老者不敢迟疑，开口长吟：“北风动地江翻天，我坐极浦维空船！”
这位儒家咏诵一脉大儒已臻至七重天入神之境，诗词交感天地，借法自然，霎时间令大黑山上空狂风呼啸。
但雷俊准备充分，其法术威力又强，两边大风对着吹，一时间并不吃亏。
林利空的大风让那些白毛绒球在天空中为之一顿，不再继续向前。
可也没能将之吹走。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蒲公英似的白毛绒球，已经进一步变大，众多白丝，舒展开来向四方扩张。
白丝一旦开始扩张，转眼间便全部展开。
而这些白丝扩展开后，它们亦不再似先前那般轻飘飘任风吹拂。
而是如有生命一般，仿佛异域天魔，凶煞之气铺天盖地。
“小心！！”林利空厉声大喝：“走！”
雷俊站在远方山上，远远望去，就见那些白绒毛球展开后，仿佛水母，又像是盛放的白菊，但展开延伸出来的无数丝绦，长度惊人，一朵就覆盖上百米方圆。
白色的绒毛丝线虽然极长极细，看起来轻飘飘不受力，但直接就将藏身山上的几个林族子弟，刺成血葫芦！
偏偏这些海王菊分身移动起来又如乘风一般，快速无比，主动包围剿杀山上的林族中人。
“哦？只会对修持灵气者有反应么，那岂不是不会攻击普通人畜？”
雷俊当前悟性过人，只是旁观，亦看出些门道：“可是海王菊的本体并非如此，其中变化值得仔细琢磨。”
他有些遗憾自己手头没爆米花之类的东西。
这一刻雷俊甚至有点想念随身零食多的萧雪廷。
对面大黑山上，就完全是一副限制级的恐怖片了。
远远望去，白雪皑皑的山峰，被大片染上红色，仿佛雪山在流血。

第239章 一条签运，两道机缘
中三天修士的攻击与防御，对这些海王菊分身完全没有效果。
哪怕是七重天境界的林利空他们，面对这些海王菊分身，或可抵挡一时，但时间久了也是危险重重。
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跑！
立刻跑！
没能阻止那些海王菊分身落地，林利空第一时间转身便离开大黑山。
有江州林族的一位七重天族老，虽然知道这妖物的危险性，但为了救助同族晚辈子弟，走慢一步，立刻也被海王菊分身缠上。
他实力强。
于是一次性有超过十朵以上白菊，一起招呼他。
不片刻功夫，已然见血。
整个大黑山上，处处杀戮。
有林族子弟，随林利空一起逃下大黑山。
但马上就有大量长丝白菊从山上飘落，紧追他们不放，将那群林族子弟一个个剿杀。
余下还未见血的长丝白菊，则继续追击林利空。
雷俊远远遥望，忽见林利空逃跑的方向，似有滔天剑气冲霄。
剑气森寒，比这北国冰天雪地的暴风雪还要更加狂猛与冰冷，看得出是幽州林族嫡传家学。
无形剑气席卷间，声势远胜林利空先前以诗词引动天地灵气所化北风。
一位幽州林族八重天经学大儒的儒剑术。
幽州林族除了林利空之外，果然有更高明的强者，也来到这片北疆雪岭。
只是出于暂时避免刺激唐廷帝室的考虑，方才暂时远离大黑山山区，没有第一时间靠近。
但大黑山突发惊人变故，终究还是把那位八重天的幽州林族家老给逼了出来。
海王菊分身，确实凶悍，面对那滔滔剑气所化的暴风雪，虽然条条白丝有所折损断裂，可大部分丝绦仍能维持。
看似轻柔，却凶悍的冲过风雪，继续攻击两位幽州林族的大儒。
难怪早先林族和大空寺的人，对此妖物寄予厚望。
那八重天治国境界的幽州林族家老虽然剑势狂猛，但为了护持修为低一筹的林利空，没有与那众多海王菊分身硬碰硬，而是且战且退远走。
长丝白菊仿佛嗜血的鲨鱼群，追逐暴风雪，渐渐消失在天边。
雷俊远远见了，心中则若有所思。
那两个林族大儒了解长丝白菊的大致情况，现在采取如此办法，可能说明长丝白菊并不能维持太长时间。
暂避其锋芒，有可能拖得这些妖物力竭枯萎。
当然，前提是先要能拖得住。
雷俊没有追上去看结果，转而遥望大黑山，观察还留在山上的长丝白菊。
这些妖物，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白菊。
饱饮鲜血后，个个皆殷红如血。
但一番杀戮过后，这些吞噬血肉和灵气的妖物，并没有因此进一步壮大。
朵朵血菊舒展开的细长丝绦，反而呈现枯萎姿态。
再过片刻，丝绦从血红转为暗红，最后再转为漆黑，不断萎缩。
杀戮，让这些妖物的生命，也加速走向终点。
先前纠缠林利空二人的那些长丝白菊没有沾血，反而能存续更长时间。
“难怪不与那真正的大妖海王菊心意相通，严格说来，它们不能算是海王菊的分身。”雷俊心下了然。
他远远观察那些妖物的变化，推测这些妖物确实同海王菊有关，但准确来说，更像是壁虎断尾求生后的残肢那类产物。
可能是当初海王菊被女皇重创后，伤势延绵难以痊愈，最终被迫斩断身体一部分借以疗伤。
想来该是大伤元气之举，不会轻易动用。
不过那毕竟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修为的大妖，本就凶悍，这些残余还用来分担承载女皇的力量，故而分化成长丝白菊模样的诡异妖物。
大空寺得之，也算是废物再利用。
雷道长觉得这种思路很好。
能给潜伏一旁的幽州林族高手找点活儿干，这就更好了。
双方暂时抵消，令唐晓棠那边再少些后顾之忧。
……好吧，看某天师奔放的打法，貌似确实没啥后顾之忧。
上官宁之前联络通知唐廷帝室，京城已经有回音。
唐廷亦会有高手秘密北上来这一带，只是不知具体抵达时间。
希望不是全剧终了，人才赶到。
雷俊微微摇头。
大黑山上，此刻已经一片死寂。
大半林族修士皆身亡于妖物肆虐下，甚至包括那名没能走脱的江州林族七重天境界的家老，拖到最后被剩余的全部妖物围攻，最终身死，某种角度来说，死得多少有些窝囊和冤枉。
而妖物在大规模肆虐后，也纷纷耗尽最后的生命力，尽数枯萎。
已经变作黑色的残骸，在北风呼啸下，甚至像是灰烬一样不停瓦解消散，随风而逝。
雷俊望向大黑山的山顶上空。
他仍能隐约感应到虚空界域的异常。
但那里暂无更多变化，肉眼看上去，除了风雪吹拂外，与寻常天空没有分别。
要看小师姐在龙骨岭那边有没有收获么？
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看……雷俊沉吟思索。
他正转着念头，脑海中忽然光球闪烁，浮现字迹：
【通天之路步步起，荒莽文华祸福转。】
雷俊见状，微微挑眉。
他看向大黑山上空，心里琢磨所谓“通天之路步步起”，是指山顶天空之上通往异域虚空，还是别的什么？
这次，光球开出了四条签运：
【中上签，先赴松叶岭，待时而动，再赴大黑山，有机会得三品机缘、四品机缘各一道，当前少许波澜，无大风险，然隐患埋藏，未来当慎重，吉。】
【中中签，远离大黑山、龙骨岭、晨鼓山，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前往龙骨岭，无额外所得，可能遭遇一定风险，凶。】
【中下签，前往晨鼓山，无额外所得，可能遭遇一定风险，凶。】
雷俊阅读签运，目光扫视四周，同时脑海中浮现来之前查阅的相关地图。
虽然那些雪山地图不如何惊喜，但这一趟，雷俊隐约猜出两条中下签签运所指向的危险。
林利空二人退走的方向，应该就是所谓晨鼓山那边。
毕竟有一位八重天高手在，纠缠追击的妖物也没最初那么多。
幽州林族两位家老，应该能解决那些妖物。
反过来，如果雷俊再往那边去，他们就可能成为威胁。
那是个八重天境界的大儒，感知敏锐，雷俊借天师印藏身，不能绝对保证瞒过对方。
龙骨岭那边几个八重天高手交锋，注意力虽然都在彼此身上，但战场凶险，冒然靠近同样可能有危险。
而中上签，先到松叶岭，再回大黑山？
松叶岭……雷俊微微沉吟，最后望了大黑山上空一眼后，转身而走。
这次中上签签运预示的好处倒是真不错。
一道三品机缘再加一道四品机缘，堪称运气爆表！
但之所以是中上签而非上上签，原因在于……
当前没有大风险，但是可能有后患。
不知许元贞眼下具体情况，雷俊思虑之后，还是选择试试这道中上签。
他一边隐遁自己身形而行，一边回忆这片山区的地形，慢慢找到松叶岭附近。
天目镜亮起，巨大的虚幻眼瞳在上空一闪即逝。
雷俊此刻的洞察力，堪比部分上三天修士。
虽然出于自身隐蔽的考虑，他不好大摇大摆全力发挥，但多花些时间后，仍然有所发现。
松叶岭下一片雪谷中，看似安宁，只有冰雪不断积累。
但此处灵气走向，隐约有些变动。
雷俊不动神色，悄然靠近。
他先登上松叶岭山顶。
在这里，潜藏埋伏一个修儒家神射传承的江州林族子弟。
神射一脉传承修士，大多感知敏锐，洞察犀利，尤其是四重天心眼境界后，人人皆如此。
如果在心眼基础上再专门修持进一步提升感知、洞察的法门，这方面优势还会更强。
但这林族子弟在这方面，比不过雷俊。
尤其他隐遁功夫更比雷俊差得远。
悄无声息间，雷俊到了对方身侧，然后双手扣住对方头颅脖颈一拧。
他将软倒的尸体悄然放下，然后下山，进入雪谷。
雪谷经过一些法门的伪装，在外界看不出异常，内里却别有洞天。
簠、簋、笾、豋等多种祭器摆开，赫然正在进行一场古典祭礼。
进行祭礼的人并不多，仅有五个，为首者乃是一个外貌看着年轻的女子。
天师府同江州林族打交道太多，雷俊只看侧脸便知道那是林彻之女林晴，在江州年轻一辈修士中是仅次于林震、林朗的佼佼者之一，百岁内上三天有望。
在这里的林族子弟人虽少，但祭礼宏大又正式。
中央主祭之地，端放一口铜鼎，鼎中青烟缭绕，在鼎的上空隐约化作山河景象。
大部分法门对现在的雷俊来说，都没有秘密可言，就算不能短时间内看透细节奥妙，但观察后便明白个大概。
林族，果然在尝试堵死大黑山上空的虚空“门户”。
难为他们除了龙骨岭那边外，还有第二套备用方案，悄悄在松叶岭这边又支了个摊。
不过，松叶岭这边新起，不像龙骨岭那边已经经营多时，这就导致眼下林晴等人的祭礼，还是雏形。
那么，就有反过来做手脚的可能。
中上签的签运提及先来松叶岭，再回大黑山，看来就着落于此……雷俊淡定取出一根金属导轨，抬手指向林晴。
下一刻，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扭动一下，掀起波浪。
“啪！”
“哐！”
林晴注意力集中在祭礼上，对周围动向难免疏漏，警戒更多依靠山顶的林族神射手。
此刻她本人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之际，身上白衣忽地变黑，仿佛被墨迹浸染。
黑衣向外膨胀，似是要形成一座墨山，笼罩保护林晴。
但墨山还没有完全立起，尚在向外膨胀阶段，就“啪”得一声崩裂，化作碎片飘飞。
好在这墨山多少争取了一瞬时间，令林晴身上来得及飞出另一样砚台模样的护身之宝。
但这砚台随着“哐”得一声响，也被直接击碎。
林晴本人这才来得及反应，一边挪移躲闪，一边转头，看见一个身着深红道袍的高大道士。
天师府，雷俊！
来人长相，林晴很熟悉。
但雷俊手里拿着的东西，她很陌生。
正当林晴招呼其他同族小心，并打算联系父亲林彻时……
“砰！”
刚转过身的林族族主之女胸腹间，开了一个大洞。
她背后的伤口，更加恐怖。
虽有浩然之气护体，仍难敌雷俊第二发元磁剑丸的轰击。
他就猜林晴身为林彻之女，身上少不得护身之宝，眼下速战速决，直接送对方两发元磁剑丸。
确实是不错的儒家之宝，能隐约察觉他元磁之力凝聚的动向，快速应变。
这和雷俊此次出手距离较近有关。
而反过来，这个距离，他准头就太有保证了。
林晴连考虑是该同雷俊贴身近战还是拉远距离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打得向后抛飞出去。
她身怀圣体根骨，除修行突飞猛进外，实战斗法亦盛名在外。
可眼下根本没她出手的机会……
电光火石间，这位江州林族六重天境界的天之骄女死不瞑目，血流满地。
其他林族子弟乍逢惊变，倒是都很快回过神来。
但他们实力不及林晴，很快也都被雷俊解决。
雷俊动作没有半点停顿，一边收起金属导轨，一边快速用天书暗面处理现场。
但不破坏那祭礼。
他走到铜鼎前，手指凌空快速书写复杂符纹。
符纹闪动光辉，于空气中留痕，待成型稳定后，便准准地印在铜鼎上。
雷俊见状，当即转身而走，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或是父女连心，或是一直关注松叶岭的法仪祭礼。
松叶岭一带，虽然同样被雷俊以元磁之力悄然屏蔽，但远方龙骨岭上空的江州林族族主林彻还是心神微微震动。
他向松叶岭方向望一眼。
那里看似一片平静。
林彻亦不肯定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心中觉察有异。
这种情况下不明真相，反而说明确实出了事，之所以感觉轻微正是因为对方有高手在干扰！
可林彻眼下无暇分身。
就朝松叶岭看一眼的功夫，他眼前便金光闪烁，险些被金光吞没。
龙骨岭上空，已经彻底拼出真火。
半金半绿的太极阴阳图照耀四方，阴阳相济，已现龙虎齐鸣之象。
“……疯女人！”林彻有心让林宇维去看看情况，但眼下唯有先对付已经要打疯了的某人。
松叶岭雪谷中，祭礼仍在进行，但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无人主持的情况下，扭曲的法仪祭礼仿佛脱缰的野马。
铜鼎在原地不停震颤，以鼎上符纹为中心，开始出现裂痕，并不断向四周扩大。
到最后，铜鼎彻底崩裂，碎片四下横飞。
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混乱的祭礼在这一刻，也完全瓦解。
有光华，自松叶岭下雪谷中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雪谷震荡下，开始雪崩，山峰倒塌，大地开裂。
地脉灵气的流转，为之一乱。
和早先龙骨岭那时的动荡相仿。
山地起伏，似有怒龙在地下不停穿梭翻滚，连带着四方地动山摇。
其中一条地底“怒龙”，直抵远方大黑山。
前一刻寂静的大黑山，这时也随之动摇。
不过，大黑山并未开裂，也没有倒塌。
只是以其为中心的天地灵气，整体为之一变。
风雪几乎在瞬间便平息安静，消失无踪。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亦告消散，下午的日光从天上散落。
灵气凝聚下，形成一道恍若实质的气柱，矗立于大黑山顶峰，贯通天地。
山顶之巅，气柱边缘，虚空波荡，这一刻竟仿佛真实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环绕气柱，形成一片有些模糊的界域。
雷俊离开松叶岭后，马不停蹄赶回大黑山附近。
他没有第一时间贸然靠近。
虽然外形有些怪异，但那应该就是林彻心心念念的虚空“门户”。
问题是，接下来呢？
大黑山异变，但不见许元贞现身。
山区周围，亦不见中上签中提及的所谓三品机缘和四品机缘。
所以，是要我也进去的意思？
希望不是进去容易出来难，这要是把我和大师姐也一起关进去，就让林族中人笑掉大牙了……雷俊深吸一口气。
正在这时，远方另有人影于半空中飘飞，也往大黑山赶来。
一个儒服老者。
正是此前遁逃离开的幽州林族七重天境界的家老林利空。
只是林利空此刻形容有些狼狈，不复先前儒雅姿态，衣衫染血顾不上换，精神更是少有地萎靡，显然方才那些妖物还是叫此老吃到苦头。
但他顾不上休养，连忙返回大黑山，就愕然看见惊变发生在眼前。
“大空寺的妖物出岔子，江州的祭礼也出问题了？！”
受伤让林利空的感知能力下降，但见到此情此景，当即警觉起来。
“松柏青山上，城池……”虽然还没发现敌人，但林利空提前开始咏诵。
七重天入神境界的儒家咏诵一脉高手，无需开口同样可以调动天地灵气，沟通自然，呼风唤雨，只是效力不及正式开口。
林利空眼下有伤在身，实力不及正常时，轻易不敢省事，这时更加仔细。
但他一句诗还没结束，就见远方似有细微电光闪烁！
林利空身前已经出现松柏青山遮挡保护，同时城池渐渐成型。
但是……
“砰——”
爆响声沉闷，听着只有一声，但又好像是几个声音叠在一起。
而伴随响声，便是惊天动地的雷火轰鸣！
尚属虚幻的城池，直接烟消云散。
挺拔松柏，树干折断。
巍巍青山，中央洞穿，留下前后贯通的清晰孔洞。
三个。
身在松柏青山遮挡后的林利空身上也多了三个大洞。
一个不完整，擦着他身体飞过，只在他身侧留下个半圆缺口，顺带掀飞他一条胳膊。
另一个很完整，正中儒服老者胸腹间，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伤口血肉淋漓伴随焦黑。
还有一个，让林利空本人特别不完整，赶巧了，正中林利空口鼻……
将这大儒未诵完的诗句完全轰回去的同时，也轰飞他的脑袋。
远方，一座雪山上，雷俊盘膝而坐，正在深呼吸吐纳，回复自己大量损耗的法力。
在他头顶，三支金属导轨，正成“品”字形，一起悬停于半空中。

第240章 再见许元贞
备件，还有备件的备件，这也算是一个用法，不过按大师兄的说法，这般使用，我该准备十根以上，可惜没那么多合适原材料……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
自雷俊修成六重天境界后，少有刚才这样大规模消耗法力。
同时间三炮齐发，几乎将他的法力完全榨空。
尤其用来对付林利空的金属导轨和精金剑丸，都是他新近特制的大口径……
当前环境复杂，时间紧迫，雷俊除了自己的阴阳圣体和息壤旗外，再次调动那一页天书周转灵气，阴阳相济，尽最快速度恢复损耗的法力。
然后他快速清理善后。
在此期间，大黑山山顶上方气柱周围的那片模糊空域，已经开始有收缩消弭，恢复正常的迹象。
雷俊既然已经做出决定，行事便无任何犹疑，当即快速投身其中，一步跨入虚空内。
在雷俊进入之后不久，这片看起来扭曲模糊的空域，便再次如水波一般荡漾，接着渐渐平整，恢复正常。
连大黑山上空那直冲云霄而上，仿若贯通天地的气柱，亦开始渐渐消散。
远方，晨鼓山方向，有浩荡剑气如暴风雪，快速朝大黑山这边席卷而来。
暴风雪停下，现出一个看上去五十岁许年龄的中年文士，面貌端正，目光锐利。
正是先前接应林利空的那位幽州林族八重天大儒。
其名林利涛。
和林利空同为幽州林族家老，年纪较林利空为轻，修为境界却更在林利空之上，乃是幽州林族如今最顶尖的核心高层之一。
他气势迫人，衣带当风，不像林利空先前那般狼狈，但此刻神情同样惊疑不定，有些冰冷的视线不断扫视大黑山周围。
连番变故，出乎预料。
更令人不悦的是，除了变故本身外，更令人不明缘由。
而现在，连族兄林利空，竟然也失踪了？
简直岂有此理，谁干的？
林利涛环顾四方，短时间内却全无所获，令他一张脸完全黑成锅底。
雷俊身入虚空内，有九彩光华闪动，加持在他身上。
方才为了尽快恢复自身损耗的法力，他大肆抽取息壤旗灵力弥补。
虽然息壤旗的灵力素来浑厚绵长，但短时间内同样需要恢复元气。
是以雷俊此刻接引天师袍的混洞九光加持在自己身上。
一方面用来护身，另一方面则是做个实验。
虽然身入异域天地，但天师袍的灵性，仍然穿越重重虚空加持在他身上，叫雷俊又多几分底气。
天师袍如此，那么如果在这边会遭遇某些危险，天师印该能同样发挥效果。
虽说那中上签里提及此行当前无风险，但雷俊还是做好更多准备。
螣蛇骨两重功能，其一隐遁，其二则是突然爆发镇压敌人神魂。
但如果使用后一种功能，会导致螣蛇骨短时间内沉寂休养，连前一种功能都无法使用。
以雷俊的习惯，基本也就无视了第二种功能。
螣蛇骨的隐遁能力，才是他所需的功效。
除了螣蛇骨，雷俊习惯成自然，继续为自己加持风雷符，并衍生“夜风”之神妙。
当他眼前还有些迷蒙的虚空界域，渐渐开始恢复平整，呈现清晰景象时，雷俊知道自己来到另一方天地。
他悄无声息抵达，第一时间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身形难辨。
一边移动自身方位离开原先位置，雷俊一边仔细观察这方陌生的天地。
离开了北国冰天雪地的环境，眼前这方天地绿意盎然。
看上去，较为平和，没有特异之处。
但在雷俊的感知中，隐约觉察些许荒凉破败之感。
荒莽文华祸福转，荒莽……雷俊揣摩光球上浮现的字迹，心中不断思索。
他谨慎地在其中前行。
走了片刻，认真观察后，雷俊渐渐有所明悟。
这方世界的天地灵气流动，颇为怪异。
仿佛经历过大规模、大范围的破坏，以至于灵气脉络竟然都显得断断续续。
这时再看周围青山绿水，能看出更多端倪。
山丘起伏，但山岩形状奇怪，大多低矮，不见高山。
大地上，少有完整大片的平原地带，远远望去，沟壑纵横，盆地裂谷到处都是。
江河之流，虽然水势不弱，但走向大多奇怪，且分支众多。
从天空中俯瞰这方世界，就感觉这里像是被外力整个摧毁过一遍甚至多遍。
原先的高山，全被打垮打塌。
原先的平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江河奔流，更是连番改道。
只是这一切的发生，应该已经有些年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的山河重新接续，勉强维持，表面上看不出之前的惨烈景象。
但对照这方天地的灵气脉络走向可知，此地曾经遭逢大劫。
雷俊再走走，心中疑窦更多。
这方天地，极为巨大。
虽然比不上外界人间，但远比自己先前接触过的各种洞天世界要更大，而且是大得多。
大师姐同林彻，可能还有林奉，此前都到过这里么……雷俊心中思索。
一路行来，不见人烟。
雷俊渐渐提速。
再走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更多端倪。
这天地间，有少许遗迹残留。
并非寻常人间村落或城池，而是有些类似修士洞府的存在。
尚有丝丝文华之气留存，正因为这些文华之气没有彻底散去，所以遗迹才得以保留。
照这么看来，遗迹源于儒家修士的宅邸。
雷俊仔细观察那些断壁残垣，发现这些宅邸应该是被外力强行摧毁。
那莽荒之气，亦随之浮现。
即便已经时隔多年，雷俊仍然能隐约感知其中蕴含的霸道强横之意。
与大空寺道统传承不同，但极具破坏力，让人感觉有些像是顶尖武道强者的武道真意。
荒莽祸福转……雷俊了然。
他现在的悟性见微知著，洞见莫名，很快看出更多门道。
这武道真意极为霸道的同时，似乎对儒家一脉道统，有非常强的针对性和破坏力。
修为相近的两方传人对上，武者会有额外的优势。
但也不是没有问题。
修行相关武道的武者本身，可能承受额外的负担。
寿数方面……雷俊心里犯嘀咕。
霸道，强横，杀伤力十足。
但当中似乎牵扯妖气恶氛，故而同血河、大空寺等道统传承，有相同弊端，可能影响人的性情。
就雷俊所知，大唐皇朝目前没有类似武道传承。
倒是在一些古籍中，有少许情形相近的传说。
因为被武道真意压制，所以那些文华才气有些舒淡。
雷俊晚些时候再仔细观察这些文华才气，发现此地儒家道统传承，亦同大唐有异。
“……天书星空里，镇星土曜先前请教的那种字体，当中流露出来的文意，怎么感觉同这里的儒学路数，有几分相似？”雷俊心中微微一动。
可惜当务之急，是先寻找大师姐许元贞，以及确认回去的路径，是以雷俊不在此地过多停留揣摩。
他用心记下相关线索后，便即离开。
此地确实广阔，雷俊在其中游荡多时，隐约感觉才只踏足其中非常有限的部分。
倒是类似先前被摧毁的儒家遗迹，又碰见几处。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雷俊渐渐摸清此地那断断续续的灵气脉络走向。
他循着灵气脉络而行，寻找天地灵气相对浓郁集中的地方。
又行了良久，雷俊忽然目光一闪，凝视远方。
在那里的天边，赫然有一片突兀的黑色。
仿佛天地间被人用浓墨整体染黑一块。
漆黑并非真正的笔墨，而是更加厚重深暗的一片乌云。
雷云。
只是此刻雷云寂静无声，仿佛巨大的漆黑冰川，冻封于天地之间，悬于半空之上。
雷俊见状，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一点一点往前挪的模样，太磨蹭了。”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响起，语速却又急又快，仿佛雨打玉盘。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雷俊微微一笑：“我也不想慢，实话实说，我现在心里还挺着急的，只是觉得越是这种情况下，越不敢乱了心神盲目行动。”
到了近处，就见天地间景象更加诡异。
除了半空中仿佛冰川一样的乌黑寂静雷云外，正下方地面上，赫然有成片碧绿的九渊真火正熊熊燃烧。
绿色的火海内，像是正在祭炼着什么。
声音的主人不似以往那般端坐乌黑雷云之上。
雷俊定睛细看，就见冰川似的雷云中央，有个娇小的身姿盘膝端坐，仿佛被冰封在里面。
其人身着紫袍，外面罩着一身乌黑大氅，眉目如画但面无表情。
正是有段时间未见的大师姐许元贞。
“怎么找来这里的？”她平静问道：“靠江州林彻？”
雷俊：“不错，林彻想要彻底堵住或者摧毁这方天地返回大唐人间的道路，所以我和小师姐过来看看。”
“庸人自扰的徒劳。”
许元贞前一句话评价林彻，后一句话则问道：“所以，晓棠眼下在外面和林彻他们交手？对面有谁？”
雷俊大致介绍了下情况：“唐廷帝室说是有高手会来，但尚未见人，也不确定是谁。”
许元贞面不改色：“晓棠已经修成神庭了啊？那不至于有大事，她那性子吃点小亏反而是好事。”
雷俊：“大师姐，你现在？”
许元贞：“如你所见，正在闭关。”

第241章 七重天，通天！
我以前确实没见过你这样闭关的，还能跟我闲聊。
雷俊左右打量那仿佛悬天冰川般的乌黑雷云。
不过他相信自家大师姐眼下确实在闭关，更是极重要的死关，中断不得。
只是她闭关修行方式有那么点特殊，倒是符合她一贯做派。
许元贞同样上下打量雷俊：“你一身法力凝练，道蕴内敛……六重天道印境界了？
而且基础相当扎实了，比我预期中要更快，看来这几年你除了修炼用功，还有旁的收获？”
雷俊挑这些年重要的事简单同许元贞介绍情况，最后说道：“两年前天师印重光，我的悟性成功提到清静层次了，除此之外，沾楚师弟的光，得到过一枚仙灵元种。”
许元贞：“不错，继续努力。”
听其他消息，包括天师剑重回龙虎山，她基本都是一副听故事饶有兴趣的表情，唯有听说新一次李外大战的经过后，微微摇头：“李氏高功全部身陨了啊，虽说咎由自取，但有些出乎我意料。”
相较于唐廷帝室同世族名门之间的博弈，以及韦暗城和南荒之乱，黑袍女子明显对那个突袭李红雨并导致天师袍遗失的神秘高手更感兴趣。
再就是……
“晓棠倒是如愿以偿。”许元贞淡定：“不错，除了从道童一步到天师，我们接下来还可以见证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天师。”
雷俊抬头望天。
许元贞的意思自然不是等她出去后要跟唐晓棠争夺天师之位。
而是以唐晓棠的定性，随着时间推移，她自己就渐渐腻了。
这趟撒欢一样憋不住跑出山来，仅仅是个开始。
从这方面来讲，小师姐也是个整活儿大师，不怪大师姐期待她的好活儿……
“大师姐，这方天地是？”雷俊环顾四周。
许元贞嘴角上勾：“破是破了点，但挺有意思的一个地方。”
她似是忽然问起无关事：“伱到过中州大河之南一带么？”
雷俊：“这趟北上期间曾途经，但没仔细逛过。”
许元贞：“晚些时候有空，不妨去转转。”
雷俊心中一动，再看眼前世界便多了些联想，但又拿不准：“大师姐，我确实没怎么逛过中州之地，但没听说那里出了这么大的变动……”
菩提寺灭门之战波及甚广不假，可没说打得人间中州之地整体缺失这么大一块！
而且这里的儒家府宅遗迹和那荒莽霸道的武道真意，也很陌生。
“所以才有趣。”许元贞面上难得带几分笑意。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许元贞：“你感觉这里怎么样？”
雷俊：“儒、武相争，武胜，这武道路数针对儒家道统有极强的克制之效，但是……不论哪一种，都同大唐目前的儒家和武道传承迥异。
此地武道路数对大唐当前儒家传承亦存在克制，针对效果虽不似对这里的儒家传承那么强，但有不少可供揣摩之处。”
许元贞：“我在虚空乱流中击毙林奉后，误入此间，当时这里远比现在更加混乱，平息这里的灵气乱流花了不少时间。”
彼时，因这天地内灵气纠葛的缘故，各处遗迹全部收敛，只有强横混乱的暴流。
林彻在此界之外的混乱虚空中漂了更长时间，等他再到这里时，正赶上许元贞平息动乱，结果遭迎头痛击，直接被重创。
不过倒也让林彻跌跌撞撞，重返大唐人间。
只是天地动乱的猛烈一击，叫林彻伤势缠绵，返回江州后亦不得不偃旗息鼓，休养多时，直到最近方才缓过气来。
林彻不明此地实情，许元贞却在平息这片天地中的乱象后，察觉一些遗迹中残留的儒、武法蕴，然后加以提炼。
只是此地与大唐人间不通音讯，以许元贞之能亦未能和师门重新取得联系。
虽然她也不是特别介意这一点。
雷俊微微颔首。
他不断研究天视地听符和千里传音符，但当前同样和外界断绝声息，以至于无法通知唐晓棠这里的情况。
这里的空间界域，果然颇为古怪。
“林彻当初懵然不知，如今该有些觉察了。”
许元贞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察觉不到，也会有人提醒他。”
雷俊：“叶默权，或者楚修远么？”
叶默权，晋州叶族的老族主。
楚修远，苏州楚族老族主，楚羽、楚喆之父，曾经的楚国老，在大唐政局中有过举足轻重的地位，其后告老还乡，常年隐居江南。
二人皆是九重天境界的大儒，名动天下多年。
“可能是其中之一，也可能别的谁？如今天地灵气潮涌，难说不会有别人脱颖而出。”
许元贞随意地说道：“但前不久，有个九重天境界的儒家修士想进来，被这方天地所拒。”
雷俊：“难怪林彻他们只考虑堵门或者毁门，而不是集中人手进来找大师姐你的麻烦。”
这方天地灵气脉络混乱，受那莽荒武道真意影响，额外针对儒家修士，使得林彻等大儒无法重返此地，反倒是雷俊以道家法门在林族祭礼上借鸡生蛋，短暂重启虚空“门户”并闯进来。
许元贞笑笑：“我还挺希望他们进来的，能试试新东西。”
雷俊心中一动，低头看下方。
仿佛悬天冰川的乌黑雷云下方，大地上燃起熊熊九渊真火，形成一片巨大火海。
碧绿火海中，几个影子若隐若现，似在其中祭炼着什么。
“这方世界残留的武道真意，其中精华，都被我集中在这里重炼。”许元贞随口道。
雷俊了然。
林彻等人或许有些察觉到这片天地的灵气脉络中蕴含针对儒家传承的法蕴。
但经过许元贞重炼后，怕是会给他们仍然出乎预料的更进一步“惊喜”。
不过……
“既然对面也察觉此地不同寻常，那四姓六望想来会更加抱团，紧密程度亦超乎我们先前的预料。”
雷俊挑挑眉梢：“眼下只有江州林族，充其量加上幽州林族一些动作，该只是冰山一角，实则有更多暗流涌动。
只不过为了避免惊动唐廷帝室，所以早先动作才不大，但现在恐怕冰山要主动出水了。”
此方天地同大唐人间音讯不通，无法第一时间联系外界，那就只能看外面唐廷帝室反应够不够快了。
“冰山一角？比起叶默权他们，我更想看看张晚彤这座冰山有多大。”许元贞安然端坐乌黑冰川模样的雷云中心。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上下打量雷俊一眼。
雷俊坦然站着，表情无辜。
许元贞似有些嫌弃地撇撇嘴：“你掐时间倒准，既然来了，也坐下吧。”
雷俊：“师姐你既然这么说了，想来是不会影响你闭关，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不多矫情，盘膝坐于冰川雷云外的半空中，当即闭上双目，静静存神吐纳。
许元贞这里，是这方天地灵气脉络流转的核心之地。
莽荒与文明的碰撞在此交织，更因许元贞而进一步生变。
看似寂静不动如冰川的雷云中，仿佛有无穷尽的道蕴在其中流转。
比之天师印和万法宗坛，亦不遑多让。
精深处或还有些差距，博奥处竟似乎还有超出。
当雷俊静心凝神感应其中道理时，才真正感觉到，面前古怪的乌黑雷云，就仿佛另一方天地，与周遭世界交感。
眼下某种程度上来说，许元贞便是这里的天地，便是这里的自然。
而这位大师姐眼下闭关向更高层次发起冲刺，引得这天地自然为之变化。
雷俊身处其中静修，感触又和其他修士不同。
他已经完成中三天境界自身所学的全部归纳整理乃至于进一步凝练升华。
自身精、气、神亦渐渐养育到巅峰状态。
距离七重天境界，雷俊只差最后一张纸的距离。
只不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总是最难，越是这最后关头，越是急躁不得。
稳妥处理好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劫难天堑的准备，他便可以成功迈过那最后一步。
雷俊本人已有预期，就在这一两年内。
但现在，许元贞给了他一个更合适的环境，一个更合适的契机。
如果雷俊还没有做好当前全部准备，便抓不住这个契机。
眼下，自然不会放过。
这是中上签中预示的三品机缘，还是四品机缘？
也正因为雷俊自身眼下契机如此，让他能更准确判断，许元贞当前闭关，果然也已到了最后时刻。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故而她才有雷俊掐时间准的说法。
那么……
雷俊盘膝端坐，闭目默默吐纳，并存神观想。
在他头顶上空，开始浮现一方道印。
道印外观，比之最初酷似天师印的时候，已经有很大差别，自成一格。
晋州叶族。
老族主叶默权一反常态，当前并不在叶族祖地大宅内。
老者离开祖地，此刻正站在大河岸边。
北大河，南大江，皆人间最具灵气的庞大水脉。
同雷俊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不同，这里的北方大河，即便在严冬季节，亦不会冻封，仍不停咆哮，滔滔奔流。
老人站在岸边，看着面前的河水，久久沉思。
他身边无其他侍从，只得一个年轻儒生站立。
儒生外观仅二十岁许，面目清雅俊朗。
正是老者的长子嫡孙，晋州叶族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天之骄子，叶飞山。
其父叶魏，留居晋州祖地，故而眼下是叶飞山随侍祖父叶默权身边。
虽说外貌看着年轻，但如果以世俗角度论，这儒生早该儿孙满堂了。
但在当前的修行界，对照其修为与寿数，叶飞山眼下说是少年阶段亦不为过。
不过其人生性沉稳，年纪轻轻已有渊渟岳峙般的宗师气象，此刻不言不动，只静静立在祖父身后。
直到他忽然有所感应，从袖中取出一册书卷，呈递给身前老人：
“祖父，晋州急信，父亲吩咐要在第一时间传给您。”
叶默权轻轻颔首，接过书卷后展开，阅读其上文字。
他看得很慢。
叶飞山静静侍立一旁不语。
“纯阳宫的黄真人，邀我去做客。”
良久后，老人放下书卷，平静开口。
叶飞山深吸一口气。
叶默权轻声自言自语：“黄真人，身体已经大好了么？”
他抬首凝视大河之南良久后，方才再次轻声道：“陛下应变如此快？还是早已知情？”
叶飞山静静立在一旁不语。
他不打扰祖父的思绪，但自己心中同样起伏不已。
祖父难得出山，是打算亲自走一趟信州龙虎山的。
不仅仅是晋州叶族将要动一动，南边荆襄方氏、苏州楚氏，以及直面龙虎山的江州林族，都将行动起来。
但纯阳宫那位道家第一高手，九重天大乘境界的老真人一封信，来得出乎预料。
准确说，出乎预料得早。
所谓邀请叶默权前往纯阳宫做客，言外之意自然便是，如果叶默权执意南下，纯阳宫将插手今日之事。
甚至不惜全面开战。
但他们反应未免太过果决了。
何况，那位老真人养伤多年，身体当真大好了么？
虽说黄老真人一直团结蜀山、天师府，秉承道门同气连枝的考虑，声援甚至派遣门下长老驰援天师府都有可能。
但要他亲自拖着伤疲之躯为符箓派的天师府拼命，甚至同晋州叶族全面开战，那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当年西域妖乱，纯阳宫也是实打实的损失惨重。
所谓唇亡齿寒，一不小心，可是会让自己从牙齿变嘴唇的。
纯阳宫如此激烈的反应，更可能是有人托底，从中协调。
最可能的，就是唐廷帝室。
那位女皇陛下……
“幽州那边，怎么说？”叶默权问道。
叶飞山：“燕然山人，已决定亲自出祖地，赴北疆雪岭一行。”
燕然山人，乃幽州林族当代族主林嬛之号。
“代我给纯阳宫黄真人回信。”叶默权徐徐说道：“承他盛情，我将赴终南山拜候。”
叶飞山：“是，祖父。”
吩咐过嫡孙代为回信，老人则提笔亲自写下另一封信，传往别的地方。
青州。
叶飞山心知，信是给另一位叶族族主，青州叶炎的。
那位先帝的国丈。
当年西域妖乱，固然送走了先帝，但近年来世家名门损失同样不轻。
江州林族暗弱，陇外萧族更是倒戈。
叶默权要招呼重新出山的黄老真人，那只凭苏州楚国老一位，不足以牵绊京城里那位陛下的脚步。
叶炎需要站到台前来了。
“将许元贞臻至道家九重天大乘境界的消息传出去。”叶默权写过信后吩咐道。
叶飞山：“是，祖父。”
他们并不确定许元贞当前修为具体在哪一步。
但不妨碍他们传播许元贞已经九重天境界的消息。
苏州楚族。
老家主楚修远，同样不在苏州祖地。
楚国老此刻立在淮山中的险峰之上，视野所及，山河如画。
在他身后，几个楚族高层强者随行，为首者正是楚修远诸子中最成器的第三子楚喆。
“大空寺那边，还是主要盯着天龙寺。”楚喆向自己的父亲汇报：“此外，南菩提宗门附近，亦有大空寺弟子出没。”
楚修远负手而立：“不出所料。”
佛门正宗四大圣地中，菩提寺已经被灭了山门，只剩为数不多的有限力量，在唐廷关照下新开一宗。
即便如此，如果能够斩草除根，大空寺方面不会客气。
四大圣地里余下三个，金刚寺、悬天寺都封闭自守，其本身易守难攻的同时，又很少跟外界打交道。
故而大空寺在攻破菩提寺后，第二个目标一直针对天龙寺，将那两个铁核桃放在后面。
“悬天寺内有些争执，金刚寺封山有些年头了，这两家今番虽然也有些调动，但都动作不大，只是应付唐廷帝室。”楚喆继续汇报。
“晋州做了那么多年功夫，悬天寺方面，无需在意。”
楚国老收回远望山河的目光：“倒是金刚寺，可能另有乾坤，莫要放松注意。”
身后楚族众人皆应诺。
“荆襄来信，蜀山有动静。”楚喆继续说道。
楚国老：“青冥剑和北冥神枪齐出？”
楚喆：“已见青冥剑，北冥神枪尚在蜀山，但传出的消息，也已经做好准备。”
蜀山乃道门外丹派圣地，又称炼器一脉传承。
多年积累下来，有当世最多的传承之宝。
习惯上，大家称之为蜀山六宝，应六合之数。
上方先天塔，又称太乙先天宝塔。
下方清霄府，埋入蜀山地脉，已成蜀山派山门一部分，同霄顶结合，乃蜀山根基之一。
此二宝是蜀山镇山之至宝，自诞生之日起，便从未离开山门霄顶。
然后东西二宝，又称左右二宝，便是蜀山最强飞剑法宝紫微、青冥二剑。
只不过紫微剑遗失已有些年头，如今只剩青冥剑。
南北二宝，亦称前后二宝，为南明离火鼎和北冥神枪。
其中南明离火鼎同样是蜀山宗门根基，有大唐第一炼丹炼器法宝之美名，同样极少离山，其中产南明离火，威力虽逊色于龙虎山九渊真火，但用来辅助炼器炼丹，妙效犹有过之。
而北冥神枪，是同紫青双剑并称的强悍杀伐利器。
蜀山派炼器，包罗万象，虽以飞剑出名，但并不仅仅只有飞剑，亦有其他用作斗法杀伐的法宝。
北冥神枪便是更胜徐端朱炎飞叉的杀伐之宝。
如果出蜀争斗，如今的蜀山派必定是青冥剑、北冥神枪做主力挑大梁。
“映云没有消息？”楚国老问道。
楚喆：“映云兄仍无消息。”
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字映云，和楚喆同辈人，乃荆襄方族当世第一高手。
此前西域妖乱后深居简出。
近年来，世家名门开始联合，荆襄方族同苏州楚族，皆开始转变对江州林族和信州龙虎山的态度。
时局不会在某个节点一直冻结不变。
时间流逝，世事变迁。
人心更会随时变化。
虽然荆襄方族族主方景深本人这次不会出山，但方族整体已经行动起来。
只是，如纯阳宫一般，蜀山同样行动起来。
“有关天师府许元贞突破至道家九重天境界的消息，已经在北地开始流传。”楚喆提起另一事。
他身前老人微微一笑：“并不是全无可能啊。”
一众楚族修士闻言，目光都微微有些凝重。
“南方也传一传吧，这姑娘久不现身，近些年来名头渐渐要被姓唐的小姑娘盖过，这可不好。”
楚国老先是莞尔一笑，接着笑容收敛，望向北方：“也帮叶炽元分担一些。”
青州叶族祖地。
族主叶炎叶炽元，正在招待客人。
唐廷宗室浔安王张穆，拜访这位青州叶族族主。
“恭喜先生，成就平天下的境界。”张穆徐徐开口。
叶炎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叶某只是揣摩些学问，这天下是大唐的天下，近年来叶某往京城走动少了，引得一些流言蜚语，有辱陛下清听，还请王爷能为叶某美言几句，向陛下表明心迹。”
儒家修行三脉传承，一重天皆称开蒙，而九重天境界亦是同一个名字，曰平天下。
尤其经学一脉，二重天修身，五重天齐家，八重天治国，九重天平天下，一气呵成。
“如此称谓，古已有之，陛下本人早先亦是修持经学之道，岂会误会？先生多虑了。”浔安王张穆徐徐说道。
他面上平静，但看着面前叶炎，心情则波涛起伏。
实事求是地讲，倒不是完全一点这方面的预见都没有。
毕竟叶炎叶炽元年轻时便是名满天下的天之骄子，早早就冲入上三天境界不说，更是一路扶摇直上，经七重天冲斗再到八重天治国，并不断突破，四论圆满。
只是在那之后，他终于停下脚步，自此多年不变。
时至今日，其人早已过了二百岁的上三天修士快速提升的年龄段。
虽然还没开始走下坡路，但外界渐渐多以为他会就此停留在八重天境界，最终九重天无望。
因为前些年叶炎嫡女成为大唐皇后的缘故，他本人往京师走动也频繁，是以早早突破然后深藏不露的可能很低。
可这位青州叶族族主，竟然发了新芽，成功踏出这一步。
事情真摆在眼前，浔安王还是难免心神动荡。
“先生也说，这些年往京师走动得少了。”
张穆很快回过神来：“京中，毕竟还是有您的亲人啊。”
叶炎微笑点头：“请王爷代叶某禀明陛下，叶某有心觐见，恳请陛下恩准。”
“这自然是好。”张穆应下。
叶炎真要进京，并不担心一去不回。
因为叶默权和楚修远在京师以外。
面对面打交道，他们两、三人齐至，唐皇亦无惧。
反倒是分散开来，唐皇一次充其量只能针对一人。
打破平衡，后果难料。
张穆同叶炎再聊几句，然后告辞，离开大宅，往叶族为他安排的别院休息。
“王爷，仍无南荒逆贼韦暗城的具体行踪消息，只听说南荒巫门中人，仍在围剿他。”随从这时来报。
张穆轻轻点头。
当初被上官博等人围攻击伤后，虽然大唐高手陆续北返，白莲宗未来弥勒也告失踪，但南荒其他高手并未放弃针对韦暗城和血河派的继续追剿。
至少，不能让韦暗城安生休养。
否则等他伤势痊愈，又是南荒巫门其他各派头顶上悬着的一把利刃。
韦暗城其人，心狠手辣，所图甚大，少纠缠于一时恩怨。
他未必会为了报仇而北上找唐廷帝室或白莲宗、蜀山等地的麻烦，以至于暴露自身行踪，惹来围攻。
但血河一脉传承，仿佛嗜血闻风而动的鲨鱼。
接下来这场大战如果开启，韦暗城未尝没可能悄悄靠近，伺机而动……
“白莲逆贼方面呢？”张穆沉声问道。
侍从：“自白莲宗所谓未来弥勒在南荒失去消息后，白莲宗上下似乎都隐遁，最近少有风声传出。”
张穆：“不可大意，白莲、黄天、大空三大逆贼的行踪动向，要时刻留意！”
侍从：“是，王爷！”
对方退下，张穆却未能安寝。
他视线望向北方，久久不语。
青州叶族祖地大宅中，此刻夜间同样灯火通明，叶炎亦未安眠。
他站在庭院里，也望向北方。
“消息走漏了。”叶炎自言自语：“走漏了很多。”
北疆一些变故，他此刻已经听说。
林彻等人在北疆事事不顺。
但泄密的情况仍然远远超出预计，不仅仅只在北疆大黑山一地。
唐廷帝室应对如此果决，必定是掌握切实消息，才如此大规模调配人力，更说动纯阳宫、蜀山下大力气大本钱。
这说明四姓六望这边泄密的层级很高啊。
苏州楚羽、荆襄方岳，乃至于陇外萧族都可以不考虑。
既然已经分道扬镳，自不可能让他们有机会接触核心机密。
如果是江州林族，那除非林彻本人是奸细……
可不是江州林族的话，那问题出在哪里？
叶炎的视线从北疆方向，转向西边。
转向京城所在。
“张晚彤，到底想做什么……”
残破的异域天地内。
中心一点，呈现诡异的繁盛景象。
大量天地灵气交织，以悬浮在天空中那仿佛冰川般的雷云为中心，不断流转。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地灵气在慢慢减弱。
而那朵如同凝固的乌黑雷云，则越发巨大。
而在乌黑雷云旁边，此刻有规模相对较小的光辉闪烁。
点点光尘铺展开来，仿佛一片星云。
雷俊仍然端坐其中，并未行踏罡步斗之象，但仍然有大量仿佛星斗般的光点包围簇拥着他，并不断旋转。
虽然乌黑雷云扩大，但雷俊并未被卷进去，而是始终保持自己同乌黑雷云间的距离不变。
列斗环星笼罩下，雷俊本人身体周围景象，则呈现新的变化。
他身下，由光辉凝聚而成，一座看似虚幻但同真实无异的巨大道场铺展开来。
八门九野齐备，六幕六堂分立。
在道场上，起一座三层法坛，第一层四方，第二层八角，第三层浑圆。
雷俊本人，此刻正端坐在三层法坛顶上。
而在他头顶上空，四面元符重现，分立四方招展，只是符上不见昔日众多符箓符纹，仅有极为简单的图案：
一为阳龙阴虎合抱。
一为阴龙阳虎合抱。
一为诸天星斗阵列。
一为大地山川交汇。
四面元符之上，起一座闪动光辉的灵秀之山。
过了山门，在前山第一眼便看到南方龙虎道宫。
继续登山，主峰之上是中央三清道宫。
左右两望，西方灵官道宫和东方玄坛道宫分立。
后山上则坐落着北方玄冥道宫。
就在中央三清宫中，供奉一方道印。
道印古拙，气息内敛，不见早先诸般神妙，但颇有神物自晦之意境。
而与此同时，雷俊神魂深处，真一法坛洞天内，道场同样灯火通明。
四九之灯闪烁间，同外界包围雷俊本人的点点星光相呼应。
真一法坛三层内，不论天兵天将还是诸天法祖的供奉之象，这时都从重重道蕴中凸显出来。
正常情况下，中三天道家符箓派修士想要突破至上三天境界，都要借助宗坛之助。
龙虎山天师府嫡传，皆需要在山门万法宗坛附近行功，方可冲击七重天境界。
但雷俊是个例外。
因为他可以借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相助。
真一法坛，本就是脱胎自万法宗坛，很多时候可视之为万法宗坛的一部分。
眼下，雷俊本人的法坛道场，正是同真一法坛呼应。
然后，虚空中仿佛有震撼人心的雷声响起。
但只有雷俊一人可以听闻。
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劫难，来了。
雷光震撼下，雷俊的坛场道宫，似乎一起微微颤抖有解体趋势。
但道印稳如泰山，镇住异动。
而在外界，雷俊法力道蕴所化的诸天星斗，同那巨大的乌黑雷云相对。
二者之间，一动一静，一轻一凝，竟隐约呈现两仪相济之象。
雷俊的道印上徐徐浮现一重雷光，但并未受到损伤。
反而在雷光充盈到极致后，道印仿佛种子生根发芽一般，在这一刻蓬勃而动。
粗大的光柱，直冲而起，破开了中央三清宫。
道宫虽然破裂，但众多散碎的碎片化作道蕴符纹，不断融入那巨大的光柱内。
之后其他道宫、元符、法坛、道基坛场，皆如是。
而光柱亦越发璀璨明亮，不断扩张，笼罩雷俊本人全身。
灵光在这一刻通天贯地。
雷俊感觉自身的感知不断扩张，仿佛融汇整个自然，并进一步扩张到宇宙星斗，与之交汇相连，合共一体。
而这一切，也标志着雷俊本人，成功向前再进一步。
道家符箓七重天。
通天境界，成了！

第242章 掌握天师印
此世修行，七重天到九重天，被一起称为上三天层次。
七重天境界便是上三天之起始。
各大修行道统传承中，这皆是极为重要的一个关口。
于道门内部来说，丹鼎派七重天称之为元婴或结婴，自六重天道胎境界而来，脱胎为婴，性命结合，神魂、肉身皆进一步蜕变。
外丹派七重天称之为丹解，自六重天仙种境界而来，到了这个境界，外丹大成，仙种蜕变，修士彻底褪去肉身凡胎，进入新的生命阶段，此后再现形体，皆神魂变化凝聚而成，与往昔大不同。
而符箓派七重天称之为通天。
在雷俊个人的感知中，自己的肉身同神魂，进一步与天地自然沟通，甚至结合。
当前修为境界，与其说踏上一个全新的阶梯，倒不如说进入一条崭新的道路。
一条通天之路。
在此路行走，便是更进一步的道途。
先前光球浮现文字，提及“通天之路步步起”，看来是一语双关，既指这域外天地，同时也指雷俊有机会在这里，踏上通天之路。
道家符箓派常言，法天象地，又有法天象地体人之言，讲求天、地、人三合。
通天，即法天之起始，天、地、人三合之起始。
雷俊此前六重天道印境界时，曾不断归纳总结凝练自己此前所学。
而在他一步踏入七重天通天境界后，原本凝练的一切，便仿佛在泥土中埋藏的种子，这一刻蜕变发芽，更瞬间长作参天大树，然后百花齐放。
此前种种道蕴，皆有新的理解与变化，叫雷俊恨不得一直徜徉在道法的海洋中。
修为增长的同时，雷俊亦能清楚感觉到，自身生命力，变得更加旺盛和鲜活。
不止肉身，神魂亦如是。
臻至七重天境界，雷俊的生命寿数，终于再一次增长，从四百岁的极限，升高到八百岁。
而最利于修士提升修行的高速增长期，也从百岁提高到二百岁。
其真实年龄当前还不足四十岁，如果以俗世凡人寿数相对比，大约相当于……四、五岁？
雷俊摇头失笑。
他抬首望着上方笼罩自己直冲天际的巨大光柱，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的通天灵光，规模很不错。”
这时，那不断膨胀，仿佛冰川不停加厚的乌黑雷云中，传出许元贞清冷的声音。
她饶有兴趣，打量那覆盖面积辽阔，远超寻常七重天符箓派修士的通天灵光：“修行上确实没偷懒。”
“这些年来，多有赖师姐和师父你们几位的指点与教导。”雷俊头顶灵光渐渐收敛，直到全部没入自己身体中。
他站起身来，神情平和但郑重，向面前许元贞打个道家稽首。
许元贞并不受他的礼节，还礼道：“如是朽木，不可雕琢，你走到今天，更多在伱自己。”
雷俊微笑，不多言语，只是微微凝神。
他向前伸出双手，手掌摊开。
其头顶灵光闪动，一方白玉大印从中浮出。
大印飘然落在雷俊身前，雷俊双手将之捧起。
赫然正是天师印！
自当初得到天师印起，此宝便一直与他神魂相合，深埋于神魂深处。
直到如今，他修成七重天境界，才算真正开始掌握此宝。
于是，天师印同雷俊神魂分合自如，可以重见天日。
“我不需要，晚些时候你同晓棠、小师叔他们商量着来吧。”许元贞无可无不可地说道。
雷俊看着她身周更加厚重，已然铺天盖地的乌黑雷云：“雷法天书法箓呢？”
许元贞：“既然赶上了，这个看看。”
她性情虽有些古怪，但李氏已经成为历史烟消云散，往事自然便翻篇了。
雷俊改为单手托起天师印，另外一只手捏个法诀立在胸前。
白玉大印上顿时重重玉光扩散开来。
朦胧的玉光中，真一法坛浮现。
而在三层法坛的最顶上，开始有紫色的九天神雷汇聚，一枚古朴而又玄奥的符箓，在其中若隐若现。
真一法坛同乌黑雷云遥遥相对，许元贞仍身处雷云中央，津津有味观摩真一法坛顶上那枚紫电交织而成的符箓。
雷俊在一旁，看着也感有趣。
因为就他所知，许元贞修行路数或者说习惯，同唐晓棠不同。
那朵乌黑雷云虽然引人注目，但更多是许元贞的法力气息外显。
她并不似唐晓棠那般自出机杼，有心区别于天师府原本传承而去自创道法。
相反，许元贞一路行来，皆是修行天师府正统嫡传法门。
七重天时修命功人书法箓，八重天时修火法地书法箓。
看起来与其性情迥异。
实则功夫皆在内里。
一模一样的法术神通，但她许元贞修来，总比他人更强。
完全相同的一招一式，在她手上总能发挥出比其他人更大的威力，更多的奥妙。
世人皆言龙虎山最顶尖的三大神通法箓，首推雷法天书法箓最强。
然而许元贞不修习雷法，却没见哪个修习雷法的李氏高功法师能胜过她。
而眼下李氏已经覆没，许元贞亦无另起炉灶的打算，命功人书、火法地书之后，再观雷法天书，端的是按部就班。
在许元贞观览雷法天书法箓的同时，雷俊亦步入真一法坛内。
不过，他没有前往第三层。
而是停留在第二层。
漫天星斗中，命功人书法箓，徐徐浮现。
眼下许元贞到了最后关头，雷俊自不打扰。
他亦开始修持自己的神通法门，以便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早先还在考虑，自己的第一神通选哪个。
如今真到了七重天境界，结合时局，雷俊就要感谢师弟楚昆早先赠送的辰胎星屑。
当前这个时间节点，需要尽快炼法成功，提升自身战斗力。
没有什么比辰胎星屑相助下可以大幅缩短修练时间的命星神更合适。
雷俊在真一法坛第二层内，连续踱步，踏罡步斗。
半空中，聚拢在一起，犹如婴儿合抱般的辰胎星屑漂浮，然后众多星屑开始扩散开来，铺陈如一片星河，同雷俊的踏罡步斗相呼应。
待到星河满天，雷俊则停下脚步。
他身边这时像是浮现无数星辰，又像是闪动无数人影。
以他本人为中心，星辰同人影渐渐一起相合，在法坛第二层的空间中，凝聚成一个更加高大但虚幻的人影。
人影面目模糊，眼下仍晃动不明。
但头顶上方第三层法坛的星天，脚踏下方第一层法坛的大地，整体贯通一气，在这一刻仿佛浑然一体。
而随着天地贯通，这高大如神祇般的虚幻身影，开始渐渐凝实。
道家符箓派修士，臻至上三天层次后，修持神通法箓，可成就法象之身，又称天地法象。
所谓法象者，正是法天象地之意。
上法天，下象地。
天、地、人三合，方是道门符箓派大神通。
在雷俊参悟修练命功人书法箓时，许元贞则在观览雷法天书法箓。
不过，看了一段时间后，许元贞便即收回视线。
与其他人闭关修行不同，此刻乌黑雷云中央，她负手而立，意态悠闲，只是略有些出神地望着眼前这片天地。
而这片异域天地，此刻开始风起云涌，灵气激荡处，远胜先前。
中央局部之地宁静，周围则一片恐怖风暴景象，动荡四野。
随着时间流逝，越是往后，越是激烈。
到得最后，仿若天崩地裂的末日一般。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某个时刻，一切又忽然平息，风暴霎时间止歇。
只是，天地变色。
入眼处，一片漆黑。
仅余真一法坛和下方碧绿火海两处光源。
“恭喜大师姐，渡过天堑劫难，臻至九重天大乘之境！”雷俊从真一法坛中出来，向许元贞道贺。
道家修行，虽分三脉道统，彼此间各有神妙，但在某些方面仍有共通之处。
例如起步阶段，不论符箓派、丹鼎派还是炼器派，一重天境界皆称炼气，二重天境界皆称筑基。
而所有道门传承的九重天境界，亦是相同名称。
谓之曰，大乘。
当今之世，此前人所共知的唯一一位大乘境界道家高真，便是丹鼎派一脉纯阳宫掌门真人黄玄朴。
符箓派一脉天师府距今最近的上一位九重天大乘高真，乃是二、三百年前的时任天师李芝源，亦即第一任李天师。
当年的李芝源，号道门第一高手，龙虎山天师府亦有道家第一圣地美誉。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为李芝源所斩杀的时任江州林族族主林瑾，亦是江州林族距今为止最近的上一位九重天平天下境界的大儒。
自林瑾身陨后，江州林族再未有过九重天大儒。
而李芝源天师虽斩杀林瑾，自身亦告重伤，其后不治身陨。
自他之后，天师府亦再未出过九重天道家高真。
直到今天……
“修行一道，长路漫漫，你我都还有的走。”
许元贞身形，在黑暗中浮现，语气波澜不惊：“惟其如此，才引人入胜。”
雷俊微笑：“正是。”
许元贞冲下方碧绿火海招招手。
九渊真火所化的碧绿火海熄灭，从中飞出三道黑影。
周围天地间的黑暗，也随之消散，重现早先景象。
雷俊能感觉到，原本脉动异常的天地灵气，经许元贞一番周转，未见消耗减少，反而规整平和许多。
不过，早先其中蕴含的武道、儒学法蕴，则变得极为稀薄，当前已微不可查，并且还在进一步消散。
而碧绿火海熄灭后，从中飞出的三道黑影，落在许元贞同雷俊面前。
雷俊定睛看去，发现那三道黑影，看起来像是截取三根长矛的矛头锋锐，但无余下长杆部分。
矛锋乌黑，不见光华，神韵内敛，乍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雷俊当前的眼力、悟性皆远超同侪，他仔细观察，只觉这三根矛头所向，流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凶煞之气，似别有一番玄机。
许元贞挥袖，将三根矛头一并卷了。
空气中，余下一些像是残渣，又像是灰烬的存在。
“这些你先收着，稍后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
黑袍女子随口说道：“那三截‘蛮夷’，咱们出去后再说，看送谁合适。”
听到这么个名字，雷俊眉梢轻轻挑动。
他将那些灰烬收起。
心中福至心灵，浮现出一个名目：
【辱斯文】
这名字，可真是……雷俊啼笑皆非之余，心中则猜测，早先中上签提及，会有一道三品机缘和一道四品机缘。
他本人提前一步突破至七重天境界，应该是其一。
那么这所谓辱斯文，可能是另外一道机缘？
观其中蕴含的道理意境，果然同那遗迹中流露出武道践踏儒家文华的气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具体能发挥什么作用，还要晚些时候再看……
“走了。”
许元贞当先而行。
随着她迈步的动作，其面前虚空界域，当即便为之扭曲模糊，继而展开一座熠熠生辉的“门户”。
雷俊紧随其后，步入那虚空“门户”中。
外间世界，大唐人间，北疆雪岭群山。
原本的冰天雪地，此刻已经大半变了模样。
群山倒塌的同时，积雪大面积融化。
天穹之上，除了漫天金光和碧火外，便是滔滔剑气激荡，同时常有流星般的箭矢闪光，划过天际。
战局至此已经完全趋于白热化。
便是林彻，此刻亦不做保留。
剑气流转间，文意仿佛凝结为真实的景象，一时间山水如画。
江南盛景，像是被凭空移到北国冰天雪地中来。
而这景象，犹如自成世界，入了此间，林彻经天纬地，随意挥洒。
画卷般的景象不断铺展，恍惚中令人感觉模糊了真实世界的界限。
天地间，更似是有复古的舞乐响起。
相较于林族主的斯文儒雅，对面唐天师的风格就有些……狂野。
阴阳相济，龙虎合击。
虽然修为层次上逊色于已经治国三论的林彻，但唐晓棠出手依然凌厉。
她本人神通法力强悍的同时，不失天师府嫡传的精妙。
只是不管多精妙的道法，到了她手里，风格看上去却总像是力大砖飞……
但正因如此，才叫林彻格外难受。
林彻早前受伤，经过休养，终于大体康复，但元气终究亏损。
此刻硬桥硬马同唐晓棠不断对拼，叫周围江州林族的当代族主，隐约有后力不济的感觉。
好在一旁还有林宇维在。
江州林族嫡宗、旁系内里当下纠葛颇深，但林宇维此刻出手，并不迟疑。
一支又一支横贯长空的箭矢，化作流星飞驰，向半空中那金绿相间的太极图激射而去。
有林彻顶在前方，林宇维始终保持同唐晓棠之间的距离，可以全力进攻，将儒家神射一脉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一改江州林族神射传承固有密集如雨，浩瀚如江的风格，转为更注重射程和单箭威力，看似箭雨不密，实则更具威胁。
林宇维毕竟同为八重天境界。
强如唐晓棠也不能在对抗林彻的同时，硬抗林宇维的箭锋。
不过唐天师此刻也展现出不同以往的精细变化。
金绿太极图如大日横空的同时，有金光烈焰燃烧闪耀，悬于四方。
就仿佛在最大的金绿烈阳周围，还环绕几个规模稍小的金色“太阳”。
唐晓棠在中三天时修行的本命法门，也有踏罡步斗这一项。
而她在突破至上三天层次时，本命三术、三法，同样随之升华提升。
只是她的踏罡步斗在那之后，走向另一面。
绚烂繁奥的星河不见。
取而代之者，是数量不多，但个个如恒星大日般辉煌的星辰。
眼下这些小型“太阳”流转间，采取守势，将林宇维穿云破空的利矢，纷纷拦下。
林宇维变化节奏，时而细密箭雨，时而流星追月。
唐晓棠的星斗同样变化无常，在浩荡星河与恒星大日之间不断变化。
她性情喜攻不喜守不假。
但不代表她就玩不来精细活儿。
往刻薄了说，许多事上都可以评唐天师一句志大才疏。
唯独修行之道上，她既天纵之才，又下得了苦功。
眼下面对林宇维的冷箭，她虽然采取守势，但另一边对上林彻，攻势则越来越奔放。
龙虎齐声咆哮，震得儒家礼乐之声断断续续。
唐晓棠诸般神通法术信手拈来，变化精妙，自己也是打得兴起。
不过，她心神忽然一凝：“嗯？”
另一道凛冽剑气袭来，如狂风暴雪，瞬间让此地有重现冰天雪地之势。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远方天际，亦有两道光辉亮起，横跨山河，竟仿佛无视空间距离，转瞬即至。
两支箭。
来自同一个儒家神射一脉八重天大儒的箭矢。
双箭齐发，看上去后发先至，一箭劈开北风，搅动风雪，另一箭则飞射北风源头所在。
在那里，剑气流转，躁动的风雪转瞬间化作静止的雪山。
雪山巍峨，挡住箭矢。
如流星般划破天际的光辉撞击雪山后爆散，但雪山也为之垮塌，碎成一地冰雪。
雪山后，现出一个外貌五十岁许年纪，面相儒雅但目光锐利的中年文士。
正是幽州林族家老，林利涛。
他目光在箭矢源头方向和半空中金绿太极图之间移动。
而太极图里，传出唐晓棠低嘿一声，并不如何高兴。
远方则响起另一个女子声音：“天师不用跟我客气。”
身着猎装手持长弓的女子现身，正是苏州楚羽。
“一段时间不见，你更讨厌了。”唐晓棠没好气。
楚羽则微微一笑，不以为意：“之前耽搁些时间。”
她一手持弓，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根箭矢。
箭矢上，似是穿着某物。
仔细看去，居然是个僧人的首级！
那老僧怒目圆睁，但已无生机。
却是大空寺一位七重天境界的长老，寂心法王。
大空寺此番主要精力仍在宿敌佛门圣地那边，没有八重天境界的高手带队来北疆。
这边的事，便是由寂心法王负责。
他与门下弟子分散在这片雪岭四周外围，伺机而动。
但眼下，他已经成为楚羽箭下亡魂。
“小妹此前不曾料到，澄明兄、海远兄你们竟然同大空寺的妖僧联手。”楚羽目视对面林彻、林利涛三人。
“舒音误会了。”林彻、林宇维皆面沉如水：“我等同龙虎山天师解决私人恩怨，实不知寂心法王突然横插一手。”
楚羽：“不如几位随我一同进京面圣，诸事皆可请陛下圣裁。”
林利涛则目光锐利，直视楚羽：“利空兄长，也是为你所杀？”
楚羽目光一闪：“哦？”
林利涛周身剑气勃发，暴风雪再现，注视楚羽，咄咄逼人。
但就在这时，远方大黑山山顶上空，忽然再次风云激荡，形成巨大气柱直贯天地。
同时，以气柱为中心，空间仿佛闪动一层光晕，如水波涟漪荡漾般，不断向四周围扩散。
在这水波涟漪中，有人影自其中迈步而出。
林利涛所处方位，相对较近，第一时间反手一剑斩出。
这一剑攻守兼备，狂风迎敌，冰雪护身。
但人影忽然一闪，便已到了近前，碧绿火海在天空中展开，整片天空都仿佛成了绿色。
火海中，不止一头山峰般巨大的碧焰猛虎现身，合围林利涛的同时，也向远方林彻、林宇维二人狂奔而去。
“许元贞？”林宇维面色大变，林彻则长叹一声，瞬间仿佛苍老许多：“……道家九重天？！”
得林利涛先阻了一阻的同时，也叫林彻二人意识到眼前许元贞同当初在鄱阳大泽时亦已完全不同。
眼下对他们来说最好的处理办法不是先下手为强抢攻又或者防守，而是立即遁走。
两位江州林族家老，第一时间远遁。
“师姐！”眉发此刻皆成金色的唐晓棠现出具体身形来，高呼一声。
楚羽看了已经被许元贞火海包围的林利涛一眼，开口道：“许仙子，有消息称，幽州燕然山人将亲自出山！”
“林嬛出山？”许元贞本来目光落在正逃遁的林彻背上，闻听此言，当即回头，目光明亮清冷。
她甩手将一支矛头模样的“蛮夷”抛给唐晓棠：“迟些时候慢慢聊。”
唐晓棠接过东西，感受其中道理意境，略微惊讶，但很快回过神来：“好！但这次你别再跑丢！”
说罢不多言，她当即转身去追林彻。
楚羽最初诧异，但没多问，若有所思，同样转身而走。
待她们离去，雷俊自大黑山方向过来这边。
许元贞一边以九渊真火生生炼烤八重天大儒林利涛，一边说道：“这趟你也去江州吧。”
雷俊沉吟：“大师姐，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许元贞笑笑：“我胃口可是很大的。”
笑容怎么看，怎么都是满满的恶意。
雷俊挑挑眉梢，当即离开。
他风驰电掣南返，同时联络前面的唐晓棠和龙虎山山门。
唐晓棠一路追赶林彻，对方正往江州祖地逃窜。
“小师叔，带天师剑到江州等我！”唐晓棠传天师法谕回山。
龙虎山中，元墨白、姚远、上官宁三位留守的高功长老，接到唐晓棠的传讯，皆神情严肃。
“元贞师侄修行更上一层楼固然是大喜之事，但也不是全无弊端，树大招风，在所难免，本派想要再低调休养生息，难度颇大，就算今朝善了，接下来时时刻刻都仍要留神。”
上官宁平静言道：“现在难得有以快打慢的机会，如果能把握住，消解江州林族，则整体占得先机，一步快，步步快，反利于未来，但问题在于……”
她目视元墨白和姚远：“江州给林族经营多年，其祖地之坚固，不在本派山门祖庭之下，更有家传经典和龙蛇笔在，只要江州还在，纵使林彻折在外面，那里仍会是枚近在本派眼前的钉子。”
道家有祭炼法器，儒家亦有祭器礼器。
五姓七望皆传承多年之名门望族，族中祭器历史悠久，乃传家立世的根基之一。
江州林族名动天下多年的传承祭器，名曰龙蛇笔，笔走龙蛇，字动山川。
以龙蛇笔为核心的祭礼，再加上传家立世编写成书的家学经典，经过历朝历代江州林族无数人的祭祀与传承，共同铸就江州林族这么多年来的地位，即便同幽州林族分家，仍为当世名门。
而龙蛇笔与家传经典素来不出江州，又共同造就江州祖地固若金汤。
林彻、林宇维虽然外出，但至少仍有一位八重天境界的家老林酬留守祖地。
有此老主持，有龙蛇笔在，江州林族祖地便依旧易守难攻。
元墨白：“我相信，元贞师侄和掌门对此，已有洞见，当有安排，也正因为如此，需我带天师剑出山相助。”
上官宁同姚远闻言沉吟。
“至少，将林彻截于江州之外。”元墨白同姚远、上官宁告别：“姚师兄、上官师姐，山门这边，劳烦你们了。”
姚远神色凝重：“终归是有些冒险，山门少有这般空虚。”
大唐内，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局面一触即发。
南荒巫门方面，同天师府当前矛盾最深者，乃是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
好在早先南荒大战，金城寨同血河派一样被败退，损失惨重，金城寨圣主“鬼王”宗汉也隐遁躲逃。
但仍不得不防对方铤而走险。
“通知内外弟子，即刻起，我们紧闭山门祖庭。”上官宁言道：“姚师兄，掌门和元师弟不在期间，烦你执掌万法宗坛。”
姚远向元墨白打个道家稽首：“我勉力为之，望师弟你同掌门、元贞师侄她们速归。”
“我明白，辛苦师兄。”元墨白还礼。
稍晚时刻，龙虎山上空震动。
上清雷府洞天周围，雷声轰鸣，电蛇急走。
一道似剑光又似雷霆的紫光，自龙虎山上空离去。
山上弟子皆心神震动。
天师剑，再次离山了。
剑光与雷光一起北上，锋芒所向，直指江州。
预示着新一场大战，拉开帷幕。
山上弟子心神激荡，但遵师门长辈命令，都谨守山门祖庭不出。
万法宗坛中，已然有光辉开始闪动，蓄势待发，内外戒备。
但是……
就在这时，有暗影悄然靠近龙虎山。
来者，同龙虎山内某人，取得联系，传音相询：
“元墨白同天师剑离山，前往江州？”
山中人答道：“不错，今朝，将攻江州林族祖地。”
神秘来客：“机会难得，你助我行事。”
山中人：“我以为尊驾目标是天师剑。”
神秘来客：“天师剑可能走脱，万法宗坛无法移动。”
山中人：“但晚些时候，外出的人可能回山，尤其是许元贞九重天了。”
神秘来客：“树大招风，祸福相依。”
山中人略微沉默片刻后终于说道：“好，一切便依尊驾安排。”
神秘来客便要进山。
但他忽然止步。
如悬崖勒马。
龙虎山附近的天空中，空气扭曲了一瞬，密布道纹的光辉亮起，源于守山大阵同敌人的碰撞。
阵法想要锁住来者，但被对方及时察觉，退了出去。
“元墨白，你没出山？”来客声音听不出喜怒：“谁送走了天师剑？”
又是片刻沉默后，元墨白如春风般的声音在万法宗坛内响起：“阁下果然来了。”
对方并非言语诈术试探，而是当真察觉有异，元墨白见状便索性光明正大现身：“不知是哪位高人？”
来客不答反问：“姚远出卖了我？”
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山中万法宗坛里，元墨白同姚远并肩而立。
就听那神秘人言道：“那姚远有跟你坦白他做过的一切事么？”
元墨白平静温和如故：“姚师兄及时止步抽身，非大决心不可做到。”
他身旁，姚远表情同样平静。
平静之余，姚长老看上去更有几分释然：“我铸下大错，晚些时候自当去后山祖陵禁地领罚，向历代祖师告罪。”
是的，大错，哪怕李氏一族几乎已成历史的现在，姚远仍这么认为。
距今十年前，李氏子弟李振昌身亡，疑似因叛出门墙的弟子陈易所为。
其后又有其他李氏子弟被暗杀。
天师府内，李姓、外姓之间矛盾不断激化。
做下第二件案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天师府内的外姓高功法师姚长老。
彼时，他还在斜星峰中过楚羽一箭，遗落了阴月魂石。
那时的他，对李氏一族起了忿念，对天师府，起了妄念。
他暗中接受了一个神秘人的帮助。
当初大江之上袭击李清风的神秘人。
通过对方，他得到阴月魂石，并暗中积蓄，更挑拨李外之争加速到来。
但当那一天真正来临，姚远却悚然而惊。
对方的目标是天师袍。
对方并不是同李氏有私怨，至少不仅仅是。
那神秘人亦想要谋天师府。
而他姚远，继续下去，将越陷越深，就算有朝一日上位，也不过是对方傀儡。
所以，这次再来，他做出不同的决定。
哪怕要因此付出代价。
“姚长老如此反复，实属不智。”那神秘人不多言，就此退走。
他及时抽身，没有入龙虎山，这时退走，便也简单。
元墨白轻叹一声：“功亏一篑，只可惜姚师兄你这次暴露。”
姚远微笑：“无妨。”
他忽然一怔，打量元墨白：“天师剑没和你一起回来？”
元墨白颔首：“天师剑已去江州。”

第243章 这趟关门打狗！
天师剑确实去了江州。
不过，全力南返的江州林族族主林彻，同样返回江州祖地。
半道上，他同林宇维分散而逃。
唐晓棠同楚羽亦兵分两路，唐晓棠纵贯大河大江南北，一路追击林彻。
只是，终究还是给林彻逃回江州祖地。
路上，林彻心中隐隐浮现不祥预兆。
但他久战之下，后力不济，旧伤有复发迹象，没有更多选择，只得先返回江州祖地。
说是一族之祖地，但屋舍连绵，众多庄院汇聚，覆盖四野。
及至向内，更有城墙四立，完全一片城廓景象，依山傍水，同时占据大江、匡庐山川之利，汇聚天地灵气，成就人杰地灵。
远远望去，便有文华才气冲霄，如同彤云，覆盖穹窿。
城中最核心处乃林族宗祠，更是文华才气化作光柱直冲天穹，昼夜不灭，璀璨夺目。
不仅繁华不逊色于左近江州城，锦绣犹有过之。
只不过眼下的林族祖地，气氛较为紧张。
而林彻回到江州，迎着留守的林酬、林朗等人，他顾不上喘息，第一时间吩咐道：“请出龙蛇笔，开启山川祭礼！”
林族众人皆心中凛然。
不过自打林彻、林宇维等人离开时起，江州这边就忱戈待旦，随时戒备，是以此刻林彻一声令下，林族上下并不惊乱，一起行动起来。
以江州林氏宗祠为中心，大规模的祭礼，便即开始运转，鼓乐响起，文华之气冲霄，仿佛接续时光长河，贯通古今，令上古重临。
礼，乃儒学修行之道最高结晶之一。
很多时候，甚至可以将“之一”二字去掉。
于大唐修道界儒家传承而言，礼乃覆盖三脉道统传承的最顶尖神通法门。
纵使林彻这等八重天境界的大儒，亦无法随意施展。
只有在祖地，又或者借助家传祭器龙蛇笔，方可令祭礼迅速成型。
余者更是需要多人联手，借助多种灵物布置良久。
而江州祖地乃林族根基所在，经营多年，这时族人齐心一致，祭礼转瞬即成。
在林族祭礼的影响下，整个江州地面上，真实的山川，竟随之动荡。
此地大江名山相依，这时随祭礼而动，浩浩荡荡的天地灵气，一起交汇于江州。
林彻连行大礼，入了林氏宗祠。
宗祠内，除林族历代先祖灵位外，赫然还在玉质的笔架上，供奉一支乌金相间的毫笔。
稍后，宗祠中文华之气冲天，竟在半空中隐约凝聚成大儒之象。
面貌间，同当年自幽州远走南下，开辟江州林族一脉基业的林氏先祖，有几分相似。
林彻神情肃穆，双手捧着那支乌金相间的墨笔自宗祠中出来。
宗祠外，林酬、林朗等人皆行礼：“有请龙蛇笔！”
话音未落，上方天空，忽然雷声大作。
金色的雷龙，自云端现身，俯瞰下方江州山川。
滚滚雷光，当即将半边天空全映成金色。
雷云中，现出个高挑女子，身着九色霞帔，光彩照人，容颜绝世，只是眉目之间此刻煞气滚滚，眉发呈现金色。
正是当代天师唐晓棠。
她凌空招手。
天地间顿时响起另一声鸣动，似是剑鸣，似是轰雷，又似是龙吟。
半边金色之外，另外半边天空，这时则被染成紫色。
九天神雷同纯阳仙雷齐鸣，漫布云天。
而唐晓棠手中，则多出一柄古朴法剑，剑刃表面浮现大量符纹道蕴。
天穹雷云里，此刻同时出现一金一紫两条雷龙。
雷龙咆哮间，当即便一起冲向下方江州林族祖地。
林彻此刻面色波澜不惊，双手捧起那乌金相间的墨笔。
墨笔飞上半空。
乌金二色，铺陈开来。
江州附近山川，进一步变了模样。
江水化为墨黑。
高山化作纯金。
乌金交织间，山川整体竟像是活了过来，将从天而降的雷龙挡在半空中。
“字落山川动，笔走龙蛇行。”林彻向半空中龙蛇笔拜了一拜，然后抬手握笔。
挥毫拨墨间，文华浩然气自动凝聚。
腰间长剑虽不再出鞘，但剑气剑意本就是文意才气汇聚而成，此刻换一种方式表现出来，锋芒内敛的同时，反而更加厚重。
江州，在这一刻像是变作独立的世界，乌金闪动间，把漫天雷霆隔绝在外之余，江河甚至化作龙蛇之形，逆卷上天，反攻唐晓棠。
唐晓棠夷然无惧，一剑在手，身体周围云海像是整体化作雷海，以更狂猛的姿态，铺天盖地压下。
相较于此前龙虎山李外之战初得天师剑时，如今的唐晓棠同天师剑法力结合更加圆转融容。
但江州祖地内，林族众人此刻反而心情安定不少。
仅凭唐晓棠，断无可能攻进来。
有本族八重天的高手在，有龙蛇笔在，有祖地祭礼在，江州稳如磐石。
甚至，有林彻、林酬两位八重天高手的情况下，他们更可反守为攻。
“莫要大意，许元贞已经九重天修为，随时可能出现。”林彻却神情肃穆：“而且，先前那方异域天地，透着古怪！”
此前晋州叶默权、苏州楚修远两位老牌九重天大儒目标明显，没有轻举妄动。
秘密成就九重天境界的青州叶族族主叶炎却曾经低调前往北疆，同林彻一起查看大黑山的虚空“门户”，但为那异域天地所拒。
并且，隐隐察觉其中蕴含诡异霸道的气息意境，不利于他们这些儒学传家立世的名门世族。
除了女皇带来的威胁外，这奇诡异域天地的存在，也是促成四姓六望终于联合的因素之一。
“请叔父为我压阵，警惕四周异动。”林彻沉声道。
林酬和当年陨落于鄱阳大泽一役的林奉，皆江州林族上代宿老。
他闻言轻轻颔首：“我们只需稳守江州即可，便是许元贞来攻，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攻破我族祖地。
龙虎山当下同样空虚，她们不敢在外耽搁太久。”
林朗这时上前：“两位叔祖和伯父来了。”
随他一同过来的人中，有三个外貌清癯儒雅，但已显老态的文士。
其中两人，和林酬、林奉同辈分，皆是江州林族上一代宿老。
另一人，与林彻、林群、林宇维等人同辈，但年长许多。
三人的共同特点是，皆早已年过四百岁，不论身心，状态皆开始走下坡路，为延缓这一趋势，平时大都深居简出，静心调养，少理外事。
唯有类似早先鄱阳大泽战败和如今这等林族危机时，他们才会出山过问。
不过，三人当中，没有八重天境界大儒。
对这一点，林族众人心中也感无奈。
如果太叔祖和十七叔祖尚在……林朗心中叹息。
早年，江州林族其实还有八重天的宿老隐世休养，当中更有早年间同林瑾老祖同辈的一位太叔祖。
可惜，那两位八重天的宿老莫名离开祖地，音讯断绝，令这些年来本就不断衰弱的江州林族底蕴也更薄了。
“现在明确许元贞修为臻至道家九重天，消息传开，必有人的态度会变化。”
林彻言道：“只要我们这里坚持一段时间即可解今日之围，眼下莫要分心，共行祭礼。”
林族众人齐声应诺。
鄱阳大泽之战，江州林族损失惨重，除了八重天的族老林奉之外，还折损林震等七重天境界高手。
之后林宇维由七重天突破至八重天，而林朗从六重天突破至七重天。
而刚刚在北疆的乱战，江州林族又先后失去两位七重天族老。
先是一人在龙骨岭秘密主持祭礼，却被唐晓棠直接踩过去。
后另一位林族家老在大黑山同幽州林族的林利空一起看守虚空“门户”时，遭了海王菊分身之劫，亦告身死。
如今加上三位重新出山的隐世宿老，江州林族尚有七重天大儒合共八位。
让他们直面天师剑在手的唐晓棠，未免强人所难。
不过眼下，林朗等八人当即散开，分居祖地八方，一起协助族主林彻，主持祭礼。
江州祖地，越发稳固。
林彻等人不惦记反击，只先稳守自身，端的是固若金汤。
纵使上空紫、金雷霆连环炸裂，亦无法动摇下方乌金山水。
不过，素来急脾气的唐天师，此刻从容不迫：“准备好了？”
另一边，大江之畔，雷俊遥望江州林族祖地。
他随手勾勒，多道天视地听符的符纹，漫布空中。
三支金属导轨，悬浮在他头顶，看似不起眼实则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恐怖的元磁之力，开始流转。
同时，雷俊手中还多了一样东西。
仿佛一块木板，四四方方，形制规整。
但从中流露出几分霸道蛮横的诡异气息。
他掂了掂手里木板：“稍显仓促，但已可发挥作用。”
荆襄楚水之间，方氏一族便是此地主宰。
不过，随着近年来蜀山派影响力渐渐向巴蜀之外扩散，首当其冲便是荆襄之地。
荆襄方族的注意力，也由原先侧重东侧下游的江州林族，转而向西，关注开始出蜀的蜀山派。
眼下，巫山两侧，双方便在对峙。
不过，荆襄方族这边为首者，一个气势沉雄的中年文士，目光却看向东方。
看向江州所在方向。
“大伯，除了青冥剑外，仍未听闻北冥神枪出蜀，此外也未见蜀山掌门傅东森出霄顶。”一个方族子弟向那中年文士汇报。
中年文士名方浣生，在荆襄方族内有大老爷之称，同辈中地位仅次于族主方景升。
值得一提的是，天师府嫡传方简，正是方浣生之子。
不过，不影响此刻方浣生做任何决定。
他身后另一个中年文士轻声道：“许元贞九重天了，唐晓棠亦是势头逼人，如果要仔细算的话，元墨白如今年龄距离二百，也还有不小一段距离吧？虽然同为道门，但蜀山多少亦会受些触动。”
方浣生目视江州方向，半晌后说道：“六弟，烦你走一趟江州。”
他身旁中年文士是荆襄方族六老爷方度。
和方景升、方浣生一样，亦是八重天境界大儒，乃荆襄方族核心高层之一。
西域妖乱，虽然不像陇外萧族那般凄凉，但荆襄方族同样实打实受创，所以这些年才相对低调，休养生息。
眼下族主方景升又闭门不出，荆襄还要面对蜀山派的异动。
这时方度再顺水东去，叫荆襄人手也生捉襟见肘之感。
听了方浣生的话，他未反对，只是问道：“苏州那边怎么说？”
方浣生：“友良兄，也将动身赶赴江州。”
楚朋楚友良，虽不是楚国老亲子，但亦是楚族中生代顶尖高手，饱学大儒，素来同楚喆并称。
“许元贞突破至九重天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她此前所在那方异域天地可能大有问题。”
方浣生言道：“江州林族，要过这一关才好。”
方度颔首：“我明白了，兄长请放心，我这就动身。”
方浣生：“路上小心，谨防龙虎山打援。”
方度：“我省得，龙虎山人手同样紧张，他们若当真分人出来，江州就彻底无忧了。”
只要江州林族能顶过最初这段时间，得方度、楚朋两大八重天高手援助，依托祖地和龙蛇笔，哪怕九重天强者攻打，仍足以守住江州。
“师姐那边也要动手了。”
唐晓棠眼睛发亮：“时间刚好，那就让我们一起开始！”
她一手持天师剑，另一只手里，这时忽然多了样东西。
一截只有尖锋，没有后面长杆的矛头。
正是此前许元贞从那方异域天地中带出的三支“蛮夷”之一。
唐晓棠嘿嘿直乐，某个角度看上去，她此刻笑容像极了许元贞。
一样的充满恶意。
在她的催动下，矛锋这一刻忽然闪动幽晦低暗的光芒。
荒莽霸道，又蛮横铁血的气息勃然而发。
接着从天而降，直坠林族祖地上空。
那瞬间，仿佛有重重虚影一同闪动，又集合成无坚不摧的锋锐。
如同难以计数的武道强者，一起出手！
虽然荒莽霸道，但又众志成城，仿佛铁血大军排山倒海，马踏江州！
似虚又似实的武道真意凝聚，这一刻反显得诡异，强横力量对其他存在破坏有限，唯独对儒学之道形成犹如天灾般的毁灭气象，格外恐怖。
甚至，尤其对儒家宅邸祖祠这等时光不断积淀下本该分外厚重坚固的存在，尤其破坏力十足！
铁骑践踏，血火杀戮，几乎摧枯拉朽一般，冲破江州内外此刻闪动乌金交织光辉的山川。
如墨大江，恢复原样，继续奔流。
如金匡庐，褪去金辉，风景如故。
原本仿若独立世界般的林族祖地，在这一刻也神奇不在，重归人间。
不仅如此，铁骑过处，便像是恐怖的风暴和地震一同降临。
林族祖地外围城廓齐齐崩塌，土石飞扬，连绵不绝的屋舍楼台，形同枯草，破碎飘飞。
成千近万年的基业，雄踞江南的世族朱门，在这一刻化作断壁残垣，近乎灰飞烟灭。
林彻本人曾为那异域天地乱流所伤，察觉其中有异，心中颇为关注。
但彼时当中荒莽霸道的武道意境和破败的儒家废墟其实因为灵气紊乱缘故深藏内敛，是以不论林彻再如何高估，也料不到其中真正的恐怖。
而眼下这“蛮夷”，更是经过许元贞改良和精炼，更进一步集中，专为破世家祖地而来！
实事求是地讲，大唐儒学传承面对这荒莽武道真意，并不似那方残破世界中的儒家传承那般被克制。
可猝不及防下失了先机，祖地一破，余者皆受影响。
自族主林彻以降，包括林酬、林朗等人在内所有林族上三天大儒，一身精、气、神全和江州祖地贯通。
祖地被破，所有人皆心神剧震！
年事已高新近出山的三位宿老，更是头晕目眩，眼前发黑金星乱冒的同时，头脑阵阵刺痛。
“……文脉？！”林彻顾不上看人，先看自家祖祠。
城中央祖祠上方的一线文华宝光如风中残烛摇曳，勉强挣扎但转瞬即逝，就此断绝。
林氏祖祠下方，大地似是随之鼓动一下，绵长文华之气飞速消散。
“贱婢！！”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彻这一刻勃然大怒。
不过在他骂出声前，便有似剑光又似雷光的浩荡紫辉滚滚而下，横扫废墟上所有林族中人。
唐晓棠这次驱动九天神雷，力量不集中，而是铺散开来。
一众林族上三天修士受祖地被破的契机牵引，身心震荡，文华浩然气一时间无法提振，面对滚滚紫雷，全部遭殃。
仅八重天的林彻和林酬情况较好，龙蛇笔在手的林彻甚至还能护住近处的两个同族。
但他一颗心沉到谷底。
先前心中无端不安和隐忧终于应验。
天师府确实没有全力阻截他林彻回江州祖地。
因为那群牛鼻子打从一开始就想要一并攻破江州林族祖地，并借祖地气机牵引震荡的机会重创他的同时，叫他自陷险地，眼下虽然龙蛇笔在手，但行动反不如先前自由。
气机牵引下，林彻面白如纸，旧伤全面复发。
同一时间，身边林族家老林酬则闷哼一声。
一块四四方方的规整木板飞到他近前，迎风见长，瞬间变大的同时，由实转虚，化作流光笼罩林酬。
林酬强压下祖地震动和唐晓棠天师剑的攻击，勉强提气抵挡。
不料那流光一分即合，竟化作木质枷锁模样，扣在林酬身上。
林酬顿时方方面面受困。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眼下模样。
活了几百岁，没这么屈辱过！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简直岂有此理？！”林族家老气得吐血。
远方雷俊淡定。
要不然怎么叫辱斯文呢？
严格来说，是锁儒枷。
炼成此宝，还要感谢江州林族自身。
当初前往北疆，两条中上签，一条指向长天湖，一条指向龙骨岭。
雷俊在长天湖得到子母凝元珠。
唐晓棠则在龙骨岭毁林族祭礼，过程中随手截下江州林族用以布置祭礼的一样灵物，名为封灵木。
雷俊自那异域天地中出来，从许元贞处得到炼制“蛮夷”的残余，辱斯文。
和唐晓棠再取得联系后，得知封灵木此物，当即要来，同辱斯文合炼，最终成功得到那具锁儒枷。
回来路上，他将天师印暂交给唐晓棠，自己则入了真一法坛洞天搭顺风车，心无旁骛不问外事，专心借助真一法坛第一层的九渊真火，全力炼制此宝，赶在抵达江州前完成。
往难听说，这趟叫关门打狗。
往好听说，这趟叫瓮中捉鳖……好吧，都不怎么好听。
好用就行。
和“蛮夷”相同，锁儒枷也是件一次性消耗型的灵物。
效果倒是极佳，对上八重天境界的大儒，都能锁对方一段时间。
不过，眼见龙蛇笔在手的林彻还有余力护佑别人，雷俊便将锁儒枷投向另一位林族八重天高手林酬。
林酬顿时被枷号示众。
好在最初暴怒后他很快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当前如同个活靶子，连忙全力对抗枷锁的同时，更催动护身之宝防御。
林彻反应也不慢，虽然自身状况同样不妥，但仍及时出手，替林酬抵挡唐晓棠接下来的攻击。
“嗡——”
然而另一边，忽地传来低沉的呼啸声。
细微电光一闪，接着便是雷火轰然炸裂。
目标却并非指向林酬，而是针对其他林族家老。
雷俊料到林彻会全力护住林酬，所以他在祭起锁儒枷的同时，头顶三根金属导轨并非瞄准林酬。
他盯上了三个须发花白的老儒。
天师府同江州林族之间太熟了。
虽然那三位林族家老避世不出已久，雷俊还是认出那是三个七重天辈分高年龄大的林族宿老。
他们年事渐高，开始不复昔日巅峰状态，江州祖地被破，气机牵引下他们受影响也最大。
唐晓棠剑扫四方，他们三人偏偏离林彻较远，林彻未及相护，三老当即伤上加伤。
雷俊一直信奉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那么……
三根金属导轨元磁之力一起激荡，无声咆哮。
众多天视地听符一起加持下，雷俊这次不再是三炮共同针对一个目标。
而是各自瞄准，针对三个目标，同时发射！
雷火轰鸣间，三个已经有伤在身，反应、行动皆慢不止一拍的林族家老，同时身体剧震。
一个被轰掉半边身体。
一个身体中央开个大洞。
一个脑袋不翼而飞。
其他林族修士一呆。
锁儒枷诡异出现，表示不止唐晓棠一个来犯之敌，他们还在寻找对方踪迹的时候，忽然雷响，三位刚刚出山的宿老，便永远安眠了？
对方攻击来自极远处。
是九重天的许元贞到了？
还是有上三天的儒家神射或者道家飞剑？
有多少人？
“时间还是仓促啊，准头也差了些。”雷俊本人则摇头。
他新登七重天，尚未来得及沉淀并进一步升华自身所学，有限的时间用来修炼命功人书法箓以及祭炼锁儒枷了。
其他本命法术，只做了大概归纳整理，全靠如今清静层次的悟性，举一反三，见微知著，省去大量时间。
但一些精细处，多少仍有可完善的地方。
“那边！”林彻虽然面白如纸，但不愧儒家经学八重天，治国三论的修为层次，准确指出雷俊所在方位。
但他无暇旁顾，上空紫、金、青三色光焰，已如惊涛骇浪般落下。
林彻持笔如持剑，挥动龙蛇笔，浩然气滔滔，全力迎击从天而降的唐晓棠。
感受到雷俊带来的威胁，林朗等林族修士强行平衡神魂震动和纷乱的浩然气，然后冲向雷俊所在的群山间。
修持儒家神射一脉的林朗本人落在最后，出手则是最先。
他手持长弓，手中不见有箭，但在弓弦上一抹，顿时便有浩然气汇聚成矢。
然后随着弓弦惊鸣，顿时便有箭雨在半空中扩散开来，朝雷俊所在的山区落去，仿若山洪，席卷四方。
林朗一口气屏住，立马再次开弓。
不过这一次没有任何声息，亦不见有天地灵气汇聚，不惊动任何人。
一支似是由暗影凝成的箭矢，脱弦飞出。
然而这看似悄无声息的轻飘飘一箭，又急又快，转眼间在空气里消失，再出现时，便混在密集箭雨中。
形同暗影的箭矢看似不起眼，杀伤力却极为惊人，远超遮掩它的箭雨。
面对越过身前山峰，然后落向自己的箭雨，雷俊动也不动。
他本人连招架抵挡都没有。
随着修为增长到七重天层次，雷俊眼下再驱动息壤旗，便可完全发挥其中灵力，人与法宝之间更相互助长实力
昏黄的光芒衍生绵绵不绝的灵壤，遮挡雷俊，为他拦下密集箭雨。
那道隐蔽刁钻又犀利狠辣的暗箭，力量集中于一点，深入土石中，欲要洞穿息壤旗的防御。
但混洞九光加持下，雷俊周身霞光流转，将那暗箭稳稳拒之于外。
雷俊本人对或密集或凌厉的箭矢视若无睹。
他的眼中，准确说，天视地听之下，他的感知中，只锁定林朗这个人。
江州林族目前最年轻的上三天修士。
插满箭矢的土石下，一支明显规模更加庞大的金属导轨，瞄准前方，元磁之力激荡。
雷俊微微颔首。
低沉的嗡鸣下，电光闪烁。
远大于此前尺寸的元磁剑丸飞出，转眼间消失不见。
但遮挡在前的土石，自动崩塌。
立在雷俊身前，立在他与林朗之间，立在江州不知多少岁月的灵秀高山，被咆哮但无形的恐怖力量，轰然击穿，直接现出横贯山腹的孔洞，将山峰两侧打通。
狂暴气流席卷，不断扩大山腹中的孔洞，膨胀间仿佛要把山腹从内部撑爆。
而造成这一切的元磁剑丸，早已不见踪影。
直到远方雷火轰然炸裂。
林朗前两击之后，已经开始移动改变自己的位置。
但刚走没几步，身为儒家神射一脉修士的灵敏反应与感知，就察觉恐怖杀机快速靠近自己。
可惜受先前祖地震荡的影响，他不论反应还是浩然气都弱了不少，亦低估了雷俊这一击的速度和力量。
现在这一炮，可跟先前齐发的那三炮，截然不同。
林朗闪避不及，近乎下意识抬起长弓抵挡。
然后手中宝弓和他一条臂膀，便一起消失！
紧接着，雷俊第二击便到！
他身前青山，完全垮塌碎裂。
而远方林朗所在之处，雷火轰鸣炸裂。
所立之处，尘土飞扬，碎石乱舞。
唯独再不见此前站在这里的林族天之骄子。
其他原本朝雷俊所在之地冲去的林族修士见状，脚步不禁开始迟疑。
仅余少数人继续向前。
如此全力以赴又毫不喘息的两连击，叫雷俊法力大幅损耗的同时，也给了个别对手靠近他的机会。
来者居然可说是个老熟人。
江州林族家老，林驰。
昔日江州林族在赤山别府回龙虎山祖庭之间路上设伏，袭击天师府弟子，张静真、雷俊恰逢其会。
彼时，为林族子弟压阵的族中宿老，便是林驰。
其后林驰被赶来的龙虎山长老李紫阳、上官宁击伤。
许元贞亦因为此事，击杀林族的林震，正式打开鄱阳大泽全面开战的序幕。
彼时，林驰返回江州祖地静养，反而缺席鄱阳大泽之战。
此君经历挫折后，倒是仍不失锐气，眼下一马当先，纵使林朗身死亦不动摇，反而趁此机会，冲入雷俊所在山区。
青山崩塌，尘土飞扬间，林驰冲到近前。
林朗身死，他不受影响，看见雷俊，他心头反而一震，脑海中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这小牛鼻子七重天修为了？！
他才多大年纪？
还有没有其他敌人埋伏？
林驰心念电转的同时，长剑一抖，滔滔剑气长河奔流，冲向雷俊。
而他面前雷俊本就高大的身形，这一刻赫然猛涨！
难以计数的众多光辉符箓，如群星流转不息，汇聚于雷俊身周，令他仿佛化身为一座高大的神祇，执掌群星。
正是命功人书法箓所成就之道门大神通，命星神。
又称斗姆星神法象！
剑气长河与符箓星河彼此对冲，悍然相撞。
林驰同天师府的命星神交手多次，早不陌生。
但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雷俊的斗姆星神法象气势居然更进一步高涨。
在这道家符箓派第一肉身命功神通的基础上，雷俊另有加持。
随着他本人修为增长到上三天，本命三术三法皆会再次蜕变。
此前无时间专心整理。
但此刻便在与敌交手中渐生变化！
天将符，升华为灵官符。
踏罡步斗，升华为列斗环星。
本就强悍的斗姆星神法象，此刻显化斗姆灵官之象。
同剑气长河一撞之下，不仅周身力量不减弱，反而有更多如星辰般的符箓应激而发，竟似是借取了林驰剑气的力量，转化为自身法箓。
星辰符箓流转，星河更加璀璨。
雷俊的法象亦更加高大，更加凶悍。
狂暴的力量撕裂剑气长河，悍然冲到林驰面前，比众多强悍武道高手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乎林驰预料的变化令他一招之下失了先机，给雷俊近身，当即被雷俊重创，一口血喷出，遍染长空。
林驰倒也凶狠，死战不退，反手一剑刺向雷俊，要拼个两败俱伤。
然而雷俊动也不动。
混洞九光再次闪现，于林驰目瞪口呆下挡住他的长剑。
雷俊则不慌不忙，同时一掌，挥在林驰头上，打得他脑袋搬家！

第244章 送他归西，断她前程！
随着林驰身死，那凝练的剑气亦开始消散。
七重天高手欲求两败俱伤的含恨一击，来势凶猛，仿佛飞流激荡，银河天落。
此乃江州林族家学传承悠久的儒门神通，谓之曰九天飞流剑。
天师府命星神周身环绕符箓如星河流转，攻防一体，但雷俊不闪不避的情况下，还是被浩然剑气打碎众多外围符箓，直接劈在自己身上。
可他不避，自有依仗。
星光法象将要开裂之际，混洞九光再次加身。
随着雷俊本人修为臻至上三天层次，他接引混洞九光亦比从前更多。
被星河符箓与混洞九光连续阻挡，林驰的剑气如强弩之末，终于无奈止步。
反过来，此前祖地被破时，林驰亦是参加主持祭礼的高层之一，气机牵引下，除龙蛇笔尚存外，众多祭器损毁，连累林驰等人本身受创之余，更没了灵宝护身。
本意提防对手超远攻击的林驰一心疾冲靠近。
待他看见雷俊却没发现预想中的蜀山高手或者儒家神射手时，便已察觉不对，及时停步，准备控制距离以浩然剑气遥遥攻击雷俊。
但到这一步，已然迟了。
雷俊速度、力量皆超出林驰预计，反过来疾冲到林驰面前。
他近战比之许多武道高手有过之而无不及，狂猛一击，当场打死这个曾经在苍灵河谷、天松山时有一场恶缘但没有真正照面的林族家老。
此前林朗等人远远被元磁剑丸射死，其他林族众人甚至看不见对手模样。
这时则遥遥望见，尘土飞扬下不停崩塌的群山间，星光闪耀，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屹立，生生破开林驰的浩然剑气。
虽然因为剑气、星光交织，土石翻滚，风云激荡，远处众人看不真切大战具体过程。
但文华才气消散，标志着林驰亦步了林朗等人后尘。
又一位七重天境界的林族大儒身陨。
原本在江州祖地的林族上三天高手，拢共十人。
但随着祖地被破，不过短短片刻间，便折损过半。
两个八重天大儒，一个在跟唐晓棠拼斗，一个在跟锁儒枷较劲。
余下三个七重天境界的林族家老中，倒有两人是素来同林宇维走得较近的旁支出身。
此前只得林彻一人逃回江州祖地，不见林宇维身影，与之暂时断了联系。叫二人都心中不安。
现在遭逢巨变，敌人正面实力强悍，诡异伎俩层出不穷，连人数都不确定，令这两个林族家老心生退意
远方族主林彻对同族的心态洞若观火，此刻唯有长叹一声。
眼睁睁看着亲子林朗身亡，反而叫先前暴怒的他重新冷静。
再感应到林驰亦身死，林彻更是悚然而惊。
他此前感应那方向的敌人应该不多。
但斗姆星神法象立起的那瞬间，林彻也有些不确定了。
不明敌人多寡和暗中布置，最令人不安。
偏偏他眼下无法专心感知那边的动静。
面对唐晓棠，全神贯注尚嫌不够，遑论分心他顾。
先前祖地大祭礼，林彻是为首的主持者，受影响颇深。
此刻纵使龙蛇笔在手，随着时间推移，也感觉越来越不易抵挡唐晓棠的攻势。
族人大量死伤，局面已成山崩之势。
身为一族之主，林彻当机立断，厉喝一声：“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祖地已失，不能再让人这样硬耗着损失殆尽。
越多人逃离此地，将来才有重续文脉，重振家声的机会。
便是林彻本人，也要离开祖地，方才能尽快稳定伤情。
他握笔如剑，刷刷几笔，滔滔浩然气如大江般奔流，横跨天际。
有瞬息之间，竟像是悠悠时光长河，滚滚而去。
江州林族家学秘传，儒家大神通，大江东去！
林彻如一叶扁舟，顺水而下，乘着时光的长河，避过唐晓棠的紫光雷龙，瞬间远遁。
他不是不想救族老林酬。
虽然开始年事渐高，但八重天境界的林酬，无疑是当前江州林族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可林酬被锁儒枷困住，虽然不停与之对抗，但身形给定在原地，难以移动。
林彻有心帮忙摧毁锁儒枷，但大江东去只为他争取到瞬息时间。
就这瞬息间，身后重新有雷霆咆哮，林彻已经能感受到纯阳仙雷和九天神雷一起贴上来。
无奈，林彻只得全力向前。
就在他身后，金色的纯阳雷龙紧追不放，紫色的九天神雷则化作一朵紫色的雷云，围绕在金光雷龙身边。
双方一走一追，瞬间远去。
得了林彻号令，其他林族中人，更是不再有任何迟疑，当即各自四散而走，直到此刻，他们仍不确定到底来了多少对手，但当此时，大部分人选择分头突围。
虽然，根本没人包围他们。
雷俊击杀林驰后，虽然戒备四方，但主要目标并没有继续放在余下几个七重天修士身上。
他甚至没有理会被锁儒枷定在原地的八重天大鱼林酬。
雷俊盯上的是江州林族当代族主林彻。
准确说，是林彻和龙蛇笔的组合。
龙蛇笔乃江州林族传家镇族之宝。
林彻有龙蛇笔在手，唐晓棠持天师剑一时间也没能拿下他。
相较于数年前龙虎山上李外大战时李红雨身披天师袍固然强悍，但李红雨本人初入八重天，修为境界上逊色林彻一筹。
唐晓棠持天师剑虽然能胜林彻，但有给林彻逃走的可能。
事实上，开始远离祖地后，林彻的情况较之先前，明显开始有所好转。
被毁的祖地短时间内反而变作牢笼。
逃出牢笼，龙蛇笔灵力不断滋养下，林彻渐渐稳住自身伤势。
但唐晓棠张扬狂放的攻击，仍然叫林彻眼下感到不适。
同唐晓棠缠斗，让他举步维艰，想要先撤离亦提不起速度。
好在他此刻完全冷静下来，不动声色，沿着大江岸边，逆流而上。
看准机会后，林彻又是一招大江东去。
却不再是向前，而是杀了个回马枪，直指身后唐晓棠。
这次，他的神通仿佛与这世上真正的天堑大江结合，同大江化为一体。
富含灵气但狂乱的江水倒悬上天，化作巍峨高山般的洪峰，下一刻高山便即倒塌，洪峰砸落。
林彻回身一招，逆流而上变作顺流而下，借助滔天大江之势，反攻唐晓棠。
唐晓棠不惊反喜，长笑一声，金光雷龙，化作金焰巨虎，立在江心咆哮。
而紫色的雷霆，这一刻汇聚为紫电雷龙，同金光火虎飞旋，没有化作阴阳太极图，反而变成浑然一体的紫金光柱，迎着滔滔江水撞去。
阳刚之雷。
阳刚之火。
至阳至热，至刚至大！
紫金光柱逆势而上同高山倾倒般的悬天洪峰对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顿刹那。
下一刻，紫金光柱扭曲，继而在半空中爆散成一片光雨。
但那将要倒下的洪峰，未及倒下，亦被拦腰斩断，接着在半空中破碎崩裂。
水流飞舞，电光缭绕，狂乱的灵气在大江之上仿佛形成个巨大的涡流，席卷四方。
林彻虽然早知唐晓棠凶悍，仍未料到对方居然退也不退和洪峰硬撞。
自江州林族上代族主林群和龙虎山上代天师李清风决战后，大江江面上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激烈的大战。
他同样受到重击，身形在半空里摇晃，脸色顿时再苍白几分，连手里的龙蛇笔，都在不停颤抖。
好在唐晓棠也被洪峰震得一时间止步，难以再前进。
林彻没有趁机反攻。
天师府今日的安排和手段都太过诡异，每每出乎他预料，又都极为狠辣霸道。
林彻更一直在心底留着最后几分警惕，提防始终没有现身的许元贞。
是以他此刻不恋战，勉强止住唐晓棠追击之势后，便马上再次转身而走，欲要先离开此地，重整旗鼓后再做打算。
但就在这时，林彻心中猛然间生出警惕。
有人在瞄准他！
道门外丹，还是儒家神射？
刚才射死他儿子林朗的那个敌人？
林彻周身文华浩然气凝聚，随着龙蛇笔挥毫泼墨，滚滚气流交汇。
他本人如山，仿佛另一座匡庐灵山。
龙蛇笔墨如河，仿佛另一条大河。
山河相依，流露出不动不变的坚固力量意境。
纵使国破家亡，但山河依旧，静观人世变迁。
江州林族大神通，山河常在！
正常情况下，要九重天林族大儒才能修习与施展的大神通。
八重天的林彻想要使用此法，必须借助龙蛇笔之力。
滚滚气浪和笔墨，仿佛重现了先前笼罩林族祖地的金山墨河，模糊了与原本世界的边界。
而正在这个瞬间，电光一闪，元磁之力激荡。
一枚极为巨大的特制精金剑丸，正轰在金山墨河之上。
不过，雷俊此前无往而不利的两仪元磁剑丸，这次终于没能破开对手的防御。
雷火轰鸣间，金山墨河仍在。
“果然，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雷俊本人见状淡定。
倒是林彻察觉攻击来路，目光第一时间朝雷俊扫来，反而一愣：
“……雷俊雷重云？！刚才在祖地的也是你？”
可惜他顾不上诧异了。
被雷俊这样阻了一阻，林彻脚步停顿，另一个方向马上就有雷龙火虎一起咆哮着冲到近前。
林彻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脱身机会，转瞬即逝。
远方，雷俊身形移动，带着那巨型金属导轨，转移位置。
他并不冒然靠近，亦不轻易出手。
虽然儒家经学剑客的挪移速度不及武道高手那般迅疾，但八重天境界修为的林彻，速度已经胜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人。
他感知又非常敏锐，时刻警惕，雷俊再想锁定目标，需要耐心寻找机会。
但即便雷俊不出手，因为他的存在，便叫林彻顾虑重重，很多时候施展不开。
高手相争，一线之差，便可能影响胜负。
何况唐晓棠本就叫林彻难以招架？
几个呼吸间，两大顶尖高手携两大至宝以快打快，便对拼多次。
越拼，林彻局面越是急转直下。
关键时刻，林彻猛然变招。
他硬生生挨了唐晓棠一剑。
紫电激荡间，鲜血横飞。
但林彻这时咬紧牙关，墨笔如剑，剑气纵横。
八重天境界，治国三论层次大儒的神妙在这一刻流露，文华才气仿佛扭曲了虚空的边界，叫林彻成为这方虚空的临时主宰。
只是，这一招并非用来攻击唐晓棠。
经天纬地之下，林彻仿佛有了几分言出法成，天地随心的神妙。
在他的控制下，其自身同雷俊的距离，竟像是被抹消，两人瞬间靠近！
雷俊待要应变之际，赫然发现，对方似乎动作又快了一瞬。
大江东去！
林彻龙蛇笔笔锋如剑，已然点到雷俊眉心处。
他并非要为自己的儿子林朗报仇。
林彻此刻极为冷静。
他甚至并不要求这一击一定要杀死雷俊，只要能让对方无法再干扰他即可。
没有雷俊干扰，林彻才能设法摆脱唐晓棠一直以来的追杀。
就这么短短瞬间，林彻不用回头都知道，唐晓棠手里天师剑的剑锋，也即将抵到他后脑勺上。
但没办法，突破口必须找薄弱处。
刚才拼着受唐晓棠一剑，正是为了抢占这一线先机……
“唰……”
仿佛剑裁布匹的声音。
林彻瞳孔猛然收缩。
他视野中，雷俊身体周围，先有大量昏黄的灵光衍生土石。
但龙蛇笔的笔锋浩然气激荡下，剑切豆腐一样就将之全部切开。
可下一刻，当浩然气当真要接触到雷俊眉心之际，忽然有九彩光华闪烁，帮他挡下那浩然气，挡下那笔锋。
混洞九光？
天师袍？
林彻对这九彩光辉，属实再熟悉不过。
好在当笔锋触及那九彩光华时，成功将之破开。
毕竟只是接引天师袍之力，不是真正的天师袍加身。
但是……
有别的东西是真的。
林彻视野内，突然出现紫、金、青三种颜色的光辉交织。
仿佛有三重世界络合在一起，层层叠叠，化为一座巨大而又曼妙的三层法坛。
虚幻的三层法坛中央，一方白玉大印，闪动紫、金、青三色宝光，朝着林彻脑门，就是当头一击！
“天师印？！！”
林彻不是没有预防雷俊垂死反扑的手段。
但任他如何想，也没想到天师印居然在雷俊手里，顿时被正正一下砸在脑门上！
纵有渊博浩然气护体，林彻还是被这一下砸得头破血流，脑壳几乎爆裂。
这一刻，他不仅仅肉身受创，头上血流如注，神魂震荡之下更是眼冒金星，一片发黑。
连经天纬地下形成的家国天下雏形，此时都随风消散。
林彻甚至短暂失去自身对龙蛇笔的掌控。
好在这件江州林族传家镇族至宝自有灵性，不再攻击雷俊，及时回护当代族主林彻本人。
而天师印飞回雷俊手上的同时，唐晓棠持天师剑已经一剑正中林彻身后。
龙蛇笔自动挥毫泼墨，勉强帮林彻挡住刚猛凌厉的紫雷，但林彻后背还是再次被天师剑劈中，血洒大江之上。
生死关头，林彻勉强提振精神，驾驭龙蛇笔，再展神通山河常在。
可是此消彼长之下，他这时已经再挡不住唐晓棠持天师剑的攻击。
紫金交汇的恐怖光柱再现，这一次悍然打穿了金色的虚幻匡庐，更截断了黑色的虚幻大江。
空气里，仿佛响起如有独立生命般的哀鸣。
江州林族传家镇族数千年的至宝祭器龙蛇笔，在这一刻不堪重负，生生被唐晓棠持天师剑斩断！
墨笔断成两截，大量灵气在这一刻席卷，化作乱流肆虐四方。
因为龙蛇笔的保护，林彻虽重伤，但勉强保命，他挣扎着欲要离开，眼前忽然出现一尊巨大法象。
星光闪耀，雷俊再次显化斗姆星神法象，原本众多环绕身体四周的符箓，全部聚集到眉心处，助雷俊挡住方才林彻手持龙蛇笔攻击的余威。
“如此使用，实是对至宝不敬，只是抓着太顺手了，罪过罪过……”
雷俊说话同时，斗姆星神法象一只手上举，仿佛托举起一座巨大的三层法坛。
而随着法坛落下，白玉大印也再次砸落。
正中林彻头顶！
紫、金、青三光一同闪耀，这次贯穿林彻从头到脚！
江州林族族主身体在虚空中晃动一下。
然后天灵盖直接炸裂！
江州上代执掌者林群，于距今十三、四年前，陨落在大江之上。
不到十四年后的今天，林群之后下一任江州林族族主林彻，同样陨落于大江之上。
伴随着他身死，身体周围，亦有滚滚文华气大量散逸。
而失去头颅的尸体，则开始软绵绵，并向下栽落。
“说好大鱼给我，你要其他的。”唐晓棠鼓起腮帮子：“来江州我还没开张呢！”
雷俊一边招招手，捞住林彻尸身，一边抬手捂着自己眉心：“江州那边还有个被枷的。”
“那个有点没劲……”唐晓棠话是这么说，但转身就走。
距离江州尚有一段时间的大江之上，一个中年文士，带着几人，皆神情肃穆，不疾不徐，向江州而来。
“六叔，我们会不会去得稍早了些？”中年文士身边，一个青年儒生开口问道。
中年文士是正是荆襄方族六老爷方度。
他负手而行：“时间差不多了，以防夜长梦多，还是不要耽搁。”
既然已经决定驰援江州林族，方度便没有做保留的打算，不考虑借龙虎山天师府消耗江州林族，亦或者反过来。
唯一所虑者，充其量是他们如果现身得太早，龙虎山天师府的人，有可能及时退走，缩回龙虎山。
如果在江州林族同天师府交锋已经拼出真火，完全白热化的时候，方度等人再赶到，则无疑时机最好，可以让天师府中人退无可退。
不过，也并不是一定要同天师府血战一场。
只要能迫使对方退离江州，便达到四姓六望这边最基础的要求。
江州林族钉在信州龙虎山卧榻之侧，接下来其他几大名门世家，自会落力气扶持。
“江州最近几百年，被我们和苏州打压得太狠了啊。”同行方族子弟中有人叹息：“连元气大伤后的龙虎山都能直接攻江州的祖地了。”
他旁边一人摇头：“许元贞修成道家九重天，没办法的。”
这人有些忧虑：“六哥，如果许元贞持天师剑的话，江州能支持住吗？”
方度：“澄明兄只要不贪多冒进，依托祭礼和龙蛇笔稳守江州祖地，至少能支撑相当一段时间。
但我们不要耽搁，尽早赶过去，可以有时间多观察一下，并联络四方。”
他身后众人皆颔首。
方度又吩咐道：“联络一下江州，看他们是否有余力回讯，先告知我们当前状况。”
说罢，他本人则取出纸笔，以见字如面之法门，再次联络自下游而上的苏州楚族中人。
“宽泽兄，你们到江州地界了吗？”
对方相询，方度回答：“已经快到了，友良兄呢？”
楚族高层强者楚朋楚友良答道：“我们预计从信州方向过去。”
方度微微扬眉：“哦？友良兄莫非是想要？”
楚朋：“并无确切决定，考虑视情况而决定，不知宽泽兄意下如何？”
“虽听说天师剑出山，但天师府山门祖庭毕竟还有万法宗坛尚在，不可轻忽。”
方度提笔书写：“唯有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三人皆不在山上的情况下，伱我联手，方有把握。
但澄明兄不知能在江州支撑到几时，为防万一，我更倾向于还是驰援江州。”
楚朋：“宽泽兄这是老成持重之言……”
二人笔谈的同时，方度并没有停下赶路，而是一直顺水而下。
但忽然，他速度放缓。
身旁方族子弟都好奇：“六叔？”
方度眉头紧皱，目视大江，再遥望江州方向。
作为八重天的大儒，他感知非常敏锐，又常在大江两岸行走，常与江州林族打交道，这时观察江河流向与灵气脉络的变化，察觉些许同往常不同之处。
“这个位置的天地灵气脉络，为何如此古怪？受江州那边影响？能影响远到这般地步，江州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方度正惊疑不定，忽然就见楚朋再次传讯给他。
态度明显与先前不同。
讯息内容则简短：
“有不妥！”
身旁响起一个方族子弟的惊呼声：“六叔，始终无法同江州联系上！”
方度深吸一口气，果断命令道：“你们在这里等老夫消息！”
他本人则加速向前。
而等他正式进入江州地界后，则脚步重新放慢。
这位荆襄方族的八重天大儒，一时间竟然呆立半空中。
因为他赫然发现，江州林族的文脉已断！
昔日冲天而起的文华宝光，全然不见踪影。
传家立世近万载的名门世家，祖地已然被攻破？
被攻打到现在，才多久？
天师府用了多少时间就攻破了江州林族的祖地？
方度难以置信，以为自己看错了，谨慎进一步靠近。
但无情的事实摆在眼前。
江州林族祖地，已经是一片废墟！
林彻呢？
林酬呢？
龙蛇笔呢？
林朗、林驰等人呢？
方度这时反而不敢再继续向前。
他联系楚朋，暂时退出江州，在其他地方先汇合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苏州楚族同荆襄方族来往素来密切，婚嫁频繁。
方度、楚朋作为两族各自中流砥柱之一，其实也沾亲带故。
但表兄弟碰面，两个八重天大儒竟一时间相顾无言。
关注江州之战的人，并不止方度、楚朋，不止荆襄方族和苏州楚族。
不止儒学传家立世的名门世族。
就在靠近江州和信州的豫章之地，有血腥的暗影悄然而至。
但同样停下脚步。
一个中年男子，此刻望着江州方向，沉默不语。
他面貌周正，相当俊朗，气质平和，不见锋芒。
给寻常人遇见，没人能想到这是杀人盈野，手下人命无数的血河派掌门，九重天境界的巫门高手韦暗城。
自当初南荒大战后，这位血河之主不复先前高调，大多数时候行踪神秘，少现于人世。
但血河始终是血河。
韦暗城没有执着于寻找虽有仇恨但行踪同样隐秘的白莲宗。
对方迟早会自己蹦出来。
以后总有重逢和算账的时候，不必急于一时。
而有些机会，则是错过后未必再有。
例如眼下的江州大战。
嗜血的鲨鱼，再次被吸引过来。
不过韦暗城更不会提前跳出来。
他甚至不一定要亲自出手。
只要靠近在一旁，便可能有所收获，虽然没有亲自动手来得大。
具体如何做，晚些时候视情况而定就好。
有不少人，也在等韦暗城暴露行踪重新现身。
他们同样知道，江州之战，是个好机会。
韦暗城对此心知肚明，一笑置之。
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不是他行踪已经暴露，或者有人找他的麻烦。
而是江州之战的过程，似是全然出乎他预料外。
他……好像错过了什么？
堂堂血河之主，走宝白来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方度等人总算联络上少量逃散出来的江州遗族，这才知道事情大致发展经过。
江州林族此番伤亡之惨烈，就算比不得先前陇外萧族和菩提寺，也相差不远了。
拢共八位七重天境界的族老，死伤过半，只有三人逃亡。
而更糟的是，八重天境界族老林酬，被龙虎山当代天师唐晓棠斩杀于江州祖地内。
在此之前，唐晓棠一路追杀林族族主林彻，其后返回。
而林彻，音讯全无……
如此惨烈的结果，叫方度和楚朋听了皆心惊肉跳。
过程大致知道了，疑问却更多。
那支断矛矛头，是什么？
凭什么能一击就摧毁江州林族经营多年的祖地？
那古怪诡异令斯文扫地的枷锁又是什么？
凭什么能直接锁住八重天境界的大儒林酬？
“……那方古怪的异域天地！”方度长长呼出一口气：“那里的问题，比我们，比青州，甚至比江州澄明兄本人预料的还要严重！”
楚朋神情前所未有严肃：“是啊，许元贞和林澄明进的那方异域天地……”
他忽然抬头：“我最新得到的情报，江州这边只有唐晓棠和天师剑出现，一直没见过许元贞！”
“我这边听到的消息，也没人见到许元贞。”方度皱眉。
二人对视，皆有极为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浮现。
无需他们去查证，很快便有消息从荆襄、苏州拐一道手后，传到他们这边。
北疆幽州有变！
方度、楚朋面面相觑。
干掉林酬，唐晓棠心里舒服点。
但仍感觉有些不得劲。
不用她开口，雷俊便知她心中所想。
但雷俊摇头：“再回北边找大师姐的话，已经赶不上了。”
唐晓棠伸双手，横托闪动紫雷的法剑：“你联系过了？幽州林族那边什么情况？”
诚如许元贞先前所言。
她的胃口很大。
自她重回人间，目标就不止江州林族一家。
唐晓棠和雷俊追杀林彻南下来到江州。
许元贞则是去了……幽州林族祖地。
半道上，她先对上幽州林族当代族主林嬛。
林嬛八重天圆满的修为，乃幽州林族第一高手，亦是五姓七望当代各家族主中唯一的女性。
昔年在同龄人中便曾有天下第一才女的美名，震动大唐内外。
她和荆襄方族的方景升一样，皆少年成名，早早登位，是当世最年轻的世家之主。
世所公认，他们是最接近九重天境界的儒家修士。
但这次出幽州，却碰了壁。
林嬛谨慎，甚至还带了幽州林族传家镇族之宝朔风剑。
多亏她的谨慎，虽然救不了被许元贞炼死的林利涛，但她本人得以退回幽州祖地。
可惜，没用。
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更糟。
因为在唐晓棠送江州林族“蛮夷”的同时，许元贞也送了幽州林族一支“蛮夷”。
于是，南北二林两大世族名门，传家经营万年的祖地，同一日内，一起告破！
幽州林族唯一比江州林族好一些的运气在于，晋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及时赶至幽州，让幽州林族不至于像江州林族一样血流成河。
但是……
“大师姐顶着叶默权插手，打伤了林嬛。”
雷俊：“嗯……严格说来，当前伤势不严重，但是……断了林嬛接下来的向上之路。”

第245章 战利品和……战约！
“哦？”
唐晓棠闻言目光一亮：“林嬛么？”
南北二林，幽州林族当代族主林嬛是和江州林族前任族主林群并称的八重天圆满境界大儒，论才名犹在林群之上。
治国三论修为的江州林族当代族主林彻，比之他们二人，尚逊色一截。
当前大唐内外，论修持儒家传承的高手，眼下最年轻的八重天大儒无需多考虑，乃是苏州楚羽。
楚羽是楚族族主楚修远老来得女，人小辈分大，论宗辈同林群、林彻等人同辈，但论年龄她距离百岁尚有一段差距，是目前大唐修道界实打实的年轻一代。
而儒家修士中最年轻的八重天圆满境界修士，世所公知者有三人，皆不足二百之龄。
楚羽的三哥，基本被视为苏州楚族下代掌舵人的楚喆。
荆襄方族当代族主，方家九爷方景升。
以及，幽州林族当代族主，林嬛。
大多数时候，方景升、林嬛才名更盛。
基本上可以说，林嬛便是当今天下林族世家的第一高手。
距离儒家九重天，只有一步之遥。
无数人都在期待，她和方景升，谁能更先冲上儒家九重天。
但现在，她向上之路，竟然被许元贞截断？
类似事情虽少见，但漫长历史长河下，也能数出一些。
远的不必提，天师府自家上代天师李清风，便因为昔日内战时留下暗伤，被岁月蛊和轮回降所伤。
轮回降更一直纠缠。
这种情况下，不管李清风原先有没有潜力继续在修道路上前进，他也断不敢去闯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敢去，必死无疑。
某个角度来说，其子李正玄也类似。
不过李正玄并非暗伤纠缠，而是遗失天师剑后心境不稳。
如果不能寻回天师剑就去渡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那除了当场陨落外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林嬛此番，就是被许元贞留下难以痊愈的暗伤。
平时或许影响有限，但想去冲击儒家九重天境界，断无可能。
长此以往，甚至可能更进一步影响林嬛的修行与心境。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即使有朝一日她治愈暗伤，也可能失了向上的锐气，达不到原本可能冲上的高度。
“大师姐既然这么说，当有把握，至少是极大把握。”雷俊言道。
唐晓棠：“师姐这次下手不干脆啊……不过也不错，嘿嘿。”
言辞间似有些嫌弃，但她脸上笑吟吟。
“手黑。”雷俊点评。
唐晓棠又问：“晋州叶族那头老狐狸去了，那幽州接下来什么情况？”
雷俊：“听说纯阳宫黄老道人也动身前往幽州，不过朝廷的楚舍人和华阳王，亦都抵达幽州，据说正在对峙和调停，接下来情况如何，还要再稍等等才有进一步消息传回。”
华阳王名张锐，和浔安王张穆一样，皆宗室中人，修为实力更在张穆之上，乃八重天境界的武道强者，修为实力虽然逊色于北疆赵王，但亦是唐廷帝室中有数的高手之一，只是其世系已相对较远，亦从不惦念皇位。
女皇登基之后，华阳王张锐是她比较信重的宗室成员。
此番，他奉旨出京，与楚羽一同赴北疆幽州。
唐晓棠扬眉：“调停？现在多好的机会，楚羽他们想干什么？”
雷俊：“可能另有原因，按照当今陛下对世族名门的态度，多半不会干水多了加面，面多了添水的事，就算要搞平衡，也不是现在。”
“那我现在北上还来得及。”唐晓棠来了兴趣。
雷俊：“本派山门眼下毕竟空虚，再者说了……”
他指指残破不堪的江州林族祖地：“来都来了，咱们打扫一下？”
这里是江州林族经营多年的祖地，虽然遭了大劫，但应该有留存不少积蓄。
雷俊没有打家劫舍的爱好。
但正应了那句老话：
来都来了……
他更不会考虑将这些东西留给林族中人重建家园。
至于说捐给唐廷帝室，同样不必。
对唐廷帝室来说，只要江州从此不再有林族这样的巨室朱门，便是最大的收获。
毕竟此前这里虽然名义上尊大唐为天下共主，但同国中之国没有分别。
反倒是信州那边，虽然龙虎山话语权极重，但朝廷直降人手还能伸展开腿脚。
早在雷俊、唐晓棠南下江州，联络山门元墨白等人的时候，府中高层便有统一意见。
破江州后，天师府不会跑马圈地，取代林族江州之主的地位。
仅以人间之地来说，江州未来，将纳入唐廷帝室掌握。
龙虎山只需要确立自己在民间有足够的影响力和声势即可。
没了林族掣肘，大江中段以南，基本都会在龙虎山影响力辐射下，从而保证天师府未来招贤纳才以及产业往来。
同时，江州林族掌握的一些特殊洞天福地，才是天师府考虑的另一目标。
当然，那些暂不急于一时。
先将眼前的林族祖地打扫了再说。
结果，雷长老挺满意。
唐天师，很不满意。
因为没找到多少她合用的东西。
“江州林族不论地势环境还是文脉传承，都取山水真意，当前情况，也算预料之中。”雷俊安慰她。
唐晓棠直接给他一后脑勺：“你少得了便宜卖乖！”
雷俊微笑。
他个人确实有所收获。
清理林族祖地，最有价值的几样东西分别是：
玄武重铁，普天之下都极为难寻的精金神铁，价值难以估量。
星罗流霜，儒家至宝，许多重要祭礼都用得上，偏偏数量稀少。
天河凝晶，所谓天河者并非产自九天星河，而是源自匡庐飞瀑，百年难见，需千年积累才能得极少量。
山神玉，同样出自灵山匡庐，灵力丰富且养人，乃修行界有名的至宝，江州林族自用尚不足，极少外售或外借。
玄光精金，和玄武重铁一样是极为罕有的上上之选，稀世奇珍，平日里寸许见方便价值连城，江州祖地这边有能用尺量的大量玄光精金。
这当中雷俊本人合用的能有三、四种。
玄武重铁和玄光精金都可以用来炼制剑丸。
此前江州一战，虽然连续射死林朗等林族高手，但雷俊已经感觉原先的剑丸不那么合用了。
毕竟他现在修为法力皆增长，元磁之力相应暴涨，需要更合适的材料来承载。
而星罗流霜，雷俊对此宝最感兴趣的地方在于，这东西除了能用作儒家祭礼材料，还是儒家修士见字如面法门的载体原料之一。
其中自有扩散传递灵气与法理的作用。
雷俊脑海清明，灵感的火花一个接一个闪亮，瞬间便浮现众多借这星罗流霜改良自家天视地听符的主意。
具体如何做，以及哪条方案更好，可以等回到龙虎山后，再细细琢磨和比较。
而且，星罗流霜这样宝物，同门师弟楚昆也用得上。
至于天河凝晶，或许可供恩师元墨白研究。
他参研阴阳水火变化，这天河凝晶正是能派上用场的灵物。
至于山神玉，那用场就比较广泛了，龙虎山天师府上下传人修行基本都能用得上。
而对雷俊而言，这源自大山精华的灵玉，同时蕴含丰富的土相灵力和生命之力，可滋养万物。
除了本人日常修行能用得上外，还可用来炼制法宝。
雷俊此前一直考虑等自己上三天修为后，重炼上清金竹，将之从法器提升到法宝。
经过夔牛血滋养，上清金竹已经有了底子。
如果再加上山神玉帮忙培育，那重炼成功后法宝的品质，将更加出色。
除了山神玉、星罗流霜等重宝外，林族祖地中还存有山水精晶、纳元石、黑松尘、云结麻等诸多灵物。
这里面山水精晶与纳元石，皆可供修士用于修炼，数量不少，天师府门下诸弟子皆可享受成果。
黑松尘和云结麻则是江州林族的上等制墨、制纸原材料。
儒墨、儒纸，同道家符墨、符纸有不小区别。
但黑松尘、云结麻作为主料，是通用的。
可以被江州林族用以研制儒墨、儒纸。
而添加不同辅料，用不同工艺和法门研制，同样可以制成相当上等的道家符墨、符纸。
这以前皆有先例。
只是因为黑松尘、云结麻产地大都在江州林族控制下且严控外流，所以天师府此前才不多考虑。
现在，自是一大笔进项。
至于后续，反正不容林族再在江州立足，没了敌对的阻碍者，各方面物料流通便不再那么麻烦。
这趟真是名副其实的枪炮一响，黄金万两了……雷俊心中感慨。
“哦？”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幽州那边有消息了。”
唐晓棠目光顿时看过来。
幽州战事，最终没有继续扩大。
在华阳王张锐和楚羽的调停下，双方暂时罢战。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也到了幽州。”雷俊轻声道：“此外，据说纯阳宫黄老真人的身体，其实仍有些不妥。”
唐晓棠有些意外：“这样么？”
先前，女皇果断下旨，请纯阳宫老掌门黄玄朴真人出山，从而令晋州叶族族主叶默权忌惮。
叶默权本已动念亲赴纯阳宫拜访。
二人互相牵制的同时，他也摸摸黄玄朴的底。
不料忽然收到消息，许元贞一路追击林嬛返回幽州林族祖地。
晋州叶族老族主，当即转道北上。
而纯阳宫的黄老真人受女皇所托，倒也没有含糊，同样赶往幽州。
结果再次出乎他们预料。
许元贞居然在短时间内攻破幽州林族经营多年的祖地。
叶默权紧赶慢赶，好歹赶上。
可最终林嬛还是被许元贞所伤。
之后纯阳宫掌门黄玄朴和青州叶族族主叶炎，一起赶到幽州。
得楚羽、张锐居中调停，一场堪称超过此前南荒之乱规模的超级大战，最终没有爆发。
纯阳宫黄老真人表面若无其事，但内里据说仍然不妥。
如果当真动手，可能暴露自身虚实，导致伤势加重，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而对面东西两叶的族主虽然同时抵达，两位九重天境界的大儒并立，但同样没有十足把握动手。
许元贞此前快速摧毁林族祖地的诡异手段，叫叶默权、叶炎皆忌惮。
虽然“蛮夷”是针对儒家祖地这类固定不动的建筑，而非针对能活动的儒家修士，但世家名门中人，不得不警惕许元贞还另有其他手段。
他们亦不确定，许元贞究竟有几支“蛮夷”。
“唐廷帝室调停，大师姐打伤林嬛后，没有继续为难幽州林族。”
雷俊挑挑眉梢：“但她也没就此善罢甘休……”
许元贞将矛头指向另一家，另一人。
晋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
四姓六望已有联合之势。
虽然在北疆大黑山去堵“门”的人是两支林族中人，但天下暗潮汹涌，其他几大世家也都没闲着。
何况，她早就盯上晋州那头老狐狸。
于是，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指教”一二。
道家九重天大乘，对儒家九重天平天下。
叶默权已经有多年不曾与人动手，许元贞更是小辈。
他可以拒战。
但在当前情景下，如此选择，无疑会严重影响人心。
而且，叶默权真要是咬紧牙关不答应，许元贞自会去晋州叶族祖地送一支“蛮夷”。
“已经知道‘蛮夷’效果了，晋州那老狐狸肯定不会在他老巢跟师姐交手。”唐晓棠很公道的点评。
一路赶着林彻回江州，然后和幽州许元贞那边联系好了同时一起动手，正是为了打南北二林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早给林彻、林嬛知道“蛮夷”的作用与效果，就算再怎麽难以下决心都好，他们最终也一定会选择存人失地，宁肯放弃万载基业，也不在自家祖地迎战许元贞、唐晓棠。
至少，绝不启动祖地大祭礼，并自身居于其中主持。
祖地被破固然让人心痛，但更糟糕的是，气机牵引下，还会连累他们本人。
若非如此，江州林族几名家老不会那么容易被雷俊挨个点名。
幽州那边如果不是叶默权及时赶到，伤亡亦会更重。
届时林嬛可能就不止是受伤那么简单。
早知道“蛮夷”效果，叶默权等人自不会容忍自家地利优势，反而变成陷阱。
只是，即便提前疏散族人，祖地被毁，文脉被断的结果，也足以让传家立世万载的世族名门痛彻心扉。
其后想要接续修复文脉家承，何其艰难？
不到万不得已，谁会甘心如此？
“晋州那老狐狸，接下了大师姐的战约。”雷俊表情有些古怪：“只是，时间定在明年夏天。”
他不禁想起穿越前在蓝星看过的一些里，主角同反派订个几年之约，届时再战。
而眼下这情况……好家伙，谁是反派？
“想要时间研究如何破解‘蛮夷’吧？”
唐晓棠嗤之以鼻：“他怎么不想想，师姐如今是初成九重天大乘之境，多给师姐一些时间，明年夏天的她可也未必是今天的模样了。”
雷俊：“大师姐已经答应。”
他顿了顿后，接着说道：“善后方面的事情，交给朝廷即可。”
江州之战，胜负已分。
不用多说，锅全由林彻、林酬等人乖乖背好就对了。
名头是现成的。
勾结大空寺叛逆，勾结东海大妖，以妖物作乱。
龙虎山天师府奉旨平乱，光明正大。
“既然是调停，自不可能赶绝，幽州那边算是被江州蛊惑，如今已经付出代价，不再更多追究，只望以后时时自省，引以为戒……”
雷俊读讯息：“江州林族方面，林宇维等人拨乱反正有功，许延续江州林族门楣，但另寻他处落脚。”
先前从江州逃走的林族子弟，大多是亲近林宇维的旁系出身。
如今是真正的再立门户，可以不用谈什么旁系宗支了。
唐晓棠顿时鼓了鼓腮帮子：“楚羽那个母狐狸，可真是……”
雷俊：“我们先回山吧，更多事，亲口问大师姐。”
不管怎么说，这趟来江州，他们战果颇丰。
战利品众多且纷乱，灵气四溢，不利于缩影囊、经纬盒等物发挥作用，且体积相对夸张。
“可惜啊，万法宗坛和真一法坛之间，只能传递两另外两件天师至宝。”雷俊微微摇头。
在他臻至上三天境界，天师印正式从神魂中分离出来后，终于能初步驾驭掌控这件至宝。
其中作用之一，便是接引元墨白传递过来的天师剑。
不过，必须借助山门的万法宗坛和天师印的真一法坛，且天师印有主的情况下。
故而先前天师印遗失的时候无法凭此搜索，眼下也不方便寻找天师袍。
但能让元墨白留守龙虎山的情况下将天师剑送来江州。
当然，对外公开的说法，不会是如此。
雷俊暂时不打算公开天师印已经重归龙虎山的消息。
所以，雷长老只好自己为自己背锅了。
随后，更多内幕消息在天师府内外流传。
其中一条是，雷俊闭关功成，突破至七重天境界，成为又一位上三天境界的符箓派长老。
然后秘密携天师剑离山，赴江州同天师唐晓棠汇合，共破江州。

第246章 高功长老，雷重云
南宗林族残裔，在分头突围逃出江州后，方才渐渐放下脚步，互相联系，谋求汇合，但大家仍惊魂未定。
通过收罗这些人，并结合幽州、信州传来的种种消息，外界其他势力，渐渐拼凑出江州之战的“全貌”。
“天师剑确实去了江州，但八重天境界的元墨白没有离开龙虎山，仍然守着万法宗坛。”
荆襄方族家老方度和苏州楚族家老楚朋，相顾叹息：“龙虎山天师府，新出上三天的高功法师。”
方度视线望着江州方向：“不是张静真，而是雷俊……他修道至今，应该才刚二十年出头吧？”
楚朋默默颔首。
“天纵之才啊！”方度长叹一声。
楚朋没有反对，深以为然。
他知道方度对此，别有一番体会。
荆襄方族年轻一代，也算人才辈出。
而其中最引人瞩目者，乃是方岳方端峰。
真实年龄，比天师府的雷俊应该还要略小一点，据说有望在四十岁前入神，成就儒家咏诵一脉七重天的境界。
但问题在于，方岳自小便有神童之名，被誉为麒麟儿，弱冠之年永山先生之号就名扬天下，不止局限于荆襄一地。
自他正式开蒙入学开始修行算起，如今年头早超过二十年了，进度其实慢于如今的天师府雷俊。
这还不是让荆襄方族最难受的地方。
让方度感慨的是，方岳赴京入了京城学宫。
自家地里最好的庄稼，被张晚彤那个昏君割走了。
然后再看信州天师府里好庄稼一茬接一茬，方度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他轻轻摇头：“以雷重云此前进步速度，今番成就上三天之境还是快得有些出乎大家预料。”
楚朋：“此子不仅进步速度快，实战斗法也很不俗，虽然林风行受江州祖地被破影响不小，但毕竟成名多年，文气积累深厚，结果竟命陨斗姆星神法象之下……”
风行，即江州林族家老林驰表字。
江州大战结束之快，远远出乎方度、楚朋预料。
事实上便是林族自家人也没料到，转瞬间己方就兵败如山倒。
以至于绝大多数人懵懂不知间，便葬身与废墟下。
少数逃出来的人惊魂未定之余，回想事发经过，除了惊骇，更多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战局纷乱，难辨虚实。
除了天穹上大鸣大放的唐晓棠和天师剑外，天师府来犯之敌甚至叫林族幸存者有不明所以之感。
唯二印象深刻者，便是诡异的远程攻击，和那现身于远方山中的斗姆星神法象。
乱了阵脚的林族中人，在冲入山中的林驰陨落后，士气渐趋崩溃。
不用族主林彻下令，大部分人恐怕也会考虑先行撤离。
是以林族众人当时甚至还不知那具斗姆星神法象具体是谁，还以为是元墨白甚至许元贞杀到。
毕竟他们固有印象中天师府当前的高功长老里，姚远、上官宁都是修阴火虎，只有许元贞或元墨白修命星神。
“结合信州那边雷重云送天师剑的消息，那具斗姆星神法象，应该就是雷重云。”方度徐徐说道。
照这么看来，此子冲上七重天境界的时间，还要更早。
否则他赶不及修练天师府的命功人书法箓，修成神通法象命星神。
楚朋：“从前只道他修为提升突飞猛进，但少见其斗法，事到如今才见真容。
从前虽说已留心其存在，看来还是低估他了。”
方度：“是啊，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辈啊，可惜没有江州之战更多细节。”
“江州的人乱了阵脚，失了心神，连敌情都没掌握清楚，但对方以奇诡手段破江州祖地，也不能怪他们惶乱。”
楚朋眉头紧皱：“眼下倒是知道雷重云和斗姆星神法象了，但除此之外，还有诡异冷箭、法宝是怎么回事？”
他同方度对视，补充说道：“幽州来讯，舒音在北边。”
如果说楚羽也一起来了江州，那一切倒是好解释。
毕竟那是位八重天开疆境界的神射传承大儒。
但楚羽同唐晓棠兵分两路追击林宇维和林彻，其后同华阳王张锐汇合一起去了幽州，并未南下。
“或是朝廷宗室那边。”方度徐徐摇头。
四姓六望此番同气连枝，没有互相拆台的打算。
陇外萧族当前则没有上三天层次的神射一脉大儒。
皇族宗室中，倒是有上三天的大儒。
但话虽如此说，方度心中也不敢完全肯定。
天师府如何先不论，朝廷这次的反应极快极果决，怎么看都像是早有准备。
四姓六望高层中，恐怕有人漏风……
“我去查访一下朝廷那边的消息。”楚朋言道：“蜀山那边，就麻烦宽泽兄了。”
“我已经给大兄去过信。”方度原以为有方浣生等其他方族高手盯着的情况下，蜀山不至于有余力再分人来江州。
但现在他也不确定了。
不止林酬，目前的消息表明连有龙蛇笔的林彻都身陨。
另有高手，相助龙虎山天师府围攻江州。
蜀山，朝廷，亦或者别的什么人？
幽州。
曾经的北宗林族祖地，此刻同样化作一片废墟。
昔日直贯云霄，长明不灭的文华宝光，烟消云散，标志着幽州林族祖地的文脉亦已断绝。
比江州那边强的地方在于，幽州林族中人死伤没那么惨烈。
但此前仍然折损林利涛、林利空等族中宿老。
晋州、青州两宗叶族的当代族主叶默权和叶炎此刻并肩而立，都神情肃穆，注视前方断壁残垣。
“近年内，玉京都很难踏出通往九重天平天下的那一步。”老者模样的叶默权徐徐说道。
中年文士模样的青州叶炎，无声叹息。
林嬛天赋过人，年岁尚轻，如今正值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提升之际，幽州内外，几乎都笃定她近期可以再进一步，哪料竟然遭此灾劫。
如果有得选，自然是她先专心修行，待功德圆满后再出山。
可惜世事难尽如人愿，某个角度上来看，林嬛和幽州林族是被林彻与江州林族牵累了。
但南北二林的遭遇又证明，那方古怪的异域天地，对儒学传家的四姓六望而言，确实极为要紧。
如今棋差一着，后果严重。
“当初我赴大黑山一行。虽觉察有异，但还是轻慢了，未能发现其中蕴含如此残暴奸险之力。”叶炎轻叹。
叶默权：“世事多变，你我又岂能尽数洞明？若讲悔之晚矣，倒不如说当初谋菩提寺在天师府之先，是抓小放大的严重失策。但如今再谈此事，多言无益，我辈唯有尽力亡羊补牢罢了。”
叶炎轻声道：“大兄，明年夏天，你同天师府许元贞……”
叶默权笑笑：“老骨头一把，和年轻人斗力自然能免则免，但有些事，不能避。”
叶炎：“晚些时候，江州那里也要走一趟。”
昔年五姓七望，如今四姓六望。
江州林族还有林宇维这个八重天大儒幸存，方可勉强维系南宗林氏门楣，只是江州他们再也回不去，需要另寻地方落脚繁衍。
幽州林族存人失地，接下来将全力重建幽州祖地，尝试修复接续文脉。
其他世家名门当前同仇敌忾，都会出手相助。
但事情并没有彻底结束。
叶默权同许元贞，已经订立战约，距今不过区区半年左右时间。
在此期间，几大世家联合，首先要全力破解“蛮夷”的奥秘和威胁。
除此之外，南边的消息传来，江州大战中除了针对祖地禁制的“蛮夷”，还有针对儒家修士个人，直接将八重天大儒林酬困住的枷锁。
虽然北地幽州这边没有见到，但同样不得不防。
并且，还要戒备对方未来会否再出别的新手段。
“大兄，还有一事……”叶炎徐徐说道：“今番之乱，有我们识敌未明之过，但另一方面则是……内部不靖！”
叶默权颔首。
叶炎：“北边烦劳大兄了，我接下来同华阳王他们进京面圣，同时查访此番泄密之事。”
叶默权：“炽元诸事小心。”
目送青州叶族族主离去后，老人收回目光，独立风雪中。
其孙叶飞山从远方来，带一件大氅，为自己的祖父披上。
“天师府，新添七重天境界的高功法师，周岁尚不满四十。”叶默权开口道。
叶飞山：“是的，名唤雷俊，修行时日不长，提升之迅猛，超过当初李正玄，直追许元贞，仅比唐晓棠慢一筹，不过其上升势头似是越来越快。”
叶默权微笑：“天地灵气潮涌，如今是年轻人的时代，飞山，未来要看你们了。”
“是，祖父。”叶飞山郑重。
叶默权视线转向远方，笑容收敛：“这本该是最好的时代，但同时吉中藏凶。”
叶飞山低首。
祖父面向南方，看的是龙虎山方向，但不单只针对龙虎山有感而发。
世家名门，也可能出纨绔子弟，但更多的是自小落力培养出色俊彦，以期继承家声。
如今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儒家修士自然也在其中。
晋州叶族最近便有六重天境界的杰出年轻子弟，预备挑战通往七重天的天堑劫难。
就叶飞山所知，其他各大家族情况差相仿佛。
百岁以内冲击上三天境界，一般被视为年轻一代天赋出色。
但就算把六重天正在做准备的潜力苗子算上，每家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不过寥寥两三人。
而龙虎山那边……
许元贞之后有唐晓棠，唐晓棠之后，如今再出雷俊雷重云。
如果算上早先的李正玄，那么龙虎山这一代截止当前便已经出了足足四个百岁以下的上三天修士！
其中许元贞和唐晓棠更分别达到九重天和八重天境界。
如今雷俊同样势头迅猛。
这还没算上正闭关等待迈出最后一步的张静真。
眼下虽然只有龙虎山天师府一家如此强势。
但接下来呢？
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
而在基础面扩大的情况下，似天师府等修道圣地，某种程度上，比一家一姓之世族更有优势……
虽然似晋州叶族这等世族不断开枝散叶，并以姻亲等方式吸纳新血，但在如今时代背景下，选材面相较于天师府等宗门，多少还是窄了些。
大环境继续如此，这方面趋势或许还会更明显……
“赵王殿下那边，已经接到消息了吧？”叶默权忽然打破沉默。
叶飞山应道：“是的，幽州林族稳定局面后，第一时间遣人前往赵王府。”
叶默权颔首：“去代老夫送张拜帖求见殿下，晚些时候，老夫欲前往赵王殿下府上。”
“是，祖父。”叶飞山退下。
苏州。
老族主楚修远，同一众楚族高层，此刻皆以回返苏州祖地。
楚修远一回来，便入了后宅，只有其三子楚喆跟在身后，余下楚族众人，留在院中。
“江州，败得太快了！”有人叹息。
旁边另一人轻声道：“我们同荆襄方族，早先打压江州林族太过了……”
前者苦笑。
沿着大江两岸一字排开的南方三大世族名门，荆襄方族、苏州楚族常有联合，姻亲嫁娶也多，共同钳制中游的江州林族。
甚至，他们此前同龙虎山天师府都走动颇多，乐意江州林族睡塌之侧多一枚钉子。
天师府连番内乱的情况下，如果再有强力外敌，情形只会比当前更糟。
只是不论荆襄方族还是苏州楚族，都没料到此番江州大战会是这么个结果。
都说龙虎山天师府年轻一代潜力惊人，但还是太过出乎大家预料。
当前这局面，简直要让人禁不住遐想，如果天师府近一、二百年里没那么多内耗，如今又该是怎生模样？
不过，世事难料，人心多变。
如果天师府内部当真一心团结，又还有如此迅猛的上升势头，那说不定局面就是方、林、楚三族联合围剿信州龙虎山，而非此前包围江州林族……
黄天道能支持到如今，何尝不是因为有人暗中援助，希望其存续发展？
“幽州林较之江州林强盛，结果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一位楚族家老摇头：“就算林玉京已经九重天境界，事先不知情照样要吃这次的闷亏！”
正常情况下，守着祖地，开启大祭礼，再有镇族之宝朔风剑在手，林嬛虽然没有跨过八重天到九重天的天堑，但亦不惧九重天的敌人来犯。
何况，幽州林族祖地的高手数量，多于江州林族。
有林嬛持朔风剑正面抗住压力，其他人依托祖地之助，足以从侧面影响战局。
哪曾想，幽州祖地这最放心的环节，不仅不能成为屏障，还坑了包括林嬛在内所有人。
“伱代为父，走一趟天龙寺。”后堂中，楚国老倒是平静。
楚喆：“是，父亲。”
许元贞青出于蓝，超越其师父前任天师李清风，登临九重天境界，令道家符箓派重现大乘修士。
整个龙虎山天师府的影响力都将随之高涨。
天师府眼下人丁是单薄了些。
但许元贞、唐晓棠、雷俊连续涌现，当真枯木逢春之势已成。
“蛮夷”威胁不减，江州废墟犹在，令其他几大世家当前亦不好轻举妄动。
不过，世事总是多面的。
许元贞修为大进，再加上纯阳宫掌门黄玄朴，道家便同时拥有两位九重天修士。
江州、幽州南北两地一起出击，大挫儒家锐气的同时，也会让佛门承受压力……
道、佛此前各大圣地宗门得唐廷帝室扶持，隐约联合，共同对抗儒学传家的五姓七望。
但要说佛、道之间相处和睦，却也未必。
此前是有共同的威胁和对手。
眼下五姓七望连连受挫，不复昔日气焰滔天。
反倒是道门日渐势大。
而佛门方面缺乏九重天强者坐镇的同时，先前四大圣地之一的菩提寺更险些灭门，损失惨重。
佛门，乐意仰道门鼻息而活么？
当然，他们同世家之间关系更紧张。
但关系未尝没有缓和修复的可能。
哪怕只是缓兵之计。
没有苏州楚族带来的巨大压力，天龙寺将比从前自在的多。
菩提南宗也更容易立足。
而悬天寺，晋州叶族早经营多时了。
至于金刚寺，他们一直以来的恶邻，乃是陇外萧族，而且在佛门四大圣地中，他们本就和唐廷帝室关系最为疏远。
只不过，他们同名门世家之间，同样疏远。
楚修远曾经同叶默权有过交谈。
双方对金刚寺，都抱有些许疑虑。
那里一贯低调，却像是另有乾坤。
“大空寺那边，为父会亲自同他们谈谈。”
楚国老言道：“听闻金刚寺的新方丈经灌顶后，这些年已经飞速成长起来。”
世家与佛门舒缓关系。
但大空寺与佛门正宗乃是死敌。
好在佛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助大空寺的视线从天龙寺移向金刚寺，亦可看看金刚寺究竟藏了什么玄机。
“蜀山掌门傅东森那边，或许也可联系一二。”
楚喆轻声道：“丹鼎、符箓两派皆有大乘修士，蜀山态度未必与从前如一，再就是宗门起势，上官一族等勋贵那边……”
楚国老轻轻摇头：“交给其他家，这世上的事，我们一家一姓是操不完心的。”
楚喆：“是，父亲。”
“许元贞本人天赋实力不凡，眼力同样过人啊。”
谈过正事，楚修远笑笑：“就为父所知，她一共就带过两人回龙虎山，一个唐晓棠，一个雷俊。”
楚喆颔首：“是。”
“记得许元贞和唐晓棠从七重天到八重天，都用了十二年左右时间。”楚国老微笑：“不知雷俊会用多久？”
楚喆：“他的路数，同许元贞有些相似，相较于少年时天赋不显，我以为他们更可能是后天提升了根骨、悟性天资……”
类似事极为稀有，但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只是同一门派里相近时期内如此集中出现，叫人有些难以置信。
“惊世之才，不能入我苏州，可惜啊。”楚国老悠悠长叹。
信州龙虎山。
雷俊、唐晓棠自江州而返。
接下来，则是上官宁出山，同朝廷之间，协调江州接下来的善后处理。
上官宁此前虽然不反对许元贞、唐晓棠的决定，但亦未曾料到，战局最终会是如此结果。
晚些时候，许元贞亦重返山门祖庭。
距离她当年离山时，已有七、八年之久。
许元贞本人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行走在山间，全无所觉的模样。
“那厮又出现了？”她更感兴趣的是那个再次前来龙虎山的神秘人。
元墨白微微颔首。
然后他眉头又轻轻蹙起：“不过，同早先又似乎有些不同，令我无法完全肯定。”
许元贞和一旁唐晓棠都来了兴趣：“哦？怎么说？”
元墨白：“此人没有当真步入本派守山大阵内，亦没有与其直接交手，是以我不敢肯定，只是隐约有些感觉，不过，按照姚师兄的说法，这是当初提供给他阴月魂石的人无疑。”
唐晓棠闻言鼓了鼓腮帮子。
阴月魂石用来对付谁，不言自明。
许元贞听元墨白和雷俊师徒大致讲了其中因果后，无可无不可地问道：“那四师叔眼下呢？”
元墨白：“姚师兄自我禁足，在等掌门回来后发落。”
唐晓棠手指托着自己的下颌：“那话怎么说来着？姚长老也算悬崖勒马，但这事……”
姚远当初为进一步激化李外之间矛盾，暗杀了李氏晚辈子弟。
虽然是李氏子弟，但彼时同样是天师府自家弟子。
府中自有科仪规诫，弟子当礼敬师长，师长亦当爱护弟子。
长辈私下残杀晚辈，性质相当恶劣，何况当初的出发点更是包藏祸心。
只不过姚远及时醒悟，悬崖勒马，这次亦配合元墨白等人，希望能挖出那个神秘人。
他本人当前倒是非常平静，态度明确：
必须受惩戒，不论什么结果，都甘之如饴。
虽然眼下少有人知内情，但恶例不可开。
知错当改，有错更当罚，否则就是鼓励人犯错。
小错或可改悔，亡羊补牢，可如果铸成错恨难返的大错，届时便悔之晚矣。
“既如此，罚姚长老去后山祖陵禁地思过吧。”唐晓棠拍板做了决定。
多少还是有些情绪化。
不过许元贞、元墨白都没有反对。
最终讨论几句后，亦决定不公开姚远受罚的详细原因。
“下次如果再有那厮的消息，记得通知我一声。”许元贞随口说道。
唐晓棠：“师姐你还是专心准备和晋州那老狐狸的战约去吧，旁的事交给我了。”
光看话的内容，像是关心对方。
但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不想被人抢玩具的小孩。
“我还真挺期待那头老狐狸能拿出什么新东西来。”许元贞淡定。
唐晓棠盯着她半晌，忽然开口：“师姐，你跟晋州那头老狐狸打过后，咱们也比划一场怎么样？”
听起来有些惊悚的发言，一旁雷俊师徒却没感到多意外。
唐天师昔日少年时惦记三件事：
成为天师亲传。
成为最强天师亲传。
成为新任天师。
阴差阳错下，前两件事都省了，直接一步到位跳到第三件事，还给她办成了。
第一件事她已经不惦记了。
但第二件事却一直没忘。
翻译一下，目标就是眼前的许元贞！
“我无所谓，但你还是多多努力吧。”许元贞语气淡然：“我就算压修为到八重天跟你动手，有些路我毕竟走过，还是跟你不一样的。”
唐晓棠哼哼一声：“走着瞧！”
许元贞则转头看向雷俊：“听你先前提起，这趟从江州，搜刮不少玄武重铁？”
雷俊：“量确实不少，应该是江州林族多年积累。”
许元贞颔首：“给我吧，我炼点东西。”
雷俊自无不可，甚至还有些期待。
虽然不像唐晓棠那样几乎从来不炼制法器、法宝，但许元贞在这方面也少有动作，难得她这次似乎有了些构想。
“没我看上的！”唐天师则有些闷闷不乐。
雷俊：“晚些时候，我看看天书宇宙星空那边，或可利用手头东西与别人交易，换得小师姐你需要的灵物。”
唐晓棠没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挥挥手：“碰碰运气也好。”
一旁元墨白则微笑道：“重云成功登临上三天层次，可喜可贺。”
雷俊：“多有赖师父您过往教导，还有这趟运气好，沾了大师姐的光。”
先前还考虑着，这趟如果前往北疆，如果回来得晚了，可能耽误明年一月十五的传度大典。
不过此后风云激荡，因为许元贞两支“蛮夷”的缘故，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地快速结束了大战。
如今雷俊等人回山，还赶在新年前。
新年一月初一，天师府同样会有大规模的庆典。
而随着雷俊修成七重天修为，亦标志着龙虎山天师府新添一位高功法师。
他的长老名号之前，将加上“高功”二字。
自此，雷长老亦将成为龙虎山天师府核心高层之一。
授职典礼，同样将安排在新年。
其后，一月十五，再参加传度大典。
托他这个师父努力的福，某只滚滚正式拜师入府时，将从长老亲传弟子变作高功长老亲传弟子。
从天师殿出来，返回自己的府邸，雷俊看着熟悉的地方，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匆匆二十余载，弹指一挥间。
自己亦走过一段穿越前不曾料想的路。
而在漫长修道路上，这只是转瞬流年。
自己，才刚上路。
雷俊微微一笑，盘膝坐于自己府中，吐纳存神。
既然已经公开参与江州之战，此刻他便索性不做收敛。
盘膝打坐之际，有恢宏光柱，冲霄而起，不受任何阻隔透过屋顶，通向天际，与龙虎山巅上空的浩荡雷云交相辉映。
江州之战的相关事，同样有不少小道消息在天师府内流传。
而此刻雷俊府中通天灵光现出，便等同于公开自己当前的修为境界。
道家符箓派七重天。
通天之境！
自先前唐晓棠之后，天师府再添一位上三天层次的道家高功。
见那灵光，府中弟子皆明了。
大多数人心潮澎湃赞叹敬仰不已。
少数人心情略微复杂，但大多亦有心理准备。
基本上无人质疑，雷长老有朝一日，定能成就七重天境界，甚至那一天不会远。
但雷俊进步速度之快，还是震动天师府内外。
不少人心中皆猜测，会是闭关的张静真更快一步。
结果，却是雷俊。
有熟悉他的人，心中更感慨万千。
雷俊昔年刚随许元贞第一次来龙虎山时，张静真便已成就六重天道印境界。
哪曾想，张静真如今还是道印，雷俊却先跨过那最后一步，通往上三天。
不是张静真太慢。
而是雷俊实在太快！
修行一道，普通人与天才之间差距遥远。
但天才中更有天才妖孽。
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令人连嫉妒之心都很难升起，只余叹服和向往。
雷俊最初些许感慨平复后，心境重新恢复如常。
公开修为，更多是方便江州之战善后。
通天灵光晚些时候收敛。
雷俊的生活，完全回归过往。
他还没有交卸敕书阁值守长老的担子。
白天照常去巡查。
敕书阁里轮值的弟子们在最初的忐忑后，心情同样被淡定的雷俊感染，大家都恢复平静。
晚上，雷俊继续自身修行。
他当前的安排，便是再次整理归纳，然后升华自己先前所学。
随着雷俊修为提升到七重天境界，原先的本命三术三法，再生变化。
从前的灵符，自今日起，化作法箓。
天将符升华为灵官箓，已不必多言。
天视地听符，则升华为天通地彻法箓。
在整理这一本命法门的同时，雷俊个人做了些许调整。
他此前已经平整愈合看不出异样的眉心，这时隐约现出一点。
雷俊平静以对，将从前的法器天目镜，与天通地彻法箓结合，再辅以从江州林族祖地新得到的星罗流霜，慢慢一起炼化。
最终，他眉心处一点闪光，少许闪烁后，隐遁不见，肌肤平整，再看不出异样。
而雷俊本人双瞳深处，则有光辉流转，隐现符箓。
“还不错，未来再慢慢继续改良。”雷俊微笑，双目中光辉一闪即逝，符箓亦不复见，双瞳恢复正常。
时日已近新年之期，雷俊便暂时停下。
他心神这一刻凝聚，沉入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洞天内。
道场上，一页天书同天书暗面，紧密贴合又仿佛互不干涉，悬浮在半空中。
雷俊的心神投入天书暗面所衍生的星空宇宙内，只见白茫茫一片。
当中如墨迹般的的黑暗“星辰”，更加繁密。
而随着雷俊修为更上一层楼，这里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除了曾经的漆黑“大日”外，新增一枚风格相近又迥然不同的月亮。
一轮漆黑的“月亮”。
与日曜太阳相对者，罗睺。
与月曜太阴相对者，计都。
“我现在这是有两枚暗星隐曜可用了？”雷俊兴致勃勃。
早先因为自身修为在中三天层次，所以虽然有漆黑“大日”，但雷俊克制住了试一试的想法，暂时按兵不动，留待自己修为提升之后。
现在修为境界到了七重天，除了漆黑“大日”，更多了一轮漆黑“月亮”。
既如此，那么现在就试试吧……雷俊拿定主意。
在他的控制下，这两枚暗星隐曜，化作两道暗影，从天书暗面上脱离。
不过，如他心中所感，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与之结合。
“静待有缘人。”雷俊莞尔。
然后，两道暗影被他投入地脉灵气大河中。
看着暗影随奔流的地脉灵气远走，雷俊便不再纠结，只静候回音。
他返回龙虎山上自己府邸，做最后的整理安排。
新年一月一日到。
山上庆典，正式召开。
当中一项重要流程，便是恭喜雷长老，加持高功。
龙虎山授箓真传，修为达到七重天境界，便可进行第四次加箓。
第四次加箓，加升《上清三洞经箓》，简称“三洞五雷箓”，并可授正二品法职。
且从此开始，正式成为龙虎山高功长老。
外饰特征最显著的变化，便是从深红道袍，换穿紫色道袍。
而这一次授箓，并非在过往的授箓院进行。
雷俊，将步入万法宗坛。
当代天师，将亲自为他授箓。
随着雷俊同唐晓棠一同入万法宗坛后，坛中光华凝聚，化作巨大灵光光柱，冲天而起。
整个宗坛周围，有大量符箓、道蕴，一同浮现。
府内众弟子观礼，此刻大家看着万法宗坛开启后那气冲霄汉的光柱，心中更多是叹服与感慨。
乃至于喜悦。
自家龙虎山天师府近年来波澜起伏，劫数众多。
如今，终于有否极泰来之象。
宗坛周围，四九之数的法灯长明，九杆道幡一同飘扬。
光柱内，雷俊与唐晓棠身姿一起浮现。
已经换穿紫袍的雷俊，自唐晓棠手中接过法箓。
法坛外天师府众弟子与长老，皆打个道家稽首，向光柱内的雷俊行一礼：
“恭贺雷长老道成高真，功成圆满。”

第247章 今天开始当师父！
雷俊得众同门道贺的同时，万法宗坛内直冲上云霄的光柱里，符纹道蕴凝聚，显化道门历代祖师之形象。
“天师府弟子雷重云，今拜授《上清三洞经箓》，领职秉神霄玉枢，观阴阳上真，诚惶诚恐，虔诚上启。”
雷俊先郑重向天地祷告，再敬历代祖师，然后再礼敬当代天师唐晓棠。
接下来，他转身面向宗坛外朝他行礼祝贺的同门，依规仪还了半礼。
晚些时候，雷俊还要再随天师唐晓棠一同前往后山祖陵禁地，再次祭告历代祖师之灵。
在此之前，他在万法宗坛内盘膝而坐，闭目默默存神观想。
宗坛内大量符文与道蕴，犹如云雾般在雷俊身边缭绕。
第四次加箓所得之三洞五雷箓，闪动光辉，与他渐渐合一。
同时，身处万法宗坛内，雷俊脑海中渐渐开始浮现曼妙的道门经卷妙谛。
乃是龙虎山天师府真传根本典籍，《正法真一大道经》第六卷。
唯有符箓派七重天修士，方可参研。
宗坛内，雷俊静心潜修，他参加新年大典，至此告一段落，只待他出万法宗坛后前往后山祖陵禁地告祭。
宗坛外，其他长老和弟子，结束当前科仪后，在天师唐晓棠主持下，继续新年大典接下来的其他流程。
不过，不少人的心思，仍然还在雷长老那边。
“结果是雷师弟更快一步啊……”久未回山的蔺山回望万法宗坛方向，颇为感慨。
他近些年大半时间都在京城学宫授课，只偶尔返回龙虎山。
蔺山在学宫授课讲学的同时，也兼顾郊游京城权贵。
当中便有个别人，有意送子女或儿孙往龙虎山入道，请蔺山代为安排照拂。
内有较为出色的少年人，来龙虎山入道童院几年后，成功获得传度资格，将参加今年年初新一次传度大典。
按约定俗成的规则，蔺山便是其度师。
故而今年新年大典前，蔺山专门返回山门祖庭，一方面探望同门，另一方面自己开门纳徒，待一月十五传度大典后再回京。
因为江州、幽州之变善后的缘故，上官宁出山同唐廷帝室不断协调沟通，当下新年之际，将留在京中。
故而作为她首徒的蔺山，眼下招呼上官宏等同宗同承的师兄弟。
他也正好赶上见证雷俊第四次加箓，授职高功。
蔺山早知对方优秀，如果说起初还有些竞争心思，那么随着雷俊入门十数载时间便修成六重天道印境界，追上蔺山自己几十年苦功后，他便息了那少许竞争心思。
哪怕修为境界相同，但双方不是同个层次。
对雷俊可以顺利度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就上三天修为，蔺山并不怀疑。
只不过，他原以为还要等些年头。
预期中，张静真应该比雷俊更快更先迈出那一步。
但想不到，还是雷俊更快。
“雷长老，是和天师还有许长老一样惊才绝艳的天纵之才，哪怕不论以后，只现在便足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上官宏轻声道。
作为和雷俊同期传度入府的弟子之一，他对此感触，比其他人更强烈。
正式入门近二十载，上官宏自上次授箓大典后，如今也着深红道袍，乃龙虎山授箓弟子之一，道家符箓派三重天法坛境界修为，正为了向中三天修为发起冲刺而努力。
他眼下尚不到四十岁，时间还相对宽裕。
只要能在五十岁前修成四重天元符境界，便可以再次增寿，同时延长自己修行的黄金窗口期。
不过，同期传度入府的雷俊，早已经是另一番情况。
相较于他为了五十岁内冲击中三天修为，雷俊则是……五十岁以内，已然成就上三天之境。
寿享八百，授职高功。
不管是横向放眼当今天下，还是纵向观览历史，皆惊世之才。
何况，雷俊刚刚立下大功勋，助天师唐晓棠一起攻破龙虎山宿敌江州林族的祖地。
如今消息已经流传开，初入七重天的雷俊，便成功击杀林族宿老上三天大儒林驰。
世人皆知雷俊雷重云天才过人，但此前他少有出手，是以多少令人有些虚浮之感。
但江州之战击杀林族宿老林驰，顿时就让他的形象在世人心目中，变得详实起来。
龙虎山，真的又出了个妖孽式的人物！
“本派连遭内乱外灾，这些年多少有些艰难，但也令如今府内上下团结一心，更有了枯木逢春之势，令人振奋，但不可因此轻忽大意啊。”蔺山感慨：“府外江州虽败落，仍有其他心怀叵测之人。”
上官宏颔首：“师兄所言甚是。”
他看了蔺山一眼后，声音更轻：“师兄，你在京城那边，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蔺山同样声音更轻，语气仍平和：“大师姐突破至九重天境界后，再加上纯阳宫黄老真人，我道门如今有两位大乘高真了，对朝廷而言当是好事，但……多少也容易引起一些从前友人的疑虑。”
上官宏抬眼看了看上方天空：“陛下？”
蔺山：“陛下圣明，并无猜忌本派的意思。”
上官宏微微沉默。
不是女皇，那就是其他宗室和勋贵了。
他上官一族首当其冲！
上官氏近年来些许变化，他有耳闻。
此刻再听蔺山提起，上官宏不禁心情复杂。
“有些宗室，亦有些不安，不过主要原因不在于大师姐修成九重天境界。”蔺山继续轻声说道：“而是因为大师姐和掌门攻破幽州、江州二林祖地的方法。”
打压五姓七望，张唐宗室大都乐见其成，虽说天师府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完全出乎他们预料。
但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张唐宗室中，亦有大量修持儒家法门的修行者。
他们固然和五姓七望不对付。
但“蛮夷”和锁儒枷那等手段，同样让他们忌惮不已。
许元贞突破至九重天，成为大唐天下有数高手之一，存在感十足不假。
可更让部分宗室在意的是，世人皆以为跌落谷底正慢慢修养的天师府一朝暴起，竟然在打残江州林族的同一时间，还能打得幽州林族灰头土脸。
这可不是一个九重天高手单枪匹马就能轻易完成的事。
否则血河派掌门韦暗城当初也不会败走南荒。
幽州、江州皆林族两支各自经营多年的基业，高手众多的同时有大量祭器、礼器加持，还各自有朔风剑、龙蛇笔那样的传家镇族之宝。
中立场合下双方大战，和一方强攻另一方经营多年的家业根基，难度完全不同。
结果幽州、江州两地一天之内同时被攻破。
不计早先北疆大黑山时的死伤，只以江州之战论，包括族主林彻和八重天境界族老林酬在内，陨于此战的林族上三天修士就有足足七人。
余者死伤难以计数。
更折了镇族传承至宝龙蛇笔！
仅林宇维等共计四名上三天家老幸免于难。
但文脉、至宝皆灭，祖地多年积累毁于一旦，纵使林宇维等人勉力维持，南宗林族这趟也被打丢大半条命。
许元贞并未赴江州参战的情况下，天师府打出这等战绩，就相当引人侧目了。
“师兄，我出身上官一族不假，平日里跟家族那边，也有些来往，毕竟家父家母尚在。”
上官宏略微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但如师父一样，我既然经传度入道门，便是天师府弟子，于朝廷和宗门之间，我最大的心愿是能成为彼此间的桥梁。”
蔺山：“重宏师弟你的心思，我自然明白，亦信得过，而两地之间的桥梁，更是非常重要，只是……这样的桥梁在脆弱时，可能会有危险啊。”
上官宏默默点头。
他忽然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站着另一人。
天师府真传，荆襄方族子弟，方简。
“方师兄心志坚定沉着，我不如他远矣。”上官宏长叹。
蔺山望着远处方简，一时间亦有些感慨。
不管上官一族真实想法如何，私底下又有没有搞小动作，至少当前大面上大家同坐朝廷的船。
而荆襄方族，则现在对面。
昔日交情尚不错的方族同天师府之间，已经正式分道扬镳。
曾经同李氏走得颇近，并努力促进天师府同荆襄方族更深入合作的方简，处境顿时显得极为尴尬。
但他本人似乎早有决断。
荆襄方族更像是已经放弃了他。
猜疑乃至于戒备的目光和声音长时间存在。
方简却像是没受到影响，依然故我，如往常一样，默默修行，领取接受职司，用心做事。
事实上，方简眼下确实很平静。
相关决定乃至于纠结，夜里无人时，他早不知辗转反侧过多久。
但真正下定决心，明辨自我后，方简反而轻松下来。
一如之前看着雷俊入万法宗坛，方简同样淡定。
心绪起伏，在听闻雷俊修成上三天修为时，他便已经起伏过了。
波涛汹涌之后，如今风平浪静。
至于说心理落差……
二十年前，雷俊刚入门时，他方简乃是前任天师李清风亲传弟子。
然而距今六、七年前的时候，他是授箓弟子，而雷俊已成为府内长老。
有落差，那时候早就有过了。
如今亲眼见证雷俊修成上三天修为，成为高功长老，相较于感怀差距，方简当前心情更多地反而是为天师府恢复元气而感到喜悦。
真要说心情，他甚至还有心情考虑同门师姐张静真。
他俩也算是难姐难弟了……
相较于方简，这些年一直为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天堑劫难做准备的张静真，如果眼睁睁看着当年新入府的师弟如今越到自己前头去，怕才真是要好好调整心态，稳固心境。
方简甚至有些庆幸，张静真最近这几年基本处于闭死关与世隔绝的状态，同外界不通声讯……
观礼众人，皆心情各异。
万法宗坛中雷俊，则专心致志，默默修行。
他静心参研领悟《正法真一大道经》第六卷的相关法门。
这一卷道经，不会落于纸面上，都是修士自己揣摩。
雷俊如今悟性高明，很快将宗坛内闪动光辉的大量符文、道蕴，收归自身。
待结束这一切后，他终于起身，然后再次告祭天地自然与历代祖师灵性。
除了道经，一般而言还要传授神通法箓。
不过雷俊已经凭命功人书法箓名动天下。
天师印暂时秘而不宣的情况下，对外口径自然是元墨白传授。
按府内科仪规诫来说，雷俊先学命功人书法箓，有些不合程序。
不过考虑此前同宿敌江州林族决战的缘故，大家在这方面便谁都没有多提。
雷俊离开万法宗坛，外面府里新年大典已经结束。
他汇合当代天师唐晓棠，一同前往后山祖陵禁地，再次正式告祭历代祖师的灵位。
虽不公开，但雷俊分离自己神魂同天师印，令天师印重光，此番告祭祖师，自不会错过。
祖陵内历代祖师的灵位，在这一刻忽然尽数微微闪光，然后又一起收敛。
“晚些时候，还有传度大典，你这趟要正式开山收徒了，虽然徒弟是现成的，但也需做好准备。”
出了后山祖陵禁地，某位天师乐呵呵地说道。
所言所语倒是正经，语重心长，多少带几分尊长模样了。
但雷俊不用看对方表情，只听语气就知道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师姐，分明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小师姐伱呢？可有收徒的打算？”
雷俊反问：“本派当前可以说是没有天师亲传，这在历史上虽然不是没有先例，但都不会拖太久。”
唐晓棠摆摆手：“暂时还没着落，这趟出门，来去匆匆，没机会好好逛一逛，等我下次出山，再认真寻找一番。”
她眼睛发亮，嘿嘿直乐：“我确实还没收过徒弟，不过宁缺毋滥，我一定会找到最优秀的苗子做弟子，届时好好教导，嘿嘿，其实我已经有不少主意了。”
你这表情，都不是拿徒弟当宠物，而是当玩具……雷俊微微摇头。
实事求是地讲，唐晓棠有没有本事带徒弟？
其实是有的。
她并不是一个只会自己修行，却不会教导别人的修士。
姑且不说这些年下来，雷俊常跟她请教道法，谈论法术，双方颇为聊得来。
单只早先他第一次认识小师姐的时候，对方就在篡改道童院的教材。
至于修改结果，那是府内各长老皆不得不认可的。
彼时，某人自己还当道童着呢。
只不过她这个道童的修为境界不那么对劲。
可唐天师的问题从来不在于能力，而在于她的态度和性格。
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雷俊忽然感觉，或许没人承继唐天师衣钵，也不是那么让人无法接受，否则对她的弟子而言，属实祸福难料。
同唐晓棠闲扯几句后，雷俊返回自己的府邸。
当初五重天境界刚成为府中长老时，雷俊的住宿环境就可以大幅改善。
如今成为七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更是可以进一步提出自己的改良要求。
不过雷俊对这方面不大讲究。
只要能满足他日常修行炼法乃至于炼丹炼器的需求，便万事大吉。
如今他成为高功长老，自此可以自由进出上清雷府洞天。
平时无大事的时候，那里更适合他修行。
不过眼下雷俊暂时先不前往。
再过十来天时间，便是传度大典。
雷俊这几天，更多关注自己那头滚滚。
除此之外，他抓着一些闲暇功夫，继续自身修行。
一方面，进一步揣摩新得之《正法真一大道经》第六卷道经。
另一方面，便是继续整理归纳升华自己先前修行的本命法术。
雷俊修成七重天境界前本命法术，修有三术三法：
第一术，自神打符衍生而来的天将符。
第二术，自乘风符衍生而来的风雷符。
第三术，自五雷符衍生而来的阴五雷正法符。
第一法，踏罡步斗。
第二法，两仪元磁法咒。
第三法，天视地听符。
如今，再加上新修成的本命第一神通命星神，显化斗姆星神法象。
而此前本命三术三法，再次升华蜕变。
天将符化作灵官箓，天视地听符化作天通地彻法箓之外，风雷符化作天行箓。
所谓天行箓者，自在行于天地之间。
此前雷俊的风雷符，可衍化为夜风、昼雷两相，前者隐秘无踪，后者暴烈迅猛。
随着雷俊根骨提升至阴阳圣体，并不断参悟那一页天书，再得动静之衡等宝物，于阴阳两仪之道揣摩越发精深。
于是他的风雷符升华为天行箓，亦进一步在此基础上蜕变。
阴阳交济，变化无方。
天行者，亦可分为阳行与阴行。
前者光明正大，如大日横空划过天际，迅猛阳刚难以阻挡。
后者阴柔隐匿，显幽月阴晴晦明变幻，阴柔多变难以揣度。
保留先前自身特点的情况下，更进一步融汇自身所学，阐释阴阳之变，众多法箓归于系统，并在未来继续完善和进步。
到了雷俊现如今的修为境界，挪移之间，很多时候已经不再是单纯驰骋奔跑发力，而是开始融入遁法奥妙，乃至于时间、空间之变化。
从风雷符到天行箓，正应了其中道理。
而阴五雷正法符的变化，则正应了雷俊本人先前预料。
一枚形制复杂，纹路似简单又似繁奥的纯黑符箓，静静悬浮在雷俊面前半空中。
雷俊静静看着自己创造的法箓，然后伸手，手指指尖在法箓上轻轻一点。
纯黑的法箓顿时展开。
道道黑色的雷霆闪电，仿佛在半空里散开的浓墨，瞬间遍布四方。
黑色的雷霆。
玄霄，玄雷。
雷霆寂静无声，但从中却流露出毁灭的力量。
不似早先癸水阴雷那般阴柔粘稠。
眼下雷俊面前这些雷电，虽然昏暗，但电蛇狂舞，雷光闪烁，除了颜色特异外，看上去同紫色的九天神雷，并无太大差异。
而随着雷俊收回手指，捏个法诀立在自己胸前。
他面前大片黑色的雷霆，随之一变。
仍不闻雷鸣之声，一切皆在悄无声息间进行。
黑色的玄雷，这时化作一条黑色的雷龙！
雷龙通体乌黑，而在表面轮廓处则有昏暗光华流转。
看似阴柔，但其中蕴含摄人心魄之伟力。
便是雷俊本命阴五雷正法符升华后得到的玄霄五雷法箓。
以及，阴雷龙。
不过，雷俊当前修成的阴雷龙，还暂时不能称之为神通法象，尚有待进一步雕琢。
揣摩那黑色的雷霆片刻后，雷俊微笑，挥挥手。
黑色的雷龙顿时散去，静室内为之一空，跃动的电蛇火花，亦随之消失。
下一刻，雷俊端坐不动，但身下便有星光自动出现，不断聚集簇拥，直到最后化为一座虚幻的三层星光法坛。
雷俊盘膝坐在法坛上，不见有别的动作。
但龙虎山天师府的真传法门踏罡步斗之意境，已然从中流露。
雷俊眼下不作踏罡步斗之举，然而星光越来越盛。
到得后来，满天星斗自动出现，环绕雷俊和他足下的星光法坛。
踏罡步斗，升华为环星列斗。
这一点，倒是大多数曾修持踏罡步斗的龙虎山上三天修士，升华这一法术的主流选择。
虽然因为个人理解不同，内在会各有玄机，但外在看上去，大同小异。
雷俊在这个法门的变化上，和主流大众一致。
他并非时时刻刻都想要标新立异，别出心裁。
虽然不妨碍他平时修行中做各种实验，但最终结果，始终最合适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踏罡步斗上他与主流一致，别的法术则可能玩花活儿。
例如本命第二法两仪元磁法咒，这门雷俊不断创新和改良的法术，在他修为上升到七重天境界后，升华蜕变为两仪天元法箓。
雷俊已经散去星光，但身体周围出现另一种光芒。
似雷光而非雷光，似星光而非星光。
规模不如何惊人，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令人心悸。
丝丝扭曲的元磁之力，此刻交错汇聚于……两个玄妙符箓之上。
两个符箓，外观完全一样，从中流露出的意境气息，却各有奥妙，此刻分别悬停于雷俊左右两旁半空中。
元磁之力交错下，双方达成曼妙至极的妥协与平衡。
灵官箓。
天行箓。
玄霄五雷法箓。
环星列斗。
两仪天元法箓。
天通地彻法箓。
加之命功人书法箓，合共三术三法一神通，便是当前雷长老的七大本命法门。
“嗯，今天暂时先到这里。”雷俊微笑点头，然后离开静室。
时间悄然流逝。
今天已到一月十三。
明晚，就将是传度大典的前奏开启时。
“抱抱，来。”雷俊招招手。
一个有些圆滚滚、个头不高的身影，早在等候。
听雷俊叫他，这小家伙口吐人言，咬字清晰：“师父，要不然，您还是叫弟子小名滚滚好了。”
就见这圆滚滚的小个子，身着一件专门为他改过的灰布道袍，打扮和龙虎山上其他道童完全一致，但形象怎么看怎么特殊。
因为，他不是人。
黑白的毛发，露出衣袖衣领，赫然一头顶着俩黑眼圈的小胖熊猫。
不过，这小子面上表情非常人性化，此刻脸上分明写满“无语”两字。
除了这头滚滚外，屋中还有一人，乃是雷俊的同门师弟楚昆，此刻正乐不可支：“叫抱抱，也没错嘛。”
生着黑白毛色的小熊……错，划掉。
生着黑白毛色的道童，表情更无语。
师父，您赐弟子如此姓名，莫非是专门为了现在么？
这小家伙，自然便是雷俊当年从巴蜀带回的那头滚滚。
如今年岁虽涨，但因为体质缘故，身形反而收敛成现在模样。
他修持度人经早有成果，只不过一直不化人形，雷俊在这方面亦从不勉强他。
而随着其渐渐成年，原先的小名滚滚之外，雷俊作为其本师度师，为其赐下正式姓名。
一如当年元墨白入上上任天师门下时一样。
雷俊为徒弟起的名字为，卓抱节。
源自竹的雅称之一，抱节君。
至于姓氏，元墨白提起自己当初的姓，并无特殊之处，乃是他恩师第三任李天师从上清灵宝天尊宝诰中选了一个“元”字给他。
于是雷俊有样学样，也从灵宝天尊宝诰中挑了个“卓”字给滚滚做姓。
故而得大名，卓抱节。
徒弟虽然无心化人，但对自己这个姓名最初还挺满意的。
直到……
“行了，抱抱，去柯师兄那边做准备吧。”雷俊挥挥手。
楚昆也笑吟吟地冲他挥手。
小熊则人模人样叹口气，看向自己师父、师叔的目光中，分明流露出“你们能不能成熟些”的意思。
他小大人模样般，向雷俊、楚昆二人行礼，然后退下。
“我们也走吧，招呼宾客。”
雷俊言道，楚昆颔首。
新一次传度大典召开，外界来了不少宾客观礼。
来宾身份规格不低。
江州、幽州之战，天师府堪称一鸣惊人，搅动南北风云变色。
直到现在，各个方面还在忙着善后处置，风起云涌尚未歇。
天师府召开传度大典，不少势力，都遣宾客来观礼，另一方面便是更多同天师府交流沟通，乃至于了解其中虚实。
“何老光临，府里蓬荜生辉。”雷俊迎了蜀山派长老何东行进来。
虽然新添一个七重天高功长老雷俊，但上官宁人在京城新年未归，姚远则去后山祖陵禁地思过，眼下龙虎山上高功长老仍缺。
雷俊刚刚授职，便要挑起担子了。
好在他此前在执事殿值守长老位置上干过，眼下筹备典礼，轻车熟路。
蜀山派这趟的观礼嘉宾，乃是雷俊师徒的老熟人，蜀山长老何东行。
两年多前，何东行在南荒时为血河派长老熊刚所伤。
其后他返回蜀山，近两年深居简出，都在静养，如今还是伤后第一次再出山远行。
“雷道友客气了，是老道我叨扰了才是。”何东行微笑同雷俊见礼。
朝廷方面的来宾，应该说，也是熟人。
浔安王张穆。
雷俊招待对方，又是一番客套。
“自元长老后，贵派又出雷长老这样的道门法武高手，真是可喜可贺。”
张穆笑道：“林驰并非俗手，但仍败亡于雷长老拳下，雷长老修为，令人佩服。”
雷俊：“王爷过奖了，贫道实在不敢当，是日林驰先受祖地被破牵连，其后又分心他顾，才给了贫道机会，贫道实在当不起王爷谬赞。”
客气几句，雷俊吩咐楚昆继续接待二人，他则招呼其他新到来宾。
“何长老，好久不见，身体可大好了？”张穆问候何东行。
何东行：“多谢王爷关心，南荒之后，老道这把老骨头总算缓过些劲来。”
双方同行，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聊到最后，张穆貌似无意地说道：“江州林族，勾结大空寺叛逆，甚至勾结妖邪，实在罪不可赦，能将之平定，除了要感谢天师府诸位道长外，蜀山同样功不可没啊！”
何东行听出对方言外之意，略微沉默后，轻声说道：“王爷，实不相瞒，本派虽有心相助天师府诸位同道，但有荆襄方族存在，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与之互相牵制，以免荆襄方族驰援江州。”
张穆停下脚步，同样微微沉默半晌，然后开口：“何长老……本王也不妨给你交个底，当日，奉陛下圣谕，朝廷有派人南下，意欲相助天师府诸位平息江州林逆，但江州之战结束之快，远超预期。”
天师府，仅凭自身力量，便破江州，重创林族？
还是另有人相助？
传闻中那神秘射手，亦或者神秘的道门外丹高手，什么来历？
张穆、何东行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相顾无言。
宾客云集，心思不一。
而天师府的传度大典，如期召开。
天师唐晓棠今番只做旁观，由高功长老元墨白主持本次大典。
雷俊这趟依礼节，在大典正式开始后，他反而较少参与相关事宜，只静静走流程。
因为，今天他要做传度师，正式开山收徒。
何东行等观礼嘉宾，看着那年轻高大的紫袍道人，一时间心中更感慨万千。
曾经的小道士仍年轻，却已经到如今这一步了……

第248章 道基法宝，上清玉宸仙竹
一般而言，符箓派祖庭龙虎山三年一度的传度大典，外来嘉宾的观察重点，都着落在天师府近来出了哪些值得关注的新人。
只是今年略有些例外，相当多来宾的注意力都落在今天当师父的雷俊身上。
蜀山派长老何东行同大唐宗室浔安王张穆坐在一起。
一边观礼，何东行一边轻声问道：“张小友，应该也即将踏出这最后一步了吧？”
张穆言道：“不瞒何长老，个中详情，本王了解也有限，但应该是有些把握的。”
何东行祝贺道：“如此，实是可喜可贺。”
张穆：“听闻贵派有六重天境界的道长，同样只差最后一线之隔？本王这里先恭喜蜀山了。”
何东行：“还在积蓄，做不得准，做不得准。”
话是这么说，但他神情平和轻松，显然蜀山内部对此整体持乐观态度。
张穆恭喜过何东行，视线转回面前典礼，心情却浮现少许阴翳。
虽然张静真是宗室出身，但毕竟一直以来在龙虎山学艺，乃龙虎山培养成材。
哪怕不算已身亡的李正玄，龙虎山天师府这年轻一代眼看着就要连出四个上三天修士了。
蜀山看着逊色，但年轻一代同样人才济济。
随着天地灵气潮涌，年轻人加速冒头，圣地宗门在这方面相较于世家望族的优势，渐渐开始凸显。
难怪四姓六望介意。
事实上，宗室、勋贵方面何尝不感到压力？
宗室这边情况稍好，如果要在大唐找一家年轻高手比天师府还更多的势力，那就只有唐庭帝室这个特殊的存在。
虽说天子帝王术同一时间只供养两人，但大唐国势正盛，单以一家一门而言能调集的资源，张唐宗室始终是当今第一，可栽培供应更多人。
但时间继续推移，就不好说了……
张穆再看眼前正举行大典的天师府，很自然便想起已成历史的信州李氏。
曾几何时，李氏也曾领一时之风骚，令天下为之侧目。
许元贞之前，天师府上一位九重天境界的大乘高真，正是第一代李天师李芝源，有当时道门第一高手之称。
自李芝源身陨后，直到许元贞，道家符箓派才又有九重天高手。
单只一人，可横行一世，但不足以长久传家立业。
然而当年李氏一族人品爆棚，李芝源三子皆成才。
长子李杨，即第二任李天师。
次子李柏，乃第三任李天师。
三子李松，其后亦修成八重天境界，成为天师府屈指可数的宿老。
一人膝下亲生三子，全部成就八重天境界，放眼天下，纵观古今，即便在传家立世多年的五姓七望中，也极为罕见。
而那之后，李杨有子李苍霆，在当时不论李氏还是天师府内，都是同代人中最出色的天才，名动大唐，连大唐皇朝其他势力都颇为关注。
李杨、李苍霆父子之外，李柏有子女李清风、李红雨、李紫阳三人，虽年龄错落不一，但如今回头看，同样皆成才。
纵使李松子女相对平庸，李氏一族第三代的含金量仍然不可多得。
如此一来，李氏崛起，不可避免。
事实上，回首前尘，如五姓七望者又或者历史上其他名门世族，甚至于历代皇朝帝室，在最初崛起时，皆类似如此，连续几代人才井喷，从而奠定传世之基。
但这终究只是个开始，能否经历时光长河冲刷，能否经受低谷起落，才能决定一家一姓可以延续多久。
信州李氏连续三代人才井喷，堪称人品爆表。
但有起有落，到第四代李正玄、李轩、李空等人开始，李氏子弟不复父祖辈那般惊艳。
李轩等人自然不是庸才，皆有希望在百岁之龄内，冲击七重天境界。
李正玄更是已经修成上三天层次，成为高功法师，同时具备圣体根骨和通明悟性，天赋潜力过人，平稳而有力地沿着父祖走过的道路前行。
但凡事怕比较。
先有许元贞，后有唐晓棠，压得李氏同辈子弟几乎窒息。
如今李氏已成过眼云烟。
假使他们还在的话，压力只会更大。
新崛起的雷俊，已经全方位超过当年的少天师李正玄。
如果李氏族人还大都在世，面对此情此景，不知他们会作何表情？
至少，张穆知道，如今不少世族名门的人，表情都很难看。
龙虎山雷俊这一辈弟子的辉煌，相信天师府自家都很难复制，至少很难做到代代皆如此。
但总比各大家族的机会要大一些……
浔安王张穆正在沉吟之际，突然眼中一花。
前方道场上，传度大典已经进行到核心环节，新入府弟子和度师分左右而立，在主持大典的高功法师宣读十戒后，共行分环破券的仪式。
一众度师，基本都着授箓道士的深红道袍，唯一例外，便是一身紫袍的雷俊。
雷长老不仅衣服显眼，身高在众同门中同样显眼。
但对面将要拜师的弟子，更显眼。
师父在所有度师中身材最高大挺拔，如玉树临风。
徒弟在所有参加传度的弟子中则最为矮小。
矮胖胖，圆滚滚。
还毛茸茸。
看着那头毛色黑白相间的小熊，一板一眼站在雷俊对面，同雷俊一起执笔书写章表，敬告天地、祖师，外围观礼宾客神色都略微古怪。
但大家都努力收敛，不敢表现出来。
来之前消息灵通的人便已经听说，雷长老的入室开山大弟子，会是一头山貔。
只是这山貔不化人形，就如此大摇大摆出现在天师府传度大典上，还是出乎不少人预料。
仅听传闻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则是完全不同另一种感受。
有些人的视线，就开始转向同样着紫袍，正主持大典的高功长老元墨白。
虽然少有人提，但经过先前龙虎山最后一次李外之战后，大家基本都知道，这位元长老，其实也是山貔得道，化作人形。
好在，元长老没有任何显露真身的打算。
否则这一大一小两头黑白毛色的熊出现在典礼上，未免叫人有些绷不住。
“雷长老……倒是同山貔很有缘啊。”有人禁不住悄声感慨。
他身旁人闻言，面色更加古怪。
雷长老的授业恩师，是山貔。
雷长老的亲传弟子，也是山貔。
那么雷长老本人……
难不成，这是真正的一脉相承？
虽然无人敢于表露，但身处道场内的雷俊，大约能体会外围观者的感受。
不过他并不是特别在意。
平时吐槽归吐槽，但真要说的话，他确实不介意自家徒弟不化人形。
元墨白、雷俊神情皆从容。
身边天师府的同门，经过这几年时间，也早已习惯卓抱节的存在，是以同样神情如常。
即便是近年来少在山上的蔺山，同样目不斜视。
大家心无旁骛，完成大典科仪。
待终献法事之后，由主持大典的元墨白礼拜历代祖师，致谢师辞。
正式完成礼毕后，雷俊、蔺山等度师，携各自弟子，离开斋坛。
斋坛外，王归元含笑等在那里。
符箓派弟子参加传度，当礼敬三师。
除度师也就是传度师外，还有保举师和监度师。
一般而言，所有弟子的监度师都是同一人，乃时任道童院的总教习。
卓抱节他们的道童院总教习是柯思成。
柯思成乃姚远亲传弟子，当初同雷俊、张静真、蔺山一起被授职长老，其后先任巡风长老，但因意外受伤，回山后一边休养，一边转任道童院教习。
柯长老对这个岗位，还是挺满意的。
干满一任三年后，又接着再干了三年。
这六年时间于他而言，算是难得比较清静又安稳的日子，叫柯长老心中颇为感慨。
不过，第二任期满后，府里已经安排柯思成调任执事殿做值守长老。
虽然事务比之道童院更繁杂，但这个岗位无疑更加重要。
待这次传度大典后，柯思成便会走马上任。
至于卓抱节的保举师，雷俊请同宗同承的师弟楚昆担任。
事实上，楚昆也确实是同门里最熟悉那熊师侄的几人之一。
“当年为师经传度入府后，随你师祖出来，便是你大师伯等在这里，然后交道袍、法器给为师。”
雷俊站在王归元身旁笑道：“如今也请你大师伯，帮伱完成这最后一节。”
小熊上前，礼仪规范端正，谢过王归元，然后去换道袍。
一身灰袍，今日换作天师府传度弟子一贯的杏黄道袍。
然后他来雷俊面前，雷俊正式传他度牒、道经、符经和法器。
接旁的东西，小熊都一板一眼，比人还规矩。
唯独到了要接恩师初赐法器的时候，这毛茸茸的小家伙眼珠子动了动。
刹那间破功。
仿佛重回少年时。
“小子，忍不住了吧？”雷俊笑问。
卓抱节忙端正神色，一副“我已成年非常成熟”的模样：“谢师父赐宝。”
但等他看见雷俊赐他的法器，他不禁呆了呆。
回过神后，卓抱节下意识抬头，就见雷俊和王归元都笑吟吟看着他。
小熊拿起手中符笔，左看看，右看看：“师父，这法器，弟子看着眼熟……”
雷俊含笑点头：“这是为师亲手祭炼而成的阴阳笔，各方面品质，皆在府中其他符笔之上，望你用心温养。”
他如今的修为实力，诸般符箓皆随手勾勒，已不再需要阴阳笔。
正如他从前自师父元墨白手中得到朱锋笔一样，现在雷俊也将自己中三天时使用的符笔，传给弟子。
“师父赐下法器，弟子定会时时温养揣摩。”卓抱节收好阴阳笔。
他两只小眼睛，忽然又滴溜溜转动一下，眼巴巴望着雷俊。
雷俊淡定品茶。
卓抱节终于不复先前小大人的模样，面上流露出很人性化的狗腿子笑容，凑到雷俊身边，轻轻给他捶腿：“师父……”
雷俊：“嗯，力道不错，再偏右边点。”
卓抱节：“是，弟子遵命。”
捶了两下后，他试探着问道：“师父，您要是还有别的不用的法器……”
雷俊：“有么？”
卓抱节停下动作，双手或者说双爪，在面前比划，仿佛画了一枚巨大的竹笋。
雷俊：“继续，别停。”
“是！”卓抱节连忙上前继续。
雷俊点点头，然后才说道：“上清金竹……”
小熊猛点头。
雷俊：“此物为师另有安排。”
面前小熊顿时一呆，失魂落魄。
王归元在一旁笑看对面师徒两个耍宝，摇头笑道：“还是先给抱节师侄定下道名吧，要结合章表上告的。”
雷俊：“早想好了，他们这一辈是‘华’字……”
霜打茄子一样蔫了的小熊这时猛然跳起来，两只手一起在身前摇晃：“师父，绝不要是卓抱华或者卓华抱！”
雷俊看着自己的徒弟。
小熊瘪瘪嘴：“弟子一切都听师父的。”
雷俊：“取你名中一个‘节’字，为师为你取道名华节……”
卓抱节松一口气：“谢谢师父！”
雷俊：“……但不影响为师以后叫你抱抱。”
卓抱节：“……”
王归元：“师弟，恕我直言，你跟掌门一样，都不怎么适合为人师表……”
虽然被自己恩师调侃半天，但经过传度大典，这小滚滚便算正式入门，成为天师府传度弟子。
而雷俊也正式为他传法授课。
在教学这方面，雷俊并没有似自己揣摩法术时那般放飞自我。
相反，他教导卓抱节的方式，同元墨白当初教导他时一样，走得是相当正统规整的路数。
至少，当前卓抱节打根基期间如此。
晚些时候，等卓抱节修行初有所成后，雷俊再由得对方更多自由发挥。
他自己平时修行是一回事，教学理念则同师父元墨白路数相近。
卓抱节的情况，相对特殊。
早在他刚回山，由雷俊传授度人经修行时，便在不断打牢根基。
再加上他本身天赋根底便极为厚实，所以虽然雷俊此刻教导他修行是走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的正统路数，但卓抱节修行还是呈现出类似极少数儒家修士那般厚积薄发的态势。
刚得雷俊传《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一卷并修行后不久，卓抱节就筑基成功。
而在筑基之后，他修行仍然进步飞快。
“本派讲究性命双修，命功先行，一重天、二重天时的修行皆以肉身气血为主，华节在这方面的根基尤为雄厚，眼下境界提升突飞猛进，并不令人意外。”
雷俊同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坐在一起闲谈之际，提起自家徒弟：“或者，可以说他如今本就已经有不止一重天甚至二重天的实力，但需要将之转为本派正统修为。”
其中不易之处，无需多言，卓抱节来龙虎山都已经超过十年。
从时间上来说，还真不一定是赚了。
但为了将来，当前付出，势不可免。
“从根骨资质来说，他恐怕超过圣体，但不好说是否达到仙体。”元墨白微笑点评自己的徒孙。
雷俊：“涉及肉身命功方面，堪比仙体无疑，否则都对不起他这些年来胡吃海塞。”
不同根骨体质之间，有时也会与修行的道统存在相性适宜与否的差别。
不过似圣体、仙体这般，再差也能托住一定的下限。
想要冲击上限，那最好是强强联合。
而在悟性方面，同样是通明或清静层次的悟性，差别便小许多。
只在佛门和儒家方面，一个讲顿悟，一个讲厚积薄发，偶尔会有更多的门道。
卓抱节的悟性同样不差。
不过仅就目前来说，他根骨上的优点更明显。
某种角度看，这是种族天赋的一部分。
包括这滚滚从小吃吃喝喝祸害不少东西，但能将之后天转化为有益于自身的存在，亦是一种天赋。
只不过，雷俊谈及此事时，目光颇为诚恳看着自己的师父。
元墨白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他。
“师姐，说到天赋资质，我前些日子还跟雷俊聊起过。”唐晓棠则看向一旁许元贞。
就见许元贞正在画纸上随手勾勒，挥毫泼墨。
画面上，一片阴雨。
“什么？”许元贞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手中墨笔仍然挥洒。。
唐晓棠：“没听人提过，师姐你的根骨和悟性是什么品级？”
闻听此言，雷俊视线也转过来。
一般而言，他都极少挖掘打听别人隐私。
不过要说有什么事特别沟通他好奇心，那有关大师姐许元贞修行方面的事便是其中一件。
小师姐唐晓棠同时身怀仙体根骨和清静悟性，这如今近乎世人皆知。
就雷俊所知，对比许元贞和唐晓棠此前修行所需时间，唐晓棠提升速度是比许元贞更快的。
尤其在下三天和中三天时。
突破每个大境界，唐晓棠都用时更短，无一例外。
直到上三天后。
两人从七重天到八重天用时，都是十二年左右，开始相差无几。
而回首此前，越是低境界时，唐晓棠优势越大。
随着境界升高，她的优势便越小。
某种角度来说，许元贞修行，隐约间有种越来越快的感觉。
雷俊不止一次提升自己的根骨和悟性资质，对这方面也就分外敏感。
“论根骨资质，我不如你。”许元贞淡定说道：“我目前是圣体资质，不是仙体。”
唐晓棠嘿嘿一笑。
雷俊听许元贞措辞，目光却微微一闪。
旁边元墨白这时视线也看过来，面上竟也少见地露出几分好奇神情。
许元贞则神情如常，仿佛不是在谈自己的事：“不过，我悟性在你之上……”
她语气淡定。
唐晓棠则不淡定了：“……自然？！”
许元贞随意地点头。
元墨白抚掌赞叹：“果真如此！”
“一般说五品之上根骨、悟性有三等，根骨灵体、圣体、仙体，悟性超凡、通明、清静，原因便在于虽然稀少，但天大地大，人口繁密，时不时能出现一二。”雷俊轻声道：“而再高的，则久不现世，仿佛神话传说一般，令今人有难辨真假之感。”
他此前也只在古籍上见过相关传说。
是关于开创龙虎山天师府基业的初代天师。
字句间，曾提及清静层次之上的悟性。
谓之曰，自然。
道法自然，几近无师自通，以天地为师，犹在清静层次见微知著之上。
“唰！”
唐晓棠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挪步好几圈后，突然站定，转头定定看着许元贞。
许元贞随口道：“打击到你信心了。”
唐晓棠圆瞪双目，注视许元贞良久，忽然笑起来。
她本就五官明艳，此刻笑容更是少有地灿烂，一时间令暗室生光。
“师姐……”唐晓棠双目前所未有的明亮，眼瞳中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跃动：“如果不是晋州那头老狐狸，我简直迫不及待想要跟你练一练了！”
许元贞好整以暇，重复了自己先前所言：“那你可要多多努力了。”
唐晓棠点头：“我当然会！”
说罢，竟然直接转身而走，推门就出，消失不见。
雷俊：“……小师姐这是闭关静修去了？”
元墨白：“想来是的。”
唐晓棠自修成八重天神庭境界后，近年来修行，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揣摩自己新创的神通法箓。
境界修为提升，最近稍微有些没放在心上。
但现在她神通法箓渐渐定型，又被许元贞这一激，接下来想必会有动作了。
就是她这作风，属实雷厉风行。
许元贞则仿佛事不关己般，这时正满意看着自己的画作。
雷俊看去，就见画上墨迹连绵，画作阴沉雷雨景象，不见半点阳光。
……大师姐，你好恶趣味。
“小师姐有没有被大师姐你刺激到，我不好讲，不过我是被刺激到了。”雷俊摇头失笑：“容我找个地方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元墨白也笑：“重云要入上清雷府洞天？”
雷俊：“弟子预计往碧游仙山一行。”
修为增长到七重天境界，成为府内高功长老，自此之后，上清雷府洞天于雷俊而言，可自由出入。
此前对府中弟子而言，洞天核心区域碧游仙山近乎禁地。
现在随着雷俊修为实力增长，无需别人照拂，自己也可前往仙山。
当然，他没打算常驻其中不出。
一来现在府里缺人，不能长时间只得元墨白一位高功长老坐镇，雷俊将从旁协助。
二来卓抱节刚拜师，接下来正是修行关键时刻，雷俊作为其师长，当督导指点。
辞别许元贞和元墨白后，雷俊来到龙虎山主峰上空。
他仰望上方雷云密布，时不时有紫电游走闪耀的天空，抬起手掌。
其掌心中，光华凝聚，显化法箓。
于是上清雷府洞天开启，雷俊身形上升，进入其中。
旁的地方，于当前的雷俊而言，基本都可略过。
他直奔洞天核心的碧游仙山山区。
仙山一带，紫色的九天神雷密布，阳刚炽烈，同时蕴含生机舒发和毁灭气息。
雷俊在雷暴中凌空行走，身体周围自动出现大量星光闪烁，凝聚成一枚枚符箓，仿佛群星流转般不休。
星河流淌，穿过雷霆的海洋，直达碧游仙山山顶。
雷俊在众多星辰符箓加持下，恍若一尊巨大的星神。
斗姆星神法象的妙用之一，身体周围流转的符箓攻防一体，消解周围侵袭自身的力量同时，更易斗转星移之势消力借力，将外力化为己用。
是以雷俊此刻站在山巅，不仅不受九天神雷所伤，反而凝聚抽取出丝丝紫雷。
他再取出那凝聚夔牛血后明显变大许多的上清金竹。
被周围丝丝紫雷一激，上清金竹上顿时爆发出耀眼雷光。
雷电与雷电交织，雷电与雷电萦绕。
转眼间，便显化一张巨大的雷网，以雷俊和上清金竹为中心，卷曲又舒张，不断循环往复。
当此时，雷俊再取出大量攻破江州林族祖地后得到的山神玉。
紫色的雷霆狂啸，很快就将大量山神玉，全部打碎成齑粉。
被打碎的山神玉并没有因此消散，而是化作光尘，仍然悬于碧游仙山上空。
这些光尘笼罩雷俊，竟然隐约形成一座虚幻的山峰。
下方碧游仙山似是随之震动少许。
大量道蕴凝聚符文，从中浮现。
雷俊接下来端坐，自身法力在这一刻化作一阴一阳两道，不断交织流转，协调周围多种力量。
雷霆之力，亦显化阴阳之枢机。
彼此交济，互通有无之下，九天神雷同山神玉的灵力，在雷俊控制引导下，源源不断融入那支上清金竹内。
前所未有蓬勃旺盛的生机，在这竹笋模样的法器里蕴生。
随着时间推移，早已经被炼化成法器的金竹，竟似是活了过来。
竹笋，开始慢慢发生变化。
自笋尖起，一点一点蜕变。
一点一点抽展。
到得后来，一株高大的竹子，竟出现在碧游仙山山顶。
雷俊微笑，一手捏法诀立在身前，另外一只手朝这竹子凌空一指。
大量雷霆与那山神玉灵光所化的山峰，便一起收入长长的竹子中。
黝黑的竹子，渐渐转为青色。
其表面原本闪动的金光，这一刻则渐渐转为紫金。
这里只有雷俊一人，他便召出天师印，从中接引九渊真火。
此刻，天雷地火，共炼此宝。
法宝渐渐有了雏形。
雷俊本人亲手炼制的第一件法宝。
道基之宝。
上清玉宸仙竹！

第249章 剥皮取胆当坐骑？
紫色的九天神雷和青色的九渊地火，这一刻同时在碧游仙山上交汇。
雷火交织下，竟然隐约间有龙吟虎啸声响起。
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内，第一层内的火法地书法箓和第三层内的雷法天书法箓，此刻同时凸显，并闪烁光辉。
天雷地火合炼，叫那支上清玉宸仙竹，节节升高。
碧游仙山上充裕的灵气，这一刻也在天雷地火引动下，以那上清玉宸仙竹为中心交汇，竟渐渐形成风云席卷之象。
雷俊盘膝坐在上清玉宸仙竹前，仰头望去，就见上方风起云涌间，紫青相接，隐约形成阴阳太极图模样，半紫半青，不停转动。
他微微点头，两只手一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外一只手则向着面前的青竹屈指连弹。
雷俊本人对道法的体悟和理解，这一刻同样凝结为道蕴符箓，在他指尖化作流光，然后飞入节节升高的青竹内，与之合炼为一体。
青竹表面紫金光辉闪动，镌刻符箓。
雷俊手指连弹，霎时间数以千百计的符箓，都飞入青竹内。
这支上清玉宸仙竹，转眼间不断拔高，最终高耸入云，直接探入紫青交济形同阴阳太极图的云层内。
而接下来，原本节节拔高的青竹，又开始回缩变短。
这上清玉宸仙竹越来越短，直到最后降回地面。
虽然没有直接缩回竹笋模样，但到得最后，只剩三节。
三节青竹，闪动光辉，光辉交织下，竟形成三层虚幻的法坛。
竹节同法坛一一对应，如天、地、人相通。
雷俊动作不停，自身一道道神通法箓，源源不断融入上清玉宸仙竹内，九天神雷和九渊地火继续合炼。
于是三节青竹，再次开始长高。
接下来，如此循环往复，上清玉宸仙竹不断伸缩变化，其根底基础随之越来越厚重凝实。
足足九九八十一次变化后，青竹再次回落。
但这次再定型，便是四节。
“照我当前修为，最终彻底祭炼完成，该是七节。”雷俊了然。
不过，为扎牢根基，不可一蹴而就，需要常常祭炼。
雷俊并不着急，他现在可自由出入上清雷府洞天，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打磨即可。
在碧游仙山山顶，面对当前交汇的天雷地火，他又取出别的宝物。
玄光精金。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材料。
雷俊以玄光精金为主，以其他灵物为辅，开始加以祭炼。
通体乌黑但闪动金光的弹丸，在九天神雷和九渊地火不断交织捶打下，渐渐成型。
雷俊不伸手去触碰，心念动处，这玄金剑丸就在半空里仿佛化作金色的剑光一闪，快速飞舞。
浑圆的剑丸这一刻仿佛被拉伸成修长的剑光。
雷俊端坐碧游仙山山顶上不动，取出另一件灵物。
源自北疆长天湖动乱后诞生的子母凝元珠。
这件宝物，雷俊没有将之炼化入玄金剑丸内。
他选择以自身法力炼化此宝，将之融入本身神通法箓中。
然后，雷俊再朝着远方招手。
金色的剑光一闪，重新飞回他面前。
狭长的剑光减速停下，伴随速度减慢，便即收缩，最后重新化作浑圆的一枚剑丸。
雷俊微微点头。
然后继续以相同材料，开始祭炼下一枚玄金剑丸。
玄光精金稀有，江州林族祖地能找到的数量相较于其出产已经非常可观。
但雷俊连续祭炼下来，最终只得十二枚玄金剑丸。
“还需要继续温养一段时日。”他微微颔首。
接下来上清玉宸仙竹同样要继续祭炼，雷俊不慌不忙，照自己的计划按部就班。
上清玉宸仙竹已经最初成型，无需连续不断祭炼。
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从上清雷府洞天中出来一次。
一方面协助元墨白料理府内事务，另一方面便是指点徒弟卓抱节修行。
徒弟刚入门，正是修行关键时刻。
见雷俊回来，他忙上前：“弟子见过师父。”
雷俊看了徒弟一眼，微微摇头：“别惦记那笋了，为师先前说过，要重新祭炼。”
说罢，他甩甩袍袖，一根四节青竹，闪动紫金光辉，落在堂前地面上，灵气充裕。
小熊有些向往地看了脱胎换骨的上清金竹一眼后，便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师父教诲，弟子时刻铭记于心。”
雷俊则上下打量徒弟一眼。
这惫懒货已经不复少年时模样，绝大多数时候一板一眼，比其他天师府弟子还要更加循规蹈矩。
但那只是表象。
尤其是，当某些东西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立刻就现形了。
上清玉宸仙竹，远比上清金竹更优。
虽说某滚滚当前牙口肯定咬不动，但不妨碍他馋的流口水。
当前这模样明显反常。
那么……
雷俊：“闯什么祸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以他修为，仔细看看徒弟便一目了然，不过雷俊没那么做。
卓抱节闻言，毛茸茸的熊脸上顿时流露出非常人性化的神色，名之为，尴尬。
“弟子素来谨言慎行，不敢给师父惹祸。”他小声说道。
雷俊点头：“嗯，不是在外面惹的祸，继续。”
卓抱节更尴尬，但不敢隐瞒，犹犹豫豫，从身后摸出个东西。
正是他入门之际，雷俊赐给他的法器，阴阳笔。
看着和最初没有分别。
但雷俊已经知道，笔毛断了几根……
相较于整体数量来说，远远算不得什么。
但阴阳笔毕竟是法器，而且经由雷俊亲手所炼，品质、灵性不凡，笔毛再细也不可能脆弱，远非寻常毛笔可以相提并论。
“……你咬的？”雷俊一时间亦无语。
卓抱节不敢抬头看师父：“请师父责罚……弟子真不是有心的。”
雷俊哭笑不得，但并未责罚徒弟，只摆摆手：“既然赐给你，便是你的法器，好坏都归伱自己，要是彻底毁了，以后没的用，那为师也不会给你补，你自己去宝阁领乌锋笔，青锋笔一类的法器去。”
卓抱节更尴尬：“弟子再不敢了。”
话虽如此说，却有些心虚。
倒不是他嘴上没把门的，而是他对自己的馋虫有些没信心的。
短时间里还能记着。
时间久了，说不定就无意间舌头一卷，牙齿一嚼……
“那是你自己的事，权当做历练吧。”
雷俊拍拍这小熊的脑门：“你真把这法器吃了，为师也不会剥你的皮，但你将来出去行走天下周游山川，人家随便搞点啥一钓你，你就上钩？被人捉去当坐骑也就罢了，要是剥皮取胆，你上哪儿哭去？”
卓抱节讷讷道：“弟子已经改好多了……后面还会进一步改正的。”
雷俊：“好了，不废话了，开始今天的课。”
小熊连忙端正神色：“是，师父！”
元墨白当初怎么教雷俊，雷俊现在就怎么教自己的徒弟。
每天除了《正法真一大道经》的正常修行外，卓抱节也开始学习制符。
小熊在雷俊指导下，一板一眼沐浴净手净口，亲手搭建斋坛醮场，虔诚焚香祈天，规规整整勾勒灵符。
没有任何意外，卓抱节选择的本命第一符术，乃是神打符。
毫不夸张的说，这本就是最适合他的天师府嫡传基础灵符。
比别人都更适合。
雷俊教导他学道，相较于自己当年，这徒弟甚至还要更加偏向于肉身命功。
看似短胳膊短腿，但小熊神情郑重，一套道门内家拳打下来，何止有模有样？
尤其是，随着一招一式推进，卓抱节身形开始渐渐变大。
到得后来，不复正常情况下有些憨态可掬的模样，而是渐渐显化他当初初见雷俊时的体型。
甚至，还要更大。
站在院中，几乎仿佛巨象人立起来。
只不过，道门内家拳和法力作用下，他气血相对内敛，不似少年时那般外露。
但蕴含在那具身躯中的力量，愈发雄壮澎湃。
“很好，优势不能扔。”雷俊满意点头：“但同样不要过度依赖。”
卓抱节一套拳打完，身形已经恢复日常矮小模样，收功而立，然后向雷俊行礼：“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雷俊接下来这段日子，一边增进自身修行，一边教导徒弟。
每隔一段时间，便入上清雷府洞天一次，继续祭炼法宝。
他在龙虎山上一片安稳。
外面的世界，仍不太平。
大面上，没有再爆发太激烈的争斗。
南北二林两大名门望族一起遭劫，面上影响就极为巨大，暗地里更是牵连甚广，大唐内外各方势力，都需消化影响，观望风向，以作应变。
面上风波暂时平息，暗地里潜流之汹涌则远超平常。
不说别的，光是京城那边，水面下就有暗潮不断涌动。
尤其是新突破至九重天境界的青州叶族族主叶炎，亲自入京面圣，更是引发四方关注。
自先皇张启隆驾崩后，这还是叶炎第一次亲身入京。
面上看，这次牵动四方关注的面圣，有些波澜不惊。
叶炎新年期间顺顺利利入京，新年过后顺顺利利出京，返回青州叶族祖地。
但内里详情如何，便只有当事者自己清楚了。
传度大典之后，天师府长老蔺山，重返京师。
而他恩师上官宁，则返回龙虎山。
江州之乱，于天师府而言，已经尘埃落定。
官面和民间的善后，自有朝廷负责。
南宗林族在江州经营多年，早在大唐皇朝开国前便根深蒂固。
在江州部分地方，甚至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一句只知有林不知有张。
江州除了官面上，更重要的是下层方方面面各地豪族都跟林氏有牵连。
这整体是一张网，而非一个点。
不过随着网中心勾连固定一切的桩被拔起，网自然便动了起来。
但接下来一切，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
唐廷帝室要控制江州，这一点势不可免。
倒是天师府只拿下几处江州林族原先掌握的洞天福地，接收起来，难度小很多。
虽然涉及人口较少，但这里的物产却极为丰富。
属实是利大事少的膏腴之地。
只是眼下天师府人丁相对单薄，所以接收这些福地洞天后，还需一段时间稳固与经营。
时间渐渐走过二月。
冬去春来，新一年的春天，渐渐走近。
这一日，雷俊身在上清雷府洞天内祭炼自己的上清玉宸仙竹。
闪动紫金光辉的青竹，此刻已经稳定在六节。
雷俊盘膝而坐，仍是一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一手手指连弹，一道道神通法箓飞入青竹中。
连续祭炼九九八十一次后，雷俊方才暂时停下，默默温养法宝。
等时间走到当天夜里凌晨时分，雷俊收了法宝，盘膝坐在碧游仙山山顶。
他的心神，入了天书的宇宙星空中。
诸天七正曜，此刻除了沈去病那枚荧惑火曜外，其他六曜这时都亮起。
“虽有留言，但火曜有段日子没有回音了，我们不再打扰，这次聚会六人到场即可。”月曜平和地说道。
雷俊等人皆同意。
修行者的世界，有可能闭关一次，便是几天、几月、几年甚至几十上百年的时间过去。
期间不乏完全闭死关心无旁骛，拒绝与外界接触的时候。
在场众人，谁都有过类似经历。
“那开始吧。”日曜淡然道：“我的问题不变，谁了解荆襄方景升的情况？”
雷俊等人或是回答不知，或是沉默不语。
日曜同往常一样，似也不介意得不到答案。
问过自己的问题后，她便重新安静，对其他人彼此之间的问答，不甚在意。
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雷俊则望着那明亮但无声的太阳日曜，心中沉吟。
如果日曜当真是女皇，那她近期关注的人，基本都可以视为有希望突破至九重天的强者。
八重天境界圆满的高手，彼此之间亦可能存在很大差别。
有人距离九重天或许就差临门一脚，甚至最后一张纸的距离。
有人却可能八重天圆满便是顶点，再无向上的可能。
之前血河派掌门韦暗城成功跨过那一步，登临九重天境界。
如今方景升呢？
此外，雷俊不禁反过来遐想。
自家大师姐许元贞早前失踪，流于人间之外，连天师府自家都不了解情况，她忽然迈出最后一步登临九重天境界，对其他人来讲都很突然，难以事先掌握情报，女皇不预先了解消息，可以理解。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呢？
这位，可是实打实也迈出最后一步，修成儒家九重天境界。
女皇关注方景升而不打听叶炎相关情况，是她之前看走眼轻视了叶炎，还是说她早就知晓叶炎已经九重天，故而不用多做打听？
那么，除了方景升之外，其他有可能冲击九重天境界的好手，眼下都是什么状况呢？
雷俊心中默默思索。
这时，则听镇星土曜开口：“我有问题，请教诸位。”
月曜：“朋友请讲。”
土曜：“江州、幽州两地大战，此事诸位可知？”
作为近期最大新闻，在场众人皆表示知晓。
土曜便继续问道：“我想请教，龙虎山天师府唐天师和许长老二位，如何那般轻易，便成功打破幽州、江州林氏两族的祖地？”
日曜淡然道：“我知道一些情况。”
土曜：“如果可以，还请相告。”
他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我没有荆襄方族族主的消息，如果可以，我想尝试以别的情报或东西来交换？”
日曜：“我并不需要别的什么。”
土曜：“是我孟浪，叨扰了。”
日曜：“你打听此事，同你上次展示的文字字意有关，对吗？”
土曜精神一振：“正是如此。”
雷俊在一旁静静听着，想起先前一次聚会时，土曜曾经展示一些字意古怪陌生的文字。
那些字，并不冷僻，大家都认识。
但其中蕴含的字意，却同大唐皇朝当前任何一脉儒家经典流传都不同，遍观历史，也没出现过。
现如今，雷俊回想起来，那异域天地里被凶悍武道真意摧毁的儒家遗迹，当中流露出来的文意，倒还真与土曜这边的文字字意，有几分相似。
虽然多少仍有些不同，但比大唐皇朝当前文脉，要相似的多。
双方，或许还真有几分联系。
雷俊心中同样好奇，但当前没有开口。
日曜则淡然说道：“晚些时候，我们单对单谈谈。”
土曜：“先谢过阁下。”
缺席早先一次聚会的辰星水曜，这时开口：“我这里也有一些消息，想要跟人交换，消息相对粗疏，主要是想大家互通有无，一起将消息共享一下。”
月曜：“不知是哪方面？”
水曜：“关于道家丹鼎派纯阳宫门下的……一些叛徒。”
月曜：“叛徒？”
水曜：“是啊，就是那些已经被纯阳宫开革出门，并欲要清理门户的人。”
其他人闻言，微微沉吟。
雷俊若有所思。
暂时没得到答案，水曜并不气馁：“这方面的交流，长期有效，如果哪位有消息，随时可来找我。”
月曜：“我也是有些事，想要同各位沟通，如果有人有消息，随时可联系我。”
水曜：“什么事？”
“我想跟各位打听一下，江州之战，有哪路高手，相助天师府？”
月曜徐徐说道：“根据事后幸存者的口头描述，有疑似儒家神射或道门外丹的高手，同天师府一起攻打江州林族祖地。”
“儒家神射和道门外丹……”土曜沉吟。
月曜：“阁下有耳闻？”
土曜：“不能算有，我只是听闻，此番五姓七望者无人暗助天师府，甚至有联合针对天师府之事，只是各有牵绊，未能成行。
而道门外丹派圣地蜀山派，则是同荆襄方族对峙，彼此互相牵制，没听闻有蜀山高手越过方族监视，驰援天师府。”
水曜：“朝廷的人？”
月曜：“就我所知，朝廷虽有高手欲要驰援天师府，但慢了一步，江州战事的结束，远远早于预期。”
土曜沉吟：“原来如此。”
众人再聊几句后，陆续“下线”。
很显然，大部分人更乐衷于单对单私聊。
雷俊便找上了辰星水曜。
“阁下有意交换纯阳宫叛徒的情报？”雷俊问道。
水曜：“确有此意。”
雷俊：“具体到某个人么？”
水曜：“都可以，不过我这里掌握的消息，确实主要关于其中一人，名叫周鹏。”
纯阳宫叛徒叛逃出门后，为求生存，也为躲避纯阳宫清理门户，大部分人都抱团。
周鹏作为上三天境界却叛离的纯阳宫长老，因为修为实力的缘故，隐隐然有领导者地位。
“我了解的情况有限。”雷俊坦然道：“我们对一对好了。”
早先在南荒，他曾经生擒纯阳宫叛徒王靖方。
通过审问王靖方，雷俊掌握了一些相关情况。
不过关于周鹏其人，消息有限。
相对有价值者在于，另有人暗中援助支持周鹏等纯阳宫叛徒，周鹏曾经使用过的阴月魂石，便来自对方。
辰星水曜听后，没有过多评价，只简单说了一句：“周鹏于近期，修成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境界，已经开始婴变。”
雷俊：“这倒是印证了我先前得到的消息，周鹏背后确实另有别人。”
水曜：“不错。”
对方似有要紧事，同雷俊匆匆告别后，星光便黯淡下去。
雷俊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还有另一场私聊。
“阁下要打听金刚寺相关消息？”雷俊言道：“我当前并无更多情报。”
化身岁星木曜的未来弥勒言道：“就像其他人说的那样，这方面的交易，长期有效，当然，也看阁下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雷俊略微思索后说道：“大空寺的消息，你有多少？”
未来弥勒答道：“不多，不过，似也盯上了金刚寺。”
雷俊：“我无法保证一定有消息，但如果有收获，会第一时间相告，而我需要大空寺的情报。”
未来弥勒：“一言为定。”
在岁星木曜的星辰黯淡下去后，雷俊微微沉吟。
从天书宇宙星空内出来后，他去寻师父元墨白。
早先有关金刚寺迎接新方丈的消息，便是来自元墨白。
“暂时没听说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元墨白缓缓说道：“那里最近紧密封闭，隔绝内外，本也有些惹人在意。”
雷俊轻轻点头。
未来弥勒乃白莲宗少宗主。
白莲宗同佛门四大圣地中的菩提、悬天、天龙三寺关系较深，但这么多年下来，同金刚寺也早已是对头。
此前金刚寺迎接新掌门的时候，就被白莲宗和大空寺一起联手针对。
白莲宗平时本就会注意收集包括金刚寺在内佛门正宗四大圣地的消息。
眼下未来弥勒还来雷俊这边找线索，双管齐下，想必也是有警觉和疑虑，故而多番查证。
“可以打听一下，但不保证有收获。”元墨白言道。
雷俊亦微微颔首：“本派当前重中之重，是接下来大师姐和晋州叶默权的战约。”
如今渐渐开春，天气渐暖。
待到入夏后，便是约期将近之时。
师徒二人正聊着，忽然心中皆有所感应。
山上万法宗坛中，有光芒流转，如灯光般一明一暗，不断交替。
“张师姐开始踏出那最后一步了。”雷俊言道。
元墨白：“是啊，希望她能成功迈过这一步，本派将可再添一位高功法师。”
道家符箓派修士想要从六重天突破到七重天境界，都离不开自家宗坛。
在龙虎山上，便是万法宗坛。
似黄天道那边，便是黄天宗坛。
雷俊此前在北疆突破，看似相距龙虎山和万法宗坛遥远，但他有天师印相随，可以借助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
彼时彼刻，基本也可以当做是在万法宗坛附近修持。
“可惜，张师侄此前道印先定，神通种子已见雏形。”元墨白微微摇头：“她如果能成功迈过那一步，只能先修持火法地书法箓了。”
早先天师印虽然重回龙虎山，但与雷俊神魂相合，无法外显，无法剥离。
出于保密和安全考虑，雷俊亦不方便帮助张静真观览雷法天书法箓。
张静真如过去百多年里其他外姓子弟一样，在火法地书法箓和命功人书法箓之间二选一。
最终她选了火法地书法箓。
如今雷俊可以将天师印外显掌控了，张静真则一直在闭死关断绝同外界接触。
实事求是地讲，当前龙虎山天师府里，没几个人掌握阳雷龙，别的不说，让龙虎合击难现，多少是个缺失，直接影响战斗力。
眼下只得先如此，留待将来了。
幽州林族祖地。
准确说，祖地旧址。
虽然林族众人仍在此地繁衍生息，连毁塌的建筑经过一冬，都大部分重建，但这里仍不能说已经恢复旧观。
祖地上空，文华宝光，断断续续，只剩一线，仿佛虚幻。
想要重新接续此地文脉，异常艰难。
这还要庆幸传家镇族至宝朔风剑尚在，故而有希望修复，只是需要漫长时间。
换了江州林族那边，龙蛇笔也断，就是彻底悲剧。
晋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仍在此地。
他身旁，立着一个外观三十岁许的女子。
这个冬天，叶默权一直在此地，静静参研先前一战留下的痕迹。

第250章 上清雷府洞天的上上签
“世叔。”
老人身旁，女子递上一卷书册。
“玉京，辛苦了。”晋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接过书册，向女子道谢。
女子正是幽州林族当代族主林嬛。
其人一袭宫装，风华高雅，姿容脱俗，但面色仍流露出几分不健康的苍白，较常人少些血色。
林嬛轻轻摇头：“我眼下能做的事有限，唯有尽几分绵薄之力。”
叶默权展开书卷：“已经帮老朽大忙了，玉京接下来多多休养，幽州文脉重续之事，可交由景央兄他们。”
林嬛望着眼前重建的林族祖地，沉默不语。
幽州这边损失远不及江州那边，而且北宗林族当前根底本就比江州更厚。
此番虽然被破坏祖地，总算不至于像江州林族那边死伤得七零八落。
幽州林族尚有几位八重天境界的大儒存在，可以组织人手接续文脉，让林嬛安心养伤。
只是此番大劫，始终如阴云般遮在包括林嬛在内每个幽州林族中人头顶。
而林嬛的伤势……
叶默权想起，亦微微摇头。
换了其他时候，晋州叶族未必乐意同在北方的幽州林族崛起一位年轻的九重天大儒。
但眼下唐廷帝室步步相逼，女皇种种举措，赫然冲着断世族之根而来，叫四姓六望当前不得不加以团结。
叶默权亦为此万里驰援幽州，但可惜林嬛还是为许元贞所伤，向上之路几近断绝。
好在林嬛很快平复心情，领导族人重建祖地接续文脉的同时，还总结归纳当日“蛮夷”袭击祖地时的种种迹象，揣摩那荒莽蛮横武道真意的根底。
她将自身和林族众族老相关心得整理成册，交给叶默权，供叶默权进一步参考。
“江州那边？”林嬛这时开口问道。
叶默权：“他们北上入淮，往太湖大泽以北而去，另寻落地生根之地，不过当前还未有决断。”
江州林族祖地被破，传家镇族至宝龙蛇笔损毁，只得少部分人外逃。
如今南宗林族上三天高手，拢共只得四人，其中包括八重天境界的林宇维在内，有三人是原先的江州旁支出身。
到了当前这份上，南宗林族难再有更多讲究，唯有尽量报团取暖。
至少短期内都会是如此。
不过，他们仍无心北上幽州谋求合流。
既如此，唯有重新选择落地生根繁衍生息的落脚点。
悠悠万古，类似事情在名门世族之间，倒也并非没有先例。
但顶尖高手有限，又没有龙蛇笔，想要新立文脉传家，难度比幽州林族这边重建，高出不知多少，注定将是个子子孙孙多代传承才能看见希望的局面。
尤其是，林宇维等人暂时只能先飘着。
新落脚点，不是那么好选的。
上到唐廷帝室，下到各地豪雄，南宗林族想要重新找个合适的立足之地，阻碍是方方面面的。
太湖大泽以北的地方，一定程度上，是青州叶族和苏州楚族之间的缓冲区，再加上朝廷官面力量存在，看似没有一方巨擘坐镇，实际上局面同样复杂。
南宗林族能暂时在那里聚集，还是青州叶族、苏州楚族私下关照的结果。
但最终南宗林族能在哪里站稳脚跟，仍然是未知数。
他们的命运，至少要今年夏天后，才初见端倪。
待晋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和天师府许元贞一战之后。
这一战，面上是儒家九重天大儒约战道门九重天高真。
私下里，包括唐廷帝室在内，众多势力都将卷进来，共同决定大唐皇朝接下来的局面走向。
林嬛并不介意林宇维等人继续自立门户，幽州林族同样没有一定要在当前情形下压服南宗林族残余的打算：“只要他们不和陇外萧族一样即可。”
这是底线。
显然青州叶族和苏州楚族亦是相同看法。
临时接纳南宗林族诸人在太湖大泽以北一带落脚，固然是有叶、楚两族关照。
但林宇维等人但凡有一点投向唐廷帝室的苗头，那同样方便叶、楚两族南下北上一起行动。
“当前暂无相关迹象。”老人轻声道：“但有些事，恐已不可避免……”
林嬛明白对方眼下未尽之意，默默颔首。
江州林族传家立世多年的文献经典，经此一役，可能散轶。
单纯遗失固然令人遗憾，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更令人担心的是，部分林族经典，可能落入朝廷之手。
女皇所立学宫，典藏将进一步得到扩充，自此结合萧、林两家所学。
某种程度上，相较于一把大火将书卷经典付之一炬，哪个结果更糟糕，实在难讲。
南北二林同时遭受重创。
女皇张晚彤和天师府许元贞眼下还一起正盯着晋州叶族。
四姓六望当前，处事不得不比先前更加慎重，没那么自如。
京城学宫，顿时松绑。
本就渐有起色的情况下，今年正迎来新一阶段飞速发展。
“那里的学生品流，愈发复杂了。”叶默权言道。
林嬛：“才只六、七年时间……”
叶默权所言品流复杂，即学宫学生家庭出身来源愈发多样。
他并不介意学宫中出现几个惊世之才。
女皇开创学宫早期，投入人力物力，舍得几个有天赋的神童之流投身其中，不足为奇。
叶默权在意的是，自发入学的学生，在不断增多，而家庭出身除京师平民子弟外，开始有越来越多中小家族乃至于官吏子女入学。
当前局面，其实仍不足为惧。
但长此以往，将越发动摇太学根本，乃至于各大望族的根本。
尤其是今年夏天还有关键一战。
这一战如果再折了晋州叶族，那女皇接下来无疑就更能放开手脚。
京师一座学宫，可以不在意。
但如果再往京外扩展的话……
“天地灵气潮涌……福之祸所依啊！”叶默权长叹一声。
他微微摇头，不再多言，低头看手中卷册。
林嬛默然不语。
人以亿万计，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和明珠蒙尘，是同时可能存在的事情，并不矛盾。
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人修行的同时，也让往日容易被埋没的人才，更容易被发掘了。
世族名门，一般而言本就不易错过族中优秀子弟，充其量是对方天赋所在不一定适于儒家道统传承。
而寻常凡人……
林嬛沉默着游目四顾，视线扫过北地幽州苍茫大地。
叶默权看卷册看得很慢。
林嬛只静静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看过最后一页后，合拢卷册，冲林嬛轻轻点头：“多亏玉京和幽州诸位相助。”
林嬛：“世叔已有破解那蛮荒武道的办法？”
面前老者，素来少与人动手。
但对方功成九重天境界多年，名动四方，从无人敢于小觑。
倒退回他年轻时的时代，何尝不是领袖群伦的天之骄子？
对林嬛的问题，叶默权答道：“少许思路，说有破解之法，为时尚早。”
他轻叹一声：“可惜，没有时间给老朽慢慢思索了。”
能争取到这半年左右时间，已经极为难得。
“接下来，老朽再与几位同道，一起参详一番。”
叶默权忽然笑笑：“或可庆幸，这荒莽武道真意，似是针对另一脉我们同样陌生的文华道统，而非直接针对我们，如此还有些办法可想，否则这么短时间，老朽也唯有引颈就戮了。”
林嬛若有所思：“关于那陌生经典，京城方面，近来有些传闻。”
叶默权颔首：“晚些时候再看看。”
他视线望向南方：“虽然不同路，但必须承认，许元贞这意外神来一笔，完全出乎我们预料。
不过，不可因此就大意地忽略她和天师府其他手段。”
莫说当前艰难，就算当真破解那诡异武道真意，也不过勉强拉平先前劣势。
叶默权为自己争取到半年时间。
但想也知道，许元贞这半年同样不会闲着。
“天师剑，龙虎合击……”林嬛喃喃自语：“或许还会有旁的新手段。”
唐晓棠如果借天师剑给许元贞，那本就修成九渊真火的许元贞，便可能借助天师剑招引九天神雷，尝试驾驭龙虎合击。
虽然人剑之间不如本身一人浑然一体，可能存在破绽，但龙虎合击毕竟是胜过阴火虎的大神通。
更何况，许元贞实力本就非常人可比。
前不久才亲身领教过的林嬛，对此有充分的发言权。
明明看着对方施展的道家符箓派哪个都认识哪个都熟悉哪个都了解，但真正对上了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个中精妙变化，远远超出林嬛预料外。
她甚至怀疑，便是天师府自家其他传人跟许元贞过招，都会感到意外连连。
“老朽从前，也轻视了她。”叶默权言道：“唐晓棠他们几个都还要再观察一二，许元贞如今可以肯定是堪比当今陛下的盖世之才。”
林嬛叹息。
叶默权则微微沉吟：“其实，相较于唐晓棠借天师剑给许元贞，老朽更担心旁的……”
林嬛目光看来：“世叔是指，林澄明死得蹊跷？”
叶默权轻轻颔首。
时至今日，对外界来说，江州之战其实仍有谜团。
林酬被锁儒枷明明白白坑了，许多人都看在眼里，心中警惕之际，倒无疑问。
但修为实力更高，还有传家镇族至宝龙蛇笔在手的江州林族族主林彻，死得就有些蹊跷。
理论上，纵使林彻因为祖地被破气机牵引的缘故受创，虽难敌手持天师剑的唐晓棠，但如果林彻一心想逃，应该仍有很大机会。
较大可能，要么林彻自己身死，但送走了龙蛇笔，要么龙蛇笔损毁，但林彻本人能逃出生天。
结果一人一宝全栽在大江之上，这就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
如果说有两个锁儒枷，那当场就应该把林彻和林酬一起定在原地。
毕竟当时林族祖地动乱，持续影响林彻，给他突围出去，会慢慢摆脱祖地影响，恢复部分实力。
“另有人相助天师府，亦或者天师府还藏有某些手段。”
叶默权轻声说道：“早些时候老朽便有怀疑，龙虎山上李外之战时，吸引天师剑重回龙虎山附近，最后落入唐晓棠之手，但同样失落在外却又自有灵性的天师印，为何在那一战里没有出现呢？”
林嬛皱眉：“世叔是说，天师印已经重归龙虎山？”
叶默权：“如果天师印当时便重归龙虎山，为天师府中人重掌，当日应该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天师袍再遗失。
所以彼时老朽更多怀疑天师印或已有主，但非龙虎山中人，只是这趟江州之战如果唐晓棠同时拥有天师印和天师剑，则林澄明不冤，这不禁让老朽重思此事。”
“不无可能，不过如果让我选，我宁肯是唐晓棠重新执掌天师印。”林嬛言道：“相较而言，我更介意那些暗中帮助天师府的人，是何来路？”
毕竟无人目击天师印重现。
但有诡异的远程攻击，连续击杀江州林族上三天族老，却有不少人看见。
只可惜，江州众人彼时乱了阵脚失了心神，只顾逃遁，不明对方真实底细。
叶默权：“是啊，老朽同样不希望如此。”
林嬛：“京城那边，再加上其他几处的消息，共同印证下，目前来讲，并非我儒家神射一脉。
照这么看来，更像是道门外丹的飞剑或其他法宝，但是……不管是荆襄还是巴蜀内部传回的消息，都不像是蜀山派中人。”
叶默权的视线望向西南巴蜀方向。
他沉默良久后，方才徐徐开口：“巴蜀，不一定……”
林嬛心中略微诧异，但她心有静气，不急不慌看着叶默权。
叶默权又隔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很可能，就是道门外丹派中人……”
林嬛听出对方言外之意：“世叔的意思是，有蜀山派之外的道门外丹高手？”
“是道门外丹一脉传承的上三天修士，至于是蜀山内还是蜀山外，且不忙着下定论。”老者徐徐说道。
林嬛猛然想起一事：“……当年那场蜀山内乱？！”
叶默权徐徐颔首：“老朽这些年，也只听到少许风声，难辨真假，当年那场蜀山内乱可能远不像我们看到的那般简单，而现在看来，怕是真的有蹊跷。”
当年那场蜀山内乱，有人假死脱身，暗中隐藏！
“当然，其中想必有不少人确实身死，但这水有多深，就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了。”叶默权言道：“只是照这次江州之战的情形看来，怕是超出预期啊……”
林嬛神情恢复正常，她脑海中已经飞快划过当年那场蜀山内乱中死难者的公开名单。
“谁在背后指使？当初为了什么？这次又为何相助天师府？”林嬛缓缓点头：“当尽快联络荆襄，查证此事。”
叶默权：“嗯，老朽已经给荆襄去信，希望能尽快有回音。”
他视线仍望着西南蜀山方向。
老者心中其实有更多疑窦。
但他当前无暇亲自验证，需要集中精神，准备同许元贞的一战。
“可惜啊……”叶默权轻叹。
龙虎山上，自己的府邸内，雷俊盘膝而坐。
十二枚玄金剑丸，在他身体周围翻飞。
雷俊本人头顶，则有一枚两仪天元法箓，从中衍生出大量元磁之力，席卷四方，温养那十二枚玄金剑丸。
“敕！”
雷俊一声低喝，屈指轻弹。
于是有大量黑色的雷电显现，凝聚成另一枚符箓。
雷俊的玄霄五雷法箓。
元磁之力浓郁，此刻仿佛丝丝白色的电蛇在静室内飞舞，与玄霄五雷法箓周围黑色的雷蛇交织。
十二枚玄金剑丸，得到更进一步淬炼。
随着时间推移，雷俊的玄霄五雷法箓表面，开始出现旁的色泽。
除了黑色外，隐约有丝丝缕缕青、白、赤、黄的电光，在其中间或闪烁。
到得最后，竟开始出现少许紫色。
阴雷之中，亦诞生些许阳性。
雷俊身体周围，阴阳法力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气流，包围玄霄五雷法箓流转，从中演化导阴易阳之精妙变化。
便在这个过程中，雷俊的玄霄五雷法箓，得到更进一步改良与完善。
时间如此匆匆流逝。
转眼间，已到五月。
雷俊这段时间，便在上清雷府洞天进进出出。
出则协助元墨白料理宗门事务，并且教导自己的大徒弟卓抱节。
玄金剑丸基本已经炼制成功，平时雷俊就着自身修练时，顺带一并温养即可。
他如果再入上清雷府洞天，便是继续祭炼上清玉宸仙竹。
虽然断断续续，但不影响法宝品质。
如今九九八十一天时间将满，上清玉宸仙竹也即将彻底祭炼成功。
这一日，雷俊正准备前往上清雷府洞天之际，大师姐许元贞忽然到访。
“唐廷帝室方面，邀我一起探访一方秘境，有没有兴趣一起？”许元贞问道。
雷俊大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师姐你会主动邀人同行？”
许元贞：“还记得你提过，你那方天书宇宙星空中，有个镇星土曜，亮出过几个意境独特的文字？”
“有这么回事。”雷俊：“唐廷帝室找到的秘境，也与此有关？”
许元贞：“大差不差，所以我有点兴趣。”
她之所以有兴趣，源于那文字的字意，和先前那方异域天地中被武道摧毁的文华传承，虽不完全相同，但非常相似，密切相关。
雷俊：“多少人一起？我记得师姐伱不喜三人以上同行。”
许元贞：“加你正好三个。”
雷俊对这特异的儒道传承，同样有兴趣。
不过正当此时，他脑海中光球忽然开始闪烁，并浮现字迹：
【太虚交转，时光悠悠，承古今流传，观寰宇之隔，祸福相依，因果绵长。】
读这行字，雷俊心中微动，似是捕捉到什么，但灵光一闪即逝。
他马上定住心神，而光球中这次飞出三条签运：
【上上签，五月十五午夜时分，于上清雷府洞天内碧游仙山上，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妥善处置下，未来无后患，大吉！】
【中上签，下山往京城一行，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然后续可能因果纠缠，当慎重处之，吉。】
【中中签，不下山赴京城一行，短期内亦不入上清雷府洞天，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因果不染，平。】
不错不错，终于又开出一条上上签了……雷俊满意。
不过，上上签的签运，并不对应许元贞当前的邀请。
看样子，京城此行，是对应后面的中上签签运。
中上签预示的命途，看起来也无大碍，至少当前没有风险。
只是其中提到的后续因果纠葛，不知具体什么情况。
雷俊忽然想起，当初在大黑山时，自己入了虚空“门户”，抵达那方异域天地，按照当时的中上签预示，同样可能有些隐患或者说因果纠缠，需未来慎重处之。
同眼下这道新的中上签结合起来，二者所言隐患相同么？
雷俊心中念头转动飞快，但并不多犹豫。
在大师姐和上上签之间，他还是选择后者。
“我法宝祭炼到了关键时刻，暂时走不开。”雷俊婉拒许元贞：“祝师姐你这趟一路顺风。”
许元贞并不介意，随意地挥挥手：“少个人更好，那我就先去京城了，正好看看你们说的那个学宫具体怎么回事。”
相较于京城里其他人或事，她反倒有些好奇女皇开设的学宫，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雷俊倒更好奇对方要走玄武重铁后用来炼制了什么。
“好吧，既然选了上上签，那就再往上清雷府洞天中走一趟吧。”
雷俊跟师父元墨白打过招呼后，再安顿好自己的大徒弟。
接下来，他便再入上清雷府洞天。
如往常一样，雷俊来到碧游仙山山顶，然后取出自己的上清玉宸仙竹。
此刻闪动紫金光辉的青竹，已经有六节长短。
雷俊再次开始对这法宝的祭炼，于是六节青竹开始不断长高，直入雷云，然后又重新缩回六节，如此循环往复。
“你这东西，有几分意思啊。”
又过了几日后，最近时常不见人的唐晓棠，溜溜达达也进了上清雷府洞天，来到碧游仙山上。
雷俊正祭炼青竹，闻言没有停下手头动作，跟唐晓棠打过招呼后一边继续祭炼法宝，一边说道：“自己瞎琢磨的一点东西。”
唐晓棠笑嘻嘻也在山顶盘膝坐下：“我还是喜欢琢磨我自己。”
雷俊看向对方，片刻后问道：“师姐你修为实力又更上一层楼了？”
唐晓棠得意：“那还用说，难得倒我？”
雷俊：“恭喜师姐成就我道家符箓派修行神庭第二景。”
道家符箓派八重天境界，称之为神庭境界。
各路道统传承八重天，基本都内分四层小境界。
符箓派这边称之为神庭四景。
即内景、中景、外景和上景。
似唐晓棠早先突破至八重天境界，便是神庭内景之境，于自身内部，魂魄相合，构建神庭，所显化内景中，如体内一方真实宇宙。
道家符箓派修行，本质上便是不断感悟自然，沟通天地，并与自然相合，最终天地即我，我即天地。
神庭四景境界，乃此过程中重要一环，神庭不断升华蜕变，正反应修士与自然天地相合的道路。
待得修成第四层的上景，便具备向更高的境界即九重天大乘之境冲刺的基础。
唐晓棠天纵之才，此前大部分时间精力，都用在揣摩完善她的纯阳雷祖法象和纯阳炎祖法象。
但几年时间下来，她修为境界亦在不断积累沉淀，并未当真荒废。
于是当她转为注重突破提升境界修为后，经过一段时间温养，成功更胜一层楼，自神庭内景臻至神庭中景。
“我出关了，师姐却遛了。”
高兴过后，唐晓棠又鼓了鼓腮帮子：“可惜就差了这几天功夫，否则我也一起去京城转转，上回去已经是好些年前了。”
她摇摇头，在碧游仙山上，不断接引九天神雷落下。
与之相对者，并非九渊真火，而是她自己的纯阳真火。
雷俊听唐晓棠所言，心中则微微一动。
他不是第一次在上清雷府洞天里得到机缘。
按照以前的经验，是龙虎山遭遇重大变动，引得周遭天地灵气变化，从而带动上清雷府洞天也一起生变。
不过最近龙虎山和上清雷府洞天，都没有受到外力冲击。
要说这趟和从前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天师印和天师剑，终于再次同时来到上清雷府洞天。
早先雷俊和唐晓棠一起进来时，天师印还和他神魂紧密相合，难以分离，难以在外界显化真形。
现在则是天师印终于重现人世。
之前只得雷俊一人携天师印在此，而唐晓棠与天师剑在别处闭关。
现在唐晓棠也带天师剑入内了。
不过，距离五月十五的日期，还差三天……雷俊心中思索。
片刻后，他考虑在这里接引天师袍的混洞九光。
这次上上签的关键，或许在于天师三宝力量齐聚显化。
天师袍当前虽然尚未重回龙虎山，但借混洞九光不断接续，随着时间推移，或可使之生出变化。
不过，为什么会是五月十五午夜时分？
晚一天或者晚几天，就得不到这道三品机缘了么？
雷俊心中好奇，首先先接引混洞九光加身尝试。
对面一身九彩霞帔的唐晓棠见状，口中啧啧称奇：“好嘛，你这比我更像天师袍加身。”
雷俊：“希望天师袍能早日回山。”
唐晓棠眼睛发亮：“等师姐和晋州那老狐狸交过手，等我和师姐练一练后，我就下山找天师袍，天师三宝早就该一起回山了！”
……你其实就是想自己出去玩吧？
雷俊平静看着对方，面不改色。
经过这趟去北疆，然后又返回江州大破林族祖地后，某天师似乎并没有尽兴、过瘾后重新能在龙虎山上安稳些年月的意思。
相反，倒像是见过血腥的猛兽后，更加活跃了……雷俊一时间啼笑皆非。
好在唐晓棠没有立即实行的打算。
和雷俊聊了一阵后，她便收敛心神，端坐碧游仙之巅，接引九天神雷不断洗练自身，专心修行。
雷俊亦是相同状况，先专心炼制自己的上清玉宸仙竹。
源自天师袍的混洞九光，源源不断加持在雷俊身上。
龙虎法箓浮现，光辉闪耀间，亦有一道又一道虚幻的符纹道蕴浮现。
不过毕竟天师袍本身不在此。
雷俊不断接引混洞九光，令他自身法力损耗速度飞快。
好在雷俊阴阳圣体源源不断为他恢复气力，还有那也阐述阴阳造化之妙的天书，以及另一件法宝息壤旗，为雷俊不断供给法力。
不承受外界攻击，混洞九光不消磨的情况下不用大肆补充，这相对平缓的法力消耗，以雷俊当前七重天的境界，足可坚持良久。
于是，时间渐渐推移。
五月十三日正午，雷俊面前高耸入云的长竹再次回缩。
这次，闪动紫金光泽的青竹，固定为七节！
上清玉宸仙竹不再伸缩，周身流转的紫金光辉，这一刻全部内敛收入青竹内。
青竹立在碧游仙山山顶，无风自动，看似寻常，但灵韵十足。
“确实有几分模样。”唐晓棠见状，上下打量一番后笑道。
雷俊同样微笑：“才刚有个雏形，还需温养。”
他继续留在上清雷府洞天内，于碧游仙山顶上和唐晓棠相对而坐，静下心来，一边温养自己新炼成的法宝，一边接引混洞九光。
直到，五月十五日午夜到来。
这一刻来临之际，唐晓棠忽然睁眼，左右看看，然后视线落在下方碧游仙山：“嗯？”
雷俊亦感到变化。
二人身下的仙山山岩，此刻赫然开始微微震动。
震动幅度不大，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山岩下钻出。
势头明显，不过速度并不快，只一点一点慢慢向上。
“哦？被天师剑……还有天师印、天师袍吸引来的么？”唐晓棠亮出闪动紫雷，遍布符纹的法剑，低头看下方：“太磨叽了，赶紧出来。”
说罢，她身体周围金光烈焰就化作一头金色的巨大猛虎，然后伸爪探入山顶岩石。
雷俊端坐不动，注视碧游仙山山岩。

第251章 三品机缘，上古遗宝
唐晓棠身体周围纯阳真火所化的猛虎，爪子探入碧游仙山山顶内，但并未对碧游仙山整体造成破坏。
那丝丝金光烈焰流转间，在这一刻似乎化至刚至阳为至柔至阴，从山岩中渗透进去。
唐天师与敌斗法虽然一向大鸣大放，大开大阖，但并不意味着她神通法力就全无精细一面。
奔放还是精细，全看她个人是否在意。
此刻烈焰金光所化巨虎的爪子，如流水般深入山岩内。
晚些时候，巨大的火虎开始收回爪子，动作相对轻柔，没有探入时那般迅猛。
但非常利索，带着一个闪动光芒的虚影，从碧游仙山的山岩中收回爪子。
巨大火虎的爪子摊开，就见虎爪中心此刻静静躺着一物，外观看上去像是一面圆圆的镜子。
镜面周围镜框上，有大量古朴纹路。
雷俊、唐晓棠乍看上去，就感觉眼熟。
这些古朴纹路，同龙虎山一脉传承的道蕴符箓，一脉相承。
但多少仍有些差别。
看上去古韵十足的同时，组成截然不同的架构。
大家传承虽系出同源，可是诞生了不一样的走向和发展。
雷俊回忆自己在敕书阁浏览过的诸多古籍，心中生出一重明悟：“这件法宝……很古老，虽然也是本派传承所出，但恐怕是当初……”
唐晓棠冲着自己阳火虎虎爪上的古镜瞥一眼，饶有兴趣地说道：“确实古老，道蕴符箓同我们现在差别很大，莫非是小师叔所言，我道家符箓派第一次分家前就诞生的法宝？”
龙虎山天师府近年来接连内乱，死伤无数，令天师府元气大伤。
不过，在此之前的历史上，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传承，还曾经爆发过一次剧烈内乱，只是距今时代已颇为久远。
那次激烈冲突及至内战分裂，源于道家符箓派道统改元归宗。
因距今时代已极为遥远，故而如今少有人提。
当初道法改元前的道经和符箓，如今亦早已难寻。
好在雷俊、唐晓棠当前修为不俗，悟性也高。
所以他们观察、揣摩那古朴的镜子之后，便第一时间回想起当年历史。
如今这镜子真出自道家符箓派道统改元之前，那此宝已经存在好几千年。
“天师三宝散轶是最近百来年的事，早先三宝皆在时，不见有人从碧游仙山里取出埋藏的宝物。”
唐晓棠笑道：“是最近龙虎山整体天地灵气脉络变化影响上清雷府洞天后，才造成眼下局面么？”
她来了兴趣，散去金光烈焰，仔细揣摩参研这件法宝。
雷俊亦上前研究这宝镜。
他回想这次出签运时光球浮现的字迹，“时光悠悠，承古今流传”几个字，令他在意。
再研究这古镜，便有名目浮上雷俊心头：
【玄虚镜】
雷俊体悟揣摩片刻后，若有所思。
一旁唐晓棠却一副很快没了兴趣的模样：“这法宝的功效，我不喜欢。”
雷俊：“嗯~~~其实还行……”
“归你了，你随意。”唐晓棠有些嫌弃地挥挥手。
雷俊招招手，那古镜模样的法宝飘到自己面前。
待古镜翻转，赫然可见镜面居然是双面的。
一面镜光晦暗。
另一面则镜光明亮。
晦暗的这一面，可以帮助修士隐匿自己身形。
明亮的一面镜光，则作用相反，用于查访探究事物。
玄虚者，既是自身故弄玄虚，亦是探查四方玄虚。
除了象征天师身份的天师三宝之外，唐晓棠本就少用法宝、法器。
这玄虚镜的意境和功能，更不对她胃口。
于雷俊而言，倒是蛮喜欢这件法宝。
不论是用于侦查对手还是隐匿自身，品质都相当不俗。
雷俊修为提升到上三天阶段后，自己原本的风雷符“夜风”之形，升华至天行箓的“阴行”之变。
而从前惯用的螣蛇骨，当下则有些鸡肋。
对上三天的修士而言，除非彼此距离极远，否则螣蛇骨隐匿身形的作用会非常有限。
雷俊接下来暂时不再用螣蛇骨，留待将来慢慢打磨，同样重炼此宝，以期有所提升。
而在眼下，雷俊需要另谋合适手段，继续完善自己隐遁身形的手法，届时便是相当多的八重天修士，都将难以察觉他的行动。
这玄虚镜，正合适。
“不过，有些磨损了啊。”雷俊端详虚幻的宝镜：“埋在上清雷府洞天中温养这么久，还是有所不足啊。”
唐晓棠随口说道：“估计要寻些独特的天材地宝，加以修复。”
雷俊颔首。
他开始尝试凭自身法力，温养此宝。
不过，法力接触下，雷俊觉察这玄虚镜内，一些上古道蕴，隐隐然有自行变化的兆头。
妥善处置下，未来无后患……雷俊顿时想起那道上上签中的字句。
这是一道上上签不假，但按照其中字面意思，自己还需留些神，方才是既无当前风险又无未来隐患的上上大吉之命途。
所谓后患具体指什么，雷俊尚不能完全确定。
但他猜测，可能跟早年间道家符箓派与龙虎山天师府道统道法改元有关。
埋在历史尘埃中的往事，或许还有手尾。
雷俊脑海中闪过众多疑问和猜测，但他手下半点不慢。
天师印出现，紫、金、青三种颜色的光辉闪动下，构成虚幻的三层法坛，将这玄虚镜收入其中。
玄虚镜落在第一层法坛内，为九渊真火所包围。
雷俊本人则转为坐在第三层法坛上方，默运玄功，静静吐纳存神。
玄虚镜先前有些虚浮的道蕴意境，顿时转为稳固。
其中道法传承，源自上古，同当前的天师府嫡传，虽然系出同源，但已有不少差距。
雷俊并未改变玄虚镜原本的道蕴意境，只是使之稳固，并纳入自身掌控。
保留其中上古道家符箓派道统传承，将来还可留作参考。
但断绝外界有别人再招引此宝的可能。
待完成这一切后，雷俊收起天师印。
和仍在碧游仙山山顶盘膝打坐的唐晓棠打过招呼后，雷俊便即出了上清雷府洞天。
出来后，先听到一个好消息。
张静真终于正式出关了。
并且，她成功修成道家符箓派七重天，通天境界。
龙虎山天师府自此，再新添一位上三天层次的高功长老。
“张师姐，恭喜！”雷俊见到张静真后，向她道贺。
一旁元墨白、上官宁亦含笑连连点头。
张静真同雷俊还礼：“也祝贺雷师弟功成高真。”
正如蔺山、上官宏，乃至许多人猜测地那样，张静真闭关几年后再出关，直有恍如隔世之感。
大师姐许元贞重回人间，更突破至九重天境界。
天师府宿仇江州林族，被打没了大半条命，再无法于龙虎山左近立足。
连幽州林族都同样遭劫。
晚些时候，许元贞更将再战晋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
如此种种，令人目不暇接，更感受到整个大唐内外风起云涌。
不过总体来说，这一切虽然都跟龙虎山天师府有关，和张静真本人有关，但对她的冲击还不算特别强。
最让她意外和心绪难平者，莫过于雷俊更先她一步，突破至七重天境界。
遥想当年，雷俊刚来龙虎山，才入山下道童院做道童时，她作为天师亲传，就已经是六重天境界了……
如今二十余载苦修，成功踏足上三天层次，张静真年龄距离百岁其实都还有相当距离，可称年轻一代中有数的天之骄女。
但比起对面雷俊，就完全是另一个概念了。
五十岁以下的七重天修士……已经渐渐平复心境，可以面对现实的张静真，这时亲眼看到一身紫袍的雷俊，心中还是禁不住一声叹息。
见过大师姐许元贞，见过新任天师唐晓棠。
张静真其实很容易就重新调整好心态。
许元贞、唐晓棠之外，再多添一个雷俊的名字与之并列便是。
但……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离开宗室，选择另一条修行道路，从各方面努力提升，到头来还是个比下有余比上不足的结果么……
“待掌门自上清雷府洞天出山后，便亲自为静真师侄加箓。”元墨白微笑道：“当前先一切从简，待今年七月十五经典时，再举行正式大礼，静真师侄你自己的意思呢？”
张静真心情已经恢复宁定，面上则始终如往常般端华宁静：“弟子自无意见，一切遵照府里科仪便好。”
晚些时候，唐晓棠修行暂时告一段落，自上清雷府洞天出来后，便为张静真做第四次加箓，加升《上清三洞经箓》。
张静真正式换穿紫袍，成为龙虎山又一位高功长老。
府内上下，包括山下道童院里的道童们，都为之振奋。
遥想七年前龙虎山上新一次内乱，李外最终决战，战后李氏四位高功长老全部身陨，外姓传人虽然获胜，但彼时山上只剩唐晓棠、元墨白、姚远、上官宁四位上三天层次的修士。
天师剑虽回山，却又失了天师袍。
纵观整个龙虎山天师府历史，这亦堪称极为虚弱的谷底时期。
府内人心浮动，山外声望下降，皆不可免。
彼时大家都不曾料到，七年后，局面就完全改观。
许元贞重归，雷俊、张静真先后修成七重天境界。
天师府终于恢复元气。
“说起来，师兄伱先于张师姐成为高功长老，还有些旁的影响。”楚昆坐在雷俊的小院中笑道。
雷俊明白对方意思，笑笑不语。
不止张静真，连上官宁都可以算上，二者从出身角度来讲，皆宗室中人。
从前龙虎山上高功长老数量多于如今时，只得上官宁一位唐廷帝室代表。
现在高功长老人少了，朝廷代表反而有上官宁、张静真两人。
于当前天师府内而言，这个比例其实挺夸张。
可府里反而少有人在意。
一方面是近年来天师府同唐廷帝室走得非常近。
就战果而言，如果不考虑上官一族，那么说天师府是唐皇近年来麾下头号双花红棍，并不过分……
李外大战后天师府最虚弱时期，唐皇亲临龙虎山站台，震慑外界。
没几年后，天师府就打崩了江州林族的同时，还重创幽州林族，两把西瓜刀，从江南一路砍到北地。
相较早年李氏靠拢唐廷时，说现在是天师府同唐廷帝室之间的蜜月期才更合适。
而另一方面，不考虑上一代，只看年轻一辈，许元贞、唐晓棠、雷俊的存在感太强。
张静真的特殊出身，便没那么显眼了。
“早些年，李李内部相争，李外之争，交叠在一起，府内局面复杂，上官师伯和张师姐身上的宗室色彩反而更浓。”
楚昆有些感慨：“如今云净水清后，一切倒都淡然了，不过还是要多谢大师姐和掌门，还有师父和师兄你的存在。”
“人都有自己心思，大方向一致便好，求同存异。”雷俊言道。
师兄弟二人说话间，上方龙虎山山顶，雷云轰鸣，光辉闪动。
楚昆抬头看去：“上清雷府洞天么？”
“嗯……”如今已经是高功长老的雷俊，能看清上清雷府洞天的动向：“是张师姐过去了。”
楚昆：“张师姐修行倒是一贯刻苦。”
雷俊则挑挑眉梢，望着上方动荡游走的紫电，若有所思。
一袭紫袍的张静真，重入上清雷府洞天。
当前洞天内只得她一人。
张静真视线扫过这个紫色的世界，一时间颇多感慨。
她先前往仙鸣泉。
已经七重天境界的她，这时无需再借助其他避水灵物，凭自身九渊炎祖法象，便可深入仙鸣泉之下。
但可惜，未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如此看来，那章表在上清雷府洞天中，确实只得一半，另外一半当真在……陈易身上么？”张静真先前已有些心理准备，此刻并不特别失望，更多地是验证了心中猜想。
但陈易如何得到半张章表？
他的半张章表背后，会否牵出更多上古符箓派秘传？
看来，要再试着找找他了……张静真收敛心神，目光重新环顾周围。
她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在洞天内又继续寻找和确认。
修成七重天境界后，张静真也往碧游仙山上一行。
她摊开手掌，掌心中生出一道光华。
光华展开，化作半张章表，其上有大量道蕴符纹，不断从中流露。
但长时间的祭炼下，并无更多收获。
“没有么……”张静真轻叹一声。
雷俊望着山顶上空，看着紫雷密布的上清雷府洞天所在，心中想到的却是自己那道上上签里，专门提及了时间。
一般而言，类似签运如果出现时间要求，基本就代表着过时不候。
如果他和唐晓棠没有及时从碧游仙山中召出那玄虚镜，可能就意味着之后再无机会。
鉴于玄虚镜和上清雷府洞天的状态，雷俊相信应该不是过了时限玄虚镜就会损坏陨灭的意思。
而是法宝可能落入别人之手，或者横生波澜。
考虑到雷俊从天师袍接引混洞九光时花费了几天时间，他大致数数日子，发现如果晚了，应该就正好赶上张静真出关。
再看张静真出关后，走些简单手续，便立即前往上清雷府洞天……
她也是冲着那玄虚镜而去？
那有个小问题。
雷俊和唐晓棠结合天师三宝接近齐全的情况下，招引玄虚镜现世。
张静真虽然也七重天境界了，但论道行实力不可能超过雷俊二人，她如何寻宝？
“她可能已经掌握了某种上古遗宝，并借此有些办法，能招引相近的宝物？”雷俊心中猜测。
他记忆中，当初自己第一次进入上清雷府洞天时，曾经在两道中上签之间选择其一。
而另一道中上签指向仙鸣泉。
彼时，张静真就曾在那里出现。
“唔……所以这趟是被我捷足先登了？”雷俊莞尔。
不过，他无心就别人的秘密寻根究底。
张静真出上清雷府洞天后，一如平常，若无其事，绝口不提相关事。
雷俊见状，亦不多言。
他招来了徒弟卓抱节，考较一番功课。
考较之后，雷俊给他一根上清雷府洞天仙竹林里的嫩竹。
这是雷俊特意选取的笋尖，仙竹林里亦稀少，卓抱节也唯有偶尔才能解回馋。
此刻得了嫩竹，原本还沉稳的他顿时破功，欢天喜地接过。
那一对小眼睛更是滴溜溜不停转动，在自家师父身上来回观察。
似是在猜测雷俊手头还有没有更多。
“有。”雷俊很干脆：“但要看你表现。”
小熊顿时挺直身体，两条短腿合拢并齐做立正状，面上更是神情无比端正认真：“师父，弟子绝不敢有半点松懈！”
他接下来修行，果然比从前更加认真。
结果却吃了钓鱼执法的雷长老一顿上清玉宸仙竹炒肉：“所以平时还是偷懒了。”
除了教导徒弟，雷俊接下来的日子里，便是继续温养自己的法宝，并揣摩道法。
只是算算日子，夏至将近。
大师姐许元贞同晋州叶默权的约战之期，便着落在这一日。
而许元贞上次离山后，还未返回，叫人不禁犯嘀咕。
这一日，雷俊心神忽然一动，若有所觉。
将一根嫩竹给了大徒弟，看着对方欢天喜地离开后，雷俊自己返回静室内。
他盘膝而坐，无需召出天师印，自己的心神游入上清雷府洞天内，沉浸入天书的世界里。
属于天书暗面的那片离奇宇宙。
白茫茫一片的“星空”内，点点如墨“星光”闪烁。
其中一枚巨大的暗星，在这一刻扩大，色泽亦出现少许变化。
本是一片黑白交织的苍白世界中，渐渐流露出别样的色彩。
雷俊之前分离两枚暗星隐曜，一为罗睺，一为计都。
当前罗睺尚无动静，而如漆黑幽月般的计都先有了动静。
黑暗中，流露出少许银白色的流光，仿佛真实的清冷月光。
月光不多，流转成环，在黑色的暗曜中闪烁。
虽是月光，倒有了几分日环食的模样。
光环中央的黑暗更加深邃，但雷俊作为这里的执掌者，能隐约察觉计都中有人影存在。
准确说，不是真实的人形，而像是人的神魂之影投映。
于雷俊的注视下，那人影渐渐变得清晰。
天书正章衍生的宇宙那边，日曜先前是不是就是这样看着我们这些后来者？
雷俊见状，脑海中不禁闪过念头。
然后他看清计都中的人影，一时间哑然。
这可真是……
那是个年轻的书生，此刻满脸不安和疑惑。
而这个年轻书生，雷俊认识。
孟少杰，字青彦。
大唐太子张徽的伴读小伙伴之一，曾经随太子张徽一起上龙虎山。
同时，也为雷俊带来一道机缘，名为动静之衡的灵物。
此君是学宫出身，作为学宫教习的蔺山年初回天师府和雷俊等同门闲聊间，还曾经提到过孟少杰。
虽然蔺山是教导道家典籍而孟少杰其修儒家路数，但这年轻人身为太子伴读，天然便引人注意。
其人性情较为温和，处事小心，修行做事皆颇为勤勉。
不过就蔺山带回的消息，孟少杰本身修行进度和天资如先前一样，在寻常人甚至在学宫学生中可算出众，但放在东宫一群伴读里，就有点像是凑数的。
好在太子张徽同他私交不错，看上去很是谈得来。
想不到，计都居然落在他手里……最初惊讶后，雷俊来了几分兴趣。
他之前有过研究，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结合天书暗面分离出去的阴影。
看得出，孟少杰突然遭逢如此变故，当前颇为不安。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悄然观察眼前的世界。
好在，这方宇宙星空虽诡异，但并未造成什么不妥，是以孟少杰当前仍能稳住心神。
雷俊同样没有主动同对方搭话。
孟少杰观察四周的同时，雷俊也在观察他。
雷道长无心大肆挖掘别人隐私，眼下更多是结合孟少杰的例子做印证，进一步确定天书暗面衍生星空宇宙的特点。
神魂方面的特质。
雷俊渐渐了然。
自己这天书暗面衍生的宇宙星空，同天书正章那边有所不同。
那边的情况，即便得到一页天书，也需要某种至宝加以触发后，方才能接触天书星空宇宙。
或可称之为门槛其实在门内？
而天书暗面这边，看似不需至宝相随，但暗影会在无形中会先挑人。
只有神魂非常特殊的人，才有可能成为暗星隐曜的主人。
如今雷俊也大致了解孟少杰的特殊之处了。
这年轻人悟性与根骨其实都颇为优异，尤其是根骨方面，从稀缺程度来说甚至堪称古今罕有的异才。
他的根骨资质，是反映在神魂方面的。
类似情况相当少见。
雷俊此前亲身接触过的人里只有陈易的澄空灵体如此，根骨能返照神魂性灵。
不过澄空灵体总体而言，仍是更偏向肉身资质，在此基础上，反馈影响神魂性灵。
而孟少杰的天赋，初步看来，都着落在神魂方面。
只是即便如此，仍显得奇异，极度内敛，让他在修行方面显不出真正的天赋。
雷俊啧啧称奇，因为儒家修行，讲究开蒙启迪，读书养气，化文华才气为浩然气，即便神射一脉，也同样注重神魂心灵修为，更别说经学和咏诵了。
照常理讲，不至于埋没了孟少杰。
但当前迹象表明，这年轻书生很像是入错了行。
如果极为重视神魂修行的儒家咏诵一脉传承都不适合他，那什么才适合？
道门炼器派？
佛门持戒？
巫门蛊术、鬼道？
雷俊这会儿确实有些好奇了。
不过，孟少杰是学宫出身。
照理说，他的特异之处应该瞒不过学宫祭酒萧春晖才对。
毕竟那就是一位天赋异禀，阅历离奇，神魂方面极为出众的上三天大儒。
就算萧春晖看走眼，那女皇张晚彤呢？
雷俊心中虽好奇，但并不深入挖掘这年轻书生的底细，更不会拒绝对方结合暗星隐曜计都。
如果对方上报透露给朝廷，雷俊当前已不介意。
孟少杰本人当前不安之余，确实有考虑是否从外界寻求帮助。
一来，他的性格，本也不喜冒险，早先动静之衡带来的经历，更让他心有余悸。
二来，他身为太子伴读，这暗影会否对太子殿下不利？
“报当地官府，还是回京城以后，再报给学宫和东宫？”
孟少杰这段日子，正告假回乡省亲。
他思索片刻后，决定提前返京。
家中亲人虽不舍，但唯有为他收拾行装。
因为孟少杰的缘故，他家在当地亦煊赫一时。
听着亲人们临行前殷殷嘱托，孟少杰心底却在苦笑。
随着时间推移，东宫伴读的队伍在继续扩大，从四人变作八人。
似他这样的学宫学生，又添了一人。
而权贵子弟，再添三人。
严格说来，不论上官正清同张子烨，还是青州来的叶嵩，乃至于后来的权贵子弟，同孟少杰都没什么冲突。
大家皆显得彬彬有礼。
但他身处其中，却始终有一种异类的感觉。
这感觉并不完全源于出身，还有修行进度上的察觉。
新来的学宫学子，是学宫里再次优中选优，修行进步速度比他孟少杰更快。
随着时间推移，他和这些人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
不管太子殿下在不在眼前，叶嵩、上官正清等人都没有随意使唤或者刁难孟少杰的意思，也没有暗地里给他挖坑。
但无形中，孟少杰仿佛总能听见耳边有声音响起：
你和我们不一样。
年轻书生有时会想，或许是他本人心态失衡太自卑了，以至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当前环境，确实让他感到压抑。
如果不是同太子张徽私交甚笃，他会更难过。
只是大家当前皆年少，一切尚不妨。
未来呢？
孟少杰无心做个只能邀君宠的佞幸之人。
我，该怎么做……年轻书生心头茫然。
想起那道暗影，想起那苍白诡异的星空宇宙，孟少杰忽然犹豫起来。
报告，肯定还是要报告的，以免对太子殿下不利。
但……这会不会是一个机会？
如果是，我准备好了吗？
雷俊没有触动孟少华那边，只是静静观察。
直到，他发现自己先前分离的另一枚暗星隐曜，这时也发生变化。
罗睺。
先前如暗黑大日般的罗睺，此刻重现于苍白宇宙中，其轮廓周围，出现一圈淡淡金晖。
仿若真实的日光。
与先前计都的变化相似。
一环真实日光在黑暗大日的如墨“日光”夹杂下，令人观之生出目睹真实日环食之感。
而在日环食中央的黑暗中，同样有一个身影，渐渐凸显。
雷俊看向那黑暗中身影的面容。
这个人，乍一眼看，相对陌生。
但雷俊回忆了片刻后，发现对这张脸也有印象。
严格来说，他没当面见过对方。
有印象的是画上的肖像。
记得此人，名叫康明。
身份是……黄天道弟子。
而且是黄天道近些年来新近崛起的杰出传人，后起之秀。
具体入门时间，雷俊不确定，其成名大约是在最近那次黄天道反攻龙虎山之后。
彼时黄天道掌门太平道人重伤隐遁，太上长老于青领陨落，黄天道遭逢重创，不得不再次蛰伏，许多据点被毁，门人弟子四处逃窜隐匿。
康明是在那之后涌现出来的黄天道年轻弟子，修为天赋皆不错，朝廷有次围剿黄天道据点，给他突出重围。
一战成名的同时，也露了相，挂了名。
是以雷俊此刻看他面容，便对上他的身份。
这人，捡到自己一道暗影么？
雷俊没有不满，反而饶有兴趣打量对方。
就先前掌握的情报，康明有道家符箓派六重天道印境界。
年纪轻轻如此修为，当是黄天道重点培养对象之一。
换言之，他有机会前往黄天道宗坛潜修，争取冲击七重天境界。
黄天道宗坛素来隐秘，便是自家绝大多数人都不知其所在。
唯有如此，方才能坚持百多年一直不暴露，不被唐廷帝室和天师府攻破。
“现在嘛……”雷俊静静看着康明。

第252章 雷道长捞到大鱼
和初入此境的孟少杰一样，康明同样没有轻举妄动，只先静心观察这方离奇的宇宙虚空。
他观察当前环境的同时，雷俊也在观察他。
果然，在康明身上，雷俊进一步印证自己当前的猜想。
能触动结合天书暗面分离出来的暗影，其人神魂皆相对特殊。
雷俊粗粗一扫，康明的神魂同样有特异之处。
虽然和孟少杰不同，但康明的根骨资质，同样不显于外。
相对于肉身，天赋异禀更多反应在神魂上。
并非神魂特异者，便都能结合天书暗面的暗影。
便在这个小群体中，也仅有极个别尤为特殊之人，才有机会。
雷俊一边观察康明，一边回忆先前的孟少杰，思索之下，总结双方共性。
康明在此停留一段时间后，神魂便主动脱离这方苍白宇宙。
不过，隔了一段时间后，他又重新返回。
进出之下，看起来是在进行各方面的尝试，乃至于试探。
个人经历的缘故，多数时候上，他比孟少杰更加谨慎。
但部分情况下，却更加大胆。
待康明连续尝试一段时间后，雷俊笑笑，触动那漆黑幽月模样的计都。
隔了好一会儿，计都上一环银月光辉闪动。
正在回京路上的孟少杰突然感觉那暗影有异样。
犹豫再三后，他终于还是心神投入这方苍白宇宙。
觉察到计都表面一环银辉亮起，康明所在的罗睺，猛然沉寂。
不过，那圈如日环食一样的金晖仍在，表示康明并没有离开。
他同孟少杰都惊疑不定之际，眼前皆有光辉亮起。
光辉，分别在二人面前，凝聚成字迹，呈现字句。
罗睺与计都表面的金银光辉，同时微微闪动。
康明、孟少杰二人，这一刻皆心神震动。
相较于字迹内容，两人都更惊疑当前自身处境。
雷俊对此有心理准备。
如果让他来选，不管是情感还是理智，他都更倾向于天书正章星空宇宙那边日曜的做法，隐瞒自己的权限，作为普通一员同小伙伴们愉快地玩耍。
雷俊无心做个主宰者或者掌控者，平常便很少对别人发号施令。
当然，他同样不喜欢被别人主宰和掌控。
成为群体普通一员，和小伙伴们平等交流，也不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抗拒与戒备。
但眼下的康明同孟少杰，后者暂时罢了，对前者，雷俊有些设想。
这设想不在于他要命令对方做什么。
而是，他希望对方能尽快更进一步。
康明能早日进步，便是对雷道长最大的帮助。
为此，雷道长不介意提前投资。
“这是……我道家符箓派的法箓？”
康明观察周围良久，不见有其他人出现。
略微犹豫后，他没有尝试脱离罗睺。
阅读眼前闪动光辉的文字，康明更加惊讶。
虽然同自身黄天道过往所学有些出入，但这些法箓自有奥妙，并非扭曲和谬误。
康明观之，顿时有触类旁通之感，受到启迪。
他是黄天道重点培养的后起之秀，虽然引其入道的恩师早早亡故，但平时有其他黄天道高手指点，眼力不俗，阅历亦丰富。
是以仔细观摩法箓符文片刻后，康明心有所悟：“这可能是上古我道家符箓派道法改元之前或之后的经典。”
法箓符文并不完整。
有上半没下半的康明不禁心痒痒。
但他此刻心中更多地是警惕之意。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尤其他们黄天道这些年来一直被朝廷和龙虎山天师府围剿。
其中诱捕等伏击手段，更是不知道遇见多少。
因此康明反而克制自己，不再去看那些法箓符文。
不过，法箓符文之下，还有其他字句显示。
“寻找更多蕴含相近道蕴的经典或灵物？”康明再次意外。
这是给他的任务？
如果完成任务，除了符箓道经典籍外，还可能有其他奖励？
康明惊讶。
这会是一个陷阱或圈套么？
为什么要以上古道家符箓派典藏或灵物作为目标？
他心中疑窦丛生。
可是面前的字迹平时而又冰冷，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
另一边的孟少杰，情况大同小异。
任务，是相同的任务。
预支奖励则不同。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孟少杰忽然怔忪不语。
有心栽花花不开。
这一点，他已经体会有些年了。
一些时候，他甚至会考虑，或许该尽早认清自己，尽早同自己和解，而不是强迫自己一定要跟上上官正清、叶嵩、张子烨他们的脚步，自己不是一定要和这些人去比较。
退一步，海阔天空。
只是，如今才刚二十岁出头的他，心中终究常有一些不甘，一些幻想，一些锐气。
所以咬着牙不肯放弃。
可他的无心插柳柳成荫，又在哪里？
“寻找上古道家符箓派典籍或灵物……要去哪里找？”孟少杰不知不觉间开始思索。
罗睺同计都，一闪动淡淡金晖，一闪动淡淡银辉，为这方单调的黑白世界，天上些许变化的色彩。
双方都沉寂良久。
计都中，孟少杰回过神来，望着对面闪动金晖的罗睺，微微犹豫，还是没有尝试同对方接触，反而打算先离开这里。
“这位朋友？”
倒是罗睺中，康明打破了沉默，主动开口。
在雷俊控制下，他的声音，经过变化，听不出原本模样。
孟少杰犹豫半晌后终于应了一声：“请阁下指教。”
声音同对面罗睺里的康明一眼，都听不出原本模样。
仿佛预示着大家的身份都保密。
这叫康明和孟少杰反而都松一口气。
康明首先挑起话头。
雷俊模糊了自身存在，只把自己当个无情的任务发布机，此刻平静听着康明和孟少杰对话。
和雷俊自己早先刚到隔壁天书正章星空宇宙时的情况大差不差。
康明、孟少杰二人，彼此怀有戒心的情况下，第一次交谈聊不深入。
不过他们在尽量为自身保密的情况下，也互换了不少情报信息。
暂时，这方古怪星空宇宙看不出来坏处。
但不论是康明还是孟少杰，都仍戒备不减。
晚些时候，各自“下线”。
东海之滨，一座小城附近，隐蔽的田庄内。
康明推门而出，离开别院。
他梳着道髻，身着常服，做在家居士打扮，外观看上去仿佛一个普通人。
日正当空，康明抬首望去。
迎着日光，他双目轻轻眯缝起来。
并非因为日光刺眼，而是康明又想起那古怪的漆黑大日。
罗睺么……康明无声咀嚼这几个字。
仍然有可能是个陷阱。
如果不是陷阱，而是确有其人其事的话……有上古道统改元前的道家符箓派道统传承至今，更有顶尖高手重现人间？
类似手段，至少是上三天修士无疑。
但此前却未听闻。
莫非是之前生活于这大唐人间之外的异域天地，新近回归？
回来做什么？
只是为了找些前人遗迹，还是为了找志同道合者，要重新改变当前的道家符箓派道统传承？
康明瞬间想了很多。
但是否告诉黄天道里其他人，告诉掌门师伯，告诉高功长老齐硕、赵宗杰他们？
康明此刻却犹豫了。
这是个陷阱，还是个机会？
陷阱，自不用多提。
机会的话……
康明微微低首，不再抬头望天。
黄天道当前各方面条件，都太紧张了。
这还是有不止一方势力，暗中资助他们，他们才得以维持。
但相较于光明正大的天师府，黄天道各方面资源和条件始终匮乏。
如此一来，唯有区别供应。
康明的天赋不差。
但黄天道里，另有其他年轻天才，竞争激烈。
陈子阳、韩无忧，皆是入门、修行、成名皆在他之前的黄天道年轻俊杰。
康明的一大劣势在于，他一脉相承的师门长辈都已不在，其恩师当年渡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时陨落。
而陈子阳，乃掌门太平道人亲传弟子。
韩无忧，则是高功长老齐硕亲传弟子。
康明此前，较为靠拢另一高功长老赵宗杰。
但赵宗杰近些年新收一位年轻的亲传弟子，进步飞快……
“黄天宗坛将开，但这次只有一人能前往。”康明深吸一口气。
黄天宗坛不似龙虎山祖庭万法宗坛那样可以镇压山门气运近万载。
相反，黄天宗坛像人一样，有寿命极限，如今已开始步入“老年”，这在黄天道内外皆不是秘密。
而且，黄天宗坛还要多加提防，以免被外敌破坏。
出于节约和保密等方面的多种考虑，近期黄天道只会选取一名最优秀的六重天境界年轻弟子，前往宗坛潜修。
对其他人而言，这一步慢了，接下来便可能是步步都慢。
康明心中，不无压力。
因为环境和经历的原因，每个黄天道弟子都努力在外敌诱捕圈套和偶然机缘之间走钢丝。
运气来时，如果不拼一把抓住，人生命运便可能天差地远。
康明也是如此一路行来。
现在，又有一个可能是圈套的机会，摆在他面前。
自己该何去何从？
康明重新抬首，直视上方旭日。
龙虎山上，雷俊此刻心神，亦从天书暗面中退出。
看着本身一片宁静的天书暗面，他微微摇头。
分离出去的暗影，自己当前无法完全锁定其行踪下落，多少有些可惜。
不过，日曜那边应该也难以借半册天书正章来确认几页分散天书的位置。
至于别的方法……
雷俊双目开阖间，眼底深处，似有光辉凝聚成符箓，不停明灭闪烁。
他双目间眉心处，也似有一线微光从中透出。
其双耳耳垂位置，也浮现符箓，闪动微光。
孟少杰倒还罢了，康明那边，如果有一张其亲手所制的千里传音符落入雷俊手中，那基本上在很大区域范围内，雷俊都可以随时锁定其位置，乃至于监听了。
晚些时候，这方面可以留意一下。
自己也可以再多揣摩一下天通地彻法箓的相关奥妙，进一步改良和完善。
雷俊端坐，除了天通地彻法箓之外，其他诸般道法的法箓，这时也陆续在他身体周围浮现。
首先是玄霄五雷法箓。
黑色的雷霆，在半空中凝聚成阵，其中有五色雷光，一起滋生。
而在黑色的雷阵之上，又出现另一座雷阵，同样闪动五色雷光，但源于天师府嫡传五雷正法。
继早前道印境界时凝聚之后，阴阳两座五行五雷法阵再次出现，并遥遥相对。
不过，在雷俊的有心控制下，二者当前并不贴合，反而隐约间针锋相对，形成对抗。
同时，两枚一模一样的两仪天元法箓出现，则又分别落于雷阵上下。
于是就见四枚法箓，上下重叠，在半空中铺展开来。
阴阳交织下，两仪天元法箓开始滋生出更加强大的元磁之力。
元磁之力在这一刻形成法力场，再反馈两座五行五雷法阵。
于是就见法阵时而相生相济，时而相冲相克，不断变化。
雷俊这时再轻轻弹指。
一枚天通地彻法箓，飞入其间，在阴阳元磁之力挤压下，不断伸缩变化。
雷俊沉浸在道法世界中，乐趣满满。
不过，大师姐许元贞同晋州叶默权约战的日期，越来越近。
两位九重天修士之间的较量，事关重大，天师府上下都异常重视。
但似乎，当事者本人除外……
眼看夏至之日将近，许元贞居然还没有回山。
连京城那边唐廷帝室，都极为关注。
一时间，简直要让人怀疑，这位当前的天师府第一高手，是否又跟当初鄱阳大泽战后那般失踪了？
好在，音讯没有断绝。
雷俊集中精力改良天通地彻法箓和千里传音符卓有成效。
许元贞则较为遗憾：“那秘境本身没啥有价值的东西，但秘境可能通往另一处所在。”
雷俊挑了挑眉梢：“哦？”
许元贞：“我索性不回龙虎山了，在这里多待些时日，夏至前直接去晋州就好。”
雷俊：“这就看师姐你自己的意思了。”
某位天师对此的反应是：
“我也去晋州！”
唐晓棠已经摩拳擦掌。
元墨白等人皆看向她。
唐晓棠理直气壮：“我自不会跟师姐联手二打一，但谁知道那群老儒会不会打着群殴的主意？我这既是去观战，也是去给师姐压阵！”
话，并非全无道理。
但配上唐天师迫不及待的表情，就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她的真实想法是去凑热闹。
甚至，唯恐热闹不够大。
雷俊略微等了等。
不见脑海中光球闪烁触发抽签。
看来具体的运势，要更具体些的环境与事件才会触发。
于是雷俊安排了一下徒弟卓抱节日常授课后，便也悄然下山。
他需要更进一步实地检测自己的法术。
早先攻破江州，得到星罗流霜等诸多宝物，还有江州林族用以绘制见字如面的各种文宝，让雷俊对儒家道统中用以沟通联络的见字如面这一手段，了解深入了许多。
他本人不修儒家道法，也不能说通晓见字如面这一法门。
但不妨碍他通过道家千里传音符等手段，加以不断揣摩。
换了其他方向，雷俊不会给自己设限，而是尽可能发散思维去拓展。
不过，因为当前局面，他对儒家见字如面，就有了比较明确的目标导向和结果诉求。
雷俊掌握的字帖信笺，大都来自江州林族。
所以研究揣摩的收获，也大多来源于此。
余下少部分收获，指向幽州林族。
南北二林分家已久，家传经典以及各项家学，已经有不小分别。
见字如面虽是儒家修士的通用手段，但名门世族积累多年，家家都有独到之处。
雷俊借助江州林族留下的各式文宝，渐渐摸着其中一些窍门。
可惜手头缺少晋州叶族的相关资料……雷俊微微摇头，当即上路。
还没完全出山门，本命法箓天行箓的阴行之变，就第一时间加持在自己身上。
等到离山后，立马再调出玄虚镜。
玄虚镜虽然伤了元气，但根底尚在，经过雷俊这段时间的温养，能发挥一些作用。
古镜镜面一转，晦暗的镜光悄然覆盖笼罩雷俊。
雷俊身形便即更进一步隐匿，近乎消失无踪。
再加上原先的息壤旗，在雷俊七重天境界后能完全发挥全部灵力，雷俊在当前境界下的隐遁功夫，重新拉满。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上路。
雷俊这趟的去处，是越过大江，前往太湖大泽北边区域。
南宗林族余裔，在林宇维带领下，在这一带临时落脚。
距离达到一定范围内，雷俊便正式展开自己的天通地彻法箓，开始实际尝试。
黄天道宗坛内。
掌门太平道人，盘膝端坐，默默吐纳调息，观想存神。
在他前方，有一人对坐，乃是黄天道高功长老齐硕。
齐硕静心等待。
过了片刻后，太平道人睁开双眼，看向齐硕：“齐师弟。”
齐硕低首：“掌门师兄，马上就是夏至。”
太平道人：“叶默权确定将迎战许元贞？”
齐硕：“诚如掌门您先前所料，天师府这次的要紧处，在于许元贞。
不过时至如今，牵扯越来越多，同样已不再是许元贞、叶默权两人之战。”
太平道人微微颔首：“鹬蚌相争，看似是渔翁得利的机会不假，但于我们而言，内部不靖，轻举妄动可能反受其害。”
齐硕一惊，抬头看着太平道人：“掌门……天荒开明珏难得，非此不足以施展三洞荒神劫，我一切所为，皆为本派，绝无半点私心，只是可惜三洞荒神劫最终未能成功。”
太平道人：“这几年来，你们都辛苦了，若无外援，本派难以支撑，我都明白的。”
齐硕低首：“谢掌门师兄。”
太平道人：“赵师弟联系的人呢？”
齐硕：“这方面极为神秘，我几年来都没能查到其中端倪。”
太平道人起身而立：“所以说，内部不靖，事情必败，今番不是我们渔翁得利的时机，而是肃清内患的时机。”
他吩咐道：“召赵师弟来见我。”
齐硕：“是，掌门。”
晋州叶族祖地。
叶魏来到大宅，面见自己的父亲，老族主叶默权。
“父亲，晋州这里，已准备妥当。”叶魏轻声道。
老者：“好，一切如期进行即可。”
叶魏：“南宗林族，已得到那处秘境中传出的文意，并制成大半礼器。”
叶默权轻轻颔首。
叶魏：“父亲，他们毕竟没有治国境界的经世大儒。”
如今的南宗林族只得一位八重天境界高手，便是林宇维。
而林宇维是儒家神射一脉修士，成就八重天开疆之境，但非经学一脉八重天治国境界。
“无妨，只要有七重天境界熟读经典者，便足够。”老者望着窗外：“关键是，守密，不要走漏风声。”
去年冬驰援幽州林族时，叶默权也算是同许元贞交过手。
知道对上这个对手，任何手段都只有第一回打她个措不及防，才可能见效，否则效果绝对大打折扣。
“他们同秘境里单线联系，不经过别家，正是出于如此考虑。”叶魏言道。
老者徐徐点头。
过了片刻后，他忽然问道：“当日在江州相助天师府的道门外丹修士，有眉目了么？”
叶魏：“只能确定当日蜀山内乱，确实有假死者隐遁，最可能的人选已经列出，但尚未确认，更不明目的。”
老者默默点头，身形站起。
原本佝偻的身体，重新挺直。
雷俊摊开一张巨大的黄纸，同时摆好笔墨。
于是，接下来隔三差五便开始有气机牵引笔墨自动而行，于道家的黄纸上，龙飞凤舞，书写条条字句。
同一时间，这些文字也顺利呈现在儒家见字如面显化的书卷上。
只是无人知晓，另一个地方，道家黄纸上，墨笔书写个不停。
停笔后，雷俊抽取一张黄纸观看。
他双瞳深处，符箓熠熠生辉，双目间眉心中央，亦有少许一缕微光照出。
见字如面是儒家修士至少有中三天修为才能修持的法门。
南宗林族因为先前的损失，此刻人丁寥落，中三天修士更少。
是以雷俊这段时间还颇为惋惜，缺乏大量小白鼠。
直到有一天，他“截获”一封见字如面的通信，源于南宗林族如今硕果仅存的几位上三天修士之一。
“大鱼啊……”这封信，雷俊看得出奇的慢。
按照信中所提，有来自北方的大量物资，成功被运到南宗林族这边。
但并不是帮助他们安营扎根乃至于重续文脉的。
而是同接下来许、叶之战有关。
雷俊收敛心神，没有第一时间声张，而是接下来更认真搜捡接收。
收获再多些，雷俊渐渐了解个中情形。
转移至此的南宗林族得其他世族相助之余，也暗中承接了一些任务，制作一些礼器，在即将到来的夏至，会有大用。
想来是因为外界注意力很多集中在许、叶之战双方，已经没了大半条命的南宗林族，相对没那么起眼，也就相对保密。
很多时候，保密便是最好保护。
……本该如此。
但被雷俊出乎意料地暗中盯上，情形就变了。
消息本身很有价值。
不过随着雷俊掌握的讯息多了，他渐渐发现些不同寻常之处。
“大师姐，我记得与你同去那秘境探访的朝廷宗室中人，是华阳王张锐？”雷俊再次联系许元贞。
许元贞：“不错。”
雷俊：“他可能有问题。”
许、张二人此番探访，就许元贞所言，还没怎么跟京城多提，预期要等回去后才一起汇总。
但雷俊所掌握关于南宗林族这边的情况，他们制作的礼器，有部分牵扯到许元贞、张锐新近探索的这个秘境。
许元贞本人自不会泄露。
那就只能说明，华阳王张锐其人，并不似表面上那么忠于女皇。
应该说，他未必就真的倒向世族名门那边。
更多是同世族名门暗通款曲，于双方之间左右逢源。
总体来说，雷俊对这个消息，不是特别惊讶。
莫说唐廷帝室这边，对面世家望族那边，类似人恐怕也有，且层级很高。
故而早先北疆大黑山之战牵一发而动全身之际，女皇应变果决迅猛，在四姓六望暗中抱团之际，她也果断将手上的筹码一并压上去，叫四姓六望缚手缚脚。
最终南北二林同时遭到重创。
事后想来，与其说女皇应变果决，倒更可能是她早有准备，静候那一刻来临。
多半有人给她透风。
今年冬天和春天，听闻各大名门世族内部，清查连连，当不是无的放矢。
相应的，唐廷帝室这边也不百分百太平。
少有人会想到，当初幽州之战，楚羽同华阳王张锐一同前往北疆主持局面，但张锐却另有心思。
如今回想，当初场面便似乎也有了别的意味。
这趟探访特殊秘境，张锐亦有些小动作。
“先不动他，晚些时候交给张晚彤自己处置，眼下由着他们去。”
许元贞声音听起来，赫然带着几分笑意：“我大约猜到他们搞什么了，有回礼等着。”
雷俊：“夏至马上到。”
许元贞语气随意：“嗯，我这两天就去晋州。”
她倒是对雷俊的自创法术更感兴趣：“伱这个法门有意思。”
雷俊：“尚未登堂入室，刚有个毛坯。”

第253章 大战拉开帷幕
对照自己脑海中诸多设想，当前的天通地彻法箓，确实仍处于起步阶段。
接下来一方面需雷俊不断揣摩完善此法门，另一方面随着雷俊本人修为境界日渐增长，法箓亦会更强功能更多。
“嗯，很好的毛坯。”许元贞言道。
雷俊：“相信是出于保密的考虑，所以晋州秘密联系南宗林族余裔，代为制作礼器。
但我想，叶默权应该不仅只做了如此准备，可能还有更多手段。”
“停。”许元贞：“你说的我都快有些期待起来了。”
雷俊：“我更期待大师姐你的手段。”
许元贞：“我确实也准备了些礼物，送给那老狐狸。”
雷俊很直白地问道：“能做掉他吗？”
“有一定难度，可能要付出一定代价，但不是不能干。”许元贞的回答很有她个人特色：“不过，那暂时不是我的预期目标。”
雷俊挑了挑眉梢：“所以你的预期目标是？”
许元贞：“还没彻底定下来，真动上手后，先看那老狐狸惜不惜命。”
听伱这么说，我居然不怎么感到意外……雷俊心道。
自家这位师姐有盖世之才不假，但很多时候想法……不那么大众。
当大家因她实力而受益的同时，自也要有她整活儿的准备。
雷俊在这方面虽然跟许元贞观念不同，但他并不多言，只简单说道：“另一方面，这一局，可能也不仅仅是叶默权。”
“不出奇。”许元贞说话的同时，似在收拾整理什么：“既然日期将至，我直接去晋州那边了。”
雷俊：“小师姐已经过去了。”
结束和许元贞之间的传音联系，雷俊也开始整理行装，预期离开太湖大泽一带。
许元贞和他当下都不打算先动太湖以北的南宗林族余裔，不打算阻止对方成功制作礼器并送往晋州。
既然许元贞已经有数，对方就难以借此机会打她个措手不及。
相反，许元贞秘密准备了回礼。
届时，猝不及防的人是谁，便不好说了。
“话说回来，大师姐和张锐眼下所在那方秘境，对应的应该是那条中上签。”
雷俊思索：“也不知道签运中预示的五品机缘和可能存在的隐患，具体指什么。”
照许元贞所言，那秘境除其本身外，可能通往另一方天地。
会跟从大黑山进入的那方异域天地一样么？
承古今流传，观寰宇之隔。
这句话如今细细想来，似乎并不是前半句指玄虚镜，后半句指向中上签预示的秘境。
倒像是古今、寰宇之言，同时评价上清雷府洞天里的玄虚镜和那方奇异秘境。
所以，秘境，或者其牵扯的另一方天地，时光、古今亦有奇妙之处？
雷俊行在路上沉思，脑海中飞快闪过诸多念头。
晋州叶族祖地。
深宅大院中，老者静静坐在椅中，望着窗外夏季一片郁翠的树林。
晚些时候，其长子叶魏来到门外。
屋中老者开口：“进来吧。”
“父亲。”叶魏进屋，束手而立：“南宗林族那边，已经完成，东西即将送达。”
其父晋州叶族族主叶默权闻言，微微点头：“这最后一点东西安顿好后，你也做最后准备吧。”
叶魏：“是，父亲。”
他没有立即离开，停在原地沉默。
叶默权同样没有催促叶魏，只平静坐着。
良久后，叶魏开口：“父亲，您这次冒的险，太大了。”
叶默权微笑：“身在其位，有些事，避不开的，我亦无心去避。”
他确实不崇尚直接同人交锋。
但不代表他不能走这样的棋。
“青州、苏州等地虽然都表示已经做好准备，但……”叶魏欲言又止。
叶默权则平静：“今次，不必在意他们会否多做什么，只要别少做即可，我们如要提防，也只在这方面做些准备。”
叶魏：“目前看来，没有。”
“那便足矣。”叶默权微微点头，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叶魏行礼之后告退。
陇外，已近西域之地。
大漠黄沙在盛夏日光下，一片酷热。
黄沙之上，散布几个小黑点。
皆是身着黑衣的僧人，神情肃穆，不苟言笑。
看上去宝相庄严，但浑身上下散发异样的气息，笼罩四方。
不管是当下的炎热，还是冬季的极寒，在这片区域都会被击碎，消失殆尽。
这些黑衣僧人，皆是大空寺传人。
而他们的领袖，则是披着一件暗金色袈裟的年轻和尚。
这和尚身材高大，在板着脸的大空寺众人中，他面上少见地带着几分笑意，外观年龄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
事实上，他的真实年龄也确实不大，当前还不到五十岁。
但其成名却极早。
正是在他快速崛起的过程中，大空寺重返陆上。
其法号为，圆灭。
早先的大空寺佛子。
现如今大空寺新任方丈。
其恩师乃大空寺上代方丈寂象。
寂象并没有身陨，他这时就正站在圆灭身后。
此前，他自愿将方丈之位传给圆灭，自己退位为法王。
寂象法王确定，圆灭会是比自己更合适的大空寺方丈，在其带领下，大空寺正法时代，终将到来。
在如今的大唐皇朝，圆灭的声名，也确实已经超过他师父寂象法王。
虽然大部分是恶名。
当年大空寺初回陆上，攻破佛门正宗四大圣地之一菩提寺的山门，正是圆灭一马当先。
其后转战万里，截击佛门另一圣地金刚寺迎接新方丈，杀伤对手多人。
及至后来，再攻打天龙寺时，圆灭已经接替寂象法王，成为大空寺新的掌舵人。
声名赫赫的同时，手上血迹斑斑。
一般而言，百岁以内成功修成七重天境界的修士，便是世所公认的天才，潜力未尽，还有继续向上攀登的可能。
五十岁以下的七重天修士，则是毋庸置疑天才中的天才，堪称妖孽人物。
而圆灭……
不满五十岁的大空寺一脉八重天高手。
同辈人里堪与之相提并论者，是从前的女皇张晚彤和天师府许元贞，当下的天师府唐晓棠、白莲宗未来弥勒、南荒歌婆山黎天青等寥寥数人。
另一方面，如今大唐内外，百岁以下年龄的大势力掌舵人，拢共只得四个。
当今天子，女皇张晚彤。
当代天师，唐晓棠。
陇外萧族族主，萧航。
再就是这位大空寺的圆灭和尚。
“方丈师兄，金刚寺山门仍封闭，禁绝内外来往。”一个黑衣僧人在圆灭身旁低语。
圆灭微笑：“马上就要打开了。”
他师父寂象法王言道：“金刚寺内部，有些古怪，那些儒生也有觉察，尝试拉拢天龙寺，劝我们转而谋金刚寺，便抱着试探的打算。”
“无妨，各取所需罢了。”
圆灭：“没他们这一出，我也想看看金刚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现在晋州之战将启，四方云集，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这再好不过。”
他摊开手掌，掌心上方浮现闪动暗金色泽的光团，自光团中同时流露出清净和寂灭交融的道理意境，令周围每个大空寺传人见了，都眼前一亮。
“何况，还能有些额外收获。”圆灭活动自己五指，光团起起落落。
四姓六望同大空寺之间，常有联络和交易。
此前大空寺流落海外时，得自内陆上的一些物资供应与支援，莫不是出自各大名门世族之手。
但大空寺并非四姓六望之附庸。
无物不破。
某种程度上来说，按照他们信奉的宗旨，儒学世家，同样是这世上该被摧毁的存在。
只不过于大空寺而言，首要最直接的敌人，是佛门四大圣地，故而当前同四姓六望多有合作，双方各取所需。
大空寺盯上佛门四大圣地，具体作何选择，他们自有主意，此前一直对江南天龙寺虎视眈眈。
各大世家掌舵人想要扭转他们的注意力去金刚寺那边，自然会先有些表示。
故而有圆灭此刻手掌上方的光团。
虽然，圆灭本人，也早就盯上金刚寺。
金刚寺当前看上去虚弱封闭，但内里究竟如何，无人知晓。
圆灭这趟上门，也不像当初攻菩提寺山门一样，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灭门去的。
他此番再找上金刚寺，更多是为了试探和确认。
当然，如果金刚寺拿不出两把刷子来，这趟就是另一个结果。
“其他方面，交给师父了，如果晋州有大变故，再通知我。”圆灭收起掌心上方起伏的光团，冲寂象法王交待道。
雷俊离开太湖大泽北上。
一边赶路，他一边同已经先期抵达晋州的唐晓棠联络。
“人到得挺多了，目前大都停留在外围。”唐晓棠随口说道。
顶尖高手之间的约战，部分时候，交锋双方忌讳旁人围观。
不过这趟许元贞和叶默权都没有清场的意思。
唐晓棠等人目前大都停在外围，是因为正主还没到齐。
“荆襄来的是方度，苏州来的是楚朋，青州来的是叶炑，幽州来的是林利山……”唐晓棠随口报几个名字，皆是各大名门族中核心高层。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八重天大儒，作为各家代表前来晋州，见证多年不曾一见的九重天高手约战。
至于有没有别的打算或安排，就要问他们自己了。
“唐廷帝室那边这趟来观战的代表，来得是常山王，还有苏州那个母狐狸。”唐晓棠言道。
雷俊闻言了然。
唐天师口中的苏州母狐狸，自然是指楚羽。
至于另一位则是宗室高手，常山王张峻海。
因为各种原因，严格来讲，宗室张家才是大唐当前第一家族，高手如云，只是相对分散。
而且，人心各异。
从前的吴王，如今的赵王，以及从前掩饰很好实则左右逢源的华阳王，皆是如此。
这位常山王呢？
“纯阳宫来的是吕长老和关长老。”唐晓棠继续说道：“岳西陵听说最近闭关了，估计是在为了八重天境界使劲。”
纯阳宫吕锦段吕长老，同天师府之间走动较多，雷俊、唐晓棠都比较熟悉。
至于唐晓棠所言的关长老，雷俊略微回忆，应该是一位大名关敬的纯阳宫宿老。
其人修为超群，同为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婴变境界，严格说来修为还在吕锦段之上，早早便是婴变四重圆满的层次，乃黄玄朴真人之下，纯阳宫最顶尖的高手之一。
他和吕锦段联袂而来，无疑对晋州之战非常重视。
不过雷俊更多还是关心另一人：“纯阳宫黄真人没到？”
唐晓棠：“听说专门为这一战出宫了，但具体情形不明。”
她突然哼一声：“对了，那个小姑娘也来了，纯阳宫舍得放她出来，倒是难得。”
话乍一听没头没尾。
但雷俊第一时间就知道唐晓棠指谁：“蒋渔和关长老、吕长老一起出来了？这确实有些出乎预料。”
蒋渔，便是之前拜入纯阳宫门下的晚辈弟子，身怀纯阴仙体的根骨资质，听说其他方面天赋亦远超同侪，修为实力突飞猛进。
自她入门后，纯阳宫对她的处置一直低调，外界极少有人知道纯阳宫又添了这样一位天纵之才。
直到前两年，消息才渐渐公开，蒋渔随后很快脱颖而出，声名鹊起。
到现如今，她已经名动大唐内外。
世人大体上的看法都是，纯阳宫错过唐晓棠后，总算人品爆发，得蒋渔入门，弥补遗憾。
只是某位天师对这种并列，颇不以为然。
“其他家呢？”雷俊适时转变话题。
唐晓棠答道：“金刚寺没来人，悬天寺来了空净，天龙寺来了妙空。”
金刚寺地处西域之地，且常年神秘。
之前虽然迎回新方丈，但被白莲宗、大空寺围攻重创下，金刚寺损失惨重，不得不封山闭门，于是就更是极少同外界接触。
他们这趟缺席晋州之战，不算特别意外。
而悬天寺地处云州，就在晋州左近。
虽然这佛门正宗持戒一脉圣地平时也很低调，但如今晋州将要爆发可能席卷整个大唐的战事，与之息息相关，悬天寺自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空净大师，一直以来，都跟唐廷帝室配合得很好，也是悬天寺中偏向唐廷的长老。
雷俊早些年在仙流山地谷裂缝中获得大五行造化元炁的时候，还跟对方有过一面之缘，虽然是他能看见对方，对方看不见他。
不过……
空净是佛家持戒一脉七重天境界的修士。
包括悬天寺掌门宁如大师在内的八重天境界高手，都没现身。
悬天寺内部，对接下来的晋州之战，可能分歧不小。
天龙寺来的妙空长老，倒是八重天境界的佛门高僧。
这位天龙寺长老素来同唐廷帝室合作来往较多。
早先天龙寺派驻京城学宫的弟子被大空寺传人所杀，便是妙空长老出山，找大空寺寂通和尚算账。
不过天龙寺当下内部状况如何，同样不好轻易下定论。
“蜀山来得是尉长老、纪长老，还有高东岩。”唐晓棠最后说道。
尉长老名尉柒月，同徐端同辈分，乃蜀山派上代宿老，成名多年，乃是蜀山派内部最有话语权的耆宿。
纪长老便是纪东泉，亦即纪川他家老爹。
高东岩则是同纪东泉、何东行同辈的蜀山长老。
不过，其人素来同世家望族走得比较近，乃是蜀山内部倾向于同世家望族减少对抗，更多合作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有个亲传弟子，名叫林信然，便是江州林族中人。
只是林信然其后亡于大妖口下。
雷俊每每思及“故人”，心中亦颇为惋惜。
“但我感觉，蜀山中人过来，心思不对。”唐晓棠声音有少许波动：“不知道他们搞什么鬼。”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大致能猜到蜀山众人的来意。
而此刻在晋州，同唐晓棠见过礼后，尉柒月、纪东泉、高东岩注意力确实在别处。
他们私下扫视周围山川。
江州之战里，暗中支援帮助天师府的人，是谁？
不管朝廷还是名门世家，都倾向于认为那些人不是儒家神射，而是道门外丹的飞剑或法宝。
这让蜀山派上下长时间无语。
外观中年女子模样的尉柒月此刻神情肃穆，视线似有若无，观察四周围。
她迫切想要知道，那些暗中帮助天师府同时又实力不俗的外丹派修士，究竟是什么来路？
“尉师叔，何师兄，仅以约战这二位来说，你们更看好哪边？”高东岩望着远方叶族祖地，开口问道。
何东行：“如果叶族主无法稳住晋州叶族祖地，那他必败无疑。
如果他找到办法，避免步南北二林后尘，那这一战还有的打。
至于谁胜谁负，要看叶族主当前状况。”
许元贞惊才绝艳，不仅修为境界提升快速，实战斗法的水平更是超乎寻常。
先前她就曾经当着叶默权的面，强行打伤幽州林族族主林嬛。
不过，双方差距不明显的情况下，进攻一方总是占据更多主动权。
现在二人面对面争锋，情形又自不同。
许元贞初入九重天境界，而九重天修士同九重天修士之间，亦有差别。
此世修行，习惯上将九重天划分为五个小境界。
道家符箓派，一般称之为五气朝真。
道家丹鼎派，称之为五气朝元。
道家外丹派，称之为五气朝仙。
其他各路修行道统，亦基本一致。
叶默权当年最后一次和人动手时，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有九重天第三层。
而许元贞则是初入九重天境界。
境界方面，叶默权更占优。
许元贞的优势其实在于……年轻。
叶默权是跟从前的龙虎山太上长老李松同时代的人，年龄更超出李松许多。
时至今日，他早已超过四百岁。
用心保养，也只能勉强延缓下滑势头。
现如今这位晋州叶族老族主的实力保留有当年多少，是此战关键中的关键。
“来了……”尉柒月没有参加这个话题的讨论。
她更热衷寻找自己的目标，可惜一直没有收获。
而今天的正主，到了。
远方天际，一朵乌黑的雷云，看似不疾不徐，实则转瞬即逝，来到晋州叶族祖地上空。
乌黑雷云上，端坐一个身着紫袍，外罩黑衣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目如画。
赫然正是许元贞。
“师姐！”唐晓棠冲许元贞招呼一声，但并没有上前。
这是许元贞同别人订好的战约。
唐晓棠虽然日常没谱，但在这类事上却很拎得清，如无特大意外，她不会介入许元贞此战。
虽说，有意外，估计是大概率的事……
乌黑雷云上，许元贞转头冲唐晓棠颔首致意。
然后她便重新低头看向下方晋州叶族祖地。
这时，晋州叶族祖地内，忽有大量光辉亮起，以祖地上方直冲云霄的文华宝光为中心，交织，并放大。
和江州林族先前的祖地一样，晋州叶族祖地占地辽阔，几乎堪比一座坚固的城市。
当下光辉扩张放大之际，便覆盖城廓。
似有鼓乐声从中响起，庄严肃穆。
祖地中央核心处的亭台院落，正前大门，无风自动，次第开启。
整个叶族大宅，以最庄严的方式，迎接今日宾客。
但远方唐晓棠、楚羽等人遥遥相望，很快发现诡异处。
虽然晋州叶族礼数周全。
但此刻偌大的祖地内，竟然看不到叶族子弟的身影。
祖地空荡荡一片。
唯独只有一个人在。
今日约战的另一位当事者。
晋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
老者开口：“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惜我们是敌非友。”
“眼下这样，挺好。”许元贞淡定，自雷云上走下来，穿叶族大宅正门而入，一路来到叶默权面前。
两位九重天境界的修士，相对而坐。
“师伯祖和师祖当年都得过你的资助。”许元贞。
叶默权：“没有老朽，以几位李道长的才华，结果不会差多少。”
“快点慢点，心境和态度都会变，周围人也会变。”许元贞：“何况，你做过的事不止于此。”
叶默权的视线，望向南方，望向遥远天师府所在的方向。
过了半晌，他收回视线，恬然道：“虽然小心，但做的事多了，终究还是会留下痕迹，俗谚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许元贞：“开始吧。”
并非商量，而是通知。
于是，晋州之战，正式拉开大幕。
雷俊却暂时停下自己前往晋州的脚步。
朝廷那边，刚刚收到风声，有价值的合计两条。
其一，青州叶族族主叶炎，离开青州祖地，暂不知去向。
其二，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离开苏州祖地，暂不知去向。
这样两个九重天大儒，也会将矛头指向晋州，指向许元贞么？
女皇和唐廷帝室，又会是什么反应？
其他消息陆陆续续送达，雷俊快速翻捡。
虽然叶炎、楚修远都各自离开了青州、苏州祖地，但青州叶族和苏州楚族当前都有八重天圆满的修士继续留守坐镇。
同时，两族传家镇族之至宝，也都没有轻易出山。
如此一来，至不济可支撑一段时间静待来援，不给外敌趁虚而入的机会。
从对方敢于固守的举措来看，四姓六望已经找到破解或者抵挡“蛮夷”的办法。
至少在他们的判断中，有一定把握。
那么，晋州叶族祖地那边，当前是怎生情形？
雷俊一边思索，一边继续赶路向前。
但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纵横山河，四方礼成，蓄势待发，逆时而动】
雷俊见状，眉头挑了挑。
光球中这次飞出四道签运。
雷俊一一阅读：
【中上签，前往泽州高家祖地，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稍有风波但可平复，吉。】
【中中签，前往云州悬天寺，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但存在一定风险，当慎重应对，平。】
【中中签，前往中州菩提寺旧址，无额外所得，虽有风波但快速平复，平。】
【中下签，前往晋州观战，无额外所得，且兵凶战危，存在一定风险，当慎重处之，凶。】
鉴于自身修为实力增长，并且有天师印随身，雷俊如今抗风险能力大大提升。
签运中这种情况下仍提及存在一定风险，说明造成危险的人或者是事，不容小觑。
看那中下签预示的签运，基本上可以反向验证，此番晋州之战可能在许元贞和叶默权两人之间展开，但不会在他们两人之间结束，定会有其他高手卷入。
剩下一中上、两中中三条签运，首先引起雷俊注意的是其中一条中中签。
佛门四大圣地之一，云州悬天寺，怕是要出大变故。
“这种事，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报官。”雷俊淡定。
至于四方礼成，蓄势而发的字样，很可能意味着四条签运提到的这四个地方，共同构筑了什么。
叶默权的安排？
既如此，那无需去晋州战场上冒险。
其他三个地方，破坏、拔除一个，整体大框架应该就会被改变甚至破坏。
这种情况下，雷俊自然是选那条中上签。
泽州高家，晋州叶族的铁杆支持者，高家族主历代求娶叶家女，高家某种程度上近似叶族分支……
雷俊想起早年在绮罗谷，自己就被高氏子弟伏击。
其中还牵扯一个法号德相，但出身自泽州高家的悬天寺真传。
然后一群人被雷俊一起送上西天。
这趟，刚好就正式拜会一下好了……雷俊微微颔首，往泽州行去。

第254章 一巴掌干断了
联络朝廷方面，雷俊没有走太特殊的渠道，只把相关消息，传回给师父元墨白。
龙虎山那边，元墨白自会斟酌着同上官宁、张静真商量，由她们报给朝廷。
悬天寺方面，唐廷帝室同样一直在密切关注。
毕竟这趟的焦点晋州，同悬天寺紧挨着。
而传闻中，晋州叶族一直在以相对柔和的方式，不断渗透悬天寺。
悬天寺本身的做派又保守封闭，相对被动，少有激烈反应。
晋州叶族这些年来的动作，听说卓有成效。
唐廷帝室则在进行反渗透。
这处低调清净的佛门圣地内里，早已密布无言的硝烟。
至于高氏家族所在的泽州，则位于晋州以南，世代都是晋州叶族铁杆，在晋州叶族扶持下，成为在大唐亦有名有号的次一流世家。
就雷俊此前看过的一些古籍卷册记载，泽州高家当年起家，便是迎娶叶家女。
高家当代家主名高宪，是唐廷帝室和五姓七望之外，大唐皇朝少有的上三天大儒之一，其夫人正是叶家旁支出身。
传闻高宪本人少年、青年时代一直都在晋州游学。
如今晋州叶族遇上百年难得一见的正面危机，其私下里的各种潜势力，都随之发动起来。
雷俊隐匿自己身形悄然而动，来到泽州地界。
他左右巡查一番，确认别处无特异后，向高家祖地而去。
盛夏时节，庄园连绵，远方山水相依。
规模虽不如幽州、江州南北二林祖地，但同样一片盛景，仿若城垒。
正是泽州高氏一族的祖地。
此刻，一个外貌年轻，但形容枯槁的僧人，到了城外。
一位悬天寺真传，法号永相。
“祖父和家父皆身体不适，暂时无法见客，请大师见谅。”接待永相和尚的高氏子弟不动声色言道。
永相和尚双掌合十：“那贫僧想见净相师兄一面，请施主代为相告。”
那高氏子弟：“贵派高僧，不曾到访这里。”
永相和尚不为所动：“请施主通融。”
高氏子弟：“我实不知大师在说什么。”
永相和尚：“请施主转告净相师兄，贫僧在外面等他。”
说罢，这悬天寺高足退开些许，让开高氏祖宅大门，在门外一棵参天古树下默默打坐。
任那高氏子弟如何说，永相和尚都充耳不闻，就是不走，只自顾自诵经。
淡淡琉璃佛光化作莲花，将永相和尚烘托包围起来，宝相庄严。
他来这么一出，那些高氏子弟还真拿他没招。
悬天寺传承，论守御和绵韧，几乎堪称天下第一。
永相和尚佛法精湛，早已是中三天修为境界，便是同为中三天的高氏族老，也拿他没招。
他不伤人，而高家众人亦无法伤他，同样无法将他赶走。
想动他，要么高家家主高宪亲自出马。
要么，他想见的人出现。
高氏一族祖地中，高宪站在楼阁之上，望向远方树下，皱眉不已。
他身旁立着两人，其中一人分明也是个做苦行僧打扮的和尚。
这和尚双掌合十：“拖着不是办法，夜长梦多，待贫僧去劝劝永相师弟。”
他出了高家祖地，来到树下。
一直表情麻木，面带苦色的永相和尚见到同门师兄，神情终于鲜活一些，轻声叹息：“师兄，你真的在这里。”
净相和尚虽然也做苦行僧打扮，但面上带着淡淡微笑：“此地高施主乃我旧友，听闻他近日身体不适，所以我来探望。”
永相和尚：“师兄访友，自无不可，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寺中不安，师兄访友之后，同我一起回寺里吧。”
净相面不改色：“寺里出什么事了么？”
永相和尚叹息：“师父和空鉴师伯，争得很厉害。”
空鉴，和空净大师一样，皆是悬天寺宿老。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空鉴大师出家前，俗家姓叶。
“方丈怎么说？”净相和尚反问。
永相和尚微微沉默。
净相和尚面上笑意更浓：“方丈，什么都没说，对吧？方丈不说话，便是他的态度了。”
永相和尚摇头：“方丈的意思，同我现在来找师兄你，是一样的。”
他直视净相和尚：“此番晋州之战已成，我等无力阻止，但至少不可推波助澜，否则风浪渐大，难以控制，最终势必波及更广啊，师兄。”
净相和尚淡然道：“世人皆有命数，世间本是苦海，因果越多，苦楚越多，这一点，我想永相师弟你也是明白的。”
永相和尚：“这个自然。”
净相和尚：“眼下为这世间平添纷争者，不是咱们悬天寺，不是泽州这里，也不是晋州。”
永相和尚叹息：“因果纠缠，恩恩怨怨，总是越结越深，所以家师才希望此番晋州之战的双方能罢手。”
净相和尚：“如果没有许元贞主动挑起此战，没有当今陛下在其后推波助澜，今番晋州之战，本就不会有。”
这僧人抬首望天：“如果这世间宗门皆如本寺一般清净自守，不生是非，那许多争端和波澜，皆不会有，但可惜，不论天师府亦或其他地方，皆非我悬天寺这般净土。”
永相和尚沉默。
“师弟以为我出身晋州叶族，所以有此言？”
净相和尚连连摇头：“我既入得空门，往事便皆成前尘，正是修本寺佛法，才让我方才有感而发。”
永相和尚坦然道：“我非反对师兄所言，只是尘世如此，我辈从中调节尚且不够，岂可自己也身陷其中？”
净相和尚：“尽快结束这一切，才是普度世人，令世人少受些苦楚，至于些许罪孽，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辈出家人，唯有多担待些了。”
永相和尚并没有被净相和尚说动，重复先前话：“师兄，我等还是消弭仇怨为上，至不济，莫要推波助澜，同我回寺里吧。”
“看来，我们谁都无法说服对方。”净相和尚言道：“如此，唯有各行各路。”
这么说话的同时，净相和尚身体周围，同样开始出现琉璃色的佛光。
永相和尚见对方一副要动手的模样，面色不禁更苦。
净相和尚语气平静，理所当然：“此间事，尚需保密，不方便外泄，我只好得罪了，师弟勿怪。”
永相和尚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感觉从那高家祖地中，竟传出难以想象雄浑的凶煞兵戈之气，但礼制齐备，气度井然。
以高家祖地为中心，文华之气同兵戈之气交织，文武相合，竟化作虚幻的刀枪剑林，将周围山河包围笼罩，形成内外隔绝之势。
如此一来，隔绝了永相和尚同外界的联系。
而对面的净相和尚身上，赫然流露出杀机。
琉璃色的佛光，化作一片莲花海洋，包围对面永相和尚。
永相和尚以自身的佛光演化巨大莲花，把同门师兄的花海隔绝在外，一时间安全倒是无忧。
但感受到净相和尚身上的杀机，他心中升起不详预兆。
“师弟的修为，这些年进步颇多啊。”净相和尚平静颔首：“伱果然是有慧根之人，想必很快就能超过我，像心相师兄一样修成上三天修为，实在叫我佩服，自愧不如。”
修为实力相近的悬天寺弟子交手，往往是谁都奈何不得对方。
但净相和尚这时，忽然取出一物。
一朵寻常人巴掌大小，生着四瓣的白花，花瓣上星星点点，疏密不均地分布有一些黑色的痕迹。
仿佛白纸上泼墨。
永相和尚见了此话，则为之愕然：“……不生花？！”
净相和尚微笑不语。
那朵古怪灵花在他控制下漂浮起来落在对面同门师弟琉璃佛光所化的莲花上。
佛光顿时一颤。
下一刻，琉璃色的莲花上，竟然淌血！
虚幻的血迹经过处，佛光所化琉璃莲花，顿时如烈日下消融的积雪，快速融化。
而永相和尚则全身摇晃，原本有些黝黑的面庞霎时变得雪白，最后“哇”的一声真吐出鲜血。
佛门持戒一脉修行者，皆需持戒。
戒律不破，诸般神妙加身。
同一人，可持多条戒誓。
不同的人，可持相同戒誓，亦可持不同戒誓。
修为进境与实力，同戒誓息息相关，不一而足。
永相和尚所持诸般戒誓中，首推不杀之戒。
这本也是不少悬天寺弟子皆修持的戒誓。
正常情况下，以悬天寺传承的法门特点来说，只要弟子本人有心坚持，基本没机会破此戒。
但现在，永相和尚的不杀之戒，被破了。
他杀生了。
杀的却是一朵奇异的灵花。
灵花与其说凋亡于永相和尚只求护身的佛家法门，不如说是亡于其自身奇异的特性。
生与不生之间交转，平衡却因接触永相和尚的佛法而被打破。
灵花步向名副其实的不生。
永相和尚的戒誓，却也被一并打破。
破戒，并非没有代价。
不仅他的佛法灵光消失，其自身也反受其害。
净相和尚专门准备这用来针对同门的灵物，流露出来的杀机自然不假。
不过他眼下已无需自己动手。
身后顿时有箭雨升上半空，然后倾盆落下。
失去琉璃佛光保护的永相和尚，顿时身中多箭，血流如注。
戒誓被破，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佛光保护，连坚韧的肉身，也一并衰弱腐朽，不再像先前那般坚固难摧。
雷俊越过山川，来到高家祖地外。
“嗯？”他目光一凝。
高氏一族的祖地外围，除了文华之气外，还有兵戈之气激荡。
凶悍煞气并未冲霄而起，反而被礼制规整收敛，四四方方，整体像是形成一重独立世界，隔绝内外。
但雷俊赫然看见一个血葫芦模样的人，像是被射成个刺猬。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居然还勉强算是熟人，从前和对方打过交道。
乃是法号永相的悬天寺真传。
对方曾经同大唐神策军将士一起追缉白莲宗弟子，也曾插手管过闲事，想要从天师府弟子手里救下被追杀的江州林族子弟。
不过彼时雷俊实力手段更高一筹，当着永相和尚的面干掉了那几个林族子弟。
自那之后到如今，该有些年头没见了。
估不到眼下却在这里又碰上。
只不过此刻的永相轰然扑倒在地。
另一个悬天寺真传模样的和尚，从后方走上前来，双掌合十：“我佛慈悲，师弟，你亦算是为平息浩劫而牺牲自己，当无遗憾。”
说罢，他挥挥手，一朵琉璃色的莲花，将永相和尚包围，然后转身重回高家祖地。
雷俊见状，挑挑眉梢。
悬天寺弟子，在泽州高家这边，来了场内讧？
雷俊收回视线，目光再扫视四周。
他双目中光华隐约凝聚成符箓，眉心透出细微光线，观察高家祖地一带天地灵气的流转。
厚重的兵戈征伐气息凝聚在这里，规模极其巨大，让雷俊肉眼几乎就能看见枪戟如林，兵甲层叠。
这些兵戈之气，又被更玄奥的力量不断训诫规整，显得井然有序，整装待发。
就仿佛一座无形但庞大的军营，大军兵马经过连续训练后，令行禁止，随时准备出战。
军礼。
雷俊心中浮现明悟。
儒学传承中最核心的精华，谓之曰礼。
如今大唐儒家修道方面，又称之为五礼。
即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和嘉礼。
军礼者，军旅兵戈之事。
正应了如今叶默权迎战许元贞。
这里虽是高氏一族的祖地，但眼下军礼之高妙和博大，非他们的家学所能布置，当是源自晋州叶族。
雷俊想到先前签运中提及悬天寺、泽州高家、菩提寺遗址再加上晋州叶族自身，一共四地，再联系自己这些年来对儒家传承的了解，心中便大致有数。
叶默权准备了不小的手笔，迎战许元贞。
四时之军礼，称春之振旅，夏之拔舍，秋之治兵，冬之大阅。
布置相关礼仪，分别着落在相对遥远的四处所在。
却纵横穿过北地山河。
届时军礼正式发动，将牵引辽阔山河地脉之力，震动四方，化作无尽兵戈杀伐之气。
如果“蛮夷”不能破除对手的地利优势。
那这优势便是实实在在的，甚至可能远比预期中更大。
“不过，有点不方便我做事……”
雷俊头顶，有两仪天元法箓闪动一瞬。
他原先还考虑老样子，先用两仪天元法箓化生大量元磁之力，隔绝这里与外界的交流通讯。
但此地军礼已经初成规模，会同两仪天元法箓对碰，干扰两仪天元法箓的效力。
同时也等于告诉高家祖地里的人，有外敌来犯。
虽然在解决永相和尚后，那四溢的兵戈之气开始重新收敛，看上去不再有异样，但只是表象。
雷俊不确定晋州叶族在泽州这边的具体安排。
虽说签运是条中上签显示没风险，不过签运措辞中也提及可能有风波。
于是雷俊考虑一下后，悄然上前。
本命法箓天行箓的阴行之变，被雷俊发挥到极致不说，更有玄虚镜晦暗的光芒一闪即逝。
连带雷俊本人身形，也变得微不可查。
纵使此地兵戈之气凝聚如军阵，雷俊仍然仿若暗影般，悄然潜入其中。
遇见兵戈之气尤其浓烈时，雷俊便暂时停步，借息壤旗做更进一步的定点隐藏。
这搞得，跟军营里还有巡逻似的……雷俊心中吐槽，动作则半点不慢。
他走走停停，靠近高家祖地后宅核心区域。
刚刚解决完自己同门的净相和尚，也回到这里。
阁楼上，高家家主高宪同另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并立。
中年男子言道：“不要受影响，我们专心准备。”
他并非高家人。
而是正儿八经的晋州叶族家老，叶振行。
“一切都已就绪，只待家主取用。”高宪言道。
叶振行：“嗯，很好。”
“不知京城那边？”高宪轻声问道。
泽州就在中州以北，虽然距离京城尚远，但不得不令人提高警惕。
叶振行：“当前朝局平稳，没有大的变化。”
高宪松一口气：“如此就好，陛下也不能肆意妄为。”
他顿了顿后，轻声问道：“京中近来有传闻，言及陛下有心在门下省另设政事堂？”
所谓天子与世家共天下。
天子御群臣，而群臣治天下。
五姓七望者，源源不断有杰出人士入朝为官。
楚族老族主楚修远有国老之名，正是源于当年入朝为相。
大唐群臣，以三省官长为首。
即尚书省左、右仆射。
中书省中书令。
门下省门下侍中。
其中尚书左仆射，又有宰辅之称，为文臣之首。
楚修远告老之后，如今的尚书左仆射出自荆襄方族。
中书令楚林，乃楚修远长子，楚羽她大哥。
正是楚修远告老后，楚林走上中书令的位置。
尚书右仆射姓郭，名叫郭源。
但出身是昔年陇外萧族的女婿。
陇外萧族遭逢大劫后，郭源并没有失去根基。
他夫妻，同幽州林族是儿女亲家。
此前在朝中，颇有些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的自在。
直到最近幽州林族受江州林族牵连，才让郭源面对的局面也多了几分微妙。
至于门下侍中，名上官庆，乃上官一族中少有修持儒家成上三天大儒者。
至于青州、晋州东西两叶，则皆有神射一脉的上三天高手，在神策军中担任要职。
总体来说，五姓七望不论在地方还是朝堂上，皆影响力巨大。
也就是江州林族近些年来被幽州林族、荆襄方族、苏州楚族联合打压，才失了些声势。
但纵观历史，类似起落沉浮并不少见。
只是近年来，随着陇外萧族、江州林族、幽州林族接连遭逢大变故。
女皇登基，朝局亦开始震荡。
学宫建立，暂时还未大规模接入官员选拔。
但女皇在自己殿前临时假设东西两阁，协助理政，有些事已初现端倪。
南北二林剧变后，京中朝堂更是开始有风声流传，当今陛下将在门下省新设政事堂，许其他官员参议朝政。
此例一开，朝局必然再生变动。
“陛下固然步步紧逼，但同样只能一步一步来，既是一步一步来，那有进，便也会有退，不会一直顺风。”叶振行淡然道：“但不论怎么改，有些事终不会变，否则时局震动，乃黎民苍生之不幸，谁都不想看到。”
高宪轻轻颔首。
这时，净相和尚来到他们身后：“十七叔，姑父。”
中年男子颔首：“解决了？”
净相和尚：“是我的错，露了行藏给他，好在已经解决，应该没有更多人，不过，我担心夜长梦多。”
“只要确保眼下这少许时间太平便足够。”叶振行言道：“伯父那边，相信很快就要动手。”
高宪长长呼出一口气：“定叫那天师府的贼道姑，来得去不得！”
净相和尚欲待说什么，却见面前叶振行、高宪面色齐齐大变：
“什么人？！”
净相和尚初时惊诧茫然，但他也很快感觉到，高家祖地这里积蓄的礼制兵戈之气，竟然消散了！
高宪肝胆欲裂。
这阁楼三层。
他们三人在顶楼。
族人里众多精干之人一起守在一楼。
最重要的礼器，在二楼，本该无人可以靠近。
但现在，礼制居然出问题了？
叶振行同高宪一起冲下楼，然后就见二层中央，赫然站着一个身穿紫袍的高大年轻道士。
阁楼二层周围，皆是各种礼器、祭器，共同组成完整礼仪，化作四时军礼当中一节。
其中最核心的礼器，乃是一把古剑。
古剑表面铭文玄妙，流露出同道家符箓不同，但亦沟通天地自然的奥妙道理。
只是，现在这把古剑，赫然从中断作两截！
雷俊淡定站在阁楼二层，以天书暗面之力交转，结合自身法力，一巴掌拍断古剑，还能保证远在晋州的叶默权到终了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干断了这把古剑，看着军礼兵戈礼制消散，他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成对的两枚两仪天元法箓出现，漂浮于半空中。
大量元磁之力，当即展开，笼罩整个高家祖地，反过来隔绝这里同外界的联系。
元磁之力无形无相，高宪、叶振行二人第一时间未能察觉，他们此刻更惊讶于眼前高大的年轻道士如何能悄无声息摸到他们眼鼻子底下，坏了他们的好事。
古剑断成两截，不知还能否修复。
但高宪此刻唯有拔剑出鞘，当先抢上前一剑，意欲逼退雷俊，将礼器古剑抢回再说。
雷俊立在原地不动，身体周围众多星光符箓飞旋。
如星河般的符箓加持下，他身形顿时暴涨，仿佛化作一尊神祇，顶天立地。
人法地，地法天。
头顶天穹，脚踏大地，人在中央。
法天体人象地。
此谓之曰命功人书法箓。
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出现，直接从内部撑爆了这座三层小楼。
高宪见状更不多话，磅礴浩然剑气流转，直冲上空。
滔滔剑气如真实的大江长河，冲向雷俊。
雷俊的命星神抬手，一拳便打爆那剑气长河。
不过高宪并不气馁。
剑气流转间，整个高家祖地这时随之一起震荡。
祖地内，高家宗祠中，道道文华之气冲天而起，然后再贯注到高宪身上，令他剑气暴涨。
“……雷俊！”叶振行认出雷俊，则深吸一口气，第一时间，身形后撤！
这位叶族家老，倒不是逃遁。
他后撤同时，手中立马多出一张巨弓。
手指在弓弦上一搭，顿时便有流光凝聚，化作箭矢，锋芒直指雷俊。
面对已经七重天境界的天师府新一代天骄，净相和尚没有任何与雷俊正面对敌的打算。
他身形同样后撤。
叶振行、高宪两大高手一远一近攻击雷俊的同时，净相和尚则抓紧时间联系其他帮手。
雷俊年轻，新成七重天境界不假，但他实打实击毙同境界的江州林族大儒林驰。
这样的高手，纵使叶振行、高宪联手，也不能确保杀伤他。
如果能把这位天师府新一代天骄埋在这里，也算稍微弥补军礼被毁的损失……
净相正这么想着，却发现有无形的存在，封隔这片天地。
他有心再走远些后尝试。
但耳边忽然有“滋滋”电流声响起。
雷俊没有理会后撤的叶振行，反而冲着净相和尚一招手。
一黑、一紫两座法阵，此刻同时出现。
法阵皆有五彩光辉流转，呈五行化生，雷霆震荡之象。
却截然相反。
一阴一阳两座五行五雷法阵，将净相和尚夹在中央，然后开始沿反方向同时交错运转。
净相和尚第一时间诵经，琉璃色的佛光化作莲花盛放，保护自身。
他是六重天境界的悬天寺高足，全心全意凝聚佛光防御的情况下，便是部分七重天修士都很难在短时间内破开他的琉璃莲花。
但此刻，雷俊一阴一阳两座五行五雷符阵交错转动，就仿佛一个巨大的磨盘在这一刻挤压研磨。
雷霆鸣响下，直接挤爆了周围空气，也硬生生碾碎净相和尚的护体佛光！
这叶族出身的悬天寺高足一声惨叫，身体中央被“磨盘”碾烂碾断！
远方叶振行这时则一声断喝，箭矢离弦而出，在半空里化作错落有致的箭雨，铺天盖地的飞射雷俊。
晋州叶族的神射手，箭如星落的同时，控制精妙，快慢变化，千百利箭竟然皆有不同，令对手防不胜防。
但雷俊身体周围，两枚两仪天元法箓一起转动。
大量元磁之力衍生，笼罩雷俊。
磅礴密集的箭雨靠近后，如入泥潭，纷纷减速，更威力大损。
就算还有部分箭矢仍然落在雷俊身上，雷俊此刻命星神加身，攻防一体，众多符箓飞旋流转，将那些箭矢一一挡下。
箭矢碎灭，符箓亦随之碎灭。
但星河流转下，马上有新的星光符箓诞生，继续转动，速度更快，光芒更胜，仿佛借取了叶振行箭矢的力量。
而不等叶振行再出第二箭，雷俊这边手一甩，便有巨大的金属导轨出现并延伸变长。
金属导轨周围元磁之力飞速凝聚，玄金剑丸化作一道细长光辉，仿佛剑光，在原地消失。
剑光如同无视空间距离，迅速出现在叶振行面前。
叶振行身为七重天神射一脉高手，眼力和洞察不俗，看到雷俊身边突然出现金属导轨。
他微微一愕，手持长弓下意识抬起。
然后手臂便一震。
宝弓从中央断裂开来。
叶振行身体也是一震。
他身上一块宝玉发光，为他提供护身之力。
但宝玉轰然爆碎，在半空里化作光雨散落。
这一瞬间，叶振行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道门外丹飞剑？
是这个雷俊操控的？
江州之战时，也是他？
然后，他就看见远方雷俊身边，金属导轨赫然从刚才的一根变成三根！
叶振行刚看见这一幕的同时，雷俊第二击已经到了。
剑光划过，叶振行身体直接被贯穿，打出无比恐怖的血洞。
好在雷俊分心多用下，为求快速攻击，这一枚玄金剑丸没有凝聚太多元磁之力。
神射一脉修士的体魄，在儒家修行者中，向来出众，叶振行中了一“剑”，没有立即身死。
他回过神来，艰难想要逃离。
但不等他动，眼前便又有剑光一闪！
第三枚玄金剑丸命中叶振行的脖颈。
血肉焦黑下，他尸首分离，脑袋高高飞上半空，倒正如被飞剑一剑枭首似的。
雷俊本人这时则猛地一扑！
受叶振行箭雨攻击，反而转化出更多星河符箓，让雷俊的命星神各方面皆变得更强悍，速度亦提升一截。
天行箓更重迅猛，将速度发挥到极致的阳行之变加持下，雷俊瞬间拉近同高宪之间的距离。
高宪咬紧牙关，凭借祖地之力加持，剑出连环，刺向雷俊。
他曾旁听叶默权等叶族顶尖高手讲学，几乎等于半个晋州叶族子弟，这时在祖地祭礼加成的情况下，实力几乎更胜当初江州林驰。
可雷俊这段时间来不断揣摩自身道法，也不再是当初的自己。
命星神、天行箓之后，再加灵官箓。
踏罡步斗升华而成的环星列斗，更是随着时间推移让雷俊不仅不会力竭，反而越来越强。
不借助混洞九光护身，雷俊仍拳出连环，不断砸烂高宪的剑气长河，砸烂高宪的护身法宝，最后再砸烂高宪本人！

第255章 万里传剑
解决叶振行、高宪、净相和尚三人，雷俊凌空招手。
先前斩杀叶振行的三枚玄金剑丸便自动从远处飞回。
到他如今的修为境界，再炼化子母凝元珠的灵力，对部分法器、法宝自可做到如真正道家炼器派修士那般远距离控制，至少简单动作不在话下。
玄金剑丸经他以玄光精金为主材料炼制，极为坚固，高速发射并命中目标造成恐怖破坏的情况下，自身却还能保持完好不变形。
“玄光精金确实是上好材料啊，只可惜量太稀少。”雷俊召回三枚剑丸后，满意地点点头。
除了尚有余温发热，剑丸当前完好。
雷俊这时注意力重新回到先前那座三层阁楼。
阁楼已经被他和高宪、叶振行一起摧垮。
雷俊先前快速判断出此地军礼核心，乃是阁楼二楼那把古剑，于是当机立断，一巴掌将之拍断。
失去礼仪维系，其他礼器单独来说，便显得精巧但脆弱。
阁楼垮塌变作废墟，这里余下的众多礼器便也大量损毁陨灭。
此地积蓄的众多兵戈之气，原本规整严明，仿佛治军有方的精兵。
但随着礼仪崩坏，以倒塌的阁楼为中心，大军顿时做鸟兽散。
兵戈杀伐之气余威仍在，可是眼下混乱不堪，四散而走。
不过，高家祖地仍然被这些兵戈之气毁成连绵废墟。
凡靠近阁楼者，皆仿佛被收割的庄稼一样，成片倒地。
核心高层被一扫而空。
远方外围子弟懵懂间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些什么，只觉天灾突然降临。
曾经乃泽州当地一方豪雄的高氏一族，不说就此成为历史，也难以恢复元气，如无外力相助，更可能的结果是树倒猢狲散。
雷俊老样子，异常熟练地用天书暗面之力进一步清理此地。
清理过程中，倒是让他发现一些东西。
那作为军礼核心的三层阁楼地下，埋藏着数量巨大的奇异石岩，似金属又似岩石，灵性深深内敛的同时极为雄浑厚重，整体别具一格。
砺锋岩……雷俊见状了然。
事实上，此宝龙虎山天师府里也有，雷俊此前亲手接触过，先前破江州林族祖地时，也得到少许。
只是量都很小，远远无法同高家祖地这里相比。
如此大量的砺锋岩，自然不可能是高氏一族能收集积累到，定然是晋州叶族手笔，甚至单只晋州叶族一家，短时间内可能都调不出如此数量的库存，可能还有别家援助。
这么多砺锋岩，中上签所述四品机缘，应该就是指这里了……雷俊若有所思。
此物稀贵而又效用广泛，很多传承道统如道家符箓、外丹两派炼器炼宝、武道兵击、儒家经学和神射两脉，都能用的上。
尤其是武道兵击，除了能用这砺锋岩辅助打造神兵利器外，他们本身修行提升亦可借助此宝之力。
如此大量的砺锋岩，换了修武道兵击一脉传承的修士，价值恐怕不是四品机缘所能衡量。
砺锋者，磨砺锋芒。
借助这些砺锋岩相助，难怪高家祖地这里的军礼，能在短时间内积蓄并操练好那么大量的兵戈之气。
高家祖地这里的军礼对应四时中的秋之治军。
正常情况下，短时间内难见成效。
长时间则容易被外界察觉端倪。
难为叶默权调来这么多砺锋岩，从而在短时间内就让秋之治军成规模。
雷俊收罗砺锋岩后，不多停留，当即离开此地。
四时军礼相连，泽州这里的治军之礼崩坏，晋州那边会第一时间觉察。
叶默权本人想来无暇分心旁顾，但其他人难讲，破坏此地军礼，雷俊已经达到预期目的，无心多纠缠，继续保持敌明我暗，更方便自己接下来行事。
不等外围高氏子弟回过神来，他远离高氏一族祖地后，另寻安稳隐蔽地点，方才暂时停下。
先联络外界获取最新消息情报，同时整顿那些砺锋岩。
做完这些事后，雷俊伸出手，摊开手掌，他掌心中忽然出现一朵奇异的灵花。
花分四瓣，色泽洁白，但染上黑点，看上去犹如泼墨。
灵花，来自被他击杀的净相和尚。
这么别致的模样，让雷俊第一时间想起曾经在典籍上看到过的不生花。
此花算是颇为出名。
毕竟，是跟佛门四大圣地之一的悬天寺有瓜葛。
当年一度被视为悬天寺弟子的克星，引得全天下为之侧目。
当然，事实上，此花并不是当真克制所有悬天寺传人。
但悬天寺确实有大部分弟子修持不杀生的戒誓。
此前一直有人不断尝试以各种方法钻漏洞破除悬天寺弟子的戒誓，但都不成功。
毕竟悬天寺一贯的法门别的不好说，护御是绝对优势，发乎于心，刚柔并济。
直到当年某一天，有人终于发现一个可以钻悬天寺法门空子的灵物，不生花。
当初刚刚横空出世的时候，让不少悬空寺高僧吃亏。
好在不生花本身的特性使得其繁衍不易，始终稀少，甚至时不时绝迹，令人几乎以为此灵花已然灭绝。
不料今日忽然再次现世。
而且，是用于同门相残。
难怪永相和尚戒誓被破，给当场射成个血葫芦，一命呜呼，死不瞑目。
“净相和尚外出来泽州的情况下，一人就随身携带两朵，晋州叶族是积累了一些不生花，还是掌握了有效繁衍此花的办法？”雷俊心中猜测。
悬天寺封闭自守，叶族平日里也是多以怀柔渗透的手段与之接触，不直接起冲突。
但就像江州林族和信州龙虎山一样，晋州叶族同云州悬天寺之间，彼此距离太近了。
真要是翻脸动手，叶族这也是做好了准备，拿捏大和尚们啊……
悬天寺传人因为相关传承的缘故，素来是他们拿别人办法不多，别人同样也奈何不得他们。
但晋州叶族显然不能容忍自己家门口有这样的人。
动手不一定立刻动手，办法必须有。
“悬天寺那边，恐怕也要动了，看唐廷帝室会如何反应……”雷俊若有所思：“当前最重要的还是晋州那边。”
叶族的四时军礼与正常情况下相比，有所不同。
所谓春之振旅，夏之拔舍，秋之治军，冬之大阅。
一般而言，这军礼冬天时才会发挥最大威力。
叶默权订约战日期在夏天不是问题。
但明明盛夏时节却布置这样的军礼，就有蹊跷了。
他这四时军礼取纵横山河之势，四处重要军礼位置，看情况是由北向南排列，自悬天寺起始，经晋州叶族祖地，过泽州高家祖地，到地处中州的菩提寺旧址。
泽州高家这里是秋之治军。
菩提寺是冬之大阅。
叶默权自己那边，是夏之拔舍。
照这样看来，他恐怕是有意为之。
冬夏颠倒，春秋逆转，不寻常的安排下，杀机四伏。
叶默权做了不少准备啊……雷俊心道。
他离开泽州，向北而行，靠近晋州之地。
晋州叶族祖地，随着许元贞如约抵达，一场激战已然爆发。
道门符箓派九重天许元贞，战儒家经学九重天叶默权。
战场正是晋州叶族祖地。
不过此刻的祖地中，叶氏族人只得叶默权一个。
而在叶默权控制下，晋州叶族祖地周围，天地灵气正以出人预料的态势交织聚涌。
不见往日文华锦绣，反而流露出投笔从戎的铁血气息。
从前，晋州叶族祖地在九重天境界大儒主持下，演化家国天下，仿佛自成一国，自成一界。
而此刻，锦绣山河变迁，呈逆转乾坤，倒错春秋之相，不再限于一地一国，道道灵气流转，仿若周游四方。
但游而不散。
整体同周围人间紧密相连，开枝散叶，四方出击，而后周游之下，再落地归根，更呈现出一股向外的锐气。
不复先前对祖地的保护，可是显现出更强的攻击性。
而在晋州叶族祖地上空，漂浮一片巨大的乌黑雷云，仿佛凝结成实质，似冻封在天空中的乌黑冰川。
许元贞立在雷云上，饶有兴趣打量下方叶族祖地。
她手掌一翻，亮出矛头模样的第三支“蛮夷”。
“蛮夷”下落，莽荒霸道、蛮横铁血的破坏力从天而降，如当初践踏江州、幽州时一样，化作似虚又似实的千军万马，排山倒海冲向晋州叶族祖地。
兵锋锐利，第一时间同样摧毁叶族祖地大量防御禁制和聚涌的灵气。
但叶族祖地底蕴这一刻源源不断爆发，从四周天地抽取灵气维系，或是强硬，或是辗转，不断同上方落下的“蛮夷”对抗。
虽然富有变化，但充满主动。
当中损失不小，甚至有内圈被上空霸道兵锋不断突破。
但整个叶族祖地当前完全运转起来，文华浩然之气凝结为实质，竟然也显化锐利兵锋，同上方“蛮夷”针锋相对。
仅以一时一地之胜败来看，短时间内仍是“蛮夷”占据上风。
但“蛮夷”只得一截。
最初爆发后，很快后继无力。
而晋州叶族祖地虽然有所损失，甚至祖地内帮助构建禁制的礼器有部分损毁，但整体向外扩张，开始收复失地，重新占据祖地上空。
在远方观战的方度、楚朋等人，最为关注晋州叶族当下这一易转春秋之变。
此刻叶族祖地上空的交战他们看在眼里，面上无紧张或放松的神情，唯有全神贯注。
作为唐廷帝室代表的常山王张峻海和楚羽，则神情严肃。
时间仓促下，叶默权的应对仍有不足之处。
但当下交锋，证明他的思路有可行之处。
晋州祖地虽然也受重创，但至少不似江州、幽州当初，被人斩断文脉践踏成废墟，没半点还手之力不说，还牵连身在祖地的族人。
不过，眼下的晋州祖地除了遭受部分破坏外，本身逆转大势之下，同样产生迥异于往常的冲击力。
中低修为的叶氏族人乍一碰上，恐怕也很难适应。
难怪叶默权将族人都遣散离开，祖地只剩他自己。
一方面他另有安排，命族中子弟分散执行，另一方面也是避免同族受另一番牵连。
“有利有弊，骤然变化下又没有足够时间温养，晋州很多原本的手段也派不上用场。”
来观战的蜀山长老高东岩皱眉：“连弈星印都不留下吗？”
弈星印，正是晋州叶族传家镇族之宝。
对晋州叶族来说，意义便相当于龙蛇笔之于江州林族，朔风剑之于幽州林族。
纪东泉：“叶默权确实上年纪了，虽然保养得宜，尚未向下跌境，但不复其本人盛年巅峰时气象，现在还没有弈星印在手……”
高东岩：“自家人知自家事，我们都能看出来，他自己不会不知道，想来另有安排。”
纪东泉颔首。
尉柒月没有开口，只视线不断扫视全场。
多年来莫说出手，连祖地都很少离开的晋州老族主，此刻与人争斗全无生涩之感，放开手脚，纵横挥洒。
道道浩然气，同祖地外放的道道灵气一起在半空中交错，形成似网格又似棋盘的存在。
但楚羽等人仔细观察，发现其中意境又同晋州叶族往日弈星神通有所不同。
从前晋州叶族上三天修士出手，星罗棋布，覆盖一片天地，化作自己棋盘再落子，限制对手而舒展自身。
眼下叶默权出手，却是东一块棋盘，西一块棋盘，不仅棋子四散，连虚幻的棋盘也是分散开来遍布四方，数量众多。
不再是原先弈星如棋，反倒像是一团又一团星云散开，联合起来笼罩四方的同时，还不断继续向四周扩展。
“蛮夷”没有先前在江州、幽州两地的效果，乌黑雷云上的许元贞面色如常，反而微微点头。
她目光清冷但明亮至极，同样注视“蛮夷”兵锋同下方叶族祖地文华兵势之间的碰撞，若有所思。
对叶默权的反击，许元贞反倒没有太过在意。
直到那四散的星云棋局中，忽然开始浮现真实的棋子，她才转动目光看了一眼。
那些真实的棋子，似是玉石打造而成，黑白分明，气息温润，稳稳悬浮在半空中，构建真实的棋局。
而这些棋子本身，自有灵性，同叶默权的星云棋局结合在一起。
唐晓棠远距离观战，忽然目光一闪，双瞳隐约间现出淡金色。
“嘿！”她冷笑：“早准备对付我们呢，这不像是新近准备的啊！”
一个又一个星云局扩展开来。
本身又如同一枚又一枚更大的棋子落下。
天马行空间，虽未封闭这片天地，却对天地灵气造成巨大影响。
最直接的效果便是，影响道家符箓派修士对天地灵气的调动。
与儒家咏诵一脉相近，龙虎山天师府道统，符箓通天地动鬼神，借法自然，从而以本身之力，撬动更强大的天地之力，故而符箓威力巨大。
叶默权准备的特殊棋子、特殊棋局和特殊棋路，虽不禁绝天地，却每时每刻都在打断和干扰符箓派修士施法。
风格同晋州叶族一脉自古相传掌控全局，求全责备的家学有出入，但不似家国天下那般封禁整片天地，则无疑难度小许多，变化亦自由丰富许多，反过来也就让对手更难破解。
这不是针对许元贞个人的法门，而是从对战整个道家符箓派传承角度出发。
正如同准备后手对付悬天寺一样。
晋州叶族昔年暗援信州李氏在龙虎山进一步坐大，但同时也有提防对方尾大不掉的准备工作。
此制约符箓派修士沟通天地之棋路，名之曰：
镇神头。
此招法开始发挥作用的同时，叶默权本人腰间礼器长剑出鞘。
剑锋所向，弈星如棋，有浩然气仿若道道流星，从不同方向，朝许元贞砸落。
许元贞淡定，看着面前镇神头之局，面上反而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
她站在原地不动，便有碧绿色的火海扩展开来。
火海中巨大的火焰猛虎昂首咆哮，道道流火四散飞舞，寸步不让，对碰叶默权的浩气剑星。
虽然周边众多特制的黑白玉棋不断闪烁光辉，镇神头之局正常发挥作用。
可是……
全然影响不到许元贞。
四方天地之气以她为中心汇聚并被掌控调用，不仅不受干扰，甚至还反过来同叶默权和叶族祖地争夺天地灵气的控制权，令天地灵气不断生变。
叶默权的镇神头落空，目光顿时一凝。
再联想此前在幽州林族祖地时同许元贞交手，以及早先许元贞出手的种种迹象，老者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猜想终于得到证实：
“……自然法！”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有人与天地自然相通，无分彼此。
镇神头于常人来说是阻隔和干扰，但对这样特殊的人来讲，如清风拂面，亦是自然的一部分。
亦因如此，则施法间天地灵气如臂使指，随意一符一箓，大者威力超群，小者变化入微。
这是世间绝大多数上三天符箓派高真，终其一生不断努力不断揣摩不断精研，都难以达成的奥妙。
所以……
“……清静之上，悟性自然？！”
不仅叶默权，远方观战众人皆心中一动，面色各异。
早年间前任天师李清风等人尚在时，许元贞年纪轻轻便有天师府第二高手的美誉，其后甚至连李清风和她师徒间谁胜谁负，都开始有传闻争议。
不似唐晓棠天赋横溢又明明白白，围绕许元贞则有诸多疑团。
平日里大家有种种猜测，但今天碰上镇神头，方才算是让一切有了明确答案。
超群、通明、清静之上的悟性层次，自然。
由此得自然法，遨游天地，无往不利。
正因为其稀少，多年不曾公开现世，所以于世人心目中渐如传说一般，大多数人只知常规五品之上再有超群、通明、清静三等，自然却所知者不多。
而如今，终于有个悟性自然的人，明确展露自身天赋，现于天下人前。
成为全场焦点的许元贞本人，却有些漫不经心：“祖地逆势而动，反而不好展开家国天下么？”
她脚下厚重如冻结冰川的乌黑雷云，开始向外大范围扩张：“你不来，那就我来了。”
乌黑雷云滚滚扩散，反倒开始隔绝四方天地，仿佛形成独立一方世界。
一方由许元贞掌控的世界。
与儒学家国天下迥异，又自有玄机的道家妙境。
乃九重天大乘境界道门高真，进一步升华自身神庭上景所得之神妙。
名之曰，大乘道景。
许元贞大乘道景展开，内中乾坤自显，光影重重。
雷云化作漆黑的世界深处，赫然有不止一头阴火虎和不止一尊命星神在其中呈现。
如宇宙间闪烁的点点星光。
但是，冰冷，孤寂。
仿佛浩瀚深空，光与热这一刻都在远离和消逝。
而这漆黑的世界本身，则在不停扩大，侵蚀叶族祖地上空，并开始压迫下方祖地。
当初在幽州林族祖地，叶默权就见识过许元贞的大乘道景，眼下只觉那深空宇宙般的黑暗世界更加深邃玄妙，但不感到意外。
他默默挥动手中长剑。
本就逆势而动的叶族祖地中，开始有大量兵戈之气显现！
军礼。
夏之拔舍。
本指在草野息宿，乃养兵之道。
春之振旅，整顿部队。
夏之拔舍，养兵调兵。
秋之治军，练兵训兵。
到冬之大阅时，方才军容最盛，尽展锋芒的时刻。
但在叶默权经营下，此刻一切仿佛都为之逆转。
他不是为了对应当前盛夏时节。
而是对应叶族祖地当前逆势而动的变化。
一切反常，同此间结合，反而相互助长，更添威势！
汹涌兵戈之气爆发出来，直接一扫先前“蛮夷”残留影响，生出哀兵起势之状，逆流反击，锐气和杀气都极盛。
甚至先前“蛮夷”带来的破坏，都成为此刻的铺垫，养出更锋锐的反击之兵！
……本该是这样的。
可就在兵戈之气冲天而起时，却忽然有了后力不济之象。
叶默权深吸一口气。
视线看向南方。
泽州，出事了！
晋州叶族的分支，以及依附他们的次一等世家，并非只有泽州高氏一家。
叶默权筹谋四时军礼，同样没有只做一手准备，疑兵之阵众多，而悬天寺、泽州高氏、菩提寺遗址三个真实目标藏于其间。
这么快，就被人找到泽州高家？
而且还很快攻破了高氏一族。
运气？
有人泄密？
唐晓棠在此，泽州那边对面是谁？
诸般疑问闪过叶默权心头，又都飞速散去。
因为这些都帮不到他当前。
四时军礼一气贯通，浑然天成，完整时将能发挥巨大威力，不枉叶族多日经营。
如果功成，将是主宰战局的关键一手。
九重天大儒叶默权牵动四地灵气纵横万里山河地势，威力远胜当年鄱阳大泽是林彻等人筹备的祭礼，便是单独晋州叶族祖地祭礼也无法媲美。
这将是近年来现世的最强儒家祭礼。
可现在缺了关键一环，仿佛大龙被拦腰截断，顿时局不成局。
叶族祖地当前兵戈之气虽盛，但缺乏后继之力，爆发猛烈却只成一阵虚火。
在阻挡许元贞乌黑雷云演化的黑暗世界片刻后，这些兵戈之气便开始低落消散。
叶默权甚至能感觉到，除了泽州高家外，另两处重要位置悬天寺与菩提寺遗址的军礼，这时也开始出问题。
“虽已尽量控制范围，但终究牵扯人多，容易出疏漏。”
叶默权最初惊讶之后，心思很快恢复宁定。
虽然失去一大杀手锏，但他没有改变原定计划，重新扭转祖地禁制祭礼恢复原样，而是继续易转春秋，逆势而动，控制滔滔文华气上冲，抵住许元贞的大乘道景。
同处九重天，论小境界层次，叶默权毕竟修为更高，只因年岁渐长，不复昔年巅峰时，尤其不耐久战。
但能借助祖地之势的情况下，他便没有后顾之忧。
真要说老者在意的地方，反而是眼前许元贞的大乘道景。
那宇宙深空的漆黑幽邃之处，仍有他看不透的所在。
荆襄方度、苏州楚朋、幽州林利山和青州叶炑，四大世家的核心高层，这时皆目光炯炯，全神贯注，旁观叶默权同许元贞这一战。
直到楚朋和叶炑各有同族子弟从远方赶来。
这些楚族、叶族子弟，只是靠近这里，便已经感到神魂震荡，心血翻腾。
全靠楚朋、叶炑及时护住他们，才保平安。
接过各自族中子弟送上的信笺，二人仔细看过。
林利山同方度一起转头看来：“要开始了么？”
楚朋轻轻颔首：“时辰已到。”
叶炑则看向方度：“宽泽兄，陛下可能会给荆襄下旨。”
方度面色波澜不惊：“只要蜀山方面和我们一起北上便无妨。”
四人默默颔首，不再多言，视线重新望向远方晋州叶族祖地。
雷俊前往晋州的路上，得到师门传讯。
唐廷帝室方面，有专人前往菩提寺遗址，在那里果然发现了冬之大阅军礼，并将之捣毁。
而北边悬天寺方面，则发生大乱。
这处一直以来给外界以封闭自守，安静低调印象的佛门圣地，步了天师府、蜀山后尘，爆发内乱。
听师父元墨白大致转述后，雷俊微微摇头。
包括空鉴长老在内的部分悬天寺僧人，确实出身自晋州叶族或泽州高氏这样与之相关的一些家族。
但他们毕竟是少数。
一来，有佛门持戒一脉修行天赋的人有限。
二来，佛门持戒一脉修行讲求苦修，所持戒誓都要实打实完成，否则修行荒废。
能坚持下来的人本就是少数。
悬天寺一直以来，都是佛门四大圣地中传人最少的一家，自然不是毫无缘由。
而这次内乱，另有一些并非世族子弟出身的悬天寺弟子，也站在空鉴长老他们这边。
悬天寺的门风和宗旨，对弟子一直以来的教诲都是种善因，甘苦果，勤修持。
长久以来，自然而然形成今世渡苦海以求来世的思潮。
甚至这思潮在不断扩大。
严格说来，菩提寺、天龙寺、金刚寺里也皆有持类似观念的僧人，且不在少数，只是悬天寺这边比例尤其高。
既然如此，那今世种种，苦与乐，自没那么重要了。
有些人因此完全放下，皇朝君临，世家显赫，皆与我等无关。
有些人则反而希望维持现状而非打破现状。
坚固不变者，方得永恒自在，证得真如。
如此交织下，裂痕渐深。
正因为如此，晋州叶族虽然不断打压和渗透悬天寺，但一直没有激烈手段。
依悬天寺传人一贯做派，如果没有其他外力干涉，将来虽可能分裂，但未必会内战。
可这时，就显出空鉴长老他们的作用了……
“怎么都好，不用我操心。”雷俊摇头。
唐廷帝室已经介入，四时军礼亦废。
就是不知大师姐那边情况如何了？
雷俊前行间，已经步入晋州地域。
他同时跟唐晓棠联络。
“正到关键处，师姐亮家伙了！”唐晓棠语气兴奋。
雷俊闻言，亦加快脚步。
但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风云动天下，四方连环局，劫起劫落，吉凶交织。】
雷俊脚步顿时慢下来。
然后，就见光球中这次仍是飞出四条签运：
【中上签，往东北天乐山一行，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有风浪需克服，慎重处之无后顾之忧，吉。】
【中中签，往东南断龙沟一行，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有风浪需克服，慎重处之无后顾之忧，平。】
【中下签，往西南井山崖一行，无所得，有较大危险，当慎之又慎，凶。】
【中下签，往西北五寨峰一行，无所得，有较大危险，当慎之又慎，凶。】
两道中下签……雷俊挑了挑眉梢。
以他当前修为实力和家底，还能同时开出两道凶签，说明水很深。
雷俊无心选这两道中下签。
但有些事，是时候做了。
“师父。”雷俊联络元墨白。
同时，他人步入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洞天。
三层真一法坛，闪动紫、金、青三色光华。
此刻法坛顶上，紫光越来越盛，从中传出雷鸣。
一柄表面浮现符纹道箓的法剑，渐渐自其中显形。

第256章 雷长老与天师剑
雷俊人站在真一法坛前的道场内，礼敬三层法坛上方越来越亮的紫光。
伴随雷鸣响起，紫光化作交错的电蛇，向四方游走。
真一法坛洞天内不仅不受影响，反而有大量符纹道蕴闪动光辉，随之亮起，与之共鸣。
法坛顶上的紫光中，渐渐清晰的法剑，正是天师三宝之一，天师剑。
这件法宝的形象，此刻在法剑与紫色的雷龙之间，连续变化，虚实交转。
待雷龙彻底从真一法坛顶上的紫光中探首出来，其形象也渐渐开始由虚转实，并重新变回法剑模样。
“请祖师剑。”雷俊手中多出线香点燃，悠悠青烟在真一法坛洞天内飘荡。
焚香祈天之后，雷俊双手一同抬起，天师剑便从真一法坛顶上飞落，颇有灵性地横落在雷俊双手上，由他托住。
当初在江州时，类似的工作，雷俊已经干过一回，眼下轻车熟路。
不过，雷俊当前没有立即送天师剑去给许元贞或者唐晓棠。
今日一战，不比当初江州之战。
叶默权和晋州叶族，是比林彻和江州林族都更强的对手。
说来更需要天师剑派上用场。
但敌人也会有所打算。
稍一不慎，反受其制。
所以不管许元贞还是唐晓棠，此前都没有联系雷俊师徒传剑。
不过，时机将要成熟。
大师姐已经要动她自己的家伙。
如果接下来顺利，那雷俊就有把握送天师剑过去了。
在那之前，他正好借这段时间先料理一下自己的签运。
天师剑入手，雷俊没有加以祭炼，当前来讲，这是唐晓棠的法宝。
但他借助真一法坛三层内的雷法天书法箓，结合自己清静层次的悟性，同天师剑沟通。
而这件至宝表面上镌刻的众多符箓道纹，随之光辉连续闪动。
雷俊心神受到触动。
他初步体会天师剑中蕴含的道法意境。
相较于天师印法天象地，内有乾坤的宏大庄严，天师剑则流露出龙虎山法宝、法器里少见的杀伐与豪迈之气。
仿若天威，降下雷罚，要扫荡群邪！
不同于道家符箓派素来注重的阴阳相济、清静无为，天师剑的剑意，甚至有几分豪情盖天之感。
当前时代最近的几战，它先是助前任天师李清风斩伤龙蛇笔，最后关头反杀江州林族上代族主林群，拖对方同归。
然后又在龙虎山上，随唐晓棠横扫四方，打得李氏众人溃不成军，甚至压制同为天师三宝的天师袍。
去年冬天，它再随唐晓棠横扫江州林族，重创林族现任族主林彻，斩断千年宿敌龙蛇笔。
这些胜势，亦不断助长和积蓄天师剑的杀伐之气，令这件龙虎山第一攻伐之宝，越发锋芒毕露。
虽是道门法宝，但锐气之盛，比之武道神兵亦不遑多让。
雷俊上路，一边赶路，一边温养这件法宝。
四条签运中提到的四个地方，天乐山、断龙沟、井山崖、五寨峰，皆位于晋州叶族祖地周边。
雷俊联络通知唐晓棠留心这几个方向，帮许元贞掠阵后，他本人选取叶族祖地东北的天乐山，朝此方向赶去。
晋州叶族祖地上空。
叶默权军礼和镇神头皆不成，难以正面压制许元贞，唯有凭借助祖地禁制之力，同许元贞周旋。
道道浩然剑星，同叶族祖地禁制灵气交错，纵横切割那黑暗的宇宙。
“没带天师剑么？”叶默权不动声色：“或者……天师印？”
黑暗的宇宙深空中，仿佛到处都响起许元贞的声音：“你呢？舍不得弈星印？”
叶默权：“当前没有必要。”
许元贞：“我觉得你有。”
话音未落，她的大乘道景中，如星光般的阴火虎和命星神之外，忽然有道似明非明似暗非暗的影子浮现，直接从宇宙深空飞出，现于人间。
影子一划，顿时斩断一道道浩然剑星。
叶默权一惊。
远方唐晓棠则是双目光华暴涨。
她大约知道许元贞这半年来有准备什么，一直颇为期待，可惜许元贞就是卖关子不给她看，如今终于可以一睹为快。
以至于雷俊刚好联系她的时候，她兴高采烈喊道：“师姐动家伙了！”
其他观战者同样眼前一亮。
一直更多观察四周的蜀山太上长老尉柒月，这时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顶尖高手注视下，那道影子显露真形。
居然是一杆武道修士那边方才比较多见的长戟。
通体非黑非白，晦明交转，难辨具体细节。
但其中蕴含的灵性与法力，叫叶默权和一众观战者皆心惊。
一件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全新道门法宝。
同许元贞之间不分彼此，当为其亲手祭炼！
长戟外形不起眼，但一划之下，无往不利，所到处一片亨通。
杀伐利器的外形，但气息意境不染半点烟火血腥气。
可任谁观察这长戟，都惊觉其中威力不同凡响。
“此宝，名利亨戟，拿你试试手。”许元贞随口说道。
长戟劈落，叫有祖地依仗的叶默权也感到锋芒逼人。
老者最初惊讶后，面上已不见异色，反而赞叹：“元亨利贞，亦我辈读书人所求。”
虽然有些出乎预料，但好在准备的丹心碎可以稳定发挥一段时间作用，本就是提防天师剑外对方另有天师印。
现在虽然既没见天师剑也没见天师印，但手段该用就要用上了。
叶默权面对劈落的利亨戟，忽然间不退反进！
晋州叶族祖地中，有大量礼器这时随之飞上半空，并在灵气席卷下破碎，化作道道红色的流光。
叶默权身体周围浩然气不断凝聚之下，与流光相合，亦化作丹红色。
丹红色最终凝聚成一枚宝玉，形同心脏，似虚似幻，显现于老者胸膛。
红光以宝玉为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朵丹红色的彤云。
不仅唐晓棠见状双眉一轩，远方观战的蜀山众人，更是眉头凝成结。
从那丹红彤云中，他们感受到了极为不妥的气息。
而许元贞的利亨戟这时正劈在那彤云上。
彤云红光溢彩，仿佛风卷流云，破碎开来，竟反震许元贞的利亨戟，分明要将这件法宝震落，使之脱离许元贞的控制。
丹心碎！
源自大唐华阳王张锐提供的文意法蕴，再结合叶默权自身经学造诣和大量稀缺天材地宝，造就如此宝物，经由南宗林族秘密祭炼，制备成礼器。
荒莽霸道的意境摧残文华，但文华浩然气也可以反过来玉石俱焚！
唯一可惜的是，材料稀缺，当前只得一组礼器，只能蕴生出一枚丹心。
叶默权不仅不惧锁儒枷之流，更要借相关意境予以反制，主动化丹心破碎，落对手的法宝。
不管是唐晓棠借天师剑给许元贞，还是她们已经秘密找到天师印，叶默权这里都有丹心碎等着。
利亨戟出乎他预料，但值得他提前动用丹心碎。
可是……
长戟在半空中震动一下后，居然也有丹红色从中流转而出并破碎，化作道道黑影。
身在近处的叶默权措手不及，来不及衍生新的彤云不说，胸前凝聚的一颗丹心，这下当真被飞射的道道黑影打碎！
“……”老者身形向后疾退，愕然看向那支利亨戟。
一只苍白的手掌握在长戟上。
“伱有丹心碎，我有碎丹心。”许元贞身形自黑暗的宇宙深空中浮现：“喜欢吗？”
换了天师印或天师剑，虽然亦强大，但还真有可能被对方的丹心碎暂时崩落。
那东西就是专为干这事而存在。
但许元贞的利亨戟新炼，来晋州之前最后时刻方才出炉。
得雷俊提醒，她便来得及为自己的法宝加点料……
这一波不仅没被崩散的彤云震落利亨戟，反而彻底打碎对方的“丹心”。
契机牵引下，结果是叶默权全身一震，面色骤然苍白。
他本人身上竟也像是遭受重创，道道伤口崩裂开来，鲜血飞溅。
这伤害源自丹心碎反噬，由内而外爆发，叶默权身上余下几件护身之宝，都无法发挥作用。
而反伤叶默权后，许元贞没有就此收兵的意思，大乘道景趁势彻底展开，将叶默权收入其中！
黑暗的宇宙深空里，许元贞身化命星神，手持利亨戟，瞬间就再到叶默权身前。
“要分胜负了么？”外间观战众人目光炯炯。
叶默权失陷在许元贞的大乘道景内，好在并未失去对叶族祖地的控制。
逆袭而上的滔滔灵气，仍然从外界不停攻击许元贞的大乘道景。
那宇宙深空转为抗拒外界攻击，一时间倒无法对内部的叶默权施加压力。
虽然不至于给许元贞反客为主，但叶族老族主已然失去地利优势。
没了地利优势，他又有伤在身，而对面是手持利亨戟的许元贞……
“这次要逼出他的后手了。”楚羽抬头看上空。
真实世界的天穹，这一刻忽然变暗。
从中有星光落下，照射许元贞的大乘道景。
那黑色的宇宙深空，受天穹大片星华照射，褪去不少玄妙，重新变得有形，开始不断扭曲晃动。
黑色在这一刻，仿佛变薄了一些。
而叶族祖地逆势而起的征伐之气，顿时专找这些薄弱处攻击。
被陷在其中的叶默权放弃自己护身之宝，挡许元贞连环攻击，趁此机会同外界里应外合，总算在那仿佛独立世界般的黑暗宇宙内外，打开一条通道，要从中逃出。
但就这瞬息功夫，许元贞已经重新追上。
叶默权的身形，被正好卡在许元贞大乘道景的边缘位置，一时间进退不得。
他招引祖地灵气源源不断从大乘道景缺口处贯入。
但许元贞的大乘道景并不因缺口而破碎或收敛，反而仍维持在半空中。
反倒是那深邃的黑暗，开始以冻结的姿态，“侵蚀”四周。
叶默权现在被许元贞的碎丹心所伤，好在有上方天穹灵光落下，才让他暂时稳住伤势，能继续掌控晋州叶族祖地当前变化，不断“征伐”半空中的黑暗。
但被许元贞提着利亨戟追上，老者虽勉力支撑，仍开始现出颓像。
“是叶默权的无忧劫，行遥引天光之象。”常山王张峻海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后手确实被逼出来了啊。”
这无忧劫，在叶默权原计划中，本不是准备给许元贞的。
而是防止有其他敌人趁机来捡便宜，以防万一。
都不提唐廷帝室或者别的对头。
便是其他世族名门，叶默权又何尝十足十地绝对信任？
可惜，现在由不得他考虑别处，只能先顾眼下。
“除了无忧劫，他可能还有别的准备……”楚羽话音未落，忽然神色微动。
她和张峻海一起后撤至更远地方，然后展开书卷行见字如面之法。
看过传讯，二人神情皆严肃。
北疆大妖大规模越过大河天险！
不仅如此，更悄无声息，没引起提前示警。
这必是有人暗中相助！
常山王张峻海霍然转头，先看半空中同许元贞交锋的叶默权一眼，然后再看远处立着的叶炑、楚朋等人。
恐怖妖潮，没有来三晋之地这边，而是指向关陇一带。
寻常来说，关陇有大唐旧都，有道家圣地纯阳宫，有另一位道门九重天大乘高真黄老真人坐镇，易守难攻。
但楚羽、张峻海却知道，黄老真人当前状态不妥……
另一边，关敬同吕锦段两位纯阳宫宿老很快也接到消息，面色同时一变。
晋州之地，大战渐趋白热化。
受此牵动，天下同时风云起。
晋州叶族祖地之外，遥远山区中，一个中年男子正平静看着远方天际。
在那里，星光破开重霄，从天而降。
“无忧劫已出。”中年男子微微点头：“天下劫应该是用来防备唐皇的，叶默权还有其他布置么？”
叶默权、许元贞后手都渐渐出尽，中年男子终于离山，更进一步靠近晋州。
血河之主韦暗城，贪婪，但也有耐心。
就算这次也像当初江州一样，亦无妨。
晋州叶族有嫡系子弟死在他手下，但韦暗城此番目标并不一定非要是叶默权。
事实上，散消息给他的人，正是大唐名门望族中人。
只不过，选谁做目标，韦暗城自有主意。
谁给机会，便是谁。
“妖族，也动了。”韦暗城凝视远方。
原本去年冬天，北疆大妖便可能南下。
幽州林族祖地被破，失去重要依仗，令大妖虎视眈眈。
纵使大空寺同妖族有联系，也不过各取所需，而非当真能掌控妖族动向。
全靠叶默权、叶炎先后长期滞留北方，才让幽州林族避过祖地被破的后续劫数。
同时给了双方沟通的时间与机会……
他们同时也在等。
等海王菊等东海大妖休养生息彻底康复。
这趟，会有多少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的大妖过来？
雷俊人赶到天乐山下，没有第一时间靠近，而是先做观察。
初时一眼望过去，暂不见特异之处。
他微微挑了下眉梢，取出玄虚镜。
玄虚镜相对明亮的一面闪动光辉。
虽然这光辉一闪即逝，不过镜面上景象已经为之一变。
天乐山上空，似有道道灵光冲霄而起，直入上空，不知去向。
雷俊双目深处，紧跟着有闪动光辉的符箓凝聚，眉心处一线微光从中透出。
在他视野中，眼前天乐山景象顿时为之一变。
山峰仿佛变成一片险关，通体黑色，隐约透出红光。
雷俊认得是晋州叶族传承多年的家学秘传法门之一，铁重关。
各方面防御力都颇为不俗，还兼有警戒的功能。
不去触及，只是靠近，亦有可能身入局中，被对手察觉的同时，令自己深陷险境。
更让雷俊注意的是，铁重关防护下，那冲霄而起的灵光。
无忧劫……雷俊观察后心中了然。
叶默权亲自布置准备的无忧劫。
晋州叶族大神通无忧劫，功夫在棋内更在棋外，布置得法使用得宜，将有莫大作用，故而有高枕无忧之说。
看那灵气冲霄的规模，雷俊便能清楚判断出，不是八重天叶族修士的无忧劫所能达到。
眼下无忧劫已经开始运转生变。
显然许元贞给叶默权的压力不小，逼得对方连连出招。
至于天乐山这边，包围保护那天穹之光的铁重关，看上去是出自一位八重天叶家大儒的手笔。
雷俊暂不确定对方是谁，不过经学道统的八重天大儒，感知必然敏锐。
那一线灵光才是重点，而外围有铁重关保护。
雷俊可以远远赏对方几枚玄金剑丸。
但当前他需要尽量快地的破开那铁重关不说，最好还能索性直接斩断无忧劫的冲霄灵光。
如果在铁重关受阻，对方可能有应变时间和应变之道。
好在，雷俊刚刚接来天师剑。
在雷俊的控制下，紫色的法剑，此刻看上去相当安静，不复先前那么大动静。
他伸手握持法剑，顿时脑海中再次一清。
紫色的九天神雷，开始以雷俊为中心不断汇聚并震荡。
道道电蛇游走烘托下，雷俊仿佛化身雷帝，本就高大的身形，在这一刻更显气势迫人。
而伴随雷俊平举起手中天师剑，剑尖指向远方天乐山，周围滚滚紫雷顿时开始聚齐，共同化作一头雷龙，龙首向前探出，如拨云见日。
玄虚镜转动，相对晦暗的一面此刻照耀雷俊，同天行箓阴行之法配合，让此地电闪雷鸣都变得低调，不再有声音流出，亦无灵气波动激荡。
然后……
雷俊并未号令雷龙向前。
在他的心念控制下，雷龙反而盘踞。
然后，天师剑离手，随雷龙一起悬在半空。
紫色的九天神雷本就磅礴。
这时翻滚的雷海中，再多两枚两仪天元法箓，一南一北相对，交相辉映。
前所未见的浓郁元磁之力在这一刻狂涌。
天师剑在其中，微微抖动，剑尖指向前方天乐山。
难得打这么富裕的仗啊……雷俊感慨。
他本人一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一只手向前轻挥。
于是，下一刻，天师剑骤然向前飞射而出！
今日，天师府终于有了可以媲美儒家神射和道家外丹的超远程飞剑。
天师剑飞出同时，所经之处，几无痕迹。
唯有劲风，犁地一般，划出骇人听闻的沟壑。
元磁之力和天师剑灵力聚集到最后关头，连雷俊和玄虚镜等宝物合作，都不能完全将之罩住。
当前距离下，顿时惊动正在此地主持看护无忧劫的叶族大儒。
但就在她刚刚动念之际，天师剑已经飞出。
正中铁重关。
并将铁重关直接击穿！
叶族大儒浩然气构建的铁重关顷刻间开始崩溃，化为乌有。
而天师剑仍去势未休，继续再命中铁重关后被遮挡防护的祭礼。
顿时有大量紫色的九天神雷，在天乐山轰然爆发，漫天雷光和电蛇炸裂游走。
雷俊这时不再隐藏身形，飞跃上山。
山顶祭礼被打乱。
一柄闪动紫雷的法剑，正插在一张巨大的虚幻棋盘上。
一个身着宫装的中年女子，这时正脸色苍白，身体在原地不停摇摇晃晃仿若醉酒。
雷俊扫一眼，发现居然是个熟人。
素未谋面的熟人。
晋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次女，叶韩。
距今四年前，叶韩、叶灵溪母女，曾远赴南荒，联合金城寨高手，设局暗算元墨白、雷俊师徒。
结果雷道长洞悉事情始末后，安排她们去了别的地方，迎面撞上九重天境界的血河派掌门韦暗城。
那次，叶灵溪直接身亡。
叶韩本人则身受重伤，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休养，如今终于渐渐康复。
本次许元贞带着“蛮夷”主动挑战叶默权，事关重大，晋州叶族上下皆不敢轻忽，先前仍在静养的叶韩，这次也尽快出山。
谁曾想，冤家路窄，竟然在这不起眼的天乐山再次遭遇雷俊。
更料不到，天师剑不在许元贞手里，也不在唐晓棠手里。
居然是在刚刚突破至七重天不久的雷俊手中。
龙虎山要有多看重他，才让他担此重任？！
叶韩此刻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无忧劫虽是她父亲叶默权设下，但正式发动后，则需要她守在一旁维持，如此方可源源不断，生出冲霄灵光。
但反过来，祭礼被毁，灵光几近断绝，对已不在此地的叶默权影响不大，却在契机牵引下，震得叶韩神魂仿佛要碎裂一般。
远在晋州叶族祖地的叶默权，自身负伤，又没有传家镇族至宝弈星印在手，已然被许元贞压在下风。
多亏祖地禁制和遥引天光存在，叶默权才能继续支撑。
但很快，从天而降，仿佛星光落下的灵光，忽然晃动一下。
然后，就开始变得细微！
叶默权这次当真生出惊心动魄之感。
四时军礼如此。
丹心碎如此。
如今连无忧劫竟然也是如此？！
许元贞则毫不客气，利亨戟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圆。
彻底斩断那断断续续的遥引天光，同时继续劈向叶默权。
她随手一击，苦了天乐山这边的叶韩。
本就因为天师剑攻击无忧劫而被祭礼反震的叶韩尚未缓过劲来，神魂便再次剧震。
无忧劫祭礼所成的冲霄灵光，彻底断绝。
那漂浮在天地间，被天师剑破坏后仍勉强维持的虚幻棋盘，顿时化作泡影消散。
四方汇聚的大量天地灵气，亦随之散去。
上空天穹云霄中，似有某种东西，闪动微光，从天而降，落向天乐山。
而山上，一袭宫装的叶韩身体在原地晃晃，直接很没形象地跌坐在地。
她身体刚倒，便有人冲到面前。
正是雷俊。
雷俊没有半点耽搁，冲上山来，第一时间便找这里唯一可能对应中上签所言风浪的叶韩。
星光符箓流转下，雷俊仿佛化作星光组成的巨人，直接便一掌拍向对手。
叶韩仍在努力温养平复自身神魂，躲避不及。
好在她身上流光溢彩，广袖华服上，浮现星图。
星图闪光之际，帮来不及应对的叶韩挡住雷俊一击。
星辰和星辰在这一刻剧烈碰撞，各自升落。
“飞星广袖。”雷俊扫一眼便看出端倪。
他招招手，天师剑第一时间返回雷俊手中。
于是雷俊手握天师剑，一剑继续斩向叶韩。
好在最开始的冲击后，叶韩虽然神魂遭重创，当前虚弱，但借飞星广袖争取到喘息机会，连忙避让。
雷俊此刻天师剑在手，紫色的九天神雷不断席卷四方，攻击叶韩的同时，雷光将余下辅助她的叶族子弟尽数吞没。
叶韩顾不上心痛，眼下既然无忧劫已被毁，她再留下来已无意义。
虽然看见雷俊便想起当日女儿叶灵溪遇难，但叶韩当前无心再同雷俊继续斗下去。
她想走，雷俊则持天师剑追赶。
上空受紫色的九天神雷，此刻乌云密布，连续有落雷从中降下，目标正是下方叶韩。
叶韩除了拔剑出鞘外，随身更有一张棋盘飞起。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帮叶韩挡住上方和后面强势的九天神雷。
宝物名为，宝塔谱。
叶韩自己最常用的法器，在四年前南荒那一战中，早被韦暗城毁掉，如今的宝塔谱是她新炼。
初时乍一看只是简单棋局，双方一起快速落子。
但到得后来，文华才气凝聚，很快就有虚幻的宝塔矗立，笼罩叶韩。
天师剑招引的九天神雷落下，先被宝塔谱抵挡，再被飞星广袖抵挡。
叶韩控制下，两件宝物当前都做护身之用，交替有序，势成连环，仿佛源源不尽。
她所施展的赫然是晋州叶族传承多年的大神通，长生劫。
长生绵绵无绝期，若只是想要保平，极少有人能将之攻破。
叶韩修为境界更高。
但此刻她唯有先采取这等守势。
无忧劫祭礼被破，气机反震下，叶韩已经负伤。
对面的雷俊却状态正佳，天师剑更是胜过宝塔谱和飞星广袖。
此消彼长之下，不管叶韩对雷俊是什么样的观感，当前都必须将自己反而摆在弱势一方。
不过叶韩亦不是易与之辈。
她一边借长生劫同雷俊周旋，抵挡雷俊的攻击，一边也在观察。
能直接遁走，她便找机会直接离开。
如果没有机会……
叶韩目光幽幽。
她应对看似示弱，实则蕴含另一个本命法术的奥妙。
名之为，嵌手。
当中有诱敌深入，暗中布局的意思。
必要时刻，长生劫就生变化，打断不停的往复循环，弃和求胜。
诸般变化，尽在她心胸间。
只是……
正当叶韩心中思量之时，面前突然光芒大作。
雷俊除了手持天师剑外，在他头顶上方，更有光辉闪烁，紫、金、青三色交织。
一座虚幻的三层法坛，在他头顶上空浮现。
三层法坛的最顶上，似是供奉着一方白玉大印，庄严肃穆而又奥妙无穷。
赫然正是天师三宝中另一件，天师印。
天师印一现，自半空中落下，瞬间从小变大，从虚变实。
大印飞落，直接将叶韩的宝塔谱压在下方。
叶韩看见这方白玉大印，一口血却险些喷出来：“……天师印？！”
她之前也和其父叶默权讨论过天师印的事，如今天师印重现，并非完全出乎预料之事。
但全在雷俊一人手上？！
天师印镇压宝塔谱的同时，紫、金、青三色光辉一起落下，化作虚幻法坛，将雷俊和叶韩一起罩在其中。
雷俊手中天师剑再一挥，龙吟声和雷鸣声交织在一起，九天神雷骤然凝聚为一束紫光切过。
叶韩衣服上闪烁的星图，当即被齐齐切开，光辉不再。
不过就在这瞬间，叶韩忽然动了。
她不退反进，浩然剑气全凝聚在一剑之上，悍然反攻雷俊！
时机、角度，皆把握得恰到好处，正是雷俊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时候。
而有伤在身的叶韩积蓄准备多时，这一剑却正是巅峰。
谓之曰，定天元！
全力一击，决胜一击，寻敌薄弱处的关键一击。
……中了！
但是，这是什么？
叶韩愕然看着雷俊身上混洞九光加身，九彩流华，光气激荡。
雷俊中剑，身体一震，混洞九光和命星神一体护体，虽痛但不伤。
叶韩全力一击白费，自己中门大开，雷俊反手也是一剑。
失去飞星广袖护身的叶韩顿时被天师剑捅个通透。
叶韩一伤再伤，终于再支撑不住，她倒地后双眼仍紧紧盯着雷俊：
“天师袍也……不对，不是……”
不是真正的天师袍，而是短暂接引了天师袍的力量。
在天师袍遗失后，天师府落力寻找此宝，虽然没有找回，但看来仍有成效……等等！
叶韩双眼猛地睁大，怒视雷俊：“你这是大南山那趟之前便有，还是之后？！”
叶灵溪身陨于大南山，叶韩自己也险死还生。
韦暗城自是直接仇敌。
对于雷俊，叶韩更多是迁怒怨怼。
但她一直以为，当年之事属于巧合，雷俊寻找天师袍线索运气好没碰上韦暗城，而她们母女去寻雷俊，却运气不好，正撞上韦暗城。
可如果在那之前，天师府和雷俊就有天师袍线索，便是说那一切可能是他安排好的！
他当时就觉察了她们在大南山西段主峰孤城岭设伏？
然后他故意引她们去大南山东段主峰朝阳峰？
他提前知道韦暗城在朝阳峰？！
“……贼道人！”叶韩瞬间想明白许多事，却又有更多疑问，而想起英年早夭的女儿叶灵溪，她只余一腔怒火。
“你们最大的毛病就是爱算计别人……”雷俊淡定抬手。
然后手掌下压，天师印随之落下，正中叶韩脑门，打得这位八重天女性大儒脑袋开花：
“但算不明白。”

第257章 把他打成白痴！
送了叶韩下去同叶灵溪团聚，雷俊便不再多关心她。
无忧劫破碎，天乐山上空闪动光辉的棋盘彻底崩解，道道流光四散。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似有什么东西落下。
雷俊先前忙着招呼叶韩，这时才有时间招招手，将那东西招引过来。
东西入手，是一块通体黑色，材质像是玉质的灵石。
晋州叶族在叶默权主持下布置无忧劫，准备大量礼器和天材地宝。
随着祭礼发动，这些礼器同灵物，都大量消耗。
而祭礼被雷俊、许元贞一近一远联手破除后，光辉流散之下，那些礼器便也遭遇叶韩相同的命运，承受反噬，于是纷纷崩碎坏灭。
只剩下这一枚奇怪的宝玉，仍然完整，只是其中灵力被大量损耗。
不过，雷俊能感觉到，宝玉内部仿佛内有乾坤，灵力流转间，周游成环，不断往复。
大幅损耗的灵力，随着时间推移，在慢慢恢复。
【大周天玉】
雷俊法力托住这块外观古怪的宝玉，脑海中福至心灵，浮现如此名目。
定睛细看，这大周天玉呈橄榄形，除了通体黑色之外，表面点点光辉闪烁，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是静谧夜空下，星光明暗变化。
整体，像是个微缩的小型宇宙星河，但从外观测。
倒是应了周天之形……雷俊感受体悟其中力量意境，顿时有几个相关主意连续在脑海中浮现。
只是眼下场合、时机不对，所以雷俊收敛自身思绪，也将这枚大周天玉收起。
他快速清理叶韩等人尸首，同时也以天书暗面之力清理此地痕迹。
叶韩的宝塔谱和飞星广袖都损毁。
雷俊对这二宝其实也不甚在意，他更注重收集搜刮的是叶韩等晋州叶族中人用以施展见字如面这一法门的卷册。
这些东西眼下或许无用，但晚些时候雷俊细细研究整理一番，便可能派上出乎其他人预料的用场。
雷俊快速整体此地的同时，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他隐约感觉，叶族祖地方向，似是有了新变化。
叶默权布置隐藏后手无忧劫，不似四时军礼那般几乎纵贯三晋之地。
但为求隐蔽，自也不会放在太近地方。
天乐山位于晋州东北山区，距离叶族祖地有一段距离。
七重天修士的感知和目力，也难以越过这么远距离进行直接观测。
但如果两点之间如果能建立其他联系，情况便不同。
如雷俊此刻心有所感，便是源自叶族祖地那边，他专门送给许元贞和唐晓棠的天通地彻法箓。
因为叶族祖地禁制气势高涨的缘故，当前直接联系许元贞可能有些困难，但联络唐晓棠无大碍。
可眼下，唐晓棠那边的符箓，似乎也受到局限于干扰。
干扰同干扰，阻碍同阻碍之间，亦有不同。
雷俊便感觉，那边忽然妖气恶氛大盛！
如此规模庞大而又纯粹，似血河派、大空寺那般人族修道圣地，也很难营造。
所以……
大妖。
而且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境界修士的顶尖大妖肆虐。
照这情况，晋州叶族祖地那边，许元贞同叶默权之间，将要分出胜负了。
叶默权无忧劫的遥引天光被破，标志着他的后手不仅提前动用，还被消耗掉。
不管具体目的如何，一些等着捡便宜的人或大妖，便没了后顾之忧。
眼看着许元贞同叶默权之间胜负将分，外围其他人，都将动起来。
雷俊朝叶族祖地所在方向望去。
不仅自身的天通地彻法箓在发挥作用，连玄虚镜也被他调出来加以辅助。
隐约可以看见，天边若隐若现，风起云涌，局面激烈，同时极度混乱。
除了凶煞不祥似黑烟模样的妖气恶氛外，雷俊还看见少许血红在天边浮动。
看样子，除了大妖之外，还有巫门九重天境界的血河派掌门韦暗城也到了。
雷俊观测的同时，便已经行动起来。
紫色的九天神雷萦绕下，天师剑被他再次祭起，飞上半空，遥指叶族祖地方向。
准确来说，目标指向晋州叶族祖地相对靠外一点的地方。
至于具体定位，则是提前跟小师姐唐晓棠商量好，在对方抵达叶族祖地外围后，提前安置好雷俊给的天通地彻法箓。
如今受混乱的天地灵气与妖气恶氛干扰，严重影响了天通地彻法箓的其他作用。
但最基本的定位，对雷俊来说，仍一目了然。
他有把握自己先带天师剑来天乐山，便是因为可以连赶路时间都省了，快速将天师剑从这里送去叶族祖地。
雷俊双目之中，天通地彻法箓不断闪烁光辉。
他眉心处，仿佛有一线微光透出，并投向远方天边。
头顶上方，围绕天师剑，则有两枚两仪天元法箓，环绕飞行转动。
雷鸣和龙吟交织，浩大的元磁之力，再次笼罩天乐山，使得因雷俊和叶韩大战而垮塌的山岭，更进一步崩碎塌陷。
当元磁之力增长到顶点时，雷鸣和龙吟，突然同时消失不见。
天师剑，亦消失不见。
只有仿佛撕裂虚空般的嗡鸣在震荡。
一线紫光，转瞬即逝，划破天际，似剑光又似闪电，仿佛摇曳着紫色的长长尾焰，投向叶族祖地外围。
落点是唐晓棠定的。
她也将先于所有人，感知天师剑的到来，并准确接这件“快递”。
雷俊深呼吸，尽快恢复因这次超远距离寄剑而大量损耗的法力。
自他臻至上三天层次以来，这是他消耗最大的一击。
望着紫光在天边落下后，雷俊一边回气，一边整理现场，然后离开已成山谷的天乐山。
他本人亦朝着叶族祖地方向靠近。
但很快，一直关注叶族祖地方向的雷俊，看见天际有强光忽然亮起。
紧接着，目的地传来剧烈震动！
暴风以叶族祖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同时席卷，化作狂澜。
所经之处，土石飞扬，树木倒伏。
其中混乱的灵气，竟形成像是地脉下罡风上冲爆发般的风暴。
个中激烈程度，叫当前修为的雷俊也不得不先停下脚步，面前浮现众多符箓，进行防御。
“离着叶族祖地至少还有上百里距离，仍有这么大动静？”
罡风在雷俊面前渐渐散去。
但他能感应到，脚下大地深处，地脉灵气流动，异常紊乱。
“单只叶默权本人，未必有这本事，看来是整个叶族祖地……”雷俊留心隐藏自己身形，脚步继续向前。
越是靠近叶族祖地，眼前景象越接近类似地震中心处，大地崩裂，沟壑纵横。
天地灵气纷乱，狂暴的罡风仍然席卷四方。
但晋州叶族祖地那边，顶尖高手战斗的迹象却消失了。
雷俊一边谨慎查当地情况，一边待灵气乱流舒展平复少许后，联络许元贞同唐晓棠。
许元贞那边暂未回复。
唐晓棠晚些时候有回音了：“你到哪里了？我和天师剑正往幽州那边走！”
雷俊大致介绍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然后再跟唐晓棠打听先前叶族祖地的事。
“叶默权受伤后，遥引天光又被打断，他扛不住师姐的攻势，殊死一搏，把自家祖地逆势崩了！”唐晓棠飞快说道。
她又多讲几句，雷俊大致了解这边发生的一切。
在遥引天光断绝的同一时间，自西北和西南方向，另有强者靠近。
一个人，是当前南荒巫门第一高手，血河派掌门韦暗城。
一头大妖，则是来自东海，与海王菊齐名的千叶蝶王。
前者自叶族祖地西南方向而来。
后者则从叶族祖地西北方向飞来。
显然，都是来捡便宜的。
他们，都并不是一定会帮助叶默权。
谁容易被捡便宜，他们的目标就是谁。
而失去遥引天光，此前又因为许元贞的碎丹心而受伤，叶默权没有传家镇族至宝弈星印，再扛不住利亨戟在手的许元贞。
他面对的局面，比预期中更加险恶。
若非如此，他早先也不会预备无忧劫等后手，但可惜不仅被提前逼出，更在短时间内就被破解。
不过那位晋州叶族老族主，平素虽然一直不好与人直接争斗，但真动起手来，不仅手段丰富，更勇悍决然。
险境之下，他悍然动用自己最强的大神通。
生死劫，胜负手。
整个叶族祖地，也被他彻底引爆。
本就逆势而动的祖地禁制灵气，更进一步爆发，在叶默权的生死劫带动下，整个叶族祖地仿佛都化作玉石俱焚的绝地，要将这里的主人同敌人一起埋葬。
现场混乱至极，受此影响，在场高手心思各异的情况下，掀起一阵乱战。
最终叶默权还是被许元贞再次重创。
先前搏命是为了翻盘甚至拼个同归于尽。
现在已经没了继续拼下去的资本，久经风霜的叶默权亦不多纠结。
祖地崩灭的情况下，狂澜横扫四方，反给帮他开出一条生路，朝北方遁逃而去。
许元贞则没有追击叶默权。
一方面是她打伤对方的同时，自身也受到叶族祖地毁弃爆发的阻挠。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忽然间有了新目标。
“千叶蝶王？”
雷俊闻听此事，略有些意外，脑海中飞速闪过有关那头大妖的消息。
这是一头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实力的强悍大妖，不过此前并不常在陆上现世，而是经常横行于远海大洋之上。
不过，早先那次东海大妖侵袭沿海时，千叶蝶王也有参加。
他同海王菊，皆是当时东海群妖领袖。
但也都折戟于女皇驾前。
只不过千叶蝶王伤势不似海王菊那么重。
听说早几年他就重新出现在近海，继续觊觎陆上。
按照唐廷帝室以及沿海传回来的相关消息，这大妖主要的本领有二。
一个是驾驭九天罡风，不仅在大洋上能掀起恐怖海啸，登陆后仍然破坏力惊人。
其飞行速度，亦少有其他大妖可比。
另一个，则是隐遁、掩饰、伪装自身这方面，神通广大。
但这大妖为何会忽然引起许元贞的重视？
许元贞行事随性不假，但不是什么事都能吸引她注意力，尤其当前这个时候。
掩饰、隐遁、伪装……雷俊心中忽然一动：“这大妖的神通和妖力，小师姐你是不是也是？”
“嗯！”唐晓棠果然答道：“之前光听说过千叶蝶王，没当面打过交道，但这次碰上，我就觉得特别熟悉！”
熟悉在，当初有个神秘人，在大江之上突袭前任天师李清风，并在龙虎山李外之乱时击杀李红雨并尝试带走天师袍。
对方藏匿身份的法门，极为高明。
如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乃至于已身亡的李清风、李红雨，与之交手后，都没能勘破其真实身份。
纵使心中有少许猜测，基本都是对照已知的高手进行排除。
而非当真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直到今天以前，许元贞和唐晓棠都只听闻千叶蝶王的神通，但没有当面打过交道。
而现在真的接触千叶蝶王后，她们同时感到熟悉。
那个神秘人，是人无疑，并非大妖化形。
对方藏匿身份的法门，却与千叶蝶王的神通妖力相似。
二者之间不说是同谋，但定然有所联系，至少是不浅的接触。
是以许元贞二话不说，矛头就转向这东海大妖。
千叶蝶王没便宜可捡，并不多留，直接遁走。
一人一妖一追一逃间，快速远去。
唐晓棠迫退林利山、方度等人后，许元贞和千叶蝶王已然不见了踪影。
尝试联络许元贞一时间没有回音，唐晓棠最终选择向北去找叶默权。
对方虽然被许元贞重创，但就这么放他逃掉，唐晓棠有些不甘。
相较于见势不妙立刻飞没影的千叶蝶王，叶默权行踪反而清晰。
一来，他被许元贞重创，伤势严重。
二来，韦暗城第一时间便盯上这位晋州叶族老族主，一路追杀，双方打打停停，进一步拖慢叶默权离开的脚步。
虽然是大唐名门流传消息，使得韦暗城赶来晋州。
但他并不是一定要盯着许元贞。
甚至，就算他现在立刻调头离开，体悟炼化先前大战中的血腥杀意杀气，已经让他受益不浅，不虚此行。
不过，如果能再亲手弑杀一位九重天境界的高手，那这趟就当真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利亨戟在手，无明显伤势的许元贞。
没有弈星印随身，却伤势颇重的叶默权。
在这样两个目标里做选择，实在没任何难度。
提升自身，于韦暗城而言，是最重要的事。
至于同叶默权之间的私人恩怨，反而不是韦暗城考虑的重点。
“不过话说回来，师姐最后那一下给叶默权造成的伤势，像是有些特殊。”
唐晓棠言道：“刚才过了一招，感觉比较奇怪，我再试试看。”
说罢声音便即中断。
雷俊闻言，索性不再靠近叶族祖地腹心之处。
那里已经尘埃落定，许元贞和唐晓棠皆已不在。
换了别的时候，或许还能考虑下，此地是不是像当初江州林族祖地被破后，能捞些战利品。
但听唐晓棠描述，再感应此地灵气走向，雷俊便知叶默权打一开始便做好最坏的打算。
祖地主动逆势而动下，最终彻底爆了后，是名副其实的玉石俱焚，比被“蛮夷践踏”还惨烈。
就算地震停止风暴平息，先前的叶族祖地遗址，也基本可以说是一片白地了。
此前祖地大宅内外，一个叶族子弟都不见，尽数遣散外离，原因便在于此。
传家镇族至宝弈星印，同样离开祖宅。
连叶氏宗祠，怕是都被暗中请动转移了。
如今叶氏在晋州这里的文脉，同幽州林族的文脉一样，都被摧毁。
叶默权虽还有命在，但晋州叶族的未来，顿时不明朗起来。
好在，情况对叶族老族主来说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晋州北边，悬天寺所在的云州地界，虽然当下因为悬天寺内乱的缘故不再太平，但闯入这里，叶默权便可松一口气。
弈星印，在这里等着他。
有传家镇族之宝弈星印在手，而许元贞和利亨戟又没有追来，叶默权便有了对抗追兵的底气。
唐晓棠同韦暗城之间，同样互相提防。
三方乱战下，行动轨迹离开云州，转而向东。
最终，叶默权避入幽州。
他没有去幽州林族祖地。
而是以客人身份，到访幽州另一大巨头府上。
大唐宗室中当前的第二高手。
赵王，张腾。
赵王府虽不似幽州林族祖地那般历史悠久，但作为大唐皇朝在北疆的第一藩篱，一直以来被重点打造，对外震慑妖邪，对内牵制幽州林族。
与其说是府，不如说是赵王王城。
唐廷帝室掌握的三大武道神兵利器之一，镇世刀，亦在此地。
叶默权再携弈星印避入其中，韦暗城同唐晓棠互相提防之下，自不会联手强攻。
韦暗城知难而退，唐晓棠倒是在幽州徘徊一段时间。
直到自家天师府和唐廷帝室都有紧急消息传来：
关陇方面，纯阳宫被大妖攻破！
“纵使黄老真人当真身体不妥，但据纯阳宫而守，不至于这么快就失陷吧？”雷俊也接到消息。
“据说是因为纯阳宫中出了叛徒。”元墨白徐徐说道：“朱雀长老，王玄，暂未有更进一步切实消息，原因亦不明。”
朱雀长老王玄……雷俊沉吟。
纯阳宫乃道家丹鼎派圣地，近一、二百年时间内，更隐约有道门第一圣地甚至大唐第一宗门圣地之势。
宫中除了九重天大乘高真外，更有多名丹鼎派高手。
只是十余年前那次西域妖乱中，纯阳宫损失惨重，连掌门黄玄朴都长留山中静养多年不出山，才打断了纯阳宫的势头，使得他们近年来低调许多。
依纯阳宫惯例，分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长老，为诸长老之首，辅助掌门。
例如这趟来晋州观战的关敬，便正是纯阳宫当下的白虎长老。
而四大长老之一的朱雀长老王玄，这趟居然勾结大妖，坏了自家山门根基？
“师父，那边现在的具体情形怎样了？”
元墨白：“黄老真人伤情极重，甚至一度不能理事，包括顾道兄在内，纯阳宫多人遇难，伤者更是无数。”
雷俊静静听着。
元墨白口中的“顾道兄”，便是当前纯阳宫的玄武长老。
眼下，赫然已经殒命。
朱雀、玄武，一叛一死。
余者死伤众多。
继早先西域妖乱后，纯阳宫再遭重创！
“北疆大妖，几乎全到齐了。”元墨白语气严肃了几分：“并且没引人察觉，就大规模越过大河天险。”
雷俊：“唐朝，人族这边，有人暗中相助。”
大河、大江等内陆天险，皆是山河灵气脉络的重要组成部分，灵气之雄浑与易变，远非寻常地方可比。
故而修持妖气恶氛的大妖想要越过类似天险，就会比炼化灵气修行的人族或灵兽，艰难许多。
即便有顶尖大妖能越过大河、大江天险，动静必不会小。
而现在连许多中低修为的妖族都一起悄无声息越过大河天险，肆虐关中，就更不寻常。
当是有人族，暗中相助。
眼下这个黑锅，肯定是纯阳宫王玄王长老背了。
但即便他在纯阳宫地位够高，也很难瞒过其他人那般大量调集资源。
就算王玄当真背叛了纯阳宫，雷俊仍更多猜测，是大唐内部当前的四姓五望所为。
选现在这么个时间，正是源于许元贞约战叶默权。
北疆大妖云集，难得聚在一起，居然没有各自行事，而是放过晋州、幽州等地，专门挑了靠近西北的关陇一带。
说叶默权、叶炎、林嬛他们同妖族没默契，雷俊是不信的。
只不过动作都在台面下，你给我方便，我给伱方便，叶默权、林嬛等人轻易不会同大妖明面上当真联手对付某个敌人。
一方面他们同样也不完全信任妖族。
另一方面，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先例，至少不能由自己先破例，导致后续事态不可控。
千叶蝶王这趟突然在晋州现身，固然是叶默权的一招后手，但明面上他仍不会跟千叶蝶王联手。
对方，更多是起搅局的作用。
甚至在叶默权重伤的情况下，千叶蝶王同样是可能捡他便宜的潜在敌人。
大妖多半都有不俗灵智，但狂放凶狠，不乏翻脸如翻书的情况。
“青州的叶族主和苏州的楚国老，现在都有消息了。”
元墨白继续说道：“青州的叶族主，眼下在幽州内海湾，而楚国老仍在苏州，以提防更多东海大妖来犯。”
北疆大妖肆虐关陇。
东海大妖千叶蝶王则出现在晋州。
东海其他妖族在近海频繁出没，蠢蠢欲动。
另一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的大妖海王菊已经伤愈，但眼下却一直没露踪迹。
大面上，叶炎和楚修远说要戒备东海大妖登陆，自然没什么问题。
幽州林族祖地被破，失去固守依仗。
那镇守幽、青两州之间内海湾的重担，当然就要叶炎叶国丈一肩挑起，同时帮忙协防北疆。
而叶炎北上，东海海岸线绵长，本就守御不易，楚国老坐镇苏州，兼顾南北，谁又能说出半个不字来？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当真会有大妖从东边侵袭。
叶炎、楚修远主动守土有责，把自身摘干净了，唐廷帝室给他们下旨都不好使。
妖族同样不是铁板一块，很难统属在一起严格遵命令行事，否则雷俊都要怀疑，已经有部分东海大妖在某些人暗中协助下绕路北上或南下，潜入内陆。
东边，就是个幌子。
除非叶炎、楚修远皆从东边沿海离开。
那时，恐怕就又轮到海王菊带一群东海大妖上岸肆虐了。
“海王菊确实强悍，一己之力同时‘牵制’我人族两位九重天大儒。”雷俊随口点评。
元墨白这次没有告诫徒弟留口德，只简单说道：“京中神策军主力已经整装待发，但还没有明令出京，应该是朝廷在观察东西两边局面。
只是关中危急，故而陛下有旨，令荆襄方族和蜀山派高手北上，填入关陇，协助当地宗室高手和纯阳宫，稳定局面。”
当初西域妖乱，陇外萧族损失太过惨重，眼下便是想要相助纯阳宫，也力有未逮。
好在不论蜀山派还是荆襄方族都没有划水，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便都集结顶尖高手率队前往关陇援助。
荆襄方族这边，更是族主闭关期间负责掌总的方家大老爷方浣生亲自带队，堪称重视至极。
雷俊：“如此一来，大唐西南很空虚。”
好消息是，这个险可以试着冒一下。
当年西域一场大乱，导致人族修道界损失巨大，乃是一场惨胜。
惨胜也是胜。
对大唐以西群妖来说，憾负还是负，他们损失更严重。
一战下来，西域大妖顶层几乎被打空，不是十数年时间就能缓过来。
如今西边强悍的妖族，基本只剩雪域高原上少许。
而偏偏，这支妖族，同大唐以南的大妖，关系非常恶劣，双方互相杀伤彼此众多。
虽然不似吞吃人族修士和灵物那般能吸引几乎每一头大妖，但妖族和妖族之间同样存在厮杀，同样血腥。
正是因为大唐西南边疆外有顶尖大妖彼此间大战，倒是让唐朝近年来西南边疆相对安稳不少，连带着南荒都过了几年好日子，侵袭的大妖反而少于以往。
“金刚寺那边也出了乱子，遭到大空寺攻打，眼下正乱。”元墨白言道。
他似是知道雷俊心中所想，直接说道：“为师当前的消息渠道也断绝了，暂时仍未恢复，只知金刚寺发生了大变故，周围天地灵气流向变化古怪。”
暂时结束同师父元墨白的通话，雷俊沉思不语。
他此刻所处位置，是叶族祖地故址东南面山区中，中中签提及的断龙沟一带。
目前掌握的情况，中上签东北山区天乐山这里，是叶默权布置的无忧劫，有叶韩协助打理。
另外两条中下签，按方向算，应该是分别对应韦暗城和千叶蝶王。
断龙沟这边雷俊研究一番后，发现也曾存在过祭礼。
看模样，像是晋州叶族家学秘传神通，通盘劫。
又称，天下劫。
这同样是叶默权准备的另一招后手。
作用是探查和限制地脉灵气流动，用来防备的对象，正是当朝女皇。
不过随着晋州叶族祖地爆掉，断龙沟这边也失去价值。
负责这里的叶族中人相当精干，感受到祖地那边的动静后，不多犹疑留恋，当即率众撤离。
等雷俊赶到时，这边已经人去楼空。
虽然不知道中中签提及的五品机缘会是什么，但雷俊并不强求。
他这趟过来，是为了收集更多晋州叶族相关的卷册和灵物。
哪怕只是些许残存线索即可。
越多，越丰富，他未来的研究便越完备。
幽州，赵王府。
晋州叶族族主叶默权，站在厢房内，目送一个身材高大，外观年龄只得四十岁许的锦衣男子离去。
对方，正是赵王张腾。
虽然外貌年轻，但却是宗室宿老，成名多年，乃大唐太宗皇帝之子。
曾几何时，赵王府在幽州的一大作用，便是牵制幽州林族。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幽州林族同晋州叶族，却同赵王府联合起来。
某种程度上，赵王张腾甚至是叶默权更信得过的盟友。
只要张腾还惦记皇宫大殿内那把面南背北的椅子，当前他和叶默权、林嬛等人便有合作的基础。
叶炎在幽州海滨。
叶默权摊开纸笔，准备写信给对方。
但提笔后，老者的笔端忽然在半空停滞了半晌。
他脑海中忽然一片空白。
我要写什么来着？
顿了片刻，叶默权才重新回过神来。
他看着面前洁白纸张，再看看自己手中墨笔，忽地悚然而惊。
叶默权强行平复自身心境，然后开始各种尝试。
他知道原因，在于晋州大战最后时刻，许元贞给他的那一击。
对方如果肯拼着受伤，那有机会将叶默权斩杀当场。
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的攻击，作用在叶默权灵魂之上。
难以清除，并将不断沉积。
伤势作用于神魂，将导致叶默权思考能力和记忆能力都极速下降！
当前看似还不明显，但实则下滑速度将越来越快。
变得如老年痴呆一样……

第258章 叶老族主的难言之隐
叶默权出神片刻后，苦笑一声，最终放下手中墨笔。
他神情渐渐恢复平静，但看着面前桌上纸笔，目光复杂。
晚些时候，有两人前来求见。
一个中年文士，一个青年书生。
正是叶默权的子孙，叶魏、叶飞山父子。
“父亲，一直没有二妹的消息。”叶魏轻声说道。
晋州叶族祖地彻底崩灭，好在早先族中子弟皆已撤离，人员伤亡有限。
反倒是祖地之外的几处地方被攻破，出现不小损失，甚至有上三天的叶族家老身陨。
其中修为最高也是最核心的人，正是叶默权的女儿，叶魏的妹妹叶韩。
无忧劫遥引天光被断，叶默权便知道天乐山那边出了问题。
法仪祭礼被破，气机牵连下反噬，叶韩的情况多半很糟，那样一来，她突围逃离的可能性也就……
“再找找，但尽量低调。”
叶默权长叹一声：“本族接下来，亦需要长时间的休养生息，族中子弟，都当谨言慎行。”
叶魏、叶飞山父子皆低首：“是。”
有九重天的叶默权和传家镇族至宝弈星印在，晋州叶族便仍有底蕴。
但叶默权当前伤势颇重，祖地文脉又断绝，晋州叶族此番属实元气大伤，情况不比幽州林族早先稍好。
北宗林族尚且可以在原地重建，并尝试接续文脉灵华。
叶族这边，暂时尚不得回晋州。
悬天寺惊变，关陇妖乱，南边泽州也出变故。
唐廷帝室方面看准时机一脚踩进来。
输了晋州之战的叶族，当前不得不退让。
三晋之地大小家族乃至于各地官员，同晋州叶族之间基本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算朝廷因为顾及同在北地的关陇妖乱，不立刻在三晋之地大洗牌以免处处烽烟，叶族对当地的控制力仍会直线下降。
叶默权决战许元贞，最终结果不是输个一招半式，而是将整个晋州叶族祖地和文脉都输掉。
他个人声望不算，叶族声威遭遇重创势不可免。
如果给叶默权和叶族时间，留在晋州，继续经营三晋之地，那么族中子弟伤亡不重的叶族有把握重新站稳脚跟，聚拢人心。
便似眼下幽州林族一般。
因为暗中的默契，赵王府对先前林族祖地被破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面功夫虽然做足，但没有当真趁势挤压幽州林族，所以林族仍是幽州坐地虎。
可晋州那边，朝廷不会给叶族类似的机会。
能不在短时间内变作南边江州那般模样，叶族众人就可以告慰祖先了。
“有朝一日，重归故里，为父当亲自赴先祖灵前谢罪。”
叶默权言道：“但当务之急是我族存续，香火不断，便有重光之日。”
叶魏：“悠悠万古，我族同样有起有落，孩儿不会因此乱了心神。”
老者徐徐颔首。
叶飞山轻声道：“不论四时军礼还是无忧劫之局，都没能发挥应有的用处，还有丹心碎……”
大战转折点，正在于叶默权祭出丹心碎，不仅没能震落许元贞的利亨戟，反而还被许元贞的碎丹心回敬打伤。
从此便是一步慢，步步慢，落入下风再难扳回。
晋州叶族为这一战做的准备不可谓不丰富。
但事态走向，和他们的预期大相径庭。
简直是步步都踏空，直至跌落万丈深渊。
“如果说丹心碎，还可能是林宇维等人泄密，那其他方面呢？”叶魏眉头紧锁：“总不至于所有相关者都泄密？”
一处漏风，还可能是人的问题。
处处都漏风，就令人匪夷所思。
多事分头并进，众人各司其职，连叶魏、叶飞山都只是知道叶默权的部分安排布置。
要说了解全貌者，唯有叶默权自己。
“修为高者，心血来潮，感应天地，沟通自然，能得些许卜算之神妙。”叶默权轻轻颔首。
作为九重天大儒，他对这方面再了解不过。
“但如果真有谁见微知著能精准到如此地步，修为实力怕是高到没边了。”叶默权言道：“有这样的对手，我们也无需费心，直接俯首称臣便是。”
叶魏、叶飞山都皱眉，百思不得其解。
叶默权：“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退下来，静下来，再慢慢观察。”
他吩咐叶魏：“虽然如此，自家这边，还是要暗中仔细筛查，以防万一。”
叶魏父子二人皆应诺。
“父亲，西边关陇方面，纯阳宫已破，黄真人同纯阳宫部分人撤入旧都，其后雪熊和部分大妖靠近旧都，苍狼同另一部分大妖当下横行关中。”
叶魏提起别处的消息：“不过，蜀山派和荆襄方族的人都已北上进入关中，京中神策军一部，也已经开拔。”
大唐皇朝最初开国定都关中长安。
其后因山河地脉灵气变动的缘故，为督转龙脉国运，在第三代唐皇，亦即张启隆、张晚彤之父在位时，迁都至如今的中州，确立新的京城，洛阳。
故此后称长安为旧都或西京，仍有宗室镇守，唐皇出京，亦不时重返长安。
而叶魏所言熊、狼，乃北疆两大妖族霸主，皆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境界的顶尖大妖，凶狂无比。
双方在北疆一东一西并立，平时也有针锋相对的时候，少见一起行动。
这次难得联手，又借助特殊帮助，悄然南下的同时，更不惊动外界的情况下跨越大河天险。
纯阳宫措手不及之下，顿时吃了大亏。
更暴露掌门真人黄玄朴其实一直伤势未愈的底细。
当初平定西域妖乱，虽然解决了西边妖族祸患，但恶劣影响，留存至今。
“黄玄朴，果然还未康复么……”叶默权微微沉吟。
叶魏：“是，经当前一役后，伤势更重了，伤及元婴道胎，直到消息传回前，伤势都还未稳定，无法据守旧都迫退大妖。”
他继续简单介绍道：“这次终南山被破，可以确认纯阳宫中此前隐世潜修之宿老，合共四人，当中一人婴变，三人结成元婴。”
事实上，此前是比这个数量要更多的。
但当初西域妖乱时纯阳宫便伤亡不轻，再加上黄老真人本人负伤，所以在那时就被迫有原本隐世静修，以求保养身心延缓衰老的纯阳宫宿老被迫出山稳定局面。
但现在，纯阳宫再次遭遇重创。
“这四人中，有两人陨落于大妖爪牙下，余下一位八重天婴变和一位七重天元婴，同黄真人一起退入旧都。”
叶魏接着说道：“截止目前可确认者，纯阳宫除黄真人外，只剩三位八重天婴变境界修士，其中两人，是先前去了晋州的关敬和吕锦段，他们已经赶回关陇，另有七重天元婴境界修士七人，但大多带伤。”
他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其中岳西陵较为特殊，北地大妖攻山前，此君便离山在别处闭关潜修多时，这次关陇之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
如果是闭死关的话，结合岳西陵此前情况与天赋，这位纯阳宫年轻一代第一传人，极可能是在冲击道门丹鼎派八重天婴变境界。
如果他成功，那么纯阳宫当前将会是八重天修士四人，七重天修士六人。
算是大劫之下，些许安慰。
不过，短短十余年时间里连续遭逢两次重创，也把纯阳宫最近数百年攒下的家底耗得不轻。
自黄玄朴接掌纯阳宫以来，纯阳宫渐成道门第一圣地甚至大唐第一宗门圣地之气象。
但眼下，虽然还没落到跟天师府早先一样的低谷，向上势头也完全被打断，堪称难兄难弟。
不过……
“王玄呢？”叶默权开口问道。
叶魏：“纯阳宫破后，下落不明，眼下大妖肆虐，还未给我们明确消息，但是……不论雪熊还是苍狼，都明确回讯，虽然有纯阳宫叛徒同他们里应外合，但并不确定具体是谁，只知道是道家丹鼎派上三天修士。”
是的。
有如此战果，亦出乎叶默权、叶魏等人预料之外。
他们同样没有料到终南山之战这么快就能见分晓，而且是如此结果。
虽然这个结果让人满意，但过程超出掌控和了解，就让人很不满意。
叶默权看向叶魏。
叶魏轻轻摇头：“青州、苏州、荆襄方面都表示王玄不是他们安排。
亦不清楚是王玄，或者纯阳宫里某人，同黄玄朴的个人恩怨，还是另有其他地方介入……”
说到这里，叶魏抬首：“金刚寺那边确实内有乾坤，大空寺在那里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
叶默权：“具体详情？”
叶魏：“还在等进一步确认的信息，目前只知道金刚寺方圆超过百里范围，皆被金色的佛光笼罩，大空寺圆灭险些陷在里面没能出来，具体详情还在等更进一步消息确认。”
一旁叶飞山面露惊容，这方面情报他也还没来得及看到，就随父亲来见祖父。
此刻听叶魏描述，叶飞山诧异：“金刚寺的金刚界展开理应没那么大范围，如此手段……”
金刚寺为佛门四大圣地之一，但素来最为神秘且封闭。
此前西域妖乱，金刚寺同样受波及影响，损失不小。
及至此前迎回新方丈之际，更是被白莲宗和大空寺联手夹击，死伤惨重，自此不得不闭门封山。
诚然，金刚寺传承特殊，历代方丈受灌顶之法，几乎可以说是当世造就上三天修士最快的法门。
莫说叶飞山自己比不上，就他所知，连天师府唐晓棠都未必能在进境速度上压住金刚寺方丈。
只不过这办法太过特殊，只得历代方丈代代相传，故而同时只能有一人享有。
而且这法门重点主要在于速成。
上限如何，仍要看这金刚寺传人自身。
这一代金刚寺新方丈进步虽快，但此前没听说他能短短几年时间里就冲到更胜大空寺新方丈圆灭的高度。
圆灭本身，就是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天才人物之一。
而且他除了修为提升速度快以外，实战同样强悍至极。
否则也不可能在大空寺这样的地方，让同为八重天境界的寂象法王主动让位。
圆灭敢去探金刚寺虚实，一方面因为他自信，另一方面也必有诸多把握和准备。
就算不能把金刚寺怎么样，至少圆灭有信心全身而退。
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他这一碰，倒确实印证了不少人关于金刚寺的猜测。
那里，确实有问题。
“此事，陛下想来更坐不住。”叶默权此刻反而微笑。
叶魏、叶飞山闻言，皆若有所思。
叶默权：“继续密切关注西域的消息。”
叶魏：“是，父亲。”
叶飞山朝外面赵王府花园看了一眼，然后轻声问道：“祖父，这次我族牺牲了祖地，赵王殿下那边？”
叶默权忽然沉默，目光有了一瞬间的茫然。
叶魏、叶飞山没有直视他，不曾察觉。
恍惚一阵后，叶默权目光重新凝实：“奋烈之气凝为玉璧，已交给殿下。”
叶魏、叶飞山父子皆微微颔首。
祖地崩灭，于晋州叶族而言，实属难以估量之损失。
不到万不得已，叶默权也不想如此。
只是当真被逼到那一步，总要设法找补回点什么。
让儒学传世的各大世家名门头疼的“蛮夷”，源自陌生而又诡异的武道意境。
叶默权逆转自家祖地禁制，以儒抗武，当一切都进行到极致，便升华出别样的存在。
有利于武者的存在。
牺牲晋州数千载文华与叶族文脉，代价不可谓不大。
但事已至此，凡事只能向前看。
“有大妖和金刚寺横生枝节固然是好，但我族接下来如履薄冰，低调行事之余，任何事都要留神。”
叶默权看着面前的叶魏，再看年轻的叶飞山，开口说道：“接下来族中大小事务，就交给你们了。”
他视线从叶飞山转回到叶魏身上：“为父伤重，唯有静养，这几日做下准备，为父传弈星印给你。”
叶魏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对方言下之意，显然不是让他暂管。
而是正式将这传家镇族之宝交托给他。
亦即是将晋州叶族族主之位传给叶魏。
“父亲……”叶魏心惊肉跳。
叶默权微笑：“为父伤势虽重，但还不到交代后事的时候。”
他语气不为子孙察觉地一顿，然后继续说道：“你这些年一直做得很好，为父可以安心把一切交托给伱。”
叶魏：“……是，父亲。”
叶默权神情宁定：“为父本有心拟一封信给炽元，现在，这封信还是由你来写好了。”
“父亲已经决定了？”叶魏轻声问道。
叶默权颔首：“我们去沧州。”
沧州位于幽州、青州之间，一般而言是幽州林族和青州叶族之间的缓冲。
未虑胜先防败。
如非万不得已，叶默权自然不想毁了自家晋州祖地。
但真走到这一步，三晋之地暂时不能回去，叶族当考虑下一步落脚点。
叶默权只是本人客居赵王府。
叶族提前撤出晋州，丁口庞大，不可能都迁来幽州。
落脚点备选有几个，其中之一便是沧州。
只是那里距离青州有些近。
昔年，晋州叶族正是从青州分离出来。
如今自不至于重新回去，但自家刚刚遭受重挫，便是去沧州，肯定与风光无关。
不过正如叶默权此前所言。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必须多加蛰伏。
天乐山，已不复先前高山模样，变作一片起伏不平的谷底。
除了晋州叶族子弟来此查探叶韩等人生死下落外，另有其他人也悄然靠近。
一个身着麻鞋布衣的女冠，出现在曾经的天乐山下。
赫然正是蜀山派太上长老尉柒月。
她绕着天乐山行走，沉吟不语。
当初在晋州叶族祖地外围，远远望见天师剑飞来同唐晓棠汇合的景象，尉柒月顿时便把许元贞同叶默权的大战抛诸脑后。
那完全不是道家符箓派惯常的手段。
远远望去，怎么看怎么像他们蜀山派的飞剑。
叶族祖地崩灭，现场一片混乱。
尉柒月并未多在原地同妖族或其他人纠缠，而是悄然离开叶族祖地。
选择紫雷剑光飞来的方向逆行寻找，尉柒月成功找到已经一片狼藉的天乐山。
这里有叶族子弟秘密出没，也像是在找人。
说明这里先前肯定有晋州叶族的布置安排，结果被人破坏。
同一个方向沿途找来，如果没有大意外，破坏这里的人，便是千里寄剑，传天师剑给唐晓棠的人。
是谁？
身为道家炼器派八重天境界的蜀山耆宿，尉柒月仔细寻找半晌，却一无所获。
她初时以为自己还是找错地方，但顺着先前的方向继续找下去，仍无收获。
“好谨慎的人，修为境界与实力更出乎先前预料……”尉柒月心中微微一沉。
她站在天乐山附近思索片刻后，抬手招了招。
一柄只得尺许长短的飞剑，自动悬浮到她面前。
尉柒月伸手，指尖在法剑剑刃上轻轻滑过。
剑刃上顿时便浮现一层流光，仿佛有语言和文字，被封入其中。
正是蜀山派用来远距离传讯的法门，飞剑传书。
当然，亦可借助其他法器来进行，但都必须是修士本人静心炼制多时的法器。
尉柒月挥挥手。
飞剑原地震动，剑光一闪，便从她面前飞走，化作流光消失在远方天际。
尉柒月目送自己的飞剑传书消失，目光沉凝。
雷俊离开断龙沟一带，再尝试联络许元贞和唐晓棠。
好么，大师姐已经一路追着千叶蝶王出海了。
对于她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然后马上就要干一出的习惯，雷俊早习以为常。
让他有些意外有些哑然的则是叶默权当前的处境。
“他不是没有康复的机会，但对神魂的影响将会一直持续与加剧下去。”
许元贞语气淡定，仿佛只是在跟雷俊谈论海上天气如何风浪大小。
雷俊：“所以，不完全是一种伤势，而是他神魂已经生出难以逆转的自我变化。”
许元贞：“不错。”
不愧是你……雷俊失笑摇头。
只能说人有不同。
如果换了是他有机会干掉叶默权，他还是会直接干掉对方的。
但现在有这个本事的人是许元贞，那自然是许元贞自己拿主意。
说来，晋州叶族提前遣散分流，人手损失倒是不大。
叶炎、楚修远尚在，说是戒备沿海被大妖侵袭，也可以说是戒备唐廷帝室及天师府有更进一步动作。
当然，反过来，有女皇和许元贞，名门世族大面上也难有更多动作。
除了许元贞有些另类外，不论唐廷帝室还是名门世族，当下注意力其实都开始更多转向西边。
纯阳宫被快速攻破，关陇告急。
西域金刚寺发生异变。
皆是出乎双方预料之外的大变动。
未知，永远最令人不安。
所以许元贞虽不在，龙虎山当前暂无忧，雷俊、唐晓棠眼下反而可以自在些行动，不必急着回山。
唐晓棠同样对西边的事情感兴趣，离开幽州后无意直接返回龙虎山，而是打算往关陇、西域一行。
雷俊对此同样有些兴趣，不过他眼下有些设想，亟待验证。
收集到晋州叶族一些用来施展见字如面的材料后，雷俊一直在做相关研究，目前心中已经有所构想。
要将构想落地付诸实际，除了需要回师门调用一些天材地宝外，更需要独特的环境辅助。
江州林族成为历史后，江州当地被唐廷帝室纳入直接管理的版图，而匡庐山中一些原属于林族的福地洞天，则成为天师府所属。
其中有一处揽月福地的环境，正是雷俊实验所需。
叶族老族主叶默权可能被自家大师姐打成老年痴呆，这固然是好。
但那是个渐进的过程，当前还不至于有太大的影响，随着时间推移才会越发明显。
虽有叶韩、叶振行等人身死，但晋州叶族高手仍多。
甚至还有悬天寺空鉴长老这样虽然入了佛门，但仍心向家族的八重天佛门长老。
对方开始装死，雷俊却不会忘了他们。
既如此，有些准备还是尽早完成才好。
再加上自家大徒弟新入门正是修行关键时期，雷俊无心离山太久，所以考虑了一下后，他还是暂时放下对西边金刚寺、纯阳宫的好奇，决定先往匡庐山一行，进行自己关于一些儒家见字如面法门的研究和试验。
“小师姐你玩得开心点就好。”
雷俊：“不过别忘了，最多就半年时间，新年，至少一月十五前记得回山，该新一届授箓大典了。”
唐晓棠：“放心，忘不了。”
这将是她接掌天师之位以来的第二次授箓大典。
对于六年才有一次的授箓，唐天师目前还保持有新鲜感。
而每三年一次的传度，她已经有些腻了，不想再亲自主持……
不过，唐天师还是更关心另一件事：
“师姐什么时候回来？看了她和叶家那老狐狸一战后，我更想亲自上手跟她练练了！”
“这个不确定，大师姐的作风，你懂的。”雷俊言道：“不过以你们当前的境界差距，你不用急于一时吧？”
唐晓棠浑不在意：“不影响，有些东西正要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试试。”
雷俊：“这样啊，那大师姐回山后，我通知你。”
唐天师心满意足结束传讯，前往西方：“再好不过。”
雷俊则一边南下，一边联络自家师父元墨白。
和对方聊起此番晋州之行的同时，直接请自家师父协调调动各种所需天材地宝，直接送往匡庐山揽月福地，等他回去后直接动手。
另一方面，元墨白也汇总当前得到的各路消息，转告雷俊。
“当朝陛下，预备离开京师洛阳，亲自前往旧都长安？”雷俊挑了挑眉梢。
昔年东海平妖之后，这将是女皇第二次御驾亲征了。
但感觉不单纯只是针对关陇妖乱。
“西域金刚寺山门周围方圆数百里，如今都显化金刚之相，其中更有佛唱禅音不绝于耳，向外传出，吸引四方信众云集。”
元墨白徐徐说道：“如此手段，自金刚寺开山立派以来，从未有过。”
雷俊：“金刚寺当前这位新方丈，纵使再受灌顶洗礼进步飞速，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有此手段，何况未必是他，那么……”
“金刚寺素来神秘，当初创建时，其开山祖师便来历成谜。”元墨白徐徐说道：“如今突然变化，可能便同金刚寺昔日起源相关。”
雷俊如有所思：“师父，弟子先前在本派敕书阁值守，闲时查阅阁中藏书典籍，曾经看到过这样一个说法……九天十地。”
元墨白：“不无可能。”
所谓九天十地者，皆自成天地，日月更替，灵气流转自如，较之人间更胜，当真如仙境一般。
单独其一，可能不及人间广袤，但同样极为巨大，且往往蕴含奇妙的自然之力，衍生无穷变化。
早先元墨白等人误入九黎秘境。
九黎秘境作为桥梁，可能另通其他天地，可惜当初时间有限，局面不明，元墨白等人不敢在秘境中长留，于是也就难以发现秘境背后另一重世界。
雷俊师徒二人皆猜测，九黎秘境对面，有可能便是十地之一的地海。
昔年九黎之民败退南荒，一退再退，最后避入地海，自此不知下落去向。
而地海同九天十地间其他所在，皆在此后渐渐消失于历史长河中，令世人不得其门而入。
不论九天，还是十地，皆与人间断绝通路。
于是多年以降，渐成传说故事，甚至渐少在世间流传，连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如今天地灵气潮涌，关于九天十地重现的迹象，似乎又多了起来。
南荒发现可能通往地海的九黎秘境。
许元贞同华阳王张锐先前所去的那方秘境，似乎也像是通往另一重天地的门户。
眼下，金刚寺又发生如此变化。
“昔日九天中的娑婆和须弥，以及十地中的无间，都同佛门有关。”雷俊喃喃自语。
“元贞师侄和你发掘的古怪武道真意与儒学经义，不仅大唐未有，历史上也从未有过。”
元墨白言道：“或许，来自九天十地亦说不定。”
雷俊忽然问道：“师父，那我道门？”
元墨白语气平和：“昆仑、蓬莱和黄泉数千年不曾现世，如今变成什么样，此间实无人知晓。”
雷俊默默颔首。
他换了话题：“叶族的老狐狸，避入赵王府，这下等于是广告天下皆知了。”
赵王府同晋州叶族近年走动较多，甚至在晋州叶族牵线下缓和了同幽州林族的关系，相关风声早有流传。
但私底下是私底下。
放到台面上是另一码事。
说是私交，但赵王这次助叶默权避难，一定程度上等于公开了张唐宗室内部存在分歧。
元墨白：“赵王殿下，始终心有不甘。”
雷俊沉吟：“幽州林族和晋州叶族本该是他的强援，但现在两家都元气大伤……”
元墨白：“若非如此，当今陛下也不会放心西巡。
南北二林和晋州叶族接连出事，如果再算上先前的陇外萧族，曾经五姓七望，如今已经折损近半，乃最近数百年来世族最虚弱的时刻。
陛下这趟出京前，已经明确定下在三省六部中的门下省，设立政事堂，许更多官员参议政事。”
雷俊：“削权和分权，乃至于夺权。”
门下省设政事堂，毫无疑问是在分割和侵吞尚书省左右仆射的权力。
分割相权。
“只是当今陛下这一走，京城接下来如何？”雷俊问道。
元墨白：“太子殿下已成年，陛下不在京城期间，由太子殿下监国，署理日常政事，结果和急件一起送往旧都，陛下预计将在旧都驻驾，平息妖乱，震慑西域。”
女皇自己没子女，而太子已成年，只要她离京，这一切便是必然。
至于会持续多久，便要看关陇妖乱和西域佛劫的进程。
结束同师父元墨白的通话，雷俊继续赶路。
自三晋之地南下，路过中州时，雷俊脚步放慢了些。
他仔细行走观察，越看越觉得眼熟。
可是，当初经由大黑山“门户”通往许元贞所在的那方异域天地，内里地形地貌来看，同雷俊眼前这广袤人间的一部分，无比相似，仿佛生生从人间挖走一部分。
但现在，中州辽阔地一眼望去，任哪里都没有类似遭遇。

第259章 天师府的潜势力
在中州辽阔山川间游走的同时，雷俊不断回忆自己看过的相关典籍。
自当初在大黑山“门户”通往的那处异域天地里听许元贞提及中州之地，雷俊回龙虎山后就上了心，大量查阅相关文献记载。
眼下他人到了中州地界上，进行实地考察验证。
地形地貌，双方总体相似。
少许不同，也在理解范围内。
毕竟这方世界除了山川自动变迁外，还可能因为高境界修士之间的大战而移山易水。
不过，地脉灵气流向方面，差别较大。
仿佛两个外观地形一致，但内里不同的人间。
雷俊一时间不禁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些中的各种设定，心中浮现许多猜想。
良久后，看着眼前大好河山，雷俊轻轻呼出一口气，收敛自己放飞的念头，转身离去。
他一路南下，越过大江，前往匡庐山。
匡庐山中几处秘境亦或福地洞天，从前都是江州林族的自留地，现在则被天师府掌控。
福地洞天中的物产，大量输送往龙虎山祖庭。
这里天师府亦有门人弟子分别坐镇。
因为此前连续遭逢大劫的缘故，天师府当下虽然在渐渐恢复元气，但人丁仍显单薄。
如今只要是授箓弟子，基本都有或多或少的差事。
匡庐山揽月福地这边，便是雷俊相熟的天师府传人担任值守。
一个身着深红道袍的青年道士，带着几名身着杏黄道袍的传度弟子以及一众灰袍道童和听差，一起恭迎身着紫袍的雷俊到来。
“罗师兄。”雷俊微笑还礼。
面前的红袍道士，正是罗浩然。
“雷长老这边请。”
当着其他同门或晚辈的面，罗浩然更注重礼数。
待得私下只有他们二人后，罗浩然方才随意少许：“这趟来揽月福地，有什么需求？”
雷俊已是高功长老，宗门中各项资源除极少数要向天师报备外，余者即可自由调集取用。
正常情况下揽月福地有什么出产，他回天师府后列个清单传一张符过来，罗浩然按方抓药就行。
“要占据灵星泉一段时间。”雷俊问道：“当前方便么？”
罗浩然：“容我先取一部分泉水装壶送回龙虎山，把这月的账提前清了，余下你随意占多久都自便。”
他笑道：“有你在这里，我可以出福地，去大江江堤上转转了。”
雷俊：“今年夏天大江水势似乎还算平缓。”
罗浩然：“不错，比往年平缓，不过还要等七、八月份再看看，届时如果有大水，少不得要你帮把手。”
雷俊：“这自然无妨。”
“我只是以防万一打个招呼。”罗浩然感慨：“从前几年开始，大江水势其实就开始平缓了，今年尤其明显，没大水好啊，百姓少些灾劫。”
雷俊默默颔首。
大江水势变化，并不止罗浩然一人发现。
其中原因，雷俊、罗浩然其实也都有些猜测。
这几年，山河地脉流转，有很大不同。
整体来说，看似变化不大。
但几个关键节点，连续生乱。
先是陇外萧族和菩提寺遭受重创。
陇外萧族稍好，虽然损失惨重，但文脉没有断绝。
菩提寺就是当真被打成废墟了，逼得残余弟子只得另选地方建立南宗山门。
而去年冬天动静就夸张了。
南北二林两大世家的祖地一起报销。
引发的连锁反应，当时看仅限一地。
但随着时间推移，却在持续影响山河地脉流转。
虽然唐廷帝室仍然镇住龙脉气运，但同样要因时而动。
当年迁都，便源于此。
而近两年，地脉、水脉变化越发巨大。
所以才有了眼下大江水势相对平缓些许的模样。
而今年夏天，更是变故连连。
泽州高家那等地方都不提。
纯阳宫被攻破山门，晋州叶族祖地更是爆的比先前南北二林祖地还要干净彻底。
接下来，势必会对地脉流转，造成影响。
至于具体变化，则还要晚些时候才会显现。
罗浩然乐于见到当前大江不再泛滥决堤。
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因为很难预先知道怎样的事件带来怎样的地脉变化。
适得其反，同样有可能，概率还不小。
此乃真正的天灾，人力唯有抵抗乃至于承受，难以掌控。
师兄弟二人叙旧，聊了片刻后，罗浩然离开去安排。
第二日，雷俊随他来到揽月福地深处的灵星泉。
就见泉水中光尘起伏，仿佛点点星辰，灵性充盈。
罗浩然离去后，雷俊自身便即入水。
灵星泉在他身体周围自动散开。
雷俊手指凌空指点。
灵星泉的泉水在这一刻仿佛化作纸张画卷，倒飞起到半空中，然后舒展。
雷俊端坐不动。
泉水构成的画卷上，有点点光辉交织，构成文字。
雷俊本人双目深处，天通地彻法箓熠熠生辉。
如此，文字不断浮现书写，仿若镌刻在泉水所化纸面上。
每个文字，皆是雷俊道家法力和他先前所得晋州叶族笔墨，加以融合，再重新创造，和道家符箓有所不同，但同时兼备道、儒两家传承法门的精妙之处。
字越写越多。
泉水所化纸张也是越铺越开。
到得最后，再累积装订成书册模样。
一切告一段落，雷俊面前码放厚厚的几本大部头。
而在雷俊天通地彻法箓的照射下，这些书册，渐渐再次集中压缩。
直到变成只剩一张纸的程度。
这张纸化作流光，飞入雷俊左眼的天通地彻法箓中。
“初步有些规模了，算是八字有了一撇。”雷俊满意点头：“不过还需继续揣摩与完善。”
他看了看眼前灵星泉，不禁微微摇头。
因为他当前法力运转过急且持久，随着时间推移，这眼灵泉，赫然被他抽空。
好在，灵泉并未当真枯竭，仍有泉水在慢慢生出，且速度渐渐加快。
只要静养一段时间，灵星泉便会重新恢复旧观。
盘坐的雷俊站起身来，向眼前灵泉打个道家稽首。
然后，本欲离开的雷俊，忽然停下脚步。
他定睛细看，发现泉池暂时干涸后，当中竟然有墨字从泉岩上浮现。
“哦？有人早先曾在这里留字？”雷俊来了几分兴趣。
字迹，并不是道门中人所留，而是儒家修士所留。
看得出来，留字者修为境界非同凡响。
只是字迹留于泉水中，自身隐遁，又有泉水灵气遮掩，故而此前不为人所知。
直到今天雷俊因为特殊原因，暂时抽空了泉水，这些字迹才终于又浮现。
墨字并无攻击性，雷俊随手以法力将之收取。
阅读之后，他不禁微微挑动眉梢。
文字，自动汇聚成一本书卷。
名之曰《九溪山人随笔》。
九溪山人，是江州林族家老林涧的号。
以辈分算，林涧是林彻、林宇维等人的叔祖。
从林震、林朗、林晴算，是他们的太叔祖。
八重天境界的林族大儒，此前因为年事已高，故而避世隐居静养。
对照龙虎山天师府这边，是跟第一任李天师李芝源同辈分同时代的人物。
同林涧一起隐居的，除了三个七重天林家族老外，还有另一位八重天境界的林家大儒，名为林瞻，是林彻、林宇维他们的十七叔。
但这次的江州之战，只得三位七重天的林族宿老现身，林涧、林瞻一直没露面。
事后从南宗林族幸存者那里流传出来的说法，太叔祖和十七叔祖早年间莫名离开江州林族祖地，去向不明。
此事在南宗林族内部也是悬案，尤其是祖地被毁的今天，更让人怅恨。
现在，林瞻如何先不论，雷俊倒是知道了林涧的部分情况。
这位林族宿老，不仅本身已年事渐高，更因早年一些伤势，影响了总寿数，难抵八百之龄。
延年益寿他不指望了，只希望能治愈旧患，重新补齐八百之龄。
故而林涧一直连番查验。
但这查验，似是出现意外。
林涧的笔记到了中途，戛然而止。
这可能也是他失去音讯，顾不上交待告知同族的原因。
总结林涧前面几页笔记的信息，再结合这笔记本身的灵性，雷俊推导出一些灵气脉络相关的指向。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东边像是奔着海外去了，西边像是豫章更西的袁州一带山川……”雷俊悟性清静，能见常人不可知的奥妙，得出相关信息，不过信息仍然模糊。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光球忽然闪烁，并浮现字迹：
【内有灵山起玉水，外海孤岛动穹霄，吉凶交织，一念之差。】
【中上签，往袁州龙溪一行，有机会可得三品机缘一道，当前无危险，但未来因果纠缠，当慎重处之，吉。】
【中中签，避过龙溪、长结岛而行，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往东海长结岛一行，无额外所得，且危险深重，后患重重，当慎之又慎，凶。】
雷俊见状，不禁挑起眉梢。
南宗林族，勉强在太湖以北落脚。
起初，局面尚好。
江州祖地被破，林族人丁又损失严重，他们无法要求更高。
但现在，林宇维等人极度尴尬。
晋州之战不少细节如今已公开。
叶默权暗中托南宗林族炼制的丹心碎祭礼，出了问题。
法器本身没什么，但消息明显走漏，以至于许元贞有了防备不说，更准备好“回礼”，反而打了叶默权一个满脸桃花开。
南宗林族这次黄泥落裤裆，不是那啥也是那啥。
晋州叶族当前需低调，未发一言。
但南宗林族眼下所处之地，就在苏州楚族门口。
向北去，还有青州叶族。
某些事上，他们同晋州叶族不同心。
但如果判断南宗林族投靠唐廷帝室，那青州、苏州定然难以容忍。
正当林宇维等人坐蜡时，忽然有族人禀报：“有太叔祖的消息！”
林宇维等人顿时精神一振。
不管怎么说，林涧八重天境界的修为，对当下的南宗林族来说至关重要，哪怕因此分林宇维之势，眼下他们也更需抱团。
可惜，不是当真由林涧传来的消息。
而是他当初留下的一副墨宝，不知什么缘故，突生变化。
“指向东海……”林宇维等硕果仅存的林族上三天宿老面面相觑。
他们尝试联络林涧，但仍没有回音。
林宇维如雕像般沉默，半晌后断然道：“锦松和我，一起出海一趟，陆上辛苦伱们了。”
他身旁同为南宗林族旁支出身的七重天大儒林锦松神情肃穆，点头应下。
事实上，他更倾向于转投唐廷帝室。
虽失家族万世之基，但先过眼前难关再言长远。
不过青州、苏州虎视眈眈，族中众人心思各异，林锦松有些想法，暂不忙于眼下提出。
其他林族中人虽有犹疑，但这时也唯有先同意林宇维的判断。
…
中州洛阳。
大唐皇宫内。
女皇居御座上，殿外有臣属入内觐见。
“看座。”女皇张晚彤平静吩咐。
觐见者四人，一张，一上官，一萧，一卢。
四人谢恩后，女皇言道：“朕将启程赴关中，洛阳这边就交给你们了，墨凤儿监国，群臣辅之，寻常国事你们自行处置即可，大事报往关中。”
墨凤儿是她侄子亦即太子张徽的乳名。
当朝侍中上官庆轻声道：“臣仍然恳请陛下三思，如非万不得已，不要长期离开中州。”
女皇淡定：“关中，朕是要走一趟的，时间再说。”
上官庆低首：“是，陛下。”
这位当朝侍中虽身材高大，但身体相对单薄，气质儒雅，乃是上官一族中少有地修持儒家法门且有成就者。
在上官身旁另一个中年男子，虽然因为觐见而没有着甲，更收敛气血，但分明武道强者无疑。
此君姓卢，名震，乃大唐神策军中宿将，目前仅次于大将军上官云博的二号人物。
卢氏亦是大唐开国勋贵，传至如今最大的武勋世家，虽不如上官氏，但份量亦不轻。
尤其是张与上官一体，很多时候上官一族可算半个宗室，某种意义上，卢氏更能代表宗室之外的唐廷勋贵家族势力。
“陛下，大将军来讯，已确定大空寺据点七处，其中有圆灭、寂象等逆贼当前落脚点。”卢震起身禀报道。
大将军上官云博当下不在帝京。
早在晋州之战前，他便出山。
不过，上官云博也没前往晋州，而是去了西边。
他携神策军中高手，暗中行动，目标指向大唐官方明确的叛逆之一，大空寺。
一方面，大空寺本就反唐。
另一方面，大空寺向内同世家望族有联系，向外则直接勾结大妖，无形中成了重要枢纽。
大空寺方丈圆灭试探金刚寺，结果碰壁，本是合适时机。
但金刚寺变化之大，异乎寻常，不能再以此前倾向唐廷的佛道圣地视之。
而关陇遭逢妖乱的情况下，纯阳宫出人预料快速失陷，又是大变故。
如此状况下，上官云博等人反不好轻举妄动，只先确保不失去圆灭、寂象法王等人的行踪。
除了荆襄方族和蜀山派北上入关中支援外，关敬、吕锦段迅速返回关中，唐晓棠和楚羽也先后过去，叫关陇局面不至于进一步恶化。
上官云博于是静下心来，不急妄动。
“朕移驾关陇，妖乱和金刚寺方面，无需他忧虑，大空寺那边，就交给他了。”女皇言道：“雪廷先前出关，已配山河剑，现在也去他那边。”
山河剑乃唐廷帝室掌握之武道神兵，同道门天师剑、儒家朔风剑等并称于世，又有大唐七大名剑之誉。
“据大将军所报，金刚寺迫退大空寺后，并未追击，但金刚界扩展巨大。”
上官庆言道：“就目前所知，是另有佛门高手现世，自称金刚部，来源乃是昔年九天之一的须弥！”
九天十地同人间断绝往来多年。
此前几个秘境虽然都有种种迹象表明，随着天地灵气潮涌带来的变化，九天十地可能重现，但都没有正式打通门户。
而现在，第一个出现了。
一般而言，九天十地皆高妙之境，更胜人间其他顶尖福地洞天。
但正因如此，天、地、人分隔数千载，可能产生的变化，让当前大唐内外更多是感到戒备，而非单纯惊喜。
女皇亲自往关陇一行，除了平定妖乱外，重点便在于须弥重新现世。
虽然对方暂时没有更进一步动作。
“三晋之地的事，就先辛苦常山王叔他们了。”女皇又言道：“你们从旁照应。”
晋州之战后，楚羽转而前往关陇之地，常山王张峻海则仍留在晋州。
一方面帮助悬天寺平息内乱。
另一方面，叶族当前无法继续在晋州立足，正是唐廷帝室插手三晋之地最合适的时机。
“陛下，天师府此战展现出来的各方面势力，出乎预料，颇多隐秘……”
四臣中唯一的女子也是唯一的张姓宗室，山阳大长公主张盈这时说道。
山阳大长公主乃大唐太宗之女，同张启隆、张晚彤的父亲是兄妹，身份尊贵之余，亦是目前张唐宗室中除女皇外最顶尖的女修。
她话里着眼点并不在于许元贞个人实力高下，而在于整个龙虎山天师府。
准确说，也不是龙虎山天师府顶尖修士的整体实力如何。
而是，势力。
或者说，潜势力，软实力。
“旁的地方不提，泽州、天乐山、菩提寺遗址皆重要，但天师府都察觉了，还有先前张锐的事情也是。”
张盈言道：“并且，都能短时间内就调集足够的人手，快速攻破这些地方，来去如风，想确定他们真实身份和接下来的行藏都不可得。”
江州之战后，唐廷帝室同样暗中不断检查。
至少，相助唐晓棠、雷俊攻打江州林族祖地的人，不是他们这边的儒家神射手。
也不是蜀山派中人。
准确说，不是明面上蜀山派的人。
而现在晋州之战，则再次确认这一点。
龙虎山天师府内外，可能隐藏一股潜势力，并且还不容小视。
以至于天师府自家，就基本解决了晋州之战，让唐廷帝室一些安排都落空。
张盈等张唐宗室高层，开始重新审视龙虎山天师府。
他们扶持天师府制衡世家不假。
但现在天师府反让他们有些看不透……
“当初蜀山内乱，极有可能有人假死隐遁。”卢震徐徐说道：“可能，便是这些人，他们和天师府，不知作何打算？臣以为，不止天师府，整个道门内部，水面下似有暗流。”
女皇：“不必急于下定论，说有暗流，江州、晋州他们上浮又太早了，不妨再看看，注意收集相关讯息便是。”
张盈四人皆道：“臣遵旨。”
女皇看向四人中最年轻者：“萧卿家，纯阳宫的事，查得如何了？”
年轻男子答道：“禀陛下，已有眉目，但还没拿到人。”
其人生得玉树临风，儒雅俊朗，只是身体看着有些单薄。
乃是陇外萧族出身，当前的学宫祭酒，萧春晖。
他已接谕令，特许入门下省政事堂同平章事，参知议政。
地方上几大名门遭受挫折，唐廷帝室连连扩张进取的同时，中枢方面女皇亦做出大动作，分割相权。
设政事堂，正是开始的标志。
女皇的情报网络分散，一般而言是楚羽、萧雪廷二人掌握。
二女当前皆不在帝京，萧春晖临时客串一二。
他当前的职司主要还是学宫祭酒。
但即将卸任。
女皇和他已经物色好了继任者，晚些时候自可平稳过渡接班。
世人皆传言萧春晖神思灵敏但肉身虚弱。
此言不假，莫说跟武者等肉身强悍者相比，便是跟咏诵一脉修行的儒生比起来，萧春晖肉身也远远不如。
不过也没有夸张到时刻卧床不起，走几步路就要气喘连连的程度。
他平时同常人无异，只是面色略苍白，身材瘦削单薄。
但语气平实，娓娓道来：“目前掌握的最新情况，纯阳宫内奸叛徒，可能另有其人，而非朱雀长老王玄，或者说，至少不止王玄一个。”
“哦？”上官庆、张盈、卢震目光都看过来。
萧春晖：“另一个名义上已死的人亦值得注意，纯阳宫玄武长老，顾翰。”
女皇：“顾翰还活着？”
萧春晖：“当前还没有找到人，但疑点重重，顾翰可能没有死。”
上官庆皱眉：“元婴夺舍么？”
此世修行道，存在夺舍或附体之法。
一般而言，南方巫门内较为常见。
尤其是巫蛊和咒祝两脉传承，皆有相关秘法。
血河一脉异常难以修成的大神通血神子，亦有类似法门，只是各方面条件都更苛刻。
严格意义上，巫门传承中只有神舞一脉的歌婆山，没有相关法门。
而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的法门，不是鬼道修士本人夺舍附体外界对象，而是他们炼化的部分阴魂，或可做到，亦或者部分时候鬼道修士以神魂化入自己的行尸傀儡中。
类似法门，更多是修士肉身被毁后不得已的保命后着。
如果想要借此冒用他人身份，则很容易被高境界修士看穿，存在诸多不便，严重者将影响自身修行向上前途。
大唐皇朝内掌握夺舍或附体法门的传承则非常少。
一般而言只有一家，便是道家丹鼎派。
丹鼎派修士性命交修，不假于外物，修成极为坚固且强大肉身的同时，也修成坚固、灵动兼备的神魂。
他们可以神魂远游于外。
同时也有了夺舍附体的可能，尤其是自七重天结成元婴开始，这方面的能力将进一步增长。
只不过类似行径多年来一直被纯阳宫明令禁止，是以少见。
但这是自律，不是他们做不到。
“名义上死了的顾翰，可能没死。”上官庆徐徐问道：“那名义上失踪的王玄呢？”
此前消息，王玄背叛出卖了纯阳宫，同大妖里应外合攻破纯阳宫。
但纯阳宫破之后，便再未有人见过王玄。
如果他是被别人陷害背了黑锅，那他当前的处境恐怕就……
萧春晖：“我们的人发现了王玄被毁的肉身，尚不确定他元婴是否脱胎，还有待更进一步确认。”
上官庆、卢震、张盈三人闻言皆沉吟。
女皇吩咐道：“缉查王玄、顾翰，除此之外，此番纯阳宫被破，相关人等不论生死，都仔细查验一番，余者待朕到关中见过黄真人后再议。”
萧春晖：“臣遵旨。”
众人再议一番后，四臣告退。
但晚些时候，另一人再次出现在女皇驾前。
“陛下，静阁老人当前客居赵王殿下府上，除了他们过往的联系，可能另有隐情。”萧春晖言道。
静阁老人乃是晋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的号。
晋州之战后，叶默权为避韦暗城同唐晓棠，前往幽州，入了赵王府。
一定程度上，等于将双方关系公开。
不管内里真相如何，赵王张腾此前大面上，仍同晋州叶族、幽州林族这样的世家望族保持距离。
现在，却等于公然转向。
对一般人来说，赵王爷仍然是大唐德高望重的老王。
晋州叶族、幽州林族仍然大唐治下名门望族，国之柱石。
但对有心人而言，意义大不相同。
赵王的身影，开始在台前显现。
即便西北再次大乱，也很难说当前是合适时机，但他还是做出如此决定。
除了唇亡齿寒尽量要保叶默权外，帝室中枢不禁猜测，赵王此番另有所得。
“继续关注便是，小事你自行处置，大事报往长安。”女皇言道。
萧春晖：“臣遵旨。”
女皇：“对龙虎山天师府这次，你怎么看？”
萧春晖：“许道长天资才情与实力，自不虚传，哪怕停在当前不再进步，她至少也是上千年来天师府第一高手。”
何况，以许元贞表现出来的天资，指望她不继续进步，显然不可能。
“能与之相提并论者，暂时看，唯有将来也成就大乘之境的唐天师。”
萧春晖思索一下：“再就是那位雷俊雷道长，臣也很看好他的未来，不过他出手还是少，仅目前所见，不及许、唐强势。
不过，这方面臣同大长公主殿下是相同看法，相较于龙虎山几位道长的实力，天师府的潜势力才叫人意外。
按理说，先前李外决战，应该已经水清见底了，但现在看来，还有很多未明之事。”
这一战，基本上把晋州叶族所有底牌全打出来了。
并且晋州叶族还打输了。
不说赔的精光，也是损失惨重。
同时，更还把天师府一些底牌打了出来。
只是，萧春晖亦疑惑，如果天师府甚至整个道门私下里暗流涌动，有什么大图谋的话，那江州和晋州两战就浮上水面，又像是主动暴露，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从结果而言有利于天师府自家的同时，更有利于唐廷帝室。
我表面上有十，突然摆出来十二、十三，进一步取信外人，实则我有二十、三十甚至更多？
萧春晖暂不得其解。
唯有如女皇所言，先不妄下判断，继续观察再说。
女皇：“叶默权设在断龙沟的通盘劫，天师府中人察觉了么？”
萧春晖：“当时无人现身攻击，其后叶族中人便撤去通盘劫然后撤离，因此无法确定天师府或者说同他们相关之人有否察觉断龙沟的通盘劫，不过……臣倾向于他们知情。”
只是，叶默权这一劫是借山河地脉灵气而动，纯针对唐廷帝室，不影响天师府方面。
唐廷帝室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晋州叶族祖地那边已经决出胜负，通盘劫变作无关痛痒的废棋。
唐廷方面便也不动。
埋在世家方面的暗棋，当尽量周全，使身份保密，争取能继续隐藏下去，未来继续发挥作用。
“静阁老人将族主之位传下去了。”萧春晖：“目前的消息，他要长时间静养，目前尚不知是伤势确实沉重，还是另有打算。”
女皇对此倒不纠结：“晚些时候能联系上许元贞后，问问她就知道了。”
萧春晖：“陛下，臣另有一事禀报，关于南宗林族，就在昨日，林宇维、林锦松，集合族中部分精干之才出海。”
女皇：“做什么去？”
萧春晖：“似是同九溪山人有关，但具体情形不明，臣已吩咐人手进一步探查。”
女皇点点头。
二人一问一答，在萧春晖禀报完毕后，女皇忽然问道：“孟少杰如何了？”
萧春晖：“还没开窍，心绪有些不稳，但当前情况下实属正常，修行一直勤恳，能把持自身。”
他微笑道：“陛下，臣以为火候早就够了。”
女皇：“都是儒家修行，厚积薄发下，以他的天资时间很富裕，火候则依然有不足。”
陛下要培养他，却希望最好不要忠于任何人，包括陛下和张唐宗室在内……萧春晖暗叹。
这个火候，可不好把握。
近则亲，远则可能生怨。
不过诚如陛下所言，孟少杰还年轻。
除了修行上还有时间外，随着他年龄增长阅历增长，心境会越来越稳固甚至沧桑，也更不易为外界所动。
只希望自家地里不要长了别人家的庄稼。
雷俊自不会选择去东海长结岛。
那种危险的地方，当然是谁愿意去谁去了。
所以，结束自己在揽月福地的事后，传音给罗浩然打声招呼，雷俊便即离开匡庐山，一路向西去。
他抵达袁州地界。
然后在这里寻找青梅溪。

第260章 炼法如星，神通升空
林涧号九溪山人，昔日便是取自江州、豫章 袁州等地山川，青梅溪亦在其中，乃林涧中青年时期常游历之地。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里确实可能存在着什么。
但林涧已经隐世多年，什么东西会一直留到现在……雷俊心中思忖。
他先大致检查青梅溪四周山川，不见其他人或大妖出没。
然后以雷俊为中心，飞出一黑一白两道法力，开始仔细搜检这一带。
就和当初的许元贞、元墨白他们一样，如今修为的雷俊再找相关天材地宝，只要明确在一定范围内专门认真去找，除了极少数特例外，没什么能躲过他的感知和搜索。
很快，黑白二气一起震荡，深入山岩内。
下一刻，青梅溪的溪水，开始波荡。
整条玉带一样的溪水，这时竟像是沸腾起来，但仍流动不休。
然后蒸腾而起的溪水，现出大量水雾，并快速弥漫。
在水雾深处，沸腾的溪水底部，隐约有一条水脉，同周围环境迥异。
仿佛沸水中的游鱼一般，瞬间向远方冲出遁走，如有自己的灵智。
这特殊的水脉呈现碧玉之色，有光华在其中若隐若现，仿若星河。
如玉水光，在朦胧水汽遮掩下，亦仿佛遥远缥缈的银河，引人注目，但瞬间远去。
“玉辰真水？”雷俊见状，微微颔首。
他在典籍上有看过相关文献记载，这玉辰真水往往蕴生与水天一线交接之处，下秉水韵，上承天辰，化辰星水曜之意入自身，独具奥妙。
但在记载中，已经有多年不曾现世。
近些年来天地灵气潮涌，倒是渐渐催生不少传说中已断绝的灵物重新现世。
这玉辰真水本身是极具灵性的灵物，在合适的人手里，还可以发挥更大功用。
江州林族的家学传承，素来重山水真意，玉辰真水正是合他们心思的至宝。
不过，对林涧来说，这灵物珍贵但不急需。
他最着紧的是能帮他疗伤续命的灵物。
玉辰真水本身做不到这一点。
但传闻中，有灵草名接天藤，可能自玉辰真水中诞生，并被玉辰真水滋养。
接天藤，就正经是林涧最急需的补元回命，修复寿数之灵物了。
不过，雷俊看着那朦胧水汽中远去，如有自己生命、灵智般的水脉，却没有追赶。
他神色宁定，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
面前茫茫水雾，顿时为之消散。
而在水雾消散后，他眼前景象骤然为之一变。
山水还是原先的山水。
青梅溪还是原先的青梅溪。
方才一切，皆如虚幻，不复存在。
到了这时，雷俊耳边才仿佛有咏诵声响起：
“歧路穷无极，长江九派分。”
声音带着几分苍老，但仍可称清越，抑扬顿挫间，真实地感染天地自然，令山川湖泊为之一变。
于是雷俊眼前景象再次为之改变。
青梅溪骤然扩大，如江如河，周围山川，亦仿佛画卷一般展开，然后再收缩，将雷俊包围其中。
仿佛大江奔腾般的溪流，在这一刻生出九道支流。
每一道支流中，仿佛都蕴含一条玉辰真水水脉。
但又全部如真似幻。
尤其令人在意者，九道支流，远不止当前青梅溪极限，而是内部更藏有无穷变化，随时可以继续增加派生。
“林涧留下的法力禁制。”雷俊心中了然。
一如当年他初来此世遇见许元贞后，许元贞在那青山寻天师印不得后，留下一头阴火虎等待后来人。
儒家咏诵一脉八重天境界的大儒林涧，亦在青梅溪这里，留下自己的诗篇。
咏诵一脉七重天境界谓之曰入神，八重天境界则被称为出神。
所谓出神入化。
出神者，诗词歌赋入化境。
引动周围天地自然的同时，也将周遭事物都带入林涧营造的化境之中。
先前那道看似如游鱼般远去的玉辰真水，不过是障眼法。
以幻象骗靠近者离去，从而保护青梅溪这里真正的玉辰真水。
来者如果勘破这一重幻象，林涧的诗词化境才会当真显现出来。
而眼前派生做九脉的水流同样不是真实，而是幻境衍化。
对于修为实力较弱的人来讲，入此幻境，便被困于此，岐路无穷，无处逃生。
前后结合，某种程度上来说倒有几分先礼后兵的意思。
化境一展一收之间，于外界其他后来者看来，却又看不出任何端倪。
当真有人再察觉其中异样，便是先前同样流程再走一遍。
岐路无穷，自可困陷无数人。
以雷俊当前修为来说，身入林涧的化境，无危险可言。
林涧是八重天大儒不假，但年老体衰，已经不复盛年时神通广大。
青梅溪这里的诗词化境更不是他本人当面出手，而是留存于此的法力禁制。
咏诵一脉修士的法门借法天地自然，林涧留下的禁制倒不用担心后力不济。
但如果被雷俊这般实力的修士不停冲击，则法力禁制自身的灵性会被动摇消解，没有林涧本人补充，届时聚涌的天地灵气亦自然会随之消散。
是以雷俊现下老神在在，立于化境中的九支江水上。
要破此法，正常情况下三步走：
环星列斗护持自身，遏制幻境对自身神魂的进一步侵扰。
天通地彻法箓去伪存真，勘破当前幻象。
最后展开斗姆星神法象，强行冲击化境中要害处，消磨林涧留下的法力禁制，以力破之。
……但雷俊无需跟这无主禁制慢慢折腾。
他有非常规的方法。
对付这种没有主人本身执掌的留存禁制，再方便不过。
立于江水上，雷俊抬起一只手，他手掌掌心处隐约现出暗影。
暗影并不扩张，只是停留于雷俊掌心周转。
但无形之力自动蔓延整个诗词化境。
这方化境，顿时开始不稳。
其营造的天地开始动荡起来，山川摇晃。
原本规整端正，运转流畅自如的化境，灵气走向变得紊乱，继而步向自身的终局。
天书暗面的力量影响下，雷俊眼前景象很快再次为之一变。
不断派生仿佛无穷尽的江水消失，青梅溪亦恢复原状。
周边山川，同样复原。
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玉辰真水也消失不见。
直接这样催动天书暗面的力量，对我自身法力消耗也蛮快的，仿若一借一还……雷俊面色如常，五指合拢，掌心中不再出现暗影。
这时，他自身一黑一白两道法力重新飞出，探入青梅溪周边山川。
溪水从中分开。
如碧玉般的水脉，自地下出现。
水流中，点点星光闪烁，朦胧缥缈，远望如星河般。
真正的玉辰真水。
雷俊招招手，黑白法力交织盘旋，将这条特殊如有实质形体的水脉卷起，飞回雷俊面前。
恍若闪动星光的玉带，波光流动不休。
雷俊取一支线香点燃，遥敬下方已经恢复如常的青梅溪。
青烟袅袅，直上云霄，祷告上苍。
然后雷俊依自己习惯，先带这条玉辰真水水脉远离青梅溪一带山川，换个别的安稳地方停下来，再仔细揣摩。
他检查一番后，有所发现。
这道玉辰真水水脉，实则略有瑕疵，不那么洁净。
倒不是水脉被污染，而是水脉中夹杂少许别的东西。
海砂……雷俊心下了然。
林涧将玉辰真水留在这里，辅以自身法力禁制，这些年来其实也在一直冲刷净化这条水脉。
先前想来其中掺杂的海砂更多，经过这么久的净化后当前其实已经所剩无几，只差最后少许。
如果林涧本人收取水脉后专心净化，想必早已功成。
而林涧暂时留玉辰真水在青梅溪一带，借天地灵气自然流动净化水脉，其本人则离开，原因同样着落在那海砂。
由海砂可知，这道玉辰真水并非青梅溪周遭山川蕴生。
更大可能，是来自海外。
然后因为天地灵气脉动的缘故，潜于地下，逆大江而上，方才来到大江中游的袁州青梅溪一带，最终停于青梅溪之下。
而玉辰真水中掺杂的海砂，则可能指向其诞生之地。
海砂看似平平无奇，但内中蕴含的土相灵气不同地点不同区域，常有细微差别。
只是个中分别实在太小，莫说寻常凡人，便是中低修为的修士也很难分辨。
林涧乃八重天大儒，身心、实力可能下滑，眼力尚在。
他可分辨海砂细微分别，于是便有寻根溯源，赴海外寻找这条玉辰真水水脉诞生之地。
在那里，或许有他真正的目标，接天藤。
玉辰真水先留在内陆青梅溪这里，借天地灵气自动净化，也算是两不耽搁。
只是此后发生种种，想来超乎林涧预料。
他赴海外寻接天藤，自身可能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碰碰运气的想法，并不笃定。
故而没有交待告知同族。
结果不曾想，一去不回。
以至于留下谜团，让江州林族中人无奈这位老祖离奇失踪。
林涧本人赴海外之后具体如何，雷俊亦不确定。
不过以当前来看，一切皆是林涧个人所为。
江州林族另一位没了踪影的隐世老祖林瞻呢？
雷俊微微摇头。
暂无相关线索，他便不纠结多想。
索性将那玉辰真水水脉中残存的最后一点海砂进行分离。
这海砂所指方向，多半便是中下签预示的东海长结岛。
雷俊不打算去那岛上寻找玉辰真水水脉源头，以及不知是否存在的接天藤。
虽然有点好奇，但按照中下签预示的命途，往那里去可能有危险不说，还没收获。
那么，就还是那句老话了。
谁乐意去，谁去就好。
是吧，林族的各位？
林宇维、林锦松二人，携部分南宗林族精干之人，此刻正在东海之上四处搜寻。
林涧当年抱着姑且一试，姑且走走的态度出海，故而没有给族中晚辈留下明确交待。
但彼时他留存的一些墨宝，自有灵性留存。
平时不显，当下受到激发，顿时便重放光彩。
林宇维、林锦松等人便循着墨宝的模糊指引，兜兜转转，前往林涧先前在人间最后的落脚点。
“五哥……”林锦松站在林宇维身侧。
二人皆出自南宗林族旁支，多年来相互扶助，是真正的同气连枝，林锦松亦是林宇维最亲密的亲信与盟友。
如今南宗林族原本的嫡系血脉折损太重，旁支从而势大，他们熬了这么多年也算扬眉吐气。
只是南宗林族当前各方面的环境太过恶劣，叫林宇维、林锦松也难以轻松。
接下来一步何去何从，至关重要。
“不管接下来走哪一步，我族都需要壮大力量才是，如能迎回叔祖，将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林宇维知道林锦松想说什么。
林锦松略微沉默一下后问道：“那如果叔祖反对我们向唐廷帝室靠拢呢？”
林宇维：“那要看朝廷届时如何打算。”
林锦松默默颔首。
一行人等，乘风破浪。
沿途小心避让，既避免同妖族争斗，亦避免和人接触。
寻了几日，他们渐渐明确方向。
最终来到东海长结岛。
岛上乍一看，并无特异之处，完全是一片荒岛模样。
林宇维左右扫视。
一行人中，他不仅修为实力更高，同时身为儒家神射一脉修士，洞察力亦超乎寻常。
这方面，他甚至比林涧本人都更有优势。
扫视之下，林宇维很快发现一些端倪。
他身形下落至岛上。
密林无风自动，向两边分开。
林锦松等人连忙跟上。
“……虚空门户！”
半晌后，林宇维长长呼出一口气：“这里竟然有一处虚空门户，却不知通往哪里？”
身边林族众人面面相觑。
大家都不自禁想起北疆大黑山。
若非那一遭，若非大黑山“门户”通往的那方异域天地，江州林族何至于此？
有人轻声道：“近年来天地灵气潮涌，可能催生很多新的秘境洞天诞生，也可能一些旧有天地的虚空门户重新开启……”
林宇维：“叔祖一去不回，杳无音讯，我们不可大意。”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
林宇维同样不再靠近，转而张开自己的宝弓。
随着他拉动弓弦，自动便有光辉凝聚，化作箭矢，指向前方岛上山峰。
然后林宇维放箭，他浩然文华气凝聚而成的箭矢离弦飞出，几乎看不见轨迹。
箭矢再出现时，竟是停顿在半空里。
箭并没有落到长结岛山峰上，而是悬停于半空中。
空气里仿佛水波一般，绽开涟漪，不断晃动。
那箭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半空里。
林宇维出于谨慎考虑，再发连珠箭雨。
箭矢全部悬停半空中，就像是钉在无形透明的“门板”上。
光流四散。
一座无形的虚空门户，终于渐渐显露自己真容。
“我探一探究竟，你们暂且先不要上前。”林宇维深吸一口气。
林锦松：“五哥……还是我去吧！”
林涧、林瞻都失踪，林彻、林酬身亡。
林宇维已经是南宗林族当前最后的八重天支柱。
“……你多小心，不要勉强。”林宇维沉吟一下后说道：“只先了解‘门’对面的情况就好，也不要急于寻找叔祖，不要深入。”
林锦松：“我明白。”
他腰佩长剑，靠上前去。
拔剑出鞘，周身浩然文华气，如大江般奔腾，在空气中激荡。
那虚空门户进一步扭曲，从中发出微弱光芒。
林锦松持剑，步入其中。
在他身后，林宇维紧张地注视这虚空门户。
虽然一切顺利，但他悬着的一颗心仍不敢放下。
其他林族中人，或是分散四方警戒，或是守在林宇维身旁，同样紧张注视空气中无形的“门户”。
时间点滴流逝，不见林锦松返回。
正当林宇维眉头皱起，前方虚空门户，忽然震荡。
下一刻，一抹闪光，从中飞出。
林宇维早有准备，箭矢离弦而出，同那流光在半空里碰撞。
双方一起落地，那抹流光现出真容。
赫然是一把长剑。
这长剑林族中人再熟悉不过，正是林锦松的佩剑。
而长剑此刻，赫然断成两截，只有剑刃前半。
林宇维面色一变，连忙上前抄起断剑剑刃。
其中残存浩然气凝聚成光华，在虚空中留刻文字：
一个“蛮”字，一个“武”字。
看见这两个字，林宇维和在场其他林族中人面色再变。
林锦松传递出来的消息，分明是指，这虚空门户背后的世界，同样有那荒莽霸道铁血蛮横的武道真意，如大黑山顶那方异域天地一样。
林宇维箭锋指向岛上虚空门户。
但“门户”内不见有其他人出来。
亦无林锦松其他动静，也不见林涧更多痕迹。
岛上这一刻寂静无声。
无形的“门户”，却仿佛择人欲噬的巨兽深渊之口。
林宇维注视前方，良久后开口：“将此间事，通知族里……同时，通知帝京！”
…
“嗯，完成。”
雷俊将玉辰真水中的海砂杂质，完全清除干净。
这些年下来天地自然净化，已经将海砂清除得所剩无几。
是以雷俊当前无需花费太多精力和时间，只做最后收尾工作即可。
一条妙用无穷的水脉，正式落入雷道长掌握中。
这条三品机缘，彻底落袋。
“师父的底子是环星列斗和命星神，再研修水火阴阳之法，这玉辰真水想必能派上用场。”雷俊连连点头。
如此水脉，功效想必会比天河凝晶更好。
说起来，这玉辰真水同天河凝晶一样，也可以算是之前攻破江州的战利品之一了。
雷俊动用手段，将这玉辰真水的水脉切割一分为三。
虽然单独一条水脉薄弱了些，但玉辰真水底子很好，如此一来，当可派上更大用场。
彻底料理过这边一切，雷俊便即返回自家龙虎山祖庭。
分割而出的三条玉辰真水水脉，雷俊自己留一条，结合先前在晋州得到的大周天玉，他有了一些新主意尝试，用以钻研新的法术神通。
第二条水脉，雷俊尝试将之培植在龙虎山上。
如果能成功使之融入龙虎山地势，则能化作龙虎山上灵泉水脉之一，源远流长之下，山上同门甚至未来晚辈，皆有机会受益。
类似事情，历史上亦有先例。
不过，龙虎山祖庭本身灵性十足，外来地脉、水脉想要移植并非易事，需要长时间慢慢努力。
而第三条玉辰真水水脉，雷俊带给自己师父元墨白。
“重云有心了。”元墨白听过雷俊的安排，面露微笑：“玉辰真水，实属难得。”
除了真水本身难得之外，与元墨白所修法门路数颇为契合，就更难得。
雷俊：“如您一直以来教诲，机缘天成，弟子自是顺天应缘行事。”
他大致讲述自己在揽月福地和青梅溪的经历，只是没有提及自己在袁州青梅溪和东海长结岛之间做选择。
元墨白听过之后，先是微微颔首：“虽然九溪山人仍下落不明，但如今总算解开他江州之战不曾现身的疑团。”
说着，元墨白从身旁取过一封信件，交给雷俊：“你净化真水里的海砂，多在外面耽搁了几天，有封信正巧从京师送来。”
雷俊接过信件阅读。
来自唐廷帝室，内容曾是提及，南宗林族中人出海后，林宇维主动汇报，东海一座荒岛上，有虚空门户，通向蛮武之界。
七重天的林族家老林锦松失陷其中，生死不明。
此虚空门户异常危险，恳请朝廷决断。
唐廷帝室一并通知龙虎山天师府的原因，则是源于当初许元贞入大黑山上空“门户”的缘故。
那方“门户”对面的异域天地，好歹还没有人在，只剩废墟。
而现在东海上这座虚空门户背后，却情况不明，极可能有意想之外的变故。
当前大唐，对类似武道真意最了解者，莫过于许元贞。
是以唐廷帝室联系天师府，共商处置措施的同时，也由天师府代为联络追踪千叶蝶王出海后行踪不定的许元贞。
“此事可大可小，确实当慎重处置。”雷俊颔首。
林宇维、林锦松去了海外，他还真不知道。
雷道长当初只是料理了一下九溪山人林涧留下的笔记。
至于南宗林族那边会不会有人因此发现林涧的一些线索，发现后会不会有行动，雷俊就不关心了。
大家都随缘就好。
青梅溪这边不见有别人来，雷俊亦不在意东海会不会有别人去。
倒是现在看来，效果比预想中来的要好。
南宗林族还真有人去了。
而且还赔上了七重天的林锦松。
不过雷俊当前也没多浓烈的幸灾乐祸之情。
外人不知道，但雷俊本人也经过大黑山上空的“门户”。
那片异域天地里山河破碎的景象，雷俊同样印象颇深。
林涧和东海长结岛，居然与那里有关么？
倒是确实值得继续关注。
至于林宇维，他选择第一时间报告唐廷帝室，说明南宗林族做出决定。
雷俊对此不甚在意。
南宗林族投靠唐廷帝室，也不代表他们自此就肯定和天师府化敌为友了。
何况，林宇维等人接下来更需留神的是青州叶族和苏州楚族。
“青州、苏州，短时间内还真不一定会有大动作。”
元墨白却告诉雷俊另一件事：“西边有更详细的消息回来了，金刚寺那里，出现许多陌生的佛门手印一脉高僧。”
雷俊来了兴趣：“师父是指？”
元墨白微微颔首：“他们自称须弥山金刚部，正是金刚寺源流所在，虽未明言，但应该是来自九天中的须弥。”
雷俊：“金刚寺山门里，有通往须弥的门户，或者应该说，当年金刚寺开山祖师，正是围绕门户，奠定金刚寺的基业。”
早先，不单须弥，九天十地皆与人间中断往来。
如今天地灵气潮涌，不断变化下，先前封闭的虚空门户，重新松动，终于又有了开启的契机。
嘛，换个说法，金刚寺重新找到回家的路，不再是孤儿了。
但这对大唐其他势力来说，则可能是另外一回事。
唐廷帝室如何先不提，儒学传家立世的大唐名门望族，就先要慎重。
具体如何应对，还需更多接触更多了解后才好下判断。
虽说女皇亲赴关中，同时面对妖乱和这突如其来的须弥山金刚部，暂时把中原空出来，正是世家行事的机会。
但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叶炎、楚修远两位九重天大儒，同样不会妄动。
而且，幽州林族和晋州叶族都遭遇重创，更需要时间舔舐伤口。
于天师府而言，此事同样难说好坏。
当前的大唐，儒学如果不复先前那般强势，佛、道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很微妙了……
要说好消息的话，金刚寺同佛门其他三大圣地之间，关系其实也挺微妙的。
“大空寺摸底金刚寺，算是试出了金刚寺的虚实。”元墨白娓娓道来。
但大空寺这趟算是遭殃了。
先是方丈圆灭在金刚寺碰了一鼻子灰，险些折在那里。
好不容易在师父寂象法王等人帮助下逃出生天，还没安顿下来养伤，就被大唐神策军突袭！
上官云博，携荡寇金戈。
萧雪廷，携山河剑。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军中高手同行。
一场大战下来，仅圆灭一人在师父寂象法王掩护下勉强逃命，余者尽皆身死。
蛰伏海上多年好不容易恢复些元气，这一战核心高层直接报销大半，只有方丈圆灭和少数不在现场者逃过一劫。
包括寂象法王在内，大空寺两个八重天、三个七重天合共五名上三天法王陨落。
萧雪廷自当初从南荒返回后，久不现身，朝堂上存在感已然稀薄。
但一朝出世，就刺杀大空寺上任方丈寂象法王。
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圆灭逃脱。
上官云博当前率人继续追查围剿。
萧雪廷则携山河剑失去踪迹。
没人知道她是转而驰援关中，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八重天境界的兵击武道强者，携顶尖神兵利器。
人不见，更令人忌惮。
“萧将军，应该也还不够五十之龄吧？”雷俊连连点头：“比小师姐慢，但不比未来弥勒、圆灭他们慢。”
元墨白微笑：“现在是伱们年轻人的天下。”
雷俊：“师父，您也很年轻。”
同辈人中，元墨白确实年轻，他并不仅仅只是在天师府内部年资低辈分地位却高。
以整个大唐修行界论，同辈分而又年龄比他还小的，不过楚羽、岳西陵寥寥数人而已，都属于是特例中的特例。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好事。”元墨白笑着摇头：“可惜，华节可能赶不上你。”
雷俊：“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未来事难以预料，说不定将来那小子也能青出于蓝，除了还有些馋，他的懒毛病倒是已经改掉了。”
元墨白含笑点头。
师徒二人再聊一阵后，雷俊告辞离开。
接下来该他操练自己的徒弟卓抱节，或者说卓华节了。
诚如雷俊所言，这小滚滚虽然还挺馋，但用功当前颇为勤勉。
结合他原本的底子，修为进步速度属实有些一日千里的感觉。
教育徒弟之余，雷俊继续琢磨自身神通法门。
月夜星空下。
雷长老盘膝而坐。
身下是他自己法力凝聚而成，有如实质的三层法坛。
法坛上空，环星列斗，与天穹之上真实的星空交相辉映。
玉辰真水，被雷俊不断炼化，玉带模样的水脉失去原本形象，这时变得仿佛一线流光。
雷俊神情安然，这时再屈指轻弹。
他曾经炼化过子母凝元珠的灵性，这时随自身法力融汇贯通，再一起祭炼大周天玉。
大周天玉不断闪动光华。
雷俊本人双瞳深处，则有天通地彻法箓浮现。
宝玉和法箓闪光的频率，在这一刻渐渐趋同。
直到完全同步。
雷俊手指再一点，化作流光的玉辰真水，全部注入大周天玉里。
宝玉震动不休，险些要碎裂。
法坛上周天星斗环绕，共同加持。
大周天玉终于渐渐恢复平静。
其中灵性更浓，与先前一脉相承却又生出细微变化。
接下来，这枚宝珠在雷俊目光注视下，徐徐升上天穹。
上升，上升，不断上升。
常人肉眼不得见。
便是绝大多数修士的感知与目力，也再难捕捉其存在。

第261章 天师府找后账
雷俊仰首望天。
在天通地彻法箓的功效作用下，他目力和感知超过绝大多数同境界修士。
是以前期雷俊仍能观测上升的大周天玉。
不过随着大周天玉继续上升，雷俊视野内也渐渐失去此宝踪迹。
这时，雷俊两眼间眉心处，隐约可见一丝微光透射而出，直上云霄。
光华细微，但穿越遥远距离，极少衰减，异常稳定。
天穹上，似也有一线细微光华落下，犹如星辉。
似有若无的细微光线交织相接后，反而一起隐于无形。
雷俊的视野中，重新出现升上高空的大周天玉。
继而，他的视野再次变化，仿佛本人也到了高空中，俯瞰下方夜幕笼罩下的山河世界。
但这视角还有很多问题。
雷俊神情安然，冲着天空招了招手。
星光闪动间，大周天玉重新从天空中落了下来。
雷俊摊开手掌，接住此宝。
“还有很大改良提升空间。”
话虽如此说，但雷俊满意点头。
对大周天玉这件宝物，更是满意，雷长老此刻还蛮希望能得到更多同类灵物。
说起来，虽然双方立场敌对，但雷俊第一次见晋州叶族的无忧劫时，就对相关事物来了兴趣。
彼时，叶默权以遥引天光之法，接引无忧劫祭礼法仪的力量助阵，便是借悬于天际的大周天玉中转相助。
如此一来，无忧劫祭礼可布置在较远地方，身在叶族祖地的叶默权不用担心面前的敌人釜底抽薪打断祭礼。
甚至，经由天际之上大周天玉的周转，旁人也很难确定祭礼位置，故而叶韩等人亦安稳不少。
除非叶韩或她身边的人里有奸细，否则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暴露，被雷俊找去天乐山，完全是非常规事件。
事实上雷俊本人去天乐山之前，亦不确定那里究竟有什么。
所谓无忧劫，既是指叶默权对敌时备下一重后手，同时也指天乐山祭礼本身无忧。
不过总体来说，虽然遥引天光帮助叶默权里应外合冲击许元贞的大乘道景，但这个法术的作用以辅助和加持为主。
雷俊则对此有更多设想，希望能派上更多用场。
预期中，待一切成熟后，将大周天玉与合炼入其中的玉辰真水，再结合其他宝物，共同炼成一件较为特殊的法宝，最终达到稳定状态。
不过暂且不急于一时，雷俊还有不少设想和构思等待尝试。
当前便先不断祭炼大周天玉同玉辰真水。
于是这星光在升落起降之间，不断往复，不断循环。
接下来这段日子，雷俊便安心待在山门中，一边自己炼法，一边教导徒弟。
随着时间推移，关陇那边有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回。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族高手驰援关中，关中危局已经解除。
纯阳宫两位八重天宿老关敬和吕锦段一同返回，唐晓棠和楚羽也先后抵达关中。
虽然荆襄方族当代族主方景升和蜀山派掌门傅东森未到，但不论方族还是蜀山派这趟都没划水，皆有顶尖高手带领大批精干力量，一起赶到关中。
此前肆虐的长天苍狼等大妖，不得不收敛行迹，无法继续肆意妄为。
而统帅另一批大妖围攻大唐旧都长安城的雪国熊王，虽仍气焰滔天，但同样不似先前那般肆无忌惮。
女皇圣驾抵达长安之前，长安便成功解围。
她抵达长安驻驾后，并没有向北追击，而是暂时坐镇长安。
一方面，稳定关中民心局势。
另一方面，金刚寺代须弥山金刚部，向大唐呈递文书，希望能入宫觐见唐皇。
女皇张晚彤准许了这次觐见。
她留镇长安期间，关陇平妖大战仍继续进行。
大妖从关中撤围北退，暂未退过大河。
人族修士同大妖在大河以南的高原上激战多场。
当代天师唐晓棠持天师剑震动高原，正面搏杀相当于人族八重天境界实力的大妖，并硬抗九重天层次的北地妖王长天苍狼，成为这一战中最靓的那个仔。
唐晓棠携天师剑，蜀山长老张东源携青冥剑，成为人族方面的支柱，直面长天苍狼与雪国熊王带来的压力。
人族方面另一个战果卓著者则是楚羽，冷箭射杀另一头八重天层次的大妖，此外还射杀和射伤七重天大妖各一头，不过场面没有唐晓棠那么惹眼。
而激战之下，不仅是妖族受创，人族修士方面同样出现进一步死伤。
直到几位佛门红衣法王来到大河南岸，群妖终于放弃继续在南岸立足，退往大河以北，开始退回北疆。
这些红衣法王，正是来自金刚寺。
准确说，来自他们所言的须弥山金刚部。
他们先赴旧都长安觐见女皇。
双方会面结果，外界少有人知。
不过，几名金刚部法王随后北上，助人族修士平定妖乱。
当中为首者名嘉盛上人，赫然是佛门手印一脉传承九重天境界的密修高手，展露修为后，震动天下。
一直以来，佛门四大圣地中，金刚寺便是手印一脉传承圣地，但金刚寺已经有几百年不曾出过九重天境界的密修高僧。
如今嘉盛上人突然现世，让人们对金刚部和传说中的须弥，难免猜测连连。
正是因为他的现身，让妖族最终决定北返。
长天苍狼和雪国熊王虽不惧嘉盛上人，但对于神秘的金刚部，没有进一步摸清底细前，他们亦无心与之死斗。
何况，女皇张晚彤就在长安。
一旦她判定金刚部无威胁，转而离开长安北上，大河左近立刻就会天翻地覆。
长天苍狼先退，雪国熊王当前情况下不会独留，当即也退回大河北岸。
其他大妖，自不必说，各自撤散。
他们这趟，也不算白来。
除了搜刮吞吃一些天材地宝外，此前他们已经大量杀伤人族修士。
对于喜好将一众修持灵气者作为血食的大妖来说，这是更大的收获。
大妖并非全无灵智，当中有灵智出众者，只是性情多凶暴或阴狠。
此番北疆两大妖难得一起行动，同样有难得默契，并约束其他妖族。
雪国熊王率领部分大妖围困长安，未能破城便即退走不假，但此前破纯阳宫时，主要是他们享受战利品。
而在破纯阳宫后，长天苍狼则率领另一部分大妖，肆虐关中，同样满载而归。
不过，等到撤退时，各方面约束便开始松散，尤其是退过大河天险返回北岸后，更有各奔东西之势。
这种情况下，人族修士追击，便多些斩获。
尤其是此前行踪成谜的萧雪廷，携山河剑突然出现在大河以北。
她伏击之下，突然暴起，刺杀且战且退同嘉盛上人缠斗的雪国熊王。
虽然未能当场斩杀这头九重天大妖，但刺瞎这大妖一目，山河剑险些贯脑。
嘉盛上人再出手，雪国熊王连遭重创，最终负重伤而逃。
至此，关陇妖乱终于平息。
龙虎山天师府里，元墨白、雷俊师徒对坐，聊起关陇之战，元墨白言道：“北疆可以太平一段时间了。”
雪国熊王负重伤，不仅是他本身接下来要安生一段时间谋求康复。
而是在他养伤期间，他需要担心先前的盟友了。
另一头九重天大妖，长天苍狼。
虽然先前双方在关陇之战时达成同盟，规划配合得非常不错。
但此一时彼一时。
先前的合作，大家各取所需，已经结束。
雪国熊王重伤，退回北疆，现在对他来说威胁最高的正是另一位北地霸主长天苍狼。
对长天苍狼来说，这同样是难得机会。
妖族彼此之间的杀伐，有时可能比人与妖之间，更加血腥激烈。
当然，人与人之间，很多时候亦不遑多让……
“师父，小师姐那边当前是什么情况？”雷俊问道。
元墨白：“对方名叫桑结，是须弥金刚部出身，佛门手印一脉八重天境界的修为。”
虽然已为一派掌门，但唐天师不改昔日风采，始终争议巨大，每次出山在外，都能成为风云焦点人物。
此番平伏关陇妖乱，她是最出风头的人族修士之一。
平伏妖乱后，她仍是最出风头的人。
妖潮退去，人族修士巩固大河两岸，但相应后续工作大多交由朝廷的人来善后，蜀山、方族等外援，陆续撤下前线。
如果不是女皇到了长安，大家顺势前往长安见驾的话，基本上就各回各家地散了。
然而还没等回到长安城，唐天师就拉开第二场好戏的大幕。
她把佛门金刚部的一位上师给打了。
如果不是嘉盛上人及时出手阻拦，唐廷帝室高手居中调停，据说结果很难讲……
目前传回来的消息，那位桑结上人，并没有做什么开罪唐晓棠和天师府的事，言辞间亦彬彬有礼。
好在事态没有进一步扩大，被女皇居中压了下来。
双方当前正在扯皮。
张唐皇室出身的天师府高功长老张静真主动请缨，已经出发前往关中，做进一步交流沟通。
元墨白、雷俊师徒，暂时没有出山，但已经开始暗中筹备。
“实事求是地讲，小师姐性情有些骄横，但不是斗鸡一样随便看见谁都当是对手，尤其还是先前一起对抗大妖的人。”雷俊言道。
如果桑结上人当真友好，以礼相待，不含恶意，那就更不会了。
可如果他面上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那就……
“有些事，掌门知道，我们知道，但不足以令旁人信服。”元墨白言道：“当即陛下在长安，应该不至于有大变故，不过我们还是做好充足准备。”
他看向雷俊：“元贞师侄那边如何了？”
雷俊：“之前取得过一次联系，大师姐已知此前陆上诸事，言及会在近日从海外返回，但不清楚她追踪千叶蝶王有无收获。”
元墨白微笑：“得益于重云你近年来不断改良创新千里传音符一类的符箓，本派现在远途获取音讯，比先前便利许多了。”
雷俊：“深入远洋后，海上风浪阻隔，灵气和恶氛交织，弟子联系大师姐也变得困难，要不怎么说，学无止境呢。”
雷长老给自己列清单，已经把赴海外一行，研究海外灵气脉络之事添加到行程计划里。
此后关中陆续传回消息，在唐廷帝室调解和压制下，金刚部同天师府之间，没有爆发更进一步的冲突。
唐晓棠伤人，但没人能压着她的头退让去给桑结上人道歉。
见面之后不再打起来就谢天谢地。
好在唐天师不用亲自出马。
天师府方面有张静真出面同唐廷帝室和佛门的人打交道。
张静真当然也不会代自家掌门去道歉。
去长安路上，她就找好说辞了。
简单地讲，就是找后账。
十四年前，前任天师李清风身陨，龙虎山先后同江州林族、黄天道大战，中间还夹杂血河派、阴山峒的巫门高手。
彼时，天师印重现，不止一人也不止天师府自家争夺。
金刚寺的龙嘉上人，也去掺了一脚。
虽说最后龙嘉上人没有得到天师印，但这事儿毕竟好说不好听。
你没拿走天师印，但你阻碍我龙虎山自家找回天师印了不是？
那本派掌门见到伱们密宗和尚，情绪激动些也实属正常。
当然，被唐晓棠打了的是桑结上人而非龙嘉上人。
须弥重开前，二者可能都互不相识。
但天师府当前只需要一个由头。
这解释不是给佛门，而是给唐廷帝室的。
真要说起来，这事儿隐约间将眼下同样在关中的楚羽也一并扫了进去。
好在那时楚羽还在苏州。
“当今陛下亲自调停，事态基本已经平息，晚些时候掌门和静真师侄便会回山。”
元墨白言道：“据静真师侄所言，最后是陛下厚赐桑结上人，将这件事最终压下去。”
雷俊：“弟子肯定是信小师姐的，这佛门金刚部怕是来者不善。”
元墨白轻轻颔首：“据关中传回的消息，不论嘉盛上人还是桑结上人，亦或其他金刚部上三天高僧，年岁都不高。”
雷俊：“过去几千年时间里，人间灵气不盛，但九天十地皆各自独立于人间之外，可能是另一番景象，此前界域不通往来断绝，如今门户重开，我辈修士确实不宜大意。”
面对这问题的也不单只是天师府一家。
如今大唐方方面面，都以审慎的态度，关注西域那片忽然扩大的金刚界，关注可能重新连通人间的其他域外天地。
元墨白：“好在人间如今天地灵气潮涌苏愈，盛世景象渐渐重现。”
如此环境下，越年轻，潜力越足的修士，自然越是受益。
近年间进步飞快者，往往都是年轻一代后起之秀。
似青州叶族族主叶炎那般老树开新花者，几乎是仅此一例的特例。
何况，严格说来，叶炎当前年龄也并不很高。
虽然论辈分，他与楚修远、叶默权、黄玄朴等人同辈，但就像元墨白、楚羽、岳西陵人小辈大一样，叶炎基本也是同辈巨擘中最年轻的一位。
此番关陇妖乱里，年轻强者纷纷冒头，独当一面。
女皇乃论外存在，可以不提。
唐晓棠同样无需多说，当今之世最年轻的八重天高手。
萧雪廷自南荒返回京城后，这两年低调许多，少有露面。
但这趟再出关，成功突破至八重天境界，携山河剑先刺杀大空寺上代方丈寂象法王，然后在嘉盛上人同雪国熊王大战时，再刺九重天大妖雪国熊王，端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两人都在五十岁前便踏足八重天境界，举世瞩目。
楚羽突破至八重天境界虽然晚了些，但此前同样是五十岁以前便入七重天。
另外这次近距离观察楚羽出手的唐晓棠表示，对方比起早年时，似乎有些别样变化，但短时间内看不分明。
蜀山方面这次带队的领袖是炼器派八重天仙游境界的长老张东源，携青冥剑而战，杀伐犀利。
除张东源以外，蜀山派还有其他高手一起出山来关中。
这当中最年轻者，姓章，名太冈，乃纪川等人的师兄，早先便名动大唐，乃道家炼器派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天才人物。
此番参战虽然还是七重天修为，但引得许多人侧目，包括唐晓棠在内，观者皆言，只要不卡在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章太冈近年间必入八重天仙游之境。
据闻妖族北返之后，章太冈并未随张东源一起入长安面圣，而是直接返回蜀山。
现在已经有传闻章太冈开始闭关静修，很大可能是为踏出那最后一步。
与之情况相近者，还有荆襄方族的长子嫡孙方竺。
方竺正是天师府弟子方简的长兄，方族大老爷方浣生的长子，同时也是方族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子弟。
关陇平定妖乱的大战中，同样表现出色。
战后方竺倒没有像蜀山章太冈一样直接走人，而是随族中长辈先赴长安面圣。
不过面圣之后方竺亦没有多留，先于方族其他人一步离开关中，返回荆襄祖地。
世人皆称，各大顶尖势力年轻一辈佼佼者，都开始向八重天迈进。
道家丹鼎派圣地纯阳宫年轻一代天骄岳西陵此番一直在别处闭死关静修，同外界中断音讯。
结合其天资与修为进境，这趟闭关，想来便可能是在为八重天境界努力。
“说到荆襄方族，倒是有另一事。”
元墨白言道：“方永山居士，成功修成儒家咏诵一脉七重天境界，臻至入神之境，并接掌京城洛阳学宫司业一职，论年龄，他也是极为年轻呢。”
雷俊颔首：“还不到四十岁。”
方岳，字端峰，号永山。
和方竺、方简一样乃荆襄方族出身。
但前些年投身学宫，如今在荆襄方族内部，他的名号几乎成为一个禁忌。
其人自幼便有麒麟儿的天才美名，只是方族田里这棵好苗子，被唐廷帝室的镰刀收走了。
学宫中，以祭酒为首，司业为辅，下设博士与助教。
学宫初创时，规格低于原本的国子监，同国子监下设的太学、国子学等分支同级。
但其后学宫渐渐升格，开始同大唐国子监并立。
自创立以来，祭酒便是陇外萧族二郎萧春晖。
设司业一职时，最初是世族出身的官员担任，正是方岳的一位族叔。
教授儒学的方岳，教授道学的蔺山，以及来自天龙寺教授佛学的高僧等，皆为学宫博士。
如今方岳修成上三天修为，取代同姓方的族叔，成为学宫新的司业。
这基本上标志着他将成为萧春晖的接班人，当前作为过渡和萧春晖的助手，先熟悉状况。
萧春晖已入朝堂正式开始参知政事，学宫这边大量事务便渐渐开始由方岳接手。
再过一段时间，相信便是萧春晖卸去原先职司，由方岳正式成为第二任学宫祭酒。
“都说萧将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但她兄长萧祭酒，更内敛啊。”
雷俊同元墨白聊到这里，忽然笑起来：“除了当年陇外萧族出事，他们兄妹初入朝堂时惊鸿一现外，这位萧祭酒便再没动静了。”
萧雪廷平时再低调，但时不时就搞出个大动静。
萧春晖近些年来比他妹妹还要更低调得多。
元墨白语气温和如常：“平淡是真，未尝不好，只是难得。”
雷俊深以为然：“师父说得是。”
此刻的学宫中，萧春晖正同方岳对坐。
身材瘦削，俊朗青年模样的萧春晖坐在主位，微笑道：“接下来，多辛苦端峰了。”
真实年龄比他小不少的方岳，外貌看起来倒像中年：“学生不敢当，不过是依着陛下和先生之前布置，继续施为。”
初入学宫时，方岳既是教授儒学给学宫学生的教师，同时本人也听萧春晖的课，因此在这位同辈兄长面前常执师生之礼。
萧春晖纠正过他几次，方岳依然故我，反倒让萧春晖不好强求。
“先生入政事堂参知政事，乃国之幸事，学宫这边，学生自当尽力为陛下和先生分忧。”方岳言道。
萧春晖：“端峰言重了，我以为在端峰任上，学宫定将迎来更大更快的发展。”
二人再聊几句教学相关事，方岳告退。
不过临行前，他难得犹豫一下，欲言又止。
萧春晖：“端峰有话不妨直言，你我之间，何须吞吞吐吐？”
方岳点头：“先生，学生以为，青彦那边，是不是再考虑一二？”
萧春晖：“嗯，我会斟酌。”
“先生想来已有思量，是学生孟浪了。”方岳当即告退。
萧春晖送走方岳，神情微微一动。
这倒是经不起念叨，说谁，谁来。
他和方岳刚刚谈及的孟少杰孟青彦，这时便来求见了。
“先生。”孟少杰向萧春晖一礼。
“免礼。”萧春晖微笑：“记得你返乡探亲，这是提前回来了？东宫那边已经销假？”
孟少杰恭敬答道：“学生已经去过东宫销假，当前在东宫尚未领差遣，先特来求见先生。”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下去。
目光闪动间，似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萧春晖见状，不做催促。
好半晌后，孟少杰方才再次开口：“先生，学生此来，有隐情禀报。”
女皇离开新都洛阳，前往旧都长安。
眼下帝京洛阳这边，便是太子张徽监国。
东宫詹事、侍讲等人当前自然仍是不动的。
倒是上官正清、叶嵩等伴读小伙伴，先领个低等级的职司，跟在张徽身边充当助手。
孟少杰，同样在其中。
不过当下的东宫伴读数量已经不少，孟少杰在其中不论修为还是参知政事的能力都不出众，泯然众人。
这自然是难得资历。
只是孟少杰本人亦不热衷于朝堂。
虽然同太子张徽私交甚好，但张徽当前监国，事关重大，孟少杰自问能力帮不上忙，便没热情往前凑。
不往太子身前凑，安全护卫方面的关系便小了许多。
孟少杰便禁不住又想起当日那方诡异的苍白宇宙，想起自己那次奇遇，想起“计都”。
如果不对太子张徽的安危构成威胁，不牵连自己的亲人，那孟少杰便有些心动了。
他没多少可失去的东西……
原本孟少杰还有颇多顾虑。
哪曾想，女皇移驾长安，太子张徽监国提前登上舞台。
国之巨变的同时，搅皱一池春水，波及无数小人物的命运。
孟少杰便在其中。
返乡探亲一趟，再回来时，居然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
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帮自己减少顾虑。
既如此，计都，这个机会，或许可以搏一搏？
终究还是年轻人心气的孟少杰，难免心动。
不过心动不是冲动，孟少杰仍然没有直接就要闯一闯未知的世界。
仔细思量之后，他选择先来见萧春晖。
开了口，孟少杰就不做保留，将此前自己遭遇的离奇事，以及那方苍白宇宙星空的存在，都一口气全部告诉萧春晖。
也包括除他以外，那里还有一个罗睺的消息。
萧春晖静静听着，只偶尔插言问上一句。
在孟少杰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都一股脑讲完后，萧春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眉沉思起来。
孟少杰忐忑不安，看着面前的萧春晖。
从外貌上来说，对方看上去也如二、三十岁间的青年一般。
但相较于前几年，近期萧春晖面容虽仍年轻，但两鬓开始出现斑白，星霜点点。
其神情始终沉静宁定，虽然没有开口，但不会令孟少杰感到压抑，反而受其感染，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良久后，萧春晖微微一笑：“青彦，你自己怎么想？”
孟少杰闻言，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好在对面萧春晖笑笑：“真是明枪暗箭亦无妨，大唐每天不知要经历多少，何况，不一定是。”
孟少杰深吸一口气后，轻声道：“学生……学生有些心动。”
萧春晖：“既然心动，那不妨一试。”
孟少杰有些惊讶地抬头。
“这是你自己的机缘，取舍与否，当然要你自己拿主意。”萧春晖言道：“你今日告诉我，安全方面，我会尽量设法为你周全，但世事难料，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敢保证十足十的安全。”
他笑笑：“虽然对方身份神秘，但不一定就是大唐之敌，何况敌友常常变化，焉知彼此没有合作来往之时？你居于中间，不必心忧。”
孟少杰挺直身体：“是，学生明白！”
他回过神来，又马上朝萧春晖一礼：“学生谢先生照拂。”
孟少杰有些惭愧：“学生，学生鲁钝，愧对先生教诲，学问不见长进，如今又心向捷径，学生，学生……”
萧春晖看着如此模样的孟少杰，反而微微沉默，然后温声道：
“天生我材必有用，青彦何须妄自菲薄，有些时候有些人才干不显，多只是身处位置、环境不对。”
他看着孟少杰：“那神秘人跟你说无心插柳柳成荫，正对应你当下情况，言外之意指点你换条路走，这件事，你自己又怎么看？”
孟少杰一怔：“学生也有想过转修经学之外的神射或咏诵，但……感觉更不得要领。”
萧春晖：“其实，是有的，只不过当前此路不显，但却极适合你，我相信你在这条路上会有所成就。
之所以先前不话与你知，并非藏私，只是要走这条道路，待你年长些，心思更定些后，走起来会更顺。
早早说与你听，反不利于你修心。”
陛下，有些话，我只能提前给他说了。
但不管怎样，您的地里都要长出别人家的庄稼了……萧祭酒暗地里摇头。
孟少杰听后，神情惊讶。
萧春晖取了纸笔，写下一字，然后却将纸封入信内，再交给孟少杰：“你先不忙打开看，上古道家符箓派传承相关之物，陛下那里倒是有，我请旨后调出给你，你可献给那神秘人。”
孟少杰一惊：“先生……”
“既然会有奖励，你不妨请教一下，看这位朋友会如何答你，然后再两相对照，选你自己想走的路。”萧春晖微笑。
孟少杰看着手上信封，深吸口气：“是，先生！”
几日后，龙虎山上天师府中。
正在打磨大周天玉的雷俊，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他心神沉入天书暗面宇宙内。
罗睺康明尚无回音。
计都孟少杰却再现，提及偶然发现一件灵物，或许同上古符箓派传承相关，向雷俊请教如何献上此宝。
同时，也向雷俊请教，什么样的修行之道，才最适合自己。
雷俊见状，微微挑眉。
孟少杰有什么决定，他都不奇怪。
但孟少杰这么快就就找到相关灵物，就有点不寻常。
虽说这年轻人运气也挺好……
参照其性格作风，或许他直接向上禀报了？
那不知道官方是打着一定要把神秘人真面目揪出来的打算，还是仅仅浅尝辄止的试探？
雷俊对此倒不是很在意。
当初认得是孟少杰时，他就对此有心理准备，亦不介意。
这段时间，结合他对孟少杰的了解以及蔺山从学宫那边传来的孟少杰等学生相关信息和经历，雷俊对孟少杰的问题，还真有些思路。
因为涉及神魂深处的层面，所以借助天书暗面，雷俊在这方面对孟少杰的了解，远在许多人之上，甚至在孟少杰本人之上。
这年轻人的神魂天资乃至悟性其实极高，但他不是如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一般的全才。
而是某个单方面的专才。
但对于当前儒家三脉修行来说，都不特别贴合孟少杰。
此子性情温和但坚韧，耐得住性子，做事细致，善于归纳总结的同时，还常能联系发掘其他人忽视的细节，神魂聚散变化，对时间和空间都非常敏感，擅一心多用，交叉演进。
咏诵一脉修士灵感才华横溢和对天地自然的感知沟通，非他所长。
这年轻人虽然对文字信息的触觉非常灵敏，对静态事物细节的洞察非常敏锐，但缺乏儒家神射一脉对动态事物，对世间万象的洞察力。
同时他肉身单薄，亦不足以支撑神射一脉修行所需。
这让他走儒家经学一脉修行，多少也受些限制。
但本身优势至少让他修习经学比神射、咏诵来得适合。
只是经学修士最需要释经解读方面的才能，孟少杰不是特别出众。
所以最终整体表现就是，天赋有，也能说一句够用，但比上不足。
最适合他的道路，雷俊认为，是经学的一个分支。
这分支本已存在，但没有真正别具一格。
可是，对这年轻人来讲，反倒可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化身计都的孟少杰，紧张地等待回讯。
他面前忽然再次有光岚字幕出现。
这次只有简单两个字，但看得孟少杰直发愣。
再从雷俊这里得到献宝地址后，孟少杰心神从暗面星空宇宙退出，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直到抬眼看见萧春晖清俊的面庞，孟少杰才猛地一醒：“先生……”
萧春晖微笑，只是指了指对方手中信封。
孟少杰这时也起了好奇之心，从信封里，取出信纸，纸上只有一个字。
年轻书生看了后，不禁有些出神。
萧春晖纸上写了一个字：
史。
暗面宇宙星空中，雷俊给了计都两字做回答：
史学。

第262章 王归元授箓
看着有些出神的孟少杰，萧春晖微微摇头。
如果先皇还在，当今陛下没有转修天子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会是她的衣钵传人。
或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法。
史学当前仍尚未从经学中分出，别开生面者，当有天地反馈眷顾，但不是那么容易得到。
您希望他像您当初一样自己开窍，独树一帜，从而获得神魂进一步淬炼，厚积薄发，但有些时候求全责备，未必是好，也未必适合所有人。
从这一面来看，真教学生，您未必是个好老师……萧春晖淡定腹诽当朝天子。
所以当初才跟您说，火候早就够了，过犹不及。
萧春晖仿佛已经可以看见陛下的地里，庄稼终究是别人的了。
不过女皇自己倒是蛮看得开。
萧春晖想起先前就上古符箓派传承灵物向女皇请示，顺带谈起孟少杰时，女皇并不介意：
“皆是缘法，未尝不可，既然孟少杰有此机缘，那眼下未尽全功的一点遗憾，或可由新的机缘为他补上，亦未可知。”
孟少杰渐渐回过神来，“先生，那我接下来……”
萧春晖：“治史的基础，先前你在学宫时，都已经教过你。
这里一些笔记，你可带回做参考，但这仍然是条全新的道路，如何才最适合伱自身，需由你自己来摸索。
学宫藏书，你可随意调阅，不过我个人亦谈不上精通此道，无法给你更多帮助。”
应女皇本人先前安排，他不提笔记来自女皇张晚彤。
孟少杰谢过萧春晖，萧春晖继续说道：“至于那苍白宇宙，如前所言，你自己把握就好，如有安全方面的疑虑，尽可来找我。”
“是，学生先谢过先生。”孟少杰略微犹豫一下后，开口说道：“先生……东宫那边，学生想去向太子殿下请辞。”
萧春晖：“这要看殿下的意思，不过你新明晰道路，欲要认真求学，想来殿下不至于拒绝。”
同外界大多数人猜测不同，孟少杰，并不是学宫塞进东宫的寒家子弟代表。
他是当今太子张徽自己挑的伴读。
早在学宫开创前，二人少年时便偶然相识，颇为投缘，只不过孟少杰晚些时候才知道那个聊得来的新朋友，是当朝东宫太子。
因为同张徽的关系，孟少杰方进入女皇的视野范围内。
“殿下当前奉圣旨监国，方方面面都要兼顾，劳心劳神，学生却帮不上忙，实不宜尸位素餐。”
孟少杰说道：“殿下要见学生，传道口谕，学生自然仍是随传随到。”
虽然在东宫待得不自在，但他同张徽之间仍然私交甚笃，交情反而越来越深厚。
又跟萧春晖聊了几句晚些时候呈递灵物给那神秘人的细节后，孟少杰先行礼告退，出了学宫，转而前往东宫。
当前这个时间，太子张徽应该已经从门下省政事堂回来了。
果然，一入东宫，他就被张徽拉着去看新画：
“来，青彦，看看我的新作，我这几天抽时间画的，笔触断断续续失了真意，我本来只当练笔和放松，但今天有些灵感，全画完后倒感觉有几分别开生面之感。”
此刻的张徽不像少年老成的当朝太子，反而现出几分文人倜傥。
孟少杰先随张徽去看他的新画作。
“这几天，忙得我寝食难安，真不敢想象先皇和当今皇姑母如何才能将这门繁杂的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两个小伙伴坐下喝茶，又聊了几句后，张徽神情微微一动：“青彦，怎么，有心事？”
在场只有他们两人，孟少杰比较放松，坦然道：“不敢有瞒殿下，臣今日来，是有事相请。”
旁的事孟少杰不多提，只说自己近日来读书，有些体悟，想要专心求学，故而特来向张徽请辞，希望张徽通融。
太子张徽闻言，颇为舍不得。
但他沉吟了一下后，没有勉强孟少杰，只是问道：“你专心读书的话，要返乡闭门吗？”
孟少杰：“自然不会，臣平日里就在京中，殿下有事，派个人来招呼臣一声就好。”
张徽顿时笑道：“那就好！”
他颇为感慨：“可惜啊，我不能像你一样说放下就放下，别说你，我也感觉快喘不过气了，我还是喜欢揣摩字画。”
孟少杰：“是臣无能，不能为殿下分忧。”
太子张徽笑道：“说哪里话，下次有新作，我叫你的时候，你能赶快来就成。”
他笑叹一声：“我现在时间颇零碎啊。”
二人再聊片刻后，孟少杰告辞离开。
画室内，一个人从后堂转出来。
却是太子张徽的表兄，叶嵩。
“作为一个幌子，他很合适。”叶嵩言道。
太子张徽神情如常：“是啊，但既是幌子，便不可强拧，否则无风自动，反惹人怀疑不是？已经用了这几年，不算白费。”
叶嵩微笑：“除孟少杰之外，伴读中还有学宫出身者，他请辞，不影响大局。”
张徽点点头，手指随意地在画上敲敲。
画纸便自动燃烧起来，付之一炬。
叶嵩：“今上前往关中，殿下无需再藏拙了。”
太子张徽：“不急，再看看，先只迈一小步。”
距他此前人生第一次出京游历天下时突破至五重天境界，到现在尚不足三年时间。
但如今太子监国，修为再向上突破，成功迈过五重天到六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臻至六重天境界。
十九岁，四重天境界的东宫太子。
二十二岁，六重天境界的东宫太子。
即便有山河国运加持，这仍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雷俊临时出了龙虎山，前往同孟少杰约定的交易地点。
许元贞、唐晓棠当前皆不在山上，元墨白不得不留守山门祖庭，是以这趟雷长老要自己亲自上了。
好在他如今修为实力提升增长，这时再外出游历，自无大碍。
而且脑海中的光球当前也没动静。
孟少杰约的地方，在帝京附近。
如果真要让他完全决定地方，他自然希望在帝京洛阳城里。
但孟少杰自不会提出那么没分寸的要求。
雷俊到了约定地点附近后，没有第一时间现身，而是在隐藏自己身形的同时，以天通地彻法箓为核心，辅以玄虚镜等多种方法，搜检周围。
仔细搜索后，雷俊没有发现别人在此地设伏，亦或者悄然监视。
雷俊挑了挑眉梢，法力凝聚风虎云龙。
这门天师府嫡传法术雷俊虽然不作为本命法修炼，但同样通晓。
他天资实力和当前境界都摆在那里，现在施展风虎云龙这样的法术，龙虎汇聚，气势似不如何惊人，但法力凝练，灵性充足。
一龙一虎如有生命和智慧一般，无比灵动。
自己眼下打出来的招牌是上古符箓派修士，而风虎云龙亦是早年便存在的法术，故而不影响自己身份保密。
雷俊悟性清静，随手为之，一龙一虎便与本来天师府传承有了些分别同变化，于是显得法门更像是道家符箓派出身不假，但迥异于天师府当前传承。
云龙游走于外围继续检查和警戒。
风虎则靠近约定地点。
少顷，风虎将孟少杰埋藏的灵物起出，带回雷俊面前。
那是一支笏板。
通体如白玉。
雷俊仔细检查，没发现有机关或特异之处。
他掌心再凝聚天书暗面之力，贴着那白玉笏板抹过一遭。
周围也仍没发现有监视者。
雷俊挑挑眉梢，不多纠结，当即先离开。
学宫中萧春晖淡定端坐。
他目光忽然微微一闪：“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但旁的信息没有，一切很快中断。
“很特殊，也很陌生的手段。”萧春晖神情宁定。
帮孟少杰留下的印记，无别的功效，只是示警对方已来过。
虽然好奇来者是谁，但考虑对方能力高明，如今多事之秋亦需留神，不要无故树敌，所以萧春晖没有更多的动作。
双方当前没有冲突，不必要因试探之举而同神秘未知的强手打破现在的平衡。
至于其真实身份，接下来如果还有来往，慢慢揣摩。
“不一定是上古符箓派修士。”萧春晖若有所思：“当代道门符箓派传人，甚或者其他道门传承的人，也未可知？”
他微微摇头，收敛心神。
远离帝京洛阳，远离先前地点，雷俊直到离开中州后才开始研究那块白玉笏板。
一般而言，笏板是符箓派修士上表祈天时所用的法器，如今龙虎山天师府里亦常见。
不过，已经不具备古早之时那般禀奏指向具体某人，更多是用以同天地自然沟通。
而这幅白玉笏板，仍保留有早年的功效。
只是当前没有指向具体的对象。
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把“玉”和“笏”字去掉，正经是一块白板。
只是不知道是一直如此，还是经别人处理过。
虽说孟少杰看起来福源不薄，运道不错，但雷俊还是更倾向于这是别人提供给他的东西。
女皇离京前往关中的情况下，会是谁呢？
东宫那边，还是学宫那边？
学宫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所以，萧春晖？
这样一来，女皇多半亦会知晓天书暗面的存在了。
嘛，这也算预期中事……雷俊微微摇头，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手中的笏板上，考虑这件灵物现在或将来，能发挥什么作用。
九天十地重开，须弥已现。
那么，昆仑呢？
蓬莱呢？
黄泉呢？
雷俊一边琢磨着，一边踏上归程。
有些出乎他预料的是，罗睺，康明那边，居然也有消息传回。
他同孟少杰自不会是约好的，提供的相关线索，指向另一方面，只是相关线索同样让雷俊有点意外。
康明找到的线索，是关于叛出天师府门墙的弟子，陈易。
据他所述，陈易似怀有类似宝物，同早期符箓派传承相关。
不过康明没能拿住陈易和其行踪下落。
种种迹象表明，陈易当前不是走单帮了，而是同和他一样叛出原本师门的纯阳宫弃徒有所联系。
康明掌握的不确定消息表明，陈易可能已经见过纯阳宫叛徒中的领袖人物周鹏。
“此前有些怀疑陈易身怀早期符箓派传承的灵物，如今倒是多了些佐证。”
雷俊不禁猜想：“陈易当初全力争取成为天师亲传，希望能比正常传度、授箓流程更早进入上清雷府洞天，看来确实早在那时，他就有相关机遇了。”
更早些时候如何，眼下倒不好讲。
雷俊稍微想了想后，不急着返回龙虎山，而是传讯给师弟楚昆。
楚昆很快有回应：“师兄？”
雷俊：“师弟，你那里还有没有第二批仙灵元种？”
“没有了，这东西毕竟全凭运气，不是地里种了等成熟就收割。”楚昆苦笑。
他想了想：“师兄的意思，是有助于六重天境界修士修行的灵物？”
雷俊：“最好，就是利于我辈道门符箓派修士修行。”
楚昆坦白道：“有一种灵花，名九纹元葩，我有些预留的存货，可以先调给师兄，晚些时候能慢慢重新攒。”
他当前修为境界还不到六重天，但就像先前早早也为自己备下一枚仙灵元种一样，其他灵物他也有些储备。
九纹元葩是今年新得，功效略逊色于仙灵元种，但好处在于此灵花还有几次开花机会，只是需要些时间等候，当前立马能用的就一朵，楚昆自己暂时用不上，索性先调给雷俊。
“急用么？”楚昆倒也不问雷俊具体拿来做什么，直接说道：“师兄稍等。”
约定了碰头地点，他带着灵花出山，送往雷俊那边。
见面后，楚昆取出九纹元葩，雷俊看去，灵花生九瓣，每片花瓣上都有道纹闪动淡淡光辉，神韵流转。
“虽然不能保证一定派上大用场，但至少机会大一些了。”雷俊：“希望投入能有回报。”
楚昆闻言好奇。
雷俊自己已然修成七重天境界，自是用不上。
师侄卓抱节还早，同样不必现在忙着操办。
天师府自家传人中，倒是有六重天修士专心苦修。
例如楚昆递给宝阁为自己积功累德的那一枚仙灵元种，就被蔺山用积累的功德换走。
而柯思成近年来也在用心修行，弥补早年间因为受伤而耽误的时间。
但楚昆直觉同门师兄雷俊这趟另有打算。
如果是自家天师府以外的道门符箓派修士的话……
“我隐瞒身份，同一个黄天道徒挂上了线，如果一切顺利，或可借他寻找黄天宗坛。”雷俊倒也没让楚昆费心猜，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楚昆了然：“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但黄天道徒这么多年历练下来，大多谨慎，师兄还是不要掉以轻心，以免鱼只吃饵却不上钩。”
雷俊：“吃饵就足够了。”
二人道别，楚昆径自回山，雷俊则回复康明，约好交易地点后前往。
同萧春晖先前不同，雷俊这趟虽然没有在九纹元葩上做手脚，但他并没有着急离去，还是静静等候。
他不会对康明本人不利，但接下来要掌握康明行踪。
康明谨慎，诸般试探，还哄了个替死鬼先过来踩雷。
因为特殊出身的关系，在他不长的修道路上，已经同官府及天师府的围捕追剿斗智斗勇不知多少回。
但雷俊除了修为实力比他高明外，余下不论是侦测外界还是隐遁自身的功夫，都超出康明太多，而且其中有不少是康明固有认知外的手段。
所以，折腾一番后，雷俊还是掌握了这黄天道徒的行踪下落。
尤其是，他拿到了康明本人绘制的一张千里传音符。
接下来，雷俊就不需要再亲自追踪。
他径自返回龙虎山祖庭。
康明看着九纹元葩，心情则有些感慨。
在黄天道内部，他是屈指可数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便冲到六重天境界。
尤其对黄天道当前环境来讲，其实不能拿年龄来衡量修士，六重天修为，已经是门派内绝对的中坚力量。
除了寥寥几位上三天修士外，往下便是康明他们。
康明本人，早就作为黄天道一个分坛坛主，独当一面。
他的职权以及能接触到的门派资源都不算低。
但限于黄天道当前环境，很多东西太过稀缺，他终究是接触不到的。
至少，九纹元葩这样的灵物便接触不到。
这方面，他终究差陈子阳、韩无忧等人一筹。
而且，陈子阳、韩无忧甚至已经开始卸下分坛坛主的职司，专心修行。
康明唯有自己想办法了。
他倒没有背叛黄天道的心思。
但正因为如此，在当前的环境下，机会尤为难得，想要向上，就要自己努力争取。
康明看着手中九纹元葩，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自己绘制九张灵符，然后同九纹元葩花瓣上的九条道纹，一一对应，开始默默存神炼化。
…
雷俊返回龙虎山祖庭，然后就见大师姐许元贞赫然已经重回龙虎山。
“没能留住千叶蝶王。”许元贞言道：“事发突然，少些专门的准备，果然还是差点意思。”
这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层次的大妖，不仅本身就善于隐遁和掩饰，同时振翅飞行，速度亦是极快。
他自己不留下血战到底，一心想走的情况下，很难陷入死地。
东海灵气风暴肆虐，更是利于这大妖逃遁。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
许元贞说着，取出一只小口袋。
打开口袋后，雷俊、元墨白师徒能看见袋里仿佛盛装一把枯叶。
初时乍一看，既无灵气也无妖气恶氛，没有任何显眼处，当真如秋冬落叶般。
但联想许元贞追击千叶蝶王之事，雷俊、元墨白便即凝聚心神，以法力仔细探查。
如此剧烈动作下，那一袋枯叶仿佛忽然活过来，化作众多蝴蝶，欲要分散飞走。
凶狠暴戾的妖气恶氛，顿时也弥漫开来。
但受制于许元贞的法力，又马上被镇住。
“从那大妖身上剥落下来的。”许元贞介绍道：“这趟回山，我仔细祭炼一番，看看效果。”
雷俊、元墨白各要了一片枯叶，都仔细端详起来。
枯叶有些类似当初在大黑山时那些大空寺弟子搞到手的海王菊分身。
看似微弱，但其中仍蕴含猛烈的妖气恶氛，令人触目惊心。
相较于当初的海王菊分身，这些似蝴蝶又似枯叶般的存在，没有那般凶狠危险。
但海王菊分身是标准的过把瘾就死，短时间内生成极为暴虐的力量，但燃烧自身生命，吞噬血肉后，又会自动飞快枯萎。
这些枯叶，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和破坏力，但更加狡猾，更加善于伪装，同时也有更强的适应力和生命力。
一个不留神，便可能逃窜化蝶飞走。
雷俊用一座阴五雷符阵和一座阳五雷符阵结合，将这“枯叶”压在中间，慢慢消磨其中凶性，并加以炼化，揣摩研究。
随着关陇妖乱平息，唐晓棠也回山。
晋州之战，她参与感不够强烈，心中难免不满。
这趟去关陇，还算打个痛快。
但要说她真正惦记什么？
“师姐，先前正好都当做热身。”高挑女子眉发和眼瞳，此刻都变作金色：“现在，咱俩切磋一下如何？”
许元贞随口应了一声：“今天就打哭你。”
她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作为战场，不伤及外界，同时也不借此压制唐晓棠。
乌黑雷云扩展而成的宇宙深空，于夜间悬于天穹之上，寂静无声。
是以龙虎山内外绝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有这一战发生过。
二人的交手细节，更是只有她们自己才清楚。
直到那如宇宙深空般的黑暗散去，两人身姿重现。
当代天师倒是没有被打哭。
唐晓棠的反应出乎雷俊、楚昆等少数知情人的预计。
她既没有特别亢奋，也没有多么沮丧。
唐天师表情少见地有些难以捉摸，目光望着自家师姐，沉思不语。
“公允的说，比我预期中好，你这趟去关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许元贞则神色如常：“但还嫩，有的练。”
唐晓棠回过神来，哼了一声，终于恢复往常模样：“你不用得意，我已经有些思路了！”
许元贞淡定：“这话耳熟。”
雷俊：“小师姐成竹在胸，小师姐士气高昂，小师姐势如破竹，小师姐张灯结彩，小师姐输了。”
“……”唐晓棠杏眼圆瞪，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元墨白抬手指了指雷俊，摇头不语。
王归元则将头扭向一旁，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楚昆低头看脚尖，眼观鼻，鼻观心。
“……走着瞧！”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转身就走：“我要闭关！”
元墨白叹气：“掌门主持过新一次授箓大典后，再闭关不迟。”
唐晓棠一醒：“也是，都被他们俩气糊涂了。”
“林宇维和东海岛上的事，不急于一时，晚些时候再说。”
许元贞则言道：“我现在倒是对西边更感兴趣些。”
唐晓棠闻言，哼了一声：“那些新冒出来的和尚，不是什么好鸟！”
雷俊：“照目前看，当朝天子，也更关心西边。”
王归元：“最好，就交给当今陛下去头疼吧。”
他摇摇头：“对方来者不善，如果是冲着本派来，我以为本派还是料敌从严为宜。”
楚昆：“师兄的意思是？”
雷俊：“金刚部……虽然我读佛经少，但参照一些古籍，这个名号，叫人有些在意。”
王归元颔首：“金刚寺传承的经文提及金刚界内有五方五部，名莲华部、金刚部、佛部、宝部和羯磨部。
这么多年了，世人只当传说，金刚寺又素来只守着西域，多有神秘，所以大家也都不当一回事。
但天晓得须弥之中这么多年下来，成了什么模样？”
楚昆咋舌：“按照掌门师姐和张师姐所言，单金刚部这趟来人间的僧人，已经胜过金刚寺了，还不知道是否完整金刚部，那要是五部的话……等等，好像不对。”
他皱眉：“须弥的修行环境或许上好，天材地宝也多，但一来总不至于富有万物，二来那里没那么多人口吧？”
纵使须弥中生活繁衍之人平均水准远高于人间，想有足够大量的顶尖修士，仍需要一定的人口基础。
而且真想培养出夸张数量的顶尖高手，所需各式灵物和资源也将是个更夸张的数字。
王归元肃容：“师弟你此言有理，不过我以为，咱们还是小心无大错。”
楚昆苦笑，须弥真有那么多顶尖高手的话，这趟一起涌出来，怕又是另一番场面。
亦或者……那里另有其他情况？
“所以，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完后，我去西边看看。”许元贞言道。
她本就对各类典礼没有兴趣。
是以不等新一年年初的授箓大典召开，许元贞便径自离山外出，倒是让唐晓棠有些羡慕起来。
许元贞没有第一时间前往关中或西域。
她顺着大江而上，先至巫山一带。
当初奇袭李清风和李红雨的神秘人，掩饰身份同行踪颇为严密，正是同千叶蝶王相关。
可惜没能留住千叶蝶王给其跑掉，许元贞也来不及从对方口中得到有价值的信息。
好在她炼化那些“枯叶”后，通过反向研究，有了一些别样的收获。
当初和那神秘人直接交手过的许元贞、唐晓棠和元墨白，都没发现对方周身有妖气恶氛散发。
那么，此人在借助这些“枯叶”之力相助前，应该先将“枯叶”以自身法力和天地灵气炼化过。
许元贞一路找到巫山一带，便是寻找当初那人在此炼化“枯叶”的洞府。
步入隆冬时节，新的一年在此到来。
新一年一月十五，龙虎山天师府六年一次的授箓大典，再次召开。
雷俊亦是第一次以高功长老身份参加授箓大典。
山上当前的高功法师中，许元贞游巫山，张静真还在关中，姚远于后山思过，故而只得雷俊、元墨白、上官宁三人到场。
授箓大典上主礼三大师，分别为传度大师，监度大师和保举大师。
一般而言，都是当代天师亲任传度大师，主要主持典礼，亦有天师担任监度大师的先例。
上次授箓大典，天师唐晓棠作为传度大师主持整个典礼。
所以这趟她就特意换了个监度大师的活儿来干。
当前祖庭里除唐晓棠之外另一位八重天的高功法师元墨白，于是再次担任本次授箓大典的传度大师。
同辈分的上官宁，任三大师中的保举大师。
除了主礼三大师外，授箓大典上还有护法六大师，有护箓大师、护法大师、护经大师、护坛大师、护戒大师和护道大师。
雷俊此次便是担任护法六大师中的护箓大师，从旁协助元墨白三人。
近日，正值多事之秋，大唐内外，风云变幻。
不过，不影响此次授箓。
宾客云集，甚至比往年更多。
只是大家除了恭贺龙虎山外，更多是借此机会，当面交谈商议。
龙虎山作为东道主，自是要居中调节。
纯阳宫此前遭逢大劫，当前妖乱终于平息，但终南山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情况不比南北二林幽州和江州祖地的情况好到哪里去，只比彻底爆掉的晋州叶族祖地稍好，但也实在是大哥不说二哥。
尤其老掌门黄玄朴伤上加伤，如今闭关静养，连纯阳宫重建的任务，也落在宫中其他人肩头。
对纯阳宫而言，唯一好些的消息，便是遭逢重创后，终于新涌现出一位八重天境界的高功法师。
正是黄玄朴的关门弟子，岳西陵。
此前关陇妖乱期间，岳西陵于别府闭死关静修，同外界音讯断绝，专心修行。
如今终于功成圆满出关，成为纯阳宫当前最年轻的八重天修士。
可惜还不等他高兴，便是一连串的坏消息在等着。
不过，如今来龙虎山观礼的岳西陵，已经看不见情绪变化，如往常般沉稳依旧，渊渟岳峙。
纯阳宫当前缺人，他也已经接掌玄武长老一职，成为纯阳宫新的四大长老之一。
此番来龙虎山观礼之余，亦是代表纯阳宫，进一步同其他几大圣地交流奔走。
至于龙虎山自家参加今年授箓大典的传度弟子，则稍显中规中矩，没有绝对吸引眼球的超级种子选手。
如果一定要说谁比较引人关注的话……
元墨白三个徒弟之一，最后一个穿杏黄道袍的传度弟子王归元，参加今年的授箓大典。

第263章 我发自内心为师兄高兴
王归元王道长如今也算出名了。
如果说早先是跟反叛的吴王之间有些传闻，那现在则是因为周围环境，因为身边的人。
仅仅只是元墨白亲传大弟子，其实无妨。
名师高徒不假，但并不代表名师门下一定出高徒，类似先例古已有之，不出奇。
但元长老一共就收了三个徒弟，其中两人皆名扬天下，雷俊更引得多方关注。
这种情况下，唯一的那个例外，就反而凸显出来。
于是明明在这届参加授箓的弟子中，王归元并不如何出挑，但还是成为人群中最惹眼的那个靓仔。
观礼嘉宾扫视天师府列队众弟子后，视线最终落点基本都集中到王归元身上。
当然，大家心中具体作何想法以及猜测，就各式各样了。
只是他们的视线，时不时在王归元和元墨白、雷俊、楚昆之间来回移动。
王归元倒是目不斜视，面色如常，带着谦和淡泊的微笑，一板一眼随其他同门一起参加大典。
外人对他的关注，他似乎全无所觉。
唯有对上担任本次典礼护箓大师的同门师弟雷俊时，王归元有些绷不住……
“师兄，怎么？”雷俊问道。
王归元：“没事……不，其实还是有的，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师弟你的笑容，有一点怪。”
有点像你先前给大师姐画的简易画，你命名为“滑稽”的那张，斜着眼笑来着……
雷俊：“有么？我笑是发自内心的为师兄高兴。”
王归元：“……谢谢。”
他完成科仪，领取箓碟和法职，领取《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三卷和高等符经，换穿深红道袍。
至此，元墨白门下三名弟子，皆通过授箓。
大典过后，王归元的当务之急不是其他，而是静心修行。
据他自述，他年龄早已过了五十。
按照下三天修士的标准，他已经度过最利于修行的黄金窗口期，步入壮年平台期。
到了这个阶段，不说断绝向上希望，但修行提升会开始变缓，不依修士自身修炼勤勉与否而定。
五十岁以上，一百岁以下的下三天修士，这方面处境最为尴尬但也最为关键。
百岁前能冲上中三天延寿，未来还有机会，仍然是越早越好。
王归元如今倒是已经修成三层法坛圆满。
如今就看三重天到四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会否卡住他。
“感觉，有些奇怪。”
另一边，大典结束后，身为本次授箓监度大师的唐晓棠嘀咕。
雷俊：“小师姐是说谁奇怪？”
唐晓棠摇头：“不大确定，但感觉哪里不对。”
雷俊：“典礼上有人心生歹意？”
唐晓棠：“那倒没有，也不像是有心怀叵测之辈蒙混进来，就只是感觉哪里不太自然。”
雷俊：“师姐既然有此感应，我接下来就府内外各方，再巡查一番。”
唐晓棠：“好，那就交给伱了。”
她离去，背对雷俊挥手告别：“今年授箓已经结束，我接下来要闭关。”
雷俊接下来的日子，也以自身修行和教导弟子为主。
南北二林遭受重创，晋州叶族同样被破了祖地，叫大唐儒学世家气焰遭受重挫。
许元贞、唐晓棠皆名震四方，不可避免成为世人焦点，连带着天师府同样声望高涨。
尤其是之前的道门第一圣地纯阳宫遭逢大劫，于是进一步凸显天师府。
道门第一圣地的尊号，时隔二百年后，似乎有机会重归天师府所有。
不过，从某个角度来说，天师府当前头面人物出色，但整体尚单薄，尤其是新入门弟子，仍需要时间成长，是以整体反而有头重脚轻的倒悬之感。
当然，只要再给他们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这方面景象便能得到改观。
如今晋州之战后，正是创造这样的环境。
只是许元贞、唐晓棠太过耀眼，颇有些木秀于林之感。
好在，金刚寺在西边整了个超级大活儿，让当前人间全天下的视线，都集中过去。
南宗林族投靠朝廷，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引发青州、苏州的南北夹击，原因便在于此。
西域巨变，且出乎许多人预料，于是大家暂时都静下来观察。
天师府方面，可以安静精心积蓄。
唯一看上去的例外，便是大师姐许元贞。
她离开龙虎山后，先去巫山一趟。
循着此前从千叶蝶王那里得到的收获，她成功在巫山也有了发现。
“此君早先曾停留此地，净化千叶蝶王残蜕的妖气恶氛之余，还祭炼旁的东西。”
听雷俊问起，许元贞简单说道：“不过此地已经弃之不用许久，当前找不到更多痕迹，能肯定的则是，此前不止一人在这里进出。”
雷俊：“所以，这是个团伙？”
许元贞：“不无可能，晚些时候我再继续追查，当前先往西域一行。”
雷俊：“少见大师姐你对一事这般执着。”
许元贞：“某人越是藏头露尾，我越想将之揪出来。”
她接下来去西域一趟，倒是不似当初唐晓棠那般搞出大动静。
“不急于一时，我还想多看看张晚彤和他们打交道。”许元贞语气分明带着几分笑意。
江州、幽州、晋州三战，天师府既是解决自身面对的威胁，也是为唐廷帝室分忧。
江州林族基本被彻底打残，及至现在，南宗林族残裔，更是如当初陇外萧族一般，托庇于朝廷。
幽州林族、晋州叶族虽然不似江州林族那般严重，但同样都元气大伤。
结果是这个结果，可就初衷而言，许元贞对唐皇有多尊重，那就两说了，所谓忠心更是提都不用提。
先前客观上她帮唐皇张晚彤捉刀，现在反过来有条件，她当然亦乐得看唐廷帝室的热闹。
“所谓须弥金刚部，传人源流复杂，绝不出自一地。”
许元贞去了西域一趟后，已有判断：“这些佛门传人，不全是须弥中繁衍，当有源其他世界之人，除了我们当前的人间，须弥还另通往其他世界。”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这样么……”
他不禁想起当初大黑山上空“门户”对面那方破损残缺的异域天地，想起那方天地与当前自己所处人间的中州之地外貌地形极为相似，但这方人间的中州，并没有那些蹊跷。
如许元贞自己所言，去过西域后，她便重新回到巫山。
那神秘人先前秘密开辟的洞府，当前直接被许元贞占领，她倒是在那里暂时住下来。
唐廷帝室方面，希望许元贞能赴东海长结岛一行，一方面查证林涧、林锦松的下落，另一方面也是研究那不知通向何方的古怪虚空门户。
不过许元贞并未一口答应下来，只说自己有空会去看看，她依然故我，继续留在巫山的洞府内。
长结岛上的虚空门户一直没有主动出现任何变化，唐廷帝室于是只先派专人看守监视，谨防“门户”异动，也禁止其他人靠近。
朝廷当前的注意力，同样也都内陆。
他们忙着消化江州，忙着消化晋州，忙着围剿大空寺余孽，更忙着紧盯西域方面的金刚界。
好在，金刚界一直没有再次扩大。
哪怕嘉盛上人离开长安返回金刚界，金刚界中也无更多异动。
只是除了嘉盛上人外，常有其他密宗高僧，来往于西域和大唐旧都长安之间。
“和早先金刚寺的作风，不一样了。”雷俊等有心人都注意到其中分别。
早先金刚寺僻处西域，相对而言神秘封闭，很少同外界接触。
虽然和菩提寺、悬天寺、天龙寺并称四大佛门圣地，但哪怕不考虑佛经典籍的差异，也能叫人一眼看出来，金刚寺同其他三寺之间，存在不小差异，同时缺乏真正同进退的默契与信任。
几大世家名门望族，今天关心这家佛门圣地，明天渗透那家道门圣地，常未雨绸缪，早早安排，但没见谁的钉子能深入金刚寺。
一方面是金刚寺本身封闭，另一方面也是这样一座佛门圣地，同中土名门世家交集冲突的机会较少，充其量早年陇外萧族还跟金刚寺斗一斗，而在陇外萧族之后，金刚寺真正的宿敌其实就只剩白莲宗和大空寺两家佛门外道。
但现在，自须弥而出的金刚部，行事风格，明显要比金刚寺更加主动，四处出击。
当前在长安常驻的张静真便传回消息，金刚部在积极扩大自身影响，尤其一直谋求同唐廷帝室的联合与承认。
传闻中，已经有金刚部高僧同唐廷宗室中人，结下不浅的私交。
大唐西域边陲，短时间内，似乎平静下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似乎渐渐习惯了须弥金刚部出现在这人间。
雷俊一切按自己的步调安排来，认真修行，认真教导徒弟。
悟性提升到清静层次，修为提升到上三天境界，雷俊只觉得于修道之事上，每天都有新的体会，令他流连忘返。
等徒弟卓抱节的修行渐渐上了正轨后，雷俊终于也决定闭关潜修一段时间，继续沉淀积累自身所学。
山中不知岁月长。
高层次修士一朝闭关，时间难定。
可能一夕顿悟，转瞬即明。
亦可能慢慢积累，不断去芜存菁。
时光荏苒，四季交替。
如此便是接近三年时间过去。
算是雷俊自踏上修道路途以来，难得如此长时间的静修。
待到雷俊这趟出关，他四十四周岁。
“弟子闭关多时，不能从旁辅助师父处理府中事务，望师父见谅。”雷俊向元墨白告罪。
紫衣青年面上微笑依旧如春风拂面般令人身心松弛：“人手是紧张了点，但重云你认真修行，修为法力更见精纯，于本派而言，自然是好事。”
张静真已经从关中返回大江以南的龙虎山。
有她回来，和上官宁一起协助元墨白处理府中事务，正牌天师唐晓棠和雷长老这几年才能放心闭关静修，不问外事。
而长安那边，则转由另一位六重天境界的府中宿老常驻。
长安作为大唐旧都，天师府本就在那里有专门的驻点道观。
只不过其后迁都，大部分相应人手转而一起前往洛阳。
长安这边，因为就在丹鼎派圣地纯阳宫左近，所以天师府不更多增派人手，只是简单留个驻点。
现在，这个驻点则重新扩充。
这自然不是符箓派圣地天师府要大规模北上，趁机向元气大伤的丹鼎派圣地纯阳宫施压。
而是因为，当朝女皇陛下，在旧都长安驻驾，已经超过三年时间，并且短时间内似乎没有再次返回帝京洛阳的打算。
如此一来，不独天师府，其他各家，都相应加派人手，在长安设置落脚点，随时关注大唐朝局变化。
“女皇离京这么久么？”雷俊挑了挑眉梢。
元墨白轻轻颔首。
如果说先前还有人猜测女皇这趟离京是为了引蛇出洞，看看都有哪些角色主动跳上她让出的舞台，那现在基本没人这么想了。
时间，属实太久了。
于是，一些有心人的揣摩之下，另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开始浮上水面。
“大唐皇朝，莫非要重新迁都，再迁回旧都长安？”雷俊好奇。
女皇长期离开中州，驻驾关中，出乎不少人预料。
当前西域相对平和，不似早先西域妖乱爆发时的激烈情形。
自然也就没有“天子守国门”的必要。
“近来，确实有重新迁都的声音从朝堂传出。”元墨白轻轻颔首。
最初的惊讶之后，大家倒没有特别震惊。
悠悠万古历史上，类似情形不仅有先例，先例还不少，历朝历代几乎都有类似传闻。
因为当今之世，皇朝国运除了同人心凝聚之外，同山河气脉，亦是息息相关。
这非主观臆断，反而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故而皇朝存续，当因地适宜，随势而动。
故而迁都，甚至同一个朝代不止一次迁都，都不是完全令人难以理解的事，甚至就在两地之间，帝京来回易手，历经千年变化，亦有例证。
而最终皇都帝京定在哪里，则非一成不变。
至于大唐皇朝当前可能再次旧都变新都，原因自然便是先前连番大战。
江州、幽州、晋州，以及纯阳宫所在的关陇之地，此前在短短半年时间左右，前后发生四次巨大变故。
严格说，哪次都没有当真灭门。
但从地势角度来讲，四次大战，全部将当地巨擘的基业家底爆掉。
类似圣地宗门或世家望族的山门与祖地，都依托当地环境，同地脉灵气流转密不可分，故而获得强大的地利优势。
而山门、祖地被攻破之余更被彻底摧毁，则势必动荡地脉。
想要影响山河国运，自然不是随便什么动作就行。
但江州、幽州、晋州、关中四地短时间内皆大乱，终究影响大唐山河国运气脉。
令江山倾覆，自不至于。
但巨变之下，想要重新镇住国运，就需要唐廷帝室随之应变。
眼下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大动作，但看模样，大唐皇朝的国都帝京，很有可能要重回关陇之地，重回长安。
如此一来，女皇张晚彤这几年一直留在长安，便不再出奇。
“或许，龙首之所在，当前尚游移，在长安、洛阳之间摇摆。”
元墨白言道：“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或者别的大变动，才会彻底稳固下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意味着又有一家甚至不止一家大势力遭殃。
“洛阳那边，太子殿下奉旨监国，不过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静听旁观，自言经验、才能浅薄，故而以学习为主。”
元墨白继续说道：“当前不至于形成双阳争辉的局面，京中大小政事，主要由政事堂处理，并不断飞报长安，有大而难决之事，亦是禀明当今陛下圣裁。”
雷俊：“太子殿下，当前还在养望，他虽成年，但相较于当今陛下仍然有些嫩。”
元墨白：“修为境界倒是进步极快，前两年就传闻他已经修成六重天境界了。”
如果太子张徽臻至上三天修为层次，可能便又是一番新场面。
“东海长结岛那边，一直没有更多动静，虽然沿海时不时便有妖物肆虐，但海王菊和千叶蝶王两大妖近年来都不曾露面。”
元墨白娓娓道来：“倒是其他地方，都有些风波。”
北地顶尖两大妖，雪国熊王同长天苍狼之间，爆发激烈的争斗。
先前他们联手南下，一起攻破纯阳宫，践踏终南山，肆虐关中。
但随着雪国熊王被萧雪廷和嘉盛上人联手打伤，情况就全然不同。
雪国熊王虽然逃得性命返回北疆，但他的危机并没有解除，自身的虚弱，导致先前的盟友长天苍狼直接倒戈相向。
北地两大妖之间，顿时再爆发争斗厮杀。
雪国熊王重伤在身，无法力敌，唯有遁逃，但被长天苍狼不断追击。
北疆其他妖族，也都被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争斗漩涡席卷进去。
当前中土大唐地界上安静太平了几年，北疆妖族之间反而继续争斗。
与之相反，则是大唐西南一带。
先前，雪域高原上的妖族，同南荒大妖之间，爆发激烈冲突。
妖与妖之间的争斗，令大唐皇朝和南荒巫门各派，暂时享受一些清静，不至于各个方面四面皆敌。
但有消息称，雪域高原妖族大战，这两年暂时告一段落。
双方虽然各有损失，但传闻中一些相当于人族修士八重天甚至九重天的顶尖大妖尚存。
所以此事顿时引得大唐内外人族修士关注。
尤其是南荒方面。
“当初驱逐韦暗城，血河派、金城寨皆受创，但南荒巫门其他几大派也都蒙受损失。”
元墨白言道：“这几年，算是在恢复元气，可最近南荒内部，又有些不稳。”
他抬头，视线看向南边：“似乎，同九黎有关。”
雷俊：“师父要去看看么？”
元墨白摇头：“当前局面微妙，贪多务得，反会乱了心神。
晋州一战，血河派掌门韦暗城虽然没有成功刺杀静阁老人。
可单纯观战，他就不算空手而归，必有裨益。”
雷俊颔首。
如此一来，韦暗城说不定要找机会杀回南荒。
南荒大妖自雪域高原返回，韦暗城同血河派又有可能重出江湖。
如此内外一起生变的情况下，南荒局势确实微妙，变化莫测。
“师父，大师兄当前？”雷俊换了话题。
元墨白：“你闭关之后不久，重归也闭关静修了。”
雷俊问道：“大师兄没有入上清雷府洞天么？”
元墨白微笑如常：“已经进去过一趟。”
雷俊闻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南宗林族归顺朝廷之后，学宫开始扩建了。”
元墨白则说道：“长安已经新建起第二座学宫，萧春晖萧居士已经从学宫祭酒位置上卸任，接任者正是荆襄方族的永山先生。”
雷俊微微颔首。
早先方岳任学宫司业，便代理了大部分学宫相关事务，而萧春晖入了政事堂参知政务。
现在三年多时间过去，萧春晖卸任，方岳转正，一切顺理成章。
至于学宫扩建，则是因为这几年几大世家望族受挫，于是此消彼长。
师徒二人再聊片刻，雷俊随元墨白熟悉府中当前事务。
高功阁虽已成为历史，但当前天师唐晓棠闭关不问外事地情况下，自然重新形成高功长老联席议事的局面。
雷俊出关，帮助分担一些事务，元墨白、上官宁、张静真自可轻松不少。
不过，这样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
雷俊本人倒没有撂挑子偷懒的打算，但他有了别的活儿。
“黄天道？”元墨白面上笑容不减，但神情比以往略微严肃少许：“黄天宗坛？”
雷俊点头：“就是我之前跟您说过的那个黄天道弟子，康明。”
经雷俊暗中资助栽培，再加上康明本身用心修行，几年时间过去，他终于有了弯道超车的可能。
当前康明与黄天道另外两个后起之秀陈子阳以及韩无忧之间，竞争非常激烈，渐趋白热化。
限于黄天道每次只能有一人前往黄天宗坛静修冲击上三天，康明等人都在努力争取这方面的机会。
以他们的处境，错过这次，不表示以后一定就再无机会，但未来，本就不是那般稳当。
“黄天道……”元墨白微微沉吟。
他出了片刻神后，方才问雷俊：“重云，你怎么想？”
雷俊：“李氏已成历史，黄天道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如果有机会解决，弟子以为还是解决为上策，我道家符箓派，一切都该翻开新的篇章，至于具体如何处置，弟子的想法是，因人而异。”
李氏已经成为历史不假，但此前天师府和黄天道之间作为宿敌，争斗太激烈，死伤皆多。
不客气地说，彼此手上沾满对方同门的血。
想要消弭其中恩怨，不是说一句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就能解决。
虽然如果早二百年来到这个世界，雷俊依自己心思，会选择入黄天道。
但晚这二百年就是晚了，到现如今便是他手上击毙的黄天道徒，也早不是一个两个。
不过，黄天道徒之间，其实也存在差别。
近二百年时间，可以积累不少冤仇。
但也衍生出不止一代人。
尤其是出生较晚，而又比较年轻的黄天道弟子。
当中大部分受师门掌门影响，受自身生存环境影响，同龙虎山祖庭恩怨颇深，相互厮杀。
但也有少部分，因为静心潜修的缘故，其实很少同龙虎山祖庭打交道。
康明，便是如此。
他本人如此，而他恩师，亦非陨落于天师府修士之手亦或者朝廷围剿，乃是自身修行渡天劫难关时身陨。
几年前暗中资助栽培康明的时候，雷俊就已经把这些情况摸清楚。
类似康明者虽少，但并非不存在。
这些种子，或许有开出别样花朵的可能。
从雷俊自身来讲，他并无将黄天道赶绝的打算。
但凡有一线香火之情能留，他会尽力去留，哪怕从前双方互不相识。
唯一可惜的是，似康明这样的种子，并不多，且不占据主导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先破黄天宗坛，先跟太平道人他们打交道。
要动手的情况下，雷俊同样不会手软。
“重云放手去做吧。”元墨白微笑道。
雷俊向自家师父一礼，然后退下。
有了先前的铺垫，他现在不再是一定要通过天书暗面才能资助康明。
对方的行踪，雷俊已经掌握。
直接给康明人工创造一些看似偶然的机缘即可。
于是，在天师府雷长老的殷切帮助和期望下，黄天道康坛主，修为进境，再次提速。
他完全完成自身在六重天道印境界的积累和归纳总结，道印彻底圆满，距离上三天修为，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虽然背景、靠山当前不如陈子阳、韩无忧，但黄天道现在环境所限，诞生新的上三天高功长老至关重要。
所以康明还是成功脱颖而出，得赵宗杰通知安排，获得前往黄天宗坛的机会！
“成了。”
龙虎山上天师府里，雷俊向自家师父元墨白点点头：“出海，在海外。”
元墨白：“元贞师侄那边怎么讲？”
雷俊：“已经联络过大师姐，她表示会一起走一趟。”
许元贞当前在巫山的洞府里静修，从雷俊那里听说有黄天宗坛的消息，无可无不可地言道：“那我们一起走一趟吧，在海外，正好，解决黄天道的事之后，我顺路去那东海长结岛看看。”
黄天道，是天师府叛出门墙者创建，是天师府宿敌。
同时也是大唐朝廷明文缉捕的逆贼。
这种情况下，大唐好道士雷俊，自然也不会忘了报官。
能找到黄天道宗坛，极大可能意味着也能找到太平道人等黄天道核心人物。
唐廷帝室听说天师府有线索，惊讶之余，也立马行动起来。
除了八重天境界的楚羽和七重天境界的一位神策军大将外，同行者还有一位苏州天龙寺的佛门高僧妙意长老。
这位高僧经常出海，熟悉东海环境，是以此番随同朝廷高手，一起行动。
“你跟他们一起走，我一个人行动。”许元贞淡定说道：“反正地方你都知道。”
感谢大师姐，把情报来源的帽子戴上了。
“是，师姐。”雷俊应道。

第264章 双上上签！
许元贞扬名立万不是一年两年。
同她强横实力和超群天资一样出名的，还有她的性情。
是以一旁楚羽、妙意长老等人半点都不意外许元贞孤僻行事的作风。
许元贞同雷俊交待一声后，果然便径自离开。
雷俊则微笑看着唐廷帝室中人和天龙寺妙意长老：“敌明我暗，大师姐的意思，该是我们兵分两路，也分作一明一暗，配合行事，以期一网打尽，不令黄天道徒逃脱。”
楚羽同样微笑：“这自然是最好不过。”
雷俊向面前众人打个道家稽首：“此番清剿黄天道徒，本是我天师府内部清理门户，只是黄天道徒险诈，今番劳烦各位同道一起出手，实在感谢。”
同楚羽一起来的大唐神策军将领，正是姓上官，乃是出身上官一族的上官胜。
他向雷俊回礼：“雷道长客气了，黄天道乃我大唐明令通缉之妖邪，如今有了他们的线索，我等自当将之剿灭。”
雷俊：“辛苦楚斋主，辛苦上官将军。”
楚羽微笑：“雷道长太客气了。”
雷俊再看向天龙寺妙意长老：“此番有劳妙意长老。”
宝相庄严的老僧双掌合十：“雷道长言重了，贫僧等人无意介入贵派清理门户的内务，不过黄天道危害人间，已成大唐祸患，为黎民百姓计，贫僧等人来助一臂之力，天师府诸位道长不见怪就好。”
雷俊：“哪里，哪里。”
妙意长老和天龙寺此番配合相助，说来原因其实很简单。
黄天道，是同白莲宗、大空寺一样被唐廷帝室钦定的逆贼窝子。
天龙寺同黄天道之间没什么恩怨往来。
但他们同白莲宗、大空寺恩怨就深了。
大空寺在金刚寺碰了个头破血流，之后更被唐廷神策军高手突袭，已经损失惨重。
参与人等正被清剿追杀。
天龙寺已经有其他高手，第一时间加入其中，配合唐廷帝室，这几年一直在追杀大空寺传人。
除了年轻的方丈圆灭外，大空寺这三、四年时间里，又有不少门人被捕杀。
如今陆上他们已经再次失去立足之地，不得不重新退往海外。
唐廷帝室和天龙寺等佛门圣地，仍远赴海上继续追剿大空寺余孽。
投桃报李，眼下唐廷帝室处置另一支叛逆黄天道，天龙寺多少都会有些表示。
毕竟，大空寺虽然倒了，白莲宗尚在。
被称为魔佛一脉传承的大空寺，早先重回陆上时烈火烹油，声势惊人。
但短短十年左右时间，便重新跌落谷底。
白莲宗近几年来倒是低调，可默默积蓄之下，反而更令妙意长老等佛门正宗圣地的宿老忧心。
早先，未来弥勒行走人世间，惊鸿一现。
但其年纪轻轻便臻至八重天境界，不叫大空寺新一代方丈圆灭专美于前。
二人都在五十岁前就臻至八重天境界，毫无疑问处于当前人间最顶尖的天骄行列。
可是，二人皆非佛门正宗出身，更是佛门心腹大患。
这叫妙意长老等人，如何能不如鲠在喉？
“要是六师兄还在，就好了……”跟在妙意长老身旁的天龙寺弟子低声自语。
妙意长老没有训斥弟子，而是轻叹一声。
距今约莫百年前，他们天龙寺也曾出过深具慧根，天资过人的得意弟子，年纪轻轻就臻至上三天层次，被誉为同时代的佛门第一传人。
可惜约莫八十年前，天妒英才，身陨海外。
虽说追悔无益，可是就连妙意长老也不禁深深遗憾。
若是其人尚在，莫说八重天，便是九重天修为亦有希望。
届时，自家天龙寺也将再出一位九重天境界的佛门正传，哪里轮得到那些邪魔外道的传人呼风唤雨？
可惜，世事无常，天龙寺如今也唯有活在当下，面对未来了。
当下的首要问题是什么？
其一，白莲宗并不只有未来弥勒。
更让妙意长老等佛门高僧乃至于唐廷帝室在意的人，是未来弥勒的师父，白莲宗当前真正的宗主。
这些年，未来弥勒出世行走，反倒是真正的白莲宗宗主，已经很久没有消息。
这位白莲宗主，早在多年前，就是被世人广泛看好的八重天圆满境界高手，随时可能登上九重天境界，同青州叶炎、幽州林嬛等寥寥数人并列。
相较于其他人大多公开行走于世，白莲宗主要神秘得多。
不乏声音猜测，他其实已经成功踏出那最后一步，只是一直没有公开露面。
于天龙寺而言，这无疑是心腹大患。
而天龙寺要面对的另一个重要问题，是西边还新出现须弥金刚部，看似同金刚寺一体，亦是佛门正宗，但他们同天龙寺关系，比先前单独金刚寺孤悬西域时，更加微妙。
早先，因为道门尤其是天师府太过强势，佛门态度多少有些变化。
而现如今，随着须弥金刚部的出现，大空寺的消沉以及纯阳宫遭逢重创，佛门态度，不会仍然一成不变，自有相应调整。
天龙寺众人具体如何心思，雷俊不得而知。
但通过他们的种种举动与决定，能猜测一二。
他神情如常，言谈来往间，不失任何礼数。
一行人接下来自吴越之地，低调出海。
此行人数并不多，主要是出于防止风声走漏的缘故。
如果当真找对地方，黄天宗坛自然没法跑了，但楚羽、上官胜等人，有防着黄天道徒壮士断腕逃离的预期，此行不仅要争取捣破黄天道宗坛，更最好可以尽量一网打尽。
此行人数虽少，但个个精干且实力不俗。
尤其是九重天的许元贞亲自出马，凭她修为实力，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可以做到一个包围一群了。
相对而言，雷长老则像是跟来给许长老打下手的。
或者应该说，雷长老此行主要职责，看起来是方便许长老同朝廷之间的沟通。
虽然境界实力不如许元贞，但对上官胜等人来说，雷俊好打交道多了。
相较于其恩师元墨白元长老，雷俊看上去性情还是更舒淡清冷一些，但待人接物，仍可算得上温文有礼。
尤其是有许元贞作对比的情况下。
“龙虎山这一辈弟子中，雷重云才是最合适的天师人选啊！”
路上，上官一族子弟私下里议论，交换意见：“许、唐实力虽强，但是……太没谱了！”
“除了他们三个以外呢？”
“其他人相较于许、唐慢不止一步，雷道长也算是后期异军突起。”
“就是不知道当代天师会干多久，如果她在位置上太久，下任天师应该是他们下一辈天师府弟子接任了。”
上官一族子弟言辞间已经可算收敛，部分话没有明说。
近些年，因为许元贞、唐晓棠等人存在，天师府有了重新起势的征兆。
连续攻破江州林族、幽州林族、晋州叶族三家的祖地，可以说非常强势。
世家望族气焰为之一敛。
于唐廷帝室而言，地方巨室暗弱，自然是好事。
让他们这些武勋贵族也轻松不少。
但结合女皇张晚彤的种种措施，上官、卢氏等武勋家族，同样感到不安。
这种情况下，天师是许元贞、唐晓棠那般性格做派，就是大大的双刃剑了。
如果有的选，武勋贵族同样希望天师府的掌舵者，是个相对温和淡泊之人。
张静真、上官宁当然最理想，但想也知道她们希望渺茫。
余者中同辈人里蔺山素来同朝廷走得近，但其当前修为实力差唐晓棠太远。
数来数去，唯一可能合适的人选，便只有雷重云雷道长了。
至少，这位雷道长思路没那么飘忽难测，是个正常人。
另一方面，他个人实力较许、唐来得相对低些，那么做事自然会审慎不少。
当然，这是比较而言。
江州一战消息传出后，外界没谁会小看刚刚修成七重天境界，就击杀林族家老林驰的雷俊。
楚羽行在最前。
身后上官一族子弟的悄声议论，她都听在耳中。
楚羽没有回头也没有插言，她视线则落向更前方雷俊的背影。
说起来，距离她初见雷俊，已经二十多年时间过去了。
二十多年时间，验证了她当初的判断，对方确实一飞冲天。
但如今反而倒让楚羽感觉看不透对方了。
江州一战，雷俊也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仅有一鸣之力？
…
众人飞渡沧海。
“我们快要到了。”带路的雷俊向众人介绍。
不过，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光球，突然闪烁起来，并浮现字迹：
【深海逐波，颠倒乾坤，新生之生，不死之死，虚实相间，上上大吉。】
随之而来的则是三道签运。
不过，雷俊这次看那三道签运，却感到惊讶，甚至让他认真再重读一遍：
【上上签，往青石岛南深海逐波洞府一行，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妥善处置，无后顾之忧，大吉！】
【上上签，往九方岛一行，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少有风浪然有惊无险，无后顾之忧，大吉！】
【中中签，往青石岛一行，无风险亦无额外所得，平。】
这趟，居然一次性，同时开出两道上上签？
雷俊惊喜，这是第一次人品如此爆棚。
并且，其中一道签运，还指向一道二品机缘？
这倒真是难得，但感觉不像天师袍……雷俊若有所思。
他掌握有两道天师袍的相关线索，可以肯定这件天师府至宝，当前仍处于无主状态。
至少，不在黄天道手上。
自己当前朝黄天道的宗坛靠近，亦没有感应天师袍线索有所触动。
照这么看来，这道二品机缘，多半是其他东西，只是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
这让雷俊颇为好奇。
而除此之外，这趟还开出另外一道上上签，指向另一道三品机缘。
青石岛，和九方岛……
雷俊微微沉吟。
就他目前掌握的情况，康明，已经到了青石岛一带。
倒是指向那道二品机缘。
但另外的九方岛，会是什么情况？
具体研读那两道签运，青石岛的上上签，二品机缘，但当前无风险，后续可能有些手尾，需慎重处之，而九方岛的上上签，则指向三品机缘，当前可能有些风浪，但无后顾之忧。
其中前者并非明确指向青石岛，而是指向海岛附近海中的某处隐蔽洞府……
雷俊思索片刻后，传讯给自家大师姐许元贞，将新知情的九方岛，通报给对方，并请许元贞查探一番。
这趟出来，修为实力最强者，毋庸置疑是自家大师姐。
至于自己这边，大部队先一起前往青石岛。
“两个岛？如果不考虑另有别人插手，那较大可能是一真一假两个法坛。”许元贞问了一句：“你所言的康明，当前在哪里？”
雷俊亦有相关猜测。
如果九方岛指向别的势力亦或者大妖，那另当别论。
如果两岛皆是黄天道掌握中，那其中一个可能是用来掩护另一个的障眼法。
宗坛对黄天道而言，至关重要，他们多些布置，在情理之中。
“仍在青石岛一带。”雷俊回答许元贞。
许元贞：“那么，我选九方岛。”
如果黄天道真的布置一真一假两处宗坛，那么康明刚刚才获得来宗坛的资格不久，初来驾到，想必不会第一时间被带到真正的黄天宗坛那边，而是先在另一个岛上的假坛处，再经历一次审查。
故而青石岛同九方岛之间，康明当前所在的青石岛上更可能是假坛，而九方岛那边才是真正的黄天道宗坛所在。
掌门太平道人，亦可能在那里。
雷俊自不会跟许元贞争：“如果一切真如所料，我们清理青石岛这边后，尽快过去跟师姐你汇合。”
踏碎海波，雷俊一行人，悄然靠近青石岛外围海域。
而雷俊暗中检视，忽然察觉，康明似是离开青石岛，往青石岛南边去了。
上上签中提到的逐波洞府么……雷俊心中猜测，面上暂时不动声色。
一旁楚羽注视海天交界之处的巨大岛屿。
岛不小，但丛林密布，岛上山顶则有个巨大开口，虽然沉寂，但蕴含爆炸性的力量，仿佛随时会有大量岩浆从中喷涌而出，难怪看上去荒无人烟。
楚羽看看四周：“许道长眼下？”
雷俊：“师姐在外围防人遁逃，也防外来者打扰，待一切情形明朗，再做最后雷霆一击。”
楚羽：“如此也好，就由我们先开始。”
雷俊：“师姐言及对方宗坛应该就在周边海域，但需谨防黄天道徒设假坛混淆视线，乃至于用来伏击。”
楚羽：“许道长所虑甚是，我们当小心为上。”
她定定注视青石岛，目光闪烁。
雷俊在旁观察，只觉对方双目光华仿若实质，越过面前大海，直抵远方海岛。
楚羽目光看着不如何明亮，但雷俊接触到那犹如实质的视线，如果不动用自身天通地彻法箓的话，甚至会感到双目刺痛。
周围上官胜、妙意长老等人，这时都纷纷将头转向一旁，不同楚羽视线接触。
八重天开疆境界的神射一脉大儒，有心留意之下，目光如炬，洞察力惊人。
那犹如实质般的目光落在远方青石岛上。
岛屿上空，顿时有空气波荡，仿佛扭曲一般。
雷俊和其他人远远望见，顿时都了然，他们确实找对地方。
看似荒无人烟的青石岛上，实则笼罩着法力禁制衍生而成的遮掩。
寻常人靠近，便是当真上岛，也只会感觉自己置身于无人岛上，却不知小岛其实另有乾坤。
眼下被楚羽的目光一激，岛上禁制却受影响，自行暴露出来。
楚羽手中已然多了一张巨弓，弓弦震动间，有流光凝聚成实质般的箭矢。
“预备。”她没有斜指向上做抛射状，而是箭锋笔直指向前方的青石岛。
随着楚羽一声令下，上官胜不多言，只朝前手掌一挥。
随同而来的大唐神策军将士，立即便分作两翼，快速展开，朝青石岛包围过去。
楚羽的箭矢，则后发先至，比他们更早飞到青石岛上。
不等流光箭矢当真飞到青石岛范围内，青石岛上方空气便即撕裂，被旋转着的凶悍力量，搅成漩涡。
巨大的气旋，欲要将流光箭矢吞噬。
但苏州楚族一脉的箭术，取自海啸天崩，流星坠地的道理意境。
论连射和散射一类的箭术，楚族神射手，不如大江中游蕴生大江奔腾、大雨磅礴意境的南宗林族神射修士。
但论凝聚在单独一箭的威力，苏州楚族的天河流星箭名动天下，箭出如海啸，狂猛暴烈，又如流星，凝做一束。
楚羽乃八重天神射一脉高手，同时兼具神锋和开疆之能，这一箭威力更是磅礴无俦。
意图吞噬光箭的气旋，自身四分五裂，对光箭难以构成威胁，反而随着气旋四分五裂，将遮盖在青石岛上方法力禁制的掩护，尽数扯去。
雷俊远远望去，岛上景象顿时为之一变。
青石岛上的人，倒是不多。
哪怕是个假宗坛，这一片海域也是黄天道禁地中的禁地，为安全考虑，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岛上林间可见一座又一座高耸的法坛，这一刻齐齐亮光。
威势虽然不比宗坛，但每个法坛，都是黄天道中人尽心尽力布置。
一眼望去，岛前岛后，拢共三十六座三层法坛，合四九之数，皆有光辉闪耀，联合起来鸣动天穹。
当前尚是白天，但青石岛上方的天空，竟暗了下来，仿佛由白昼转入黑夜。
而夜空中的星光，则比方才更加明亮。
青石岛上的少数人，这时纷纷行朝真拜斗之科仪。
于是夜空中星光辉映下，岛上三十六座法坛，合天罡数，这时连成阵势，阻拦试图靠近青石岛的人。
而在青石岛最中心，火山口下方，则有一座非常独特的三层法坛，此刻闪动微光，光芒不如何耀眼，但被外围的阵势拱卫在中央。
上官胜等神策军将士面不改色，开始登岛。
天龙寺妙意长老领几名中三天境界的天龙寺僧人，这时和雷俊一起也迈步向前，朝青石岛上赶去。
随他们一起出发的，还有身后一支箭矢终于不再直射，而是斜飞上天。
这斜飞上天的光流，仿佛拖曳长长的尾焰，最后仍后发先至，落在青石岛上。
顿时，岛上一座三层法坛，被光流轰然击垮。
箭矢贯穿了法坛，再落在地面上，立马便是个巨坑，尘土飞扬间，露出下方青黑色的石岩，正应了青石岛之名。
一座三层法坛被毁，并不仅仅只是让阵势塌去一角，失去三十六分之一的灵力。
而是法坛数量因此不满天罡之数，从完满变作不完满，阵势马上涣散。
好在，黄天道另有备用的法坛，这时亮起灵光，重新凑足数字，恢复防御禁制。
但楚羽此刻箭速虽慢，却例无虚发。
每一箭，必定命中岛上一座法坛。
同时，也能强行破开阵势防御，在对手完整的防御面上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裂缝，将黄天道设置的法坛摧毁。
一箭便是一座法坛。
如同点名一般。
楚羽并不上前，只以敏锐的观察力和强劲的箭矢，远程支援冲在前的上官胜、雷俊、妙意长老等人，同时提防对方的领袖太平道人突然现身。
岛上虽有备用的新法坛亮起，但毕竟数量有限，架不住被楚羽这般挨个点名。
上官胜、雷俊、妙意长老等人，这时也先后登岛。
他们登岛后，也开始陆续摧毁那些朝真拜斗，映照星空的法坛。
如此一来，黄天道的备用法坛也很快消耗干净。
而随着天罡之数再次不满，岛上防御禁制顿时开始崩溃。
出于保密考虑，黄天道守岛主要不靠人力，而是依托岛上多年积累下来的各类禁制和阵势。
但这些都被雷俊等人一一突破。
雷俊当下没有太多旁的动作，周身上下同样有大量如星辰般的符箓环绕飞旋，共同构筑其斗姆星神法象，战斗风格和武道高手上官胜基本可说是如出一辙。
快速靠近，贴身短打，一拳一脚之间，仿佛都有开山断河之威势。
其他人不好说，上官胜当前还留有余力，能分出一些注意力去看雷俊那边。
符箓派修士修习命功，又有道门武学传承，近距离战斗力颇为不俗，举世公认。
但更为世人所熟知者，还是武道修士在这方面登峰造极的表现。
如道家丹鼎一脉、佛门禅武一脉，道家符箓一脉，甚或者巫门血河与儒门经学，都可能有极强的近身作战能力。
但这方面毕竟比不上专家中的专家，尤其是挪移速度方面，武道修士的平均水平始终独领风骚。
可上官胜此刻关注雷俊出手，却发现雷俊举手投足间，竟似乎都不弱于他这个正牌武道高手。
单纯天师府的命星神，至少难有这般快的挪移速度和敏捷身法……上官胜若有所思。
看来，他之前修行的本命法术经过升华后，在这方面也颇有独到之处。
上官胜观察雷俊的同时，天龙寺妙意长老，同样有关注雷俊。
不过，他手底下同样不慢，双掌合十，颂念经文：
“狮子奋迅俱足万行如来。”
佛光涌动间，聚合成一头青面獠牙，面相威猛，却又流露出禅意的如山巨狮。
狮子一声吼，整座青石岛似都随之震动一下。
道家有法天象地者，称法象。
佛门则有法相。
天龙寺传承，发大宏愿，成就恢宏法力，显化法相，神通广大。
其中最高成就，便是大威德天龙经所成就之大威天龙。
除此之外，天龙寺亦有其他法相可修持。
青狮便是其中之一。
妙意长老此刻显化青狮法相，震动四方，联手上官胜和雷俊，三名上三天修士一起开路，所向披靡，冲到青石岛核心火山处。
得雷俊先前提醒，几人这时皆放慢脚步。
上官胜、妙意长老无需道家符箓派的雷俊帮忙分辨，他们很快确定，火山下，被拱卫在中央的法坛，看似特殊，但并非真正的道家宗坛。
既如此，那么……
“轰！”
果不其然，火山口内，此刻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
内里，似有什么要爆裂开来。
狂暴的力量，在其中安眠，但眼下又被唤醒。
灼热地炎，已经要开始涌出。
不过，有流光所化箭矢，像是无视空间距离一般，忽然出现在火山口附近。
箭矢似是经抛射之后再下落，箭锋向下，落入火山口内。
火山口的躁动，竟然因此一弱。
雷俊、上官胜、妙意长老等人当即齐齐后退。
眼前场面已经明了，青石岛这里，果然只是一处障眼法。
不被来犯之敌发现，最好不过。
如果被发现，那就转化为收割人命的陷阱，诱敌深入后，将这里和敌人全炸上天。
如此一来，假坛也毁掉，事后外来者再来清理现场，难以分辨真坛假坛，从而继续谋求以假乱真，争取为难以移动位置的真坛，再争取一些隐瞒的机会。
真坛、假坛相距不远，那么，就是在九方岛那里……雷俊心道。
楚羽定住火山不爆发，亦是出于晚些时候可继续查证真实黄天宗坛下落的考虑。
不过就在这时，青石岛东方的海面上，亦传来剧烈波荡。
有人正在开战，比青石岛还要更加激烈。
正是九方岛所在方向。
“唔，看来是许道长找到真正的黄天宗坛所在地……”楚羽正说着，忽然目光一闪：“嗯？！”
她猛然低头。
视线斜向下，注视青石岛下方，注视火山下方。
雷俊见状，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的光辉一闪而过。
“周鹏？”
楚羽高声一呼的同时，先前她射落在火山口内原本用来定住火山爆发的箭矢，反而重新动荡起来。
青石岛上方火山顿时重新爆发，地动山摇，岩石开裂。
得楚羽一声喊提醒的雷俊等人，早已经向外围四散开来。
青石岛上火山爆发之激烈，不仅让山岩破碎，甚至让整个岛屿都随之动荡，仿佛要四分五裂。
虽然土石飞扬，硝烟弥漫，但随着岛岩裂开，一个人影从中现身。
对方道袍内白外黑，正是道家丹鼎派圣地纯阳宫的一贯款式。
但这做纯阳宫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却早已不是纯阳宫中人，而是叛出门墙者。
这位前纯阳宫长老周鹏盘膝端坐在岩浆中，四周围皆是滚烫火热的地底阳炎，但他不受其扰，无形力量扩张开如珠如丹，将外界威胁尽数隔绝于外。
唯有当楚羽第二箭马上补过来，他才起身躲箭。
丹鼎派修士肉身命功方面，尤其是肉身之坚固难破，素来为道门第一，可是新晋突破至八重天不久的周鹏，当下无心试试自己能否硬接楚羽的箭。
被对方察觉，他心情已经糟糕至极。
这些人，是怎么找来青石岛这边的？
看动静，连九方岛那边也被察觉了。
黄天道的宗坛，这次多半要糟。
甚至周鹏现在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是自己如何脱身，还有……
流光箭矢打断了他的思路。
楚羽出手，此刻不论放箭频率、箭矢速度还是箭矢威力，全部直线上升。
她虽然感到惊讶，但当机立断，先尝试拿下周鹏再说。
不止楚羽惊讶，雷俊在黄天道地面上看见周鹏，同样意外。
不过，因为周鹏现身和火山爆发，场面当下变得混乱不堪，岛屿崩裂，天地灵气开始动乱。
混乱中，雷俊追击一名逃遁的黄天道中三天长老，向南而去。
他趁乱毙了对方，旁人注意力此刻又难再兼顾他。
于是雷俊转而消无声息间，潜入深海。
方才人前惯用的天行箓阳行之法，此刻转为阴行，结合玄虚镜一起隐遁身形。
同时玄虚镜另一面，也和雷俊的天通地彻法箓配合，在青石岛以南深海扫过。
很快，雷俊找到目的地。
逐波洞府。
洞府外亦有禁制。
雷俊此刻也不暴力破坏，只悄无声息间伸手一抹。
天书暗面作用下，洞府禁制无声消解。
雷俊不及进入其中，便先感觉天书暗面进一步波动后方才恢复平静。
康明也在这里……雷俊心下了然，无声溜进洞府。
天通地彻法箓在他眼瞳深处闪烁，眉间一线灵光延伸出去。
雷俊忽然停下脚步。
这里除了康明外，还有别人存在。
似是个上三天修士，但不像黄天道的齐硕与赵宗杰两位高功长老。
倒有些像是和周鹏一样的道家丹鼎派修士。
好么，符箓派反贼的窝子里，藏了这么多丹鼎派的叛徒。
而且观周鹏他们的行径，不是来做客议事，倒是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一派主人家的模样……雷俊挑挑眉梢，重新迈步向前。

第265章 二品机缘，易转乾坤炁！
雷俊天行箓的阴行之法，神效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配合玄虚镜相助，身形隐于无形。
虽然如此，但雷俊行进间仍谨慎。
道家丹鼎派修士神魂灵敏，尤其是如果阳神出窍的话，感知能力和洞察能力将会更进一步提升。
雷俊悄然深入洞府，尚不等见到此地主人，他本身神思先微微一动。
自己的阴阳圣体，似是被什么存在引动。
除了阴阳圣体外，动静之衡与那页阐释世间两仪造化变迁的天书&#183;三，似也受到触动。
雷俊不动声色，玄虚镜的镜面翻转，明暗交错变化一瞬。
他自己的天通地彻法箓也发挥作用。
虽是在封闭的洞府内，但洞府中大致环境，开始呈现在雷俊心底。
康明和那个上三天道家丹鼎派修士，在逐波洞府核心区域。
等雷俊靠近后，赫然发现康明当前被制住，不得自由。
他一身深红道袍上，这时闪动光辉，却不是源于自身。
众多符箓，印在康明道袍上闪闪发光，却一起形成镇压的效果，压制康明修为，控制康明行动。
康明自己这时也在暗叫倒霉。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家黄天道竟然被纯阳宫的叛徒暗中渗透，甚至门派中一些人，已经被那些纯阳宫叛徒夺舍，控制了躯壳。
原本年轻俊杰兴高采烈来海外宗坛预备潜修并向更高境界发起冲击的励志片，生生变成了悲剧色彩浓厚的恐怖片。
而他康道长，亦成了自投罗网。
事实上，周鹏等人并没有打算立即就动他。
周鹏等人，亦打算继续培养康明，待康明突破至七重天后，再做安排。
如果修士只是临时夺舍掌控他人身躯，之后还会回归自己原本肉身，也就罢了。
但如果未来都将以新躯壳渡过余生，那么因为身法不二的缘故，夺舍后再想修行进步，难度会变得极高。
而夺舍之法亦会消磨修士自身性灵，难以频繁使用。
昔日雷俊摧毁南荒巫门阴山峒传人招森的肉身，招森其后宁肯先一直以蛊虫维持神魂性灵，没有随便寻肉身将就，原因便在于此。
故此虽然康明突破至七重天后本身实力会大涨，但周鹏等人还是有心再养一养他，他们亦有把握，届时有心算无心，仍能制住康明。
可惜康明警觉且敏感，竟然很快看出一些蹊跷所在。
他虽然有心隐瞒自己所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周鹏等人更是一直在暗中关注他。
眼见真相败露，他们也就不再多等，当即先把康明拿下。
逐波洞府核心区域，此刻云蒸霞蔚，灵气流转，如仙境一般。
但正在进行的事，却一点都不仙风道骨。
康明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周围布置成小型道场模样。
道场前方，一座风格同符箓派传统有些许差异的三层法坛耸立。
法坛顶上不见人，只有一枚圆滚滚、金灿灿，直径足足超过一米的巨大丹丸。
丹丸表面浮动光辉，但光辉相对暗弱，甚至有裂纹若隐若现。
如果仔细观察那丹丸，可以看见丹丸表面仿佛镜子一样映射景象。
镜面中，似是浮现一个中年道士形象。
道士外貌清雅，神态平和，但看上去有些虚弱。
法坛下，躺着的康明身旁，则站着一个身着白衣黑袍的道士。
虽然是做纯阳宫正牌道士的装扮，但他外观年龄实在太小，看上去还不到十岁，与其说是道士，倒更像个道童。
只是这道童目光沧桑，神态老成。
但配上其外貌，显得愈发诡异。
而这少年道士的身形，则有些虚幻模糊，不像实体。
其相貌五官对照法坛上那枚金丹表面映照出来的中年道士，颇为相似。
就像是这中年道士返老还童了一般。
“……温照乾！”康明死死盯着那中年道士。
他身为黄天道分坛坛主，虽然每日里低调行事，甚至不停转移躲藏，但对外界的关注不曾断过。
法坛顶上那巨型金丹表面映照出来的中年道士形象，分明是道家丹鼎派圣地纯阳宫的一位七重天元婴境界长老，名叫温照乾。
而问题则在于，就康明和黄天道此前得到的消息，温照乾这位纯阳宫元婴长老，约莫四年前，在北地大妖攻打纯阳宫时，因为守护自家师门而身陨。
谁曾想，温照乾并未当真身死，反而正要夺舍他康明？
法坛上不见温照乾肉身，只有那看上去有些瑕疵的金丹。
金丹表面映照出温照乾本人的形象。
而此刻立在康明身旁，形象虚幻的少年道士，正是温照乾元婴的形象。
他元婴此前亦收在那金丹中。
不管当初纯阳宫被破一战中温照乾是真心同大妖搏杀，还是故意金蝉脱壳借假死隐遁，那一战中他的肉身都确实毁损严重，只剩下残余大丹。
其元婴，倒是仍然强大。
外观看着是少年人模样，但那本就是丹鼎派修士将自身阳神结合道胎后脱胎而生，修成元婴，最初形象如婴孩般，当前长成少年形象，正说明温照乾多年苦修下，神魂元婴皆壮大。
正常情况下，这个境界的丹鼎派修士性命结合，身心魂魄已经难分彼此。
只是温照乾受伤，肉身魂魄解离，眼下失去肉身，只余残存金丹，虽然温照乾元婴仍可存续，但长此以往，定然导致他折寿和衰弱。
温照乾的元婴这时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入康明眉心处。
空气中只剩一声长叹：
“可惜，暂时没有更合适的，唯有你了，好在有至灵之物调和，而你的根骨、神魂又特殊，希望能给贫道的未来留下些许希望吧。”
温照乾的元婴飞入康明眉心，直入康明神魂，要取而代之。
丹鼎派修士阳神出窍日游的情况下，神魂之力本就比同境界符箓派修士更加坚韧。
温照乾更修成元婴，康明反而处处受制，此消彼长下，双方差距大到几乎无法弥补，温照乾不直接以神魂攻击当前状态下的康明便罢，他此刻元婴直接同康明神魂短兵相接，康明几无还手之力。
……正常情况下本该如此。
但康明忽然目光一闪。
在他神魂深处，有暗星浮现。
温照乾这一扑，心神一时间也微微为之恍惚，神魂念头出现混乱。
全无预料的情况下，乍一碰上天书暗面分离出来的阴影，神魂特性却不与之相合，绕是七重天的元婴修士，这时只觉意识中的画面，白茫茫一片，不见其他。
好在温照乾元婴坚韧，变化随心，立刻重新变作流光撤离。
但就在这时，康明神魂深处，一直借天书暗面之影潜藏的一张灵符，终于浮现出来。
七星破邪符！
道家符箓派圣地天师府同黄天道一脉相承之高等灵符，专门对付那些针对自己灵魂进行攻击的敌人。
康明因为此前人生经历的缘故，早早提防类似情况的发生，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后手。
能否对付七重天的元婴修士，实话讲康明并无把握，但眼下唯有决死一搏。
七点星光，自康明神魂深处亮起，然后快速化作呈北斗七星之形的星斗，照射温照乾的元婴。
温照乾的元婴正被天书暗面之影针对，一时间失神，这时再被七星光华照射，相当于无遮无挡被康明攻击。
丹鼎派元婴阳神虽然强韧，可如果受伤，便往往可能伤及根本。
温照乾一时失神后，很快惊醒，元婴先硬抗七星光辉的第一波攻击，然后元婴即刻变化。
如少年道士般的形象，此时变作广袤无垠的海洋。
海洋沉寂无声，望去一片黑色，更从中传出阵阵寒意。
七道星光照落在黑色的冰海中，顿时消失无踪，被无声的冰海吞噬。
纯阳宫嫡传神魂妙法，执明之海。
纯阳宫习惯以四象作为划分，道家拳术，直接分做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而神魂之术，则称孟章神君法、监兵神君法、陵光神君法和执明神君法，分别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对应。
温照乾此刻施展的便是执明神君法衍生而成的神魂法术。
执明之海一现，仿佛北冥之渊，深不见底，可容万物。
渊海深处，龟蛇相交的玄武之象，若隐若现。
康明的七星破邪符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还是被神魂法术更强的温照乾化解。
黑色的冰海更抵住了康明的天书暗面之影，双方飞速抵消。
虽然速度仍有个快慢分别，但这其中相差的时间，已经足够温照乾重新定住康明的神魂，不给对方趁机脱困的机会。
执明之海广阔，暂时拖住天书暗面之影的同时，这虚幻的漆黑冰海，更开始吞噬并冻结康明的神魂。
康明有无奈有不甘，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魂被拖入冰海。
“你掖着藏着的秘密，比预想中更多，早知如此，贫道宁愿等等了。”温照乾的声音在康明脑海中不停回响：“可惜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康明的脑海意识中，此刻温照乾元婴重现，取代了康明的深处中心位置，少年模样的元婴盘膝端坐，身放光芒，照亮四周围。
随着光芒不断拓展，渐渐开始完全充斥康明的神魂。
而黑色的执明之海，亦随之扩大，不断占据周围。
这时，温照乾突然神情微微一动。
他感觉外面的真实世界，在海面上，青石岛、九方岛先后传来大动静。
外面遭逢变故！
然而温照乾眼下夺舍法仪已经开始，一时间不由得有些进退两难。
凭他修为实力，当前停下法仪，不至于对自身造成损伤。
但前功尽弃下，宝贵的灵物将因此被消耗浪费。
然而那灵物太过珍贵，以温照乾的出身和阅历亦不忍放弃。
当前唯有集中精神，不理外间风雨，尽快完成法仪。
好在逐波洞府隐蔽，藏于深海，便是上三天修士也难以隔着深海远洋，察觉此地。
温照乾为求隐秘，连护法弟子都没安排。
当前情况下，没什么比保密更好的护法良策。
温照乾收敛心神，选择相信外间的同门与道友，自己继续夺舍的法仪。
康明本人的性灵被冰海淹没吞噬，看起来非常狼狈。
但在温照乾看来，这个符箓派晚辈修士神魂极为坚韧，意志亦是坚定。
虽然被冰海淹没，可只要温照乾稍微放松，康明便可能重新浮上水面。
要彻底磨灭其性灵，同化其神魂，需要时间。
温照乾正在加紧努力的时候，忽然心中再次浮现警兆。
他现在虽然侵入康明神魂，但严格说来仍处于元婴出窍状态，感知极为灵敏。
温照乾当前不肯定发生了什么，但他隐约感觉，似有别人进来。
正当温照乾悚然而惊时，康明脑海中再生变化。
除了黑色寒冷的冰海外，这里忽然又有大量黑色的雷电出现。
虽是雷霆，仍然静寂无声。
但马上就同黑色的冰海，发生剧烈冲突。
“阴雷？！”温照乾再次一惊。
寻常人魂乃阴神，难以出壳，不可日游，忌讳雷火等至阳至刚之力。
道家丹鼎派修士修成阳神，不惧日光，形体坚固，不再为阳刚雷电所克。
但是，阴雷，可侵蚀阳神。
温照乾元婴坚韧，但亦不敢在夺舍如此关键的时候被阴雷所袭。
到了这个份上，温照乾无法再顾忌灵物至宝是否浪费，他的元婴，顿时开始向外界逃出。
康明神魂之外的真实世界里，雷俊出现，来到洞府核心所在。
他到时，只见温照乾的残损金丹，不见其元婴。
但看康明当前状态，雷俊心中便即明悟，其神魂中，正进行一场激烈争夺较量。
雷俊目光扫过四周。
他视线最先落在道场内法坛下方。
然后再看法坛顶上温照乾的金丹。
雷俊略微思索下，没有动那枚金丹。
他转而直接以简单粗暴的方式，同样灵魂出窍，介入当前这场关于康明身心魂魄归属的另类虚幻大战里。
温照乾的元婴生出退意想逃，雷俊直接将之堵在康明体内。
两仪天元法箓营造满是元磁之力的环境，将洞府内外隔绝的同时，玄霄五雷法箓生出更多黑色的阴雷，化作重重雷云，包围温照乾的元婴，发起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的攻击。
温照乾此刻后悔没人帮自己护法，疑惑雷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隐秘洞府中，但他已经没时间懊悔，眼下唯有全力一搏。
因为他更担心雷俊毁他残存的金丹。
“今天就与伱拼个鱼死网破！”温照乾元婴震动的同时，再生新的变化。
黑色的冰海快速消失，取而代之者，忽变作淡金色的罡风。
罡风肃杀凶煞，从中传出震慑群邪，万夫莫当的锋锐之气，欲要斩天裂地。
虎啸风生。
金色的罡风中，有纯白猛虎之形凝聚。
纯阳宫嫡传正法，监兵罚灭，白虎之象！
纯阳宫诸般法门中，监兵神君白虎一脉，素来攻击杀伐最为凌厉，不论是道门拳术还是神魂法术，皆以此为主攻主杀。
温照乾监兵罚灭之术一出，便是要跟雷俊决胜负。
神魂法术较量，不显于外。
真实世界中不见迹象，只有雷俊、康明的身躯和法坛上温照乾的金丹静静对峙。
而内里凶险处，有时犹有过之，动辄死伤。
雷俊的神魂此刻就面临温照乾搏命一击。
这方面是道家丹鼎派修士的特长之一，雷俊神魂虽然亦坚韧，但与之正面相博，亦无必胜把握。
可他异常淡定。
因为……
紫、金、青三种色泽的光辉闪动间，一方大印骤然从雷俊神魂深处升起。
三种色泽的光辉，在半空里凝聚成一座三层法坛，顿时将肃杀凶恶的白虎罡风镇住。
紧接着一方白玉大印，就正轰在温照乾的神魂上！
修道多年至少面上素有涵养的前纯阳宫温长老，脏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来得及张口，给突然出现的天师印将他想说的话全砸回去。
温照乾的元婴原本借攻击雷俊之势飞腾，已经准备冲出康明魂魄。
挨了这一下后，他元婴顿时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表面出现众多裂纹，只能勉强维持整体尚不碎。
“鱼会死，网不会破。”
雷俊收回天师印，然后挥挥手：“正如你会死，我们没事。”
黑色的雷电，重新扑上，淹没温照乾遭受重创的元婴。
道门元婴看似脆弱稚嫩，但已经成了气候，神魂之坚韧，普天之下名列前茅。
但温照乾的元婴眼下已经破损有了缺憾，不再完满，坚固程度便陡然大幅降低。
此刻再被雷俊可威胁阳神的阴雷不断冲刷，原本外观看上去如少年般的元婴，骤然极速衰老，转为老态龙钟。
雷俊有心像当初生擒王靖方一样生擒镇压对方元婴，然后慢慢审问。
但温照乾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仍垂死挣扎，最终带着无尽怅恨，元婴消逝于他先前想要夺舍的康明神魂中。
他元婴破碎，将灭未灭之际，雷俊一反常态，没有着急第一时间将之彻底摧毁。
看着因为这场神魂大战而魂魄受到震荡，陷入深度昏迷的康明，雷俊收回自己神魂，归于肉身。
“两相圣体，再结合极高的悟性，催生出两相之魂，果然神魂异于寻常，极度稀有。”雷俊微微颔首。
经过先前这一遭，他再次确认了康明的资质，果然非常难得。
若非如此，刚才温照乾的监兵罚灭与天师印的碰撞，换个中三天修士，早把他神魂先磨灭了。
即便如此，康明当前昏迷，神魂也受重创，支离破碎，其中更有温照乾的元婴碎片掺杂，必须早作处置。
今天来黄天宗坛这边，一些事情多少还是出乎雷俊的预料。
周鹏、温照乾等人同黄天道混在一起，还鸠占鹊巢夺舍黄天道中人。
内里隐藏不少隐情的模样。
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人。
那个奇袭李清风、李红雨，意图夺取天师袍的神秘人？
这趟就算一网打尽，仍可能断了线索。
如此，不如多条路线继续查探。
既是有缘，那我今天多成全你一场，希望咱们有借有还……雷俊先以春雷滋养生机，暂时吊住康明性命。
他再回头看后方法坛。
就见随着温照乾身死，法坛闪动的光辉渐渐熄灭。
法坛顶上那枚金丹，这时也如先前温照乾元婴一般，布满蛛网似的细密裂纹。
但因为雷俊及时留了一手，所以那枚金丹亦未彻底崩灭。
雷俊当前不多言，先将昏迷的康明和那枚残破金丹一起收了。
然后，他将那三层法坛当场抹去。
在法坛下，赫然压着一尊大鼎。
丹鼎派修士勤修自身，基本不假于外物，日常法器基本都当做祭器、礼器使用。
这尊大鼎也无特异之处。
但鼎内此刻似是存在着什么。
仔细看去，像是气团，青黑与土黄交织，不断颠倒。
引起雷俊自身阴阳圣体和他身怀一页天书以及动静之衡注意的正是这鼎中气团。
【易转乾坤炁】
接触鼎内玄妙气流，雷俊福至心灵，脑海中自动浮现如此名目。
这，就是上上签中提及的二品机缘？
个中道理意境……与成就两仪仙体相关？
雷俊心中飞快闪过各类猜测。
虽然心中惊喜，恨不得立马试试，但雷俊还是很快平复心境，将这大鼎取了，快速清理现场，然后先离开这逐波洞府，待晚些时候事情告一段落后再慢慢研究，仔细揣摩。
出了逐波洞府，远离之后在深海中另觅一处安稳所在，支起息壤旗遮挡隔绝外界，雷俊取出那枚布满裂痕的金丹。
此物对雷俊来说用处有限，最多用来研究道家丹鼎派一脉的道法。
但对康明来说，则不同。
雷俊手指轻点，金丹彻底破碎，然后在他控制下，转化成一阴一阳两道光流，然后融入康明体内。
同时，也是在雷俊的帮助下，康明两相之魂互相周转，一个破碎的情况下在另一个不断帮助后，渐渐开始复苏。
在复苏的过程中，康明的神魂更和温照乾的残余元婴与金丹，一并融合。
嗯，就像穿越前在蓝星时看过的部分开头一样，有人夺舍主人公失败，结果反被主人公融合残魂碎片，继承记忆，但意识、认知不变……雷俊微微点头。
只不过，眼下这一出，是他一手造就。
基础在于康明自己特殊的特质，以及温照乾夺舍他却失败。
两相结合下，将成就一个极为少有的特例：
康明有望突破一般情况下身法不二的惯例，同时身兼道门丹鼎、符箓两家之长。
不过，如此一来也可能摊薄了精力导致两边不靠，样样稀松。
能不能担得住今日这场机缘，还要看康明未来自己。
而在成全康明这场造化的过程中，雷俊得以一起浏览温照乾的部分记忆。
虽然记忆片段散碎，但仍有价值。
周鹏、王靖方等人早就是纯阳宫叛徒。
温照乾四年前却还是纯阳宫长老，面上更是为守护宗门力战而亡。
现在他们却凑到了一起……
“顾翰么？”雷俊若有所思。
曾经的纯阳宫玄武长老顾翰，八重天婴变三重境界的宿老。
事实上才是当年妖乱中背叛纯阳宫之人。
准确说，是叛徒领袖。
除顾翰外，还有温照乾他们。
朱雀长老王玄，是被他们陷害来背锅的那个。
顾翰等人，一直同周鹏他们有联络。
难怪周鹏等人虽然东躲西藏，仍越活越滋润，周鹏更成功突破至八重天境界。
不过，顾翰他们，为何造成纯阳宫内乱？
温照乾记忆不全，雷俊对此暂时不得而知。
他安置好尚昏迷不醒还需养神的康明，上浮出水面，视线在九方岛和青石岛之间扫视。
九方岛的方向遥遥望去，那里已经不复先前惨烈大战景象，只是不知结果情形如何。
但至少，黄天宗坛已破。
雷俊一边联络自家大师姐许元贞，一边再看青石岛方向。
青石岛本身，此刻望去，几乎被打得陆沉，海水淹没原本的岛屿。
更遥远方向，似有光华流转，大战仍在继续，不过是处于一方遁走一方追击的模样。
许元贞那边暂时没回音，雷俊于是先往青石岛那边逃走的周鹏等人所在方向追去。
海天交接之所在，自己人这边且先不论，远远望去，周鹏那般道家丹鼎派高手出招反而不显眼。
倒是有一团碧绿的火焰在天边不停翻滚升腾。
一看就知道是龙虎山嫡传的九渊真火。
除了天师府修士外，火法地书法箓，黄天道也有。
雷俊追赶上去，就见一头碧绿的如山巨虎，即便在大海上非常显眼，正是又名阴火虎的九渊炎祖法象。
驾驭阴火虎者，则是早先青石岛被攻打时没见现身的黄天道长老，齐硕。
失去黄天宗坛的情况下，黄天道当前也就只有这样上三天的修士，还能继续保持战斗力。
余者都将被龙虎山祖庭的万法宗坛隔空影响。
他此刻驾驭阴火虎震得四周海浪滔天而起，掩护两个幸存的黄天道长老撤退。
进行围攻的大唐神策军将士只有中三天修为，面对齐硕带队突围，只能勉强拖延。
齐硕不愿多耽搁，只求带人尽快突围，以免有其他高手赶到。
可惜怕什么就来什么。
同阴火虎遥遥相对，一尊高大的命星神如天神下凡一般，屹立于波涛之上，大踏步赶来，正是雷俊！
他踏浪而来，成片海面因此被他的骇人气势和力量分开。
一步步迈出，势头越来越猛。
踏罡步斗升华而来的环星列斗，不断助推雷俊的速度和力量进一步提升。
对面阴火虎周围大面积碧绿色的火海，雷俊直接无视，从中直冲而过。
有绿焰侵袭，都被命星神周围飞旋如群星的符箓挡下。
虽有部分符箓因此被焚烧，但反而让符箓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雷俊见面不搭话，直接先一拳正轰向碧绿色的阴火虎。
不过这一刻阴火虎周围，同样有星光闪动。
齐硕中三天时的三个本命法门之一，同样是踏罡步斗，到上三天后，同样升华为环星列斗。
环星列斗加持，那庞大的碧绿火虎，速度、力量都明显提升。
这还不算完，那巨大火虎四足之下，竟然出现金红色的飓风，风火相合。
庞大如山的火虎，这一刻出奇迅猛，快速挪移，竟避开雷俊命星神这一拳。
碧绿火虎快速移到命星神斜后，同时张嘴咆哮。
雷俊显化而成星河环绕下的巨人，动作同样迅捷，快速闪开。
但一闪间，忽觉身边有异。
有皆是红光烈焰组成的龙、虎，潜伏一旁，趁势袭扰雷俊。
龙、虎非别人催动，正是齐硕驾驭。
龙虎双灵，同样是龙虎山嫡传，并且颇受符箓派修士欢迎，被大量传人选为本命法。
齐硕同样如此。
而风虎、云龙现在全化作赤红火虎、火龙，则源自他臻至上三天修为后的升华。
雷俊的命星神横扫火龙、火虎。
但他身形移动微微一顿间，更加凶暴的碧绿阴火虎已然重新冲上前来。
雷俊夷然无惧，以攻对攻，和对方硬换一招。
命星神精于近战，然而对面齐硕的阴火虎，竟然没吃多大亏。
如山巨虎身体周围，除了星斗环绕和金红飓风吹拂外，居然还有金光构筑成巍峨雄城，一起帮助齐硕抵挡雷俊的攻击。
交手几招，对方的打法雷俊了然。
齐硕的本命法术有金关符升华而来的金城箓，乘风符升华而来的焚轮箓，踏罡步斗升华而来的环星列斗，龙虎双灵升华而来的龙虎双炎箓等。
动起手来，阴火虎主攻，火龙、火虎从旁辅攻协助。
金城箓防御，焚轮箓移动，环星列斗也全面提升攻防和移动，三位一体叠加。
齐硕一生争斗，战斗经验丰富，同境界下实力不凡，昔年凭阴火虎斗李紫阳的阳雷龙。
但此刻他面对年龄只有他零头的雷俊，感到更大的压力。
一旁失去他的掩护，那两个黄天道中三天长老，顿时又被大唐神策军将士追上。
齐硕化身而成的阴火虎闷哼一声，忽然张嘴。
虎口中，多出一把蒲扇。
赫然是齐硕自己辛苦炼制的法宝，九渊丹火扇。
九渊丹火扇同阴火虎一起激发，顿时更磅礴的碧绿真火肆虐而出。
远方，一个人影正在快速靠近，乃是神策军大将上官胜。
他眼见雷俊拖住齐硕，当即准备上前助战。
看到齐硕的九渊丹火扇，上官胜更是目光凛然。
雷俊看那法宝，命星神反而口吐人言：“你没被夺舍？”
齐硕没有理会，只大量铺展开碧绿火海，阻隔在雷俊等人面前。
“当初你还不许金城寨曹初带走李紫阳尸身。”
雷俊抬手握拳：“如今，你没被夺舍，却配合周鹏等人，夺舍其他黄天道中人？”
齐硕终于开口，冷然道：“周鹏他们也无需高兴太早，不破不立，拨乱反正，大家都是这条路上的尸骨。”
“嗯，都是垃圾。”雷俊颔首，身体周围突然涌动大量黑色的雷霆。
乌黑的玄霄五雷法箓，在他头顶静静高悬，不见光华，未听响动。
但那些乌黑的玄雷，沾染上半空里齐硕的九渊丹火扇，顿时将法宝染上些许黑色。
法宝光芒顿时黯淡不少。
“……玄雷？！”齐硕一惊。
正冲过来的上官胜，同样表情愕然，脚下速度下意识变慢。
雷俊速度，反而陡然变快！
除了原本的命星神之外，雷俊此刻再加持上自己的天行箓阳行之法，不考虑隐蔽性，只将速度提到最高！
即便齐硕也有焚轮箓，但此刻却再赶不上雷俊的速度。
连上官胜见了都是一惊。
如此速度，便是他这般武道修士，也必须施展本命绝技爆发才行，超过他平时正常状态。
雷俊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极速之下，比先前更重的拳头砸在齐硕阴火虎身上，顿时砸得碧绿巨虎身躯一矮。
仿佛一座山下沉，险些跌入海中。
赤红火龙、火虎，分袭雷俊两侧，掩护碧绿阴火虎。
雷俊的命星神以仿佛撕裂天地之势，双拳一左一右同时抬起，两边一分，将赤红龙、虎同时打爆！
齐硕凶悍之气也被激发，阴火虎当胸扑向左右手向两边分开后中门大开的命星神。
然而环星列斗和焚轮箓共同加持下的速度，反而变慢。
齐硕及时察觉，就在自己头顶正上方，由五大符箓共同组成一座巨大符阵，电闪雷轰，五行五色化生。
而下方，则是黑色的雷电再现，组成另一座无声无息但诡异霸道的巨大符阵，同样五行交转。
阴阳五雷五行符阵上下相合，顿时将这方空间锁死，仿佛变作囚笼，变作斗兽场。
齐硕召九渊丹火扇做困兽之斗。
但上下两座五雷法阵一夹，顿时如磨盘一般，碾得宝扇嘎吱作响。
雷俊的命星神在环星列斗和天行箓加持下，再次大踏步前进，敌慢我快，瞬间就到齐硕的阴火虎面前。
然后……
再加持灵官箓。
显化斗姆灵官之象！
这会儿旁边有人，我不打算动用天师印、混洞九光等等。
但是……
都源于踏罡步斗，我的环星列斗，强过你的环星列斗。
都源于乘风符，我的天行箓，强过你的焚轮箓。
我的神打符和灵官箓，强过你的金关符和金城箓。
就我这一双手，今天照样打爆你！
狂暴的拳头如流星雨一般高速砸下，生生砸烂齐硕金城箓先前看上去固若金汤的防御！
高大的斗姆灵官，一只手从上方扼住阴火虎头颈，将之按进大海，碧绿火焰同海水之间顿时汹涌激荡，大量水汽蒸腾而起。
巨大火虎挣扎反抗，却不得脱身。
雷俊所化斗姆灵官，另外一只手则握成拳，向下打落。
打爆巨虎身边环绕星斗。
打散巨虎身边金红飓风。
打得如山巨虎骨断筋折、四分五裂，仿佛山崩！
破碎火海中央，刚刚现出齐硕本人身形，巨大拳头便再次砸落，连人带海底礁岩，一起打得塌陷！

第266章 第三次脱胎换骨，仙体！
东海大洋之上，一时间海沸天翻。
一定范围内的海水因为雷俊同齐硕的大战，向四周扩散避让，使得大海仿佛凹陷下去一块，直接露出下方海底。
大量海水因为炽热的星光亦或者森幽的地火而被蒸腾成水汽，在空气中弥漫，形成仿佛大雾般的景象。
水汽蒸腾下，这一片海域的景象，随之扭曲，变得不真。
远方止步的大唐神策军将领上官胜，此刻就怀疑自己所见景象是否真实。
黄天道高功长老齐硕，被年龄还未必够他零头的天师府高功长老雷俊，当场击毙！
齐硕的实力，上官胜有所了解。
两人早先更直接有过交手，甚至还不止一次。
齐硕虽然不修道家符箓派的命功人书法箓，不修命星神，但他金城箓、焚轮箓、环星列斗等多种本命法门的共同加持下，并不惧敌人中的近战高手。
不论自身防御还是挪移速度，齐硕在同境界修士中都颇为优秀。
所以虽然他阴火虎在进攻方面主要是中距离利用九渊真火伤敌，但有把握一直控制距离，叫想要接近自身的高手难以达成目的。
偶然被人当真近身，齐硕防御过人的同时还沾之即走，叫他仍有很高的容错。
可是，架不住雷俊比他更快，比他更猛。
雷俊中三天时连续不断的深厚积累下，让他一身法力所能发挥出的神通威力，都更胜同境界其他人。
明明都是本命乘风符升华而来的法箓，雷俊天行箓速度更在齐硕焚轮箓之上。
更甚者，同出一源，外观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环星列斗，碰撞起来却还是雷俊更强。
斗姆灵官之象更连续击破齐硕的金城箓和阴火虎。
并且，雷俊近年来还不断炼化当初经由孟少杰之手得来的动静之衡。
一动一静间，变化奥妙无穷，看似不起眼，却总能卡在齐硕最难受的位置与时机。
齐硕虽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仍跟不上雷俊的节奏。
他遇上一个全方位都比自己更强的对手。
上官胜不知雷俊过往修行的种种细节，但作为武道高手，方才观雷俊和齐硕之战，便敏锐发现，雷俊出手看似暴烈刚猛，但进退、动静之间的节奏变化，极度精准，更在对手之上。
齐硕属实输得不冤！
……这雷俊，是个练武的旷世好苗子啊！
上官胜这时再看水汽蒸腾笼罩下的雷俊，心情忽然变得复杂。
龙虎山这位雷长老，倒是正应了那句老话：
本事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平素少与人争斗，但这位雷长老每每出手，便都一鸣惊人。
实话实说，对雷俊如此修为实力，如此天赋才情，上官胜多少有些心理准备。
毕竟这位雷长老初成七重天境界不久，便成功击毙江州林族家老林驰。
但不过区区几年时间，雷长老的实力，似乎更加强悍了……上官胜心道。
林驰毕竟受祖地气机牵连，难以发挥全部实力不说，更除了随身本命剑之外，其他护身法器都被摧毁。
但今日的齐硕，则完全不同。
虽然黄天宗坛被毁，但齐硕作为上三天符箓派修士，不似其他黄天道徒那般，可能会受到影响，一身实力仍可正常发挥。
同时，他还有九渊丹火扇等法宝助阵。
反倒是对面的雷俊，赤手空拳。
结果雷俊还就当真凭自己一对拳头，生生打爆齐硕！
当中或许有雷俊实力远超齐硕预料的缘故，致使齐硕判断失误，跟雷俊硬碰硬以至于被打爆，如果他一心遁逃，虽然速度不及雷俊，但雷俊不至于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拿下他。
可即便如此，双方差距也是实实在在。
雷俊这等实力，放眼当今大唐所有七重天修士，少有可相提并论者。
等一下……上官胜目光忽然一凝，想到齐硕的九渊丹火扇，他神情更加郑重。
雷俊制住齐硕法宝的那片黑色的雷电，是什么来路？
天师府虽以雷法著称，但上官胜印象里，并无如此玄雷。
这玄霄神雷寂静无声，威力却强，可磨损对手法器、法宝。
莫非，是独属于雷俊，由其创生或参研？
上官胜很自然联想起一些先例。
唐晓棠和她的金雷。
沈去病和他的白雷。
如今，则是雷俊和他的玄雷。
也是源自他本身的根骨天资？
倒是解释了这位雷道长先前修为提升速度飞快的原因。
今天真是不虚此行，除了大破黄天道，发现周鹏等人同黄天道的联系外，终于见到龙虎山雷重云的真实水平……上官胜长长呼出一口气。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不亚于攻破黄天宗坛的收获。
雷俊师承元墨白，皆精通肉身命功修行，第一神通选命星神，不动则已，一动如海啸山崩，打法刚猛暴烈，简直堪比武道强者。
而这玄雷沉静而又凝练，倒是正符合雷俊的性情。
上官胜忽然叹息。
这一刻，他对晋州、幽州、青州、苏州、荆襄的一些忧虑，竟有几分感同身受。
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世人修行。
享受最大好处者，是这些广开门户的宗门啊！
远方，大海裂开的空洞，亦随着四方海水聚涌，渐渐重新填平，恢复波澜起伏但完整的海面。
海面上方，水蒸气渐渐散去。
星光熠熠的斗姆星神法象这时消失。
雷俊本人高大挺拔的身姿，着一袭紫袍，重新出现，云蒸霞蔚之下，不复先前暴烈，而是飘然出尘，如仙人临凡。
“雷道长今日为龙虎山清理门户，诛杀叛逆，可喜可贺。”上官胜神情一整，上前抱拳为礼，祝贺雷俊。
雷俊打个道家稽首还礼：“辛苦上官将军为贫道压阵。”
上官胜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雷道长神通广大，令我大开眼界才是真的。”
他看向远处九方岛方向：“原来真正的黄天宗坛，在那边。”
雷俊：“看来已被大师姐捣破。”
上官胜：“如此真是再好不过。”
他再看那两个中三天境界的黄天道长老。
没有齐硕掩护，二人自然难敌一众大唐神策军将领围剿。
“我去留个活口，方便接下来清剿陆上残余逆贼。”上官胜同雷俊打过招呼后，便即上前。
雷俊悬立于半空中，一边调息吐纳恢复方才消耗的法力，一边视线扫过四方。
…
康明悠悠醒转。
一时间他只觉脑海中一团乱麻，多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好一阵后，他终于回过神来，理顺思路。
自己，没有被温照乾成功夺舍，反而融合了对方的部分记忆。
会否温照乾暗中仍做手脚，埋藏隐患？
康明内视己身检查，赫然就发现，自己居然身怀道家丹鼎派修士才有的金丹！
他正不安，突然察觉先前那道神秘莫测的暗影，这时似乎在轻轻波荡。
康明念头一动，心神沉入其间。
苍白宇宙中，黑色的大日，“日光”舒展。
寂静无声，不带感情色彩的字迹呈现于康明面前：
不死之死，新生之生。
康明心中咀嚼这简单八个字，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奇妙虚空的主人救了我吗？”他很快平复心境。
尝试同这苍白宇宙的主人沟通联系，但没有得到回音。
康明心中仍有些疑虑，但面上郑重其事向此间主人道谢。
只是不知道，对方这次帮了他，会给他再指派什么任务？
康明心神暂时先从苍白宇宙中脱离，然后重新认真检视自己神魂的变化，检视自己体内忽然多出来的金丹。
远方惊天动地的大战，暂时打断康明的思绪。
他朝青石岛方向望去，只见那里已经基本沉没被海水覆盖，心中不禁一沉。
宗坛已经被毁了么？
康明尝试制符。
结果发现，高等灵符已经无法绘制。
基础灵符尚能描绘，但也开始举步维艰。
这是因为龙虎山祖庭的万法宗坛，这些年来一直在默默影响同化黄天宗坛，需要黄天道徒时常告祭，方才能避免黄天宗坛被同化。
双方冥冥之中，存在一丝感应，虽不足以让龙虎山天师府确定黄天宗坛的具体位置，但黄天宗坛一被摧毁，龙虎山那边立刻便有感应。
天师唐晓棠当前虽然闭关未出，但元墨白等人第一时间便开启万法宗坛，隔空镇封黄天道徒的符经。
康明等中三天修士，立刻便无法再绘制高等灵符。
至于下三天修士，则马上无法绘制基础灵符。
随着时间继续推移，万法宗坛镇封的影响加深，康明很快也会变得连基础灵符都无法绘制。
自己修行向上之路，莫非还是断绝？
……唔，是符箓派一脉的修行道路。
丹鼎派的话……康明微微皱眉。
“轰！！”
远方水汽蒸腾的云雾间，似有一头阴火虎，被一尊命星神砸进大海中。
康明默默看着。
那头阴火虎的气息与意境，尤其是碧绿巨虎身边的大量金红飓风，让康明感到熟悉。
他猜测是同门前辈高功长老齐硕。
眼见齐硕败亡，康明不见半点悲色。
虽然温照乾的记忆只有部分，但通过这些记忆，康明已知道齐硕同这些丹鼎派修士有关，只是不确定如今齐硕是否还是原本的他。
是以眼见齐硕身死，康明只觉痛快。
不过，看到雷俊散去命星神，本来面貌重现后，康明又心情复杂起来。
他虽然实力不俗，但因为性格原因，本人此前专心苦修和经营分坛，少直接参与同天师府厮杀，从私人来讲，与天师府没有多少恩怨。
但实事求是地讲，康明目前对天师府也没什么好的观感。
因为成长环境的缘故，这方面，他同黄天道部分修士思维相近。
如今天师府的外姓修士传承，都是当年同李氏一族同流合污者，先前同李氏决战，不过是内部起冲突的狗咬狗。
如今李氏虽然成为历史，但天师府接下来多半会再出第二个乃至于第三个李氏。
所谓的新天师唐晓棠，眼下既无婚配也无子女，但焉知未来如何？
如果她将来成婚并有了子女后裔，即便唐晓棠自己没这方面念头，她的配偶和子孙呢？
天师府里其他顶尖高手，如许元贞，如雷俊呢？
李氏之后，会不会是唐或雷氏一族？
但可惜，这样的天师府人才济济，新生代高手层出不穷，自家黄天道却祸起萧墙，这叫意志坚定的康明此刻再看强势的雷俊，心中不自禁阵阵无力感。
“新生……何其难。”康明轻叹一声，但目光很快重新恢复坚毅。
虽然局面险恶，但至少他不会因此改换门庭。
宗坛已毁，康明不再多留，径自离开。
太平道人和赵宗杰，当前情况不明。
黄天道在内陆，他们还有分散于各地的多个分坛。
这些，是黄天道的基础。
眼下被镇封符经，势必大乱，人人自危。
康明恢复冷静后，默默思索片刻，先离开这片海域，争取尽快返回陆上，再做后续打算。
…
上官胜发现齐硕现身，于是回转来寻齐硕，恰好遇上雷俊。
楚羽和天龙寺妙意长老，则专心致志，追击八重天境界的周鹏。
九方岛那边出了动静，知道许元贞得手后，楚羽二人便可以放下顾虑，紧追周鹏不放。
只是楚羽一人，便叫周鹏压力山大，再有妙意长老在旁，他遁走转圜的余地，越来越小。
眼看周鹏要被彻底围死之际，忽然远方一道流光飞驰而至，锋芒毕露。
妙意长老虽感意外，但佛光所化青狮及时挡在身前，帮他招架。
不过那流光锋锐至极，积蓄多时之下的全力一击，叫佛光所化青狮都抵挡不住，当场被斩伤。
妙意长老立刻避让，周鹏趁此机会突围而出，硬挨楚羽一箭，元婴在半空里颤了颤，仍坚持飞遁向远方。
“蜀山飞剑？”楚羽见状，目光一闪。
那剑光一击之后，速度略微放缓，能看出白光缭绕下，剑锋森寒。
一击过后，飞剑在半空中一转，便再朝楚羽斩落，要阻拦楚羽继续追赶周鹏的角落。
楚羽处变不惊，双目之中神光湛然，目光仿佛凝结为一束，延伸向远方。
她弯弓搭箭，儒家神射聚气成锋，流光闪烁。
弓弦一声响，三道流光同时飞出！
苏州楚族家学秘传绝技，蹈海三问！
一箭于半空中，命中那飞剑，将之当场射落。
一箭追向远逃的周鹏。
第三箭则向更远方疾驰，直指飞剑来源方向！
远方大海海面上，一个外貌如青年般的男子，身着麻衣，做蜀山道士打扮，看着虽年轻，目光却沧桑沉凝。
他见闪光箭矢飞驰而至，面色顿时一变，忙召出自己的本命法宝飞剑抵挡。
剑与箭在半空中碰撞，爆发出耀眼流光。
蜀山道士身体晃了晃。
到了他这个境界的道家炼器派修士，已经完全褪去原先肉身凡胎，不复从前血肉之躯。
此刻外貌符合他自身青年时，乃是神魂变化而成。
这时震动下，身形扭曲如水般波荡，几乎难以维持人形，几下晃动后方才重新凝实。
这蜀山道士稳住身形，转身就走。
“刘东卓？是你？”楚羽的声音远远传来，声震四方。
那道士，赫然是与纪东泉、何东行等人同一辈分的道家炼器派修士，外貌虽看着年轻，实则已是成名多年的蜀山宿老。
准确说，前长老。
因为按照官方说法，刘长老早就陨落于距今十几年前那场蜀山内乱中！
可现如今，他还活得好好的。
并且，作为道家炼器派修士的他，在这场关于道家符箓派黄天道的战事中，相助道家丹鼎派修士周鹏。
如此道门三脉合流，团结互助的一家亲场面属实难得……假如他们三家的身份不是都那么尴尬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刘东卓亦不想这般泄露自身行迹，还是面对楚羽这等高手。
他七重天的修为境界，有时间仔细筹备积蓄的情况下，不使用本命法器、法宝，凌空一剑也能叫同境界的妙意长老小心招架。
但对上八重天的楚羽，寻常法器本就完全不够打，又失去积蓄准备的伏击优势，楚羽三箭齐发，那法剑被当场射落不说，还能威胁远处的刘东卓本人。
面对楚羽的箭矢，刘东卓不敢托大，唯有使用本命法宝，方才勉强架住这一箭，饶是如此，法剑在半空仍震颤不已。
一箭接触对方本命法宝，哪怕相隔遥远肉眼不可见，楚羽还是成功判断出对方身份，正是本该已经死去的蜀山长老。
“当初蜀山派那场内战，果然有蹊跷……”楚羽虽有些意外，但成功印证了此前她和唐廷帝室一些猜测。
但疑问反而更多了。
早先还猜测相助天师府攻打江州、晋州的道门炼器派中人，是这些假死隐遁的蜀山高手。
但现在，刘东卓却反过来帮助同黄天道有关的周鹏。
是刘东卓个人行为，还是他们的集体行动？
不过话说回来，纯阳宫叛徒周鹏等人，在黄天道这边是鸠占鹊巢，夺舍黄天道弟子用于自己的目的，似乎也不能说是多么和谐的举动。
“我仍然追周鹏，烦劳大师将此间事通知上官将军和天师府的道长。”楚羽和妙意长老招呼一声后，继续追击周鹏。
刘东卓的事情虽然令人在意，但相较而言，周鹏是更大的那条鱼。
楚羽拿的起放的下，并不由她和妙意长老分头追踪周鹏、刘东卓，以免对方另有高手接应的情况下妙意长老势单力孤。
“阿弥陀佛，施主请留神。”妙意长老也觉事态诡异莫测，忙通知上官胜和雷俊等人。
“刘东卓……”雷俊闻听这一消息，不禁沉思。
当年那场蜀山内乱，他人就在巴蜀，但是抽身避过，置身事外。
如今回头再看，此事水比原以为的更深。
上官胜同样惊讶，但他很快定住神并请妙意长老尽快前来汇合。
然后他又看向雷俊，徐徐说道：“雷道长，此事，我们先不着急下定论，以免错冤好人，晚些时候待陛下圣裁之后，再问过蜀山诸位道长如何？”
雷俊：“上官将军是老成谋国之言，贫道这边自无不可，不过当秉明府里。”
上官胜：“这个自然。”
妙意长老赶来。三人汇合，看着神策军将士，将这片海域最后的几名黄天道徒清理干净。
青石岛这边处理过之后，一行人再往九方岛方向过去。
到了九方岛附近，赫然就见这里的海岛同样成为历史，一时间只见碧波万顷，海浪激荡，哪里还看得见岛屿？
唯有海面下海底一些残存岩石才让人能看出，这里曾经有一座不小的岛屿凸起，存在于海面之上。
这时，雷俊终于同许元贞取得联系。
“蜀山派的刘东卓和纯阳宫的周鹏、温照乾，还有顾翰吗？”许元贞言道：“但是，齐硕仍然还是齐硕？”
雷俊：“正是如此。”
许元贞：“太平道人也换人了。”
雷俊心中多少有些猜测，现在其中一种猜想得到印证：“看来是先前养伤的时候，被人捡了便宜。”
许元贞亲自出马，对方即便守着黄天宗坛亦无用。
那“太平道人”亦是极为果断，不管心中是否惋惜难得到手的黄天道，行动上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引动黄天宗坛自身献祭崩灭的同时，把自己这具八重天境界的太平道人法躯一次性的燃烧。
如此双管齐下争取时间，“太平道人”飞出自己的元婴，很快远遁离开。
许元贞打爆黄天宗坛的同时，也将那燃烧自己的太平道人法躯一并打爆。
于是，悬于海外二百年之久，支撑黄天道另立门户基业的黄天宗坛，也成为历史。
将之摧毁的许元贞对此并不如何放在心上，语气随意：
“陆上的事，先交给唐廷帝室好了，我查查这个夺舍太平道人的西贝货。
这趟既然已经出海了，我稍后顺便到那个所谓长结岛上转一圈，你随意。”
雷俊：“我回陆上一趟，看看康明那边还能否发挥更多作用。”
“嗯。”许元贞随意地说道：“九方岛上我收了些东西，还算不错，但我自己用不上，你有兴趣的话，我留在这边海里一处地方，伱来取。”
雷俊来了兴趣：“哦？多谢大师姐。”
这应该就是第二条上上签里提到的三品机缘吧？
他循着许元贞指点的方位，一路向西南而行，进一步深入远洋。
然后找到一座真正荒无人烟的孤岛。
雷俊在岛上搜索一番，感觉却比先前找逐波洞府来得更艰难，只得感慨大师姐藏东西和找东西一样很有一手。
等他消去许元贞留下遮挡的法力禁制后，首先是隐约有龙吟声在自己耳边响起。
入眼处，居然是一蓬蓑草。
不过不同于寻常须状的蓑草，许元贞留下的这一蓬，根根异常粗大，仿佛一条条怒龙。
聚拢在一起，其上自动升腾出一片朦胧雨雾。
雨雾中似有龙形光影游走，并传出阵阵低沉的龙吟声，似真龙盘踞其间。
【龙形蓑】
雷俊看着那极富灵性，仿佛真龙般的灵物，心下了然。
确实是非常稀有的天材地宝。
依黄天道自身原本的身家和活动空间，想获得如此大量龙形蓑不说绝无可能，但难度极高，不知道是谁家资助。
存放于宗坛，理论上当然安全又隐秘，但现在全捐赠给许道长和雷道长了。
雷俊上下仔细端详这龙形蓑半晌，脑海中闪过几个设想。
当前时机不对，而且有些设想还需要其他灵物配合。
所以雷俊快速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将这些龙形蓑也一并收起。
他离开这座海岛，开始调头返回内陆。
雷俊返回内陆，途中和师父元墨白聊起此行相关事。
就算天师府不提，唐廷帝室也会把周鹏等人和黄天道之间发生的事，好好宣扬一番。
除了元墨白、许元贞外，雷俊没跟楚羽、上官胜等人多提康明的遭遇，更没提温照乾部分记忆的相关内容。
而唐廷帝室散出去的消息本也不是描述黄天道徒遭遇多么多么凄凉，周鹏等人多么多么丧心病狂。
官府提到类似事，重点在齐硕身上。
在于这位黄天道屈指可数的高层，同周鹏等人串通，为这些外人提供便利，一起戕害黄天道的花骨朵们。
堂堂黄天道高功长老的形象，已经变成人贩子，而且是专门割黄天道自家韭菜。
消息传出，隐于暗处的各地黄天道徒，混乱在所难免。
某种意义上，唐廷帝室也没冤枉齐硕。
别管他最初目的和未来计划如何，当前所做事注定不能拿上台面，一旦暴露，后果拿膝盖想都知道。
齐硕自己同样清楚，被人识破的必然代价，唯有承受。
只是齐硕到死都想不明白，一切进行的顺顺利利，悄无声息，究竟哪个环节出纰漏，转眼间就成纸包不住火。
本就因为宗坛被破而人心惶惶的黄天道徒，彻底乱起来，对彼此，对黄天道高层修士，皆充满怀疑。
这一乱，别的事便无法周全，本就人员数量单薄的黄天道徒，无法继续隐藏下去，身份陆续被暴露。
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向官府投降。
官府于是潇洒愉快的开始收割，难得如此轻松。
“太平道人”和齐硕皆身亡，黄天道仅余一位高功长老赵宗杰。
但因为周鹏等人的缘故，赵宗杰此刻站出来也无法重新凝聚人心。
群龙有首，然而有不如无。
黄天道几乎成一盘散沙。
雷俊师徒谈起此事，也都唏嘘。
“留心天师袍，希望再渺茫，可一旦成功，就可能扭转他们的局面。”元墨白言道。
雷俊：“师父放心，弟子一直在盯着。”
“纯阳宫那边，是顾翰么？”元墨白问道：“可以确认，王玄道兄并非与之一路？”
雷俊：“就温照乾所知的情况，王道长并非和他们一路，且被他们陷害做了替罪羊，不过温照乾亦不肯定当时王玄是否已身死。”
只是，距离当初关陇妖乱，已过去三、四年时间，王玄一直没有现身，亦无消息。
他若真是被冤枉，又还在世的话，就算是夺舍别人来保命，如今也该现身了。
说他被擒被关押的话，周鹏、温照乾等人都没头绪。
“周鹏、王靖方等人在外时，与仍在纯阳宫的顾翰、温照乾等人勾结。”
雷俊言道：“蜀山派刘东卓等人假死，不是单纯脱离蜀山，同样有所图，照这么看来，如今蜀山派内部，可能也有与他们一路的人留下。”
元墨白：“从为师个人来讲，愿意相信何、纪两位道兄，不过此事透着不少诡异。”
雷俊：“不妨先看看康明那边近期有无进展。”
元墨白：“对了，要恭喜重云你这次得到易转乾坤炁这般至宝，虽无先例，但为师以为，时机已成熟。”
雷俊：“借师父吉言。”
考虑康明那边，雷俊没有着急回山。
他在山外，寻个安静隐蔽处，开始调和那易转乾坤炁。
如元墨白所言，这是更胜大五行造化元炁和龙形蓑等灵物之上的天材地宝，举世难得，让人不禁怀疑周鹏他们从哪里得到。
此宝似诞生于天地初生之际，故而有颠倒阴阳，易转乾坤之妙用。
周鹏、温照乾等人借此宝调解夺舍后的修行难关，降低其中难度，由此便可知其中宝贵之处。
无怪乎温照乾有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想法，不忍浪费。
而此刻，雷俊一个深呼吸间，顿时将鼎中大半易转乾坤炁纳入自己体内。
先前早已被他炼化入血肉的动静之衡，此刻赫然析出，同易转乾坤炁呼应。
天书&#183;三，难得飘动起来，闪烁光辉。
真一法坛上，第一层中的九渊真火和第三层的九天神雷同时翻动。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眼下齐齐调动起来。
而这一切，皆由雷俊自己的阴阳圣体作为中心与主导，化生一黑一白两道法力，不断周转。
阴阳、乾坤、天地、动静、明暗……
世间诸般相对又相生的道理意境，在此间一一演化并融汇。
直到某一刻。
雷俊两道法力汇聚在自己头顶，化作一副太极图模样的光影，不停转动，而原本的黑与白渐渐消失，化作明亮和晦暗的光辉此起彼伏交替闪烁。
然后，太极图再落在雷俊额头处，没入其中。
雷俊整个人开始闪动淡淡光辉。
不知何时，光辉消失，尽数内敛。
但雷俊却能清楚感到，自身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如当初先后成就潜龙灵体和阴阳圣体时。
他的根骨资质，在今天再次脱胎换骨，迈入全新层次。
仙体的层次！
两仪仙体。

第267章 三大法象，一炮三响
“成了……”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
两仪仙体。
历史上曾经出过先例，其主人于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仙体并非仅适用于道门符箓派修行。
动静、冷热、乾坤、光暗、春秋等等诸般道理，皆可以阴阳笼统描述，但各自深入下，皆有细微精妙道理。
这些，皆两仪之理。
身怀仙体者，并非瞬间就通晓一切两仪道理。
但拥有各方面的可能性，只待主人去发掘。
故而武道、儒学、道家乃至于巫门、佛门道统传承，皆可很快入门，相较于其他修行者而言，甚至可以说是一马平川。
雷俊兴趣爱好广博，各方面的道统法门都有兴致了解和研究。
不过于本身修行而言，他并无分心之意。
嘛，或许可以说，雷道长在这方面，有几分墙内红旗不倒，墙外彩旗飘飘的意思……
道家符箓派修行，不断深入，不断有新的乐趣，让他流连忘返。
雷俊默默周转自身法力，以他为中心，这一刻开始开始光流四溢。
法力不似先前阴阳交汇但分明，而是呈现均衡中平之势。
但随雷俊念头动处，阴阳变化随心。
这一特点，在此前他提升为阴阳圣体后便有体现，眼下则更进一步。
雷俊这时目光微微闪动，空气间便有玄奥的符箓凝聚。
符箓光辉玄奥莫名，既不耀眼亦不晦暗，但从中传出阵阵雷鸣。
而随着雷俊念头动处，这符箓进一步展开，便即显现五行五雷符阵的模样。
但不分阴阳。
或者准确说，阴阳已经彻底合归一体，不再是阴五行五雷符阵和阳五行五雷符阵两两络合而成。
于是雷法威力大增的同时，变化亦更加丰富。
如果修阳雷龙，则阴雷龙可以共生……雷俊心头了然。
一般而言，七重天境界的符箓派修士，仅修持一种法象神通。
极少数特例如唐晓棠者，在修成阴火虎之余，还能修成另一种阳火虎，是依托她纯阳仙体而成。
其纯阳真火，本就是以纯阳仙体为根基练成。
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理解为唐晓棠自身通天修为承载了阴火虎，而纯阳仙体承载阳火虎。
纯阳仙体助唐晓棠生出纯阳真火和纯阳仙雷。
不过反过来讲，她在七重天境界时的第二法象，只能是阳火虎或者阳雷龙其一。
雷俊的两仪仙体，不似唐晓棠纯阳仙体那般走极端，更趋于中平。
两仪仙体不能助雷俊额外生出纯阳真火或纯阳仙雷那样的特殊力量。
但只要雷俊愿意，他可以更自由地选择自己在七重天境界时的另一个神通法象。
并且，有一便有二。
雷俊接下来不管修行什么法门，都很容易修成与之相对的力量意境，事半功倍。
尤其他本已有玄霄五雷法箓的阴雷底子，此刻再修习正统的阳雷之法，便有希望同时成就阳雷龙和阴雷龙。
在当前七重天境界。
在他已经修成命星神的情况下。
换言之，他有机会化一为三。
这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巧合下的钻空子，便是雷俊本人，将来如果他有朝一日突破至八重天境界时，也难以复制今天相同的路数。
假设他当初第一神通法象选择修持阳雷龙，则今日仍可顺利在七重天时修成阴雷龙，只不过无法在当前境界继续修持命星神。
但现在，他有了这个一炮三响的机会。
雷俊收敛自身法力，默默内视己身，心中亦不由地有些许感慨。
实事求是地讲，他当初刚刚突破至七重天时选修命功人书法箓而非雷法天书法箓，最主要原因在于当时情形特殊，与林族一战近在眼前，亟需提升个人实力。
刚巧师弟楚昆赠送辰胎星屑，能加速修炼命星神，所以雷俊不多纠结，直接就选了。
当时对自己提升为两仪仙体，虽然怀有些期待，但因地制宜，不会是主要考虑因素。
毕竟，雷俊亦不知晓自己何年何月能再次提升根骨资质，总不能就因此耽搁原本的正常修行。
如今有机会一炮三响，也可说是缘法如此，令人庆幸。
雷俊身形出现在真一法坛洞天内。
他来到真一法坛第三层，默默存神观想。
闪动紫雷，电蛇游走的雷法天书法箓，于虚空中浮现。
雷光将雷俊面容映照成一片紫色。
雷俊面容平和，身体背后，则有黑色的玄霄五雷法箓浮现，同紫色的雷法天书法箓遥遥相对。
以雷俊为中心，渐渐有太极图形重现。
太极图当前非黑非白，只有或明亮或晦暗的光辉在这一刻交替闪烁，连续起伏。
玄霄五雷法箓乃雷俊近年来新创，虽然随着雷俊的修为提升和日夜揣摩，法箓亦越发精妙，但仅就眼下而言，较之雷法天书法箓，仍然逊色。
但此刻，阴与阳两大雷法遥遥相对，玄霄五雷法箓开始有进一步提升。
雷俊本人处在两仪的中心，对天地道理的感悟，亦有更进一步拓展。
时至今日，他对那页天书&#183;三，终于有了更深的认识，有了将之吃透的感觉。
两仪造化交转，天地宇宙变迁。
何其宏大，又何其美妙。
雷俊双目闭阖，默默调息存神。
他的身体周围，除了黑色的阴雷之外，这一刻也开始生出紫色的阳雷。
虽然距离修成阳雷龙，修成九天雷祖法象，当前只是个开始，但雷俊已经很快入门上手。
修行暂时告一段落后，盘膝坐在真一法坛第三层的雷俊睁开双眼。
他微笑着抬起一只手，屈指轻弹。
于是就见紫色的雷电，从中迸射，在半空中划过，引得法坛内仿佛虚空一般的内壁上，顿时浮现大量闪动光辉的道蕴符纹。
小师姐，你的快乐，我现在完整体会到了……雷俊悠然一叹。
不仅仅是修习法术神通方面的优势，同时还有日常修行，提升修为境界方面的优势。
雷俊只是方才默默调息吐纳，存神观想，就明显感觉到，自身修为基础，更厚实了些许。
仿佛踏踏实实，在当前这条通天之路上，向前迈出一步。
通天难，通天远。
想要当真直达“天穹之上”，是漫长而又艰巨的路途。
雷俊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当前到八重天神庭的境界，还有距离。
但根骨从圣体提高到仙体后，他亦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在这条通天之路上行走起来，快了，也容易了。
这就很好。
雷俊满意点头。
只要自己能速度更快，脚步更稳的这条修行之路上继续前行，雷俊便很高兴。
至于能否像唐晓棠、许元贞、圆灭、黎天青、萧雪廷他们那样五十岁前就冲上八重天境界，尽力、随缘就好。
毕竟五十岁是二重天、三重天修士的黄金窗口期，不是上三天修士的。
雷俊对这方面看得比较开。
毕竟自己当初踏上修行路较晚，二十岁才算正式入天师府门墙。
有自身的修行目标就好，不必时刻跟别人较劲。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紧迫感，那也不是考虑年龄或者跟人比较。
而是如今人间大势变化连连，自身修为实力越高，越能淡然处之。
雷俊有趋吉避凶之能不假。
但过往经历已经证明，随着自身实力提高，环境自然会有所改善。
从前危险的凶签，放到现在，可能就只是平签，甚至变为吉签。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亦是另一种形式的逢凶化吉。
雷俊安然端坐真一法坛内，继续静心修行。
中途，大师姐许元贞曾经传回音讯：
“把那个西贝货追死了。”
雷俊听对方的语气似是不太对。
许元贞的声音确实不兴奋：“是冯乙。”
雷俊听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
又他么的是个“死人”。
这名字他并不陌生。
此前同样是道家丹鼎派圣地纯阳宫的长老，八重天婴变的修为境界。
除了近年这次关陇妖乱导致纯阳宫元气大伤外，早年那场直接导致上代唐皇张启隆重伤不治的西域妖乱里，纯阳宫就已经先吃过一次大亏。
除了老掌门黄玄朴受伤之外，宫中其他高手亦有死伤。
彼时最重量级的伤亡，便是婴变三重境界的上代白虎长老冯乙陨落。
冯乙身陨后，方才由关敬顶上他的位置，成为如今纯阳宫白虎长老。
当初，自唐廷帝室向下，不少人都对此事表示哀悼。
连天师府都有人去慰问。
然而……那场妖乱中别的人是不是当真死于大妖爪牙下且不说，冯乙居然没死？
他没死不是幸免于难，而是另有所图。
从这方面来讲，他倒是顾翰、温照乾等人的老前辈了。
但是……
许元贞：“他不是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雷俊微微点头，知道许元贞为何不兴奋了。
“陆上你那边后续有动静吗？”许元贞问道。
雷俊：“目前还没有，朝廷除逆正热闹。”
许元贞：“那你们先忙吧，我在东海上再转转找找，晚些时候去那个长结岛上看看，陆上有大动静了再通知我。”
雷俊应诺。
结束同许元贞的联络后，晚些时候，龙虎山天师府祖庭那边亦传来音讯：
“周鹏身死。”
楚羽追杀周鹏不放，不给对方遁走逃离的机会。
很快有其他唐廷帝室高手赶来合围，最终彻底将那位刚刚晋升至八重天不久的前纯阳宫长老围住。
只是没能成功将之生擒，周鹏最终被击杀。
师父元墨白介绍情况：“可惜，没能找到顾翰他们。”
雷俊：“康明那边，也没有顾翰或别人做进一步接触。”
元墨白：“朝廷方面，还在继续追查，终南山纯阳宫已经接到消息，岳西陵道友离开关中来协查相关事。”
纯阳宫如今百废待兴，情况不比幽州林族和晋州叶族稍好。
岳西陵作为新科玄武长老，同样诸事缠身。
只是这趟海外传来的消息实在太过惊悚。
周鹏、王靖方等人此前是公开的叛徒，可以不论。
虽然周鹏突破至八重天境界足以说明有深层次问题，但大家多少有心理准备。
但冯乙、顾翰就出乎许多人预料了。
是以除了岳西陵离开关中赶去见楚羽等人外，留在纯阳宫内部的其他人，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查访前尘事。
“师父，蜀山那边呢？”雷俊问道。
元墨白：“朝廷方面暂时没有知会蜀山，但相信张东源道兄，已经行动起来。”
张东源是跟傅东森、何东行、纪东泉等人同一辈的蜀山派长老。
同时，也是张唐宗室出身。
除了龙虎山天师府外，唐廷帝室亦有人入另外两大道门圣地修行。
张东源道家炼器派八重天的修为，乃是唐廷帝室在道门实力最高的代表，于蜀山派内部，亦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蜀山派一改先前封闭姿态，近年来更多同外界交流，其中有世家名门的缘故，同样亦有朝廷在暗中使力，张东源正是其中代表。
不过除此之外，其人性情端方，处事公正，修为实力又高，故而在蜀山派内部颇有人望。
此前关陇妖乱之际，蜀山派高手北上援关中，正是张东源带队，更携蜀山六大至宝之一的青冥剑同行，斩妖除魔，乃人族修士对抗大妖的主力之一。
关陇妖乱大致平息后，张东源亦没有多留，面见女皇结束，第一时间带同青冥剑返回蜀山。
此前，关于江州之战和晋州之战中，可能是道家炼器派出身的神秘高手相助天师府，引发唐廷帝室关注，张东源在蜀山派就不断查访。
只是当初不论张东源还是朝廷其他人，都没有料到这趟平叛黄天道，居然会有刘东卓反过来相助黄天道而不是天师府。
事情比预想中更复杂，唐廷帝室自然想先通过张东源掌握情况。
“目前，还无更多消息传回……”元墨白正说着，忽然停顿下。
他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这是……”
自家师父如此模样颇为少见，雷俊目光一凝：“师父？”
“重云稍候，晚些时候再讲，万法宗坛有些异样。”元墨白说完，便匆匆结束传讯。
雷俊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舒展，抚平心境，耐下心来等待。
山门祖庭和元墨白那边迟迟不见再来讯。
雷俊沉吟片刻，关注起康明那边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宗坛并没有被摧毁？”
康明那边，更加诧异。
他赫然发现，自己原本被镇封的符经，居然又重新焕发生机。
此前随着时间推移，万法宗坛隔空镇压越发明显，他莫说高等灵符，就连基础灵符都无法再绘制。
但现在，他焚香祈天，同天地自然之间的沟通，居然又渐渐恢复，不再有人隔空强力阻隔。
康明试验了一下，基础灵符，已经开始可以重新绘制。
但高等灵符仍有些阻碍。
准确说，是他碎裂的箓碟无法发挥作用。
“我需要重新授箓？”康明愕然之后，渐渐明悟。
自家原本的黄天宗坛，确实已经被毁了。
眼下，是黄天道在新立宗坛！
新宗坛，将为黄天道修士遮风挡雨，再次隔绝龙虎山祖庭万法宗坛的影响。
不过，康明需要前往新宗坛，加持修复自己的箓碟，一定程度上相当于再次授箓。
如此，他方才可以重新拾起高等符经。
这好不好？
当然好啊！
但是……
怎么做到的？
康明面色沉下来：“赵师伯……赵宗杰。”
按照朝廷当前说法，太平道人和齐硕都已经身陨。
如果说还有谁能为黄天道重新立起宗坛，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位高功长老赵宗杰。
只是，姑且不说新建宗坛有多么困难，要多少天材地宝辅助，单只赵宗杰本人，就要献出全部。
可是，赵宗杰居然愿意？
康明面色阴沉不定。
此前黄天道内部隐约有分派对立趋势，直到掌门太平道人重新出关，才告一段落。
而康明正是赵宗杰那一派的分坛坛主。
可如今，正因如此，康明才对赵宗杰疑虑重重。
自己兴高采烈去了海外青石岛，以为能静心潜修冲击七重天境界。
结果却险些被丹鼎派高手夺舍。
最可能出卖他的人可未必是对家的齐硕，恰恰是关照他的赵宗杰才最可能。
但现在，黄天道风雨飘摇之际，赵宗杰居然捐了自己，重立宗坛？
康明摇头，将烦乱情绪抛诸脑后。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
康明惊疑不定，雷俊同样感到意外。
晚些时候，师父元墨白终于重新来讯：
“黄天道重新另立宗坛，所以万法宗坛才应激而动。”
元墨白语气同样有所怀疑：“朝廷那边同样得到风声，据传是赵宗杰所为。”
雷俊：“不管赵宗杰此前还是不是他自己，现在他都是了。”
元墨白：“是啊。”
外间的风声，已经开始逆转。
黄天道的人心，开始重新安定。
之前黄天道大乱，所有人都人心惶惶，根本原因在于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符经被龙虎山祖庭万法宗坛隔空镇封，都知道自家黄天宗坛被毁。
这一点，是一切的基础。
在此基础上再传来太平道人被夺舍，齐硕暗通丹鼎派的消息，才让黄天道徒彻底乱起来，也让后续流传的种种流言更具杀伤力。
否则黄天道环境都困难这么多年了，能坚持到如今的人，纵使不是跟天师府有血仇，也是像康明那般意志相对坚韧甚至可说顽固的人。
宗坛被毁，失去根基，断绝修行上继续向前的可能。
这时再辅以几位高功法师都出问题的流言，才会让黄天道徒感到绝望。
但现在，赵宗杰捐了自己，重新立起黄天宗坛，一切便立即为之改观。
相较于流言，自身符经此前被封和当下解封，都实实在在。
一众黄天道徒的心思，顿时安定下来。
甚至，已经开始有说法流传，齐硕其实是冤枉的，太平道人同样没有被夺舍，二者都是为了守护海外宗坛力战而亡。
虽然这结局也颇为惨痛，但多少添了一股壮烈之气，反而叫余下的黄天道徒生成哀兵之念。
实力所限，要他们发动反攻，掀翻唐廷帝室和天师府自然不可能。
但朝廷当前清剿黄天道余孽的进程，顿时变得不再那么顺利。
一方面黄天道徒们可以重新制符，另一方面他们心中有了盼头，不再绝望，开始全力逃遁潜伏。
投降者大幅度减少。
这些人一心隐入暗处潜藏起来，要一一揪出，从来都不易。
“师父，弟子记得，黄天宗坛的建立，是需要那位高功长老自愿才行？”雷俊问道。
元墨白：“这正是为师和其他人不解的地方。”
大部分黄天道徒不知情，可雷俊师徒等人却再清楚不过。
太平道人当真被夺舍了。
齐硕也是确实暗中帮助顾翰、冯乙、周鹏等人。
他们要对康明这样早就是黄天道中层核心甚至可以说进入高层的人下手，绕不过赵宗杰。
别管赵宗杰是跟太平道人一样还是跟齐硕一样，他肯定不会完全不知情。
那现在，赵宗杰就把自己完全捐了？
就算赵宗杰还是赵宗杰，就算他为了黄天道甘舍小我，他就不担心捐了自己以后，黄天道没有上三天修士，随便给丹鼎派中人揉搓？
冯乙、周鹏是都扑街了没错，那边至少都还有八重天的顾翰尚在。
或者赵宗杰只知道冯乙、周鹏的存在而不知有其他人？
感觉可能性仍然不大……雷俊微微摇头。
“就算赵宗杰自己心甘情愿，也不是说动动念头就能身化宗坛。”元墨白同样有此疑问。
早年时那位黄天道开山宿老身化宗坛，是有大量天材地宝辅助，掏空了黄天道脱离天师府时带出的大半家底。
“像是早有准备。”雷俊言道：“黄天宗坛衰老不假，但距离彻底寿终正寝应该还有些年头，这么早就准备好，看来顾翰、周鹏他们也出了些力。”
元墨白：“他们的目标是掌握黄天道，而非将黄天道中人全当做夺舍重生的凭体。”
所以，人家还考虑细水长流，如果原本的黄天宗坛衰老，那就要考虑建一个新的。
问题是，谁愿意捐了自己？
“赵宗杰，可能是被他们控制了，早早当做新建宗坛的储备……材料之一。”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只是自愿这一步……丹鼎派元婴修士夺舍他，能代他做决定？”
元墨白：“就为师当前所知，除非那丹鼎派元婴修士愿意连自己的元婴也一并牺牲，否则不可做此决定。
不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为师亦无法断言如此，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妙法与特例也说不定。”
雷俊：“那也应该有很多限制条件。”
否则，更大可能是有人盯上天师府的高功长老，以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谋求夺舍，然后拿人当材料。
虽然这也很艰难。
如今看来，选取赵宗杰，倒像是赵宗杰本人特殊，能用以破例。
可惜，内里真相如何，雷俊师徒当前无从得知。
他们能确定的是，赵宗杰虽死，但在黄天道内部可以封神同前辈开山祖师相提并论了。
别管主动被动，这一瞬间，他声望足以超过于青领、太平道人他们，堪称挽狂澜于既倒。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赵宗杰关门弟子余绍，继承了恩师包括声望在内的各种遗产，更重要的是继承了黄天道新宗坛，虽然没有就此直接成为黄天道新掌门，但强势崛起，在黄天道里威望直接凌驾于康明、陈子阳、韩无忧等人之上。
据朝廷最新捕获的黄天道徒交待，因为当前风声紧，余绍暂不开启新宗坛，但晚些时候自会设法为符合标准的黄天道徒重新授箓。
因为历史原因和环境原因，黄天宗坛授箓可以隔空，于他们而言已经是一项很成熟的手段。
消息传出，黄天道更是重新凝聚人心。
而有了新宗坛，余绍、陈子阳、韩无忧等人，便有向上三天发起冲击的机会。
缓过眼前这口气，黄天道仍有望东山再起。
“康明，会去见余绍么？”
雷俊师徒谈起此事，元墨白问道：“他的情况，毕竟有些特殊。”
陈子阳、韩无忧情况如何，雷俊等人尚不得而知。
但康明已经经过温照乾这一劫。
因为雷俊的缘故，康明躲过一劫，勉强算得上因祸得福。
但现在余绍和新的黄天宗坛仍可能和顾翰他们有关。
康明再去，相当于自投罗网。
没人知道雷俊救了康明。
如果康明继承了温照乾的全部记忆，那他可以大摇大摆冒充温照乾，反而混进去。
可康明只继承了温照乾部分记忆，贸然一头扎进去，随时有露馅的可能。
然而，如果不去，康明除非转而投降天师府，否则就断了符箓派继续修行的可能。
当然，他现在有丹鼎派传承保底。
雷俊在这方面不会强制要求他做什么。
如何决定，看康明自己了。
而康明的选择是……
设法同余绍取得联络！
其人平时谨慎，但重要抉择时刻偏向奋力一搏的性格，让他决定了未来要走的道路。
他不甘心就此离开自己待了数十年的黄天道，不甘心自家黄天道就此落入那些丹鼎派修士掌控。
既有权势方面的野心，也有宗门传承的信念。
没有宗坛，他无力和余绍竞争人心。
当前唯有先向对方低头。
余事，看以后。
康明最终成功取得和余绍之间的联络。
余绍所言，听来颇为正常，对康明亦非常信重，只是谈到当前大环境不利，需要康师兄暂且忍耐，待晚些时候风头过去后，再邀康师兄来宗坛相聚，届时康师兄修成上三天修为，本派也就有了新的高功法师云云。
康明既然做出决定，心情便即宁定，自然也有耐心。
不过，结束同余绍的交谈后，他陷入沉思。
先看了看那道天书暗面之影，看了看那寂静无声的苍白宇宙。
然后康明又内视己身，看那如今已经同自己化归一体的金丹。
符箓派修为暂时不得继续进步，康明没有就此停滞自身修行，任时间白白流逝。
这段潜藏日子里每一天，他都没有停下脚步。
温照乾的元婴碎片和金丹，与康明完美融合，故而可以让康明做成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得到温照乾毕生修行的精要。
也让他可以在道家丹鼎派的路上前进。
康明双目闭合，盘膝端坐，开始静静修行。
他这一刻，并非如符箓派修士一样变神存想。
而是神魂出窍，直接浮出体外，赫然显化阳神之形。
…
雷俊此刻就在康明隐居之所外面。
先前从师父元墨白那里得知黄天道宗坛新立的消息后，雷俊便即动身，赶来康明这边。
康明辗转寻找联络余绍的办法。
雷俊便静静旁观。
康明联系上了余绍，只能凭千里传音符同余绍通话，难知余绍当前所在。
余绍不见他，他便耐心等待。
但雷俊不同。
符箓派修士。
修为境界又比他雷某人低。
如果所处环境还不是特别复杂的话，那基本上只要他能联系到的人，他就知道对方在哪里了，至少能先划定大概区域。
所以……
“川西？”雷俊双眸深处，玄奥的天通地彻法箓，此刻流光熠熠。
他双目间，眉心处，一线似有若无的灵光，投向远方。
雷俊再抬手，这一线灵光落在自己的玄虚镜上。
细微光线没有反射、折射之类，竟然直接穿透了那似虚似实之间的宝镜，然后更进一步投向远方。
雷俊微微颔首，当即动身前往川西之地。
川西之地位于巴蜀以西，同雪域高原接壤，山峦起伏，当中雪山众多，故而人烟罕见，不似川东巴蜀那般人口稠密。
一定程度上，那里是人族同妖族的缓冲带。
雪域高原上的大妖近年来较少靠近川西，更多同南荒大妖厮杀，少涉足人间。
蜀山派时不时有修士来这一带巡查，但不及巴蜀之地频繁。
雷俊到了地方，四下寻找后，目光一亮，靠近一片雪山。

第268章 黄天道背后的男人
川西雪岭苍茫，积雪终年不化。
同北疆冰天雪地相比，不及北地山野辽阔，但更加崎岖险峻。
雷俊此刻入眼处，只有冰雪覆盖的连绵山岭，不见人烟，不见鸟兽。
不过循着天通地彻法箓和玄虚镜指引，雷俊一眼望去，已经发现端倪。
雪岭间，藏匿符阵，营造幻景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同时也遮蔽收敛其中灵气波动。
道理意境上，同青石岛、九方岛等地藏匿行迹的符阵类似。
以雷俊的洞察与目力，也是先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知道此地有异，于是专门认真寻找一段时间后，方有所发现。
如果事先不知情，仅是沿途路过此地，以雷俊的感知和洞察，亦有可能被瞒过。
法术神通的衍生变化，和一代代人息息相关，也和经历处境有很大关系啊，仅就隐匿和潜藏的法门而言，这些年黄天道的创新和改良，平均水准是高过龙虎山祖庭的……雷俊略微感慨。
他没有继续靠近那片雪岭。
因为他隐约察觉，有其他人也在盯着这里。
对方情况比较特殊，似是神魂出窍或元婴出窍来此。
道家丹鼎派的人。
安静的态势与其说监视雪岭，监视新的黄天道宗坛，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外围做警戒，留意是否有外来者靠近乃至于发现新建的黄天宗坛。
只是雷俊莫说眼下来到川西，便是此前在别处也时常以多重法门收敛自己身形，因此他行踪一直隐秘，少有人知，眼下更是仿佛整个人同雪山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不过，丹鼎派上三天高手，在显化元婴外游的情况下，感知和洞察都极端敏锐。
雷俊当前低调置身一旁无妨，如果有些大动作的话，则有可能引起对方察觉。
当前这个时间点，雷俊并没有抱着被发现就做掉对方的打算。
准确说，他眼下暂不打算摧毁黄天道这个新宗坛。
虽然会让黄天道徒重新凝聚起来，但雷俊和大师姐许元贞一样，当前更好奇的是道门三脉传承叛逆合流的事。
当然，也不会放着这个黄天新宗坛完全不管。
雷俊耐心多等段时间。
那名丹鼎派元婴自然不会一直守在这里。
倒不是其元婴受不了如此极寒，只要他愿意在这儿待个几十甚至几百年都不在话下。
但他自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里。
新建黄天宗坛初立，消息又传播出去，为防止意外，他在这里帮忙看护一段时间。
局面稳定，新黄天宗坛无恙，顺利承担起自身使命后，这丹鼎派元婴高手，自然不用一直守在这里。
雪山顶，虚空中，一个介乎虚实之间的影子似是晃动下，然后在半空中一片，便即消失不见，离开此地。
连绵雪山间，风雪飘飞，似乎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倾，另一边雪山上，亦有一线灵光惊鸿一现，又马上消失，仿若幻觉。
雷俊静静看着远方雪岭。
对方元婴虽然近乎无形，但由静转动的那一刹那，形象还是凝实了少许。
雷俊精准把握这动静、虚实之间的瞬息变化。
于是对方的形象有那么一瞬间清楚呈现在雷俊视野中：
元婴外观呈十岁左右孩童模样，但神情老气横秋，眉头紧锁，身着一身纯阳宫修士的制式道袍，外黑内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
雷俊此前没有当面见过对方的元婴，这时只觉得眼熟，回忆片刻后将孩童模样的元婴同一个中年道人对上号。
郭令，曾经的纯阳宫宿老，先前西域妖乱时与大妖搏杀，身受重伤，之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宫中静养。
直到关陇再次爆发妖乱，纯阳宫被攻破时，传闻中郭令身陨于北地大妖爪牙下。
但现在看来，同样是扯淡……雷俊此刻心情波澜不惊，已经开始有些麻木。
就算现在有人告诉他，纯阳宫早先所有传闻中已死的上三天高手其实全部都还在在世，他现在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好吧，这方面可能性还是不大的。
至少，雷俊就怀疑，有些人是真的陨落了，但原因可能在于，他们是顾翰、冯乙、郭令、温照乾等人眼中的绊脚石。
雷俊收敛自身发散的思维，目光如水，点滴波澜不兴，犹如真正的巍峨雪山般，静静目送郭令的元婴消失。
然后，他悄然靠近黄天道新宗坛所在的那片雪岭。
并悄然深入其中。
此地宗坛新立不说，更缺少高功法师主持，雷俊收敛声息的情况下，难为人所知。
如先前所考虑，他没有就此破坏黄天道这座新宗坛。
相反，雷长老还暗中助了他们一臂之力，给予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大家五百年前是一家嘛……
不开玩笑，确实是帮助。
至少就当前而言是帮助没错，以后如何，将来另说。
他有天师印和真一法坛相随，做起类似事来，比其他人要方便不少，且不为人察觉。
在这宗坛内，雷俊也见到赵宗杰那个关门弟子余绍。
其人年轻，乃黄天道新一代后起之秀，论辈分同康明、陈子阳、韩无忧他们相若，但论年龄明显小了一截。
其当前修为，其实也弱于康明等人，暂时只得五重天修为境界。
不过此君天赋过人，现在又主持黄天道新宗坛，相信很快就能把修为境界提上来，修成五方道宫后，成功凝聚道印。
但这就要说到另外一个问题：
这余绍，没有被夺舍。
道家丹鼎派修士夺舍，一大弊端就是很容易被高修为境界的人察觉。
余绍目前修为和雷俊相比差了何止一大截，他还是不是原装的，于雷俊而言一目了然。
这让雷俊来了几分兴趣。
只看刚才守在外面的郭令，就知道黄天道新宗坛的建立，同他们有不小关系。
这样重要的存在，交到余绍手里，而非赵宗杰较为年长些的弟子，原因不可能单纯是因为余绍修行上比他的师兄们更有潜力一些。
很难不让人联想，余绍和顾翰、郭令他们有所联系。
鉴于余绍虽然没有被夺舍，但拜入黄天道时间不长，雷俊不禁猜测，说不定此子入黄天道门墙前，便已经跟顾翰、郭令他们接触过。
余绍入黄天道，可能便是在顾翰等人的安排下。
东海黄天宗坛曝光并被摧毁，大大出乎顾翰等人预料。
但他们显然也做了不少旁的准备。
现在，这些后手开始发挥作用，确保黄天道……或者说，确保一支道家符箓派传承，仍在他们掌控下？
雷俊此刻消弭自身气息，人就站在新建的黄天宗坛外，静静看着面前三层法坛，心中思索。
有些事想明白了，但同时也有些新疑问诞生。
暂时无法确定的事，雷俊不多纠结。
他在新黄天宗坛周围转转。
留下一些东西，晚些时候或可发挥另类作用。
取走一些东西，晚些时候即便离开，这里对他而言，也基本可算是透明的。
结束手头工作，雷俊淡定离开这片川西雪岭。
从师门龙虎山天师府来的最新消息，蜀山方面已经正式接到朝廷的照会。
刘东卓与黄天逆贼为伍，涉嫌谋反，见之即捕。
张东源的查证，也转到明面。
蜀山派上下对此的说法，自然表示极为惊讶，并第一时间宣布上下彻查。
张东源仍留在蜀山派山门霄顶，同掌门傅东森一起清查。
之前到过晋州叶族祖地观战的太上长老尉柒月，则协同部分蜀山派精干弟子，一起出山，面见唐廷帝室方面的代表楚羽。
纯阳宫玄武长老岳西陵眼下本来就在和楚羽一起查访周鹏等人之事。
故而楚羽再联系龙虎山，请龙虎山天师府也派出得力人士到会。
黄天道齐硕。
周鹏、冯乙。
刘东卓。
不多发散，只是这些人聚到一起，便已经凑齐道家三大传承。
这些人同道门三大圣地有千丝万缕关系不说，凝聚的实力已经颇强。
虽然太平道人、齐硕、周鹏、冯乙都已经确认身陨，但各种蛛丝马迹都表示还有更多阴影潜在水下。
既如此，道门三大圣地正宗嫡传，自然不会轻视。
不用天龙寺妙意长老开口，大家很容易就联想到当年的白莲宗。
“静真师侄，已经出山前往同其他几方的道友汇合，共商此事。”元墨白言道。
雷俊：“张师姐主动请缨？”
元墨白：“她不知道你当下行踪。”
唐晓棠尚在闭关，许元贞则还在海外未归。
龙虎山祖庭不得少人镇守，元墨白需要留守山上。
当然，如果雷俊有意愿，他可以回山将师父换出来。
雷俊喜欢清闲，不过既然他人已经在外，那自然无需多此一举。
他既了解先前青石、九方岛那边的情况，又刚刚查知川西黄天新宗坛所在，元墨白原也属意自家弟子去跟楚羽等人再次汇合。
但张静真既然主动请缨，元墨白同样不会拒绝。
虽然张静真修为实力较雷俊为低，但只要她凡事不强出头，该也无大碍。
雷俊不露面，不说敌明我暗，至少敌暗我也暗，行事起来自然更加方便。
“弟子会留神，师父放心。”雷俊言道。
康明所言陈易同周鹏等人有来往的消息，雷俊没有宣扬。
如果张静真没有特殊消息渠道，想来亦不知情。
但她这趟出来，应该也是抱着寻找线索的目的。
当然，她身份也合适，既是天师府高功长老，又是张唐宗室出身，待人接物又素来端方有礼，同楚羽、岳西陵、尉柒月等人都能处得来。
她也确实无心强出头，同楚羽等人碰面后，多听少说，平时跟着敲敲边鼓，配合其他人行动便是，真有大问题就回报龙虎山。
雷俊不参会，不直接同岳西陵、尉柒月等人打交道。
虽然有能力触发张静真的千里传音符用来收音，但雷俊没有这么做。
除非确定对方有问题，否则他不会监听自家同门。
至于说监听了才能知道有没有问题，这类事雷俊并不考虑。
不过双方关系同样没近到能让张静真了解雷俊法箓奥妙的程度。
所以虽然麻烦点，但雷俊亦不在意，有要紧事，仍由龙虎山元墨白那边转述给他：
“纯阳宫方面，已经在清查顾翰等人的事情，你这次提及的郭令，已经被他们自己挖出来。”
雷俊：“师父，蜀山那边呢？”
元墨白：“当年蜀山那场内乱，除了刘东卓外，蜀山方面又列出几个怀疑对象，但当前尚缺乏明确证据。”
他提供给雷俊几个人名，然后继续说道：“不过，尉长老提到一个人，言及当前局面，可能与之有关，其名号，重云你可能也听过，姓陈，名东楼。”
雷俊：“弟子确实有耳闻。”
不过，也只限于耳闻。
蜀狂人，陈东楼。
蜀山派这一辈长老中曾经是最年轻突破至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仙游境界的大剑修，百多年前名动天下。
当年，正是陈东楼和傅东森竞争这一代蜀山掌门之位。
彼时，陈东楼技高一筹。
但其人性情疏狂好斗，把能得罪不能得罪的同门全得罪干净了，不管在同辈师兄弟还是长辈耆宿中，皆是半点人望都欠奉。
说句不客气的话，都以在自家宗门里的情况论，唐晓棠在天师府，都比陈东楼在蜀山有人缘。
这话可很难说是在夸唐晓棠。
唐天师能成功上位，跟当时天师府内外环境特殊有很大关系。
陈东楼当年在蜀山派，却没这样的机会。
于是最终是傅东森成功登上蜀山派掌门之位。
其后陈东楼负气出走，多年没有消息。
故而百多年后的今天，大唐已经少有其名号流传。
但只要提起这个人名，哪怕年轻一辈修士，仍会很快想起其人。
毕竟蜀狂人好斗之名，并不止局限于巴蜀之地。
只不过因为久不现世，所以大家都传言他已身陨。
可能，陨落于域外某处洞天或世界里也说不定。
陈东楼离开蜀山前，曾提及要寻回遗失的蜀山至宝紫微剑。
只是这么多年来，不管人还是剑，都一去不回。
倒是十余年前蜀山内战时，这个名字曾经引人唏嘘。
陈东楼毫无人望，负气而走。
蜀山派选择了看起来比他靠谱太多的傅东森成为当代掌门。
但也正是在傅东森主导下，蜀山派渐渐改变固有姿态，越来越多同外界交流。
同时越来越多积累门派中的矛盾，最终引发内乱。
蜀山派众人倒不见得多么怀念陈东楼。
他们的心思，恐怕更多是陈东楼、傅东森二人都不那么合适。
但如果陈东楼尚在，傅东森便难以那般自如地伸展手脚。
“按照尉长老所言，他们此番上下详查，倒是发现陈东楼道兄一些去向方面的蛛丝马迹。”
元墨白：“尚不能肯定陈道兄与刘东卓一定有关，但此事值得一查究竟。”
雷俊明白自家师父所言为何。
陈东楼其人，说来和天师府之间，亦有些纠葛。
不是纪东泉同元墨白那样的私人恩怨，而是陈东楼同黄天道上任掌门太平道人有私交。
而其本人，彼时亦颇为同情黄天道，并且非常敌视天师府李氏。
好斗的陈东楼，曾相助黄天道，同李苍霆、李清风这对堂兄弟先后交过手，帮趋于下风的黄天道挽回局面。
只是其后随着他寻找紫微剑不果，人也断绝消息，事情方才不了了之，黄天道和太平道人亦失去一名强援。
当然，考虑陈东楼的性格，他不像是个长远布局，暗中经营的幕后黑手角色。
他的消息此刻被抛出来，说不定是蜀山内部有些人祸水东引。
但对雷俊、元墨白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好。
对方搞的动作越多，越容易露馅。
面上看是蜀山之事，但一张暗地里的大网，如今终于暴露浮出水面，某些角度来看，是件好事。
张静真那边很快传来消息。
她将同楚羽、尉柒月、岳西陵等人一道往西南而行。
西南方向，同样崇山峻岭人迹罕至。
极少部分人口，大部分心向南荒巫门。
前朝盛康一脉消息最早就是这一带提出，楚羽当时便曾赴西南查证。
前不久，这里更是雪域高原同南荒大妖之间的战场。
因为大战改变地貌，引发天地灵气脉动异样，从而让此前不曾暴露的东西现世，道理上说得通，但雷俊持怀疑态度。
他离开川西南下，默默靠近西南之地，但不现身，静观其变。
张静真那边则随大部队一起行动。
抵达西南之后，传来消息，他们兵分两路。
一路，前往雪龙山。
一路，前往南诏石林。
雷俊本来只是默默听着。
但这时，他脑海中忽然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真作假时假亦真，天南留痕，山北凶危，吉凶自主。】
然后，两条签运从光球中飞出，呈现在雷俊面前：
【中上签，赴南诏石林一行，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然后续可能有因果纠缠，当慎重处理，吉。】
【中中签，赴雪龙山北一行，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但风高浪急，蕴含危险，当慎重，平。】

第269章 三品机缘，上古章表
雪龙山那边开出中中签，但并非无所得无所失的纯粹平签，而是机缘和风险共存么……雷俊仔细阅读签运，若有所思。
虽然不是十死无生或者九死一生那种险境，但以他如今的修为实力，“蕴含风险”四个字分量就已经相当不轻。
看来楚羽、尉柒月、岳西陵、张静真他们这趟来西南，果然不太平。
南诏石林和雪龙山，位于西南，皆名声在外。
对于中低修为的修士来说，更可以说得上是两处大凶之地，轻易不敢踏足。
南诏石林，蕴含幻境，需要神魂极为强韧之人，亦或者修为不浅的武者全神贯注不受幻象所扰，方可在其中艰难寻找道路。
也只是艰难寻找，便是七重天的部分修士陷在里面，仍然有迷失的可能，需要花费一番精力，才能从这大自然营造的天然幻境中脱身。
至于雪龙山，则是因为那里的天地灵气不稳，时常爆发灵气乱流。
雪龙山在灵气乱流影响下，冰雪逆天冲霄而起，化作无边冰雪风暴，对修道中人亦有巨大威胁，一个不慎便可能被埋葬于风雪中。
而且，那里靠近雪域高原，随时可能有雪原大妖活动，更增添其中危险性。
不过，雷俊仔细读光球上浮现的文字，对照签运，心中猜测威胁更可能来自人祸，而非天灾。
张静真那边，倒是没有选择前往雪龙山。
她将同岳西陵、上官胜还有蜀山派弟子廖杰一道前往南诏石林。
廖杰乃是蜀山派年轻一代中的后起之秀，仅次于章太冈。
雷俊早些年前便有听过对方名字，同蜀山派纪川闲聊时，也听他提过廖杰之名。
对方前些年深居简出，极少离开蜀山派山门霄顶，大多数时间都在静心潜修。
就在这两年，他成功跨出最后一步，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功修成上三天层次，是蜀山年轻一辈弟子继章太冈之后的第二人。
在尉柒月等人眼中，显然南诏石林这边，相较于雪龙山还是更安全点。
故而来这边的张静真、廖杰、上官胜都是七重天境界。
唯一一个八重天修为的岳西陵，亦是新近突破，目前丹鼎派婴变一重的境界。
而更老练的蜀山太上长老尉柒月和楚羽两人，则一同前往雪龙山。
那边环境复杂，相对危险，可能存在的未知变数更多。
尉柒月、楚羽虽只两人，但如果遇到变数，进退相对而言更加自如。
楚羽背离苏州楚族投身朝廷，使得她吸引不少人目光关注，常年处于风暴中。
但其人行事风格趋向于谨慎，少给人捉到手尾，不显山不露水间挥洒自如。
雷俊不担心其安危，反而对雪龙山北那边的情况更加好奇。
至于他本人，自然是选择去南诏石林。
雪龙山上空，风雪席卷。
远方两个身影靠近。
一人着布衣麻鞋，做女冠打扮，衣饰简单，气势却隐隐现出凌厉之相，外观年龄看上去已步入中年。
正是蜀山派有数的核心高层，上一辈宿老尉柒月。
另一个青年女子则身材高挑，着一身猎装，英姿飒爽，乃是楚羽。
二人穿行于风雪间，抵挡风雪的同时，亦在警惕观察四周。
她们一个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仙游之境，一个儒家神射一脉八重天开疆之境，皆神魂灵动，观察敏锐。
只是雪龙山环境非常恶劣，楚羽二人对外界的洞察和探索，当前也只能局限于距离有限的一片范围内，难以将雪山内外尽收眼底。
“早听说陈东楼道长喜好在环境险恶之地磨砺修行，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如今亲身领略，才真正体会到这一点。”楚羽分开风雪，对一旁尉柒月说道。
尉柒月微微颔首：“东楼信奉宝剑锋从磨砺出，故而常年遍寻天下奇诡险境，早先就经常借大江磨炼飞剑。”
她视线扫过眼前风雪飘飞的雪龙山：“论修行天资和个人实力，东楼确实是不可多得之旷世奇才，但可惜，他的性情始终……”
楚羽：“既然陈道长多年性情不变，那现如今的情况，似乎也可能另有隐情？”
陈东楼可能对天师府乃至现在的蜀山派抱有敌意，或者同纯阳宫之间也有些不为人知的恩怨纠纷。
但很难想象早年直来直往，性情张狂的人，如今串联起冯乙、周鹏、齐硕、刘东卓等各大道门圣地弃徒，暗中谋划某些事。
“掌门和贫道，也很不理解，唯一可确定的是，他与这些人必有纠葛。”
尉柒月言道：“只有等我们找到他后，方可知道真相。”
二人说话间，来到雪龙山北麓。
楚羽正待开口，忽然面色一变。
下方山区里，忽然有一道剑光闪烁。
如白虹贯日般，剑光飞冲上天，几乎无视时间同空间，瞬息便到楚羽近前。
天地灵气混乱，风雪阻隔下，她难以提前洞察对方的攻击，而道门飞剑一旦飞出，转瞬即至。
楚羽身上有灵光闪烁，一块玉佩流光溢彩，显化为碧玉般的城池。
城池剔透，看似脆弱如艺术品般，防御力却颇为惊人。
虽然还是被剑光打穿，但碧玉碎裂间，剑光去势顿时缓了。
有这一缓的功夫，楚羽便来得及避开那仿佛要分裂天地，石破天惊一般的道门飞剑。
“小心，是陈东楼的七星剑！”尉柒月一旁提醒。
果不其然，楚羽手掌一翻，巨大长弓出现在掌中，但还没来得及张弓搭箭反击，紧跟着便有第二道、第三道剑光从雪龙山中飞出，短时间内竟然将上空的风雪暂时清空。
道门飞剑和儒家神射，如果给他们时间积蓄，不论攻击距离还是威力，都将进一步提升，达到恐怖的程度。
楚羽一时间失了先机，对手早有准备下，一道道恐怖剑光飞起，顿时让她只能先尽力躲避，难有还手机会。
尉柒月一挥袍袖，顿时也有一支法剑飞出。
法剑在半空里一抖，剑光不断抽动，竟渐渐化作漫天丝絮状的剑网，于风雪中亦不消散。
剑网兜转，协助楚羽拦下那一道道石破天惊的剑光。
剑光凌厉至极，转眼间将剑网捅出几个巨大窟窿。
但丝絮飘动下，剑网又很快弥补，恢复原样。
楚羽、尉柒月联手挡住对方迅猛凌厉的第一波伏击，楚羽终于有机会以箭矢还击。
但方才飞出的飞剑，这时一改先前暴烈姿态，动势灵巧，攻守兼备，一边继续攻击楚羽的同时，一边还能拦截楚羽的箭矢。
楚羽定睛细看，果然就见七道剑光，在雪龙山上空呈七星排列，并不断挪移，锋芒毕露的同时，又蕴含星斗运行之神妙。
正是陈东楼昔年惊艳人间的七星剑。
陈东楼蜀狂人的名号是指其性情，但作为蜀山派近几百年来最惊艳的天才传人，其剑术尽得蜀山真传，不论是大开大合还是精巧变化，他都擅长。
“陈师侄，好久不见，便是这样同贫道见礼吗？”尉柒月面沉如水，语气中隐含怒意。
雪龙山里，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你们为何找来，我心里有数，你们更有数，尉柒月，时至今日，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给你们找到这里来，算伱们本事，但是……”
尉柒月的剑网忽然一抖，落向后方。
剑网覆盖处，忽然有大量雾气涌动，要穿过剑网，但被组成剑网网眼的丝絮收缩伸展间不断绞灭。
楚羽同时一箭，飞射而至。
光箭到处，雾气快速散去。
看似一切都消失，楚羽同尉柒月这时却异口同声：
“顾翰！”
二人都察觉到后方风雪中有高手悄然靠近，此刻看似没有他人，但她们双目间神光暴涨，皆看见一个身影，在风雪中似有若无。
其人相貌，赫然是纯阳宫的前玄武长老，顾翰。
只不过，顾翰此刻是以元婴飞遁之形，来到雪龙山一带，方才正是以元婴神魂秘术，意图攻击楚羽二人。
尉柒月的法宝尘丝剑炼剑网尘丝，除诸般天材地宝外，还炼入大量红尘烟火气，剑网铺展开虚实兼备，故而既可以同七星剑对抗，也可以拦截顾翰趋于无形无相的神魂之术。
但顾翰青龙孟章一脉变化莫测最为隐蔽的魂术偷袭不成后，直接便改换白虎监兵一脉更重杀伐强攻的魂术。
而另一边七把飞剑如北斗横空，剑光凝练破坏力惊人的同时，演绎斗转星移之奥妙，于半空里不断穿梭，夹攻过来。
四名八重天境界的高手，此刻在雪龙山上空大战，将这片本就盛名在外的险地，打得更是生人勿近，如同坏灭死域。
楚羽、尉柒月失了先机被突袭以致落在下风，随着时间推移，局面越来越不妙。
南诏石林。
雷俊穿行于石林间，看着耸峙于此的一根根巨大石柱，脑海中不断有灵感迸发。
这里是大凶之地不假，但其中同样蕴含大量天地道理。
石林分布间，仿佛天地大自然在这里设下的一座迷阵，令雷俊看后，心中有不少感触。
他先收敛心思，预计晚些时候再来慢慢研究。
眼下，先留意其他。
岳西陵、张静真等人同样都到了这一带。
石林迷踪，故而其他人马都等候在外，只隐约形成包围石林，并检查范围。
岳西陵、张静真、上官胜、廖杰四名上三天层次的修士则深入石林中。
大家分散开来检查，短时间内都无收获。
除了岳西陵外，其他人发现雷俊的可能性极小，雷俊仍旧自己隐于暗中独自行动。
搜捡一圈下来，雷俊同样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大家似乎一起都扑空了……
才怪。
雷俊人立在一根石柱顶上，俯瞰眼前石林，目光闪烁。
他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有节奏地明暗交错变化。
那位陈东楼陈道长的下落线索，雷俊确实没有发现。
但他确信，这石林近年来有人来过不说，还整出不小动静，之后却又尽量清理善后，掩饰行藏，避免为后来者所知。
以雷俊的洞察力，短时间内也难以发现蛛丝马迹，还是天书暗面察觉其中有所不妥。
造化变迁，混乱无序和齐整有序之间经常往复。
天书暗面正有令事物混乱和无序的奥妙气息。
而这一切反过来，就是南诏石林先前经历过的事。
有人先在这里大肆搜捡，之后再抹除痕迹。
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像雷俊多次办事后借天书暗面善后一样。
陈东楼，应该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吧？
不管是依蜀山派的说法，还是按照陈东楼过往性情，他都不是个清理自身痕迹藏头露尾之人。
南诏石林，陈东楼可能真的来过，也留下一些痕迹。
但此后又有其他人到此搜索一番，将这些线索全部卷走。
或是当时，或是事后再来第二趟，反正他们还将这里彻底清理过一遍，以至于当前空空如也，雷俊等后来者一无所获。
既是如此清理，那就不可能是某些晚辈年轻人误入此地得了前辈陈东楼的机缘。
南诏石林如此混乱迷踪之地，想要在这里搞一场“大扫除”，更不是随便什么人便能做到。
“晚到了可能不止一步。”雷俊从石柱顶上下来，重新行走在石林间。
他倒没有气馁的感觉，只是不断静心思索。
“吼！”
雷俊走着走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似是火焰爆炸又似是虎啸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眉梢轻轻挑起。
张静真在和谁动手？
雷俊手指轻轻一弹。
有些晦暗模糊的流光升上半空，显化玄虚镜之形，镜光似有若无，但快速朝张静真所在方向照过去。
素来高华端方，清雅脱俗的新科天师府高功长老张静真，此刻形象少有地有些狼狈，道冠直接崩裂，一头青丝散落下来。
她循着自己那半副上古章表的感应，选择了南诏石林方向。
一路找来，长时间不见收获，张静真心下叹息，但也不如何焦躁。
或许该说皇天不负有心人。
当她都已经快要准备放弃，赶去跟岳西陵、上官胜、廖杰他们汇合之际，那半副章表突然起了变化，有了反应。
张静真立刻找去。
陈东楼相关的事物，她没找到。
但她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与东西。
陈易。
昔日的天师府真传，如今居然还穿道袍，但已不再是天师府传度弟子惯常的杏黄道袍，而是一件自制的白色道袍。
他静静隐藏在石林中一处角落里。
同他在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道士，道袍外黑内白，皆做纯阳宫真传打扮。
张静真眼睛一扫，便认出当中为首一个六重天境界的中年道士，乃是先前同周鹏、王靖方一样被纯阳宫明令通缉，出逃在外的叛徒莫琛。
双方此刻面对面，已经上三天修为的张静真不用多问，便知自己想要的另外一半章表，正是在陈易身上。
不过张静真却心生警惕。
陈易等人敢于藏身此处，显得颇不寻常。
石林里对他们中三天修士而言本就有陷入幻境的风险，此刻还面临一群上三天修士的搜捡。
想要藏住不为人发现，可能意味着……
同她张静真这趟一起进来的上三天修士里，有人包庇陈易、莫琛等人！
张静真如果不是因为残缺章表与章表之间的感应，想找到陈易恐怕也难。
一边警惕可能存在的上三天敌人，张静真一边还是出手了。
碧绿的阴火虎咆哮，九渊真火顿时将周遭区域全变作火海。
陈易的修为进度，再次让张静真感到意外。
眼前这个天师府弃徒，修为居然一涨再涨，而且进步速度极为出众，远超常人。
甚至超出当年天师府里师门长辈对他的预估。
虽说知道陈易有半卷章表，但对方进步速度，还是让张静真惊疑。
不过对方当前毕竟还是中三天修为，即便有莫琛等人相助，亦难敌张静真上三天的威势。
而张静真的目标，主要还是指向陈易所拥有的那一半章表。
可最终结果，更让张静真意外。
她倒是成功把陈易那一半章表引了出来。
两副残缺的章表，在半空中隐约有合一之势。
莫琛等人在一旁见了，目光中亦爆发出惊人神采。
但更惊人的是，陈易被逼到极限，双目深处，忽然另有光芒闪动。
张静真两眼一花，心神一震。
她脑海中，竟浮现出异样景象。
一座金色的殿堂！
殿堂恢弘，但略有些惨淡，殿内看起来空空如也，只有少数东西无规则的陈列。
可这金色的殿堂震动间，却让眼看就要合在一起的章表，再次分离！
张静真和陈易二人互不相让，一个修为境界实力更强，一个却有神秘奇异的金色殿堂可以对那上古章表施加影响。
最终结果，就是“轰”的一声巨响！
石林中仿佛有一圈金色的涟漪散开，波及四方。
那两张残缺的章表，也各奔东西，重新分离，朝远方飞出。
陈易和张静真二人皆是身体大震。
张静真头顶道冠崩开，青丝散落，身体僵在原地难以动弹，少见地狼狈。
陈易更是整个人被震飞出去，血洒长空。

第270章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陈易闷哼一声，狠狠盯了张静真一眼，似将对方相貌完全刻印在脑海中。
对这个出身宗室其后成为天师亲传的前师姐，他以前打过交道，但印象不深。
可过了今日后，张静真就是他印象最深刻的天师府修士。
陈易全身上下气血翻腾，但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今天这一着，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残缺章表崩飞让他心痛，但眼下唯有壮士断腕，以后再想办法。
因为除了那章表以外，他更暴露自己最深层次的秘密。
虽然只有张静真一人因为气机交感的缘故察觉那做金色殿堂的存在，但秘密泄露，扩散便是迟早的事。
何况，陈易对莫琛等人，亦不全然信任。
他当下只想先离开这里后，再做打算。
张静真身体在原地僵了僵。
虽然形象少有地狼狈，但她修为境界毕竟相对较高。
碧绿的九渊真火散而复聚，重新凝为如山猛虎模样。
火虎向远方一吼。
张静真那张原本已经飞出老远的残缺章表，在半空中为之停顿。
闪动光辉的章表晃了晃，又开始重新慢悠悠飞回张静真面前。
张静真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的那一半章表重新收下。
但陈易和另外一张残缺章表，当前已经不见踪影。
莫琛等人更是第一时间撤离。
张静真调节呼吸，吐纳几次，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她有心再去找陈易和另外一半章表，但方才动静不小，想来已经惊动岳西陵、上官胜、廖杰他们。
张静真凝神感知，果然周围石林的灵气脉动都开始变得更乱。
此行未有所得，还泄露我自己的秘密，接下来如何行事，需更仔细地思量……紫袍女冠长叹一声，离开原地，消失不见。
石林中，雷俊听到张静真阴火虎的虎啸声，便朝那边靠近。
轰然巨响后，前方石林灵气变得混乱至极，甚至将石林里原本存在的一些幻境都冲散。
雷俊忽然心中一动，令自己的玄虚镜悄然升上半空。
明暗交错的两面镜光流转，相对明亮的一道光辉落下，为雷俊指明方向。
雷俊上前，顺着玄虚镜指引，来到一片石林内。
他目光四下一扫，视线落在一根粗大石柱旁。
石柱脚下，微微闪光。
雷俊上前，就看见一张略有些古怪，但闪动光辉的章表。
章表上流露出独特的灵性，不过残缺了一块。
通过玄虚镜，雷俊第一时间判断出，这章表的法力意境虽然与自家符箓派传承相符，但内里却又有本质不同。
这该是源于当初龙虎山道法改元之前，秉承上古传承的道家符箓派道统。
雷俊瞬间想到很多，想起张静真当初在龙虎山上进出上清雷府洞天时的古怪模样，想起陈易当初对上清雷府洞天的向往。
他抬手，那一半章表顿时飞起，自动落到他手中。
雷俊脑海中闪过一个名目：
【天宫章表上阙】
前两个字和后两个字，都让雷俊在意。
“天宫……”
雷俊皱眉，这个字眼他其实并不陌生，自家天师府敕书阁内典籍里就经常能看到。
传闻上古之时，有天庭功曹，井然有序，修道有成者，皆入其中，各司其职，共管天、地、人三界。
道家符箓派修士的授箓，最早便是源于此间。
所谓名登天曹，受领神职。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世事变迁，到现如今这一切都仿佛神话故事一般。
有传闻说绝地天通，天人之隔落下，天宫与人间联系断绝。
亦有传闻，天地人三界除人间尚完整外，天界分裂为九天，地界分裂为十地，此谓之九天十地之由来。
从前的天宫仙神，已成历史。
亦有传闻，类似名登天曹之说法，本就是道家符箓派杜撰。
外界种种传闻，不一而足。
于龙虎山天师府内部，因为早年道法改元的那场大风波，诸多典籍散逸，不少历史前尘湮没，许多事同样已不可考。
后辈修士，唯有静心修行，法天敬祖，在这条修行路上继续摸索前行。
这场天宫章表上阙，源自上古，倒是可以作为一条线索……雷俊心道。
另一方面，有上阙，应当还有下阙。
联系先前张静真、陈易种种，雷俊猜测这两人应该是各得一半。
双方在石林碰头？
陈易也来这里了？
就是不知道这上半阙是谁的？
雷俊正考虑继续探查一番，上空玄虚镜忽然有示警之意。
“唔……”雷俊自身灵觉亦受少许触动，感知似有人靠近这一带。
他略微思索片刻后，天行箓阴行之变立刻加持在自己身上。
同时玄虚镜落下，消失在雷俊掌心中的同时，镜光由明亮转为晦暗。
受此影响，雷俊本人身形更进一步隐藏。
考虑到可能有蜀山派修士，雷俊这次没有使用息壤旗，不过仅当前来说，已经足够他消弭身影，在这片石林间隐藏下来。
少顷，一个身着布衣麻鞋，外貌如青年的道士，来到这一带。
他左右看看，目光来回扫视，仔细寻找。
但一无所获。
青年道士面现怀疑之色，绕着一根根石柱开始仔细寻找。
忽然，他动作停顿了一下，身形也快速隐藏。
下一刻，又有一人来此。
此人着外黑内白的道袍，一身纯阳宫传人的制式装扮，实则却是叛离纯阳宫门墙的修士，莫琛。
那身着布衣麻鞋的青年道士修为高过莫琛，又是主修神魂感应灵敏的蜀山派传人，是以第一时间发现莫琛：“那个陈易呢？”
莫琛并不畏惧眼前的蜀山修士，但不缺礼数，拂尘甩过，当先打个道家稽首同对方见礼：“廖道长。”
见礼过后，莫琛言道：“贫道暂时也联系不上那位陈道友，只是想着陈道友遁走方向同宝物南辕北辙，至宝难得，不应放弃，所以贫道代他走一趟，来这边找找看。”
雷俊置身一旁，静静看着面前二人交谈。
与莫琛相对者，雷俊虽不熟悉，但仍能认得出对方正是蜀山派新近突破至七重天的后起之秀，廖杰。
现在看来，他同周鹏、顾翰等人，或者说，同蜀山派假死的刘东卓等人，乃是一路。
但是，为什么？
廖杰乃蜀山派年轻一代最受重视和栽培的年轻修士之一，前途无量，为何同刘东卓一路？
廖杰这时注视莫琛：“代他来取？这么说，东西你已经拿到了？”
莫琛摇头：“贫道刚来这里，哪可能拿到宝物？”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廖杰就直接打断：“你不必看我，我也没找到。”
莫琛眯缝起眼睛：“廖道长也没收获么？应该就是这边方向没错。”
廖杰：“我就是这般找过来的，方向当然没错，但始终找不到东西。”
莫琛：“就贫道先前所见，应该不是陈道友所为，可能是别人捷足先登，待晚些时候贫道联系陈道友问问看。”
廖杰视线继续扫视眼前石林，半晌后忽然再次问道：
“真不是你？或者伱为那陈易遮掩？”
莫琛神色严肃了几分：“从前，贵我分属两派不假，但现在，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大同世界而用心经营，正需要彼此信任，配合无间……”
廖杰打断对方：“场面话谁都会说，来点实际的，你且讲讲，那个陈易到底怎么回事？”
莫琛：“陈道友的宝物，相信廖道长心中也有数，乃是源自上古时，可上表祈天，沟通天宫之宝，如今天宫虽已不再，但于我们共襄大业而言，仍有大用！”
廖杰颔首，双目中光芒四溢：“不错，先立人间道国，再立天宫神朝，终可得上古气象复兴！”
说着，他话锋突然一转：“宝物如此重要，为何要一直留在那陈易手中？”
莫琛：“宝物残缺，只得一半，另一半还在龙虎山天师府，留陈易在台前，反而得到另一半宝物的机会更大，好过我们亲自动手，惹得对方戒备警惕。”
廖杰：“那刚才怎么回事？”
莫琛目光一凝：“原来另外一半宝物，就在天师府张静真手里！”
“张静真？”廖杰眉头舒展：“早知如此，这趟就是难得机会，不过也罢，还能想办法。”
说着说着，他眉头又很快重新皱起来：“陈易那一半，真不在你这里，又或者被陈易自己得回去？这叫什么事，有机会拿到张静真那里另一半，原先的一半章表却又飞了？”
莫琛闻言，亦是叹息：“有，总比没有好。”
他忧心忡忡：“黄天道海外九方岛宗坛被破，本派不少人露了行藏，贵派刘道长亦如此，惹得唐廷追查到蜀山这边来，大事未举，就先有大量折损，实在不是吉兆啊！”
提起此事廖杰亦绷紧了面皮：“大不了提前举事，就此立起人间道国！”
莫琛不禁再次叹气：“如此大事，仓促不得……哎，原先虽有波澜，但总体局势尚好，偏偏就是金刚寺和黄天道这一西一东两边遭逢惊变，一下子就让局面急转直下。”
廖杰沉默半晌后，转头认真看莫琛：
“蜀山和西南这边的事，我们会处理，很快会将唐廷的人打发走，令事情告一段落。
你们莫要生出小心思，背地里搞小动作！
我姑且信你一回，但你们赶紧把那个陈易找回来。
张静真这边，我来想办法处置，拿到她那一半宝物。”
莫琛正色道：“廖道长请放心，如前所言，贵我两派，便连黄天道也算上，我道家三脉合流，共襄大业，正是精诚合作之时，贫道等人，绝不致有私心。”
廖杰：“如此最好不过。”
雷俊在一旁静静听着，心情有些奇异。
他先看看莫琛。
在这个世界，自古以来，道家三大圣地中，一直都是符箓派圣地龙虎山天师府，同人间皇朝走得较近。
而丹鼎派圣地终南山纯阳宫，虽然阶段性同一些皇室走得较近，但总体而言，多数丹鼎派修士更接近于出世，自持静修，少入红尘。
至于道家炼器派圣地蜀山派……雷俊再看廖杰。
因为地理因素和早先的封闭传统，蜀山派和纯阳宫一样偏出世，而非天师府那般入世。
蜀山修士即便外出离开巴蜀之地，也少入庙堂之高，而是更多行走于江湖之远，逍遥人间。
但现如今，不知是否该说时代变了，部分纯阳宫和蜀山派修士生出立人间道国，建天宫神庭的诉求。
如此行径，唐廷帝室那边的反应都不能叫灭道。
要叫平叛。
所谓道国，不是他们要做大唐的国教，而是要建仿制天宫的教国……
某种程度上，白莲宗之于佛门三大圣地的旧事，如今在道门重演。
纯阳宫如今情况，都可以不多谈。
而蜀山这边，听廖杰言下之意，涉入比预想中更深。
可以想见，这应该是纯阳、蜀山两派之中，先由个别人开始，然后再慢慢于暗地里滋生，串联起志同道合之辈。
就是不知那最初的某个人，生出如此愿景，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契机？
令人玩味的则是，原本与天庭功曹最近的道家符箓派，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在其中反而有些边缘化。
当然，黄天道宗坛提前被发现被攻破，“太平道人”、齐硕等人全部身陨，这是刘东卓、廖杰、周鹏、顾翰他们也不愿意看到的事。
如此事，还是要拿活口才行，否则说出去容易引起扯皮……雷俊淡定。
既然是要拿活口，那雷道长就不打算多出手了，跟人旁边敲敲边鼓就好，没必要将自己投到所有人目光焦点位置去。
那么，眼下最合适的方法，当然是……
报官。
雷俊静静看着廖杰和莫琛，他手里有两张灵符，正在闪动光辉。
两张千里传音符。
在听到“人间道国”字眼的第一时间，雷俊便已经激发灵符。
如此近距离，激发千里传音符，很容易引起专修神魂的廖杰警觉。
但雷俊以自身法力遮掩，令廖杰、莫琛无从察觉，他们交谈的声音，却能清楚传往远方。
唐廷帝室方面用以远距离联系的办法，除了儒家常见的见字如面之外，亦常采购道家的千里传音符。
雷俊将声音稳稳送出。
很快，便有人赶来这边。
这次，廖杰目光一闪，有所警惕。
他霍然转头看向远方。
就见那边的石林里，有个身影正在石柱间穿梭，快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影子闪烁几下，人便到了近前。
赫然正是唐廷神策军中大将，上官胜。
上官胜面无表情，目光在廖杰和莫琛之间移动。
廖杰神情恢复如常，看了莫琛一眼，再看上官胜：“上官将军来得正好，贫道发现纯阳宫叛徒莫琛，恐与此前周鹏等人之属有联系，正欲将之拿下审问。”
莫琛没有吭声，只是表情戒惧。
上官胜点头：“确实要好好审一审……所谓人间道国，是怎么回事？”
廖杰先是一惊，然后告诫自己镇定，对方可能是从别处听来：“人间道国？这是莫琛、周鹏他们正在谋划的东西？”
“是你们正在谋划的东西，装什么糊涂？”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自远方响起。
话未说完，伴随白光，高大人影已经冲到近前。
来者不多废话，直接便是一拳打向廖杰。
速度之快，叫七重天境界的廖杰几乎反应不过来。
幸亏见到上官胜突然现身，廖杰心生警惕已经暗中戒备，这时有大量蓝色的火焰汹涌燃起，帮他抵挡来者的攻击。
同一时间，一尊丹炉出现在廖杰头顶，正是他的本命法宝南明宝炉。
此宝乃廖杰遵照蜀山派六大至宝之一的南明离火鼎路数，汇合大量天材地宝，同自身神魂相合，最终炼制而成的本命法宝，内蕴南明离火，是蜀山派掌握的稀世奇珍，同龙虎山九渊真火并称于世。
不若九渊真火攻击暴烈，但更适于炼丹炼器，其中火力非阴非阳而又兼顾阴阳，颇具神妙处。
南明宝炉一出现，廖杰整个人顿时化作一道流光，投身法宝内，与之不分彼此。
道家炼器派七重天修为，名之曰丹解。
到了这个境界，炼器派修士便彻底脱去自己肉身凡胎，神魂变化随意。
之后再现原先外貌形象，皆神魂变化凝实外显而成。
这时廖杰同他的南明宝炉相合，人与法宝之间不分彼此，相互助长，顿时让其中法力大进。
本就汹涌的蓝色烈焰从中涌出，顿时变作成片火海。
但远方冲来的人，在白光笼罩下，攻击太过犀利，竟硬生生撕裂南明离火构成的蓝色火海，瞬间就杀到南明宝炉前！
“哐当！”
巨响声中，一拳正中南明宝炉。
恐怖的力量集中于一点，竟直接就打得丹炉晃动间，表面出现裂痕！
“生擒！”上官胜喝道。
白光笼罩下的来者动作微微一慢，这才现出本来面目，乃是个面容英挺身材高大的青年人，身着神策军将领甲胄，全身上下白光窜动，仿佛一条条白色的电蛇在极速游走。
赫然正是如今大唐神策军十六卫军中郎将里最年轻的沈去病。
与南明宝炉一体遭遇重击的廖杰发出一声痛苦闷哼，连忙意图飞遁离开。
上官胜本就在等沈去病赶来汇合，现在沈去病人到了，他提醒对方一声要活口后，自己飞身而起，当即拦住廖杰寄托神魂的南明宝炉。
方寸之间近距离，武道修士挪移太过迅捷，何况还是两人联手，廖杰完全没有脱身的可能。
至于另一边的莫琛，乍一见沈去病、上官胜二人目标全放在廖杰身上对他视若无睹，他还诧异了一下，回过神后，就马上准备离开。
沈去病已成武道炼体七重天的境界，上官胜同样是老牌武道七重天高手。
当前廖杰面对的难关，他莫琛帮不上半点忙，只能先走，尝试联系外界。
但莫琛刚一动，便有大量黑色的雷霆浮现，将他包围。
黑色的阴雷无声无息，却让莫琛自灵魂深处生出恐惧感，逼得他只能第一时间就展开金丹外放，全力防御。
莫琛抬头看去，就见那乌黑玄雷中央，一个身着紫袍的高大青年道士出现。
龙虎山，雷俊。
莫琛顿时屏住呼吸。
上官胜、沈去病来时别管多快，好歹都有些征兆。
但这雷俊，什么时候来的？
雷俊以玄雷困住莫琛后，没有更多动作，视线看向沈去病、上官胜二人围攻廖杰，同时警惕四周围其他动静。
果然，连续的变动，将石林里其他人都引了过来。
岳西陵首先出现。
然后，已经恢复常态的张静真亦现身。
看到雷俊，他们都点头致意。
再看廖杰被沈去病、上官胜围攻，二人则都感到意外。
战局本身动静虽大，但局势很快便已经趋于明朗。
单只沈去病一人，拿下廖杰就不在话下，被他贴身，廖杰连想跑都困难。
上官胜出手，主要是为了确保能生擒廖杰。
一时间就见石林中有大量石柱崩断倒塌，尘土飞扬，可是不掩白色的如电闪光不停穿梭。
好快的速度……雷俊看得连连点头。
武道修士本就强于速度和爆发力，沈去病更是最优秀武者的底子，辅以上乘武道绝技，再加上他太霆仙体所生白雷的加持，让雷俊想要捕捉他移动的身形都感到有些吃力。
同境界修士里，这是少有的他天行箓、环星列斗、命星神等手段全开，斗速度仍然没把握能跟上的人。
倒不是说拿这位荧惑火曜当假想敌，只是雷俊此刻亦忍不住遐想，如果碰上同类对手，自己要怎生应对。
沈去病专心练武，他太霆仙体的潜力，看上去只是享受仙体有益提升修行速度的助力，还没有完全开发。
当然，眼下要头疼这一点的人不是雷俊，而是廖杰。
南明宝炉左冲右突，但除了多几个坑，多几处破损，多几条裂痕外，没有任何用处。
最终，沈去病一个类似千斤坠的动作，从上方踏在宝炉上，直接将之踩入石林倒塌后的废墟内，令之再也动弹不得。
上官胜转头再看雷俊那边，眼见莫琛被大片玄雷困在原地，他连连点头，冲雷俊抱拳为礼：“有劳雷道长。”
雷俊：“将军客气了，贫道恰逢其会，助一臂之力。”
沈去病则站在南明宝炉上笑道：“雷道长，好久不见。”
雷俊同样展颜而笑：“沈将军别来无恙。”
那边，上官胜同岳西陵、张静真简单说明情况。
素来稳重，岳峙渊渟，气度井然的岳西陵听了上官胜所言，神情少见地诧异：“人间道国？！何其荒唐，何其荒唐……”
张静真面沉如水，不发一语。
上官胜虽然通过雷俊千里传音符送来的廖杰、莫琛谈话声，知道张静真手里也有一张残缺章表，但此刻当着岳西陵的面并不多提。
“贫道需要立马和终南山联系。”岳西陵回过神后，郑重说道。
雷俊和张静真对视一眼：“我们亦需回报龙虎山。”
上官胜：“这个自然。”
事关重大，他更是要第一时间上报朝廷。
雷俊问道：“蜀山那边？”
沈去病笑道：“大将军同我一起来的，他去了雪龙山方向汇合楚舍人和尉长老，我们通知大将军，他和楚舍人、尉长老会有定夺。”
所谓大将军，目前朝廷方面只有一位，便是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
这趟居然是他带队赶来西南。
按时间推测，应该是收到陈东楼相关消息后，唐廷帝室方面判断局势复杂，楚羽、上官胜等人需要更强的支援，西南也需要更强力的高手坐镇。
雷俊此前只是知道沈去病来了附近，所以千里传音符同时联系他和上官胜两人，倒不知道上官云博也来西南了。
廖杰、莫琛都被生擒活捉，雷俊等人退出南诏石林，一边联络各自师门，一边则前往雪龙山方向，去跟楚羽等人汇合。
结束了同师父元墨白的联系后，雷俊转头看向一旁。
张静真在他身侧。
雷俊：“张师姐？”
张静真：“雷师弟，此前是我心绪不宁，为外物蒙蔽心智，私藏天宫章表，实在令人惭愧。”
雷俊：“个人机缘，个人处置，本也没什么不妥，只是此宝容易为外人觊觎，师姐当多多留神。”
张静真：“我想将章表上交朝廷，不知你意下如何？”
雷俊：“要仔细研究其中奥妙，恐怕还需要回咱们龙虎山，不过经由朝廷那边过一手也好。”
他知道张静真心中顾虑。
张静真是宗室出身不假，但牵扯到人间道国这等事，她身份反而显得敏感了。
此前种种，她看起来同廖杰、莫琛、周鹏等人无关。
但身怀天宫章表，这种时刻确实惹眼。
张静真满腹心事，另一边沈去病则有些大大咧咧。
他正好奇地跟上官胜打听：“陈东楼，真的那么强么？”
上官胜：“早年我曾与之有一面之缘，不愧当时蜀山第一剑的美誉。”
沈去病：“这么看，蜀山派要说斗法，还是得剑修啊。”
他看了看被看押的廖杰，稍微压低点声音：“像这厮，就不行。”
上官胜：“修为境界提升很快，但疏于实战者，也是存在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往往便是这种情况。”
沈去病则回头看看雷俊，再重新看看廖杰，再压低了一点声音：“这位廖道长，名声也不很大啊……”
上官胜：“……这就是问题所在。”

第271章 一竹在握，诸宝低头！
上官胜视线在廖杰和雷俊之间也打了个盘旋。
公正地说，廖杰名气并不小，年纪轻轻便修成上三天境界，放眼大唐，不论放在哪里都可称前途无量。
不过近年来他一直潜修少有出蜀山，所以使得他名声没有先前那般响亮。
但随着他成功修成道家炼器派七重天的丹解境界，已然重新名扬大唐。
只是名气大小，有时候要看如何比较，就算廖杰名声最盛的时候，他声名亦不如眼下的雷俊。
二十年出头时间，修成七重天境界不说，先斩江州林驰，再诛黄天道齐硕，全是实打实的战绩。
同为道门后起之秀，廖杰至少要战胜一个同为上三天的对手，才配上台面来比较。
但也仅仅是刚够上台面，真要想与雷俊相提并论，他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更何况，蜀山派内部同辈修士间，廖杰头上也还有一座名叫章太冈的大山压着。
至于说实战斗法，廖杰确实不强势。
不过道家炼器派修士一身修为艺业，全在本命法器、法宝上。
廖杰新成七重天境界不久便即出山，甚至顾不上提升下三天、中三天时的本命法器，精力全在炼制的第一件本命法宝南明宝炉上，法宝虽成，但仍需时间仔细温养，当前青涩，难免不够犀利。
他对上的又是沈去病、上官胜这样的武道高手，尤其沈去病速度太快，南明宝炉放出的南明离火才初见规模，沈去病就已经贴身杀到，廖杰更没施展的空间。
可惜，廖杰已经没有机会再证明自己。
上官胜再看雷俊一眼。
相较于廖杰，这位雷道长则是修为提升迅猛的同时，与敌斗法搏杀也强悍。
如此人物，真实水平相较于外在名声反而可能犹有过之，早些年的时候，就有些轻视他了，好在如今重视，还来得及……上官胜若有所思。
一旁雷俊神情自若。
他与张静真并排而行，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身怀那天宫章表下阙。
正常情况下，张静真同样会有所感应，察觉天宫章表上阙就在身旁雷俊那里。
但雷俊利用玄虚镜，将那天宫章表上阙隐藏起来，气息极少外露。
他不似陈易同张静真之间始终存在修为境界差距，他和张静真修为相若，实力则更胜对方，有心收敛的情况下，张静真全无所觉。
张静真要将天宫章表下阙呈给唐廷帝室，雷俊亦同意。
上阙在他手里，事情最后怎么绕都不会绕过龙虎山。
倒是这天宫章表本身，非比寻常，不知将来会牵扯怎样的因果，叫雷俊暗中在意。
“雷长老，你们天师府近几年出的千里传音符，品质比从前好很多，不知能否再多匀给我两张？”沈去病这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雷俊说道。
雷俊：“自然可以。”
他取两张千里传音符给沈去病：“不过也需留神，并非时刻都畅通无阻，方才在南诏石林，还是因为石林中一场碰撞，临时震动消弭了其中不少幻境，故而贫道才能以灵符及时联络沈将军和上官将军。”
沈去病接过：“我省得，多谢雷长老。”
正聊着，楚羽那边的见字如面传递过来讯息。
上官云博携荡寇金戈及时赶到，成功在雪龙山杀退敌人的伏击。
不知是否该说在预料之中，伏击者除了纯阳宫前玄武长老顾翰外，另一人虽然七星剑在手，实际上并不是失踪多年的陈东楼。
而是另一位蜀山派八重天长老，冒充陈东楼。
其名为，王东初。
“我没记错的话……”雷俊看向廖杰：“他正是王东初的亲传弟子吧？”
张静真此刻心境恢复宁定，同样看向廖杰：“嗯，是这样没错。”
廖杰原本还咬紧牙关，一问三不知，只说雷俊、上官胜、沈去病串供陷害他。
但这时听见恩师王东初冒充陈东楼伏击楚羽事败，他身体微微摇晃一下，神色间多了几分灰败。
上官胜问道：“事到如今，你也无需狡辩，老老实实都招了吧。”
廖杰虽神色灰败，但不发一言。
沈去病则说道：“丹鼎派顾翰和炼器派王东初分散逃离，大将军当前正在追击王东初。
楚舍人和蜀山尉长老追击顾翰，但当前失去对方踪迹，已经赶来同我们汇合。”
上官胜点头，看一副闭目等死模样的廖杰，还有一旁的莫琛：“当前先把这两个活口带回大唐。”
西南莽荒之地，已非大唐皇朝疆域，环境复杂，长距离联络不便。
楚羽、尉柒月同雷俊等人汇合后，尝试联系上官云博，短时间内便没有回音。
可能是双方当前距离过远，亦或者对方当前身处灵气混乱的迷障之地。
也可能正和敌人激斗。
“末将请命再次南下，供大将军驱策。”上官胜神情严肃。
沈去病言道：“我愿同往。”
雷俊本是安静站在一旁，但这时脑海中光球忽然闪烁，浮现字迹：
【蜀山惊变，风云激荡，天南荒野，灵剑埋骨，唯祸福自主。】
雷俊面上无异色，但心中警惕，仔细研读接下来光球中飞出的三条签运：
【中上签，往天南一行，前往古木山南麓古神树下，有机会得三品机缘和四品机缘各一道，有风险并行，当慎重化解，后续因果纠缠慎之，吉。】
【中中签，赴古木山和蜀山霄顶以外地方，无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北上前往蜀山派山门霄顶，无额外所得，但遇大风浪，当慎之又慎，凶。】
雷俊看了签运，一时间有些好奇。
往南去，是去上官云博那边，虽然可能有些风浪，但有机会连续得到三品机缘和四品机缘。
往北去，就是跟楚羽他们一起押着廖杰、莫琛这样的钦犯北上返回大唐。
原计划路线，是经由蜀地，前赴关中长安面圣。
但是，蜀山派会有大问题？
那里潜藏的人间道国高层，不止王东初一人？
但照理说，他们更可能壮士断腕，面上同王东初、廖杰师徒切割才对。
会为了救廖杰或者灭口而暴露自身么？
这或许要看廖杰知道多少东西。
但看廖杰得知王东初身份败露后就一副没了指望的模样，对人间道国的高层，他可能只知道王东初。
当初多半也是亲传恩师王东初导引发展他走上这条路。
那只要王东初不落网，蜀山里即便还有人间道国的高层，多半不会轻举妄动才是……
雷俊心下好奇，但不多纠结。
这样三条签运之间，他自然是选中上签。
“贫道与两位将军同行，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雷俊面色坦然：“此番所谓人间道国之事，令人震惊，贫道有心查访更多。”
楚羽目视雷俊，微微颔首：“如此，有劳雷道长。”
雷俊略微思索一下后，补充说道：“此番回返大唐，路途遥远，楚斋主和张师姐你们亦请留神。”
“多谢雷道长提醒，我们会小心。”
楚羽微笑：“妖道乱国，忠奸难辨，但对于雷道长，对于龙虎山诸位道长，陛下和我都始终信重。”
雷俊打个道家稽首：“楚斋主客气了。”
目送楚羽等人离开，雷俊却若有所思。
楚羽仿佛言外之意另有所指。
她倒不是在阴阳怪气雷俊，而是指向其他人。
看样子，她有些线索或者怀疑对象。
众人分散而行，大部分北上，雷俊、上官胜同沈去病三人轻装简从南下，继续深入西南之地。
经过少许波折，他们重新联系上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
对方追杀王东初，到了古木山一带。
雷俊听到这个地名，面上若无其事。
他同沈去病、上官胜一同前往古木山。
西南之地多连绵山脉，古木山亦不意外，山川连绵之余，更有连片参天古木，气势恢宏。
当雷俊三人来到古木山一带时，忽然心有所感，就见远方山脉上空，道道剑光闪耀。
除了剑光之外，还有一个快到不可思议，几乎无视空间距离的人影，手持一柄乌金长戈连续在半空里穿梭。
正是上官云博。
与之交锋的剑光，雷俊虽没见过，但有耳闻，乃是王东初分别在其自身七重天与八重天境界时炼制的两大本命法宝合光剑与分影剑。
虽不如蜀山故老相传的两大飞剑法宝紫微、青冥那般名震古今，但亦是天下知名的名剑。
早先他冒充陈东楼，以陈东楼的七星剑伏击楚羽。
一方面是王东初自忖自己八重天仙游四海第三重的修为境界又有先手优势，对上楚羽游刃有余。
另一方面则是他原本的计划，便是甩锅给陈东楼。
以七星剑伏击楚羽后，找机会遁走离开，制造假象误导唐廷视线即可。
王东初等人并无意当场击杀楚羽。
眼下还不是人间道国由暗转明直接起事的时机。
似先前唐廷帝室以及亲附唐廷的宗门势力，与五姓七望不断摩擦消耗，才是他们乐于见到的结果。
但可惜，上官云博赶到，王东初和顾翰都只得尽快退走。
饶是如此，王东初还是被上官云博紧追不放。
上官云博此行有荡寇金戈相随，王东初全力以赴尚无胜算，又哪能再冒用陈东楼的七星剑？
唯有将自身压箱底的本命法宝合光剑与分影剑亮出来。
他合光剑飞遁，仿若流光，速度飞快。
惟其如此，才能勉强躲避身形迅猛的上官云博。
但仍然被对方逼得险象环生。
余下六件本命法器，已经全毁。
此刻再在古木山上空被上官云博截住，连本命法宝分影剑都被打断！
王东初本人亦受重伤，仙魂几乎被荡寇金戈拦腰劈断。
好在，他退到了自己想到的地方。
雷俊等人靠近古木山北麓，正四散开来形成包围之势给上官云博助阵之际，忽然下方山岭开始震动。
雷俊低首望去，就见山林间，剑光冲天而起，呈七星分布。
居然是陈东楼的七星剑，被王东初分散开来，布置于此。
他拼着自己的本命法器、法宝受损，却没有用陈东楼的七星剑挡劫，是因为这七星剑另有用处？
随着剑光向半空照射，山上一株株参天巨木，这时竟然都自动燃烧起来。
燃烧不见火焰，而是直接生成大量烟雾。
烟雾转瞬间扩散，便是罡风也无法将之吹散。
重重迷障在这时扩散开来，覆盖面积辽阔，竟然将方圆数百里山岭全部笼罩，并且还在继续扩大。
雷俊等人置身其中，看清楚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上官云博不管不顾，悍然一击，再劈合光剑！
合光剑发出哀鸣，向下跌落浓雾迷障中。
上官云博半步不放松，紧追那口合光剑不放。
烟雾迷障极速扩大，雷俊三人亦被吞噬入其中。
受烟雾迷障阻隔，修士在其中的感知能力都大幅度下降。
雷俊虽然入了烟雾迷障，但心神宁定，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的光辉幽幽流转，眉心中央一线灵光向外延伸。
他大致分辨一下方向后，向古木山南麓行去。
烟雾迷障覆盖范围巨大，不仅山脉北麓被笼罩，南麓亦是如此。
不过山脉南麓林木尚在，于灵气风暴中枝叶不停摇摆。
其中最高大也最古老的一株，便是雷俊此行的目标，古神树。
他到了古神树下时，赫然正见树根没入山石土壤的位置，似有微光闪烁。
仿佛一枚种子，正在孕育。
种子呈紫色，似星光闪烁，又有剑气森森从中涌现而出。
雷俊观察片刻后，手指朝那紫色的种子遥遥一点。
被他法力触及，那紫色的仙种顿时展开，在半空里化作一道虚幻的紫光。
剑光。
紫光中隐约有漫天星斗流转，而紫光本身则永坐中宫，不易不变，领袖群伦。
感受其中意境，雷俊心中了然：
蜀山六大至宝之一的紫微剑。
不过，不是紫微剑本身。
而是紫微剑留下的一道剑痕。
有些类似于当初天师剑遗失后无意间留下划痕，为唐晓棠、李正玄等人提供寻找的线索。
但这道紫微剑剑痕，明显经过人祭炼的手笔。
这是中上签所提及的四品机缘还是三品机缘？
按照以往天师印和天师袍的经验，这样一道寻找紫微剑的线索，多半是四品机缘。
却不知三品机缘是怎生模样……雷俊心中猜测。
他看着仙种抽枝发芽，凝神细感，仿佛目睹时光流淌，岁月变迁。
他过往习惯都是先收了东西走人，晚些时候安稳太平后，再细细琢磨检查。
不过他感应到眼下这道紫光似是同烟雾迷障有关。
第一时间将之收取，会导致烟雾迷障很快散去。
雷俊略微思索一下后，没有立即收取紫光，而是展开玄虚镜的晦暗镜光，隐蔽自身，并留心四周。
眼下既然要稍等片刻，他便多打量那紫光一番。
雷俊仿佛踏上一条路，一条别人走过的路，顺着路走下去，可见对方一段经历和旅程。
陈东楼的旅程。
雷俊看着前方男子的背影。
就见对方如其他蜀山修士一样，布衣麻鞋，但头发披散开来，虽是背影，但意气飞扬，狂态尽显。
眼前出现南诏石林的景象。
陈东楼早先，果然到过那里。
就在南诏石林，他寻得那条紫微剑的剑痕。
然后，一路祭炼，一路继续寻访紫微剑，最终来到古木山一带。
“哦？”
雷俊眯缝一下眼睛，因为按照紫光中呈现的景象，古木山这里虚空扭曲，形成一处虚空门户。
所以，紫微剑遗失，遍寻不到，是和异域虚空有关？
陈东楼显然也做此怀疑，有心探索，步入其中。
那是一方黑暗的世界，犹如地底，只见微弱荧光闪烁，极为荒芜。
陈东楼在其中探索一段时间后，遇见这里的原住民。
“……九黎之民？”雷俊看清楚来人体貌衣着，立即就同古籍上的记载对应起来。
古木山这里的虚空“门户”，原来竟是直接通向九天十地中的地海么？
这倒是有些出乎雷俊的预料。
不出乎他预料的则是，陈东楼同那些九黎之民大打出手。
打得天翻地覆，最终惹出一个九重天境界的九黎强者。
虽然修为低对手一筹，但这个张狂恣意，锋芒毕露的大剑修夷然无惧，同对方死磕到底。
除了抽空将紫微剑剑痕送回人间古木山一带外，不见陈东楼有半点退让。
七星剑光照耀苍穹，在明亮的人间和晦暗的地海之间来回穿梭。
最终双方大战下来两败俱伤，连那虚空“门户”都一并损毁，使得地海与人间继续隔绝。
对方伤势颇重，能否保命是未知之数。
陈东楼则油尽灯枯，伤重难治。
雷俊静静看着那时光长河中的蜀山剑修。
对方此刻连盘膝坐地都难以坚持，极没有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面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目光则有些遗憾地望向紫微剑剑痕。
无惧生死与胜败。
只是略有些遗憾，没能成功寻回紫微剑。
不过，人生如此，已不枉了……
雷俊看着陈东楼的仙魂渐渐溃散，一时间无言。
光看画面，轰轰烈烈。
但细究其中因果详情，则让人感觉这位陈东楼前辈的陨落有些莫名甚至是无稽。
可这又确实是符合他性格与选择的命运。
他本人有少许遗憾但又似乎没那么遗憾的样子，还觉得挺满足和痛快的。
能照着自己性子走完一生不后悔，是否值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雷俊轻声叹息。
就见紫光中，陈东楼的仙魂虽然消散，但七星剑分作七点，落于古木山上。
那紫微剑剑痕，则与陈东楼仙魂溃散后的灵光融合为一枚仙种，深埋于古神树下。
不过，陈东楼仙魂溃散后的灵光中，蕴含丝丝黑气。
那是他的敌人，那位九黎强者所留下。
仙种灵光深埋于古神树下，收敛了自身灵性的同时，也在不断净化自身。
那些黑气，被仙种最终渐渐驱逐出体外，融入古木山的山川，被那些参天巨木所吸收。
外界看，并无差异。
但其中凶戾之气，隐隐形成独特的阵势。
如今，不论是那凶戾之气还是紫光仙种，终于都重见天日。
雷俊意识从紫色的时间长河中上浮，面露沉思之色。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先前关于雪龙山，应该是王东初等人放的假消息，用于伏击。
南诏石林，他们此前也确实捷足先登，发现有关陈东楼的相关线索，悄然收起，然后又加以清理，予以抹消。
不知是否此事走漏了风声，蜀山里旁的人虽不知详情，但留意了南诏石林，所以廖杰等人还要假模假样走一趟。
不过那里本身被清扫一空。
如果不是闹出陈易和张静真，廖杰和莫琛那档子事，去南诏石林的人皆白跑一趟。
依着在南诏石林得到的线索，王东初等人早就来过古木山这边。
陈东楼留下的七星剑，估计便是那时落入王东初等人之手。
王东初还察觉了此地棵棵参天古木形成阵势，可以衍化烟雾迷障。
所以今日来到此地，借这里的迷障摆脱上官云博的追击。
不过，他们未能察觉深埋起来，收敛灵性的这枚紫光仙种。
而紫光仙种孕育完全后，随着烟雾迷障的爆发，方才被自动唤醒，重现于世。
至于陈东楼的生死，秉持剑在人在，剑失人亡的猜测，想来王东初等人是认为陈东楼已经身死。
所以王东初才凭七星剑冒充陈东楼。
嗯，他们没猜错。
不过，于王东初等人的视角中，这终究还是猜测，对了九成九，也仍需要最后的验证。
雷俊正思索间，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忽然微微一闪。
头顶上空玄虚镜的镜光，同样一闪。
他转头看去，隐约见到烟雾迷障似是激荡些许。
黑暗中，有剑光在靠近。
似是受到此地紫光仙种的吸引。
王东初，带着陈东楼的七星剑……雷俊心念电转。
这位蜀山长老终于借助此地烟雾迷障，暂时摆脱了上官云博同荡寇金戈的追击。
王东初没有急着逃走，以防因此反而给了上官云博追击的方向。
他选择暂时蛰伏，然后寻找机会脱身。
不过，紫光仙种终于舒展破土而出，借助七星剑指引，王东初也终于找到这紫色的灵光。
雷俊没有收取紫光仙种，悄然置身一旁，静静看着。
少顷，剑光终于到了近前。
烟幕之中，合共七道剑光，一起出现，在半空里形成北斗七星之势。
不见王东初本人的合光剑，而是七星剑。
此剑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一件法宝。
但作为一件法宝而言，威力巨大，七星剑光纵横睥睨，故而陈东楼虽殆，人间仍留有他的传说，世人更多称这七星剑为一套法宝。
其根源在于陈东楼当年修成八重天仙游境界后，没有祭炼第二件本命法宝，而是将自己先前六件本命法器和七重天境界时的第一件本命法宝，合七为一，最终祭炼成如今的七星剑。
七星横空之际，彼此呼应，相互周全，便仿佛七口飞剑法宝一同出击。
雷俊悟性过人，看几眼后，便大致有数。
这件，或者说这套法宝，还有提升空间。
最重要的北极星位，当前还是缺失的。
陈东楼此前是以自己本人占据北极星位。
如果他真成功寻回紫微剑，那么以紫微剑统御七星之剑，威力将更进一步相互助长。
不过可惜，这一切目前都停留于设想中。
陈东楼已陨落。
而他的七星剑被别人拿来往他头上泼脏水。
七道剑光靠近紫光仙种后，亦没有第一时间将之收取，而是先仔细观察揣摩起来。
雷俊藏身一旁。
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仙游境界的高手，主修神魂，感知会极为敏锐。
上官云博那等武道强者主要是感知针对自身的杀气和攻击，而王东初这等修为的蜀山派长老，则可以主动感知周围大范围区域。
纵使有烟幕迷障包围，双方当前距离也非常近了。
不过，王东初现在伤势颇重。
他用心戒备，或许能发现沈去病、上官胜他们，却难以察觉雷俊的存在。
雷俊仔细观察那七道剑光。
联系之前所见所闻，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设想。
大致考虑过后，他拿定了主意。
于是，雷俊没有选择背后用元磁剑丸打冷枪。
看着那几道剑光，他抬起手。
再轻轻向下一挥。
顿时，无声无息的黑雷出现，向前蔓延，瞬间化作一片黑色的“海洋”，包围淹没那七道剑光。
王东初作为蜀山派中生代顶梁柱之一，不论应变还是心态，都比自己徒弟廖杰强出太多。
骤然遇袭下，他虽惊不乱，心念动处，七道剑光一起上下翻飞，斩破重重玄雷，要突围而出。
但雷俊的玄雷独具奥妙，尤其善于对付别家法器、法宝。
七星剑此前经历久战，再用来引动古木山迷障，眼下已不复先前锐气，被雷俊的玄雷一缠，顿时难以脱身。
王东初无伤在身，还能尝试以境界压人，眼下只能另寻他法。
就见其中一道剑光，忽然一晃，竟然一分为二，然后交织飞旋，明暗交替，两道剑光合力一绞，终于成功将黑色的雷海破开一角。
雷俊见状，不仅不怒，反而目光一亮：“开阳剑，明暗双星？”
两道剑光交错而飞，当先从黑色的雷海中冲出。
其余六道剑光，立马跟上。
剑光整体仍组成北斗七星之势，飞旋间仿佛一个整体，变化精妙又势不可挡。
“要如计划般拿下伱，确实不容易。”雷俊说话同时，手下动作却半点不慢，迎上飞旋剑光。
“好在，我也炼了一件法宝。”
他讲话同时，右手一甩，手里忽然多了根东西。
一根七节青竹杖，通体青绿，但闪动紫、金二色光辉。
眼前众多剑光齐齐“嗡”的一声鸣响，仿佛骚动。
它们不及避让，雷俊手里青竹杖便已经挥出，正中开阳剑的两道明暗剑光！
明暗剑光一颤，顿时重新收敛为一道。
雷俊意态潇洒，手中青竹杖仿佛随意挥舞，但紫、金二色光辉已经笼罩四方。
这一刻，仿佛有一座紫、金、青三色交织的法坛笼罩于此。
七道剑光四下飞舞闯荡，虽然轰得法坛摇摇欲坠，但都没能第一时间冲出去。
而与此同时，雷俊仿佛春游踏青般，脚下不疾不徐踱步，手里青竹杖则轻轻起落。
空气里仿佛有雷霆震动。
一道闪电，照亮周围烟幕一瞬。
同时伴随“啪”的一声轻响。
先前挨过一下的开阳剑，顿时一僵，似是一切灵性与法力的流转都被中断，暂时停在半空。
开阳剑一被定住，整个北斗七星转动，都为之一僵。
但王东初应变极快，眼见无法第一时间脱身，当即驾驭其他六剑，同时向雷俊刺杀过来。
王东初重伤之下，驾驭七星剑，仍然威力不同凡响，蜀山剑修不愧杀伐犀利之名。
但雷俊却淡定。
换了其他攻击，类似儒家经学修士的浩然剑气，他还考虑别的防御方式。
而此刻，雷俊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头顶上空，两枚两仪天元法箓飞快旋转。
大量元磁之力弥漫开来，在雷俊身体周围布下无形的阻隔。
六道剑光飞驰，到了雷俊身前却都仿佛陷身泥泞，速度齐齐慢下来。
虽然飞剑全部都在继续前进，逼近雷俊，但速度这一慢，雷俊手中青竹杖则连续几个起落。
于是……
“啪！”
天枢剑定住。
“啪！”
天璇剑定住。
“啪！”
天玑剑定住。
更是在半空里轻微颤抖。
从中飘浮出一道光影。
光影扭曲间发出闷哼声，赫然正是王东初的仙魂！
他自己的本命法宝合光剑也毁在上官云博长戈下，仙魂受重创，只能勉强寄神于七星剑其中之一。
但现在直接被雷俊一杖生生抽了出来！
雷俊修道后亲手炼制的第一件法宝。
上清玉宸仙竹！
王东初被这一杖抽得仙魂不停扭动，本就重伤的性灵神魂几乎要溃散。
他有心调动余下的天权、玉衡、摇光三剑救驾，但挨了上清玉宸仙竹一下，他连思维念头仿佛都被雷俊给抽断。
不等王东初回过神来，雷俊手持青竹杖，便又是一下抽来！
堂堂蜀山高功长老的仙魂，顿时像是一枚经历高速撞击的鸡蛋，“啪”得一下碎开，四下里溅射。

第272章 物归原主，欠债还命
雷俊一击抽碎王东初的仙魂，余下本还待要反击的天权、玉衡、摇光三剑，这时随之安静下来。
上清玉宸仙竹抽击之下，紫、金二色光华闪动，神威内蕴，仿佛有打断和中止其他道蕴、灵气变化的权柄。
故而天枢、天璇、天玑、开阳四剑都停顿在半空中，王东初的仙魂挨了一击后，不止一身法力滞涩，连神思念头都仿佛被雷俊一击抽断。
雷俊再补一下，顿时将之仙魂打散。
这位蜀山派八重天境界的宿老，仙魂神识之坚韧，远超常人，虽然被打散仙魂，但其仙魂仍然漂浮在半空里，一时间不彻底消散。
正常情况下，受此重创虽然惨痛，但王东初仍能重新聚合自己的仙魂，以求逃生。
但被雷俊的上清玉宸仙竹一击，那些仙魂散开飘荡，仿佛一个个彩色的气泡，也都定在半空中，不进不退。
多给王东初一些时间，待上清玉宸仙竹的灵力散去，他仍能设法重聚仙魂。
雷俊这时则再挥挥手，周围玄雷包围而上，将那一个个彩色的“气泡”尽皆淹没吞噬。
玄雷在雷俊控制下早如臂使指，此刻沉静如水，并不伤及那些“气泡”，只将它们全部镇住，无法重聚。
雷俊再看七星剑。
王东初此前初步炼化这法宝，这时失去他的控制和联系，七口飞剑在半空中皆微微颤抖起来，从中分明生出一些野性。
它们原本的根底和风格，始终更贴近最初的主人也是他们最初的创造者，陈东楼。
此刻没了王东初，这七星剑顿时故态复萌。
已经拿下王东初，雷俊便把自己的上清玉宸仙竹也收起。
他静静看着那七口飞剑，然后打了个道家稽首：“陈长老，龙虎山传人雷俊，今日借法剑和仙种一用，将来另有得罪处，亦请见谅，有朝一日贫道寻得贵派紫微剑，当送回蜀山，失礼莫怪。”
他心念动处，黑色的玄雷汇聚，玄霄五雷法箓再现，于半空中展开成一座五行符阵。
雷俊手捏法诀，戳指凌空一点。
第二座五雷五行符阵亦出现。
两座符阵上下一合，将七星剑全部囊括其中，暂时收纳。
合拢的法阵飞快缩小，然后化作一道暗影，飞入雷俊掌心内。
雷俊这时再看那紫光仙种，便如一道虚幻的紫色剑光，悬于半空中不动。
他先抬手一抹，以自身收纳。
修长的紫光顿时重新收缩，重现种子模样，归于一点，最终消失在雷俊的掌心。
雷俊另外一只手手掌一翻，天书暗面的气息意境毫无征兆出现，抹过周遭，清除各方面痕迹。
与此同时，随着紫光仙种被重新收起，眼前重重烟雾迷障，就像是有了宣泄的排出口，快速向这里集聚，没入古神树下。
雷俊身形飘飞，快速远离古神树，离开古木山南麓。
伴随大量烟幕迷障收入古神树下，巨大的古木似是轻轻摇动。
古木山上空，渐渐开始重见天日。
山脉北麓因为先前大量林木无声燃烧，化作烟幕，此刻再现于世人眼前，山林光秃秃一片。
以古神树为首，南麓林木反而更茂盛不少。
物极必反，先前纠缠陈东楼仙魂的凶戾之气，经过这一番来回打熬，反而化作孕育生灵的清气，滋养南麓众多林木。
烟幕迷障尚未彻底散去，只消失大半之际，便有个身影在其中连续闪了几闪。
等着身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古神树下。
正是手持荡寇金戈的上官云博。
他目光如炬，扫视四周，但并无发现王东初的踪迹。
倒是远方山岭间，陆续出现沈去病、雷俊、上官胜的身姿，分散在各处。
上官云博视线从他们三人身上扫过后，便开始重新寻找王东初。
为了找人，这位大唐神策军统帅出手，挖地何止三尺？几乎将整片古木山山脉都翻转过来。
雷俊三人，从旁一起协助。
但最终一行人没有任何收获。
“终究给他趁着先前迷障逃走了么？”上官胜无奈。
上官云博皱眉：“奇怪……莫非其中还有隐藏的机巧？”
他左右看看，冲雷俊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言道：“扩大搜捕的范围，四下里再找找看，有他踪迹，立刻报与我知！”
雷俊三人皆应诺。
众人当即再四散开，继续搜索。
雷俊面上波澜不惊，装模作样寻找其实早已经被他压在真一法坛洞天内的王东初。
直到，北边忽然传来的消息，打断他们的搜捕：
蜀山，爆发大战！
一场规模更胜先前蜀山内乱的大战，轰然爆发。
连续传来的消息，叫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上官云博也听得越来越震惊。
他不得不召回雷俊等人。
“尉长老，是人间道国的要员之一？”
上官云博说的第一件事，就让沈去病惊讶。
雷俊在旁，静静听着。
尉柒月，蜀山派上代宿老，辈分更在陈东楼、王东初等人之上。
对应龙虎山天师府这边，是跟李松他们一个辈分。
亦是蜀山有数的八重天耆宿强者，于蜀山派而言，不论辈分还是实力，都举足轻重。
现在看来，她心中另有打算。
上官胜：“那此前在雪龙山，楚舍人岂不是同时面对王东初、尉柒月和丹鼎派的顾翰三人？”
“彼时，他们想祸水东引，嫁祸给陈东楼，转移朝廷缉捕的重点，从而大事化小，只不过我到了雪龙山，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
在那时，楚羽就对同行的尉柒月生出怀疑。
只是她秘而不宣，当时仅仅同上官云博暗中沟通过此事。
待押解廖杰、莫琛北返路上，经过进一步确认后，方才肯定蜀山太上长老尉柒月，赫然是同王东初一样的人间道国核心成员。
这一发现，也叫楚羽肯定，蜀山的情况比预想中更严重。
所以，没到蜀山，便提前发动，拿下尉柒月。
上官云博虽然追击王东初深入西南之地，但楚羽暗中联络其他高手，联手伏击尉柒月。
潇湘之地，有大唐开国太祖血裔之一的湘王一脉流传下来，当代湘王张洛亲自出马，再加上携青冥剑提前出蜀山来迎的张东源，汇合楚羽，奔着生擒尉柒月而去。
但接下来，事态走向就彻底乱了。
好消息是，尉柒月的份量比廖杰重得多，甚至比王东初更重，牵连出真正的大鱼。
不止一条。
坏消息是，大鱼是真的大。
傅东森。
蜀山当代掌门！
蜀山派正是在他主导下开始更多同外界交流，更加入世，甚至是更多同唐廷帝室接触。
当年那场大规模内战，亦因此而起。
现在看来，那场内战的真正目的，是清除异己的同时，安排一些党羽转入暗处，方便常年在外活动。
洪婕。
于如今的许多年轻修士来说，这个名字已经极为陌生，在蜀山派自家内部，也是如传说一般的老祖。
那是蜀山派当前辈分最高的宿老，比尉柒月、徐端他们还要更高一辈。
傅东森、张东源等人要称呼对方一声师叔祖。
章太冈、廖杰、纪川等人要称呼太师叔祖。
因为年事渐高，洪婕这些年来深居简出，久不现世，常年居于蜀山地下清霄府内潜修，几乎已经不问外事。
当年那场内战，她都没有参加，是如江州林族林涧、林瞻一般的隐世宿老。
如今再回首看，当年内战中洪婕两不相帮，似乎又有不同意味。
不过……
“洪婕、尉柒月、傅东森、王东初、廖杰……”雷俊一时间有些无语。
不考虑其他，仅这几个名字，就涵盖蜀山地位最高和辈分最高的人，老中青三代一网打尽。
除了人间道国的愿景不太好直接对外张扬外，貌似他们更能代表如今蜀山的主流意见？
这都不好说谁是人间道国在蜀山发展的内鬼了吧？
或许，称张东源、徐端、章太冈、何东行、纪东泉等人为蜀山派内部的亲唐人士，反而更合适些？
沈去病、上官胜同样愕然。
“那大将军，现在情况如何了？”沈去病急急追问道。
上官云博：“我们即刻北返，王东初此贼，只得暂时先放一放了。”
一边上路，他一边继续说道：“洪婕本就占据清霄府，傅东森作为蜀山掌门更是直接执掌太乙先天塔，还以有备算无备，抢先手占了北冥神枪和南明离火鼎，更打伤徐端徐道长。”
除了遗失的紫微剑之外，蜀山六大至宝，只得青冥剑在张东源手中。
传来的消息中还提及，有顾翰等丹鼎派修士也赶到蜀山。
“陛下在关中，会御驾南下吗？不知时间上是否……”上官胜眉头紧锁。
上官云博面无表情，但语气略微有些波动：
“此行我南下之前，陛下已有相应安排，专为预防蜀地事态失控……荆襄方族主，出关了。”
上官胜骤然沉默。
沈去病诧异看来。
雷俊则若有所思。
上官云博补充一句：“方族主闭门苦读多年，跨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功臻至儒家平天下的九重天境界，此前秘密赴关中面圣……其他几族，也各有代表来。”
沈去病大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官云博：“此一时，彼一时，世事难料。”
沈去病更听不明白了。
不仅仅是南北二林和晋州叶族先前遭遇重创的缘故……雷俊心道。
另一番巨大变故，是西域须弥金刚部现世。
传闻中，须弥金刚部一改先前金刚寺低调作风，变得极为积极进取，同唐廷帝室接触。
态度恭顺热情的同时，却又隐含强硬姿态，对于传教和度化极为狂热。
虽然还没有明确显现出攻击性，但各大儒学世家嗅觉敏锐，第一时间警觉起来。
现在又出了人间道国这样的存在，同样与儒学传家立世各镇一方的几大世家对立。
眼下正是几大世族亟待休养生息的阶段，他们很快调整了自身方针，至少，荆襄方族先有了明确表态。
从前，暗中资助大空寺、白莲宗、黄天道。
现在，则修复同唐廷帝室间的关系。
指望他们就此为了大唐奉献一切，唐皇说什么他们就干什么，那肯定不现实。
所谓博弈与交换，本就是动态且一直存在。
闭关多年的族主方景升终于成功突破至九重天境界。
然后，第一次出手，还是指向了蜀山派。
但是这回方族主可不是打压道门。
而是奉旨平叛。
傅东森坐拥蜀山派霄顶山门重地，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上下一合，便是面对九重天境界的方景升也能坚守。
但他们的坚守已无意义。
人间道国相关事曝光，蜀山派内部乱成一团。
纵使傅东森等人势力已经足够庞大，但想要整个蜀山上下一心，仍需长时间经营。
现在，他们再没这个机会。
就算方景升、楚羽、张东源他们拔不下霄顶这枚钉子，一旦女皇张晚彤腾出手来亲自入蜀，蜀山终究还是守不住。
黄天道、白莲宗、大空寺多年经验告诉大家，类似这样的势力，可以有基业，但一定不能为外界探知。
否则就会第一时间遭到打击。
第一波推不平，后续源源不断会有更多敌人围过来。
上官云博此刻便带着荡寇金戈星夜兼程北上蜀中。
但显然，傅东森等人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们没有固守山门霄顶，而是尽快突围。
突围的办法是……
“霄顶沉陷，太乙先天塔连同清霄府，一起从地下借地脉之力挪移遁走……”
刚刚踏足蜀境，距离霄顶还有距离的上官云博接到消息，低头看脚下大地。
上方先天塔，下方清霄府，皆蜀山镇山之宝，此前从未离山。
如今居然一起跑路。
真不知是否该说，蜀山正统在道国……雷俊扶额。
上官胜看了眼沉默的上官云博，没敢开口问什么，自己悄悄私下联系霄顶那边的楚羽等人，询问详情。
这场蜀山大战最终的结果，包括想要趁机逃走但失败的廖杰在内，合共四名七重天境界的修士身陨，中三天、下三天死伤者更甚。
对面尉柒月负伤，但成功避入清霄府，随傅东森、洪婕和部分蜀山修士撤离。
除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外，北冥神枪也被傅东森成功带离蜀山。
南明离火鼎则被震落。
蜀山高功长老徐端、张东源皆负伤。
相较于上次内战，这次大战蜀山派彻底分裂，损失之惨重，已经不是元气大伤可形容。
虽然青冥剑和南明离火鼎尚在，但位于霄顶下同蜀山地脉相连的清霄府挪移走，导致整座灵山沉降，险些垮塌。
蜀山霄顶的山门守护禁制，近乎报废，没了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和时间才能恢复旧观。
张东源等人当前留在霄顶，再是欲哭无泪，也只能收拾心情，安抚惊慌混乱的门人，并筹备重建。
方景升则直接深入地脉裂缝，继续追击逃遁的傅东森等人。
但他来这一趟便已经是极限，指望他为了唐廷帝室和蜀山拼命到底，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
雷俊等人重新上路，继续赶往蜀山霄顶。
到了地方，雷俊顾不上感慨自己闻名已久今日终于第一次到访，眼前只能看见一片战后惨烈景象。
仙山妙境无影无踪，只有混乱的天地灵气和残山碎石。
先前随楚羽等人来这里的张静真，再见雷俊，二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相顾无言。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自家天师府当年。
此战之前，蜀山派经过近些年来休养生息及同外界交易，不断积累自身，已渐渐修补当年内战的损失，甚至上升势头明显。
上三天修士超过二十人以上。
不计算此前一直没有消息被很多人默认已身亡的陈东楼在内，八重天修士有七位。
洪婕。
徐端，尉柒月。
傅东森，张东源，王东初。
再加上近年新突破的章太冈。
此外，雷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叶东明，据说近期也正在为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做准备，如果成功，那蜀山将同时拥有八位八重天境界的道家炼器派仙游修士。
可经过今天这一战，不算还是七重天的叶东明，蜀山派如今只剩徐端、张东源和章太冈三名八重天高功长老。
如此力量，放眼当世，仍然可称一方圣地宗门无疑，但比起从前自身，比起周围一些若隐若现的庞然大物，状况简直可称凄凉。
一如龙虎山天师府。
严格来说，直到当前，这口气都还没完全缓过来。
先前威风八面打残南北二林和晋州叶族，除了许元贞突破至九重天境界外，还有不少特殊因素。
一场大惊变，就可能再次打断天师府复兴的步伐。
早先纯阳宫，眼前蜀山派皆如是。
“对了，有一件事。”
张静真言道：“据楚斋主所言，太乙先天塔，可能不是今朝第一次离开蜀山霄顶！”
雷俊闻言挑了挑眉梢：“怎么讲？”
张静真：“目前还在检查霄顶上原先宝塔所在之地，但据张东源长老所言，太乙先天塔可能移动过不止一次，他亦觉不可思议，因为此前从未有相关动静。”
虽然不似清霄府那般同霄顶紧密相连几乎等同蜀山一部分，但太乙先天塔同样和蜀山派山门息息相关，这等至宝如果离开蜀山，很难悄无声息。
尤其是蜀山自家内部，如张东源等上三天修士，多半会有感应。
雷俊听说这消息，陷入沉吟。
上官云博同楚羽、岳西陵、张东源等人见面交谈后，便也入了地脉，同样去追索遁走的清霄府。
楚羽暂时留在巴蜀之地，代表唐廷帝室居中联络，令调四方，帮助蜀山短时间内先稳定局面。
张静真的那一半天宫章表，楚羽颇为重视，不过没有直接收取，只是请张静真亲自走一趟，携此宝赴关中旧都长安面圣，由女皇亲自圣断。
雷俊则言明此番事关重大远超预期，需向师门当面陈情，看望过纪川、何东行、纪东泉等熟人后，告辞离开巴蜀，回返信州龙虎山。
元墨白、上官宁早先已得过雷俊、张静真先后传讯，此时再听雷俊当面说明情况，面容都颇严肃。
“人间道国……先前削弱本派，扶助黄天道，便是为此做准备么？”元墨白沉吟，面上少见地收起笑容。
上官宁神情更严肃：“掌门闭死关不出，元贞师侄身在海外，但事关重大，还是需尽量设法传讯给她们。”
元墨白颔首：“师姐所言甚是。”
雷俊稍后先去寻小师姐唐晓棠，但对方当前确实处于闭死关的状态，除非感受到威胁，否则不会被惊动，雷俊亦不想以类似方法惊动对方，唐晓棠当前定然修行正在关键时刻。
倒是海外的大师姐许元贞那边，雷俊这趟成功与之联系上。
“长结岛那里我看过了。”
许元贞随口道：“跟北疆大黑山那个看似不同，其实大差不差。”
她去了“门”的那一边。
在那里，赫然也是一块破碎的人间。
就如同当前雷俊所处世界的余杭之地。
同样被铁血莽荒践踏文华。
而且这趟过去，所见所闻，似乎发生还没多久。
许元贞更发现了别人。
虽然已经是死人。
林锦松。
和此地的其他死难者一样，都已经是荒草埋骨。
但杀戮者早不见踪影。
曾经的盛世景象，支离破碎，只剩一片荒芜。
“早先应该有更大规模的激战，导致这碎片世界的诞生。”
许元贞的语气听来有几分感兴趣的意思：
“世界破碎后，这里的战事就剩最后收尾了，林锦松偏巧一头撞上去送了性命。
不过那些武者没有通过界域‘门户’来长结岛这边，不知是何原因？
可惜没遇上，要不然能仔细查查，现在又不知要往哪里去寻了。”
然后她听雷俊介绍人间道国相关诸事，全程都未插言，只静静听着，末了待雷俊说完后，她才忽然问了一句：“太乙先天塔，早先就曾经离开过霄顶？”
关注重点似有些偏。
雷俊早习惯对方说话风格，语气如常答道：“之前是怀疑，蜀山长老们在检查，我这趟回山后同他们再联络，他们提及已经可以肯定，确有其事，对此他们亦感到极为震惊。”
许元贞：“这样么……”
雷俊：“大师姐是怀疑和千叶蝶王有关？”
许元贞：“言之尚早。”
她忽然笑起来：“人间道国？还有人惦记这个？”
雷俊：“可能有某种契机促成。”
许元贞：“很好。”
怎么个好法，她没有多言，只说自己晚些时候从长结岛这里离开后，也会去巴蜀那边看看。
雷俊结束同许元贞的通话后，便即带着他得自陈易那张天宫章表上阙，去见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指点道：“莫要惊动列位祖师牌位，先去万法宗坛试试看。
静真师侄先前虽然走过一遭，但重云你或许会有不同收获。”
雷俊应诺，携章表入万法宗坛告祭。
那闪动光辉的章表上一片空白全无字迹。
但在雷俊面前，隐约有条通天道路，一路而起，直抵上苍。
通过自身心神结合章表炼化，雷俊此刻感到自身同天地道理之间似是更加贴合，修行参悟更加顺畅。
一定程度上，相当于拔高自身悟性了……雷俊微微点头。
陈易、张静真此前都因类似功用而受益。
雷俊悟性底子更高，此刻同这章表结合更深，反在章表上留痕，通过章表，反馈天地。
一来一往间，人与天地自然更是仿佛化归一体。
但雷俊却有些失望。
他没感应到所谓天宫。
雷俊对所谓天宫并不向往。
准确说，他对等级森严人人按部就班的存在都没兴趣。
但别人有兴趣，还想使之变成现实，那雷俊说不得就也研究一下。
“看来，要等张师姐那一半章表下阙带回来后，合在一起再试试。”雷俊猜测。
他收起得自陈易的这上阙天宫章表，离开万法宗坛。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考较和教导自家大徒弟外，雷俊本人的修行暂时放在法宝上。
但不是自己的法宝，而是新得到的那一套七星剑。
静室内，雷俊盘膝而坐。
他的神魂，此刻少见地脱离躯壳，暂时悬浮于头顶上空。
而七口飞剑围绕成环，漂浮在他身体周围。
正是七星剑。
良久，雷俊神魂重新归窍。
那七口飞剑则悬于半空不落，只是渐渐收拢，并做一排。
雷俊道：“天枢。”
一剑鸣响，横于空中。
“天璇。”
第二声剑鸣响起。
“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随着雷俊轻吟，剑鸣声次第响起。
七口飞剑一起横空，并呈北斗七星方位排列。
雷俊点头，再招招手，七口飞剑一起飞入真一法坛洞天内。
然后雷俊悄然离开龙虎山。
他往西南而去，没有直接再赴南诏，而是在黔山中寻个合适所在。
人烟稀少。
但不是完全不见人踪。
检查过周围一圈，当下暂时无人，雷俊挥挥手，被他以玄雷镇压的道道虚弱残魂飞出。
虽然残魂虚弱，但没了玄雷包围，这些残魂顿时凝聚，重组化为一个虚弱的仙魂。
正是前蜀山长老，王东初。
王长老刚刚回过神来，忽然眼前就是七道剑光一起从天而降，将他钉在山峦间！
恐怖剑光，破碎山峦，也彻底斩灭王东初的魂灵！
“陈长老，借你法宝与威名一用，失礼莫怪，容后补报。”
雷俊收起七星剑，向下方剑痕打个道家稽首。
措辞和语气习惯，他近来研究过陈东楼一些生平事迹。
笔迹则无需刻意模仿，相同的剑意便自动留下相同痕迹。
八个大字：
物归原主，欠债还命。
落款小字：
陈东楼斩王东初于黔山。

第273章 自然悟性的契机
留下字迹，雷俊没有第一时间收剑。
他面前一枚仙种重新展开，抽长舒展为一道紫光。
除了这紫光外，雷俊手中再多出一样东西。
当初许元贞自千叶蝶王身上截下的叶片之一。
雷俊这时再招招手，七星剑收归自己身旁，同那道紫光和千叶蝶王留下的叶片，一起同自身相合。
光辉收敛后，原地就不见雷俊本人模样，取而代之者乃是个身着麻衣的中年道士，双目锐利，面带笑容，表情张扬，无所畏惧之余，更隐约流露出一股飞扬跋扈之气。
雷俊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变化身形后在原地待了半晌。
自身与那仙种紫光此刻完全相容，帮助他在一定程度上获取陈东楼早先记忆和为人处世一贯的方法和作风。
雷俊仿佛经历另一重人生。
半晌后，他微微点头，就以这幅尊容，离开原地。
随着时间推移，黔山方面的消息，很快流传出去。
闻听王东初竟然亡于陈东楼剑下，外界尽皆感到惊讶。
此前王东初借七星剑冒充陈东楼，伏击楚羽，事后真相大白，很多人猜测陈东楼已经身陨。
若非如此，王东初也不会放心大胆地冒充。
其后王东初借古木山迷障摆脱上官云博等人追杀，还叫唐廷帝室颇感遗憾。
哪曾想现在传回的消息，局势是王东初反被陈东楼所杀？
其后，更是传出陈东楼本人现身于巴蜀之地的传闻。
正当其他人猜测蜀山遭逢大变后，这位远游多年没有音讯的蜀山长老会否回归山门之际，很快便有消息传出：
陈东楼并未回归蜀山，去了霄顶一趟后，径自扬长而去，叫蜀山派众人心情复杂。
但对照陈东楼为人，这一切似乎又不完全在预料之外。
当年他负气离开蜀山，如今虽然跟傅东森更不对付，却也没啥好脸给张东源等人。
还留在霄顶的蜀山传人，对此心情复杂，一时间五味杂陈。
“陈东楼”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
“谁能联系上傅东森，给他带个话，我们见一面。”
望着那离去的背影，霄顶上蜀山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南荒不毛之地某处僻静无人烟处，瘴气缭绕。
如此荒芜之地，既无生灵又不产天材地宝，连巫门中人和大妖都甚少涉足。
就在这片荒山中，云雾笼罩下，一座宝塔静静矗立。
宝塔外观看似黯淡无光，实则灵性深深内藏。
宝塔下方更有洞府迈入地底。
地下洞府内，当前有三人对坐，两女一男。
两名女冠看上去外观皆中年模样，一个平和，一个锐利。
前者乃是曾经蜀山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太上长老洪婕。
后者则是曾经蜀山派另一位女子高手，尉柒月。
两人当前状态都不能算好。
洪婕年事渐高，近年来已经极少亲自出手拼杀，尽量避免争斗，尤其避免受伤，否则恢复起来，比年轻时艰难漫长许多，如果因此伤了元气，更可能导致自身修为实力加速衰退，甚至折损寿数。
早先蜀山派第一次内战时，她都未曾出面。
可惜早先一场大战，洪婕不得不亲自出手，下场为傅东森、尉柒月助阵。
而尉柒月更不必说，险些便被楚羽、张东源等人拿下，全靠傅东森、洪婕相助，方才及时避入清霄府，逃离蜀山，但兵危战凶，尉柒月生还，可是伤势颇重。
除了中楚羽一箭外，还被章太冈的本命法宝峨眉金印击中。
尉柒月自己的本命法剑，险些被张东源持青冥剑当场斩断。
三重伤势，伤上加伤，她没当场陨落就谢天谢地。
自避入清霄府后完全不问外事全力静养疗伤，如今才勉强稳固住伤势不恶化。
静养期间，她仙魂甚至无法维持原本外貌体态的形象。
直到眼下，终于能重塑人形，但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个影子，极为疏淡。
如此重伤下，尉柒月还强撑着现身而非继续静养，全因为最新得到的消息。
同为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修为的王东初身死。
“当真是陈东楼么？”尉柒月声音虚弱但严肃。
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模样，身着麻衣但气度雍容的道士，双目开阖间，神光暗藏。
正是此前担任蜀山派掌门的傅东森。
他端坐沉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答。
一旁洪婕则说道：“你们先前，有否找到他散魂的迹象？”
上三天道家炼器派修士完全褪去肉身凡胎，步入全新生命阶段，故而即便身死，也不会留下尸身。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各自本命法宝、法器，便是他们的躯壳。
但他们仙魂格外灵敏坚韧，即便失去躯壳，仍可继续存活。
尤其八重天仙游境界，所谓仙游者，即仙魂畅游四海。
只不过没有本命法宝、法器，会令他们有诸多不便。
而仙魂溃散崩灭，方才标志着一位上三天炼器派修士陨落。
一如王东初命丧黔山。
“……一直没能真正确认陈东楼散魂。”
尉柒月轻叹一声：“不过他上百年没有音讯，东初等人找到他的七星剑时，七星剑灵性沉寂，禁制尚在但日趋微弱，理应是失去器主之相，而非器主自身主动解剑。”
洪婕略微沉默，然后也轻叹一声：“这么说来，不能表明东楼确实已经身陨啊。”
长时间耗神，让尉柒月的仙魂再次晃动一下，险些无法继续维持人形。
她静默片刻后方才稳定住仙魂，然后开口说道：
“师叔容禀，弟子以为，这次出现的人是否真的陈东楼，尚有疑问。
实力上说，如果是他，倒是能解释江州、晋州两战里暗中相助天师府的人。
但以他脾性，如何会相助天师府？
就算他当真相助天师府，又岂会如此神神秘秘？
这趟杀东初师侄，他又为何不第一时间现身，而是之后才独自击杀东初师侄？
这同他一贯行事风格不符。”
洪婕微微颔首。
傅东森这时则开口：“如果他通过刘东卓师弟等人假死，提前察觉本派有异，则有可能暗地里查访，先不声张。”
陈东楼性格狂傲，大多数时候行事直来直去开门见山，但并非半点心思没有，只是他目无余子，懒得多花心思。
此前他离山百多年未归，在外少有音讯，结识了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当中某些事会否促使他做出改变，蜀山众人皆不知晓，这时便不好完全笃定拿老眼光看人。
另一方面，王东初当初冒充陈东楼，是为了误导唐廷帝室调查的视线，同时找一个背锅的。
眼下如果有谁冒充陈东楼，图什么？
如果说是想要入主当前残破的蜀山，可他自己又已经放弃了。
“想确认其真假与身份，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我应邀同他见一面。”傅东森言道。
洪婕同尉柒月则都摇头。
“陈东楼如果还是陈东楼，见之无益。”
洪婕言道：“陈东楼如果已经不是从前的他……那你去见他，必然踏入陷阱。”
尉柒月：“事出突然，一步出错，步步连环，我们此番受损太多，也太不值当，不可再轻易冒险，否则动得越多，错得越多，唯有弃子争先，再待时机。”
说到这里，三位八重天道家高功都能从彼此视线内看到无奈。
此前，不论是他们蜀山，还是纯阳宫亦或者黄天道那边，都可算进展顺利。
自身默默积蓄的同时，也在悄然试探，发展志同道合者，甄别和清理潜在的反对派。
纯阳宫方面，两次大劫，真正的死伤者，大都是完全对再立天庭，建起人间道国不感冒的人。
蜀山上次内战的真相亦如是。
表面上看，是改良派同守旧派之战。
但内里同样是甄别与清除潜在威胁。
更直观的威胁当然是张东源那般人物。
只不过正因为张东源出身太过特殊，为了避免提前惊动唐廷帝室，所以才先行放过，待将来徐徐图之。
哪怕是进展最不顺利的道家符箓派一脉，也成功侵蚀黄天道。
但不曾想，恰好正是黄天道这里出了问题。
此后步步连环，仅截止当前就已经连续折进去冯乙、周鹏、王东初三位八重天修士。
明明还没正式举事。
傅东森：“西域佛门并非良善之辈，世族名门者同样只是一时雌伏，我们需要更耐心些。”
洪婕、尉柒月皆叹息。
傅东森站起身来：“师叔祖和尉师叔先多多静养，争取早日康复，我驱策清霄府再挪移一次方位。”
雷俊化身陈东楼留言后，便即离开蜀山。
借助陈东楼留下的仙魂紫光和七星剑，再加上有千叶蝶王的叶片相助，让他哪怕面对张东源、徐端等早年和陈东楼相识者，也能应对一时。
但如果长时间留在蜀山，一来容易露馅，二来他也没那个闲暇。
离开巴蜀后，他重新秘密回山。
张静真此前先一步回来。
诚如她先前与雷俊所料，唐廷帝室并没有扣住她那一半章表不放，而是研究一番后，交由张静真带回龙虎山，希望能借龙虎山进一步参研章表，追查所谓天宫和人间道国之事。
章表由龙虎山保留，但研究出来的结果，需要回报唐廷帝室。
雷俊没有第一时间取自己得自陈易的那另外一半章表，而是通知大师姐许元贞晚些时候回山一趟。
许元贞自东海返回，原本打算往巴蜀一行，听雷俊提及两张章表齐全后，便顺路先回山门祖庭。
唐晓棠暂时闭关，在许元贞主持下，万法宗坛再开。
在她主持下，两张章表合一，众多道蕴和符纹一同交汇，共同化作光柱，直冲上苍。
许元贞在宗坛内负手而立，仰头望着上空，身形开始浮起，渐渐升入云霄。
作为当前在场者中悟性仅次于许元贞的人，雷俊身形随之一起上浮。
再次到了半空中，两人一起眺望远方。
这一次，雷俊的感知中，出现更具体的存在。
一片苍茫星河。
并非天书宇宙中那般虚幻。
而是真实的宇宙，真实的天河。
只是，天河间仍不见传说中的天宫。
“确实有事物曾经存在过，但如今已经消逝了。”许元贞淡然道。
雷俊：“存在过，已足够引一些人狂热和追寻。”
许元贞左右看看：“不过此地本身，倒可能成全你或晓棠一场机缘，具体是谁，还要碰运气。”
雷俊：“从清静层次的悟性，提升到自然层次？”
他身在此间，感受自身同天地寰宇相合，仿佛隐约化归一体。
但当前只是隐约。
仿佛不真实的幻影。
想要成真，还差得远。
当前只能称为一层契机。
虽然类似事已经经历不止一次，但雷俊仍然感到振奋和向往。
“嗯，类似这样的后天机会都非常难得。”
许元贞身形重新下落：“伱和晓棠，亦或者其他人，谁能成，还要看别的运气。”
至少要清静层次悟性的底子。
张静真不说一点可能也没有，但至少当前没有，除非她能先把自己的悟性提到清静层次。
许元贞不外传雷俊掌握另一半章表，但亦不瞒张静真有此机缘，自万法宗坛出来后，讲明如果有另一半章表，则有如此妙用，但条件苛刻，张静真当前机会渺茫。
经历南诏石林一场变故后，张静真气质和心绪似乎都更加沉静。
听许元贞所言后，她情绪波澜不惊，微微颔首：“涉及人间道国，事关重大，我的想法，此宝留在山门为宜，我个人不再执掌。”
许元贞随意地摆摆手：“你自便。”
元墨白则言道：“虽是得自上清雷府洞天，但这终究是静真师侄你个人的机缘，如今交由府内执掌亦无妨，府中会核定折算，为你积功累德，从旁处补偿于你，此宝有助修行，你平日里在府中时，亦可借之修行。”
张静真言道：“谢元师叔。”
她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本派那名弃徒陈易，他除了有那半张章表之外，还另有特殊之处。”
经过这段时间的考虑后，张静真最终决定不做隐瞒，将陈易怀有一座特殊金色殿堂的事也讲了出来。
“哦？有点意思。”许元贞笑笑：“公布出去吧，一次能吹皱几池水。”
张静真忽然也笑，笑得有几分释然，又有几分同许元贞相似：“是啊……”
这阵风，确实同时吹皱几池水。
刚刚决定重新低调，潜入暗处休整继续积蓄实力的人间道国中人，发现自家走宝了。
先前只是以为陈易身怀一半天宫章表。
此刻才知道，原来这年轻人身上还有更大的秘密。
唐廷帝室，自然更不会轻视此事。
不论是自身搜索陈易下落，还是借陈易来设局缉拿人间道国的反贼，都是再合适不过的时机。
甚至儒学世家，乃至于西域佛门，此刻同样关注起此事。
消息没有经过彻底的证实，当前只是张静真一面之词。
但相关内容，确实引起各大势力的注意。
就算不全力以赴，也都会密切留心。
如果要说谁在这场风波里不那么开心，那肯定是陈易本人。
曾经的天师府弃徒，这趟真正的名满天下，但如此成为众矢之的，感受就没那么美好了。
人间的风起云涌，并未因为蜀山惊变的暂时结束就告一段落，而是继续风云激荡。
不过，这一切同雷俊暂时关系不大。
他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多留在自家山门祖庭内，于龙虎山上静修。
暂时没有傅东森、顾翰等人间道国核心成员的踪迹线索，雷俊亦不多纠结，先由着唐廷帝室去操心。
至于两张天宫章表合一可能再次提升悟性的契机，当前也只是一重契机。
同小师姐唐晓棠之间谁能先一步捞到这重机缘，雷俊亦不介意，随缘而动便是。
倒是他自己的天书暗面宇宙那边，罗睺康明、计都孟少杰，两人各有缘法。
孟少杰平淡是真，转修史学后，并没有说如何就此一飞冲天，之前平庸，现在惊艳所有人。
他自己有些不安，但既然做出决定，便认真读书积累。
据雷俊观察，这年轻人已经有了些厚积薄发的蓄势模样。
至于另外一边的康明，就有些刺激了。
他刚刚见过一个人间道国高层。
虽然不是八重天的顾翰，但同样是上三天修士。
雷俊曾经在川西雪岭黄天道新宗坛见过一次的郭令。
借助温照乾元婴碎片的气息和残缺记忆，康明冒充温照乾，有惊无险，通过了郭令的试探。
取信于人的同时，也给康明带来了一些问题：
现在，表面上，因为扮演夺舍成功的温照乾，不管有没有宗坛，他只能停步于符箓派六重天的位置。
康明对此有心理准备。
过了第一关后，这个沉默的青年开始自己第二步计划。
先暗中琢磨丹鼎派法门，尝试偷偷结婴，提升自身实力。
同时，摸清楚余绍的底。
等待时机，为黄天道夺回黄天宗坛，到那时再继续符箓派的修行。
人间道国消息公开，康明自然知道自己面临怎样的对手。
但他心志坚韧隐忍，面对再大的困难，也不放弃希望，先从微小处默默努力和积蓄力量。
人间道国虽强，但同样有强大的对手。
雷俊对此的态度是……
有志气。
好好干。
康明通过和郭令、人间道国的主动接触，虽然没掌握特别高级别的情报，但努力收集同上古符箓派相关的信息甚至法器，然后再提交给天书暗面宇宙。
雷俊对此便毫不吝啬加以奖励，帮助康明更好地积累提升实力。
他本人同样专心于自身修行。
时间推移，流逝飞快。
随着时间飞逝，雷俊一身修行亦越发精深。
某一日，静室中，雷俊盘膝而坐。
他的头顶高悬一枚闪动紫光的法箓，雷电交织。
这一日正午，从紫色的法箓里忽然传出一声龙吟。
有大量紫色雷电从中涌出并且不散，不断交融。
最后，一头巨大的紫色雷龙，从法箓中探出龙首。

第274章 九天雷祖法象与玄霄雷祖法象
紫色的雷龙咆哮间，阳刚正气激荡，直冲九天。
若非雷俊一身法力圆转收放自如下有心克制，这一声似龙吟似雷震的巨响，便可震动整个龙虎山上下。
眼下在他控制下，雷鸣为之收敛，并不外放。
但阵阵龙威从中传出，道道紫电不停在静室内游走。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嫡传的九天神雷。
雷震于九天之上，至刚至阳，诸邪辟易。
御使此神雷者，正是龙虎山天师府故老相传的三洞三界真经记载的三大法箓之首，雷法天书法箓。
除李氏子弟外，这法门在龙虎山一脉失传已有百年，此刻再现天师府外姓弟子之手。
雷俊修持雷法天书法箓，不断揣摩下，如今已经有所成就。
紫色的神雷滚滚，形成厚重雷云充斥静室，而在雷云内，一条巨大的紫色雷龙若隐若现。
九天雷祖法象，亦称阳雷龙。
雷俊端坐于紫色的雷云之上，看着阳雷龙在云中起起伏伏。
他双手法诀一起变化，最后合于自己胸前。
身下紫色的雷云顿时收缩。
连同那紫色的雷龙也一起凝实，最后仿佛真正的雷龙出现在龙虎山上。
雷俊向面前巨大的雷龙打个道家稽首。
到今天，自己便算是初步练成这门道家大神通。
未来日子里，不断揣摩，不断精研，则可继续揣摩领略雷法天书法箓的奥妙，从中体悟更深层次的变化。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散去紫雷，雷电构成九天雷祖法象的也随之解体。
他双手背在身后，脚下在静室内来回踱步。
良久之后，雷俊脚步忽然停下。
然后，他双手再次捏不同法诀，连续变化，最后合于身前。
下一刻，大量黑色的雷电出现。
不同于紫色的九天神雷至刚至阳，正大堂皇。
这黑色雷电静谧无声，奥妙暗藏，此时铺展开来，仿佛波荡汹涌的乌黑海水。
雷俊身处黑色的海洋中，海面连续起伏，渐渐有黑色的龙头，从中凝聚探出。
一条黑色的雷龙。
当前黑色的雷龙没有此前紫色的雷龙那般凝练真实，仍显得粗犷。
但另一条雷龙，另一尊雷电法象，已经初见模样。
雷俊头顶上方，五枚符箓一起闪光，组成符阵，最后整座符阵则凝聚成一枚黑色的法箓。
属于雷俊自创的玄霄五雷法箓。
自玄霄五雷法箓中，催生出雷俊自创的法象。
玄霄雷祖法象。
同唐晓棠的纯阳雷祖法象一样，皆是独立于龙虎山九天雷祖法象之外，新一门雷法的结晶。
因为初创，当前尚有很多可以继续完善与改良的地方。
雷俊若非同时身兼仙体根骨和清静悟性，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就连续凝聚出这两尊法象。
他修行提升速度虽迅猛，但总体而言都是遵照元墨白教导的路子，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行来。
倒是在七重天境界后凝聚法象时，钻了些空子。
玄霄五雷法箓是他本命法术升华而来，已有底子。
然后借两仪仙体便利，比寻常情况下更快参悟修习与阴雷相对的阳雷，参悟修习雷法天书法箓。
如今雷法天书法箓有成，九天雷祖法象凝聚，又进一步反过来加速他完善和凝聚自创的玄霄雷祖法象。
属于是循环钻空子了。
当然，钻的最大空子，还是他已经先一步修成斗姆星神法象。
然后在此基础上再修九天雷祖法象和玄霄雷祖法象，于是能在七重天境界的修为下，便同时身兼三大法象。
“嗯，要更多揣摩和体悟，不断夯实基础。”雷俊心神宁定，连连点头。
玄霄雷祖法象，尚无外人知晓，不过雷俊自创的玄雷已经现世，为世人所知。
故而除了尚不完善还需更进一步揣摩的玄霄五雷法箓外，雷俊将自己下三天和中三天时自创的基础灵符五雷符和高等灵符阴五雷正法符，正式纳入天师府的基础灵符符经和高等灵符符经，为师门传承添砖加瓦。
他如今是高功长老，自己处置此事并告祭历代祖师即可。
消息传出，倒是在年轻弟子群体中，引发不小热议。
雷长老如今的传奇色彩，直追唐天师和许长老。
相较而言，雷长老的成长经历更清晰明确，不像唐天师、许长老那般奇峰突起亦或缥缈难测。
平日里处事，雷长老也更端方稳重。
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就感觉雷长老似乎距离众人更近一些，让人心中敬服的同时，更生出几分向往效仿之心。
于是一时间，有不少天师府年轻修士，都尝试选修雷俊的五雷符和阴五雷正法符。
修习五雷符的情况稍好，虽然深奥复杂，但仔细揣摩其中奥妙，令人流连忘返。
修习阴五雷正法符，就叫人感受到更大的难度，令部分弟子望而却步。
雷俊对此看在眼里，亦在不断接收相关反馈，然后改良调整两种灵符，使之逐渐由繁就简，不断趋向于更加深入浅出，趋向于普适度更强。
这是一个必不可少的过程。
天师府历史上传承的各种绝学，都有这样一個过程，不断精校和完善，最后化为宗门传承上一块块坚实的基石。
这个过程亦不一定要雷俊本人亲自完成。
在传承的过程中，经历一代代天师府弟子不断精研和揣摩下，五雷符和阴五雷正法符，终将像轰雷符和五雷正法符一样，成为不断打磨后威力不一定更大，但更稳定完善的灵符。
不过雷俊本人喜欢钻研揣摩道法神通，所以除了自己平时修行外，仍会不断调校已经被他纳入宗门符经的灵符。
除此之外，他现在又有了新的研究课题。
如何在自己身为一名符箓派修士的情况下，融合与模仿蜀山炼器派修士的神通剑术。
有陈东楼的法剑与残余仙魂，给了雷俊基础。
但想要圆转自如还不令人尤其是认识陈东楼的人看出破绽，则还需要不断揣摩与练习。
上次以陈东楼的身份去蜀山霄顶，雷俊将自己能找到的陈东楼个人物品，全部搜刮一空。
后来这段日子里，他便借此进一步揣摩陈东楼个人与其神通道术。
借助陈东楼残余的仙魂，雷俊再看那些个人物品，便有一个又一个场景呈现，仿佛断断续续重走一遍人生路，眼前走马灯不断闪烁。
时间，便在这不断的修行之中流逝。
雷俊深觉乐在其中。
而龙虎山外的世界，继续风云激荡。
距离当初蜀山霄顶惊变，两年时间过去。
包括龙虎山在内，道家三大圣地这段时间里，一直配合唐廷帝室，不断清剿人间道国份子。
而人间道国中人，重新藏于地下，尽量低调，意图将这次的风头躲过去。
人间风起云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知何时，便会另有惊变，将世人的注意力转移开。
人间道国成功等到了这一天。
太平了一段年景的南荒，再次动荡起来。
起初，只是血河派掌门韦暗城重出江湖，现身于南荒，引得南荒巫门内部重新紧张起来。
不过早期相关风波，局限于南荒内部。
韦暗城这次重出江湖，闹出的动静没有他第一次欲要一统巫门时那么大。
因为他血河派内部就先有不同的声音。
早先韦暗城和血河派败走南荒之际，新一代血河强者刑风便初步崛起。
其人早年间便显现出同大多数血河高手不同之处，或可称为血河一脉中的保守派。
当初血河败走，被其他巫门高手围剿，刑风出手救助不少同门。
这些年来随着他实力不断增强，在血河派中人望亦水涨船高。
刑风虽然同样悍勇好战，但更重恩怨，而非单纯为杀戮而杀戮，更极少无端寻衅，行事风格同韦暗城差别极大。
如今韦暗城重归，首先令他感到碍事的，正是这个晚辈。
因为血河自家修行道统的缘故，大多数血河派弟子一来渴求更快提升为此无视风险，二来受戾气和恶氛影响本就嗜血好斗，故而更多人偏向韦暗城。
但仍有部分血河中人，围绕在刑风麾下，致使血河派有分裂之势。
搞不定血河自家内部的新人，毫无疑问，不仅影响血河派凝聚力和整体实力，更影响韦暗城的个人声望。
于是仿佛兽群中的新兽王和老兽王之间，必有一斗。
韦暗城同刑风，亦针锋相对。
韦暗城九重天的修为境界毕竟更高，同时坐拥更多门人支持。
但他仇家也更多，没多少人想他过得舒心。
短时间内无法拿下刑风，叫韦暗城这次复出开了个坏头，先放个哑炮。
韦暗城倒是不惊不怒。
他只需要更多的鲜血，更多的人命，更多的杀戮。
只是其后南荒再生大变动，叫韦暗城亦措手不及。
并且，短时间内便吸引所有人的视线过去。
不仅大唐皇朝治下，连西域佛门甚至各方妖族的注意力在这一刻都投向南荒。
在那里，九黎秘境重开。
然后，连通了传说中九天十地之一的地海！
传说中的九黎之民，重新现世。
天师府方面，元墨白当前离山赴南荒一行，当前正在那边。
通过自家师父，雷俊可以得到第一手资料。
“确实是九黎之民，当前行事尚算克制，只是那方九黎秘境内外，皆为黑雾笼罩，不见天日，但并未向更远的地方扩散。”元墨白传音道。
雷俊：“有交流沟通过么？”
元墨白：“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和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都有遣人与之接触，但具体情形尚不明朗，轮回渊那边是圣主风归亲自主持此事，孙道兄目前亦无最新消息。”
雷俊：“唐廷帝室该派人过去了吧？”
元墨白：“他们本就有人在南荒这边，早先我们还前后脚去过南诏那边的哀牢山。”
雷俊：“哦？”
元墨白去西南哀牢山，是源于他的私熊熊脉……错，划掉，是源于他的私人人脉，那位轮回渊的孙力孙长老。
据对方所言，郑东莹曾往哀牢山一行。
郑东莹本是蜀山派高功长老，道家炼器派七重天境界的修士。
其人乃蜀山太上长老尉柒月亲传弟子，两年前霄顶惊变时，她同尉柒月一起随傅东森、洪婕等人入清霄府离开，是人间道国成员之一。
据孙力所言，早先曾在西南哀牢山一带偶遇郑东莹，双方擦身而过，没怎么打交道。
彼时，人间道国之事未显，郑东莹隐藏身份没有暴露，是以孙力没有特别留心。
之所以提起此事，是源于当时哀牢山并不太平。
西南之地，南荒大妖同雪原大妖争斗正激烈，哀牢山亦是战场之一。
孙力作为南荒巫门中人，经常在类似险恶环境下活动也就罢了，郑东莹却离开大唐巴蜀，冒着危险远赴哀牢山，当有所图。
如今人间道国之事暴露，再结合南诏石林同雪龙山、古木山的事情，孙力再回想当初郑东莹行为，便猜测哀牢山深处可能有蹊跷。
元墨白同孙力、雷俊讨论后判断那里可能藏着什么，但现如今随着郑东莹等人暴露，所藏事物或许已经被转移、破坏，但仍可能留下线索，于是抱着碰运气的打算去了那里一趟。
运气不好不坏。
元墨白在哀牢山以西确实发现一些线索。
但具体有多大价值却不好说。
他原计划晚些时候回山后再仔细参详研究。
倒是唐廷帝室中人，先前也有人找过去，可惜稍慢元墨白一步。
眼下南荒惊变，不论元墨白还是唐廷帝室中人，亦都靠近那九黎秘境所在查探。
“那位沈将军，似乎也在。”元墨白言道。
雷俊微微颔首：“他们消息倒也灵通。”
元墨白：“为师在南荒再待一段时间，山门那边辛苦你们了。”
雷俊：“师父放心，小师姐虽未出关，但大师姐前不久刚刚回山，弟子平时亦会从旁协助上官师伯处理府中事，倒是师父您自己孤身在外，还请千万保重。”
从东海回来，又去巴蜀逛过一圈后，许元贞恢复了早年她的生活节奏。
在山上小住一阵，一年里倒有大半时间，在外游历。
或者说，四处逛逛。
说起来，她每趟出去回来，往往都不会空手而归。
按她自己的说法，这甚至还扔掉了一些她觉得没用或者看不上的东西……
能被她看上眼捎带手拎回来的，即便不是道家符箓派修士能派上用场的宝物，也是难得天材地宝。
例如这次，她带回一种名叫浩然云辉的灵物。
如云气般缥缈浩荡，放开成茫茫白气，收起则如一团云朵，而云朵上熠熠生辉。
其中除了蕴含浓郁灵气外，更与儒家修士苦修的浩然气有异曲同工之妙。
毫无疑问，是一件儒家修行重宝。
雷俊见了，心中微动，请许元贞相赠，许元贞不甚在意，随手交给雷俊处置。
雷俊仔细揣摩后，微微点头。
这天材地宝，倒是正适合尚在苦读的孟少杰。
不过雷俊当前先不联系孟少杰。
倒是师弟楚昆，主动找来：“师兄，你亲制的本命天视地听符，方不方便借我一两张？”
雷俊看他一眼，笑问：“要出山历练？”
虽不明言，楚昆如今在他面前颇为放松，随意地点点头：“是啊，想用于探查预防危险。”
雷俊上下打量楚昆一眼：“以你如今的修为实力，天下很多地方皆可去得，但确实仍需留神，以免大意。”
距楚昆当初踏足中三天层次，已有十年过去。
这十年时间里，他修为进步速度虽然不如雷俊当初迅猛，但同样飞快，如今不仅已经踏足五重天道宫境界，更连续筑起道宫。
这般进步速度，已经超出大家固有印象中单纯身怀圣体根骨的修士。
雷俊看楚昆，倒有几分自己当初的模样。
其修行速度，逐渐起势，有越来越快的势头。
“师兄放心，我自己几斤几两，我素来清楚，所以一向都是尽量与人为善的。”楚昆笑道。
雷俊点点头：“嗯，小心无大错，你多加小心。”
他亲手绘制了两张天视地听符，然后再取一张千里传音符给楚昆：“如果有事，便联系我。”
楚昆谢过雷俊，接过灵符后告辞下山。
雷俊不会主动监视自家师弟，但他猜测，这小子多半不会走远。
他可能真要去历练，但是，是另一个角度的远行。
雷俊不多打探同门师弟的秘密，只静心专注于自身修为提升和神通法术的修炼。
成就仙体之后，除了修炼神通的便利外，他日常修行提升，自我感觉更加直观。
道家符箓派七重天境界名为通天。
某种角度来说，亦可称之为，通天之路。
这个境界，更像是一个过程，而非一个平台又或者节点。
踏上这条通天之路，修士不断继续前行。
但这是一条极为深奥且漫长的道路。
很多已经达到上三天层次的修士，却可能在这里道路上，走完整个后半生。
有很多天资卓绝的修士，同样在这条路上用时百年以上甚至更多，直接就走完了自己作为上三天修士的黄金窗口期，于是，最终止步于八重天境界。
以许元贞和唐晓棠那般天资才情，也都走了十年以上。
当然，这或许不是她们的极限速度。
但修行乃自身事，一切自有奥妙在其中。
如今的她们，便是最好的她们，走过的路，便是最适合自己的路。
雷俊当前也在这条路上。
得益于此前种种机缘，他亦有越走越快的感觉。
但眼下仍未到终点，还需继续努力。
何况，这条通天之路真向上走到顶，还有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在等候。
雷俊心中淡定安然，静静修持。
除了自身修行外，他另一个工作便是教导自己的大徒弟。
抱抱的底子非常厚实，现在更是在不断将这份根底转化为自身实力。
这使得他的进步速度，远远快过常人。
到如今，已经是道家符箓派三重天法坛的境界了。
按照相关标准，他已经有资格参加授箓。
距离上次授箓大典六年时间过去，今年新年过后，一月十五，便是新一次授箓的日子。
雷长老的大弟子卓抱节，已经确定将参加新一次授箓。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悬念因素，无疑就在于当代天师唐晓棠，不知会否在新年前出关。
不过，新年之前，倒是有另一件事找上雷俊。
“华节师侄进步迅猛，雷师弟教导有方。”张静真做客府上，微笑看着一旁虽然圆滚滚，但表情一板一眼仿佛小大人模样的师侄。
雷俊：“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主要还是在他自己，虽然平时有些惫懒，但修行练功还算勤勉。”
某滚滚规规矩矩站在雷俊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两只小爪抱在身前。
听雷俊所言，他面上严肃恭顺，两只前爪则交替一下位置。
这是他高兴时的习惯动作之一。
“雷师弟说的是。”
张静真略微沉吟一下后，坦然说道：“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一事相询，想要问问雷师弟你的意见。”
雷俊：“师姐请讲。”
张静真：“你有再收徒的打算吗？”
雷俊：“这件事上，家师言传身教，随缘而动，如果将来我在外有结缘之人，会考虑再带回本派，接引其人入道。”
张静真闻言，便即点点头：“元师叔教会的是，我辈修士应天而行，随缘而动，合该如此。”
二人再闲聊几句后，张静真告辞离开。
卓抱节代师父送了张师伯出门离开，回来后问道：“师父，张师伯刚才是有属意的人，推荐到您门下为徒吗？”
他虽然心思少，但类似事见得多，所以不以为奇。
雷俊：“倒不见得是张师姐本人有此想法，更多应该是作为居中桥梁，转达唐廷帝室那边的意思。”
宗室子弟近年来仍有人拜入龙虎山门下。
但雷俊当前身份地位，自不同寻常。
一般情况，张静真那边恐怕就给挡回去了。
这趟估计是唐廷帝室核心高层请托张静真来问雷俊的意思。
雷俊对这方面，其实并不强求，但亦不会随意做人情。
诚如他所言，看机缘，看眼缘。
时节入冬，新年临近。
要不要筹备新一次授箓大典，叫天师府上下一时间有些踟蹰。
好在唐天师这次没有让大家难做。
她在新年前，正式出关。
不过，相较于这次授箓大典，唐晓棠明显对另一件更感兴趣。
“师姐在山上？那可太好了？”
某天师哈哈大笑：“来来来，这次我也有神庭外景了，你有终焉深空，我有纯阳法界，咱们再过过招！”

第275章 一静一动，机缘天成
“纯阳法界？”
许元贞最近在山上，忙着自己炼化什么。
听唐晓棠出关后如此叫嚣，她无可无不可：“好，试试。”
雷俊颇感兴趣地观战。
道家符箓派八重天称神庭境界，有神庭四景，从低到高依次为内景、中景、外景和上景，也可称神庭一到四层境界。
如果说七重天的通天之境是一条人天相通的道路，那么成功跨过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才算是真正登临天上。
如符箓派修士五重天时构建道宫，他们在八重天时便是构建神庭。
符箓派修士以体悟沟通自然为修行之道，不断加深自身同寰宇自然的沟通和理解，神庭便是修士对寰宇自然理解的一重具体呈现和架构再造。
初时只在自己体内，故称内景，某种程度上，亦可称之为一重内宇宙。
如果就实战斗法而言，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以内宇宙或者说内景，来容纳一尊以上法象，并可同时立起两尊法象对敌。
雷俊和唐晓棠根骨体质特殊，可以凭借体质之利，提前在通天境界时就凝立一尊以上法象。
但缺乏内景容纳和支撑的情况下，雷俊、唐晓棠平日里修炼虽然有双龙、双虎并立之相，但实战中同一时间只能维持一尊法象。
动用另一尊法象，需要散而复聚，亦或者更换变化。
修成神庭内景，便不再受类似限制。
而修成更上一层的神庭中景，内宇宙继续壮大，同外宇宙已经开始共鸣，互相影响。
虽然还无法完全外放，但与敌斗法时，神庭中景可护持自身，为符箓派修士提供防御，只是外观上看不出多少端倪。
如果更进一步修成神庭外景，那内宇宙便再次壮大，彻底彰显于外，在外观上也将形成一方独立于天地间的小世界。
符箓派八重天神庭三层外景境界的修士，张开自己的神庭外景，就等于一重域外天地。
虽然还有诸多不成熟处，但这方天地内诸多道理意境，皆是修士自身神通法力所化，亦随其心意变动，修士身处其中，如居主场地利，举手投足间莫不有巨大威力。
因为秉承修士自身参悟天地道理的诸般理解，故而即便是修持完全相同道法的八重天修士，神庭外景亦可能有或多或少的不同。
某种程度上来说，每一个神庭外景，皆独一无二。
例如上代天师李清风的神庭外景，称为龙虎道宫。
许元贞的神庭外景，称终焉深空。
而如今唐晓棠的神庭外景，则被她自己命名为纯阳法界。
她此刻同许元贞交手，雷俊旁观，就见以唐晓棠为中心，大片纯金光辉扩展开来，占据巨大范围，仿佛形成一片完全纯金的世界。
在那片世界中，金色的雷电与烈焰一起交织。
而对面的许元贞身边则再现乌黑雷云。
雷云扩展变大，顿时像是浮在半空但冻结的乌黑冰川。
但这冰川般的巨大黑云同唐晓棠的纯阳法界接触时，方才再起变化。
乌黑雷云内里深处，像是化作无边无际深邃寂寥的宇宙深空。
一切光与热都在远离，只有无边的孤寂和深寒。
一纯金一黑暗，一炽烈一寂寥，两方小世界的边缘在半空接触，然后便开始互相挤压起来。
对抗激烈，但悄无声息。
到得最后，雷俊视野中剩下一个半金半黑的巨大圆球，金色和黑色各占据一半，并不断激荡，互不相让。
双方修为境界，当前始终存在客观差距。
诚如许元贞所言，即便她有心控制，有些路她已走过而唐晓棠没有走过，无形差别便实实在在。
神庭四景，第三层外景之境继续前进，可得上景。
至神庭上景，修士营造独属于自己的小世界，方算初步成熟。
相较于神庭外景，神庭上景不仅更加稳固范围更大，同时在实战斗法中也更加主动，攻守兼备的同时，更可以尝试强行摄拿敌人入自己的神庭上景。
而有朝一日，修士更进一步修成道家九重天大乘之境，则神庭上景化大乘道景，各方面威能都将更进一步提升，谓之曰神通近乎道。
半金半黑的球体在半空中激荡良久，其后开始渐渐分离。
一金一黑两方小世界重新分立两断对峙。
金色的神庭外景渐渐收敛，及至最后消失，只剩下眉发皆金的唐晓棠。
唐晓棠不复先前兴奋模样，亦不沮丧，表情少见地沉静。
她呈金色的双眉微微蹙起，注视前方，似在思索。
对面，黑暗的世界重新收拢，最后化作一朵乌黑雷云，从下方托住许元贞。
许元贞同样没有嘲讽唐晓棠，而是微微点头：“刚开始有些粗糙可以接受，重要的是灵性很足。”
唐晓棠没有接口，似是有了些灵感，仍然沉思不语。
她眉发渐渐恢复为黑色，人凝立半空中不动。
许元贞不打搅对方，摆摆手，便即回了自己洞府，似是要继续忙她先前炼制灵物的事。
半晌之后，唐晓棠身形下落，她回过神来，目光扫视四周，留意到还在一旁的雷俊，不禁撇撇嘴：“你那张毒嘴，别开口。”
“我只是想提醒师姐，刚好是新一次授箓大典的日子临近。”
雷俊摊开双手：“你如果想要再闭关的话，待主持过大典后不迟。”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我记着呢。”
她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略有些狐疑地看向雷俊：
“之前刚出关太兴奋了没留神，现在看你比起从前，似乎又有些变化的样子？”
她此前长时间闭关，同外界不通音讯，这时跟雷俊聊了聊，听雷俊提起近年诸般变化，不禁瞪大眼睛：“我错过了不少好戏啊！”
雷俊：“这种事，顺其自然呗。”
唐晓棠最关注的果然是雷俊新近再次提升自己的根骨：“果然是两仪仙体？”
雷俊颔首：“是啊。”
唐晓棠兴致勃勃，直接绕着雷俊转了两圈：“详细说说，详细说说。”
雷俊在这方面不瞒她，多做一些解释。
末了，他背后更浮现一张太极图，两仪交转，光辉明亮和晦暗各半。
唐晓棠看得津津有味，背后当即也现出一张太极图，半边透明，半边纯金。
二人太极图交相辉映，唐晓棠连连点头。
她颇为感慨地看着面前雷俊：“我承认，你确实狗运高。”
雷俊：“小师姐你快活近四十年了，我才两年而已。”
他提到了那重新完整的天宫章表之事。
唐晓棠听说有希望令人悟性从清静提高到自然，顿时眼睛一亮：“哦？晚些时候我去看看。”
雷俊：“当前还只是个契机，究竟是否能成，要看后续其他机缘。”
“碰运气呗，虽说你狗运逆天，但我总要试试。”
唐晓棠笑道：“运气这东西没法讲，真要是归了你，或者归了其他人，那也无妨，焉知我以后没有其他机会？”
她面上笑容忽然变得神秘了几分：“何况，我也不是一点运气都没有，东边不亮西边亮，师姐以为她悟性自然就高枕无忧了？咱们走着瞧！”
雷俊闻言看对方一眼，若有所思。
唐晓棠思路跳跃，说着说着就换了话题，边走边嘀咕：“傅东森之外，洪婕、尉柒月和王东初居然都是，蜀山这可真是……”
她口中啧啧有声：“当初在晋州的时候，我还见过尉柒月一面，我就说我当时感觉蜀山的人心思似乎不对，原来是着落在这里，不过那时她心思还不明显，我也不好说她确实有鬼。”
雷俊微微颔首。
当初唐晓棠提及此事，雷俊的猜测是蜀山方面关注破江州林族祖地之战时所谓暗中相助天师府的外丹派高手。
相信当时尉柒月确实是奔着这事儿来的。
只不过她心思深沉，彼时并未对唐晓棠表现出明显针对的敌意，所以唐晓棠的感应也并不清晰。
“陈东楼真的已经陨落了？”唐晓棠又冲雷俊问道：“紫微剑在地海？”
雷俊：“当初就蜀山陈长老得到的信息，紫微剑确实在九黎之民活动的地海，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是否仍然如此，有待更进一步验证。
我这两年也忙于自身修行，打算等将来有机会再一探究竟，至于能否寻到紫微剑，就碰运气了，小师姐如果有心，我将剑痕转给你。”
唐晓棠随口道：“有点好奇，我还没直接领教过蜀山六大至宝的奥妙，不过没啥心思专门去找，伱将来如果找到了，借我看看。”
她抬手，手指一弹，食指、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符纸露出来：“我最近除了继续完善神庭四景外，心思主要在这方面。”
雷俊看一眼，了然：“纯阳符？”
不似他的玄霄五雷法箓，是自基础灵符五雷符起步后，一步步慢慢升起来的。
唐晓棠的天煌纯阳法箓和神霄纯阳法箓，都是她已经臻至上三天修为后才陆续揣摩自创。
根基在于她本人的纯阳仙体。
所以如果其他人想尝试参悟学习她自创的法箓，难度极高。
唐晓棠近年来修行之余，也在化繁就简，倒推自身神通法箓，希望能为师门留下一脉传承，为天师府符箓派典藏添砖加瓦。
相应地，这方面难度自然也会比雷俊更难。
因为雷俊的符箓并非像她一样，源于特殊的根骨体质。
不过，唐晓棠除了根骨天成之外，悟性亦高。
眼下这张纯阳符，便是初步成果。
虽然当前还是基础灵符，但已经开了个好头。
继续下去，高等灵符相信也已经为期不远。
届时，天师府的符经中，便可以再多几种强大灵符。
这不意味着其他人就此能很容易便修成唐晓棠的纯阳雷龙和纯阳火虎。
但至少，有了一条可能的路径。
将来不断积累发展下去，就算后来者修成的纯阳雷龙和纯阳火虎没有纯阳仙体修士那般强大，也仍然是一条崭新坦途。
雷俊接过唐晓棠手中纯阳符，细品其中奥妙，连连点头：“颇多妙处，颇多妙处。”
唐晓棠这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提起你得到的易转乾坤炁，尚有剩余？”
雷俊：“尚余少许，师姐有需要？”
唐晓棠言道：“元师叔将来可能更用得上，我不炼化，但借我观察揣摩一段时日。”
雷俊颔首，取了那口鼎，之前一直妥善温养，这时交给唐晓棠。
唐晓棠刚接过鼎，看过里面的易转乾坤炁，便微微点头：“这倒确实是件不错的灵物。”
两人再聊几句后，唐晓棠返回天师殿，一方面她要总结一下先前同许元贞切磋的收获，另一方面做好准备，晚些时候还要主持新年大典与授箓大典。
对这些典礼，唐天师早先还颇感兴趣，每每感觉脸上添光。
但时间久了，她就开始有些嫌麻烦。
授箓大典再次只担任监度大师。
今年授箓大典的传度大师，同时也是大典主要主持者，则由上官宁担任。
雷俊、张静真等其他长老，从旁辅助。
而许元贞如往常一样，类似场合，基本不参加。
当然，这完全不影响她的存在感。
一众外来观礼嘉宾虽然见不到她人，但她仍是议论的焦点。
准确说，是焦点之一。
另外三個同许元贞放在一起讨论的对象，是唐晓棠和雷俊，以及雷俊唯一的亲传弟子，卓抱节。
看着典礼上的唐天师和雷长老，再看今年要参加授箓的那头滚滚，不少来宾心绪起伏。
大典结束后，上官宁再招待还留在山上的宾客。
“雷道长的大弟子，今年也授箓了。”说话的浔安王张穆气度恢弘沉凝，如饱学鸿儒，却是宗室中人。
同时在座的上官宁和张静真，都微微颔首。
张静真平静开口：“雷师弟暂时没有另收弟子的打算。”
张穆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样啊……”
上官宁则说道：“此事不宜操切，顺其自然便好。”
张穆轻叹不语。
天师府当前，甚至也可能是如今大唐道门当前第一高手许元贞，和她实力一样出名的是她的性情作风。
许元贞从来不收徒。
哪怕当年她师父李清风还在世时，便是如此。
她曾经带两人回龙虎山，便是如今天师府另两名名动当世的年轻高手，唐晓棠和雷俊。
依照道门一直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唐晓棠和雷俊其实都应该归她门下，但最后二人皆入了旁的师承。
唐晓棠、雷俊尚且如此，别人更不用指望。
而当代天师唐晓棠则同样一直没有收徒的迹象。
唯一开了先例的人，便是雷俊。
同时，张穆等人也看好雷道长的未来。
不管唐晓棠之后，天师之位是否由雷俊接任，这位雷道长接下来不出大意外，几百年时间里都必将是天师府的中流砥柱之一。
他这一脉传承，也必将是天师府众至关重要的传承脉络。
唐廷帝室自然希望，能有子弟加入其中。
可惜诚如上官宁和张静真所言，如此事，唯有顺其自然。
只是，张穆想起授箓大典上那个换穿深红道袍的某圆滚滚小道士，禁不住无语。
浔安王如何想法，雷俊师徒二人不多做关心。
眼下，雷俊传自家徒弟《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三卷，一如自己师父元墨白当年。
卓抱节一张面孔上，满是人性化的严肃色彩，认认真真跟师父雷俊学道。
雷俊语气却有些飘忽：“抱抱啊……”
卓抱节这次没有纠正师父的称呼，只是满脸严肃端正：“请师父吩咐。”
雷俊：“通过授箓了呢。”
卓抱节：“全有赖师父往日教导，弟子未来亦不敢忘，定当静心修持。”
雷俊：“有机会自己进上清雷府洞天了呢。”
卓抱节：“弟子一定听带队师兄的吩咐，绝不乱跑，不给师父惹麻烦。”
雷俊递纸：“先擦擦嘴。”
卓抱节：“嘶，谢师父……哎呦！”
雷俊有些没好气地收回手：“臭小子，德性。”
某小熊双手抱头，面上端正表情瞬间破功，只剩下尴尬讪笑。
雷俊手指冲着他凌空点点。
正说着，楚昆走进院子。
雷俊：“错过授箓大典了，还有些担心你呢。”
楚昆感慨：“比预期中多耽搁了些时日。”
他随手取出一枚灵果，递给一旁卓抱节。
卓抱节一对小眼睛滴溜溜不停地转，但面上则一板一眼，礼数周到地接过：“弟子谢过师叔赐宝。”
楚昆则笑道：“授箓了，能进上清雷府洞天了，我先喂你垫垫，免得你进去后大开杀戒把洞天彻底霍霍了。”
卓抱节肃容：“师叔说哪里话，弟子哪有那个胆子。”
雷俊笑笑，挥手让大徒弟退下，然后看楚昆：“有事？”
楚昆则取出另一样东西：“这趟出外历练，没有特别好的东西带回给师兄，不过想起师兄早先在别处有些布置，不知这个能否派上用场？”
他取出的是个锦盒。
打开后，里面的宝物闪动淡淡光辉，似是一块晶体。
晶体光辉柔和，不过，从中传出的气息则让雷俊眼前一亮。
气息温润，竟有浓郁的复返先天，万物抱母之道蕴，深藏于其中。
乍一看不显山不露水，但其中道蕴灵性，实则非常浓厚。
倒是正对应先天灵母之性。
雷俊回忆了一下自己值守敕书阁期间看过的众多典籍：“元天母晶？”
楚昆微微颔首：“正是元天母晶。”
此宝于道家符箓派修士而言，虽然也是一件稀罕灵物，但稀罕归稀罕，用处有限。
但对道家丹鼎派修士来讲，却是极为重要的灵物，甚至更胜仙灵元种！
借这元天母晶修行，则六重天已经修成道胎的丹鼎修士，将有更大希望踏出结婴的至关重要一步。
对雷俊而言，这确实不算多么稀贵。
但对同时身兼符箓派和丹鼎派两方面传承的康明来说，则是极度重要的天材地宝。
康明反夺舍温照乾，融合了对方元婴残魂和残留的金丹，但不能说就此成为元婴修士。
他站在道胎和元婴之间的门槛上，这一步仍需他自己努力跨过去。
有了这元天母晶，凭他本身的资质底子以及温照乾的遗产，这一步就相当简单了。
只是元天母晶非常稀缺。
纯阳宫中都难寻，更别说外界。
雷俊谢过楚昆，接下这元天母晶，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将此宝传递给康明。
倒不是雷俊要以元天母晶拿捏康明或者从对方那里获得什么，而是雷俊在思考何时是更加合适的时机。
“对了，你有没有考虑受长老之职？”
雷俊忽然想起一事，问对面的楚昆。
对方已经五重天的境界修为，论条件达标。
天师府当前人丁仍然显单薄，尤其是中层缺人。
正如雷俊当初也是五重天境界时便授职长老。
不过楚昆当前正处于快速提升阶段，如果想要一门心思苦修，亦无不可。
府中人手虽缺，但好歹不是前几年那般紧张境地。
楚昆：“府里的意思呢？”
雷俊：“上官师伯和张师姐属意你接些相关历练，小师姐和师父无可无不可。”
楚昆思索片刻后说道：“师兄容我再考虑几日。”
话虽如此说，但以雷俊对他的了解，楚昆语气听来有意接下担子。
“我有心试试，不过还有些方面没有考虑周全。”楚昆也不瞒雷俊：“容我再仔细琢磨琢磨。”
雷俊：“自然无妨，此事你自己掌握。”
楚昆想起一事，笑道：“对了，师兄，现在很多人都在猜你能否五十岁前冲上八重天。”
雷俊坦然道：“有难度，光像现在这样按部就班修行，希望不大。”
如果他早些年根骨从阴阳圣体提升到两仪仙体，那就有机会。
两年前才提升，现在自己年过四十六岁，所剩时间便紧张些了。
何况还有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等着。
楚昆沉吟：“师兄素来吉星高照，乃有大气运大机缘之人，我相信难不倒你，我这几年亦会帮师兄留意。”
“承你吉言。”雷俊笑道：“这种事，随缘、尽力便好。”
师兄弟二人聊了这方面几句，雷俊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接下来他仍是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稳步修行，并不考虑出山到处撞大运。
不过，冬去春来，难得在山上待了一段时间的大师姐许元贞又静极思动了。
“我去终南山那边走一圈。”她随口道。
雷俊本只是为她送行，但自己脑海中的光球突然闪动起来，更开始浮现出字迹：
【终南云破，北光风起，一静一动，机缘天成。】
并随之飞出三道签运：
【中上签，赴终南山外北光山一行，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但可能有风浪颠簸，后续因果纠缠，吉。】
【中中签，赴终南山纯阳宫一行，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留居龙虎山山上，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第276章 一剑枭首
雷俊看着那三条签运，心中感到意外，面上则不动声色：“终南山？大师姐要去纯阳宫？”
许元贞随口道：“嗯，去看看，近期练成些新东西，过去转转。”
雷俊沉吟：“大师姐，你是怀疑……”
许元贞：“纯阳宫是否还有人间道国中人，言之尚早，这趟正好过去看看。”
这样看来，三道签运里，其中一条中中签，是指随大师姐一同前往终南山纯阳宫……雷俊心中琢磨。
平签的意思，未必是指此行完全波澜不惊，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能会发生一些事，但因为同许元贞同行的缘故，有问题也被平息了。
之所以开出平签，想来是因为没危险没损失的同时，也没啥特殊的收获。
问题在于那支中上签。
机缘与收获应该也着落在那里。
二品机缘，比较少见……雷俊心中略微思索，很快拿定主意。
“大师姐，我也去终南山那边看看。”雷俊言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兵分两路，保持联系。”
许元贞对此无可无不可：“好啊，随你。”
倒是唐晓棠闻言，有些心动：“哦？有什么好事？”
雷俊：“眼下还不知道，去看看黄天道的宗坛，顺路碰碰运气。”
唐晓棠闻言想了想：“这样啊，你们可真会挑时候，我研制天煌真火符和神霄仙雷符正到关键时刻。”
她喜动不喜静，唯独修行之事，尚能稳得住神定得住性子。
雷俊：“期待小师姐你的成果。”
话虽如此说，但雷俊并没有似许元贞那般大摇大摆下山。
他不仅隐遁自己身形悄悄离开，还专门留了自己的天视地听符在山上，托大师兄王归元和三师弟楚昆代为周转，方便营造自己还在山上的假象。
雷俊本人从还没出山门祖庭开始，便已经借自身天行箓的阴行之变掩饰身形，并利用玄虚镜做进一步掩饰。
离开龙虎山祖庭后，雷俊一路向西北而行，渡过大江，前往关陇之地。
如先前所言，许元贞同他各行各路，并不同行。
相较于雷俊，许元贞行动起来更加随性，一路走走停停，不紧不慢前往关陇。
二人中，甚至是雷俊先一步抵达关陇之地。
虽然心中有所好奇，但他目标明确，没有靠近大唐旧都长安，而是直接前往终南山。
雷俊甚至绕过了终南山主峰附近纯阳宫所在，仍继续向北行。
北光山位于终南山脉最北部，相对偏远，地形地貌上并非出众的灵秀之地。
雷俊对这一带相对比较陌生，所以早早过来，先熟悉此地环境。
为免暴露自身行踪，所以雷俊当前动作不大，更多是在隐藏自己身形的前提下踩点。
简单一趟走马观花逛下来，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只是雷俊心中略微感到些许异样，似是源于这片山区地脉灵气走向有少许蹊跷之处。
这是在他提前知道北光山一带可能发生什么的前提下专门寻找，方发现少许端倪。
但不深入地脉的情况下，短时间内难有更多发现。
雷俊心中渐渐有数，不再自己继续深挖，转为耐心等待。
终南云破，北光风起……
从这句话来看，应该是终南山那边有些变动后，北光山这边会起连锁反应。
估计是大师姐许元贞去纯阳宫那边后，搞出来的动静。
雷俊向南望。
那边是终南山主峰上纯阳宫山门所在的方向。
先前关陇妖乱，纯阳宫山门被破，幸存者退入长安城坚守。
后来妖乱平息，大妖退走后，纯阳宫中人离开长安，得以重返山门祖庭故地。
纵使是纯阳宫这般道门圣地，经大妖肆虐后，山门祖庭亦难保昔日灵秀。
因为大肆杀戮和妖气恶氛的缘故，纯阳宫山门祖庭环境相当恶劣。
这让纯阳宫众人，颇为无奈。
他们比当初菩提寺强的一点在于，门中虽然损失惨重，但仍有不少高手留存。
故而在这些宗门宿老主持和带领下，纯阳宫弟子能一步步不断净化破败的山门祖庭，周转天地灵气，使之渐渐重复旧观。
不到万不得已，纯阳宫自是不希望如菩提寺一般要搬迁山门。
眼下，连掌门黄老真人也早已返回山门，纯阳宫虽然还没有恢复往日灵秀模样，但各种妖气恶氛，已经大致被清除。
完全恢复旧貌，注定是个漫长过程，但纯阳宫众人一致没有停下这方面的努力。
雷俊等了片刻，忽然双目之中天通地彻法箓浮现，连连闪动光辉。
他心中微动，察觉有不少人正在靠近，其中不乏高境界修士。
本就隐遁自己身形的雷俊，当即更加收敛法力气息。
玄虚镜的镜光翻转，晦暗一面洒落细微光辉，令其自身和雷俊都更进一步隐藏。
雷俊摇起息壤旗，更是让自身仿佛同山峦化作一体。
那一行人并非从纯阳宫方向过来，而是正相反，自北向南。
看方向，是从大河以北过来。
来者大致分作两队。
一队人数相对较多，着僧衣袈裟，但风格同中土佛门弟子迥异，乃是西域金刚一脉。
另一队人数较少，着外黑内白的道袍，正是纯阳宫传人衣着。
纯阳宫这边带队者两人，一男一女，外貌看上去一个相对年老，一个则非常年少。
这二人，雷俊并不陌生。
相对年纪较高，但鹤发童颜，一派仙风道骨模样的纯阳宫宿老，乃是同雷俊有过几面之缘的吕锦段。
而那相对年轻的纯阳宫女冠，雷俊本人没有当面见过，但画像早看过不少。
其人姓蒋，名渔。
正是那生就纯阴仙体，结果却入了纯阳宫门下的女子，毫无疑问是岳西陵之后纯阳宫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便已经成功结成元婴，臻至上三天修为层次。
雷俊的两仪仙体，有同时承载多种奥妙，且修行均衡，各方面皆可的妙处。
不过具体到修为进步速度本身，相较于唐晓棠、蒋渔这般纯阳、纯阴走极端路线的根骨体质，迅猛之处便略有不及。
就是不知道蒋渔的悟性是什么层次……雷俊心中不禁猜测。
纯阳宫错过唐晓棠，一直深以为憾。
蒋渔入门，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弥补他们的缺憾。
仅看蒋渔修为进步速度便可知，虽然纯阴仙体入纯阳门下听起来似有些黑色幽默，但纯阳宫传承自有独到之处，不曾埋没蒋渔。
另外一边西域佛门传人，为首的三个上三天修士，同样不是无名之辈，雷俊皆认得。
一個七重天修为，外观年龄看起来已显苍老的僧人，分明正是当初得了一条天师印相关线索，去龙虎山附近碰运气的西域金刚寺长老龙嘉上人。
另一个七重天修为的西域僧人，外观年龄看上去三十岁许，实际年龄却反而更小，神情平和沉稳，目光渊深，名为索央，正是金刚寺这一代方丈。
当初他少年时确认为金刚寺新一代方丈，得金刚寺高手迎回寺里，中途曾遭白莲宗和大空寺截击。
金刚寺里高僧死伤不轻，但少年索央最终安然回寺。
他亦不负众望，成功在极短时间内，便成功臻至上三天修为。
速度之快，简直堪比唐晓棠。
虽然知道这是金刚寺历代方丈传承密法，极为特殊，每代只得一人能成功，但雷俊还是啧啧赞叹，感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不过，类似法门作用主要在于速成，令人快速臻至上三天层次。
按照过往经验，到七重天后，金刚寺方丈的进步速度就不再那么惊世骇俗。
索央未来如何，还是未知数。
不过其人生际遇，相较于此前多位金刚寺方丈而言，更为特殊。
原本金刚寺孤悬西域，索央身为方丈要支撑门户。
但现在，须弥重临，金刚部高手踏足人间，让西域佛门顿时成为无人敢于轻视的地方。
只不过索央和金刚寺，亦成为须弥金刚部的一部分。
鸡首与牛后之间的变化，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索央的感受和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下就在他身旁，便有来自须弥的佛门高僧。
那是个外观年龄看起来最多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僧人，生得宝相庄严，面若冠玉，非常俊美。
但这个外观年龄看起来最年轻的僧人，却是此行西域僧人中修为最高者，佛门手印一脉传承八重天的修为。
他看上去比索央更年轻，但真实年龄远比外观年龄来得大。
雷俊虽然是第一次当面见其本人，但这货的名声也算如雷贯耳。
桑杰上人。
嗯……就是当初挨唐晓棠一顿打的那位须弥金刚部上师。
面相上，倒是看着没有什么讨打的地方。
内里么，知人知面不知心。
雷俊默默收藏自身行踪，并不特意用目光打量观察这一行人。
不论道家丹鼎派还是佛门手印一脉，修行上都是神魂、肉身并重，在心灵感知方面颇有独到之处。
尤其是西域佛门。
如果道家丹鼎派修士不将阳神、元婴外放出窍的话，在感知方面佛门手印一脉甚至还要有些优势。
不过雷俊收敛自己法力与声息，仿佛同北光山融为一体，叫桑杰上人和吕锦段亦难有察觉。
他不特意倾听，仍有对面一行人交谈的只言片语入耳。
大致听来，是桑杰上人、索央和龙嘉上人一行，刚从北疆漠外返回，欲要造访纯阳宫。
得到消息的纯阳宫，遣吕锦段和蒋渔等人出山门迎了一段距离，接客人到访。
西域佛门近年来活动频繁，积极主动。
道家三大圣地，其实都暗自留神。
不过对方尚未表露明显敌意的情况下，纯阳宫自然不会失了礼数。
尤其是纯阳宫自身当前状况不佳的情况下。
八重天境界的朱雀长老吕锦段亲自出迎，算是给足桑杰上人面子。
当初关陇妖乱，纯阳宫死伤惨重。
妖乱平息后，除掌门黄老真人外，宫中只剩四名八重天修士，于是四大长老的位置正好一个萝卜一个坑。
前任青龙长老身陨于关陇妖乱，如今新的青龙长老容光尘其实是老人，乃是辈分相较掌门黄玄朴都还更高的纯阳宫耆宿，此前一直隐世静修，关陇妖乱后宫中元气大伤，方才重新出山主持局面。
白虎长老仍是关敬，乃如今纯阳宫中坚力量，重建山门祖庭便是在他主持下进行。
前任朱雀长老王玄失踪，新任便是吕锦段。
前任玄武长老顾翰如今已基本被判定为人间道国份子，同时是当初关陇妖乱纯阳宫破的罪魁祸首，接任者则是妖乱平息后新突破至八重天的岳西陵。
其余纯阳宫七重天高功长老，如今便是在容光尘、关敬等人主持下，努力稳固纯阳宫当前局面。
吕锦段、蒋渔等人纯阳宫中人，接了西域佛门众僧，经过北光山不停，一路继续向南，前往纯阳宫。
不过，他们刚走没多久，雷俊就感到北光山这一片，似乎有了剧烈的动荡。
地脉灵气起伏，竟让整个北光山似乎都动摇起来。
大师姐在纯阳宫那边，到底搞出什么动静？
雷俊心中好奇。
仔细观察后，他发现除了北光山这里有些变化外，终南山其他地方似乎尚太平。
雷俊当即在北光山中寻找起来。
很快，他发现北光山里一处山谷中，山岩开裂。
山腹内，竟似乎另藏乾坤。
雷俊从裂开的山岩处，向下深入。
然后，他发现山腹内，居然蕴含大量罡风。
只是这些罡风并不外泄，而是自行环绕，不停转动，仿佛形成一重独立的小世界。
不过这重完全由罡风筑就的小世界并不稳固。
与其说是单独的世界，雷俊倒觉得，这里似乎更像一个牢笼。
之前能避开雷俊自身灵觉和玄虚镜探查，正是因为那些古怪的罡风。
罡风环转成壁，似是气流，又似是固体，看上去颇为古怪，但自有浓郁灵性和玄机蕴含其中。
雷俊多走几步看了看，赫然发现这罡风所围绕成的壁障居然还不是纯圆，而是像个八角形。
罡风构成八面墙壁，封起一方独立的小世界。
雷俊靠近那墙壁，这时忽然心中微动，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个名目：
【八景风】
这罡风的灵性，很有些玄机在其中……雷俊当前悟性之高，天下少有，接触罡风，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念头，只觉这奇妙的灵物，同自身当前修为，有可印证之处。
不过当前时机不对，不是仔细深究的时候，于是雷俊收敛心神，一边戒备四周，一边考虑怎样切割这如有形体的浩荡罡风。
工具，他手头有现成的利器。
而且还不止一把。
紫光一闪，雷俊身形与蜀山陈东楼的仙种紫光结合，整个人化身为陈东楼模样的同时，七口飞剑一起悬浮在他身体周围。
像个真正的道家炼器派高手那般御剑，雷俊这个符箓派修士自是做不到。
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元磁之力激荡下，七星剑当即开始刺入那罡风中。
罡风之力颇强，足以将各路法器绞得粉碎，所幸七星剑这等层次的法宝，尚能支撑。
不过，随着七星剑“切割”的动作，八景风构成的八角世界不再稳固后，内里顿时有其他的灵性和法力向外透出。
这里的作用，还当真是个牢笼。
从中传出的法力，明亮热烈，竟在半空里形成丝丝火光，颜色介于白色和金色之间。
这火光叫雷俊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说熟悉是因为，这正是纯阳真火。
雷俊在唐晓棠那里见过不知多少回。
说陌生则是因为，这里的纯阳真火同唐晓棠的纯阳真火仍有差异，双方源自截然不同的修行法门。
这是纯阳宫道统传承下修成的纯阳真火。
八景风所化八角世界当前尚未完全解体，仍然存续，故而被困在其中的人暂不得脱。
但通过那透出风墙的丝丝火光，感受其中意味，雷俊已经隐约能听出一个人在说话：
“荣师叔祖无需多言，你们那所谓人间道国，莫说我本就没有兴趣，只冲顾翰勾结妖族乱我山门的叛逆行径，我就绝不可能与你等为伍，不管伱关我多久，我都还是这句话，你也不必继续白费功夫，给大家一个痛快算了！”
声音对雷俊而言，显得陌生。
但他心中生出猜测：
王玄？
相较于对方身份，倒是他话里提到的“荣师叔祖”，赫然正指向纯阳宫当前辈分最高的耆宿，青龙长老容光尘！
有那么一瞬间，雷俊有扶额的冲动。
好么，蜀山的洪婕，纯阳宫的容光尘，这是老人家联盟啊！
……不，不对，与其说是他们人老心不老，倒不如说，或许正是因为年事渐高，所以才要做这最后一搏？
大师姐说她炼成了一些东西，这趟来终南山纯阳宫逛一逛，碰碰运气。
倒是真给她碰到了。
爱才也好，另有图谋也罢，容光尘将王玄的元婴关押在北光山这么久一直没有暴露。
但因为许元贞这一遭，北光山这里终于还是露馅了……
雷俊心中思索的同时，手里不停，七星剑剑锋继续切割分解面前的八景风。
忽然，他心中微微一动。
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再次闪动光辉。
进入山腹前，留在外面做警戒的天视地听符，已经在暗中悄然生效，提醒雷俊有别人也靠近这边。
雷俊的视野里，首先出现一男一女两个道士。
两人装束不一，男子做纯阳宫修士打扮，女子则是蜀山派修士打扮。
前者是雷俊曾经在川西雪山新黄天宗坛外见过的前纯阳宫长老郭令。
不过那时他是变化元婴出窍远游的状态，现在则是融合了肉身本人亲至。
而那个蜀山派女冠，则正是尉柒月的亲传弟子，前蜀山派长老郑东莹。
两人皆面色凝重，郑东莹问道：“这里是？”
郭令眉头紧拧成一团：“贫道只知这里是重地，奉命过来巡查，但是……”
正想要进入山腹，他面色忽然一变。
一旁郑东莹更是直接转头向另一边。
在那里，赫然有另一人也找来。
正是纯阳宫的蒋渔。
惊觉北光山异变，由吕锦段继续招待客人，她则过来查看情况。
此地变化具体未明，但蒋渔一来便先看见传闻中应该已经陨落的郭长老，同唐廷帝室明文诏令天下判为反贼的郑东莹一路。
郭令、郑东莹二人还有心搭话，但蒋渔却没有同他们多说的意思。
双方话不投机，当即战作一团。
郭令同蒋渔都是道家丹鼎派七重天境界修士，彼此大体间知根知底。
这时狭路相逢，无人显化元婴之形，都是直接短兵相接。
丹鼎派修士的肉身之强悍，在同室操戈的情况下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虽不似武道强者那般迅疾，但举手投足间皆有巨大破坏力，且不论肉身还是神魂的防御都极度惊人，顷刻间打得周围山川破碎，仿佛经历一场巨大的地震。
一般情况下，同境界的道家丹鼎修士内斗，很难短时间分出胜负。
因为双方防御都太过惊人。
偶尔抓住对方一点疏漏，仍很难占到大便宜，唯有慢慢积累，直至水滴石穿。
便是郑东莹在旁，飞剑都已经悬于半空，亦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帮助郭令。
但她的剑光不断凝聚，越来越浓郁。
如此积蓄下去，很快便将是石破天惊的一剑。
只是不等郑东莹自身飞剑法宝的剑意继续积累，她就不得不先催动两件本命法器去帮郭令解围。
因为郭令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他身上未见明显伤势。
但身体表面此刻赫然浮现一层黑冰。
黑冰侵袭下，叫这位前纯阳宫长老动作变慢，眼看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郭令深呼吸，有明亮热烈的白金光焰在身上燃起。
得纯阳真火相助，他方才能抵挡对手纯阴玄冰的冻封。
但如水火之势相争一般，水势大时可灭火，火势大时局面便截然相反。
纯阳真火可抗衡纯阴玄冰。
但郭令的纯阳真火扛不住蒋渔的纯阴玄冰！
这位纯阳宫新晋天之娇女此刻浑身上下寒气笼罩，生出黑色的玄冰，不断冻封郭令的同时，更护住自身。
郑东莹两支法剑模样的法器劈在黑色玄冰上，竟完全无法破开其防御。
其中一支法剑，甚至被黑冰当场冻住，难以收回。
郑东莹见状，“嘿”了一声，一旁蓄势的本命法宝牵丝剑，终于飞出。
浓郁的剑光并未形成惊天动地之势。
她剑意与尉柒月一脉相承，走阴柔灵动的路数，威力却不缺，剑光凝练而集中。
细细一线剑光飞出，看似微弱，反而坚韧，不被黑色玄冰冻住不说，反而切开黑色的玄冰。
蒋渔势如破竹的攻势终于为之一缓，身形移动，避开那细若游丝的剑光。
蜀山剑修经过蓄势后的一剑，叫蒋渔亦要提防。
她可以仗着自己肉身坚韧硬抗，但只看那游丝般的剑光就知道，一时间挣不断，就可以被缠住，不利于后续。
不过蒋渔这一退，郭令顿时缓过劲来，此消彼长，身上纯阳真火马上将黑冰融化。
但他接下来看向蒋渔的视线，变得更郑重。
哪怕了解蒋渔不少情况，但真正交手起来才有亲身体会。
郭令、郑东莹二人当下不冒进，只是挡住山腹入口。
郑东莹一边注视蒋渔提防对方联系帮手，一边仍试图为蒋渔描述宏伟蓝图美妙前景，说服蒋渔也倒向人间道国。
蒋渔不为所动：“虽然洪长老、尉长老和傅道长都在你们那边，但蜀山已正式告慰历代祖师，开革你们出门墙。”
郑东莹哂然：“我们才是蜀山正朔。”
蒋渔：“从未见藏头露尾不见天日的正朔，连陈东楼道长邀傅道长一会，傅道长都始终不见回应。”
郑东莹面色一沉：“谁知道那个陈东楼是真是假？就我所知，陈东楼早已身陨，那不过是个唐廷帝室捏造的冒牌货！
何况就算他是真的，那又如何？掌门师兄和家师还有洪师叔祖所为，乃旷世大业，不过一时曲折，岂是陈东楼可比？”
郑东莹笑笑：“他这一生，说起来倒也是波澜壮阔了，但真要细究，不过一事无成。”
蒋渔还待说什么，忽然目光一闪。
她视线看向郑东莹身后。
不用郑东莹判断这是否对方诈计，已然有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尉柒月只教你御嘴，不教你御剑么？”
郑东莹猛地转身。
赫然就见一个身着麻衣的道士，正从山腹洞窟中出来。
“陈……你？！”郑东莹见状，大惊失色，怎么都没有想到，刚刚自己提及的陈东楼，居然就在山腹内？
“那我教你。”这道士并不偷袭，眼见郑东莹转身后，方才点点头，并朝她挥挥手。
动作轻描淡写，似乎只是驱赶苍蝇。
但一道剑光，骤然闪现。
仿佛完全无视距离，瞬间就划过二人之间。
郑东莹的牵丝剑化作一丝，来不及挡在身前，剑光已然擦着她的脖子闪过。
一颗大好头颅，直接飞上半空！

第277章 二品机缘，神庭根基
道家炼器派七重天丹解境界的修士，已经完全褪去肉身凡胎，如郑东莹当前体貌形象，皆自身仙魂变化而成。
被斩掉脑袋，并不意味着一定殒命。
但她不论是飞上半空的头颅还是留在原地的身躯，这一刻都无法再继续维持，而是像承受不住某种力量，自内部崩解爆散。
飘散之余，隐约有雷火鸣动，炸裂焚毁郑东莹的仙魂。
受此后续影响，其仙魂再难维系，当场磨灭，魂飞魄散。
倒是那道飞出去的剑光，在半空中隐约有分离之相。
似是一分为二，又像是合二为一，一明一暗，如双星并存。
正是七星剑中的第六剑，开阳剑。
此剑当初炼成时，便成一对，一主一辅，剑光一明一暗，可分可合。
故而严格说来，七星剑当前合计八口飞剑，而非七口。
开阳剑光斩杀郑东莹后，去势不止，继续向前飞出，越过后方蒋渔和郭令，插落在地，将山岭从中央切开，剑光钉在地上寒气四溢，仿佛界碑令人止步。
郭令虽非目标，这一刻也不由自主心生寒意，不敢轻举妄动。
便是一旁蒋渔，方才虽然同郑东莹争论，但对消失多年的陈东楼重现江湖一事，她心中同样存在疑问。
此时蒋渔同郑东莹、郭令一样，心神震撼。
一方面震惊于陈东楼当真重现人间，一方面亦因方才那一剑的威力而凛然。
“陈东楼”傲然立在山岭间，鼎鼎大名的七星剑在陈东楼身体周围分分合合，悬浮于半空，剑光凌冽，不仅叫郭令不敢妄动，连蒋渔一时间也停留在原地。
虽然还有疏失，但总体效果不错……雷俊暗自点头。
他并非如康明那般天赋异禀亦或者陈易那样机缘巧合，同时身兼两脉道统传承。
作为符箓派修士，雷道长不通晓炼器派的御剑术。
或者说，他不会常规御剑术。
但他有自创的元磁“剑术”。
这门手艺，雷道长就比较熟悉了。
他现在凝聚元磁之力，近乎信手拈来。
正常情况下，元磁之力凝聚以及飞剑飞出，及至攻击对方后留下的痕迹，如果给人仔细检查揣摩，可能给对方看出端倪。
但陈东楼留下的七星剑一套七把。
开阳剑光飞出之余，另外六剑悬空分分合合，剑意流转激荡，便遮掩了雷俊两枚用来凝聚元磁之力的两仪天元法箓。
而雷俊之所以选用开阳剑，正是看中开阳剑双星并立的特质。
他经过专门练习，主剑作为攻击，辅剑附加少许天书暗面灵效。
剑光分飞，有先后之别，当场就擦消了可能引人怀疑的元磁痕迹，但因剑光太快，故而不论蒋渔还是郭令都难以发现。
相较于专心全力积蓄后再放剑，方才一剑，雷俊面上举重若轻，近距离下准头不成问题，威力则还没达到顶峰。
但已经足够用了。
毕竟，他这次用的不是剑丸，而是陈东楼当年纵横江湖的法宝飞剑。
弹丸品质上毋庸置疑的鸟枪换炮。
问题当然也有。
本质上，这还是元磁剑丸的升级版，只不过剑丸换飞剑。
故而这一炮开出去，速度和破坏力十足，但雷俊不能似真正的陈东楼亦或者王东初、郑东莹等人那般对飞剑灵活操纵，如臂使指。
不过眼下无妨，开阳剑光钉在地上作为警示，令蒋渔、郭令不敢轻举妄动即可。
如此近距离，开阳剑光已经停下，雷俊这时再想将飞剑慢悠悠召回，便很轻松，当然，做戏做全套，不急于眼下一时。
雷俊再招招手，郑东莹留下的些许物件，一起飘到他面前。
“你们想联系傅东森同样不易。”
陈东楼模样的雷俊面色嫌弃，挑挑拣拣，最终从中选出一把飞剑，屈指轻轻一弹：“跟着他们，图什么？”
飞剑被他一弹，剑光流转，但重要用途并非用作攻击。
而是蜀山派的飞剑传书。
“陈东楼”哂然道：“傅东森，你好好的本派道法不下功夫，反去指望天宫授箓，这么希望复现古时，如何能继往开来？
蜀山的脸面都叫你们丢尽了！
叫你来见我你不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你的人我见一个便杀一个，见两个便斩一双。”
说罢，他再一弹那道剑光，剑光闪烁，在原地消失，顿时飞遁向远方。
雷俊暗地里留意，发现剑光飞遁消失在虚空中。
自己与其之间的神思感应，并非随距离变远而中断。
更像是被某种存在居中隔断。
太乙先天塔，吸星换月，挪移虚空，果然名不虚传……雷俊暗自点头。
有此宝在，纵使从外界劫夺了郑东莹、刘东卓等人的飞剑传书，也很难据此寻找傅东森的下落。
不过无妨。
一回生二回熟。
积少成多。
雷俊在这方面的研究和造诣，同此方世界其他人不同。
随着类似线索和经验越来越多，量变终有一日会引发质变。
何况，川西雪岭新黄天宗坛那边，还有另一重安排。
借仙种紫光影响，仿着陈东楼的语气给傅东森发一封剑书后，雷俊便不再理会。
他视线转而扫过蒋渔、郭令。
“陈长老当面，纯阳宫蒋渔有礼。”
女冠这时已经定下神来，面对“陈东楼”，不卑不亢，打个道家稽首。
“陈东楼”负手而立：“听说纯阳宫新近收了個纯阴仙体的弟子入门，就是你了？”
蒋渔：“晚辈后学末进，请陈长老指点。”
“陈东楼”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陈长老说的是，晚辈日夜苦修，不敢有懈怠。”
蒋渔看了一眼身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郭令，说道：“此人，希望陈长老能暂留他性命，容晚辈带他回纯阳宫审问。
人间道国，牵扯深远，本派掌门师伯祖和晚辈师祖、恩师，皆关注此事，不知可否邀请陈长老赴我纯阳宫一叙，共商相关事宜？”
“陈东楼”漫不经心：“蜀山是蜀山，纯阳是纯阳，你们先自己清理门户再说其他吧。”
说罢，他直接转身重入山腹内。
插在远方如界碑一般的开阳剑，这时自动升起，飞回“陈东楼”身旁，与其他剑光合拢为一，继而消失。
他虽然带走了开阳剑，人也消失不见，但郭令一时间却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蒋渔则一边联络通知纯阳宫，一边身体周围出现黑色玄冰，向郭令蔓延：“放弃无谓抵抗，伱已经走不了。”
郭令面色黑成锅底，却当真没有妄动。
陈东楼虽然不见，但当前这个距离，他随时可以一剑飞出斩过来。
丹鼎修士金丹外放防御虽强，但只看刚才那一剑的威力，郭令就知道，自己挨上，情形比郑东莹好不到哪里去，不死也得重伤。
当前这个距离下，他很难躲避或逃脱。
何况，还有蒋渔这个强敌。
先前直接交手下，情况已经分明。
某种程度上，蒋渔这个同门，正是郭令这类道家丹鼎派修士的克星。
一对一没有其他帮手的情况下，打，打不过，连跑都难。
甚至，想拼命都有难度。
蒋渔的神通法门，极为擅长生擒活捉。
山腹内，雷俊暂时不理外面蒋渔和郭令如何。
他仍然一副陈东楼的模样，目标重新放到山腹中的八景风上。
因为先前他的破坏，八景风不复早先浑然一体模样。
这“牢笼”一出了疏漏，内里被镇压的王玄，立马便进行冲击，希望能从中脱困。
可惜他的元婴经过长时间消磨太过微弱，不仅未能冲出八景风的围困关押，甚至因为雷俊先前离开，那八景风还有逐渐重新合拢的趋势。
雷俊挥挥手，七星剑分进合击，当即再次针对八景风展开切割。
最终，八景风组成的特殊风墙，终于瓦解。
不等这些罡风开始四散作怪，雷俊再挥挥手。
七道剑光流转，牵引道道罡风重聚，最后被压缩在一起，竟像是凝聚成一个光球。
罡风散去，一道元婴光华，顿时从中现身。
光华流转间，勉强聚合成一个人形，只是显得如水波般模糊，且不稳定。
人形看上去，是个中年道士的模样，正是雷俊印象里的纯阳宫前任朱雀长老，王玄。
此君和顾翰一样，之前皆是纯阳宫中生代高手中的佼佼者，堪为代表人物。
但却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此前关陇妖乱中，亦是他为顾翰背了黑锅。
直到后来冯乙、顾翰等人事情败露，人间道国事渐渐彰显，方才部分真相大白。
而关于王玄的生死与想法，则仍然成谜，直到今日。
王玄看见面前身着麻衣的蜀山道士，则是先一愣：“你……陈东楼？你没死？”
他和陈东楼，当年正经当面打过不止一次交道，虽非好友，但远比郭令、蒋渔要熟悉陈东楼。
不过眼下他同样无法看穿雷俊的伪装，只是震惊于陈东楼再现：“你没死？”
“若不然呢？”
“陈东楼”收了光球和法剑：“倒是你，就剩这一口气了，省省吧。”
他出了山腹，并不立刻离开，视线看向南方。
蒋渔这时已经以黑色的纯阴玄冰冻封郭令，视线同样望向南方。
在那里，吕锦段的身影出现，正朝这边赶来。
看见“陈东楼”，那老道士面上同样有异色一闪而过。
等再看见王玄的元婴从山腹中飘出，吕锦段更是惊讶。
“吕师叔……”王玄打量对方片刻，半晌后则长叹一声。
这种情况下，他不知该信任谁。
某种程度上，他甚至信任目无余子但素来崇尚逍遥自在的蜀山派陈东楼，更多过自家同门。
但当前情形下，他已无更多选择，更难有更坏结果。
若无陈东楼这等意外时，他也谈不上出虎口就进狼窝。
是以王玄不顾自身虚弱，端正神色，直白问道：“吕师叔，掌门师伯可好？容光尘和顾翰何在？”
除此之外，他还再多报出两个七重天境界纯阳宫长老的名字。
吕锦段心中一惊，但面上不露声色：“……容师叔？”
王玄沉声道：“我正是先被顾翰偷袭，与大妖夹击失了肉身，之后元婴逃遁出来，遇见容光尘，原以为能请他主持公道，不料他其实才是主谋，结果被他镇压元婴，囚禁于此。”
吕锦段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掌门师兄在宫中，你和蒋渔，随我一同回去。”
说着，他看向一旁陈东楼模样的雷俊：“陈道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陈东楼”言道：“客气话就不用多说了，此地的八景风不错，我取了，至于你们纯阳宫内部的事，你们自己对证处置，我已讲过，蜀山的归蜀山，纯阳的归纯阳。”
郭令都还罢了，王玄同容光尘之间的事非同小可，吕锦段见“陈东楼”这么说，便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本派如果有了傅东森等人的消息，或可通知道友，相应地，如果陈道友那边有了顾翰他们的消息……”
“陈东楼”道：“你们有傅东森他们的消息，直接通知霄顶那边即可，至于顾翰等人，再说吧。”
说罢，他径自扬长而去。
吕锦段目送“陈东楼”身形消失，微微摇头。
不管怎么说，此君不是人间道国中人，不是敌人，是一件好事。
类似想法，他不宣之于口，转而看向蒋渔。
听蒋渔大致讲述她所见所闻后，吕锦段又再看向王玄：“你心中忧虑，我大致能明白，是非黑白，这趟定见个分晓，但在此之前，王玄，还要多委屈你一段时间。”
王玄叹气：“于我而言，不多差这一会儿，情况亦不会更糟。
只希望此地变故，不要惊动容光尘，令他突然暴起伤人。”
吕锦段点点头，再冲一旁蒋渔吩咐道：“你看好郭令。”
蒋渔：“是，师叔祖。”
雷俊远离北光山后，先不解除陈东楼的相关伪装，只隐遁自己身形。
待寻一个相对安稳和隐蔽的所在后，雷俊方才停下，然后尝试联络大师姐许元贞。
“容光尘。”雷俊和许元贞对了对信息。
许元贞那边声音则听起来有些飘忽：“嗯，我这边也知道了。”
雷俊：“大师姐你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
许元贞：“嗯，是有点……”
你预期中，莫非是盯着纯阳宫掌教黄玄朴么……雷俊顿时猜到对方所想。
“类似故事的幕后黑手，可能是看起来比较显眼的那个，但也可能不是，师姐你也不用太过在意。”雷俊言道。
甚至，就算许元贞现在告诉他，黄玄朴都已经不是原装的了，他也不会特别惊讶。
雷俊：“说不定这次只是容光尘暴露了，但黄掌门还隐藏得特别深呢。”
反正，夕阳红联盟么……
“你从哪儿听来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许元贞问道：“你之前给晓棠讲的那些故事？”
雷俊：“是……”
许元贞：“这趟也不算一点收获都没有，容光尘身上多少带点有意思的地方。”
雷俊看着自己新收获的八景风，点头。
“他返老还童了。”许元贞此刻声音不再无精打采，反而流露出几分笑意。
雷俊听了，却微微皱眉。
这个修道界的修士，渡过平台期年龄段，步入衰退期或者可以叫中老年期后，就几乎没有再提升境界的可能，努力保持状态不退步就是万幸，等到进入最后阶段的暮年期，那就连保持状态都难，注定只能大踏步后退乃至于断崖式下跌。
容光尘是纯阳宫辈分最高的宿老，甚至比黄玄朴、吕锦段、关敬都还高一辈儿。
不过在他的同辈人中，容光尘入门并不算特别早，故而当前年龄还没到六百岁以上上三天修士暮年期，但已经妥妥是四百岁开外的中老年期。
至于说中老年期是几乎没有再进步的可能而非绝对，便是因为历史上有过屈指可数的特例。
字面意义上的屈指可数，个个青史留名，传奇之处不亚于傲啸古今的旷世天才，极为稀少，也就不具备普遍参考意义。
这类人，往往称之为老树发新芽。
不过，许元贞提到容光尘，用的说法是，返老还童？
“他受了别人的符诏，很可能源于那所谓的天宫。”许元贞言道：“换言之，他在那天宫有法职了。”
雷俊：“所以，他暂时不受年龄限制，重现自己盛年时巅峰状态？甚至是更高的修为？
因为这修为实力某种意义上不再源于他自己，而是受领天宫符箓？
那这样算的话，岂不是说明天宫尚在？”
许元贞：“那却不一定，也可能是容光尘钻了空子。”
雷俊闻言了然。
他能在七重天就同时修持三大法象，一定程度上就是借两仪仙体卡了道蕴空子，然后他再卡两仪仙体的空子。
这并非道蕴有缺，恰恰是奇缘天成，大衍四九，留一不用。
仅以目前掌握的种种信息来看，容光尘的情况应该是特例。
同辈分且年龄相近的蜀山派太上长老洪婕，便没这好运。
但对人间道国来说，容光尘的遭遇，是很好的现身说法，吸引众人去进一步探求当年天宫之密。
不过，对容光尘个人来说，这到底是天上掉馅饼还是天上掉陷阱，那恐怕还要再看后续，当前言之尚早。
“大师姐，你觉得天宫彻底成为历史了么？”雷俊问道：“会不会有当年仙境中人尚在世？”
“不知道。”
许元贞答得很干脆：“不过，我很感兴趣。”
她声音这时听来有些惋惜：“我承认，这趟是我走眼了。”
先是容光尘让她有点提不起劲。
再是容光尘受领天宫符诏实力超出预期。
一加一减之下，叫这位纯阳宫容长老给溜了。
“其实，也好。”
雷俊沉吟道：“相关消息传出，可以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类似人与事，在暗处的威胁要远大于在明处。
不过容光尘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
雷俊自己在天书暗面宇宙那边打着上古符箓派传人的招牌。
却不知这回会否弄假成真……
结束同许元贞的通话后，雷俊微微凝神思索片刻。
诸多念头在脑海中发散，然后又再收敛。
片刻后，雷俊收回放飞的思绪。
他取出一个光球。
正是八景风交织而成。
虽是罡风，此刻却仿佛凝聚成型。
雷俊并不将之重新展开，只是默默体会其中的道蕴。
作为中上签中提及的一道二品机缘，此灵物实至名归。
对雷俊来说，正是合用的至宝。
不过，严格来讲，是远水，或者说中近距离的水。
于他当前在通天之路上的修为，助益有限。
但等他彻底完善自己在通天之境的修行，做好一切准备，开始向七重天和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发起冲击时，这八景风就可以发挥巨大作用，助其一臂之力。
对道家丹鼎七重天修士来说，这八景风虽是重宝，但还有个限度。
对道家符箓派七重天修士来说，八景风就是帮助修士闯过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天堑劫难的舟楫，同时还能帮助构建八重天神庭。
“好东西，难怪说可能有些后续因果纠缠的情况下，仍然开出一条吉签。”
雷俊微微颔首。
他心情喜悦，但很快平静下来。
八景风想要发挥作用，首先要他自身修为先打好基础，做好准备。
这是难得机会，但这机会只为做好充足准备的人服务。
容光尘众目睽睽下“返老还童”，反出纯阳宫。
消息传开，果然让本就不平静的大唐，更加动荡。
旧都长安。
唐皇行宫。
女皇平静坐在桌边批阅奏章。
身披轻甲，不配兵刃的萧雪廷，这时觐见。
“容光尘受了符诏么？”
女皇听萧雪廷禀报之后，双眉微微蹙起。
萧雪廷静立一旁，等候命令。
女皇眉头舒展开，静静沉思。
片刻后，她问萧雪廷：“春晖和孟少杰那边如何了？那个自称上古符箓派的修士，可有再联系？”
萧雪廷：“这段时间没有。”
女皇颔首：“将星宿二十八韵给孟少杰，命他传过去。”

第278章 久违的下下签
“是，陛下。”
虽在女皇面前，但萧雪廷较为随意，好奇问道：“陛下，小孟那边的人，不是人间道国中人么？”
女皇开始重新批阅奏章，同时随口言道：“并非全无可能，眼下试试看也好。”
萧雪廷应诺。
她又补充道：“陛下，还有一事，不过消息未经验证。”
女皇：“什么？”
萧雪廷：“天师府弃徒陈易，之前有消息称，有人在东海之滨见过他，但之后下落不明。”
女皇：“无妨，朕已知道他当前所在。”
萧雪廷：“人间道国中人亦在寻他，而他东躲西藏，除了躲避朝廷和天师府追捕外，同时也在躲着人间道国中人，他同人间道国之间的关系，似乎同先前预料有些出入。”
女皇：“傅东森、周鹏等人看浅了一层，以致走宝，再想弥补就要花更大力气。”
帝京洛阳，萧春晖接到胞妹萧雪廷那边传来女皇的旨意后，便即去寻孟少杰。
“老师。”孟少杰向萧春晖行礼。
萧春晖微笑颔首：“青彦免礼。”
他先问过孟少杰的功课，然后直入正题：“我这里有些东西，你尝试转给那位神秘之人。”
一回生二回熟，孟少杰当前在这方面已经颇为镇定。
他意识到自己充当了萧春晖同那天书暗面宇宙神秘主人之间的桥梁。
不过这反而让他能更安心，去同那位神秘的存在打交道。
孟少杰从萧春晖手上接过一块玉璧，有些好奇地打量：“先生，这也是上古符箓派之物么？”
萧春晖颔首：“此物名星宿二十八韵，本是陛下无意中所得，存入内库收藏，玉璧内封存有上古道门符篆音韵，乃上古符箓派所传，应该符合对方所需，你可以提交了，碰碰运气。”
孟少杰应诺，然后通过暗曜隐星计都，心神沉浸入那天书暗面宇宙内。
他给雷俊留言，期待雷俊的答复。
雷俊见后，略微沉吟，然后答应了孟少杰的请求。
双方约定了地点后，雷俊通知大师姐许元贞：“师姐，我准备以你相赠的浩然云辉，同这个年轻人交易。”
许元贞语气随意：“你自便。”
雷俊：“师姐对这星宿二十八韵可感兴趣？”
许元贞：“一般，将来回山有空再说吧。”
她这趟出来，并不打算很快返回龙虎山，而是预期继续在外面转转。
一方面，搜索下容光尘留下的踪迹，另一方面则如以往一般自己随意四处逛逛。
事实上，许元贞眼下就在之前容光尘镇压王玄的北光山一带。
同样在那里的人，还有再来此的纯阳宫长老吕锦段等人。
许元贞行事风格，大家也都算熟悉，吕锦段等人对她在北光山一带游荡，目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雷俊则不打算现身，从而彻底同陈东楼的出现撇清关系。
结束同许元贞的联系后，雷俊前往和孟少杰约定之处。
考虑到刚刚出了容光尘和天宫符诏的事情，所以雷俊这趟比先前更加谨慎隐遁自身行踪，以免碰上唐廷帝室钓鱼。
虽说这次对面萧春晖并无特殊动作，让雷道长的举动看起来有些像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但雷俊秉着小心无大错的考虑，并不理会对方如何动作，只专注于自身不露破绽。
玉璧到手，雷俊寻个安稳、隐蔽的所在，体悟其中星宿二十八韵的奥妙。
孟少杰背后的萧春晖乃至于女皇张晚彤，倒是不糊弄事儿。
这星宿二十八韵，确实源自上古符箓派传承。
雷俊以息壤旗完全封闭一片山区，静静聆听音韵响转间。
同样源自上古符箓派传承的玄虚镜，这一刻悬于雷俊头顶上空，明亮一面镜光转过来，在半空中似是凝结为实质。
那些音韵，亦仿佛凝结为实体。
镜光仿佛宇宙，而音韵显化二十八星宿之像，在宇宙间闪动光辉。
雷俊目视二十八星宿的光辉，脑海中则在回想当初万法宗坛中以那两张章表告祭上苍时，自己目睹茫茫天河的景象。
两两对照下，雷俊面前仿佛显化一张星图。
星图指引，虚空变化，但当前去向仍朦胧。
“三垣二十八宿……星图仍不完整的意思么？”雷俊若有所思。
他再仔细观察片刻，体悟其中变化，将种种迹象铭记，然后散去星图。
空气中，当下只余古朴宏大的乐韵声流转。
雷俊手里多了另外一样东西。
一支白玉笏板。
这同样是来自孟少杰，或者说来自唐廷帝室的上古符箓派所遗宝物。
雷俊拿在手里掂了掂，沉吟良久。
待他收回放飞的思绪后，便再挥挥手，音韵中止。
雷俊将玉璧和笏板一起收好。
除了可能涉及天宫的一些隐秘外，这星宿二十八韵，承上古符箓派奥妙，于符箓派修士修行而言，同样有不少妙用。
当然，因为古今道法改元的缘故，其中差别还需修士自己仔细甄别琢磨。
整体来说，对雷俊的修行有所帮助，但不似八景风那般关键。
作用主要体现在，进一步帮助雷俊向更深层次参悟命功人书法箓和斗姆星神法象的奥妙。
在此基础上，雷俊遥感天辰，进一步揣摩大周天玉。
不过，雷俊并不感到失望，这星宿二十八韵对另外一人的修行，可能有大用处。
“师弟，有空的话出山一趟。”他通知师弟楚昆：“有好东西。”
他们师兄弟间互通有无，彼此关照，如今已经习惯成自然。
楚昆闻讯出山，从雷俊那里得了玉璧，亦不多打听来历，只是惊喜：“唔，确实是好东西，谢谢师兄！”
他和雷俊一样，根骨体质乃是经过后天提升，名为星宿圣体。
平日里修行，常借助星斗之力，这星宿二十八韵，于他而言，效用更大。
“为保留其中道蕴，我未做删改，你自己修行时还是要留神一二，经过道法改元，本派当前道统较之上古时，差别已然极大。”雷俊叮嘱。
楚昆连连点头：“师兄放心，我省得。”
雷俊颔首：“那便好，你携此宝回山静修吧，东西便交给你了，想怎么处置你随意，道蕴我有记下，晚些时候亦可同大师姐一道参详。”
楚昆：“师兄伱眼下不同我一道回山？”
他神情郑重几分：“师兄要去南荒同师父汇合么？”
大唐不太平。
新近最大两个新闻，一南一北，皆不让人省心。
北边，便是纯阳宫青龙长老容光尘也叛逃投身人间道国，引发巨大争议和震动。
南边更加诡秘，有传闻，原先局限于九黎秘境附近的黑雾，近来有扩大的趋势。
“我有心往南荒一行，接应师父。”雷俊点头：“地海和九黎具体情形如何，我们虽然好奇，但当前情形不明，不会轻易踏足。”
楚昆松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师兄弟二人再聊几句后道别，雷俊向西南而行，楚昆返回山门祖庭。
想到同九黎相关，神秘的地海，以及在西域已现端倪的须弥，楚昆一时间有些出神。
回到自家天师府里，坐在自己的宅邸中，楚昆抬手。
他这次手指没有敲击眉心，而是以手扶额，仰望屋顶，沉思不语。
大唐南北全部震动，各地不同的人，皆在关注。
几名西域僧人，此前正前往纯阳宫做客，结果临到门口，正碰上那里再次生变。
纯阳宫内部不宁，无法接待外来的客人，只好向桑杰上人、索央、龙嘉上人告罪，道一声失礼。
桑杰等人面上表现得颇为客气，不劳吕锦段等人招呼，只说下次有机会再打扰，然后便自信离去。
他们虽然不再去纯阳宫，但亦没有马上远离终南山，而是留在终南山外围，通过种种渠道等消息。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看到一出好戏。
纯阳宫对外宣布的消息，只提及容光尘乃人间道国中人，细节有限。
桑杰上人等人多等了一段时间，汇集多方面渠道收集的真真假假消息，得知更多详情。
例如最重要的一点，容光尘受领天宫符诏法职，“返老还童”。
“这就奇了，若是天庭尚在，容光尘、傅东森等人哪用这般畏首畏尾？”
桑杰上人同样有所疑问：“若天庭不再，容光尘又是领哪里的符诏法箓？”
龙嘉上人在一旁静默不语。
金刚寺方丈索央则问道：“上师，须弥那边关于天庭，可有更多说法？”
桑杰上人：“就我所知，天庭应该早已不在了，但现在容光尘的境况，似乎说明事态不同寻常。”
龙嘉上人轻声道：“听说几位上师即将从须弥降临人间？”
桑杰上人颔首：“确有此事，不过五部部主已有定论，大唐这边，先以稳为主，短时间内只有我金刚部入驻。
虽然几位师父都要过来，大利于弘扬佛法，但我们仍不可操切，尤其要避免多面树敌。
最好能先取得唐廷中枢支持，确立国教正法的地位，然后徐徐图之。”
他视线扫过索央和龙嘉上人一行：“所谓人间道国，同我们自然是冰炭不同炉，但事态出现新变化，我们静观其变，以辨明真相，不要急躁妄动。”
索央、龙嘉上人皆颔首。
“大唐这边的禅宗当前暗弱，可以暂且先不论。”
索央言道：“道门方面，则有崛起之势，幸好他们内部有严重宗流对立，蜀山派、纯阳宫都遭重创，眼下人间道国再出现新变化，正好可以看道家三派如何应对，由他们探查人间道国虚实。”
龙嘉上人告诫道：“儒学作为此世第一显学多年，虽然近来弱了些声势，但更像是在潜心积蓄，不可不防，尤其几大世家这两年已经开始同唐廷帝室缓和关系。”
桑杰上人颔首，沉吟不语。
龙嘉上人则有些惋惜：“南边虽然荒凉，百姓亦蒙昧，但未尝不是好去处，可惜现在突然涉及九黎之民重归人间，情形立即就变得复杂起来。”
桑杰上人坦然道：“不错，地海神秘，便是须弥那边亦没有详细消息，如今九黎重归人间，更要慎重处置。”
换言之，先交给大唐皇朝或者别的什么人去探探底再说。
须弥金刚部如今降临大唐西域，时机难说好或者不好。
人间道国涉及传说中的天庭。
南荒那边亦有九黎重临。
从不好的方面来讲，不论九黎大巫还是要在人间重建天庭功曹的道国，皆是西域佛门大敌。
同大唐皇室之间，西域佛门还可慢慢渗透。
但人间道国、九黎大巫以及儒家显学，从根本上立意就与西域佛门的意图冲突，彼此之间才是真正的大敌。
不过，事分两面看待。
正是如此复杂的局面，才叫西域佛门崛起后，不至于立即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有时间和空间，按照既定策略，先以柔和手段渗透大唐。
某个角度来说，时间上就这么一直拖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桑杰上人心中暗道。
能否成事，除了手段，更要看实力。
以及机遇。
“所以，当下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同其他各派，面上皆维持局面，暗里推动他们互相较量，以明虚实。”
桑杰上人：“不过，也不意味着我们畏首畏尾，什么事都不做，除了继续交好大唐宫廷外，有個地方，我们可以先着手处理。”
索央方丈同龙嘉上人对视一眼，皆了然：“白莲宗？”
大空寺损失惨重，有传闻方丈圆灭被迫带残余人等重新退往海外。
他们眼下行踪极端诡秘难寻，西域佛门亦难有收获。
而另外一家佛门外道，虽然也常年潜藏台面下，但眼下目标更大，露出的蛛丝马迹更多。
“不错，白莲宗。”
桑杰上人言道：“刚刚从部里得到消息，白莲宗有人在南荒现身，我预备去看看，希望能抓到更多线索。”
白莲宗是大唐朝廷明文张榜公示的反贼。
同为反贼，他们和黄天道、大空寺乃至于人间道国之流，又很难说有共同语言。
而对西域佛门而言，白莲宗同样是外道。
打击白莲宗，既符合自身诉求，又跟大唐官方有共同语言，对方还少其他外援，当前对西域佛门来讲，无疑是最合适的目标。
“索央师弟回寺里说明我们此番北上种种，龙嘉师兄，同我一起南下。”桑杰上人言道。
索央方丈和龙嘉上人对此皆不反对。
桑杰上人则神情略微郑重些许，补充一句：“大唐禅宗虽然当前虚弱，但亦不要大意，这方人间当前灵气大潮涌动，各方变化难测……”
索央方丈同龙嘉上人闻言，心神皆微微凛然。
须弥金刚部回归这么久了，金刚寺重新归流，亲身经历再加上接触更多信息，知道很多近乎于神话传说者，实则真实存在。
须弥如是。
娑婆、无间亦如是。
沧州。
曾经的晋州叶族，远离故土祖地，整族搬迁至此，重立基业。
明面上的祖地宗祠很快便重建起来。
但文脉接续，奠定根基，非短短数载、十数载可成。
新生的沧州叶族，仍然需要岁月的积淀。
大唐风起云涌，变化连连，沧州叶族近年来则始终低调，默默休养生息。
祖地内，已经接任族主之位的叶魏，坐在主位上。
特殊的环境与特殊的时期，让他没有大权在握之感，反而如履薄冰。
他的儿子叶飞山，少年老成，近些年来协助祖父、父亲处理族中事，气质越发沉稳。
“陈易已经出海。”叶飞山汇报道。
叶魏颔首：“所谓人间道国的消息，仍要密切关注。”
叶飞山应诺：“是，父亲。”
虽然叶氏一族被迫从晋州迁移至沧州，是拜天师府所赐。
但人间道国现世，威胁性在叶族中人心目中立马提到一个极具威胁的高度。
人间立道国，不仅是对大唐皇朝的威胁，同样严重威胁儒学当世第一显学的地位。
“南荒那边，已经确定九黎之民有新的动作，比先前更加放肆。”叶飞山言道。
叶魏颔首，吩咐道：“去幽州见你祖父，将一应消息禀报。”
虽然族中日常事务当前都由叶魏处理，但遇上如此重大的事情，仍然要征求老族主叶默权的意见。
叶飞山辞别父亲，离开沧州，当即北上幽州。
叶族老族主叶默权自当初一战后，这些年一直都留在幽州静养，隐居于赵王府上。
如今的他，面上看起来气色无大碍，已经不见当初一战后的虚弱。
静静听叶飞山汇报诸般消息后，叶默权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良久后，老者方才说道：“飞山，你觉得我族传承延续，最重要的是什么？”
叶飞山毫不犹豫答道：“回祖父的话，是血脉和家学。”
叶默权：“是人。”
叶飞山抬头看面前老者：“祖父……”
叶默权：“如今乃大变革之世，我族之延续，当慎之又慎，做多方准备。”
他神情非常平静，甚至有几分恬然：“家学、家声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始终还是人。”
叶飞山轻声道：“您的意思是，十五叔那边？”
他的十五叔，乃是蜀山派长老，叶东明。
“那只是一处例证，并非全部。”叶默权言道。
叶飞山：“是，祖父。”
叶默权轻轻点头。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叶飞山印象中，祖父类似这样长考的次数越来越多。
当前大唐时局风云聚会变化之快，连祖父也需仔细把握……
“京城那边，如何了？”
良久后，叶默权重新开口问道。
叶飞山：“青州、苏州方面，动作都很小，太子殿下处事稳妥，不功不过。”
虽然不是自家的选择，但叶默权还是说道：“当前不功不过，便是最好的处置。”
叶飞山深以为然：“当今陛下长留旧都不归，太子殿下于帝京监国，虽然有伸展手脚的机会，但谁知会否是陛下故意为之，请君入瓮？”
叶默权：“陛下作何考虑皆无妨，只要有时间给我们即可。”
叶飞山：“是。”
他禀报起另一事：“祖父，白莲宗慧真和尚，成功臻至上三天层次，且修为已稳固。”
慧真是白莲宗自未来弥勒之后，又一年轻后期之秀。
他的崛起，面上看，于白莲宗而言似是喜事。
但事实上，却可能两说。
早在当年淮山之乱时，白莲宗内部便有自行其是之人……
“多帮帮静山大师和慧真小师傅他们。”叶默权吩咐道。
叶飞山心领神会：“是。”
叶默权：“你们旁的处置没有问题，只陈易那边，当前仍要注意分寸。”
叶飞山：“是，祖父。”
他告退。
叶默权所居静室内，晚些时候有另一人到访。
“殿下。”叶默权行礼。
来人外貌看上去年轻，只四十岁许，正是大唐宗室第二高手，赵王张腾。
“叶兄免礼。”赵王言道。
叶默权看着赵王，轻声问道：“殿下已做好准备么？”
赵王：“不错。”
雷俊同师弟楚昆告别后，联络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身在南荒，不过并未贸然靠近九黎秘境周围，当前同样在密切关注黑雾扩散之事。
雷俊同元墨白约定了在南荒一处名为高圩山的地方碰头。
他一路南下，脱离大唐疆域，抵达南荒之地。
不过，行在去往高圩山方向的路上，雷俊脑海中光球这一刻居然忽地闪烁起来，浮现字迹：
【群凶乱舞，血飘南荒，慈悲秘藏，吉凶自渡。】
随后，光球中便飞出四道签运。
雷俊阅读签运，眉毛当即挑起：
【中中签，经由羽田峒、幽宁湖、沌江谷之外地区前往高圩山，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经由羽田峒前往高圩山，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波澜起伏存在风浪，当慎重处之，平。】
【中下签，经由幽宁湖前往高圩山，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一道，危险重重，当慎之又慎，凶。】
【下下签，经由沌江谷前往高圩山，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然凶灾连环，逃生无路，十死无生，大凶！】
参照我当前修为实力，这开出一道下下签么……雷俊心中犯起嘀咕。

第279章 西域高僧们，我们中土是礼仪之邦
“凶灾连环……”
雷俊仔细研读签运的字句，若有所思。
倒是同最初光球呈现的那句“群凶乱舞”有所对应。
除此之外，还提到“慈悲秘藏，吉凶自渡”，这让雷俊联想到佛门相关，只是尚不能确定具体指向哪一方。
参考签运，关键地方有三个，即羽田峒、幽宁湖和沌江谷。
雷俊回忆自己早先来南荒时了解过的情况，脑海中浮现出南荒辽阔之地的粗略地图。
羽田峒和沌江谷信息相对较少，但幽宁湖的话，在这几个地方里相较而言，好像更靠近那九黎秘境一些……
中下签提及幽宁湖，莫非问题着落在重返人间的九黎之民身上？
雷俊心中浮现诸多猜想。
不过，猜想归猜想，不管是中下签提及的幽宁湖还是下下签提及的沌江谷，雷道长都不会考虑主动去触相关霉头。
他注意力落在那两条中中签上。
第一条没什么好说的，躲着羽田峒、幽宁湖、沌江谷走。
虽然无额外所得，但亦无所失，正所谓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虽然平淡，却是真正的风平浪静。
第二条中中签提及的羽田峒，之所以开出平签，是因为那里可能有机缘的同时但也有风浪，双方大致对等。
不过，按照签运描述，虽然有些风险，但应该不致命。
五品机缘，说高不高，说低不低，雷俊有些兴趣，但不是非取不可。
考虑到要提醒自家师父元墨白避险，雷俊按捺下自己对羽田峒那边的好奇心。
当前南荒局面复杂，行事不妨先低调些，进一步观察局势。
想到这里，雷俊再次联系元墨白。
雷俊言及自己通过七曜那边的情报来路，提示高圩山一带情形可能有变，复杂难测，尤其幽宁湖、沌江谷更可能蕴含凶险。
“既如此，我们换个地方见面便是。”元墨白言道。
雷俊微微颔首。
说是三个相关地方，倒不如说是四個。
还有他们此行目的地高圩山。
但那只是雷俊师徒约定的会面地点，而非高圩山本身多么重要。
虽说去往高圩山并非一定要经由羽田峒、幽宁湖、沌江谷三地，但同样的，雷俊二人也不是非要一定在高圩山汇合才行……
既如此，另约个地点便是。
不过，换了见面地点，师徒二人并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
世事无常，尤其是在这南荒之地，危险和变数随地可见，躲了一处，反可能离第二处更近。
此等事情司空见惯，是以即便选其他地方汇合，雷俊师徒二人赶路途中，仍各自留神。
果不其然，雷俊晚些时候，再接到元墨白的传讯。
他在半路上，遇到一些意外情况。
好在有惊无险。
九黎黑雾，忽然扩散，正好给元墨白遇上。
他正面同随之现身的九黎之民打了一番交道。
事发突然，对方亦措手不及。
双方短暂接触，爆发一场大战，元墨白主动脱离战斗，远避黑雾，并提醒雷俊留神。
“如古籍描述，九黎之民，同人间之民有许多不同。”
元墨白大致给雷俊介绍了下情况：“大体来讲，九黎之民所习者，同南荒巫门传承类似，但亦有所分别。”
就仿佛上古符箓派和如今道家符箓派传承的分别类似，双方彼此间有明显脉络可循，甚至有部分完全相同处，但亦有许多巨大差异。
据元墨白所言，最明显一点，这些修习上古巫门传承的九黎之民，肉身体魄非常强悍。
这一点在如今南荒巫门五脉传承修士中，不说完全没有，但从来不是主流。
巫门五脉传承中，蛊术一脉、鬼道一脉皆主要修持神魂，神舞一脉、咒祝一脉没那么极端，但同样已修持神魂为主。
血河一脉有不少血肉变化法门，涉及肉身修持，特点更多在于变化奇诡，杀伐犀利，有不少自愈乃至复生手段。
但要说体魄多么强健、坚韧、剽悍，那同样不是他们所长。
南荒巫门诸多道统传承，要说有谁擅长肉身正面搏杀，攻防对垒，以平均水平论，其实首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修士……炼制的行尸。
但毫无疑问，鬼道一脉修士本身并不以肉身体魄见长。
九黎之民，修习注重神魂的巫术，同时还兼有强悍的体魄，则会让他们的实力强大且全面。
“不过，不知是否常年生活在地海暗无天日的缘故，这些九黎之民虽然向往地面上的世界，当前喜暗避光，在光照下他们甚至会感到痛苦，神魂与肉身一起经受灼伤。”
元墨白言道：“故而绝大多数时间，他们都置身黑雾中，不会贸然离开黑雾活动。”
自九黎秘境扩散而出的黑雾，凝而不散。
此前局限在有限范围内，但随着时间推移，近来渐渐开始扩张。
“请师父放心，弟子会留神。”雷俊应道。
结束同元墨白的通讯，雷俊继续赶路。
师徒二人不再于高圩山汇合，新约定的碰头地点改为青果峒。
雷俊如往常一样的习惯，以自身天行箓的阴行之变和玄虚镜的镜光作为主要隐匿行踪的手段，遮掩自身行迹，仿佛和南荒地貌融为一体，同时却又极为快速的行进。
走在半路上，雷俊双瞳深处，忽然出现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幽幽光辉。
他速度立刻放缓，息壤旗出现，昏黄的灵光衍化土石定点遮掩，让他同当地山川合一，仿佛变作山岭的一部分。
同时，玄虚镜幽幽浮现，镜光从晦暗转向光明，晦明不断交错变化，注意隐蔽自己并探查外界。
他隐约察觉，附近有别的上三天修士出现。
仔细一找，果然发现端倪。
先入眼处，是一些细微的蛊虫。
这些蛊虫并非用于攻击，亦或者察觉雷俊所在于是搜索。
蛊虫散布开来，更多是起警戒作用。
如果有人贸然靠近，就会被这些隐于暗中的蛊虫发现，从而为主人示警。
巫门蛊术道统，同道家炼器派一样，注重神魂修持。
相应地，对外感知方面亦高于平均水准。
只是雷俊在这方面技高一筹，抢先一步发觉对方。
除了外围用于警戒的暗卫蛊之外，来者还为自身加持了潜藏身形的潜影蛊。
但是，雷俊内有天通地彻法箓，外有玄虚镜，双管齐下，洞察力惊人，终究还是把同为七重天的对手看清楚。
看清那老者身姿，雷俊暗道来得巧。
自己跟对方某种程度上来说，可算老熟人。
居然是南荒巫门蛊术一脉圣地阴山峒的长老，田林龙。
早年天师府同江州林族、黄天道开战，除了血河派中人闻到血腥赶过去外，田林龙亦去凑热闹。
其后天师府再爆发李外之战，同样有田林龙插一手。
雷俊亦曾经击杀田林龙亲传弟子蛊术师招森。
此后因为韦暗城和杨玉麒引发的南荒大战里，田林龙看似存在感不强，阴山峒更是和轮回渊、歌婆山一起对抗血河派，但田林龙本人实则暗中同前隋宗室杨玉麒暗中有来往。
战后，随着韦暗城、杨玉麒败逃，田林龙虽是阴山峒长老，但不敢再高调活动，这些年来同样东躲西藏，深居简出，尽量隐匿自身行踪。
雷俊料不到，当前居然在这里又再次遇上这位田长老。
他大致观察一下，发现田林龙状态略有些萎靡，神情阴沉，匆匆赶路。
观其来去方向，竟有些像是从元墨白先前提及撞上九黎中人的地点而来。
这叫雷俊多留了几分神。
就见田林龙匆匆而行，但忽然止步。
他并没有发现雷俊。
而是眼前地面忽然泥土翻动。
然后从地下钻出一只小虫。
田林龙摊开手掌，小虫飞起，落于他掌上。
这蛊虫身体微微震动，从中赫然传出人声：
“发生什么事？”
雷俊有天通地彻法箓，故而虽然相距不近，但仍断断续续听见田林龙与之对话：
“不巧碰上九黎黑雾扩张，更有上三天修士争斗，坏了老朽一处洞府，老朽不得不另避他处。”
那用于传音的蛊虫发问：“具体情形如何？”
田林龙：“为避耳目，老朽没有靠近，只远观感觉像是道家符箓派修士同九黎高手争斗，那符箓派修士的法象，似是命星神。”
“早先羽田峒那边，又发生何事？”对方再问。
雷俊听声音，觉得耳熟。
他仔细分辨和回忆，感觉有几分像是前隋嫡系，盛康太子杨玉麒。
“有唐廷中人，同白莲宗未来弥勒交战。”田林龙答道。
杨玉麒：“辛苦田长老了，类似消息，还请继续留意。”
田林龙答应下来。
两人再聊几句后，结束对话，那只小虫并未钻回地底，而是直接在田林龙掌心化作飞灰。
这位大蛊术师立在原地，没有第一时间再动身出发，而是微微沉吟。
有潜影蛊在，他不担心自己露了行藏。
雷俊在一旁，则有些感慨。
依照时间和来去方位，田林龙先前遭遇道家符箓派修士同九黎高手争斗，那施展命星神的符箓派修士应该就是元墨白。
而田林龙早先则去了中中签提及的羽田峒一带，然后返回他自身的隐蔽洞府。
元墨白不再前往高圩山，转而去青果峒，路上不巧遭遇九黎高手，双方大战，波及了田林龙隐居之地，田林龙为求不暴露行藏，被迫离开，另换隐藏之地。
结果，才躲开元墨白，就又迎面碰上雷俊。
如此缘分，叫雷俊都连连慨叹。
既然这样，那就别有下次了吧。
雷俊淡定抬手，两枚两仪天元法箓在头顶交织转动，元磁之力飞快聚涌。
然后，一枚玄金剑丸仿佛延伸成一道剑光，在半空里一闪，转眼不见踪迹。
仿佛无视距离般，光芒再现时，已经直接到了田林龙面前。
潜影蛊如同不存在般，当场被剑光斩破泯灭。
攻击来得太快，田林龙刚刚觉察远方似乎有非比寻常的强大力量涌动，身体已然剧震！
“轰！”
雷火交加间，田林龙脆弱的肉身，直接被当场轰碎。
不过，他残躯消散血肉横飞之际，从其体内仿佛也有一片姹紫嫣红扩散开来。
难以计数的蛊虫，四散飞开。
但是雷火猛烈，热浪排空，顿时将大量蛊虫一并焚灭摧毁。
原地山崩地裂，一片焦黑。
虽然玄金剑丸的攻坚杀伤力不如法宝七星剑，但雷俊这趟也不附加天书暗面之力。
故而元磁与雷火一起扩散开来，席卷四方。
田林龙身体碎裂后飞出的大量蛊虫，也一并被焚烧。
不过，远方他原本用于警戒的暗卫蛊，因为距离较远，反而幸免于难。
这些暗卫蛊，当即四散开来，仿佛失去主人控制后各自乱逃。
雷俊双瞳深处，却有天通地彻法箓闪烁，同时玄虚镜悬在头顶上空，这时显化一道明亮镜光，指向远方，正在逃走的一只暗卫蛊。
“同生蛊……”他微微颔首，身影一闪，天行箓阴行之变转为阳行之变，全速奔驰，转眼就追到那暗卫蛊身后。
自己的元磁“御剑术”有什么优劣，雷俊最为清楚。
与其说是御剑，不如说是“炮”，放出去后不易再做精细操作，但拥有破格的射程和攻击力。
不命中则已，只要命中，同境界大多数修士连他一击都扛不住。
不过，除了耗费法力巨大外，连射的射速方面不够出众，覆盖面积有限。
故而适合单点攻坚决杀的同时，打田林龙这样的蛊术师，反而可能给对方留一线生机。
田林龙修持的本命蛊之一，名为同生蛊，最大的作用就是分散蛊虫，从而为自己多留退路。
他乃上三天层次的大蛊术师，本命蛊不断升华，自愈逃生能力远超徒弟招森那般中三天修士。
只不过雷俊方才一炮轰死他大半蛊虫，还是叫田长老一口气险些缓不过来。
而雷俊早有准备，第一时间便盯住重点所在。
一些蛊虫聚散，在半空中赫然凝聚显化为田林龙的神魂。
觉察已经追到自己身后的雷俊，田林龙神魂动荡，殊死一搏。
就见他神魂变色，顿时姹紫嫣红再现，甚至还浸染周围事物。
附近山川草木，此刻都被染成缤纷色彩，并要继续向外扩张，包围雷俊。
此乃七重天大蛊术师田林龙本命神通蛊。
谓之曰，清浊蛊。
五颜六色的色彩，同清浊似是不搭边，却是阴山峒一脉传承中最为有名的毒蛊。
清浊者，两相变化。
天下万毒，皆可化浊为清，成为田林龙蛊术神通的一部分，助长其法力。
而清浊蛊一出，化清为浊，可将山川草木世间万物不论是否生灵，都化作至毒之物，并不停蔓延。
此所谓流毒无穷，赤地千里。
田林龙重伤之下，大半蛊虫被毁，神魂虚弱至极，清浊蛊甚至可能反噬。
但现在他将清浊蛊放出，排解自身压力的同时，更以最小的付出，污染周围天地，尽快形成最多的毒力，反攻阻挡雷俊。
当年雷俊初来这世间，在那片山岭，除了许元贞外，亦有南荒蛊术师活动。
彼时那两名蛊术师，正是田林龙一脉传人，因为毒蛊屠村，面临大唐修士追杀。
如果没被天师印净化雷俊身上毒力，又遇上那些南荒蛊术师，他接下来的命运，将会完全两样。
此刻再面对因田林龙而生出的大片蛊毒，雷俊心绪古井无波。
玄雷无声弥漫开来。
单调的黑色，顿时覆盖那姹紫嫣红。
田林龙清浊蛊毒力极强，浸染万物，如果是天师府中三天、下三天传人的雷法，连雷霆都可能被清浊蛊污染。
但面对雷俊的玄雷，蛊毒当即被涤荡净化，悄无声息。
田林龙惊怒交加，心中此刻更多的却是恐惧。
杀他徒弟招森的雷俊，田林龙这些年来虽然低调，但岂会没有关注？
光是听说江州林驰、黄天道齐硕先后陨落在这年轻道士手里，田林龙便知对方不好对付。
可此刻当面碰上，却发现此人比传闻中更强得多。
也阴得多！
你这牛鼻子的做派和手段，比南荒巫门中人都阴狠毒辣！
田长老心中，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年轻人的愤懑之情油然而生。
只是这些都帮不了他。
田林龙当下已经完全没有同雷俊交锋的想法，只希望能凭借巫蛊奇诡手段，逃得性命。
……揭露他。
这一定要揭露他！
只要能逃过今天，一定要向全天下人揭露这雷俊的真面目！
田林龙的神魂重新解体，散为众多蛊虫，各自夺路而逃。
但不等蛊虫全部散开，雷俊手中忽然多了一杆七节青竹杖。
竹杖一挥，紫、金二色光辉交替闪烁，顿时将众多蛊虫全部定在半空。
也将田林龙的神魂定在半空。
雷俊再一抽，顿时将这位大蛊术师的神魂全部打散。
经由他手打散，同田林龙主动将神魂解体，全然不同。
就见他神魂碎裂后，众多蛊虫，一起泯灭。
连同生蛊在这一刻，都无法发挥作用，彻底断绝田林龙余下挣扎的任何可能。
直接被雷俊以上清玉宸仙竹，当场一棍子抽死！
“也算了结一段前尘。”雷俊平静收起自己的法宝。
田林龙生机彻底断绝，那些蛊虫泯灭身体化灰下，则将一些隐藏的东西散落出来。
他放弃原先隐居的洞府，另寻别处，故而这趟出来，倒是带了不少东西。
不过，当中首先引起雷俊注意的是一件让他有些意外的宝物。
一串佛门念珠。
佛珠闪动淡淡金辉，慈悲清净真意自显，乃是最正统不过的佛门法器，并非巫门法器故作类似外形。
当雷俊接触到法器的时候，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目：
【秘藏念珠】
雷俊顿时想到先前那道提及羽田峒的中中签。
田林龙便是自羽田峒而归。
却不知这秘藏念珠，是否就是中中签里提及的五品机缘。
机缘等级倒是确实不高。
但不表示这秘藏念珠价值小，更多应该是因为对身为道门修士的雷俊来说没那么贴合，故而才被判定为五品。
世事果然难料。
雷俊没去羽田峒。
如果仍然选择其他方向去高圩山，则田林龙可能便将安然保有这串秘藏念珠，而雷俊与之错过。
可偏偏雷俊和元墨白都改道前往青果峒。
元墨白碰巧遇上九黎高手，双方大战惊动田林龙将之迫走。
结果田林龙兜兜转转又跌回雷俊碗里。
缘，果然妙不可言。
至于这秘藏念珠……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谧深密如秘藏。”
雷俊揣摩其中禅意，心有所感。
他微微摇头，如往常一般，先将东西收好，将来有闲时再仔细研究琢磨。
雷俊展开天书暗面一抹，熟练清理现场痕迹，重新以玄虚镜和天行箓加持自身，隐匿身形，离开此地。
雷俊离开之后不久。
此地虚空动荡。
朵朵白莲，从中飘然而出。
白莲簇拥下，一个宝相庄严面容俊朗的年轻僧人自其中现身。
他左右环视四周围，微微蹙眉：“晚来一步么？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僧人闭目凝思，周身上下淡淡佛光涌动，向四方照耀。
但很快他佛光便为之收敛。
并非他的寻找已有收获，而是另一个方向，有极为高大的披甲中年男子现身。
那中年男子通体上下血热之气澎湃，仿佛太阳落于人间。
其手中一杆长戈，通体乌黑闪动淡淡金辉，更是流露出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赫然正是大唐神策军主帅，上官云博。
“逆贼受死。”他现身后并不多言，手里荡寇金戈便劈向那白莲包围下的年轻僧人。
被上官云博盯上的年轻僧人，正是白莲宗未来的圣主，未来弥勒。
刚摆脱上官云博不久，对方便再次追上，未来弥勒无声轻叹。
白莲宗至宝，洁白的九品莲台出现，托着年轻僧人飞起，避让上官云博一击。
寻找佛宝，稍微耽搁，便又被缠上，奈何……
年轻僧人目光一扫，已经察觉除了上官云博外，另有其他大唐神策军将领现身，从其他方向包围上来。
青果峒附近，两个红衣西域僧人，站在山间，遥望远方。
外貌苍老的龙嘉上人言道：“唐廷武者，跟上了白莲宗的人，对方身份还相当要紧。”
外貌看上去年轻的桑杰上人注视远方。
虽然从这里看不见未来弥勒同上官云博大战的战场，但仍然吸引两名西域佛门高手的心神。
片刻后，桑杰上人收回视线：“他们双方对上，也没什么不好。”
略微顿了顿，桑杰上人的神情转为严肃：“先前在那羽田峒出现的佛宝，可有更多消息？”
能被未来弥勒关注，亲来南荒寻找的宝物，自是非比寻常，同样引起桑杰上人注意。
“目前没有更进一步消息，只听说是被南荒巫门中人收取。”龙嘉上人答道。
桑杰上人：“多加留心。”
龙嘉上人颔首，然后又问道：“本想看看唐廷中人同九黎之民接触后，一试九黎虚实，但眼下唐廷中人注意力落在白莲外道身上，如此一来，九黎那边？”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自然不想本身直接同九黎冲突。
纵使双方远期会是对手，但当前完全没那个必要。
相反，如果人间道国或者别的一些势力，同九黎短兵相接，才是最好结果。
只可惜，多数人都抱相同想法。
“天师府元墨白其人，你觉得如何？”桑杰上人问道。
龙嘉上人：“温和谦冲之士，但不可小视。”
他看向对方：“骗其去幽宁湖一带？元墨白乃山貔化人，同九黎之间，倒是有些因果纠葛。”
而且未必能结善果。
先前被唐晓棠打伤，桑杰上人此刻面色如常，不见怨怼之色，语气更是平静：“有机会么？”
龙嘉上人：“当初事已说开，但天师府对本寺，想必仍存芥蒂，怀有戒备，想引之去幽宁湖不易，不过只要不暴露意图，以元墨白为人，亦不会当面同我们争执。”
桑杰上人：“我听说天师府在落力寻找遗失至宝？”
龙嘉上人：“以之为饵，反着痕迹，不如言有人间道国中人乃至黄天道宗坛的踪迹，邀之探查。”
桑杰上人：“如此有劳师兄，我不现身，他少些戒心，晚些时候我于暗中接应你。”
老僧结手印在胸前，应诺下来。
雷俊到了青果峒一带，却接到师父元墨白的传音，提及路遇金刚寺龙嘉上人。
双方有早先竞争天师印的尴尬。
不过桑杰上人已经挨了唐晓棠一顿打。
在唐廷帝室调解下，大家算是暂时将事情一起揭过。
龙嘉上人礼数周到，连连致歉。
连出人间道国和九黎之民的事情，还有沧州叶族等世家名门暗中蛰伏，大唐风云激荡局面复杂。
既然不打算现在就跟西域佛门撕破脸，元墨白对上龙嘉上人，同样客气有礼，仿佛已经完全不计前嫌，令人如沐春风。
不过，听对方提及人间道国和黄天道疑踪，元墨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起疑。
别人不知道，他再清楚不过。
徒弟雷俊早就探明，黄天新宗坛是在川西。
那地方，雷俊里里外外不知进出多少回，恐怕比傅东森、容光尘等人还熟悉……
本就对西域佛门不无戒心，元墨白此刻再听龙嘉上人所言，心中便更多几分警醒。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反而一口答应。
暗地里，却同雷俊取得联系。
不需旁的，听到幽宁湖，雷俊便微微颔首。
龙嘉上人具体想做什么，对幽宁湖了解多少，甚至幽宁湖具体详情，雷俊亦不知。
但他知道，幽宁湖对应中下签，是个蕴含巨大危险的地方。
而西域佛门同自家天师府之间，本来就不妥。
至于人间道国其他人在哪里，雷俊不清楚。
黄天宗坛在哪里，他可太知道了。
所以……
“是个祸害。”雷俊淡定。
祸害不是指龙嘉上人一个人。
而是整个西域佛门。
处理龙嘉上人一个，并不会比处理田林龙复杂多少。
不过只他一人，未必会如此托大单独来对付修为实力本就在他之上的元墨白。
暗处理应还有其他西域佛门僧人。
如元墨白所思，当前天师府同西域佛门彻底交恶，倒是给唐廷帝室以及儒学各大世家甚至人间道国省了事。
干嘛要平白给他们顶雷？
至于眼下，也简单。
你们送家师一道产自幽宁湖的六品机缘。
贫道便回敬一道产自沌江谷的五品机缘。
此谓之礼仪之邦，有来有往。
几位大和尚请笑纳。
元墨白已有警惕，雷俊便放下心来。
他平静取出那串秘藏念珠。
虽然不是修佛家法门，但这念珠蕴藏的一些道理意境，已足以让雷俊意识到其中价值。
念珠本身便不俗，但更重要的是其来历。
这是一件佛门正统地藏传承的法器。
大愿地藏王菩萨在人间并无直系传承，苏州天龙寺虽是发愿一脉圣地，与之有些联系，但并非嫡传正统。
可是地藏传承，直接关系到传说中九天十地里的无间！
白莲宗中人出现在羽田峒，极可能便是受此吸引而来。
西域佛门的人过来初衷为何，雷俊不确定。
而他们对这件无间佛宝是否感兴趣，现在可以验证一下。
元墨白面上对幽宁湖似乎不感兴趣，细节间却流露出在意的态度。
只是他表现地极为谨慎，让龙嘉上人心中暗道得计的同时，不好表现地太过迫切，只慢慢陪元墨白同行。
另一边桑杰上人却惊觉，早先那件引起他注意的佛宝，有了端倪。
那件无间之宝！
正因为他们同须弥相关，才会更关注娑婆和无间。
眼见元墨白谨慎，桑杰上人便也不急于一时，只私下里嘱咐龙嘉上人同样耐心，慢慢打消元墨白戒备。
而他本人则先去寻那件无间佛宝。
白莲宗同唐廷帝室当前纠缠，无暇分身，于他桑杰而言，正是机会。
桑杰上人仔细搜寻一番，发现些许蛛丝马迹，似是源于南荒巫蛊中人。
他暗自点头，谨慎追踪。
靠近沌江谷。

第280章 雷道长赠人机缘，手有余香
秘藏念珠的佛法气息如惊鸿一现，很快消失。
但桑杰上人还是捕捉到其中踪迹。
佛法气息虽隐没，但似乎同巫门蛊术一系灵力相纠缠。
据桑杰上人推测，可能是这南荒蛊术师尝试探索和炼化佛宝，以至于佛法气息外泄。
其后对方尽力收敛遮掩，使之隐没。
佛法气息虽然难寻，但桑杰上人捉住巫蛊的痕迹，继续加以追踪。
踏足沌江谷一带后，那巫蛊气息也开始隐没。
桑杰上人不惊不忧，神情安然，双手一起在身前结法印。
手印结成，他通体上下，似有佛光涌动。
金刚寺出自金刚部，乃佛门手印一脉传承正统，如今甚至可说只是冰山一角。
桑杰上人源自须弥，乃金刚部正传，一身佛法精湛。
佛门手印一脉僧人的特点，便是以手印为根基，练就脉轮，肉身与心灵并重，内外合一。
故而桑杰上人此刻结法印，进一步激发和放大自己的心灵力量，从而获得更敏锐的精神感知与洞察力。
如此一来，他成功察觉有潜藏的巫蛊之力，正深入沌江谷。
更重要的是，那佛法气息，若隐若现。
桑杰上人收了手印，当即追赶上去。
人生地不熟，在南荒巫门地头上，寻常情况下桑杰上人不会轻易深入情况未明之地。
不过，羽田峒相关消息他已有所耳闻。
出现在那里的蛊术师田林龙，就桑杰上人所知，当前在南荒处境相对尴尬。
通过金刚寺，桑杰上人对大唐内外各方势力，有大致了解。
田林龙乃南荒巫门蛊术一脉圣地阴山峒的长老不假，但与外人牵扯甚深，故而为自家阴山峒所忌。
所以田林龙背后有阴山峒的可能性较小。
而和他有勾结的杨玉麒等人，则是前隋宗室余裔，乃毋庸置疑的大唐皇朝钦犯。
眼下上官云博等大唐神策军高手正在南荒活动，杨玉麒等人不会轻易冒头。
田林龙早先离开羽田峒后，也是不停躲藏，隐匿自身行踪，不敢高调行事。
桑杰上人此刻悄悄跟上对方，反而可能有捡便宜的机会。
“关键是那件无间之宝，此人没有度化皈依我佛的必要。”他一边追踪，一边判断。
田林龙年岁已不轻，而且还跟杨玉麒等人有牵扯。
南荒这里因为九黎重归，局面更是复杂，西域佛门当前没有踏足打算。
便是要预先做什么安排，也无需找田林龙这等人。
还是先争取在大唐皇朝内部下功夫，才是正办法……桑杰上人感慨。
宗室皇族，自不用多提。
道门和儒家，同样是重点。
尤其这大唐道门，近年来连出天才人物，叫桑杰上人都为之侧目。
尤其是天师府的唐晓棠和纯阳宫的蒋渔。
如果能度化她们入佛门，便再好不过。
只是其中难度自然颇大，当徐徐图之。
如果道门倾颓，想来会顺利不少。
从这方面来讲，人间道国现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希望他们能早日对上……桑杰上人暗道。
在那之前，西域佛门最好少沾因果，以免反而同中土道门或人间道国势力对上。
从这个角度来讲，元墨白当前和龙嘉上人迟迟不靠近幽宁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顺其自然，或许更好。
想到这里，桑杰上人又传讯给龙嘉上人。
他足下不停，循着那蛊虫踪迹，入了沌江谷深处。
雷俊此刻，已经到了沌江谷外。
他不做回望。
只要西域佛门的大和尚进去了便好。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雷俊不多干涉，当前甚至不多打听。
他仅仅整理田林龙留下的一些巫门蛊术一脉法器后，加以操作，送之入沌江谷。
因为时间的缘故，雷俊不确定当前沌江谷是否仍然是那个十死无生的大凶之地。
总之，西域大和尚进去便好。
中中签提及的五品机缘秘藏念珠，沌江谷里肯定是没有了。
希望下下签中提及的另一道五品机缘还在，不至于让大和尚空跑一趟。
如此，也算雷道长借花献佛，送一道见面礼。
赠人机缘，手有余香。
就是有段日子没干类似好事，不知道业务还熟不熟练……雷俊低头看看自己手掌，微微摇头。
他不理沌江谷这边，前去同师父元墨白汇合。
元墨白当前还在跟龙嘉上人慢慢遛弯。
雷俊不急着现身，藏身暗处，观察周围是否仍有旁的西域佛门众人。
龙嘉上人新得了桑杰上人通知，眼下同样不着急了，澄净心思，不作他想。
不过，世事难料，两人不再靠近幽宁湖一带，却有其他人主动靠近他们。
远方，朵朵白莲起起落落，生生灭灭，看似轻缓，实则迅疾，飞渡云天之上。
围绕白莲，则有一些人影连续闪现。
其中一个，手持长戈，更是连连杀入花海中，逼近最中央一座巨大的九品莲台。
莲台上的年轻僧人，正是白莲宗的未来弥勒。
他谋求突围，一路飞遁，同上官云博及其麾下神策军将士缠斗多时。
龙嘉上人见状，在胸前结一法印，冲一旁元墨白言道：“白莲外道乃大唐公告天下之逆贼，元长老，不若我们助大将军他们一臂之力？”
元墨白并不反对：“大师所言有理。”
一道一僧，身形当即浮上半空。
雷俊隐于暗处不动，只静静观望远方战况。
严格说来，天师府同白莲宗之间无交情可言，亦无直接的冲突和恩怨。
故而雷俊虽然不认同白莲宗的理念，但当下没有出手参与围攻的打算。
他同未来弥勒在天书宇宙，一个太白金曜，一個岁星木曜，说来有几分香火旧情，不过同样不足以让雷俊拔刀相助。
所以雷道长目前便两不相帮，只远远旁观。
元墨白同他看法接近，不过考虑天师府当前同唐廷帝室大面上步调一致，所以他此刻出手，算是有所交待。
虽然不是竭尽全力，但同样不划水。
围攻者越来越多，未来弥勒虽有九品莲台在手，这时也难以脱身。
围攻者中，一个身着儒袍，但手持长弓的中年文士，引起远处围观的雷俊注意。
当代湘王张洛……雷俊微微颔首。
这是一位儒家神射一脉八重天开疆境界的高手。
湘王一脉乃大唐太祖血裔所传，同如今唐廷中枢稍微远了些，但世镇潇湘，直面南荒，乃大唐皇朝相当有实力和名望的一脉宗室。
上次南荒大战时，湘王张洛闭门养气，同外界音讯不通，故而没有出山，否则那一次就会是他和上官云博一起入南荒。
八重天境界的神射一脉大儒，洞察和感知皆极为敏锐。
故而有张洛在场，雷俊更注重隐蔽自己身形。
这位湘王殿下出箭，风格则同楚羽截然相反。
就见箭矢如潇湘夜雨般又急又密，连环不绝，铺天盖地般袭向白莲花海，将一朵又一朵白莲射落。
张洛出箭，倒是同南宗林族的林宇维有几分相似，都是走速射和散射的路数。
但他比林宇维还要更加激进。
虽是一副文士衣着，却像冲锋陷阵的大将一样，主动上前，贴上白莲花海，近距离攒射。
再加上较之林宇维更胜一筹的修为境界，就见湘王张洛的箭雨又劲又急，若暴雨倾盆。
神射一脉大儒，远远望去，硬生生打出类似兵击武道强者神兵利器在近距离连环刺击的声威气势。
一时间，湘王张洛看起来倒更像是主攻，不断从正面与未来弥勒硬碰硬。
而上官云博则不断变换方位，屡屡突然抽冷子给那年轻僧人来一下。
不过，荡寇金戈在手的上官云博，始终才是对未来弥勒威胁最大的人。
九品莲台在手，未来弥勒虽然不惧上官云博，但十成心思里倒至少有七成要放在他这边。
于是再对上打法极度猛烈的湘王张洛，未来弥勒一时间便有些寸步难行。
元墨白也靠上前后，那年轻僧人更是左支右绌，分心旁顾之下，法力宏愿所化白光孔雀，顿时连中数箭！
张洛箭雨连环不绝，一旦撕出个小缺口，后续箭矢便一拥而上，仿佛汇成一道洪流，冲垮白光孔雀。
而上官云博也在同一时间，行雷霆一击，手中荡寇金戈劈向未来弥勒。
未来弥勒轻叹一声：“贪、嗔、痴三毒者，果然当时刻戒之，我佛慈悲，弟子惭愧。”
他身体周围，这一刻澄澈佛光忽然为之一敛，仿佛变得极为凝固。
刹那间，天空中竟似是同时出现两朵九品莲台。
一朵阻挡荡寇金戈，另一朵阻挡密集箭雨。
荡寇金戈划过，九品莲台轻颤，表面现出划痕。
而另一朵承受箭雨的九品莲台，赫然完好如初。
“……佛门持戒？！”
上官云博和张洛见状都为之皱眉。
未来弥勒双掌再一合，洁白的佛光赫然凝聚成为双翼张开遮天蔽日的大鹏鸟。
大鹏鸟双翅一振，仿佛能撕裂天地，生出极强的爆发力，助未来弥勒向包围圈外冲去。
前方星光熠熠，凝聚为巨大的斗姆星神法象。
元墨白神色平和，一拳打出，但拳势沉雄浩大至极，简直不逊色同境界的炼体武道强者出拳。
未来弥勒不惊不怒，神情安然，同样抬手，五指成掌，向前推出。
双方没有任何花巧，在半空中硬碰一招！
元墨白目光微微一闪：“佛门禅武……”
在场人见状皆惊。
白莲宗源自佛门三大道统叛出门墙者合流，故而同时兼具三脉传承，乃世人皆知的事情。
不过白莲宗历代弟子，入门后皆选修发愿、禅武、持戒三脉传承之一修行，各有成就。
而此刻这位未来弥勒，竟一人同时身兼佛家三脉法门？
佛家发愿一脉传承，修持到一定境界，倒是有宏愿代法之能，临时模拟其他法门的妙处。
但元墨白方才跟未来弥勒换了一招，直觉对方禅武造诣精深，实不像是发愿模仿。
他根底其实是禅武？
可先前那佛光凝聚的法莲，怎么看都是最正宗不过的佛门戒誓之能，否则何以有那般强韧的护御？
未来弥勒同元墨白换了一招，虽然没有吃亏，但动作立即慢了。
可他圆转变化随心如意，双手顺势收回，已然在胸前结成法印。
正跟其他神策军将士从外围包围上来的金刚寺长老龙嘉上人见状浑身剧震，脱口而出：“智拳印？！”
白莲宗以外的西域佛门大手印神通，这年轻僧人居然也修成了？
纵使龙嘉上人再不愿相信，智拳印那分裂一切阻碍的浩大威能已然彰显，助未来弥勒开辟一条突围之路，向外继续闯去。
远远观战的雷俊看见如此一幕，亦感觉意外。
这位白莲宗未来弥勒，同样是个深藏不露之人。
早先几次入世行走，都如惊鸿一现。
南荒大战面对血河派掌门韦暗城，他同样收敛自身锋芒。
直到今天一招不慎自己也陷入被围攻的险象环生之境，这年轻和尚才亮了底细。
他是真的凭自己打破了身法不二的传统，成为古今罕有的特例之一。
不过，只限于佛门诸传承之间。
这不仅是建立在他根骨必定远超同侪的基础上，其悟性天资亦绝对超出世人预估。
于悟性方面，他同孟少杰类似，只不过后者是史学方面，而这位未来弥勒是专精于佛学。
用佛门自家说法便是，身具慧根。
天生佛子。
今朝一战惊世。
于佛门修行而言，其面板天资根底堪比小师姐了……雷俊挑了挑眉梢。
他经过几次后天提升，悟性远超常人，许多事一看便分明。
这位未来弥勒之所以掌握佛门手印一脉传承，源自他早先同金刚寺中人交手。
从金刚寺的标准而言，其实稍欠几分正宗。
但已然从一鳞半爪，发展到别开生面。
红果果的天赋俯视。
但黑色幽默的是，这位佛子没着落在佛门正宗，而是落在了白莲宗。
上官云博虽然也震惊，但眼前年轻僧人越是天赋异禀，便越坚定这位神策大将军的杀心。
他速度奇快，持荡寇金戈如附骨之疽再次贴近一击。
但两朵九品莲台在这一刻骤然合一，硬抗上官云博一击，继续遁走。
湘王张洛箭雨连环，落在九品莲台上，同样无法阻止白莲遁走。
佛光闪烁间，白莲已经飞出重围，除了上官云博还能继续紧跟而上，余者皆追之不及。
虽然还有上官云博紧追不放，但眼下未来弥勒欲走，已然容易许多。
这注定将成为他名震天下的一战。
但未来弥勒本人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和唐晓棠、蒋渔等人处境不同。
今天看似出风头，却进一步变成众矢之的，让将来自己更寸步难行。
何况，今日之战既无必要，又无价值。
自己想找的佛宝没有着落不说，还因此暴露自己更多虚实，亦不方便自己接下来继续寻找佛宝。
纯亏。
真正是何苦来哉。
贪念、执念与妄念，果然皆是大毒啊……年轻僧人叹气自省。
他其实隐约有所感应，那件极为重要的佛宝，似是在附近并不遥远。
可惜未来弥勒当前无从分辨，无暇寻找，只能尽快先谋求脱身。
元墨白望着未来弥勒遁走的方向，不等湘王张洛和龙嘉上人开口，他当先向龙嘉上人问道：
“大师，方才那未来弥勒所施展的法门，看来不似纯以发愿达成，这究竟是？”
紫袍青年敛起面上一贯温和的笑容，神情少见地严肃。
龙嘉上人表情更严肃：“慧根结毒果，奈何，奈何？”
湘王张洛不收长弓，招呼元墨白和龙嘉上人：“既如此，更不能轻易放过这妖僧逆贼，我们合计一下，接下来再设法围杀这妖僧……”
话未说完，他面色忽地再一变，霍然转头注视另一个方向。
沌江谷所在的方向。
距离遥远，纵使张洛目力超群，当前也无法直接目视沌江谷。
但他能感觉到，地脉灵气发生巨大变化，源头方向正在沌江谷那边。
而受其影响，地脉变动，赫然一场大地震正在那个方向爆发，并向这一侧袭来，牵连此间地动山摇。
能造成如此大的动静，是什么人？
那边发生了什么？
张洛惊疑不定。
龙嘉上人则大惊失色。
前不久他才跟桑杰上人联系过，知晓对方为了寻无间佛宝，前往沌江谷一带搜索。
现在沌江谷方向忽然石破天惊剧变，叫龙嘉上人心头顿时蒙上一重阴影。
感受那边震动异常，龙嘉上人回过神后，连忙向湘王张洛告罪一声，连忙尝试联络桑杰上人。
尝试半天，没有任何收获。
龙嘉上人惊骇又无奈，面对一旁目带探询之色的张洛，他只能如实相告。
张洛面上看不出喜怒，安慰龙嘉上人几句后，提议前往沌江谷查探情况。
龙嘉上人忐忑不安，唯有应诺下来。
元墨白低调随大流，同样不作拒绝。
只是等一行人来到沌江谷地界，入眼处，完全一片山川破碎的景象。
就见江水断流，山岳崩塌，地面上到处都是沟壑与裂缝。
叫龙嘉上人心惊肉跳的是，这里弥漫大量妖气恶氛。
如此纯正，如此暴戾，非巫门部分人修持，甚至不是九黎之民。
而是真正的大妖。
能有这般破坏力，龙嘉上人纵使少来南荒，两个名字仍在第一时间跃入脑海：
四目蟒皇。
龙首邪榕。
南荒最顶尖的两大妖，皆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的实力。
当中龙首邪榕稍安稳，常年坐镇于南荒深处，虽影响范围巨大，但极少移动。
若非如此，南荒这些年来还要再多不少血腥和灾厄。
而四目蟒皇的活动范围就大多了，实力强悍的同时性情暴虐，慑服群妖，更对南荒和大唐南部边疆造成巨大的压力。
好在前些年四目蟒皇同雪域高原的九重天大妖雪域神鹰争斗激烈，双方在南荒和雪原交界的西南之地，一直拉锯和对峙，直到近年来才告一段落。
因为这个原因，虽然天地灵气潮涌，妖气恶氛随之增长以至于大妖亦开始增多，但南荒在这方面反而比大唐东、西、北安稳。
只不过南荒本身人与人之间的血腥和争斗一直激烈。
而现在四目蟒皇来到南荒，让这片土地更加危险。
这大妖虽强悍，但桑杰修为不低，想来亦会谨慎，纵使不敌四目蟒皇，寻机会逃遁还是有可能的。
但眼下这……
“是这方世界的妖族所为么？但看起来只有一头相当于九重天境界的大妖。”
闻听有声音自远方传来，龙嘉上人不惊反喜，转头看去，一个中年红衣僧人带着一群僧人，飘然而至。
分明是来自须弥，九重天境界的西域佛门金刚部高僧，嘉盛上人。
早先桑杰同龙嘉设法联系过西域宗门里，大致禀明此地情况，邀同门前来支援。
但龙嘉上人没料到，竟然会是嘉盛上人亲自过来：“师兄亲自过来，山门那边，岂不空虚？”
红衣中年僧人言道：“放心，部里已有安排。”
他再同张洛、元墨白见礼，左右看看：“桑杰师弟独自来此？”
当着元墨白、张洛的面儿，龙嘉上人不多提无间佛宝之事，只说桑杰和自己分开查探这附近。
嘉盛上人微微蹙眉，但眉头很快舒展开来：“不论怎么说，先尽快找到桑杰师弟。”
有九重天境界的嘉盛上人在，众人有惊无险穿行于当前看上去仍危险的世界。
然后，他们就看见肤色苍白，仿佛流干全身血液的桑杰上人。
这位来自须弥的金刚部高僧，已然身陨。
他果然不是陨落于四目蟒皇的蛇口，而是被人所杀。
血河中人。
与四目蟒皇、嘉盛上人一样，皆九重天的血河掌门韦暗城，赫然也在这附近。
桑杰上人先在谷中遭遇四目蟒皇。
这大妖凶暴，并不理会来者是和尚还是道士，平等地将所有实力不如自己的人族修士视为食粮。
而在桑杰上人被大妖追杀逃命之际，不凑巧他又碰上另一个不“挑食”的人。
最终，他被韦暗城突然暴起刺杀。
此举同样激怒四目蟒皇，同韦暗城战作一团，反而暂时放过了桑杰上人的尸身。
但桑杰终究已经殒命。
“桑杰大师身陨，实在不幸。”张洛慨然道：“不论四目蟒皇还是血河，都太过猖獗。”
嘉盛上人沉默片刻后，颔首：“湘王殿下说的是……”
雷俊并不在沌江谷。
他没打算一定要亲自去确认结果。
不过之后听师父元墨白提起当时情形，雷道长拿膝盖想也能感受到嘉盛上人的无奈。
西域佛门的方针，多半也是多给别家拱火，自家等着黄雀在后
桑杰之死，情形恶劣。
要是没其他人见证，也还罢了，说不定就要苦一苦桑杰大师，暂时先委屈一下。
但这多令人心寒？
雷俊为之义愤。
好在张洛、元墨白等人都在，西域佛门没点表示就有些说不过去。
嗯，这就很好。
佛也有火。
出家人同样需要血性。
虽然有些可惜对面不是九黎之民，但四目蟒皇和血河派韦暗城多西域佛门这样的对手也好。
他们自己都不在意，有机会干掉桑杰，就直接干了。
大师们，贫道不是挑事儿的人，但这事儿换我真忍不了……雷俊淡定。

第281章 天师袍在这里？
韦暗城荤素不忌，有人头可捡，只要当时不危及自己，从来都是先捡了再说。
反正他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能一路拼杀到如今层次，他除了天赋根底和平日修行外，这胆大心贪手狠亦是原因之一。
准确说，从古到今，大部分血河修士，皆是如此做派。
不过话说回来，韦暗城敢下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时机赶得巧。
他和四目蟒皇共同组成的下下签，原话叫做“凶灾连环”。
一人一妖两大高手，并非商量好了，联手在沌江谷设伏，等候猎物上门。
恰恰相反，他们如果当真撞到一起，说不准先大战一场。
准确情形，是四目蟒皇栖息在沌江谷，结果桑杰上人一头栽进蛇口。
桑杰上人本身实力不弱，又小心翼翼，慢慢靠近，时刻警惕，如果只是面对单独的四目蟒皇，不说他一定能逃出生天，但也未必就是必死无疑的局面，事在两可之间。
嘉盛上人已经在赶来南荒的路上。
桑杰上人如果能多奔逃坚持一段时间，得到嘉盛上人援助，便有保命的可能。
是他在遁逃路上，再被韦暗城突然截击，这才丢了性命。
只是，韦暗城为何也跑来沌江谷一带？
按他以往行事作风，应该不是奔着藏身于此的四目蟒皇而来。
甚至他此前可能也不知道四目蟒皇在此。
只是凑巧碰上四目蟒皇追杀桑杰上人，来早不如来巧，韦暗城顺手便做掉了桑杰上人。
杀谁不是杀啊……
但他早先理应不知桑杰上人会送上门来。
所以韦暗城来这一带，应该另有自己原本的目标。
未来弥勒，或者上官云博么……雷俊心中猜测。
距今约莫十年前，南荒大战中，正是未来弥勒反水，联手上官云博等人，击伤韦暗城，令韦暗城败走，一统巫门的大业成为泡影。
不过，双方当初联手，既是意外，也是暂时。
于上官云博而言，白莲宗中人同样是叛逆，狭路相逢，自然不会客气。
而他们之间的大战，不论胜负如何，韦暗城都乐于见到，同时更尝试把握机会，渔翁得利。
但未来弥勒真实实力不仅出乎雷俊、元墨白、上官云博、龙嘉上人等人预料，同样也出乎韦暗城预料，突围离去，踪影难寻。
那结果就只好苦一苦桑杰上人。
好歹也是八重天层次的高手。
而且，同样是和尚嘛……
不过韦暗城也为自己同血河派增添一个强敌。
嘉盛上人多少有些出乎大家预料，亲自抵达南荒。
同时还有其他西域佛门弟子一起赶来，当即协同大唐将士，一起在南荒展开一场清剿。
旁人不知道，但龙嘉上人将先前桑杰上人因为无间之宝而前往沌江谷的事情告知嘉盛上人后，两边消息一对，很容易产生一些联想。
可能和无间之宝有关的南荒巫蛊一脉圣地阴山峒长老，田林龙，恰恰当初就和韦暗城、杨玉麒有所关联。
嘉盛上人自须弥而来时间不久，但有龙嘉上人和金刚寺这等地头蛇在，早就搞清楚当前大唐内外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
现在这再一对照，他很难不联想田林龙故意引桑杰上人去韦暗城刀下。
莫非血河派打一开始就有心针对西域佛门？
可是，原因呢？
西域佛门众人心中疑惑，便更在意寻找答案，更认真搜索血河中人与田林龙。
为此不惜联络西域，再遣人来援。
不过，南荒之地，最不让人失望的便是各种意外。
元墨白同龙嘉上人远离了幽宁湖。
幽宁湖接下来自身却发生惊变。
“九黎黑雾弥漫……有九重天层次的九黎大巫正式现身了？”
雷俊听师父元墨白提起此事，心中暗道原来指向幽宁湖的中下签，危险着落在这里。
九黎之民习惯上称如今人间阳光下的人为轩辕民。
传说中的上古大战，最终虽是九黎之民败退入地海，但他们的实力仍然不容小视。
尤其地海与人间隔绝多年，那里当前是什么情况，更无人得知。
虽然九黎黑雾扩张势头还不是特别迅猛，但大唐内外都慎重以对，无人轻忽。
只是幽宁湖和九黎秘境入口那边始终尚有一段距离。
这趟自幽宁湖中突然黑雾弥漫，席卷四方，多少有些出乎人预料。
因为这相当于九黎秘境之外一点，突生跳跃性的变化，不再是单纯以九黎秘境为中心黑雾向外围扩散。
“同南荒地脉有关。”
雷俊很快明悟：“这些九黎之民，也在地脉灵气方面做文章了。”
元墨白：“确有可能。”
他略微顿了下后，补充道：“还有更让人惊讶的事，那九黎大巫现身，与之交手者，似是携北冥神枪而至的傅东森。”
雷俊闻言，眉毛一挑，确实亦有些惊讶。
不同于嗜血鲨鱼一般的血河派，人间道国中人当前行事相对低调，轻易不冒头。
尤其是蜀山前掌门傅东森，更是自从当初蜀山大战后，便行踪成谜。
如今突然出现，确实不同寻常，应该是有某些目的。
傅东森虽然因幽宁湖事发突然而同那九黎大巫发生碰撞，但他并不多纠缠，很快退走。
人间道国当前并未举事，尚在积蓄阶段，本就有唐廷帝室和道门三大圣地为敌，自不会主动招惹九黎之民，再平添对头。
不过眼下的南荒，还真是热闹啊……雷俊感慨。
九黎。
白莲宗。
血河派。
人间道国。
堪称群英荟萃，反贼开会。
遍地叛逆，不知道上官大将军和湘王殿下人麻没麻。
反正西域佛门众人和元墨白都受托暂时留下，共同帮助应对。
同时上官云博和湘王张洛第一时间急报长安。
因为幽宁湖之变，上官云博这时亦不好再继续紧追未来弥勒不放，被迫返回同张洛等人汇合。
南荒巫门其他宗派，同样震动。
雷俊仍自己单独行动，同元墨白一明一暗。
他来到幽宁湖外围，但并不靠近。
目标是先前傅东森出现的地方。
相较于九黎之地，雷俊暂时更好奇人间道国方面的事。
傅东森同大巫短暂交手，来去匆匆。
如此情形下，多少留下些许蛛丝马迹。
雷俊收取后远离，寻个相对稳妥、隐蔽之地，然后身入真一法坛洞天。
他来到真一法坛内，无需动作，心念动处，便有大量闪动灵光的天通地彻法箓出现。
众多法箓在半空中一起凝聚闪烁，仿若星图。
雷俊盘膝而坐，细细揣摩。
良久后，他挥挥手，众多符箓并未消散，而是向四面八方一起飞出。
出了法坛，亦出了洞天。
雷俊不急不躁，耐心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他双瞳深处法箓光辉一闪。
他本人也出了洞天，随着飞散的符箓搜寻。
忽然，雷俊动作慢下来。
远方的符箓，更是干脆利落地散掉，化作单纯的天地灵气。
雷俊头顶上空，玄虚镜转动，晦暗光辉笼罩下，令天行箓阴行之变加身的雷俊身形更隐蔽。
少顷，分明有另一道缥缈而又明亮的镜光，似有若无，从远方照来。
镜光本身看似虚幻，但具备不俗的洞察、观测妙处。
雷俊见状，目光微微一闪，首先便想起一件原属于蜀山派的法宝，明华镜。
之所以说原属于，是因为此宝乃蜀山派从前一位宿老高宇扬所炼制的本命法宝。
而高宇扬，早先随同傅东森、洪婕等人，一起离开蜀山霄顶，乃是如今人间道国的高功长老之一。
其人辈分，同徐端、尉柒月平辈，犹在傅东森、郑东莹等人之上。
不过其修为境界，同郑东莹、何东行、纪东泉等人一样，当前皆为道家炼器派七重天的修为境界。
他并非剑修，炼制的本命法宝便是这件明华镜。
斗法虽不如飞剑犀利，但另有妙用。
配合高宇扬本人炼器派七重天修持而成的强大神魂，他驱策明华镜，洞察能力颇为出众。
是以连雷俊动作都变得谨慎，多种隐匿法门加持，方将之瞒过。
高宇扬没发现雷俊，雷俊亦无第一时间动手。
距离稍近后，雷俊留意到，除了高宇扬本人外，还有几个年轻道士，与之同行。
高宇扬本人觉察不到雷俊，这些中三天修士更不必多言。
不过，看着这些人，雷俊心中生出一些想法。
就元墨白先前告诉他的事，西域佛门那边，当前也是几名上三天红衣上人，分散开来，各带门人弟子行动。
不过，别看西域佛门当下名义上配合唐廷帝室，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主动同人间道国冲突。
当前，他们已经有白莲宗和血河派两个对头了。
本就无心多树敌的龙嘉上人他们，就算当真遇上高宇扬等人，如果没有其他外人在场，多半也会放水，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之人间道国中人更不会同主动跟西域佛门冲突。
侦查能力强的高宇扬，更可能躲着西域佛门中人走。
虽然他们双方在立意上其实才是劲敌，但至少不是现在。
除非，有同时吸引他们的东西。
那无间之宝因为桑杰上人的缘故，让西域佛门众人神经绷得太紧。
一個不慎，对方便可能兴师动众，届时雷俊反而挪移空间缩小。
而且，也吸引不到高宇扬等人间道国中人。
那么，有没有双方都可能在意的东西呢？
雷俊略微思索后，联络师父元墨白，大致了解一下西域佛门那边的情况。
然后，他悄然行动。
一条青绿江水，出现在雷俊面前。
南荒之地，山水连绵，类似当初照江、朱安江等江河颇多。
眼前的瑜江，亦是其中之一。
雷俊身入江水中。
然后，他轻轻呼一口气。
龙吟虎啸声响起，有龙虎真形出现，汇聚成阴阳太极模样，呈龙虎交汇，演绎诸般奥妙。
正是龙虎法箓。
而随着龙虎法箓闪烁，有九道霞帔一起落于雷俊身上，混洞九光彰显。
九彩光辉直接浮于江水之上，同时有虚幻的龙虎法箓映照在半空中。
很快，便有镜光从遥远处转了过来。
高宇扬，明华镜。
这位蜀山派长老性情相对持重，等闲不会动摇初衷。
他这趟同傅东森一起出山，是为寻找同上古天宫相关之灵物。
不过此刻他明华镜一扫下，不禁愣住。
天师袍？
看着像是真正的混洞九光。
更凝聚龙虎法箓。
这可冒充不得。
原来天师袍竟是在这里么？
虽江水而行，当受地脉灵气影响。
莫非是因为九黎重归人间，地脉灵气变动，方才引得天师袍也重新现世？
虽是炼器派修士，但天师袍这等重宝，还是吸引高宇扬的关注。
而且作为符箓派至宝，天师袍对人间道国来说，同样蕴含巨大价值。
原本目标一直没有线索的高宇扬精神微微一振。
今天倒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他当即寻了过去。
混洞九光随江水起起伏伏，亦时隐时现。
好在高宇扬本命法宝明华镜洞彻四方，能把握住相关方向，当即追去。
雷俊选择瑜江，选择当前去向，有所讲究。
他顺江而下，从瑜江上游步入中游的同时，也在靠近一小队西域佛门中人。
带队者是熟人。
正是龙嘉上人。
他带领其他几名僧人，正沿瑜江流域，搜索田林龙和血河派弟子下落。
龙嘉上人一边走，一边双手在胸前结印，直接提升自己的精神感应，警惕四周动静。
没迎来敌袭，却有令他诧异的灵力气息靠近。
他是土生土长的金刚寺长老，资历深厚，见多识广，对大唐内外情况了解。
当初，更直接见过前任天师李清风身着天师袍。
而此刻，龙嘉上人赫然感觉到混洞九光的气息。
天师袍竟然在这里？
龙嘉上人止步，回首望去。
他记得他们先前顺水而下，遇见江流分支，于山间形成大湖。
混洞九光的气息流转间，没有沿瑜江主脉继续前进，而是流入支脉水系，似是转入那大湖中。
然后，气息徐徐变淡。
受地脉灵气变动而现世，但沉沉浮浮，又要重新深藏了么……龙嘉上人心中猜测。
他当机立断，带人掉头返回，沿江而上前往那大湖。
虽然道、佛不同路，但这等重宝，价值体现在很多方面。
尤其西域佛门将来同大唐道门之间，还可能存在纠葛。
眼下固然要减少树敌，但只要不走漏风声，拿下天师袍自然是一大收获。
于天师府而言，亦是削弱。
可以先做收藏，将来再决定如何具体处置。
但如果就此错过，是否还有下次机会就难讲了。
想不到，想不到，当初错过天师印，今天却有机会拿到天师袍。
转眼间，已经二十年过去了呢……龙嘉上人心中感慨万千。
然后，他就一头同人间道国高宇扬长老撞在一起。
山间湖泊，此刻赫然形成巨大的漩涡，席卷四方。
但在漩涡底部，混洞九光清晰可见。
涡流夹杂混洞九光的灵气，这一刻显得极为危险。
不管是西域佛门还是人间道国的中三天修士见了，都望而却步，只能留在湖边外围，紧张注视各自上三天师门长辈深入水下。
双方很快便动起手来。
只是都仍有些顾忌和克制。
虽然脑海中时不时蹦出既然动手，既然要争天师袍，那就索性下狠手灭口，以免天师袍消息走漏。
但考虑大局，双方仍都有所迟疑。
彼此立意和诉求上的严重对立，或可能让他们保持克制，却又很难交心协商。
与之相对者，则是混洞九光不等人，已然要沉入湖底，再入土石。
龙嘉上人目光变得坚决，一手在胸前捏手印，另外一只手掌挥向上方。
在那里，一面宝镜高悬，不见高宇扬本人。
实则是炼器派七重天境界的宿老高宇扬已经将神魂同本命法宝明华镜合一，从而将这件法宝的威力进一步拔高，叫龙嘉上人亦感到难以对付。
龙嘉上人一掌挥出，只希望能将明华镜挡一挡。
他本人则身形下潜，欲要趁机去捞天师袍。
哪曾想“啪”的一声，龙嘉上人这一掌挥出，居然正中明华镜镜面！
佛家手印一脉传承，肉身体魄与精神心灵并重。
龙嘉上人手印加持下，一掌上去竟然直接将明华镜表面拍裂。
偌大一个手印，赫然印在镜面上，镜光顿时黯淡下去。
湖外岸上，几个人间道国中人正同对面西域佛门弟子对峙，这时隔着涡流看不真切详情细节，但所有人看见明华镜上一个黑手印，大家都大惊失色。
西域佛门弟子见状，同样心惊，但很快便受师门长辈影响，目光变得果决起来，开始分散靠近那些人间道国修士。
唯有龙嘉上人自己，此刻心中唯有惊骇。
他根本没料到自己这一掌能凑效。
与其说方才是他一掌建功，倒不如说是对面的高宇扬，动作突然变慢。
龙嘉上人甚至感觉，明华镜方才那一刻，似乎变得极为脆弱，结果被他一掌拍裂。
高宇扬等于直接重创在这一掌之下！
但龙嘉上人直觉哪里不对。
……挨打的高宇扬最清楚哪里不对。
就在方才那瞬间，他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影响，忽然被定在原地。
同时更有极为阴狠的力量侵袭自己身体，使自己法力神通难以彰显。
但那不是佛门手印一脉的神通法门。
倒有些像是道门中人出手……
高宇扬察觉有幕后黑手存在，但不等他有更进一步反应，与明华镜结合的神魂便剧烈一震。
又受一下重击，本就破裂的明华镜当场碎开！
高宇扬的仙魂从中溢出，虚弱缥缈至极。
不等他有进一步反应，灵气交织的涡流仿佛更急，如同绞肉机一般，将高宇扬的神魂碾碎泯灭。
水上岸边的人间道国修士皆大惊失色。
心中虽然惊怒交加，但眼见上三天修为的高长老都遇害，他们再是愤怒不甘，这时也唯有赶快离开这片大湖。
湖水灵气纷杂，严重影响感知。
同在岸上的西域佛门弟子，这时也难知水下详情。
不过明华镜上的大手印和高宇扬身死，大家皆看得明明白白。
这时便都索性放开手脚，追击那些人间道国修士。
没追出两步，水中传出龙嘉上人的声音：“且慢！”
眼见高宇扬莫名身亡，老僧心中不安感浓烈到极致。
他甚至止住自己再去收取天师袍的动作。
龙嘉上人一边护御自身，一边观察四周。
随着方才高宇扬身死，有个似有若无的身影，出现在湖上岸边，只有龙嘉上人勉强看出几分端倪。
岸上中三天修为的西域佛门弟子，直到此刻甚至都难以洞察。
只忽然有剑光石破天惊飞出，一闪而过投入湖水中。
龙嘉上人全身汗毛倒竖，欲要躲闪，但同样也被大量涌动的无形元磁之力定住身形。
他大惊之下全身力量激发，身体周围湖水大量荡开的同时，闪动淡淡佛光并诡异扭曲。
剑光划过，鲜血飞溅。
老僧虽已尽量挪开要害位置，仍被贴身飞快的剑光斩破血肉。
第二道剑光飞来，龙嘉上人再避无可避，直接被削飞首级。
霎时间急转直下的场面，叫原本正志气昂扬的西域佛门弟子皆回不过神来。
待远方似有人影浮现并靠近，他们才浑身一个激灵。
是人间道国有擅长御剑术的高手支援赶到？
面对如此强悍对手，西域佛门弟子生不出对抗念头，再是心伤龙嘉上人之死，也唯有尽快撤离。
将此地发生事尽快如实禀报其他师门长辈，方是他们眼下最需要做的事。
好在，对方似乎没有追赶。
有佛门弟子大着胆子停步转头看去。
就见后方远山湖上，有混洞九光徐徐升起，然后又渐渐收敛。
看来那人间道国高手之所以不追赶他们这边，是忙于收取天师袍。
我佛慈悲，只是可惜龙嘉师叔……西域佛门弟子不敢多留，连忙转身就走。
待远离瑜江流域，稍微安稳些后，他们急忙联系嘉盛上人等师门长辈，禀报此事以及龙嘉上人的遭遇。
另外一边，人间道国修士逃远，同样有人回望后方，见那混洞九光笼罩下朦胧的九彩霞帔，只觉心在滴血。
天师袍这等重宝，就如此落入西域和尚之手……
高长老也遇害。
事情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快，飞剑传书，禀报掌门师伯！”
人间道国方面，当前面对唐廷帝室统领下多方势力联合打压，难有大的反应，短时间内难以发出大的声量。
西域佛门在南荒的代表嘉盛上人此刻，则当真生出几分佛也有火的情绪。
种种原因，叫他们定下了在这方人间低调行事，减少树敌，徐徐图之的形式方针。
早先桑杰上人挨唐晓棠一顿打，西域佛门就等于是忍下来，大事化小。
结果这趟来南荒，桑杰上人被韦暗城所杀。
紧接着龙嘉上人亦为人间道国众人所杀。
倒像是自家好欺负一样，谁都能来踩一脚吗？
嘉盛上人作为九重天佛门高手，心灵修持多年，虽然生出嗔念，但很快重新静下心来。
不过不影响他一边将天师袍落入人间道国之手的消息广为流传，一边紧急联系唐廷帝室和天师府眼下在南荒的代表元墨白，共商此事。
嘉盛上人赶到瑜江流域，但可惜那里已经一片狼藉，龙嘉上人连尸首都没能留下。
雷俊早已离开此地。
待寻个相对安稳且隐蔽的地方，他同师父元墨白联系后聊几句。
元墨白面上自然如不知情般，听到有天师袍的消息，极为关注，同样第一时间亲自赶来瑜江流域。
他和嘉盛上人，皆没有收获。
一时间，双方针对人间道国，倒似是生出同仇敌忾之情。
但很快，便有另一种说法在南荒流传：
西域佛门贼喊捉贼，得了天师袍，叫人间道国替他们背了黑锅。
前蜀山派长老高宇扬更因此身死。
龙嘉上人当前则是装死，躲起来不露面！
只不过他们当前所处环境所限，声量没有西域佛门那么大。
但这之后再见面，嘉盛上人等西域佛门中人，就感觉元墨白看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再仔细看，紫衣青年又似乎还是那么温和有礼。
“那些叛出我道家门墙者所言，贫道自然是不信的。”
元墨白语气诚挚，甚至带着几分恳请：“各位大师高风亮节，将来如果拿下人间道国中人，知道了天师袍下落，还请不吝见告，本派上下铭感五内，定有厚报。”
嘉盛上人：“……元长老言重了，人间道国者，邪魔外道之流，一时把持道门至宝，也只会种下苦果，贫僧等人定助贵派一臂之力，寻回至宝。”
元墨白：“龙嘉大师他……”
嘉盛上人：“……龙嘉师弟遭了邪魔外道毒手。”
元墨白：“是啊，贫道亦深觉遗憾。”
对面的金刚部上师心中难得生出憋闷之感。
要是天师袍真给龙嘉上人带回来，那一切都好说。
嘉盛上人有的是耐心跟人打机锋泡蘑菇。
但现在的问题是：
东西没有。
同门人死了。
还有一顶黑锅扣头上！
这该下拔舌地狱的傅东森、尉柒月、洪婕、容光尘、顾翰还有等等！
人间道国，你们是真的欠收拾！
上官云博和湘王张洛也来为天师府和西域佛门调解，当前矛头暂时都指向人间道国。
元墨白面上始终很好说话，不急不怒。
让大家庆幸，在南荒的天师府高层是他，而非许元贞或唐晓棠……
但上官云博、张洛也都能看出，元墨白其实对西域佛门存有些许疑心，并未当真释怀。
对此他们只能面上继续调解，心里暗自叹息。
事实上，天师袍到底在人间道国还是在西域佛门，上官云博、张洛等人心中也存犹疑，只是当前大面上，需要维持局面。
元墨白人前如此，到了人后，神思情绪便恢复如以往一样。
只是在同雷俊联系时，他告诫一句：“这趟有些冒险了。”
雷俊亦承认：“师父教训的是。”
好在有脑海中的光球，如果光球示警，他会果断悬崖勒马。
唔，除了原先他们自己计划中的白莲宗，现在又添了血河派与人间道国，不过九黎那边暂无合适契机……雷俊心道。
自己好像有些逮着一只羊薅毛了。
谁让他爱对方爱的深沉呢？
哪怕西域佛门与全世界为敌，贫道也会支持你们。
嗯？
你们没想与全世界为敌？
嗨，这不是有贫道呢么。

第282章 雷道长的“白月光”
不论嘉盛上人原本打算如何，他同西域佛门当前都需要有所表示。
故而前来南荒的一众佛门弟子，当下除了落力寻找血河派传人下落外，同时开始搜寻人间道国中人。
人间道国方面，傅东森惊鸿一现后，重新没了踪影。
对于当下这种群英荟萃，反贼开会的场面，上官云博和湘王张洛，一方面开始尝试联络南荒巫门中人，另一方面则向唐廷做进一步的详细汇报。
过往，大唐同南荒之间，因为种种原因，交流有限。
甚至部分时候，南荒之民，同样可能成为大唐在南方的威胁。
不过近年来双方冲突较少，此前还因为韦暗城和血河派的缘故，有过并肩携手作战的少许香火之情。
现在九黎重临，唐廷帝室方面，开始拉拢和分化南荒几大巫门圣地，当中不乏以南荒制衡九黎的打算。
从传承上来说，南荒巫门与九黎之民有相对之处。
不过，当前九黎之民表现出来的态度，对南荒之人同样充满攻击性。
刚刚重归人间的这部分九黎之民，充满戾气。
如果说韦暗城和血河派平等对待每一个可能的人头，甚至超乎个人恩怨之上。
那么当前这些重归人间的九黎之民，就是平等地仇视每一个阳光下的轩辕民。
类似情况，将来可能会出现变化。
而唐廷帝室方面，则是要趁当前九黎之民对南荒各地造成威胁的情况下，因势利导，为自身增添砝码。
元墨白方面，注意力自然仍放在追查人间道国方面。
如今既然天师袍有了“下落”，元长老自然要表现出重视的姿态。
他当即同唐廷帝室和西域佛门方面表态，天师府亦会有人南下赶来相助，一起追剿人间道国的反贼。
一事不烦二主。
代表当然是另一位高功长老，雷俊雷重云。
他们师徒俩，自然知道所谓天师袍重现真实情况如何。
不过眼下有这么多人手一起联合搜寻人间道国线索，则是难得机会。
所以雷俊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对天师府而言，这人间道国始终是潜在威胁。
即便不能短时间内将之铲除，雷俊也有心尽量多获取相关线索，为将来做准备。
山门祖庭那边，王归元、楚昆师兄弟二人配合下，还营造出几分雷俊刚刚出山的假象。
有雷俊早先留下的少许安排，类似假象以假乱真掩人耳目倒是不难。
对王归元、楚昆他们来说，难的反而是某位天师又开始静极思动了，苦口婆心劝她打消念头更让他们费神。
雷俊晚些时候，公开在南荒现身。
大唐皇朝其他地方，亦有大量高手南下。
除了支援的神策军将士外，得到傅东森和人间道国消息的蜀山派方面，亦有高手赶来。
不过，蜀山此次来人，带队的高功长老，身份都有些微妙。
出身大唐宗室的张东源，自不用多说。
另一人，雷俊也打过交道。
出身晋州叶族的蜀山长老，叶东明。
张东源此番外出，没有携青冥剑同行。
蜀山大战后，蜀山派根基大损，如今相当单薄，故而青冥剑与南明离火鼎，皆留山门霄顶不出，同徐端、章太冈两位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修士一起镇守山门。
大战之后，蜀山派未定新掌门。
不过，种种迹象表明，极可能由章太冈挑起这幅担子。
只是章太冈此前更重修行，想要经营蜀山上下，还需要学习和历练。
除了蜀山派之外，纯阳宫同样有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境界的朱雀长老吕锦段，协同门下部分弟子南来。
经历先前容光尘带来的混乱，眼下纯阳宫内部仍动荡。
传闻中，黄老真人被迫出关理事。
虽然如此，但有人间道国方面的消息，纯阳宫仍然强行挤出人手赶来。
倒是另一些赶来同上官云博、张洛汇合者，略有些出人预料，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皆世家中人。
尤其以荆襄方族和苏州楚族为众。
荆襄方面，八重天大儒方度亲自带队。
苏州楚族那边带队的同样是八重天大儒楚朋。
余下的，青州叶族、沧州叶族、幽州林族，同样都有代表来。
因为种种原因，世家名门当前低调修养之余，尝试修复同唐廷帝室之间的关系，故而这次一同远征南荒。
会不会拼死力是另一方面的事，但至少都会拿出姿态。
大家当前都一起站在大唐皇朝的旗下，大面上自然不会起冲突，而是一派团结一心，共克时艰的模样。
天师府雷长老虽然不像其恩师元长老那般和善，显得性情有些冷淡，不过也没有任何不友好的表示，平静且客气地同其他人见礼来往。
但要问雷俊内心真实的想法，那就是……
有那么一丝后悔。
他很少生出类似情绪。
但现在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雷俊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如果再多等等多看看，结果可能会更好。
比方说，西域佛门已经有了血河派和南荒大妖做对手。
那人间道国留给别人，或许更合适。
雷俊远远望着人群中正跟大将军上官云博见礼的一个中年文士。
对方姓叶，名叫叶梁。
原来的晋州叶族家老，当然，现在是沧州叶族了。
虽然没有八重天大儒带队，但叶梁作为七重天大儒，同样是沧州叶族的核心高层之一。
一方面因为他乃叶族嫡系血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其各项能力皆出众，经常代表叶族在外走动。
雷长老移开目光，微微仰首望天。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然变得喜新厌旧起来？
明明晋州叶族……错，划掉，明明沧州叶族才是自己之前重视的目标。
即便现在，也是他常常想念的白月光。
雷俊相信，沧州叶族近来虽然低调行事，但心中肯定还是一直有天师府和他雷俊的。
结果他却疏忽了沧州叶族的感受，把人间道国也给了西域佛门。
他有愧啊！
雷长老面上不动声色。
但他心中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如何“补偿”沧州叶族。
好在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接下来可以慢慢找机会……雷俊微微颔首。
援兵不断，上官云博和湘王张洛一颗心顿时放下不少。
道门三大圣地和西域佛门的主要目标都是人间道国。
唐廷帝室方面没有强行扭转的打算，索性将白莲宗、血河派、人间道国方面大部分交给嘉盛上人元墨白他们，而上官云博统帅大部分神策军将士，注意力转向九黎。
九黎秘境入口和幽宁湖两地滋生的黑雾经久不散，仿佛两枚钉子，扎在南荒大地上。
从地理位置来说，二者正好将南荒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夹在中间。
上官云博亲赴歌婆山，同歌婆山联络交涉，并希望以此为契机，牵动南荒其他圣地。
唐廷帝室大部分注意力转向九黎，不过尚有湘王张洛带同少部分人，居中协调佛、道各派以及部分儒学世家子弟。
大家当然不可能就此完全摒弃前嫌就此万众一心。
分散搜捕、清剿人间道国、血河派等反贼势力的同时，不少人也都在暗地里戒备彼此。
这时，就需要张洛等朝廷代表居中转圜。
雷俊同师父元墨白兵分两路，在南荒群山间游走搜寻。
和他同行者，是一名大唐神策军将领，名叫卢方，带着几名亲卫至此。
卢氏一族乃大唐开国勋贵之一，基本上仅次于上官一族，在军中颇有影响力。
卢方奉命南下支援，上官云博命他随同湘王张洛一起行动，盯着人间道国和血河派、白莲宗这边。
雷俊与之同行，搜索人间道国中人留下的相关痕迹。
结果，找着找着，居然在一座偏僻的山谷中，发现这里潜藏有一片血海。
其中凶煞之气，便是不那么善于感知洞察外界的武道修士卢方，都不会错过。
而且更令雷俊、卢方感到意外的是，山谷内，有少数人间道国修士活动。
“这倒奇了。”卢方当即靠近。
血海中藏身的血河派高手很快警觉，有血浪翻涌，意图撤离。
“陶准，往哪里跑？”卢方认得对方，大喝一声的同时，手中多出一杆长矛，直接就朝血海中刺落。
雷俊在旁观察，看了几眼后，心中了然。
这应该是某個血河派的长老，同人间道国有所勾结，作为南荒地头蛇，借了自己隐蔽的洞府给人间道国暂用。
只是尚不确定，是其个人行为，还是同韦暗城或者别人有关。
山谷中的人间道国修士，同样意图逃走，但有雷俊在，他们再多动作都是徒劳。
他没有直接下死手，将这些人镇住后，交给卢方的亲卫看管。
雷俊本人的视线则投向卢方和那血河派长老陶准。
双方一个武道兵击七重天修为，一个巫门血河七重天修为。
战斗搏杀起来，让雷俊有几分熟悉的既视感。
他想起早年自己曾看过上官鹏与血河派长老屠东的交手。
场面同眼前有些相似，一个猛攻，一个慢耗。
尤其陶准和屠东一样，是注重血海法门的血河派修士，炼化大量血河汇聚为血海后，侵染吞没对手，主要依靠血河污染对手法力，侵蚀对手血肉，优点在于面积广阔且变化多端，单纯针对一点的杀伤力，不如修持血战法门，凭血刃近距离搏杀的血河修士。
不过，即便是修持血战法门的血河修士，也不敢说在攻击杀伐上能胜过兵击武道强者。
毕竟武道修士的在这方面的优势太明显了。
以针对于一点的攻击论，基本是当世最强，尤其是兵击武者，杀伐之犀利甚至还要更胜炼体武者。
一般而言，除了长时间积蓄后方才攻击的道门飞剑和儒家神射外，没人能在单点攻击上胜过兵击武者。
而速度方面，以平均水平论，武者独步天下。
到了卢方这等上三天修士，可视距离内移动，倏忽进退，几近瞬移，令人肉眼难以捕捉其身形。
这甚至使得他们攻击距离方面都难说一定有劣势。
至于防御，在气血完满没有受伤的情况下，堪比道家丹鼎和佛门禅武，仅次于佛门持戒，这方面则是炼体武者相较于兵击略有优势。
虽然主动侦查对外的感知与洞察能力不出众，但针对自身的警觉却极强，修为相近的敌人很难偷袭成功。
精神较少攻击性，但极为坚韧，用雷俊前世玩游戏的话来说，精神抗性方面接近点满，基本免疫幻法和各种负面效果。
与其说是战士，倒不如说更像攻防都极强的刺客。
爆发力惊人的前提下，耐力相对一般。
到了卢方这个境界，相对于攻击距离来讲，真正不足者，可能就是攻击范围。
所以对上显化大面积血海的陶准，情形就跟当初上官鹏对上屠东相似。
严格说来，卢方实力略逊色上官鹏，但陶准比屠东差得更多。
当初上官鹏对上屠东，战况不顺，眼下卢方对上陶准，则占上风。
只是短时间内卢方可以直接打穿陶准的血海，但无法将之完全灭杀。
陶准如果想跟卢方决一死战，那就是利用自愈能力和血河的侵蚀力，慢慢跟卢方耗，看谁先支撑不住。
但眼前对手不止一个，陶准自然而然便心生退意，只想努力逃离此地。
于是被卢方撕裂血海之后，陶准主动让血海四分五裂，刹那间化作成千上百道血影，一起分散飞出。
有的血影飞向远方，有的血影潜入地下，各散东西，各寻出路。
雷俊如今声名不小，陶准也有耳闻，知道其实力高明，不过神通是修持命星神，走肉身命功的路数。
很大程度上，可以将之也视为一个武道高手。
要拼命，他陶准肯定没得拼。
要逃命，这样两个对手，则可能留他不住……
“嗯？”
血河派陶长老念头刚转到这里，忽然就见眼前一黑。
无声无息间，大量黑色的玄雷出现，化作黑色的雷海，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竟然笼罩整片山谷。
玄雷阴沉宁静，但炸裂开来，强横不逊明晃晃的阳雷。
血影有很强侵蚀力，善于污染他人法力。
但此刻遇上这些玄雷，却无法将之破除，反而被玄雷大量炸散。
同时玄雷如附骨之疽，并不放过散裂后的丝丝血光，而是继续加以纠缠。
陶准大惊，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凝聚合一，形成血海，方才能对抗黑色的雷海。
然而就在这时，黑色的雷海再生变化。
雷海中，五个巨大法箓，共同组成一座黑色的符阵，无声运转。
于是自黑色的海洋中，有一条黑龙昂首冲出，无声长啸。
看见那黑龙，不止陶准再是大惊，连一旁正要再攻击血海的卢方见状，脚步都不由得一慢。
他慢了，雷俊动作不慢。
无声长啸，但震动四方的玄黑雷龙，主动冲入血海内。
血海激荡，雷龙翻滚。
血河侵蚀力确实强大，不停削去雷龙身上黑色的“鳞甲”。
但玄雷炸裂间，黑色的雷龙不断壮大，弥补缺失。
被血水削去的黑色“鳞甲”飘散在血海里久久不灭，反而化作条条黑丝，不断扩张，竟开始在玄黑雷龙的控制下，对无形浩荡的血海形成束缚。
到得后来，血海反而越来越施展不开。
陶准甚至惊恐发现，自己想要重新分化血影都变得困难。
如果分化，每道血影上，都会缠上大量仿佛丝绦般的玄雷。
这是，阴雷龙么……卢方望着这一幕，心中震撼的同时，竟生出几分明悟之感。
他同上官胜相熟，当面听上官胜描述过此前青石岛附近海域一战中，雷俊斩杀黄天道高功长老齐硕时，曾显化黑色的雷法。
而现在看，雷俊的玄雷，明显更加成熟了。
他分明如唐晓棠一般，将自身独创的雷法，凝聚成一门全新的道门法象！
当真是天师府又一个惊世之才。
七重天境界，便同时身兼两大法象！
应该是他根骨体质特殊的缘故……卢方慨叹。
这趟还真是赶巧了。
如果不是陶准这样一个对手，怕还逼不出这位雷长老的第二法象。
卢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联系上官胜，告知今天这一惊人发现。
不过卢方毕竟乃军中宿将，初时惊讶，再看清雷俊能耐后，他立刻重新上前相助雷俊。
雷俊的阴雷龙如此神妙，卢方下手便也有了分寸，并不执着置陶准于死地，改为生擒活捉这位血河长老。
陶准则无奈到近乎绝望。
如此情形下，他连血海涅槃的法门都施展不出来。
最终，陶准被雷俊、卢方联手生擒！
“雷道长深藏不露，好修为，卢某佩服。”卢方感慨。
雷俊：“微末伎俩，尚有很多不足之处，让卢将军见笑了。”
卢方：“岂敢，岂敢。”
他犹豫了一下后问道：“雷道长，不知方才那是？”
雷俊：“雷法天书法箓失传多年，本派上下都深感遗憾。
幸好有掌门师姐自创纯阳仙雷，贫道不才，逊色掌门师姐远矣，但受此感召，亦希望能为本派神通添砖加瓦。
略有寸得，厚颜仿效掌门师姐，将这玄雷定名为玄霄仙雷，所成就神通，称一声阴雷龙。
只希望能抛砖引玉，早日引得九天神雷之阳雷龙，重归龙虎祖庭。”
“雷道长才情高绝，品性高洁，实在令人钦佩。”卢方言道。
雷俊：“卢将军过奖。”
卢方看着神情淡泊，宠辱不惊的雷俊，心中暗道天赋之外，相较于跳脱的许元贞、唐晓棠，眼前这个高大道士，或许是更适合的天师。
其修为如果再上一层楼……
类似话，卢方按在心底，面上则转回当前话题：“这些人间道国的反贼妖道，和血河妖人混在一起，不知有什么图谋，务必要仔细审一审。”
雷俊：“这个自然。”
卢方：“卢某有心将他们押解回去交给湘王殿下，雷道长的意思呢？”
除此之外，一定要将雷俊的新法象，也告知湘王张洛，并传回大唐才是。
雷俊：“如此，有劳卢将军押解他们回去审问，贫道在这周围再转转，看有无他们更多巢穴。”
卢方抱拳为礼：“如此再好不过，辛苦雷道长。”
雷俊：“哪里，卢将军太客气了。”
雷俊送走对方后，并没有离开这座山谷。
虽然经历一场大战，但感知这里的天地灵气走向，他隐约觉得，此地并非只是人间道国中人从陶准手上暂借的落脚点，而是可能发挥了更重要的作用。
略微揣摩后，雷俊挥挥手。
他的法力化作流光，在山谷中勾勒，直接凭空构建起栩栩如真的道场法坛。
初时不见其他变化。
但过了片刻后，开始点点光尘，在法坛上空徐徐凝聚。
最终，渐渐形成一张残缺的符箓模样。
“他们曾经在此地行使法仪。”
雷俊了然：“看模样，是用来寻找某些东西的法仪。”
天师袍是雷俊栽赃对方。
傅东森等人要找的东西不是天师袍，至少当前这个法仪不是。
他们明知九黎重现，还来趟浑水，另有目标在。
雷俊再以法坛继续祭炼那半张残缺符箓。
于是其中道蕴不断流转，开始呈现在雷俊面前。
雷俊结合此地的地脉灵气走向，加以推算，心中渐渐有数。
紫茶岭方向么？
当前可能慢了人间道国中人一步，不知道现在还是否来得及……雷俊心中思忖。
他正想到这里，忽然脑海意识中就见光球开始闪烁，这时竟浮现出字迹：
【剑鸣月下，玉照初阳，凶劫重现，慎重以对。】
然后，从那光球中，便飞出三道签运：
【中上签，午夜前，前往紫茶岭，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些许风浪，有惊无险，然后续可能承载因果纠葛，当慎重行事，吉。】
【中上签，午夜前，前往酌青山北麓，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些许风浪，有惊无险，然后续可能承载因果纠葛，当慎重行事，吉。】
【中下签，午夜后，前往酌青山北麓，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一道，危险重重，当慎之又慎，凶。】
雷俊仔细阅读光球上浮现的文字，以及三条签运的文字内容。
双中上签，自然是好。
虽然签运都显示不那么太平，需要慎重处置，但一道三品机缘，一道四品机缘，都很不错。
第一条中上签揭示紫茶岭那边有一道三品机缘，亦即是说明当前还来得及。
人间道国中人，并未得手。
可能正是因为当前西域佛门、道家圣地、唐廷帝室等多方势力一起扫荡各处，营造出来的高压，让人间道国中人找到地方后，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所以不敢有太大动作，以致拖慢了速度。
倒是第二条中上签提及酌青山北麓，是一场意外机缘。
而这里涉及到一个重点，便是时间。
午夜前和午夜后。
同一个地点酌青山北麓，涉及两条截然不同的签运。
赶在午夜前过去，难度小，机缘大。
去晚了，直接吉凶颠倒。
那里在午夜时分，可能会发生些什么。
雷俊微微皱眉，再看光球上浮现的“凶劫重现”四字，一时间有些犯嘀咕。
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条中下签的措辞，似乎同上一次趋吉避凶时，那条有关幽宁湖的中下签措辞非常相似。
莫非，酌青山北麓那边，午夜后有九黎高手还要再来一回？
雷俊心念闪动，联络师父元墨白，讲述自己先前同卢方在这里擒拿人间道国修士和血河长老陶准后，发现人间道国中人留下的一些蛛丝马迹：
“师父，有两个地方，我们姑且一试。”
元墨白听完，言道：“为师距离紫茶岭较近，你那边距离酌青山北麓较近，我们分别去看看吧。”
雷俊：“是，师父。”
不过晚些时候，倒是元墨白又传递给他一条讯息：
“重云，酌青山北麓那边，还是要小心，短时间内不要靠近为上。”
雷俊：“哦？”
“那里可能有九黎高手出没，具体情形不明，但需要留神。”元墨白言道。
消息的来源，是轮回渊长老孙力。
他得知相关消息后，便即向元墨白示警，而元墨白也提醒徒弟雷俊。
雷俊本就警惕午夜后的酌青山北麓。
这次得元墨白示警，两相印证则是证实了他先前一些猜测。
那里应该就是一位九黎高手又要搞事情了。
“请师父放心，弟子会留神。”
雷俊话虽如此说，但这趟只好言行不一上一次。
他看了看天色，加速赶向酌青山北麓。
雷俊一如既往，一边赶路一边注意隐藏自己身形，同时认真观察周围状况。
结果这一观察，没到酌青山，就先叫雷道长找到别人。
一个中年文士，也正匆匆赶路，途经这附近。
赫然是沧州叶族家老，叶梁。
真不知该说是我运气好，还是你运气好……雷俊感慨。
他主动解除了对自己行踪的大半掩藏手段，脚下则不停，继续赶路。
叶梁是儒家神射一脉修士，同境界下洞察力过人。
他忽然有所察觉，赫然发现天师府雷俊独自一人，行色匆匆。
叶梁脚步顿时为之一顿。
他略微踟蹰。
只是雷俊行得极快，转瞬远去。
叶梁深吸一口气，再起步时，悄然转向跟上。

第283章 给“白月光”的礼物
叶梁当前并无心做什么。
于公，沧州叶族当前的大方针，是尽量低调，休养生息，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当初许元贞同叶默权一战，内里如何不论，大面上的名义是私人约战。
大战过后，事情翻篇，技不如人，无话可言。
当前局面下，沧州叶族不会再轻易同外界起衅，至少明面上不会授人口实，并且因为西域佛门、人间道国和九黎之民的相继出现，他们甚至转为和唐廷帝室修复关系。
至于台面下如何，是另一回事。
而于私，叶梁个人当前亦无招惹雷俊的打算。
虽然他是七重天神锋境界的神射手，已经可以合光为矢，聚气成锋，超远距离射杀目标。
但雷俊已经证明自己在七重天境界修士中，实力超人一等。
叶梁即便当前尚不知血河派长老陶准的遭遇，但江州林驰和黄天道齐硕的先例早摆在那里。
或许儒家神射手借助距离的控制，可以避免天师府斗姆星神法象贴身近战，但叶梁自问同样没有瞄准杀伤雷俊的十足把握。
既如此，他自然不会动手。
否则一旦露了行藏身份，难免给唐廷帝室和天师府借题发挥的可能，有违沧州叶族当前行事的大方针。
不过，叶梁有心更多观察和了解远方那个新崛起的天师府年轻高功法师。
和许元贞、唐晓棠一样，那个高大年轻道士，已经无法再被冠以后起之秀的称谓。
雷重云，实打实已然是天师府中枢高层之一。
如果不是他入道时间晚了些，初修行时年龄大了些，恐怕大家现在也都要猜测他能否在五十岁前冲上八重天了……叶梁心中暗道。
但即便如此，这雷俊冲上八重天修为，几乎已经可以预见，悬念只在何时，除非他身陨于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下。
此人隔个几年，就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叶梁等人自省，早先多少还是有些小觑这雷俊，以至于他现在气候渐成。
从叶梁個人想法出发，他甚至认为，将来雷俊影响力可能更在许元贞和唐晓棠之上。
因为那两人性情太过跳脱，充满不稳定性。
作为个人，她们无可指摘，眼下看甚至都觉得潜力未尽。
但对于一方道门圣地传承而言，她们更像是保驾护航者。
而非领航之人。
直到唐晓棠已经就任天师超过十年后的今天，不论叶默权还是叶魏亦或者叶梁本人，都仍然认为，最适合在李清风之后执掌天师府的人，是修为提升至八重天后的元墨白。
只是元墨白千好万好，却有一个问题，最终同天师之位擦身而过。
往事不可追，如果当年是元墨白接掌天师之位，信州李氏的命运可能也会有所变化也说不定……叶梁默默想道。
而现在，元墨白的徒弟，雷俊雷重云，却可能是一个新的合适人选，还不像元墨白那般有明显短板。
如果这个雷俊冲上八重天境界的话。
早先轻视他的错误，必须弥补……叶梁一边注意隐藏自己身形，一边悄然跟在雷俊身后。
纵使短时间内没有机会除掉此人，叶梁也决心要更多摸清楚其底细，以便为将来做准备。
他本就擅长隐遁行踪，又经常往来南荒，熟悉当地环境，这时仿佛化为山林的一部分。
雷俊这时走在前面，不调出玄虚镜，只凭本身天通地彻法箓悄然运转，都感觉后方叶梁的踪迹渐渐转淡。
如果对方不流露出明显的杀意或者攻击意图，确实显得很隐蔽。
雷俊嘴角笑容一闪即逝，若无其事继续赶自己的路。
距离午夜尚有一段时间，雷俊踏足酌青山一带。
山野间一片寂静。
雷俊不动神色，抬眼望天，月光正明亮。
剑鸣月下。
不过，是道四品机缘，倒是提及后续可能承载因果纠葛……雷俊心中思索。
他来到酌青山北麓地区，漫步而行。
山林间，紫袍道士倒似来夜游赏月。
叶梁悄然跟在雷俊身后，也到了酌青山北麓。
但看着雷俊的举动，他心中纳罕。
当前南荒时局纷乱，再加上人间道国、西域佛门同天师袍之间的传言，这位雷道长理应没有类似闲心。
他是约了什么人在此秘密见面？
还是另有玄机？
如此反常的场面，叫叶梁心中疑惑同时，暗自警醒，自己，是不是被雷俊发现了？
叶梁常年代表沧州叶族游走在外，除了明面上交游广阔，更承担许多情报收集的重担。
这时警惕心起，叶梁就生出几分未虑胜先防败的念头。
只是……
今时不同往日啊！
叶梁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先前同蜀山派叶东明见面时的情形。
他眼下之所以单独秘密行动，正是因为秘密约见叶东明的缘故。
之所以秘密约见，则是因为，早先公开拜访，结果不顺。
可今日再做第二次单独见面，同样不顺，叶梁只要一想起来就为之皱眉……
“十五弟，同时牵起人间道国和蜀山两条线，确实要冒些风险，但当今乱世征兆已现，多做些未雨绸缪的准备，利大于弊。”
“所以，沧州的意思是，哪怕放弃家学，族中一支甚至更多人转投人间道国那样的地方，也无妨么？”叶东明：“是受龙虎山信州李氏的启发？”
叶梁：“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错，家在学前，人在经前，只要我族能长远传承，便是以道经做家学，又有何不可？不过，那终究是万不得已之法。”
叶东明：“那叶居士你自可去寻傅东森、容光尘等人协商，只是，届时我们是敌非友。”
叶梁暗自皱眉：“十五弟……”
叶东明神情安然，语气淡定平和：“贫道早年支持傅东森，是支持本派开源改良之变革，不再故步自封于巴蜀群山间。
但从无于人间立道国之念，一来非我所愿，二来当今之世，此举于本派而言乃祸乱之源，自当避之。
早先没能看破傅东森等人心中所想，是贫道眼拙，但如今，贫道自不会从之。”
叶梁同面前麻衣道人对视良久，半晌之后点头：“你的心思，我明白了，稍后当向族中禀明。”
他徐徐说道：“如前所言，人间道国乃下下之选，如非万不得已，本族亦不会考虑，如此便请十五弟在蜀山多做筹谋，族中近期将加派选送于道门修行之途上有天赋的子弟，前往蜀山。”
叶东明：“有缘者，不拘来历，贫道会引之入道。”
话虽如此说，叶梁却听出别样意味。
他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十五弟……”
叶东明平静。
“因为大伯输了同许元贞那一战？”叶梁重新开口。
叶东明：“若说境况，本派当前比沧州更糟。”
叶梁：“那你今天为何？”
叶东明：“因为以前居士没跟贫道提今天这些要求。”
叶梁紧盯着对方，近乎一字一顿言道：“叶东明道长，你始终，也是姓叶的！”
叶东明神情恬然，语气平和：“贫道可以不是。”
叶梁骤然沉默。
这次的沉默前所未见的长久。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叶梁忽然也笑起来：“就像你永远登不上蜀山掌门之位，哪怕本族烟消云散。”
叶东明：“无妨。”
叶梁神情恢复平和，重新显得温文有礼：“既如此，叶某无话可说，愿蜀山派和东明道长福泽绵长。”
双方不欢而散。
叶梁离开后，无意间发现雷俊行踪。
而此刻酌青山这边，又令他有不祥预感。
按理说该未虑胜先防败，但当前局面之坏，令叶梁不禁又略微踟蹰。
正当这时，寂静月色下，山岭间忽然像是微微震动。
叶梁先是一惊，但很快就见酌青山北麓这里，竟然有黑雾升腾。
比夜幕更浓郁的黑暗。
源自九天十地中地海的黑暗。
叶梁心惊之余，反而心神一定，至少眼前景象并非雷俊设伏。
这道人，是在寻找九黎之民？
他应该更多盯着人间道国和天师袍吧？
事情变化出乎叶梁预料，他调整一下自己位置，但安下心来，继续观察雷俊。
雷俊同样身形晃动，先避开黑雾。
他在一道山岭上站定，注视黑雾，微微沉吟。
时间，还没到午夜。
和九黎有关的黑雾，却已然出现。
当前这个时间段，酌青山北麓是否还对应中上签？
雷俊正寻思，忽然感觉自己身怀的仙种紫光，似是受到牵动影响，生出变化。
他面上不动声色，同时掩饰仙种紫光气息的波动。
从这一点来看，签运可能仍是准确的。
中上签和中下签的差别，还是着落在午夜时分这个关键时间。
雷俊心中暗自有数，他又确认了一下叶梁的位置。
对方在后方稍远处。
同样属于酌青山北麓山区。
对他而言，要做掉叶梁不难。
但那并不是他的初衷。
当前尚有时间，稍后见机行事吧……雷俊平静前行，主动踏足黑雾中。
初入内，雷俊眼前漆黑一片，黑雾中灵气混乱，对修士的感知亦造成不利影响。
当中气息，同妖气恶氛有所差异，但同样令雷俊感到不快。
只是他身怀两仪仙体，又有清静层次的悟性，所以法力灵气周转之下，雷俊飞快适应黑雾内的环境。
动静之间，混乱与有序调整变化。
过了片刻后，他连视觉都比方才更加敏锐，可以勉强在黑雾中视物。
有这片刻功夫，雷俊便也等了等叶梁的动静。
对方应该仍留在黑雾外，并没有跟进来。
雷俊处变不惊，重新开始迈步前行，深入雾里。
黑雾笼罩下的山岭，形体看上去同先前变化不大，但整体变得漆黑，草木生机衰弱泯灭。
雷俊很快来到黑暗的两道山梁之间。
原本到处都是黑色的世界，在这一刻多了少许旁的色彩。
无穷黑暗下，多出一抹暗红色。
待雷俊靠近后，可见那是一道狭长的地缝，整体呈现暗红色，仿佛一道深邃的裂谷。
情形同以往地脉变动下导致地动山摇大地开裂类似。
但裂谷并非通向正常世界的地下，而更像是裂开一座极为巨大且不稳定的虚空门户。
晦暗的红色，如有生命般从裂缝内涌出。
但是来到人间后，这些暗红色的古怪气息，就开始转变为浓浓黑雾。
九天十地中的地海，在侵蚀人间……雷俊见状，心中了然。
九天十地固然是传说中最上乘的异界虚空，但对人间而言，并非全然安全无害。
尤其是十地当中一些地方。
地海便是出了名的险恶。
雷俊观察片刻后，猜测这里可能不是九黎之民有意营造打通的门户。
而是受九黎秘境、幽宁湖两地影响，地脉扭曲，乃至于干涉虚空界域，最终使得酌青山北麓这里，也破开一道同地海相通的缝隙门户。
虚空开裂，更富有攻击性的地海，顿时开始侵蚀人间。
不过界域整体仍强韧，人间灵气涌动下，亦抗拒地海气息，所以使得这条暗红的深谷暂时不得扩张。
地海气息来到人间之地，虽然当前是夜晚没有阳光，但地海气息还是生出变化，衍生成诡异的黑雾。
雷俊仔细观察后，隐约见到那暗红的裂缝边缘处，有一点紫光微微闪烁。
他一边戒备，一边继续靠近。
人到了暗红的裂谷边缘，只觉那些暗红的气息因为界域之力影响，这时仿佛活过来的血肉一般在蠕动，不断从中有更新鲜的深红翻出。
只是因为人间灵气的对抗和深红化作黑雾的变化，致使裂谷乍看上去，规模不见明显扩大。
雷俊先研究了一下能否从人间这边促使裂谷愈合，消弭这道虚空门户。
但短时间内，不得要领。
牵扯到地海本身气息侵入人间，想要封闭酌青山这里的虚空门户，比早先林氏一族意图镇封大黑山虚空门户，还要更艰难得多。
雷俊来了些研究的兴趣，只是考虑到时间关系，唯有暂时先摆在一边。
他不多纠结，注意力转到深红上那一点紫光。
看这情形，紫光该是随深红的地海气息，一起从这偶然破开的裂谷中来到人间。
当前紫光仿佛钉在深红的裂谷边缘，因为深红翻动起伏，插在上面的紫光便随之微微摇晃。
“果然，不是紫微剑本身……”
雷俊揣摩紫光，辨认出这应该是类似自己那道仙种，交汇有蜀山至宝紫微剑的意境与气息。
倒是对应了此先紫微剑可能失落在地海的可能。
雷俊之前心中已有相关猜测，当前并不感到失望，平静收取这道后续牵扯紫微剑的四品机缘。
不过，紫光同地海气息纠缠在一起，收取不易。
雷俊显化自己那枚仙种紫光，与之呼应。
钉在深红裂谷边缘的紫色剑光微微摇晃，果然被他成功牵动。
不过，就在这时，雷俊心中忽然生出警兆。
他感觉，这片黑雾下，这条深红裂谷附近，似是有其他人出现。
不像是叶梁进来，而像是深红裂谷下，虚空门户对面的地海中，有谁来到人间。
因为雷俊正在收取紫微剑光的缘故，身形无法如平时那般隐遁。
对方已然发现雷俊，并靠近。
不过，靠近到一定距离后，来者停住脚步。
对黑雾适应不少的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光辉。
来人，在他右侧。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转头去看。
玄虚镜悄然出现，镜光晦暗反掩饰明亮。
通过玄虚镜，雷俊视野中开始呈现一个人影。
来者置身黑雾中，看不分明肤色，但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较之唐晓棠也只略矮不到一寸，身形更显得颇为健美。
其衣饰看上去颇为复杂，富含上古风韵但要精细优良得多。
正符合先前有关九黎之民的部分描述。
其面孔上浮现类似油彩的纹路，看上去诡异而又神秘。
但最令雷俊印象深刻的是对方那对眸子。
黑雾中，竟似是隐约闪动红光，同样是九黎之民的重要特征之一，只是这红色的眼眸里，此刻目光满是冷酷与血腥。
这目光当前正是在注视雷俊。
一位相当于南荒巫门上三天层次高手的九黎大巫。
想来是在地海那边，察觉新破开一道通往人间的门户，于是她赶来查看。
结果便正遇上收取紫微剑光的雷俊。
这女性九黎大巫一言不发，仿佛冷酷的猎手，悄然靠近自己的猎物。
算准大致距离，她停下脚步。
然后，开始挥动双袖起舞。
诡异的法力在黑雾掩护下，无声蔓延，快速构成一座极为庞大的鬼神祭阵，在深红裂谷上方铺展开来。
目标，正是要把雷俊囊括在内。
还真是跟南荒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不同的鬼神祝祭之舞，衍化阵法……雷俊面上恍若未觉，实则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同人间这边巫门神舞修士不同的是，雷俊清楚看见这女性九黎大巫背后，斜背着一杆长矛。
不问可知，她还具备不俗的近战搏杀能力。
只不过，她虽阴狠嗜杀，但并没有直接贴上来，而是先以祝祭之舞，布下鬼神祭阵，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动作，不失冷静。
雷俊感受其鬼神祭阵的力量气息，对比当初看过的歌婆山传承，心中了然：
果然是另一番特色，她这祭阵，更像是用来强化近战之力，抢占有利地势的。
重重鬼神之影渐渐显化，朦胧间远观似人，但头顶生角，多条手臂，分持多种兵器。
当中便有长矛。
而随着鬼神祭阵渐渐成型，那女性九黎大巫背上背着的真实长矛，矛锋亦开始闪光，更显凶厉。
她停下祝祭之舞，开始重新迈步向前。
黑雾之下，九黎之民视线和感知丝毫不受影响。
这高挑女子双目始终注视远方侧对自己的雷俊，同时反手向后捞，摘下自己的长矛，预备挺矛开始向前冲刺。
可就在这时，她视线中，那个看起来只顾着贪婪取宝的轩辕民，忽然伸出右手，朝她这边比划了一个动作。
像是两指之间，夹着什么。
黑雾中，仿佛有玄金色的光辉忽地闪烁一下。
他发现我了？
是箭矢还是什么？
黑雾和祭阵双重笼罩下，他能瞄准我？
女性九黎大巫心中闪过念头的同时，身形有躲闪的打算，同时立起手中长矛预备护在身前。
但是……
“砰！”
高挑女子全身一震。
似乎有个身体往后仰的动作。
她头颅尚在。
可正面眉心处赫然多出一个血洞。
后脑勺更是整个爆开，血肉横飞！
这一击，突然性、速度、准头，乃至于杀伤力，都远在这女性九黎大巫预估之上。
有鬼神祭阵加持，她各方面实力都有加强，如果早知道对手有如此敏锐的感知和如此恐怖的攻击手段，她不至于如此轻易就被一击正中要害。
冷酷嗜杀的猎人，还是大意了。
大意的结果就是从猎人变成猎物。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鬼神虚影和祭阵纹路，尚笼罩在深红裂谷上空，但已经成了无根浮萍。
那九黎女子双目兀自定定怒视远方雷俊。
但身体很快仰天向后躺倒，栽落在黑色的尘埃中。
雷俊仍专注于眼前的紫微剑光，平静放下右手。
换个别的时候，他有心跟对方好好过过招，从而亲身体验和揣摩九黎传承的奥妙。
但眼下时间有限，距离午夜已然不远，还要收取紫微剑光，雷俊便无心多拖延。
快速解决那女性九黎大巫，并成功收取紫微剑光后，雷俊不再多停留。
他抓紧时间以天书暗面洗底，清除自己留下的痕迹线索，但不清理那九黎大巫的尸首。
到了对方身后位置，雷俊收回刚才放出的玄金剑丸。
正常情况下，这个距离足以自动回收，但这黑雾果然还是有影响……雷俊微微颔首。
紫微剑光到手，当前时间、场合不对，他暂不仔细检查，清理一番后，便直接退出这片黑雾。
不过，再出黑雾前，雷俊多了个动作。
他调转天书暗面之力，作用于自身。
当中精微控制，雷俊当前已初步有所掌握。
故而不会因此当真影响自身修为。
可是在面上看来，便是另外一番模样。
原本井然有序的身体状态，完全被打乱。
灵气顿时混乱，法力随之低微。
连肉身气血都低沉下去，精神同样显露萎靡之相。
整个一副五痨七伤的重伤模样。
雷俊这幅样子出了黑雾范围，重现人间月色之下，把耐心等在外面的叶梁都吓了一跳。
他惊疑不定，看着“重伤”的雷俊退出黑雾外，但并不离去，反而直接在黑雾外盘膝打坐疗伤起来。
叶梁远远望去，可见雷俊虽虚弱，但神情坚毅，并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
他这状态，这模样，让叶梁简直感觉自己不一箭放过去，都对不起雷道长。
只是黑雾中具体情形不明，叫叶梁同样为之警惕。
雷俊吞服丹药，打坐调息，并非花多长时间，只待面色稍好之后，便重新站起身来，再次步入黑雾。
叶梁渐渐琢磨过味来。
黑雾中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物，吸引雷俊。
当中可能有危险，但应该已经不成大气候了。
所以雷俊稍微稳定伤势后，不顾疲敝之身，再次入内。
叶梁怦然心动。
状态完好的雷俊，他自问没有把握动手。
但现在重伤之下的雷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叶梁并不后悔刚才没有放箭。
没有足够把握，他不会冒险。
雷俊重返黑雾内，以他伤重之躯，晚些时候定然还要再出来。
那时，便是动手的时机！
叶梁取出了自己的宝弓，平复心境与气息，开始准备，养精蓄锐。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黑雾覆盖面积广阔，这天师府道士有可能从其他方向脱离黑雾。
叶梁调整自己位置。
但不是离开。
而是登上一座更高的山峰，俯瞰两座山梁之间翻滚的黑雾，确保雷俊不管从哪个方向出来，他都能第一时间洞察。
叶梁张弓搭箭。
浩然气流转，光辉开始凝聚在弓上，形成闪烁的箭矢。
锋芒，指向山下黑雾，蓄势待发。
叶梁双目之中，光华流转，隐约呈现鹰隼之形。
本命法门加持下，他此刻双目如炬，将自身洞察和感知，提高到极限。
不过……
雷俊同样将自身隐遁功夫，在这一刻亦拉到最满，各种手段，五花八门，又互相配合。
入了黑雾，他就逆转天书暗面之力，自身状态当即一切恢复如常。
然后，雷俊确实从另一个方向，出了黑雾笼罩范围。
这一趟，他走得不快。
但整个人像是当真已经成了酌青山的一部分。
出于完全隐藏身形的考虑，雷俊此刻甚至不再去专门寻找叶梁下落。
反正，能成则成。
不能成，他也不介意，以后再说便是。
雷俊态度郑重地做好一切准备后，便不多纠结，老神在在，淡定离开酌青山北麓一带。
时间，即将来到午夜时分。
雷俊出了酌青山北麓山区。
叶梁张弓搭箭，全神贯注，继续注视山下黑雾。
午夜时分到来。
之前久不扩散的黑雾，忽然暴涨，飞快席卷覆盖整个酌青山北麓！
后方地动山摇。
雷俊并未停步或回首。
接下来一切都已和他无关，顺其自然即可。
倒是有别人这时正从远方靠近酌青山一带。
雷俊远远望见，认出是同自己先前有过几面之缘的蜀山长老叶东明。
叶东明是察觉先前酌青山一带似乎有九黎黑雾出没的动向，故而前来查看。
只是不曾想还不等靠近，黑雾突然变化，范围扩大。
叶东明连忙止步后退，不贸然上前，远远观望局面。
雷俊不知叶东明此前同叶梁约见之事，略微好奇对方刚好赶来。
不过，如果叶梁还在酌青山那里，接下来发生点什么，叶东明也算合适的见证者。
雷俊先前还在考虑其他见证人，现在倒彻底省事了。
背后酌青山方向，似乎起了一些波澜，但雷俊不打算继续当观众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同正惊疑不定的叶东明擦肩而过，悄然远去。
远离酌青山后，雷俊自己寻个相对隐蔽、稳妥的地方，然后直接入了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洞天内。
这时，雷俊方才取出先前得到的紫微剑光，再做细细研究。
紫微剑在地海中，可能受了些损伤啊……雷俊揣摩剑光片刻后，若有所思。
这道紫微剑光颇为灵动，简直像是从真正的紫微剑上剥离下来。
但正因为如此，对紫微剑而言，反而不是好事。
可惜当前地海情势未明，不方便直接入内寻找紫微剑。
雷俊微微摇头，然后再次放出自己原先掌握的仙种紫光。
在真一法坛第一层内，借助这里利于炼丹、炼器的九渊真火，雷俊默默炼化仙种紫光和新得到的紫微剑光。
两道紫光，渐渐融合为一。
紫光渐渐脱离剑形，而是凝聚闪烁，隐约有星辰之相。
并且，是鼎定诸天星斗的帝星之相，贵不可言，妙不可述。
不过，紫光星辰尚不稳定，不断伸展变化。
雷俊招招手，七星剑重现，于半空中形成北斗七星之势。
而那紫光星辰飞上前，落于北极星位。
由剑光和星光共同组成的星图，在这一刻呈现更加曼妙，同时也更加稳定的姿态。
陈东楼昔日是以自身居北极星位，驱策七星剑。
如果以紫微剑占据北极星位带动七星剑，则威力还会互相助长。
不过，仔细揣摩陈东楼留下的仙种紫光，雷俊有些旁的构想。
他凝视星图，片刻后，挥挥手，星光散去。
本人则陷入沉思长考中。
直到晚些时候，卢方紧急联络雷俊：
“雷道长，你当下身处何方？”
雷俊报了个地名：“先前山谷中得了少许线索，循着线索想要再找找人间道国中人，可惜没有更多发现。”
卢方：“雷道长，酌青山那边出事了！又是九黎中人，和之前幽宁湖时类似，忽有黑雾扩散，覆盖整个酌青山北麓山区。”
他略微顿了顿后，补充说道：“蜀山派叶东明道长负伤，沧州叶文栋……遇难。”
叶梁，字文栋。

第284章 道体，先天五太
“酌青山么，那里有何特异之处，可知九黎之民为何出现在那里？”
对叶梁的遭遇，雷俊显得有几分冷淡，天师府同沧州叶族当前虽然没有进一步冲突，但双方关系无疑也谈不上友善。
是以卢方对雷俊的态度并不觉得意外：“当前缘由尚不明朗，据蜀山派叶道长所言，他晚到一步，虽幸免于难，但来不及救助叶文栋。”
雷俊：“家师和湘王殿下，还有上官大将军都得到消息了么？”
卢方：“湘王殿下已经赶往酌青山附近一带，大将军和贵派元长老也都已知情，大将军同样正在赶来。”
雷俊：“既如此，贫道也赶去同湘王殿下和卢将军你们汇合。”
酌青山北麓地区的黑雾，在覆盖周遭山岭后，没有进一步向外扩张。
但黑雾缭绕激荡，充满凶厉和不祥，看上去仿佛深渊一般。
诚如叶东明所言，他晚到一步，只见叶梁逃命。
黑雾中的九黎高手强悍，叶东明也来不及救助叶梁。
双方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对上九黎之民，叶东明仍然有同仇敌忾之情。
好在虽是夜间，那九黎高手也没有远离黑雾追击，叶东明拼着负伤，得以抢出叶梁的遗体，远离黑雾遁走。
湘王张洛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酌青山附近接应叶东明。
随后卢方等人，陆续赶到，西域佛门方面亦有代表前来。
雷俊到后，终于再次见到那位沧州叶族的家老，叶梁。
不过，准确来说，只见到一半。
这位儒家神射一脉的上三天大儒，当前只剩下半截身躯。
腰腹以下，完全消失。
生命的气息已经从叶梁身上完全消失。
反倒是他腰腹处伤口，血肉蠕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般。
而这些蠕动的血肉，在尝试继续向上侵蚀叶梁余下半截遗体。
因为湘王张洛以自身浩然气进行镇压，那蠕动的血肉方才不得扩展。
类似巫门血河一脉的手段……雷俊见状，心中了然。
他看向湘王张洛，对方微微颔首：“同幽宁湖那时，应该是同一人出手。”
幽宁湖早先黑雾爆发，直接与九黎之民接触者并非大唐修士，而是人间道国的傅东森。
双方短暂接触后，傅东森不多纠缠，快速退走。
事后上官云博、张洛等人检查痕迹，出手的九黎大巫实力强横，堪比人族九重天大巫，走得是血河一脉路数，同时肉身还极为坚韧。
今晚在酌青山现身者，看修为和出手，当是同一人。
雷俊仿佛初知情一般，皱眉沉思：“只是，为何会在酌青山再生变化？”
他抬首望向前方：“那处所谓九黎秘境，和幽宁湖、酌青山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隐藏的联系？”
张洛：“本王亦百思不得其解。”
雷俊接下来多听少言，静观其变。
在此过程中，前往紫茶岭的元墨白那边也传回消息。
虽然经历一些波折，但他在那里找到一件似有些玄机的东西。
雷俊心中猜测，应该是第一条中上签里提及的那道三品机缘。
签运中只提到有机会获得这样一道机缘，但不代表一定。
尤其人和人之间，际遇还可能不一样。
同一道机缘着落在不同人手里，亦可能结果全然不同。
但好在元墨白这趟没有走空，也没有遭逢大的意外和危险。
联系人间道国在搜寻此物，元墨白也说其中有些玄机，雷俊猜测该与传说中的天庭功曹和上古符箓派传承相关。
如此，元墨白作为符箓派高功法师空跑的概率多少小一些。
最终也成功将机缘落袋为安。
当然，过程不太平。
据元墨白所言，那一带果然也有人间道国中人活动。
紫茶岭附近，更有傅东森出没的消息。
但可惜，西域佛门当前盯他们正盯得紧。
嘉盛上人，紧盯着人间道国的各种蛛丝马迹不放。
这位佛门手印一脉的九重天上师，心灵和肉身皆强大，感知能力不俗。
他一路追索，找到紫茶岭一带，终于捕捉到傅东森的踪迹。
于是一佛一道两大高手，就在距离紫茶岭不远处，大战一场。
论修为境界，嘉盛上人更高。
但傅东森本就是道家炼器派八重天巅峰，仙游四海完满的高手，本命法宝随身不说，更有蜀山六大至宝之一的北冥神枪。
北冥神枪作为兵器类的法宝，杀伐之犀利完全不逊色紫微、青冥双剑，本就是蜀山派斗法的利器。
傅东森一枪在手，嘉盛上人亦要警惕。
不过考虑到四周皆敌，傅东森没有恋战，很快虚晃一枪退走。
紫茶岭这边，他唯有放弃。
元墨白则渔翁得利，有惊无险收下此地宝物。
有西域佛门这时同人间道国针锋相对，唐廷帝室方面注意力便主要都放在九黎这边。
上官云博也很快来到酌青山。
他望着笼罩山区的黑雾，陷入沉吟。
湘王张洛似是看出他所想：“上官兄意欲入内一探究竟？”
黑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影响修士的感知。
身处雾外，不明其中详情，故而不论唐廷帝室还是南荒巫门中人，都没有冒险深入雾中查探。
此前黑雾较少扩张，或者扩张相对有限，所以保险起见，大家更多是在外围监视观察。
但之后幽宁湖和酌青山接连出事，黑雾一处又一处在人间肆虐，上官云博等人便无法继续坐视不理。
“确有此意。”
上官云博颔首：“殿下的意思呢？”
张洛不答反问：“歌婆山和其他巫门圣地，怎么讲？”
上官云博：“歌婆山已经基本同意，轮回渊、阴山峒方面还在犹疑。”
张洛看向酌青山：“上官兄稍安勿躁，不妨多等些时日，待叶将军来了后，问问他的意见也好。”
上官云博点头：“殿下说的是，叶文栋因此遇害，我们自然要照顾沧州方面的感受。”
雷俊在一旁静静听着，面若平湖。
上官云博、张洛话说的客气，事情办得可一点都不客气。
他们所谓照顾沧州叶族的感受，别人如何想不知道，叶族中人半点都不感激。
甚至大多正在心中暗骂。
但骂归骂，大量叶族修士南下，赶来南荒。
为首者，是一名披甲老将，面相儒雅，但身材高大，军中宿将气息显露无疑。
其名叶默融，乃大唐神策军中领兵大将之一，大将军上官云博之下有数的军方巨头。
同时，他也是沧州叶族家老之一，是沧州叶族在大唐朝廷中的代表人物。
其人并非武者，而是儒家神射一脉八重天圆满，已修成开疆四界的儒将。
世家与天子共天下。
这句话体现在方方面面。
即便世家名门近些年来行事相对趋于低调，但各方面影响力仍然深厚。
大唐儒学名家，当世四位九重天大儒，叶默权、楚修远、叶炎再加上前两年新突破的方景升，皆是儒家经学修士。
故而当前八重天圆满的叶默融，基本便可以算是当世儒家神射一脉最顶尖的高手之一。
除此之外，青州叶族的二号人物，同为大唐神策军宿将的叶炯，亦是顶尖神射手。
他们二人，便是世家名门在大唐军方的代表，同朝堂上的方鹤州、楚林等人遥遥呼应。
因为修行路数的缘故，他们可能带来的威胁，部分情况下超乎修为境界之上。
除其本身外，叶默融、叶炯亦对各自麾下将士，有巨大影响力。
当中嫡系除东西两叶族中子弟外，还有大量与之相关联的中小家族投军的子弟。
只不过二人多数时间皆行事低调。
如今世家名门修养生息的大环境下，叶默融更是显得存在感稀薄。
但没谁会真的忽视他。
只不过，大家面上，仍维持过往默契。
可这一次，唐廷帝室名正言顺，调叶默融和他麾下嫡系，一同南下。
不论是考虑当前世家名门同唐廷帝室修复关系的大环境，还是查证族中重要家老叶梁身死一事，叶默融这趟都不得不来。
避嫌？
唐廷帝室表示没什么可避的，充分信任叶将军。
叶默融经惯了风雨，处变不惊，面色如常，赶来南荒后，先来面见湘王张洛和大将军上官云博。
至于他心里有没有念叨苍天无眼，飞来横祸，便只有其本人才知道。
上官云博和湘王张洛也没有打着拿对方纯粹当炮灰的打算，以免反而节外生枝，惹出旁的变化。
当真反贼遍地，越剿越多，非唐廷帝室所愿。
上官云博、张洛只是不想沧州叶族待在后面太清闲。
叶默融率军来援，上官云博计划与之一同入酌青山下黑雾中探索。
他们当即行动起来。
湘王张洛仍留在外，负责策应，同时协调其他各方。
元墨白同样赶到酌青山外围。
“元长老，辛苦了，听说紫茶岭那边，有反贼傅东森的消息？”张洛问道。
元墨白颔首：“不错，须弥金刚部的嘉盛大师目前仍在追击，贫道晚到一步，未能帮上手，于是留在紫茶岭一带查访。”
张洛：“哦？可有发现？”
元墨白与人交流，看上去极为坦诚：“略有所得，或许是有关傅东森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但当前只是一点线索，贫道修行浅薄，暂不得要领，计划将之送回山门祖庭，借万法宗坛祭炼，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他说着，将一张灵符，交给身旁雷俊：“为师留在这里，协助湘王殿下，重云，你送此符回山，请掌门定夺。”
雷俊接过：“是，师父。”
张洛看看元墨白，再看看雷俊，慨叹：“贤师徒前途无量，贵派人才济济啊！”
元墨白、雷俊皆道过奖。
“雷道长的玄雷，本王早有听说，如今得闻雷道长新凝练出法象，更是令人赞叹。”
张洛言道：“贵派又新添一大神通妙法，可喜可贺，从此就是九天神雷、纯阳仙雷和玄霄仙雷并称了。”
雷俊：“殿下过奖了，些许微末伎俩，不足以同本派九天神雷和掌门师姐的纯阳仙雷相提并论。”
“雷道长太谦虚了。”张洛微笑。
旁边一个西域佛门的红衣上人，同样面带微笑，向雷俊道贺。
其名为宗措上人，并非这大唐人间本地的金刚寺僧人，而是和桑杰上人一样来自须弥金刚部的八重天高僧。
桑杰上人和龙嘉上人身陨后，宗措上人奉嘉盛上人所召，自西域赶来增援。
此番听说酌青山又有九黎黑雾出现，所以作为西域佛门代表前来。
他此刻面上无异色，但心中则在叹息。
这方人间的道门传承，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龙虎山天师府一脉，这一代的苗子实在太出色了。
如果能将许元贞、唐晓棠、雷俊这三人成功度化接引往西方皈依我佛，这趟须弥重返大唐人间，便已经不算空手而回。
身法不二的限制下，便是他们须弥有些特殊办法，名额也极为有限。
好钢自然要用在刀刃上才行。
可惜，西域佛门近来在大唐的局面急转直下，忽然恶化，凭空多了些敌手。
这种情况下，他们实在不好再节外生枝。
实力，他们有。
但过早暴露，难免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可能引起唐廷宗室的猜疑，奈何，奈何……宗措上人心底叹息。
桑杰和龙嘉，怎么就酿成如此苦果呢？
宗措上人望着雷俊半晌，最终收回目光，有什么心思，都只能先散去。
雷俊接了元墨白的灵符后，同元墨白、湘王张洛等人告辞，然后离开。
倒是临走前，元墨白私下里同他招呼：“重云，你新得那串来自无间的秘藏念珠，总结其中法蕴，留给为师一份。”
雷俊：“师父放心，弟子早准备好了。”
他同样传一张灵符给元墨白。
元墨白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不返回龙虎山祖庭万法宗坛，借助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雷俊祭炼元墨白给他的灵符，同样有一定效果。
师徒二人如此安排，只是方便雷俊再次由明转暗。
他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南荒，而是重新隐遁身形，静观其变。
山门那边，同门师兄弟得他通知，做一番动作，倒仿佛雷道长已然回山。
实则仍留在南荒的雷俊并不闲着，寻个安稳、隐蔽所在后，以真一法坛，祭炼元墨白给的那张灵符。
灵符闪动淡淡光辉，从中仿佛有朝阳初升，不过其中气息更加高渺，如在寰宇之外。
光辉重新凝聚，灵符消失，取而代之者，则是一枚形制古朴的玉章。
玉章上有淡淡金辉浮现，道蕴符篆自然流动。
【初阳玉章】
雷俊福至心灵，脑海中自动浮现如此名目。
元墨白此前说得轻描淡写，但紫茶岭这里的宝物，则属实不凡。
其本身便是一件颇为出众的灵物之余，雷俊通过真一法坛祭炼，仔细揣摩下，洞察其中更多奥妙。
在雷俊意识中，视野里仿佛出现一片曼妙殿宇，高立云端之上。
向下延伸出来的阶梯，仿佛一条有形的通天之路。
路上道道阶梯，人影绰绰，但并没有移动向上攀登。
所有人影，都立在自身所处的阶梯上，然后向上方天宫叩拜。
远远望去，天宫中似也有人影显露。
整体看上去森然有序。
雷俊见状，则暗自皱眉。
昔日天宫遗宝么？
不过，景象只是虚幻，真实处还不如那裂成两半的天宫章表。
对于人间道国来说，或许有重要用处。
其中道理意境，涉及天宫法度的组成部分，牵扯到授箓法职之事。
不过对于雷俊这样的修士而言，其价值便主要在于这初阳玉章本身。
难以成为进一步搜捡人间道国中人的线索。
或可用来做钓饵引对方上钩，但傅东森等人当前太过低调谨慎，轻易不再冒头。
晚些时候再看看，真要说的话，这灵物对另一个人，作用可能更大……雷俊若有所思。
他置身暗处，先留神当下的南荒。
不过，接下来局势比先前安定些许。
上官云博、叶默融联手探查酌青山下九黎黑雾，终于同九黎高手发生正面碰撞。
有荡寇金戈在手，上官云博二人相互配合掩护，最终全身而退。
虽然没能杀伤那个九黎高手，但上官云博二人对九黎黑雾和地海裂缝，掌握了更多相关情报。
九黎方面，没有更进一步扩张。
双方一时间，重新陷入对峙，更多是彼此试探。
而傅东森在紫茶岭惊鸿一现后，便再次失去踪影。
人间道国中人，不敢再轻易露面。
嘉盛上人、宗措上人等西域佛门高手，一直盯着他们。
白莲宗和血河派，亦同样隐遁。
“重云无需担心，为师留在南荒，有益无害。”元墨白私下里交待雷俊：“这段日子，随着同九黎接触，为师有些旁的心得，正慢慢积累。”
雷俊言道：“弟子既已决定回山，不如将天师印给您留下，如有异变，连天师剑都可以第一时间送过来。”
元墨白：“不必如此，本派基业为重，如果可以，天师三宝皆不出山为宜。”
他略微顿了顿后，面上笑容淡了几分，转为严肃：“人间道国欲要成事，仅凭黄天宗坛，怕是不够的。”
雷俊赞同地点点头。
如果说早先掌握的信息还少，那现在打交道多了，元墨白和他对人间道国的了解都深入了许多。
不论是先前东海上已毁的那座宗坛，还是如今在川西的新黄天宗坛，相较于人间道国的宏图伟愿而言，都显得基础单薄。
尤其现在黄天道暗弱，人丁稀薄。
而傅东森、容光尘等人的意图，归根结底，都建立在上古符箓派传承的基础上。
那么，他们注定无法完全撇开如今的道家符箓派。
黄天宗坛靠不住，什么靠得住？
毋庸置疑，龙虎祖庭，万法宗坛！
退而求其次者不是黄天宗坛。
而是真一法坛。
换言之，天师印。
只可惜，不论有多少猜测都好，目前于外界可以确定的信息是，天师印始终失传，多年不曾出现。
当年在龙虎山附近惊鸿一现时，或许是人间道国最好的机会。
可惜宝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叫他们措手不及。
偷袭李清风的人，被许元贞一路追击，远离了龙虎山。
自此，天师印便再无消息，令傅东森等人扼腕。
之后李外之战时再谋天师袍，乃次一等选择。
“师父所言极是，弟子会多加留神。”雷俊于是辞别元墨白，暗中返回山门祖庭。
唐晓棠听雷俊提起此行经历，乐不可支：“那群西域番僧，真是活该啊！”
雷俊：“大和尚们欠缺一些运气。”
唐晓棠斜睨他：“被你吸光了，可不就欠缺了。”
雷俊连连摇头：“以佛门的说法论，皆是因果。”
唐晓棠嗤之以鼻：“我是不确定他们具体打什么鬼主意，但反正不是好鸟！”
她思维跳跃得厉害，忽然起身绕着雷俊转了几圈。
雷俊：“小师姐？”
唐晓棠疑惑：“好像，有哪点不对劲……”
“小师姐感应敏锐，佩服。”雷俊转而问道：“小师姐，关于大师姐的自然悟性，你怎么看？”
唐晓棠：“之前说过的，好当然是好，但也不是独一无二。”
雷俊颔首：“悟性有清静之上的自然，根骨亦有仙体之上的道体，只是如今仅见于古籍，近乎传说，故而世间大多数人少有知晓和议论。”
唐晓棠看着雷俊，忽然笑道：“你是一路后天提升上来的，自然知道这世上有些事虽稀罕，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如果你的根骨再进一步，成就道体，你以为是怎生模样？”
“太极。”
雷俊平静答道。
他之前专门仔细研究过相关古籍。
相应地，他也研究过唐晓棠那边。
虽然没有先例，但雷俊如今通过自身修行对天地的体悟，大致可以摸索出一些脉络。
唐晓棠的纯阳仙体如果也进一步提升，多半不是和他一样的太极道体，不是阴阳和合的路数。
更大的可能是……
“太初。”唐晓棠自己道出答案。
正如雷俊所猜测。

第285章 道童院里的上上签
先天五太者，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乃道门阐释天地宇宙变化的进程。
历史记载上，曾有过相关传闻，对应道门修行者的大道之体。
五太有前后之分，无强弱之别，阐释宇宙不同阶段的奥妙，皆最适宜修行的根骨体质，但已多年不曾出现，故而如今少有人提。
太初者，无形无质，始有先天一炁，无分阴阳，无形亦无质。
自太易，经太初、太始、太素之后，入太极，太极分两仪，始现阴阳，四象八卦交转，方生万物。
唐晓棠的纯阳仙体和蒋渔的纯阴仙体如果更进一步作后天提升，据雷俊揣摩，最可能便是成就太初道体。
当前还是猜测，不过唐晓棠本人也是相同看法。
“我已经有些眉目了。”唐天师笑呵呵。
她素来自矜于天纵奇才。
哪怕有其他人和她一样身怀仙体根骨和清静悟性，她也仍然对自己充满自信。
唯一对唐晓棠略有些触动的是许元贞更超乎清静之上的自然悟性。
她嘴上不多提，心中其实颇为在意。
不过到了如今，唐晓棠心情已经平复不少。
她把类似雷俊一样后天提升资质，权且当做修行的一部分。
而诚如她所言，其运气也不差。
虽然不是提升悟性的契机，但还真给她得到一些仙体根骨更进一步的机会。
不过，当前还只是些许契机，距离当真成功尚远。
唐天师这方面倒是看得开，并不满心满念一直惦记，只要有机会就好。
她自信心仍然爆棚，坚信自己很快会成功。
这时跟雷俊聊着聊着，她忽然琢磨过味来，以狐疑的目光打量雷俊：“等等，我说你好像哪里不对劲，你跟我说这些，难不成？”
“小师姐感应属实敏锐。”雷俊重复赞了对方一声，然后取出初阳玉章递过去。
唐晓棠双目顿时亮起，一把接过。
她仔细把玩一番，爱不释手：“好东西，正是我合用的！”
雷俊：“所以？”
唐晓棠表情略微转为遗憾：“可惜，还不足以帮我就此迈出那一步，但有了此宝，机会便更大了。”
她老实不客气说道：“这玉章归我了。”
雷俊：“回来路上，我就感觉此宝对你来说更合用，小师姐随意处置便是。”
唐晓棠又仔细把玩一番：“唔，法蕴意境，有些像你和张静真带回来的那两幅章表啊，和上古符箓派有关？”
雷俊颔首：“相关法蕴，我有所留存，晚些时候继续慢慢研究。”
唐晓棠好奇：“你研究这么久了，话说所谓上古天宫，当真已经毁了么？
那等地方传说中不是有仙境中人，甚至有本派祖师在？
都去哪里了，还是说传言不实，只是后人编的神话故事？”
雷俊摊摊手：“我当前也说不准。”
他看着唐晓棠手里的初阳玉章：“不过如今回想起来，本派当年那次道法改元的剧变，可能相当不简单。”
只可惜年代太过久远，如今追查起来，信息寥寥。
“也罢。”
唐晓棠起身，有些兴奋地走来走去：“过去的没了就没了，关键是未来！
如果说此前灵气暗弱乃无形枷锁，如今这枷锁也已经不存在了。
都说好几千年没出过登仙之人，世间修行者皆止于九重天，那如今这也该变一变了！”
雷俊闻言，亦有些向往。
“对了，白莲宗那和尚，具体什么水平？”唐晓棠思路跳跃，站定脚步，随口便换了话题。
雷俊早习以为常：“毫无疑问，仙体根骨再加清静层次的悟性，当然，他们佛门那边不这么叫。
其根骨和悟性应该也是主要着落在佛门传承方面，乃天降佛子，身具慧根。
具体情形仍不明，但从已知来看，佛门诸般道统神通，他皆信手拈来，打破了我们一般所言身法不二的限制。”
唐晓棠没有因为未来弥勒同样天资卓绝而介意，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不错不错，先前还以为歌婆山的黎天青和大空寺的圆灭在他之上，敢情他慢了些年头，是这个原因，有机会我要当面会会他。”
雷俊二人提及的年轻僧人，此刻同样已经返回大唐疆域内。
他悄无声息北上，稍晚些时候来到一座寺庙。
寺庙住持，是个四、五十岁左右年纪的中年和尚，看上去平平无奇，并无多么高深的修为在身。
他见到未来弥勒，不动声色间将对方迎进禅房，然后行礼：“师兄。”
这中年僧人外貌，即是其真实年龄，他也确实无多么高深的修为在身，平日里主持一间寻常寺庙，庙中礼香客人亦没几个。
但这看似寻常的寺庙，却是白莲宗最重要的据点，没有之一。
平凡，在这里成为最好的掩护。
“慧能师弟，这段时间辛苦了。”未来弥勒言道。
慧能住持双掌合十：“能为圣主和师兄分忧，绝无辛苦可言。”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年轻僧人：“师兄真是深藏不露，令人佩服，在圣主和师兄主持下，白莲世界定会降临。”
未来弥勒轻叹：“南荒的事，你也听说了？”
慧能颔首：“是。”
未来弥勒：“此番空跑一趟，还成了众矢之的，并非一件好事。”
“师兄所虑，亦有道理。”慧能言道：“不过消息传出，师兄在宗内人望大涨，静山师伯和慧真师弟那边，这下都偃旗息鼓，不敢有更多动作了。”
未来弥勒微微摇头：“治标不治本。”
他越过慧能：“圣主还在闭关么？”
慧能：“是，之前没有法旨颁下。”
未来弥勒微微颔首，走到禅房墙壁前，不停步继续前行。
墙壁上波光一闪，他整个人没入墙壁中。
慧能住持默默目送未来弥勒消失，然后他合十一礼，重新在禅房内坐下，把守外间关卡。
未来弥勒曾仿佛步入一片白色的世界里。
此方世界中，遍地白莲盛开，除此之外还有众多佛塔耸立。
年轻僧人默默前行，来到白莲花海的最中央。
这里立着一座巨大的洁白佛塔。
未来弥勒向佛塔一礼。
白莲宗至宝九品莲台自动飞出，落在佛塔前。
洁白佛塔，大门开启。
但是，塔里空空如也，无人在内。
未来弥勒并不感到惊讶，只是神情略微惆怅。
圣主仍然未归。
他虽然不是弥勒圣主亲传弟子，但得其栽培，并确定为继任者，双方在许多事上观点与方针高度一致。
尤其是在关于自家白莲宗的问题上，他确实同白莲圣主一脉相承。
只是可惜，圣主有难言之隐，常年对外宣称闭关，实则不停寻找解决之法。
未来弥勒亦暗中为之寻访，但收获有限。
这趟南荒之行，又同无间之宝擦身而过。
未来弥勒本人此番名动天下，如佛子降世，令他在白莲宗内部人望大涨，宗内部分人为之压制，一时间难以伸张。
但年轻僧人知道，事情不会就此简单解决。
圣主“闭关”了太久，经常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露面一次。
过往近二百年时间，大多数时候都是静山师叔主持宗中事务。
而年轻僧人最近这几十年才新近崛起，想要扭转宗中风气，任重而道远。
如今人望大涨固然是好，但效果仍不及圣主亲自出关。
多给年轻僧人一些时间，事态或能有所改观，但恐怕对方不会给他这些时间了……
未来弥勒看着空荡荡的佛塔，再叹一声。
远离南荒，一路向东，抵达海外。
大海汪洋深处，当前隐藏有一处洞府。
一处能随地脉灵气流转，挪移位置的洞府。
清霄府。
府上更有蜀山另一件顶尖至宝太乙先天塔在。
府内是当初离开蜀山的那一部分道家炼器派修士。
太乙先天塔里，人数少很多，当前只有五人。
但无不是颇具分量的道门巨头。
哪怕他们都离开从前的宗门。
身为此间主人的傅东森、洪婕、尉柒月皆在。
两名客人，一個鹤发童颜，一个中年男子外观，皆着纯阳宫高功法师衣饰。
正是前纯阳宫青龙长老容光尘和玄武长老顾翰。
“虽然未能达成预期计划，但这趟还是辛苦傅道友了。”须发雪白但面相五官如少年般的容光尘言道。
傅东森：“惭愧。”
容光尘：“该道惭愧的是贫道，技逊一筹，露了行藏，不得不离开终南山。”
尉柒月轻声道：“许元贞……还有陈东楼，皆不可小视。”
顾翰则目视傅东森：“天师袍，确定已落入西域佛门中人手里？”
傅东森：“目前看是如此，但贫道没能亲身确认。”
容光尘：“相较于天师袍，更重要的是天师印。”
傅东森：“除了当初在龙虎山惊鸿一现外，之后再未现世，亦无消息。”
尉柒月皱眉：“若说天师印已被龙虎山重新寻回，但早先江州、晋州之战皆要紧，仍始终未见天师印踪影……”
“继续寻找吧。”容光尘言道：“帝君的意思，必要时，只能上龙虎山一趟，万法宗坛才最合适，余者皆不过替代。”
尉柒月欲言又止：“龙虎山的话……”
容光尘：“自不是现在。”
他微微仰头：“从来都不该是这几年。”
“蝶王求见帝君，帝君已应允。”傅东森言道：“贫道三人接下来需再挪移洞府，只好劳容老和顾道友接引蝶王。”
顾翰冲傅东森和容光尘点点头：“交给贫道吧。”
初阳玉章交给唐晓棠后，雷俊返回自己洞府。
途经师兄王归元住处时，就见院门没关。
王归元独自一人，怔怔站在院中。
雷俊脚步慢了些，定睛看去，就见王归元仿佛神游天外一般，正在走神，面上神情则有些许奇异。
良久之后，王归元方才回过神来，视线重新有了焦点。
他回身关院门，却见雷俊停在门外，正看着他。
“师弟？”王归元招呼。
雷俊干脆地说道：“很少见师兄刚才的样子。”
王归元：“嗯，是啊，突然想起道法上一处相关事，所以走神了一会儿。”
雷俊同他聊了聊南荒发生的事，王归元听过之后苦笑：“师弟，还是要留神啊。”
“师兄说得是。”雷俊颔首。
王归元感慨：“还是希望师父能早日归来，如今南荒真是鱼龙混杂，情形难测啊。”
他转而跟雷俊说道：“我方才思悟，略有所得，索性打铁趁热，闭关一段时日。”
雷俊：“祝师兄马到功成。”
同王归元告别后，雷俊回自己府里。
头件事，先检查大徒弟的功课。
总体来讲，某只滚滚在练功之事上不曾偷懒，还挺刻苦。
不过……
雷俊：“抱抱，你不觉得，和前些日子相比，你圆了不少么？”
某滚滚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应该……没有吧。”
雷俊老实不客气，将大徒弟拎起来，然后揉搓一顿。
嗯，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先前手感更好了。
卓抱节讪笑一声。
雷俊：“我可是听说了，上清雷府洞天被祸害了。”
某只小熊叫起了撞天屈：“师父，我就只吃了两颗竹……哎呦！”
雷俊收回手，点点头：“原来吃了两颗。”
吃便吃吧。
雷俊虽然拿徒弟打趣，但只要对方不是当真把整片仙竹林都祸害了，那他这个当师父的就帮忙担待些。
因为山貔特殊的天赋，类似进食，本就是后天积累天赋本钱的一种有效方式。
卓抱节在这方面，则又可看成格外有天赋。
他当初还在巴蜀时，就已经表现出这一点。
相形之下，师父元墨白在这方面就显得比较克制，不知道是已经过了相应阶段，还是如今有形象包袱……停，打住，不能再继续细想下去了。
雷俊回到山上，恢复了自己先前的生活节奏。
每日除了教导徒弟和协助署理门府里事务外，便是继续自身修行。
当前脚下这条通天之路，还需要自己不断前行。
这一日，山下道童院来人拜访雷俊。
却是一位老熟人，昔年雷俊与之打过不少交道的杜长老。
杜长老本名杜宇，乃天师府中三天长老，是同元墨白、上官宁等人一辈的人，目前正担任道童院的总教习。
“杜师伯。”雷俊招呼对方坐下。
双方聊几句，杜宇长老提起此番来意，是邀请雷俊有空时，前往道童院开坛说法。
类似事虽不频繁，但同样不出奇。
元墨白早年就曾不止一次前往道童院讲学说法。
姚远、上官宁等人亦不例外。
高功长老偶尔为道童授课，一方面是他们道法精深，开坛说法深入浅出，别开生面，对道童们有超乎寻常的启发，另一方面则是便于增强晚辈门人的凝聚力，激励他们更用心修行。
雷俊、张静真二人是近几年新突破至七重天的高功法师。
经过几年过渡后，如今道童院也开始邀请他们前往开坛说法。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比如许元贞就从来没有干过类似事。
不过，雷俊对此并不排斥。
同杜宇定下具体时间后，雷俊于自身修行之余，简单梳理自身道法所学，很快准备好一份面向多人的大课讲义。
雷俊如今已成天师府传奇人物之一，对于年轻晚辈门人而言，他来开坛说法，顿时应者云集，几个道童分院的人几乎全部赶来。
雷长老的课，简明易懂又深藏奥妙，一时间不仅道童们，连院里各路教习听了，对应自身所学，都觉受益匪浅。
晚些时候，待讲坛结束，雷俊又为不少道童答疑，然后方才同杜宇等教习告辞，离开道童院。
他面容一如往常，平静疏淡。
看上去不如他师父元墨白那般有亲和力。
但同样都充满耐心，叫道童院里的花骨朵们，充分感受到师门长辈的关爱与温暖。
杜宇目送雷俊离去。
实话实说，当初雷俊刚入门不久时，杜长老没想过他如今能有这般成就。
如果说有什么特别值得人关注的地方，那就是雷俊乃许元贞接引入道，之后又拜元墨白为师。
但即便如此，当初也实在没看出来，这年轻人居然如此生猛……杜长老心道。
还真是大江后浪推前浪，代代都有新人出。
从天师府整体的角度来说，这自然最好不过。
只是杜宇长老心中难免有些复杂。
他已经快要渡过平台期，步入衰退期，届时便很难再向上一步冲击上三天修为。
而雷俊，还仍在旭日东升的阶段。
只不过他这轮太阳够大，胜过无数人的日当正午之时。
杜宇这时忽然觉得有些缥缈。
就这么短短二十来年时间里，天师府经历无数变乱，府外大唐，亦是如此。
这般时代大潮中，有人如浮萍随波逐流，有人如游鱼化身弄潮儿，各人缘法，实在难以言说。
既然已经这样，那唯有期望本派中能站在风潮浪头上的人再多些，如此天师府这条船，才能驶过风浪……杜宇心中祈祷。
雷俊从道童院出来时，迎面正碰上相熟的同门师兄罗浩然走来。
与罗浩然同行者，还有个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年纪的少女。
雷俊扫过一眼，对方真实年龄与外观一致。
看上去，亦无被人夺舍之类的问题。
“雷长老。”罗浩然带着那少女，微笑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
雷俊还了半礼：“罗师兄发现了好苗子？”
罗浩然：“这孩子名叫秦采薇，同我偶然相逢，甚是有缘，所以接引回山入道。”
按照一般习俗，这少女将来如果能通过传度成为天师府正式传度弟子，便将拜在罗浩然门下修道。
“底子很好。”雷俊再上下打量那少女一眼，然后看向罗浩然笑道：“说起来，罗师兄伱应该还没弟子吧，这是你首徒啊。”
罗浩然亦微笑：“结缘难得，当惜之，亦当慎之。”
雷俊正同他聊着，忽然心中一动。
他脑海中光球居然在这时闪动，并浮现字迹：
【旧风卷穹天，新苗起东山。】
随后，从光球中飞出两条签运：
【上上签，今日正午前赶往信江中游小雪峰，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亦无后顾之忧，大吉！】
【中中签，留居龙虎山上，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这居然出了一道上上签？
雷俊面色泰然自若，但心中惊诧不已。
近倒是近，就在龙虎山外不远。
他目视罗浩然，没有特意去看一旁毕恭毕敬的少女。
但参照“旧风卷穹天，新苗起东山”之语来看，新苗很可能便是指眼前这个看上去一切正常的少女。
可是对方看上去并无什么问题。
而且开出来的签运，也是一条没有当前危险还没有未来隐患的上上大吉之签。
这是什么缘故？
秦采薇今日已经随罗浩然回到龙虎山。
她能在外面有什么布置？
雷俊心中生出不少猜测，简直要自我检讨一下，是否有些先入为主了。
“听她口音，信州本地人？”
雷俊笑问：“信州凡是适合入道门的人才，大多被我们一扫而空了吧。”
罗浩然：“所以说，结缘难得，先前在信江上遇见时，我亦感到惊讶。”
雷俊听罗浩然提及信江，心中暗道果然。
不过参考签运，除了上上签就是一道无好处也无坏处的平签，雷俊虽有些疑问，但暂时压下。
只是新科道童秦采薇小朋友，刚被送入道童院学习，就先在雷长老那边挂了号。
雷俊没有立即有所动静。
只要不会造成某些威胁或问题，雷俊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主动探寻旁人秘密，挖别人底细。
同罗浩然、秦采薇告辞后，雷俊抬头看了看天色。
距离正午尚有时间。
雷俊出山门祖庭，溜溜达达来到信江中游的小雪峰一带。
正值隆冬时节，山峰果然有些许冰霜积雪。
但引雷俊注意的是，小雪峰上，此刻居然有些许雾气，闪动淡淡光辉，正升腾上天散逸。
雷俊心道难怪要正午以前来，看这意思正午以后这些光雾就差不多散干净了，故而不会有收获。
他先仔细观察周围，不见有其他人埋伏或出现。
略微思索后，雷俊上前，收取这些光雾。
一个名目在他脑海中浮现：
【升穹流华】

第286章 三品机缘，加速通天
雷俊目视那似光又似雾的存在，心中疑窦丛生。
升穹流华之名，他只在典籍上见过文字记载，传闻中已经有多年不曾现世。
信江中游小雪峰一带，虽然山明水秀，但并非特别上乘的福地洞天。
这种地方无端端出现升穹流华，实非寻常。
周围并不见其他灵物或相关变化。
此宝来源可疑，当不是自然蕴生于此地，多半是被别人带来。
看似像无端散布，但雷俊仔细体察，当中应另有玄机。
这升穹流华的作用，是能极大程度上帮助修士加强自身同天地自然间的联系，有助于他们感悟天地道理并融为己用。
同时，也可以适用于很多法器、礼器的祭炼，有助修士炼成制成上等法宝、法器。
相关作用，道门修士、佛门修士、儒家学者乃至于巫门修士，都能用得上。
甚至，武道兵击修士想要炼制神兵利器，进行过程中，升穹流华同样能帮得上大忙。
堪称适用范围广，同时功效还极强的天材地宝，只可惜数量太过稀少，史书上相关记载，也不过寥寥几笔。
雷俊一边收集这里的光雾，一边慢慢体味，心中渐渐有数。
小雪峰这里的情况，像是早先有人借升穹流华相助，炼器或者制器。
但具体细节相关的蛛丝马迹，却一概没有。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悄然闪动光辉，玄虚镜的镜光亦转为明亮。
不过可惜，没有更多发现。
对方为何不回收剩余的升穹流华，而是放任如此至宝在这里散逸？
是不在意，还是另有内情……雷俊若有所思。
参考签运来历和罗浩然捡到秦采薇的地方，此事应该同那个新入道童院的少女有关。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关系。
对雷俊个人来说，这升穹流华无疑是当前最需要的灵物之一。
如果说利于修士闯过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天堑劫难的八景风，是远水。
那升穹流华则毫无疑问，能解近渴。
有了这灵物，雷俊不以之用来炼器炼宝，而是用来辅助自己修行，则可以大幅度加快接下来的修行，在更短时间内完成七重天的积累，为冲击八重天做最后准备。
东西属实是好东西。
但古怪的来历，多少叫雷俊心里有些不托底。
虽说参照上上签的签运，是既无当前风险也无后顾之忧的大吉福源，不过雷俊没有急切于一时。
他先赶在正午时分升穹流华散逸之前，将之收集，但封存起来暂时不动。
然后，雷俊又在周围检查一番，并监视观察一段时间，确定再无旁的发现，方才返回山门祖庭。
坐在自己的洞府内，雷俊瞳孔中的天通地彻法箓继续闪动光辉。
道童院内种种景象，尽收眼帘。
那姓秦的少女这时已经换了天师府道童惯常穿的灰布道袍，由罗浩然带着，在道童院内熟悉情况。
按照惯例，明天早课时，她才正式行礼皈依三宝，然后随大家一同上早课。
少女颇为好奇，东瞅瞅细看看，不过性子看上去较为踏实，多听少言，不乱动乱走。
怎么看，都是个底蕴灵秀，但当前还普通的寻常半大孩子。
雷俊观察片刻后，收回目光。
这次趋吉避凶开出来的签运，只有一道上上签和完全相安无事的平签。
不见有提及当前危险和未来隐患的签运。
雷俊虽有些在意，但当前无端倪的情况下，他不多作纠结。
待到新年临近，又是一年大典时。
唐天师如今对一年一度的新年大典已经没了热情，不再亲自主持，但依礼数科仪，只要没闭关潜修，便即出席。
雷俊貌似无意，同唐晓棠闲聊：“小师姐，最近的小道童们，有没有能入你法眼的人？”
唐晓棠接任天师之位，已有十数年。
但一直没有收过亲传弟子。
考虑她年龄和性情，大家倒也都不急，平时只有当无，推荐一些晚辈人选给唐天师，权当碰碰运气。
可惜唐天师在这方面眼角实在太高，一直没有能看得上眼的。
雷俊貌似随口一问，唐晓棠同样随口一答：“没发现，也无所谓，将来有机会出山，我自己找。”
“你如果是比着你自己的天资来找，那当真不容易。”雷俊言道。
事实上，秦采薇的天赋条件不仅不低，还非常高。
天师府门下人才济济，但同辈人中只有雷俊门下的卓抱节，还有记在李正玄门下但这些年由方简教导的徐瑞，堪与之相提并论。
罗浩然捡到一块璞玉，稍加雕琢，便会大放光彩。
而从唐晓棠这里，雷俊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觉察不到秦采薇有恶意，便可暂时告一段落。
不过并非就此万事大吉，可以当无事发生，雷俊不因此事纠结而废寝忘食，但稍后仍会继续留心观察。
秦采薇本人倒是在龙虎山待得很舒心。
仰望山顶紫雷密布的天空，她不禁感慨：“真是如仙人妙境一般！”
她手托腮望天半晌后又出声：“昆仑也是这般模样么？”
过了片刻，少女起身伸个懒腰，精神抖擞：“不管怎么说，我如今也是修道中人了，道童也是道门弟子嘛！”
幽州，赵王府的别院内。
花园里，三個人坐在其中，两男一女。
一个老者，乃是借居于别院的沧州叶族前族主叶默权。
余下两人，一个是叶默权长子，已经正式接掌沧州叶族族主之位的叶魏，另一个则是幽州林族当代族主，林嬛。
叶魏出沧州赴幽州，面见老父叶默权。
既然来到幽州，除了叶默权外，他自然也要拜访这里的赵王张腾和幽州林族族主林嬛。
赵王张腾，当前闭门不见外客，府上客气招待叶魏，但张腾始终不曾露面。
叶魏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他知道赵王张腾当前正在闭关苦修。
一定程度上，他亲赴幽州见叶默权，原因之一正是同闭关的赵王殿下有关。
“赵王殿下，终于要尝试迈出那最后一步了么？”叶魏轻声问道。
叶默权和林嬛没有开口，但都徐徐点头。
叶魏：“赵王殿下的年岁……”
作为如今大唐宗室中资历最深者，赵王张腾当前年龄，同样不轻，超乎四百岁以上。
换言之，正常来说，他已经进入上三天修士的衰退期。
接下来仔细保养，维持修为实力不明显退步，便已经非常不易。
这种情况下还想更进一步，最大的可能往往是，陨落于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下。
老树发新芽，毕竟是极为罕见的特例。
之所以是特例，正是因为纵使有，但从来都罕见。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能成功迈出这一步，是因为特殊的机缘。
而赵王张腾呢？
他其实也有特殊机缘。
而且正跟沧州叶族息息相关。
晋州祖地失陷，巨大损失之余，叶默权却也败中求活，化生奋烈之气，可助武道修士修行。
如此一来，可帮赵王张腾，增添一些成算。
但即便如此，对方最终能否成功迈过最后的天堑劫难，仍然无人敢于打包票。
“我却觉得，殿下本人，似胸有成竹的模样？”林嬛徐徐说道，但语气有些不肯定。
叶魏闻言惊讶。
叶默权则说道：“殿下自有主见决断，另有妙招，未尝不可能。”
叶魏颔首。
赵王张腾自然不至于将自己一切都公开给幽州林族和沧州叶族。
他既然起了角逐皇位之心，定然有所依仗。
沧州叶族为他提供的帮助，更可能是为他眼下尝试冲击九重天境界，多添一重保障，助他下定最后的决心。
不过，具体会是什么？
“叶老，南荒那边……”林嬛这时看向叶默权。
叶默权：“交给四弟全权处置便是，他有分寸。”
叶梁陨落于九黎强者之手。
沧州叶族于公于私，都必须有所反应。
但要问叶默权、叶默融的意思，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当前去跟九黎之民死拼，可惜如今骑虎难下，除了应付唐廷帝室那边，亦需要安抚稳定同族子弟。
不过叶默融更不会轻易将事态扩大，令沧州叶族越卷越深。
有朝一日，合适时候，对九黎，叶族自会有所回敬。
“九黎之民同我人间，终究是敌非友，凶蛮之处犹甚于南荒乱民，沟通都难。”
林嬛言道：“既如此，叶将军去一趟也好，探明虚实，以便知己知彼。”
叶默权：“九黎之民，隔绝人世久矣，语言皆迥异于人间，故而四弟他们当前亦收获有限，好在经过这段时间不断尝试，终于有一点收获。”
斩杀叶梁的那个九黎高手，名唤黎岩，血河一脉九重天一层境界的修为，阴冷嗜杀。
不过，除了有地海黑雾侵蚀的区域外，黎岩很少踏足外界。
而唐廷帝室和叶默融等人，这段时间都在更进一步探索那地海黑雾。
“你四叔那边有消息，皆抄送幽州一份。”叶默权冲一旁叶魏吩咐。
叶魏应诺，林嬛则在一旁道谢。
又聊一段时间后，林嬛先告辞，剩下叶默权、叶魏父子二人。
叶魏略微沉默少许后，重新开口：“父亲，十五弟那边，看来无法挽回。”
“也罢，随他去吧。”叶默权徐徐说道：“如此，未尝不是开枝散叶。”
叶魏：“是，父亲。”
叶默权转而问道：“飞山怎样了？”
叶魏：“已经开始闭门读书，冲击八重天境界，积累多时，很有把握，应当无大碍。”
叶默权：“这便最好不过。”
父子二人再谈片刻后，叶魏也告辞离开。
叶默权起身离开花园，返回屋内。
只剩下他一人后，老者抬手，揉了揉眉心，伤神不已。
他轻叹一声，随手挥挥，纸笔自现。
然后纸上便自动开始多出笔墨，近乎事无巨细，一笔一笔记下方才三人交谈的大致内容。
墨迹很快变干，不过叶默权没有第一时间将之收起。
老者反而注视纸张良久后，方才将之收起。
同这纸张收集在一起的，还有一些纸张，上面同样都记录有文字。
皆是记录先前一些重要的谈话与信息。
叶默权当下，只能以如此方法，来帮助自己避免遗忘。
只是此刻看着那些文稿，老者神情复杂，久久不语。
距离别院不远的赵王府中，下人行进间，都压低声音。
王爷正在闭关，府内任何人都不敢打扰。
静室内，不似道家、儒家修士闭门潜修、闭门读书那般，物我两忘，同外间交流中断，赵王张腾眼下，正在室内迈着步子，不断挪移转动。
他手上抱了拳架，但挥舞缓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热身一样。
不过，在静室中央，由赵王张腾围绕旋转者，乃是一把宝刀。
但不是传说中的镇世刀，而是张腾自己亲手炼制成的一把宝刀。
在张腾此刻气血映照下，刀光更加森冷霸道。
张腾一身气血充盈到极致后，扬刀出鞘。
一刀在手，他气息更加凌厉。
不过，其武道真意彰显，渐渐开始出现变化。
莽荒而又霸道蛮横的气息，从中流露，仿佛铁骑践踏山河！
如果叶默权、林嬛当下在场，就能确认，赵王张腾此刻的刀意，赫然同当初许元贞那三支“蛮夷”如出一辙，虽有少许出入，但绝对系出同源。
张腾，并没有跟叶默权等人打听过相关武道真意，同样也没有从唐廷帝室方面打主意获取。
因为，他早已有了。
只不过，是通过其他渠道。
之前再得到晋州叶族祖地破灭时的奋烈之气，正是因这荒莽武道真意而生，两相结合后，张腾如今的刀意，开始正式蜕变。
这个选择，并不容易做。
身为武道强者，又再深入揣摩相关武道真意，赵王张腾深知这刀意强横之余，有难以弥补的缺陷。
但他还是迈出这一步。
他的对手，比叶默权、叶炎、楚修远、方景升都还要更强。
要争这一趟，至少为自己搏一个争的机会，他就别无选择。
张腾面色决然，无喜无怒，一遍又一遍挥刀，刀意越来越盛。
龙虎山上。
雷俊自己的别府内。
他盘膝而坐，看向前方。
在那里，仿佛固体一般的罡风，正在徐徐舒展。
罡风舒展后，以雷俊为中心，又重新包围起来，恍若八面竖立的风墙。
八角形的风墙环绕雷俊，隔绝内外，并分别向上下凝聚，从而形成密不透风的整体环境。
雷俊止住扩展的罡风，然后让它们维持八角形。
然后，他取出另外一种灵物。
一根根龙形蓑，仿佛一条条游龙般，四下里盘旋。
在雷俊的法力控制下，龙形蓑同八景风之间，隐隐起了呼应，化作光影的龙形蓑融入八景风中，同时八景风开始收敛。
到得后来，一件簌簌发响，看上去并不稳定的蓑衣，出现在雷俊面前。
不过，蓑衣许多道理意境仍缺失。
想要正式成功将之炼成一件法宝，则还需要更多苦功和其他关键材料。
雷俊微微颔首，同时冲面前简陋的蓑衣挥挥手。
于是龙形蓑和八景风一起脱离，重现各自原本形象。
“不过，这两个确实可以尝试结合一下。”雷俊收好两件异宝：“八景风尚有重要用处，就是不知届时是否还有存留。”
然后，他取出这趟收获的升穹流华。
又仔细琢磨片刻后，雷俊展开了那如光似雾的宝物。
光雾扩散开来后，受雷俊法力影响聚而不散，环绕在雷俊身边。
雷俊的法力，开始炼化这些升穹流华。
他身边光华流转，凝聚成大量符箓一起盘旋飞舞。
符箓化为一座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恢弘法坛。
法坛上空，有光华直冲上天，渐渐凝聚显化成一条虚幻的光辉道路，仅雷俊自己可见。
云霄中，道路有尽头，距离彻底抵达天穹之上还有差距。
周遭天地间大量灵气，则开始不断向这仿佛通天光柱般的道路上凝聚。
于是光柱越来越高，道路越来越长。
雷俊本人在下方法坛内安坐不动。
而向上方延伸出的通天路径上，凸显一个又一个阶梯，浮光掠影间，大量法箓正在变化。
符箓便如同镌刻在一级级台阶上。
越来越多的符箓加持印刻在这条通天之路上，令道路向上延伸。
皆雷俊当前一身修为道法的陈述与总结。
而现在看似虚幻的道路向上延伸，每前进一分，则对应雷俊的修为，日趋向前。

第287章 雷俊主持的第一场传度大典
伴随这条虚幻的通天之路越升越高，雷俊同天地自然间的联系，同样越来越紧密。
各种自然奥妙，在他眼前一一呈现。
参悟领会这些自然奥妙与道理，令雷俊流连忘返。
同时，也在继续不断帮他积累自身修为，法力根基，越发雄厚。
《正法真一大道经》前六卷的诸般道蕴，仿佛也在这条通天之路贯穿下，融会贯通。
天师府的正法真传道藏典籍，经历多代人不断积累，已经相当完善。
以雷俊、唐晓棠悟性之高，也很少在这门根本道典上推陈出新做文章。
相反，随着他们修为逐渐提高，如今再回顾《正法真一大道经》初始几卷，反而有常看常新，更多收获之感。
此刻雷俊同天地自然联系更加紧密更加圆融的同时，亦进一步洗练自身所学。
如此一来，根基越坚实，在升穹流华带动下，那通天之路向上筑就延伸的速度，便也越快。
形成如此的正向循环和反馈，令雷俊修行速度大幅提升。
“唔，这升穹流华果然还是有作用的。”
雷俊对自身修行基本有数。
早先楚昆问起时，他估计自己距离完成通天境界的全部积累，通天之路彻底完整，大约还需要个五、六年左右，接下来还要为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做准备，届时要停滞的时间长短难定，但终归要再花费些年头。
所以不管怎么算，正常情况下他冲上八重天境界，都要五十岁开外了。
雷俊自己对此倒是不强求，反正仙体根骨和清静悟性已成，而他距离二百岁的窗口期结束年龄尚远，不影响自己接下来继续修行。
不过有升穹流华相助后，七重天通天境界余下的修行进程，将被加快近一倍。
雷俊当前稍作估计，应该再要三年时间就差不多。
而他眼下又有了八景风，则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危险难度都大降。
算算日子，如果不出大意外，他说不定能卡线在五十岁前冲上八重天境界？
也不错。
赶不上无妨。
能赶上更好。
既然有的赶，那就冲一下。
“不过不能把这事时刻记挂着，否则反而可能心境失衡，陨落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下。”雷俊打趣自己一句。
话是如此说，他心态平和，不急不躁，接下来的日子里，始终按自己步调来，一步一个脚印，静心修行。
每日里，张弛有度，劳逸结合。
修行之余，履行自己身为高功长老的职责，协助上官宁、张静真等人处置府内事务，顺手撸猫……错，划掉。
顺手敦促教导自家唯一的大徒弟也认真修行。
雷俊甚至还有空再去道童院开坛说法，浇灌一下天师府的花骨朵们。
他看起来不似许多人那般闭死关断绝音讯专注修行。
但对当前的雷俊而言，这正是最符合他现阶段心境和需要的修行节奏。
那通天之路，扶摇直上，越发精炼，片刻不曾停止进步。
倒是那天书宇宙中，许久不曾人齐的情况下，最近难得七人齐聚一回。
不过，众人彼此之间的气氛，倒比以前松弛许多。
虽然仍难说彼此信重，但隔阂与戒备，明显没有之前那般强烈。
这段时间，虽然少再有大家一起碰头的时候，但彼此间“私聊”频繁。
眼下再次聚齐，也无需太阴月曜充当活跃气氛的主持者角色，七人谈话随意不少。
月曜本人便开门见山：“难得人齐，请教一下，哪位朋友有蜀山陈东楼的确切行踪消息？”
火曜沈去病嘀咕：“这可难了，找这位陈长老不比找傅东森等人间道国中人容易，蜀山派那边也只能给他留讯，无法直接联络他吧？”
月曜：“我并无与之为敌的意思，只是希望能结交一番。”
雷俊闻言，眼观鼻，鼻观心。
陈东楼相关的一切消息，都不会经他的口直接说出来。
好好一个马甲，没必要自己往出抖露。
雷俊不确定自己执掌天书暗面的情形，是否同日曜执掌天书正章完全一致。
如果一样的话，那日曜虽然能掌握其他人的身份，甚至一定程度上掌握他们彼此私聊的内容，但她无法确定每个人的行踪，以及大家脱离天书宇宙后干了些什么。
虽不能完全肯定这一点，但雷俊轻易不会主动揭自己的短。
对于神秘的“陈东楼”，众人皆道没有线索。
太阴月曜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现场并没有冷场，那位太阳日曜，便在这时接口问道：
“谁有西域须弥金刚部的相关消息？”
雷俊听到这個问题，若有所思。
而一旁的岁星木曜未来弥勒，则平静开口：“我想求购封魂石，数量比较大，不知哪位朋友手头宽裕？”
日曜：“我有，你有我想要的消息么？”
木曜未来弥勒：“我所知晓的须弥金刚部消息，大多流于表面，不知是否够分量，不过我有些旁的东西，或可代替，晚些时候联系阁下可好？”
日曜：“可以。”
雷俊在一旁看着代表未来弥勒闪动光辉的岁星木曜，同时平静开口：“九天十地当前状况的相关消息，我都很有兴趣，具体哪个不限。”
一边说着，他心中一边猜测。
未来弥勒先前远赴南荒，搜寻佛宝，为此险些被围，不得不暴露自身真实实力，但可惜空手而归。
他具体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佛宝？
是够档次的佛门法器皆可，还是专门盯着那件同无间紧密相关的秘藏念珠？
雷俊近期大量查阅天师府敕书阁内有关九天十地的相关记载，了解当年资料。
无间乃传说中的十地之一，已经隐没多年。
那里当前什么情况，无人知晓。
但毫无疑问，被称无间地狱者，是遍地险恶灾劫的大凶之地。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地藏王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誓。
其中灾劫如果降临人间，轻易便是一场苍生浩劫。
准确说来，九天十地者，九天皆相对高洁平和，而十地在蕴含无数机缘和妙处的同时，也可能伴随大量艰险凶灾。
九黎之民当初被迫退入的地海，以及无间，皆是如此。
木曜未来弥勒在南荒没能得手，看起来似乎亦不再纠结于同无间相关的秘藏佛珠，但心中具体怎么打算，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倒是他现在求购大量封魂石，会是什么用途？
别人也就罢了，这位白莲宗的重量级人物，求购封魂石，多少惹人在意。
封魂石者，相关作用有隔绝稳定神魂之效。
对内，可短时间内暂时封锁围困修士的神魂，但不稳定。
对外，则可以用作防御神魂攻击，效果还算不错。
就是不知木曜未来弥勒要这东西有什么用，而且是比较大量的情况下。
“九天十地，我这边有一些最新线索，不过不是关于须弥，而是另外两处所在。”
这时，镇星土曜开口回应雷俊。
雷俊：“阁下想要什么？”
土曜：“我想打听这世上有没有更多类似北疆大黑山、东海长结岛那般地方，如果有，越详细越好。”
雷俊：“我们晚些时候单独谈谈。”
土曜：“好。”
火曜沈去病这时则问道：“我想打听有关九黎之民的消息，越详细越好！”
水曜：“不仅黑雾阻碍人探索，九黎之民同我们人世语言、文字亦有诸多不同，很难打探消息。”
火曜沈去病语气无奈：“这我当然知道，好打听的话，我也不会上这里来问了。”
雷俊在一旁听着，忽觉有趣。
早先，沈去病和这水曜之间，算是颇合不来。
他心情莽直，好恶亦分明。
不过现在听二人搭话接话，似是没有先前那般戒备了。
雷俊猜测，可能是沈去病二人私下进行过一些沟通和交易，且交易结果令人满意，于是关系缓和。
水曜这时开口：“我同样打听一件难寻之物，哪位有白桑木？”
月曜：“如果不是特别大量，我有。”
水曜：“但我没有蜀山陈东楼的消息。”
月曜：“无妨，我们晚些时候可以私下聊聊，如果阁下有其他令我心动的东西，我仍愿意同阁下交易。”
水曜：“那真是再好不过。”
晚些时候，雷俊同样私下去找镇星土曜。
“天师府许元贞和华阳王张锐曾一起探索一处秘境，不知此事阁下可知晓？”
虽然当时只有许元贞和华阳王张锐两人前往，但之后因为张锐泄密之事引发的风波，使得那里已经不再保密，故而雷俊不担心因此暴露自己身份。
土曜答道：“此事我亦知晓。”
雷俊：“我这里暂时没有更多相关线索，可否用其他东西或消息弥补替代？”
土曜略微想了想后，问道：“阁下可有较为大量，有助于儒家读书人修行的灵物？希望可以供应多人。”
雷俊：“多人的话，大体什么样的修为？”
土曜：“虽以下三天读书人为主，但我对灵物的品质有不低要求。”
雷俊：“砺锋岩如何？数量供下三天修为的读书人百十个亦有余。”
“如此大量砺锋岩？那我同意。”
土曜很干脆地说道：“九天十地中有两处所在，我未去过，但机缘巧合下曾隔空接触，其一名连山，其二名天理。”
“嗯？”太白金曜笼罩下，雷俊眉头微微挑起。
连山乃十地之一，传说中乃是和儒家修行者息息相关的曼妙异域虚空，据雷俊看过的古籍记载，那里更是十地中相对比较安稳的一处所在，不似地海、无间那般混乱凶暴。
当今大唐两大名门望族青州叶族和沧州叶族，即东、西两叶，系出同源。
传闻中当年两叶未分家前，曾踏足连山。
不过那是距今时代相当久远之事，而连山亦隐没，同人间断绝音讯多时。
据说当初叶氏分流为两支，便与此有关，只是详情外界难以考证。
然后……
天理，是什么鬼？
雷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就他所知，九天十地中当年同儒家纠葛较深者，有三处。
九天中的大同与归藏，再加上前面所说十地中的连山。
而遍数九天十地，也没有哪个叫天理。
土曜似乎知道雷俊惊讶什么，平静说道：
“据我初步猜测，天理，便是曾经九天中的归藏。
那里当前有人繁衍生存，并且更改归藏之名，称之为天理。
对那里的人来说，渐渐成了约定俗成之事，人皆言天理而不再称归藏。
实不相瞒，我第一次知道时，也感到惊讶。”
雷俊若有所思。
土曜则继续说道：“早先请诸位帮忙品鉴揣摩的文字字意，便同天理相关。”
字迹工整端方饱满，文华才气内蕴。
但规整到冷硬，有一种自上而下，层层叠叠的氛围，不可违逆不可更改。
雷俊：“原来如此……阁下当时摆出来的字意，同大黑山、长结岛等地通向的异域虚空中之文华气息，有相似之处，不过，似也有些许分别。”
大黑山顶虚空门户通往的那方破碎的天地中，文华为蛮荒所践踏。
而那文华之气本身，同大唐当前儒家传承便有不小差异。
同土曜当初提供的文字字意相比，更加相近，但也不完全相同。
土曜提供的文字字意，或者中，天理那边的儒家传承，比那蛮荒武道践踏的文华意境，还要更进一步。
更加牢固，同时也更加冷硬。
土曜：“不错。”
他直白说道：“此等文意，非我所喜，但我以为，当调查清楚此事，明晰其中道理。”
雷俊：“那么，连山那边呢？”
土曜：“彼时一瞬间便闪过，当前情形，我亦不甚分明。”
他略微顿了顿后说道：“以下只是我一点猜测，做不得准，但我感觉，连山的文华之气，似乎很淡……”
雷俊：“如阁下所言，连山和……天理，当前还未同人间重新相连？”
土曜：“我之后尝试过寻找，但无更多发现。”
话虽如此说，但如今天气灵气潮涌，九天十地陆续回归的情况下，一切难言。
或许就在今天，就在下一刻。
或许多年都不会来临。
雷俊如有所思之余，同对方再聊几句相关事，然后便同土曜约定移交砺锋岩的地方。
砺锋岩于他这个道家符箓派修士而言，主要价值在于炼器。
还是在儒家修士手上，此宝能发挥更大作用。
脱离天书宇宙后，雷俊又前往敕书阁，专门查阅典籍。
连山和如今改名天理的归藏，在道门典籍中记载相对有限。
雷俊一条条仔细研读，静心搜索。
稍后，他又联系师父元墨白，打听西域佛门那边有无更新一步的动向。
“南荒这边，自人间道国中人销声匿迹后，须弥金刚部中人也少有其他大动作。”
元墨白言道：“不过西域那边有件事值得在意，新近有人自须弥来到人间，修为实力尚不明朗，但不容小觑。”
雷俊闻言目光一闪：“佛门手印一脉传承，借须弥大兴啊！”
只是他们的步调显得有些保守，令人不易估算真实水平。
但料敌从宽考虑的话，西域佛门实力之盛，超出先前预计。
“当慎重以对。”元墨白言道。
雷俊：“是，师父。”
他跟元墨白讲了自己另一重打算，元墨白亦不反对，于是雷俊的神魂便重新沉浸入天书宇宙内。
他这趟私聊那位日曜。
虽然对其身份有所猜测，但雷俊面上始终若无其事。
“你想要什么？”日曜首先问道。
雷俊徐徐说道：“阁下有地魄炎心么？”
日曜：“有一枚。”
雷俊：“我就换这个。”
他将从元墨白那里听来有关西域佛门可能从须弥另有高手降临人间之事，告知日曜。
日曜听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过了片刻后，她方才重新开口：“那枚地魄炎心是你的了，约个时间地点，东西给你。”
雷俊不动声色：“多谢。”
日曜没有玩什么心眼。
雷俊成功拿到自己想要的灵物。
地魄炎心者，产自九地之下地火熔岩中，本是阳炎之属，但物极必反，内蕴成真，故而生出的核心中反而蕴含阴性。
此宝用处广泛，许多修士都用得上。
对雷俊而言，此宝作用和当初师弟楚昆送的辰胎星屑类似。
辰胎星屑助他在短时间内快速修成斗姆星神法象。
而地魄炎心，则可以助给他在短时间内快速修成九渊炎祖法象。
当然，不是现在。
七重天境界修成斗姆星神法象之外，还能同时修成九天雷祖法象和玄霄雷祖法象，已经是他钻空子的成果，不可能更多。
这地魄炎心是雷俊为自己将来修为境界提升至八重天后准备的灵物。
取了地魄炎心回山后，雷俊便继续自己的步调，认真修行，构建通天之路。
如此，山中不知岁月长，修行不知光阴逝。
两年时间，转眼过去。
雷俊的通天之路，渐渐臻至最后阶段。
元墨白在南荒多时，近期终于回山。
雷俊、楚昆师兄弟出迎。
师徒三人一同回到山上。
“重归在闭关？”元墨白笑问。
雷俊颔首：“大师兄言及自身修行有所明悟，到了一个关键阶段，所以近来闭关较多。”
师徒之间叙旧，聊起南荒当前情况，一时间都有些唏嘘。
雷俊、楚昆师兄弟俩在龙虎山上静心修炼。
龙虎山外则并不太平。
世事变迁，不因某人而驻足停留。
雷俊离开时尚安稳的南荒，在这两年中却发生剧变。
南荒巫门圣地之一歌婆山，被毁。
作为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雄踞南荒多年，是巫门诸圣地中山门最稳固的一家，但这次却被九黎高手攻破。
歌婆山被九黎秘境、幽宁湖、酌青山三地正好夹在当中。
其后，又有第四处涌现九黎黑雾。
四下包围，快速蔓延，并将四点之间的南荒山岭覆盖，歌婆山亦在其中。
雷俊此前在山上得到的消息，有黎岩之外第二位九重天境界的九黎大巫现世，和黎岩一起携其他族中高手出击。
黑雾笼罩下，干扰歌婆山鬼神祭阵的奠定，同时还有大量九黎强者围攻，歌婆山岌岌可危。
大唐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和湘王张洛以及同为神策军重将的叶默融，没有坐山观虎斗。
他们很快集结，杀入黑雾，驰援歌婆山，以期形成里应外合之势。
面对共同敌人，唐廷帝室同南荒巫门圣地这段时间常有走动，终于渐渐消弭往日恩怨和戒备，有限度地联起手来。
巫门另外两大圣地阴山峒和轮回渊，亦有高手赶往歌婆山相助。
黑雾遮天，敌人势大，但只要歌婆山能依山门大阵坚守，事情便还有悬念。
可惜歌婆山最终还是被攻破。
“师父，黎天青，当真是内奸么？”雷俊问道：“他当真是九黎之民血裔？”
元墨白：“歌婆山黎天青乃九黎苗裔不假，堪称天选之人，亦或者说，地海眷顾之人，不同于其他常年居于黑暗地海的九黎之民，他可以行走于地上阳光下。
不过，说他是歌婆山叛徒，为师持谨慎态度，就为师个人观察而言，他不知自己身世。”
雷俊眨眨眼。
他不由自主想起穿越来这个世界前看过的一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什么的，不知身世之人，身份突然曝光，于是一时间天大地大，无以家为……或者应该说，里外不是人。
曾经见过几次的歌婆山新一代顶尖强者黎天青，这趟便赶上这么一出。
这些年，因为歌婆山圣主桑露在南荒之战时为血河掌门韦暗城所伤的缘故，长时间修养，所以歌婆山大部分事务，都已交托给早定下的接班人黎天青接掌。
可以说，这十来年里黎天青已经相当于新一代歌婆山圣主。
其人天赋超群，修为不凡，而且性格相对磊落和善，对内门人敬服，对外交游广阔。
上官云博私下里同元墨白、张洛谈起，都对黎天青颇为推许。
哪曾想，最终就撞上这么个结果。
突发意外下，一片混乱，歌婆山被破，神舞一脉八重天巅峰的大巫桑露陨落。
万幸地上人间高手众多且应对及时，成功破去黑雾，导致四方黑雾没能合围，最终分别退回四方。
只是歌婆山山门，已然就此被毁。
黎天青本人百般辩解，但如此情形下有嘴说不清，唯有逃亡。
中途更有韦暗城率血河高手再次现世，意图浑水摸鱼。
然后，有西域佛门高手突然出现截击。
嘉盛上人此前一直专心寻人间道国的麻烦。
人间道国中人虽隐没，但西域佛门中人仍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他们同样也没忘了杀死桑杰上人的韦暗城。
这次西域佛门高手便为桑杰上人找回场子，虽然没能留下韦暗城本人，但坏了他好事的同时，还杀伤其血河派门人。
黎岩等九黎高手没能圈下更大一片黑雾区域，拔掉歌婆山这颗钉子后，见好就收。
新一场大战下来，只有歌婆山情形最惨。
早先南荒大战时便有宿老元山济叛逃。
现在又缺了前后两代圣主桑露与黎天青，更被攻破山门基业。
南荒血腥混乱之地，余下来的歌婆山修士想要重新站稳脚跟，难度可想而知。
“不过，那一战后，九黎方面也没有新的大动作，勉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元墨白言道。
雷俊同楚昆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楚昆犹豫着说道：“虽然有两位九重天高手，但九黎之民的表现……似乎没那么强悍？”
地海凶险不假。
但其中亦藏有不少外界没有的天材地宝和奇妙机缘。
九黎之民繁衍生息多年，若是只有这么点实力，那大唐该筹谋反推他们回地海，甚至琢磨如何攻进地海了。
“或许其中另有玄机，希望上官大将军和湘王殿下他们不要大意。”雷俊言道。
元墨白颔首：“合该如此。”
正说着，雷俊和元墨白同时神色微微一动。
他看向自家师父笑道：“大师兄出关了。”
元墨白微笑颔首：“倒是巧了。”
王归元见到元墨白回来，面上神情惊喜，连忙拉着师父嘘寒问暖。
不过，末了，他郑重同元墨白说道：“师父，弟子修行有所感触，欲出山远游一趟，开阔心胸，增长见闻……”
他有些无奈地看向一旁两个师弟：“……你们两个那是什么表情？”
楚昆：“呃……虽然距离师兄你上次出山已有十几年时间了，但今天忽然听你这么说，还是感觉特别不适应。”
雷俊更干脆：“师兄有事要忙？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王归元看一眼旁边笑吟吟点头的元墨白，然后抬手扶额，重新看向一旁雷俊、楚昆：“你们俩别再拿我开涮，我就谢谢伱们了！”
雷俊、楚昆异口同声：“师兄太客气了。”
王归元苦笑摇头。
他收拾好一应物品后，再次同元墨白辞行，然后慢吞吞出山门而去。
雷俊转头看向元墨白。
元墨白面色如常，笑容不减，微微摇下头。
于是雷俊便放心下来。
他换了另一个话题：“师父，马上是新一次传度大典了，是由您主持还是上官师伯主持？”
自唐天师登位以来，经过多次传度大典，她早已经腻了。
故而近期和接下来的传度大典，都交由府内高功长老主持。
虽说会惹些议论，但制度上并无问题。
“重云，你呢？”元墨白反问。
“之前没想过”雷俊坦然道：“如果交给弟子，那弟子会尽力去做，不过容弟子抓紧时间再熟悉一下规程科仪，免得届时露怯。”
类似事他不争，亦不躲。
元墨白闻言便笑道：“那就好好准备一下，你主持的第一次传度大典。”

第288章 雷长老的道号
说是要再熟悉一下规程科仪，但不管是雷俊还是其他高功法师，对相关章程都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
于雷俊而言，略有些叫他感慨的则是，自己来这个世界已经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他初来乍到，入山下道童院听讲。
最初接触龙虎山天师府相关门规科仪，便是在那个时候。
彼时，包括他在内，同期的道童们努力的目标，正是通过传度，成为正式的天师府弟子。
三十年后的今天，则换他主持新一次传度大典。
获得传度资格的道童，也早不知已换了多少茬。
等再过两年，对雷俊而言，便是自己通过传度三十年整了。
类似这样的日子，雷俊很少特意去记。
不过，每次碰上时，则会让他难免有些感慨。
如此日子，尤其令人感到时光荏苒，岁月流逝。
新年大典进行前后，此次传度大典的筹备，同样照常进行。
而在新年之后，各路观礼嘉宾亦开始陆续抵达龙虎山。
另外两大道门圣地来的代表，分量都颇重。
蜀山派带队的是太上长老徐端。
而纯阳宫这次为首者，同样是八重天境界的长老吕锦段。
于礼数而言，天师唐晓棠这趟也不好躲懒，同元墨白、上官宁等天师府长老，一起接待。
之所以是徐端和吕锦段亲自到访，原因则在于，为了应对人间道国的存在，道门三大圣地相互之间，意图加强彼此联系。
蜀山方面，提议互派代表，三家之间都遣得力门人，入驻其他两大圣地。
如此一来，互通有无，假使遇上人间道国作乱，可以更快通声息，乃至于更进一步，相互驰援。
毕竟，人间道国当前已知的力量，已经非同小可。
即便只考虑八重天境界的高手，至少已有容光尘、顾翰、傅东森、洪婕、尉柒月足足五人。
这还是早先王东初、冯乙、周鹏三人先后陨落的情况下。
并且，傅东森、容光尘、洪婕都是八重天圆满的境界。
其中虽然只有傅东森正当盛年，但容光尘得神秘符诏加持，“返老还童”，实打实仍是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婴变四重圆满的高手。
蜀山一战中，洪婕露出衰老迹象。
但谁知她会不会突然如容光尘一样，重新焕发青春，恢复自己巅峰时的状态？
更令人在意者，道家丹鼎派修士不假于外物便罢了，道家炼器派修士与敌斗法，实力主要便体现在法宝、法器上。
而蜀山名闻天下的六大至宝，当中足足一半，都落入人间道国傅东森等人之手。
仅此一点，就足以让傅东森、尉柒月、洪婕，压制如今还留在蜀山的张东源、徐端和章太冈。
而另一方面，人间道国可能还牵扯到东海九重天大妖千叶蝶王。
这又是不可不防的一重威胁。
将这些力量集结在一起，不可小视。
如果不是相关秘密突然暴露，连遭打击，那人间道国原本储备的力量更显雄厚。
傅东森等人被迫离开蜀山，和人间道国势力当前被迫低调隐遁，原因在于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可如果给他们寻到机会，针对一方全力出击，势必如大山压顶一般。
在蜀山派和纯阳宫的视角里，人间道国还可能掌握了天师袍……
不过即便不考虑这个，雷俊等人同样亦认可蜀山派和纯阳宫的判断。
毕竟，人间道国很多消息尚不透明，自家这边，理当料敌从宽。
具体措施如何，三家之间尚未完全商量妥当，但彼此加强联系的大方针，则是明确的。
余下的，再慢慢商议与磨合。
“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叨扰了。”
蜀山派驻龙虎山的主要代表，是雷俊的老熟人纪川。
他随师叔祖徐端一起过来。
晚些时候天师府传度大典结束后，徐端等人返回蜀山，纪川则会在龙虎山留下。
他向元墨白行礼：“家师和家父这趟不能来龙虎山，特嘱咐晚辈问候唐天师、元长老和贵派其他前辈。”
元墨白笑道：“何道兄和纪道兄太客气了，也请待贫道问候他们。”
他招呼徐端，纪川这边就留给雷俊。
雷俊笑道：“我在山中有别府，纪道兄不嫌弃的话，随时可以入住。”
纪川跟他来往不少，没有拘束可言，不过微笑婉拒：“还是给我在龙虎山主峰之外的山岭间，找处洞府就好。”
虽然同为道门中人，当前又加强往来，但毕竟是不同宗流。
纪川自己作为客人，临时拜访雷俊，短时间借住洞府的话，他不会跟雷俊客气。
但接下来长驻于此，时间归期未定，他便不好一直留在龙虎山的山门内。
“主峰之外群山间，确实也有灵秀之地，但环境始终不及这边。”
雷俊言道：“纪道兄你当前修行，正是关键时刻。”
二人相识，已二十年有余。
雷俊修成上三天修为不说，天赋不俗的纪川同样已是道家炼器派六重天境界。
这个境界，道家炼器派称之为仙种。
结成仙种，修行蜕变，最终外丹丹解，臻至七重天修为，乃是非常重要的修行阶段。
一般而言，纪川这等修为和天资，当前阶段多半是在专心自身修行，为冲击七重天而努力。
可惜蜀山连遭大劫，元气大伤，各方面都损失不轻，人手方面也开始显得紧缺。
何东行和纪川师徒，素来与天师府走动较多，故而这趟还是派驻纪川过来龙虎山这边。
他如此说了，雷俊不做勉强，但有另一番安排：“既如此，纪道兄可在山中选取合意的地方，然后本派加以安排一番，总不能耽误纪道兄的修行。”
楚昆在一旁微笑道：“师兄，此事交给我吧，纪道兄勿虑。”
雷俊：“好。”
纪川不多矫情，只认真向雷俊、楚昆道谢。
谢过二人后，纪川看着楚昆，有些感慨：“常闻楚道友大名，此前少有机会见面，今后希望能多多拜会道友。”
楚昆：“纪道兄说哪里话？我年轻识浅，该我请你指教才是。”
纪川笑着先看看雷俊，然后再看看楚昆：“楚道友太客气了。”
他没多说什么，但看着现在的楚昆，他就想起之前的雷俊。
楚昆和师兄雷俊年纪约莫相差十岁，今年尚不足四十之龄。
但已然是道家符箓派六重天道印境界的修士。
大家同为六重天修士，楚昆到这個境界的年龄，可比他纪川要小。
就纪川所知，以楚昆自身而论，距其当初修成四重天，结成元符时，时间约莫过去十二年左右。
这个速度，已经惊爆不知多少人的眼球。
近年来的天师府传人中，刨除上三天以前修行进步速度太过吓人的唐晓棠不论，也只有雷俊从四重天一层到六重天境界用时九年，比楚昆更快。
虽然距离七重天境界尚有不小距离，但楚昆如此进步速度，让外界不得不再次对天师府侧目。
不过，于外界而言，楚昆较之雷俊更是深居简出，极少离山，亦极少与人斗法拼杀。
是以楚昆进步虽快，名头上多少有些虚浮。
只是因为前面有个厚积薄发渐渐证明自己斗法实力同样超群的同门师兄雷俊存在，所以外界当前亦不敢轻视楚昆。
甚至，尽量往高估量。
纪川话不多说，但看他的表情和动作，楚昆大致能猜到对方意思，心中哭笑不得。
身边有雷俊这样的例子，让他想低调都不可得。
这时候，楚昆对大师兄王归元很多时候被动受人关注的无奈，感同身受。
……只是，楚道长这种时候，就全然忘记了王道长的无奈，他这个三师弟同样有一份功劳。
时间逐渐临近一月十五的大典日期。
预期的宾客渐渐到齐，天师府内外，关于大典的筹备，也日渐妥当。
一月十四夜里，典礼便初步开始。
敕水禁坛，朝真拜斗，修斋请师，宿启行科。
流程同雷俊当年自己参加传度时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当年他是听从安排走流程的道童。
而今晚，他是那个负责主持大典的高功法师。
在宿启行科环节，由雷俊负责礼拜启白，祷告上苍和历代祖师，作为正式斋醮前的预告。
待到第二天一月十五，唱道赞，诣醮坛，入地户，升天门，上十方香，焚降召符，上本位香，宣读法咒，其后亲手持香炉，行发炉礼仪等程序，都由雷俊主持完成。
待到傍晚，方是真正的设醮传度。
徐端、吕锦段、纪川等观礼嘉宾，则是到傍晚这时，方才入席观礼。
一般而言，观礼嘉宾的观察重点，都在于天师府参加传度的门人身上，看看天师府近年来有哪些出色的苗子冒头。
不过眼下，大家观看这届传度大典，注意力首先都集中在那个身材高大，主持大典的紫袍道士身上。
“主持传度大典的天师府高功法师里，近年来这位是有数的年轻了。”徐端注视雷俊。
纯阳宫朱雀长老吕锦段轻轻点头：“还不足五十之龄。”
唐晓棠当初到上三天修为时自然更年轻。
但一来她当时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道童身份，二来早年也没人急着对她委以重任。
等到唐晓棠接掌天师之位时，就成了从道童一步到天师。
她第一次主持传度大典时，已然是天师的身份。
许元贞则是从来不参与类似事。
“徐道兄应该有所听闻吧？”吕锦段言道：“这位天师府的雷道友，之前在南荒时，曾经展现斗姆星神法象之外的第二尊法象。”
徐端颔首：“有听过。”
他视线看向另一边。
远处，当时亲眼目睹雷俊玄霄雷祖法象现世的大唐神策军将军卢方，此刻正在那边，同样作为嘉宾，旁观天师府这次传度大典。
徐端当年虽然没有前往南荒，但早在那时，就有身在南荒的蜀山弟子将消息传回山门。
“天师府这一辈，真是人才辈出啊。”徐端视线继续移动，最后落在其他方向。
在那里，当代天师唐晓棠，正饶有兴趣观看大典进行。
唐天师对自己主持传度已经渐渐失去兴趣。
不过眼下看雷俊这个新手第一次走马上任，则让她感觉颇为有趣。
她修为实力不比卢方。
徐端的视线刚移过来，唐晓棠立刻就回望过去。
蜀山太上长老点头致意，唐晓棠同样颔首回礼后，重新转头看向醮场中的雷俊等人。
“虽然一直没有公开宣扬，但这位雷道友，极可能同唐天师一样，是仙体根骨。”徐端言道。
吕锦段同意对方的判断。
不用徐端动问，吕锦段便先摇头：“雷道友的仙体，可能也是走阴行的路数，但不是纯阴仙体。”
他纯阳宫有个正儿八经的纯阴仙体蒋渔，所以对这方面的判断颇有把握。
徐端闻言，便点点头，然后说道：“能新创一门全新的法象，说明这位雷道友的悟性天资亦不会低。”
吕锦段：“现在就看他何时能修成八重天境界了。”
徐端：“除非他在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处停滞太久，否则十年内应该就可以。”
吕锦段轻叹：“十年，并不远啊，想必到了那时，他的阴雷龙也将更加完善了吧？”
“是啊。”徐端颔首：“不管怎么说，我道门正宗人才辈出，所谓人间道国，便无法逆天而为。”
吕锦段：“道兄说的是。”
对面的卢方，注意力同样在雷俊身上。
坐在一旁，同他一起作为唐廷代表来观礼的人，正是上官胜。
“这位雷道长在天师府内的份量，更重了。”卢方轻声道。
上官胜微微颔首：“至不济，同他师父元道长一样，现在唯一的悬念只在于唐天师会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卢方声音更轻：“两人年龄太接近了，他们会因此相争么？”
上官胜：“目前看，不会。”
卢方：“那就好，当前大局，天师府以平稳为佳。”
这一辈龙虎山修士太过惊才绝艳，许元贞、唐晓棠之外，还有雷俊、楚昆飞速崛起。
长此以往，其发展连唐廷帝室都要重视。
不过，除了世家名门外，当前大唐内外局面极度复杂。
这种情况下，唐廷帝室上下，包括上官、卢氏等武道勋贵，不论早些年作何想法，如今都更希望天师府能继续保持当前稳定。
道门三大圣地，隐约间有会盟联合之征兆。
对此，唐廷帝室皆看在眼里。
准确说，徐端、吕锦段等人也没打算瞒着朝廷。
唐廷宗室对此的反应，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换了早些年，可未必如此。
但对世家名门，唐廷帝室的态度看上去都有所缓和，就更不用提道门方面。
道家三大圣地当前即便抱团，矛头首先也是指向人间道国。
何况，还有西域佛门存在，这些年一直谋求扩散影响力至中土大唐。
他们和道门圣地之间，当前面上尚和睦，内里却可能是另一回事。
故而上官胜和卢方，眼下很淡定地看着徐端、吕锦段亲自跑来龙虎山。
他们当前的注意力，始终在主持大典的雷俊身上。
“玄霄雷祖法象，阴雷龙……”上官胜一边回忆自己当初在东海上见过的玄雷，一边喃喃自语：“那时，我其实就应该想到了，可终究还是低估这位雷道长了。”
他忽然自嘲地笑笑：“或许，是我当时心中抗拒相信，这位雷道长比预想中更强，还强出那么多吧。”
卢方：“林驰、齐硕、陶准，皆不俗高手，而且修行法门各有所长，结果都不敌这位雷道长，如此实力，放眼全天下的七重天修士，亦少有人可相提并论。”
上官胜突然叹息。
卢方诧异：“怎么？”
上官胜轻叹：“可惜，这位雷道长目前没有婚娶的意愿。”
卢方微微点头。
他有耳闻，唐廷帝室方面曾有意嫁贵女入龙虎山。
不管将来能否接掌天师之位，雷俊都已经是比当年李正玄更值得投资的目标。
可惜相关事不了了之。
“这种事，没办法可言，雷道长之外，许道长和唐天师不也都空着呢么？”卢方言道。
上官胜：“是啊，我只是觉得可惜。”
卢方视线，终于从雷俊身上移开：“话说回来，天师府这趟参加传度的新入门弟子中，有出色的苗子么？”
上官胜：“有，那个。”
他向卢方示意醮场中正和罗浩然行分环破券礼仪的少女：“那个。”
“有何特异之处？”卢方打量一眼。
上官胜：“就我所知，距离她被接引来龙虎山入道时，才只大约过去两年。”
卢方诧异：“哦？”
他再定睛细看。
场中，秦采薇神情振奋，但强自镇定，一板一眼完成典礼科仪。
“两年时间就获得传度资格？”卢方果然来了兴趣：“之前有这速度的人，我记得是……”
“雷道长。”
上官胜颔首：“上一个两年就获得传度资格的道童，正是如今的雷道长。”
卢方想了想，回忆之前看过的名册，将名字同少女对上号：“记得，是叫秦采薇？”
上官胜：“不错。”
卢方：“她什么来历？”
上官胜：“目前得到的消息，凡俗家庭出身。”
卢方注视秦采薇：“一步登天啊！”
对于自己成为传度大典上最大的焦点，雷俊心知肚明。
但视若无睹，淡然自若。
结束初献、亚献、终献后，正式仪式基本结束后，雷俊作为主持大典的高功法师，再稳步进行送神、纳官、复炉、出堂的流程，最后礼拜历代祖师，致谢师辞。
旁的一切无异样。
倒是雷俊自己，这段时间不断修行精进，通天之路日趋完满。
此刻再主持传度大典，上表祈天的情况下，交感天地，心中有更多体悟。
仿佛同天地之间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
他仰首望天。
天穹之上，上清雷府洞天不变，紫雷游走。
但雷俊这次仿佛看见更上层的云霄中，有更玄妙而又宏大的雷霆交汇。
道经中所言的神霄么……雷俊此刻心思活泼灵动，不过心境仍然沉稳。
交感天地，并不令雷俊分心，反而叫他主持大典，更有福至心灵，顺天应人之感。
他不多想，只静静体悟，顺应自然，同时完成大典流程。
一对对师徒各自退下，雷俊则携弟子名册，前往后山祖陵，再次告祭历代祖师后，将名册收拢呈递。
至此，由他第一次主持的传度大典，宣布画上完满的句号。
结束后，他回返天师殿。
在那里，天师唐晓棠正招待观礼之后的众嘉宾。
雷俊亦来答礼。
自然宾主尽欢。
末了，雷俊大大方方说道：“贫道礼告天地和列位祖师，身受感召，心有所悟，今日为自己定一道号。
虽感应神霄，然上冲天枢，当不取尽，故而折退半步，曰玄霄。
诸位来宾皆是本派同道，今日厚颜请大家为贫道做个见证。”
道名是龙虎山弟子入道传度时，由师门赐下。
道号则大多是修行有所成就的道门修士，交感天地自取，亦或外间传颂。
如元墨白便自号郁离道人，又称郁离子。
倒是唐晓棠一直没有为自己取道号。
她喜欢别人称呼她天师。
而以雷俊当前修为和天师府高功长老身份，他为自己取道号，本就会是又一场小型盛事，可专门邀请同道好友，俱为见证。
雷俊不专门做此安排，于是索性在典礼结束后，自己做了公布。
一众来宾闻言，都纷纷向雷俊道贺。
天师唐晓棠在主位上笑吟吟：“真叫神霄子也没事啊。”
雷俊亦微笑：“可惜我生得晚了，不过面上留一线，不影响修行上希望继往开来。”
元墨白在旁听着，面上一贯和煦的笑容，此刻更浓了些许。
其他宾客则大多联想到雷俊自创的玄霄五雷法箓和玄霄雷祖法象。
上官胜同卢方对视一眼。
“玄霄道人，玄霄子……”上官胜低语。
卢方轻轻点头。
二人不禁想起，从雷俊在东海上展现玄雷，到他的玄霄雷祖法象在南荒露面，倒正是他们两个一路见证下来。
如此，倒也算是一重缘法了。
上官胜、卢方很快收拾心情，面上神色亦恢复如常，齐齐向雷俊道贺：
“上清玄霄子当面，万秽俱消，可喜可贺。”
辈分年龄皆高的蜀山徐端、纯阳宫吕锦段这时亦道贺：“玄霄道友当面，贫道有礼了。”
他们心中的念头，却是相较于唐晓棠，雷俊果然谦和稳重不少。
神霄上应道门祖师，常见于道经记载。
一般来说，后辈弟子较少取用此等名号。
不过，总有例外。
同样在眼前的唐晓棠就是个例外。
她自创的神霄纯阳法箓，便是以神霄为名，对此不甚在意。
雷俊对此不反对不介意，但既然他自创玄雷，那索性就此一路顺下去也挺好。
只不过他此等做法落在年事渐高的徐端、吕锦段眼里，就显得更顺眼不少。
其他宾客亦团团祝贺。
雷俊一一还礼。
再接下来，大部分宾客陆续告辞，龙虎山上大典结束，渐渐安静下来。
除了蜀山派纪川外，纯阳宫亦有代表留下，名叫龙涛，乃纯阳宫长老之一，和纪川、楚昆一样是六重天的修为境界。
他和纪川一样，预备在龙虎山主峰外的山岭间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开辟洞府。
不入龙虎山核心区域，但平时联系、走动都方便。
楚昆负责帮他们安置。
雷俊接下来的日子里恢复往日宁静与平和，继续按自己的步调生活和修行。
冬去春来，时光流逝。
龙虎山上暂无其他风波。
倒是经常在外面逛的大师姐许元贞，终于重新回山。
她回山并非安静下来专心修行，而是带回一些她感兴趣的东西后，入上清雷府洞天，借助内里环境，研究和炼化一些东西。
许元贞我行我素惯了，大家对她的举动大都习以为常。
倒是唐晓棠对许元贞眼下在忙的事非常好奇，所以隔三差五就去关怀慰问一下，进行无微不至的骚扰，每每被许元贞颇为嫌弃地赶出来。
雷俊则是随着时间推移，心中有一些感应越来越强烈和明显。
等到入秋之后，天气逐渐转寒，距离年初雷俊主持传度大典时，又是大半年时间过去。
他已经四十九岁了。
深秋时节，王归元亦平安归来。
“大师兄，这是？”楚昆有些惊喜地看着王归元带回的东西。
仿佛燃烧后的灰烬，但凝结成酷似球状的灵石。
石球仿佛沉眠或步入死亡的星辰，看起来沉寂无声。
唯有当人以法力激发时，方才有光辉从中闪烁，似星光又似火光，仿佛天火阳辰燃烧，发光发热一般。
“天烬辰骸。”元墨白微笑，手中也有一枚。
王归元：“弟子这趟运气好，也算有几分机缘，没空手而回。”
他笑道：“数量不多，好在也不算少，有六枚。”
元墨白：“一枚已是难得，何况六枚？”
“多谢师兄。”雷俊手中同样托着一枚石球。
他们师兄弟之间互通有无已是习惯，故而不多言便收下东西。
至于王归元从哪里捡来这么大便宜，雷俊、楚昆亦不多过问。
对身怀星宿圣体的楚昆来说，这无疑是至宝。
修持命星神的雷俊、元墨白和许元贞，同样用得上。
王归元带回六枚天烬辰骸，除雷俊、元墨白、许元贞、楚昆外，甚至还能余下两枚交宗门宝阁积功累德。
于雷俊而言，此宝还能有另一番用处。
助他将来修炼新神通。
不过，此事可以先放放。
先忙眼前事。
雷俊终于决定，闭关不问外事，专心修行一段时间。
水到渠成，时机已至。
可以开始最后的冲刺。

第289章 八重天，神庭！
雷俊同元墨白和许元贞、唐晓棠等人打过招呼，然后再请王归元和楚昆接下来一段时间代为教导徒弟卓抱节。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前往自己在山中的别府，开始新一次闭关。
上清雷府洞天虽好，但雷俊这些年将自己的别府安置下来，尤其贴合他本人。
别府内陈设简约，但阴阳二气交转，除了合乎天师府一脉阴阳交泰龙虎交汇的道理意境外，更有几分复归先天元初之妙谛蕴于其中。
内有乾坤，道场已现，一座三层法坛立于中央，下方，中八角，上圆，初看平平无奇。
不过，随着雷俊进入三层法坛后，便有光辉亮起。
第一层青色。
第二层金色。
第三层紫色。
雷俊三层法坛顶上，盘膝而坐，静心理气存神。
法坛下，竖一面法旗，是为息壤旗。
法坛上，悬一面宝镜，是为玄虚镜。
三层法坛内部，第一层竖着一根七节青竹，闪动紫金光辉，与法坛第一层整体的青光交相辉映，乃是雷俊自己炼制的上清玉宸仙竹。
法坛里第二层，悬着一排飞剑，呈北斗七星状排列，以它们为中心，朦胧星光闪耀，衍生出一片广阔曼妙的星图。
法坛里第三层，则悬着一方白玉大印，赫然正是天师印，此刻分明也正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交织涌动。
雷俊本人静坐不动，头顶上空再次凝聚只有他本人可见的虚幻光柱，直通寰宇，同天地交感。
光柱仿佛光辉的道路，不断向上延伸，早已脱离云霄，深入宇宙虚空中。
雷俊的心神行于这条道路上，不断接触和感悟这苍茫时间的诸般妙理，然后再化为自身法蕴的一部分。
时光匆匆流逝。
雷俊心神在这一刻仿佛陷入非想非非想的奇妙状态。
到他如今的修为境界，对外界感知极其敏锐。
即便与世隔绝，专心静修，日夜交替时光流逝在他心神中也都能全部把握清楚。
而此刻，雷俊沉浸在道法中，竟有忘乎岁月几何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雷俊忽有大梦方醒之感，自那玄妙的体悟心境中退出。
那通向寰宇的道路，在这一刻亦消失。
雷俊睁开眼来，自己仍位于洞府内。
三层法坛静静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
但雷俊此刻对外界的感应，比之先前，又已经截然不同。
他只静静看着，天地自然多重奥妙，便入眼帘。
不只是放诸于寰宇。
眼前近处，俯仰皆得。
天地万物间，仿佛都有丝丝道蕴，凝聚显化为不同符箓，呈现于雷俊面前，阐释各自道理。
若是延伸向远方，则雷俊仿佛置身宇宙虚空中，置身于光热星辰旁直接观测期间变化。
道家符箓派七重天境界，名之曰通天。
通天者，洞察天地之机。
雷俊修到当前地步，七重天境界，可称圆满。
他面无得色，神情安然，并没有就此停下。
而是继续端坐法坛之上，默默修行。
诸般天地道理，雷俊陆续收于眼底的同时，更在不断同自身所学相互印证。
渐渐地，三层法坛顶上，雷俊身体周围，开始有点点光尘浮现，并凝聚成一枚又一枚符箓。
首先群星聚华，凝聚成命功人书法箓，显化高大如巨人般的斗姆星神法象。
这尊巨大法象，犹如苏醒巨神般立于星河中央。
而其周围星河，则扭曲转动起来。
转动间，有两枚法箓一同出现。
一紫一黑。
紫色的是有年头不曾现世的龙虎山嫡传雷法天书法箓。
黑色的则是雷俊自创，如今同样名扬天下的玄霄五雷法箓。
两枚法箓一阴一阳，如同太极阴阳鱼相对的两点，对立同时，彼此呼应，引动星河分立阴阳而整体转动。
接下来，从太极阴阳鱼两边，各自有一条雷龙腾身而起，探出巨大龙首。
紫色的雷龙，龙吟震撼，雷霆咆哮，若非雷俊的洞府早做过布置，当声震四方。
黑色的雷龙，悄无声息，静谧沉默，但自有骇人心神的法力在其中流转，令人不敢轻忽。
于是，斗姆星神法象居中，九天雷祖法象和玄霄雷祖法象分左右而立，足足三大法象一字排开，七重天修士中难得一见的盛景，此刻出现在雷俊的洞府内。
以三大法象为中心，周围再有四组法箓出现，分列四方。
灵官箓。
天行箓。
两仪天元法箓。
天通地彻法箓。
再加上显化环星列斗之相分布周边者，皆雷俊的本命法箓。
而他修成的其他符箓，则融入环星列斗，化作茫茫星海，环绕太极阴阳鱼周围。
洞府内似有更多星辰被行动，化作点点光芒浮现，乃是洞府周转炼化龙虎山祖庭的浓郁天地灵气，源源不断供给雷俊修行。
作为高功长老，这时基本待遇之一。
雷俊默默存神观想，静心修行。
他此次闭关修行，不作中断，而是一鼓作气，在七重天当前境界积累圆满后，调节自身精、气、神至巅峰状态后，便向八重天境界发起冲击。
早先虽借升穹流华加速七重天境界的修行速度，但雷俊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没有急躁，一直稳扎稳打，顺应自然。
于是至如今，已有水到渠成之相。
既如此，他便无瞻前顾后之念。
这一步我能迈出。
那么，我今天便出发。
某一刻，太极阴阳鱼的转动忽然停止。
而雷俊识海意识中的景象，则随之发生变化。
自己仿佛脱离别府，突然置身莫名虚空中。
虚空扭曲错乱，层层叠叠，仿佛迷宫。
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来了。
虚空之劫下，置身其中，如果不能通过，便就此迷失于纷乱错杂的虚空中。
于是，修士便也将消亡于其中，再不得回，无声无息间身陨。
古往今来，悠悠岁月，漫长时间积累下，大量七重天境界的高手，没有死于平日与敌斗法，却殒命于这天堑劫难下，尸骨无存。
亦不知有多少曾经也惊艳一时，名动四方的七重天修士，在这天堑劫难面前望而却步，不敢再继续向前，于是终其一生，只能止步于七重天境界。
要通过这虚空所化迷宫，身心状态必须皆调整至最佳，如有挂碍，形同送死。
雷俊平静投身其中。
他处于当前自身的最佳状态。
如果给他再多些年积累，他整体状态将更加圆熟。
届时不凭借任何灵物相助，亦有把握安然度过此劫。
不过既然已有八景风在手，机缘到此，便无需再等。
雷俊在错乱的虚空迷宫中漫步而行，能感觉到周围混乱又重叠的虚空，仿佛倒塌的迷宫围墙，还不断向他包围挤压过来，欲要将他活埋在当中。
这时，玄妙而又古怪，凝练仿佛固体的八景风自动出现，然后张开。
既像是八面屏风，又像是八座支架，助雷俊挡住四面八方坍塌过来的空间界域，同时还不影响雷俊继续前进。
如此，虚空迷宫不仅不倒塌，当中路径甚至也因此得到分辨，显得顺畅起来。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罡风开始渐渐变色，泛出几分青暗。
雷俊不为所动，只静心前行。
诸般与外敌争斗的神通法术，在这一刻并不能派上用场。
劫难起于自身。
唯有降服内邪，方可通过。
要想闯过这如同虚空迷宫一般的天堑劫难，根基在于雷俊过往修行，在于体悟洞察天地自然的通天灵光，在于根本法门《正法真一大道经》。
雷俊心中默诵经文，自第一卷起始，至第六卷结尾。
末了，他平静长吟：
“正法不二，洞神上升。”
雷俊如在空间的迷宫中穿行。
但是，凡他走过之处，迷宫不再，虚空变得有序。
围绕在他身旁的八景风渐渐减少，不过并未消失，而是同有序的虚空结合，仿佛化作有形的宫殿。
然后，雷俊走着走着，眼前忽地豁然开朗。
混乱扭曲，重重叠叠的虚空，终于消失。
雷俊回首望去，身后则有一整片恢弘而又广阔的暗青虚空，包罗万象。
他眼前景象变化，定了定神，人仿佛从虚空回归自己的洞府内。
身体周围，暗青色的八景风继续环绕。
其中仍灵性十足，但不再有帮助道家符箓派七重天修士渡劫的妙效。
雷俊挥挥手，龙形蓑如腾龙一般飞舞，携那固体模样的青黑罡风重新重回。
他平静端坐，这时再内视己身。
自己的神魂与肉身，清楚分明，却又像是融汇为一体。
融汇的焦点，便在于雷俊体内这时出现一处玄妙所在。
早年间的道基、坛场、符印等等，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者，是雷俊体内仿佛多出一方宇宙。
大到星宿流转，小到万物勃发，皆曼妙无妨。
亦是他魂魄性命相合，一身法力神通凝聚之呈现。
这方宇宙介于虚实之间，雷俊念头动处，宇宙收放变化下，隐约间铺展作成片恢弘殿宇。
殿宇楼庭，则又仿佛是有无数符箓一同构建而成。
此谓之曰，神庭。
道家符箓派修行第八重天修为境界，便以此为名。
到这一步，雷俊今日成功渡过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八重天神庭境界，成了。
神庭变化，在雷俊体内衍生宇宙，当前称之为神庭内景，是为八重天第一层境界。
神庭衍变宇宙，虚空舒展，阴阳分离，外物肇始，同外间真实的人间宇宙一一对照和呈现。
雷俊心念动处，一尊尊法象和一枚枚符箓，便齐齐呈现于神庭内景中。
他在七重天境界时，就曾经同时修成三大法象。
但彼时，即便雷俊身怀两仪仙体和清静层次的悟性，他同一时间能施展的法象，也只得一种。
要施展第二法象，需要先散去之前的第一法象，相当于替换和改用。
方才修炼时，三大法象虽可一起凝聚，但实战中与敌斗法时，则无法跨越这重藩篱。
但现在，情况便完全不同。
得神庭内景容纳与支撑，雷俊完全可以同时凝聚多个法象加以对敌。
只要他法力能撑得住其中巨大消耗。
天师府高手想要单人施展龙虎合击，至少也八重天修为，除了七重天时一般情况下只能修持一种法象外，这亦是原因之一。
雷俊默默调息，一边温养自己的神庭内景，一边适应境界变化相应带来的体魄、神魂和神通法力的变化。
他心念动处，自己神庭内景中，这一刻再生变化，隐约有一分为二之相。
雷俊沉浸在其中体会。
符箓派修士到八重天三层，成就神庭外景时，融汇个人修道体悟和见闻，故而可能每个人的神庭外景皆不同。
这会是一个循序渐进，慢慢积累和总结的过程。
雷俊当前神庭内景的相关变化，尚不分明，充其量仅是個雏形。
但结合他自身情况与思悟的少许特征，已然开始呈现。
雷俊静心温养片刻后，终于徐徐收功，在三层宝塔上站起身来。
他呼出一口气，面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修道之路新上一个台阶。
未来还有更多风光等他去领略。
三层法坛无声消散，化作点点光尘，融入洞府。
天师印、七星剑、上清玉宸仙竹，一起飞入雷俊袍袖内。
“晚些时候，将上清玉宸仙竹再祭炼下。”
雷俊微微颔首。
然后他看着玄虚镜和息壤旗，微微沉吟片刻后，招招手，将这两件法宝也一并收起。
闭关多日后，他今天第一次迈出洞府大门。
外面的世界，已是新一年初春时节。
雷俊呼吸山林间新鲜空气，微笑在山间漫步。
“师父。”
他先前往面见元墨白。
元墨白上下打量雷俊之后，惯常微笑的面容上，笑容更浓郁许多，抚掌笑道：“好！”
雷俊：“多有赖师父教导。”
元墨白笑着摇头：“千里马始终是千里马，是否被人发现，都不影响它有日行千里之能。”
师徒二人谈笑几句后，雷俊言道：“师父，方便的话，先传弟子第七卷正法吧。”
元墨白：“此事看你自己意思。”
修为臻至七重天以上境界的天师府修士，便可以开始修行《正法真一大道经》的最后一卷道法。
天师袍当前不在山上的情况下，想要得传《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七卷，则需万法宗坛予以传承。
那样一来，雷俊突破至八重天的消息，少不得广为人知。
如果想针对自身修为增长加以保密，暂时秘而不宣，则雷俊可以暂时先不忙着承接道经。
接下来的修行，固然需要道经第七卷作为根基，但雷俊可以先秘密处理其他事，如修炼神通，祭炼法宝等，同样可以增长自身实力。
当然，这不是要他一直不做接下来的修行。
所图者，无非再低调一段时间，且看外间世界时局变化，稍后再做决定不迟。
不过，雷俊并不做如此选择。
他平日里行事虽然也带几分慎重劲儿，但总体而言，修行之徒，应时而动，应机而动，追求水到渠成，较少有特意等一等，慢一慢。
行走在外，他有时会给外人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
但自身修行，雷俊更崇尚以我为主，按自己的步调和节奏来。
如今既然成功修成八重天境界，那么接下来，便正常进行自己接下来的修行便是。
师徒二人一边闲聊，一边向正殿方向走去。
“哦？小师姐出山去了么？”雷俊问道。
元墨白：“嗯，今年一月新年大典结束后，掌门便出山远游去了，她有意继续暗中找找天师袍。”
“呃……”雷俊觉得唐晓棠所言的“暗中”，同大家一般理解的暗中，可能不是一个意思。
元墨白似是知道雷俊在想什么，继续补充说道：
“最近的消息，掌门到了南荒，一月底时，恰逢九黎之民再次异动，掌门斩杀一位八重天境界的九黎大巫。
上个月新传回来的消息，掌门同南荒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的圣主‘鬼王’宗汉大战一场。
宗汉近乎全部邪魂和行尸，被掌门摧毁，他个人仅以身免，借行尸作为掩护后逃离，一名金城寨长老陨落于掌门之手。”
我就知道……
雷俊一时间有啼笑皆非之感。
折损一位八重天大巫，九黎那边就算一时间报不了仇，这笔账也是记下了。
唐廷帝室和南荒本土巫门修士自然高兴见到这一幕。
叶默融想必同样乐见其成。
至于金城寨圣主宗汉，倒是天师府的老冤家对头了。
双方恩怨可以追溯到当初天师府李家内部角逐天师之位时，巫门有人插手。
龙虎山李外之战时，金城寨就有修士在一旁虎视眈眈。
只不过因为先前南荒大战金城寨随血河派一起倒了霉，不得不避世隐遁，所以宗汉和金城寨修士近年来才较少兴风作浪。
宗汉同样是南荒巫门一时枭雄，强势统一整合此前内乱不断的金城寨。
但他时运不济，碰上血河掌门韦暗城崛起，然后南荒大战中又是输家。
金城寨损失惨重的同时，宗汉自己也损失不轻。
鬼道一脉修士实力全在御使的邪魂和行尸上。
连番折损，想要补充可不容易。
宗汉这些年来隐遁，卧薪尝胆，好不容易新积累点家底，这一仗又让唐晓棠全报销掉了。
“小师姐没带天师剑么？”雷俊问道。
一方面，天师三宝轻易不宜离山，尤其是名义上只有天师剑还在龙虎山的当下。
另一方面，则是唐晓棠自己修成神庭外景后，正愁没地方试试……
元墨白轻轻颔首：“还是希望掌门早日回山。”
许元贞、元墨白、雷俊当前都在山门，故而天师府本身当前应无大碍。
但近些年大唐内外变化剧烈，局面复杂，不比昔日。
师徒二人一路聊着，去见府内其他高功法师。
许元贞一贯不在这里，上官宁和张静真则都在。
听说雷俊成功臻至八重天修为，二人皆惊讶。
雷俊能修成神庭，她们有所预计。
但此前从没想过会这么早。
上官宁定定地注视雷俊半晌后，再转头看向张静真，自嘲笑道：“静真师侄，如今心情可好过一些？”
昔年，雷俊入门前，张静真便修成六重天道印境界。
结果之后雷俊反倒更快她一步，闯过通往七重天的天堑劫难。
而如今，上官宁又何尝不是被这个年轻师侄后来居上？
这当中固然有年龄和天地灵气潮涌的多重因素，但双方差距始终是实实在在的。
最初是许元贞，先把大家打击得不轻。
其后再是唐晓棠，让大家无奈之余有些麻木。
现在则又有了雷俊。
大家没有因此更麻木，反过来又开始怀疑人生。
一个两个，能用偶然安慰自己。
如今再出第三个，人数渐多，则叫人禁不住自我怀疑，感觉眼前的世界不真实起来……
好在上官宁不论出身还是阅历皆不凡，仍能稳得住心态，甚至自嘲之余还半是打趣半是开解张静真。
张静真到如今，心境同样已淡定许多，闻言亦笑道：“弟子尚好，师叔勿虑。”
“不管怎么说，本派能再添一位八重天修士，乃是大喜之事。”
上官宁笑着恭喜雷俊后，表情略微严肃些许：“如今时局，瞬息万变。”
她取过一只玉简，递给雷俊和元墨白：“元师弟你不来我还真打算吩咐弟子去请你和许师侄，赶上雷师侄出关更好不过，这是刚刚才到的消息，东海不宁，虚空界域不如先前稳定，可能生变。”
雷俊：“五师伯，是长结岛那边么？”
上官宁：“不是那个方向，比那更近，已经靠近明州和余杭附近海湾。”
元墨白、雷俊师徒闻言，眉头都略微一蹙。
上官宁：“朝廷方面已经有人前往查探，听说苏州楚族和天龙寺，也都有人过去。”
元墨白：“既如此，我们先等等看，消息也给元贞师侄那边通传一声吧。”
雷俊、上官宁、张静真都颔首。
再聊几句后，雷俊师徒二人出来，前往万法宗坛。
元墨白开启宗坛，雷俊入内。
焚香祈天，告祭祖师之后，他承继宗门正法真经的最后一卷。
万法宗坛上方，光辉恢弘，大量道蕴符箓流转。
如此一来，府内上下顿时皆知，有高功长老突破，本派新添一位八重天境界的神庭修士。
全府上下，顿时精神振奋至极。
随着唐晓棠、元墨白、许元贞、雷俊修为境界先后突破，天师府当前七重天以上的修士，已经有足足四位，其中更有九重天境界的许元贞。
论高层力量，如今府里已经超出三十年前上任天师李清风执掌时。
虽然因为连番遭劫，府里中下层力量仍显单薄，使得天师府现在有头重脚轻之感。
但只要上层足够强势和稳固，接下来一段时间用心经营，天师府一脉传承的高度和深度都将不断拓展，重现早年鼎盛之势。
莫说年轻弟子，就连府中较早些时候的长老前辈，此刻心神都大为振作。
上官宁、张静真一起目视万法宗坛方向升空而起的光柱。
“雷师侄，还差几个月才到五十周岁吧？”上官宁忽然问道。
张静真点头：“就弟子所知，雷师弟是夏天的生日。”
上官宁感慨：“真年轻啊。”
张静真这时反而更淡定：“师叔所言极是，此乃龙虎山之福。”
元墨白看着自家徒弟传承《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七卷，心中同样无限感慨。
等出了万法宗坛后，他对雷俊说道：“你自己先忙，为师去后山走走。”
雷俊：“是，师父。”
师徒二人告别后，元墨白独自来到后山祖陵禁地。
陵中供奉历代祖师牌位的道观内，元墨白恭敬行礼上香。
末了，他凝视一块牌位，久久不语。
那是他师父，上上代天师李杨的牌位。
逝者已矣，李氏一族如今也成历史。
对着第三任李天师的牌位，元墨白面色平和，只目光深处蕴含悲色。
过了片刻，另一个外貌中年男子模样的紫衣道士，来到元墨白身侧，同样向第三任李天师的牌位上香。
“四师兄。”元墨白同他见礼。
来者正是在此守陵的姚远。
他同元墨白，皆上上代天师李杨的亲传弟子。
姚远同元墨白还礼，然后轻声道：“我听说了，是雷师侄？”
元墨白：“嗯，是重云。”
姚远：“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他笑笑，略微松解气氛：“好在你从南荒回来后静修，成功更进一步臻至神庭中景的修为，否则这趟可要给徒弟追上了。”
元墨白微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再好不过。”
姚远颔首：“是啊，元师弟你最重本派传承，也多得你培养，本派又新添一位八重天修士，天师府复兴有望，可告慰历代祖师在天之灵。
想来，雷师侄修成神庭，你比当初自己修成神庭时，还要更高兴吧？”
元墨白：“嗯，他的未来，比我更远大。”
姚远：“短短二、三十年间，却比过往百年都要波澜起伏。”
二人回头，重新目视面前众多牌位，都静静不语。
雷俊同元墨白告别后，返回自己的宅院。
院门口，一个矮矮、圆圆的身影，正在张望等候。
见雷俊来了，小家伙连忙上前行礼：“恭喜师父成就神庭！”
雷俊：“不急，稍后为师检查伱这段时间的功课。”
卓抱节哭笑不得：“师父，弟子很用功的。”
他一张黑白相间的小熊脸上，连忙端正了神色：“师父，院里……”
雷俊这时已经抬眼看向院门。
院中，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紫袍女冠，正若无其事自顾自以笔墨在画纸上涂抹。
等雷俊带着卓抱节走进来后，她方才停笔，抬头看过来。
雷俊上前：“大师姐。”
许元贞上下打量他，然后微微点头：“不错，根基稳固。”
雷俊：“水到渠成。”
许元贞：“嗯，这样最好不过。”
然后她说道：“你那天书暗面，借我一观，在这里就成。”
雷俊应允，也不多问许元贞用途，抬起手掌，掌心处有暗影涌动。
暗影自雷俊掌心中延伸，来到许元贞面前。
许元贞同样伸手，手掌托住那暗影，静静观察。
片刻后，她点了下头，暗影便即飞回，重入雷俊掌中。
这时，卓抱节又迎了王归元和楚昆进来。
二人见了雷俊，一起恭喜他成功臻至八重天境界。
许元贞面色如常，不过也点了点头：“不到十年时间，从七重天到八重天，比我和晓棠当初都快了。”
雷俊：“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行，我方才有如此速度，不好跟早前大师姐你还有小师姐相比。”
许元贞无可无不可：“道途漫长，我们都还有的走呢。”
她难得感慨：“晓棠刚好出山，有点可惜。”
听着似乎是惋惜雷俊如此喜事，唐晓棠不能一起分享。
但对她有几分熟悉的雷俊师兄弟三人听后，却齐齐都有扶额的冲动。
楚昆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实则暗中腹诽：
大师姐，你其实是高兴有人能帮你分担掌门师姐的注意力吧？
王归元干咳一声，转移话题：“师弟，你是今日刚刚突破至八重天修为吗？”
雷俊颔首：“是啊，今天刚刚出关。”
王归元好奇：“那其实可以不着急去万法宗坛传承第七卷正法吧？”
雷俊：“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王归元有点遗憾：“其实可以先藏一段时间，看看山外风向再做决定。”
此前虽然经常被雷俊打趣，但王归元此刻还是郑重说道：
“师弟，你如今修为大进，放眼天下已是最顶尖的高手之一，不过正因为如此，如果能继续审慎行事，想来更有利于你今后啊。”
雷俊：“师兄放心，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我懂，我虽追求顺天应缘，但不会因此轻慢行事。”
“如此再好不过，再好不过。”
王归元舒一口气：“高处不胜寒，师弟，你这话说得好啊！”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许元贞重新提笔，在纸上涂抹，这时头也不抬说道：“你跟王归元全然不是一类人。”
王归元闻言苦笑：“我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有时才忍不住絮叨几句。”
雷俊：“师兄言重了，我知你是好意，何况如果有的选，我希望不寒不热最好。”
王归元轻叹一声：“九天十地回归，人间大变，可对于这些地方，尤其要谨慎啊，可能是机缘，却也可能是危险。”
雷俊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楚昆好奇：“大师兄你前两年出山，去须弥、地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了么？”
王归元：“我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敢往上凑？”
雷俊则看向楚昆：“三师弟，你在道印境界，准备得如何了？”
当初他在六重天时能比常人更快积累，除了自身天赋根骨和悟性外，还得过楚昆的仙灵元种之助。
那属实是最利于六重天境界修士提升的天材地宝之一。
楚昆当初关照同门师兄弟时，自然也给他自己备了一枚。
“有些进展了，但还早。”楚昆坦然道：“仙灵元种固然帮大忙，但很多积累的水磨工夫始终是没法省的。”
同门几人聊几句后，各自告辞离开。
雷俊出关，修为大进。
但日常生活，同往日相比，并无大的不同。
除了身负高功长老职责，协助处理宗门内事务外，便是继续专注于自身修炼，同时考较自己的大徒弟。
变的，主要是府里其他人的态度。
王归元、楚昆等相熟者还好。
旁的人，不止年轻弟子，一些前辈长老，在雷俊面前同样多了些许拘束。
雷俊本人态度与先前无异，淡泊平和，虽不令人如沐春风般感到亲近，但更不冷厉。
可大多数人心中都感觉，雷长老如今更多几分威严，日积月累，令人心折。
雷俊不故作威严，但也不因旁人看法改变自己，只一切如常。
在修成道家神庭，并稳定自己先前修炼的几大本命法箓后，他注意力开始转向新的目标。
静室内。
雷俊独自静坐。
在他面前，有幽蓝色的光焰凝聚成一团，光辉闪烁起伏，明暗变化。
仿佛心脏在跳动。
幽蓝色的光焰并不炽热，反倒隐约流露出阴冷感。
然而这地魄炎心是产自酷热的地火熔岩。
只是地脉扭转之下，应了物极必反之理，所以地火阳炎里反而生出这蕴含阴性的炎心。
此物罕有，举世难寻。
因其特性，可帮助天师府修士更快修成九渊炎祖法象。
故而天师府历史上曾多次寻找，可惜收获寥寥。
雷俊初登八重天境界，接下来他为自己选取的本命神通，便是火法地书法箓蕴生而成的九渊炎祖法象，又称阴火虎。
因为两仪仙体的妙用，故而他在八重天境界时，也有机会同时修成两种阴阳相对的本命神通。
唐晓棠的天煌纯阳法箓和纯阳火虎，雷俊只用作参考。
他的路数是凭两仪仙体、清静悟性和阴火虎，创造属于他自己的阳火虎。
真一法坛第一层内，青色的九渊真火熊熊燃烧。
火法地书法箓，从中浮现，映入雷俊眼帘。

第290章 名动四方雷重云
青光烈焰，开始包围那枚闪动幽蓝火光的地魄炎心，双方初时泾渭分明，静静燃烧。
其后随着雷俊的法力开始炼化地魄炎心，其色泽开始靠拢周围青色的九渊真火。
在这个过程中，雷俊也渐渐开始炼化丝丝九渊真火，并在自己体内宇宙神庭内景中，蕴生出点点青色的火焰。
初时光焰摇曳不稳，恍若灯火，甚至时不时熄灭。
但到得后来，青色的光焰在雷俊神庭内景中，逐渐稳定，规模亦开始变大。
升腾的青色光焰，徐徐勾勒出一枚符箓，渐现雏形。
雷俊见了，暗自点头。
这地魄炎心果然灵秀，确实是极有助于天师府传人修持火法地书法箓的天材地宝，堪比辰胎星屑之于命功人书法箓。
他静心修持，火法地书法箓很快有了端倪。
认真修炼之余，不影响雷俊日常生活，协助处置府里事务。
他既然公开承继正法最后一卷，消息不做保密，天师府便索性作为喜事，知会广传天下同道。
府内众人感觉雷长老威严日渐隆重的同时，天师府外其他人，亦陆陆续续收到风声。
蜀山派纪川和纯阳宫龙涛眼下就在信州龙虎山，于主峰之外开辟洞府。
主峰上天师府万法宗坛有大动作，他们第一时间便有觉察。
初时还以为是龙虎山天师府骤然遇袭。
但观察下来又觉得不像。
纪川二人惊疑不定打听下，方知事情真相。
震惊过后，二人各自通知联系师门，同时登门拜访，恭贺雷俊。
“二位太客气了。”雷俊态度一如往日，淡泊平和。
纯阳宫长老龙涛看着雷俊，心中无限感慨。
天地灵气潮涌，时代的大潮仿佛也迎面而来。
如此巨大的变故下，纵使纯阳宫这样的道门圣地，亦如履薄冰。
一着不慎，便有倾覆的危险。
人间道国诸事，正是其中一重体现。
纯阳宫连番遭劫之下，局面不同于以往，眼下也落入低谷。
反倒是早先步入低谷的天师府，如今已然能看见些许复兴的曙光，人才辈出，否极泰来。
因缘际会，总是难说。
道家三大圣地中，符箓派传承和天师府的历史最为悠久。
人间道国要重建天庭功曹，向上追溯，便是符箓派源流，如今反而囊括丹鼎派和炼器派多人。
让龙涛禁不住怀疑，天师府同符箓派在这个年代，气数兴盛。
前些年，纯阳宫隐约有道家第一圣地的势头。
但随着天师府年轻一辈人才辈出，令人感觉纯阳宫便是不遭逢连番大劫，未来一段时间内仍可能被天师府反超。
以年龄论，作为道家丹鼎派圣地，纯阳宫亦不缺少年轻天才。
但凡事就怕比较。
岳西陵已成就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婴变的境界。
可是，他同天师府这边许元贞的差距，却仿佛更大了。
蒋渔天纵之才，身怀纯阴仙体根骨资质，年纪轻轻便结婴成功，修成上三天修为，但当下还在苦苦追赶唐晓棠。
她年龄虽比唐晓棠要来的小，但相同年龄段时，她修为进步速度，每每皆落后唐晓棠一拍。
再往下，就龙涛所知，自家纯阳宫那边还有一个潜力雄厚的后起之秀，这两年正在闭关，尝试结婴，为冲上七重天修为而努力。
这还是先前纯阳宫连番遭劫，有天才先后夭折的情况下。
他们年轻一辈的人才储备已经相当出色。
但架不住天师府这边左一个雷俊，右一個张静真。
这还没算早亡的李正玄。
而此刻雷俊更是直接冲上八重天境界。
这叫人生不出比较竞争之心，只能感慨气数不如，唯有当前积蓄，以待将来。
眼下，人间道国的威胁令人如芒在背。
纯阳宫还要直面西域佛门虎视眈眈。
道门三大圣地之间同气连枝，方是应对之道，即便如此，未来如何，仍难预料……龙涛心下叹息。
纪川不似他想得那般复杂，只是此刻恭喜雷俊之余，同样满心感慨。
他不自禁想起当年初识之时。
彼时不论是纪川本人还是他师父何东行亦或者他父亲纪东泉，都不曾料到，雷俊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就达到如此高度。
不仅他纪川远远逊色，如今就连七重天境界的何东行与纪东泉，也都已经被这个龙虎山的晚辈超越。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二十余年间。
对世俗凡人而言，二十年非常漫长。
但对修为臻至一定境界的修士而言，二十年时间只是人生历程中的一个阶梯。
而雷俊这一步跨出，成就超过无数人想象。
“实不相瞒，没料到你这么快踏出这一步，我手头连点合适的贺礼都来不及准备。”
纪川同雷俊熟悉，相处更少拘束，这时坦然道：“我已联系蜀山那边，晚些时候补一份合适的礼物送来，容我们那边仔细准备下。”
龙涛颔首：“本派已有筹备，不日便将送达。”
同为道门高功法师，八重天修为相较于七重天修为，又自不可同日而语。
似早先纯阳宫岳西陵修成丹鼎派八重天婴变境界，还有蜀山派章太冈修成炼器派八重天仙游境界时，出于礼节，天师府方面便都准备了贺礼。
是以雷俊亦不矫情推辞，干脆地应下：“如此，多谢二位，也多谢蜀山派和纯阳宫的诸位同道。”
再聊片刻，宾主尽欢。
纪川、龙涛告辞离去。
雷俊则继续如往日一般生活和修行。
接下来倒是唐廷帝室的速度，比蜀山派和纯阳宫都还更快一步，很快便有些天材地宝作为礼物，送来龙虎山。
雷俊平静收下，谢过居中作为桥梁的上官宁和张静真。
不过，稍晚则有另一件较为意外的“礼物”送给雷长老。
源于天书暗面宇宙。
源于罗睺。
黄天道的康明。
或者说，人间道国的“温照乾”。
雷俊看着天书暗面呈现的文字，陷入沉吟：
“帝君……么？”
康明这次的消息较为有限，只讲人间道国高层中有人曾提及存在这么一位帝君。
关于详细情形，康明亦不知晓。
但仅是这个称呼，已经足够惹人遐想。
雷俊仰首望天，思索片刻后，将消息通知师父元墨白和大师姐许元贞。
然后，他临时出山一趟，将这次的奖励安排给康明。
早先，楚昆给他的那枚元天母晶。
有此宝，康明便可以先尝试从丹鼎派这边的修行突破，成就上三天修为，晚些时候再徐徐图谋符箓派那边的黄天宗坛。
东西给了对方，雷俊便不再多过问，径自回山，接下来看康明自己。
康明得了宝物，陷入沉思。
少顷，他目光变得坚定，珍而重之将元天母晶收好，为接下来的渡劫做准备。
东海偏北，已经接近北方冰海的大洋深处，蜀山派两大至宝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当前上下一合，共同留在海底。
清霄府深深埋入海底礁岩中，只留太乙先天塔显现出来。
两宝合一，勉强已可维持一方圣地基业。
只是当前人间道国低调再低调，少有人在外行走。
但他们的消息并不闭塞，反而极其灵通。
眼下，身处清霄府内的人间道国众人，便得到一个不那么美好的消息。
“五十岁以内的八重天修士，真年轻啊，章太冈和廖杰，都有所不及。”前蜀山太上长老洪婕轻叹。
另外一边，一个鹤发童颜的道人则徐徐说道：
“再年轻都好，天师府始终是多了一个八重天境界的修士，对我们而言，又多了一分阻碍。”
一旁，前蜀山掌门傅东森言道：“雷俊雷重云，不可作为寻常天师府神庭一层修士来看待。
他当初修成七重天不久，便斩杀同境界的江州林驰。
如果说林驰当日受许多旁的原因影响，那其后东海之战，齐硕则输得没有半点借口可找。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但之后在南荒他又拿下巫门血河一脉七重天的陶准。
几次三番，绝不可能是偶然。
这是一个修为进步迅猛，同时斗法搏杀精悍的天之骄子！”
洪婕徐徐说道：“不错，能成就八重天修为者，在七重天时皆有不俗表现，但贫道以为，还要更重视天师府雷重云。
神庭一层境界的他，在八重天一层修士中，实力仍可能超出同侪。”
鹤发童颜的容光尘微微颔首：“就像同在天师府的许元贞、唐晓棠她们一样。”
傅东森：“不错，至少要将雷俊也当做神庭二层的修士来看待。”
同为八重天修士，修为实力可能有明显不同。
皆是圣地、名门传承，根底方面不论，但各派八重天境界内部都分四个层次。
而大多数情况下，以实战中的战斗力论，八重天境界四个层次间，可能存在一道明显的分水岭。
同样是八重天境界，晋州叶韩和金城寨高普，当初面对九重天的韦暗城就只有逃命的份儿，能否逃出生天还要讲几分运气因素。
但歌婆山圣主桑露和轮回渊圣主风归，同样面对韦暗城，虽落在下风，但不至于立刻就险象环生。
除了各派传承在实战中的特点优劣不一外，他们的实力同叶韩、高普亦有高下之别。
而因为各派传承不同，故而分水岭的具体位置，可能亦有分别。
以道家符箓派为例，这道分水岭就在于神庭中景到神庭外景之间。
是否修成神庭外景，显化体外宇宙，对一个符箓派修士在实战中的表现有很大影响。
若非八重天三层的神庭外景如此特殊，傅东森甚至倾向于将当前的雷俊再调高一个档次来看待。
总结往年的经验，此前觉得已经比较重视这个天师府晚辈，但之后事实却证明，他们自以为的重视，还是小看了对方。
“没有神庭外景，可以拿他当八重天二层的修士来看待，但在八重天二层的符箓派修士中，恐怕仍要当他是最强的那一档。”
傅东森最后说道：“他在七重天时就能同时修成两大法象，那现在到了八重天修为，就是三种法象。”
在场其他人轻轻点头。
洪婕提起另一事：“天师袍可能落入须弥金刚部的僧人手里，天师印近年来寻找却一直没有下落。”
容光尘言道：“实在不行，只能动一动龙虎山了，虽然当初李外之战时天师印没有现世，但早先一次龙虎山遭到攻打山门动荡时，天师印曾经出现，既然无处可寻，唯有再效故法，试试运气了，何况还有万法宗坛。”
傅东森：“为求万全，当前不是时机。”
容光尘轻叹：“不错，我们唯有等待……”
他面色略显复杂。
在场其他人皆知原因。
时间推移下，他们没等来别的，却等来天师府又添一位八重天修士的消息。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是不得不沉住气。
众人皆成名于世多年的人，经惯风浪，这点耐心自然不会没有。
但无疑是一种煎熬。
如今人间风起云涌，时局瞬息万变。
少有人还敢说，自己能准确把握世事。
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也不敢如此夸口。
他此刻立于东海海边，任凭海风吹拂自己的白发。
在楚修远身侧，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同样风度翩翩。
乃是另一大名门世家青州叶族的掌舵人，叶炎。
“龙虎山风云激荡二百年，如今汇聚起一番气数。”楚修远言道。
老者神情平和，娓娓道来。
早些年，苏州楚族同龙虎山天师府之间关系尚可。
时局变迁下，双方近些年关系转冷。
不过，因为最近诸般变化此起彼伏，不论天师府还是苏州楚族都更多倾向于一动不如一静，所以彼此关系没有更进一步恶化。
如今苏州楚族、青州叶族都在改善同唐廷帝室间的关系。
但外间种种风吹草动，他们分毫不曾放过。
龙虎山天师府，仍然是关注的对象。
“嗯，玄霄子雷重云，又一个五十岁内臻至八重天境界的符箓派道士。”
叶炎开口：“不过，有件事我更在意，这个雷俊，从修成七重天算起，到如今再修成八重天境界，一共用时多久？”
“十年，纵使稍多也极为有限。”楚修远言道。
距雷俊公开展现七重天修为，成为天师府新的高功长老到如今，严格来算尚不足十年。
只不过因为江州之战时，他显现斗姆星神法象，外界无法判断他此前修炼斗姆星神法象用时多久，也就不好判断他真正修成七重天的时间。
但楚修远倾向不会超出十年太多。
“即便如此，那也是快极了。”
叶炎轻声道：“就我所知，许元贞和唐晓棠从初成七重天算起，到修成八重天境界，也都花了十二年时间。
雷俊，可能用时比她们更短，除了当今陛下情况特殊外，这些年来，他应该是从七重天到八重天最快的人。”
楚修远神情如常，目光沧桑：“就老朽所知，确实如此。”
二人一时间都微微沉默。
过了片刻后，叶炎方才重新开口：
“入门到一重天圆满，两年以内。
一重天圆满到二重天再到三重天，四年以内。
三重天到四重天，两年以内。
四重天到五重天，四年以内。
五重天到六重天，六年以内。
六重天到七重天，四年以内。
然后七重天到八重天……”
雷俊一路修行走来，境界提升上方面信息相对公开。
故而叶炎此刻如数家珍：“整体来说，是越来越快的，中三天更胜下三天，如今上三天，更胜中三天。”
楚修远：“道门传承不似我辈读书人，可考虑厚积薄发，所以这位雷道长的情况，更可能是有大机缘，根骨、悟性资质后天得到提升，类似情况虽少，但并非绝无仅有。”
“造化变迁，潮起潮落，天师府同样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叶炎开口：“之前许元贞和唐晓棠，让她们自己落水搏击，未必会覆顶。
但要她们带着天师府整艘船前进，她们更多是帆是桨。
而这个雷俊……我以为，除了帆桨外，他更有做舵的潜质。”
楚修远轻轻颔首。
叶炎又沉默片刻，然后才再开口：“他对朝廷，具体是怎生看法？”
楚修远：“不热络，皇位更迭，他未必会参与其中，不过，尚不能断言。”
叶炎沉吟：“昔年李外之战，他少有表现，但其师元墨白，是反李氏的。”
楚修远明白叶炎所虑。
截止当前，雷俊已经名动四方，成为任何地方都不会忽视的存在。
但这主要在于其修为实力。
雷俊本人，看上去仍然低调。
江州林族乃龙虎山天师府世仇，雷俊参加江州之战，无可厚非。
东海外破黄天道宗坛一战，同样没什么可说的，雷俊身为天师府高功长老，对黄天道长老齐硕下手不容情，亦在所难免。
其后赴南荒追查人间道国之事，同样理所当然。
目前看起来，他所为诸般事，都紧紧围绕自家天师府。
同佛门，同世家名门之间少有打交道的时候。
而女皇和太子张徽先后驾临龙虎山期间，雷俊皆态度如常，彬彬有礼但疏淡。
传闻中他同许元贞、唐晓棠相处皆得宜。
但人各不同，相交莫逆者亦可能在不同事上有不同观点。
“楚昆，如今首先是楚重光，然后才是楚昆。”
无需叶炎动问，楚修远已经先坦然说道：“不必多费心思，不过他们师兄弟彼此间，关系倒是颇和睦。”
老者转身回望内陆方向：“至于那位雷道长，虽然淡漠，但老朽以为，还是不要妄下断言为宜，亦不要轻易试探。”
叶炎：“对此，我亦有同感。”
楚修远：“太子殿下那边……”
叶炎：“殿下素来处变不惊。”
“这就好，这就好。”楚修远点头。
然后，他重新转头望向大海。
叶炎则问道：“明州那边如何了？”
楚修远：“应该快要有消息传回来了。”
苏州天龙寺。
两名老僧，在树下行走。
二僧皆天龙寺长老，一位法号妙空，一位法号妙义。
“妙义师弟，你曾同龙虎山雷道长当面见过，以为如何？”妙空长老边走边问道。
当初曾同雷俊、楚羽、上官胜一起出海寻找黄天宗坛的妙义长老斟酌着答道：
“淡漠高雅，虔心向道，但行事果断，不失霹雳手段。”
妙空长老微微点头：“道门又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啊。”
妙义长老同意。
如此年轻，修为提升迅猛，潜力明显还未见底。
这样的人物，有机会再向上冲击九重天的道家大乘之境。
而且其斗法实力过人，如果不出大意外，足可支撑天师府接下来数百年。
就算不登上天师之位，仍然是天师府绝对的栋梁。
想到这里，妙义长老忽然叹息：“本寺，曾经也有如此人才。”
妙空长老：“法清师侄……”
天龙寺前些年曾出一位非常出色的年轻高手，法号法清，年纪轻轻便修成佛门发愿一脉八重天的实力，便如今日雷俊一样名动四方，引得全大唐内外关注。
但可惜……妙义长老连连摇头。
妙空长老沉默片刻后却忽然开口：“法清，不好讲……”
“师兄？”妙义长老闻言愕然。
妙空长老停步，注视面前菩提树良久后，再次开口：“当年大空寺寂通妖僧，并非我所降服……并非被我的大威天龙降服。”
妙义长老一惊，然后眼前一亮：“师兄你是说……”
妙空长老所言，是当初天龙寺传人法善和尚赴京，入学宫成为教习，作为佛门和天龙寺支持学宫的代表。
结果遭遇大空寺寂通和尚袭击而身亡。
妙空长老为此亲自出山，之后传来寂通和尚的死讯。
有人远远目击，寂通和尚正是陨落于天龙寺佛门发愿大神通大威天龙之下。
故而世人皆以为是妙空长老出手。
但现在，妙空长老本人否认了这一说法。
“我当时在别处，赶到时，寂通妖僧已经伏法，现场出手痕迹，确实是本寺的大威天龙。”妙空长老言道。
妙义长老双掌合十：“我佛慈悲，法善同法清素来交情最好，如果是他的话……”
妙空长老：“但如果真实法清师侄，他这么多年来，为何一直假死，又不肯回寺？他在外一直在做些什么？”
妙义长老闻言，陷入沉默。
妙空长老望着眼前菩提树，目光沧桑：“雷重云虽性情疏淡，可他几次出山，皆为天师府赴难护法……”
妙义长老苦笑。
师兄酸了……
但这真没地方讲理。
看看别人家的天才。
哎！
一朝修成神庭，引得龙虎山外四方关注，雷俊本人对此淡然处之。
他此刻正在静室内，专心修炼。
青色的光焰，这时已经围绕雷俊全身开始熊熊燃烧。
九渊真火缭绕下，道道流火在雷俊头顶，凝聚显化为一枚巨大的法箓。
法箓古朴，不断变化，蕴含无数奥妙。
而在法箓中，开始有虎啸声从中传出。
随着雷俊法力越发凝练，开始有一头巨大的青焰猛虎，从中探出头来。
然后，青色的巨虎整个身躯从中显现，声势惊人。
正是九渊炎祖法象。
阴火虎！
一人一虎，这时相对。
雷俊徐徐呼出一口气。
自己这算是初步凝聚出第四尊法象了。
感谢那枚地魄炎心，若不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就有这么明显的成果。
接下来，是与阴火虎相对的阳火虎……雷俊再深吸一口气。
他法力流转间，仿佛显化两仪之相。
两仪变动，阴阳凸显。
青焰凝聚而成的猛虎，虽然威武，但此刻宁静，踞于雷俊身边一侧。
而在雷俊身体另一侧，则有丝丝气流交汇。
气流温暖，阳性十足。
接着趋于热烈，如光如火。
不同于此前的阴雷龙，雷俊此刻琢磨阳火虎，要更多花一些心思。
因为阴雷龙源自玄霄五雷法箓，乃是雷俊还在下三天修为时，便已经开始自创摸索五雷符打下基础。
其后在他自身修为进步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放下对五雷符的改良和揣摩。
随着雷俊本人修为提升，五雷符也一路升华为阴五雷正法，直至后来的玄霄五雷法箓，最后蕴生出阴雷龙。
虽然因为草创时间不久，还有可不断完善精炼处，但整条线完整，一路而下。
现在雷俊再琢磨阳火虎，一定程度上，则是算作高楼平地起。
他悟性过人，但此刻自然是高品质高要求。
有阴火虎和两仪仙体，为阳火虎奠定根基不假。
但纯粹无中生有，则需花费更长时间摸索。
好在雷俊对此早有设想。
在他的法力凝聚下，除了阴火虎外，命星神在这一刻也出现。
并且，直接位于雷俊身旁另一侧，同阴火虎遥遥相对。
命星神本身，在两仪上同阴火虎不匹配。
雷俊需要的，是其中星辰之力的意境。
渐渐地，命星神的星象之力，在雷俊控制下，开始发生变化。
如绚烂星河般的点点光尘，这时仿佛开始燃烧起来。
星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炽热。
雷俊这时再取出大师兄王归元此前带回来送给他的一枚天烬辰骸。
他将这天烬辰骸的炽热星辰之力，同自己的命星神融汇，然后慢慢祭炼。
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在这一刻愈发明亮。
一颗颗星辰，也愈发炽热。
道道符箓不断交织融汇，然后又一起燃烧。
隐约间，从中焕发真实星辰从天而降，来到人间的气息。
个中炽热，便是上三天的武道修士，也少有人及。
空气扭动间，雷俊仿佛能在近观大日恒星，其表面和边缘，火舌不停吞吐。
这就是雷俊为自己准备炼化揣摩而成，与阴性的九渊真火相对应的阳性之火。
天辰真火。
如同星辰燃烧一般的至刚至阳之火。
有王归元的天烬辰骸相助，火发自雷俊自己的命星神。
有两仪仙体和九渊真火引导，另一种阳刚真火，终于开始有了眉目。
虽然修炼起来不如阴火虎那般顺畅快捷，但雷俊并不急躁，而是静心修持，不断揣摩和完善。
在两仪上同九渊真火相对之处，丝丝天辰真火，终于开始生发。
火焰隐约呈现金红色，同唐晓棠的纯金烈焰有相似之处但又截然不同。
于是，接下来金红色的火焰同青色的火焰一起悬于雷俊身体两侧，并开始徐徐转动。
“嗯，万事开头难，开了一个好头，后面就可以慢慢摸索了。”
雷俊潜心修持一段时间后，满意地点点头。
他这时心中忽然微动，散去身边一阴一阳两道真火：“抱抱么？进来吧。”
徒弟卓抱节推门，探进来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师父？”
雷俊：“修道中遇见碍难？”
卓抱节进来，似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有些跃跃欲试：“碍难，有一点，但也不完全是，弟子是修炼过程中，揣摩出一点东西，想请师父教导指点。”
雷俊闻言笑道：“哦？可是你自己琢磨出什么新的法术？”
卓抱节点点脑袋：“弟子想以此法作为自己的本命第三术。”
雷俊面上笑容更浓：“好啊，待为师看看。”
“是，师父！”卓抱节当即上前，向雷俊展示一张灵符。
雷俊看一眼，心中便大致有数。
他手指轻弹，一丝法力飞出。
法力接触到卓抱节的灵符，灵符上顿时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要将雷俊的法力吞噬。
雷俊法力灵活，任由漩涡吞噬，然后又安然抽身而出。
某滚滚并不觉的挫败，自家师父什么本事，他自然知道。
“不错，不错。”雷俊笑道：“是从你自身一些天赋脱胎而来？”
卓抱节点头：“是啊。”
雷俊笑道：“已经很好了，不过还可以更好。”
他心情相当愉悦。
自己的徒弟在这方面，也算是跟他一脉相承了。
接下来，雷俊细细指点某滚滚，继续完善灵符。
不过，大师姐许元贞突然有消息传来：
“我准备出山一趟，往东海那边走走。”

第291章 目标，龙虎山万法宗坛！
“师姐是指东海靠近明州、余杭外海湾那一带？”
雷俊打发了大徒弟自己下去继续揣摩灵符，然后去见许元贞。
许元贞即将出山：“不错，那边听起来有点意思。”
雷俊闻言，眉梢轻轻挑起。
龙虎山这两天接到唐廷帝室的传讯，再次确认明州外海湾一带，出现虚空门户。
门户对面，是一方规模不小的洞天世界，极有可能是九天十地之一。
而当中存在有人活动的迹象。
当前出于慎重考虑，唐廷帝室和天龙寺、楚族等势力的修士行事相对克制，没有直接同对面的人接触。
但种种迹象表明，虚空“门户”对面，有极为浓厚的文华法脉蕴含。
儒家修行者，在其中想必是占据主导地位。
而引人关注者则在于，其中文华之气蕴生的意境，同大唐固有儒家经典有较大差异。
倒是同大黑山、长结岛那边各自虚空“门户”所通向的异域天地里，残存的文华之气，意境相似。
许元贞闻言，来了兴趣，跟山上其他人招呼一声后，预备再次离山，过去看看。
临行前，她对送行的雷俊说道：“我炼制的那点东西，已经大致成型，不过还很粗糙，你们谁有空，代我继续温养。”
雷俊应下。
许元贞脚下便现出乌黑的雷云，托着她身形上升，出龙虎山后，向东而去。
雷俊目送对方离开，然后前往许元贞设在山间的一处别府。
洞府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尊制式古朴的鼎炉，正闪动青光。
雷俊上前，鼎炉里当前并非在炼丹，而是在青色的火焰包围下，悬浮着两件器物。
一支拂尘，以及一面古镜。
九渊真火利于炼丹炼器。
许元贞留在这里的九渊真火，更仿佛长燃不熄般。
不过，有雷俊帮手继续温养鼎中灵物，则火力变化入微，更有利于灵物蓄养。
雷俊当前亦修持九渊真火，利于炼器，接许元贞的班儿毫无难度。
于是他接下来就以自身的九渊真火，同鼎炉中的九渊真火相合，然后不断温养灵物。
在这个过程中，他同时也在锻炼和培养自己新修炼的九渊真火，使之更趋向于精深。
自己的天辰真火和唐晓棠纯阳真火，都是新创。
威力虽然皆不俗，但个中细微精妙处，仍有很多可供挖掘和改良处。
师门嫡传的九渊真火经历多代人的打磨和完善，直接的威力未必胜出多少，但已经非常稳定。
有基础和潜力修成九渊真火者，都有最起码的威力，个别天资超群者，则真火威力更强。
而雷俊当下自创的天辰真火，在他自己使来威力尚可，但若是让其他人来学，则很难有雷俊当前施展的威力。
便是唐晓棠，如今已经揣摩纯阳符，让她的道法可以后继有人。
但新路多少仍有些崎岖，想要彻底变成坦途，仍需唐晓棠和后来者们不断打磨。
九渊真火当前，就没这方面问题。
雷俊借地魄炎心快速修成此法后，仍有常看常新的感觉，日常修行，不断从中体味出更多细微处的妙谛。
他乐在其中的同时，不断揣摩其中奥妙，不仅增进自己关于九渊真火的修行，同时也有助于自身进一步完善改良天辰真火。
不过，另一方面……
“这两样灵物？”雷俊以九渊真火代许元贞温养宝物，于是便也对这两件宝物渐渐有更多认识。
严格来讲，这两件宝物虽然都有明确形体，一个如拂尘，一個如古镜，但它们同息壤旗、玄虚镜那般法宝或者法器不同。
这两样东西，更类似于雷俊当初江州之战时炼制的辱斯文之流。
如果雷俊没看错的话，这拂尘和古镜，都更近于一次性发挥功效的宝物。
而它们，皆有一定针对性。
“大师姐倒是执着，不过，也并非全无可能就是了。”
雷俊收敛自己发散的思维，专心温养鼎中灵物，同时也揣摩火法地书法箓和九渊真火。
余下时间，帮元墨白、上官宁、张静真他们打理府中日常事务。
总体而言，工作并不繁重。
经过十几年的修养，府中年轻一代正在渐渐成长起来。
修为实力上，除唐晓棠、雷俊等特例外，十几年时间不够一代修士改天换地。
但时间和阅历的增长，令天师府能任事者，渐渐增多。
所谓休养生息，这同样是其中一方面体现。
当年和雷俊同一届传度入府的弟子，如今也大多五十上下年龄。
其中出色者，都已经授箓，修为大多臻至四重天境界，迈入中三天修为层次。
纵使不能成为长老独当一面，但作为授箓道长，上官宏、郭燕等人如今皆行事妥帖，堪为门派骨干，可为师长分忧。
连张源行事都有了几分稳重之相。
而如方简、罗浩然等较年长者，近年来皆臻至五重天修为。
从境界和法职上方面来说，他们已经可以出任长老之职。
只不过如今天师府不似十多年前那般窘迫缺人了，故而在这方面就和缓许多。
即便如此，方简、罗浩然他们亦在府中挑起更多担子。
至于楚昆，更不用多言。
他现在和蔺山、柯思成，都是正式的天师府长老身份。
另一方面，他们也是府里当前继续下力气培养预备冲击上三天的种子选手。
当然，这方面不可操之过急。
只要年轻一辈弟子的培养，能一直跟得上，形成源源不断之势，雷俊、元墨白等高功长老便可安心。
“秦师侄进步很快啊。”
雷俊闲暇时，同相熟的罗浩然坐在一起闲聊，然后提起对方之前所收的亲传弟子，秦采薇。
罗浩然笑道：“有天资，又肯下苦功，我相信她将来的成就，当在我之上。”
雷俊：“青出于蓝，继往开来，方是传承。”
罗浩然连连点头。
雷俊：“我听说秦师侄另有爱好。”
“嗯，除了日常修行和本派看家本事制符外，她个人最大的兴趣爱好，是打理种植各类灵花灵植。”
罗浩然言道：“相较于炼丹、炼器，她更喜欢去药园。”
雷俊：“天赋如何？”
栽培灵花、灵植，和炼丹、炼器乃至于制符等等，同样都有天赋可论。
个人爱好是一方面，有无天赋则往往是另一方面。
雷俊倒无强迫他人远离自身爱好的打算，不过想起当初秦采薇特异之处，所以这里多问一句。
罗浩然则答道：“天赋不凡，药园那边的谢师叔，颇多赞许。”
雷俊：“爱好方面，还有天赋，是一件幸事啊。”
“说的是啊。”罗浩然道：“正好有一事，我考虑为华薇代为申请，在药园中专门开出一小片地给她，她积功累德不足处，从我这里代扣。”
秦采薇和卓抱节同辈，按天师府内部论，他们这一辈道名皆取华字，故而罗浩然为她取道名华薇。
龙虎山里，灵气盎然，不过山岭范围毕竟广阔，故而细微处仍可能有分别。
药园所在之地，本就是龙虎山主峰上草木灵华最盛之地。
秦采薇也可以在自己的住处院落里，开辟一块灵田，自己慢慢种，但品质肯定不如药园那边。
故而向师父罗浩然求恳，在药园那边置一小块田给自己。
类似要求并不过分，药园里本就有类似区域专门留出来，切割成一块一块，供府里同门“承包”。
只不过秦采薇入门不久，时间又大部分花在修习道法上，故而积功累德不足。
这才由罗浩然这个师父出面代为申请。
“自无不可，有才华者，府里当提供便利。”雷俊言道。
秦采薇虽年轻，但在天师府内部，已有几分崭露头角的征兆。
对这样的年轻天才，府中师长自然会落力培养。
哪怕她个人兴趣是种田……
真要是如唐晓棠那般一入门就惊才绝艳至极，那偶尔破例优待，也未尝不可。
不过罗浩然不希望如此轻易就打破府里规章，故而他愿意凭自己积功累德方面的积累，为徒弟代缴。
灵田批下来，秦采薇高兴不已，对师父罗浩然千谢万谢。
“天师府，真挺好的。”
身着杏黄道袍的女冠，美滋滋将一株灵花栽下，然后细加培育。
药园外，雷俊静静观察对方栽下的灵花，暂时不见异样之处。
看了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只要不危及周围，个人有些小秘密亦无妨。
如今正值时代大潮不断席卷，天地变动之际。
说不好谁会有什么机缘。
某种程度上来说，雷道长自己也是别人的机缘。
罗睺康明，得到元天母晶后，已经开始静修，向道家丹鼎派七重天元婴境界发起冲刺。
计都孟少杰，当前同样在用心读书。
浩然云辉加持下，他更加灵醒了。
这些年来，他博览群书，不断积蓄，近年厚积薄发之势已现。
儒家养气，积蓄到一定程度，短时间内连连突破并非不可能。
孟少杰近年来的修为，已经开始飞速上涨。
甚至，势头越来越猛，进步速度还在加快。
换个说法，开窍了。
雷俊没有打扰对方。
有萧春晖乃至女皇张晚彤在后，孟少杰不缺名师，亦不缺大部分修行资源。
“朝廷也在建业，开第三座学宫了么？”
这一日，雷俊同元墨白、上官宁、张静真一起理事，外间有讯报传回龙虎山上。
“几大世家近年来行事收敛，朝廷门下省内政事堂的份量越来越重，学宫再次扩建，便开始提上日程了。”张静真言道。
建业，基本堪称大唐南部第一城，曾为前朝故都。
这些年来虽不及苏、杭名声响亮，但份量之重，无人会忽视。
帝京洛阳和旧都长安之后，第三座学宫着落在建业，基本也算大家预料中事。
“学宫方祭酒亲赴建业。”元墨白看过讯报，递给一旁雷俊。
雷俊快速浏览。
如今的学宫祭酒是方岳，对这次建业学宫创建，他显然也颇为看重，故而亲赴南方。
“方祭酒请托本派，遣得意弟子前往建业。”
之前洛阳学宫和长安学宫，天师府都有派人过去开课。
一方面，明确表态支持学宫。
另一方面，也算多一条收罗人才的路子。
雷俊几人正聊相关事，却不料上官宁忽然神色一变。
她取出一张千里传音符。
一般来说，这张灵符代表非常紧要的急报。
消息同样来自唐廷帝室。
明州海外，那虚空门户中，有人踏足大唐人间。
来者更同大唐修士，发生冲突。
当地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当前已是剑拔弩张。
“是儒家修士不假，但其所学，同本朝当前盛行儒家学问，差别明显。”
上官宁沉声道：“同大黑山、长结岛所通异域虚空里，那已经败落的文华之气，颇为相似，但亦有不同之处。”
元墨白：“按照元贞师侄所言，那两方天地山河破碎，文华之气也凋零了。”
上官宁：“具体情形，如今亦不明所以，朝廷已经增兵，青州和苏州也都有派代表前去。”
虽然同属儒家，但大唐世家名门传家立世的经典，同对方有不小分别。
即便完全相同，青州、苏州等地家学传承同时，与乡土结合，皆一方巨擘。
他们容不下佛、道侵蚀自身利益，同样也容不下别人。
至少当前，他们不会觉得迎来志同道合者。
当然，他们也不会舍生忘死为唐廷帝室当马前卒。
观察摸底，想来是他们当前的真实意图。
“那海外来客，自称他们来自，天理。”上官宁最后说道。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想来朝廷更快会有更多更详细的讯报传回。”元墨白言道。
其他三人皆颔首。
雷俊联络大师姐许元贞。
结果联络并不顺畅。
随着雷俊自身修为突破至八重天，他的天通地彻法箓与天视地听符、千里传音符等符箓的效力，都跟着水涨船高。
眼下出现类似情况，很可能是许元贞已经在尝试进入天理。
果不其然，终于联系许元贞后，那边声音断断续续：
“有趣……但也令人不快的地方……我进去看看。”
雷俊淡定，并不感到意外。
自家这位大师姐行事随性到可称任性。
责任感有。
但不够一点。
勉强可说是有半点吧。
晚些时候，唐廷帝室那边果然有更详细的讯报传回。
重点在于四条。
首先，那所谓天理中，存在其他路数的修士，但以儒家修士为主，其所学虽然同大唐儒学当前主流迥异，但亦有颇多精妙之处，且高手不少。
最明显的特点，天理中的儒学修士出手，颇有整齐划一之感，规整端方严苛，上下分明。
高境界大儒对低境界儒生，有极为明显的压制。
与人交手，他们的笔墨会先形成礼制。
如果大唐修士第一时间没做抵抗摧毁而暂时避让，则此后更难反抗，会越来越落下风。
尤其对面的上三天大儒以笔墨制义，礼制形成，身为对手的人一旦违背便遭受惩罚削弱，竟有几分无视真实，礼高于法的意境在其中。
其次，所谓天理者，极大可能是曾经九天十地中的归藏改名而来，但当前居于其中的人，来历却仍有些神秘和模糊。
昔年的归藏，如今的天理，早年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当前仍不得而知。
然后，已经可以确认，那里的儒学传承，同许元贞、林彻等人早先接触的文华意境虽然更相似，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算截然不同。
因为他们不那么容易被那践踏破碎天地文华的蛮横荒莽武道真意所克制。
一定程度上，表现地比大唐这边的儒学还要好。
当然，这里是指初遇“蛮夷”的南北二林。
晋州叶族虽然也被破了祖地，但并非被“蛮夷”直接践踏。
相反，叶默权在当时就找到些许应对之策，可以很大程度避免“蛮夷”的针对。
不论叶默权还是叶炎，亦或者楚修远、方景升，皆大唐儒学名家。
猝不及防下直面“蛮夷”，他们可能会吃大亏。
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和准备后，即便不能反过来破解“蛮夷”，但至少不会再被“蛮夷”克制成那般模样。
而据前线的朝廷人员反映，天理那边的情况，就与此类似，甚至情况还要更好一些。
联系大黑山和长结岛通向的那两方破碎山河，不好说是否因为吃过亏，有更长时间研究揣摩，所以更能抵抗，乃至反击。
最后，详细讯报上的第四点提及，大唐修士在明州一带同对方大战的同时，另有高手，反而打算闯进天理去。
种种迹象表明，乃是天师府高功长老许元贞……
结果双方在虚空门户处爆发大战，虚空界域扭曲，波及四方海域，甚至逼近陆上。
明州外海海湾，海面几乎形成一片巨大空洞。
原地虚空门户扭曲，门内似有激烈大战。
唐廷帝室方面反映不慢，当即便抽调大量人手，由楚羽等人带队，驰援明州、余杭。
身在建业的方岳已经先一步就近赶去。
情形不明，大家本意如先前南荒九黎重现一般，先做观察，徐徐图之。
但许元贞如此干脆利落点了头炮，其他人迟疑之后，大部分人选择当机立断跟进。
于是一时间倒形成大唐方面抢先反冲天理的局面。
“……也不是不行。”雷俊等人面面相觑。
眼下，只希望许元贞平安无事了。
天师府当前人手亦不富裕。
元墨白、雷俊师徒考虑过后，都继续留在龙虎山上，只有上官宁作为代表，前往余杭、明州同唐廷帝室方面一起行动，居中联络协调。
同时，再联络同样在外的掌门唐晓棠，由她自行定夺接下来的去向。
自须弥和地海之后，归藏，或者说天理当下亦重现人间。
大唐内外皆关注不已。
北地幽州，叶默权再次约见幽州林族族主林嬛。
双方见面，皆神情严肃。
“多事之秋，苍生涂炭。”叶默权平声静气：“但世情多变，未尝不是另一番机会孕育其中。”
林嬛轻轻颔首。
一些事情，不必宣之于口，但有心人都心知肚明：
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
但越是这种情况下，越不利于血脉诗书传家的名门世族。
越是普通人修炼困难，甚至困难到相当一部分人才因此被埋没的情况下，世家名门反而更容易凭多年积累，确立自身地位。
如今，大唐皇朝虽不说风雨飘摇，但内患外敌，明显多于前些年。
西域佛门暂时还罢了，余下不论九黎还是天理，都明显对大唐江山形成动摇之事。
当前情况下，叶族、林族更要仔细稳固自身。
“世叔，须弥金刚部和人间道国那边……”林嬛轻声问道。
叶默权：“因为天师袍的事，双方不痛快，不过人间道国隐遁，须弥金刚部遍寻不到，当前注意力就着落在血河派与南荒大妖身上了。”
桑结上人，便是因为南荒大妖四目蟒皇和血河派韦暗城的缘故而陨落。
嘉盛上人一直没有离开南荒，这段时间在加紧寻找韦暗城和四目蟒皇的下落。
“最新消息，须弥金刚部似是抓住了四目蟒皇的蛛丝马迹，于是高手尽出，围剿那大妖。”叶默权言道。
林嬛沉吟：“如此，也好。”
叶默权：“莫要大意，老朽以为，须弥金刚部深藏不露，非只眼前这般简单。”
林嬛：“世叔所言甚是，如果当真如佛经所云，金刚部只是金刚界五部之一，那么……”
叶默权：“那当今陛下对他们的态度，就会截然不同了。”
林嬛颔首。
唐皇张晚彤当前对西域佛门的态度，不说多好，但也不算多差。
真要是西域佛门真实力量惊人，那她态度发生变化，可多半不是更亲近对方。
而是警惕戒备。
“玉京……”叶默权轻唤林嬛。
林嬛转头看过去，却见叶默权沉默。
老者负手而立，正望向远方，但双目似乎没有焦点。
林嬛微微惊讶，不知是何等重要的事，叫叶默权如此模样。
老者过了片刻后，视线似是重新有了焦点。
他轻咳一声：“提及佛门，另有一事，是关于白莲宗。”
林嬛知道沧州叶族在白莲宗内有些布置：“可是出了什么变化？同那位未来弥勒有关？”
距今约莫三、四年前，未来弥勒在南荒一战惊世，展现惊人佛法造诣，基本奠定自己更超乎大空寺方丈圆灭之上的佛门第一天才之地位。
如此一来，自然让未来弥勒在白莲宗内部同样威望大涨。
而就林嬛所知，白莲宗内部其实是有些问题的。
这问题，准确说也有身旁这位老者近些年来一份功劳在……
“静山妖僧和那未来弥勒之间，越来越无法并立，白莲宗当时已有分裂之势。”叶默权言道。
林嬛颔首。
因为当代白莲圣主常年闭关，深居简出的缘故，所以早些年，白莲宗中大部分事，由其他长老分别打理。
其中为首者亦是最出众者，法号静山，乃是白莲圣主的师弟，有白莲宗第二高手之称。
但随着最近三十多年间未来弥勒崛起，令白莲宗有了不同的声音。
百多年的经营，静山和尚在白莲宗内支持者众多，威信几乎直追白莲圣主。
外界少有人知，但叶默权有消息渠道，早先在一定程度上，白莲宗内未来弥勒身边支持者其实偏少数。
早年淮山之乱，白莲宗起事，其实就是内部发出不同声音的结果。
未来弥勒正式入世行走，第一件大事就是主动将起事的白莲宗弟子一一劝诫带回。
因为白莲圣主的支持，未来弥勒在宗内方可与静山和尚分庭抗礼。
前些年，白莲宗另一年轻天才慧真和尚修成上三天，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动摇未来弥勒的地位。
慧真，正是静山和尚培养的年轻天才。
有慧真崛起，他底气顿时更足。
但正在那时，未来弥勒于南荒一战惊世，显露真实水平。
叫佛门正宗几大圣地颜面扫地的同时，也把慧真和尚一并压得再无光彩。
白莲宗内局面，隐约也有扭转之势。
静山和尚，渐渐有铤而走险的征兆。
白莲宗亦有分裂可能。
“但就在前两年，静久出关了。”叶默权徐徐说道。
静久，便是白莲宗当代圣主的法号。
他常年闭关之下，几乎让人怀疑他的生死和状态。
但这趟他不仅出关，更压制平息静山和尚可能引起的骚动。
“他臻至佛门九重天境界了。”
叶默权：“虽然没有动手，但这一点，应该无疑。”
林嬛：“静久昔年亦有天才之名，只是其后不知为何隐世不出，故而各种猜测都有，现在倒是自我正名了。”
叶默权轻轻颔首。
他正欲要说什么，忽然神情微微一动，转头向另一个方向看去。
林嬛亦随之望过去。
那边是赵王府的方向。
此刻的王府后宅，静室内，赵王张腾，正收回长刀。
这位原本外貌似中年男子的老王爷，这时相貌较之先前，似苍老了一些。
但他一身气势，则前所未有霸道凌厉。
只是……
“咔！”
赵王张腾目视自己亲手打制的宝刀，就见刀刃忽然开裂。
张腾面上未见怒色，反而是一种当真如此的了然神色。
“命西北原州大小关山一带留驻的人，速速回报，那里可有变动？”张腾吩咐身边人。
对方连忙应诺。
人下去后，张腾目视西方，久久不语。
纵使叶默权、林嬛等人亦不知晓。
在许元贞自大黑山回归前，这位赵王殿下，便曾经接触过“蛮夷”所象征的武道真意。
不过，不是在幽州。
而是在西北原州。
在那里，张腾得到了自己更进一步的契机。
然后，再得到叶默权提供晋州叶族祖地崩灭时的奋烈之气，让他真正能成功跨出这一步。
只是，代价呢？
不仅仅是他自身。
还可能因此引动原州当地一些变动……
他，可能开启了一道未知吉凶的门户。
赵王张腾亦曾因此有过犹疑。
但他最终还是跨出这一步。
张腾立在院中向西望，片刻后，闭上双目。
原州地处大唐西北，已是边塞之地。
有大关山、小关山分立两侧。
但就在这一日，大小关山，忽然一起震动。
虚空界域扭曲之下，一座“门户”渐渐出现。
初时尚无什么动静。
当地官员察觉后，如常监视并尽快报往朝廷。
但不等朝廷钦差抵达，短暂时日后，那虚空门户中，有外来者进入当下这方人间。
来者众多。
很快便是乌压压一片。
几日后，长安震动！
西北急报，大量来路不明的武道强者，骑乘大妖，践踏关山。
原州之地，短时间内，换了主人。
没人知道对方的来历。
唯有一面摄人心魄仿佛可以划地为王的大纛飘扬。
大纛顶上，雕刻一只孤鹰，振翅欲飞。
消息传到龙虎山，雷俊等人皆意外。
天理降临人间之事，早先多少还有些端倪。
但原州之变，就极为突然。
当前整个关陇为之震动。
那些自原州闯入人间的高手，攻击性和侵略性，比九黎、西域佛门和天理强烈太多。
闯进来的高手，仿佛源源不断，大唐西陲一时间竟似有山河变色之感。
若不是女皇就在关中坐镇，怕是大唐西疆立刻就要大乱。
几番接触碰撞，大唐与对方互有死伤。
基本确认来者武道路数，同践踏那两方破碎山河的莽荒霸道意境，正是一路。
一些情报讯息，渐渐亦探明。
“孤鹰汗国……”雷俊听了这个名字，微微皱眉。
他看向自家师父。
就见元墨白面上同样没了往日笑容，变得严肃：“当今陛下就在长安，西北惊变虽猛烈，但眼下唯有相信陛下了，问题是……”
问题是，东海、西北同时惊变。
上官云博等人还在南荒。
唐廷帝室的精力被三边撕扯，就算能应付，也剩不下多少余力照应其他地方。
而且，天师府方面，许元贞当前也在东海天理那边。
西域佛门且不提，人间道国接下来，会不会有动作？
北海底，清霄府内。
傅东森等人面面相觑。
幸福来得太突然，同样叫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不，不是措手不及。
他们一直在准备，一直在等待。
只是机会如此突然到来，令他们反而有不真实的戒备之感。
直到……
“奉帝君诏令。”容光尘徐徐呼出一口气：“目标，龙虎山，万法宗坛！”

第292章 雷俊一剑在手，枢机神霄阴阳
关于东海生变，人间道国众人大多有所预料。
纵使不知具体详情，亦知那里必生大乱。
早在前段时间，东海大妖千叶蝶王，便有警觉。
傅东森等人亦有悄然靠近考察，众人判断接近。
故而此前谈论起龙虎山天师府，方有静待时机之语。
只是，陆上西北边关，固然有所谓孤鹰汗国现世，马踏山河，则同样出乎人间道国众人预料。
都知大唐皇朝内外近年来风起云涌，剧变连环。
但风云变幻间，敌友莫测。
本就敌人众多的人间道国，更素来留神，情况未明前，不愿轻举妄动。
只是既然时机来临，那他们同样需要当机立断，以免稍纵即逝的机会溜走。
许元贞前赴东海。
唐晓棠离山不在。
龙虎山天师府此前相对空虚。
但莫说西域佛门等其他势力，唐皇张晚彤的存在就迫使人间道国必须三思而后行。
现在孤鹰汗国来势汹汹，兵压西北关中，正引得唐皇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边疆，而非内地江南的龙虎山。
西域佛门同样在南荒和四目蟒皇等南荒大妖开战。
虽然整体情势仍然不能说稳妥，但对人间道国而言，这已经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机遇。
既如此，那就果断抓住。
“谨遵帝君谕令。”傅东森等人皆向虚空一礼。
前纯阳宫长老顾翰，看向来自蜀山的洪婕与尉柒月：“二位道友当前可好？”
尉柒月：“幸得帝君照拂，赐下仙丹，贫道已无大碍。”
当初蜀山派分裂的大战中，尉柒月和洪婕皆负重伤。
尤其尉柒月伤到仙魂几乎难以维系。
她年岁不似洪婕那般高，但正常情况下受如此重伤，治疗起来困难，可能绵延多年，甚至有可能折损寿元。
故而这几年来，她一直都在静养。
其后南荒动乱时，亦不见尉柒月现身。
但眼下得外力相助，她赫然已无大碍，除元气尚有些亏损外，整体已可称康复。
仅此一条，就出乎外界无数人预料。
一旁洪婕神态平和，虽不可避免仍流露出暮气，但先前旧伤同样已痊愈。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康复速度之快，比之尉柒月更不可思议。
虽然洪婕早先伤势较尉柒月略轻，但她年岁更长，自身状态早就开始不可抑制地下滑衰退。
这种情况下遭逢重伤，想要康复就困难，几乎接近永久性，并将促使她更进一步衰弱。
洪婕本人每每想起此事，再对照现如今自身康复的状态，心情难免亦有波澜起伏。
“洪道友既然已康复，那么，便在今日领受帝君颁下的符诏吧。”容光尘言道。
洪婕徐徐点头：“得蒙帝君降诏，贫道铭感五内，诚恐拜领。”
周围傅东森、容光尘、尉柒月、顾翰四人，皆向洪婕道贺。
受领符诏之后，洪婕便可像容光尘一样，仿若返老还童。
虽然寿命不会增长，但魂魄身心与修为实力，皆重归自身巅峰。
洪婕一一还礼后，离开清霄府，直入洞府上方当前仿佛融为一体的太乙先天塔。
塔内，已有三层法坛立起。
洪婕沐浴更衣，焚香祈天，登上法坛顶层。
法坛上方，虚空中渐渐有光华闪烁，一张玄妙符诏从中浮现。
下方清霄府内，傅东森看着容光尘、尉柒月和顾翰说道：
“既如此，一切按既定计划行事，我们先出发，洪师叔祖受领符诏，疏散府中晚辈弟子后，携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同蝶王汇合。”
他们的目标早就明确。
各种情况下，皆有预案准备，只是此前一直不得时机。
如今机会终于来临，最初心绪浮动之后，现在都已平复，成竹在胸，一切按计划行事即可。
“帝君有令，他今朝会亲赴龙虎山。”容光尘最后说道。
傅东森、尉柒月、顾翰三人颔首。
傅东森双手捏法诀，法诀连续变化，立于胸前。
他头顶上空，有闪动幽幽蓝光的苍白浮现。
仿佛一片冰海。
冰海中，一杆闪动冰蓝光辉的长枪，徐徐浮现。
正是蜀山六大至宝之一的北冥神枪。
作为兵器类的法宝，杀伐之犀利，可与天师剑、紫微剑、青冥剑、荡寇金戈、山河剑等诸般神兵利器一较高下。
傅东森和尉柒月齐齐向北冥神枪一礼。
然后神枪化作冰蓝光辉，融入傅东森身体。
四位八重天境界的人间道国高手，接下来一起出了清霄府。
而府内上下得到号令的其他人间道国修士，皆行动起来，在余下一些长老的指挥协调下，开始各方面准备。
南荒。
九黎之民近年来，没有更大动作。
但他们稳守几处九黎黑雾扩散而成的区域，令人间修士短时间内也无法将之祓除。
双方常有碰撞争斗，各有死伤，但都没能取得决定性进展。
上官云博、叶默融、张洛等大唐高手，同南荒巫门修士，当前都仍滞留南荒。
东海和西北的急报，上官云博已经收到，不过并无皇命召他回返。
“须弥金刚部那边，当前如何了？”上官云博问一旁参将。
那参将答道：“就在前日，嘉盛上人同四目蟒皇大战一场，须弥金刚部其他上师相助，四目蟒皇暂退。
但有南荒其他妖族一起行动起来，汇合四目蟒皇，有意同须弥金刚部再战。”
南荒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境界高手的最顶尖两大妖，一树一蛇。
前者喜静不喜动，少与外界接触。
后者实力强悍之余，更渐渐汇聚南荒余下部分妖族到其麾下，整体形成庞大的力量。
早年同雪域神鹰统帅的雪原群妖大战后，南荒妖族大都休养。
如今得四目蟒皇牵头，群妖又有一起行动的迹象。
于大妖而言，人族修士，尤其是修为高者，既是无上美味，又是大补。
在这方面，它们比巫门血河一脉更要恶劣。
嘉盛上人对南荒的了解，停留于金刚寺僧人的介绍。
但他对妖族非常了解。
眼下南荒群妖云集，他除了提醒同门警惕外，并无戒惧之意，仍如早先一样平静。
相较而言，嘉盛上人更关心东边明州和北边原州的变故。
“天理么？”嘉盛上人问道。
在他身旁，同样来自须弥的八重天金刚部高僧宗措上人答道：“已确认是天理。”
嘉盛上人点点头：“原州那边，是孤鹰汗国？”
宗措上人应道：“是的。”
嘉盛上人言道：“传回须弥那边，由他们定夺，我们两边都先避免打交道。”
宗措上人：“孤鹰汗国和天理那边，仍可能得到我们的消息。”
嘉盛上人：“短时间内无大碍，不影响须弥的整体布置。”
宗措上人双掌合十：“是，师兄。”
顿了顿后，他言道：“唐廷有旨意颁下。”
嘉盛上人：“让索央去就好。”
索央虽年岁不高，但是原来的金刚寺方丈。
如今须弥金刚部降临，索央仍是金刚部重点培养的对象之一，地位不低，可为金刚部代表，应对唐廷帝室。
至于九重天的嘉盛上人，眼下就算能脱得开身，也会变成脱不开。
换了其他对手，甚至是九黎之民，如果能换得大唐朝廷有力度的支持，那嘉盛上人和其他西域佛门高手，为大唐助一臂之力，未尝不可。
一如他先前驰援关陇帮助平息妖乱，之后又在南荒大战血河派韦暗城和四目蟒皇。
但天理和孤鹰汗国，则相对特殊。
涉及须弥更深远的布置，眼下还是避免接触为妙。
“明州海外和原州山川间，这两场大乱一起，势必牵连甚广，很多局面，可能都为之改变。”宗措上人轻声道。
嘉盛上人：“青州、苏州、沧州、幽州、荆襄的几大世家，可能不会有太大动作，要是生变，就看九黎和所谓人间道国，以及白莲宗了。”
他略微思索片刻后，重新开口说道：“请仁珠师兄出西域，暗中行事，以便策应吧。”
“是。”宗措上人想了想后，轻声问道：“白莲外道不提，人间道国如果有动作，会是针对大唐，还是道门正宗三派？”
嘉盛上人言道：“如果他们针对大唐生乱，我们可伺机相助大唐平乱，换取唐廷更多人支持，如果他们针对道门三大圣地，我们则无需急在一时，一切请仁珠师兄临机掌握便是。”
宗措上人轻轻颔首，心领神会。
龙虎山上，天师府中。
元墨白和雷俊师徒二人，正相对而坐，浏览各路讯报。
上官宁赴余杭的同时，张静真早先也出发前往关中面圣。
一方面是代表天师府对唐廷支持表态，并做居中策应联络。
另一方面，西北惊变，大唐西北边陲震动的同时，地处关陇的终南山纯阳宫，同样在受到威胁的范围内。
早先道门三大圣地之间定下同气连枝互通有无的约定，互相派驻代表。
眼下纯阳宫虽然不是遭受人间道国的威胁，但天师府同样要有所表示。
当然，因为人间道国中人未现，所以雷俊、元墨白等人暂时不动，只由七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张静真做代表即可。
“纯阳宫黄老真人这趟留守终南山。”
元墨白看着讯报说道：“关、吕二位长老，都已前往原州一带。”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他考虑会儿后抬头：“师父，听说当朝陛下有意亲自北上？”
元墨白：“有相关风声。”
雷俊拿起另一份讯报一边浏览一边轻声问道：“师父，您觉得荆襄和沧州有多少诚意？”
按照最新的消息，整个大唐，基本都动了起来。
南荒、东海、西北三面边陲同时生患，联起手来考验大唐皇朝。
除了唐廷帝室高手之外，近期正着手同帝室修复关系的几大名门世家，同样有所表示。
之前就曾奉皇命驰援巴蜀的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这趟亲自动身北上，前往旧都长安面圣。
沧州叶族方面，叶默权虽说自己年老体衰，晋州一战时留下的旧伤未愈，没有亲自前往西边，但当代族长叶魏协同族中部分家老，一同前往长安，以作表态。
同时，青州叶族在军方的代表人物，八重天巅峰的神射境界大儒叶炯，率嫡系精锐，前往西北。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本人亦离开青州南下，前往苏杭一带，汇合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汇同朝廷钦差一道，共同应对东海上天理降世带来的风波。
唯有幽州林族的动作小一些。
但他们表态会听赵王殿下命令，镇守北疆，以防北边和东边再有变故。
“诚意肯定有，但舍生忘死仍是不可能的。”
元墨白言道：“北边，传闻中孤鹰汗国中人，手段酷烈，如风如火，来者不善。”
原州很快被他们踏平。
这些外来者习惯侦骑四出，凶悍的同时还灵活。
他们占据原州后，没有自大、小关山南下，转而北上，再踏灵州。
即便不考虑那针对儒学的优势，那孤鹰汗国中人，对上其他传承的修士，实力仍显得非常强悍。
大唐儒学名门经过这十年来的打磨和改良，如今虽然不再那么明显被对方的武道克制，但真要舍生忘死硬碰硬，损失将难以估量。
不过诚如元墨白所言，当前局面下，他们多少亦有些诚意。
至少不会拖唐廷帝室后腿。
“东边大师姐那里，倒有些不好讲……”雷俊微微蹙眉。
元墨白：“主要是虚空门户对面的情况，我们所知有限。”
孤鹰汗国侵入大唐西北疆域，令生灵涂炭。
不过既是大唐疆土，朝廷方面获取各路信息方便。
而东海那边，当前更多是针对天理通向人间的虚空门户展开较量。
甚至因为许元贞的缘故，已经开始反冲天理内部。
而这一定程度上属于客场作战，各方面讯息就匮乏的很。
局面，也就更容易生出意料之外的变化。
“吩咐府中弟子近期尽量避免出山的法诰，传下去了么？”元墨白末了问道。
雷俊：“师父放心，已经传下去，山上同门减少外出，而当前在外游历者，则不必着急赶回山门，分赴各地支脉别传暂住修行。”
元墨白轻轻颔首：“希望是我们多虑了。”
雷俊忽然停住话头。
其眼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浮现，闪动光辉。
元墨白见状，同样不再出声，面上神情，变得郑重些许。
雷俊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闪动的光辉越来越明亮。
与之建立联系者，则是他此前散布于龙虎山外周遭地区的一些天视地听符。
这些灵符平日里隐于山野间，仿佛无踪，被雷俊用作关键时刻的警戒。
而就在这一刻，他察觉一些似有若无的淡淡影子，正在悄然靠近龙虎山天师府。
相关触感极其细微。
以雷俊天通地彻法箓之神妙，也只能察觉少许蛛丝马迹。
痕迹细微缥缈，甚至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显示威胁。
因为这些淡淡影子，源于千叶蝶王的手笔，正是雷俊最提防的存在之一。
当初从许元贞那里得到千叶蝶王留下的叶片，雷俊有过仔细揣摩研究。
若非如此，今朝他亦可能被瞒过。
至少无法在较远距离就有所警惕。
因为来者实力皆极为高明。
这种情况下再有千叶蝶王的神通意境帮忙隐蔽，就极不易为人所觉。
只是有利有弊，正因为雷俊特意提防类似手段且有所研究，故而此刻立即警觉。
不过，也正在这时，雷俊脑海中光球闪烁，浮现字迹：
【古今符箓汇龙虎，三派合流动风云。】
接着从中有四道签运一起飞出，雷俊细细阅读：
【中中签，自西北、东南以外方向立刻离山，可避一时风浪，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固守山中，风高浪急，存在一定风险，有机会三品机缘两道，后续因果纠葛，当慎重处之，平。】
【中下签，自西北方向离山，深陷困顿，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但危险重重，当慎之又慎，凶。】
【中下签，自东南方向离山，可能遭遇巨大危机，凶险深藏，当慎之又慎，凶。】
从签运来看，人间道国这次确实来势汹汹。
也是，要么不动手。
动手就要势如雷霆，一击必中。
关于人间道国，至少摆在明面上的就有傅东森、容光尘、洪婕、尉柒月和顾翰五位八重天境界的道家高手。
同时，他们手头拥有太乙先天塔、清霄府和北冥神枪三大至宝。
纵使清霄府的主要功效不表现在斗法上，太乙先天塔和北冥神枪都是堪比天师印、天师剑的强大法宝。
前者有蜀山第一宝的美誉，后者则是攻击杀伐凌厉的神兵法宝。
此外还有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境界高手的大妖千叶蝶王，可能同人间道国有所牵扯。
再加上那位神秘的帝君……
雷俊大约算了一下，如果人间道国一波全压上来，对应的签运应该不是一条中中签。
不过这中中签可能开出两道三品机缘，那对应的风险自不会低。
而两条中下签可能也是他们的手笔。
他们另有布置，说明目标不是单纯为攻打天师府，而是可能另有图谋。
万法宗坛，还有早先的天宫章表和初阳玉章什么的么……雷俊猜测。
他心情平静。
如果说东边天理降临时，对方还可能忍耐。
那随着西北孤鹰汗国现世，进一步吸引和撕扯大唐修道界的力量，则人间道国趁机兴风作乱，一定程度上雷俊等人心中已有预感。
“人间道国。”他冲师父元墨白言道。
元墨白处变不惊，动作则无半点拖泥带水，点点头，身形便已在原地消失。
雷俊则给山外的许元贞、唐晓棠、上官宁和张静真分别去讯。
龙虎山上，很快有强烈光辉凝聚，化作巨大光柱直冲上天，光柱中万千符箓飞转，曼妙如宇宙星河。
元墨白端坐于万法宗坛中，手捏法诀立于胸前，神色处变不惊。
宗坛开启，万千绚烂光华一同直冲云霄的同时，整个龙虎山天师府的守山大阵亦运转起来。
大阵展开，无穷曼妙光辉，共同交织构建成诸多玄妙阵纹，层层叠叠络合构建在一起，仿佛共同组成一座极为巨大，通天彻地的巨型三层法坛。
这法坛，将整座龙虎山都笼罩在内，隔绝内外。
上清雷府洞天中，道道紫色的九天神雷亦从中落下，与巨型法坛连成一起，叫法坛表面雷光闪耀，攻防一体。
龙虎山大阵一开，光华气冲云霄，照亮四方。
远处，几道暗影在光辉照耀下，渐渐浮现。
见状，来者亦不再隐藏，索性显露身形。
三男一女。
两人着外黑内白的道袍，两人则着麻衣。
分别做纯阳宫和蜀山派修士的传统打扮。
一个鹤发童颜的纯阳宫修士，乃是早先纯阳宫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容光尘。
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婴变四重圆满修为。
一个中年道人外观的纯阳宫修士，则是前纯阳宫玄武长老，顾翰。
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婴变一重修为。
一個虽身着麻衣，但气度雍容平和的蜀山派修士，正是前蜀山掌门，傅东森。
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仙游四海圆满修为。
一个气势沉凝，但目光锐利的蜀山女冠，则是前蜀山太上长老，尉柒月。
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仙游两海修为。
眼见那巨型法坛上九天神雷闪耀，龙虎山被笼罩在法坛内部，傅东森等人便知，己方行迹已经暴露。
虽然行迹暴露，突袭不成，但来到这里的人间道国四大高手，并没有就此退去的打算。
突袭不成，那就直接强攻。
傅东森一言不发，双手捏法诀立在胸前。
然后冰蓝光辉自他头顶上方出现，北冥神枪现世。
既是冰寒，亦是锋寒。
森森寒意波荡开来。
下方周遭山川草木，顿时全部冻结，在江南之地鸟语花香的春季，显现一片皑皑冰原。
傅东森头顶北冥神枪出现，如同发动攻击的讯号。
最先动手者，则是在场所有人中年事最高的容光尘。
这位纯阳宫太上长老身上开始浮现大量白金光焰。
这些白金光焰向两边张开，一时间将仿佛神鸟张开羽翼。
容光尘一步步向前走。
纯阳宫一脉所传，白金色的纯阳真火，在这一刻渐渐显化朱雀之形。
然后又凝练收缩。
随着容光尘一步步前行，那白金色的朱雀，仿佛完全融入他的体内。
他脚步越发轻灵，但一身威势则越发厚重。
此刻的容光尘，果然半点都看不出年老体衰之相。
他便仿佛自己盛年之时，显现一位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婴变境界巅峰修士的强悍。
面对笼罩整座龙虎山主峰的巨大三层法坛，容光尘不疾不徐走到近处，然后抬手，手形如鸟喙，以凿击之势落下。
紫色的九天神雷同白金的纯阳真火，顿时发生剧烈碰撞。
而就在下一个瞬间，森冷的冰蓝光辉，凝聚成一道极为恐怖的冰蓝光柱，朝龙虎山上飞射而来。
之所以是容光尘先出手，便是因为傅东森驾驭北冥神枪，没有第一时间飞出，而是凝聚法力积蓄。
于是此刻北冥神枪自远方飞来，攻击更加强悍。
容光尘试探似的先行引动龙虎山守山大阵防御，然后傅东森更强悍的一击在瞬息之间接踵而至，方是真正威胁十足的强攻。
万法宗坛上，顿时雷霆震荡。
傅东森手下不停，北冥神枪连出。
专门集中一点，连续穿刺凿击。
元墨白身居万法宗坛内执掌龙虎山守山大阵，第一时间除了觉察北冥神枪锋芒外，亦发现自这件强大法宝中，涌出森森寒气。
极寒之力不断累积，竟仿佛连阳刚火焰和雷霆，都能一并冻封。
阳刚神雷反击，破开重重冰霜。
但同一时间，容光尘双掌按在法坛上，浑身力量意境本然极速转化。
白金光焰消失。
振翅欲飞的朱雀消失。
取而代之者，则是玄武。
以及纯阳急转直下，蕴生阴寒之力，阳极生阴。
这力量同傅东森的北冥神枪结合起来。
双方联手之下，开始不断冻封三层巨大法坛表面的雷霆。
但就在这时，龙虎山大阵表面聚集的紫色雷光，骤然更进一步集中。
接着同样集中于一点，化作锋锐无匹的紫雷剑光，直接进行反击，从三层法坛上飞了出来！
剑光先斩容光尘，迫使容光尘第一时间金丹外放，所有力量收拢回护自身。
剑光再闪，无视正在攻击的北冥神枪，直接斩破天地，直指远处的傅东森本人。
傅东森唤回北冥神枪，抵挡这一击。
但这一击斩出的同时，紫色的雷光中竟然又有黑色的雷光生出，交织盘旋。
紫、黑二色雷光交转化生，从中传出阴阳和合之意境，比先前单独九天神雷之力更加玄妙。
神霄雷霆，阴阳枢机！
一剑之下，直接将北冥神枪劈开，继续指向傅东森。
傅东森身上出现另外一件法宝护身，为他挡下这一劫。
但那法宝直接被紫、黑交织的剑光劈成两半！
然后裂成两半的法宝，更猛烈爆炸。
傅东森定睛看去，就见那比山更高的三层法坛上，立着一个高大的紫袍道士。
正是雷俊。
黑色的巨大玄霄五雷法箓，悬于雷俊头顶。
自法箓中，有黑色的雷龙探出龙首，发出无声咆哮。
道道玄雷，加持缠绕在雷俊身上，然后再向他的右手汇聚。
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柄法剑，剑刃上法箓浮现，紫雷密布，在这一刻同黑雷又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剑，掌握在雷俊手中，剑锋指向山外群敌。

第293章 火力全开！
对雷俊的玄霄仙雷，傅东森早有耳闻，但一直未曾亲身领教过。
虽然天师府当前应无雷法天书法箓，但可借上清雷府洞天和天师剑御使九天神雷。
如此阳雷和阴雷合一，傅东森、容光尘等人多少有些预料。
只是这一剑的威力，仍有些出乎傅东森预料。
“万法宗坛和龙虎山大阵的灵力，也在助长他的法力……”傅东森心下了然。
北冥神枪与天师剑并称，蕴生北冥玄冰虽不若九天神雷刚猛，但攻守兼备，至少不会在短时间内被突破，浩荡厚重犹有过之。
雷俊阴阳神霄合和，他傅东森则有境界修为优势。
但天师剑再借助万法宗坛之力，便强行斩破北冥神枪既凌厉又厚重的锋芒。
不过傅东森处变不惊，身形在半空中晃动一下，然后整体化作一道流光，在半空里和北冥神枪合一。
雷俊新一剑斩来，却斩了个空。
傅东森身与枪合，北冥神枪化作一道冰蓝的冷电，在半空里连续闪烁。
有那么几个瞬间，法宝仿佛完全跨越了空间的桎梏，在虚空中穿梭，不停变换方位，刺向笼罩龙虎山的巨大虚幻法坛。
仙游天海的神妙……雷俊一剑落空，同样不见任何惊慌。
紫、黑交织的雷光此刻极为灵动，自动回转，随着雷俊运剑成圆，雷光也立即成环，围绕龙虎山。
紫色与黑色的雷电交织下，化作一副紫黑交错的阴阳太极图，同时护住多个方向，将从四面八方刺击而来的北冥神枪纷纷挡住。
道家炼器派，或称外丹派，八重天境界名之曰仙游，内分四层，称仙游四海。
四海者，人海，地海，天海和道海。
人海乃魂海，为修士仙魂进一步壮大所成就，故而八重天修士和七重天修士实力差别明显。
地海者乃道家炼器派修士魂海通地脉，利于修行的同时，入地遁游胜过其他道统传人。
而天海者，乃是魂海通虚空，炼器派修士进一步参悟空间之密，驾驭法宝短暂穿梭虚空，故而在实战斗法中显示明显高于之前的战斗力。
差距之明显，更大过其后从仙游天海到仙游道海，堪比道家符箓派修士从神庭中景到神庭外景的巨大提升。
傅东森乃仙游四海圆满的修为境界，魂海通虚空，自不在话下，雷俊亦有预料。
对方此前仙魂未与北冥神枪相合便罢了。
此刻仙魂法宝合一，北冥神枪出没顿时令人防不胜防。
但再怎么变化，目标是明确的。
所以雷俊剑出成环，一张又一张紫黑交错的阴阳太极图遍布龙虎山各个方向，同守山大阵一道将龙虎山守得密不透风，任外间如何呼啸，我自岿然不动。
而这时，容光尘再次靠近。
伴随他这次前进，金丹重新回收体内。
但其体表，显现一层淡淡金辉。
他的金丹同元婴在这一刻生出合一融汇之相，化婴变大丹。
这位前纯阳宫宿老肉身攻防较之先前更进一步提升。
他靠近龙虎山，悬于山外的紫黑太极图内顿时有阴阳交错的雷光劈出。
但此刻不面对天师剑直接斩击的情况下，容光尘便不再躲闪，凭婴变大丹强悍的防御硬挨雷光一击。
然后，白金光焰再次出现，灼烧紫黑太极图。
雷俊剑锋没有转向容光尘，而是仍然以迎战傅东森和北冥神枪为主。
如果分心，傅东森和北冥神枪的组合，立刻就会重新凿击猛攻一点。
论攻坚破坏力，他的威胁更大。
至于其他对付容光尘的办法，雷俊暂时没有着急动手。
清霄府不以斗法闻名便罢了。
洪婕和太乙先天塔都还未露面。
那所谓帝君和可能掺一脚的千叶蝶王亦没有现身。
那两道中下签指向的危险，并不一定只会固定守在原地不动，更可能是伺机而动。
另一方面，大战已经引动地脉变化，但天师袍仍不见踪迹……
雷俊剑光流转的同时，元墨白亦予以配合。
上清雷府洞天此刻同龙虎山主峰恍若连成一体。
大量紫雷从中倾斜而下，仿若洪潮，淹没容光尘的纯阳真火。
容光尘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上空傅东森出手虽迅疾，同样不失章法。
后方顾翰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守在尉柒月身旁为对方护法。
尉柒月头顶上空，这时则悬有两支飞剑。
其中一柄飞剑，乃她最知名的本命法宝尘丝剑，但当前保持原状，并未分化为万千剑丝。
倒是另外一柄飞剑，光辉凝聚，此刻显现为一把斩天巨剑。
乃是尉柒月臻至上三天修为后炼制的第二口本命飞剑，断尘剑。
不同于尘丝剑轻柔灵动变化万千，化红尘烟火气于其中。
这断尘剑至刚至烈。
断尘者，断尘缘，断尘世，一剑两断。
剑气剑光剑意随着时间仍在不停凝聚积蓄，大量符纹道蕴悬于左右，齐齐运转。
她修为实力，逊色于傅东森、容光尘不假。
但她这般好整以暇不断积蓄不断准备，长时间集中后，一剑飞出，石破天惊。
璀璨剑光如长虹贯日，转瞬间就到龙虎山外。
雷俊面色不改。
但万千闪光符箓如群星般环绕他闪耀，无穷星光凝聚为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
万法宗坛内，元墨白亦是相同模样，立起另一尊斗姆星神法象。
本就庞大，笼罩整個龙虎山的虚幻三层法坛，此时居然再次外扩。
法坛变得更加庞大的同时，周围也开始有点点星光闪烁，呈现环星列斗之相。
巨大的星光符箓，恍若真正的星辰，汇聚簇拥，挡住尉柒月积蓄多时的天外一剑。
同时伴随虚幻法坛外扩，雷俊剑势法力所成的一张张紫黑太极图亦随之扩张，将傅东森和容光尘拒之于外。
虽然居于守势，但依托地利，龙虎山上下仍固若金汤。
双方局面，一时间似是陷入僵持。
尉柒月一剑无功，面上不见气馁之色，收回断尘剑慢慢温养，为下一剑做准备。
顾翰的视线越过龙虎山，望向更远方，心中估算时间。
时间拖太久，可能等来其他人驰援龙虎山，对他们不利。
但一些等待，他们势不可免。
毕竟人间道国此行的核心目标，并非单纯攻打天师府。
计划涉及当地天地灵气脉动，只能到了这里后现场筹备。
眼下局面看似不顺，也未尝不好。
势头太猛逼得天师府玉石俱焚，不符合人间道国真正的核心诉求。
双方陷入鏖战，时间不断推移。
傅东森等人忽然对视一眼。
时辰将至。
很快，自龙虎山主峰向西北而去的方向，天穹和大地忽地开始一起震动。
山峦起伏，似有某种存在，正从地下崛起。
那处所在正上方天空，风起云涌，不断激荡。
清气弥漫间，宝光波澜万丈。
一座如有自己生命般的巨大建筑物，出现在龙虎山主峰西北方。
雷俊目光闪烁望去。
只见那个方向宝光闪动下，将半边夜幕都照成白昼。
巨大建筑物高耸，但仍然能看得出分为上下两部分。
上半部分，乃是一座六层高塔，氤氲流转，毫光四射，丝丝清气从中流转而出，曼妙无方的同时苍凉故老，清气到处仿佛令这人间复返先天。
下半部分，则看上去既像一件巨大宫殿，又似一方巨大山岩，不比周围群山稍矮，周围环绕似是尘土又似是云霄的阵阵青霭，大地承天载物的雄浑浩瀚和天穹云霄蔽日的意境集于一身，整体就仿佛一方小世界。
世人皆知，蜀山有六大至宝，对应上下四方六合。
而眼前一起来到龙虎山外的便是上方太乙先天塔和下方清霄府。
历来为蜀山根基，却在数年前脱离蜀山，自此消失无踪，今朝终于重现人间。
这两大法宝，便如移动的山峰，这时向龙虎山方向靠近。
不过，与此同时，夜幕下远方，另有耀眼的青光亮起。
青光浩大宽宏，扩散下仿佛要取代天穹。
另一件蜀山派至宝，青冥剑！
不过，却并非掌握在人间道国中人之手，而是蜀山长老张东源携此宝抵达龙虎山左近。
同张东源一起来的人，还有另一位唐廷帝室高手，常山王张峻海。
待他们靠近龙虎山外围后，之前始终合一的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忽然上下分离。
这两大法宝上下分离之际，仿佛产生撕裂天地的剧变。
当中有星光闪烁，然后像是燃烧起来。
星光闪烁之下，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的位置，居然上下颠倒。
太乙先天塔，沉入大地之下，引得四方地震的同时，地面大面积崩塌开裂，形成众多地缝裂谷。
清霄府升上半空，则仿佛化为青云遮蔽四方，轻灵不再，充满压抑。
伴随两大法宝骤然变化的同时，一大一小两道黑影从中飞出。
一个身着麻衣的女冠，乃是前蜀山太上长老洪婕。
另一个黑影由小变大，初时仿若一片落叶，但转眼间就化作乌云般大小。
黑夜下，宝光透照，众人远远望去，那分明是一只极为巨大的蝴蝶。
通体上下，布满叶片，仿佛落叶簇拥而成。
赫然正是此前惯常在海外活动的大妖，千叶蝶王！
张东源、张峻海戒备千叶蝶王和洪婕的同时，更戒备眼下因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倒转而引发的天地剧变。
这一刻，世界仿佛被颠倒，乾坤仿佛被倒错。
除了有万法宗坛和守山大阵护佑的龙虎山主峰外，周围一片天地，时空在这一刻都出现短暂扭曲，颠倒的世界，骤然向内一收。
“……倒反天罡？！”
道家修行多年的张东源方才乍一见这场面，就心生警惕，这时意识到是道经上提及如传说般的上古异象，他立刻招呼张峻海避让。
然而，千叶蝶王却阻拦张东源和张峻海。
张东源虽有青冥剑在手，但那大妖并无意和他们见个胜负高下的打算。
大妖身躯在这一刻聚散无常，如同崩解，化作漫天落叶，只一阻张东源、张峻海脚步，便即离开。
而张东源、张峻海受这一阻，身形便被倒反天罡的上古密仪拖拽入倒错扭曲的虚空。
连千叶蝶王散出的部分叶片，都无法回归自身，同样被吸入其中。
它只得部分叶片，重聚为巨大的蝶身。
但在远方，洪婕手捧一张符诏，符诏光辉流转间燃烧成灰，青烟并不直上云霄，而是随倒错的虚空一起盘旋，快速回收。
大自然间的真实天地，扭转之后，快速恢复正常。
唯有那螺旋收缩为一点，在半空里变成一枚璀璨明星，仿若天罡坠地。
“倒反天罡，好古老的密仪……”雷俊师徒二人稳住龙虎山之余，亦觉惊讶。
对如今的天师府而言，那亦是极为故老的传说，只见于道藏记载。
如今再亲眼目睹，心中不禁满满的荒诞感。
那属于天宫，属于上古符箓的传说，如今被炼器派、丹鼎派修士拿来攻打他们龙虎山时使用。
不过对上古符箓派来讲，道法改元后的龙虎山天师府，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也是异端般的存在。
谁反谁的天罡，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倒反天罡之下，张东源、张峻海被陷入错乱虚空中。
但千叶蝶王、洪婕没有趁势攻击的打算。
密仪一成，他们也不敢靠近那空间收缩而成的星曜。
否则也会被一并卷进去。
眼下，放着就好。
纵使张东源有青冥剑在手，短时间内也无法从中冲出。
只是，这密仪维持时间终有限，洪婕等人同样要抓紧时间。
可惜的是被陷进去的人有些少，天师府仍可能有别的援兵……洪婕心中遗憾，但眼下顾不上多想，连忙同千叶蝶王一起向龙虎山而去。
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仍维持上下倒错的状态。
傅东森这时却和北冥神枪分离，转而入了太乙先天塔内。
太乙先天塔深深埋入地下，来到龙虎山正下方！
清霄府反倒凌驾于云霄之上，来到龙虎山上方虚空中。
双方看似彼此分离，但此刻分明蕴生出另外一种法仪的力量。
雷俊挥天师剑斩去，却斩在千叶蝶王身上。
千叶蝶王身形分解散开，看似有少许叶片被雷电粉碎焚烧，但众多落叶马上又重新聚拢。
它不与雷俊等人硬拼，只做拖延。
眼见清霄府高度已经超过上清雷府洞天，飞悬于云端之上，雷俊身边元磁之力悄然凝聚，已经准备召出七星剑，心中估测越过敌人阻拦争取射落清霄府的轨道和几率。
但仔细感知对方法仪后，雷俊目光微微一闪，暂缓元磁飞剑。
清霄府悬于上。
太乙先天塔沉于下。
虽然深入地脉，但此刻龙虎山在守山大阵保护下浑然一体，便是从地脉进攻，正常情况下亦不容易动摇龙虎山。
而傅东森、容光尘等人的打算，亦不是凭借太乙先天塔、清霄府、北冥神枪和千叶蝶王的力量强攻天师府。
这一战，他们从来不是单纯为了伐山破门而来。
他们要的是万法宗坛！
太乙先天塔在地下大放光芒。
清霄府在上空同样氤氲浮动。
下一刻，二者之间天地，忽地再次扭曲。
难以计数的道纹法蕴流转间，上下两大至宝的方位竟然再次颠倒。
太乙先天塔，莫名重归天上。
清霄府取而代之，重埋地下。
强大的扭曲力量，动摇乾坤，施加在龙虎山祖庭上。
雷俊落于万法宗坛内，协助师父元墨白一起稳固守山大阵。
但两人同时感应到，对方扭动虚空颠倒天地的强悍力量下，另有丝丝玄妙之力，浸润到龙虎山中。
其中法蕴意境，既熟悉又陌生。
万法宗坛内，天宫章表和初阳玉章一起震动。
皆是受这股玄妙力量的影响。
源自上古符箓派传承。
对方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终于令龙虎山守山大阵开始动摇瓦解。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雷俊再望山上一处所在。
元墨白：“重光他们，已和姚师兄带人退入后山。”
“小师姐马上回来了，但大师姐那边仍无消息。”雷俊轻声道：“那所谓帝君，尚未现身。”
元墨白：“历代祖师在上，恕弟子等人今日惊扰。”
太乙先天塔从天而降，正落在万法宗坛上。
清霄府虽未上浮，但同样从地下施加影响。
万法宗坛，开始动荡。
宗坛内大量光辉流转，爆发出前所未见的强光。
原本要落于其上的太乙先天塔，硬生生又被向上顶起一截。
下方清霄府亦震颤起来。
这并非雷俊师徒操纵，而是万法宗坛自身因为异动而爆发出强悍和不稳的力量，抗拒外来者。
只是伴随这一动荡，连雷俊师徒也无法继续在宗坛内立足。
他们不与万法宗坛对抗，故而被那强光排斥出去。
太乙先天塔内，同时掌握上下两大至宝的傅东森对此早有预料，当即全神贯注，稳定万法宗坛。
他们，从未打算占据龙虎山，占据天师府。
虽然大唐当下看似内忧外患，但未来难料。
错过这段时间，给大唐皇朝缓过劲来，人间道国占据龙虎山便等于放弃自身隐蔽的优势。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的打算就是，带走万法宗坛。
利用太乙先天塔吸星换月挪移虚空和清霄府承载万物连接地脉的神妙，配合上古符箓派密仪，将整个万法宗坛移走。
傅东森自己全神贯注，行使法仪，驾驭两大法宝，欲要平息万法宗坛的抗拒，将之挪移。
北冥神枪被他转给洪婕。
洪婕、容光尘、尉柒月、顾翰等人不多言，为傅东森护法，阻拦雷俊、元墨白。
双方攻守，一时间仿若逆转。
千叶蝶王没有动。
如万千枯叶组成的身躯，转而朝东边看去。
在那里，有金光骤现！
金色的闪电奔雷划破夜空，飞抵龙虎山，如流星坠地般朝太乙先天塔上空砸落。
但众多枯叶，挡在来者面前。
枯叶虽被撞散，但散而复聚，重新显化千叶蝶王的身形。
那金色的奔雷为之一顿，显化出一个身材高挑，眉发皆做淡淡金色的女冠，身披九彩霞帔，怒目圆瞪：
“你这厮，曾经也算一方妖王，如今充作走狗，越活越回去了！”
千叶蝶王不嗔不怒，口吐人声：“各取所需，不必多言。”
“好！”唐晓棠怒喝一声，面对那相当于九重天境界的大妖，毫无惧色，身体周围金色的纯阳仙雷和碧绿的九渊真火便同时出现，显化纯阳雷龙和阴火虎。
然后，龙虎交汇，阴阳交泰，融汇为金绿交转的巨大太极图。
龙吟虎啸间，太极图中央，澎湃而又浩荡的光流，滚滚向前，直照千叶蝶王。
反倒是那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的千叶蝶王，不与唐晓棠硬碰。
他天赋神通变化下，身形挨唐晓棠一击后便破碎，然后散而复聚重组，只以此消耗对方锐气。
一方面，先前被倒反天罡卷了一下，虽然脱身，但他元气有些许折损。
另一方面，他无意在这里硬拼，始终保持状态，随时想走就走。
不过这大妖也不算划水，阻挡唐晓棠，为傅东森争取时间。
傅东森、容光尘等人见唐晓棠重返龙虎山，虽不慌乱，但心中紧迫感都强烈了些。
目前得到的消息，是许元贞仍在东海天理那边。
但谁也不能保证，她一定不会回来。
帝君亲至，正是为了提防这一点……
也正因为如此，傅东森等人心思安定。
不过，他们也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洪婕仙魂，这一刻亦与北冥神枪合一。
她如今神采焕发，不复先前衰老暮气。
这样的她，是和傅东森一样的道家炼器派八重天圆满的修士。
仙游天海，魂通虚空。
北冥神枪乍隐乍现，踪迹难寻，凌空刺击雷俊。
没有守山大阵加持，雷俊剑势不复先前那般强横。
但不用守着山头不动，他斗姆星神法象、灵官箓、天行箓、环星列斗一起加持下，速度同样快到惊人。
叫洪婕都不容易捕捉他的身形，北冥神枪刺击同样多次落空。
雷俊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悄然闪动光辉，洞察辨明四方。
阴沉玄雷和阳刚紫雷交织下，剑光纵横，同北冥神枪连续碰撞，寸步不让。
雷俊这边和洪婕两大神兵凌空拼杀，凶险无比。
另一边的元墨白，则是拳拳到肉，看起来更加激烈。
元墨白在这一刻不做保留，万千灵符如群星流转间，已经再次褪去人形，显化山貔真身。
那如山峰般巨大的身躯半点不显笨拙，反而奇快无比，显化更加庞大的斗姆星神法象，不仅奥妙非凡，更狂猛凶暴！
容光尘乃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圆满的宿老，同样精通肉身命功，此刻身躯呈白虎之形，同样刚猛凌厉至极，硬碰硬同元墨白换一招。
双方碰撞，势大力沉，地动山摇。
结果反倒是容光尘身体先一晃，险些被震下山去。
容光尘惊讶。
他虽年事已高，但因符诏缘故，眼下身心魂魄皆有自身盛年之时的水平，实打实的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元婴四变圆满。
道家丹鼎派修行，净心持身，问道于内，不假外物，但兼收并蓄。
到如今，他们作为玄门正宗之一，修持道家法门的同时，更交融儒、佛之长，取三教合一之妙。
纯阳宫作为丹鼎派圣地，正是领袖与表率。
并非纯阳宫修士兼修儒、佛道统，而是道家丹鼎派和纯阳宫道统本就博引众家之长。
至八重天婴变境界，所谓元婴四变，即指定真、浩然、清净、合一四变。
元婴第一变，定真，乃是为之后儒、佛之变奠定根基，更重内在修行，故而实战斗法中战斗力变化有限，道家丹鼎派亦可算七重天和八重天第一重战力提升较小的一脉传承。
元婴第二变，浩然，便是融汇儒家浩然气之妙，巧汇儒学精华。
元婴第三变，清净，则是融汇佛门见性修行。
及至元婴第四变，合一，便是三教融合，修行大进。
故而不似道家符箓派和道家炼器派都是在八重天第二层到第三层时形成实战提升的新一次分水岭，道家丹鼎派要修成元婴第四变时，迎来新一次实力大进。
而容光尘，正是早已元婴四变圆满的丹鼎派八重天宿老。
修行上三教合一融容，体现到外在实战方面的战斗力，就是婴变大丹不论攻防都全方位大幅提升。
可当下拼丹鼎派修士强项的肉身命功，却压不住符箓派八重天二层的元墨白？
容光尘确定自己没有轻敌也没有疏忽。
双方接下来拳拳到肉硬拼，他越打越亏。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对面元墨白身板天赋太厚，在这方面的优势完全破格。
容光尘微微摇头。
下一刻主动变招。
不再以白虎一脉命功绝学同元墨白硬碰硬，也不凭朱雀一脉绝学同元墨白比速度和灵动。
他修行多年，通晓纯阳宫诸般绝学变化，白虎和朱雀转做青龙，凭奇诡变化同元墨白周旋。
同时纯阳宫一脉白金色的纯阳真火燃起，侵袭包围元墨白。
但元墨白面对袭来的纯阳真火仍无所畏惧。
庞大的山貔真身，这一刻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有古朴玄奥的法箓，闪动暗沉沉的光芒，在山貔身上浮现。
仿佛铁锈一般的暗红色，法箓纹路纵横间如铁划银钩。
法箓光辉闪烁间，化作多支森寒而又肃杀的神兵利器，在半空里交错，然后一起刺向容光尘！
一支支利器，被纯阳真火焚毁。
但仍有大量划破火海，从各个方向包围容光尘。
“这……”容光尘一惊，此前从未见过龙虎山有如此法箓传承，不得不退避三舍。
后方重新祭起断尘剑，开始积蓄剑气剑意的尉柒月见状，亦为之皱眉。
她剑锋指向，略微飘忽一下，视线在雷俊和元墨白之间走了个来回。
元墨白实力超出预估。
另一边的雷俊同样叫人心惊。
元墨白好歹还是已经八重天二层的修为。
雷俊初成八重天境界不久，凭阴阳神霄合和的剑势，便让洪婕也要留神应对。
他固然有天师剑在手，可洪婕也有北冥神枪。
顾翰同样在仔细观察战局。
他冲尉柒月打个手势后，向元墨白靠近。
雷俊修为虽较元墨白低一层，但天师剑在握，杀伤力惊人。
故而顾翰选择元墨白这边，上前帮助师叔祖容光尘。
但就在顾翰将注意力集中在元墨白身上时，耳边突然响起千叶蝶王的喝声：“左后！”
紧接着一直在后方压阵蓄势待发的尉柒月亦提醒道：“留神！”
顾翰一惊，顾不上转身，首先向前冲出闪避，同时显化婴变大丹护御自身。
但这刹那，他已经后心剧痛！
一柄剑的剑锋，生生切开顾翰尚未完全展开的婴变大丹，切开他道家丹鼎派坚韧的肉身，杀伤他肉身的同时，甚至直接杀伤他的元婴。
那是与天师剑、青冥剑、北冥神枪齐名的山河剑。
剑握在一个女子的手中。
她一剑重创顾翰后，顾不上追击，身形先一闪。
尉柒月的断尘剑化作刚猛凌厉的剑光，几乎擦着她身体飞过。
女子手持山河剑，反手就一剑斩向飞过的断尘剑。
断尘剑刚猛凌厉的同时，但在尉柒月控制下圆转如意，虽然失去先前蓄势带来的强大杀伤和速度，仍在半空里一转，险险避过那女子的剑锋。
看那身着戎装的披甲美丽女子，尉柒月深吸一口气：“萧雪廷！”
萧雪廷一击之后，并不冒进，反而后退，向元墨白和雷俊问道：“蜀山张长老和常山王殿下无大碍吧？”
元墨白：“晚些时候倒反天罡当自解，可我们目前不能靠近，否则同样会被卷入。”
萧雪廷便点点头。
顾翰踉跄着退入太乙先天塔，重伤之下他不敢再在外多留。
尉柒月展开尘丝剑万千剑丝护持他退下，目光一瞬不转注视雷俊、元墨白和萧雪廷，口中则呼道：“请蝶王助一臂之力！”
千叶蝶王似是发出如人般的一声轻叹，终于双翅一振，万千枯叶之间，有大量黑雾从中扩散出来。
冲天妖气恶氛笼罩四方，令修持灵气的人族修士感到不快。
好在雷俊、元墨白、唐晓棠都已经修成体内宇宙，有神庭内景支撑，符箓调动天地灵气不会受大的影响。
但那些黑雾皆是千叶蝶王精炼而成，所及之处，侵染法力，销肌蚀骨。
雷俊的玄雷擅于应对这般类似血河的邪力，不过千叶蝶王当前是凭境界压人。
唐晓棠金绿交织的太极图放照光华，护持自身的同时，唤道：“雷俊！”
无需她多言，雷俊已结出又一枚玄霄五雷法箓。
法箓中，黑色的阴雷龙无声咆哮，探出龙首，震撼四方。
而唐晓棠身边亦有天煌纯阳法箓闪动光辉，于纯阳雷龙之外，再生纯阳火虎。
纯阳火虎和黑色的阴雷龙一起咆哮。
然后，金色同黑色融汇，化作金黑交转的太极图。
玄霄仙雷和纯阳真火构成的龙虎合击！
金绿太极图和金黑太极图在这一刻同时闪耀，光辉交错，将浓密的黑雾生生割开。
洪婕同北冥神枪飞来一击，被雷俊持天师剑荡开。
尉柒月有尘丝剑散开在四周做警戒，萧雪廷反其道行之，持山河剑悄然来到容光尘身侧，亏得容光尘全神贯注，四重婴变大丹防御力惊人，方才抗住这一剑。
但他亦不敢让萧雪廷持山河剑连续刺击点杀，忙不迭让开一旁。
洪婕驾驭北冥神枪来援，同萧雪廷以快打快，以攻对攻，结果双方兵刃反而没在半空交击。
千叶蝶王被雷俊、唐晓棠联手破开黑雾，不急不躁，双翅震动间，便有大量枯叶落下。
这些枯叶自动焚烧起来，在这一刻仿佛火雨，覆盖面积广阔。
雷俊持天师剑，剑锋一圈，紫黑雷霆交汇成圆，在半空里将火雨连连挡住。
但雷俊亦能感到手中天师剑受此影响，连续抖动，一阵阵发沉。
千叶蝶王不以正面搏杀见长，但始终是九重天层次大妖的底子，出手看似普通，亦有境界压人之威。
他四下发力，洪婕、容光尘、尉柒月顿时便都轻松起来。
更重要的是，局面僵持下，另外一边傅东森驾驭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开始渐渐平复万法宗坛的躁动。
龙虎山后山群峰间，一些门人弟子，分头疏散撤离。
秦采薇一步三回头：“不会有事吧？”
她迟疑：“本派师长人都挺好的，不知有没有办法能帮上忙……”
在她一步三回头的时候，有人独自在山间停下脚步。
他望着前山主峰方向，面带苦笑：“不满足于一时击退，定要大量杀伤么？”
罢了，总比当年强，现在不至于那么容易招引无间，大家同归于尽。
唐师妹当初要是能多忍耐些时间再同李氏开战，天师袍或许不会丢也说不定。
不过也确实，她要是能忍，就不是她了。
好在天师剑入她手，当初也就无需冒险。
不好的是，今天始终不见天师袍重现，否则或许能一点险都不冒？
现在还是要担些风险了……他抬手在自己眉心轻点，一枚接一枚符箓浮现，又如滴墨入水般散开。
“愿我佛慈悲，普照世人，降妖伏魔！”
澄净澎湃的纯金佛光，在山间亮起，凝结成龙。
“大威天龙，大罗法咒，般若诸佛，世尊地藏！”
金光天龙起自山外，飞向龙虎山，佛唱禅音响彻四方。
“这等修为的大威天龙？”傅东森、容光尘、洪婕等人都微微讶异。
佛门发愿一脉八重天圆满的修为，天龙寺应该只有一位太上长老达到，而其年事已高，多年不曾出寺了，怎么会万里驰援天师府？
那大威天龙刚猛威武至极，一爪拍在太乙先天塔上，正跟万法宗坛较劲的宝塔顿时晃动。
无边巨力提振，要将宝塔从万法宗坛上抓下来。
“你……法清？！”傅东森稳住法宝，但更惊讶：“你没死？你来做什么？”
金光天龙，佛光笼罩下，一个外观青年模样的僧人端坐其中，宝相庄严：“为助故交一臂之力，傅道长、洪道长、容道长、尉道长，今日得罪了。”
容光尘、洪婕、尉柒月见状，和傅东森一样惊讶。
来者居然是传闻中天龙寺英年早逝的一代天骄，法清和尚。
其人销声匿迹已经好几十年，岂料再次现世，不在苏州天龙寺，竟在信州龙虎山？
一时之间，众人惊疑不定，竟不好判断还有什么人会驰援龙虎山。
但短暂犹疑之后，他们还是重新定住神。
当前已到最紧要关头，容不得分心。
洪婕利用自己仙游天海之利，当即驱动北冥神枪先朝那动摇太乙先天塔的僧人刺去。
千叶蝶王身形似在半空中飘散为万千枯叶，每一片枯叶上这时都有毫光闪现，显露出比先前更凌厉的攻击，四散覆盖在场所有人。
可就在这时，雷俊忽然扬手！
一杆看似普通的拂尘，飞上半空。
拂尘同样飘散开来，万千丝线飞快延长。
每一根丝线，居然都稳稳命中千叶蝶王散开后的每一片枯叶。
甚至有丝线仿佛穿越虚空，延伸向远方，将千叶蝶王隐藏在别处的枯叶，一并穿刺并拖拽过来。
枯叶漫天的半空中，这大妖第一次流露出惊怒交加的情绪，发出不类人声的低沉嘶吼。
许元贞曾留下两件灵物，交由雷俊继续温养。
其中之一，便是这拂尘。
专为千叶蝶王准备。
她当初虽没能拿下这大妖，但长时间筹备和炼制，已经有了一些针对办法。
拂尘虽然没能强力杀伤千叶蝶王，但短时间内暂时定住对方最引以为傲的隐遁、分身甚至假死之法。
雷俊祭起拂尘，如同吹响号角。
唐晓棠看着拂尘撇了撇嘴，但动作半点不慢。
以她为中心，大片纯金光辉扩展开来，形成一方无比炽热的小世界，直接将千叶蝶王和躲避不及的尉柒月一并收进去！
正是唐晓棠的神庭外景，纯阳法界。
“多谢大师。”当着外人的面，元墨白向法清和尚正儿八经道谢。
但与此同时，他猛然提速，合身而撞，拼着以自身神庭中景加持硬挨容光尘一击，将对方一并撞进唐晓棠展开的神庭外景里。
雷俊不理会飞远的洪婕和北冥神枪，转而挥剑斩向太乙先天塔。
唐晓棠的纯阳法界同样扩张，意图将太乙先天塔也一并吸入其中。
傅东森身体周围有他的本命法宝和本命法器飞出。
他走多宝多法，森罗万象的路数，几件本命法宝和本命法器各不相同，塔、鼎、枪、剑、镜等等，琳琅满目，又彼此连成一气，分别对应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八卦。
此刻诸宝成阵，为他和太乙先天塔抵挡雷俊、唐晓棠。
面对唐晓棠的纯阳法界和雷俊天师剑的威胁，傅东森沉着脸捏法诀。
太乙先天塔内浮现一道玉章，在这一刻大放光芒，众多符箓从中流转而出。
玉章显化缥缈意境，帮傅东森和太乙先天塔阻挡一瞬。
唐晓棠这一瞬无法将他们收进去，不得不暂时放弃，以免已经入内的千叶蝶王、容光尘和尉柒月逃出。
雷俊回头瞅了一眼太乙先天塔和那玉章，然后再看一眼法清和尚，含笑点头致意。
法清和尚微笑还礼。
雷俊在纯阳法界收拢刹那，也跃入其中。
洪婕没被纯阳法界摄拿，但也无法帮助陷入其中的容光尘他们。
萧雪廷山河剑在手，武道强者短距离挪移甚至比洪婕仙游天海更快，叫洪婕难以分心。
而另一边，金色的大威天龙，已然再次靠近太乙先天塔，并开始拆解傅东森的宝阵。
傅东森受其扰，挪移万法宗坛的动作，顿时慢了。
而与此同时，纯阳法界内，雷俊的动作，则刹那间加快。
温水煮青蛙。
如今水开了，青蛙该死了。
孤鹰汗国的突然出现，出乎所有人预料，令形势忽然变化。
大师姐许元贞当前确实还在东海天理，不知何时返回。
孤鹰汗国和九黎亦不知道能拖延唐廷帝室的注意力多久。
这趟如果给人间道国众人知难而退不死战而是专心撤走，将来仍可能继续做隐患。
既如此，今天就给他们一下狠的！
纯阳法界内，一片纯金，雷火交织。
完全是纯阳仙雷和纯阳真火的世界。
一片纯阳之海。
身处其中，不论千叶蝶王还是容光尘，以及尉柒月，都承受唐晓棠纯阳仙雷和纯阳真火的侵袭。
千叶蝶王这一刻暴怒，身体想要分散却不可得。
但他底子仍然厚实，身体表面溢出大量黑雾，抵御纯阳仙雷和纯阳真火的同时，横冲直撞，奇快无比。
这大妖终于拼起命来，破坏力惊人，叫唐晓棠的纯阳法界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能被冲破。
雷俊身体周围元磁之力滋生。
但他大约瞄了一下，当前千叶蝶王移动起来太快，不易锁定其身形。
倒是唐晓棠作为纯阳法界主人，冷笑注视那大妖，同时朝雷俊招招手。
雷俊手一挥，天师剑化作一道紫光，来到唐晓棠身边。
唐晓棠并不接，而是双手一起捏法诀，在胸前一合。
大量金色的雷霆和火焰，在这一刻以天师剑为中心凝聚。
金光雷火，竟凝聚为坚实固体，最终化作一艘长达百丈的神舟巨舰！
纯阳之海里，纯阳之舟。
神舟巨舰看似庞大，但在纯阳之海中航行，竟如游鱼般灵动迅捷。
甚至比以速度见长的千叶蝶王更快！
并非千叶蝶王慢了，而是这里毕竟是唐晓棠的主场。
于是就见那神舟巨舰劈开金色的“海浪”，直抵大妖身前。
比这巨蝶更大的纯阳之舟，船头狠狠撞在千叶蝶王身上，压着对方在金色的海洋中航行，却不得脱身。
唐晓棠的神庭外景，叫雷俊看了，赞赏连连。
他心中忽然一动。
身后剑气激荡，巨大而又凌厉的剑光，这一刻也直抵他后心。
赫然是尉柒月的断尘剑！
而在断尘剑之外，更有细如青丝的丝丝剑光，在明面上的断尘剑掩护下，从四面八方向雷俊袭来。
尉柒月眼见雷俊离了天师剑，当机立断出手。
她两把法宝飞剑，刚柔并济，明暗并行，主攻与副攻随时变化。
但雷俊却头也没回，完全无视了对方的攻击。
火法地书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一同闪耀。
阴火虎和阴雷龙齐齐现世。
阴火虎阻住背后飞来的断尘剑剑光。
阴雷龙则铺开弥漫的玄雷，同纯阳之海中弥漫的纯阳仙雷、纯阳真火一起捕捉大量但细碎的尘丝剑剑光。
尉柒月此刻同样发了狠。
直接仙魂寄剑，同断尘剑合一。
那凝练而又刚猛凌厉的剑光，顿时比先前更胜。
可雷俊身后却有九彩光辉垂下，显化混洞九光，继续挡住尉柒月的剑光。
断尘剑震动一下，从中传出尉柒月的声音：
“天师袍？！不对，是你能隔空接引天师袍的力量……等等！
在南荒杀高师弟的人是你，你挑拨我们和西域僧人？！”
雷俊仍然没回身，但头顶这时再多出一枚紫色的法箓。
道道紫雷从中蕴生，最后显化紫色的阳刚雷龙从其中现世。
雷法天书法箓。
九天雷祖法象。
紫色的阳雷龙同碧绿的阴火虎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声震九天。
阴阳交泰，龙虎交汇。
自当初李外之战后再不复见的紫绿太极图，重现于世。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最正统不过的龙虎合击！
紫绿太极图交转下，恐怖光流奔腾而出，正中断尘剑！
仙魂寄剑于其中的尉柒月闷哼一声：“……天师袍不是真的在你手上，那就是说……”
她话音忽地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别的东西。
本不属于天师府的东西。
七口飞剑，呈北斗七星位，列于雷俊头顶。
“难怪伱徒弟御嘴强于御剑，原来是一脉相承。”雷俊没回头。
七口飞剑，也没有指向尉柒月。
剑锋全部指向另一边的容光尘。
在那里，受纯阳之海煎熬，又被元墨白攻击。
容光尘被迫采取纯粹的守势。
玄武之形结合婴变大丹，倒是让他一时间稳如泰山，难为外力所伤。
但雷俊素来最喜欢的靶子，就是这种固定不动的……
从早年中三天层次的纯阳宫叛徒王靖方开始，便是如此。
雷道长最喜欢对那些自恃防御力站着不躲的人出手。
两仪天元法箓交织，元磁之力激荡下，七口飞剑毫无保留，次第化作剑光，飞驰于纯阳法界内。
虽然一剑与一剑之间，间隔时间稍多。
但每一剑都仿佛斩天裂地一般，所过之处，连纯阳之海都激荡着向两边分开。
剑光接连精准命中容光尘。
已经完成元婴四变，三教合一融容的大丹，全力防守之下，确实强韧。
普天之下除了同境界的佛家持戒高僧外，无人可出其右。
雷俊第一剑，也没能破开对方防御。
第二剑，斩出个裂缝。
第三剑效果好了。
直接将之打穿！
到第四剑，容光尘不在原地躲了，仓惶起身，但重伤下移动不便，仍被雷俊一剑斩断下半身。
“你……陈东楼？！陈东楼果然死了，杀王东初、郑东莹他们的都是你！”
容光尘惊愕之处不亚于尉柒月。
有关七星剑和陈东楼的事，他转眼间就想明白。
但雷俊一个符箓派修士，如何能有这般御剑术，就全然超出容光尘预计。
就连天师印和雷法天书法箓的存在，都无法让他如眼下这般震惊。
可惜没时间给他多想，他唯有舍弃肉身，褪去辛苦练成却被轻易毁去的大丹，飞出元婴。
元婴出窍，险之又险，避过第五口和第六口飞剑。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第七剑他避无可避，元婴双膝以下全被截断。
丹鼎修士性命交修，便是元婴也比许多旁的修行者神魂来的坚固。
但饶是容光尘抗打，这时也跌落尘埃。
雷俊这次不用操心补刀方面的事，元墨白头顶锈红的法箓闪动光辉，凝聚足有九九八十一件神兵利器，这时如暴雨般飞出，送容光尘第二轮风雨洗礼。
元墨白的本命第二神通。
九转九炼掌兵法箓。
九黎凶兵。
在元墨白射杀容光尘的同时，雷俊深吸一口气，恢复自己大量损耗的法力。
然后，他向唐晓棠招呼一声：“小师姐。”
同样无需多言，唐晓棠便在雷俊身旁的纯阳之海里，凝聚一头纯阳火虎给他。
雷俊自己再以玄霄五雷法箓衍生一头阴雷龙。
金色和黑色又一次交织，化作巨大的金黑太极图，和紫绿太极图交相辉映。
双重的龙虎合击。
双重的快乐，送给尉柒月。
断尘剑，于是便当真断裂。
两幅太极图璀璨光辉照射下，将尉柒月的仙魂磨灭，彻底断绝对方生路。
然后，两重阴阳交泰融容之力，反灌雷俊自身，不伤他的同时，阴阳化生，助他更快恢复损耗法力。
另外一边，元墨白射杀容光尘后，朝唐晓棠、纯阳之舟和千叶蝶王冲去。
随着时间推移，千叶蝶王渐渐适应那杆拂尘的力量意境，聚散变化，假死还生的神通法力，再次彰显。
但他身躯刚刚有散开的征兆，上空纯金雷霆和碧绿烈焰组成的阴阳太极图，便有璀璨光华凝聚，正照下来。
千叶蝶王身体顿时被重新镇住，不得脱困。
而元墨白已经到了其后，极度暴烈的一拳，正中千叶蝶王要害。
换了平常时候，这大妖或许能硬抗这一击，但此刻全身受制，顿时挨得结结实实，鲜血四溢。
不等他一口气喘匀，立即便又有一拳，命中同样的位置。
同样显化命星神，如天神下凡般的雷俊，正保持和师父元墨白一模一样的出拳动作。
千叶蝶王连咒骂都骂不出声来。
下一刻，一直镇着他的纯阳之舟散去。
唐晓棠亲自手持天师剑下船来，紫、金雷霆交汇，至阳至烈，斩在千叶蝶王身上，当即将这大妖劈做两截。
千叶蝶王其中一半身躯，为雷火所焚烧。
但它另一半身躯，这时有了逃脱的机会。
可他仍然没能分解散开。
一座虚幻的紫、金、青三色法坛，笼罩四方，将千叶蝶王残躯镇住。
然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雷俊手里一方白玉大印，四四方方，紫、金、青三色光辉交织，被雷俊把握在手，抡起砸下。
再次命中千叶蝶王要害。
“啪！”
这大妖终于四分五裂。
但却被震到死得不能再死！

第294章 天师袍归山！
雷俊、唐晓棠、元墨白和千叶蝶王、容光尘、尉柒月先后消失在纯阳法界中。
随着唐晓棠的神庭外景一收，半空中就只剩一个金灿灿的圆球，如同夜空中出现太阳，照亮四方。
洪婕有心从外界攻击金球，帮助千叶蝶王、容光尘、尉柒月他们里应外合冲出。
但那年轻和尚，却忽然同萧雪廷换了对手。
金色的佛门天龙转而在纯阳法界周围游走护持。
萧雪廷则持山河剑，攻击正跟万法宗坛较劲的太乙先天塔和傅东森。
洪婕北冥神枪在手，攻击凌厉至极。
但僧人一身佛法造诣极为精湛，大威天龙绕身同时，还能再发大愿。
于是就见僧人右手结如意宝印，金色的佛光在半空里又凝聚成一杆锡杖。
北冥神枪穿梭间，刺在金色的天龙身上。
以大威天龙身躯之强悍，亦在半空中一震。
但在北冥神枪同大威天龙接触之际，终于因此停顿一瞬。
而那锡杖便在这瞬间飞来，磕在北冥神枪上，将北冥神枪弹开。
枪锋力量因此没能去尽，金光天龙身上没有当真出现伤痕。
但在枪锋落点处，向周围延伸出一片白霜。
乃是北冥神枪蕴生而成的北冥玄冰。
法清和尚双掌合十，口宣佛号，金色的佛光在大威天龙身上一滚而过，清去那层北冥玄冰。
洪婕连续刺击，都被对方阻隔。
她心头凛然。
昔年天龙寺法清和尚就有旷世天才之名，不仅身具慧根，修为突飞猛进，其人斗法实力更是强悍，虽然年轻，但那时便有好事者私下称对方为天龙寺第一人。
这和尚传闻身陨多年，如今再现世，一身实力竟似乎比往日更强。
不仅是实打实的佛门发愿一脉八重天圆满修为，便是在这个修为境界下，他亦超出同侪，令人心惊。
洪婕年岁高，数百年生命中见过天龙寺不少高手。
但仅以她所见，没有谁在八重天时有这般强大的大威天龙。
洪婕北冥神枪在手，一时间都没能拿下对方。
不过，洪婕不追求一定要胜过法清和尚。
北冥神枪连续刺击下，大威天龙虽然当前无恙，但频频消解玄冰，令其动作开始渐渐变慢，趋于滞涩。
洪婕正是把握如此机会，欲要一枪越过大威天龙的防护，攻击一直以来真正的目标，唐晓棠的纯阳法界。
但就在这时，洪婕忽然心生警惕。
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仙游四海圆满的修士，仙魂强韧而又灵动，感知敏锐。
她及时觉察危险，险之又险避过萧雪廷突袭一剑。
萧雪廷原本正在攻击傅东森和太乙先天塔，忽然间便调转剑锋，身形仿若瞬移，一剑斜指洪婕。
洪婕和北冥神枪险险避过这一剑，顾不上还击，便立马再避。
果不其然，法清和尚佛光愿力所化的锡杖，紧跟着就也朝洪婕这边打来。
洪婕看那锡杖，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她修行日久，又出身蜀山派这等道门圣地，见闻广博。
虽然佛、道不同流，但佛门一些典故，洪婕亦有耳闻。
法清和尚除了大威天龙法印外，还结如意宝印，发地藏宏愿，显化锡杖，明显走的是宝印地藏的路数。
佛门故老相传，地藏菩萨因立下要度尽六道中生死流转众生的大愿，故而常现身于六道中，化作名号和形象各不同的六地藏。
而宝印地藏的形象，便是左手持锡杖，右手结如意宝印。
这位地藏专门济度的是……畜生道。
洪婕不了解法清和尚性情究竟如何，但此刻不由自主生出几分对方骂人不带脏字的猜测……
可惜她眼下没有多想的余地。
法清和尚的锡杖，和萧雪廷的山河剑夹击下，叫洪婕只能一退再退。
另外一边傅东森偏还不好相助洪婕。
太乙先天塔外，此刻漂浮八件宝物，皆是傅东森本命法宝、法器。
乾天塔、坤地旗、离火鼎、坎水枪、巽风剑、震雷剑、艮山印和兑泽镜，正对应八卦之象。
傅东森走多宝路线，炼制的八件宝物，一定程度上，便仿佛是全体缩小一号的蜀山六大至宝。
他确是道门炼器派不可多得之天才人物，论实力、才情，近年来只逊色昔日的陈东楼。
所祭炼八大宝物，分开来亦不可多得之法宝、法器，合在一起，组成阵势，更是浑然一体，攻守兼备。
如果专心防御，更是稳固。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同法清和尚、萧雪廷周旋那么久。
只是萧雪廷持山河剑，实在攻击犀利，叫傅东森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又不能挪遁躲避，于是便更加艰难，时不时要借助太乙先天塔相助，才能抵挡萧雪廷的攻击。
现在如果想要驰援洪婕，自身防御难免出现疏漏，傅东森不用细想都知道，届时萧雪廷、法清和尚二人立刻重新调转矛头指向他这边。
傅东森虽说大可以往太乙先天塔内一躲。
但那样一来，他就彻底不用惦记挪移万法宗坛的事。
便是眼下，连续被干扰，都让他的进度放缓甚至停滞。
眼看着先前已经趋于安稳的万法宗坛，这时又躁动起来。
不过就在这瞬间，一个虚幻的人影，在半空中突兀的浮现。
然后伸手，就要按在法清和尚佛法愿力所化的大威天龙身上。
但法清和尚动手间留有余力，一直提防四周。
早有金色的佛光凝聚为宝珠藏于暗处，这时浮现，挡住对方伸来的手掌。
宝珠一震，当即碎裂。
但大威天龙一掌挥出，反抓向来者。
来者手掌一翻，再同龙爪硬碰一记后，飘然后退。
其身仿佛笼罩在薄薄轻雾下，不带半点烟火气，不露自身痕迹。
法清和尚目视对方，口宣佛号：“我佛慈悲，李清风天师和李红雨道长，皆陨于尊驾之手？”
“陈年往事，何必再提？”
来者云淡风轻，为洪婕解围后，身形便回落，飘然浮于太乙先天塔上。
萧雪廷按剑不动，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目光炯炯注视对方。
洪婕仙魂自北冥神枪中飞出，重新显化人形，向那神秘来者一礼：“参见帝君。”
太乙先天塔中，傅东森亦是相同动作：“参见帝君。”
那人言道：“东森，继续。”
傅东森应诺一声，终于可以不再分心旁顾，开始专心致志，驾驭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平复万法宗坛躁动，并尝试将之挪移走。
萧雪廷：“既然已经竖起所谓人间道国的旗号，又何必再藏头露尾？
所谓帝君，全无半点正大光明的颜面，还是说，因为大家经常见面，彼此熟悉？”
神秘来客淡然：“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或许说不准你完整计划了什么，但你当下想什么，倒是清楚分明……法清和尚心道。
萧雪廷也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不管法清和尚跟龙虎山或者和天师府里的人有什么关系。
但既然天师府的局面已经到了法清都要现身的地步，那基本就昭示另一件事：
许元贞，看来确实是赶不回来。
至少，短时间内赶不回来。
既然如此，这位所谓帝君，自然也就无需再等。
先将万法宗坛落袋为安，方是上策。
法清回头看看闪动金光的纯阳法界，看看龙虎山，再看看那开始被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动摇的万法宗坛。
要再加把劲么？
再加的话，可就又有召来无间的风险了。
到时候就真成名副其实的大家一起下地狱……僧人心下叹息。
不过，应该不至于吧？
对面洪婕仙魂持北冥神枪而立：“帝君，可要破那神庭外景？”
神秘人：“唐晓棠的法力维持神庭外景，也该散了。”
尉柒月八重天二层修为倒还好，但唐晓棠一次性将九重天的千叶蝶王和八重天圆满的容光尘都收进去，神庭外景就算不给冲破，也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仿佛在印证他的说法，话音未落，那金色的光球，便开始有松解的迹象。
然后。
唐晓棠手持天师剑，从中现身。
元墨白紧随其后。
接着是雷俊。
再然后……
再然后没了。
“嗯？”
洪婕猛然瞪大眼睛。
千叶蝶王呢？
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境界修士的千叶蝶王呢？
此前看似被天师府那柄古怪拂尘模样的灵物暗算了一下，故而被拖入纯阳法界内，但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千叶蝶王怎么会消失不见？
他通过自己隐遁挪移潜藏的天赋神通，早已悄然出来？
那更不对，他为何仍不现身？
而且……
容光尘呢？
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圆满境界，当世纯阳宫资格、年龄最老的修士容光尘呢？
以容光尘婴变大丹圆满的防御力，便是挨天师剑一下，都能短时间内抗住。
可他现在人呢？
尉柒月，同样也没有现身。
人间道国相关的三大高手，入了纯阳法界后，竟然全没影了？
原本已经安下心来，开始专心致志驾驭太乙先天塔、清霄府着手挪移万法宗坛的傅东森，这时也不由自主讶然。
唐晓棠、元墨白、雷俊皆神通广大，本领超群之辈不假，还有天师剑那般至宝。
但面对千叶蝶王、容光尘和尉柒月，纵使能胜，除了尉柒月可能有生命危险外，他们如何能杀千叶蝶王与容光尘？
退一万步讲，这么短时间，怎么可能？
莫说对面的洪婕、傅东森愕然，便是萧雪廷亦有些惊讶。
那身形素来为迷雾所笼罩，看不清五官面目的神秘人，这时其双目变得清晰起来，一对眸子明亮，注视自纯阳法界内现身的雷俊三人。
下一刻，他目光一闪，似是突然想到什么。
“镇压！”
那神秘人冲太乙先天塔中的傅东森短促急喝一声。
本就守在太乙先天塔旁的他，更是直接转身抬手，手掌向太乙先天塔按压下去。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这刹那，对面唐晓棠手中的天师剑，先一步消失无踪。
同一时间，万法宗坛，忽然躁动！
法坛大放光芒，有难以计数的法蕴符箓，在这一刻仿佛星河倒卷般，向外倾泻，化作万丈辉煌。
浩荡的紫色雷光，自万法宗坛内部爆发出来。
天师剑此刻，赫然已位于法坛内。
惊雷一炸，原本被切断联系的上清雷府洞天和万法宗坛重新共鸣起来。
天穹开裂，大量紫雷落下，洗刷龙虎山和万法宗坛，叫太乙先天塔与地下清霄府再难定住万法宗坛。
而紧随其后，是紫、金、青三色光辉齐齐闪耀，笼罩万法宗坛。
宗坛内，除天师剑外，这时赫然再多出一方白玉大印。
“……除了天师剑，还有天师印！”傅东森心神剧震，洪婕大惊失色。
天师印在这一刻显化真一法坛，似虚似实，同万法宗坛完全结合，并爆发出惊人力量。
上下齐动。
上震太乙先天塔。
下震清霄府。
原属于蜀山派的两大至宝，在这一刻地动山摇，剧烈震颤。
大家摆明车马，正面较量，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的组合，纵使难以撼动引聚万法宗坛加持的天师印和天师剑，了不起败退，但傅东森仍然不失对其掌握。
但眼下他们正在行使法仪。
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一上一下，正尝试挪移万法宗坛。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他们将万法宗坛已经暂时置于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内部。
于是现在万法宗坛爆发，便等于直接在太乙先天塔同清霄府内部炸了个大的！
饶是这蜀山两大至宝非同凡响，却开门揖盗，于内部不设防处挨这一下，亦经受不起。
太乙先天塔周围浮现大量符阵和道纹交错，却仿佛砂砾之塔，连连倒塌，四下散碎滚落。
宝塔本身剧烈颤抖下，被下方爆开的紫、金、青三色光华直接轰得向上飞起。
塔内主持的傅东森和先前入内静养的顾翰，赫然被一起震飞出塔外！
太乙先天塔本身化作一道白光，直飞上天，消失在九霄云外。
下方埋藏在地下的清霄府同样剧颤，直接晃动得龙虎山仿佛都摇了几摇，直接引发这片山区大地震。
地脉扭曲之下，清霄府外围同样氤氲散尽，大量符纹道蕴从洞府内外脱落。
这原本巨大如山的法宝，骤然收缩。
清霄府同样化作流光，随地脉灵气脉动而消失，转瞬远去不见。
这两件蜀山至宝，赫然被天师府强行落了！
傅东森在这一刻，完全失去对这两件法宝的控制和联系。
便如当初龙虎山遗失天师剑、天师袍时一样。
雷俊当初觉察对方劫夺挪移万法宗坛意图时，心中便有了主意。
阻止对方的意图，对方有可能带着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退走。
但既然说要干你们一下狠的，那就挑伱们的软肋打。
就在龙虎山上，这么近的距离，雷俊可以轻松将天师印悄然隔空送入万法宗坛。
先用天师印送天师剑进去。
再送天师印自己进去。
然后……
“砰！！！”
人间道国漂流在外，便是依托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的组合，充当可以移动的山门基业，既是立足根基，也满足隐蔽机动的需求。
但现在，和你们的老家说再见吧。
剧震之下，天地灵气随之错乱席卷，在龙虎山上空形成风云激荡之势。
除了傅东森和顾翰被抛飞出来外，先前傅东森用来辅助两大至宝挪移万法宗坛的那张玄妙玉章，同样被震了出来。
出自符箓派传承，互相吸引下，这玉章稳稳落入万法宗坛内。
两条三品机缘，这可能是其中之一……雷俊心道。
另一条，他已经拿到。
源自千叶蝶王。
将对方击杀后，得到名为独木心髓的灵宝。
乃是千叶蝶王炼化众多灵物与自身相合后诞生的重要灵宝，此前又随着它身陨而重新析出。
眼下时机不对，雷俊暂不细看，只先收好。
他此刻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那神秘人身上。
太乙先天塔、清霄府、天师印、天师剑、万法宗坛一起爆发之下，声威骇人。
那人本想镇压太乙先天塔，但晚了一瞬，便是错过。
自身反而同样因此受到震动。
笼罩在其身上的迷雾，终于就此散开。
雷俊等人目睹其真容后，神情各异，相同的则是目光中多少都流露出既意外又似乎有所预料的神采。
那人鹤发童颜，外观年龄约在五十岁许，面容清癯，蓄近尺长须，仙风道骨，着一身青黑道袍，头戴道巾。
其人外貌形象，雷俊早先已见过画像不知多少回，名声更是如雷贯耳。
但亲身当面见真人，还是第一回。
雷俊此刻的心中感想，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起自己当初穿越前看过的诸多里，关于幕后黑手身份揭晓或翻转的场面。
而眼前自己亲眼目睹，则是那么的……朴实无华。
因此他第二个念头就是：
真不枉大师姐一直惦记这位老人家啊……
出现在他们面前露了真容的人，赫然正是纯阳宫当代掌门，此前一直被誉为当世道门第一人的黄老真人，黄玄朴。
变起突然，太乙先天塔飞天，清霄府遁地。
傅东森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强忍伤势，腾空朝太乙先天塔追去。
洪婕回过神来，则立刻以仙游地海之能，带着北冥神枪追入地下。
黄玄朴则处变不惊。
他没有离开。
而是身形移动，直接朝万法宗坛内落去。
目标，天师印。
带走这个，效果同挪移万法宗坛相近，但方便太多了。
不过，唐晓棠同一时间也已经抢上前去。
双方碰撞，唐晓棠明显吃亏。
黄玄朴实力，非千叶蝶王可比。
道家丹鼎派九重天大乘境界，内分五层，称五气朝元。
黄玄朴早年为人所熟知者，便是已经九重天三层，三气朝元的修为层次。
如今再现世，赫然更胜从前。
此前他为掩饰身份，连自身道统所属都不露痕迹，出手间多有保留。
凭自身修为境界之优势，凭上古符诏、灵宝之变化，凭千叶蝶王借法之辅助，令他直面许多高手时，亦能藏住自身手尾。
反倒是平日里在纯阳宫待人接物时，更难伪装。
有伤在身，便是当真有伤在身。
好在他有奇缘，灵丹妙药辅助下，快速恢复。
能关照洪婕、尉柒月，自也能关照自己。
否则纵使能瞒过别人，却不可能瞒过女皇与许元贞。
……不过，当真瞒过了么？
罢了，事到如今，已无需纠结。
黄玄朴现在既以真面目示人，方显真实水平。
丹鼎派九重天境界的道家高真，元婴与大丹合一，谓之曰元丹。
黄玄朴元丹之强韧坚固，硬抗唐晓棠攻击，亦不动摇。
眼看他将要抢先一步捞到天师印之际，忽然有一道古怪镜光，朝他照来。
源自雷俊手上一面古怪的宝镜。
被那镜光一照，黄玄朴身形微微停滞。
高手相争，毫厘之差，谬以千里。
他这一顿，唐晓棠便先一步捞到天师印和天师剑。
紫、金、青三色光华流转间，天师印配于唐晓棠腰间，显化三层虚幻法坛笼罩她，并引动万法宗坛共鸣。
虽然尚缺天师袍，但万千符箓光华冲天而起，灿烂若星河，笼罩龙虎山上空。
云霄之中，紫雷密布，滚滚雷霆倾泻而下。
黄玄朴经受雷霆冲击，身形在半空里摇晃一下。
道家丹鼎派大乘高真，修五气朝元。
五气朝元者，源自造化五行，但生出无穷变化。
丹鼎派修士修炼有成，则本就坚固的性命之功，皆更进一步提升，令世间万物诸法难伤其元丹。
有固气之灵，又称明灵之气，拒风雷之属威胁。
有忘情之魄，又称炼魄之气，拒金石之属威胁。
有不动之精，又称生蕴之气，拒死灭之属威胁。
有性寂之魂，又称净魂之气，拒念意之属威胁。
此四重玄妙，对应五气朝元前四层修为，先后顺序可依修士自身天赋机缘决断，只是每修成一层，皆会增加后续修行难度。
而这四重玄妙俱足者，再修安和之意，又称安和之气，调和四方，最终成就九重天圆满的五气朝元之境。
黄玄朴已然修成四气朝元。
此先对外公开，因年龄有年老体衰迹象的他，真实情况自然比容光尘、洪婕还要更好。
有固气之灵加持于自身元丹，则寻常罡风雷霆烈火，皆如清风拂面，再难伤其分毫。
纵使纯阳真火、纯阳仙雷、九天神雷、九渊真火等强大神通，对其伤害亦大为减损。
……正常情况下，本该如此。
可现在，被那古怪的镜光一照，黄玄朴分明感到，自身四气朝元的神妙，不如平常时。
原本对他威胁有限的雷霆，造成的压力顿时变大。
相应地，因为修成忘情之魄，炼魄之气加身，能有效减免兵戈威胁的他，这时再面对天师剑、山河剑，所受威胁随之直线上升。
“……许元贞？”
老道避过唐晓棠挥动天师剑的含怒一击，视线却转而望向雷俊手中宝镜。
雷俊平静：“上次大师姐去纯阳宫，只找出容光尘，据她后来所言，是很失望的。”
黄玄朴恬然：“嗯，我知道，是冲着我去的。”
雷俊：“蜀山派快成筛子了，瞒过谁，也不应该能瞒过身为掌门的傅东森，同理，纯阳宫近半人出了问题，如果此前一直能瞒过你，那未免是在质疑你作为掌门是否称职，只是……”
“只是，黄前辈，何苦？”
元墨白这时亦入了万法宗坛。
唐晓棠专心迎击黄玄朴，元墨白则借万法宗坛稳定山门。
太乙先天塔被“炸”飞，也还罢了。
清霄府从地下挪走，引发地震同时，也等于在龙虎山山脉下造成巨大的空洞塌方。
元墨白周转万法宗坛之力，调节地脉，重新稳住地形，平息地震。
“王朝更迭，一家一姓之天下角逐，万民以供。”
黄玄朴笑笑：“天道牧民足矣，何须天子？”
元墨白：“谁又能妄言把持天道，万世系于一身？天宫已然不再。”
黄玄朴：“该是你们不要妄自揣测才对。”
虽然雷俊手中的宝镜随着镜光放出，仿佛燃烧一样渐渐消散。
但唐晓棠此刻已然腰佩天师印，手持天师剑，在万法宗坛加持下，剑出如虹，斩天裂地。
黄玄朴见状，微微摇头。
山外远方，那倒反天罡而形成的明星，当前也在慢慢松解。
扭曲倒错的虚空，恢复如常。
青冥剑的剑光铺陈下，张东源当先从中飞出，张峻海紧随其后。
这倒反天罡的密仪，同样源自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
按傅东森等人先前预期，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倒反天罡之变才会逐渐消散。
但因为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全部被震落，所以倒反天罡亦提前解除。
黄玄朴长叹一声：“终南山，唯有将来再回了。”
他腾空而起，循着傅东森追索太乙先天塔的方向而去。
张东源御剑而来，听萧雪廷三言两语概述事情前后经过，短暂震惊过后，他急急说道：“太乙先天塔、清霄府，皆本派至宝，本派上下一直希望能追回法宝，恳请各位同道助贫道一臂之力。”
两大法宝被落了，但看傅东森和洪婕第一时间设法追索的模样，他们仍有部分机会重新将法宝寻回。
不论天师府还是唐廷帝室，都不乐意看到这一幕。
“去找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没问题，但还要盯紧黄老道！”唐晓棠身形已然腾空而起。
黄玄朴如果突然杀个回马枪，不论是再袭击龙虎山，还是伏击寻找太乙先天塔或清霄府的人，都将造成灾难。
他如今无需再掩饰身份，可以放开手脚，实力普天之下少有人及。
“我同天师一起去。”萧雪廷看向常山王张峻海。
张峻海颔首：“本王与你们同行。”
黄玄朴和傅东森一个方向，傅东森已负伤。
不求一定能夺回太乙先天塔，只要法宝不再为人间道国所获即可。
“有劳诸位，贫道感激不尽。”张东源当即便追入地脉，去寻清霄府和洪婕。
“山门不幸，百废待兴，贫道还是留在山上。”
元墨白说着，向一旁法清和尚言道：“也有劳大师相助。”
僧人宝相庄严，一本正经，双掌合十：“送佛送到西，贫僧暂不会离开，元长老勿虑。”
雷俊却没有第一时间搭话。
因为他的脑海中，此刻正有光球闪烁，浮现字迹：
【云飞天外，地动南北，道佛分说，至宝重归。】
然后从中飞出四道签运：
【中上签，入地脉南支，稍有风浪，有惊无险，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后续因果纠葛，当慎重处之，吉。】
【中中签，留守山门祖庭，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入地脉北支，风高浪急，局势混沌，较小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但后续因果纠葛深重，当慎之又慎，平。】
【中中签，追索云天之外，稍有风浪，有惊无险，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后续因果纠葛，当慎重处之，平。】
雷俊先对比那中上签和最后一道中中签。
签运描述措辞大致相当。
但前者有机会得二品机缘，后者是一道四品机缘。
而风险，以及后续可能纠缠的因果影响，与四品机缘对应，故而形成利弊好坏参半的模样。
换成二品机缘，就成了利大于弊的吉签。
至于第三道中中签，虽然也提到二品机缘，但一来风险大，二来机会小。
地脉……考虑到先前遁入其中的清霄府，再联想其他方面，雷俊目光一闪，心中有了考量。
因为了解黄玄朴和人间道国的主要目标是万法宗坛与天师印，所以唐天师这趟直接将天师印留在山门，交托雷俊、元墨白执掌，稳守万法宗坛。
她本人只带天师剑，同持着山河剑的萧雪廷，以及张峻海一起朝黄玄朴、傅东森遁走方向追去。
虽然没有万法宗坛和天师印相助，但唐、萧二人联手，至不济可以退走。
进可攻退可守的情况下，纵使拿不回太乙先天塔，但正应了那句老话，成事不足，败对方的事有余。
张东源则持青冥剑，去追洪婕与北冥神枪和清霄府。
雷俊同元墨白招呼一声。
名义上，他也留守龙虎山。
实则，悄然溜入山下地脉。
地脉中，除了道门高手外，此刻还有佛门高手。
两个西域僧人，一边避让躁动的地脉灵气狂流，一边行走。
一个看上去中年模样的僧人，来自须弥，法号仁珠。
一个看上去年龄相对苍老的僧人，乃是此前金刚寺的长老，法号雨树。
雨树上人佛门手印一脉八重天境界的修为，于大唐内外成名多年，昔日正是他迎回金刚寺当代方丈索央。
不过当下行动，雨树上人以仁珠上人为首。
原因，并不仅仅在于对方来自须弥金刚部。
仁珠上人同样颇为客气：“应该就在这一带了，雨树师弟，我们分头寻找，有发现及时联系，地脉中环境复杂，需多留神。”
雨树上人：“师兄说得是。”
二人将要分开之际，仁珠上人忽然问道：“雨树师弟，关于天师府的天师袍，你当前怎么看？”
雨树上人：“看不分明，但有些疑点。”
他们二人，其实早就到了龙虎山外围，只是没有靠近，远远眺望。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叫他们看了，亦暗自心惊。
当中具体细节详情，因为距离缘故，两位西域高僧不得而知。
但远远望去，似乎没有看见人间道国的人亮出天师袍。
是他们没能炼化掌握天师袍，亦或者没带天师袍来龙虎山，还是说……他们也没有天师袍？
距离太远的情况下，仁珠上人亦不确定。
龙虎山一场大战下来，也不似先前天师印、天师剑重现那样，有天师袍受吸引回到天师府附近。
不过，太乙先天塔崩飞，清霄府沉地，仁珠上人和雨树上人距离虽远，但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人感知地脉灵气流向，清霄府走向正靠近他们这边。
没有更多线索找太乙先天塔的情况下，仁珠上人选择先找清霄府。
人间道国如果能打崩天师府，西域佛门乐得有机会接收人才。
人间道国在龙虎山崩掉牙，那西域佛门的目标就优先指向大唐明文公告的反贼势力人间道国。
“先找到清霄府，再言其他，如果可以的话，送那位洪道长归西。”仁珠上人冲雨树上人点点头。
二人分开行动。
仁珠上人双手结法印，本就强大的精神修为，这一刻感知更加敏锐。
他判断法宝在这附近，并无错误。
很快，他便有了收获。
地脉灵气流动下，清霄府比以往缩小，化作流光在其中穿梭。
仁珠上人当即出手拦截。
但还没稳当，便有寒芒穿越地底，直刺向仁珠上人。
正是洪婕持北冥神枪追来。
北冥神枪攻击凌厉，仁珠上人亦不得不收手避让。
但他一手捏法印，另外一只手立掌如刀，老实不客气地便还击一招。
“……九重天的大手印？”洪婕一惊。
除了嘉盛上人外，西域佛门怎么还有九重天境界的佛门高手？
以前从未听闻。
也是来自须弥？
他们故意隐藏实力，低调行事，以免为唐廷帝室和大唐其他修道势力忌讳和围攻？
洪婕心中瞬间想到许多。
但清霄府，她不能放弃。
仁珠上人心中略有遗憾，但不影响心境。
虽说要尽量守密，但机缘巧合，有时由不得犹豫。
他出手果决，让过洪婕一枪后，马上再追向清霄府，但半道却忽然调转矛头，再攻洪婕。
一道一佛两大高手，围绕蜀山至宝清霄府，在龙虎山以北的地脉中，展开一场大战。
雷俊当前行走于龙虎山以南的地脉中。
他展开天行箓的阴行之变，并以玄虚镜为自己加持。
同时，他还在不断揣摩与适应当前地脉灵气流动，将自身法力脉动藏于其中，与环境仿佛融为一体。
天通地彻法箓和玄虚镜交错作用下，帮助雷俊细细分辨周遭一切。
忽然，他心中微微一动，有所发现。
不过，并非发现机缘，而是发现人。
先前被太乙先天塔抛飞的前纯阳宫长老顾翰，并没有随傅东森一起去找太乙先天塔，而是也潜入地脉中，同洪婕一起寻找清霄府。
洪婕向北，顾翰向南，分头搜索。
顾翰短时间内没有收获，因为先前伤势，此刻被地气侵扰，感觉元婴不稳，唯有暂时停下，先打坐调息，默默吐纳。
黄玄朴的灵丹妙药，并非无限。
顾翰手头当前没有。
但只要他能暂时稳住伤情，晚些时候再得黄玄朴赐药，便当无大碍。
他从肉身到元婴，都被萧雪廷那一剑所刺，性命魂魄皆伤，感知能力难免大不如前。
因此，他不知道，地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身后。
一根竹杖，被高高扬起。
悄无声息间，抡圆了敲落。
于是……
“咚！”
顾翰吭都没吭一声，身体便向前扑倒，脑袋直接被砸进身体腔子里。
不过，有虚幻的影子，闪动微弱的光华，凝聚为青少年模样的顾翰，从中飘出。
正是他的元婴。
虽然伤重，但顾翰仍挣扎飞出元婴，希望能逃出生天。
可惜，他连是谁袭击自己都没看清，元婴上便又挨一杖。
“啪！”
顾翰同样伤重的元婴，不复坚韧，直接被闪动紫、金光辉的青绿竹杖，当场打得粉碎！
雷俊站在对方身后，平静地收回手里上清玉宸仙竹，微微颔首。
还成。
手艺没生疏。
捞到先前从山上溜走的漏网之鱼，同样可算一重收获。
虽然是在地脉中，但雷俊仍熟练地以天书暗面之力洗地，然后将顾翰尸首踹入大河奔腾般的地脉洪流中。
他掸掸鞋上灰尘，继续前行。
再走一段时间后，雷俊身上便有九彩光辉闪动。
自己掌握的那两条天师袍线索，起了感应。
天师袍，就在附近！
虽然比预期中晚了一些，但这天师三宝最后流落在外的一件，如今有机会可以回山了。
落袋为安，才是真正到手……雷俊平复一下心情，循着感应，向天师袍寻去。
他找了片刻后，停下脚步，注视如大河奔腾般的地脉灵气洪流。
果然，下个瞬间，有九彩光辉闪动，正顺流而下！
不过，略有些出乎预料的是，那九彩光辉处于湍急的灵气狂流中，却飘荡得极其缓慢迟滞，看起来异常不协调。
雷俊若有所思之余，手下不慢，先截停那九彩光辉，欲要将之捞起。
结果九彩光辉仿佛沉在灵气洪流中，雷俊提第一下，居然没有将之提起。
他随洪流而动，定睛细看，就见光辉中央一件九彩法袍浮浮沉沉，果然正是天师袍。
只是天师袍当前缠着几缕淡淡金辉，流光溢彩，似是将之拖住。
比预期中靠近龙虎山来得慢，或许也是这个原因……雷俊心道。
他正琢磨着先收取法宝，待以后有空再慢慢研究，忽然就觉察从另一个方向，有人靠近。
玄虚镜镜光一扫，就呈现出前蜀山长老洪婕的面孔。
但她手上当前却没了北冥神枪。
洪婕心中有苦没处说。
先战出乎预料的九重天强敌仁珠上人，再战持青冥剑追来的张东源。
结果就是伤上加伤。
她被迫落了北冥神枪，方才逃出生天。
好消息是，清霄府随地脉流转而消失无踪，不管是仁珠上人还是张东源同样都没能捞到。
坏消息是，北冥神枪被张东源夺回。
洪婕压制伤势，无奈南下来同顾翰汇合。
不料迎面见宝，居然见到天师袍。
照理说天师袍应在西域佛门之手。
现在为何又离奇出现在这里？
那当初南荒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洪婕脑海中未及细想，悚然发现，随天师袍一起伴地脉灵气洪流出现的还有另一人。
天师府，雷俊！
洪婕深吸一口气，身体周围出现七盏道灯，灯火明澈，照亮昏暗的地底。
此乃洪婕个人的本命法宝和本命法器。
她不似傅东森那般炼制多种各不相同的法宝，而是和陈东楼类似，从早年在下三天时，就炼制多个一脉相承的同类法器、法宝。
先前她专心全力驾驭北冥神枪。
失去北冥神枪后，转而使用自己的本命法宝、法器。
原本该有八盏道灯。
可惜此前被张东源持青冥剑斩破一盏，洪婕亦因此负伤。
当前她将六盏灯火飞向前方迎击雷俊。
余下一盏在她身边，于洪婕仙魂法力不停催动下，灯火骤然集聚，越发明亮，用于接下来更猛烈的爆发。
可就在这时，洪婕看见雷俊身前，忽然浮起几点寒光。
……七星剑？！
在洪婕悚然而惊之际，一口飞剑骤然一闪，直接在原地消失。
彼此之间，雷俊更早发现她，先一步便开始蓄力。
元磁之力激荡下，地脉灵气洪流，都仿佛被劈开一道波浪。
恐怖剑光瞬间就到洪婕面前。
不仅飞剑的出现超出她预计。
这飞剑飞行的速度，同样叫洪婕始料未及。
在那一瞬间，她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蜀山派八重天一层的修士中，有人御剑如此迅猛吗？
重伤之下，洪婕已难以维持仙游天海穿梭虚空之能，连仙游地海遨游地脉的神妙都发挥有限。
几盏道灯移动，想要护主阻挡剑光。
纵使本命法器受损牵连，也好过被这飞剑直接斩中。
可惜剑光仿佛也穿梭虚空，近乎无视空间和时间，一瞬即过，叫那些道灯来不及阻挡。
洪婕本人急急偏开身形闪躲，结果剑光还是命中她左肩。
仙魂所化身躯，当场崩解，难以继续维持人形。
波动的魂海被恐怖的剑光雷火，当即焚去小半。
洪婕仙魂之坚韧，远超郑东莹，更在尉柒月之上，奋力抵制和镇压那剑光划过后续带来的雷火焚烧。
但雷俊第二剑马上到了。
这下洪婕连躲都无法躲，正中目标！
“……那个陈东楼是你冒充的？！”
雷俊靠近后，耳边仿佛有洪婕不甘的怒吼：“你……江州和晋州那时，也是你？！”
“惭愧，我这剑术，确实是招呼老人家比较多。”
雷俊挥挥手，玄霄五雷法箓运转下，黑色的阴雷龙无声出现，将洪婕残魂吞没。
黑龙流转之际，将那守在洪婕身侧，即将要爆发的那一盏最强道灯镇住。
龙首在雷俊面前张开，口中出现一张有几分残缺的古老符诏。
先前纯阳法界内干掉容光尘，雷俊、元墨白和唐晓棠也曾得到一张类似的。
雷俊大致扫过一眼，先不多想，将之收好。
天书暗面洗地的过程中，他终于成功将九彩光辉从地脉灵气洪流中捞出来。
但就在这时，雷俊心中又是一动。
自后方，再次有人靠近。
西域佛门僧人？
找天师袍一路过来还是找洪婕？
有缘千里来相会……雷俊淡定。
黑色的雷龙顿时散去消失。
那边地脉流转，顺灵气而下的雨树上人，正转过弯来。
赫然正见九彩光辉飘在半空里。
雨树上人心中惊喜和惊疑交加。
然后他就敏锐的发现，有另一件法宝的灯火光辉，在天师袍九彩霞光遮掩下若隐若现。
……埋伏！
雨树上人瞬间惊觉。
他是金刚寺出身，对如今大唐各路高手知根知底，一眼便认出那是洪婕昔年仙游天下闻名于世的本命法宝焱景灯。
雨树上人当即双手捏大金刚轮印立于胸前，防御焱景灯积蓄良久后灯火恐怖爆炸，大放光芒，动荡地底。
焱景灯不计后果的最后爆发下，震得雨树上人连连后退。
而那九彩光辉笼罩下的法袍，却受人法力影响，加速向前飘去。
雨树上人站稳身形后，重新冲破灯火明光阻挡，继续向前追。
这么说，天师袍确实还是落入人间道国手中？
可龙虎山上大战时就不提了，方才听仁珠师兄提起，刚刚同洪婕较量过，未见对方有天师袍。
是洪婕刚刚才在这里偶然得到天师袍，还是有人间道国其他人携天师袍来援？
雨树上人暗自皱眉，但还是第一时间联络通知仁珠上人。
地脉中受地气影响，联络不便。
故而雨树上人简单通知：“洪婕，后援，天师袍。”
通知过后，他略微放慢一些速度，只悄然跟着前方的九彩光辉，不失去其行踪即可。
他修为弱于洪婕，知道洪婕有伤，方才如此紧随其后，但提防人间道国另有支援。
可走了不片刻，雨树上人忽然心头警兆浮动。
身边四周，竟忽然涌现大量黑色的玄雷。
天师府的雷俊？
他跟洪婕一路？
……等等，不对！
雨树上人最初愕然，但心中忽然捕捉到几分念头。
他有心抽身后退，但无声无息的玄雷已经化作黑色的雷龙，将雨树上人包围。
雨树上人结佛门手印，金光闪烁间，隔绝玄雷于外。
眼见星光流转下仿若天神下凡般的斗姆星神法象，快速朝他冲来，雨树上人一边缓步后退，一边开口：
“雷道长，贫僧金刚寺雨树，为相助贵派降服人间道国邪魔而来，我们是友非敌！”
话虽如此说，他手底下半点不慢。
只是希望能拖延一些时间，等仁珠上人赶到。
雷俊实力超出同境界修士，如今已是天下公认。
如今更可能有天师袍加身。
雨树上人不奢望战胜雷俊，而是预备与之慢慢周旋缠斗。
必要时，只谋求撤退脱身都行。
然而，正当他考虑对策迎战雷俊的斗姆星神法象和玄霄雷祖法象之际，忽然心生感应，自己似乎正被某种威胁远远瞄准。
雷俊身后，犹在远方处，忽有剑光一闪……
“嗯？”
雷俊真跟人间道国的蜀山剑修勾结？
雨树上人满脑门问号。
可一着失了先机，便再无机会，元磁之力激荡下，剑光何其快，转瞬即至！
总算雨树上人肉身千锤百炼又变化诡异，血肉身形以极为奇怪却又流畅的姿势凌空一拐，险之又险移开要害。
但剑光划过处，他身上还是鲜血飞溅，炸散开来，腰胯处硬生生被抹去一块！
雨树上人身形倒跌之际，雷俊化身命星神，如飞星撞击般，亦到了近处。
他拳出连环，仿佛星落如雨。
……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生生砸死雨树上人！
“我喜欢地脉。”雷俊随意地甩甩手，拳头上血污自动消散。
天书暗面清除周围痕迹的同时，轻车熟路，将西域僧人的尸首也踹下奔腾咆哮的地脉灵气洪流中。
虽然佛家手印一脉修士的肉身同样不俗，但生机消散，气血衰败的情况下，被地脉洪流一卷，亦只有消于无形一个结果。
料理过这西域僧人，雷俊干脆利落，伸手一招。
他身上龙虎法箓浮现，混洞九光加身，仿佛形成虚幻的霞帔。
而半空中真正的法袍，这时虽然还缠着道道金辉，但仍然受雷俊索引，飞临他面前。
于是在九彩光辉闪烁浮动下，雷俊身上法袍由虚变实。
他紫色的道袍之外，再披一件九彩法衣。
龙吟虎啸自动响起，众多道蕴符纹，环绕包围雷俊飞舞。
今朝，天师袍重归龙虎山天师府传人执掌。

第295章 雷长老说话掷地有声
天师三宝终于全部回归龙虎山门庭，雷俊此刻心情亦为之喜悦。
停，打住，不能半场提前庆祝……雷俊平复心情。
眼下地脉中局面复杂，也不是久留之地。
一切待返回龙虎山后再说。
雷俊心念动处，披在自己身上的九彩法袍剥落，开始化作流光，被他收敛。
在此过程中，雷俊发现，天师袍上仍有那道道金辉，似光似雾缭绕，仍缠在天师袍上。
他心中好奇当中原因，但当前暂时按捺。
两仪仙体发挥作用，法力流转间，仿若透明，闪动淡淡光辉的两仪太极图出现。
图谱一转，将天师袍和纠缠其上的淡淡光辉一同收敛。
然后两仪之形在半空里消失。
雷俊身形亦随之隐遁不见。
昏暗的地底，只有恍若大江长河般奔腾咆哮的灵气洪流，继续激荡。
直到，再有其他人赶来这一片区域。
宝相庄严，中年僧人模样的仁珠上人现身。
他视线左右扫视，心怀戒备，目光沉凝。
这一带附近，应该就是雨树上人先前通知他的区域。
但找来过后，仁珠上人既没发现雨树上人，也没发现洪婕，更没发现天师袍。
再想联络雨树上人，已经不见音讯。
虽然地脉中联络不便，时常出现失去音讯的情况，一时断联乃寻常事。
但仁珠上人这时心中还是生出不祥的征兆。
雨树上人，可能已经出事了。
仁珠上人扩大搜索范围。
终于在地脉中一处，发现有道门法宝发挥威力的痕迹。
他前不久才刚跟洪婕交过手，顿时认出是对方的本命法宝焱景灯发挥神妙。
所生之南明离火，仁珠上人已经颇为熟悉。
但仍不见雨树上人。
仁珠上人的视线，落在眼前奔腾咆哮的地脉灵气洪流上。
论修为实力，洪婕自是在雨树上人之上。
但她已经先一步受了伤。
纵使有天师袍加身，洪婕更多是自保。
雨树上人警醒的话，有脱身机会，洪婕很难当场击杀他。
可如果当真如雨树上人所言，洪婕另有人间道国其他后援，那结果就不好说了。
傅东森？
顾翰？
还是别的谁？
仁珠上人微微摇头，继续寻找。
长时间没有收获，他心中不祥的预感得到验证。
雨树上人当真凶多吉少了……
找人的须弥金刚部高僧低声口宣佛号。
雷俊则已经悄然北返，重回龙虎山。
至于龙虎山地下，北支地脉中当前情形具体如何，他没有再去凑热闹的打算。
而当他秘密安然返回天师府后，元墨白和法清和尚，都先松一口气。
“雷道长返回，贫僧可以告辞了。”法清和尚首先双掌合十为礼。
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口头道谢。
法清和尚临别之际，雷俊打个道家稽首：“大师慢走，愿我们有缘再会。”
对方含笑点头，佛唱禅音响转间，飘然离山而去。
雷俊目送金色的佛光消失在天际后，转头再看自家师父。
元墨白神情如常，面带和煦微笑，点头道：“如重云你所言，有缘自可再会。”
雷俊：“这确实再好不过。”
然后，两仪太极图在他头顶无声浮现。
从中传出的力量意境玄妙，有引动万法宗坛征兆。
元墨白目光一亮，已经先定住万法宗坛，使之暂时不起变化。
于是就见那两仪太极图内，有九彩光辉闪现。
“重云？”元墨白看向雷俊。
雷俊：“天师三宝，今朝全部归山，历代祖师在上，我辈弟子总算有个交代。”
元墨白闻言，没有说话。
他面上温暖和煦的笑容淡了几分，表情难得显得有些感慨，望着那九彩光辉出神。
半晌后，元墨白方才回过神来，重新看向雷俊，徐徐说道：“重云，你做得很好。”
雷俊：“至宝有灵，系于龙虎山，因山门祖庭动荡，故而回山护法，弟子不过机缘巧合，实在不敢居功。”
他取出天师袍，暂时抑制其中灵力外放，于是仅当前身在法坛内的他们师徒二人得见。
虽然天师袍回归，但雷俊决定消息暂时保密，仅限个别人知晓。
一方面是为自家天师府多留少许底牌，以备不时之需。
另一方面，已经让洪婕和人间道国把黑锅背上了，那不妨请他们继续多背一段时间。
“倒是有另一件事，请师父参详。”雷俊言道。
元墨白的注意力已经落在那缠绕天师袍的淡淡金辉之上。
他微微皱眉，凝视半晌后，挥了挥手。
法力到处，尝试剥离那些金辉。
金辉受此影响，终于发生变化，骤然从金色变作黑色。
当中更隐约有暗沉死寂之意传出。
这才是其本来面目。
先前是因为和天师袍纠缠在一起，被天师袍暂时镇住其中气息，外在方展现为金色。
雷俊感受其中道理意境，目光顿时为之一凝。
师徒二人抬眼对视，异口同声：
“……黄泉？”
虽然没有亲身接触过黄泉，但作为道门圣地出身的高功长老，师徒俩不约而同联想起道经典籍记载中，传说九天十地之一的黄泉。
十地大多危险，其中更有涉及生死幽冥之密的存在。
与道门相关的黄泉，便是其一，与佛门的无间并称。
只是黄泉已经消失多年无踪。
想不到天师袍先前遗失，竟然与之扯上些许关联。
相较于九天中的昆仑和蓬莱，十地里的黄泉，更多了些危险和不祥的意味。
元墨白微微思索后说道：“暂时先只做剥离，然后镇封，晚些时候慢慢揣摩，但不要妄动。”
人间大变，九天十地陆续回归，吉凶祸福掺杂。
元墨白没指望黄泉能给龙虎山带来什么益处或福源。
之所以留下，反而是为了警惕戒备。
既是警戒，知己知彼方是基础。
雷俊对此亦是相同看法，所以他没有用天书暗面之力来抹消那些由金变暗的古怪气息，而是同元墨白一道联手，慢慢将之剥离。
然后九天神雷和九渊真火一起在他身边出现，显化龙虎之形。
这龙虎之形，当前并非用来攻击，而是融汇交织为一道紫绿色的龙虎法箓，然后将那些黑色的气流，镇封于其中。
解决这件事后，雷俊再取出斩杀洪婕后所得之古怪符诏，大致讲述自己遇见顾翰、洪婕和雨树上人的经过。
“这符诏，同容光尘那一张类似。”
元墨白微微点头：“看来都是领受自黄玄朴，也是因为符诏的缘故，容光尘、洪婕方可重现往日巅峰时的实力与风采，不过，那其实也不再是他们自己的实力了。”
雷俊：“是啊。”
容光尘、洪婕未尝不知。
但既然做此选择，个中冷暖，如人饮水，唯有他们自己方才知晓。
眼下容、洪二人已亡，符诏则落在雷俊手里。
他有心多多揣摩其中奥妙，看是否有可能，借此进一步确认黄玄朴的行踪下落。
“这枚玉章，原是太乙先天塔内，想来是黄玄朴、傅东森为了挪移万法宗坛而准备，乃上古符箓派所出无疑。”
元墨白将太乙先天塔被震飞时散落的玉章，以及击杀容光尘后留下的残缺古怪符诏一并交给雷俊：
“为师接下来一段时间，需主持万法宗坛，稳固山区地脉，这些就都交给你揣摩研究了。”
雷俊：“是，师父。”
接过玉章后，他福至心灵，脑海中浮现一个名目：
【高天玉章】
揣摩其中浩渺意境，雷俊若有所思。
其中奥妙，如天穹高悬一般广袤宏大，又似穹窿覆地。
难怪此先能居中策应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并从中调和，安抚万法宗坛，从而争取利用两大法宝将这天师府万载基业带走。
不过，与所谓天宫的联系，倒是相对而言淡一些。
至于其他方面的功用……稍等。
雷俊心念一动，想起自己炼化的大周天玉。
大周天玉，当前更多是用来统摄散布于外的众多天视地听符和千里传音符。
不过，仍略显粗疏。
升空高度亦有些不够，容易被修为较高的修士发现。
尤其是洞察与感知较强者。
但如果同这高天玉章再合炼，或许便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并争取发挥更大的效用……雷俊一边思索，一边微微颔首。
这一趟，严格说来，天师府损失亦不轻。
出于尽量杀伤对手，避免对方走脱的考虑，雷俊等人这趟相当于是内线作战，放了对手进山。
外围山区都暂时先不提了，连龙虎山主峰都因为守山大阵被破的缘故，而受战火席卷。
尤其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闹出巨大动静。
万幸的是，因为处处快对手一步筹备，故而少有人员伤亡。
但山门接下来势必需要一次大规模的重建。
好在战果颇丰。
千叶蝶王、容光尘等人随身东西倒还罢了。
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被震脱时，散落遗留了大量东西，皆容光尘、洪婕、傅东森等人多年珍藏，涉及人间道国不少家底。
这些天材地宝，天师府当仁不让留下，用于后续重建山门所需。
蜀山派、纯阳宫对此亦不会有意见。
这一战不说彻底解决人间道国的威胁，也将之重创。
天师府承受最大压力，事后自当有所补报。
何况，能得回北冥神枪，便是蜀山派最大的收获。
就像天师府这一战最大的收获，其实是天师袍的回归一样。
至于太乙先天塔、清霄府虽然没能收回，但蜀山派同样有了希望。
而纯阳宫，他们接下来更头疼和在意的是自家内部的问题。
于雷俊个人来说，除高天玉章外，另一大收获便是击杀千叶蝶王后得到的独木心髓。
有龙形蓑，有八景风，再加上新入手的独木心髓，雷俊心中一些设想，便可以开始尝试付诸实际。
不过，暂不急于一时。
当前要紧工作，首先是山上和府里的重建。
元墨白借万法宗坛大体稳住下方地脉后，终于能抽出身来，同雷俊一道前往后山祖陵禁地。
在那里，他们见到姚远。
“黄玄朴么？”姚远感慨着问道。
元墨白轻轻颔首：“正是。”
他补充说道：“早先同师兄伱接触的人，当是黄玄朴本人无疑，不过江州之战期间又悄悄潜来本派山门者，则可能是受黄玄朴之命来的千叶蝶王，亦或者冒充太平道人的冯乙。”
虽然诈伤，但黄玄朴本人当初确实还在北方。
幽州林族祖地被许元贞攻破，黄玄朴也确实到了附近，同叶默权对峙。
江州之战后元墨白提起此事，感觉那再次来龙虎山的神秘人，相较于早先偷袭李清风和李红雨时，似有差别。
当时不明就里，如今想来，乃是黄玄朴替身的缘故。
“想来当是如此。”
姚远颔首。
他有些感慨：“虽然黄玄朴走脱，但事到如今，我心中多少算是去了一块心病。”
元墨白：“既然去了心病，师兄不妨出山吧。”
姚远摇头：“心病去除，门规更要守。”
元墨白：“五师姐、元贞师侄、静真师侄短时间内可能都无法回山，我需借万法宗坛稳定地脉，掌门亦要提防黄玄朴卷土重来，当前府里主事者稀缺，总不好担子全往重云一个人肩上压？师兄，特殊时期，宗门重建为重。”
姚远沉吟：“我厚颜出山一时，待府中稳妥后，再回这里。”
雷俊、元墨白听得出对方不是客套，于是亦不勉强。
姚远既然应诺，当即便进入角色，开始陆续协调避入后山的府里其他长老和弟子，陆续返回主峰。
他虽来后山守陵思过，但具体缘由却未公开，亦未做任何剥夺。
府里大多数人不知情，虽多有猜测，但此刻情形特殊，大家都仍听高功长老姚远的安排。
目送姚远离去，雷俊转头看向元墨白：“师父，四师伯过了这一道心关后，会尝试冲击八重天境界么？”
元墨白：“要看他自己，但我希望他能成功。”
雷俊轻轻点头。
师徒二人当即单独步入后山祖陵禁地。
虽然消息不公开，但雷俊师徒二人这一刻仍然焚香祈天，敬告历代祖师，天师袍终于回山。
从祖陵出来，元墨白前往万法宗坛，雷俊则前去同姚远汇合。
姚远知道，不仅元墨白，连上官宁亦有意在这方面培养雷俊。
从他内心出发，他同样看好雷俊能成为府里接下来的中流砥柱，至少是中流砥柱之一。
二人主持天师府重建，左立、杜宇以及年轻的柯思成、楚昆等长老，则从旁协助。
其他授箓弟子和传度弟子，听从号令，一起行动起来。
“药园也受波及，当前人少事多，这里一大片范围都要你负责打理了。”罗浩然看着自己的徒弟秦采薇。
秦采薇端正神色：“请师父放心交给弟子！”
罗浩然点点头，温声道：“有事可以找为师或其他人，无需勉强。”
他离去后，秦采薇和几个弟子，当即开始重整被大战波及的药园。
他们一人负责一大片区域，各自忙碌。
秦采薇抢救一株几近枯萎的灵花成功后，露出辛苦但舒心的笑容。
她抬头环顾周围群山：“这一趟，可真是大阵仗啊，还好本派打赢了。”
少女移步到另一丛灵植旁：“嗯，我那会儿确实吓坏了，好在，本派果然是有所准备。”
另一边，楚昆楚长老忙完自己手头事后，来向同门师兄高功长老雷俊复命。
诚如罗浩然所言，当前府里是人少事多，所以雷俊马上有另一件差事交给楚昆：“三师弟，停留云车的石台损毁，筹备重建交给你了，先命弟子清点一下吧。”
楚昆郑重接过：“师兄放心，我这就安排下去。”
雷俊看他一眼：“怎么？”
二人相熟，楚昆在他面前并不掩饰，慨然说道：“看师兄你们在前山御敌，令我也不禁有些热血沸腾，只可惜自己当前修为不济，唯有眼下在战后尽一份心力。”
他性情虽有些疏懒，但入门久了，对师门亦有情怀在。
雷俊：“会有机会的。”
他视线看向一旁：“真的，会有机会的。”
楚昆顺着雷俊视线看去。
那里，一个有缘人正走来。
身着深红色的授箓道士道袍，外观如青年模样，身材瘦削，神态温和，正是自家大师兄王归元。
师兄弟相互见礼后，雷俊的视线就落在王归元头顶。
他个高，看人头顶方便，目光直勾勾不加掩饰。
王归元神情如常。
楚昆则若有所思，眼神耐人寻味：“大师兄，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需要仙灵元种、辰胎星屑等宝物了。”
雷俊点头不语，只是伸出手指，比划了个光溜溜的模样。
王归元表情顿时破功，苦笑道：“你们两个啊！”
楚昆摆摆手：“我先忙云车石台那边的事，回头聊。”
王归元于是便叹气。
雷俊平静看着自家师兄。
王归元干咳一声：“咱们就不能还和以前一样么？”
雷俊：“我没觉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王归元闻言笑道：“我也是。”
雷俊：“就是有一点，师兄啊，天龙寺名震天下的大威天龙，到你这里，恐怕要改名大威天虫了。”
王归元瞪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张嘴是真不积德啊！”
师兄弟二人笑过，王归元末了再次感慨道：“二师弟，修道一事，从来都是内外困阻遍地，如不谨慎行事，一着行差踏错，后果难料。”
他迎着雷俊目光，坦然道：“尤其一些看似机缘的存在，却可能包藏莫大祸患。”
雷俊轻声问道：“无间？”
他想到自己先前所得秘藏念珠。
“嗯，无间。”
王归元这一刻坦然答道：“曾经我也以为那是一场机缘，结果却是孽缘，身负无间之下，每时每刻都是梦魇。”
当初听雷俊等人提及九天十地时，他规劝两个师弟警惕，是由衷之言，更是真正的经验之谈。
不用雷俊再问，他继续说道：“地藏菩萨不在，无间已成至凶之所在，遍地凶灾，随便一点流入人间，都将是巨大灾难。
之前龙虎山几次遭劫，非我不想出手相助，实在是左右为难。
稍有不慎，便可能召来无间降世，届时便是个大家一起同归于尽的局面，龙虎山基业尽毁，周围人间亦将生灵涂炭。”
王归元仰望上空：“罪过，罪过，有那么少数几个瞬间，我当真动过大家一起下地狱的念头，令我迟疑者在于，纵使情形危急，师父亦不乐意看见那一幕。”
雷俊轻声问道：“如果当日李外之战时，天师剑没有落入小师姐之手，而是被李正玄得去的话……”
那无疑是李外之战走向最关键的胜负手。
王归元点点头：“好在，不用走到那一步。”
他重新苦笑起来：“多年苦修，我那时候多少有些改观了，唐师妹如果能多等些许时日，我好歹能以七重天的修为助阵，不过确实，她如果能等，也就不是她了。”
雷俊：“嗯，那之后，我第一次见你出山，是为了天龙寺的法善大师？”
彼时，天龙寺法善和尚赴京城学宫，但被大空寺寂通和尚袭击而身亡。
其后寂通和尚被天龙寺大威天龙所降服，尸骨无存。
世人皆以为乃天龙寺妙空长老出手。
但雷俊早年在天书宇宙中，曾听木曜和月曜谈及此事，可能并非妙空长老所为。
如今早时过境迁，但终于有了明确答案。
“之前也因为旁的事出去过，而那次确实是为了法善师弟。”
王归元面上少见地现出悲色：“出家人四大皆空，但我修行不到，有些事终究堪不破，亦不想勘破。”
雷俊：“我无心探究师兄你的个人私密，不过有几个道法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下。”
王归元微笑：“咱们师兄弟之间，探讨一下道法，自然无妨。”
雷俊：“我先前在南荒找到的秘藏念珠，源自无间，其中法蕴，帮师兄再次疏解无间带来的威胁？”
王归元点头：“这些年温养下来，我渐渐已可施展八重天的手段，但确实是托那秘藏念珠之福，近日才能施展八重天四层圆满的神妙。
但能不动手，还是尽量不动手为妙，否则终究还是有风险啊！”
雷俊微微点头。
当初江州之战时。
许元贞、雷俊、唐晓棠和天师印、天师剑皆不在。
元墨白仍然敢试探那神秘人的身份，除主持万法宗坛外，另一重依仗便是王归元当时身体状态又有更进一步改观。
那神秘人当时倒是不知王归元究竟，但还是觉察元墨白试探之意，于是退走。
当然，如今想来，那并非黄玄朴本人，而是别人代替他来和姚远接触。
雷俊好奇：“师兄，你是以佛门发愿一脉神通发宏愿效法本派道法符术，还是说？”
王归元：“你已经猜到了？嗯，我受无间所扰，身心半入轮回，有利有弊，几世同存，故而可修持不同法统。”
他笑笑：“如你所见，我于道家符箓派修行，也是确实没多少天赋，所以你和三师弟的许多好意，我不是故作推辞，而是当真无福消受。”
雷俊绕着他转了一圈：“你身上用以遮掩的符箓，颇为巧妙。”
实话实说，若不是种种旁的方面蛛丝马迹惹他怀疑，凭他当前的修为和悟性、眼力，都难以看破。
王归元竖起三根手指：“师父，大师姐，还有大师伯，也就是上代清风天师，三重符箓封下来，方才有此奇效。”
雷俊了然：“难怪。”
“同师父相遇，也是一场机缘巧合，幸好有师父一力承担。”
王归元感怀：“与无间虽是孽缘，却结下和你们的善缘，一饮一啄，真是命数难说，越是如此，我便越是不敢有半点大意。”
雷俊先点点头，然后突然说道：“算算时间，师兄你真实年龄，比师父要大吧？”
“……”王归元一腔感慨，硬生生被雷俊给憋回去大半。
他哭笑不得：“你要这么说，也没错，我属于带艺投师嘛，这个不出奇。”
师兄弟二人再聊片刻，商量妥当如何为王归元继续掩饰身份。
雷俊目送自家师兄离开。
他确实无心对友人寻根究底一味挖掘。
为配合杀伤人间道国高手的计划，王归元也果断出手了。
虽然这位大师兄属实是属洋葱的。
最简单一个问题：
法清和尚虽然身负无间之扰，但他如此自律克制，不令无间危害人世。
那他为何要假死离开天龙寺，重生为如今的王归元？
雷俊心中好奇，但不多打听。
天师府重建，事务繁杂，雷俊身为高功长老，需要和姚远、元墨白一起主持。
随着时间推移，唐晓棠、萧雪廷、张东源、张峻海等人终于陆续返回。
雷俊、元墨白等人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张东源终究还是没能找回清霄府。
这件蜀山至宝随地脉远去，消失无踪。
想要寻回，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同精力。
好在，北冥神枪被张东源找回，于蜀山派上下，已经是莫大的喜事。
唐晓棠、萧雪廷和张峻海则没能找回太乙先天塔。
受黄玄朴阻挠，他们亦失去傅东森的行踪。
对方能否寻回太乙先天塔，当前未知，但众人皆心生警惕。
“洪婕和顾翰，当前不知如何了。”张东源眉头紧锁：“须弥金刚部，除了嘉盛上人外，居然还有一位九重天境界的上师！”
萧雪廷：“相关消息，我们已呈奏给陛下。”
雷俊：“有一件事，人间道国此战，也算是精锐尽出，全力以赴了，但战至最后，都没见本派的天师袍……”
萧雪廷、张东源、张峻海闻言，面面相觑。
早先，人间道国同西域佛门对喷，皆称对方得了天师府的天师袍，还杀伤己方门人。
因为公开立场和发声渠道的缘故，西域佛门嗓门更大。
多数人都认为，天师袍是落入人间道国手里。
但诚如雷俊所言，这趟龙虎山大战，不仅黄玄朴本人都赤膊上阵，结果人间道国连太乙先天塔、清霄府与北冥神枪都飞了，却还是没见到天师袍的影子。
这就让人不得不联想当初那场对喷，谁才是背黑锅的那个。
“当前局势，还请雷道长稍安勿躁。”常山王张峻海言道：“此事，我等亦会呈奏给陛下。”
不似元墨白温和，不似唐晓棠恣意。
雷俊语气沉凝冷静，不疾不徐，但掷地有声，言必有物。
随着他名声渐长修为渐深，令张峻海都感到少许压力。
只是现在大唐内忧外患叠加，虽然这趟堪称打崩了人间道国，但仍不得轻忽。
尤其是现在西北正因所谓孤鹰汗国而起边患。
不止西域佛门，连纯阳宫当前，处置都需慎重。
想到纯阳宫，张峻海心底微微摇头。
黄玄朴。
当年先帝张启隆重伤之事，这老道有没有在其中扮演某种角色？
难怪当今陛下对黄玄朴和纯阳宫若即若离。
之前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女皇对黄老真人和纯阳宫关照不够，亲小人远贤良，令人心寒，实乃昏君所为。
但现在想来，或许陛下那时便有所怀疑也说不定……
“时局动荡，该合舟共济，共同匡扶社稷。”雷俊言道：“贫道只是希望能查清此事，毕竟，天师袍乃本派至宝，流落在外，本派全府上下，无不期望法宝能尽早回山。”
张峻海：“这个自然。”
双方再协商一阵，萧雪廷、张东源、张峻海便陆续告辞离开。
天师府里雷俊等人亦密切同在外的上官宁、张静真等人保持联系。
随着时间推移，龙虎山同人间道国的这一战，诸多信息则渐渐广传四方，引得天下再次震动。
长安城中，作为天师府代表在此的张静真，正同几个人一同等候圣驾。
当中一个外观年龄看起来三十岁许的青年书生，徐徐言道：“容光尘、尉柒月等逆贼，还有大妖千叶蝶王一起授首，可喜可贺。”
张静真点头：“谢方居士关心，此役平息大唐一大祸乱之源，乃天下同喜之事。”
她看着那青年书生说道：“贫道已得师门通传，方师弟很好，他托贫道代为问候方居士。”
青年书生：“方道长有心了。”
他名方竺，乃方族大老爷方浣生长子。
同时也是天师府弟子方简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这趟他随叔父，亦即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一同北上来关中。
张静真再平静看向一旁年轻的金刚寺方丈索央。
“关于天师袍下落，恳请诸位高僧能助一臂之力。”
张静真语气、语调皆柔和：“本派上下，感激不尽。”
索央宝相庄严，神情郑重：“请天师府各位道长放心，人间道国洪婕等人狂悖嗜杀，作恶多端，我佛门弟子亦深受其害，这等邪魔外道，定当被降服。”
话是如此说，索央心中却连声哀叹。
龙虎山这一趟，西域佛门都谈不上凑热闹，纯粹是站旁边看热闹，结果却亏到吐血。
八重天的上师雨树上人身陨。
还暴露了仁珠上人的九重天修为。
现在还要为人间道国背黑锅。
索央憋闷，远处走来的另外两人心情也不美好。
方竺见了他们，向张静真、索央告罪一声后迎上前去。
来者中一人，正是荆襄方族当代族主，方景升。
另外一人则是青州叶族顶尖人物，大唐神策军将领叶炯。
几人都是刚刚从北边前线暂时退下来，返回长安面圣。
孤鹰汗国的前哨锐气被挫，不敢似先前那般猖獗，但却有增兵的迹象。
反倒是大唐这边，因为人间道国引发纯阳宫的突然变故，不得不放缓动作，以免自乱阵脚。
方景升、叶炯面圣过后，并排而行。
他们通过多种渠道对照，渐渐拼凑出龙虎山大战的大致经过。
很多事情，出乎预料。
千叶蝶王身死。
容光尘身死。
尉柒月身死。
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被落。
洪婕负伤，被蜀山派夺回北冥神枪。
傅东森受伤。
顾翰受伤。
一场大战打下来，黄玄朴接近被打成光杆帝君。
如此结果，比黄玄朴是人间道国魁首，更让人意外。
而意外的源头便在于……
“唐晓棠，元墨白，雷俊。”
叶炯轻声说道：“虽然不知唐晓棠的神庭外景里发生过什么，但光是已知的，唐晓棠、元墨白实力都稳稳在容光尘、洪婕之上，而雷俊，胜过尉柒月、顾翰。”
方景升：“唐晓棠对千叶蝶王，元墨白对容光尘，雷俊对尉柒月，能那么快破局，关键可能反而在于境界最低的雷俊。”
有优势能胜，和速胜且将对方斩尽杀绝，完全是两码事。
“更可能的，是天师印。”方景升负手而行：“天师印已然回归龙虎山了，若非如此，黄玄朴、傅东森不会被落了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
“天师印……”
叶炯望向远方：“什么时候回的龙虎山，谁找回来的，怎么找回来的？”
另一边，上官宁作为天师府在余杭和东海的代表，这时亦接到山门通传的各路消息。
同她在一起的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和天龙寺妙心方丈，一同向她道贺。
“恭喜贵派天师印回归。”楚族老者微笑说道。
天师印意义非凡。
不仅是护法重宝，同时更蕴含完整的三洞三界真经。
天师印重回龙虎山，意味着失传已久的雷法天书法箓，重新为天师府所掌握。
同时，有天师印和真一法坛在，就算龙虎山当真被毁了万法宗坛，他们一样不会失去根基。
楚修远：“也恭喜贵派自许道长和唐天师后，再出一位同代天骄雷道长。
洪婕、傅东森皆八重天圆满境界的修士，再持北冥神枪，雷道长仗剑与之斗法丝毫不落下风。
其后更斩杀八重天二层境界的尉柒月，仅此一战，便震动天下。”
上官宁：“人间道国遗祸无穷，危及各方，还要请楚族各位和天龙寺众高僧，帮忙一起清剿。”
“这个自然。”楚修远微笑。
天龙寺妙心方丈同样应下。
他心中却想到法清。
之前，妙义长老已经赶往信州龙虎山，希望能问出法清之事的究竟。
东海上关于天理的门户入口之争，当前趋于白热化。
楚修远同妙心方丈短暂休整后，便离开余杭，重返明州外的海上。
楚羽亦在这边。
不过，楚修远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自己的小女儿，而是先见到自天理虚空门户那边退出来的青州叶族族主叶炎。
不论楚修远还是叶炎，这趟都亲身接触天理的人与地。
一方面是给唐廷帝室表态，另一方面则是掌握天理的具体实情。
“炽元回来了。”楚修远不多客套：“感觉如何？”
叶炎：“在人间之外称皇朝，还当真能凝聚起一部分山河气运，确实难得一见。”
跟天理方面打交道多了，大唐这边也渐渐掌握对面部分讯息。
结果，相当一部分信息，都令人意外。
例如，天理之中，亦是一方皇朝。
但这其实不合此世常理。
山河国运凝聚，可称皇而非王者，需要极为广袤的山河与百姓。
曾经九天十地之一的归藏，如今的天理，其中可能蕴含无数奇珍异宝，灵气丰富。
但面积规模与人口，注定无法同真正的一方人间相比。
这种情况下，缺乏凝聚一大皇朝龙脉国运的基础。
但天理中人，自称是皇朝子民。
他们的皇朝名为，大明。
不论楚羽、上官宁，还是叶炎、楚修远，都未曾听过有如此一个皇朝。
但这个皇朝，还当真凝聚起一部分山河国运，只是有所缺失。
一般而言，这往往意味着山河有缺，但不代表没有称皇的资格。
先前的底子犹在。但不完整。
“没接触到所谓的明皇。”叶炎继续说道：“但我发现另外一个诡异之处。”
他目视楚修远：“那所谓大明皇朝的国运，同文人儒生，息息相关。”
不是一个两个读书人，又或者修习儒家传承的皇族子弟。
而是所有读书人，作为一个整体，令人意外地承载天理中的山河国运。
类似情形，同大唐迥异。
楚修远听了，一对雪白眉毛却扬了扬：
“圣天子垂拱而治？”

第296章 道基法宝其二，太清八景宝蓑
楚修远闻听叶炎描述天理中的情况，神色反而严肃几分：“那里的文脉呢？”
叶炎：“文华之气与山川地脉相合，文脉亦流转各方，看似分散，实则合一。”
楚修远微微颔首。
不出他所料。
那所谓大明皇朝读书人身负山河国运，相对者，便是文华之气同样与山河地脉相容。
不用再多问，楚修远便明白，那里或许也有经学诗书传家的门第，但与大唐世家不同。
大明皇朝治下的读书人，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休戚与共的整体。
各家自有兴衰起伏不假，但与帝皇天子相对者，始终是一整个群体。
这个同帝王天子道共同承担山河国运的整体，不是着落在少数几人几家，甚至严格来说不是着落具体的儒家修行者身上。
而是……
“礼法。”
叶炎同楚修远对视一眼：“礼制。”
二人皆大唐儒家修士中佼佼者，虽然未必认可天理中儒家修士，但接触下来，已经初步了解对方情况。
一定程度上，对方的礼法，是连同皇朝帝室，也包涵在内，天子官绅，共同组成一个庞大而又完整的体系。
一个在大唐皇朝此前历史上，并未出现过的体系。
照修道界惯常说法，这是独立于经学、神射、咏诵之外，一门全新的儒学道统。
毫无疑问，脱胎自经学。
但已经非常成熟，别具一格，自成一派。
……在天理，这新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取代经学。
饶是楚修远经惯风浪，这时亦神情严肃。
叶炎已经消化过一段时间，故而当前心境相对平和少许：“归藏变作天理，但其中人究竟源流何方？”
楚修远轻轻摇头：“昔年本族有先祖曾踏足归藏，但最终天地大变，相关历史湮没，老朽如今亦不知其中究竟，说来惭愧，这些年来，本族也曾落力重寻归藏，但料不到，那里已经变成如今模样。”
叶炎：“我以为，之前和天师府许元贞有关的文华才气与荒蛮武道意境，同现在这天理，可能存在些许联系。”
楚修远：“原本的文华之气，被那蛮荒武道践踏后，痛定思痛，再做改良完善，于是成了现在天理中新学的模样？”
叶炎轻轻颔首，但接着说道：“不过，仍有疑点。”
楚修远转身望向西北方：“嗯，不错……”
从西北内陆传来的消息，那所谓孤鹰汗国中人，多为武者。
其武道真意，正与那践踏江山辱没斯文的蛮荒武道意境如出一辙！
天理中的儒学修士，同他们早先接触过么？
“文华之气同山河国运融容，具体表现如何？”楚修远收回目光，又向叶炎询问。
叶炎：“天理毕竟不是真正人间，能蕴生皇朝气运，已是离奇，而范围毕竟有限，故而其中儒学修士在实战斗法方面的表现虽不凡，但与我大唐读书人相比，差距尚有限。”
楚修远沉吟。
有些情报，叶炎回来前，他已经了解，这里无需多问。
因为天理山河国运不全的缘故，大明和大唐读书人在同境界下的实战斗法中，平均水平没拉开太大差距。
但那儒家新学，有一点非常值得注意的地方。
上下分明。
高境界修士，对低境界修士的压制，远比其他道统来得明显。
几乎不存在以下克上，以弱胜强的可能。
这一点甚至不只是在于儒家新学内部。
高境界天理读书人对大唐低境界其他道统的修士，同样存在更显著的境界优势。
“几千年不见归藏，变化真是出乎意料啊。”楚修远心境已经平复，面上重见恬然笑意：“时代大潮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也不知道老朽这把骨头，还能不能经得住。”
叶炎：“越是这种时候，越需慎重处之。”
他看向西边内陆方向，轻声道：“太子殿下，已度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楚修远：“西北孤鹰胡人犯境，陛下坐镇长安处置，山河不稳，确实正需要太子殿下为陛下分忧。”
对太子张徽来讲，提升太快了不行，太慢了同样不行。
虽然帝王天子道提升迅速，儒家修行亦有厚积薄发之能，但从一个大境界到下个大境界，一些水磨工夫的时间是必须的。
积蓄隐忍太过，局势却瞬息万变，真到有需要的时候却没可能一步登天。
好在近年来大唐边患不断。
太子殿下忧国忧民，有心分陛下分忧，勤勉向学，连连进步，自然谁都说不出什么。
“关键，是下一步。”楚修远喃喃自语。
帝京，洛阳。
东宫内。
太子张徽自门下省政事堂返回。
偏殿里，已经有人在等他。
两个年轻书生，一个姓叶，一个姓楚。
见到张徽，纷纷行礼。
太子张徽摆摆手：“二位都随意些。”
他冲其中一个青年男子笑道：“今天跟令尊请教几件政事，受益匪浅啊。”
青年男子笑容温文：“殿下言重了，家父常说有您为陛下分忧，实乃大唐之幸。”
其人名楚甫。
乃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的长子嫡孙，在楚族第三代人才中出类拔萃。
其父正是楚修远的长子，如今大唐中书令楚林。
因女皇谕令，如今朝堂中事，大量向门下省政事堂集中，故而中书令、尚书左右仆射职权皆遭侵蚀。
楚林虽然也有参知政事平章的任命，但职权毕竟不如从前。
不过面上他并无任何表示，仍如先前一样。
唯有楚林之子楚甫，自苏州而来，入为东宫詹事。
同楚甫当前一起坐在偏殿等候太子张徽的另一个叶姓青年儒生，正是张徽表兄，青州叶族的叶嵩。
“身在帝王家，我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太子张徽招呼二人落座：“楚国老和外公在东边可好？”
楚甫答道：“目前无大乱。”
张徽点头：“辛苦楚国老和外公奔波。”
叶嵩：“南边九黎，同样暂无大动静，接下来主要看西北那边，再就是，南边龙虎山天师府和人间道国方面。”
张徽闻言便感慨：“之前还和表兄聊过龙虎山，此地当真是道蕴钟秀，卧虎藏龙啊。”
叶嵩、楚甫皆没有反对。
天师府这趟同人间道国的大战，结果出乎绝大多数人预料。
许元贞不在。
龙虎山天师府却仍然重创人间道国！
虽然有萧雪廷、张东源、张峻海等人驰援，更有出乎世人预料的法清和尚重现人世，但天师府的战果还是太过惊人。
此前，外界的预期充其量是天师府守稳龙虎山祖庭，令人间道国无功而返。
结果好么，黄玄朴都暴露身份亲自上阵了，结果没拿下龙虎山不说，反倒是人间道国快崩了。
“不知天师印何时重返龙虎山。”楚甫摇头。
叶嵩：“应该不会早于晋州之战，可能是其后蜀山、南荒连续惊变，引动地脉变化所致。”
“天师府以外的人先不提，天师府以内，唐天师和元长老，以及天师剑，实力高强无可厚非，但都摆在明面上。”
张徽：“变数主要在一印一人，天师印就不用多说了，那位雷长老……”
他看向叶嵩，笑叹：“还记得咱们当初聊的么？”
叶嵩：“殿下料事如神，雷俊果然如他师父元墨白般，一鸣惊人。”
张徽笑着摇头：“表兄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虽然有几分猜测，但还是小看了那位雷道长，他可不是只会一门心思苦修，实战斗法，同样堪称一代天骄啊。”
叶嵩沉默一下，然后感慨：“此人深藏不露，若非人间道国大举攻山，还真逼不出他的真本事，如今方知其实力，确实超出预计。”
楚甫：“天师府同人间道国相争，自然是好，所谓人间道国没落，更是喜事。”
叶嵩：“人间道国大败当然好，可惜天师府虽然山门受损，人手却没折几个，将来的话……”
张徽微微一笑：“如今大唐边患多了些，有这等能人匡扶社稷，是好事。”
楚甫、叶嵩闻言，亦相视一笑。
许元贞还在天理呢。
最好接下来，天师府再跟大明皇朝那边干一仗。
然后，孤鹰汗国。
须弥金刚部。
南荒九黎。
能者多劳嘛。
就是不知，道长们浑身是铁，能打几斤钉？
“对了，那位……孟少杰孟青彦，眼下何在？”楚甫忽然想起一事。
张徽想了想：“还在洛阳，在学宫那边，一直在闭门读书，有好一段日子没见了。”
楚甫：“陛下也曾对他寄予期望，可惜……”
张徽笑笑：“读书之事，强求不来，希望他有朝一日开窍，能厚积薄发吧。”
叶嵩：“有其他人为殿下装点门面，也就无需留他了。”
被楚甫等人谈论的孟少杰，此刻确实正在洛阳学宫内闭门读书。
萧春晖交卸学宫祭酒之职后，精力主要放在政事堂那边。
偶尔回学宫，便是过问孟少杰的功课。
这段时间因为方岳南下建业新建第三座学宫，所以洛阳这边的学宫，萧春晖便回来得更频繁些。
正巧孟少杰读书收获越来越多，有不少问题向萧春晖请教。
萧春晖一一作答后，赞许道：
“青彦已有卓然成家之风，有几处地方，我都快要被你考倒了。
眼下西北边患正急，陛下忙于处置，待边患平息后，青彦可以准备一下，赴长安直接受陛下教导。”
孟少杰忙道：“先生谬赞了，学生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要请您多多督导。”
随着他读书求学渐渐上了正轨，并因儒家厚积薄发之能而进步一日千里，孟少杰的眼界和见识亦越来越宽。
正因为这样，他才越发感觉到眼前这个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儒雅男子，实有渊深如海之能。
“先生，上次听您说东海那边的归藏，或者说天理，当中读书人亦是修习一门新学？”孟少杰想起一事，好奇地问道。
萧春晖颔首：“不错，不过当中一些细节，还有待确认，但当属儒家第四学无疑。”
孟少杰听得有些向往。
他倒不是向往天理新学。
而是向往那边的学问已经真正卓然成家，为儒学开新篇章。
不像他这边，虽然初见规模，但还有很多不成熟之处。
故而萧春晖称那天理新学为经学、神射、咏诵之外别开生面的第四支道统，而孟少杰这边仍需努力。
“不用多想，天理那边的新学，不知经历多少年多少代人的完善积累。”萧春晖微笑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孟少杰端正神色：“是，先生，学生受教。”
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事：“先生，天师府那边，击退了人间道国的侵袭？”
萧春晖：“准确说，何止击退，该是击破人间道国才对。”
他已看过相关讯息的呈报，这时大致讲述给孟少杰听。
“雷道长，果然实力过人！”孟少杰听得满心赞叹。
萧春晖亦微笑：“世人皆小觑雷道长了，必须承认，我先前亦不例外，如今方一睹天骄风采，实是令人佩服。”
应该说，整个天师府这趟都挺让人意外。
悄然找回天师印。
唐晓棠、元墨白、雷俊三人，便成功击杀千叶蝶王、容光尘、尉柒月这一妖两人。
纵使有天师印出其不意的缘故，这战果也仍然令人惊讶。
萧春晖听妹妹萧雪廷讲过其所见详细经过。
纯阳法界内的事，萧雪廷亦未亲眼目睹。
但她有看到，龙虎山还有出乎预料的一拂尘、一古镜二宝。
虽然是消耗性的宝物，但妙用无穷。
推测千叶蝶王彻底身陨，便和那拂尘相关。
萧雪廷事后有打听，得知是许元贞所留。
从这一点来看，世人皆知许元贞惊艳，但恐怕同样有点小觑她了。
当然，反差最大者，还是那位雷俊雷道长……萧春晖心道。
“真没想到纯阳宫黄老……黄玄朴，竟然便是人间道国的帝君。”
孟少杰忽地想起一事：“先生，您说我计都那边……”
天书暗面宇宙那边，对方对上古符箓派传承感兴趣。
实不知具体和人间道国有什么关联，是敌是友。
如今人间道国元气大伤，一些事情真相陆续浮出水面。
但天书暗面宇宙那边，似乎还没有着落。
孟少杰最新化身计都去那里，得到的指示，仍然是继续搜索上古符箓派相关事物。
“青彦一切如常即可。”萧春晖若有所思：“且观以后。”
孟少杰忙应道：“是，先生。”
龙虎山上，天师府里。
雷俊此刻也正在研究自己的天书暗面宇宙。
因为，那苍白宇宙里，如墨迹点点的星空中，有一块新的巨大“墨迹”。
罗睺、计都之外，第三枚暗曜。
这是雷俊自身修为提升到八重天境界后，天书暗面宇宙新生的变化。
想起当初自己刚刚修成七重天时，新在罗睺之外多出计都，那么很可能这里是自己修为高一个大境界，方才会生出一枚新的暗曜。
“嗯，就叫做月孛吧。”雷俊微微颔首。
然后，他分化出月孛的暗影，将之悄然送入地脉中流传。
至于最后能落到谁手上，雷俊就不做干涉了。
还是那句话，静待有缘人。
送走月孛，雷俊再若无其事悄然回山。
府里，四师伯姚远正在招呼客人。
雷俊同来者打过交道。
乃是苏州天龙寺的妙义长老。
因为东海上天理的缘故，天龙寺当前也有大量高手前往参战，连方丈妙心大师都离寺前往东海。
但妙义长老还是西行，一路赶来龙虎山。
目的，自然是打听法清和尚之事。
“具体详情，需问元师弟。”
姚远亦不知法清和尚具体情况，于是吩咐弟子去请元墨白。
雷俊先到一步，妙义长老便再向他也道贺一次，赞叹龙虎山天师府击破人间道国。
然后，他也不多客套，直接打听有关法清之事。
“实不相瞒，法清大师之事，贫道也甚是意外。”
雷俊认真说道：“法清大师相助本派，府里上下皆感激，但在此之前，贫道亦不知法清大师尚在世。
家师同法清大师是故交，时常感念其英年早逝，每每因此伤怀，这趟同样深感意外。
贫道师徒等人，初时还以为法清大师一直在贵派深居苦修，这趟代表贵派来援。
但后来法清大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本派上下，皆不知其去向，眼下也是一头雾水。”
既然法清……错，划掉，既然大师兄王归元本人想要保密，那雷俊自不会拆他的台。
具体何去何从，王归元自己拿主意即可。
稍后元墨白回来，亦是相似说法。
只提及自己感谢法清和尚之余，亦曾询问之前疑团，但法清和尚并未予以解答，似有难言之隐。
元墨白不为己甚，除了感谢对方及时援手之情外，亦不好更多打听。
“法清师侄，是在盯着人间道国，或者说盯着黄玄朴等人么？”妙义长老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
毕竟，法清和尚这趟现身的时机，颇为赶巧。
“这一点，贫道亦深感奇怪，但法清大师匆匆离去，贫道亦不便多问。”
元墨白神情诚恳，语气歉然：“贫道有心挽留法清大师，一则表示本派感激之情，二则也是思及贵派诸位高僧，想来会希望同他再会，可惜未能成功，愧对天龙寺诸位大师。”
妙义长老：“元道长言重了，贫僧实不敢当。”
他再坐片刻后没有收获，告辞离开。
有疑惑者并不只是妙义长老一人。
事实上，外界不少人都在猜测法清和尚同天师府之间的关系。
同时，也在猜测法清和尚同天龙寺当前的关系。
“他这是何苦？”唐天师对于自己在王归元这件事上也看走眼，有些气闷。
雷俊：“或许大师兄另有思虑也说不定。”
唐晓棠哼了一声。
不过她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很快便不再鼓着腮帮子。
倒是其一对眸子，目光流转，似在想些什么。
雷俊一看她模样，就知她念头：“大师兄和大师姐不同，肯定不会跟你动手的，真要被你逼急了，要么跑路，要么索性往地上一躺。”
唐晓棠闻言，顿时扫兴不已，“嘁”了一声。
她转头看向雷俊：“伱多多努力，加把劲。”
对雷俊修为实力，这一战前唐晓棠便大致有数。
毕竟他俩经常在一切交流揣摩法术、神通。
不过唐晓棠不会像惦记许元贞、王归元一样惦记现在的雷俊。
原因无他，雷俊当前修为境界比她低。
但她颇为期待雷俊境界继续提升。
尤其好奇雷俊的神庭外景是什么模样。
“修行之事，着急不得，顺其自然便好。”雷俊言道。
唐晓棠：“我更喜欢高歌猛进，一鼓作气！”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天师袍我看看。”
虽然天师袍的消息当前继续保密，但雷俊自不会瞒着现任天师唐晓棠。
唐天师虽然有些遗憾天师三宝终于齐全，自己却不能一起带出去晃一晃别人眼睛，但她倒也不强求。
其人素来不偏重法宝、法器。
对天师三宝的兴趣主要在于带上亮相够吸引眼球。
真要说有意，唐天师其实也就对天师剑更上心一点。
眼下从雷俊这里得到天师袍，她用来细观其中法蕴所结成的龙虎法箓。
直接观览天师袍，比观览雷俊此前混洞九光结成的虚幻龙虎法箓，效果要更好的多。
天师袍包涵从三洞三界真经到完整《正法真一大道经》和全套符经在内的天师府经典传承。
这些唐晓棠如今都不陌生。
但除了护御之能外，是天师三宝中最全面的道经传承之宝。
多年积累下，诸般完整而又深邃的道蕴，在天师袍上体现最为深刻的同时，相关细节衍生亦多。
越是悟性天资高者，观之越有更多启发。
雷俊、唐晓棠观览天师袍，对照自身原本道法传承，皆有新收获。
此事倒是让唐晓棠按捺住性子，留在山上。
山门当前需要重新稳固，故而雷俊当前亦无出山打算。
好在天理那边，目前没有更大的动静，无需担心大师姐许元贞遇到什么不测。
联络较为不便，讯息传递经常不及时，不过总算没有彻底断联。
有关天理的消息陆续传来，倒是让雷俊明白许元贞当初所言“有趣但讨厌”的儒家传承是什么。
只是……
所谓大明皇朝，就只限于天理么？
雷俊不禁想起当初通过大黑山顶虚空门户进入的那一方破碎天地。
得许元贞提醒，雷俊事后特意去了当前大唐人间的中州之地。
地形地貌上，双方近乎一样。
大唐这里的中州之地自然没被人凌空挖走，还好端端在那里。
但那方异域虚空破碎天地，又从何而来？
天理中人自称大明皇朝。
雷俊对照思考，生出一个猜测：
会不会，存在另一方属于大明的人间？
大黑山顶虚空门户通往的破碎天地，又是从哪里撕落下来？
疑点重重，线索则少，雷俊考虑片刻后，渐渐收回自己放飞的思绪。
等有更多天理相关的讯息传回，或许一些猜想能得以验证。
他将心思更多集中于自家龙虎山当前。
一场大战下来，虽然打得人间道国大败亏输，但龙虎山自家山门也被动摇。
不说百废待兴，但重建工作繁杂。
天师府忙于自家重建的同时，外面的世界并不太平。
除了东海方面和天理的冲突在继续，西北那边，大唐皇朝同孤鹰汗国之间，同样再有大战开启。
不过，西北的战事不影响唐廷帝室对龙虎山方面的封赏慰劳。
击破人间道国，短时间内先为大唐免去一重祸患。
虽然黄玄朴尚在，但对大唐来说，对方身份明确公开，同样是收获。
纯阳宫方面，唐廷帝室还在慢慢炮制。
天师府这边则无需多言，萧雪廷等人回去复命，之后则有浔安王张穆作为正式代表，亲至龙虎山专门慰问天师府上下。
按照先例，有大功于江山社稷，唐廷帝室对道门中人同样会有封赏。
但有一个小问题。
当下在世者中，此前唯有一人，曾被官方封为纯阳显正护法真人。
可那个人，便是如今不知所踪的前任纯阳宫掌门，黄玄朴。
黄老真人的名号，正是由此而来。
但现在这简直成了黑历史。
低调处理下，雷俊等人的封号便也都只好先暂时搁置，悄悄放下，谁也不提。
雷俊等人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为了表示补偿，朝廷赐下的宝物更优厚。
先前从傅东森、容光尘他们那里缴获来的灵物，再加上这趟唐廷帝室的慰问品，重建龙虎山已无任何问题，更有富余。
其中唐廷慰劳所赐宝物中，最引人注意者，一共四件。
天转仙尘。
九阳神木。
地海幽金。
神霄流金。
四大至宝，某种程度上正对应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和雷俊四人。
按张穆的说法，是女皇督战西北之余亲自过问定下的宝物。
天师府上下逊谢后，唐天师就首先老实不客气将那根九阳神木捞走。
“上官大将军他们前次深入九黎黑雾，看来收获不小。”
元墨白看着那地海幽金，感慨道：“如此难得之宝，陛下真是有心了。”
王归元则叹气：“就怕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朝廷这些年下来，家底也掏的不少了。”
内忧外患，连续动乱，连续用兵。
对这个修行世界里的皇朝来说，有些时候，同样打得是钱。
只不过此钱非彼钱。
炼法，炼丹，炼药，疗伤，修行提升，布置法仪，修复据点阵法，及至后续奖励封赏甚至是拉拢收买。
样样都是“钱”。
唐廷帝室家底够厚，但近些年尤其是最近这几年，说花“钱”如流水不为过。
“如果法清大师肯现身，这说不定也有师兄你一笔。”雷俊言道。
王归元摆摆手：“那还是不必了，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雷俊：“话说回来，师兄，你当初怎么定下这样一个法号？”
王归元：“有什么问题？”
雷俊：“听着像发情。”
王归元：“……麻烦你咬字清晰精准些。”
师兄弟间互相打趣几句后，便各自将精力重新投入在重建山门的任务上。
随着时间推移，天师府山门祖庭终于重新有了模样。
不过就如早先几场大战时一样。
因为天地灵气的震动和改变，如当年灵芝台般，有些事物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雷俊等人唯有细加调整，总体上仍维持龙虎山灵秀不衰。
待山门重建终于告一段落，雷俊也可以将时间精力更多花在自己的事上。
除了日常修行外，雷俊接下来的重心，放在了祭炼法宝一事上。
他首先再次祭炼自己的上清玉宸仙竹。
闪动紫、金光辉的青绿竹杖，当前仍是七节。
而随着雷俊本人修为境界提升到八重天，他这根上清玉宸仙竹，再次有了提升的契机。
虽然不似道家炼器派那边同本命法器、法宝休戚与共，但这竹杖和雷俊之间联系亦非常紧密。
雷俊再以天雷、地火结合，共炼此宝。
随着时间的推移，七节竹杖，终于增为八节。
雷俊将这上清玉宸仙竹温养一段时间后，转而开始研究自己亲手炼制的第二件法宝。
原材料方面，如他先前计划那般，以龙形蓑、八景风和这次新得自千叶蝶王的独木心髓作为主材料，再配合其他辅助材料。
不过，刚刚从唐廷帝室那里得来的神霄流金，雷俊没有用在其中，而是考虑晚些时候再做打算。
于是在雷俊控制下，龙形蓑化作道道龙影，在半空里盘旋飞舞。
仿佛固体一般的八景风，重新展开，但依然凝练。
独木心髓，则被雷俊法力分解，化作一团仿若虚幻流光般的轻雾。
千叶蝶王一大天赋，便是隐遁行藏总结，掩饰伪装自身。
雷俊充满耐心，以九渊真火为辅，不慌不忙将龙形蓑、八景风同那独木心髓所化轻雾，融为一体。
渐渐形成一件蓑衣。
不同于上清玉宸仙竹，这件法宝因为八景风和部分辅料天材地宝的缘故，道蕴更合太清一脉路数。
雷俊对此并不介意，反而来了兴趣。
他将之命名为，太清八景宝蓑。

第297章 五大法象，前所未有
雷俊全神贯注，以九渊真火静静祭炼仿佛蓑衣般的法宝。
经他手炼制的法器、法宝，倒也不少。
但数眼前这件太清八景宝蓑和那上清玉宸仙竹，最花心思也最花时间。
两件法宝中，都融入雷俊本人许多关于道法神通的思索。
当中既有对过往修行的相关总结，也有他一些创新试验方面的探索和尝试。
在闪动青光的九渊真火加持下，法宝上一根根仿佛蓑草般的存在，不断抽动。
当中，似有龙吟传出。
随着“蓑草”抖动抬头，一时间竟仿佛一条条游龙抬首。
青光烈焰映照下，道道龙影浮现。
而暗金色的罡风，亦开始流转，似风又似云。
于是龙影就在风云中起伏，若隐若现，颇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姿态。
然后云雾烟岚进一步向外扩散，形成一片巨大但不惹眼的烟霞。
置身烟霞之下，人的视线同感知，都有被遮蔽之感。
随着雷俊法力凝聚为一枚又一枚符箓飞入其中，烟霞更加单薄隐秘。
烟霞笼罩下的条条“龙影”，身上被一枚又一枚符箓镌刻，仿佛印在每一片龙鳞上。
“龙影”渐渐低垂收敛。
罡风亦随之消失。
烟霞更淡，而烟霞中的蓑衣，也仿佛随之隐没，就此消失。
雷俊微微颔首，熄了九渊真火。
青光烈焰一灭，烟霞彻底消失。
蓑衣反而重新出现在雷俊眼前。
雷俊头顶，光华流转间，两仪太极图再次浮现，从中析出丝丝流光，再融入悬在半空里的太清八景宝蓑中。
蓑衣开始闪动淡淡霞光，但都很快收敛。
外观上看去，始终平平无奇，没有多少起眼之处。
雷俊默默温养法宝。
待到第二日，他重新燃起九渊真火。
青色的光焰一现，太清八景宝蓑顿时再次消失，仿佛云雾散入虚空。
雷俊和昨日一样，连续凝聚法力和意念，化入万千符箓，源源不断流入虚空云雾之中。
如是者，重复再三，循环往复。
雷俊这件太清八景宝蓑，终于渐渐成了气候。
接下来，雷俊直接将之送入真一法坛第一层内，交由九渊真火每日继续祭炼。
而他本人，则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件东西上。
那支特殊的玉章。
仔细揣摩这高天玉章后，一日清晨，雷俊冲半空中招了招手。
于是，晨曦下，夜色尚未彻底褪去的天空中，有一点星光微微闪耀，距离地面异常遥远。
少顷，光辉渐浓，终于自天穹之上落下，回到雷俊面前。
正是他早先结合玉辰真水水脉后，加以祭炼的大周天玉。
雷俊先以法力温养有些炽热的大周天玉，并重新加持一些符箓于其上。
待大周天玉灵韵渐渐恢复后，雷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那高天玉章。
高天玉章震动下，骤然化作流光，在半空中散开，并向四方扩张。
曼妙符箓光辉流转下，雷俊面前似是出现一片广袤无垠的虚空。
雷俊屈指一弹。
自己的命功人书法箓出现，然后产生变化，仿若星辰般闪动光芒。
然后，环星列斗之法，亦凝聚成法箓模样。
再接下来，还有天通地彻法箓和天行箓。
这些法箓，都被他一一融入高天玉章所化的虚空“穹顶”内。
雷俊盘膝而坐，一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一只手则戳指再朝虚空“穹顶”轻点。
于是高天玉章所化的虚空“穹顶”收缩，重新化作流光，但不恢复原状。
这流光在雷俊控制下，整体飞入大周天玉里。
大周天玉上，闪动的星光，更加璀璨，也更加真实。
仿佛当真如上苍天穹之上的星辰，如有自己的生命和规律。
雷俊没有让大周天玉立刻再次升空，而是继续仔细揣摩研究一段时间。
少顷，他重新伸指点向大周天玉。
然后高天玉章所化流光，从中飞出，重现于雷俊面前。
雷俊招招手，自己先前安置入内的几大符箓，也重新飞出，脱离高天玉章。
几大符箓悬于雷俊面前，雷俊一边思索着，一边加以微调。
连续调整后，他再将这些法箓重新融入高天玉章，融入大周天玉。
连续不断的尝试和调整，让大周天玉渐渐改良，趋向于雷俊的设想。
他接下来又试验了几次，将大周天玉重新送上高空，观察之后，重新召落，再做进一步改善和微调。
“虽然还有不少改良空间，但大周天玉这边，暂时可以重新升空了，后续调整再慢慢完善。”
这一日，雷俊终于满意点头，将大周天玉重新送上高空。
他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下，可获取的各方面讯息，在原有基础上，都有更进一步拓展。
“接下来，该考虑另一方面材料。”
雷俊若有所思。
他没有动七星剑，而是招出自己先前炼制的玄金剑丸，这时再招引九渊真火，进行二次祭炼，并在此过程中，加以微调。
唐廷帝室这次送来的神霄流金，雷俊也在揣摩。
但当前并没有动用。
此灵物，上承九天，诞生于神霄雷动之时，蕴含极为充裕的雷霆之力和精金之气。
暴烈雷罡封于精金之内，兀自躁动狂涌。
唐廷帝室先前送来时，有专门设置法仪镇封此宝，否则其中力量便可能扩散肆虐。
雷俊倒不需要专门镇封。
他身兼九天神雷和玄霄仙雷两大雷霆之力，阴阳和合。
神霄流金到雷俊手里，仿佛游子归家，满是自在。
雷俊以自身雷法天书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阴阳一对，便将神霄流金安稳收纳在两仪太极图里。
对这件灵宝，雷俊心中有些设想，但还需推敲。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便一边祭炼几样法宝、法器，一边继续修炼揣摩神通法术。
天师府重建陆续完成，龙虎山里情况，终于重新安稳下来。
在此期间，陆续有祖庭之外各大分支别派的传人，或是掌门亲至，或是派遣重要代表前来龙虎山拜见。
龙虎山天师府作为天下道家符箓派祖庭，一直执江南道门之牛耳。
开枝散叶下，符箓派有各大宗承。
雷俊此前到过的紫霄派、天虚派等，皆属其列。
这些年来，龙虎山经历多番风波，连带整个道家符箓派都命运起伏。
尤其是先后经历江州林族、黄天道攻山和李外大战，天师府势力跌落至近年来的谷底。
整个道家符箓派，亦随之有些万马齐喑之感，不得不低调处世，默默积蓄休养。
及至天师府扫荡江州林族，大家才算是一起扬眉吐气。
之后一些年，符箓各派都有重新抬头之势。
这些分支别脉壮大，为龙虎山和道家符箓派重新夯实根基，拓展基础势力面。
扩大影响力的同时，各类产业，源源不断输送资源往龙虎山。
近些年一切尚顺利，直至这趟人间道国攻山，又是一道新的大槛。
好在天师府成功渡过。
虽然山门基业动荡颇为严重，但如今也重新稳固。
天虚派、紫霄派等分支别脉派遣弟子拜山，庆祝自家山门祖庭弘扬正法，挫败人间道国那等妖邪。
倒是本府的高功法师姚远姚长老，如其自身所言，在府里重新安稳下来，他与雷俊、元墨白交接，然后不多留恋，返回后山祖陵禁地。
此事早已说定，雷俊师徒不好勉强。
“算算日子，西北那边到最关键时刻了。”
当前府里坐镇高功长老，只剩雷俊和元墨白两人。
某位天师这趟倒是没有躲懒。
当自身职责和爱好重叠时，她总能爆发出充分热情。
接见各派分支别脉代表的工作，当前就是唐天师在干，看似繁忙，但她干得不亦乐乎。
雷俊师徒当前的注意力，则落在西北那边张静真发回的讯报上。
西北方向，唐廷帝室调集各路人马，在灵州、原州等地，同孤鹰汗国展开连场会战。
总体来讲，大唐已经占据胜势。
灵州和原州大半疆土光复。
孤鹰汗国侵入的力量，被拦腰斩断为两截。
一部分人，越过大河，远渡漠北逃亡。
另一部分人，则被堵在原州大小关山之间。
亦即是他们此前最初现世之地。
遁入漠北之敌，因为环境因素，难以围剿。
唐廷帝室方面，暂时将力量集中于大河以南，开始全力围剿大小关山残敌。
当前目标，先堵住那处虚空门户，至于能否彻底将之毁去，当前尚不确定，需要等夺下那里后细加揣摩研究。
“总体来说，自然是好消息。”元墨白言道：“不过，种种迹象和收集到的情报都显示，这只是孤鹰汗国一支偏师，其核心力量，并没有来大唐这边，而是……在那边的人间。”
这算是唐廷帝室方面当前掌握的最高机密之一，只限于有限人和势力得到通知。
在之前大战中，唐军有艰难捕获到孤鹰汗国的伤兵活口。
通过审问，唐廷帝室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新对手，有了更多了解。
对方，并非来自九天十地之一。
他们亦认为，自身所处，才是真正的人间。
汗国大军，东征西讨，不断征伐人间各地不肯臣服者。
当前，他们正和一方漠西古国大战，欲要征服对方。
大战如火如荼，而进入大唐人间的人，乃是孤鹰汗国一支偏师。
他们亦是无意间发现那边的虚空“门户”，未曾料到，过来后竟是另一方陌生的世界。
故而大唐这边这一趟虽然获胜，但唐廷上下，都对所谓孤鹰汗国非常重视。
“当真，存在不止一方人间，但……”雷俊微微蹙眉：“有很多疑点。”
西北之战的过程表明，孤鹰汗国中人，对大唐这边人间的地形非常熟悉。
北逃那部分人马能借大漠摆脱追击，便有这方面原因。
审问俘虏的结果也表明，对方身处的那方人间，与大唐人间在地形地貌上极为相似。
如果说，是一样的人间……
雷俊回忆自己穿越前在蓝星时看过的，生出一些猜想。
可惜，唐廷帝室方面抓到的俘虏，对那方人间的历史过往知之甚少，否则或可了解更多端倪。
……当然，这是唐廷帝室传达的说法。
也可能部分讯息，被唐廷帝室作为最核心机密扣下，完全不外传。
雷俊虽然有几分好奇，但暂时不得要领，便不多记挂，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生活和修炼。
随着他火法地书法箓和九渊炎祖法象的造诣日渐精深，在两仪仙体和清静悟性帮助下，雷俊自创的一门阳火之法，每天都有更新进展。
在自己府邸后宅的静室内，雷俊安然盘膝端坐。
其身体两侧，各有一蓬火光在不断跃动。
一边，是碧绿色泽。
而另外一边，则呈现赤金色。
两团火焰中央，各有一枚玄奥深邃的符箓，在火光映照下闪动流晖。
青光烈焰笼罩下，是天师府嫡传的火法地书法箓。
而与之呈阴阳相对的赤金烈焰中，则是雷俊自创的又一枚全新神通法箓。
辰阳中天法箓。
自这法箓中，源源不断生出炽热的天辰真火，恍若真正的烈阳，如日中天。
相较于传承多年，千锤百炼的火法地书法箓，雷俊自创的辰阳中天法箓当前还有稍显粗疏之处。
但如旭日高升，渐入中天正空，雷俊的新法箓，充满蓬勃向上之气，同样也无比炽烈饱满。
滚滚金红烈焰不断在法箓周围涌动，仿佛真实大日边缘火舌不断翻滚吞吐一般。
当雷俊一身精、气、神和道法更进一步凝练后，从那天辰大日内，这时传出一声虎啸。
虽然因为雷俊封闭了自己的宅院，令声音和法力波动都无法外传，但震撼四方，阳刚炽烈至极的气息，已然动人心魄。
伴随猛虎震天咆哮，巨大的赤金虎首，开始从滚滚天辰真火中探出。
一尊此先不存在于这世上的全新道家法象，降临这方人间。
雷俊平静看着那巨大的虎首，展颜而笑。
先前努力，如今终于有了成果。
继斗姆星神法象、玄霄雷祖法象、九天雷祖法象和九渊炎祖法象之后，自己第五尊法象，终于确立。
天辰炎祖法象。
以辰阳中天法箓，修天辰真火，蕴生如山般巨大的赤金火虎。
与阴火虎相对的阳火虎。
雷俊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继续默默揣摩法箓，温养法力。
晚些时候，雷俊则专门凝聚一枚辰阳中天法箓，送去给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当前精力，主要在继续钻研完善九转九炼掌兵法箓上。
参研水火阴阳和合之法，是为将来更进一步做铺垫，不急于一时，所以不用着急确立。
故而关于水火之法，元墨白当前更多是收集和积累，博览涉猎。
先前唐晓棠便曾凝聚一枚天煌纯阳法箓送给他。
雷俊自然也准备一枚辰阳中天法箓给自己师父。
“重云，你如今又别开一番生面。”元墨白不急观摩法箓，而是看着雷俊笑道。
自己这个徒弟，七重天时，同时修成三大法象，几乎已可称旷古绝今。
这是建立在身怀两仪仙体的基础上，同时一定程度钻了大道空子才有此成果。
也正在那时，就让元墨白等少数知情者心中大概有所准备。
等雷俊八重天时，将会更不可想象。
如果说因为年代久远，不好说天师府历史上有没有哪位祖师在七重天境界时就同时身兼三洞三界真经的天、地、人三大法箓，那么可以肯定的说，天师府历史上从没有八重天境界时，同时修成五大法象的先例！
雷俊在这方面，是无可争议的有史以来第一人。
历史上也曾出过其他身怀两仪仙体者。
但有个小问题。
其人是旁的道统修行，而非道家符箓派。
似唐晓棠和蒋渔那般身怀纯阳或纯阴仙体者，则可确定，不能似雷俊这般钻大道空子。
入了道家丹鼎派门下的蒋渔可以不提，如唐晓棠，在七重天时，除了自身修持一种法象外，还可凭纯阳仙体，修持第二法象，到八重天时，可自己修持第三法象，然后由纯阳仙体再修持第四法象。
故而某个角度上来说，唐晓棠当前凭自身修为承托的法象只有阴火虎。
纯阳雷龙和纯阳火虎，皆是纯阳仙体承托。
而她到八重天修为后，本应自身再修持的一种法象，一直还没选。
不过，唐晓棠在这方面早有数。
虽然天师印早就回山，但唐晓棠已经打算好，修习命功人书法箓所成就的命星神。
之所以暂时搁下此事，是因为自她登临八重天后，用在神通法术方面的时间和精力，都集中在梳理自创的两大神通上，希望能将之导为天师府众弟子皆可修行的法术。
如今纯阳符等灵符渐趋完善，唐天师的注意力便开始转向命功人书法箓。
但不管怎么选，唐天师八重天境界，最多只能同时修成四种法象。
“弟子都只是初窥门径，还有很多奥妙有待揣摩。”
雷俊从不否认自己对此也很高兴。
不过高兴过后，他心境已经平和。
正如他同元墨白所言，五大法箓，五大法象，他都还有很多需要研习的地方。
师徒二人对照参详辰阳中天法箓，探讨下，雷俊对此做进一步完善。
沉浸在道法中，令他快乐。
直到山外一个消息传来。
“大师姐，从天理中消失了？”
雷俊有些惊讶地看着唐晓棠和元墨白。
元墨白神情尚平和，语气镇定：“朝廷方面最新传来的消息，是如此说，我们这边暂时亦联系不上元贞师侄，要看重云你那边的情况。”
许元贞此前一马当先，直接入了天理，反将大明皇朝一军。
大唐皇朝这边的修士虽然意外，但当机立断跟上。
于是不似西北和南荒，是孤鹰汗国与九黎之民侵入人间。
东海那边，是大唐修士成功占据虚空门户，反过来涌入天理之中。
不过许元贞这一下突然撂挑子，叫同样进入天理的叶炎等人始料未及。
这下缺少许元贞个人战斗力的同时，也让此前种种计划落空。
一加一减之下，天理中的大明修士，趁机反扑。
大唐众人退守天理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
双方当前正针对虚空门户展开激战。
唐廷帝室方面当前主要精力还在南荒和西北。
故而针对东海变化，他们联系青州叶族、苏州楚族、天龙寺、天师府等各地势力，设法增兵驰援东海。
天师府当前有七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上官宁在余杭。
但唐廷帝室方面委婉表示，希望山门重新稳固后的天师府，能有一位八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过来坐镇。
稳定局面的同时，也希望能寻找、联系许元贞，查明其失踪的真相。
雷俊先联系许元贞。
第一时间没有回应。
不过，晚些时候，终于有少许音讯成功传回：
首先，她人一点事都没有，好得很。
然后，之所以突然撂挑子走人，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天理中的所谓明朝皇庭，是败军之将，退入天理苟延残喘。
用帝室传承的说法，他们压根不是正朔。
大明朝廷，另有江山社稷。
另有人间。
所以，许某人的兴趣，立刻转移了重点。
如她先前所言，大明修士的儒学道统，别有一番风貌但让她讨厌。
现在有了新发现，让她更感兴趣些了。
至于天理如何，交给楚羽、楚修远、叶炎、妙心老和尚他们操心去好了。
雷俊、唐晓棠怎么应对，也随自己心思便好，不用考虑她。
“嘁！”唐晓棠兴趣瞬间少了大半：“我还以为有机会去捞她了呢。”
雷俊、元墨白闻言，不禁莞尔。
倒是对许元贞的随心所欲，二人不那么意外。
他们此刻更关心的同样是许元贞有关天理，有关大明皇朝的新发现。
至于说唐廷帝室那边，暂时自然不好说许元贞兴致变太快，直接从天理撂挑子走人。
就算要通知唐廷帝室，也先等许元贞那边有更进一步相关情报传回再说。
当前唯有用联络不上来回应。
大师姐自己的锅，她本人先继续背着。
当然，许元贞对此从来不在意。
“不过，东海局面不稳，本派也不好完全置之不理。”
元墨白看雷俊和唐晓棠：“府里重建事宜，基本告一段落，我们可以抽出人手。”
雷俊对此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他喜欢自己钻研道法神通，同时也对天下其他各派的道统充满好奇和兴趣。
不过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光球突然闪烁，并浮现字迹：
【海上生明月，光照大江涌，风浪处处，凶中藏吉。】
随后，光球中飞出三道签运：
【中上签，前往明州大青湾，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些许风浪，有惊无险，然后续因果纠葛，当慎重处之，吉。】
【中中签，留居龙虎山不出，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前往余杭钱江口，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但风高浪急，惊心动魄，当慎重处之，平。】
雷俊阅读这三道签运后，不禁挑挑眉梢。
明州大青湾和余杭钱江口……和签运似是在说明，大唐修士争夺虚空门户不利，反被大明修士夺门，然后反攻入这边的人间？
不过，对应雷俊当前实力预估，没有什么危险的签运。
签运中提及的三品机缘和四品机缘，亦都不错。
“唔，出去转转也行，不过……”一边某位姓唐的天师闻言似有些心动。
但意愿不如以往那般强烈。
她自觉当前修行到了一个关键关口。
如果没有今天这事，她原本是打算静心修行一段日子。
许元贞没危险，让她没了去捞对方并第一时间赶到嘲笑的机会，就叫唐晓棠失去了大半兴趣。
她素来喜动不喜静，但于修行一途，需要坐住的时候一向坐得住。
换了平时，没事她都可能自己去找事，但这时唐天师反而犹豫起来。
雷俊见状，便言道：“既如此，师父，由弟子走这一趟吧。”
元墨白本打算自己再跑这一趟，雷俊留在山上静心修行，同时协助唐晓棠处置府内事务，进一步积累经验。
但既然雷俊本人有意，他便点头：“也好，一路留神。”
对这个二弟子，元墨白素来信得过，故而也不多叮嘱，当即联络同门师姐上官宁和唐廷帝室方面。
“师父，弟子这趟想和师兄一同前往吴越之地。”
倒是三弟子楚昆主动向元墨白请缨。
元墨白：“探亲？”
楚昆：“一来弟子确实想要探望一下家里亲人，二来也希望借此多一番历练。”
他出身苏州楚族，不过父母修为并不如何高。
前些年，楚昆父母和部分族人，迁出苏州祖地，另寻地方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故而楚昆现在回乡探亲，已不必再回苏州。
另一方面，他修为境界渐高，一些修行上的事，同样不再是一味闭门苦修能成。
出世入世，一内一外，一外一内，更有助于修行。
早先他提前出任长老之职，协助处理府中事务，亦是出于这般考虑。
“嗯，代为师向你家里人问好。”元墨白微笑道。
雷俊：“那师弟伱准备一下，我们出发。”
楚昆笑道：“大师兄有给我备下，顶上搬家了。”
雷俊：“嗯，都差不多……”
“重云，以防万一，你和重光这趟东行，请动天师印一同出发吧，但不要声张。”元墨白言道。
天师印是黄玄朴与人间道国的目标。
正常来讲，为防万一，天师印不该离山。
但相较于天师剑和天师袍，天师印有个颇为不同寻常之处。
天师印在外，山门祖庭这边可以通过万法宗坛，将天师剑、天师袍送过去，借由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相接，起到随时支援的效果。
雷俊、楚昆这趟东去，考虑到天理和大明皇朝仍有很多神秘疑团，所以元墨白还是属意雷俊他们带天师印同去。
恰恰正是因为许元贞提及大明皇朝另有江山社稷，才尤其要留神。
当然，更多考虑，是有备无患。
雷俊同天师印也是老搭档了，当即郑重应下：“请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妥善保管宗门至宝。”
当然，保密，始终是最有效的保护手段之一。
所以元墨白和唐晓棠在天师府会维持天师印尚在的假象。
临行前，雷俊把自己的大徒弟提溜到面前，先习惯成自然的揉揉搓搓一番，然后吩咐道：“为师不在山上期间，修道上有疑难，便请教你师祖。”
某滚滚看着自家师父，目光中满是“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些”的无奈。
他整了整自己衣冠：“请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勤勉修行。”
雷俊：“斗法对练时悠着点，注意团结同门。”
卓抱节挠挠头顶毛：“师父放心，弟子前段时间噬灵符尚不圆熟，所以才有些失误，最近已经不会了。”
他们这一支三代，本命法术的选择上一脉相承。
卓抱节的本命第一术，选的也是神打符。
然后他的本命第二术，同师父雷俊和师祖元墨白一模一样，都选的是乘风符。
直到本命第三术，卓抱节方才选择自创的噬灵符。
实战斗法里，他的风格更偏向师祖元墨白，是纯粹的肉身命功近战路子。
势大力沉还速度迅猛的同时，以噬灵符维护自身，攻防一体。
不过因为灵符草创的缘故，跟少数同门对练切磋时，轻重难测，吸得他们哇哇乱叫……
雷俊指点徒弟改良法术，卓抱节的努力确实已经卓有成效。
撸过徒弟……不对，划掉，是教导过徒弟后，雷俊安排妥当府里事宜，然后同楚昆二人一起出山，向东行去。
他们首先抵达余杭。
然后，在这里见到师伯上官宁，以及年事渐高，德高望重负责坐镇后方策应的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
“见过楚国老。”雷俊之外，楚昆神色亦平静，依道门习惯同楚修远见礼。
楚修远亦平和还礼：“辛苦二位道长万里驰援。”
雷俊二人客气几句。
至于许元贞的下落和情况，那自然是一问三不知，面上同样一副困惑以及关切焦虑的模样。
听楚修远、上官宁进一步介绍天理那边的情况后，雷俊带着楚昆预备前往东海上看看。
结果还没动身，就有消息传来：
虚空门户被明朝修士夺回。
有数量不明的明朝修士更从天理侵入大唐人间，沿海地方已有他们出现的踪迹。
“目前是两个地方传来消息。”
楚修远徐徐说道：“一个在明州那边，另一个就在余杭左近。”
雷俊镇定自若，不急不躁：“楚国老坐镇余杭，乃中流砥柱，奔波能免则免，便由贫道师兄弟赴明州一带查探究竟。”

第298章 双龙出海，雷动九天！
“如此，有劳二位道长。”楚修远言道。
雷俊又同上官宁说道：“弟子本计划前往海上寻找和联系大师姐，但当下局面有变，大局为重，只好先前往明州。
不过家师和掌门师姐对大师姐失去音讯一事都颇为重视，想请五师伯代为寻找。”
上官宁颔首：“好，陆上这边，就交给重云师侄你们了。”
许元贞对如今的天师府而言，重要性毋庸置疑。
她突然失踪失联，天师府上下自是要关注。
何况对于如今东海局势而言，许元贞的去留和下落，同样是重中之重。
楚修远对此安排也无异议，只希望天师府方向有消息后，亦知会朝廷一声。
天师府三人应下，辞别楚修远后离开。
楚修远目送雷俊三人背影，沉吟不语。
雷俊雷重云，不止修道天赋非凡，其人冷静不失果决，确实是栋梁之才。
看得出来，天师府上下都对其寄予厚望。
不论是雷俊还是元墨白、上官宁他们，自不会主动请当代天师唐晓棠退位。
但如果唐晓棠因为或自愿或意外的原因退下天师之位，那接任者多半便是刚才那个高大的年轻人。
其人有礼但话少，可是体气威望已经渐渐养成。
身为长辈的上官宁对其意见亦颇为尊重。
那不仅仅只是因为双方境界实力上的差距。
楚修远看得出，其中更包含多方面的认可与信重。
如果再考虑上官宁出身唐廷帝室，与宗室有千丝万缕关联，那此中意味，便更加深长。
事实上，楚修远本人，也非常看好雷俊。
苏州楚族同龙虎山天师府之间关系虽不似往昔那般亲近，但当前大面上不会是公开的敌人。
只是，楚修远比从前，更重视如今的龙虎山。
至于同雷俊一起前来余杭，现在又一起离开的楚昆，楚修远见了他反而心情平和。
别人也就罢了。
对楚昆这样在一方道门圣地显现过人天资的楚族子弟，苏州方面一直都有关注，时至今日二十余年下来，一日都不曾疏忽。
虽然因为楚昆身在天师府且深居简出，令楚族能掌握的信息也不完整，但他们从来都不曾忘记这样一株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典型代表。
不过，楚族上下并没有打算做些什么。
这是楚修远本人的严格指示。
关注，但不干涉。
如果楚昆主动向苏州家族方面谋求援助，那便支持。
如果楚昆少与楚族接触，便随他去。
从楚昆直系亲族搬离苏州祖地，另往他地开枝散叶时起，楚修远、楚喆、楚朋等楚族高层，基本便都明白他的态度。
同时，不做干扰阻挠。
“楚重光……”
老者沉吟片刻后，微微一笑：“元墨白倒是有心思的人，不过，谁家重光重任寄托在那孩子身上，眼下言之尚早。”
“五师伯勿忧，大师姐有音讯来，她无大碍，只是因旁的事离开天理。”
天师府三人离开余杭后，雷俊悄然说道。
上官宁闻言微微点头：“这就好。”
雷俊：“不过，她当前行踪不定，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回返大唐，如今东海这边行事，仍需慎重。”
上官宁：“嗯，我省得。”
雷俊、楚昆师兄弟二人，辞别师伯上官宁后，一起前往明州海滨。
雷俊沿着海岸线而行，不疾不徐靠近大青湾一带。
抵达之后，暂时只见海浪波动，不见天理修士的踪影。
雷俊不急不躁，只简单同楚昆言道：“虽有相关消息，但看来尚无天理中人大规模靠近明州，我在明州左右巡视，师弟你不妨先去访亲，并安排他们再往内陆去一去。”
虽说看起来有些先私后公，但楚昆心知以他们师兄弟当前修为实力差距，真要是有强敌压境，还要看师兄雷俊的，他这趟出来主要是安置亲族并跟随雷俊长长见识，给雷俊打打下手。
见眼下暂时风平浪静，他便不做推辞，谢过雷俊后离开，预计快去快回。
雷俊留在海边，认真检视天地灵气涌动脉络，体会自然变化，总结其中规律。
少顷，他眼眸深处有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光辉。
同时，雷俊把手一扬。
于是有多个光点飞出，落向四方，海陆皆照顾到。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张雷俊亲手制成的天视地听符。
做完这一切后，雷俊对外界的感知，更进一步增强。
海湾内外诸多景象尽收眼底，如在眼前。
雷俊微微点头，负手而行，又在大青湾周围其他海岸上走了走。
时间不断推移。
莫说大青湾一带，整个明州范围内，都没有天理修士活动。
倒是余杭那边，先有了动静。
雷俊最新得到的消息，有大量天理修士，从虚空门户中冲出，反攻大唐皇朝东部沿海。
其中不乏修为高强者。
余杭外，爆发大战。
尤其在钱江口一带，战况尤其激烈。
不过好在大唐皇朝方面，还能稳住阵脚。
青州、苏州两大名门世家之主，叶炎同楚修远，联起手来，成功将来犯之敌，阻拦于钱江口。
那里现在是九重天平天下境界大儒之间的战场。
余者轻易不敢靠近，否则难免被波及。
而余下大唐修士，在其他上三天高手带领下，同旁的大明将士展开激战。
“提及余杭钱江府的那道中中签里，说风高浪急，惊心动魄，如今看来已经应验，只是不知那道四品机缘具体是什么样。”
雷俊在明州接到余杭那边的消息，暂时没有动作。
虽然好奇那道四品机缘，但雷俊并没有改弦更张再临时赶去的念头。
他留在大青湾一带，静静等待。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边始终没有动静。
连楚昆都来消息说，他已经回来路上，正重新赶回同雷俊汇合。
访亲之后，劝动亲族暂避，余下事楚昆便不再操心，当下直接返回大青湾，同待在那里的师兄雷俊汇合。
他倒是不用担心自己错过好戏。
因为正在这几天，明州方面有了动静。
天理修士，当真在大青湾一带现身。
他们没有直接登陆上岸，反而停留于海湾中，开始谋划一些什么。
雷俊没有第一时间现身，饶有兴趣观察对方。
来人部分做文士衣着打扮，另一部分则像是身着官服，只是不同于大唐朝廷朝服。
眼前景象，倒是同早先有关天理的种种传闻对应。
在那里，儒家修行者不论基础规模还是高手数量，都占压倒性的优势。
其他道统的修行者虽有，但不论数量还是境界，都不成气候。
出现在大青湾海域的那群天理修士，动作远远望上去，似在观测大青湾一带的天地灵气脉动。
要准备大型的祭礼么……雷俊边看边观察。
看样子，只是来打前站踩点观察的人，而非真正主事者。
所以，中上签的三品机缘，是应在这群天理修士身上，应在人的身上？
雷俊心中渐渐有数。
他此前已经将大青湾海域暗中犁过几遍，并无发现。
照此看来，机缘确实不在自然，而是源于人为。
大海中，已经不再发光，反而近似隐遁于无形的一张天视地听符，悄然靠近那些天理修士。
海上风浪虽大，但雷俊仍能听清对方交谈。
“此间灵气脉络不同于天理内，但仍有迹可循，速报与王部堂。”其中为首的中年官员命令道。
他身旁有人连忙应诺，然后凌空展开纸张，并开始书写文字。
雷俊如今对儒家的见字如面已经颇为熟悉，能看出对方的手法脱胎于见字如面，但已有不同。
让雷俊形容的话，更规整，效率更高，但也更死板。
他没有阻断对方发讯，反而暗中细细揣摩研究。
之后，陆续又有其他天理修士赶来。
不过其中看样子没有所谓王部堂，来者分散开来，仍在检查这一带天地灵气流动。
“此前估不到，居然还另有人间，但这里的历史，似乎与史书上所载不同。”有人轻声道。
旁边一人接口道：“不错，不过这里实在不成体统，武夫乱国，佛道淫祀泛滥，读书人更是有辱斯文，曲解圣人经义。”
“天理灵气近年仍盛，但渐有衰弱之相，如今与此人间相接，实乃天意赐福，合该我大明天命所归。”
为首的中年官员命令道：“先聚引此方人间气脉与天理相合，使之顺天应人。”
一行人等纷纷应诺。
对方所言，令雷俊为之侧目。
其一是惊讶于对方口气之大，叫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接收大师姐许元贞的传讯时，是不是缺少了些字句，以至于产生些误解？
其二则是因为，天理灵气有转衰之象？
九天十地得天独厚。
便是相对凶恶的十地，虽然可能凶灾遍地，但整体来说仍然是气蕴丰厚之所在。
而从适宜人族修士修炼的角度来说，九天甚至更优。
天理或者归藏，正是九天之一。
那么，是九天十地其实皆有如此隐患，对应如今人间天地灵气潮涌此起彼伏，还是说只有天理如此？
雷俊没有立刻现身，先观察这些天理修士的动作。
其中有部分人，终于登陆上岸，开始进入内陆范围。
楚昆正赶来同雷俊汇合，结果在路上，正巧遭遇几名天理文士。
虽然楚昆身着深红色的授箓道士道袍，而非雷俊、许元贞那样的紫袍，但天师府修士制式相似的打扮，还是让那几名天理文士见后，面色一变。
“贼牛鼻子！”那些天理文士不多搭话，直接便展开攻击。
不同于传统的儒家经学修士大都佩剑，这些来自天理的文士，则大多持笔。
随着他们凌空书写，便有大量墨字浮现于半空。
这些字句皆形态饱满端丽，于半空中整整齐齐，对仗工整。
然后，构成完整字句的墨字，便一起飞过半空，铺天盖地般朝楚昆落下。
来，师弟，说，感谢大师姐……雷俊全然不感到意外。
他感受这些文字中蕴含的道理意境，与早先天书宇宙里，镇星土曜提供的那些字句，如出一辙。
儒家理学一脉修行法统么……
雷俊偶然会思及自己穿越前在蓝星时也曾听过一些理学相关传闻，有不少传说，也有不少辟谣。
内中究竟如何，他了解有限，不好置评。
但这个修道世界里的理学修士，一些大致特点，雷俊已有所了解。
大唐修士同这些天理修士交锋已有多日，经验积累了不少。
通过从上官宁等人那里得到的讯息，雷俊知道这墨字是天理修士，或者说儒家理学修士最常见最基础的实战斗法手段，称之曰字制。
从字体开始，便严格划一，不论日常书写还是当前以笔墨斗法，皆如此。
楚昆反应同样不慢，身形一晃，在原地消失，避过那成片的墨字章句。
他快速靠近那几个来自天理的儒家理学修士。
对方出手，偏向于中距离。
楚昆当下便谋求近身。
他身上有灵光闪烁，勾勒成符。
灵符闪现下，楚昆星光护体，整个人仿佛比先前更高大雄壮一圈。
同时，有大风呼啸声在四周响起。
论肉身命功方面的天赋，楚昆不及师父元墨白和师兄雷俊，亦或者师侄卓抱节。
但他仍然选择神打符和乘风符作为自己的本命法术。
得元墨白教导，修成本命神打符和本命乘风符，楚昆的肉身命功仍然在同辈天师府弟子中出类拔萃。
及至他修成中三天修为后，本命三术随之升华。
楚昆的神打符，升华为斗将符。
既是斗法的斗，也是星斗的斗。
虽不似雷俊、元墨白那般直接暴烈，但楚昆此刻星光绕身之下，身形暴涨，气血澎湃，只看外观反而更有几分小型斗姆星神法象的影子。
而他的乘风符，则升华为天风符。
此刻天风呼啸，斗将临世，楚昆不论速度还是力量，都大幅增长，转眼间就冲到一个天理修士身前。
那天理修士身前浮动的墨字章句，快速聚拢，形成近似框架网格般的存在，既阻碍楚昆，又试图禁锢限制楚昆。
此法名为格制，同样理学修士在实战中重要的对敌法门。
楚昆来得太快，他的对手虽然立下格制，但楚昆手中多出一条拷鬼棒，抢先打散尚未完全稳定的笔墨，然后正正一棒命中对手。
那理学修士顿时闷哼一声，身体摇晃眼看要栽倒。
但其他理学修士的格制章句，便将那人的笔墨一并联合起来，整体迎敌，并不受影响。
大量笔墨交汇在一起，格式接近布阵，阵成，或许说规矩成了，楚昆顿时有受缚之感。
所谓制义……雷俊见状，若有所思。
制义如果成功，则被困于其中的敌人，如果不是实力超出制义者太多的话，则需按制义者所书破题，否则处处受制。
楚昆脚步移动间，并非盲目冲向对手。
他每一步落下，都有讲究。
一连串脚步后，有星光在周围点点亮起，起落浮沉。
正是天师府嫡传的踏罡步斗，同时也是楚昆的本命第一法。
得踏罡步斗加持，楚昆其他法术施展起来，各方面表现都有上升。
这让楚昆得以第一时间以力强破对面理学修士布下的制义，不入对方桎梏，冲出笔墨将要结成的阵势。
不过这往出一冲，对手的笔墨立即随之变化。
“大逆不道，违制逆伦，当诛！”
墨字章句变化下，这一瞬间竟然笔利如刀，斩向楚昆。
雷俊、楚昆师兄弟二人见状，目光皆一闪。
这些刀锋凌厉之余，斩断楚昆作为道家符箓派修士沟通天地自然的灵感，从而令楚昆斗将符和金关符等护身用的灵符失效。
虽然气息令人不快，但独具奥妙。
楚昆临危不乱。
他已经得雷俊通知，自家师兄就在左近。
不过当前局面也没有到非得雷俊出手的地步，楚昆自可料理。
知道雷俊在侧，除了确定有人托底之外，于楚昆而言重要的是，雷俊没动作，他就知道附近没有其他强敌。
相应地，处理眼前这些天理修士，他就能放开些手脚了。
于是……
那些控制距离，凭墨字和墨刀遥遥攻击楚昆的天理修士，面前忽然就一花！
数不尽的烈焰、雷霆、罡风，忽然便一起爆发出来！
火海无边符、风火连城符、雷霆万钧符、五雷正法符……甚至还有雷俊所创的阴五雷正法符。
天师府传承的众多高等灵符，一时间仿佛展览一般，同时出现。
并且，每一种都数量众多。
顷刻间，几十上百张高等灵符，一起闪动灵光，衍生出恐怖的力量。
莫说那些天理修士的礼制还没能完全切断限制楚昆借法天地，便是当真完全切断楚昆同天地自然之间的联系，只凭楚昆这么多张高等灵符本身爆发出来的力量，仍瞬间就在方圆数百米范围内交织出一片毁灭风暴。
一群天理修士，完全被打懵。
这是中三天符箓派道士能有的手段？
中三天符箓派修士不似下三天那样只能一张灵符一张灵符地取用，但同时施展多种灵符法术的数量仍然有一定限制。
眼前这个看着没多大年纪的红袍道士出手，也未免太夸张了。
他一人施法，能顶同境界多少个符箓派修士一起动手？
虽然五雷正法符、雷霆万钧符、火海无边符等高等灵符皆不是楚昆的本命符，但他已经六重天道印境界的修为，随便哪张符至少都是上品。
如此大数量的高等灵符一起施展，彼此之间甚至还有配合，至不济也不会互相碰撞干扰。
每一张高等灵符，楚昆都不是甩出去就完事，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分别加以控制。
这么多灵符一起爆发，将周围天地灵气几乎全部燃尽，形成一片真空区域。
同时，也把这片海岸几乎烧成白地。
那些天理修士的墨字、墨刀虽然顽固，但再禁不住楚昆，纷纷被爆炸的雷火风暴扫荡一空。
而那些天理修士也随之被成片放倒。
雷火风暴中，只有楚昆身姿在其中若隐若现。
其身体周围，上百星光起起伏伏，仿若一条银河环绕，星光从闪耀渐渐转向黯淡。
雷俊远远微笑看着。
那才是楚昆的本命法术。
楚昆修成中三天修为后，本命第一术神打符升华斗将符，本命第二术乘风符升华为天风符。
而其自创的本命第三术星宿符，则升华为星河符。
有本身的特殊体质作为基础，再施展星河符，楚昆能同时御使多种灵符一起攻击。
单一灵符的威力与同境界其他天师府弟子拉不开差距，但数量上去后，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当然，正常情况下，楚昆也无法一次施展这么多高等灵符。
这是在踏罡步斗运转一段时间不断加持之后，方才有此表现。
雷俊当初在下三天境界时，自创连环烈焰符，也曾有过类似尝试。
只不过臻至中三天和上三天境界后，他更多涉猎其他法术神通。
平日里师兄弟间交流探讨之际，倒是跟楚昆一起有过不少研究，彼此皆受启发。
此刻见楚昆出手破敌，雷俊心中亦为他感到快慰。
不过……
师弟，你背叛了我们这一支的传统啊！
有斗将符和天风符，看起来也是走肉身命功路数的楚昆，真实面目，其实是个炮台术师。
攻击距离虽然还不是特别远，但攻击范围和单位空间内的火力强度，简直毫无人性。
嗯，也是壕无人性。
楚昆这一轮爆发，耗费的制符材料与自身法力，同样大到夸张。
不过，楚重光道长此刻老神在在，淡定自若，只是略有些没形象地将一枚红色的宝玉直接含在口中。
宝玉闪动温润光华，快速帮楚昆填补极剧消耗的法力与神思。
消耗大，收获更大。
眼前硝烟渐渐散去，原地除楚昆之外，已经没有站着的人。
当中甚至不乏同为六重天境界的理学修士。
就剩那实力最强的为首中年官员，尚有命在，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只是他此刻灰头土脸，满面血污，再无半点官体可言。
“妖道，妖道……”中年官员气得浑身发抖。
但不等他话说完，身后忽然传来虎吼风啸之身。
就在其身后，一头风虎出现。
楚昆的本命第一法和本命第二法看起来都相当正统，乃是天师府里中三天修士选取最热门的踏罡步斗和龙虎双灵。
此刻风虎抄对手后路，云龙则守在恢复法力的楚昆本人周围。
但等那中年官员抵挡风虎时，就看出不正经来。
楚昆的风虎身体周围，赫然也出现几点星光环绕，起起伏伏。
然后，又是几张高等灵符一起爆发开来。
那天理修士这趟声都没吭一下，便被雷火彻底吞没。
“干脆利落。”
楚昆耳边，响起雷俊的赞叹声。
“叫师兄见笑，我都快被掏空了。”楚昆吐出口中红玉，玉石已无光彩，但他本人法力不再匮乏。
雷俊则接着说道：“其他人过来了。”
楚昆爆发猛烈，很快就将敌人打扫干净。
与此同时，他施法动静也大，堪称惊天动地。
海湾附近散开的其他天理修士皆惊觉。
此外，还有别人也被吸引过来。
却是大唐佛门四大圣地之一天龙寺的传人。
为首者是个外貌年龄看上去三、四十岁左右的僧人，法号法明，为天龙寺近年来突破至佛门发愿七重天，法相境界。
法明等天龙寺僧人到场，再加上楚昆，叫那些赶来支援的天理修士心神齐齐一紧。
“……楚道长？”法明有些意外，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楚昆打了声招呼后，先动手准备拿下这些天理修士。
法明七重天境界修成的法相，乃是一头如山般庞大的白象。
这白象践踏间，地动山摇，令那些天理修士难以招架。
有天龙寺僧人在，楚昆没有袖手旁观看戏，但重新收敛锋芒，开始半划水，又成了侧重肉身命功路线的符箓派修士。
不过，战局很快变化。
远方大青湾海面上，有身着大明皇朝高品官服之人，带同其他一部分天理修士赶来。
那高官气得面色发青：“风声如何走漏？”
雷俊正猜测此人是否之前那些人提及的王部堂，却听眼前其他天理修士称呼对方“苏大人”。
这苏姓高官瞠目怒喝：“大胆妖僧，敢不伏法？”
他官威甚重，不见有如何动作，天地灵气便仿佛随之一滞，接着自动显化无形枷锁，要将法明和尚首先枷号示众。
法明和尚以自身愿力佛法所成就的白象与之相斗，白象却当场被枷在原地。
中年僧人见状，面色凝重，但不慌乱。
他到东海已有段时间，不是第一次和这些天理修士打交道，对其手段有心理准备。
但眼前无疑是强敌。
法明和尚的白象法相身怀巨力，不断挣扎。
叫那苏姓高官的无形枷锁为之动摇。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无形枷锁之力越来越强。
雷俊旁观，若有所思。
天理中的儒家理学修士，修行成就的法门之一，名为祖制。
具体到外在斗法中最大的特点，就是某项神通持续时间越久，效力越强，不断叠加，愈发难以动摇。
这一点雷俊此前便有所耳闻。
他此刻关注的事在另一方面。
法明和尚虽不似王归元、未来弥勒、大空寺方丈圆灭那般惊才绝艳，但他在同境界下的实力已然不弱。
比起同门长辈妙意长老也不遑多让。
但此刻面对这苏姓高官，却第一时间便受制，且越来越落下风。
是这苏姓高官实力远超同侪？
凭雷俊眼力和悟性观之，是也不是。
诚然对方实力亦不弱，但正常情况下大约应和法明相若。
可现在却压了法明和尚一头。
如果雷俊没有看错，这是法统分别所致。
大明皇朝治下的儒家理学，压了大唐皇朝治下的佛门发愿一筹。
这门道统，如藩篱般限制其他各大道统传承。
一方面是其自身有独到之处，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传闻中，这些理学修士与君同担，与国同戚，承载山河国运……雷俊若有所思。
但方才同楚昆交手的那些中三天理学修士，却没表现出这方面的明显优势。
再观察一眼，雷俊神情略微古怪起来。
在场同天龙寺众僧以及楚昆交手的理学修士，修为高低皆有。
唯一的上三天大儒，那苏姓高官，气运加身，对上同境界的法明和尚有明显优势。
和楚昆等人缠斗的中三天理学修士，则显得相对正常，没有明显受益。
而几个下三天的年轻儒生则是……反而看起来平均水平明显弱于同境界的其他道统修士。
“……”
雷俊少有地哑然。
伱们……该不会是打破修行界历史常规，年轻时吃苦，越老越吃香掌权的路数吧？
再联想到对方修行另一大法门是名为纲常的上下难违之制，雷俊双眉不禁微微扬起。
他不及细想，心中微动，察觉到远方另有旁人隐藏，正窥视这边理学修士同天龙寺僧人的大战。
雷俊眼眸中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
然后，几个人的身姿便映入眼帘。
那同样是几个修持儒家理学法门的修士。
虽然都着常服，但养出的官体声气非常明显，掩盖不住。
他们远远望着交战双方。
当中一人低声道：“抚台大人料事如神，那些和尚果然找来这里，只是为首者只得七重天修为，怕是无法阻止王部堂和苏大人的布置。”
为首一个中年男子说道：“希望这些和尚，能招来更多高手，从而破那日月同辉，沧海聚气的祭礼。”
他身旁一人有些犹豫：“抚台大人，天理灵气流转，确有可能在未来渐渐开始衰落，王部堂他们此举虽鲁莽，但如果能成，实有益于我大明……”
那抚台大人不疾不徐转头，面无表情。
他虽无疾言厉色的呵斥，但方才开口规劝那人顿时汗如雨下。
旁边其他人说道：“天理未来如何，尚难定论，但如果给宋阁老、王部堂他们的吴党得势，那才是要朝纲大乱，动摇社稷！”
对面的人满头大汗，向那抚台大人拜倒：“下官失言，望大人恕罪！”
那抚台大人重新转回头，淡然道：“心怀家国是没有错的，但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对方面如土色：“下官知错。”
雷俊静静看着这一幕。
嗯，诚如大师姐所言。
这天理中的人和事，有其独到之处，但惹人厌。
雷俊视线转向远方大青湾海上。
在那里，另有人靠近。
一部分人在海湾停下。
一部分人靠近海岸。
上岸登陆者中，为首之人同样是个七重天修为的大明高官。
“渡风兄！”他远远朝那苏姓高官招呼一声。
苏姓高官：“明泉兄，部堂大人来了？”
后者应道：“部堂大人已在外海开始着手准备。”
苏姓高官：“惭愧，请明泉兄相助，我们尽快拿下这些妖僧！”
两个七重天的理学大儒一起出手，法明和尚更是招架不住，只能苦苦抵挡。
那苏姓高官道：“全拿下，莫让风声再走漏出去。”
由来援的那个理学大儒继续压制法明和尚，这苏姓高官自己腾出手来，开始横扫在场其他人。
他先前看似没注意到身为道门弟子的楚昆。
但现在一出手，第一个目标便指向楚昆！
同境界的法明和尚对上这个敌人，尚且百般不顺。
此刻境界低一重的楚昆，感受更加强烈。
他仿佛看见对方全身上下笼罩一层淡淡光晕，光晕中有山河景象起伏，但交织成墨色。
有这墨色笼罩，境界比这苏姓高官低的修士，尝试攻击他，效果全会大打折扣。
不过楚昆也不是只能束手待毙。
他的本命第三法，已经开始准备。
其名为，斗转星移符。
并非强力攻击的法门，但缕缕帮楚昆避过危险。
眼下虽然要显露与外人眼前，但显然还是先避过眼前一劫再说。
不过，不等楚昆身边星光亮起，远方先有更明亮的星华闪耀。
仿佛天河倒卷一般，星光流转间，一尊高大的法象全无征兆，就出现在楚昆身旁。
然后一拳就将那苏姓高官打飞出去。
现场，瞬间为之一静。
还正在生死相搏的众人，都惊疑不定，看着那突然出现的巨大道家法象。
龙虎山天师府的雷长老……法明和尚本被压制，但这时骤然松了一口气。
“师兄。”楚昆倒是平静。
化身斗姆星神法象的雷俊转头，师兄弟二人相互点头致意。
方才是没有天龙寺僧人旁观，雷俊由得楚昆自己打扫战场。
眼下，他自不会逼得自家师弟一定要在外人面前暴露底细。
何况，感知远处海湾里的变化，雷俊推断自己要在大青湾等的机缘，已经成熟。
果然，在八重天的雷俊突然现身之后，远方大海里亦骤然以后白光闪烁。
仿佛海上升明月一般。
但眼下是在日间。
于是海中明月，似与上空太阳，形成日月同辉之象。
一名身着大明皇朝二品官衣，身材高大，气势威严的老者，出现在那轮明月内。
赫然是一位已经八重天境界的理学大儒。
雷俊上下打量一眼，确认对方在进行某种特殊的祭礼法仪。
他观之感觉陌生，但能看出其大致作用于脉络，是汇聚引导此方人间的天地灵气，与别处相通，想来便是天理那边。
被下属尊称为王部堂的王奉，直视雷俊：“八重天境界的道人，总该晓得天数，更该知道，逆天而为，必受其咎。”
“跑别人地方打劫的天数？”
雷俊：“你们那边的人说话都是这习惯？”
他摇摇头，不复多言。
开口同时，亦有玄霄五雷法箓凝聚，黑色的玄雷滋生下，有巨大的黑龙从中探出龙首，发出无声咆哮。
玄霄雷祖法象！
黑龙出现第一时间，先冲垮压制法明和尚的那七重天理学大儒。
然后，则扑向另外一边，扑向那几个暗中窥视的理学修士。
被称为抚台的男子面色一变，被迫现身显露自己同样是七重天境界的理学修为。
在雷俊动手同时，海中的王奉眉峰耸动：“妖道敢尔！”
说话同时，便有浩然气交杂浓墨，化作枷锁，朝雷俊落了下去。
雷俊身化命星神，在灵官箓、天行箓和环星列斗加持下，完全无视那无形枷锁，直接到了海上，冲向王奉。
王奉眼见黑色的雷龙将藏身暗处的人揪出来，面色更是一沉：“顾朗，你们也在这里……”
可惜他眼下顾不上追究那些同样出自天理同样出自大明朝廷的人。
雷俊实力，超出他预计。
但王奉并不惊慌，当即再大喝一声：“妖道敢尔！”
这一声喝，仿佛直接击穿虚空，直击雷俊的神魂。
却是理学修士一门大神通，名之曰，理欲。
存天理，灭人欲。
直击对手的思想波动和情绪波动。
但雷俊时至今日，已经不需要再凭天师印来防备对手针对神魂的攻击。
他神魂之中，直接炸响一声惊雷。
然后，紫色的九天神雷，便也随之出现。
雷法天书法箓运转下，紫雷便交织为巨大的阳雷龙。
九天雷祖法象！
紫色的雷龙缠绕在雷俊的命星神之上，助推雷俊命星神如闪电般悍然一击，轰破王奉所在的皎洁明月！
八重天符箓派道士，三大法象？
王奉悚然而惊，料不到自己山河气运加身竟完全压不住这个道士。
他墨黑形成格制，先护御自身。
但雷俊黑色的阴雷龙再飞来。
黑、紫阴阳双龙，在这一刻同时飞旋并交织，然后汇聚雷俊身前。
虽不是龙虎合击，但显示另一种阴阳交泰之相。
双龙出海。
雷动九天！
紫黑交织的光柱狂扫而出，命中王奉黑色的格制，然后将之完全击碎！
王奉身上，有比他下属更加浓郁也更加深沉的光晕浮现，承载更多气运。
但雷俊身体周围紫、黑双龙不散，盘旋间飞回雷俊身边，交缠于他高大的命星神之上。
斗姆星神法象！
九天雷祖法象！
玄霄雷祖法象！
三大法象齐出，力量合贯如一，正中王奉本人，将笼罩其身躯的光晕完全打散，在其前胸开出一个孔洞。
拳头打穿王奉身体，从其背后露出！

第299章 不同的世界，如果的历史
王奉看着雷俊的手臂如大枪一般捅入他胸口，不禁一呆。
对方肉身命功之强，远超出他预期。
更出乎预料的是，那紫雷他勉强还能理解其存在，但玄雷则无比陌生。
紫、黑双雷阴阳交泰之下，更是爆发出远超估计的强悍力量。
王奉张口，欲要说些什么。
但雷俊的身形这时开始重新膨胀。
他先前三大法象力量合贯如一，集中在自己这一拳上，仿若流星，打爆对手的山河气运加持，身形不再维持斗姆星神法象原本的高大。
此刻法力重新松展开，星光闪烁下，便重现命星神仿佛天神下凡一般的巨大身形，屹立在半空里。
伴随这一动作，雷俊捣入王奉胸膛并未抽回的手臂上，越一并再爆发出强光，雷霆和星华交织，从内部将王奉的身躯彻底撑爆！
也彻底斩断这位八重天理学大儒的生机。
周围远方其他天理修士原本还在想的是，王部堂正亲自主持祭礼，被中途打断，不知要如何生气。
届时这“妖道”固然讨不了好，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之后也少不得要受部堂大人斥责怪罪。
哪曾想，不过转眼功夫，王部堂就先没了？！
莫说天理修士，便是法明等天龙寺僧人这时见状，也齐齐一呆。
王奉正主持的祭礼，主要用处不在于斗法搏杀，而且尚未正式完成，被雷俊一击而破也就罢了。
但之后王奉本人，堂堂八重天理学大儒，竟也如此快速败亡？
佛门修士重精神修持，法明和尚心志已可算坚定，但面对八重天境界理学大儒的官威，仍感到精神动荡，处处受制。
雷俊和王奉境界相若，不至于被理学大儒的上下尊卑所制，但对方身怀气运之下，实际战斗力不能以常理度之。
法明和尚推测，原本应只有八重天一层境界的王奉，实战中至少要当做八重天二层的修士来看待。
方才王奉固然是大意了，没料到雷俊爆发如此迅猛暴烈，被打个措手不及，一着错，满盘输，连逃命机会都没有。
但即便如此，能几个照面间生生打死王奉，那位天师府雷长老的实力也着实太凶悍了。
他除了没有神庭外景，论方才瞬间爆发的神通伟力，怕是都有八重天三层的法力……法明和尚暗自咋舌。
雷俊本人则若有所思。
这位王部堂年龄很大了。
之所以能有反而超出正常平均水平的实力，拜山河国运和道学法统所赐。
但理学修士这一着，并非坚不可摧。
所以雷俊刚才也没客气。
虽然旁边有天龙寺僧人旁观，但他上手就三大法相齐出，攻坚能力拉到极高。
既是打王奉一个措手不及，也试试理学修士气运加身的“硬度”。
成功凿开对方外壳后，里面是一具符合王奉当前高龄的苍老衰疲之身。
而且儒家理学修士的肉身不仅比不上儒家神射，同样也比不上儒家经学修士，在诸般道统中，以平均水平论，理学修士都属于身板相对孱弱的那一批。
诸般理学神通法门，又往往需要时间积累才越来越强势。
雷俊速战速决，没了气运加持防护，于他而言，王奉不及人间道国的尉柒月。
但这是雷俊的个人感官。
如此场面落在旁观者眼中，就震得大家目瞪口呆。
唯有雷俊神情如常。
他低头看下方大海。
王奉身死，他主持的祭礼被中断，但凝聚的灵气、法力，尚未完全消散。
那皎洁月光被雷俊打爆，不过海上生明月，下方月光源头处，有强光开始闪耀。
失去王奉控制，中途被断的祭礼，形成溃灭之势。
而其中导引聚集的灵气，则大范围震荡，引动周围海水一并波澜起伏。
大青湾里顿时怒涛狂涌，仿佛要在近海位置便掀起猛烈的海啸。
虽然大青湾因为不利船只停靠，故而少有人烟。
但雷俊这时仍然果断以自身法力将下方狂涌的海水定住，令之无法肆虐。
他身体周围盘旋的阴阳雷龙，一起飞旋向下，双龙入海。
暴烈的雷霆，这一刻在雷俊控制下，刚柔变化随心，由阳刚凌厉转为宁静柔和。
除了素来无声静谧的玄霄仙雷，连以阳刚猛烈著称的九天神雷，这时也变得轻柔内敛。
阴阳双雷，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一片广袤的雷海，然后同下方真实的大青湾海洋融合。
紫色同黑色在海中交织出一副巨大的阴阳太极图。
阴阳太极图悄然转动，镇住下方大青湾内怒涛起伏波澜激荡的海水，将一场海啸消弭于无形。
如此动静自如，刚柔随心，化天下至刚至烈之雷霆为至柔至静的手段，叫一旁法明和尚等人见了，更是心中佩服。
而余下理学修士回过神后，这时纷纷撤离。
朝中有奸党，要坏宋阁老他们的大计，引来敌人，更害死王部堂，我们需要尽快返回，禀报阁老，提防朝中暗箭……一派人如此想到。
计划总体来说成功，王奉功败垂成，更身死于贼手，但我们的身份也暴露，吴党的宋阁老等人定会设法谋求反击，我等需要尽快返回，将详情经过报告袁阁老，请他老人家定夺……另一派人则做如此想法。
不管双方心中真实意念如何，此刻招呼其同伴来，都是一样的动作。
跑！
一众天理修士，当即四散逃亡。
法明和尚与天龙寺僧人则开始反击。
雷俊留在原地没动。
一方面，他要镇压下方海啸。
隐约间，雷俊察觉下方海水中先前祭礼的核心处，似有某种灵物在闪动光辉，可能是早先中上签提及的那道三品机缘。
另一方面，道破第二拨暗中窥探的天理修士存在，这几个活口放回去，由着那所谓大明皇朝两派人自己玩去吧。
而且……
雷俊没有回头。
但他双目深处天通地彻法箓运转间，视野里悄然浮现后方有人靠近的画面。
来者实力不凡。
天龙寺当代方丈，妙心大师。
这位天龙寺方丈，也赶来这边。
雷俊心中了然。
如果自己不来大青湾这边，那就会是妙心方丈来坏王奉的好事。
妙心方丈能不能拿下或杀死王奉，暂且不谈。
但至少王奉的祭礼，肯定无法继续办下去。
“我佛慈悲。”妙心方丈到场后，双掌合十，口宣佛号，先看向雷俊。
雷俊散去众多如星河般，构成斗姆星神法象的灵光符箓，朝妙心方丈打个道家稽首还礼。
双方顾不上多交谈，先各自忙碌，雷俊继续镇压大青湾，妙心方丈则带领门下弟子，追缉那些天理修士。
最终，成功捞到一条大鱼。
那苏姓高官被雷俊重创时，雷俊手下留了几分力，没有将之当场打死。
对方重伤的情况下，即便想要遁走也极为艰难，当场被妙心方丈拿下。
另一边，大青湾里海波渐平，雷俊将那祭礼溃散的余波镇压下去。
祭礼溃散，聚引的灵气倒卷，甚至引发海啸。
用于构成和维持祭礼的祭器，基本都因此而损毁。
唯有当中最核心的一件，得以保存。
雷俊不动声色，以自身法力将之遮掩，然后收取，连妙心方丈也不明其中究竟。
东西四四方方，闪动清冷皎洁的白光，光辉在外围凝成圆，仿佛一轮满月。
那散发“月光”的灵物，真面目却是一方砚台。
砚台通体纯白，仿若美玉。
当中月光流转，如同砚中墨，但洁白幽冷。
【月明砚】
雷俊收取这砚台后，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一个名目。
他如今修为高明，悟性和眼力皆高，不用细看，大致一扫，月明砚的大部分底细便尽收眼底。
此宝多少也沾染一些理学修士王奉对经义道理的理解。
不过整体而言，仍是灵秀自然的底子。
当中灵性，既可用于儒家修行者，亦可用于其他法统的修行者。
尤其适合儒家与道家。
不过雷俊如果想要随心使用此宝，还需再花些心思，做一番炼化。
眼下不急于一时，可等晚些时候闲下来后，再具体摸索。
雷俊将月明砚收好。
晚些时候，妙心方丈携法明和尚等天龙寺弟子返回。
这时雷俊再带着师弟楚昆，同对方正式见礼。
“幸有雷道长至此，平息一场灾患。”妙心方丈已经从法明等门人弟子那里听过事情大概经过。
他心中赞叹雷俊实力的同时，也进一步明确一个观点。
别管雷俊当前具体修为境界是八重天几层，其实战斗法之强悍，已经可以在一方名门圣地中起举足轻重，领袖群伦的作用。
不止其他圣地宗门的长老，便是执掌一方圣地门户者，此刻面对雷俊，亦需重视。
哪怕对方是如此的年轻。
或者应该说，正因为对方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更需妙心方丈慎重以对。
雷俊通过和妙心方丈的交谈，了解这段时间余杭那边的情况。
余杭钱江口，爆发一场比明州大青湾这边更大规模的大战。
双方，皆有九重天的大儒参战。
一场大战下来，打得天翻地覆，几乎引钱江倒流。
最终结果，接近两败俱伤。
但楚修远、叶炎联手之下，仍然稳稳守住余杭，将来犯的天理修士重新推下海去。
那里的四品机缘是什么，雷俊不得而知，既无惋惜错过之意，也没有进一步探究的打算。
已经在明州大青湾这里拿到月明砚，自己这一趟没空跑，无需贪多求全。
倒是妙心方丈这边拿下那姓苏的天理修士，通过审问对方，得到一些令雷俊和妙心方丈感兴趣的信息。
那姓苏的修士虽然表现出宁死不屈，愿意殉国的态度，但其人自视甚高，口风不严。
雷俊和妙心方丈同他多聊一阵子，便陆陆续续套出些讯息来。
“大明皇朝的世界，虽还有道家符箓派传承流传，但早已经没有天师府了……”雷俊同楚昆对视一眼。
师兄弟二人皆面露沉吟之色。
他们和妙心方丈没有返回余杭。
反而是晚些时候，有其他修士来援。
当中一个文士，外貌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平和稳重，气度井然。
雷俊认得是出身荆襄方族的七重天大儒，方岳。
“妙心方丈，雷长老，法明大师，楚道长。”方岳同雷俊等人见礼。
雷俊还礼：“方祭酒，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楚昆亦随之打个道家稽首。
荆襄方族和苏州楚族之间姻亲较多。
按照辈分和亲缘关系，虽然年龄相差不大，但楚昆需称呼方岳一声表舅。
不过当前双方见礼，楚昆自是按照道门修士，龙虎山授箓长老的礼数来。
方岳亦是相同模样。
见礼过后，这位原本来建业主持第三座学宫创办，但因东海意外变故而来帮忙的学宫祭酒言道：“天理中人，意图动荡我大唐地脉，导引天地灵气入天理，此等掠夺行径，断然不行，多得天师府、天龙寺各位高人阻止，方才没有酿成大祸。
为防止对方卷土重来，余杭方面叶族主和楚国老，都有意通过余杭、明州两个方向一起出击，从源头阻断天理中人的妄念。
方某先行而来，晚些时候还会有更多人到。”
雷俊、妙心方丈自无不允。
双方见过礼后，开始一同出海。
路上，雷俊等人交流对照余杭和明州方面的各种讯息。
“没有天理那边的史料文献可供查阅，因而不好下断言，但目前通过那些天理修士口中可知，两方人间的历史进程，到大汉皇朝末年时，仍大致相同。”
雷俊徐徐说道：“但在那之后……”
方岳、妙心方丈都轻轻点头。
当前是大唐皇朝第五位帝皇张晚彤当政之年。
因为先皇张启隆同张晚彤是兄妹，故而当前仍是张唐宗室第四代人。
在大唐皇朝以前，曾有过大隋皇朝等等。
秦、汉历代皇朝以降，直至如今，悠悠万古，沧海桑田，不知发生多少变化，又不知埋葬过多少人。
大汉，亦是历史上曾经鼎定江山多年的皇朝，曾经涌现过多位雄才伟略的汉皇。
而之后巨人倒下，亦曾在天下间掀起多年动荡。
就雷俊所知，此方人间天地灵气渐渐转为稀薄，便是在大汉末年。
直至最近，人间天地灵气潮涌，方才重新转盛。
在大明皇朝流传的史书记载上，与此亦大差不差。
但问题出在大汉皇朝倒塌之后。
大明皇朝所在人间，在那之后的历史更迭，同雷俊、方岳、妙心方丈等人所知，完全两样。
例如，王奉等人所熟知的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大隋、大唐等皇朝。
群雄逐鹿，另有英雄起。
按照年月对照，王奉等人所知历史中，这个时候，应该是另一皇朝统御人间。
其名为，大周皇朝。
又被后世的大明中人称为后周。
时间上也不是完全同大唐平齐，而是比大唐略晚几百年立国，在此之前则另有其他皇朝。
而两方人间最大的差别在于，大明那边的历史长度，比大唐这边，足足多出两千四百余年。
反复确认这一点后，雷俊、楚昆、方岳、妙心方丈、法明和尚等人不禁面面相觑。
大明相关史书记载中，后周皇朝灭亡后，取而代之者，称大梁皇朝。
理学最初萌芽，便起自大梁。
但其后大梁皇朝为北境边疆崛起的异族所覆灭。
其时正是马踏江山，文华扫地。
异族以武立国，武道真意荒莽原始而又蛮横霸道，对儒家修行者有极强的压制和破坏力，对上其他道统修士，同样强横，最终成功横扫天地。
不过，在其稳固江山的过程中，渐渐文武合流。
异族最终所建立的皇朝国号，亦取自中原文华大哉乾元之章句，最终定名为大乾皇朝。
而正是大乾皇朝崩灭后，大明皇朝立国。
前者国号源于大哉乾元一句，后者同出一文，源自大明资始之章句。
而在大明皇朝立国之后，又重新确立儒家理学道统为文华正朔。
正是在前朝大乾治下文武合流阶段，儒家理学渐渐改良变化，终于不再那么容易为大乾武道所克制，其后日趋完善。
楚昆目光一闪，看向自家师兄雷俊。
就见雷俊神情如常，目光在望着东海方向。
但雷俊视线所注视的方向，并非指向天理和大唐人间相连的虚空门户。
而是望着长结岛方向。
那里的门户所通向的破碎世界，据许元贞所言，是新形成的。
在大明皇朝的眼中，曾经横行霸道的荒莽铁骑或许尚存，而大乾皇朝已经成为历史。
那么长结岛那边通向的世界，是谁的手笔？
孤鹰汗国方面，又是什么情况？
“师兄……”楚昆悄然传音过来。
雷俊不动声色，暗中回应，但不答反问：“师弟，要是当年你没来龙虎山，没入本派山门，不知你会是怎样的人生？”
楚昆没有回答，但微微点头，已明雷俊之意。
他当初如果没来龙虎山入道门修行，那自然是留在苏州继续读书，入族学，成为一名儒家修士。
虽然他有些自己的小秘密，但届时成就如何，人生际遇如何，仍可能同现在完全两样，大致方向他能有些推测，具体细节和最终结果就不好猜了。
当然，人生没有如果。
但是……
如果有呢？
大明皇朝那方人间，就仿佛是世界和历史的另一种走向。
曾经大汉末年时，世界不知因何缘故，莫名拐了个弯。
时空，仿佛分叉，却并行。
那个时候的典籍散佚严重，如今回首一片混沌。
即便天师府、天龙寺以及荆襄方族等地方，记载也不详细。
或者说，曾经有过，但之后出现严重遗失。
但对照一下时间，彼时正是人间灵气低落，而九天十地同人间来往断绝的年代……
在那时，天地或许发生过更大的变动也说不定。
只是不知，那分裂的时空与世界，是否存在同一人的两个自己？
可惜年代如此久远，当事人不可能活到如今，而大明皇朝那边世事变迁，天下历朝历代多次大乱，同样少有记载，流传的许多事近乎神话传说。
时间推移下，虽然地形地貌差别极小，但毕竟已是两方不一样的人间，不一样的世界，伴随不一样的历史，如今生活不一样的人。
除了最初时不好判断疑点重重外，其后随着各种历史事件的变化，注定很多事都不再一样，这边曾经存在过的人，那边却可能从未诞生过。
但有些存在，则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比如，九天十地。
天理同大唐相通，也同大明相通。
再比如……天师府。
准确说，是天师三宝和万法宗坛。
通过天理中人的口风，雷俊、楚昆得以知晓，另一方人间历史上，曾经也有过天师府。
但是，在他们的世界里，天师府早已消亡，连道家符箓派都没落。
王奉博览群书，通晓古今，还能认出雷俊的九天雷祖法象和斗姆星神法象，但他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少许文字记载于描述。
当真亲眼目睹，还是在天理和大唐相通，遇见许元贞和雷俊之后。
这世上居然还有另一方人间，最初对王奉等人而言，同样是巨大冲击。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中，天师府早已是个历史名词。
其消亡时间极早，更早于同这边大唐相对的大周皇朝立国。
在那方世界，大汉皇朝覆灭后不到两千年的岁月里，天师府便衰亡。
汉朝末年，不知是何缘故，天师府失去万法宗坛和天师三宝。
其后传说中全靠天师府上三天高功长老身化宗坛，方才维系道统延续。
为发展计，天师府有能人北渡，前往北方，建立全新基业，称天师道。
但天师道同龙虎山祖庭却最终反目成仇，形成南北天师道之争。
北天师道号称除故龙虎山伪法，融入更多儒家经学文义，彼时同儒学名门世家和皇朝帝室合作，成功压倒南天师道。
但随着皇朝江山更迭，北天师道也很快消亡。
这道家圣地，在王奉等人的那方人间里，终于成为历史。
道家符箓派传承也再不成大气候。
雷俊、楚昆师兄弟二人听下来，面面相觑，一阵无语。
妙心方丈、法明和尚也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意思。
因为在大明那边，天龙寺也已经是历史了……
比天师府相对来说强点的地方是，佛门发愿一脉传承不似道家符箓派那般式微，有其他新代表宗门崛起。
但天龙寺终究是没了。
至于在那方人间的荆襄方族，则衰亡于大周皇朝和其后大梁皇朝江山更迭之际。
其后亦有血裔在，甚至到大明皇朝治下时，仍有人才涌现，但再不复昔年雄踞一方的名门盛景。
方岳对此，淡然视之。
一行人神色各异，心事重重。
等到又有其他人来到明州一带，了解大致情况后，心境起伏也都是极为丰富。
“竟有如此事……”一位楚族文士深呼吸，很快定住神。
妙心方丈：“几位施主来了，实是再好不过，当前讯息，仍然太少，老衲以为，当进一步确认。”
来者一行人同雷俊等人见礼。
他们以三人为首。
青州叶族家老，叶炑。
青州叶族年轻一代最为出色的天之娇女，素来同叶承并称的叶瑶。
还有苏州楚族家老，楚涛远。
说来也巧，楚涛远号养潮先生，正是当初天师府李外大战时，私人来为李氏一族出战的那位楚族家老，其人同李松是故交好友。
此刻面对雷俊、楚昆二人，他态度倒是平和淡定，彬彬有礼。
不过，面对另一个人，楚涛远面上笑容就淡了许多。
方岳安之若素。
叶炑、叶瑶等人亦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对楚昆，楚涛远、叶炑等人很是淡定，谈笑如常。
但对方岳，他们是另一种态度。
不过，对着雷俊，叶炑面上重新浮现笑容：
“种种蛛丝马迹皆表明，此前余杭一战，天理中人有瞒天过海之意，借余杭大战掩人耳目，吸引我等注意。
真正的关键，却在明州这边，多亏雷长老在此，击破其险计，叶某佩服。”
雷俊：“贫道师兄弟恰逢其会，叶居士过奖了。”
楚涛远、叶瑶等人站在一旁，心中都在想同一件事：
八重天的理学大儒王奉，竟然被雷俊当场击毙。
说雷俊能胜王奉，不算出乎他们预料。
但雷俊竟正面强行击杀王奉，叫对方连逃都没机会逃，这就属实骇人听闻。
此前的龙虎山大战，有雷俊仗天师剑督转阴阳双雷迎战傅东森、洪婕的战例，再结合天师印重归龙虎山之事，雷俊最终修成阳雷龙和阴雷龙两大法象，楚涛远、叶瑶等人有心理准备。
但这趟他凭三大法象齐出速战速决击毙王奉，则叫众人不得不再在心中调高对其实力的评估。
叶炑看着雷俊，忽然有些惋惜，又有些庆幸的感觉。
他和楚涛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生出相同念头：
阴阳双龙，雷动九天固然强悍，但阴雷龙毕竟乃雷俊个人新创，尚有许多待完善之处，即便如此，雷俊已经强到这般地步，如果给他修成龙虎合击，那恐怕更加难制，还好，人力有穷尽之时……

第300章 影帝师兄弟
心中虽然转动诸多念头，但不管是青州的叶炑、叶瑶，还是苏州的楚涛远，这时看法都类似。
雷俊与天师府，可能是未来的大患。
但当前在这东海上，莫要与之起冲突。
楚修远和叶炎虽然也都在这边，但苏州楚族和青州叶族当前的态度，同样是针对天理与所谓大明皇朝中人。
与国同休，与君同担，山河国运加身，固然不错。
但那意味着文脉不能局限于几地几族，而是广传天下的情况下，再以整个群体来担负气运，这对大唐当前名门世族而言，利弊皆有，非一时可以断然决定。
何况，所谓理学同大唐世族传家立世的经学虽然系出一源，但有不小分别。
相当多的大唐儒家修士当前看天理修士，态度近似于佛门正宗看白莲宗甚至大空寺。
这种情况下，苏州楚族同青州叶族暂时都不打算更改此前同唐廷帝室修复关系的打算。
双方当前算是有相同的敌人，正可合作。
同天师府这边，自然亦不会在这一段时间节外生枝。
因为许元贞的缘故，天师府等于也已参与东海这边同天理的战事。
这种情况下，雷俊实力高明，该头疼的是天理那边的大明修士。
一定要说有些遗憾的，就是许元贞莫名其妙又突然跑路了，叫其他人措手不及。
这位雷道长实力虽然不及许元贞，但行事作风比许元贞总算靠谱多了……叶炑、楚涛远等人同时想道。
但对另一个人，他们的态度就不同了。
方岳。
不同于天师府楚昆、蜀山派叶东明，甚至于如今身为女皇亲信的楚羽等人。
各大世族对方岳的态度，要尖锐得多。
原因无他，楚昆等人纵使与自己家族为敌，也不涉及苏州楚族、晋州叶族等各族经义典藏。
而方岳，是同陇外萧航、萧春晖一样的儒家修士。
方岳赴京之际虽然没有带半张纸，但他在学宫授课，就意味着荆襄方族典藏外流。
虽然因为大局缘故，几大世族明面上没有太过激烈的动作，但许多世家子弟甚至族老对萧春晖、方岳等人深恶痛绝。
众人碰面，当下议论重点，还是在于天理。
汇聚各方消息后，虽然仍有多事不明，但关于天理，大家渐渐勾勒出模糊轮廓。
“伪明所谓历史，古时记载与我大唐大同小异，偶有缺失、差别，多是因为年代久远所致。”
叶炑沉吟：“但自前汉故朝倾覆之后，诸多年号和发生的事，两边便开始不同了……”
正好也是人间天地灵气低落，同九天十地联系断绝的那段时期。
自那时起，人间仿佛有了不同的走向。
到如今，已是数千年过去，双方渐行渐远，大相径庭，已是彻底不同。
为何会有如此惊天巨变？
传承悠久的几大世家同圣地，当前亦不得要领。
正因如此，众人格外警惕，心头皆微微沉重。
另一方面……
“按照年月算，伪明那边的历史，多了两千年以上。”叶瑶徐徐说道。
双方对应的当前时间，并不同步。
时空之扭曲，比众人原先预想中，还要更加复杂。
楚涛远：“那边，除了所谓理气伪学外，曾经也有蛮横武道传承。”
方岳：“虽然交手不多，但那理学有其自身独到之处，只是……”
他说着，看向一旁妙心方丈和法明和尚等天龙寺僧人：“这门学问中，似融入不少佛法奥妙，发诸于心，见性之思明显？”
妙心方丈略微沉吟片刻后，轻轻颔首，然后说道：“但与我空门弟子修行相比，仍有不少差异。”
方岳：“方丈说的是，在那方人间，理学经由梁、乾、明三朝到如今，距离最初已有千多年，尤其这三朝之间更迭，可以想见其中动荡和复杂，这门学问本身，相信也在不断改良和变化。”
他微微仰首：“如果能从最初开始梳理其中衍生和变化，或许更利于知己知彼。”
他摇摇头：“陛下有旨，先将天理修士驱逐，并设法镇封天理与人间的门户，还我大唐东疆以平静，晚些时候，再慢慢揣摩相关事宜。”
大唐皇朝如今边患四起，朝廷方面自是不希望腹背受敌。
西北方面当前也在尝试镇封那大小关山之间的虚空“门户”。
“谨遵陛下旨意。”叶炑、楚涛远等人对此并不反对，叶炎、楚修远皆有相近判断。
只是，想要人为暂时封闭天理与人间的虚空门户，并非容易之事。
叶炎、楚修远、楚羽等人商议下来，有了办法。
于是他们亲赴第一线，向天理中大明皇朝的顶尖高手施压。
而妙心方丈、雷俊、叶炑等人，则分头行动，赶赴虚空门户周围的不同海域，分别布置祭礼法仪。
届时一起发力，形成联合之势，动荡周边大面积区域的天地灵气，从而将天理到人间的通道暂时隔绝。
作为八重天境界的修士，雷俊负责带队一路。
和他同行者，除同门师弟楚昆外，还有方岳和法明和尚，以及旁的部分中三天境界的修士。
雷俊一行人离开明州出海，一路踏浪而行。
天理同人间相连的虚空门户，距离陆上并不遥远，处于近海位置。
雷俊等人很快抵达预定地点。
因为相关祭礼主持者是唐朝九重天大儒楚修远，故而分散开来各个支脉点位，亦采取儒家祭礼。
雷俊他们这一路，由方岳负责。
他很快便在海中，将祭礼布置起来。
雷俊则在一旁静静看着，有文华才气和浩然之气交汇，凝聚为宝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下贯海底，引动天地灵气一同变化。
不过，就在这时，他心中微动，转首看向另外一边。
遥远处，海天交接之际，隐约可见另一道纵天贯地的气柱，同样冲天而起，立于海面上。
只是，那道气柱，乃是黑色。
不问可知，天理修士同大唐修士针锋相对，也在虚空门户周围的海域中，布下种种手段。
黑色的气柱同白色的光柱相距虽远，但遥遥呼应。
甚至，开始彼此朝对方倾斜。
双方对抗的同时，气机也相互牵引。
雷俊环顾四周，双瞳内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隐约可见远方除了大唐修士立起的一道道宝光光柱，同时黑色的气柱也不止一道，在多地立起。
大唐儒家传承同大明儒家理学，虽然有许多不同之处，同样亦有不少相通之处。
大家一起在天理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周围做文章，各有目的，但都是依托眼前东海一带的天地灵气涌动而来，因此着重选取的点位，便也大同小异，多有靠近甚至重合。
双方互相干扰下，令这片海域的天地灵气变得错综复杂，常有各种乱流交织，让本就受影响的天地自然，更加混乱。
一道道通天贯地的黑气与白光干扰对抗下，短时间内陷入僵持局面，一时间谁也没能压倒对方。
但无疑，类似场面并不符合大唐方面预期。
他们是为“关门”而来，当前情形，自然无法达成原本的战略目标。
更何况如今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越是长时间拖延下去，理学修士的各种法理和祭礼，便会越发稳固也越发强大。
这么继续下去，只会更有利于天理方面。
故而围绕黑色的气柱和白色的光柱，大海上各个地方，这时都开始爆发激烈的大战。
雷俊冲楚昆、方岳、法明和尚等人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守好自家这支通天贯地的洁白宝光。
而雷俊本人，则向那道黑色的气柱行去。
不等靠近，仔细观察气柱的雷俊若有所思，心中生出一些主意。
他先收敛心思，然后靠近黑色的气柱。
果然有天理修士尚守在附近，这时连忙上前阻止雷俊。
但在此地者，最高修为七重天境界。
其人实力虽然不俗，但比之当前的雷俊无疑相差甚远。
雷俊将他们拿下，不费力气。
倒是后面，有其他天理修士从别的方向，自外围靠近，也向楚昆、方岳他们所在的洁白宝光袭去。
不过雷俊没有回援。
楚昆、方岳他们自可处理。
来者中有七重天境界的理学大儒。
和当初那姓苏的文士一样，臻至上三天境界的大明高官，得气运加持，对上同境界的法明和尚，可以占据上风。
但是……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方岳镇静开口，声音清朗，语气平和。
但海上忽然波澜起伏，浩荡长河仿若凭空而生，悬于天空之上，然后轰然落下。
长河一成，瞬间将周围大片范围里的天地灵气全部汇聚到自身河水中，从而形成莫说凡人便是修士也畏惧的恐怖灵气大河。
河水冲击之下，无穷伟力仿若无边无际，悍然冲垮对手仿佛坚硬如铁，坚固如城的浓墨。
大唐修士如今同天理修士打交道渐多，有雷俊等先例在前，是以不管是谁，大唐修士现在对上天理的理学修士，都是不动手则已，动手便出全力抢攻，谋求速战速决。
方岳看似不显山不露水，但儒家咏诵一脉的他开口，当场就把一位同境界的七重天理学大儒生生贯入海底。
如此实力，叫雷俊、楚昆师兄弟都为之侧目。
雷俊看得津津有味。
方岳少年成名，已经名动天下多年。
除了修行进步飞快之外，其斗法实力，亦远超同侪。
只是他素来极少与人争斗，是以仅少量消息流传。
雷俊多年前曾亲眼旁观方岳咏诵章句。
时隔许久，如今再次目睹，让他看得连连点头。
在雷俊看来，方岳刚才这出手或者说出口一招，值得赞许处不在于灵气所化长河多么浩瀚雄浑，而是在于水势滔滔之下，方岳仍然可以进行非常精细而又准确的控制。
水势虽大，但不仅不伤附近楚昆等人分毫，亦不影响自家正冲天而起调动天地灵气的洁白宝光。
长河激荡奔腾，攻击敌人之余，甚至还能多用兼顾，把法明和尚、楚昆等人一并捎起。
借助水势，楚昆、法明和尚他们出手，更加不易抵挡。
方岳开口一句后，所生水势随心，即可自行伤敌，还能配合同伴。
其中精细与绵长，比水势之浩大更令雷俊印象深刻。
对面其他天理修士见方岳如此强悍，连忙一起出手，流星雨般密集打来众多墨字。
但方岳刚才章句灵气凝聚下，并非只显现一条巨大的灵气长河。
连绵山峰立起，高耸入云，悬于沧海之上。
难以计数的山峰并排之下便仿佛坚不可摧的墙壁堡垒，将漫天流星般的墨字全部拦下。
雷俊远远望去，山峰如真实般，被墨字击打，连续有土石开裂，下滑滚落。
但山峰本身巍峨而立，不见半点动摇。
面对理学修士，下三天层次的交锋，大唐修士占据压倒性优势。
中三天层次的交手，双方同境界的情况下，大体势均力敌。
而上三天层次的较量，天理修士便开始占优。
大唐修士冒险抢攻，反而容易把自身搭进去。
可方岳一招之下，攻防兼备。
连绵高耸入云的山峰，被对手的墨字击打不见动摇，但马上就被方岳本人控制，地动山摇，大片高峰主动倾倒。
恐怖的山岩仿佛从天而降，把靠近的理学修士全部砸落，并狠狠向海底压去。
给方岳的对手多准备一番，凭制义、祖制、纲常等法门随时间推移而效力越来越大，此战或许还有悬念。
但现在则当场被直接压垮。
方岳面无得色。
虽然他能胜过同境界的七重天理学大儒，但以平均水平论，有气运加持的理学修士，胜过大多数儒家咏诵一脉的七重天大儒。
看似严苛、僵硬的同时，理学修士有过人的洞见之能。
接触多了，方岳如今已经了解相关情况。
儒学修行，大境界方面，不论哪一脉道统，第一重天一般统称为开蒙，修行过程甚至亦大同小异。
第二重天名目也大多相同，统称为养气。
但第二重天时具体修行过程，便开始有了分别。
故而习惯上有时也称经学一脉二重天为修身境界。
称咏诵一脉二重天为入韵境界。
称神射一脉二重天为引弓境界。
类似说法，古已有之。
天理那边的儒家修士，在这方面亦不例外。
只不过除了大家名目都一样的一重天开蒙境界外，理学修士的修行第二重天，往往称之为理气境界。
这是理学修士一脉修行，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根基之一。
理气相合，理为体，气为用。
理为一切之根本，乃万法万物归宗。
而理学修士一大法门，同样称之为理气。
实战斗法中，作用主要体现在快速体察对手部分奥妙并化归己用，衍生各种理气规制。
这也几乎是每一個理学修士二重天时修成的本命术之一。
随着他们修为提高，至中三天、上三天阶段时，亦会有所升华和衍生。
雷俊在这方面的观点同方岳相近。
虽然他对这个世界的理学修行法门有很多保留意见的地方，但仍对其中一些独到之处感兴趣。
雷俊回首看楚昆、方岳那边，自己手下动作并不慢，紫色的阳雷和黑色的阴雷一起出现，融合化作两仪太极图之形，镇压大海中冲天而起的黑气。
黑气顽固的同时，受到攻击后更生出变化，延伸成枷锁牢笼模样，反过来朝雷俊笼罩。
这理学祭礼具有很强的自我防备功效，有外力意图打断祭礼时，便立刻开始反击。
让雷俊感兴趣的则是，这祭礼核心处，分明也是一副太极图。
不过，并非蕴含道家法蕴的太极，而是完全源自儒家文华。
关于这一点，雷俊倒是不特别意外。
上古之时，儒家咏诵、道家符箓派乃至于巫门神舞一脉传承，有相通处，彼此间存在一些共通的元素不足为奇。
只是随着彼此各自发展，渐渐都有了完整体系，类似情况便比较少见。
但仍未断绝。
太极之形，便是其中之一，于道家传承和儒家传承中皆可见。
只是在当前大唐修行界，更多见于道家。
儒家那边虽有，但相对较少。
可眼下在大明修行界，作为主流的儒家理学法统中，太极之形，据雷俊观之，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当然，眼下这祭礼，难不倒雷俊。
他既可以力破之，也可以通过自身法力再结合天书暗面之力双管齐下，来抹除这方儒家理学祭礼。
但前后仔细观察对方的祭礼后，雷俊心中有了别的设想。
于是，他只以自身法力凝聚紫色和黑色的两仪太极，同对方那浓墨构成的太极之形对抗。
双方互不相让。
雷俊识海中，则生出少许变化。
仿佛心灵上出现墨迹。
墨迹并不污秽，但顽固。
通过黑漆漆的墨迹，雷俊视野里却像是有了别的景象。
那是一片令他陌生的世界，但气息同墨迹，同儒家理学修士相关法蕴非常相似。
虽然自己从没去过，但不影响雷俊猜到，那里就是如今九天十地中的天理，曾经的归藏。
对方这祭礼，受气运影响，赫然进一步牵动天理中的气运。
如此，方形成巨大伟力，阻挠大唐这边“关门”的举动。
但随着雷俊以太极对太极，不断扭转其中变化，这处祭礼便开始不稳定起来。
冲霄而起的黑气不再集中，向四周散开。
这处理学祭礼已无人主持，但凭借着与天理气运的纠葛，仿佛被赋予属于其自身的实力和思想，然后针对雷俊展开绝地反扑。
大量浓墨一般的黑气四散后，转而源源不断加持在牢笼和枷锁上，化作其中一部分，反过来禁制雷俊。
雷俊没有躲闪。
亦没有出手将之摧毁。
面上，他一副奋力抗拒的模样，除了阴阳双雷龙外，连命星神的星光都随之亮起。
但内里，雷道长破去祭礼升空的黑气后，便开始划水。
太极镇住太极后，雷俊化身而成的命星神冲击外围黑色的牢笼，可还是被牢笼困锁在其中。
一道又一道墨黑礼制积累，如同化作一条又一条锁链，从外围包裹黑色的牢笼，不断累积叠加下，渐渐变得密不透风。
以至于雷俊整个人像是被关进个完整的黑箱里。
楚昆远远望见，诧异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很快若有所悟。
但他面上则一副大惊失色模样：“师兄！”
方岳、法明和尚见状，同样一惊。
几人连忙赶去，好在还有雷俊声音从“黑箱”中传出：
“贫道当前无大碍，楚师弟和几位道友请放心，只是对方这祭礼引动天理之力，交转天地灵气，贫道虽勉力破之，但气运反噬之下，需长时间与之对抗。”
雷道长虽是英勇就义献身的模样，但语气冷静镇定，并不慌乱。
受他的平静影响，其他人亦不再急躁。
只是黑箱中传出雷俊的声音，渐渐变小变轻：
“贫道可护持自身无大碍，待化解天理气运反噬后，便可消弭这场镇封，楚师弟和诸位勿以贫道为念，当以大局为重，守稳我们的祭礼，则贫道亦可放心消解当前的劫数……”
说话间，声音袅袅，渐趋于无。
“黑箱”整体安静下来，再无声息，一片沉寂，于海底中仿佛同礁岩化作一体。
其尺寸巨大，远远望去，就仿佛海底一座漆黑的小城。
法明和尚双掌合十：“雷长老高风亮节，贫僧师兄弟深感佩服，定当尽心竭力，守护此方祭礼法仪，请雷长老勿忧。”
方岳大约尝试一下，发现这“黑城”的性质类似道家倒反天罡那样的法仪。
如果外人贸然靠近和接触，亦有可能被卷入其中遭到镇封。
至少，方岳当前的个人实力，无法从外帮助雷俊破解与“脱困”。
他神情肃穆，向“黑城”一揖：“请雷长老放心，方某定当竭尽全力。”
楚昆望着那“黑城”，目光深处带着几丝担忧，几丝关切。
实则他心里却在犯嘀咕。
自家这位二师兄虽不像大师兄一样全然属洋葱的，但本领之高，楚昆都不敢打包票说自己全部知晓。
但仅就自己已知的东西，师兄就不可能被眼前的祭礼困住。
一时大意，马失前蹄？
……骗鬼呢。
无人觉察之际，雷道长已经出来了。
原地只剩一座空城。
眼下，他身体笼罩在自己新炼制的法宝太清八景宝蓑下。
整个人仿佛完全同天地自然化作一体，形同消失。
方岳天纵之才，实力过人，修持儒家咏诵一脉道统，注重神魂修行，感知比大多数同境界修士来得敏锐。
但当前以他的精神感知，亦没能发现雷俊离开那座“黑城”后，就在左近。
因为唐廷帝室的关系，雷道长这趟出来，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到东海一带，常与人接触，行踪亦明朗。
有些事情，当局者清，身在局中方才能真正掌握其中情况。
但反之另一些事，则是旁观者清，跳出局外反而更能看明究竟。
于雷俊而言，眼下正是一个不错的由明转暗机会。
大家都看到了。
天师府雷长老舍己为公，甘冒奇险镇压天理中人的祭礼，最终和祭礼陷入僵持，短时间内不得脱身。
这之后如果发生点什么，不关我的事……
只有楚昆，在雷俊出来后，得到雷俊知会。
楚道长对此的看法是……
二师兄干得漂亮！
但又不够漂亮。
美中不足的地方在于，没带着他楚道长一起由明转暗。
楚道长留在明处，需要从其他方向配合雷道长。
不过在那以前，楚昆还要忙其他事。
又有其他天理修士，靠近这处祭礼，意图摧毁方岳等人布下的冲霄宝光。
楚昆、方岳、法明和尚等人，以冲霄宝光为重，先迎战来犯之敌。
雷俊出来后，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先在一旁观察，确认楚昆等人无大碍。
他身形立在一旁，整个人仿佛已经不存在于此方世界。
来者实力不俗，楚昆、方岳等人沉着应战。
就在双方激战正激烈时，楚昆突然心有所感。
自己仿佛正被被人在远方用某种锋芒对准……
儒家神射手？
天理之中，理学修士是主流，但并非全部，仍有其他道统中人存在。
儒家神射一脉，便是余众里选修数量较多的一类。
就在这时，楚昆耳边响起方岳的声音：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话音未落，远方箭矢流光一闪，转瞬间便已朝楚昆疾驰而至。
月光这时忽然洒落，一面宝镜仿佛从天而降，及时护在楚昆身边，挡住锋利的箭矢。
宝镜未被击碎，反而镜光一闪，直接将那箭矢吞没。
下一刻，一模一样的利箭从镜光里飞驰而出，反朝来路回击。
对方始料未及，顿时闷哼一声。
而与此同时，近处的儒家理学大儒则趁势攻击方岳。
可惜方岳身体周围云气翻滚，化作城楼立在海面上的同时，稳稳护住方岳，不给对手可趁之机。
法明和尚的白象身形巨大如山，但速度不慢，这时朝远处的神射手飞快扑去。
一场大战下来，方岳等人成功守住自家祭礼所成就的冲霄宝光。
天理方面，一时间也调派不出更多人手来攻。
战场遍地开花，针对冲霄宝光和黑气的大战在多个地方打响，双方此刻犬牙交错。
但也有冲霄宝光湮灭的地方。
“方某去那边，再立祭礼，接续冲霄宝光。”
方岳望着远方一道洁白宝光消散，转头看向楚昆和法明和尚：“烦请大师在此坐镇护法，请楚道长去联络其他有闲的高人，来助雷长老早些出山？”
因为众多祭礼交织，聚引牵动天地灵气的缘故，虚空门户周围的海域，灵气已经混乱不堪。
受此影响，远距离的联络方式，当前难以凑效。
故而唯有靠人去求援。
楚昆神情肃然，没有第一时间应承，而是看了看一旁贯通天地的洁白光柱：
“如师兄所言，当前大局为重，些许安危，我辈早已置之度外，贫道无比希望能尽快助师兄脱困，但如果因此耽搁此地法仪祭礼，那就有违师兄本意了……”
法明和尚双掌合十：“楚道长深明大义，不过如果能早日助雷长老脱困，以雷长老之境界修为，这处祭礼才可高枕无忧啊！”
楚昆微微沉吟，然后向方岳、法明和尚打个道家稽首，慨然道：“既如此，此地有劳大师。”
方岳也同楚昆和法明和尚告辞。
他转身离去，向远方一道冲霄宝光消失的海域飞去。
楚昆亦离去。
但却不是去求援。
事实上，他有雷俊亲手炼制的符箓，即便在当前这个灵气混乱不堪的环境里，仍然有机会进行一定程度上的远距离联络，只是能传送的讯息可能没那么清晰完整。
但能联络，楚道长也不可能那么做。
二师兄压根没事，求个鸟援。
真把人招来了，反而导致那“黑城”可能提前被破。
那样一来，场面恐怕会有一点小尴尬。
这么混乱的场面，找不来人，找不到人来帮忙，不足为奇。
反正楚道长肯定全力去找了。
但始终找不到，那就没办法了。
甚至楚道长也遇到点啥“意外”，因此“失踪”上一段时间，同样是很可能的。
“定期保持联络，注意安全。”师兄弟二人互相打个招呼。
雷俊多等一会儿，不见天理方面再分出人手来破坏法明和尚看守的祭礼后，微微颔首，预备离开。
他打算隐藏自身行迹，靠近天理通往人间的那处虚空门户看看。
不过就在这时，雷俊脑海中光球忽然闪烁，浮现字迹：
【晨光墨影，如渊如海，日照神芒，上上大吉。】
随之而来者，还有三道签运：
【上上签，向东南而行，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稍有风浪但无危险，无后顾之忧，大吉！】
【中中签，向东而行，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但惊涛骇浪起伏，后续因果纠葛，当慎重处之，平。】
【中中签，向东和东南以外方向而行，或留在原地，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雷俊先是高兴，新来一支上上签。
高兴过后，他朝东南方向望去，如有所思。
那边是方岳离开的方向。

第301章 龙虎合击，我略懂一点
方岳去的那个方向，有可能产生一道三品机缘么……雷俊若有所思。
只是不知道是自然天成，还是人为相关？
不知道是否和方岳本人有关？
雷俊仔细研读三条签运。
两条中中签里，有一条是彻底无所得但同时也没有风险、后患的平签。
另一条则是四品机缘同风险隐患并存，且大致相对相若。
方向则是指向正东。
那边，正是天理联通人间的虚空门户所在方位，也是雷俊原本打算过去的方向。
不问可知，在那里，包括青州叶族族主叶炎和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在内的大唐顶尖高手，当前正同天理中的顶尖修士对峙与较量。
即便他们目标是彼此，而不针对其他人，那片海域的危险程度仍毋庸置疑。
些许余波，便可能要人命。
雷俊自身实力如今已渐有所成，再加上天师印和太清八景宝蓑随身，小风浪肯定难不倒他。
但既然另一边东南方向开出一道上上签，雷俊当前便不多纠结，先朝东南而去。
息壤旗，方才分开行动之际，被他暂借给师弟楚昆。
这件宝物的防护之效以及补充灵气恢复法力的效果，对当前已经八重天境界的雷俊而言，帮不上多少忙。
虽说蚊子再小也是肉，但眼下环境，无疑是先借给楚昆，更能充分发挥此法宝的功效与价值。
对目前还是六重天境界，未能臻至上三天修为的楚昆来说，息壤旗仍然是件好宝贝。
雷俊本人则身披太清八景宝蓑，身形仿佛完全和大自然融为一体，消失在天地间。
他尚嫌不够，再将玄虚镜也一并顶起。
镜光在上空一闪，转眼间更加晦暗，然后加持在雷俊身上，令本就已经无踪的雷俊，进一步遮掩身形。
然后，他才向东南而去。
在太清八景宝蓑遮掩下，雷俊当前再以天通地彻法箓观察四周，可以更放开手脚。
即便天通地彻法箓运转到极致，当前雷俊自身流露出的法力气息仍微乎其微。
这种情况下，他可以更仔细认真地观测别人，诸般景象如在眼前。
而对方却很难因为雷俊的探查举动而反过来发现他的存在。
他一边自海面上如清风般飘过，向东南而行，一边眼瞳深处法箓光辉悄然流转。
雷俊的天通地彻法箓和散出去的众多天视地听符，亦在观察周围情况，将大大小小诸般事收于眼底，以防上上签机缘其实同方岳无关。
过了片刻，雷俊目光微微一闪，发现之前先行的方岳。
因为之前雷俊留在原地守着祭礼多待片刻，所以方岳先行出很远。
正常情况下，已经超出八重天一层符箓派修士的感知极限。
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搜索，雷俊还是成功找到对方。
他身形轻灵如风，看似轻飘飘，但行进间无比迅捷。
不过，雷俊快要追上方岳的时候，却发现，对方速度比先前明显慢了下来。
雷俊抬头再看东南方向的海域。
当前尚是夜间，但黎明即将到来。
漆黑的夜空渐渐开始褪去浓重的黑色，转而趋向于阴沉深蓝。
不过，雷俊仔细望向远方海天交界之际，赫然可见道道文华宝光与儒墨格制交织。
方岳意图重新建立一方祭礼，呼应其他地方。
但在这片海域，他遭遇一些来自天理的对手，双方爆发激烈争斗。
好在雷俊远远望去，方岳文华才气凝聚成的宝光，已经将对面理学修士的诸般手段压制下去。
身为儒家咏诵一脉高手，即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方岳仍能一定幅度地聚引天地灵气，呼风唤雨。
但就在这时，雷俊目光微微一闪。
然后就见远方海天交接之处，虚空仿佛整体扭动一下。
就似是天地自然在这一刻如同整体变作一幅原本平整的画卷。
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抖动画卷。
于是那方天地虚空，也像是整体抖动了一下。
虚空扭曲间，本已经要获胜的方岳，连同那里的理学修士，都在原地消失。
风雨随之消散，仿佛这里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俊却心下了然。
双瞳深处的天通地彻法箓流转间，前方海域里，一个若隐如现的身形，这时变得清晰起来。
其人看上去外观年龄如中年人般，实则成名已久，正是青州叶族的家老叶炑。
那卷走方岳等人的画卷，正是叶炑亲手制作的礼器。
叶炑身形停留在原地不动。
在夜色下，其身体周围又既像水墨又似光影的流波轻轻荡漾。
那是叶炑凭自身法力营造而成的画面，将其自身隐匿于大海上，其手段已然不俗，但难逃雷俊法眼。
叶炑虽然以自身礼器沧海图装了方岳，但不代表已经大功告成。
方岳并没有失去反击能力，正不断尝试冲破沧海图。
连同他一起被卷进画卷中的天理修士，这时也在沧海图中想办法脱身。
叶炑手上多一支丹青笔，灵气盎然，流转碧光。
乃是他另外一件从来不离身的重要礼器，名为碧海。
这支丹青笔不断挥洒下，有一片又一片水墨加持在沧海图上，令沧海图内生出无穷变化，围困且消磨方岳他们。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叶炑心下叹息。
虽然双方冰炭不同炉，但叶炑亦颇为欣赏方岳的天赋学识。
这本该是荆襄方族在方景升之后下一代领袖群伦之人。
结果，却成了敌人。
不只是荆襄方族需要清理门户，其他大的世族，同样视之为眼中钉。
当前几大名门要修复同唐廷帝室间的关系，要同唐廷帝室一起应对天理修士的威胁。
故而叶炑等人此前对方岳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当前海上状况因为多处祭礼共同作用下，灵气紊乱，情形纷杂。
方岳等人难以联系外界的同时，也叫外界难以把握他们的动向。
眼下他又落了单……
于叶炑而言，没机会便罢了。
有此良机，他自然不会放过。
既然要动手，叶炑自不是只打算教训斥责对方一顿便罢。
而是将这个年轻人彻底埋葬在大海上。
方岳天赋实力过人，以叶炑八重天二层的修为，都没有绝对把握，能留下七重天境界的他。
纵使方岳不敌，仍有逃遁的可能。
届时消息传播出去，无疑对叶炑和青州叶族大大不利。
好在，方岳先遭遇天理修士，双方激战起来。
这时叶炑再悄然靠近，瞅准机会突然出手，便成功使方岳入画。
此一着得手，想再出来便难了。
方岳乃儒家咏诵一脉修士，擅以自身文意调动天地灵气为己用。
不入画，四方灵气往来随心。
入了沧海图，他便等于自身与天地自然的沟通被沧海图阻断，方方面面被束缚手脚。
叶炑接下来不断积累自己的文意画境同沧海图结合，慢慢炼制。
纵使画里的方岳当真是个铁核桃，叶炑也有信心将之磨开，充其量差别是时间长短。
……不，夜长梦多，还是要尽量速战速决才行。
叶炑面上不见得色，反而神情沉凝郑重。
雷俊在旁看着这一幕。
他同叶炑打交道虽少，但并不陌生。
当初江州林族林彻失踪期间，便是青州叶炑入江州，帮当时的江州林族稳定局面。
信州龙虎山同江州林族之间一直对峙，对叶炑自然也是熟得不能再熟。
其后四姓六望有联合之势，青州叶族虽然没有直接同龙虎山天师府对上，但雷俊并没有就此忘了他们。
眼下再碰上叶炑的“好事”，雷俊更不会错过。
何况他同方岳虽然交情不深，但颇欣赏这個外貌年龄比他老，实际年龄还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书生。
此前他雷道长被“镇封”了，方岳亦颇为关照楚昆楚道长。
虽然雷俊、楚昆都知道因为雷俊本人已经出来就在一旁，所以楚昆并不会有危险，但方岳并不知情。
那么眼下方岳遇到麻烦，雷俊自不介意顺手捞对方一把。
不过，眼见方岳短时间内还能支撑，雷俊便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进一步观察周围环境。
片刻后，雷俊目光微微一闪，回头朝自己来时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远方，有人正在靠近。
比雷俊晚些觉察的叶炑，丹青笔下挥毫泼墨不停的同时，也抬头向西北方向望去。
来人身形渐渐清晰，可见是个年龄四十岁许的中年文士。
雷俊看着眼生，回忆一下后想起，此人应该也是出身青州叶族。
中年文士匆匆找来，神情有几分急切，一边赶路，一边游目四顾寻找，同时还在书卷上不断写写画画，希望能联络上谁。
叶炑知道同族是在找他。
只是因为他当前以自身书画遮掩身形，所以对方难以发现。
叶炑并不直接现身，只先以见字如面同对方联系。
那中年文士大喜，然后给叶炑带来一个出乎预料的消息。
“天师府雷俊，当前被困？”叶炑急声反问。
那中年文士方才途经雷俊、方岳等人设置的祭礼，同时也知晓雷俊因破坏天理修士祭礼而暂时被镇封的事。
那里有天龙寺法明和尚等人在，这中年文士本身修为实力又不足以触动祭礼镇封，故而口上说他也去寻人来相助，然后告辞离开。
离开后，中年文士便开始努力尝试联络叶炑、叶瑶等人，通知他们这个消息。
叶炑视线望向西北，面色如常，只吩咐对方自己会酌情处置，命对方争取找机会将消息传给族主叶炎。
结束这段联系后，叶炑注视西北，久久不语。
同族发现不了他，但在雷俊视野内，叶炑动作、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一目了然。
眼看对方久久望着西北挪不开视线，雷俊便能大致猜到此人在想什么。
自然不会是考虑如何帮他雷道长脱困。
如果可以，叶炑希望雷道长能永远都被镇封在那里。
这个机会，相当难得，某种程度上来讲，比眼下困住方岳的机会还要更难得。
只是，想要拿下方岳已经颇为不易。
雷俊的实力，更在方岳之上。
眼下虽被镇封，但想捡他这个便宜，并不容易。
这道门新一代年轻天骄，天赋、实力皆远超同侪。
即便当前被困，八重天二层修为的叶炑，都没把握能彻底解决他。
儒家经学八重天治国的境界，同样是要到八重天三层时，有经天纬地之能后，在实战斗法当中才会再有一条分水岭般的提高。
叶炑当前之能徒呼奈何。
他也久经风浪，很快就平复心境，收回望向西北方的视线。
叶炑精神与注意力，重新着落在自己的沧海图上，着落在被卷入图画中的方岳身上。
先稳稳拿下此人，方是正经。
至于雷俊那边，可以晚些时候酌情再看，完全交给叶炎、楚修远处置，亦或者他叶炑再联络其他人一起助拳。
如果错过这次难得机会……
叶炑双瞳中有光辉一闪。
真错过这次机会，不算全无所获。
至少，更多把握住龙虎山那位年轻长老的一些内在特质。
其人彬彬有礼，冷静持重，在天师府内外人缘和口碑都颇出众。
只是雷俊终究不似他师父元墨白那般温和，相较而言更高冷淡漠。
但这趟东海之行，他为破坏理学修士的祭礼，自身甘冒奇险，导致被镇封，让人看出几分他淡泊面目下潜藏的炽热和魄力。
除了在自家龙虎山祖庭山门抗击外敌，这位玄霄子道长原来在别的事上，也会有这样奋不顾身的一面么？
这当然是值得人钦佩的义举。
从叶炑私人看法而言，从不否认这一点。
他本就重视，甚至是欣赏那个年轻的龙虎山新一代天骄。
但这不影响双方不同路的现实。
不管是儒、道之争，还是势力同影响力之争，皆是如此。
龙虎山天师府，同女皇张晚彤走得太近了。
青州叶族等世家同唐廷帝室修复改善关系不假。
但女皇，始终是一道大槛。
学宫与佛、道再继续开枝散叶下去，就该彻底无法限制了。
届时，青州叶族等名门和大唐儒学，将何去何从？
难道要转向天理中所谓大明皇朝那般，天下文脉同样散布？
叶炑轻轻摇头。
他手下丹青笔不停，继续以笔墨加持沧海图，以求尽快困杀方岳。
至于雷俊那边，既然其性情隐藏如此一面，那将来便有可能还碰上今天类似的事。
就算错过今天这个机会，将来机会也不会缺，关键是要留心把握，甚至，寻机创造……叶炑心道。
他正转着这样的念头，忽然心神一震。
等叶炑心生警兆，洞察危机来临之际，一只拳头如无中生有般，已经突兀地出现在他身后。
“砰！”
这一拳，没有命中叶炑，而是打在一方黑色的砚台上。
砚台乃叶炑重要随身之宝，平时便悬于身边，以作警戒。
故而此时才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于叶炑本人甚至尚未动念时，方才挡住这突然出现的一拳。
拳头上星光熠熠，命中宝砚后，凝聚的力量终于爆发开来，显化无穷符箓如星河般流转不休。
而叶炑珍而重之的宝砚，则被这一拳当场打得粉碎。
借宝砚挡下一劫的叶炑大惊，连忙避让。
他手中丹青笔一划，便仿佛有墨色的长江大河出现，横亘在自己与偷袭者之间。
但来者全身有星河流转环绕，如天神下凡般的高大身躯，直接碾破墨色的长江大河。
命星神！
叶炑一眼认出，那是龙虎山天师府嫡传的斗姆星神法象。
可是，是谁？
元墨白出山也来东海了？
叶炑正诧异之际，却见有黑色的雷电无声咆哮，然后化作一片黑色的雷海弥漫开来，从四面八方将这片海域包围，不给他退走避让的机会。
“玄雷……玄霄仙雷？”
看见这些黑色的雷霆，叶炑又是一惊：“你……雷俊？！”
青州叶族家老在这一刻，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雷俊刚刚从祭礼镇封内脱困而出。
但这个想法马上就被叶炑脑海中第二个念头覆盖：
这雷俊，会否打一开始，便没有被困住？
叶炑一颗心骤然沉下去。
他眼看着雷俊所化身的斗姆星神法象之外，一身古怪的蓑衣，此刻展开变得极为巨大，既像是罡风又像是庆云，覆盖四方。
风云之中，有无数龙影游弋，起起伏伏。
景象壮阔，却给人以缥缈无踪之感，难以揣度，难以触及。
正是在这蓑衣笼罩下，令雷俊直接贴近叶炑，叶炑仍难以察觉。
唯有当雷俊真正出手时，少许杀意和敌意才流露出来。
但以叶炑的修为实力，都已经来不及反应。
全靠他平时警醒，常年准备护身之宝，这才能抗下雷俊一拳。
雷俊平静看着眼前的叶族家老。
这趟顺便测试一下太清八景宝蓑的功效。
整体来说，不错。
不过还有进一步改良提高的空间。
眼下先不忙，晚些时候再慢慢琢磨。
雷俊一拳打碎对方宝砚，与此同时，玄霄五雷法箓也开始在黑色的雷海中浮现。
紧接着，黑色的阴雷龙探出龙首，飞出黑色的雷海。
“雷道长这是做什么？”
叶炑心惊之余，面上则义正言辞：“我青州同龙虎山之间素无过节，纵使往日可能有少许不愉快，但当前大家正是一心为公，捐弃前嫌，团结抗击天理来犯之敌的时候，有什么事我们不能晚些时候再谈吗？
若是叶某个人先前有什么无心冒犯道长的事，叶某这里愿意先行致歉，望道长宽恕，但不要破坏眼前团结的大好局面，何必给天理中人做嫁衣？”
说话同时，他丹青笔一转，挥毫泼墨。
转眼间便是碧波万顷，浩浩荡荡，仿佛在东海之上，再添大海。
浩瀚海水，阻拦雷俊的阴雷龙。
其中儒家浩然气充沛，与黑色的玄雷不停碰撞。
受叶炑的碧波万顷影响，下方真实的东海也被他一起带动，海水倒卷起来，源源不断注入叶炑所营造的碧海。
真实的世界同虚幻的画卷，在这一刻仿佛融为一体。
对叶炑所言，雷俊没有回应，只是平静看了一眼对方礼器沧海图。
同时，黑色的阴沉雷海之外，有紫色的阳刚神雷亦开始凝聚。
九天神雷衍化雷法天书法箓，源源不断游走的紫电，凝聚为巨大的龙首，从法箓中探出。
接着便是整条巨大的紫电雷龙。
正是九天雷祖法象。
雷俊九天雷祖法象和玄霄雷祖法象一同出现，再次以双龙出海之势，强横撕裂叶炑神通所化的碧波万顷。
见雷俊扫了一眼沧海图所在方向，叶炑心底不由再叹一声。
但他面不改色：“叶某正在围剿天理来犯之敌，雷道长却为何要救他们？”
话是这么说，但叶炑一点都不觉得雷俊会因此罢手。
所以开口同时，他丹青笔也在继续不断挥毫泼墨。
笔墨在这一刻，于海天之间，以风云为画布，瞬间画出大量雷电。
真实世界将近黎明破晓之际。
但此刻因为叶炑作画，阴云密布，天色顿时便重新暗了下去。
而道道雷电这时也从天而降。
源于叶炑所化的雷电。
论其中玄妙，自不如雷俊的九天神雷和玄霄仙雷。
但叶炑并非单纯以雷电之画作同龙虎山嫡传争锋。
他所化雷电，借助数量，漫天雷霆也形成广阔无垠的雷海，借此拖延一紫一黑两条恐怖的雷龙。
略微拖延，便等于引对方入画。
入了画，便是画上漫天雷霆下，一紫一黑阴阳双龙出海腾空。
画的气势骇人。
但叶炑本人就有机会躲过这一劫。
可惜雷俊断然不给对方这个机会。
他此刻全身上下有各种符箓一起闪动光辉，化作星河。
星河笼罩下命星神越发高大。
雷俊化身而成的斗姆星神法象，直接与九天雷祖法象和玄霄雷祖法象一同向前，冲入叶炑的画中。
然后，破画！
高大的命星神，仿佛巡游宇宙天河般疾驰的巨神，然后在叶炑画的世界中，双臂以分裂天地之势，用力向左右一分。
紫色的阳雷龙和黑色的阴雷龙，随之同样向左右腾飞。
于是这片由叶炑画成的雷霆世界，刹那间四分五裂，被完全摧毁。
雷俊动作不停。
命星神双掌在身前又重新一合。
左右腾飞而出的阴阳雷龙，顿时重新汇聚，目标直取叶炑本人。
叶炑身体周围虚空仿佛扭曲，被紫色和黑色的雷电充斥。
双龙交汇间，他身形仿佛被阴阳转动的力量扭得四分五裂。
虚空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画布，然后被强大的力量扭曲挤压，产生褶皱。
下一刻，虚空像是整体破碎开来。
不过，并非真实的天地虚空破碎。
而是仿佛这片海天之间的画面破碎。
叶炑的另一幅画。
画中的他被雷电所吞没。
其人本身这时则远远出现在另外一边。
相较于先前的天理修士王奉，叶炑对雷俊了解更多，知道雷俊实力超乎寻常。
王奉八重天一层的修为，借助气运加身，非寻常可比，却还是当场被雷俊斩杀。
叶炑修为虽然比王奉略高，但不敢有任何大意。
最初被雷俊突袭，借宝砚逃过一劫后，叶炑便打醒十二万分的精神，迎战雷俊。
对方神通法力果然强横。
不得力敌的情况下，叶炑唯有另寻办法。
如今借提前备好的画作，他躲过雷俊三大法象加身的强横一击。
但当前局面显然他已无法再坚持下去。
叶炑开始收取沧海图，先顾眼下。
之后一些后患，也唯有之后再说。
但即便如此，雷俊的阴阳雷龙这时分开，黑色的阴雷龙很快纠缠上来。
叶炑正要抵挡之际，忽然心中再生警觉。
就在他身后，一头如山猛虎，张口发出低啸。
青绿色，完全由火焰组成的猛虎。
猛虎身上，一枚完全由青光烈焰构成的法箓，正在不断燃烧发光。
“……阴火虎？！”
叶炑不见周围有其他天师府高手，意识到这阴火虎同样也是雷俊法力成就。
源自火法地书法箓的九渊炎祖法象！
这雷俊，居然同时身兼四大法象？
叶炑已经顾不上惊讶。
雷俊同时身兼九天雷祖法象和九渊炎祖法象，那也就意味着……
黑色的阴雷龙暂时包围叶炑的同时，紫色的阳雷龙同绿色的阴火虎已经汇聚在一起。
龙吟虎啸之下，阴阳交泰。
成就紫绿交转的阴阳太极图。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最正统的大神通。
龙虎合击！
紫绿交织的光流悍然爆发，直接淹没叶炑！
叶炑这次没有画作帮他挡灾，全身上下都开始因雷火而燃烧。
他怒喝一声，拼死全力反击。
来不及召回沧海图，就直接将自己手中丹青笔向雷俊掷出。
笔墨经天横飞之际，衍化一副万剑图。
万千墨剑，气势凌厉卓绝，竟有众多经学剑士一起决死一击的气魄，飞刺雷俊。
但雷俊并不以自身神通法力抵挡。
测试过法宝的隐遁能力后，他此刻正好测试防御力。
于是太清八景宝蓑垂下条条龙影，与罡风一起交织在雷俊身体周围，形成仿若八角形的屏风。
笔墨万剑飞刺。
不伤雷俊分毫。
而叶炑则在绝望中，被龙虎合击的璀璨光芒彻底吞没。

第302章 巡天法宝，大周天法镜
天地雷火交轰之下，叶炑的肉身和神魂一起被摧毁。
雷俊平静目视对方。
叶炑隔着恐怖的雷火望向雷俊。
但他性命魂魄皆毁，视野完全黑下去，意识也趋于模糊。
叶炑脑海中留下的最后景象，就是星光笼罩下的雷俊，身边还有阴雷龙、阳雷龙、阴火虎同时咆哮。
斗姆星神法象。
玄霄雷祖法象。
九天雷祖法象。
九渊炎祖法象。
这雷俊竟然一人同时身兼四大道门法天象地之神通，还单人修成龙虎合击……
他藏得实在太深了，每每大家以为深藏不露的他终于显现真实水平，其后却总能发现，其实他的本领仍远远没有见底！
弥留之际，回光返照下，叶炑忽然福至心灵。
这一刻雷俊虽然展现出超出他预料的强大实力。
但这些，就已经是他全部能耐了么？
这个道人，会否还有压箱底的绝招没有用出来？
因为不需要用，眼下这些便已经足够了么……
叶炑忽然想起当初龙虎山上，天师府同人间道国之间的大战。
纯阳法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外界时至今日其实仍然所知有限。
如今叶炑想来，那时雷俊可能就发挥远超其他人预计的决定性作用，天师府才能那么快速击溃人间道国么……
念头转到这里，叶炑神思重新模糊。
其神魂连同肉身，一起被雷火交织下狂涌的光辉彻底泯灭。
化身斗姆星神法象的雷俊平静看着这位青州叶族的核心高层家老，化为灰烬，最后连灰都不剩。
他则一抬手，抓住飞射而来，但力量渐消的丹青笔。
同时，他习惯成自然，干净利落地凭天书暗面之力清理自己出手的蛛丝马迹。
然后，雷俊转头看向另外一边。
在那里，叶炑的沧海图浮现，扭曲抖动。
这件礼器乃叶炑毕生所学融会贯通并不断加持的得意之作，神通法力更在他那支名为碧海的丹青笔之上。
即便叶炑本人身亡，沧海图的神妙仍未就此消散。
不过，随着方才雷俊现身动手，叶炑分形之下对沧海图的控制和驾驭有所疏失。
被包围在沧海图中的人相当敏锐，当即发起最凌厉的反攻，谋求脱身。
就见那片虚空里，这时赫然已经出现一小块黑洞。
洞口焦黑，似是纸张受到焚烧。
沧海图抖动下，终于现出形状，但已经被烧出一个孔洞。
孔洞内，隐约有光芒从中透出。
黎明时分，海天交接之际，正有晨曦微光透出，朝阳初现。
大海上，沧海图中，同样有日光乍现。
一时间，倒仿佛有两轮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沧海图上孔洞中透出的光辉越来越剧烈，就仿佛当真有太阳要跃升到海面上。
阳光直冲上天。
炽热的同时，极端凌厉。
雷俊见状，略有些意外。
以他当前的悟性同眼力，很快看明白其中究竟。
这是被装在沧海图里的人，利用了某种一次性的灵物，燃烧其中灵力，从而破开失去叶炑驾驭的沧海图。
这炽热灵力燃烧自身的同时，也燃烧沧海图，使双方灵力在这一刻形成奇妙的共鸣，从而生出更多变化。
那刺眼而又凌厉的炽热日光，便是最终产物。
只不过如此炽热而又不稳定的日光，如果不归纳为某种全新的灵物，便可能就此燃尽自身，宣泄流失在天地间。
雷俊心中微动。
这，或许才是上上签里提到的那道三品机缘。
叶炑的丹青笔虽好，但主要适用于儒家修士，尤其是青州叶族的修士，于雷俊而言，用处有限，当不得三品机缘的层次。
但眼下这如芒如刺的特殊日光，反而叫雷俊眼前一亮。
眼见沧海图还没有彻底展开，雷俊人到了半空，截下那些直冲云霄后又渐趋四散的日光。
日光源源不断被雷俊收集，并因为他的神通法力而开始变得稳定。
最终这些炽热的灵力凝聚沉淀在雷俊掌心，仿佛一个小太阳。
这“太阳”闪动日光，向四周放出光与热，如数以千万计的针芒，金光灿灿，同时锐利至极。
【太阳神芒】
雷俊脑海中，不期然间浮现出一个名目。
他微微点头，先将东西收好，等晚些时候有空闲时再仔细研究。
当前天书暗面之力流转，彻底抹消雷俊曾经出现过的痕迹。
太清八景宝蓑笼罩下，雷俊身形重新消失在这片天地间，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
而下方大海上，沧海图被破开，先前席卷折叠的虚空也骤然舒展开来。
一個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正是之前被叶炑装进沧海图里的方岳。
而同他交手的天理修士，则只见尸身。
沧海图被破开，方岳没有第一时间着急从中冲出，以防正中叶炑伏击。
他身体周围，这时被一座雄城保护。
方岳成就儒家咏诵一脉七重天入神境界的修为，所诵成韵皆有神，引聚灵气汇聚下，万物如真。
不过令雷俊留意的是，这座雄城并非方岳单纯以儒家咏诵一脉神通聚引天地灵气衍化构成。
其中还融入其他灵物，作为支撑，从而更进一步提升防护力。
似金属又似岩石，灵性深深内敛的同时极为雄浑厚重，整体别具一格。
这东西，雷俊算是相当熟悉。
正是他曾经从泽州高家祖地曾得到过很大数量的砺锋岩。
砺锋岩并非只有晋州叶族和泽州高家才有。
方岳身为儒家修士，同时背靠唐廷帝室，搞到一些砺锋岩不足为奇。
但他现在用以筑城的砺锋岩，分明正是源于雷俊当初那批。
雷俊掌握那些砺锋岩多年，实在熟到不能再熟，看一眼便知。
而他那些砺锋岩，此前大部分都转给天书宇宙那边的镇星土曜了。
所以……
雷俊微微挑下眉梢，看着现身的方岳。
对照镇星土曜的言行，倒还真的同方岳如出一辙。
他也确实如自己所言般，不出虚言，虽然不提自己真实身份，但半点都不带演的。
方岳当前用来筑城的砺锋岩，远少于当初雷俊转让给他的。
约莫可以猜到，大部分砺锋岩被他用于培养学宫的学生。
尤其是建业学宫新开，想必耗费会格外巨大。
背靠唐廷帝室的同时，还自掏腰包贴补学生么？
雷俊想起听身在学宫的天师府长老蔺山提及，近年学宫培养的学生越来越成气候，看来萧春晖和方岳前后两任祭酒，都没少下功夫。
方岳戒备叶炑守在外面欲要再次偷袭，故而自己先稳住阵脚没有妄动。
但沧海图彻底展开后，眼前只有茫茫大海和初生朝阳，不见任何人。
如果不是远方还有黑色的气柱与白色的光柱交织对抗，方岳简直要怀疑自己仍被叶炑困住，对方在沧海图外又多套一层画作。
但远方祭礼景象和天地间纷乱的灵气无不表明，方岳眼前确实已是真实的人间天地。
那么，叶炑呢？
方岳左右看看。
他确定，刚才是有别人在外袭击叶炑。
故而叶炑才会失去对沧海图的控制。
眼下一片太平，痕迹寥寥，反而说明叶炑可能凶多吉少。
“不知哪位高人相助，学生方岳铭感五内。”他向大海一揖。
但久无回音。
良久之后，方岳才起身：“已经离开了么？”
他神情赞叹。
虽然不知来者是谁，但这位前辈施恩不图报，行善不具名，实是古君子风采，正是方岳钦佩认同并为之努力的方向。
“前辈高义，学生感激不尽，希望他朝能有再会相报之时。”
方岳再向四方分别一揖，虽然不知那位前辈高人是否已经离开，但这份情，方岳个人会时刻记着。
行礼之后，方岳收了自己的砺锋岩和残破的沧海图，然后离开这片海域。
对于叶炑之事，方岳本人当前其实很是淡定。
类似事，他不是第一次碰见。
哑巴亏，方岳不会吃。
相关事，自然要报与女皇陛下和唐廷帝室知晓。
虽然有残破的沧海图，但不见叶炑，亦无其他旁证，最后多半是互相扯皮，青州叶族出些血给唐廷帝室结果。
除非双方彻底决裂翻脸。
但方岳眼下不论心情还是目标，都不因方才困顿而受到影响。
当务之急，仍是继续压倒天理修士的祭礼，完成既定战略目的，“关闭”天理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
所以哪怕现在去见楚修远和叶炎，方岳仍能平静如常。
如果说有什么叫他比较在意的，反而是那位帮了自己一把的神秘高手。
对方不现身，方岳没有特意探查对方根底的念头，想来那位前辈高人自有打算，只是方岳个人感到好奇。
天理的修士，自然不可能。
其他方面，也全无线索。
要说神秘高手，此前首推造成李清风、李红雨兄妹身陨的那人。
不过眼下其身份已经公开，乃是前纯阳宫掌门黄玄朴。
他自然也不可能莫名出手击杀叶炑，然后又来无影去无踪地消失。
能杀叶炑的人不是没有。
但杀叶炑之后，不动沧海图和他方岳，然后又直接离去，这样的人就叫方岳难以琢磨。
叶炑乃八重天二层的修士，纵使没有沧海图在手，想要击杀他还不给他任何脱身的机会，来者实力之强可见一斑。
而且，方岳自问从沧海图中出来用时不久。
叶炑等于是在很短时间内就被击杀。
方岳愈是细想，愈是感到那位前辈高人神通广大。
他微微摇首，收敛心神，继续赶路。
身披太清八景宝蓑，隐于天地间的雷俊则平静目送对方离开。
他收回视线。
转向北行。
这道上上签预示的三品机缘太阳神芒已经入手，雷俊便不在此地继续多留。
他转而按照自己先前想法，往天理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入口附近的海域靠过去。
虽然那个方向对应之前一支中中签，但雷俊小心隐蔽自身的情况下，打算过去观察一番。
天地灵气流动所示，那边的战况不如先前激烈。
雷俊亦没有直接靠近最内圈的海域。
他远远停下，以观测这一带的灵气走向为主。
总体而言，双方现下大约处于僵持阶段。
“看来还没到决胜时刻。”雷俊观察片刻后，收回视线。
没到最后时刻，意味着双方最顶尖高手都还留有余力。
这种情况下，他们对周边环境有分心兼顾的可能。
于是雷俊不再继续靠近，转而在附近海域寻个相对安稳和隐蔽的地方，静下心来等待。
等待之余，他入了真一法坛洞天内。
挥挥手，几样东西在雷俊面前一字排开。
闪动皎洁月辉，仿佛通体由白玉研磨而成的儒砚。
刚刚从叶炑那里缴获来的碧海丹青笔。
以及同样刚刚得来，聚在一起仿佛太阳，散开仿佛万千金芒的太阳神芒。
雷俊首先将名为月明砚的儒砚和太阳神芒摆在一起。
太阳和太阴的相对灵力，在此刻交映成辉。
前者灵性相对分散，后者灵性相对沉凝。
某种程度上而言，也算动静相合。
但对雷俊而言，身怀两仪仙体的情况下，他当前已不需要再专门针对同类意境加以打造。
所以，略微考虑片刻后，雷俊挥挥手，太阳神芒被移到一边。
月明砚与碧海丹青笔，这时被他摆在一起。
雷俊想了想，手指再招招。
一团高品质的儒墨，出现在面前，同笔砚并列。
这块儒墨，还是当年师兄王归元出山，然后自外返回后，带给雷俊的伴手礼。
观儒墨其中道理意境，似是来自苏州楚族。
此前雷俊一直留着这块儒墨，不加以炼制也不加以改变，主要用来通过此儒墨，更多了解和熟悉儒家修行者的相关事宜。
眼下笔、墨、砚全齐，摆在一起，皆儒家文华流转。
雷俊看了，陷入沉思中。
如果再有某种高品质的纸张，或许能尝试一些构想。
当然，问题也不是全然没有。
例如碧海丹青笔和楚族儒墨，皆是大唐传统儒家经学道理意境所成。
而那方月明砚，则是来自天理的儒家理学。
双方之间存在些许冲突。
想要调和，需要慢慢揣摩。
但如果能成的话，想来会别开生面……雷俊微微点头。
他招招手，碧海丹青笔、月明砚和儒墨被一同收起。
眼前当下只剩太阳神芒。
雷俊看着太阳神芒，脑海中诸多念头浮现。
他取出自己的玄虚镜，一边打量玄虚镜，一边打量太阳神芒，心中盘算。
就在这时，雷俊念头微微一动，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
他出了真一法坛洞天，然后向远方望去。
在那里，围绕天理和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激烈的大战再次爆发。
雷俊看了片刻后，眉头先微微皱起，然后又重新平复。
战况乍一看，对大唐方面，似有些不利。
楚修远年事已高，渐渐熬不过对面了？
虽然对面的顶尖高手同样是老人家，甚至可能比楚修远更年长。
但有天理山河气运加身的情况下，天理修士可以熬工龄熬成高手，年长的情况下并不会衰退。
不过叶炎、楚修远、楚羽等人早已了解相关情况。
按理说，不至于轻易就使自身陷入如此不利境地。
那么，是请君入瓮，诱敌深入之举？
暂时情形不明，雷俊也不多打听，只静心观察。
战况激烈，大唐修士的防线，在渐渐后退。
似有更多天理修士，从虚空门户杀出。
雷俊遥望远方，再观察片刻后，忽然目光一闪。
他发现一处地方反常。
在那里，不是大唐修士同天理修士交锋。
而是同样来自天理的人，一逃一追，一方追杀另外一方。
逃跑的人，看上去是个年轻书生，外观二十岁许左右。
不过雷俊观之，其真实年龄应该比外观来得大。
令雷俊感兴趣的是，这年轻人做书生打扮，一身修为却是道家底子，只是同大唐这边的道门传承有不小分别。
至于追杀他的人，倒是儒家理学修士。
双方在大海上一追一逃。
海上并不太平，尤其是天地灵气混乱暴虐的当下。
年轻人修为境界本就低于追击他的中年文士，再被海上风浪阻隔，终于渐渐被追上。
黑色的笔墨构成制义，将逃跑的年轻人困在一座荒岛上。
“小公子，随我回去，要我动手就不好了。”中年文士微笑。
那年轻人落地后，腿脚似有些不便，勉强站稳，听中年文士如此说，他不屑地笑笑：“回去干什么，再被打断两条腿，还是打断点别的什么？”
中年文士慢条斯理：“东翁自有分寸，他管教你，是因为小公子你做错了事，小公子你当谨记东翁教诲莫要再犯，以免他人议论东翁严苛，误解他的苦心啊……”
年轻人打断他：“错事？什么错事？是他诬告外公家通贼，令外公家被抄，令娘亲郁郁而终，此后再拿我做眼中钉！
他要家声，强令我闭门读书，却又不准我开蒙理气修行，我学武就打断我腿，毁我肉身气血，完全断我上进之路，亦不准我接触其他修行门道。
他一边要养废我，一边又不想落旁人口实罢了！”
那中年文士面上笑容消失，表情严厉起来：“聂放，你嘴上越来越没规矩了，须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子议父，大不道！
莫说你身体发肤皆受之东翁，便是你这些年来吃穿用度，哪里不是东翁给予？”
聂放冷笑：“当年娘亲身故时，我便离家而走，便被他捉回，他是舐犊情深么？
他只是不愿有人拿我当说辞对他指指点点。
他要的是他自己的名声而已。”
中年文士：“东翁是为了你好，只是你不懂事，如今终于入了邪道，学那些妖道淫祀的微末歪门伎俩，令伱聂家门第蒙羞。”
聂放冷冷说道：“我承认，我读书理气天赋平庸，便是他准我走读书人的道路修行，我也难成大器，但他连任何一点出头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学武可有所成，他就坏我肉身根基，我学道稍有收获，他便又要废我神魂。
他不杀我，又压着我，只想把我当牲畜一样关着养着。
为什么？因为他不想别人说他心虚，但我出头了，会让别人不断重提他当年做过的腌臜事！”
中年文士抬手，挥毫泼墨，衍化众多墨字打向聂放：
“你既然明白，何必知错犯错，令东翁为难？为了家丑不外扬，东翁用心何等良苦。
你若有孝心，更该体谅东翁，成全东翁名节，东翁平日里生活用度亦不会亏待你。
可聂放你却心生怨怼，行事大逆不道，有违孝悌，哎，我身为聂府西席，没能教好你，实是有负东翁所托。”
墨字飞打聂放。
聂放身体周围，亮起少许光辉，勉强躲避。
但众多墨字如暴雨一般又密又急。
那中年文士书写越来越快，飞出的墨字越来越多：“幸好，我如今还有机会弥补过错，擒你回去见东翁，你执迷不悟，我只好下手重些，叫你吃点苦头，这也是你咎由自取。”
聂放身体周围的光辉，化作流风浮云，托起他的身体上飞。
但却被遍布四方的墨迹压住，不得舒展。
“聂放，你以为你学些山野淫祀的旁门左道，便能翻了天去？”
中年文士言道：“莫说东翁是你父亲，父为子纲，你一世都反不得东翁，便是我与你，亦有师生之义，师为徒纲，你同样反不得我，哪怕你误入歧途，但莫要忘了，读书人的学问才是学问！”
……你们，真是越来越让人绷不住了。
雷俊无声旁观。
此前不论是雷俊自己，还是方岳、法明和尚乃至于叶炎、楚修远等人，同天理修士之间交手，都属于内外之争。
今天雷俊头一次见到同出自天理之人的内部交锋模样。
不用那中年文士开口说，雷俊光是自己看，此刻也能看出些眉目。
虽然那名叫聂放的年轻人是修行道家路数，但他果然处处被人限制。
师生关系本身，就像是枷锁一样束缚在他身上。
那中年文士反而挥洒自如。
雷俊同聂放之间境界实力差距巨大，所以哪怕不看聂放同别人交手，只看眼下，也能看出聂放面对那中年文士的时候，攻防等各方面能力都大幅逊色于其正常水平。
反观那中年文士打聂放，不仅可以无视对方大部分攻击，他的墨字更是叫聂放不敢沾身。
沾上，会造成远比正常情况要严重的伤势。
如果双方没有师生关系，则交手起来纵使聂放境界实力有所不敌，至少不会这么短时间内就险象环生。
更甚者，雷俊能感知到，这两人的神魂之间，也存在交锋。
中年文士的意念念头，似乎在无形中影响聂放的神思。
如果不是聂放其人心志足够坚定，恐怕他会被中年文士压得完全不敢生出反抗的念头。
而眼下他虽然还能坚持，但等于平添一重负担。
可是，聂放并不是儒家理学修士。
那所谓的聂府西席先生，也不曾当真教过他儒家修行，只是让他如寻常人一般读书背书。
可拜师礼成，师徒名分早定的情况下，聂放对上他，便处处束手束脚。
雷俊看得出，并非聂府又或者这个中年文士在聂放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就算有，也不是他们做的。
而是，整个天理的理学修行法统。
果然，那里的理学修士能承载山河国运，与国同修，是源于整个道统。
说是一个群体、整体，或许都不那么贴切。
照雷俊的理解，应该说，是一个已经稳固的体系与系统。
当中人来人往，可能不断变化。
作为个体亦有死亡和滑落的可能，但体制整体不可撼动。
因为山河气运联系到每一个人的缘故，纵使理学之外的其他儒家修士或其他道统的传人，只要同天理气运相依，便也会被这个庞大的体系笼罩和影响。
聂放虽然逃出天理，来到大唐人间，但想要摆脱这一切，仍需大量努力和时间。
纲常已定。
并非仅仅下难违上，还有其他方方面面，都包涵其中。
或许天下大乱之际，再次群雄逐鹿，令山河更替，才可能打破这一切。
但雷俊隐约觉得，对方大势已成，纵使一时更迭，换了江山，未来这体系仍然会渐渐重聚，在新王朝复现。
想要将之砸烂，需要更庞大的势能，翻天覆地。
然而最终能否确定对方无法死灰复燃，都仍是未知之数。
雷俊承认，如此道统，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但他有点绷不住了。
哪怕他没有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雷俊的视线从哪个中年文士转向聂放。
他没有立刻出手干预的动作。
因为他看出来那个在天理学习道家法门的青年，同样有几分独到之处。
“砰！”
果不其然，轰鸣声中，一个高大的身躯，突然从地底冲出，扑向那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一惊，躲避不及，只能以笔墨格制化作一道道如门槛栏杆般的网格防御，挡住那高大身影。
双方碰撞之下，中年文士倒飞出去，那高大身影则原地晃晃。
中年文士定睛细看，就见那高大身影，外观酷似人形，但通体发青，表面现斑斓之色。
赫然是一尊近丈高矮的铜人。
铜人身上隐约可见灵符闪动光辉，乃是受身在后方的聂放控制。
“你……你学的旁门左道，是偃师？！”
那中年文士先是惊讶，然后大怒：“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忤逆师长？”
墨迹澎湃，当即化作漫天刀锋，劈向聂放。
聂放冷哼不语。
青铜机关人一击没能重创那中年文士，在聂放控制下第一时间便后退，帮聂放挡住众多墨色的刀锋。
对天理中的纲常，聂放体会远比寻常人深刻。
从他当年学道时起，每时每刻都在思索，如何才能反出樊笼。
他接触不到高明道统正法，就算接触到了，也会被理学纲常和山河气运压制。
唯一情况稍好的办法，就是寄法于外，而非自身血肉。
天可怜见，让他得到一些残缺的偃师术传承。
从法统特点上来说，这是他最希望得到的传承，所以哪怕其中可能存在残缺隐患，聂放也果断上手。
如今，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青铜机关人虽然受聂放控制，但受理学纲常压制明显比聂放本人要小。
只可惜他手头材料太有限，没能制成更强大的机关人，这时仍不足以战胜面前的中年文士。
聂放当机立断，由青铜机关人背着他，冲破墨迹樊笼，跃出荒岛，直接跳入大海中逃走。
逃入大唐人间，虽然也可能有很多未知的危险与困难，但他仍然认为值得。
过了今天这一关，他便可以慢慢研究如何摆脱师生纲常的压制。
更大难点在于血脉相连冥冥中自有感应的父子纲常。
但如今至少有了希望。
那中年文士则气得脸色铁青，连忙追上去。
不料那青铜人带着聂放遁入深海，叫他一时间难以追踪，只得悻悻返回，开始忧虑等回到天理，该如何跟聂府主人交待？
“不用交待。”雷俊挥挥手，那中年文士便彻底没了这方面烦恼。
他转头看向聂放消失的方向，面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偃师。
这确实是此前预料外的惊喜。
大唐这方人间，历史上曾短暂出现过类似道统，但早已失传。
雷俊只在古籍文献上见过少许记载。
名为墨家的传承。
其中之一，便是机关术，又称机关道。
彼时，墨家以三脉传承著称：
刺客道，如今唯一还能见到痕迹的墨家传承，对后世武道修行有极为深远的影响，如今大唐武道与之关联颇深。
非攻道，传闻中精神与肉身修行并重，但已彻底失传，据记载外在斗法表现，同佛门持戒一脉修行相似。
然后便是机关道，但在大唐人间，同样早已失传。
不料现在看来，大明皇朝那方人间里，虽然有些道统消亡，但也有一些新的传承诞生。
聂放的青铜机关人还相对粗陋，是以雷俊一眼扫过去已明大概。
这应该是墨家和道家相融后诞生的一脉传承变种。
道家方面，外丹炼器派和符箓派传承兼而有之。
其本身相较于道家符箓派和炼器派，显得粗疏，但已经有完整道统和根底，只是聂放所学不全。
他应该不是正经拜师传度得法，而是自己机缘巧合下有些运气，得了道法残本。
这种情况下，能练出几分气象，攒出个家底来，其人在这方面天赋很高。
在道家符箓派已经消亡的大明人间，却诞生这样一门传承，实乃异数。
结果还碰上不论自身天赋条件还是生活环境都如此适合且渴求这门道法的聂放，双方无疑一拍即合。
雷俊望着聂放消失的方向，面上浮现淡淡笑容。
我修行，最喜欢的就是这各种各样的道统传承和神通法术。
反正你也来大唐了，咱们有缘再见。
雷俊收回视线。
他重新望向虚空门户所在的方向。
战况激烈，但战线在拉长。
大唐修士方面在后退，天理修士则似是意气风发的追击。
雷俊静静看了会儿，心中估算一番，大致有了猜测。
他不急不慌离开此地，重新找个地方停下。
雷俊朝天空中招了招手。
先前融汇高天玉章后的大周天玉，从天而降。
雷俊一边温养宝玉，散去其表面炽热，一边带着东西入了真一法坛洞天。
然后，来到真一法坛第一层，借这里的九渊真火，开始新一回祭炼。
除了大周天玉以外，还有他自己的玄虚镜，以及新得到的太阳神芒。
青光烈焰下，随着雷俊不断祭炼，一道又一道符箓被他注入大周天玉和玄虚镜中。
然后，二宝被雷俊合炼成一体。
玄虚镜渐渐化作一道虚影，主动融入大周天玉内。
而大周天玉被越打磨越扁平，最后竟渐渐转为玉镜模样。
接下来，雷俊再加入太阳神芒。
这些仿佛没有实体，又如针般尖锐凌厉的光芒，被雷俊一根接一根封入玉镜内。
太阳神芒融入其中后，镜面更是开始大放金色毫光，刺眼夺目，仿佛太阳。
雷俊心念动处，玉镜上光芒顿时为之一敛。
玉镜本身，更是开始渐渐趋向透明。
而镜面中央，浮现同雷俊眼瞳深处一模一样的天通地彻法箓，二者交相辉映，同明同暗。
“可以称之为大周天法镜。”
雷俊微笑点头。
在他的设想中，这仍然不是终极形态。
但对应他当前修为实力和道法理解，已经初步达到目标。
自当初不断打磨下，此宝的祭炼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派上预期里的用场。
雷俊静下心来，又以自身法力不断温养这面大周天法镜。
然后，他出了真一法坛洞天，挥挥手，仿若透明的宝镜一路向上，升入云霄不见影踪，悬于高天之上。
这面宝镜并非只固定于一点不动，又或者完全随雷俊本人而动。
它巡航于天穹之上，周转宇宙虚空日月星光，以独属于自身的曼妙节奏和规律，穿梭天外。
但同时，又和雷俊本人保持感应和联系。

第303章 人品爆发，连环上上签！
苍穹之上，大周天法镜秉承玄虚镜的特点，其自身如透明般隐于虚空中，又因距离下方东海极其遥远，故而难以被下方人间中的修士发现。
而镜光流转下，大面积范围内东海上的景象，都由天通地彻法箓，转而呈现在雷俊的视野中。
当前探视范围，仍局限在东海靠近内陆的一片海域。
但这个世界不论陆地还是海洋，都极为庞大。
大周天法镜当前可以覆盖的这片区域，已经极为广阔。
至少，天理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周边这广阔海域，现在都呈现在雷俊视野范围内。
雷俊心念动处，天穹之上的大周天法镜镜光，便开始自动流转。
镜光近似无形，稍有一点蛛丝马迹，也混杂在日光中，仿佛日光的一部分。
镜光凝聚，雷俊的视野范围缩小，但针对这一小片范围，探视的清晰度顿时大为提高。
虽然平面层次上双方距离很远，但借助大周天法镜，这片海域上诸多人与事的细节，雷俊都尽收眼底。
大唐修士同天理修士的鏖战，仍在继续。
雷俊仔细观察。
天理方面这次进入大唐人间的理学修士，有老有少。
但总体而言，符合两个规律。
其一，就像先前雷俊观察的那样，中高境界的天理修士，实战斗法中明显更有发挥。
境界越高，则气运加身越强。
而中低境界的天理修士，实力则往往弱于同境界的大唐修士。
至于其二……
雷俊没发现特别年轻的高境界理学大儒。
凡是修为境界高者，往往真实年龄都已不小。
因为不是当面打交道，雷俊初时还担心自己看错，之后仔细观察多个对象良久后，最终得以确认。
上三天层次的理学大儒，年龄至少都已经四百岁开外，甚至很多已经五、六百岁以上的高龄。
中三天修士，大多则是二、三百岁左右，不乏三百岁以上者。
他们，果然同其他道统的修士，有很大不同……雷俊若有所思。
初步观察下来，年龄寿数的极限，应该是同其他道统的修士相若。
中三天者寿享四百，上三天者寿享八百。
但这些理学修士，看上去不受年龄衰老影响，没有修行黄金阶段和平台期乃至于衰老期和暮年期这样的年龄段划分。
哪怕年事已高，慢慢读书积累，也有媳妇熬成婆的可能。
但与之相对者，则是理学修士整体的平均修行进步速度偏慢。
他们不存在少年得志显达者，不足百岁之龄便冲上七重天境界。
或者应该说，理学修士的年少得志，至少也是二、三百岁以后了。
四、五百岁于他们而言，可称之为年富力强。
六、七百岁者，是经验丰富，德高望重，闻达于世，老成持国。
雷俊唯一不确定者，是这些理学修士七百乃至七百五十岁以上临近大限时，会怎样？
发挥余热？
上面不挪窝，下面不上位。
因为整体突破提升的节奏和进度都放缓许多，所以这些理学修士虽然高龄不衰减，但上三天修士的总数量，并没有因为时间积累而出现一个极为夸张的数字。
可这有一個问题。
雷俊周转大周天法镜，巡视海域各方。
这趟闯入大唐人间的天理修士，以理学儒生为主，但并非只有理学修士。
雷俊视线大致一扫，已经瞅见有来自天理的武道修士、儒家神射一脉修士、儒家咏诵一脉修士一同参战。
这些道统的传人，修习法门虽然同大唐同类修士有所差异，但不存在类似理学修士那样的年龄反差。
这样一来，同在天理，这些法统传承，在年轻修士方面，毋庸置疑相较理学修士会占据优势。
但目前看来，天理仍是以理学修士为主，其他法统的修士只能从旁辅助。
主打的就是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可这样反差对比，无形中会损害理学道统的根基，其人才积累不占优势反而可能处于劣势。
那么，儒家理学在天理仍然能站稳脚跟的原因是……
“有父为子纲，师为徒纲，那必定就有……”雷俊面无表情，语气少见地有些冷然：“……君为臣纲。”
那些理学大儒自然也是臣。
但山河国运加持下，他们同明皇共同组成一个上下稳固的整体体制。
因为气运涵盖整片山河的缘故，故而这个庞大的体系，将其他人也一并笼罩其中。
理学大儒们维持整个体制运转的同时，与君同担，也在一定程度上襄助甚至借助了皇权。
于是便也压制甚至控制整个天理中其他道统修士。
应该说，这是更凌驾于父子师徒之上的关系。
天地君亲师。
以天地之势，行君亲师之礼，故势不可违。
至于那位明皇陛下在当中处于什么位置，雷俊虽未和对方正面接触，但如今观察理学修士多了，大约生出些猜测：
君为臣纲。
真正确立这套规矩的人，可能正是某位帝皇又或者某几代帝皇。
控制镇压天下，莫敢不从。
但可能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这君臣上下的法统，存在变化的可能。
帝皇一直强势，则威压群臣。
帝皇内在弱势，便可能出现圣天子垂拱而治，乃是大儒们最理想的状态。
只要国运不崩，这稳固的体系就能一直运行下去，其余释、道、儒、武甚至于巫门等等传承，皆罗织于其下俯首称臣。
直到山河飘摇，皇朝再次更替。
针对某个臣子而言，说不定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权威。
但在这个动态博弈中，帝皇面对的不是个人，而是同他一起构成这威压天下完整体系的理学传承群体。
这就可能存在一些变化。
嗯，帝皇仍然要跟臣下博弈与平衡，听来有些憋屈？
他憋屈个鸟蛋。
君父，君父，给天下人当爹。
别人对此如何看待，雷俊不予置评，但他对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好感。
他不至于像大师姐许元贞一样总想跟谁反着来。
但如果要反，他不会只反贵族不反皇帝。
尤其是想给所有人当爹的所谓君父。
或者，现在天理的帝皇并不强势。
但他和这些理学大儒所代表的礼制，雷道长了解越多，越感到绷不住……
和血脉传家垄断资源的世族豪门相比，哪边更讨厌，不重要。
因为都很讨厌。
大周天法镜转动下，雷俊面若平湖，心境恢复波澜不惊，继续默默观察。
他的视野里，陆续捕捉到一些熟人的身影。
天龙寺妙心方丈。
前不久分开的方岳。
青州叶族的天之娇女，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叶瑶。
青州叶族的家老叶灼。
苏州楚族的家老楚涛远、楚朋。
雷俊甚至看到一个有些年没见的熟人。
曾经江州林族旁支的领袖人物，如今南支林族的新族主，林宇维。
当年他做出决定，带领风雨飘摇元气残破不堪的南支林族，最终选择像陇外萧族一样，朝唐廷帝室，朝女皇低首。
因为余下四姓五望几大世家，近年来着力于休养生息并同唐廷帝室修复关系，所以林宇维和南支林族得到喘息机会，没有立刻被一南一北楚、叶两大世家围剿立威。
只是南支林族损失太过惨重，人地两失，所以近十年时间下来，仍然没能恢复元气。
但既然得唐廷帝室庇佑关照，南支林族得以休养生息的同时，便也要听朝廷号令。
所以这趟东海之战，林宇维也到了，并且相当悍勇。
楚修远、叶炎见了林宇维，面上皆无异状，言谈甚欢。
他们当前的注意力，更多在天理的理学修士那边。
面上，大唐修士面对天理修士，暂落下风。
主要原因便在于，楚修远暂时退下前线，叶炎一人独立支撑。
不过，苏州楚族的老族主并无大碍，亦非后力不济。
他只是面上退下，实则暗中准备。
但当前面上，唯有叶炎尽力支持。
这位青州叶族族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楚修远等人的准备渐渐有了规模，叫叶炎能彻底放下心来，更利于同眼前天理大儒争锋。
但叶族主也不是全然没有烦心事。
按照约定，同族族弟叶炑，当前应该返回虚空门户附近才对，可现在一直没见踪影。
面前有强敌争斗，周围环境天地灵气紊乱，叫叶炎一时间也联系不上叶炑。
虽说因为环境复杂，可能出些意外，令人来往不及时，不能赶在约定时间内抵达，实属正常。
但叶炎修为高明，感应敏锐，只觉冥冥之中，关于族弟叶炑，他心头浮现一层忧思。
这不祥之兆，令叶炎皱紧眉头。
只是眼下他顾不得多虑，唯有先集中精神迎战眼前天理修士，希望叶炑自己吉人天相。
雷俊摇动大周天法镜，先看叶炎，然后再看楚修远。
见对方暗中忙碌布置祭礼，雷俊心知先前猜测不错，大唐这边果然在准备请君入瓮，诱敌深入。
眼下唯一悬念只在于天理那边会不会上钩。
类似布置并不只取决于自家，也取决于对手。
天理那边，当前有更多修士，从虚空门户出来，踏足大唐人间。
这边，雷俊打过交道的人略少一些，大部分人都没当面见过。
只有之前通过和他们交手的大唐修士，绘制一些图谱，如今雷俊一一对照，将一些天理修士同图谱对上号。
如今天理的朝廷，朝野间大约可分作三派。
吴党，赣党，还有楚党。
就大唐方面目前掌握的消息，天理朝廷上内阁首辅之位出缺。
三派人物因此都虎视眈眈。
各自谋划的同时，也在分别扯着别人家的后腿。
此先身为吴党中坚人物之一的王奉，对此便深有体会，可惜已经不能再自己亲口喊冤。
眼下天理方面步入人间主持相关事宜者，便以吴党为主。
不过赣党、楚党同样有得力人物来此。
是揽功还是计划点别的什么，便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了。
反正吴党中人，对他们极为警惕，戒备之处全不逊色于针对大唐修士。
一个外貌年龄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官员，面容清雅俊朗，不怒自威，端的是一副好官体。
他身着大明三品官服，目视远方，沉声道：“青霄兄也来了……”
其身后一名披甲武将，观品级不在中年官员之下，但此刻单膝跪地，恭敬答道：“黄大人早晨刚到。”
中年官员微微点头，不在多提，转而说道：“多留神，但不可拖延我们自己的脚步，今天日落前，必须拿下这片海域！”
披甲武将略微犹豫一下：“大人，我们还需提防对方有诈……”
中年官员语气如常：“渡河未济，击其中流，反过来也是一样，只要我们速度够快，对方纵使意图设伏也来不及，反而会被我们直接踩踏，促使他们乱成一团。”
披甲武将话到嘴边，重新咽回去：“……是，大人。”
眼前中年官员，名叫古海，乃是吴党新近崛起的中坚力量，吴党魁首宋阁老的亲传弟子。
理学修士虽然看重年资，但同样会早早培养传人。
虽然古海的真实年龄，相较于其他道统的修士来说，其实也已经算高龄……
前些日子，吴党大佬王奉意外身陨，叫上下措手不及。
要接住王奉空出来的位置不为楚党、赣党所趁，古海是最合适顶上去的人选。
但他年资、人望还嫌稍浅。
这趟出征如果能有所斩获，便足以为他上升补齐短板。
至于方才提及的黄大人，则是赣党新贵，姓黄名天字青霄。
他同古海年龄相若，登科时间亦相近，上升皆迅速，一向竞争激烈。
这趟黄天也来了大唐人间，双方都盯上了这边的战功。
“对了，害了王部堂性命的那个妖道，眼下身在何方？”古海想起一事，神情严肃几分。
那披甲武将名叫秦武，闻言答道：“近两日没有发现其行踪，可能在外围某处祭礼附近。”
古海：“当前先破贼军主力为重，暂时将他放一边，但仔细找，最迟明日要有他下落，待破了贼军主力之后，清剿余党，断不可让那妖道逃了。”
秦武：“是，大人。”
雷俊大周天法镜周转下，视野中浮现一个又一个或大唐或天理的修士。
弊端也不是完全没有，当前算是只有图像没有声音……雷俊心道。
天视地听符没能散过去，当前缺乏收取声音的途经。
不过看古海等天理修士成竹在胸的模样，大唐这边叶炎和楚修远的计划多半能成。
倒是古海身旁名为秦武的武将，看起来有所犹疑。
但看他和古海在一起时的状况，对照二人身姿、神情，雷俊若有所思。
以文统武吗？
雷俊再看片刻后，收回目光，大周天法镜转动，扫视其他方位。
第一圈看下来，他第一时间没能找到此战唐廷帝室方面的领军人物楚羽。
雷俊认为自己没有疏忽。
当前情况，更像是楚羽行藏隐蔽。
他又仔细找了片刻后，甚至自己移动身形，配合大周天法镜在天穹之上的挪动，做进一步观测，但仍没能找到楚羽的踪影。
如此重要时刻，对方应该不至于抽身离开。
这么说的话……雷俊抬头看向面前汪洋大海：
“海面下？”
诚如雷俊所料，楚羽当前确实正在东海海底。
因为她正秘密同一个人见面。
一个官服外面罩轻甲的高大中年男子现身。
楚羽微笑，同对方见礼：“齐将军，久仰大名。”
来人名齐浩伟，并非大唐皇朝中人，而是天理修士。
只不过，他既非儒家理学修士，亦非武道修士。
而是跟楚羽一样的儒家神射一脉高手。
可惜，同为儒家修行者，神射一脉与其他修行道统一样，都被儒家理学凌驾于其上。
想要脱离天理，更是不易。
而出乎许多人预料，这趟天理居然联通大明以外的另一方人间。
这里让齐浩伟陌生。
但却是希望。
只是他并非只代表自己一人，故而始终慎重。
双方密谈一段时间后，各自散去。
楚羽身形上浮，穿过海浪，重回海面上。
有另一个女子迎上前来：“楚书令。”
楚羽原在女皇身旁辅佐，任舍人，职低而权重，女皇设左右斋，楚羽便主掌其中之一，于近年被任命为书令，进一步分割当朝中书令同时也是楚羽胞兄楚林的权柄。
她这时见那女子，面露微笑：“郡主。”
来者是常山王张峻海之女张紫茵，这趟随楚羽一道出来，在其身旁学习。
二人边走边聊，张紫茵好奇：“这个齐浩伟，当真会反吗？”
楚羽：“言之尚早，不过有此一着釜底抽薪，楚、叶二老的安排，便更妥帖了。”
张紫茵犹豫了一下后，轻声问道：“会不会是诈降？”
楚羽：“天理当前主要谋事者，是所谓吴党，而齐浩伟原是赣党，双方冰炭不同炉。”
齐浩伟即便对天理忠心耿耿，来行诈降之计，也绝不会帮吴党抬轿子。
而如果他是为赣党方面筹谋，则不影响楚修远和叶炎的安排。
张紫茵恍然：“原来如此。”
她感慨一声：“天理当中伪明一朝，内斗相当激烈啊。”
却是联想起自家大唐当前局面。
“伪明内部党争激烈，掌握这一讯息，至关重要。”
楚羽同样感慨，不过感慨地是另一方面：“龙虎山玄霄子道长先前不止是斩杀天理一位八重天大儒，更洞悉了伪明朝堂中内斗极为激烈的真相，在伪明吴、赣之间再多添一把火，这对大唐当前而言，非常重要。”
张紫茵连连颔首：“龙虎山雷长老当真深藏不露，实话实说，早些年我虽听过其名，但真不曾想到，他如此神通广大。”
楚羽微微一笑：“我当初倒是有觉得这位玄霄子道长不同凡响，但实话实说，他天资才情仍然超出我预期。”
二人赶往下一个重要方位继续忙碌的同时，楚羽问道：“玄霄子道长先前同端峰一起负责西边的祭礼，眼下如何了？”
张紫茵：“西方的祭礼维持灵光不灭，此前天理伪明之人也用祭礼阻挠，但日出前便被破解。
不过现在天地灵气紊乱，联络不便，不知雷长老和方祭酒当前是否还在那里。”
楚羽：“眼下决战将至，我抽身不开，可否劳烦郡主往西边一行，如果玄霄子道长有闲，请他来虚空门户这边？”
张紫茵：“楚书令太客气了，我这就往西边一行。”
她望着祭礼所成的灵光作为标志，赶去西侧更靠近陆地的近海。
雷俊对那伪装作自己被困其中的黑墨牢笼非常注意。
留多张灵符藏于海中。
一旦有人靠近，雷俊便会提前有所感应，然后观察，以防自己秘密暴露。
张紫茵靠近，自然第一时间被他察觉。
在那里遇上负责护法的法明和尚，听其讲述事情经过，张紫茵不由惊讶地连连称奇。
有留在那里的天视地听符，雷俊这趟可以听清法明和尚与张紫茵的对话。
“郡主留神，误触黑气，可能会被一并卷入。”法明和尚提醒道。
张紫茵点点头。
她本就是同楚羽一样的儒家神射一脉修士。
张紫茵接下来没有靠近，而是张弓连发三箭。
箭矢倒是都命中目标，但为黑气所阻。
接下来，停留在黑气上的箭矢，果然被卷入其中，再无半点动静。
张紫茵无可奈何，唯有请法明和尚继续为白色的灵光护法同时，也看护被镇封其中的雷俊。
她本人则赶回去见楚羽。
“我眼下确实抽不开身。”楚羽想了想后，亲自凝聚浩然之气与神锋之光，最后化作三支长箭，递给张紫茵。
张紫茵便即二次出发。
她重新来到雷俊的“镇封”之地，同法明和尚再招呼一声后，当即弯弓搭箭，箭锋一点闪动灵光，目标直指前方。
毕竟不是楚羽亲自出手，张紫茵修为较她为低。
纯指望这三箭破开封印，张紫茵并无把握。
她所要做的是这三箭攻击封印，为封印内的雷俊本人提供机会。
双方里应外合，雷俊想要出来便容易许多。
于是利箭飞出，化作光流，转瞬间便直抵凝聚成牢笼的黑气前。
黑气激荡，虽然强悍，但挨张紫茵第一箭后便开始翻滚。
而张紫茵很快便有第二、第三箭接踵而至。
雷俊远远拿大周天法镜照了一眼。
他没打算回去。
就像当年大师姐许元贞曾经在那片青山留有一头阴火虎，雷俊这趟虽然悄无声息从封印中出来，但走之前他也留了点东西在里面。
一枚玄霄五雷法箓。
此刻黑暗的牢笼中，寂静无声，空空如也。
但这时突然有大量同为黑色的雷霆现出，并构建出一条气势骇人又悄无声息的阴雷龙。
阴雷龙并无激烈反应，只将自身力量撑起，与外部黑气反过来合作，利用黑气隔绝外界的视线。
外界张紫茵、法明和尚等人皆以为雷俊已经察觉外面有自己人意图助他突围。
如此一来，玄霄子道长自然会用尽一切力量往外冲。
届时大家里应外合，便有雷俊突围的可能。
但张紫茵、法明和尚等人哪里能知道，雷俊实际早已离开。
不仅如此，他留下的法箓，还专门冲着防友军而来。
阴雷龙没有半点冲出黑墨牢笼的迹象，反而在雷俊控制下，撑住牢笼不跨，牵引牢笼不散。
这等精细柔和的操作，阳雷龙自然不行，阴雷龙做来却仿佛黑墨牢笼本身受到攻击后遇强则强，定住那三支箭矢，然后在将这三支箭矢也一并吞没。
张紫茵见状无奈：“好强的镇封，难怪连雷长老都暂时不得脱身。
换个人，可能会被这浓墨镇到死，也就是雷长老法力神通高强，才能一直支撑，显得这像个封印了。”
法明和尚双掌合十，口宣佛号：“我佛慈悲，郡主所言甚是。”
“修为不足，不能再乱动，以免给雷长老添乱。”张紫茵只得返回再见楚羽。
但在这时，大唐修士同天理修士之间，再次爆发激烈大战。
由占据上风的天理修士，掀起新一轮猛攻。
雷俊大周天法镜流转下，正扫视各处局部战场细节。
他脑海中光球却突然亮起，浮现字迹：
【紫芝流芳染月华，海天倒转玉生烟。】
随后，从中再次飞出三条签运。
雷俊看后，不禁微微讶异。
签运的规形，同上次趋吉避凶时一模一样：
【上上签，午夜时分抵达西南方小舟岛，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大吉！】
【中中签，午夜时分抵达西北方鱼星岛，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但后续因果纠葛，当慎重处之，平。】
【中中签，前往其他地方，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我人品爆发了？
雷俊禁不住想到。
上次趋吉避凶和这次趋吉避凶，居然连着开出两回上上签？
雷俊印象中类似情况之前只出过一次？
而且，这回的上上签，更指向一道二品机缘。

第304章 二品机缘，快速提升修为的契机
小舟岛？
雷俊心念动处，回忆这趟过来前后自己看过的海图。
然后，他操纵大周天法镜转动，在这片海域上寻找。
对照海图搜索片刻后，雷俊渐渐确定大致范围，缩窄视野后再进一步仔细查找，最终锁定想要找的小舟岛。
类似荒岛，东海上有不少，但其中大部分不适合海船停靠，故而也都少有人烟。
大唐修士和天理修士这段时间在这片海域上大肆开战，余波席卷四方，更是让本就稀少的岛民纷纷逃离。
小舟岛当前是个荒岛，雷俊大周天法镜扫视下，暂时没有发现岛上有别人。
岛外海域，虽然海浪起伏，巨浪滔天，但同样无人靠近。
雷俊微微颔首，在太清八景宝蓑笼罩下，隐藏自己身形，悄无声息赶往小舟岛。
等靠近小舟岛后，他没有第一时间登岛，而是按照签运预示，先静候午夜时分到来。
大唐修士同天理修士争斗激烈，双方大战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看上去，天理修士捷报频传，长驱直入。
但在过了傍晚，落日余晖渐渐散尽后，局势突然逆转。
道道文华宝光交织，冲天而起，让已经被夜色笼罩的海域重新被照亮。
原本仿佛移动城堡般不停向前碾压推近的浓墨黑气，在这时碰壁。
楚修远、叶炎为首，率领苏州、青州两地儒家高手，在楚羽等唐廷帝室修士和天龙寺妙心方丈配合下，成功运转覆盖范围辽阔，同时神通广大的祭礼。
请君入瓮之势已成。
天理方面的修士，一头撞了进去。
“冲太猛了。”雷俊远远望去，心下了然：“也太不把大唐这边的人当回事了。”
大周天法镜映照下，雷俊仿佛本人也到了高天之上，视野俯瞰下方。
可见东海上大洋席卷，广阔海域此刻一同动了起来，仿佛形成巨大的漩涡。
而漩涡引聚天地四方海量灵气，不断壮大自己。
天理修士借天理中的山河气运加身，在上三天时获得超出整体平均水平的神异。
多年积累下，儒家理学在这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日渐成熟。
哪怕离开天理，来到另一方人间，那些天理修士仍然气运加身。
不过，当下交战双方所处位置毕竟不是天理，而是大唐人间。
所以当叶炎、楚修远、楚羽集聚足够雄浑的力量更进一步借法天地自然，带动这方人间的大量灵气为己用，局面就开始发生逆转。
儒家理学修士道统坚固，这等情况下都不被动摇，仍然坚持抵抗。
但大唐修士开始反守为攻后，天理修士渐渐抵挡不住。
尤其是他们先前有人冲得过猛，以至于现在前后脱节，被大唐修士分割。
天理修士不得不分头突围。
如此，阵脚大乱，败局已定，再难翻转。
大唐方面楚羽等高手已经赶往天理和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附近。
一方面阻击可能自天理而出的援军。
另一方面则封堵这边的天理修士后撤之路。
楚羽等人不强求要将所有天理修士截杀于此。
只要能尽可能多地杀伤这些天理修士即可。
这回大唐方面的布置，最终目标仍然是封闭天理和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
而非反攻天理。
但在关门的同时，争取尽量多地杀伤对方有生力量。
海天之际，灵气风暴席卷。
小舟岛位置并不算偏，同样受到余波影响。
海潮激荡之下，已经渐渐有了海啸之势，滔天巨浪和暴雨不断拍打海岛，仿佛要将之淹没。
雷俊身处岛外，更是直接承受海天狂啸之威。
但太清八景宝蓑加身，他仿佛已从这个世界消失。
肆虐的灵气风暴同海潮暴雨自他身边经过，没造成任何伤害。
甚至无法让隐遁身形的雷俊现身为外界所察觉。
太清八景宝蓑这一刻，倒真有些雨蓑的模样，为雷俊遮挡，天风海雨任往来，我自岿然不动。
“不过，这等物理性的遮挡，倒是有些影响大周天法镜针对小范围的精确观测。”
午夜未到，雷俊平心静气等候之余，心思倒更多在琢磨自己的神通法术和法宝。
他眼眸内天通地彻法箓闪动淡淡光辉。
苍穹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中央，天通地彻法箓同样闪动光辉。
受雷俊影响，法箓在不断做更进一步的精细调整和变化。
从而帮助雷俊在当前错综复杂的战局中，仍然能继续做大致的观测。
另一边，雷俊眼前，灵气风暴席卷下，引动小舟岛下方地脉也随之开始震动。
雷俊细细观察，但没有发现可能是二品机缘的存在。
时间渐渐推移，战局仍未平息。
午夜时分将至。
雷俊静心等待。
这时，他忽然心中微微一动。
远方，有人借暴雨掩护，正逃上岛来。
雷俊定睛细看，就见对方着一身大明朝廷的三品官服，外貌年龄四十岁许，虽然看着有些狼狈，但整体仍然维持官体。
“黄天么？记得按天理那边的派系划分，是赣党的得力干将？”雷俊将对方的相貌同名字对上号。
虽然天理那边的理学修士都是熬资历慢慢熬上去，但也不乏各大派系落力培养的中生代力量。
从血缘、师承关系来说，便存在亲疏之别。
吴党的古海和赣党的黄天，皆是如此。
只不过黄大人此刻孤身一人流落至此，显得颇为狼狈。
但他此刻目光灼灼：“古广瀚，这次你还不落到我手里？”
正是你们这些吴党乱国贼子，贪功冒进，骄横疏狂，引致今日之败！
我定要参你一本。
你等着下天牢吧！
至于这方人间的乱儒奸邪，晚些时候自有收拾你们的机会。
黄天心中虽然已经盘算停当，但这一切都要等他回天理后再说。
眼下局面混乱，自己好不容易见机得快，脱身出来，可想要返回天理却难，唯有先寻个安稳地方暂避，待风浪小些后再设法回朝。
黄天一边想着，一边上了小舟岛暂避。
不料，他刚上岛，岛上本就动荡的地脉灵气，这时终于破土而出，化作罡风冲霄而起。
黄天正暗叫晦气，考虑离开之际，忽然感觉自己拥有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似乎正发生变化。
他愕然取出一物。
远方，天风海雨之下，雷俊遥遥望去。
黄天这时手里拿着的是一根藤条。
但藤条枯萎，一时间看不出原先是什么植物。
就见岛上山峰裂开后罡风冲霄而起，同上方风云聚会的天地灵气交汇后，形成淡淡白光，仿佛光雨从天而降。
雷俊、黄天二人都识得，这是天地灵气进一步衍变后所生。
如此情形，相当少见。
除了大唐修士和天理修士一起触动天地灵气对抗角力外，还与小舟岛这里特殊的地理环境有关。
只是小舟岛的环境，平时看不出特殊来，却在这时成了最独特与最适合的温床，叫人不得不赞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同时也感慨所谓机缘者，往往便是这种特殊时刻上天造就，人力难以仿效。
之所以偶然，同时也着落在黄天手中那根枯萎的藤条上。
受此藤条引动，地脉之气方才有最后一步变化。
但连黄天本人都感到诧异。
藤条并非来自天理，而是他家传之物，当年随祖辈一起从大明人间退入天理时带来。
此前多年也一直没显出不凡来。
黄天之所以随身携带，单纯只是因为这藤条有特殊香气，令他闻之安神，故而权且当做熏香随身携带。
可现在看来，枯藤果然另有玄机。
只是此前机缘不到，一直都埋没了它。
“天赐良机，意外之喜，大难之后有后福，看来正预示本官今朝遇难成祥，一切平安。”
黄天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朝服：“天授弗取，反受其咎。”
他将枯藤抛起。
枯藤到了地缝上空，受白色的光幕笼罩，果然没有继续下落，而是悬浮在半空里。
枯藤仿佛重新有了生命，在半空中扭动抽展起来。
午夜临近，这枯藤渐渐化作流光，在半空里形成闪动光辉的众多藤条，然后向下开始扎根入地底。
枯藤发新叶，渐渐有了模样。
雷俊观察片刻后，若有所思：“葫芦藤么……”
黄天不识葫芦藤模样，但在藤上渐渐开始出现类似葫芦的光团后，他也明白过来。
“是什么呢？”黄天虽五谷不分，但博览群书，这时回忆书上记载，一边观察葫芦藤，一边琢磨。
雷俊看片刻后，却嘀咕起来：“有些像是梵炁仙葫啊……”
这是他们道家灵宝之一。
龙虎山历史上就曾经有过，但那已是极为遥远之前的事。
如今早成了传说故事。
莫说葫芦，葫芦籽都没一颗。
黄天手里居然还有一根生机尚未彻底断绝的葫芦藤，且多年积累下灵性深藏。
这趟凑巧有了激发和培育藤中灵性的机会，确实巧合，仿佛天数。
至于此宝的作用，正是可以帮助上三天修士修行，更快提升修为境界。
尤其是对七、八重天的修士来说，作用分外明显。
效果之妙，更在升穹流华等灵物之上。
雷俊本就已同时身怀仙体根骨和清静悟性，修行起来速度远快过同境界其他人。
如果再炼化梵炁仙葫，接下来的修行必将大幅缩短所需时间。
虽是道家之宝，但此灵物对其他道统修行者亦会有所帮助。
黄天联想古籍上的记载，这时将梵炁仙葫和眼前景象对上号后，身为儒家理学修士的他同样大喜。
都是慢慢熬，但基底越厚，自然越好。
只是可惜，先前自己手里的毕竟是根枯藤。
此刻受天地灵气洗礼，藤条异变化光，就将其中灵气全部消耗燃尽，只有眼下这一个得梵炁仙葫的机会。
否则若是能加以移植培植的话，那就更好了，现在只能徒呼奈何。
黄天叹气，然后注视那葫芦藤上仿佛葫芦的光团。
隐约可见光团分为左右两边各一個，黄天目光再次亮起：“不是一个，是一对？”
雷俊见状，亦微微点头。
不过，葫芦当前还未能彻底成型。
灵气激发洗礼下令枯藤复苏，但想要真正结成梵炁仙葫，契机似乎还差最后少许。
黄天发现这一点，神情转为严肃，左顾右盼，寻找解决办法。
雷俊则已经有了思路：“难怪要午夜时分，是要取那时天地阴阳交转的时机。”
而且，和最后一线契机，着落在他雷某人身上。
他如果不来，小舟岛今天断不可能诞生这一道二品机缘。
黄天的枯藤，亦可能浪费掉。
那么，静待午夜来到吧……雷俊耐下心来。
黄天亦不肯放弃，开始尝试各种办法，进一步激发葫芦藤，希望能令梵炁仙葫彻底孕育成型。
雷俊看了片刻后便收回目光，由着对方去折腾。
因为天地灵气聚涌，天风海雨呼啸的缘故，此地虽然生成一层特别的光雾，但短时间内还不足以引起远处其他人的注意。
雷道长身处岛外，不动声色间，体贴地帮天理朝廷的黄大人于外围增添掩护，叫这里发生的异动更不宜为人所知。
而雷俊则继续以大周天法镜巡视四周，观察战局总体变化。
大唐一方胜局已定，连续确认这一点的情况下，雷俊本人便放心地在小舟岛这边静观潮起潮落。
他忽然心中微微一动。
大周天法镜开始对照这一带海域的海图。
然后，镜光转向中中签提到的鱼星岛方向。
雷俊本人在小舟岛这边守着梵炁仙葫，自无心思也无时间考虑星宇岛那边。
不过他略有些好奇，中中签里提及鱼星岛那边可能有一道五品机缘，不知具体是什么。
眼下反正在不断调试大周天法镜，雷俊便索性将视线转过去。
鱼星岛同小舟岛一样，眼下都是人迹罕至的荒岛。
但受天地灵气席卷异动的影响，这里亦发生变化。
雷俊看了片刻后，忽然发现有个熟悉的陌生人闯入视野内，登上鱼星岛。
陈易。
在这里见到他，让雷俊颇为意外。
对方眼下看着仍是六重天境界修为，但其法统变化下，难以判定具体是什么修行路数。
不过陈易冷静但喜欢行险的特点并没有变化。
这趟他甘冒大战风险，来到这片海域后小心翼翼，终于等到双方大战到已经顾不上其他的地步，于是果断出击，尝试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眼下，还真给他找到了。
不同于小舟岛险些被海啸淹没，然后引动气脉之气发生惊天巨变。
鱼星岛这边，虽然也被风雨笼罩，但岛上一处简陋港口附近，海水水位却在下降。
随着陈易努力寻找，他终于发现引起他注意的目标。
一株巨大的血珊瑚，正从水底升起。
虽然受海水影响，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看不真切。
但毋庸置疑，血珊瑚本身并非一直存在于鱼星岛周围的海底。
和小舟岛这边情况类似，同样是天地灵气交转变化的情况下，方才让血珊瑚临时在此现世。
比梵炁仙葫强的地方在于，这株血珊瑚自行现世，无需别的手段再催生激发。
不过此物对雷俊来说，价值有限。
相信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被判定为五品机缘。
但对一身道法诡异，涉及血河派传承修行的陈易来讲，这血珊瑚无疑是一件正适于他当前修行，值得他甘冒奇险的重宝。
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看去，陈易此刻神情尚冷静，但双目光彩连续闪烁。
高兴早了。
雷俊淡定看着对方。
通过大周天法镜，他已经看到，另外还有人靠近鱼星岛。
同样也是个熟面孔，只是此先没有打过交道。
前蜀山派长老，刘东卓。
最早那次蜀山内乱时，他便奉傅东森、洪婕、尉柒月命令，假死潜藏。
但之后也正是因为他，暴露了蜀山的秘密。
其后他随傅东森、洪婕等人彻底脱离蜀山，入了人间道国。
之前龙虎山大战，人间道国方面只有最顶尖的核心高层参战。
因为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一起出动的缘故，人间道国彼时暂失根基，刘东卓等七重天的高功长老，需负责看顾晚辈弟子，所以都不曾前往龙虎山。
如此一来，人间道国倒是保留了一些元气。
但失去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的情况下，他们也如浮萍一般失去根基，眼下只能四散隐藏，朝不保夕。
雷俊亦不曾料到，东海这边大唐修士同天理修士如此激烈大战，刘东卓会悄然现身。
当然，这位前蜀山长老并没有要直接参战的意思。
雷俊猜测对方的目标，就是陈易本人。
当初走宝让陈易溜了，想必人间道国上下都很不满，想要将之找回来。
刘东卓近来终于有了发现。
此刻直接便是一道剑光，从陈易视野之外处飞来，朝他当头落下。
刘东卓修成道家炼器派七重天丹解境界，御剑灵动，刚柔并济，一剑斩落并非要将陈易直接斩首，反而剑光化刚为柔，目标是制住陈易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陈易境界虽低刘东卓一筹，但他感知之敏锐，远超自己当前境界应有水平，及时避过刘东卓天外飞仙般的一剑。
刘东卓御剑自如，收发随心，剑光在半空里划个弧，便重新追到陈易身后。
他出手谨慎，即便面对低他一个境界的陈易，他也不采取神魂寄剑的办法提升实力，而是谨慎地身在远方，凌空御剑，攻击陈易。
其剑光之灵动多变，叫雷俊见了心中感慨。
自己的“飞剑”威力够大，射程够远，但直来直去，飞剑飞出去后，留下的剑或剑丸还得设法回收。
刘东卓御剑谨慎，反过来一面则是除了第一剑外，飞剑灵动之余，杀伤力不如直来直去。
多亏如此，陈易方才能勉力支撑。
但这么纠缠一番，血珊瑚谁都没能拿到，这宝物重新没入水中，渐渐往深海去寻。
陈易面上不见勃然大怒的神情，只冷冷盯了刘东卓一眼，转身便走，朝血珊瑚追去。
刘东卓的飞剑，直接分开海水，追入水下。
不过有海潮暗涛阻挠，飞剑去势顿时缓了。
刘东卓本人的身形，很快出现。
这趟他不能托大再凌空御剑，转而本人也下海去，同飞剑一道追击陈易。
可惜当前环境下如此躁乱的天地灵气，连飞剑传书都用不来……刘东卓无奈，但行动不停，加速追去。
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看着二人消失在海面下，就此失去踪影，然后他也将镜光视野挪开。
既然已经来了小舟岛这边，那鱼星岛便当做是放弃。
能大致目睹鱼星岛那边的经过，并且知道五品机缘多半是指血珊瑚，已经算是相当大的惊喜。
如今午夜时分到来，陈易、刘东卓那边稍早了一些动手，惊走了血珊瑚。
小舟岛雷俊这边，时间则刚刚好。
黄天这时正头疼。
葫芦只得虚形，始终不得彻底凝聚成真。
再这样下去，葫芦藤的灵力白白消耗，一段时间过后便再没有结出梵炁仙葫的可能。
但黄天对此束手无策，正焦虑下，忽然耳边响起雷电震撼之声。
雷俊踩准阴阳交替的午夜关键时刻，终于登岛。
太清八景宝蓑扩展开来，不再保护雷俊本人，而是将以小舟岛为中心的这一片海域完全封在其中，不使这里搞出的大动静会为人所知。
他本人凝神之下，则有一黑一紫两枚巨大符箓悬停于半空中。
然后紫色的阳刚天雷和黑色的阴柔玄雷便一起出现，交织流转，同时轰击在那根葫芦藤上！
黄天大惊，等他回过神来，阴阳双雷已经在葫芦藤上弥漫。
葫芦藤并没有被毁去，反而受此一激，终于开始完成最后的蜕变，光辉趋向于凝实，渐渐变作梵炁仙葫。
黄天见状，先惊后喜。
但他面上喜悦之色立刻消失，转为凝重，双目瞪视现身的雷俊。
雷俊发出的九天神雷和玄霄仙雷不停，继续源源不断贯入葫芦藤内，催生梵炁仙葫的诞生。
督转神霄，阴阳化劫，劫后方生梵炁，正合道蕴。
黄天冷冷看着雷俊。
他视线从紫色的九天神雷上划过，然后落在黑色的玄霄仙雷上，目光更冷，流露出嫌恶之色。
“道家符箓派的九天神雷，本官也曾有耳闻，好歹还算龙虎山祖师所传正法。”
黄天冷哼一声：“这玄雷又算怎么回事？妖道就是妖道，尽修些旁门左道。”
雷俊闻言略有些诧异：“你们理学一脉传承，不也是在经学原有基础上另出机杼，自起炉灶？”
黄天顿时大怒：“我辈读书人，道理早在圣人经典中，得大贤注解，体悟性理，岂是你这等悖逆祖宗的人可比？”
雷俊不动怒：“你的意思是，今人行事，只需在圣人经义中寻求宗旨，体悟实行即可，万事万物，文圣当年早有训示？
万事崇古，遵循古礼，方是经世修身之道？”
黄天：“这个自然。”
雷俊用略有些奇异的目光上下打量对方：“我之前一直有些奇怪，伱们大明比我们大唐这边多了两千多年。
即便不考虑天地灵气变化，各家道统传承发展也理应更丰富才是，但看起来连你们理学本身也较为单一的模样？”
他先前就注意到，别管修为高低，别管师从于谁，别管哪个派系。
天理中儒家理学不同修士出手，种种法门看起来却如出一辙，都像是同一个门派甚至一个师父教出来，整齐划一，异常标准化。
黄天哂然：“你们这等入歧途者，也配谈学问？须知万变不离其宗，万事皆循其理。”
雷俊看上去变得很好说话：“虽有万法归元之说，但今人承继古人教诲的基础上各有发挥，方才是对继往开来，百花齐放的阐释，这与万法归元不矛盾。”
黄天冷然：“圣人之理，早已将学问说尽，我辈读书人一世苦学都不敢说读明白其中万一，何况你们这些旁门左道？”
雷俊微微点头：“不用问也可以想见，你们那边理学修士，应该大多都是类似想法，我大致了解了……果然惹人憎。”
“休得猖狂！”黄天怒喝一声，开始挥毫泼墨，衍生大量墨字，就如暴雨般向雷俊打去。
其实力境界低于雷俊。
以派系论，他是赣党，而非王奉所在的吴党。
但出手决绝，雷俊也不确定对方是刚毅悍勇还是傲慢使然。
不过，他无心细究。
雷俊站在原地不动。
身边半空中有一枚更加巨大的玄霄五雷法箓出现，黑色的玄雷滋生雷海，庞大的阴雷龙龙首从中探出。
阴雷龙只是一张嘴，便直接将黄天的众多墨字全给吞了。
而黄天笔墨如刀，以更凌厉冰冷的态势朝雷俊劈落。
阴雷龙腾空而起，无视众多墨刀劈在身上，仍从天而降，从黄天头顶上空落下。
黄天连忙施展理学修士惯常使用的格制。
笔墨纵横间仿佛形成隔绝天地的网格。
但被黑色的阴雷龙探爪，几乎一下子就将之抓起来。
雷俊没兴趣向对方证明一下自己正统的阳雷龙练得也不错。
他更乐意就用自己新创而被黄天敌视的阴雷龙，将之按死！
黑色的雷龙将黄天格制破开，然后继续冲下。
黄天欲要再说什么，但直接就被黑色的满天雷霆吞没，当场尸骨无存！

第305章 没有签运，也可能坑死人
黑色的阴雷龙无声肆虐间，一口吞下黄天。
挺勇的。
但我感觉他好像是有点没数的那种勇……雷俊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对渐渐成型的梵炁仙葫。
他当下已经熟练到无需专门转念头，动手之后，天书暗面之力便开始自动发挥功效，打扫岛上和黄天有关的痕迹。
雷俊当前的注意力，一部分在梵炁仙葫上，另一部分则以大周天法镜照视小舟岛附近海域。
好在没有发现有其他人靠近这边。
而梵炁仙葫在东海天地灵气交汇和雷俊的阴阳雷霆滋养下，闪动的灵光终于开始确定凝聚成真形。
一对葫芦中，首先有一个，彻底凝实，化为有形有质的存在。
这葫芦通体呈现赤红色，同时闪动淡淡紫光。
梵炁未散的情况下，深深收敛于葫芦内，此刻乍一眼看不出神妙之所在。
但雷俊隐约有所感应，能知这葫芦内别有一番奥妙。
第一个葫芦凝实后，第二个葫芦在光辉凝聚下，也渐渐开始有具体形象模样，并显化实体。
与之相对，则是那条葫芦藤，开始光辉黯淡，重新有枯萎的迹象。
还要再等等……雷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并不急躁，只是再巩固一下太清八景宝蓑展开后对小舟岛范围的笼罩。
这件法宝变化下，仿佛化作八面巨大的屏风，呈八角状笼罩四方，上下则皆有淡淡云雾。
在雷俊特意安排下，法宝当前反而呈现对内不对外的姿态。
外间灵气交汇所化天风海雨，仍然不受阻隔，拍打小舟岛。
故而从外间看去，此岛相比其他地方，并无特异和不同。
但岛内灵光流转，雷霆咆哮，却不传向岛外。
雷俊等待第二个梵炁仙葫成熟期间，周转大周天法镜，扫视四方，观察周围情况。
先前战况大局已定，天理方面的人马中伏溃败，并被切割。
午夜过后，大唐方面已经开始进入收割战果阶段，权看最后收获多少。
雷俊大周天法镜扫视四方一段时间后，若有所思：
这趟，倒是没看见血河派高手的踪迹。
一般而言，类似如此大战，即便不是血河派高手引起，他们也往往会像嗜血的鲨鱼一样闻风而来。
就算他们不亲自动手，只是待在周围附近，便可能有裨益。
但现在莫说血河掌门韦暗城，便是其他血河高手也没见哪条大鱼现身。
……好吧，说起来，当前大唐内外，并不止东海一地有大战。
南荒方面，大唐修士和九黎之民就时常摩擦，总处于大战一触即发的状态。
正因为西北、东海已经开战，所以在那里的上官云博、张洛等人一定程度上保持克制，南荒才没有再次血流成河。
倒是同在南荒，听说西域佛门正围剿四目蟒皇等南荒大妖。
那同样也是一场大战。
韦暗城同西域佛门之间还有一些恩怨。
如果说南荒各地，大家都留着几分小心提防血河中人，那韦暗城他们或许还可以去西北？
就雷俊目前听说的消息，西北那边大战激烈程度，比东海这边有过之而无不及。
孤鹰汗国之人强横之余更酷烈，常死战不退。
大唐与之交锋，双方都流血众多。
这样数一数，当前简直是血河派修士梦寐以求的幸福时光。
仿佛入了瓜田，遍地是瓜的猹，一时间甚至有挑花眼到处都能下嘴的感觉。
雷俊大周天法镜扫过一圈，除了早先看到过一次陈易之外，没发现其他同血河派相关的人。
他转而联络山门祖庭那边。
这片海域灵气交错混乱，令修士之间难通声息。
便是楚修远和叶炎的见字如面，传讯距离和精确都有所受限，尤其谈不上远程联系。
雷俊则可能是当前唯一能跨越重洋千山，直接能单线跟龙虎山联络的人。
他跟师父元墨白聊了聊当前事后，元墨白也将山上新近得到的一些风声与雷俊交流。
其中之一，解释了雷俊的疑问。
血河派的猹，最近幸福不起来。
虽然遍地是瓜，但他们内部新近出了问题。
之前血河派新一代强者刑风崛起，就对韦暗城造成冲击。
凭着自身修为实力更强，且有派内更多人的支持，韦暗城终究还是掌控住局面。
但最近局面失控了。
据传，此前因为身世问题脱离歌婆山逃亡的黎天青，消失匿迹一段时间后重现南荒，却是同血河派刑风同路。
“之前黎天青避过追杀，不少人推测有人接应他，只是那时更多猜测他是重归九黎。”
元墨白言道：“如今方知，是血河派刑风暗中相助。”
雷俊微微颔首。
过去几十年内，南荒巫门年轻一代天骄中的佼佼者，正是歌婆山黎天青与血河派刑风。
二人皆是在五十岁以前便冲上八重天境界，堪称南荒这個世代的双骄，素来同天师府许元贞、唐晓棠、雷俊，白莲宗未来弥勒，大空寺方丈圆灭等惊世之才相提并论。
身在南荒巫门那等常年争斗血腥之地，他们二人不仅修为进步速度快，实战斗法之强悍，亦远超绝大多数同境界修士。
毕竟在南荒那地方，年轻修士只是修为提升快是不行的，不擅斗法，很容易来不及兑现天赋潜力就夭折了。
轮回渊、金城寨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短时间内没有能跟黎、刑二人抗衡的后起之秀。
巫蛊一脉圣地阴山峒本有天之娇女田橙，但她在早先抵挡血河派、金城寨攻山的大战中身负重伤，近些年来虽然传闻已康复，并潜心修行，但开始落后于黎天青、刑风二人。
距离当初雷俊初到南荒，已经十好几年过去。
黎天青、刑风皆非当初新成就八重天境界的修士，不断历练和进步下，实力越发强横。
此前歌婆山未破之时，便有传闻，黎天青实力已渐渐凌驾圣主桑露之上，成为当时的歌婆山第一高手。
只可惜世事无常，九黎引发的一场大乱之下，歌婆山被破，桑露身陨，黎天青身败名裂逃亡。
但别管黎天青现在是什么名声，南荒无人能忽视，他已经是至少不逊色轮回渊圣主风归、阴山峒圣主胡恒源的巫门强者。
只刑风一人，韦暗城游刃有余。
再多加黎天青，局面便开始走样了。
韦暗城本身实力过硬，怕自然是不怕的，但想要拿捏黎天青和刑风却也没那么容易。
而有这两根刺一直扎着，则会让韦暗城很难放开手脚做旁的事。
“至于西域佛门方面……”
元墨白言道：“仁珠上人当下也到了南荒，最新消息，他同嘉盛上人联手，重创了四目蟒皇，当下正带领其他西域佛门高手，继续追剿四目蟒皇，势要将之斩杀。”
雷俊沉吟：“也算刚柔并济，软硬兼施了。”
龙虎山一战，仁珠上人虽没有靠近，但还是露了行藏。
他接下来索性大大方方行动，前往南荒，同嘉盛上人一起围剿南荒大妖。
两位九重天层次的佛门大手印强者一起出手，四目蟒皇也抵挡不住。
西域佛门，或者说须弥金刚部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再次亮了回肌肉。
让雷俊师徒留神的地方则在于，仁珠上人暴露自身行藏后，没有返回西域金刚寺。
此前西北因孤鹰汗国而烽烟四起，金刚寺也处于受威胁范围内。
因为须弥金刚部高手大多在南荒，故而寺内显得空虚的情况下，能稳守自己山门便是万幸。
所以除了金刚寺方丈索央前往长安作为代表以表重视外，西域佛门无其他人参与西北这一场大战。
可他们，当真便放着老家如此空虚么？
雷俊、元墨白当前没有更多线索，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怀疑。
于雷俊而言，一时间则想得更多。
如果须弥金刚部当真高手如云，那他们的人口基础从何而来？
联想除九天十地外，还存在大唐之外的人间，雷俊心中沉思。
“孤鹰汗国侵入大唐的人马，除部分逃往漠北外，余者大都已被剿灭，原州大小关山之间，已经开始着手镇封虚空门户，到了最后收尾阶段。”元墨白最后说道。
雷俊：“东海这边，看楚书令他们的意思，也没有重新反攻天理的打算，只求大量杀伤对方有生力量，然后镇封天理同这方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
元墨白：“当前大唐内外四处风云，朝廷有此决断，不难理解。”
不说大唐近些年来烽烟四起消耗巨大，只说当前就算堵上西北和东海的口子，南边都还有九黎。
何况……
讲良心话，西域佛门亮肌肉是被迫的，并非出自他们所愿。
如今固然是彰显自身实力，让其他地方郑重以对的同时，心中不免暗自犯嘀咕。
尤其是唐廷帝室，眼下对这个尚安稳的庞然大物多有安抚。
在彻底摸清楚西域佛门底细前，朝廷显然无心四处出击，把后背完全亮给西边的大和尚们。
“师父，大师姐回山了么？”雷俊问道：“小师姐呢？”
元墨白：“元贞师侄尚未回山，目前没有音讯，掌门正在闭关修行。”
雷俊了然，同师父再聊几句后，结束这次通话。
小舟岛外，决出胜负后，现在正是大唐方面风卷残云收割战果的时刻。
雷俊不做参与，安静待在眼下的荒岛上，等候第二枚梵炁仙葫成熟。
那根葫芦藤毕竟已经枯萎，风云际会下重获生机，但想要孕育出第二枚梵炁仙葫，明显比之前第一枚要来得困难和缓慢。
若非雷俊在一旁看着，那葫芦藤眼下已经无以为继。
雷俊一边依阴阳雷霆激发催生葫芦藤，一边继续测试和揣摩自己的大周天法镜。
嗯，总体来说，消耗法力不大，精确度非常好……雷俊微微点头。
当然，目前缺憾不是完全没有。
除了覆盖范围仍然有限，并且只能视物不能收音外，另一个问题是对于山川海洋这等有实际形体的遮挡，穿透效果不佳。
可以用来观察楚修远、叶炎那等九重天的强者。
但最好是对方另有关注对象，精神集中在对面天理高手身上的时候。
如果放在平日闲暇时，大周天法镜这么直勾勾集中注视观察九重天的强者，则仍有可能被对方察觉。
尤其是武道强者亦或者神思极为敏锐以感知能力著称的修士。
如果九重天的强者极为善于隐藏收敛自身行踪，且特意隐瞒，那大周天法镜想要发现对方的踪迹，同样有难度。
嗯，这都是将来可供改良的地方……雷俊一边思索，一边默默记下。
如果同雷俊自己的天通地彻法箓或者天视地听符结合起来，可以更远距离更隐蔽更清晰的同时获取视野和声音。
雷俊先前陆续散出去过一些天视地听符。
大部分随海浪飘散，甚至因灵气乱流而损毁，当前只剩少数。
他此刻通过大周天法镜，联通这些飘零的天视地听符。
有些灵符周围无人。
有些灵符四周一定范围内，则有人活动。
他们的交谈声音，这时断断续续传入雷俊耳中：
“西边大横岛以北，有大量伪明乱军负隅顽抗，速集结清剿！”
雷俊大周天法镜的镜光转过去，果然就见一片海域上，有当前局势下少见的残余大规模会战。
相当一部分天理修士没有被冲散，正抱团据守。
故而此刻亦吸引大量大唐修士前去做最后的围攻清剿。
雷俊扫了一眼，发现大部分是武道修士以及儒家神射一脉的儒生。
印象中，他们是作为先锋冲锋在前。
其中一个上三天修为的披甲大将，雷俊看着眼熟，像是之前曾经看见过的秦武。
相较于在古海面前的谦卑，这位兵击一脉的武道高手当前身陷重围，反而悍勇，率麾下将士顽强抵抗。
其武道路数同大唐武者存在差别，不似大唐武者进退如电，而是更多稳扎稳打，先守稳自身门户。
看起来倒更像佛门禅武亦或者道家丹鼎一派修士出手。
雷俊大致看了看，这并非是秦武出于维持整体阵型的考虑。
他麾下大明将士，不论炼体还是兵击，武道路数与他相似，看来是整体如此。
不同的历史，不同的年代，最终发展下来，除了新生儒家理学外，大明那方人间其他道统传承，也都有衍变。
而到了现如今这个时代，大明武道看上去，也同儒家理学相似，看上去一板一眼，极为规整，所有修士不说一个师父教出来，看着也像是同出一门。
有变化和发展。
不过变化和发展在渐趋固定。
偶然再有新变化，也是纵向上继续发掘，基本不涉及广度了。
眼下天理众将士整齐划一，在这等大规模会战中，表现倒是颇为可观。
但残军一只，内外无援，结果已经注定。
甚至因为秦武他们这里目标比较大，吸引大唐方面调兵遣将过来围剿，所以其他一些天理修士较为零散的情况下，反被纵走。
雷俊在大唐这边，看到了先前同楚羽一起的宗室郡主张紫茵。
张紫茵开始针对秦武等人，进行劝降。
那批明军将士，有所动摇。
雷俊大致听了一下，他们并非自愿在此据守吸引大唐修士注意，而是被上官遗弃。
对方没有如约和他们一同联手突围，而是送了他们做弃子吸引唐军。
“……”雷俊听得无语。
张紫茵招降并不顺利。
那些天理修士心思不一。
有些人对上官生出怨气。
有些人则和聂放相近想法，因为这里是另一方人间，真正意义上的天高皇帝远，所以心思活泛起来。
但也有人对天理的明皇忠心不二，怒视那些有投降之意的人。
还有些人则顾虑尚在天理那边的亲族。
众人抱成一团据守死战的意志，已经完全动摇，土崩瓦解。
接下来不论他们各自如何选择，都不会改变此战的最终结果。
雷俊微微摇头，移开大周天法镜。
他再扫视其他地方。
视野转移下，雷俊心中忽然一动。
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大周天法镜的光辉悄然流转，重新挪回去。
一个藏身较为隐秘的身影，呈现在雷俊视野内。
那是个外貌年轻和尚，身披黑色的袈裟，面容俊朗但目光锐利且桀骜。
雷俊虽没有当面见过此人，但对方的画像早看熟了。
赫然是大空寺的年轻方丈，圆灭。
距今将近十年前，对方意气风发，去踢金刚寺的山门。
结果须弥重临，金刚部嘉盛上人为首的大量高手来到人间，叫圆灭踢了块铁板。
受挫之后，不等大空寺僧人回过神来，便遭携荡寇金戈与山河剑的上官云博、萧雪廷率人清剿。
包括圆灭恩师上代大空寺方丈寂像法王在内的大空寺众多高手几乎全军覆没，圆灭本人仅以身免，负伤逃离。
刚刚有卷土重来迹象的大空寺，被再次打得元气大伤，不得不偃旗息鼓。
传闻中，圆灭带大空寺残余人等，退回海外。
自那以后，他们多年不曾再踏足中土。
时过境迁，圆灭看上去已无大碍。
他们本就在海上活动，此刻东海发生如此大规模的动荡，吸引大空寺方面注意力无可厚非。
尤其是，当前东海上，有佛门正宗天龙寺的传人。
包括妙心方丈在内，天龙寺相当一部分骨干此刻都在海上。
圆灭没有选取法明和尚等人做猎物。
他盯上的赫然是天龙寺方丈妙心。
不过，金刚寺山门下碰过一次壁后，圆灭比先前阴沉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出手暗算妙心方丈，而是更多隐于一旁观察。
雷俊的大周天法镜光辉流转，也找到妙心方丈。
老和尚带着几名门下弟子，正在追索一名天理修士。
“此人名姜志明，已是七重天修为的大儒，不给他返回天理，留在大唐这边的话，后果难料。”
妙心方丈同身边弟子交待：“至少，要确认其行踪，赶回天理也好，不过你们搜索时莫要妄动，察觉蛛丝马迹，速速回报老衲即可。”
众人纷纷应诺，四下里搜寻。
晚些时候，有人赶来回报：“方丈，东边一座荒岛上，似有理学大儒的踪迹，可能是那位姜施主。”
妙心方丈颔首：“你们在外围守好，老衲去看看。”
众弟子皆应诺。
雷俊这时却为之皱眉。
因为他发现，当妙心方丈身边金色的佛光分开海上风雨向东而去之际，看着这一幕的大空寺圆灭方丈，面上居然露出笑容。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那面上笑容在大周天法镜呈现下，是如此清晰。
充满了志得意满的意味。
然后，圆灭亦悄然跟上，向那荒岛而去。
雷俊见状，不禁挑挑眉梢。
所以，那边是圆灭布下的陷阱？
如果是天龙寺弟子同大空寺魔僧串通，气机感应下多半瞒不过妙心方丈。
所以，是圆灭同那个名叫姜志明的天理修士有勾结，共同设伏？
还是说，没姜志明多少事，从头到尾都是圆灭利用某些特殊手段，骗了天龙寺弟子上钩，从而误导了妙心方丈？
东边那座岛上，可能存在大空寺方面某种布置。
圆灭计划好了，要送妙心方丈一下狠的。
到那时，他本人再突然暴起。
雷俊的视线，随大周天法镜转到妙心方丈身上。
他想起先前曾和大师兄王归元有过一些交谈。
虽然雷俊无心探究自家大师兄的底细，但这趟来东海，要和天龙寺僧众打交道，所以雷俊向王归元了解了一下情况。
其中有一句话，叫雷俊记忆犹新：
“若非方丈压着，寺里有些情况会更严重和泛滥。”
王归元虽语焉不详，但他对妙心方丈的评价总体来说比较正面，而且有份情谊在。
所以雷俊略微思索一二后，单手在自己身前捏了个法诀。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似猛然停顿一下。
伴随这下停顿，就在妙心方丈和圆灭二人所在那边海域里，一张随波逐流原本不惹人注意的灵符，忽然灵气焕发。
接着，燃烧起来。
灵符燃烧，转瞬间化作灵光，在海中扩散。
虽然海上波澜起伏，风云激荡，导致灵气混乱下干扰修士的感知能力。
但妙心方丈和圆灭皆是八重天修为，感知敏锐。
大海中的变动，他们顿时察觉。
妙心方丈随之警惕。
他双掌合十结法印，口宣佛号之下，大威德天龙法印成就大威天龙法相，顿时金龙绕体，照耀四方。
妙心方丈警醒之后专门用心去找，这次便察觉已经悄悄跟上来的圆灭。
圆灭靠近之下原本小心翼翼收敛自身行藏。
不料周围海域突然有了动静。
圆灭初时也一惊，以为自己反被别人埋伏了。
但海中那惊天而动的灵光转瞬即逝，圆灭没有更多发现。
而他此刻顾不上去仔细查找。
靠近之下，再避无可避，他已经被妙心方丈发现。
“我佛慈悲，原来是你这邪魔外道。”
素来平和的妙心方丈此刻神情肃穆：“你与天理姜志明勾结？”
圆灭本就是强横桀骜的性子，只因为先前受挫，所以引以为戒强迫自己不要再大意。
但他原本的性情并没有彻底改变，偷袭伏击本就不是他所长，这时见自身暴露，便不多废话，身形周围黑气交织，在半空里竟化作一尊黑色的大佛。
可惜了，难为我在那边岛上费时费力布置一番，眼下全浪费，不过也无妨……圆灭随意地望了远方荒岛一眼，便收回视线。
现在这般正面搏杀，更合他胃口！
其双掌张开，主动就向妙心方丈抓去：“还是看我降服你吧！”
妙心方丈宝相庄严，身体周围盘旋的金色天龙立刻飞起，迎战圆灭化身而成的漆黑大佛。
双方直接就在大海上展开一场激战。
至于雷道长那张已经化为乌有的天视地听符，当前妙心方丈和圆灭都无暇仔细深究。
本就惊涛骇浪，现在再有他们二人大战一场。
不用天书暗面之力洗底，一切痕迹都不复存在。
等圆灭他们事后如果有机会再来原处搜寻，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雷俊见状，不再多看。
只得圆灭一人，又无特殊埋伏，妙心方丈已然觉察的情况下便不至于有大问题。
“……嗯？”
正这么想着，雷俊准备移开大周天法镜，视野内却忽然捕捉到远方有另一人现身靠近。
大周天法镜视野集中过去，来者居然也是个熟人。
养潮先生，楚涛远。
这位曾经以私人名义赴龙虎山为李松助拳的苏州楚族家老，佩剑提在手中，正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他看上去有伤在身，正准备寻个安稳地方休整片刻。
然后……
楚老先生就看上了那座小岛。
妙心方丈同圆灭交战之下，渐渐远离那岛屿。
天风海雨灵气错乱下，双方交战动静虽大，却也渐渐远去。
海上只剩孤岛，承受风雨浪涛拍打。
直到楚涛远登岛。
雷俊看着这一幕：“嗯……”
这次，可是真的一点都不关我事。
我完全不知道这位老人家会出现在这里。
至于他踩了本该妙心方丈踩的坑，那还是请他自己跟大空寺的人去谈。
好吧，可能谈不成了……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静静看着那岛上忽然有一朵极为巨大的黑莲盛开，将整座岛屿包围覆盖。

第306章 雷氏天外飞剑
大空寺传承，力量意境摧毁崩灭万物，破坏力极强。
总体而言，这些黑衣僧人与人斗法，以中近距离为主。
当然，到了圆灭、寂像这等实力，举手投足间覆盖范围也不会小。
但相较于同境界其他道统的修士，大空寺僧人出手还是在中近距离更能发挥其破坏力。
只不过事无绝对，大空寺传承中也有少数类似阵势，即便主持者不在阵中，仍杀伤力惊人的神通法门。
颠倒圆镜智阵，便是其中之一。
过去最精擅此神通者，正是大空寺上代方丈，圆灭恩师寂像法王。
自寂像法王身死之后，不曾听闻大空寺有别人修成此法。
圆灭乃大空寺多年难得一见的顶尖天才，年纪轻轻便成就八重天修为，并得寂像法王传位，一身大空寺法门精湛且强悍。
只不过此前他不曾修持颠倒圆镜智阵。
传闻中并非他无力修成，而是其个人不喜。
但在先前西域金刚寺碰壁，恩师寂像法王亦身死后，经过这些年的蛰伏，圆灭已经成功修成这一大空寺法门，个中妙处，甚至更有青出于蓝之相，充分显现其天赋过人。
他这一法门埋伏在荒岛上，更是为了伏击天龙寺方丈妙心大师，故而处心积虑仔细布置。
这时虽然没有圆灭亲自主持，但力量爆发出来，于无声无息间蕴含破灭万物的大恐怖。
黑莲出现后，乍一看已然是盛放姿态，但接下来却呈现逆生长的花瓣收拢模样。
随着黑莲整体收拢，便令人感觉荒岛所在那天地一隅，仿佛都随之向内塌陷。
被黑莲包拢的人与物，都随之一起步入寂灭。
唯一一点小问题是……
目标并非圆灭本人预期的对象。
苏州楚族家老楚涛远身入其中，然后直接就被黑莲包了。
楚老先生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景象就货真价实的为之一黑。
这是给八重天境界妙心方丈准备的陷阱。
妙心方丈倒不至于就此被这颠倒圆镜智阵所毁。
圆灭预期借此阵伏击妙心方丈的同时，他本人更要亲自出手。
但换了七重天境界的楚涛远，情况就完全不同。
如果楚涛远当前状态完好，只面对颠倒圆镜智阵而无圆灭亲自出手攻击，他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但他之前刚跟天理修士恶战，更身负不轻伤势，疲敝交加，此刻再被黑莲一卷，便当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尤其对这位养潮先生来说……
为什么？！
大空寺高手，为什么要突然袭击他？
楚涛远惊骇之余，更生出几分愤怒之情：
圆灭他们疯了吗？
大空寺能在海外休养生息，少不得陆上大唐皇朝几大世家名门暗中资助。
尤其是青州、幽州和苏州临海之地，同大空寺方面往来尤其多。
现在大空寺高手为什么要偷袭出身苏州的他？
没人回答楚涛远这个问题。
而他本人伤势牵动下，既无力突围，也来不及求助，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莲花瓣收拢，将他包在花心中。
然后，黑莲整体向中心坍塌。
森森剑气涌动下，如有琴音韵律在黑莲中激荡回响。
楚涛远拼死顽抗，多少还是支撑了一段时间。
但可惜，周围无其他人。
妙心方丈同圆灭大战，双方挪移之下，已经远离这片海域。
随妙心方丈来此的天龙寺弟子，也小心翼翼跟上自家方丈。
没有其他大唐修士靠近这里。
不巧也没有其他天理修士靠近这片海域。
于是一时间只得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看着那黑莲一点点塌缩。
虽然看得出有力量在黑莲内部冲撞，希望能迫使黑莲重新展开。
但随着时间推移，终究是黑莲向内收拢，渐渐化作一个黑色小球，仿佛舍利子一般。
黑色的舍利子缩小到一定程度后，轻轻摇晃，然后开裂。
但并非是内里的人成功破开舍利子从中逃出。
而是黑色的舍利子自行裂开，接着化作飞灰，在大海上消散。
先前方位，只见海潮呼啸，海面上已经再看不见那座小小的荒岛。
自然，也再看不见楚涛远。
实事求是地讲，这确实是一场误会。
可惜圆灭当前正跟妙心方丈大战，无暇顾及这一边。
雷俊虽不知苏州楚族同大空寺之间纠葛有多深，但大唐名门世族中，沿海三家素来同海外大空寺有所往来。
晚些时候，苏州楚族同大空寺之间怎么谈这件事，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雷俊心平气和，转开大周天法镜视角。
镜光流转下，移去天理和大唐人间相连的虚空门户处。
在那里，大唐方面的高手，已经开始再次夺门。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和代表唐廷帝室的楚羽主持相关事。
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则留在外围。
先前主持伏击用的祭礼，让楚国老已经颇为伤神，眼下留在外围修养，并督阵大唐其他修士清理残余四散突围奔逃的天理修士。
但楚国老也有烦心事。
其同族子侄楚朋这时来到他身边：“大伯，联系不上十五叔。”
楚朋口中所言十五叔，便是指楚涛远。
楚国老神情尚安然：“当前海上环境联系不易，再多寻找一番。”
楚朋应道：“是，大伯。”
他略微顿了顿之后说道：“先前联系上天龙寺僧人，听到一個消息……大空寺方丈圆灭，在附近出现，同天龙寺妙心方丈交手。”
楚族老族主楚修远闻言，表情终于起了少许变化。
他微微蹙眉：“圆灭？”
楚朋：“是。”
虽然大空寺同几大世家名门暗中有往来，但彼此间并无从属关系，自然无需事事向对方报备。
圆灭此行，楚修远、叶炎之前亦不知情。
“应该是冲天龙寺来的。”楚国老眉头很快舒展开来，但语气不善：“添乱。”
好在，同天理一战，胜负已定。
大空寺这时来插一脚，不会影响大局。
不过楚修远心头隐约浮现一层来历不明的阴翳。
他又吩咐楚朋：“除你十五叔外，族中其他人的下落，也都尽快确定。”
楚朋：“是，大伯。”
临要离开，他想起一事：“对了大伯，青州那边，叶红桢似乎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楚修远默然，半晌后挥挥手。
楚朋连忙退下。
楚国老低首沉吟，过了片刻，方才抬头，这时神情已恢复如常。
他朝远方望去。
在那里有一群天理修士，却分作两边对峙，正爆发一场内战。
其中一群人，为首者乃是一名儒家神射传承所成就的大儒，正是先前被楚羽策反的齐浩伟。
他身后一些天理修士，皆被他说动，一起反水，有意脱离天理。
和他们对峙的另一方，人数相对较多。
为首者则是个咏诵一脉的儒家修士，此刻正对齐浩伟等人怒目而视：
“齐将军，你等世受皇恩，如今不思报效君上，反而投敌叛国，你们可还有半点廉耻可言！”
齐浩伟平静：“李大人请了，不论末将还是李大人你们，再如何忠心于社稷，结果都是被弃之如草芥，我们且不说一腔抱负是否能得以舒展，便是你我身家性命，也朝不保夕啊。”
对面那文官怒斥：“住口！齐浩伟，须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人臣者，岂可说出你这班大逆不道之言？”
齐浩伟一边天理修士人数虽少，但外围还有大唐修士。
张紫茵这时言道：“李先生，就我所知，你并非理学一脉传承，这些年在伪明一朝，因上无得势坐师帮扶，故而一直郁郁不得志，眼下又是何苦？”
那姓李的明廷官员不屑地看了张紫茵、齐浩伟一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圣天子临朝，国泰民安，便是万世之幸。”
他视线扫过张紫茵周围大唐修士，忽然嘿嘿冷笑起来：“先前听他们称呼你郡主，伱是伪唐宗室？就本官所知，你们这是还有古时五姓七望者，他们跟你们宗室，跟你们伪唐女帝之间，一直居心叵测吧？你们又如何能懂我大明养士报国的拳拳忠君之情？”
张紫茵闻言并不动怒，只是看一旁齐浩伟一眼。
齐浩伟同样平静：“李大人你拳拳之心，末将一贯钦佩，但天理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想。
秦武将军，李大人你也认识，他率所部，大都力战而亡。
之所以如此，皆因古海盲目冒进求战心切，方才导致大军前后脱节，身陷险境。
而其后突围时，古海更坐视秦将军所部孤军深入，他不予策应，反而只携少量心腹潜藏独自谋求脱身，终导致中军大乱的下场……”
对面那姓李的明廷官员双目炯炯，断然喝道：“你不必再说，此事陛下和朝中几位阁老自然会有圣断，赏罚分明！”
齐浩伟深深一叹：“当真如此么？你我皆知，古广瀚是宋阁老高足，而我们和秦武……”
说着，他连连摇头。
对面那李姓官员大骂：“乱臣贼子，休得多言！本官今日纵使亡于你刀下，也定要你陪葬！”
同他一起的天理修士，部分如他一样愤怒激昂，部分则心神动摇。
但这些天理修士，没有选择像齐浩伟等人一样投降。
和齐浩伟一道者，大都没有或少有亲族家眷顾虑。
而对面的人，虽然也不是理学一脉修士，但大都有亲族家眷在天理，这时纵使心中有想法，却也不敢付诸实际。
到头来，大多数人终究是血流成河，随海浪而去的结果。
被齐浩伟抨击的古海古大人，此刻心情同样极为糟糕。
他带着几名亲随，低调行事，成功突出重围。
但却因此被隔在外围，距离返回天理的虚空门户颇为遥远。
想要前往那里，需要再重新跨越大唐修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
而且大唐修士当前正不断搜捕清剿天理这边的漏网之鱼。
七重天理学大儒，已经是天理明廷吴党骨干人物甚至核心人物的古海，更是唐廷帝室着重搜捕的大鱼。
所以古大人当前面对的局面，想回天理，容易自投罗网。
欲要另寻路径离开大唐人间，同样不易，危险重重。
“秦武统军无方，作战不利，以致有今日之败，本官回朝后一定要参他一本！”古海咬牙切齿。
他身旁一个身着大明五品官府的中年男子轻声道：“大人勿忧，阁老在朝，定会为大人分说，此战大人殚心竭虑，身先士卒，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古海神情稍霁，但目光仍凝重。
今日战事不利，可能会动摇吴党在朝中地位。
他的老师自然绝不容许类似事情发生。
虽然有秦武等人背锅，但局面仍不稳当。
他和宋阁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倒不担心老师放弃自己。
但想要应对赣党、楚党的攻讦，实非易事。
单独秦武等武人，未必能背动这口锅。
他古海当前难以返回天理，即便有宋阁老维护，如果时间久了一直如此，天理那边会是什么情况，就不好说了。
退一万步讲，今日之战他不会被追究，但飘零在外时间久了，等他再回去时，未必就能有他立足之地，很可能被发去冷衙门。
可恨这趟出来前，他本是局面大好，已经领先黄天等人。
只等这一战大胜，回朝后便可成功更进一步。
而现在，这一切全落空不说，自身甚至还面临危险。
一想到这里，古海便更恨秦武、齐浩伟等人。
他尚不知齐浩伟归降大唐一事，否则反而要松一口气，庆幸多了个更合适背锅的人。
但即便那样，古海当前也要先考虑自己如何返回天理，以及如何为自身挽回局面的问题。
“准备祭礼，先吸引调动伪唐中人来此，我们再行瞒天过海之策，从前方穿过去。”
古海吩咐下去，随从当即开始着手准备，然后他本人亲自主持。
夜色尚未褪去，但浓墨黑气在夜空中更加深邃晦暗，将周边一起笼罩。
祭礼作用下，顿时动荡四方灵气。
有大唐修士察觉这边变化，当即靠近赶来。
古海等人则趁此机会，早早远离祭礼所在这片海域，然后意图从前方绕行，赶往大海上返回天理的虚空“门户”。
初时顺利，但走着走着，作为先前祭礼主持者的古海忽然察觉不对。
他转头看去，就见祭礼所生浓墨黑气扩散之际，同海水下的某处存在起了冲突，发生碰撞。
海底，似有一块礁岩受到浓墨黑气冲击，活了过来。
“嗯？”古海顿时目光一凝。
作为七重天大儒，他修行上眼力是有的，顿时分辨出那是一件道家法宝。
法宝化生息壤真意，衍化土黄灵光，模拟海底礁岩，仿佛与之化为一体。
有道门修士借此掩护，藏于海底。
先前藏得尚安稳，只是此刻古海刚好发动祭礼，黑气扩张下，那法宝被迫防御，以致露了相。
待在这里的人，自然便是楚昆。
楚昆心中也暗道晦气。
他此前或伏或行，一直隐藏得不错，还捞了些小机缘，收获颇丰。
哪曾想临了临了最后关头却破了功。
古海看见一身深红道袍的楚昆，反而眼睛骤然一亮。
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
眼下对于天理来说，这个群体颇为惹眼。
在那方大明人间，在天理，龙虎山天师府已经基本成为历史名词。
直到这次，他们先是被一个龙虎山女冠闯入天理，搅得鸡犬不宁。
好不容易将那女冠“击退”，开始反攻大唐人间，结果又挨当头一棒。
另一个龙虎山道士，悍然斩杀吴党高层大佬王奉。
包括古海在内的整个吴党上下，都因此而震动。
先前古大人还惦记要寻找那个妖道，却一直没发现雷俊下落。
直到天理败局已定后，古海逃亡过程中，才偶然听到一些传言，提及雷俊原来因破除一处理学祭礼，遭到反噬，故而被镇封在某片海域内。
但双方当下相距遥远，古海又自顾不暇。
而且听说那片海域有七重天的佛门修士看守护法。
古海虽不把七重天的僧人放在眼里，但他眼下没时间与之缠斗。
故而只能无奈放弃去寻雷俊麻烦。
每每想起雷俊被镇封，机会难得，他却没法过去，古海就耿耿于怀。
而眼下碰上楚昆，则让古海如获至宝。
虽说楚昆一身深红道袍，不似雷俊、许元贞一样是天师府高功长老。
但只要他古海能将这个天师府授箓道士擒回天理，便定然是大功一件。
能否拿下龙虎山妖道，如今在天理明廷那边，已经是一项立大功的硬指标。
尤其是天理修士大败亏输的现在，古海自忖如果能擒杀楚昆回去，便足以让老师宋阁老帮他运作，过变为功。
眼下局面险恶，要真是个同为七重天境界的符箓派修士，古海或许还会犹豫。
但既然是个中三天的道士，那古大人就不客气了。
时间紧迫，古海不多废话，直接扬手，便有道道黑墨交错，化作礼制，朝楚昆笼罩。
楚昆叹气，摇动息壤旗，大量昏黄灵光衍化土石，帮他抵挡逼近的墨迹。
昏黄灵光同墨迹接触，微微震动一下，有溃散征兆。
好在息壤旗后劲绵长，不断弥补，从而帮楚昆撑住局面。
这些理学修士的上下压制，果然无孔不入……楚昆心道。
息壤旗虽妙，但楚昆境界低了古海一筹，理学修士在境界上下方面的压制就体现出来。
不过楚昆也无心同古海争锋，借息壤旗抵挡对方法门的同时，他直接贴上自己的天风符，便即跑路。
古海第一下没拿住楚昆，脸面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手中多出一支墨笔，然后凌空书写。
一个个墨字顿时如雨下，包围楚昆和息壤旗。
息壤旗亮起昏黄灵光如伞一般，帮楚昆挡住墨字暴雨。
但如此一来，楚昆不再方便移动。
古海再一笔划落，笔墨如刀，强行在息壤旗的防护上切出一个口子。
昏黄灵光源源不断汇聚欲要修复缺口。
但那墨笔上的浓墨这一刻也仿佛源源不断，撑住缺口。
一件儒家礼器一件道家法宝，这时陷入僵持中。
古海潇洒地挥挥袍袖，于是有墨字书写成的篇章，在半空中如彩练般飞舞，要将楚昆束缚镇压。
但楚昆身上，忽然有灵符光辉亮起。
他的本命第三法，斗转星移符。
灵符光辉展开，瞬间化作一片朦胧星光。
星光接触到古海的墨字后，双方都是一震。
墨字将星光抖散。
但随着星光消失，楚昆已经不在原地，身形挪移往其他地方。
古海惊“咦”一声，墨字文章再次出手。
这次随着身形挪移，楚昆脚下不停迈步，本命第一法踏罡步斗成型。
有点点星光在他身体周围不断涌动，这时再同斗转星移符结合，顿时仿佛一片绚烂星河加身般。
星河流转，自有规律轨迹的奥妙蕴含其中。
星辰挪动，亦是无边巨力。
这一刻楚昆本命两大法门合一，古海的墨字再落到他身上，竟然被他身体外围的星河偏转到一旁。
古海的面色彻底沉下来。
他心念动处，墨字篇章顿时化作浓墨刀锋，朝楚昆当头劈落！
天理气运加持，结合理学修士纲常上下难为，存在境界差距的情况下，确实有无往而不利的气象。
楚昆亦知道，自己当前或可尝试偏转古海的攻击，但想要反击则很难破对方的防御。
眼下唯有尝试拖延时间。
古海一行人毕竟面临其他大唐修士围捕的威胁。
不过如果有其他人来，楚昆自己的斗转星移符也可能就此藏不住了……
楚昆正想到这里，突然愣了下。
头顶上空，苍穹高天之上，常人肉眼目力难及之处，缥缈虚幻的镜光这一刻正照落下来。
镜光倒映呈现古海的身影，分毫毕现，连他面上冷笑掀起的皮肤细微皱纹，都清清楚楚。
距此极为遥远的小舟岛上，雷道长正忙着收葫芦。
第二枚梵炁仙葫，终于也成熟了。
而他眼瞳深处，则有天通地彻法箓流转，通过大周天法镜的视野，看着古海。
双方当前距离，确实极为遥远，正常而言，远远超出符箓派修士的施法范围。
甚至绝大多数道门炼器派剑修和儒家神射，在这个距离上都没有准头可言。
雷道长没有停下自己收葫芦的动作。
不过，在他头顶上空，一共五枚法箓，正一起高悬，默默运转。
一枚雷法天书法箓。
一枚玄霄五雷法箓。
两枚两仪天元法箓。
一枚天通地彻法箓。
此刻，天通地彻法箓正与高空中的大周天法镜遥遥呼应。
而雷法天书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则分居左右。
阳刚紫雷和阴沉玄雷一同激荡，分别贯入两枚相对的两仪天元法箓中。
于是两仪天元法箓滋生而成的元磁之力，便更加磅礴浩瀚。
强大的元磁之力没有外泄，而是不断在两枚相对的法箓之间交织积蓄。
一口利剑，悬于两仪天元法箓之间，正在轻微震动。
剑，是七星剑中的天枢剑。
此刻剑尖斜指向上，在澎湃元磁之力加持下，剑身周围的空间，仿佛都随之扭曲。
整座小舟岛，受此影响，甚至开始坍塌在大海中。
小舟岛上方，原本有生自太清八景宝蓑的雾气笼罩。
这时，周围八面屏风不散，唯有上方遮蔽天空的云雾向两边散开。
下一刻，仿佛有撕裂虚空般的嗡鸣震荡，光辉骤然一闪，又转瞬即逝，划破天际，消失在远方。
小舟岛就此坍塌沉没在大海汪洋中。
雷俊淡定。
类似方法，当初晋州之战送天师剑去叶族祖地附近给小师姐唐晓棠时，他便试过。
不过那时只能将剑远距离送过去，落点不好把握，还需唐晓棠自己接剑。
如果用来攻击敌人，则难有准头可言。
但现在嘛，大周天法镜高悬……
雷俊若无其事，收取两枚梵炁仙葫后，看着失去光辉的葫芦藤化作飞灰消失。
然后他挥挥手，天书暗面之力洗底，将这里的痕迹打扫。
同时太清八景宝蓑收缩，重新披在雷俊身上，随他身形一同隐没。
天风海雨激荡下，这里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小舟岛，没有人踏足，更没有天枢剑升空。
与小舟岛相距遥远，千里之外的海域中。
面对古海的威胁，楚昆像是突然愣了一下。
他表情略有些古怪，停在原地。
“想拖时间，等那个姓雷的道士来救你？”
古海冷笑：“别做梦了，他被我大明祭礼镇在海底，自顾不暇，如何能来救你……”
话音未落，上方夜空竟忽然有些微亮光闪烁。
古海惊觉。
他正抬头去看，忽然就有剑光一闪。
下个瞬间，这位七重天大儒，整个人直接被劈成两半！
璀璨剑光从天而降，尾端摇曳雷火，仿佛尾焰，快到令古海完全反应不及，叫他从头到脚当场裂开。
不论什么防御，在这一刻都来不及发挥作用，亦起不到任何作用。
浓黑的墨迹在半空里飞扬，不等溅开就被狂暴雷火焚烧一空。
剑光纵天贯地，劈死古海后去势不休，再直接贯入下方大海。
海洋被分开。
海底破碎。
大量海水当场汽化，升腾起大片水雾。
在场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看着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古大人，被不知何处飞来的天外一剑直接劈死。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是什么？
是道门飞剑，还是儒家神射？
是谁出手？
怎么一眨眼功夫，刚才还志得意满掌控局势的古海，人就彻底没了？！
楚昆最快回过神来。
因为他听到天视地听符里传来师兄雷俊的声音：
“三师弟，记得帮我把天枢剑收回来。”

第307章 有大智慧大神通大勇气的道门高真
古海尸骨无存。
周围他几个随扈瞠目结舌。
他们呆滞地看着下方大海，看到海水被强行分裂开，海底礁岩大面积崩裂坍塌，只在最中心处，插着一柄闪动光辉的法剑。
……所以，是道门飞剑？
众人动作有些僵硬，再仰首向上望。
天穹上空，因为方才剑光划过，将先前肆虐的暴风雨生生斩开，上方短时间内竟然无雨水落下。
但同时也空无一人。
稍后，风云激荡下，方才有风雨汇聚，继续以倾盆之姿砸落下方大海。
被雨水一打，众人方才当真回过神来。
是来自天外的道门飞剑？
天理中没有这般高明的道家炼器派高手，几名天理修士只在古籍故纸堆中见过一些传说记载。
这叫他们仍然感到匪夷所思。
道家炼器派飞剑和儒家神射，都能超远距离攻击不假。
但如果被他们瞄准，古海多半会有所感应。
可结果他莫说当真闪躲抵挡，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便被当场劈死。
那震天裂地的一剑，要是怎样的高手才能施展出来？
相较于完全懵圈的天理修士，楚昆淡定不少。
不过他嘴角也在微微抽搐。
先前他面对古海攻击，之所以忽然原地愣神一下，便是随身天视地听符突然出声，雷俊仿佛在耳边对他说道：
“离那腐儒远点。”
楚昆还以为雷俊人已经到了附近，正琢磨自家师兄在哪里，不料便更突然地天降一剑。
然后再听雷俊嘱咐他帮忙把天枢剑带回去，楚昆方才明白过来，二师兄本人根本没来这边。
而是相隔遥远，天外一剑斩了古海。
自家师兄的元磁飞剑的威力能如蜀山飞剑一样千里之外杀敌，这一点楚昆有心理准备。
但如何能瞄这么准？
要是古海从他楚道长这里抢走一枚师兄亲制的天视地听符，那师兄根据天视地听符来确定准确位置瞄准飞这一剑倒正常。
可刚才，像是凭空瞄的？
这还能这么准的？
楚昆不禁感慨，二师兄果然也是属洋葱的，连他也不知道这位师兄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大家。
他一边想着，动作倒是不慢。
比之对方，楚昆本就更快回过神来。
这时踏罡步斗支持下，他的星河符再次闪动光辉，衍化群星。
每一点星光，便是一张蕴含莫大威力的天师府嫡传高等灵符。
众多灵符一起爆发，衍生比眼前天风海雨更加狂暴的雷火风暴，顿时将古海余下的那些随扈全部扫进去。
雷俊一剑威力巨大，落地动静也不小。
这片海域虽然相对偏僻，但不是没可能引得其他高手注意。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虽然正跟天理那边的九重天大儒针对镇封虚空门户做最后较量，苏州楚族族主楚修远这时则相对空闲。
所以楚昆此刻不多耽搁，快速将眼前余下的天理修士一扫而空。
这些中三天的天理修士，一不像古海那般承载更多的山河气运，二没有境界优势带来的纲常压制。
楚昆这时忽然爆发，转眼间就予以清场。
他一边入海底拔出雷俊的天枢剑收好，一边则取出一支奇特的白玉瓶。
楚道长动作熟练到甚至带有几分美感，无丝毫烟火气，从白玉瓶中倾出一股澄净清流。
清流到处，他和雷俊留下的法力气息残留痕迹，便被大肆涤荡清理。
做完这收尾工作后，楚昆淡定收好白玉瓶，摇着息壤旗，快速在大海中消失。
通过大周天法镜看着这一幕的雷俊却一阵无语。
……师弟，为什么你也这么熟练？
雷俊当前悟性眼力过人，虽是通过大周天法镜，但大致看看便明白。
楚昆那白玉瓶中倾倒而出的澄净清流，别的妙用且先不说，眼下发挥作用的功能，同他雷师兄的天书暗面差不多。
用来洗底。
功效可能没有天书暗面那么彻底，看上去相对温和些许，但效用已经不凡。
尤其是在当前风雨交加，浪潮起伏的东海上。
那澄净清流将大部分法力气息都涤荡一空后，随着波浪一卷，便是有少许残留痕迹，也都随波四散，不复存在。
晚些时候就是把叶炎、楚修远找来，也很难看出相关端倪。
三师弟在这方面，也堪称业务娴熟啊……雷俊微微点头。
楚昆那边无需他再操心，他便径自离开。
这一战，尘埃基本落定。
雷俊回返先前自己表面上被“镇封”的那片海域。
法明和尚等天龙寺弟子，还在看守这里的祭礼宝光。
那仿佛巨大黑箱一般的浓墨封印，仍静静沉在海底，不随波涛而动。
雷俊在太清八景宝蓑的遮掩下，去时无声，此刻回来亦不带起半点波澜。
他悄然重归那巨大的“黑箱”内。
和他离开时一样，法明和尚等人全无所觉。
天龙寺高足们的注意力，这时更多关注虚空门户所在方向。
天地灵气动荡间，潮汐奔流，令人心悸。
不过，就在这时，法明和尚忽然心有所感。
他虽然好奇虚空门户那边的情形，但自身警惕心仍在，这时双掌合十，口宣佛号：“我佛慈悲，哪位施主至此？”
佛光闪动间，巨大白象模样的法相出现在海面上。
庞大如山般的白象，这时通体亮起耀眼光辉，仿佛一枚极为偌大的佛珠，在这一刻大放光明。
天龙寺佛法在这一刻显现神妙。
佛光照彻四方的情况下，顿时见一道暗影，在远方海面上闪现。
那是个身着三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这时面沉如水，被佛光一照，不禁眯缝起双目。
感受佛光中蕴含的天龙寺佛门发愿一门神通，这中年男子面色更是一沉：“妖僧！”
他身体周围自动有浓墨黑气，构成法度严谨的礼制，将佛光隔绝于外。
佛光收敛，重现法明和尚和他的巨大白象。
“施主请留步。”法明和尚肃容。
他们的任务是守在外围，除了维护大唐上三天大儒的祭礼，用以压制对面天理大儒的气焰外，同时也等于在外围构建成包围圈，防止有天理高手逃逸出去。
尤其是臻至上三天修为的天理修士，更是防范重点。
如果给他们散出去，固然无法回返天理，但可能对大唐内陆之地构成威胁。
眼前这个天理大儒，正是典型。
故而佛法愿力所化之白象，这时主动迎上前去。
而那天理官员见了法明和尚，也面露不善之意。
他本是悄然潜行，但这时被法明和尚一拦，反而索性放开手脚，笔墨如刀，主动朝法明和尚猛攻过去。
雷俊旁观，倒感觉像是怀有私人恩怨一般。
他忽然想起，先前天龙寺妙心方丈本是在追击一个名叫姜志明的天理修士。
结果因为大空寺圆灭的关系，中途被打断。
这时雷俊再仔细观察那天理修士，果然就见对方似是有伤在身。
直接与之交锋的法明和尚更是感到熟悉：“施主这伤势……是本寺佛法所留？”
那天理大儒正是姜志明，闻言面色更阴沉，笔墨之刀，一刀快过一刀。
不过儒家理学一脉斗法中不以强攻见长。
姜志明又有伤在身，他虽沾享天理山河气运加持，但现在一身实力难以尽数发挥。
法明和尚稳扎稳打，叫姜志明占不到半点便宜。
随着时间推移，不得返回天理的姜志明便等于身陷绝境。
不过，法明和尚运道不甚理想。
远方，有其他人靠近，却是另一批天理修士突围四散后的残兵败将。
法明和尚等天龙寺弟子见状，心头全都是一沉。
他们当前倒不担心自身安危，但如此情形下，却不好保证将这些天理修士全部留下。
好在，这时那口“黑箱”，在海底震动起来，从中开始传出雷霆激荡之声，更有雷光在内闪烁。
下一刻，一条紫色的雷龙，彰显雷霆至刚至阳之力，冲破“黑箱”，直抵云霄之上。
雷俊身形，随着阳刚雷龙破开“黑箱”，在海底出现。
姜志明等天理修士齐齐一惊。
法明等天龙寺传人见状则是大喜过望。
龙虎山雷长老，成功破封而出了！
雷龙出海，将下方肆虐海潮一分为二，紫电缭绕间，雷俊身形升上海面。
“大师护法辛苦了。”雷俊冲法明和尚等人点点头。
然后雷龙长吟震动天云，横扫四方。
姜志明等天理修士的顽抗，转眼间全部土崩瓦解。
“我佛慈悲。”
法明和尚等天龙寺弟子一起双掌合十，来到雷俊面前，向雷俊一礼：“万幸雷长老及时脱劫而出。”
雷俊打個道家稽首还礼：“大师言重了，是贫道因对方祭礼耽搁时间，所幸之前一直有天龙寺诸位高僧在这里。”
法明和尚连连摇头：“雷长老说哪里话，若非您破解对方祭礼，贫僧等人只会束手无策，雷长老甘冒奇险，不计个人荣辱安危，实乃有大智慧、大神通和大勇气之道门高真，贫僧等人佩服不已。”
双方寒暄几句。
雷俊仿若此前确实与外界全然不通音讯的模样，同法明和尚等人打听先前海上发生的一切。
法明和尚因消息来往联络不便的缘故，对许多事也不知详情，只挑自己知道的事情，讲给雷俊听。
“既如此，贫道去虚空门户那边看看，这里仍要有劳天龙寺诸位。”雷俊言道。
法明和尚：“这个当然，辛苦雷长老。”
他们守在外围，或有些枯燥。
但虚空门户那边是此战最后收官之关键。
大唐方面虽然胜局已定，但要为此战完美画上句号，还要看核心战略目的镇封虚空门户之事能否成功。
那里是最后最核心的战场，双方强者云集，非法明和尚等人可以涉足，已经八重天境界且神通广大的雷俊则不然。
雷俊辞别法明和尚等人，向东边虚空门户所在方向行去。
他先第一时间通知联系自家师弟楚昆。
晚些时候，师兄弟二人汇合。
楚昆取出天枢剑和息壤旗，一并交还给雷俊：
“师兄的御剑术实在让人佩服不已，和你同境界的蜀山长老，恐怕都难有如此强横的一剑。”
蜀山飞剑，灵动之处或许能超过雷俊这一剑。
如果是八重天仙游境界的蜀山高功长老的本命法剑，那即便远隔千山，仍能将与自身仙魂休戚相关的法剑召回。
但要说威力和速度，恐怕和雷俊同境界的蜀山飞剑也达不到那般恐怖。
雷俊接了天枢剑、息壤旗：“还有不少可供改进之处。”
二人一边聊着，一边向虚空门户方向行去。
行在海上风雨间，突然前方远处，天地灵气似是再次震动，风起云涌。
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可以看到，大明修士被压回天理。
而天理同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这时正在被镇封关闭。
此前在旁休养与压阵的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这一刻也重新亲自上阵，同青州叶族族主叶炎一起，联手镇封那座虚空门户。
随着“大门”关闭，大唐修士同天理修士在东海上的这一场大战，终于画上句号。
当然，并不是就此彻底高忱无忧。
虚空门户不稳，动荡之下，仍可能重新打开。
出于稳妥考虑，接下来仍会有修士看守和加固。
不过，随着虚空门户关闭，此刻还滞留在大唐人间的少数天理散兵游勇身上，首先生出变化。
那些修行儒家理学以外道统传承的修士，仍能感受到天理纲常的影响，但程度有所减缓。
而理学修士极为明显感到，自己身上的天理山河气运淡了，似是被隔断。
年事已高者，立竿见影，感受到身体受岁月时光侵蚀带来的衰老与虚弱。
大唐修士再要围剿他们，自是容易不少。
不过类似任务，便交给楚昆等人。
雷俊等上三天修士接下来要忙的事情，是善后。
他们的对手不再是天理修士，而是眼前的天地自然。
因天地灵气变化和虚空门户动荡的影响，东海上此刻海啸狂涌，巨浪排空。
这一切并没有因为虚空门户的关闭而结束。
动荡规模庞大，波及深远，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消化。
当下除了年事渐高的楚修远再次休养外，包括叶炎、雷俊、楚羽等人在内，当前都先努力平复大海的怒气。
这片海域作为近海，靠近陆地沿海地区，如不及时处置，则影响恶劣。
除了余杭、明州等地，松江及苏昆等地同样可能受到影响，是以苏州楚族同样不敢坐视不理，青州叶族高手亦从旁相助。
待到风波大半平息后，雷俊等人才放下心来。
“这一战，多有劳雷长老。”
望着虽然仍海潮激荡，但较之先前平静不少的东海，楚羽向雷俊道谢。
雷俊：“楚书令如此说，实令贫道惭愧，倒是贫道脱劫而出后，听天龙寺法明大师提及，楚书令和郡主都曾尝试对贫道施以援手，该贫道向二位道一声多谢才是。”
楚羽正色：“雷长老说哪里话，天理祭礼生出如斯变化，出乎所有人预料，若非雷长老在场处置，换了旁人一旦应付不来，整体大局都可能生出变故。”
何况，很多功夫做在头里。
雷俊此前已经先斩杀天理一位八重天境界的大儒王奉。
有此战绩，他之后哪怕拍拍屁股直接回龙虎山，今番一战便已经做出足够贡献。
接下来他因为一些意外变故而不能参与之后伏击天理主力和镇封虚空门户的战事，虽然有些可惜，但唐廷帝室不至于因此而苛责他。
战后叙功，更不会少了雷俊和天师府一份。
“此一战，有些意外之喜，或可相助贵派龙虎山上沧溟宝树重发新芽。”楚羽言道。
雷俊：“哦？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龙虎山天师府开山立派多年，历经风雨，山上有诸多变化，早于当初刚开山立派时有许多差异。
当中既有天地灵气变化的缘故，也有人为战事破坏的影响。
有些曾经文闻名一时的福地洞天或天材地宝，如今不复存在。
随着近年天地灵气潮涌的大变化，有些曾经消逝的存在重新复苏。
如雷俊刚入山时灵芝台生变。
但有些事物，则一直没能重现。
沧溟宝树便是其中之一。
此树难结果实，当年生机气蕴笼罩范围内，非常有助于中低修为的符箓派修士修行。
宝树气蕴笼罩范围内，几乎等于一处就在山门内的小型福地洞天。
可惜宝树枯萎距今已有数千年之久。
其后种种变故，龙虎山引动天地灵气变化亦多，但一直没能令沧溟宝树重发新芽。
如此事，雷俊、元墨白等人虽然感觉惋惜，却也知道强求不得，更多要看缘法、契机。
现在听楚羽提及此事，雷俊也有所惊喜。
沧溟宝树如能焕发生机，未来很长时间内，龙虎山天师府年轻弟子都将受益。
“发现了一些苍青之晶，但较为分散，需要归拢一番，我已奏报陛下，陛下有令，晚些时候整理齐备后，一同送往贵派龙虎山。”楚羽言道。
苍青之晶于当前大唐人间来说，同样已有多年不曾现世。
雷俊打个道家稽首：“谢陛下。”
二人顺势聊起西北那边的情况。
据楚羽最新得到的消息，西北那边镇封虚空门户的动作，同样在推进。
不过孤鹰汗国之人，相较天理修士更加悍勇顽强，所以双方争夺门户控制权更加激烈，反复拉锯。
好在大唐方面同样已经奠定胜势，只等最后成功“关门”。
“东海风浪，终于渐趋平息，不过，恕我冒昧，我想请雷长老再多留几日。”楚羽委婉说道。
雷俊：“自无不可，但不知是什么缘故？”
他心中已有猜测。
如今成功把天理打回去，暂时平定东海这边的外患后，大唐内部该处理有关方岳和叶炑的公案了
方岳为人端方不假，却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
被叶炑偷袭暗杀，不影响方岳心境，继续先以当前大局为重。
但大局的局面平息下来后，他自会将此事禀报朝廷。
而唐廷帝室方面，亦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青州叶族那边同样也没闲着。
叶炑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但看着多半是凶多吉少。
青州叶族方面了解大致情况后，第一时间反告方岳同天理修士存在勾结。
这方面，还联系了苏州楚族那边同样遭殃的楚涛远。
楚修远亲自出马查证，虽然只确认族弟楚涛远因大空寺而亡，但青州和苏州方面很快确认天龙寺妙心方丈当时是追查天理修士姜志明，然后遭大空寺方丈圆灭袭击。
由大空寺联系姜志明，然后再将这一并联系到叶炑之死一事上，接着告方岳同大空寺有关，同天理修士有关。
雷俊、法明和尚生擒了姜志明。
从对方口中倒是没能问出他同大空寺的关联，甚至姜志明对大空寺的存在感到茫然。
想来先前圆灭是另有安排，从而误导妙心方丈，引之前往颠倒圆镜智阵的陷阱。
只是妙心方丈没踩进去，养潮先生楚涛远却一头撞上。
圆灭摆脱妙心方丈等天龙寺僧人后，如今已下落不明。
方岳虽有叶炑的沧海图残图，但无其他更多线索，尤其是眼下叶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青州方面全然不认，只一口咬定是方岳联合他人暗害叶炑。
于是双方有的扯皮。
楚羽邀雷俊多留两日，便是为了这段公案而来。
雷俊平静应下：“上官师叔此前出海，尚未返回，贫道师兄弟正好多留些时日等等她。”
楚羽：“辛苦雷长老。”
面上，雷俊跟此事无关，亦不明各种曲直黑白。
楚羽、方岳也没想过要他直接表态力挺。
雷俊作为如今龙虎山天师府的核心高层，人只要留下，即便沉默，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天师府表了态，他现在有这个分量。
于是唐廷帝室接下来便以更强硬的态度，压制青州、苏州。
不论宗室，还是叶、楚两家，当前虽有博弈，但都没有现在就撕破脸的打算。
青州叶族和苏州楚族固然有低调行事，休养生息的打算，唐廷帝室方面接下来亦希望由他们出人出力，看守和封堵天理和大唐人间相通的“门户”。
最终大部分黑锅，都由大空寺圆灭与天理诸人背了。
而叶炑亦无法完全洗清自己。
叶炎公开探望方岳，慰问和补偿。
方岳再次名动天下。
不过，他本人并不在意相关名声。
朝廷封赏他淡定领了后，便即离开东海。
一方面，他心思已经回到正在建业创办的第三座学宫。
另一方面，他有心检查一下沿海各地的具体防护情况，以免先前东海大战对沿海民众造成影响。
雷俊、楚昆师兄弟二人则等到了同门师伯上官宁自远洋返回。
上官宁没能找到许元贞，眼下同雷俊二人汇合后，一起动身离开东海。
楚昆这趟索性同方岳同行，巡视沿海海堤，顺道关照先前离乡暂避的亲族。
雷俊和上官宁则就此返回龙虎山。
“苍青之晶么？这确实是好消息，沧溟宝树复苏有望。”元墨白含笑点头。
雷俊：“晚些时候，朝廷会将之送来山上，希望沧溟宝树能因此复苏。
除此之外，弟子这趟外出，还得到别的一些东西。”
他取出两个闪动紫光的赤红葫芦。
元墨白见状，回忆了一下看过的古籍记载后问道：“梵炁仙葫？”
见雷俊点头后，元墨白笑道：“世事难料，大唐人间许多绝迹之物，另一方人间却还有留存。”
雷俊：“反之亦然。”
元墨白：“既是你的机缘，你自己处置便好，说来此宝正适合你当前修行。”
一人身上，梵炁仙葫只适用一个，多了浪费。
除了雷俊自己使用一个外，还有另一个。
当前于龙虎山天师府而言，首要任务是重新积累，奠定根基，扩大基本盘，长此以往，道门圣地元气方可复苏。
不过，这不表示天师府就此停止继续拔高上限的相关努力。
故而好钢用在刀刃上，这第二个梵炁仙葫，雷俊同样是为本派八重天修士预留的，不是师父元墨白，就是小师姐唐晓棠。
至于大师姐许元贞倒是不用等，对九重天修士来说，梵炁仙葫能发挥的作用非常有限，近乎浪费。
“我不需要。”唐晓棠出关后，笑吟吟表态。
听她这么说，再看她面上表情，雷俊了然：“恭喜小师姐，修为更上一层楼，臻至八重天圆满，成就神庭上景修为。”
唐晓棠笑眯眯：“谢谢！”
接下来，她的目标便是冲击九重天境界，争取赶超许元贞。
到了神庭四景圆满，她的精力便主要摆在渡过八重天和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上。
故而梵炁仙葫对她作用不大。
雷俊便看向自家师父：“那这巧了，正好一个萝卜一个坑。”
元墨白闻言不禁莞尔。
这趟回山，雷俊没有多推延。
当夜，他在自己的洞府内端坐。
闪动紫光的赤红葫芦被开启，从中有道道清气升腾而出，被雷俊法力局限于室内半空里，无形的清气此刻聚作一团，外围却仿佛镌刻赤红的铭文。
雷俊静心吐纳调息，开始将这些如同镌刻赤纹的清气加以炼化。
他体内神庭内景，亦随之比东海之行前的预期更快生出变化。

第308章 八重天二层，神庭中景
道家符箓派修士八重天境界，修成神庭，乃是凝练自己一身道法所学，魂魄相合，于体内创造属于自己的一重天地，与外界天地宇宙自然相对应，故而称神庭内景。
接下来更进一步修行，则是神庭内景扩大，进一步完备，由粗疏的雏形，不断向真实的宇宙天地发展。
雷俊体内神庭，先前仿佛中分为两半，但并非当真分裂，而是仿佛太极阴阳鱼般，相生相对。
此刻，在雷俊的控制下，他修行有成的诸般法门，一一呈现。
斗姆星神法象、九天雷祖法象、玄霄雷祖法象、九渊炎祖法象和天辰炎祖法象并立。
两仪元磁法箓、天通地彻法箓，灵官箓、天行箓和环星列斗所成法箓共存。
除了这些本命法箓之外，雷俊所通晓的其他符箓法门，亦都化作点点灵光，悬动于四周。
随着雷俊心念动处，这诸多符箓，开始进一步增多，然后分化。
所有符箓，这一刻都成了双份。
然后分边，落于雷俊隐隐分作两半的神庭内，彼此遥相对应。
唯有一座法坛，独一无二，处于隐约分半但仍浑然如一的神庭中央。
法坛分作三层，上圆下方中八角，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
这法坛，便是雷俊修行得道的根本法门《正法真一大道经》所成就，乃诸法之基础。
雷俊修成八重天神庭境界后，得天师府所传《正法真一大道经》全部七卷。
修行之下，合一贯通。
以这法坛作为神庭核心枢纽，这方内景宇宙，便开始渐渐不断壮大。
分居两侧，一模一样全体齐全的诸法门符箓，闪动光辉，皆有自身轨迹，徐徐运转。
雷俊本人静静打坐吐纳存神，体表在这一刻亦开始浮现紫、金、青三色光辉。
其肌肤有瞬间温润透明如玉，接着恢复如常，然后再生相关变化，如此不断循环往复。
那仿佛镌刻赤红铭文的清气从紫葫芦中飞出，被雷俊吸收后，紫葫芦闪动光辉，化作点点流光，自动在空气里消散。
而清气被雷俊吸纳后，便落入他神庭内，开始不断地加以炼化。
在这清气影响下，雷俊神庭的变化速度，赫然开始加快。
“祖劫化生，九万九千余梵炁。赤书焕发，六百六十八真文，因混沌赤文而开九霄，纪元洞玉历而分五劫。天经地纬，巍乎造化之宗。枢阴机阳，卓尔雷霆之祖……”
雷俊默诵道经宝诰。
梵炁仙葫所成的清气，同时向上向下分两方，贯通他的神庭。
一上高上云霄天外。
一下经纬造化之宗。
伴随这个过程，雷俊的神庭不断得到扩展和完善。
同时，这一方面内景宇宙，也不断同外界真实宇宙天地共鸣。
他的神庭，这时像是当真一分为二，上下对照。
仿佛互为倒影。
同时，亦与外界真实宇宙对照。
雷俊修炼之下，对天地自然之理与本身道法意境，皆有更深入的领会。
晚上，夜空星华流转。
雷俊静修，神庭中向上的高妙部分，恍若化作九霄星天，可见星光点点。
而到了白天，他同元墨白、唐晓棠打过招呼后，不惊动府里其他同门，悄然向下，入了龙虎山下地脉。
在地脉中，雷俊静坐在灵气长河汇聚奔腾之畔，默默体悟气运流转。
在这一刻，山河大地于雷俊眼中，如同整体。
而这个整体，亦有转动挪移之道。
源于其中的海量元磁之力，开始在雷俊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所谓经纬造化之宗，不再不可琢磨。
共鸣对照之下，雷俊体内神庭中向下的沉凝部分，仿佛九渊地核，可见元磁道道。
便在这日夜交替，天地翻转的过程中，雷俊体内的神庭内景，由最初的粗疏雏形，开始越来越稳固分明。
“嗯，开始有些大致模样了。”雷俊微微颔首。
接下来，就是不断积累，令星空和地磁愈发完备，也令整个神庭内景愈发壮大。
直至最后成就神庭中景那一刻。
框架定好，接下来便是些静心修持的水磨工夫。
梵炁仙葫，除了帮他更顺利奠定框架，未来还可以缩短修行所需时间。
雷俊接下来的日子里，都留在山上。
除了履行自己高功长老的职责，协助唐晓棠、元墨白等人署理府中事务和教导徒弟卓抱节外，便是自己静心修行。
这一年夏天，雷道长迎来自己五十岁生辰。
而他的大徒弟卓抱节，授箓后不足四年的时间里，成功结成元符，臻至道家符箓派四重天修为。
其进步速度，堪称极快。
不过雷俊等人都没感到意外。
这头滚滚天资过人，尤其是肉身方面的本钱极为厚实，之前修行进步迅速，是他兑现自身根底的过程。
只是符箓派四重天元符境界，相较于命功，更偏于神魂之性的修持。
所以卓抱节的新手福利暂时告一段落。
“戒骄戒躁，稳扎稳打，不要因为接下来修行没先前那般畅快就心生焦虑。”
雷俊看着面前的小家伙一身毛茸茸露出深红道袍袖口领口：“也不要惦记着将来五重天道宫境界时，重新偏向肉身命功修行，你又可以迎来好日子，须知志存高远，脚踏实地，任何时候先走好眼前脚下路。”
卓抱节神情郑重，一板一眼，两只小爪在胸前合拢，朝雷俊行礼：“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雷俊微微点头。
或许卓抱节未来有别的机缘也说不定。
但在接下来修行期间，他心境自当保持平稳为宜。
对面小熊又说道：“师父，关于本命第一法，弟子想选踏罡步斗。”
雷俊颔首：“好。”
倒也不纯是雷俊他们这一支的固有传统，整个天师府上下，踏罡步斗都是选取概率最多的几大热门之一。
而对偏向肉身命功路线的卓抱节来说，踏罡步斗更是最合适他的本命第一法。
先前三重天自创噬灵符后，这滚滚到四重天境界时重归正统路线。
虽然，他坚持不化人形，迈步拜斗朝真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喜感……
“抱抱师侄登中三天修为层次了？”楚昆这两天回到山门，见雷俊教导卓抱节修炼踏罡步斗，不禁笑问。
卓抱节绕行醮坛一周，还原本位，停下脚步，然后规规矩矩向楚昆行礼：“师叔。”
雷俊：“回来得比预期晚，亲族迁家之事不顺？”
楚昆先摇头：“那倒没有，因为一些旁的事，略微耽搁了些时日。”
他问道：“大师兄这会儿在忙什么？”
雷俊：“应该在自己静修，没有闭关。”
他吩咐徒弟卓抱节接下来静心修行，然后同楚昆一起出了宅院，前往王归元住处。
王归元见楚昆回来，问道：“三师弟这趟回来得晚了些，没事吧？”
楚昆：“师兄放心，没碰上什么危险，我这趟回山稍晚，是在沿海地区多待了一段时日，协助赈灾。”
师兄弟三人落座后，他言道：“这趟东海发生巨大变故，海啸连连，沿海地区受扰很大，幸好朝廷有安排人手早做准备。”
不过，也不是没有问题。
些许贪腐，不出意外还是有的。
甚至影响了赈灾，所以楚昆留在当地协助护堤，防范海啸，以至于回山晚了。
同他一道的还有方岳。
方岳本是打算返回建业继续新学宫开办事宜，这趟同样留下来帮手。
于修行者而言，平民赈灾粮米倒是不如何。
但用于加固海堤拦截海啸的物资中，不乏用处巨大的天材地宝。
事后唐廷帝室方面总体来说，处置态度严厉。
不过，另一方面……
“天龙寺的一些大师，胃口也不小啊……”楚昆一边说，一边悄然观察王归元的神色。
虽然当初在楚族时没少听长辈或者年长同族讲天龙寺的是非，但这趟亲身经历还是叫楚昆感到意外。
海堤绵长，除了官府中人，还有其他地方势力也做护堤赈灾事。
余杭、明州以北，松江等地，基本上是苏扬两大地方力量楚族和天龙寺负责。
结果，同样也出了新闻。
雷俊闻言，看王归元一眼。
王归元神情如常，并不意外的样子：“人数多么？”
楚昆：“已确认的不多，只少数几人，但是负责带队的法平大师，和其后赶来处置相关事的妙慧长老……嗯，比较关爱门下弟子。”
也就是护短，甚至可能包庇……雷俊了然。
那样一来，到底有多少人牵扯，就不好讲了。
可是，有个问题。
“天龙寺的修行，是佛门发愿一脉……”雷俊转头看向王归元。
王归元慨叹一声：“人有不同，愿自不同，发愿还愿，并不总是种善因得善果，当然，说全无影响是不可能的。”
雷俊：“看上去，影响不很大。”
法平和尚虽不及法明，但同样是上三天层次的天龙寺高僧，乃此番携寺中弟子护堤赈灾的带队长老。
至于妙慧长老更是同妙心方丈及妙空、妙意长老同辈的天龙寺宿老，足足八重天的修为。
雷俊禁不住怀疑，他们是一直如此，还是慢慢变化成现在模样？
“人有不同。”王归元重复了这句话：“这些年，听说寺里风气还略好了些。”
雷俊顿时想起王归元当初对妙心方丈的简单评价。
他若有所思：“妙心方丈，好处置此事么？”
一旁楚昆也想到什么：“妙慧长老的恩师，是天龙寺太上长老云晦大师……”
云晦乃天龙寺更上一代的太上长老，也是此前名义上的天龙寺第一高手，八重天圆满修为。
直到今年龙虎山大战中法清和尚重现人世，世人眼中天龙寺一脉传承才再多一位八重天圆满境界的高僧。
云晦大师因为年事已高，故而近年来深居简出，少问外事。
但提到天龙寺的定海神针，不论寺内外，首先想到的还是这位太上长老。
直到今年法清惊鸿一现，才又掀起议论，但法清并没有回归天龙寺，则叫天龙寺众人无奈。
“云晦师叔祖本人倒是不染贪痴之毒，但于嗔之一字……”王归元微微摇头：“他又……嗯，用三师弟的话来说，关爱晚辈弟子，所以……”
楚昆安慰道：“云晦大师毕竟年事已高，如今天龙寺里大部分事务皆妙心方丈主持，随着天地灵气潮涌，佛门发愿一脉也定会不断有年轻一代高僧涌现，有妙心方丈、妙空长老、法明大师引导，势必愈见清明。”
他和雷俊有相同怀疑。
自家大师兄明显是倾向于妙心方丈、妙空长老等人。
但没有留在天龙寺，现在亦无心返回。
虽说他身负无间，但当前情形明显好于当年。
如果妙心方丈得法清和尚回归天龙寺并支持他，则许多事办来将更加顺利。
虽然也有引发内乱的可能，但总胜于当前局面……
雷俊、楚昆二人对视一眼，皆将话题带过，不做刨根问底。
再晚些时候，大师姐许元贞终于返回龙虎山。
“那大明皇朝主宰的人间，有些意思。”
她话虽如此说，面上表情却有些嫌恶。
雷俊：“同那天理整体一样，也是儒家理学当道？”
许元贞：“不错，山河国运影响下，还牵动虚空界域周转，令人难寻门户，我虽与之接触一二，但暂不得门而入。”
她随意地坐下：“不过难不倒我，这趟回来，晚些时间有空了，我准备些东西，下次再去就能直接凿进去了。”
雷俊看对方表情，分明看见她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弧度，显得兴致勃勃。
显然，这趟没成功进入大明人间，反而更激发了许元贞对那里的兴趣。
以至于她无心另外寻找旁的虚空门户，而是打算自己动手开一个。
只不过，当前有别的事她先要处理。
“黄，玄，朴……”许元贞一边点头一边开口。
她说话素来咬字密语速快，如雨打玉盘一般，极少似现在这样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一旁唐晓棠哼了一声：“可惜天师袍回来晚了些，否则我一定要跟他碰一碰。”
许元贞：“天师袍不可惜，我可惜。”
孤鹰汗国中人突然杀入大唐人间，几乎超出所有人预计。
那时许元贞已经先入了天理。
若非孤鹰汗国突然在西北掀起乱子，和东海天理左右牵扯唐廷帝室注意力，且许元贞本人不在，人间道国不至于来攻龙虎山。
彼时，那确实已经是他们难得良机，稍纵即逝。
只是不曾想在龙虎山下碰了个骨断筋折。
但还是给黄玄朴、傅东森退走。
许元贞虽然现在对大明皇朝那方人间感兴趣，可在此之前，她打算先找黄玄朴。
虽然看不上人间道国，但相关事不至于让她这般记挂。
同黄玄朴之间，是纯正的私人恩怨。
李清风虽不是被黄玄朴所杀，但他最直接的陨落原因，便在于黄玄朴的突袭暗算。
于许元贞而言，让她因为李清风的个人缘故就优待容忍李氏一族其他人，那是不可能的。
但李清风本人身亡，她一定会给这位师父一个交代。
“虽然还没确定，但从蜀山派那边新近传回的消息，太乙先天塔可能重新为傅东森所寻回。”元墨白言道：“倒是清霄府，当前仍下落不明的样子。”
许元贞：“嗯，算是一重线索，纯阳宫那边呢？”
元墨白：“有风波，好在没有全军覆没。”
唐晓棠插嘴道：“也差不多了。”
元墨白闻声叹息。
纯阳宫当下状况，比此前大分裂的蜀山派有过之而无不及。
黄玄朴在纯阳宫的根基，比傅东森在蜀山派更深厚。
除了早先更上一代的太上长老容光尘外，黄玄朴的同辈师弟，此前的白虎长老关敬，同样是他和人间道国留在纯阳宫的钉子。
容光尘、顾翰、冯乙等人已经决裂出去的情况下，纯阳宫内仍有一批人间道国信徒。
这次龙虎山大战后，顶在西北迎战孤鹰汗国的前线，纯阳宫再生风波。
最终，一直在长安督阵的女皇亲临纯阳宫，关敬等人身死。
不过，女皇没有更多为难纯阳宫，反而安抚其余人一番。
吕锦段和正在休养的王玄，相顾无言，只能收拾心情，尽量重整风雨飘摇的道家丹鼎派圣地。
略有些出人预料的是，黄玄朴关门弟子岳西陵，并非人间道国中人。
只是如今这个时候，经历此前纯阳宫几次三番的动荡，外界再看岳西陵，视线不可抑制地存在怀疑同审视。
岳西陵沉默以对，但因为避嫌，不参与纯阳宫重建之事。
再加上王玄身心状况尚不妥，纯阳宫等于只剩下吕锦段一个八重天顶梁柱，叫吕长老欲哭无泪。
七重天修士，也只剩下蒋渔等寥寥数人。
纯阳宫步入千余年以来都不曾有过的谷底。
更糟的是，世人如今对他们的看法。
谁知道，余下这些人当中，是否仍有人间道国中人继续潜藏？
哪怕当真没有，但对一些人来说，这仍不失为一个打压纯阳宫的好借口。
纯阳宫想要顶过眼前的低潮时期，肉眼可见的艰难。
“岳西陵可能不大，否则当初蜀山派分家时，结果就不同了。”许元贞随口道。
押送廖杰从南荒返回蜀山的路上，未与张东源汇合前，楚羽同尉柒月、岳西陵同行。
如果岳西陵同尉柒月一样有问题，则他们当场就可截了廖杰。
纵使楚羽能脱身，则蜀山未必会当时就分家。
虽然暴露尉柒月和岳西陵两人，却可能让傅东森、洪婕继续瞒下去。
“说起来，当今陛下有近二十年不曾亲自出手了。”元墨白回忆道：“上次，还是东海妖乱的时候。”
之前关陇再爆发妖乱，女皇虽然亲赴旧都长安坐镇，但并未亲自出手。
“一个关敬，看不出她真实水平。”许元贞随口道。
雷俊：“大师姐，大明皇朝和天理那边，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许元贞简单概述：“明朝取代乾朝江山，开国太祖其后传位时，并未传给儿子，而是传了皇太孙。
其后少帝继位，削弱诸王，江山动荡，引得藩王以靖难之名起兵，最终成功推翻那少帝。
少帝一朝的臣子簇拥少帝血裔，避入归藏，也就是天理，封闭天理同明朝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在天理中苟延残喘至今。
难为他们能凭理学君臣礼制，在天理中还能衍化山河国运，只是相较于真正的人间，终究是个自我安慰罢了，也不见他们有本事反攻明朝人间。
不过，虽然我这趟没能进去，但接触下来，感知明朝那方人间的国运，同样是暮气沉沉。”
唐晓棠好奇：“那方人间，那段历史里，天师府真的已经消亡了么？”
许元贞：“嗯，整个道家符箓派传承都基本断绝了，丹鼎派和炼器派听说倒还有流传，不过明朝人间的主流显学，一样是所谓理学。”
唐晓棠撇撇嘴：“我听雷俊讲了，这门道统，我很讨厌。”
许元贞起身：“晚些时候，我再料理它，眼下首先是黄玄朴，我先再去一趟终南山那边看看。”
唐晓棠突然问道：“师姐你不止九重天一层的修为了吧？”
许元贞从她旁边经过：“是啊，你还有的努力呢。”
唐晓棠：“伱等着，我肯定比你用时更短突破九重天境界！”
就雷俊所知，许元贞当初从八重天一层到九重天一层，用时二十五年左右。
唐晓棠的话，从她突破至八重天开始到如今，有约莫十八年过去。
她倒是已经成功臻至八重天第四层的圆满境界。
但一来神庭上景还需温养，二来有从八重天到九重天的天堑劫难阻隔。
而许元贞和唐晓棠，从七重天到八重天的用时，一样都是十二年左右。
或许有细微不同，但唐晓棠显然不满足于几天几个月的差别。
这样一算，时间上还是有悬念的。
当然，不是全无希望。
唐晓棠在八重天一层神庭内景到八重天二层神庭中景用时长了些，超过九年。
这和她把心思更多用在逆推自己自创符箓，为府里新开一条修行路数有关。
不过，这个过程中，她也不断梳理归纳自身所学。
再往后她就一马平川，从八重天二层神庭中景到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以及从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到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都只用时四年左右，反而比当初神庭内景到神庭中景快不少。
现在对她而言，神庭上景的稳固和积淀也不用费多少工夫。
悬念更多在于，什么时候能做好积淀与准备，去冲击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那才是古往今来挡住无数高手的绊脚石。
唐天师斗志勃勃，许元贞倒是不甚在意。
她走出房门，没有停步没有转身：“也好，对你来说，不怕心境焦躁不稳，有个目标，反而更利于你进步。”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没说话。
对方这无所谓的态度，更叫她气苦。
雷俊等人见状，不禁莞尔。
许元贞没在龙虎山上多留，同雷俊他们告辞后，便即重新下山离去。
北海幽深处，一座宝塔起起伏伏。
塔内，一身黑白道袍的黄玄朴长身而立，神态闲适，气息安宁。
在他面前，立着两人，皆着布衣麻鞋，装扮简单，做蜀山派道士模样。
其中一人，正是前蜀山派掌门傅东森。
另一人，则是前蜀山派长老刘东卓。
刘东卓面带愧色，打个道家稽首：“东卓无能，没留下那陈易，望帝君恕罪。”
黄玄朴微笑摇头：“东卓无需介怀，先去休息吧。”
“是，帝君。”刘东卓再向他和傅东森分别行一礼，然后退下。
傅东森开口问道：“帝君，若不然由我去……”
黄玄朴：“东森你虽伤势渐愈，但不急在一时，待休养完备后，还是先寻清霄府要紧。”
“是。”傅东森答道：“之前全有赖帝君亲自出手，否则我也难寻回太乙先天塔。”
黄玄朴微笑摇头：“外丹法宝非我所长，主要还是看你。”
傅东森：“洪师叔祖和顾道兄，仍然没有音讯，恐怕已经……”
虽然身在太乙先天塔内，位于海底深处，但黄玄朴目光视线，这时还是望向西方，如同穿越万水千山，注视陆上西域之地：
“须弥……金刚部。”
初步得到的消息，洪婕与张东源、仁珠上人一场大战后，负伤而走，其后失踪，音讯全无。
如果她是亡于张东源青冥剑下，张东源没道理隐瞒。
这么看来，似乎是须弥金刚部仁珠上人更有可能。
除此之外，顾翰也失踪在地脉里。
不过……
“天龙寺法清，同龙虎山是何关系？”黄玄朴问道。
傅东森对此亦百思不得其解：“尚不清楚，据我所知，连天龙寺自家都震惊此事，连连查访，但不得要领。”
如果说天师印的突然出现，多少还叫人有一点心理准备，那天龙寺法清突然插一脚，以及许元贞留下的拂尘和古镜，就完全在人间道国计算之外。
“一着落错，不说满盘皆输，也输了半盘。”
黄玄朴神色倒是安然，不见挫败之色：“不过确定了天师印下落也好，始终比万法宗坛要容易得多，接下来，便等天师印的机会了。”
傅东森：“是。”
黄玄朴看他一眼：“东森有未尽之言呐。”
傅东森闻言沉默，半晌后轻声说道：“帝君，我们如今已由明转暗。”
他言下未尽之意不难猜测。
既然目标不再是万法宗坛和龙虎山祖庭，那接下来他们行事，或可以恣意一些了。
当前天下符箓派修士可挡黄玄朴锋芒者，拢共有几人？
余下天师府弟子，一辈子缩在龙虎山，还是始终紧随许元贞、唐晓棠这寥寥三两人左右？
便是他傅东森，所忌者也不超过五指之数。
高境界强者之间的互相牵制，很多时候在于避免互相屠杀中下层修士。
人间道国眼下，这方面顾虑却少。
黄玄朴闻言微笑：“东森虽不炼剑，但蜀山修士快意恩仇的心思，不比剑修来得稍弱啊。”
傅东森：“是我孟浪了。”
黄玄朴：“龙虎山一战受挫，我们损失惨重，更令下面的道门弟子人心浮动，东森想要重聚人心，不算错，但急躁是成不得事的。”
他笑叹一声：“龙虎山之战，其实便是我们都急躁了，当引以为戒。”
傅东森：“谨遵帝君教诲。”
黄玄朴平静看着对方：“大唐东西两向的战事如今看似都已平息，但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傅东森：“我有耳闻，天理中的所谓大明皇朝，似乎不是真正的大明皇朝，这世上，还另有一方人间，一方不逊于我们这里的人间。”
黄玄朴：“不错，所以东边还有的乱，而且，西边何尝不是如此？”
傅东森有些惊讶：“那孤鹰汗国么……”
黄玄朴：“眼下，东森先寻找清霄府吧，如果有线索，紫微剑亦不要放过。”
他若有所思：“陈东楼最近有消息么？”
龙虎山一战，人间道国方面除了提防许元贞外，其实还有提防陈东楼突然现身。
结果没料到不见陈东楼，却来了天龙寺法清。
傅东森：“目前没有他的消息。”
黄玄朴：“寻找清霄府和紫微剑期间，多留神。”
傅东森：“是，帝君。”
荆州。
荆襄方族祖地。
西北战事结束后，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携族侄方竺等人回返荆襄。
方竺之父，负责留守祖地的方家大老爷方浣生出迎。
“大兄。”方景升同方浣生携手返回荆州，方竺等人跟在其后。
“东海那边，也告一段落了。”方浣生言道。
方景升颔首：“我有听闻，大兄再将详情说与我知。”
方浣生娓娓道来。
方景升越听，眉头皱起越紧，待方浣生全部讲完后，方才舒展开来：“所谓理学，是所有读书人的盛世，但并非某一家一姓，或者一人几人的盛世，在那等礼制下，也可能是君皇的盛世，但归根结底是中枢完全凌驾地方之上。”
方浣生轻轻点头：“祸福难料，一家一姓之倾覆，亦可能在旦夕间。”
方景升又走了片刻后，问道：“叶红桢之事，再无下文了？”
方浣生：“相形之下，是青州这次吃了这个哑巴亏。”
方景升：“大兄代我安排，问候青州方面，以示哀悼。”
对方应下后，他再问道：“天师府雷重云呢？”
方浣生：“先惊艳十足，八重天一层境界凭道家符箓派三大法象加身，短短时间内便击败八重天二层的天理修士。
但之后因理学祭礼而被镇封，长时间后方才脱困，不过他是凭自身脱困。
那镇封确实不同凡响，传闻苏州楚舒音三箭也未能将之破开。”
方景升同方浣生对视：“这祭礼，不妨设法寻蛛丝马迹研究一二，虽是理学祭礼，如能重现，将来或有大用。”
“我已吩咐族中子弟前往东海。”方浣生答道：“相信苏州和青州，也在着手揣摩。”
方景升颔首：“莫要因这祭礼便小瞧了天师府雷重云，能短时间内快速击杀境界更高的对手，足以证明其天资才情。
当日龙虎山一战，千叶蝶王、容光尘、尉柒月速败，天师府破局的关键看来确实着落在天师印和他身上。”
方浣生：“我明白。”
不是雷俊因那理学祭礼被困，而显得他弱了。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能困住雷俊多时，凸显出那理学祭礼的价值！
外界纷纷扰扰。
雷俊这段时间则安稳待在龙虎山上，静心修行。
不过，中间有个小插曲。
天书暗面宇宙那边，他放出的月孛星有着落了。
该说不说，大家确实有缘。
得到雷俊第三枚暗曜的人，正是当初在东海有过一面之缘的明朝人。
聂放。
当初他虽然没有仔细检查聂放的魂魄身心状态，但对方凭残缺道经自学偃师一道，并且还能初有所成，除了悟性方面过人外，其神魂并不可小视。
那偃师一脉传承，虽然兼有道家符箓派和炼器派的路数，但只看其炼制青铜机关人并驾驭的模样便知，必是更注重神魂之性方面的修行。
虽然地理上，仍相距遥远，不过咱们也算是又见面了……雷俊莞尔。
不过，较为出乎他预料的则是，聂放眼下还独自在外飘着。
雷俊原以为，对方大致了解大唐这边的情况后，会投效唐廷帝室。
或者，投身学宫。
虽然聂放是道家修行的底子，但他当前仍受天理的理学礼制影响。
由于天理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被镇封，所以这方面的影响减弱了许多。
可多少仍然存在，而且这是一重巨大隐患。
聂放好不容易摆脱束缚，自然希望彻底斩断相关干系。
这方面，大众认知里，毫无疑问秉承这方人间山河国运的唐皇，最能解决问题。
但聂放却犹豫了。
因为在天理的遭遇，所以对朝廷有所顾忌么……雷俊猜测。
诚如他所料，聂放确实是因这一点而犹疑。
不过他也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想要抹消天理那边的儒家理学影响，这边的一些风险甚至代价，他便该当承受。
而正当聂放准备下定决心之际，另一重机缘却出现在他面前。
看着那苍白的古怪宇宙，聂放一时间失声。
他的问题，雷俊确实有办法解决。
指着天理儒学礼制和山河气运做什么精细操作，雷俊当前还没窍门。
但只是清除斩断这些，天书暗面之力，便是合适的刀锋。
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慢慢湮没，所以不适用于实战中和理学修士交手时。
现在招呼聂放，自然不在话下。
天底下确实没有白吃的午餐。
雷俊对聂放的要求，和对康明、孟少杰一致。
有关上古符箓派的人或事物。
他正好借此进一步了解大明那边人间有关符箓派传承的情况。
符箓派在大明人间确实没落了，但聂放的偃师传承，同符箓派有牵扯。
聂放还真没让雷道长失望。
他提供了一张残符。
符箓已残缺不全，实际用处有限。
但其中保存的法蕴，叫雷俊若有所思：
“蓬莱……”
古时九天十地者，与道家纠葛关系较深的有三处，即九天中的昆仑、蓬莱，还有十地中的黄泉。
大明人间符箓派传承已经没落，但那里却可能同蓬莱有所牵连吗？
只是不知蓬莱如今变成什么模样……雷俊思索片刻后，收拢心思。
他凭天书暗面之力，帮聂放一点一点切断理学礼制对其造成的束缚。
当中不仅涉及神魂，亦涉及血肉。
终于，有一日，聂放本人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仿佛为之一轻。
“我……我……”青年道士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如坠梦中。
梦寐以求的幸福，来得太突然，甚至有些太简单，反而让他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不过他心志远较一般人坚定，很快平复心情，开始考虑自己去留。
既然有月孛这一重机缘，那自己便当珍惜。
纵使不是否极泰来，也去了一块心病。
如此，大唐这方人间的朝廷，他也不用着急考虑，至少不是第一选择。
那么，道家？
聂放一边熟悉适应唐人的口音与文字，一边打听消息了解时局。
首先让他失望的是，大唐这里，没有道家偃师一脉传承。
好消息则是，大唐道家尚昌盛。
只是近些年三大圣地也各遭一些磨难。
丹鼎派和他修行完全不挨着，纯阳宫纵使鼎盛也与他无关，聂放不做考虑。
符箓派和炼器派中，听说炼器派蜀山近年遭劫较重，而符箓派连出天之骄子，已有复兴之势，所以聂放略微思考后，辗转前往龙虎山祖庭。
雷俊就见龙虎山外，聂放前来拜山。
他未隐瞒自身来历和道统，一切都如实相告。
楚昆最先接待，同聂放谈过之后，安排他见身为高功长老的雷俊。
“你根基已定，如果想要转修我符箓派道法，需要从头来过。”雷俊言道。
聂放看了眼自己身边的青铜机关人，然后收回目光：
“回长老的话，晚辈还是打算继续修行偃师之术。
一者，晚辈当初入门时，曾立志传承此法，也是此法给了晚辈最初安身立命之根本，否则断无可能逃来大唐。
二者，晚辈身负孽缘，将来有心重回天理，为自己寻个公道，如有贵派大道通天自然利于此行，但入门后难免为师门招惹是非，故而不敢奢望。
只是希望，能有几个机会得长老和天师府诸位前辈指点，晚辈定当尽己所能，听候各位前辈差遣。
非分之请，恳请长老恩准，晚辈没齿难忘。”
楚昆看了雷俊一眼。
聂放这意思，是想自己开门立派，哪怕只是个小道观，然后挂靠在符箓派名下。
龙虎山天师府乃大唐道家符箓派祖庭，对方这相当于是拜码头来了。
如果能在聂放修行过程中再得到一些修炼资源乃至道法经典上的点拨，那他自然更是高兴，当然他也愿意如门下弟子般听候天师府号令为天师府效力。
不过，他的根，至少当前不在大唐。
而是在大明，或者说，是在天理。
他一定会回去。
但不是因为眷恋，而是因为不忿！
“你要报复的对象，是令尊？”雷俊平静问道。
聂放知道大唐这边虽然不似天理那样君臣父子礼制森严，但孝道同样不是个贬义词，只不过没那么极端。
但他还是坦白说道：“不错，至少，我要他亲口承认，他做错了，如果他始终不认，那兵戎相见亦在所不惜，但不仅仅只是他一人。”
聂放目光坚定，语气平和：“我的敌人，是整个理学礼制君父纲常。”
楚昆闻言，为之侧目。
如此志向，出自聂放之口，第一时间难免惹人质疑他口气太大。
但楚昆此刻看着聂放，却无嘲笑之意。
他反而有些自嘲：
跟人家的志向比起来，我就是一条咸鱼了……
“你很坦诚。”雷俊微微颔首：“既如此，贫道不好一言而决，需请本派掌门定夺，不过贫道愿为你引见。”
聂放深深一礼：“谢过长老。”
如此事，唐天师不假思索：“好啊，让他挂着吧，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的偃师术有些成就后通知我一声，我也看看。”
雷俊微笑：“小师姐身居天师之位期间，为我大唐道门新添一脉传承，宽宏培养，如今乍一看，似乎微不足道，但焉知将来道典上，不会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唔……”唐晓棠设想了下，不禁笑逐颜开。
另外一边，楚昆却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脚尖。
师兄，谄媚啊，太谄媚了，你这十足十一副幸进奸臣的嘴脸啊……楚昆痛心疾首。
不管他如何痛心疾首，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天师府为聂放准备了特制的箓碟，作为身份凭证，准其在江南之地自寻合适所在开山建观。
相关事宜，雷俊交给楚昆楚长老安排。
他自己继续留在府中，一边协助唐晓棠、元墨白、上官宁等人处理府中事务，一边继续自身修行。
如此，时光悄然流转。
在此期间，大唐皇朝没有再继续对南荒用兵。
东西两场大战，加上龙虎山惊变，大唐各方势力都消耗不小。
连须弥金刚部方面，嘉盛上人和仁珠上人，也都一起回返西域。
不过他们对外宣称的战果堪称辉煌。
两位九重天境界的佛门上师，联手一起斩杀了南荒九重天大妖，四目蟒皇。
据说二人也都有所损伤，故而返回西域休养。
如今东西两边威胁暂时清除，而南方九黎势力没有继续扩大。
故而在南荒，大唐支持巫门势力与九黎之民对峙，本身迎来难得之休养生息的时光。
四方暂时安然。
龙虎山上，某位天师却开始坐不住了。
连续两年新年一月，分别再主持一场传度大典和一场授箓大典后，唐晓棠正式知会雷俊等长老，她将要出山。
名义嘛，同许元贞一样，寻找黄玄朴等人间道国余孽。
至于实际情况，一方面是她静极思动，另一方面则是自她接掌天师之位以来，已近二十年。
期间主持各种典礼，迎来送往，受人恭贺虽然露脸，但次数多了后她也渐渐有些疲了。
用唐晓棠私下跟雷俊闲聊时的话说就是：
“我现在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同时携天师三宝一道，斩了黄玄朴，那就功德圆满了。”
重音落在“同时携天师三宝一道”这几个字上。
对元墨白、雷俊师徒暂时针对天师袍回山一事秘而不宣的做法，唐晓棠不怎么感冒，但也不强求。
但身为天师，三宝一起加身炫一次，显然成为了她一个念想。
雷俊：“顺其自然，如果有需要，那就给对手一下狠的，不用特意藏着掖着。”
所以这趟唐晓棠出山，雷俊建议她直接带天师印。
届时如果有需要，天师剑和天师袍能一起传给她。
不过唐晓棠说是那么说，这时候让她选，她还是选天师剑。
“真有需要，你或小师叔带天师印来跟我汇合。”唐天师摆摆手，出山去也。
好在，并不影响府里日常事务的处置。
西北大战结束，张静真亦回山，协助元墨白、雷俊和上官宁一同梳理府中事务。
时光匆匆，转眼间便又是两年时间过去。
许元贞、唐晓棠一直未归。
前者甚至少有消息流传于世。
倒是后者旅途颇为热闹，给如今整体氛围平缓下来的大唐人间平添不少新闻。
雷俊年纪将满五十四岁这一年，他跟元墨白等同门打过招呼后，难得暂时卸下职责，专心闭关修行一段时间。
不过，他修行的地点略有些飘忽。
夜晚在地上。
白天在地下。
某一天，日夜交替，凌晨之际。
雷俊迎着晨曦微光，今日没有进入地脉，而是停留在地面上。
他一袭紫袍，头戴道冠，外表看上去与平时无异。
但原本深藏于体内的神庭宇宙已发生变化。
此刻的雷俊，整个人便仿佛一方小型的天地世界。
上为九霄，如夜幕般漆黑，但可见星光璀璨。
下为九渊，如大地般昏黄，但可见元磁道道。
八重天二层，神庭中景，今日得成。

第309章 巡观天下雷长老
下一步，是神庭外景……雷俊心道。
于符箓派修士而言，八重天境界时，从八重天二层神庭中景到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境界，除了法力增长外，在斗法方面，已经有巨大提升，将是仅次于大境界跨越的一道实力分水岭。
其中关键，便是神庭继续壮大，最终由体内宇宙化为体外宇宙，独立于真实天地外。
当然，这一关并不好跨越。
对雷俊来说，好消息是，梵炁仙葫确实不同凡响。
雷俊将之炼化后，与自身魂魄合一，效用将延绵很久。
并非只能助推他从神庭内景到神庭中景。
接下来神庭中景向神庭外景发展的过程中，那被炼化的灵力，仍将对雷俊修行起到助推作用，从而让他比预期用时更短，向下个层次攀登。
不过，如此条件下，更当避免急切和焦躁。
心境失衡，虽不至于像冲击大境界关卡时那般有风险，但反可能叫修士滞涩不前。
雷俊静静望着远方山间朝阳初升，然后返回主峰半山腰上天师府内。
见过元墨白和上官宁、张静真等人后，雷俊算是正式结束自己闭关潜修，重新开始协助元墨白等人分担府中日常事务。
至这一年冬天，三年一度的传度大典，再次到来。
某位姓唐的天师，没有回山，只传话回来，吩咐大典如期进行，由府内高功长老代为主持。
虽然府内外上下有不少人看法中，都猜测与唐晓棠同辈的雷俊可能继任天师之位。
但不论雷俊本人意愿还是元墨白等人，都无心安排他在唐晓棠不在期间代为主持每次重要大典。
所以这趟传度大典，由上官宁主持。
雷俊、元墨白从旁协助。
张静真则是以另一重身份，参加大典。
她将要收徒了。
四年前，离开长安回山时，她带回一名少年，引对方入道，入山下道童院修行。
按照龙虎山惯例，如果没有旁的特殊情况，那这名少年便等于已经记在张静真门下。
待其获得传度资格后，成功参加传度大典入府，便正式成为张静真弟子。
少年名叫张凶洰。
乃是和张静真一样的宗室子弟出身。
张静真对这一切非常坦然，没有避嫌的意思。
“静真，你不必如此表明心迹。”
当初，上官宁同张静真私下交谈时，不禁轻叹一声。
张静真本人是唐廷宗室出身。
她的亲传大弟子还不像上官宁的大徒弟蔺山一样是平凡人家出身。
张凶洰，同样是宗室子弟。
如此情况，除了张静真本人没有染指天师之位的可能外，也基本表明她这一支传承接下来，亦无此打算。
“师叔误会了。”张静真微笑：“我无意于此，也不是为了表明心迹，只是凶洰那孩子同我结下一场缘法，既如此，我们修道中人，便随缘而动，应天而行罢了。”
她在静室内踱了两步：“我曾经确有些心思，想着东边不亮西边亮，但现如今这方面心思已经淡了。
如果掌门卸任，同辈师兄弟中，必是雷师弟接任。
华节师侄虽非人属，但雷师弟将来仍可能有其他弟子。
我观雷师弟并非恋栈权位之人，不过就算将来再下一任天师，仍由他的弟子接掌，只要其人才德兼备，也无不可，不是吗？”
张静真笑笑：“何况掌门这趟出山前，不还在琢磨着，也想要自己碰碰缘分，收一位亲传？”
上官宁看着对方，轻声道：“我知你从小的志向，如今听你这么说，足可见你心无挂碍，如此，实利于你修行一道。”
张与上官，休戚与共。
某种程度上，上官宁同样算大唐宗室。
她对张静真更是非常熟悉。
知道这个师侄气质高华宁定之下，另一面其实颇为好强。
只可惜，一山更有一山高。
他们这一代天师府弟子，太过妖孽。
张静真如果不能自我和解，那她就有的痛苦了。
但好在，她已经走了出来。
如此，反给她未来多留下几分可能。
“张凶洰，他是出身渭阳王一支吧？”上官宁不再担心张静真，但眉头微微一皱：“这么个名字？”
张静真轻轻颔首：“凶洰是远支，同渭阳王一系其实处得相当不愉快，我曾问过他要否改名，但他拒绝了，我看得出，他并不是不在意，相反，是相当在意……”
上官宁闻言，并没有多打听张静真带张凶洰回山可能有什么隐忧和麻烦，她只是微微摇头：
“心境太沉重，反不利于修行，尤其是面临大境界和大境界之间天堑劫难的时候。
这方面，你要多留心他。”
张静真：“是，师叔。”
她亦是相同想法。
不过，在自己徒弟面前时，她面上不会表露。
传度大典上，度师与弟子分立两边，行分环破券之仪。
礼成，大典之后，张凶洰便正式成为张静真的弟子。
雷俊、元墨白在一旁协助上官宁主持典礼。
今年传度大典有几个不错的苗子，但相对而言最吸引眼球的，还就是张静真的开山大弟子张凶洰。
一方面，其才华出众。
正常来讲，不用四年才参加传度。
只是当初他刚入道童院一年便赶上前次传度大典，时间有些仓促，所以才留到今年这次大典。
另一方面，自是身份原因。
他师父张静真是本次传度大典唯一收徒的高功长老。
而且二人还皆是唐廷帝室出身。
这自然惹人遐想。
今年大典来观礼的嘉宾，关注焦点都是张凶洰。
雷俊和元墨白则相对淡定。
相较于对方入门前做什么，他们更留心的是对方入门后做什么。
只要是正经天师府弟子，前尘出身未来自会慢慢淡化。
至少张凶洰这四年来在道童院的表现，雷俊师徒都看在眼里，并无可指摘之处。
如果要说雷俊有什么好奇的地方，那同样是对方身为宗室弟子，怎么会有……这么惹人遐想的名字？
不过，只要对方没有歹心，雷俊大多不会刨根问底。
他相信张静真自有分寸。
这是与她结缘的弟子，该当由她教导和负责。
今年传度大典，雷俊同宗同承的师弟楚昆没有参加。
据他自己所言，他外出游历去了。
至于他游历到哪里去了，那由得他自己讲。
楚昆怎么说，雷俊就怎么信。
只是对方这趟去得有些略久。
好在，一月底时，楚昆还是平安归来。
“没事吧？”师兄弟见面，雷俊问道。
楚昆笑着摇头：“没有大碍，师兄放心。”
雷俊绕着楚昆走了几圈，连连点头：“道印境界的归纳总结已经完全完成了么？看样子只需准备六重天到七重天的天堑劫难相关了。”
雷俊本人当年从六重天到七重天，大约五年左右时间。
楚昆当前还要为渡劫做准备，但他大约六年左右时间完成六重天道印境界的积累，修行速度无疑已经非常快了。
如今悬念在于他什么时候通过最后的天堑劫难。
雷俊当年能那么快从六重天突破到七重天，多亏不少机缘相助，其中就有楚昆送他的仙灵元种。
楚昆同样有给自己备下一份儿。
不过，天堑劫难仍然艰难。
楚昆：“嗯，已经积累完成，不过想要跨过那最后一关，何其艰难？”
雷俊：“难不倒你的。”
对照楚昆当前修行进步的速度，雷俊猜测自家这位师弟，不止单凭星宿圣体，旁的资质，定然同样不凡。
只不过，楚昆似乎也是同他和许元贞相近的路数，借后天提升先天。
“借师兄吉言。”楚昆笑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個道门缩影囊，递给雷俊：“幸不辱命，这趟出去我顺路回家看看，成功搜集到师兄你要的东西。”
缩影囊打开，里面盛装的是大量纸张。
纸张灵气十足不说，文华之气更是构成丝丝宝光，围绕大量纸张闪动。
儒家修行时惯有的浩然气，从中流露出来。
“哦？这么多浩然笺？”雷俊接过。
他先前曾请楚昆帮忙留意，有无高品质的儒纸。
这两年一直没有着落。
但楚昆显然一直记挂在心。
这趟可算给他找到机会。
浩然笺，正是最上品的儒纸之一，其中蕴含的文华才气，几乎凝聚为实体。
雷俊谢过楚昆，收起缩影囊。
白天处理过府中事宜后，晚上雷俊身居自己的宅邸内。
他从缩影囊里取出大量儒家浩然笺，摆在自己面前。
然后，雷俊再取出其他东西。
碧海丹青笔。
楚族儒墨。
月明砚。
再加上新入手的浩然笺，笔、墨、纸、砚终于齐全。
并且，全都是儒家所出之宝，文华才气盎然。
四样灵宝汇聚在一起，无需雷俊施法，便隐约生出和谐的共鸣。
哪怕从理学修士王奉手上得来的月明砚，位于其中，亦不违和。
雷俊静静端详这些笔墨纸砚。
片刻后，他将东西重新一一收起。
基本上，初步材料是齐全了。
所差者，只需再寻找一件合适承载他们的基础灵物。
如果雷俊是儒家修士，此刻四宝齐备，直接挥毫泼墨即可。
浩然笺就是天然适合承载其他三种灵物的根基。
可惜，雷俊近年来虽然也有不断揣摩此世儒家修行，但他毕竟不是儒学修士。
如果强自为之，不是完全不行，但那样难免道家法蕴和儒家道理杂糅。
从道家修士的角度去想办法，想要清楚分明，便是再得一件灵物，用以充当根底。
“玉……”雷俊若有所思。
他检查了下自己的收藏，然后再去府里宝阁转了转，暂时没有合适的选择。
雷俊倒也不气馁，只是暗暗记下，但往后有机会碰到时再做打算。
当前，他只把笔、墨、纸、砚四宝收好，然后继续自身旁的修行便是。
又一日傍晚。
雷俊料理完自己手头的天师府事务后，准备返回宅邸，但被师父元墨白多留片刻。
“两件事。”
元墨白面上笑容较之以往淡了少许，多添几分认真：“第一件事，掌门来讯，她此前游历四方，未能遇上黄玄朴和傅东森，但机缘巧合下，偶然接触到较为特殊的存在……”
雷俊见元墨白表情，便知非同小可。
果然自家师父接下来徐徐说道：“据掌门推测，可能……是黄泉。”
黄泉，九天十地之一，传说中的幽冥之属，与无间一样，皆是死寂大凶之所在。
“弟子带天师袍去支援小师姐？”雷俊问道。
当初天师袍终于归山之际，便像是同黄泉有些交集。
那古怪的气息，被雷俊符箓镇压，至今仍然保存。
“就掌门所言，相关线索如惊鸿一现，转瞬即逝，她当前正在追查，暂不需要人相助，如有所需，再做联络。”元墨白言道。
雷俊轻轻点头：“如此也好。”
小师姐唐晓棠不像大师姐许元贞那般不好与人同行。
但她颇为好胜，遇上类似情况，自是希望能本人亲自解决。
元墨白：“第二件事，则是府中预备任命新的巡风长老。”
他先前略显严肃的面容，这时重新如春风解冻般柔和起来，微笑道：“重云可有意挑起这副担子？掌门先前来讯息时，为师就此事同她也有过沟通，掌门并不反对。”
巡风长老职司，便是代表祖庭龙虎山，巡查天下符箓派各脉分支，监管察验的同时，亦为分支别脉提供帮助。
权威颇重，责任重大的同时，亦代表广阔的交游人脉。
一般而言，没有特殊意义。
但作为继任天师培养的核心高层，在正式接位前，往往要经历多重历练，用以积累经验与学识。
身为一方圣地掌门，除了修行实力外，领袖群伦的掌舵手段，亦是重中之重。
肩负重任，经受锻炼的同时，也是天师继任者培养人望的过程。
尤其执事殿长老和巡风长老这两个位置，人多事杂，但最具代表性。
雷俊已经干过执事殿值守长老一职，眼下再给他添上巡风长老的履历，意义自然与其他人上任巡观天下不同。
尤其他当前是高功长老身份。
高功长老外出巡风，基本就是在给接班做铺垫和预备了。
“小师姐怎么讲？”雷俊问道。
元墨白面上笑意更浓：“掌门说看伱的意思，但你在这位置上，要先干个几年再说。”
简言之，对天师之位的热度，她自己也承认，确实有些消散了。
但还没完全散。
雷俊闻言亦是莞尔：“小师姐大可放心，我从无篡位的打算。”
师徒二人说笑几句后，元墨白继续说道：“上官师姐和静真师侄那边，都无不同意见。”
雷俊端正了神色：“师门所赋重任，弟子诚惶诚恐，但愿意一试，只望不负师父您所托，不负历代诸位祖师和当代众位同门。”
他从不否认，自己对天师之位多少有几分好奇和向往，但要说多么多么热衷，却也不至于。
如果小师姐唐晓棠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未来又有其他合适人选接任，那雷俊不会介意。
而如果府里有需要他挑起这副担子，雷俊亦不会矫情和推脱。
当年他还是中三天境界初任长老时，便曾有机会担任巡风长老，只是那时天师府正处于极端低谷，外间环境危险。
现在天师府渐渐走出低谷，雷俊本人修为亦大进。
这时再巡观天下，便无大碍。
虽然许元贞和唐晓棠当前都不在山上，连雷俊也出山，看起来只有元墨白一人留在山门祖庭，显得府里有些单薄。
但别人不知道，雷俊却知道，山门祖庭这边不止元墨白一根顶梁柱。
大师兄王归元一直在山上蹲着呢。
当然，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雷俊、元墨白也不希望王归元出手。
法清和尚有天龙寺不回，却每每帮龙虎山打工，消息传出去，难免引人猜度。
这绝非王归元本人所愿。
何况，如果局面当真危急到一定程度，王归元身负无间的情况下，最终结果实难预料，甚至可能是把双刃剑。
这也是元墨白、王归元一直以来避免的结果。
不过好在许元贞虽然出山，但行踪飘忽隐秘，不似唐晓棠那般高调，也不似她当初身入天理那般确凿。
不确定她具体下落，便是黄玄朴也不会轻易再来龙虎山，以免被钓鱼。
接下来，天师府正式对外公布相关决定。
雷俊本人将自己作为高功长老在府内负责的一些事务交接后，便正式出山。
雷长老的首徒卓道长，这次则和他一同出山，随侍恩师左右。
一方面，他修行到了关键时刻，雷俊可以随时指点教导。
另一方面，卓抱节自入门来，极少下山，更少有外出远游。
这趟权当做随雷俊一起出外涨涨见识阅历。
雷俊轻车简从，除了这个亲传弟子，不带其他道童、晚辈同行。
他同元墨白、王归元、楚昆等人告辞后，携卓抱节一起出了山门。
此番公开出门，雷俊行藏不做掩饰。
他足下生出一朵雷云，数亩方圆，师徒二人一起随雷云腾空而起。
雷俊的雷云同许元贞的雷云相似，也是黑色。
不过，不似许元贞那般沉凝厚重仿佛悬空的冰川。
雷俊的乌黑雷云，更加缥缈浩荡，另外还闪动紫色的光辉。
紫光雷云托着师徒二人，转瞬离去，消失在天际。
出了龙虎山主脉范围，紫光雷云向北飞去。
雷俊此行路线，由近及远。
所以他此番巡访符箓派各大别脉分支，首先到距离龙虎山祖庭较近的云霄山脉。
紫霄派，位于这里。
雷俊早年的时候，曾经随元墨白一同来过，并在紫霄派下属分支青霄观里住过一段时间。
如今回想起来，已过去三十年左右时光了。
抵达位于云霄山脉主峰的紫霄派时，相隔山门甚远，亦有紫霄派中人出来远迎。
雷俊不似元墨白一般常令人如沐春风，但礼数周到，待人平和，同样让紫霄派众人心中暗道雷长老果然也可称平易近人。
唯一看上去有那么一点扎眼的，就是他身边那个毛茸茸的弟子。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整个大唐修道界基本都知道雷长老的亲传弟子是一头山貔，所以大家慢慢也就习惯了。
而且卓抱节表现沉稳端重，俨然已有卓然成家的风范，更令其他人不敢小视，同时心中暗道雷长老教导有方。
紫霄派作为龙虎山非常重要的别脉旁支，同龙虎山来往素来紧密。
所以雷俊此番过来，更多像是做客。
除了紫霄派掌门外，他还见到一个老熟人。
确实是，老，熟人。
当初曾打过一番交道，乃至共事一段时间的青霄观观主，鲁昭青。
不过，鲁昭青如今已经卸下青霄观观主之职。
其年事已高。
当年雷俊随元墨白初见这位鲁师伯时，对方便已经年过一百五十岁。
对寿限二百的三重天境界修士来说，那时鲁昭青就已经开始步入最后的暮年期。
如今，三十载岁月匆匆而过。
鲁昭青的生命，将走到尽头。
因为年轻时旧伤患或多或少积累的缘故，他很可能达不到二百岁寿限，便撒手人寰。
此刻的鲁昭青，外貌虽还有几分早年仙风道骨的老道长模样，但相较于当初，已经非常虚弱。
他卸任青霄观观主之位后，便回了紫霄派山门，在紫霄派颐养天年，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鲁师伯，回龙虎山看看吗？”雷俊看着面前老道士，轻声道。
鲁昭青昔年乃是正儿八经的天师府真传，只是后来离开祖庭，更多留在紫霄派。
他此时微笑：“元长老前些年便有邀请老道回山，不过这么多年下来，老道我一直在紫霄派，便索性在这里尘归尘，土归土吧。”
雷俊看着对方已经开始有些浑浊，但温润平和的眸子：“鲁师伯豁达，令人心折。”
鲁昭青微微一笑：“老道昔年得过紫阳师兄关照，所以有些话，不好说出口，但李外一战最终如此结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看着面前的雷俊，心中无尽感慨。
真年轻啊！
四十岁以内的七重天修士。
五十岁以内的八重天修士。
当真是天纵之才。
早年同这位年轻的雷长老初次打交道的时候，鲁昭青虽然感觉对方非同一般，但他属实没有预料到，雷俊能有今日的成就。
如这样的人才层出不穷，无怪乎李氏一族会败，更无怪乎哪怕经历新一次李外内战，天师府仍能快速恢复元气。
鲁昭青看着雷俊，恬淡一笑。
他修为虽是下三天，但主持过不止一个道观，日常事务经验丰富。
雷俊将来如果当真登临天师之位，鲁昭青以为，龙虎山当更加兴盛。
虽然他鲁昭青本人可能看不到那一天。
但一路看着雷俊从当年的小道士变为如今的雷长老，鲁昭青此刻仿佛便已经看到那一幕在眼前展现。
不过他一把老骨头了，没必要再回龙虎山苟延残喘。
他修为实力不济，最终没能冲上中三天修为。
离开龙虎山后，只能客居紫霄派。
这些年来做过的事，可能显得微不足道，但他尽了自己那份心力。
那么，在这座留下自己痕迹的云霄山脉中寿终正寝，刚好。
雷俊能理解鲁昭青心中所想，故而不多劝解。
看望过故人，他又在紫霄派停驻一段时间后，携徒弟卓抱节告辞离开。
下一站，雷俊原计划前往天虚山。
那里也曾是他挂单待过的地方。
不过，正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地底寒潮，阴泉流转，月映冰辉，惊伤南北。】
这次随之而来者，有两道签运：
【中上签，二月初十午夜，抵达玉河北岸青玉山东麓，有机会得六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前往玉河北岸青玉山以外他处，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机缘看着品级倒是不高，不过胜在全无负面。
仔细阅读光球上浮现的文字后，雷俊略微思索一番，然后吩咐自己的大徒弟：“走，抱抱，咱们下一站去玉河派。”
“师父，弟子以为，您可以一直像有外人在眼前一样，唤弟子道名华节。”大徒弟一本正经，郑重其事。
但马上就被雷俊伸手，在毛茸茸的脑瓜上揉了两把：“好的，抱抱。”
大徒弟人模人样地叹一口气，逆来顺受。
雷俊在紫光雷云上坐下，向北飞遁而去。
原先规划的路线在他自己这里，临近地方才通知当地，所以倒也不用担心临时改主意会放天虚山天虚派那边的鸽子。
玉河派，位于大江以北。
雷俊师徒乘紫光雷云，自大江天险之上飞过。
前些年因为地脉不断变化，大江渐渐不再那么险峻。
但近年来，似乎又有重新泛滥之势。
好在当前初春时节，水量尚不大。
紫光雷云一路飞驰，渡过大江后继续向北。
雷俊这时再通知玉河派。
顺着大江支流玉河飞行，雷俊靠近道家符箓派另一脉分支玉河派的山门。
同紫霄派那边一样，玉河派这边以掌门和众位长老为首，已经出山门来迎。
杆杆道幡立起，四九之灯在白天也亮如星火。
众人在玉河河面上空，摆下醮坛，然后齐齐向天一礼。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穹，边缘处这时光线忽然暗了几分，隐隐有雷鸣震动。
庞大的黑云出现在天边，但紫光流转。
紫光雷云转瞬即至，在靠近玉河派众人时放慢速度，接着乌黑雷云渐渐散去。
紫光收敛，最终似是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乃是个外貌俊朗年轻，身材高大修长的紫袍道士。
玉河派众人一齐打个道家稽首：“见过雷长老。”

第310章 师徒代代传
“诸位免礼。”
雷俊师徒落地，面对行礼的玉河派众人还了半礼。
他看向人群中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女冠：“赵师伯，别来无恙。”
青袍女冠乃是玉河派当代掌门赵萱。
对方此前一些典礼时回龙虎山祖庭，雷俊曾与之打过交道。
赵萱微笑：“贫道一切都好，雷长老远道而来，玉河派上下蓬荜生辉。”
立在雷俊侧后的卓抱节，一板一眼行礼：“赵师伯祖。”
他又同玉河派其他人见礼，众人忙纷纷还礼。
虽然卓抱节年纪轻辈分低，但他正经已是龙虎山授箓真传，四重天的修为境界。
如果外放玉河派这样的旁门别支，扎扎实实是卓长老。
在场除掌门赵萱外，只有少部分红袍授箓长老可与其相提并论。
余下着黄衣的传度道士，换个场合见了卓抱节，都要当先行礼问安，乃至遵其号令。
雷俊师徒同赵萱等人见礼后，由对方相引，前往玉河派山门。
到了地方，那里还有留守的玉河派长老，带其他传度弟子和身着灰袍的一众小道童，向雷俊行礼问安。
晚些时候，雷俊师徒便在玉河派山门内安歇。
“陆伯元？”雷俊看向身旁陪同的一个玉河派弟子。
对方恭敬应道：“雷长老。”
其人外貌看上去三、四十岁年龄，比雷俊记忆中显得成熟些，不复此前青年道士的模样，但五官眉宇变化不大。
早年时候，雷俊得到天书&#183;三前后，曾经在幽蓬山里偶遇几个玉河派弟子。
当中便有陆伯元。
至于当时与陆伯元同行的陈息、贺斌等人，则或是为泽州高家所杀，或是因出卖雷俊行藏而被雷俊亲手清理。
彼时，雷俊也曾提点几人，不要靠近幽蓬山主峰。
但到头来只有陆伯元一人听劝。
时光荏苒，已经二十多年过去。
泽州高家都已经因为雷俊而没落，正应了一句往事如烟。
“陈师弟他们去了幽蓬山主峰，终究再没能回来，而弟子实是因为雷长老提点，方才幸免于难。”陆伯元回忆起当年事，亦颇为感慨。
彼时，雷俊年岁尚轻，修为尚低，故而对杀死泽州高家众人的事秘而不宣。
是以玉河派众人并不清楚陈息、贺斌等人的具体遭遇，只以为他们在幽蓬山中遭了天灾。
如今高家早已成为历史，雷俊倒也无心再拿出来说道。
这时听陆伯元提起，他只是平静说道：“天机难测，缘法莫名，我辈修道中人，也唯有多加几分小心。”
陆伯元：“是，弟子谨遵雷长老教诲。”
一旁玉河派掌门赵萱亦含笑点头。
众人坐了片刻后，赵萱请雷俊师徒安歇，她带了门人弟子告退。
临行前，赵萱试着发出邀请：“雷长老莅临，于本派弟子而言实属难得机缘，不知可否请长老通融，拨冗开坛，宣讲龙虎正法？”
雷俊：“赵师伯谬赞了，贫道愧不敢当。
贫道初任巡风职司，这趟出来，当先赴各地行走一遭，拜访各派前辈师长。
来日方长，将来贫道会常在山外走动，届时还会叨扰玉河，如蒙不弃，下次再同各位同道论法。”
赵萱微笑，微微低首：“随时欢迎雷长老到访。”
玉河派众人随赵萱一起退出来。
走远之后，门派中有长老轻声道：“久闻雷长老性情与其师元长老有所不同，较之元长老疏淡清冷不少，如今得见，看来所言非虚。”
赵萱：“我却不那么看。”
说话同时，看了侧后方一同出来的陆伯元一眼。
其他玉河派长老见状，皆若有所思。
“雷长老的修为实力，神思清明，记性非凡，记得伯元和当年事，并不出奇。”
赵萱言道：“难得他愿意谈论此事，这位雷长老性情疏淡清冷不假，但对同门和同道，还是很宽和的。
有关他的传闻众多，不论当初还是近年，都常听闻他关爱同门，体恤晚辈。”
玉河派众人思索回忆片刻后，都连连点头：“掌门说的是，雷长老出尘超然，不染外物，但对同门和同道，一直念香火情。”
一行人没有就相关话题继续深入聊下去。
不过雷俊以高功长老之位外放巡风，象征意义非常明显。
而这样一位天赋实力超卓，性格淡泊平和却又关爱同门晚辈的人，如果将来走上那個位置，无疑令人心折和心喜。
对玉河派众人的心思，雷俊大致能把握，不过他不多过问。
在玉河派山门停驻期间，他带着徒弟卓抱节四下巡视。
晚些时候，算算日子到了，雷俊师徒告辞离开玉河派，预备启程前往下一站。
不过，在此之前，二月初十午夜时分，他们先抵达玉河北岸的青玉山一带。
山脉东麓，雷俊负手而立。
头顶上空遥远的天穹之上，大周天法镜始终高悬。
不过，眼下无需大周天法镜帮忙寻找。
以雷俊如今的修为实力，明知青玉山东麓一带可能有蹊跷的情况下，专心寻找，很少有什么目标能躲过他的感知和探查。
很快，雷俊便有了目标。
他的视线，落向山林间。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动作。
签运中提及的时间到来，山岩间，忽然有原本干涸的灵泉，迸发而出。
泉水阴寒刺骨，却又澄澈清净。
月夜下，倒映上空明月，幽冷清寂。
“师父，这是？”卓抱节惊讶。
雷俊：“一条阴月寒泉水脉，看模样此前干涸多年，近期因为天地灵气潮涌，大江水脉和山川地脉变化下，导致这条阴月寒泉水脉也随之而变，于今夜复苏。”
卓抱节目光好奇，左右打量。
他忽然注意到那泉水中，上浮丝丝白气，奇寒无比。
当前四重天境界，正在凝煞的卓抱节对此非常敏感，同时更讶异：“师父，那是……煞气？”
雷俊颔首：“不错，冰泉映月煞，一种阴寒煞气，非常稀有。
看样子这条水脉受地脉影响而复苏，但极不稳定，煞气已生。
过了今晚，水脉本身便将毁在因它而诞生的煞气下，双双消弭。”
中上签的机缘，看来就应在这里。
之所以签运中明确提及“二月初十午夜”这个时间点，相信原因便在于如果来的时间不对，则可能错过阴月寒泉复苏，亦或者因为冰泉映月煞导致刚复苏的阴月寒泉重新损毁。
雷俊笑笑，看向自己的大徒弟：“你运气不错。”
卓抱节平素沉稳，但此刻目光欣喜，跃跃欲试。
在雷俊的有心培养下，未来五重天道宫境界合罡如何且先不论，卓抱节四重天元符境界时凝煞，是沿着雷俊这个师父的脚步前进。
他也选择同时凝练阴阳二煞。
这和他自身的底子有关。
卓抱节虽然不以神魂之性见长，但山貔一族天生能合阴阳水火，于这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元墨白当年凝煞合罡，都只走单一一种，是源于他自身修行的宗旨，四平八稳不走偏锋，最端正平稳不过。
当然，同时凝练阴阳二煞，确实弊端和阻碍繁多。
并非随便哪只山貔都能如履平地轻松解决。
好在这头小熊的三师叔楚昆这些年“外出”游历期间，常有收获。
浩然笺是他新近找到，而在那以前，他也有带别的灵宝回来。
其中有善合阴阳之物。
雷俊根骨从阴阳圣体升华为两仪仙体，对此已没有需求。
元墨白揣摩道法神通，则用作参考。
然后便是卓抱节因此捡个大便宜，进一步夯实自身天赋基础。
也正是在那之后，雷俊同卓抱节沟通后，为徒弟定下和他一样凝练阴阳二煞的路子。
不过，不同于雷俊的青霄神雷煞和九地阴风煞，卓抱节凝阴阳双煞，是走水火的路子，相对正统的水阴火阳。
这四年下来，火煞，卓抱节已经凝练成功。
取的是天师府所掌洞天福地玄阳洞天地宫内的玄阳地火煞。
但阴寒之属的水煞，此前还没有着落。
眼下这冰泉映月煞，却是正合适。
阴月寒泉虽是极寒，低境界修士甚至不敢上前，否则有冻毙风险，但对如今的雷俊来说，自然没有任何威胁可言。
当初他修为境界尚低时，随师父元墨白或大师姐许元贞一同收取宝物，有他们二位出手，大部分事物基本都手到擒来。
对如今的雷俊而言，情形亦如此。
他随手一招，有静谧无声的玄黑阴雷汇聚，轻柔如水，落在山间泉眼上。
无声的玄雷先将冰泉映月煞收取。
然后，再将整条阴月寒泉水脉一并卷了。
既不对煞气和水脉造成伤害，亦不容它们抗拒。
煞气与水脉如有自己的生命般，仿佛两条游动的阴寒龙蛇，在玄雷之间挣扎，但没有半点挣脱的余地。
玄雷席卷山野，然后重新升上半空，来到雷俊面前，化作两枚黑色的玄霄五雷法箓。
两枚法箓一枚闪动幽幽蓝光，一枚则闪动月白光辉，皆从中流传出丝丝寒气。
“莫要操之过急，慢慢吸纳炼化。”雷俊随手将封有冰泉映月煞的那枚法箓交给自己的大徒弟。
卓抱节喜笑颜开，然后又赶紧端正神色，正了正自己衣冠，恭顺接过：“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另外一枚封有阴月寒泉水脉的法箓，则被雷俊收起，预备晚些时候带回龙虎山祖庭，交给他的师父，卓抱节的师祖元墨白。
元墨白近年来参研法门，同样是合炼水火阴阳的路数。
这是他未来冲击九重天境界，以及自我创造本命第三神通的筹备。
是以当前不急于一时确定，而是广纳诸多水火法门，一并参详，等待将来最终确定。
雷俊、楚昆，以及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行走在外，皆会帮元墨白留心相关灵物。
这阴月寒泉险些为冰泉映月煞所污，但雷俊早在此等候，第一时将之分离，便成功保存这一条阴寒水脉，将来可以带回给元墨白。
水量确实是低了些，想派其他用场很难。
但只供元墨白参研法蕴，自是无妨。
将这一切收好，雷俊以自身法力符箓，衍化一座仿佛真实的醮场法坛。
然后，他点燃清香，同徒弟卓抱节一人一炷，礼敬面前青玉山自然天地山川。
一如当年元墨白教导他时一样。
结束这一切后，雷俊方才带上大徒弟，离开青玉山一带。
接下来，他继续先前自己的原计划，前往下一个道家符箓派的分支别传。
天虚山，天虚派。
虽然职责是巡观四方，但雷俊新官刚上任，第一趟出来，主要是和各地分支别传彼此熟悉一下面孔，联络一下感情，稳固各大符箓派传承同龙虎山祖庭之间的联系。
所以这趟巡游四方，雷俊不搞突然袭击。
将要抵达前，他联系通知天虚派掌门涂光语一声。
和此前紫霄派、玉河派那时一样，天虚派掌门涂光语这趟也早早协同门派中的骨干，一同出山相迎。
“雷长老远道而来，欢迎欢迎。”涂光语面带微笑。
他同元墨白关系颇好，来往密切，这些年也曾多次前往龙虎山祖庭，到天师府本府后，大多数时候都是雷俊师兄弟迎来送往。
所以涂光语和雷俊也更熟悉。
雷俊修行，一路走来，涂光语都看在眼里。
回忆当年那个曾来天虚派挂单的年轻弟子，涂掌门心中不胜感慨。
“涂师伯，家师有命，着我代为问候您。”
双方聊过公事后，晚间，涂光语再私人邀请雷俊一起坐坐，两人都颇为随意。
听雷俊提起元墨白，涂光语笑问：“元师弟有心了，这趟传度大典我没回山门祖庭参加，有两年没见元师弟了吧，他当前可好？”
雷俊：“家师一切安好，请师伯放心。”
涂光语连连点头：“这就好。”
他看着面前雷俊，神情有些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元师弟有徒如此，他一定非常高兴。
时间过得真快啊，距我们初见时，已经奔着三十年去了，连李外大战，都是二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雷俊轻轻点头。
他看着涂光语，平静言道：“回想往昔，当年同夏师姐一起聆听师伯您教诲的日子，还仿佛就在昨天。”
涂光语叹一声：“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雷俊轻轻点头：“家师和我是寻夏师兄与夏师姐下落，并非针对天虚山。”
涂光语言道：“这我自然相信，也看得出，府里不难为夏氏一族。”
夏氏一族，乃名门之下的地方豪族，曾有多人拜入龙虎山天师府门下。
其中元墨白、涂光语的同门师兄夏博，乃是其中领军人物。
夏博族侄夏秀山和夏清，也都曾是天师府年轻一代弟子中的代表人物。
只是，夏博同李红雨成婚，夏氏一族也一向被视为同李氏同气连枝。
故而最后一次李外大战中，李氏一族落败遁逃的同时，也牵连夏秀山、夏清和夏氏族人。
战后，他们销声匿迹。
如今算来，已有二十余年。
但夏秀山、夏清等人的下落，元墨白早有掌握，只不过，一直不曾拿上台面来说。
诚如涂光语所言，天师府不曾难为过夏家。
名义上，李红雨同李松、李紫阳两支不同，府中并未将李红雨和夏秀山、夏清等人开革。
但也没有联络他们回山。
总体来讲，一切都冷处理了。
“红雨师伯如何姑且不论，夏师伯当年身陨于鄱阳大泽之战，是为本派大战江州林族中人。”
雷俊言道：“夏师兄、夏师姐亦无劣迹，所以府中亦不曾凭万法宗坛镇封他们的符经，只是，李氏的影响并不仅仅在于他们本身，想要消弭相关影响，需要很长时间，或许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未必能如愿。”
李氏一族虽已成为历史，但他们在天师府中开了一个先例。
这个先例可能源源不断引动其他后来者的念想，从而催生出新的“李氏”。
要彻底刹住相关风气，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
不论唐晓棠之后是否雷俊接掌天师之位，都能确保自己任内类似事不重现。
但难测的是人心。
想要稳住人心，需要长时间的努力。
而在此期间，要避免一些信号被误读。
冷处理李红雨、李正玄和夏家相关事，原因便在于此。
“天师和元师弟，还有你们的苦心，我能明白。”
涂光语叹息：“只是思及当初夏重清师侄在天虚山的过往，所以伸出援手扶他们一把。”
雷俊：“涂师伯心慈，并无任何不妥，只是相关事，仍不宜公开。”
涂光语颔首：“这个我自然明白。”
他望向窗外：“这些年，夏师侄他们多少也轻松一些了。”
原因自是因为如今天师府势大，而黄天道此前遭受重创。
早些时候天师府虽不追究，但黄天道却针对李氏、夏家残裔展开追杀。
后来黄天道被雷俊、许元贞重创后，不得不更低调地蛰伏。
夏家处境顿时便好转不少。
“说起黄天道，府里现在具体怎么看？”涂光语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看向雷俊。
雷俊：“仅以我个人论，手上没有血仇者，肯回归的，山门愿意为他们打开，不过具体的人，还是需要具体的甄别。”
涂光语轻轻颔首，回想这些年来同黄天道之间的纠葛，回想当年曾情同手足的同门，投身黄天道后，与天虚山同室操戈，他心中怅然，不禁再次长叹。
回过神后，涂光语再看向雷俊，暗自点头。
面若平湖，胸藏惊雷，精干敏锐的同时还不失温度。
天师府得此传人，龙虎山当兴啊……
雷俊在天虚山盘桓一段时间后，告辞离开，启程前往下一处符箓派分支别传。
路上，雷俊一边乘紫光雷云而行，一边目视西方。
之前和涂光语谈话时，提到黄天道。
黄天道眼下，也是暗流涌动。
人间道国在龙虎山碰得头破血流。
黄玄朴、傅东森、刘东卓等人不得不销声匿迹隐藏行踪。
他们对黄天道的控制力，多少有些许衰退。
而此消彼长地则是，经过这数年努力，康明彻底逆袭了当初险些夺舍他的前纯阳宫高功长老温照乾。
他成功踏出最后一步，修成道家丹鼎派七重天的元婴境界。
温照乾留下的残存金丹和元婴精华，皆被康明全然炼化。
他也成为第一个本身道家符箓派境界尚停留六重天，后补丹鼎派修为境界却突破至七重天的人。
于康明而言，怎么都好，修为臻至上三天，除了让他寿限大涨外，更让他多一分底气面对当前世道。
仅凭丹鼎派七重天修为，他仍然要低调行事。
但他可以开始谋划更多。
例如，黄天道自家的新法坛。
康明如何动作，雷俊暂不干涉。
此人关键时刻敢冒大风险的另一面，是日常大多数时候坚忍谨慎，更多时候在忍耐、积蓄和观察，而非贸贸然行事。
他有耐心等待合适的机会。
雷俊继续自己的巡风之旅。
大周天法镜流转下，一直在帮雷俊戒备可能出现的敌人。
但最终一路太平，无人来找他的麻烦，雷俊顺顺当当将龙虎山祖庭外较为重要的旁支别传转了一圈。
这一圈转完后，雷俊没有就此回山。
他还有另一方面的府中正事要忙。
今年夏至，蜀山派终于要有新掌门了。
辈分上，同雷俊、唐晓棠算是同辈的章太冈，将成为新一代蜀山掌门。
年轻一代修士崛起之势，越发明显。
不过章太冈此番上任，并不轻松，他将面对的是一个超级大坑。
蜀山派名动古今的六大至宝，如今只剩下一半。
这还要感谢张东源当初夺回北冥神枪，否则眼下蜀山派这边连一半都不够。
八重天高手当前只剩四人。
年事渐高的徐端。
出身宗室的张东源。
年纪尚轻，刚刚崛起的章太冈。
以及好不容易有人新跨过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但其人却出身世家名门的叶东明。
虽然叶东明本人将蜀山派和沧州叶族分得很分明，但蜀山派当下环境，实在容不得他们冒险。
年岁更轻，但更快修成八重天境界的章太冈，成为唯一人选。
雷俊代表天师府来参加观礼。
蜀山高功长老张东源亲自出迎：“玄霄子道友，这边请。”
雷俊微笑还礼：“张长老太客气了，冒昧前来，惊扰勿怪。”
跟在他身旁的卓抱节小大人一样，规规矩矩立在雷俊身后，这时上前一步，双掌捧一只缩影囊呈上，里面盛装知晓章太冈接任蜀山掌门后，天师府方面准备的贺礼。
随张东源一起远来迎接雷俊的蜀山修士，连忙上前接过并道谢。
在张东源带领下，雷俊师徒二人随之一同前往蜀山派的山门祖庭，霄顶。

第311章 四方礼敬玄霄子
霄顶重峦叠翠，直入云霄，终年为云霞所包围，曼妙如仙境。
这趟，还是雷俊以自己本来面目，第一次来蜀山派山门祖庭。
不过，这处人间仙境较之以往，其实已经大不相同。
早年间经历一次内战，就让霄顶经受战火，高渺不再。
前些年傅东森等人同蜀山派决裂离开时，更是造成多年未见的大浩劫。
几乎同山门霄顶合一的至宝清霄府脱离，遁入地脉。
常年立于霄顶之上的太乙先天塔亦告失踪。
上下齐动，险些让整座霄顶崩塌，沉入地底。
还留在这里的徐端、章太冈等人，花尽心思，方才稳住山门祖庭没有彻底崩塌。
经过这几年的休养，霄顶下方地脉流转，相较当初总算稳定了些许。
但昔日灵气充裕的人间仙境，此刻环境明显大幅逊于往常。
这需要章太冈等人接下来继续持之以恒，长时间的重新调养，才能让此间天地灵气重新恢复。
至于说，自那以后，霄顶之上再看不到曾经传说中太乙先天塔宝光四射的灵秀景象，就更令还在这里的蜀山修士心痛。
雷俊此前曾以陈东楼的面目，来过霄顶一趟。
这时眼见霄顶虽然灵秀不如往昔，但灵气流转好歹比先前更稳定平和一些。
跟在他身后的某只滚滚，人模人样，规规矩矩，礼仪甚严。
唯独就是两只小眼睛，骨碌碌异常灵活地转个不停。
雷俊师徒随张东源等人到了蜀山霄顶脚下。
等到了近处，雷俊面上若无其事，心中却犯嘀咕。
蜀山地面上目前安稳了。
但深层次的地下气脉，变化很大。
看得出蜀山方面在尽力镇封，可看情况，随时间推移，地脉变动会越来越大的样子。
好在短期内应该无大碍……雷俊心中琢磨。
到了山门处，另有两人正在等候。
却是何东行、纪川师徒二人。
众人见礼后，张东源微笑：“典礼筹备事忙，贫道去徐师叔那边，这边有劳何师兄招待天师府雷道友。”
何东行：“张师弟放心，这边有我。”
张东源同雷俊告辞，然后离开。
何东行、纪川师徒二人带着雷俊师徒先入住客舍安歇。
只得他们几人，气氛较之先前又轻松不少。
何东行年岁虽然不低，性子却疏放，这时笑吟吟捋着胡须，视线在雷俊师徒之间挪移。
“玄霄子同我蜀地有缘啊！”老道笑着说道。
雷俊：“巧合，巧合。”
纪川将脸扭向一边，肩膀微微抖动。
某只毛茸茸的小熊非常淡定。
他之前少有下山，但多少听过龙虎山外一些传闻。
天师府玄霄子在如今的大唐人间，毫无疑问是风云人物之一。
除了他惊艳的天赋才情和强悍的修为实力外，还有一些逸闻同样在流传。
例如，天师府年轻一辈震动整个大唐的三名旷世天才，雷俊同当代天师唐晓棠，都是由较年长的许元贞接引入道。
他们彼此之间的缘法纠葛，令外界无数人慨叹，龙虎山天师府近年来的运数，当真是否极泰来了。
一般而言，不论符箓派还是炼器派亦或者纯阳宫那边丹鼎派，道门传承约定俗成谁接引新弟子入道，便是其度师。
故而正常情况下，雷俊应该是许元贞的入室弟子。
但因为许元贞个人缘故，雷俊最终入了元墨白门下。
嗯，他师父是一头已经得道的熊猫。
然后嘛……
卓抱节此刻就静静站在雷俊侧后。
作为雷俊唯一的入室弟子，他同样是一头熊猫。
这上下一夹，很难不让外人心中腹诽，雷道长会不会也是？
嗯，停，打住，不能继续细想下去了，要尊师重道，尊师重道……某头滚滚面上一本正经，端重有礼，眉眼却很人性化的弯了起来。
“参加过章道兄的接位大典后，贫道师徒有意在巴蜀之地游历一番。”
雷俊转身看向一旁的弟子，抬手在其头顶轻抚，素来淡泊平静的面容上，少见地流露出几分慈和之意：“小徒出身于此，但自随贫道往龙虎山入道后，便再未回过蜀地，这趟正可以在家乡游历一番，希望蜀山派各位多多包涵。”
何东行笑道：“当然可以，欢迎之至。”
纪川也微笑：“如有需要，贫道可以作陪。”
雷俊：“那就再次有劳纪道兄了，回忆当年，正是纪道兄为贫道做向导游历巴蜀，如今重温，令人喜不自胜。”
他们三个相谈甚欢。
唯独某只小熊看着自家师父，心中却生出极为不妙的感觉。
雷俊师徒在霄顶上住下，静待夏至之日到来。
大典之前，除了专门负责招呼他的何东行与纪川，以及早先出迎的张东源外，他还陆续见到蜀山其他几位高功长老。
当中包括即将就任蜀山新掌门的章太冈，还有蜀山当前辈分最高的宿老徐端。
“恭喜章道兄。”雷俊向章太冈道贺。
这位蜀山派年轻一代第一人，外观年龄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年纪，相貌清朗俊秀，隐约流露出几分书卷气。
虽是着道袍，但外观看上去气质更像儒生。
不过，这位是实打实炼器派八重天仙游境界的道家高功。
虽然不是剑修，但其成名的本命法宝峨眉金印用以斗法相当犀利，大开大合，攻守兼备。
平时待人接物，章太冈则显得温文有礼，不见锋芒。
不过，雷俊亲身与之接触后，能觉察对方的平和之下，兼有端方和细致。
说来，就雷俊所知，章太冈除了本命法宝是峨眉金印外，其個人爱好之一，本就是篆刻制章。
“师门不幸，贫道勉力为之，心中惶恐，只望不负历代祖师和今日同门。”
章太冈同雷俊分主客对坐，徐徐说道：“近五年前，龙虎山一战，雷道友和贵派同道，力挫人间道国，还人世以太平，贫道素来敬佩。
人间道国尚有余孽潜伏暗中，等待死灰复燃的时刻。
希望我道家三派可以继续如先前一样团结一心，相互扶助，以求彻底杜绝黄玄朴、傅东森、洪婕、顾翰带来的隐患。”
雷俊：“道兄所言甚是，本派上下所愿，同贵派完全一致。”
他看向一旁，作陪者除了纪川外，还有个身着深红道袍的天师府授箓女冠：“郭师妹晚些时候虽会返回龙虎山，但本派另有其他同门接替她来蜀山，届时还请二位道兄关照。”
那红袍女冠向章太冈、纪川颔首为礼：“这几年，多得二位道兄关照，贫道感激不尽。”
章太冈、纪川连道不敢当。
红袍女冠名郭燕，乃是当初和雷俊同批传度入府的天师府弟子。
此前天师府、蜀山派、纯阳宫因人间道国威胁，分别各自派驻弟子作为代表到其他两家，以便遇到人间道国威胁时，能尽快联络，互相引为奥援。
四、五年前龙虎山大战时，当时蜀山派和纯阳宫派驻在信州的代表纪川与龙涛，便同时联络各自山门求援。
纯阳宫因为西北之乱近在门前，故而难以挤出人手来助天师府。
蜀山派方面则是张东源亲携青冥剑赶来龙虎山。
大战之后，虽然人间道国大败亏输，但面上黄玄朴、傅东森、洪婕、顾翰皆走脱。
他们此后虽然蛰伏起来舔舐伤口，但经过休养后威胁仍不容小视。
故而道门三大圣地这几年继续保持了先前的安排，各自留驻人手在其他两家。
蜀山派方面，当初便是纪川作为代表常驻龙虎山。
直到前两年因为纪川个人修行方面的原因，所以他才返回蜀山，而蜀山派另派其他弟子来龙虎山接替他，继续作为代表留驻龙虎山。
天师府此前派驻在蜀山这边的代表则是郭燕。
不过同样因为个人修为缘故，郭燕晚些时候也将返回龙虎山，另由其他天师府弟子接替她。
章太冈还有接任大典方面的事要准备，故而同雷俊谈了片刻后，歉然告辞离开。
作为两大圣地即将接位和潜在接位的掌舵人，二人当下不需要深谈，只要大致确认各自理念，结下交情即可。
晚些时候，雷俊见到另一位新晋八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出身自原晋州叶族的叶东明。
“尊师元道友可好？”叶东明微笑问道。
雷俊：“家师一切安好，还托贫道问候叶长老。”
叶东明：“尊师有心了。”
他同元墨白打交道，不如何东行、纪东泉来得多。
但双方对彼此的评价都颇高。
雷俊想起自家师父早年间就评价过叶东明非寻常之辈。
如今观之，这评价不单指其天赋才情和修为深浅，同时也指他在蜀山派和晋州叶族之间的态度，非同一般。
这对于近些年连续遭逢动乱，元气大伤的蜀山派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
他们确实再经不起新一轮内耗了。
“玄霄道友，贫道有一事相询。”叶东明同雷俊相谈，内容便更加深入一些：“不知近年来可有陈师兄的消息？”
“贵派陈长老有许久不曾现身，本派亦没有更多消息。”雷俊面不改色。
并非蜀山派怀疑到他身上。
而是当初龙虎山大战时陈东楼没有出现，蜀山派方面打那时起就请天师府帮忙留意其消息。
雷俊：“本派掌门师姐和大师姐这几年游历在外，搜寻人间道国余孽下落，但没有遇到贵派陈长老。”
叶东明颔首：“有劳贵派天师和许长老。”
蜀山方面当下确实是虚的厉害了。
如果陈东楼真能回归，他说不定能坐上昔日渴求的掌门之位。
便连章太冈本人都会非常乐意让贤。
实在是陈东楼再次云音渺渺，章太冈不得不顶上来。
不过话说回来，以陈东楼的性情，他如果还在生，回不回蜀山另说，却未必会在这种情况下接任掌门之职。
雷俊自然更无心顶着陈东楼的身份来蜀山骗人家的掌门宝座。
姑且不说会不会身份穿帮，他暂时冒充陈东楼的身份本就是为了方便应对人间道国带来的威胁。
他不会用陈东楼的身份公开亮相去斩人间道国以外的人，以免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观，因此牵连蜀山派。
是以今朝除了恭喜章太冈外，雷俊没有旁的念头。
“希望陈师兄能早日归来。”叶东明轻叹。
雷俊：“贫道接下来在外行走时，亦会帮忙留意相关线索和消息。”
叶东明：“如此，贫道这里先谢过。”
二人再聊片刻，叶东明告辞离开。
他没有返回自己住处，而是到了霄顶上另一座洞府中。
蜀山太上长老徐端招呼他进来落座。
叶东明摇头：“仍然没有陈师兄的消息。”
徐端：“陈师侄此前也多年没有消息，我们且先放宽心，接下来稳妥维系本派，默默休养吧。”
叶东明：“是。”
话虽如此说，但二人神情都不轻松。
暗地里，人间道国的威胁，还没有完全解除。
明面上，荆襄方族虽然新近少有动作，但地处西域的须弥金刚部，却是个让蜀山不得不介意的庞然大物。
对方这几年在大唐方面，行事进一步低调，显得无害。
但地处西陲，蜀山派却听到风声，须弥金刚部近来有深入雪域高原的趋势。
川西雪山同雪域高原相接，蜀山派自是敏感。
可惜，当前元气大伤的他们，无法有应对动作，只能静观其变的同时，努力积蓄自身实力，恢复元气。
但是，谈何容易？
至少在短期内，难度极大。
这两年时局难得太平，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倒还好，可世界与时代，一直在不断变化着。
“师叔，霄顶下的地脉变化，比先前似是又更加频繁了。”叶东明轻声道。
徐端眉头紧锁：“嗯，老道也感觉到了。”
他长叹一声。
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同时离开霄顶，对地脉的动荡实在太大了。
是，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也不是打从蜀山开山立派便一直存在。
但此前经过这么多年的祭炼，与蜀山地脉相合，一朝之间忽然改变，影响自然小不了。
尤其是现如今再看，造成影响甚至比当初预期时更大。
也带来很多预料之外的变化。
“师叔……”叶东明神色比方才更郑重许多：“那是……黄泉的气息么？”
徐端神情肃然：“老道以为……是。”
叶东明微微低首，看向下方：“那弟子以为，还是将之镇封为宜。”
徐端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目光看向窗外。
良久后，他收回视线：“嗯，本派当前确实急需机遇恢复元气，但黄泉不同于昆仑、蓬莱，可能蕴含奇险，本派当前的底蕴，承受不起赌输的风险了，掌门的意思也是如此。”
叶东明默默颔首。
蜀山地下，暗流涌动。
蜀山地上，随着夏至将近，更多宾客抵达蜀山。
蜀山派新掌门接任大典，即将开始。
此事重要，各方势力基本都有代表到场祝贺，朝廷方面亦有表示。
甚至，连近年来同唐廷帝室与蜀山派改善关系的荆襄方族，同样有代表到场。
族中二号人物大老爷方浣生亲自到场。
“九弟今年冬天时便开始闭门读书，这趟不能亲自前来道贺，还请诸位道长见谅。”方浣生言道。
章太冈：“二位方居士太客气了，此先本派得荆襄方族相助良多，已是感激不尽。”
昔日直接造成蜀山派大分裂的那场大战中，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受女皇之命参战，携手徐端、楚羽、张东源、章太冈等人迫退傅东森、洪婕和尉柒月。
蜀山派方面正经记人情，自然还是记在女皇头上。
但此刻方浣生前来道贺，章太冈、徐端等人自然不会缺了礼数。
他们请方浣生等方族中人就座。
方浣生见到唐廷帝室的代表，乃是前两年才从南荒返回的湘王张洛。
荆湘遥遥相对，二者之间并不陌生，常打交道。
眼下碰到，面上自是寒暄一番。
少顷，二人同时发现，各自眼角余光，都不禁看向同一处。
在那里，一个身材修长高大的紫袍道士已经入席落座。
感受到二人视线，身着紫袍的年轻道士转头看来。
湘王张洛微笑，颔首为礼：“南荒一别，道长别来无恙？”
方浣生亦是相同动作：“雷道长当面，荆襄方浣生有礼了。”
雷俊还礼：“湘王殿下，方居士。”
霄顶上宾客来来往往，与天师府、蜀山派同为道门三大圣地的纯阳宫，也有代表来。
乃是蒋渔。
纯阳宫当前比蜀山派都还要缺人，吕锦段、王玄皆走不开。
蒋渔年纪虽轻，但在如今的纯阳宫里份量已经颇重。
岳西陵如今不用闭门不出，但为了避嫌，他也不在纯阳宫内任职，转而直接前往长安君前，作为纯阳宫在长安的代表，直接把自己送到了女皇眼皮子底下，以示清白。
纯阳宫经历严重内乱，蒋渔不说是年轻一代天才弟子仅存的独苗，也相去不远。
吕锦段、王玄再希望她能静修，但有些历练也不得不先为她加上了。
好在蒋渔本人虽性情相对疏冷，但进入角色很快。
“玄霄子道兄。”蒋渔同蜀山派众人见过礼后，来见雷俊，当先打个道家稽首。
雷俊还礼后，她说道：“道兄，本派今年正逢传戒大礼，诚邀贵派道友观礼，帖子已送往龙虎山，今朝正好在霄顶遇见道兄，还请恕贫道冒昧，不知道兄可有意赴终南山做客？”
此世道门传承，符箓派有传度、授箓，而丹鼎派则有冠巾、传戒。
前者宗坛授箓，名登天曹。
后者则是入期掛号，受三坛大戒。
在此之前，与符箓派传度相对，有冠巾，又称小受戒。
不同于天师府的传度大典正常情况下每三年一次，纯阳宫的冠巾没有固定时间，也没有大型典礼。
凡向道之人得接引入道赴纯阳宫，成为道童开始最基础的学习，每个人至自己十八岁时，如果达到相关标准，便可通过冠巾之礼，正式成为纯阳弟子，又称冠巾道士。
无法通过者，另行安置。
而之后的传戒大典，则是同天师府的授箓大典一样，每六年一次。
符合相关标准者获得参加传戒的资格。
不过纯阳宫传戒大典的时间并不完全固定。
道家三元节皆可，但要二元相连。
例如上元节纯阳宫发传戒普示榜，则当年中元节正式开坛演戒。
如果中元节发传戒普示榜，则下元节开坛演戒。
当年下元节发传戒普示榜，则次年上元节开坛演戒。
今年纯阳宫便是上元节发榜，故而将在中元节期间正式开坛演戒。
宾客观礼，亦是在那时。
距离当前夏至，还有两月左右时间。
“贵派盛事，如有机会，贫道自然希望能共襄盛举。”
雷俊言道：“不过，容贫道同山门那边联络一二后，再给蒋道友答复。”
蒋渔：“这个自然。”
晚些时候，她同样向蜀山方面发出邀请。
蜀山方面章太冈新接任掌门之位，诸事繁多，自然无暇前往，徐端年事亦渐高，当免奔波之苦。
不过他们已决定由一位八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前往终南山观礼，只看届时是张东源还是叶东明。
礼节上，张洛、方浣生等人，同样收到纯阳宫的邀请，自然也都有积极回应。
另一方面有积极回应者，则是来自西域佛门的金刚寺年轻方丈索央。
须弥金刚部的实力令蜀山派忌惮，不过双方面上暂时没有过冲突。
不管出于礼节考虑还是别的考虑，蜀山派都会邀对方前来观礼。
或许是为了避免须弥金刚部给外界带来更强势的印象，西域佛门这趟来观礼的人是七重天境界的索央，修为不那么扎眼，但作为金刚寺的方丈，身份上分量足够。
跟别家势力，跟身为道门高层的章太冈、蒋渔等人打交道，索央毫无压力。
但他其实也有头疼事。
面对来自天师府的雷俊。
雷道长倒是不见疾言厉色，神色如常，面若平湖：
“金刚寺诸位高僧，如有发现本派天师袍，还请代为收取，助本派寻回天师袍，本派上下铭感五内，定有重谢。”
这句话，索央都已经会背了。
天师府就此事跟西域佛门联系过很多次，还有唐廷帝室居中调停。
但是听包括张静真在内的其他天师府代表说这句话，从没有给索央如此大的压力。
哪怕雷俊语气始终平和，不急不怒，索央都有窒息之感。
那压迫感完全不是寻常人能比。
可是，让索央上哪给天师府变一件天师袍出来？
他现在恨不得躲着雷俊等天师府道士走。
不过当前场合下，索央不会失礼，而是神情肃穆：“玄霄道长请放心，本派定会尽力搜索洪婕的下落，助贵派寻回天师袍。”
“……希望能尽快有好消息。”雷俊静静注视索央片刻后，方才开口。
索央心中叹气，面上宝相庄严，双掌合十向雷俊一礼：“本派上下，皆希望能同贵派携手并进。”
雷俊：“贫道亦希望如此。”
蜀山派的大典如期进行。
雷俊师徒接下来就安心观礼。
实事求是地讲，此次章太冈接任掌门的大典，有些瑕疵。
举世皆知，大唐人间的蜀山派有六大至宝，皆名动大唐。
不过一般而言，这六件至宝并非全部由蜀山掌门一人掌控。
由掌门直接长期职掌者，大多数时候是两件。
即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
前者是蜀山第一宝，后者近乎同蜀山派基业合并。
这二宝不一定是蜀山派掌门的身份象征，但大多数时候见宝如见人。
但比较尴尬的是，当前这两大法宝都不在蜀山。
嗯……感谢蜀山派的祖陵禁地还在山上，没有随清霄府一并离开，否则还真说不清谁才是蜀山正统。
但据雷俊所知，即便没有上下二宝，蜀山派仍准备新立掌门。
果不其然，蜀山派表达的意思，更多在于一定要寻回上下二宝，以此激励门人弟子的锐气。
大典上方浣生视线扫过。
索央天资实力都不错，但他无法代表须弥金刚部年轻一代佼佼者的水平。
虽然因为灌顶密法他快速提升到七重天境界，但接下来，他提升速度已经放缓，未来更多要看自身。
而雷俊、章太冈、蒋渔三人不同。
这皆是大唐道门年轻一代的杰出人才。
不过这当中，玄霄子雷俊，又更胜出一筹了。
莫说蒋渔尚年轻，如果她与雷俊同龄，怕是更会被雷俊盖住光芒。
便是岳西陵，比之雷俊亦有不如。
而蜀山派的章太冈自然是天之骄子无疑，年纪轻轻接掌蜀山门户，成为圆灭、唐晓棠、萧航之后又一位极为年轻的大势力掌舵人。
可事实上，在方浣生看来，章太冈较之天师府的雷俊，同样会被压一头。
他相信这不止是他一个人的看法。
好在因为人间道国以及自身种种动乱的缘故，现在道家三大圣地联系较为紧密，雷俊前来更有支持、力挺的意味。
否则换了往年太平年景，章太冈接掌蜀山门户的典礼上，雷俊却比他更吸引眼球，就会显得喧宾夺主。
不得不再次感慨，龙虎山已经步出低谷了，似雷俊这样年轻又强势的天之骄子，天师府里还有两个……方浣生面上无异状，心中则在叹气。
眼下荆襄方族虽然同唐廷帝室方面为代表的势力修好，但他们现在相当于被大江上下游的蜀山、龙虎山夹在中间了。
方浣生正这么想着，忽然目光一转，看向身旁随他而来的几名方族年轻子弟。
带他们来，本意是希望他们增长阅历见闻，经受磨练。
但现在看来，他们确实看到长见识的一幕，想法却完全偏了。
那几个方族子弟，正一起看向观礼人群中，较为特殊的一个身影。
一个显得有些矮胖，身着深红道袍，但黑白色的毛从领口袖口露出，然后顶着个大脑袋。
正是卓抱节。
方族几个年轻人看看卓抱节，然后再对视一眼，互相使几个眼色。
因为正举行大典，这几人面上尽量保持神情肃穆，但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直到方浣生平静扫他们一眼，几人才连忙收敛。
等到大典结束后离开现场，方浣生才问道：“刚才怎么了？”
一个年轻人连忙答道：“大伯，我们没说什么，就是看那头山貔穿道袍的模样，突然有些忍俊不禁。”
方浣生面无表情，边走边问：“可笑之处何在？”
对方解释道：“小侄先前读书，见有‘沐猴而冠’一词，方才瞅见那山貔，忽然觉得词句真是活灵活现。”
他看看其他几人，大家显然都是相同想法，这时皆点头附合，甚至有人笑出声来。
“他比你们当中不少人都强。”
方浣生淡然道：“何况，你们忘了他师祖郁离子元墨白吗？”
那些方族子弟闻言，面面相觑。
方浣生：“就算没有郁离子，只要他师父是玄霄子雷重云，那么……”
他停下脚步，转身，心平气和：“即便你们看不惯他，大面上，该给的尊重一定要给，你们可以不尊重他，但必须尊重他师父玄霄子的修为实力。”
“大伯教训的是。”一众方族子弟闻声皆低首。
方浣生：“全部罚抄。”
众人：“是，大伯。”
大典结束后，方族子弟们被罚抄的时间里，雷俊师徒告辞离开霄顶，正游历巴蜀之地。
纪川再次为雷俊充当向导。
路上，卓抱节终于明白那日在霄顶上师父为何那般慈爱。
不管山上山下，当着纪川的面，雷俊把自己的大徒弟夸得人间没有天上难寻，全是什么少年老成，勤勉认真，洁身自律一类的好词。
后果就是当着纪川的面，某只小熊望着蜀南竹海，暗地里口水快流成河。
但师父不给他任何打牙祭的机会。
公正地说，某只滚滚大多数时候当得起自家师父的吹捧。
唯有口腹之欲这一条，他做不到。
然后，巴蜀一趟走下来，清茶淡饭就吃得小卓道长几近道心崩溃。
“知道错哪了么？”雷俊两只手分别把玩徒弟脑袋上两个毛茸茸的朵朵。
徒弟：“因为师父小心眼……不是，是因为弟子有违为徒之道，不敬师长，请师父责罚。”
雷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行，自己觅食去吧，被纪道兄撞见可就是你自己不小心了，对外形象还是要在意的。”
“是，师父！”卓抱节欢呼一声。
没雷俊管他，他下个瞬间就溜进竹海内。
衣锦还乡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家乡口味。
雷俊亲眼看着自家大徒弟圆滚滚的身材却以一个近乎标准的鱼跃入水姿势，扑入竹林中。
他见状不禁莞尔。
“华节小友呢？”
晚些时候，纪川从另一边过来，好奇问道。
雷俊若无其事：“小家伙重回故乡，心有所感，我命他入竹林静修，吐纳天地灵气精华。”
纪川回头望了竹林深处一眼。
雷俊则说道：“晚些时候，我师徒二人预备离开巴蜀北上，今番真是叨扰了。”
纪川：“这说得哪里话？你过来，本派欢迎之至。
北上的话，贵派是你作为代表，前往终南山观礼？”
雷俊颔首：“不错。”
先前同元墨白等人联系，元墨白问雷俊自己的意思如何，雷俊如今修为渐高，当年游历四方见识天下诸般妙景和各种修行法门的目标，可以渐渐开始提上日程。
反正已经出来了，时间上赶得及，纯阳宫这一趟索性也由他来走。
“预备何日出发？”纪川又问道：“我送你们出蜀。”
雷俊笑道：“道兄太客气了，不用如此麻烦。”
至于时间日期……
雷俊刚想回答，不料脑海中这时竟忽然有光球闪烁，然后从中浮现字迹：
【地转天动，忘川潮涌，龙蛇起陆，南北齐舞。】
随之而来，则有三道签运：
【中上签，六月初十正午时分，前往霄顶以北剑阁白鹭峰，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些许风浪，谨慎可平之，后续可能有因果纠缠，当慎而处之，吉。】
【中中签，六月初十正午时分，前往霄顶主峰，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些许风浪，谨慎可平之，后续可能有因果纠缠，当慎而处之，平。】
【中中签，六月初十正午时分，前往霄顶、白鹭峰以外地方，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雷俊首先留意到的是“忘川潮涌”四个字。
九天十地中的黄泉么……他心中暗道。
难怪先前到霄顶时，隐约感觉地下气脉流转有些怪异。
当时因为蜀山派一众高手连番镇封的关系，他没有特意入地下去找，故而还有些不明所以。
现在对照签运，原来竟着落在这里。
好在，从签运来看，再对照蜀山派当前有三、四名八重天高手以及北冥神枪、南明离火鼎和青冥剑三大至宝，此事于蜀山派而言该当有惊无险，足可应付得来。
倒是另外一边，剑阁白鹭峰……雷俊回忆看过的地图。
黄泉忘川，将同时在两个地方潮涌么？

第312章 散装圣地
剑阁白鹭峰乃蜀地北部所在，群山耸峙，荒无人烟。
如果黄泉忘川当真潮涌，当时或不至于伤人，却可能于外界无知无觉间泛滥。
巴蜀之地近年来，地脉震荡变动，比先前要剧烈得多，也因此引发从前没有过的变化……雷俊若有所思。
这当中跟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的离开，想必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太乙先天塔曾经或多或少还离开过霄顶。
清霄府则是自数千年前炼成之日起，便一直埋在蜀山地下。
一朝离去，影响深远。
这其中的变化，相信连黄玄朴、傅东森、洪婕他们都始料未及。
若不然，早先他们估计也会围绕黄泉，展开一番布置和计划。
而对眼下的蜀山派来说，黄泉的突然现世，可能是机缘，但更可能是危险。
以他们当前家底，恐怕更需提防。
好在看得出不论新掌门章太冈，还是徐端、张东源、叶东明等人，风格都偏稳重……
雷俊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但面上不见异色。
看着面前的纪川，他不着痕迹提醒道：“贫道师徒自行北上即可，纪道兄不用担心我们。
倒是巴蜀之地近来天地灵气变化巨大，地脉常有异动，贵派要频繁镇压蜀地灾劫，少不得人手。
这些天纪道兄陪我们师徒游历巴蜀，已经耽搁道兄不少时间和精力，贫道甚是过意不去。”
“你太客气了。”纪川先笑，然后也有些感慨：“不过，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同时失落，确实对蜀山地脉影响巨大，天地灵气紊乱，惊变丛生，连作乱的大妖，都比前些年更多了。”
雷俊：“虽然很不想讲，但类似事上，本派先例不少，越是如此情形，越需上下一心，宁静安神，慢慢休养生息，急切不得。”
纪川闻言微笑：“借你吉言，贵我两派共勉。”
既然雷俊这么讲了，纪川便也不勉强。
待雷俊师徒预期出发北上之际，他送出一段距离后，双方分别。
纪川返回蜀山派山门霄顶，雷俊师徒则继续上路。
阴月寒泉水脉，雷俊托返回龙虎山的郭燕带回去给元墨白。
时间宽裕，雷俊便也不忙着赶路，而是仍带着徒弟观览蜀北风光。
相较巴蜀盆地一带，这里人迹罕至的险峰更多。
不过相对而言，灵气没有巴蜀盆地那边充裕。
剑阁周边山区，山势尤其陡峭险峻，且奇峰突兀，高耸入云。
“师父，紫微、青冥二剑，就是在这里祭炼而成吗？”卓抱节仰望参天高峰，好奇问道。
雷俊：“不错，紫青双剑乃蜀山历史最悠久的法宝，并非炼制于霄顶，而是在这蜀北剑阁群山间。”
卓抱节好奇问道：“听说是蜀山派开山祖师所祭炼？”
雷俊：“严格讲，更应该称之为蜀山派第一代掌门。”
道门三大圣地中，外丹派圣地蜀山派，不似符箓派圣地天师府和丹鼎派圣地纯阳宫那般，各有明确的开山立派之祖。
蜀山最早，是巴蜀各地志同道合，互相印证修行的散修，渐渐联合在一起，初称蜀山盟，其后才渐渐聚为蜀山派。
故而应该说，蜀山派向初创时追溯，是由多位开山祖师一起开山立派。
而彼时最杰出的一位大剑修，成为蜀山派第一代掌门。
因其修为实力天赋才情皆震惊一世，名动古今，故而随着时光流逝，世人不细究的话，习惯上称这位蜀山第一代掌门为蜀山派开山祖师，又称白眉祖师。
其留给蜀山派历代传承的法宝，便是紫微、青冥二剑。
时至今日，仍是道家炼器派最强亦最负盛名的两大飞剑法宝。
同时，这紫青双剑也是蜀山派目前传承历史最悠久的法宝。
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的时代，都比它们还要晚些。
据雷俊所知，紫青双剑祭炼成功的时间，甚至还要更早于蜀山派正式创建，乃是白眉道人自己还是散修时祭炼的法宝。
彼时，还没有蜀山派山门祖庭霄顶。
卓抱节一边听师父讲相关掌故，一边望着眼前如双剑般奇峰突起的怪石山峰，遥想前辈风采，一时间亦有些向往。
雷俊则回望蜀山派山门祖庭霄顶方向。
他想到的是另一方面。
传闻中，蜀山初代掌门白眉道人虽然在蜀山派历史上存在感强烈，但在位时间并不长，很早就把掌门之位传下去。
其人亦没有留在蜀山继续潜修，彼时尚未绝地天通，包括蜀山自家典籍记载，大多提及白眉道人升仙而去。
蜀山因为创建时的历史原因，便导致派内山头林立。
白眉道人卸下掌门后，他们更是没了最众望所归者，山头问题便一直延续下来，到当今这个时代，都不曾消弭。
哪怕现在经人间道国分裂一次后，还留在霄顶的人，论师承宗流，从前仍都分属多个不同派系。
只是如今蜀山派的状况，迫使大家抱团取暖，所以看上去才不那么散装了。
从这一点来说，至少比天理那边的明廷强。
那边被正经的大明皇朝打得流亡天理，但一点都没影响这个流亡小朝廷里吴党、赣党、楚党继续互相扯头花、拖后腿。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算是一景了……
雷俊回忆纪川给他提供的相关地图，头顶上空高不可见之处，大周天法镜转动，寻找相关目的地。
渐渐地，他锁定白鹭峰所在。
时间尚充裕，所以雷俊不着急，带着徒弟在附近都转了转，领略山川风光的同时，也以大周天法镜继续观察周围环境，确定附近有无其他人。
一圈看下来，此地始终人迹罕至。
虽是白眉道人昔年炼剑之地，但如今灵气匮乏，少有修行者靠近，山势地形太过险要，普通凡人山民同样较少靠近这边。
雷俊心中有数后，便静待六月初十到来，然后带着徒弟途经白鹭峰。
及至正午临近，雷俊留神四周动静。
忽然，他目光一闪，眼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浮现，流转光辉。
高天之上的大周天法镜转动，缥缈近乎无形的镜光，落在白鹭峰脚下一处山林间。
雷俊抬眼，天通地彻法箓运转，自身感知能力更进一步朝那个方向集中。
果不其然，他隐约可感到山岩下，大地深处，有所异动。
“随为师来，不要独自行动。”雷俊吩咐一声，然后朝那個方向行去。
卓抱节惊讶，同时马上老老实实跟在自己师父身后。
雷俊到了那处山林间。
山岩当前无变化。
但过了片刻，岩石泥土便开始震颤。
然后坍塌。
碎裂坍塌无声，令人无知无觉间，白鹭峰下一片山岩便塌出一个黑洞。
因无声息，令人不好判断。
但仅以肉眼观测，洞窟有深不见底之感。
而在雷俊的感知中，洞窟内的空间扭曲，这时正在开裂。
一座虚空门户，悄无声息间形成。
“师父？”卓抱节惊疑不定，看看下方洞窟，又抬头看看四周：“弟子感到……有些冷，不是肉身冰冷，更像是……像是起自神魂？”
雷俊：“不错，灵觉很敏锐，平时修行确实用心了。”
他低头看那洞窟：“传说中的阴曹地府，生死幽冥，便在下面。”
卓抱节平时也有听自家师父和其他师门长辈聊起九天十地相关事：“阴曹地府……师父，这下面通往黄泉，还是佛门的无间，亦或者巫门的罗渊？”
雷俊：“幽静无息，冰冷死寂，乃是同我道门纠葛甚深的黄泉。”
那小熊气血生机旺盛，对类似气息有一定抵御之力，却也容易吸引类似气息，受下方无形死气影响，他感到极为不适，缩了缩脖子：“忘川三途，酆都黄泉……师父，黄泉同人间相通了，咱们怎么办？”
“堵上便是。”雷俊平和的语气，安抚了卓抱节有些不安的心神。
他重新四下望望：“幸亏咱们正好路过这里，否则黄泉泛滥，附近虽然少有生灵，但弥漫扩散开来，势必造成大片死地，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
其他地方，自然有。
蜀山派山门祖庭霄顶之下的地底，此刻就水漫四方。
黄泉忘川之水。
好在蜀山派一直在用心镇压地脉异动，同时早早提防黄泉逆涌人间。
章太冈、徐端、张东源、叶东明、何东行、纪东泉、高东岩等人皆在山上，联手之下，很快将刚刚洞开的虚空门户加以镇封。
剑阁白鹭峰这边，雷俊虽只一人，但他早有腹稿，故而胸有成竹。
这时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低头观察下方虚空门户和倒涌上来的黄泉气息。
当前只是意外泄露，并非人为造成，属于天地灵气潮涌和山河地脉变动结合造成的偶然……雷俊微微颔首。
就是不知，眼下的黄泉，是像无间那样已无人在，纯粹的自然灾劫泛滥，还是像地海、天理、须弥一样，内里有人在？
……如果有，还能称之为人么？
雷俊观察片刻，在他的感知中，下方虚空门户内开始有透明无色但冰冷的水流聚涌。
仿佛地涌清泉一般，只是泉水死寂，仿佛能涤荡一切生机。
忘川河水。
雷俊只觉自身感知下探的情况下，无形接触那冰冷但澄净的流水，神魂便有不快之感。
对修为渐高的雷俊而言，类似情况非常少见。
不过，那些忘川河水上涌的过程中，突然停顿片刻。
接着，河水浮动，虽然仍寂静无声，但水面不停翻滚，然后有道道近乎透明无色但形状轮廓清晰的烟雾，从水中翻出凝聚，接着上升。
雷俊心中微微一动。
他的法力凝聚成黑色的玄雷，同样寂静无声，化作广阔无垠的玄黑雷海，将那些上浮的无色烟雾包围起来。
【忘川烟岚】
福至心灵间，一个名目在雷俊脑海中自动浮现。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的玄霄仙雷，竟然有麻木不灵之感，似是被那些无色的烟雾所侵染。
这忘川烟岚，看来有消解净化其他事物的意境和力量，与天书暗面之力表面相似但内里有巨大不同，说起来倒是更像血河派的血河，但更内敛的同时也更霸道。
雷俊处变不惊，玄霄五雷法箓和辰阳中天法箓一起出现。
赤金色的火虎立刻援助黑色的雷龙。
双方阴阳交转间，形成一幅巨大的阴阳太极图。
阴阳交泰互通有无，又不断互相滋长，圆融如一体，果然有效遏制了忘川烟岚的无声霸道意境，使之进一步内敛，然后被封在阴阳太极图内。
与此同时，雷俊招招手。
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白玉大印凭空出现。
天师印光辉缭绕下，形成一座三层法坛，然后直接投入那洞窟内，将重新开始上涌的忘川河水压下去。
完整黄泉忘川之强，远超世人想象。
不过白鹭峰这里只是大唐人间和黄泉之间偶然开个小口，少许忘川河水上涌。
雷俊有天师印随身，当即成功将上涌的河水压回去。
在凭阴雷阳火封存忘川烟岚的同一时间，雷俊身边再有雷法天书法箓和火法地书法箓浮现。
紫色的雷龙同绿色的火虎交感，形成阳雷阴火构成的另一幅阴阳太极图。
这阴阳太极图随天师印一起到了地下，然后阴阳交转间，正将忘川河水褪去后那余下的虚空门户镇封住。
雷俊收回天师印，一只手伸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天书暗面之力形成暗影，同样悄无声息落入地底洞窟内，再做最后的处置。
如果是东海海上又或者西北大小关山那边的虚空门户，经过长时间维持已经相对稳定，那雷俊想单枪匹马处置，同样困难重重，至少很难做到完全根除。
但现在，天书暗面之力所化暗影，不损伤阴阳太极图镇封之力，反而协助清除虚空门户最后的痕迹。
雷俊收回张开的手掌。
随着他这个动作，白鹭峰下开裂，仿佛通向幽冥地府的洞窟，土石震动间，重新合拢。
冰冷死寂的气息彻底消失。
山石碰撞的声音这时也重新在卓抱节耳边响起。
他瞪大眼睛，就见白鹭峰下，除了一些土石新碎裂的痕迹外，已经再不见黄泉半点影子。
仿佛刚才忘川之水倒灌人间的景象，全然是幻觉。
就算此刻在先前山岩开裂的地方重新挖掘，一路挖到地底深处，也不会再有那虚空门户重新出现。
“师父？”卓抱节转头看雷俊。
雷俊：“已经平息，就算全天下地脉灵气再次大变动，黄泉重现，也不一定还会在这里。”
说话同时，他将封存了那忘川烟岚的第一幅阴阳太极图收起。
“先走吧，路上慢慢研究。”雷俊带上徒弟，重新上路。
这忘川烟岚，在黄泉中应该也非常稀少，并非每处黄泉和人间相通之处都会出现。
雷俊今天能碰上，属于运气。
之前中上签里提及的三品机缘，想必便是此宝。
雷俊如今悟性、眼力皆非同凡响。
初接触忘川烟岚，已经了解其中特性。
十地多凶灾，源自黄泉的忘川烟岚对人间的很多人来说，包括一些中高修为的修士在内，都是极端危险的存在。
一个不小心，神魂便可能被忘川烟岚染成空白一片，届时整个人变作无思无觉的空壳。
想要变危险为宝，既要有得力的手段，也需要修士自身修为实力本就过硬。
于修行道家符箓派路数的雷俊而言，这忘川烟岚首先一个作用，便是可以帮助他锻炼自己的神魂。
道家符箓派修士性命兼修，肉身命功和神魂之性并重。
不过具体到神魂方面，道家符箓派修士的特点主要是神思灵动，感知敏锐。
如此，方可更顺畅更自如的感悟天地，借法自然。
而论及神魂强韧，道家符箓派修士则不如修炼阳神元婴的道家丹鼎派修士，不如虽然神魂不得离体，但精神抗性几乎拉满的武道修士，也不如素来重心灵神魂修持的几大佛门道统。
雷俊先前在这方面没吃亏，是因为天师印常年藏于他神魂内。
但一者，天师印未必永远跟着他。
二者，随着雷俊修为实力渐高，眼界渐宽，如今世道变化亦激烈，他未来面对的对手也开始越来越强悍。
只凭天师印，不足以让雷道长高忱无忧。
还是要从方方面面都提升自己才是。
神魂之坚韧，亦是其中之一。
这忘川烟岚，只要控制得法，正可以用于砥砺磨炼自身神魂，就仿佛磨刀石一样。
不过，雷俊马上发现另一方面问题。
被这忘川烟岚打磨，神魂会变得更加强韧不假，但神魂之思的灵动和敏锐，却可能变得麻木，比先前迟滞呆板。
对道家符箓派修士雷俊来讲，这无异于因小失大，断不能接受。
“倒也不是全然没法解决……”雷俊心道。
他悟性奇高，神思灵动，短时间内念头连闪，已经想到几种方案配合忘川烟岚，取其菁华的同时，消解甚至豁免其副作用。
只是需要用到的东西相对稀贵，雷俊和龙虎山当前没有，需要晚些时候收购和寻找一番。
雷俊对此不多纠结，预备接下来看缘分。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让他惋惜，那就是这忘川烟岚的量，实在少了些。
但能安稳拿到此宝，便是缘法，雷俊不奢求更多。
翻阅蜀北群山后，雷俊携弟子卓抱节，渐渐来到关陇地界。
师徒俩仍然是一路走走看看，逛逛吃吃。
将近七月份时，他们方才进入终南山，抵达纯阳宫山门。
接到消息的纯阳宫方面，赫然是八重天的长老王玄亲自出迎。
这位纯阳宫朱雀长老当前看上去，身体状况似已大好。
但雷俊看得出，对方当前模样是元婴显化而成。
王玄失去肉身，重得自由后一直都没有夺舍他人，故而当前只有一具元婴。
幸好他修为高深已经八重天境界，正常情况下皆可维持，而纯阳宫在相关方面也算经验丰富。
毕竟作为道家丹鼎派圣地，门规方面一直禁止他们夺舍旁人，可悠悠岁月漫长积累下，失去肉身而又元婴尚在的先例不在少数。
这种情况下怎么办，过去多年来都是纯阳宫在摸索研究的问题，并且已经有不少积累和办法。
“欢迎玄霄子道友。”王玄同雷俊见礼。
雷俊逊谢之后，带卓抱节，同王玄等丹鼎派修士一并返回纯阳宫。
纯阳宫当前外观上看起来，仍如仙家福地妙境一般。
但内里情况，不比蜀山强多少，这方面大家大哥莫说二哥。
“宫中百废待兴，事务繁杂，接待有不当处，还请玄霄子道友多包涵。”王玄言道。
雷俊：“王长老太客气了，今朝是贫道师徒叨扰才是。”
他看着王玄：“王长老之事，贫道早有耳闻，长老不惧人间道国中人各种威逼利诱，始终坚毅不屈，如今又为贵派上下东西奔走，实在令人佩服。”
王玄轻叹：“师门不幸。”
回到纯阳宫中，吕锦段和蒋渔都在，正招呼其他客人。
岳西陵仍然不在。
他前阵子随圣驾一起回帝京洛阳了。
在旧都长安坐镇十余年的女皇张晚彤，今年终于起驾，重回帝京洛阳。
不过，就雷俊和天师府最新得到的消息，女皇这一趟回宫，并不是就此刀兵入库，马放南山了。
女皇今年从旧都长安前往帝京洛阳，反而更像是一次临时移驾。
天地变化，人间动荡。
大唐皇朝的山河国运受此影响，地气所汇聚成的龙脉随之变化。
曾经因此被放弃的旧都长安，有重新崛起之势。
当然，此类事关系重大，当代唐皇即便真有决定，也会徐徐图之，不可能一蹴而就。
尤其是唐廷帝室内部同样暗流涌动的现在。
女皇回京，岳西陵亦随圣驾一道前往洛阳。
本次传戒大典，他同样不会参加。
说起来，雷俊打算这趟在终南山观礼结束后，顺路往长安、洛阳这东西两京转一转。
自踏上修行路，到如今已经三十余年，他还没去过大唐的京师。
这趟正好游历一番。
雷道长计划得不错，但似乎有人同他想到一起去了。
山门祖庭那边师父元墨白来讯：
当朝女皇传旨天师府玄霄子赴京，入宫觐见。

第313章 如天师亲临
“陛下旨意，本是召掌门赴京一会，但掌门当前不在，故而由府中高功代劳。”
元墨白娓娓道来：“不过，陛下随后的旨意，直接下诏给重云你了。”
雷俊：“当今陛下虽然酷爱整活儿，但少有直接宣旨本派天师觐见之事，这次想来是有些特殊事需要当面谈。”
元墨白：“此番便辛苦重云了，你可全权代府中表态。”
雷俊：“请师父放心，弟子当谨言慎行。”
女皇下旨召见，定的日期相当宽泛，已在秋天。
所以雷俊不着急马上动身前往，而是继续留在纯阳宫，待道家丹鼎派传戒大典结束后再赴京。
道家丹鼎派和纯阳宫的历史，相较炼器派和蜀山派更久远，但不及符箓派与天师府。
其传戒大典之重要性，则堪比天师府授箓大典。
据传历史上乃丹鼎派前辈祖师传法，最初口口相传，不入六耳，法不轻传，自我修持。
后在传承过程中，陆续融合吸收儒家、佛家一些相关道理，慢慢形成如今的传戒大典。
大致完整流程，包括扬幡、张榜、开坛、取水、荡秽、迎师、请圣、祝将、演礼、审戒、考偈、诵经礼忏、上表、说戒、传授衣钵、发放戒牒、晋表谢神、大回向、落幡送圣等等科仪程序。
以今年为例，纯阳宫上元节时，行扬幡科仪，敬告天地，即将开坛传戒。
然后张榜程序，由纯阳宫发传戒普示榜，公示四方，除了纯阳宫本身门下已冠巾的亲传弟子外，全天下丹鼎派分支旁流所出的道家求戒弟子，都可来挂单求戒，称之为入单掛号。
先至号房掛号，后至客堂挂单。
及至今年中元节前，纯阳宫开始接单，其后走乞戒初启、面收投嗣的流程。
雷俊等观礼嘉宾，待大典正式开坛时起，方才入场。
然后大家看着纯阳宫全体道众与赴坛戒子，一同迎请主持者入场。
道家丹鼎派的传戒大典，一般由纯阳宫掌门亲自主持，特殊情况下，可请德高望重的高功长老代行，因解说戒律，传授戒法，故而主持大典者又称律师。
今年的传戒大典乃此前黄玄朴、关敬之乱后的头一次，重要性不言而喻。
纯阳宫当前没有掌门，故而由辈分、实力皆高的吕锦段作为律师主持。
王玄、蒋渔等其他高功长老则全体出席，作为辅助律师主持大典的八大师参加。
丹鼎传戒大典八大师者，分别为证盟大师、监戒大师、保举大师、演礼大师、纠仪大师、提科大师、登箓大师和引请大师。
过去很长时间里，纯阳宫传戒大典上的八大师都是轻轻松松的全高功阵容，还能换人上。
但今年，岳西陵不在的情况下，再除去作为主持律师的吕锦段后，纯阳宫赫然凑不齐八个高功……
雷俊同前来观礼的蜀山派长老张东源见状，没有嘲笑之意，反而都阵阵唏嘘。
个中酸楚，天师府和蜀山派不是口头上安慰人的感同身受，而是都真正有相同体会。
好在，纯阳宫和丹鼎派多年积累下来，仍有些家底。
这一届传戒大典的戒子，质量看起来颇为不俗，让大家对纯阳宫接下来的未来能有一些期待。
接下来的大典上，身为证盟大师的王玄，为戒子讲经解惑，身为演礼大师的蒋渔则为众戒子演示规矩礼仪。
然后作为主讲律师的吕锦段，亲自与众戒子面对面按仪规设盟发誓，当堂逐项询问戒规，此程序称之为审戒。
接下来考偈，将设考题，再次考较众戒子，同时进一步确定各人的才华与秉性。
其后诵经礼忏，再做上表，敬告天地和历代祖师。
至此，这个世界的道家丹鼎派，传戒大典上半程完成，暂时告一段落。
雷俊等外来的观礼嘉宾，开始陆续退场。
虽然稍晚时候是是整个传戒大典中最重要的说戒科仪，不过那一科仪便是纯阳宫内部进行，不再对外开放，乃是由律师进一步临坛说法，讲解戒律，同时也是传授戒子经书道理。
再之后便是传授衣钵、晋表谢神、落幡送圣等收尾环节。
事实上，就雷俊所知，如果按严格科仪来讲，纯阳宫的整個传戒流程，还要再持续九年时间。
第一个三年，称初真戒。
第二个三年，称中极戒。
第三个三年，称天仙戒。
由此合称纯阳三坛大戒，全部持守，方得正真。
“不过，有传闻，纯阳宫这次可能会缩短戒期，一年一戒，三年传完。”从戒坛观礼台下来，张东源轻声道。
雷俊：“特殊时期，如果当真如此，也可以理解。”
张东源微微颔首：“是啊……”
另一边，一个外观五十岁许的华服男子走来：“张道长，雷道长。”
雷俊、张东源皆颔首还礼：“殿下。”
来者亦是大唐宗室，作为代表前来观礼。
其名张镇，乃大唐渭阳王。
典礼前，张东源曾为雷俊和张镇做过介绍，其后大典开始，故而二人没有多谈。
此刻一众观礼嘉宾出来，渭阳王张镇主动过来同雷俊搭话。
张东源告罪一声，先行离去。
“雷道长，凶洰尚年轻，得入贵派门墙下，实是他的福分，还请道长平时不吝指点于他。”张镇言道。
雷俊平静以对：“殿下言重了，华洰师侄入张师姐门下，相信张师姐会认真教导他成才，我辈做人师长的，亦会从旁协助。”
张静真此前所纳首徒张凶洰，和她一样都是大唐宗室子弟出身。
就雷俊所知，张凶洰正是出自渭阳王府旁支。
而且，同族中关系不睦。
倒不一定是渭阳王张镇本人的锅，不是他子嗣，甚至不是他嫡传近支。
早先他对张凶洰的了解顶天了限于知道这么个人，能知道多半还是因为张凶洰名字特殊的缘故。
没听说渭阳王爷治家多么严格，底下小辈人的事情，张镇不会详细过问。
但张凶洰入了天师府门下，并成为张静真亲传弟子，张镇就不得不了解下情况了。
如果是雷俊、唐晓棠等人亲传弟子，张镇会更紧张。
不过，不管这位渭阳王心中作何想法，他面上倒是还保持镇定，宗室气度井然，不见倨傲之色，但也不过分亲切，只像是个寻常长辈关照亲族子弟一般。
除了张凶洰本人，渭阳王张镇还在意雷俊、张静真等天师府高层对此事的看法。
甚至，雷俊的看法，更重要过张凶洰本师张静真的意见。
雷俊身为高功长老外放巡风，象征意义明显。
就算不在最近，张镇也看好对方未来接掌天师之位。
届时雷俊的态度注定将影响张静真、张凶洰师徒。
雷俊语气波澜不惊，态度平和，叫张镇心思宁定大半。
晚些时候，待这次道家丹鼎派传戒大典正式结束后，纯阳宫方面再次款待各方来宾。
其后，宾客陆续告辞下山。
“这次叨扰贵派了。”雷俊带着徒弟，同送客的纯阳宫长老吕锦段告辞。
吕锦段微笑：“雷道友说哪里话，该本派感谢道友不远万里前来做客。
也请道友稍后代为问候尊师元道友和贵派唐天师、许道友等几位同道。”
雷俊：“一定，一定。”
吕锦段看着面前一身天师府高功长老的紫袍，心中不禁感慨。
曾几何时，纯阳宫还希望能捡漏，从天师府将唐晓棠捞出来。
但风水轮流转，如今天师府已经开始从低谷重新崛起，他们纯阳宫却摔落谷底。
如今唯有专注自身，从低做起，慢慢积蓄经营了……吕锦段心中叹息。
好在，纯阳宫年轻一代，还有他身旁的蒋渔，以及其他年轻弟子。
王玄年富力强，岳西陵处境虽有些尴尬，但将来会随时间逐渐淡去。
于纯阳宫而言，往事不可追，重要的是接下来。
前些年，纯阳宫隐约有道门三大圣地之首的气魄。
但现在，不管是吕锦段、王玄等高层，还是年轻一辈丹鼎派传人，都必须要调整自身心态与定位才行。
吕锦段目送雷俊师徒二人离去，心道接下来相当一段时间内，大唐第一道门圣地，恐怕都将是天师府了。
雷俊脚下闪动紫光的乌黑雷云扩散开来，托起他和徒弟卓抱节，飞上半空。
在雷俊有心控制下，雷云飞行速度并不快。
师徒俩一路东行，仍能领略各地风光。
直到将要靠近帝京洛阳外围，雷俊方才降下雷云。
洛阳作为大唐新都，历史不及旧都长安悠久。
但经过不少年的日积月累，早已是占地辽阔气势非凡的雄城。
城池外围，自有卫戍。
雷俊不紧不慢报备，很快便得到通传，直入皇宫觐见。
天师府在京师自有经营的所在，常派驻代表。
洛阳最大的道观之一连云观，便是符箓派祖庭龙虎山的别支分传之一。
雷俊将徒弟卓抱节先打发去那边挂单，然后自己依礼节安排入宫，等候面圣。
正常情况下，相关觐见礼节繁琐，前后往往要几天时间。
但女皇并没有让雷俊多等。
很快，楚羽就出现在雷俊面前，带他前往御花园游湖。
女皇张晚彤着一身便装，正在湖心小亭内垂钓。
“给雷卿家和舒音看座。”女皇盯着水面上，看起来全神贯注的模样，没有回头，但朝亭中侍立的宫女吩咐道。
雷俊、楚羽二人同女皇见礼后，分别落座。
无需更多吩咐，一众侍立的宫女这时纷纷退下，离开湖心小亭。
“雷卿家之前到过东海，也曾和天理之民打过交道，对他们怎么看？”女皇没回头，随口问道。
雷俊相信楚羽先前从东海回来，各方面信息，包括当前天理内所谓明廷其实是个流亡朝廷的事，都跟女皇做过汇报。
女皇这时再问，更多是问雷俊对儒家理学的看法。
“规整但冰冷，僵硬但稳固，利于集权。”
雷俊简单说道：“君臣纲常入心入髓，具体到某个人，有被替换的可能，但整个体系而言，上下位置是固定的，相应变化亦只会在内部流动。
可以说，儒家修士得到沾享山河气运的机会，与君同担，与国同休。
但反过来讲，亦是天下人杰皆入君王彀中，为其所用，共同组成更稳固也更庞大的一个整体，镇住天地众生。”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唯有读特定的书，方才高。
天下人杰英才皆入彀中。
没入的怎么办？
很简单，不入，就在低处待着。
这当中可能会有例外存在，但总体来说，体系已然庞大而又稳固。
并且，将可能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稳固。
唯有山河飘摇动荡，国运不再，方才可能将之打破。
但是……
“打破之后，更可能是换人之后重来一回。”雷俊言道：“如此，循环往复。”
这亦是一种稳固。
女皇语气听不出对这礼制的好恶评价，而是问起另一事：“大黑山、长结岛等地当初通向的异域天地呢？”
雷俊：“与所谓明朝的人间，应该不是一处，那些异域天地惨遭铁蹄蹂躏之余，山川天地破碎，似是同原本的人间分离剥落，而就本派许师姐所见，明朝人间当前稳固完满，至少向前追溯百年，没有大的缺损，更早时则不便确定。”
一旁楚羽这时补充说道：“之前造成西北之乱的孤鹰汗国，可能同所谓明朝，并非源自一方天下间。”
雷俊微微颔首。
大唐、大明之外，完全可能还存在另一方全然不同的人间。
只是不知，其历史变化的关键节点，是否同样着落在汉皇朝末年期间。
不知那一方人间时间年月的流逝，同大唐人间又是否有差别，差别又可能有多大？
“孤鹰汗国的人间，多半同你和许卿家入大黑山、长结岛虚空之门后所见的破损人间天地，有所联系。”女皇看着湖面，平静说道。
雷俊心道，那估计时间和历史同大唐人间这边还是不同。
孤鹰汗国那方人间，历史可能比大唐人间长一些，比大明人间短一些。
当前的历史岁月，很有可能对应大明那边的前两朝，梁、乾之交的时代。
不过，这些当前还只是雷俊的猜测，有待验证。
收敛自己放飞的思绪，雷俊望着始终面朝湖面垂钓没有转身的女皇，突然有些想笑。
因为他脑海中禁不住浮现起一个表情包：
背对苍生，独断万古。
好在，女皇很快收杆了，然后起身，钓竿随手摆在一边。
她转过身来，一对眸子明亮，看不出情绪：“对须弥，你又怎么看？”
雷俊：“深不可测。”
这是他真实想法。
虽然跟西域佛门不对付，但雷俊完全没有小看对方的意思。
嘉盛上人和仁珠上人两大九重天高手敢一起跑去南荒猎蛇，山门基业摆那么空虚，雷俊以为他们唱空城计的可能不大，定然另有依仗。
何况，这还仅仅是大唐人间这边西域佛门的布局。
须弥里面到底什么样，压根无从得知。
当初须弥金刚部初现世的时候，雷俊曾经好奇他们哪来的人口基数用以筛选人才。
在听大师姐许元贞说过须弥中人可能不是来自一地，其后再知晓有大唐以外其他人间存在，便解释了雷俊先前的疑惑。
或者说，制约须弥佛门培养人才的人口问题不复存在。
须弥回归人间，极可能不仅只在大唐这方人间回归。
而是可能同时有不同的虚空门户，分别通向大唐、大明等不同人间。
只不过，对应各地岁月和历史，不同虚空门户开启的时间可能存在先后之分。
大唐这边，须弥距今约十四年、五年前，方才重新同此方人间相通。
但在“隔壁”，须弥回归的时间可能更早。
并且，西域佛门大手印一脉的发展，在那边也可能更好，势力更大。
须弥从而获得充足的人口与生源，获得更进一步的机遇。
甚至，雷俊怀疑，孤鹰汗国所在那方人间，就有西域佛门的影子，甚至对他们很是支持。
所以西北一战孤鹰汗国现世，西域佛门在一定程度上躲着对方走，以免尴尬。
不过，孤鹰汗国中人在大唐闹了不少时间，相关消息多少都传入耳了吧？
照理说，瞒不住才对。
嘉盛上人、仁珠上人他们，不是在掩耳盗铃么？
诸多念头，从雷俊脑海中一闪而过。
面前女皇则又换了话题：“许卿家和唐卿家，都在追查人间道国？”
雷俊：“是，可惜暂时尚无黄玄朴等人确切消息。”
女皇：“给她们带句话，黄玄朴，可能同蓬莱有关。”
“蓬莱么？”雷俊沉吟。
楚羽在一旁解释道：“之前陛下亲临纯阳宫，上下检查一番，有少许线索同黄玄朴有关，指向传说中的蓬莱。”
雷俊：“相关事宜，贫道会第一时间通知掌门师姐和许师姐。”
他本人这时却忽然想起，此前从大明皇朝的聂放那里，得过一张残缺符箓，个中奥妙可能正是源自蓬莱。
大明有蓬莱的痕迹。
大唐这边，黄玄朴亦可能同蓬莱有关。
结合须弥和天理的相关情况，叫雷俊忍不住怀疑，蓬莱也可能与多个人间相通。
但当中具体情况，又另有差异。
“天理与我大唐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暂时已被镇封，而须弥金刚部当前劣迹不显，本派接下来仍考虑继续关注人间道国余孽，以求除恶务尽。”雷俊言道。
女皇亲召他入京面圣，自然不是为了单纯将情况通报给他知道，否则派人去龙虎山传讯即可。
她这趟特意召雷俊来京，雷俊便代表龙虎山天师府拿出当前的态度来。
女皇微微颔首：“那么，朕等诸位卿家的喜讯。”
雷俊：“陛下请宽心。”
女皇：“雷卿家有闲暇，不妨在京中留段时日，晚些时候或会有些消息传回，届时雷卿家一同参详下。”
雷俊应诺，结束奏对，然后出宫。
暂时不急着离开京城，他便也在连云观住下。
到了连云观，他和观主及此地上座、监斋招呼一声。
卓抱节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
不过小熊显得心有余悸的模样：“师父，洛阳城里的人有些……有些……”
雷俊则淡定：“处变不惊，不受外忧，这么多年的修行去哪里了？这一趟出来你吃美了，心境修行也都给吃了？”
卓抱节先是苦笑。
此前不管在龙虎山天师府里，还是在蜀山派霄顶，亦或者终南山纯阳宫，莫管修为高低，都是正儿八经的道门圣地真传，见多识广阅历丰富。
所以某只小熊穿着一身深红道袍招摇过市也无大碍。
大家就算好奇，也早都听说天师府雷长老的徒弟是头山貔，大面上就算不提雷俊面子，光卓抱节那一身符箓派授箓道士的衣着，就够别人称呼他一身道友甚至道长。
但大唐帝京洛阳这边则不同。
这里除了修行者外，作为当世第一雄城，城内城外都有大量百姓。
给他们乍一看一头穿道袍的小熊，难免见了奇景。
久在帝京，大家惊讶之余倒不恐惧，反而呼朋唤友一起来围观。
卓抱节其实心境尚平稳。
他早通灵智，坚持不化人形，自然便有相关心理准备。
只是被围观他不在乎，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堵住，难免影响他出行。
好在已经四重天修为的抱抱，有短暂飞空之能，不至于要凭一身气力撞出人群。
“对了，师父，弟子听见别的修士谈论您进城。”
卓抱节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不过有些人提到师父您的时候，称呼有些怪。”
雷俊：“怎么讲？”
卓抱节想了想：“叫，如天师？师父，如天师是什么意思？”
“……”雷俊听得一阵无语。
这怎么感觉，像是在编排他？
听着跟小妾似的……
雷俊倒是知道，自他外放巡风，便等于一定程度上公示他的天师府“太子”之位，外界相关议论不曾断过。
怎么定位他，说来还真叫外界有些难拿。
从前李正玄有少天师之名，是因为他乃上上代天师李清风独子。
唐晓棠崛起前，李正玄同时也是同辈人中仅次于许元贞的天才俊杰。
许元贞被好事者调侃为二天师，一方面是有些人在那时的天师府李姓外姓之间埋雷，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彼时大面上，许元贞确实是大众认知中龙虎山仅次于时任天师李清风的第二高手。
而对如今的雷俊来说，天师唐晓棠之外，不提他恩师元墨白，也至少还有许元贞尚在，因此称呼他二天师同样不合适。
至于代天师之称，仍然不够名正言顺。
于是不知是谁提出个“如天师”的称谓，倒是得到不少人认同。
但雷俊听这三个字，总觉得怪怪的……
雷长老跟徒弟在连云观中住下。
晚些时候，这里另有暂住之人回来。
“蔺师兄。”雷俊同对方见礼。
来者正是天师府在京城学宫的代表，上官宁的大弟子蔺山。
他平日里在学宫备课上课，传道讲法，但并不住在学宫，而是回连云观这边。
“雷师弟，好久不见。”蔺山笑吟吟，但规规矩矩行全礼。
“师兄别来无恙，这是刚从学宫回来？”雷俊问道。
蔺山：“知道你要来，刚下课我就赶回来了，不过今晚还有晚课，晚些时候我再回去，快回山了，当善始善终。”
他近期将要回龙虎山。
虽然在京城待了不少年，于学宫不断授课，但蔺山也没当真荒废自身修行。
二十多年沉淀下，蔺山积累渐渐丰厚，即将开始为冲击七重天境界做最后准备。
他离京，天师府方面已安排别的人手过来接替。
“方便的话，我也想去学宫看看，参观一二。”雷俊言道。
蔺山：“这自然没有问题，之前见萧二先生，他还提及有无可能邀你过去做客。”
雷俊颔首：“那再好不过。”
早年学宫初创时，雷俊便对此颇有兴趣。
只不过那时他决意先专注于本身符箓派道法修行。
但雷俊对其他各派修行法门的广泛兴趣，一直不曾断绝过。
吩咐大徒弟在连云观里安心静修后，晚上雷俊随蔺山一同前往位于帝京的大唐第一座学宫。
继天师府之后，同为道家圣地的纯阳宫和蜀山派，如今也都有人在学宫授课。
佛门方面，则有天龙寺、菩提寺的传人担当教习。
儒家经学、神射、咏诵三脉俱全。
倒是没有看见武道方面的修士。
想来是因为人才培养与吸收可以着落在神策军那边。
雷俊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心中微动，转头望去。
在那里，一个身材瘦削但修长的青年男子正微笑着走过来。
其人气质温润，虽然同元墨白一儒一道，但雷俊观之，来者同样令观者如沐春风。
“雷长老当面，萧春晖有礼了。”青年男子首先说道。
雷俊还礼：“萧二先生太客气了，贫道正准备去拜会。”
萧春晖：“雷长老里面请。”
方岳目前不在洛阳。
建业那边第三座学宫初创，他需要坐镇一段时间。
萧春晖虽然早已交卸学宫祭酒之职，但方岳不在的情况下，洛阳这边萧二先生便时不时客串一把。
蔺山自去授课，接下来由萧春晖接待雷俊。
双方看茶落座后，谈时局大势较少，更多是讨论如今学宫的课程和发展。
提及天理那边，也更多是从学术方面的角度，来探讨儒家理学相关。
“可惜，东海一战没能更多收缴对方典籍和古籍查看一番。”
萧春晖末了感慨：“萧某对那方人间中，有关梁朝时期理学初创之际的义理颇为好奇，上千年演变下，如今明朝的理学礼制，较之从前，已有不少变化啊。”
雷俊：“实不相瞒，贫道虽然对儒家学问一知半解，但同样好奇此事。
好在来日方长，将来我们或可寻机会更多了解所谓理学礼制。”
他见时候已不早，起身告辞。
萧春晖送雷俊出去：“对了，雷长老可还记得我们这里一位学子，名叫孟少杰？”
雷俊面不改色：“有印象，是当初曾到访本派的东宫伴读之一孟居士？”
萧春晖：“青彦前些年已经离开东宫，重回学宫这边读书。
他时常提及当日在龙虎山上，曾得雷长老你的教诲与帮助，故而常记挂在心。
只是这趟不巧，他当前正闭门读书，专心向学终归是好事，所以我便也不打搅他。
雷长老如果会在洛阳多待段时日的话，待青彦出来后，由他去拜会长老。”
“不错，专心向学是好事。”雷俊：“昔年小事不足挂齿。”
萧春晖一路将雷俊送出学宫外，然后再返回。
正逢有人来学宫找他。
“萧兄。”楚羽微笑：“陛下召见。”
萧春晖：“怎么劳伱亲自跑一趟。”
楚羽：“事涉隐秘，越少人知道越好。”
萧春晖：“既如此，我换身衣服，我们马上出发。”
“见过天师府雷重云了？”楚羽问道。
萧春晖：“已经见过，非寻常人可比。”
二人边走边聊：“其人悟性，至少是道家所言清静层次，也就是我们所言之第二品的悟性。”
楚羽：“哦？先前都猜测他根骨天资不凡，如今看来连悟性也极高了。”
萧春晖：“虽然没有深谈，但随便聊聊便看得出他神思之灵动远超外界预期。
当然，他根骨同样远超同侪，还记得陛下此前说过一件事吗？
天师府雷重云除了命星神、阳雷龙、阴雷龙外，还可能修成阴火虎。”
楚羽啧啧赞叹。
萧春晖则继续说道：“照我个人怀疑与猜测，这位雷长老深藏不露，当前八重天境界，可能四种法象都不是他的极限。”
楚羽：“照这么看，别管先天后天，这位雷长老的根骨悟性天资，堪比那位唐天师了，仙体根骨与清静悟性。”
萧春晖：“虽是猜测，但我以为相去不远。”
同一时间，雷俊回到连云观。
然后，跟师父元墨白传讯交流。
先提过自身面圣的详情后，雷俊谈起自己赴学宫的经过。
“萧春晖其人，肉身确实单薄，应该是先天所成，后天没能弥补。”
雷俊言道：“而其神魂念头极为灵动，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萧家二郎和萧家三娘，论根骨资质自然是萧雪廷胜出，但悟性方面，则是萧春晖更强。”
说到这里，雷俊忽然笑笑：“他当前正处于积蓄阶段，待突破至八重天后，有厚积薄发之神效。
只不过，就弟子来看，萧春晖居士迟迟没有向八重天迈进，不像没信心去渡天堑劫难。
更像是他在揣摩别的什么，比如……一门新学问。”

第314章 雷长老帝京游龙
元墨白静静听雷俊描述后，慨叹一声：“陇外萧族虽不复从前枝繁叶茂，但依然人才辈出啊。”
雷俊默默颔首。
除了萧春晖和萧雪廷外，还有他们的异母兄长，萧族当代族主萧航。
天地灵气潮涌，越发易于今朝修士修行，最显著的受益者便是年轻一代新崛起的顶尖天才高手。
萧航长居陇外萧族祖地，不似萧春晖、萧雪廷一样常伴唐皇御前，看似不那么吸引人视线。
但不管是天师府的雷俊、元墨白等人，还是其他顶尖势力，都不会忽视萧航从前便是同荆襄方竺、青州叶承、苏州楚喆、沧州叶飞山等人并称的大唐名门年轻一代领军人物之一。
他们未来的道路，是指向叶炎、方景升、楚修远等世家之主。
和萧雪廷一样，萧航也在前些年成功登上八重天境界。
再加上天纵之才却深藏不露、厚积薄发的萧春晖，陇外萧氏一族虽还不复早年鼎盛气象，但老树抽新枝，复兴苗头已现。
“从前那位萧族大老爷，不简单。”雷俊言道。
元墨白：“萧玉门居士，确实非寻常人。”
倒退数十年前，陇外萧族尚树大根深，雄踞西北之时，族中最重要的人物，约莫三个。
萧族上上代族主，亦即是萧航的祖父，又被称为萧族老太爷。
萧族上代族主，乃是萧航、萧春晖、萧雪廷兄妹的二叔，接任族主之位前，萧族内外习惯上称呼为萧族二老爷。
再就是萧航三兄妹的父亲，萧族大老爷萧玉门。
彼时，萧玉门更有陇外萧族第一高手的美誉。
年岁尚轻时，便是名动大唐的儒家才子，其后一飞冲天。
但出人预料的是，萧玉门最终没能接任萧族族主之位。
同辈人中，他同如今的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和幽州林族族主林嬛，在当时，是最被看好能在短期内冲击九重天境界的大儒。
只不过其后三人命运大相径庭。
方景升成功突破至九重天，算是兑现了世人昔日期待。
林嬛却因为同许元贞一战，时至今日仍然无法迈出那最后一步。
至于萧玉门，更是完全悲剧，同陇外萧族其他长辈高手一起消亡于那场西域妖乱中……
“不过，也不能言之凿凿这么讲。”
雷俊若有所思：“当初毕竟没有确认萧玉门居士的遗骸，只是听人提及他葬身大妖腹中，但目击者后来也很快在西域妖乱中身亡了，如今已难以再做查证。”
如果没有后续萧春晖、萧雪廷兄妹二人离奇崛起，倒还罢了。
但萧春晖、萧雪廷天资卓绝的同时，身世还始终存疑，就叫人不得不更多联想当初萧玉门生死，是否也另有隐情。
元墨白：“无确凿之证前，不宜妄言，早年西域妖乱，不仅陇外萧族遭劫，于大唐而言，同样近于国殇，萧玉门居士不论最后生死，此前大战中都斩杀不少大妖，匡护苍生黎民。”
雷俊：“师父教诲的是。”
说来，如今大唐时局下，陇外萧族如果尚在，何去何从，怕也有悬念得很。
不过，不管怎么算，萧玉门一支，也堪称传奇了。
如果萧春晖愿意向前再迈一步，那他和萧航、萧雪廷亲兄妹三人，便全部都是八重天的修为。
这在古今历史上都非常少见。
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和沧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已经是如今这个时代出了名的儿女成材。
但楚修远也只得三子楚喆和幼女楚羽修成八重天境界，余下最成器的子女是长子楚林，现任大唐中书令，位高权重，官声文名远扬，但个人修为是儒家经学七重天，冲斗的境界。
其人早已过二百岁年龄，能否在四百岁前冲上八重天，要挂个大大的问号，不似萧春晖这般近乎板上钉钉。
而叶默权则得一子一女叶魏、叶韩，皆八重天修为境界，拢共两人。
大唐最近几百年来时间里，除了宗室情况特殊外，类似萧族当前的先例，只有一个。
便是当初第一代李天师李芝源，亲生三子李杨、李柏、李松皆成就道家符箓派八重天境界，其中李杨、李柏更是都达到八重天神庭四景圆满的修为，父子四人奠定信州李氏三、四百年兴衰之根基。
不过，信州李氏已成过往云烟。
陇外萧族未来何去何从，则仍有悬念。
雷俊结束同师父元墨白的联络后，返回连云观。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人前来拜访或邀约雷道长。
从当朝重臣门下侍中上官庆，到神策军宿将卢震，再到当朝中书令楚林，乃至荆襄方族上上代的家老，堪称大唐宰相的当朝尚书左仆射方鹤州。
各类游园、宴会，排得满满当当。
雷俊对此倒是早有心理准备。
从他接受外放巡风长老一职，并奉诏前来帝京洛阳那一刻起，这一切便都是预料中事。
作为公开的天师预备役，类似交游往来，乃题中应有之义。
他早不是当初那个的年轻后进弟子。
相较而言，雷俊更喜欢静心修行，但接下这幅担子，对于相关场合，他亦不怯场，代表天师府，风度井然。
当然，即便将来当真接掌天师之位，这样的生活也不会长时间的主流。
这趟是因为雷俊此前深居简出，如今好不容易站到台前，其他人自是希望能多了解他的观念和看法，所以雷俊主动公开亮相。
“雷长老，昔日一别，不经意间已是二十八个寒暑过去。”
宴席上，一个儒雅沉稳的儒士，举杯遥敬雷俊：“世事变迁，长老风采更胜往昔。”
不似丹鼎派道士有酒戒，符箓派和外丹派道家弟子只讲不酗酒。
雷俊此刻平静举杯还礼：“叶阁主，太客气了。”
对面文士姓叶，名叫叶承，字继风，号蓝海阁主，乃是青州叶族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曾与曾经晋州叶族的叶飞山并称东西两叶。
时至如今，他已是青州叶族核心高层之一，同样难再以年轻子弟视之。
雷俊昔年随大师姐许元贞渡江时，曾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相较于那时，叶承相貌明显老成一些，不复青年姿态，并且蓄须。
以其年岁对照修为，自然还极为年轻。
相貌变化，更多是源于身份和地位的改变。
不过，同雷俊对坐，他面上始终带着儒雅温和的笑意。
叶承邀请雷俊做客，雷俊亦不拒绝，淡定如常。
“许仙子可好？”叶承相询。
雷俊：“大师姐目前在外寻找黄玄朴、傅东森等人下落。”
叶承：“所谓人间道国者，皆妖道也，祸患乱民，动荡乾坤，人人得而诛之，叶某在青州亦常有留心相关蛛丝马迹，如有发现，定然第一时间交给朝廷和贵派。”
雷俊：“叶阁主有心了，贫道先行谢过。”
相较于沧州叶族和南北二林，龙虎山同青州叶族明面上没有什么矛盾。
是以叶承邀约，雷俊便淡定赴约，面上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虽然，他几年前刚在东海上斩了对方的重要人物叶炑，但他手脚干净，青州方面并不知情……
“当初清风天师和贵派红雨长老，都是黄玄朴下的毒手么？”叶承问道。
雷俊肃容道：“不错，所以此獠，本派必诛之。”
叶承面现追忆之色：“昔日少年时，叶某亦曾聆听清风天师教诲，与正玄道长同游江南，如今斯人已逝，空留余念。”
雷俊：“叶阁主有心了。”
叶承面上无异状，实则暗中仔细观察雷俊。
他当初确实见过李清风和李正玄父子。
不过眼下提起，主要是看雷俊对这二人的态度。
此前李外之争，最后以外姓胜出而告终，李松、李紫阳等李氏族人，不论生死，皆被开革。
但也有部分李氏族人被区别对待。
除了已故天师李清风外，李红雨、李正玄虽身亡，但没有被天师府摘除箓碟。
叶承眼下观察雷俊，主要是看对方对李氏宗族的态度，然后推而广之，猜度对方对于其他名门世族的看法。
许元贞、唐晓棠的态度这些年看下来很分明。
不止曾经的江州林族，她们对其他世家名门态度也较为敌视。
相对而言，元墨白、雷俊师徒则较为平和。
除了同江州林族交锋外，他们少有同其他世族高手交恶。
当然，也谈不上友好。
李外之战中，元墨白亦是明明白白的天师府外姓传人中流砥柱之一。
倒是雷俊，只参加了江州一战。
其后他出手，大多都是针对黄天道、人间道国亦或者天理修士。
目前各方观察所得，这位雷道长性情较为清冷疏淡，少有的几次出手，大多是为匡扶龙虎山抗拒来犯之敌，又或者相助同门。
其本人，基本没有主动起衅的时候。
连他去东海，起因也是同门许元贞从天理消失。
虽然叶炑在东海遇难，但当初同雷俊接触过的叶瑶事后曾和叶承谈论起这位天师府的玄霄子道长。
就目前观察所得，如果这位雷长老当真能接替唐晓棠执掌天师府门户，则天师府接下来的侵略性和攻击性都会有所降低。
从龙虎山天师府当前的角度来看，休养生息自然是好。
长此以往，他们会更加强大。
不过他们侵略性降低，于青州叶族等世族名门而言，同样是削减威胁，减少意外因素。
未来如何，还要看各方进一步博弈。
叶承心中思虑虽多，面上则无异状，同雷俊谈笑风生。
雷俊平静以对，宴席气氛虽不热烈，最终倒也可以说得上宾主尽欢。
叶承邀约雷俊做客，备下各种礼品。
雷俊来者不拒。
他亦有天师府的灵符、丹药作为回礼，不亏人情。
要让雷道长来说，他只可惜叶承送的东西大都是些辅助修行之灵物。
如果让他自己来挑，他更希望叶承能送些青州叶族儒家经学传承之灵物，字画皆可。
这样一来，方便他进一步揣摩研究青州叶族家学的端倪，上次从叶炑那里得来的东西，已经被他琢磨得七七又八八了……
可惜，叶继风叶兄不体贴啊！
从青州叶族在洛阳城里的豪宅出来，雷俊返回连云观。
类似饮宴，他这几天已经走了很多家，光明正大，各方都有。
这趟就是来亮相混脸熟的，也不用考虑是否涉及站队。
今晚雷俊回到连云观时，观里有人亲自登门，已经等他一段时间了。
同门师兄蔺山正替雷俊招呼。
“蔺师兄。”雷俊冲蔺山颔首致意，然后看向来访的两名客人。
衣着外观上看，两个年轻书生。
其中一人，正是孟少杰。
而另外一个年轻男子，分明正是当朝太子张徽。
“太子殿下亲自登门，恕贫道失礼。”雷俊上前。
太子张徽微笑连连摇头：“是我来得冒昧，请雷长老不要见怪才是。”
孟少杰看上去比从前气质沉静了许多，但在雷俊面前执礼甚恭：“雷长老，学生打扰了。”
双方见礼过后，雷俊邀二人落座，并仍请蔺山在旁作陪。
听他们聊了几句后，雷俊知道，正如萧春晖所言，孟少杰之前正闭门读书，形同其他道统的修士闭死关，直到今日才重新出门。
他一直记着当年龙虎山上，雷俊助他解除动静之衡的灾厄，以及雷俊当初对他的勉励。
如今雷俊抵京，孟少杰便来登门拜访。
恰逢他结束闭门，太子张徽本有意召见叙旧，听说孟少杰欲拜访雷俊，于是索性一同前来。
随着时间推移，张徽如今出宫日渐减少。
好在女皇已经返回洛阳，张徽得以卸去监国之职，行动比先前自如。
当然，他这趟出宫拜访天师府雷长老，同样是要在宫中报备记录在案的。
虽是微服出宫，但也有东宫属官随行，眼下在连云观中得招待，等候太子殿下返程。
“殿下监国，朝政平稳，令陛下无后顾之忧，乃百姓之福。”雷俊淡然道。
张徽：“这些年来，我如履薄冰，唯恐一时不查，乱了朝纲，天幸皇姑母运筹帷幄，又有雷长老等高人匡扶社稷，如今皇姑母返京，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他看向一旁孟少杰笑道：“还是吟诗作画比较适合我，刚刚还跟青彦聊呢，这几年下来，我笔锋已经生疏许多。”
孟少杰歉然道：“是臣鲁钝不堪，朝堂之事难以为殿下分忧。”
张徽连连摇头：“哪里话，你认真做学问，学有所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雷俊这时也在打量观察孟少杰：“多年不见，小孟居士读书养气，已有所成啊。”
他虽然通过天书暗面宇宙点拨乃至于援助孟少杰，但并不能通过天书暗面时刻监察对方。
所以孟少杰这些年来修行进步的具体情形，雷俊并不十分清晰。
眼下看孟少杰，修为境界不仅已经臻至中三天层次，而且比预期中还要来得更高一些。
看来对方果然走出一条虽然稚嫩但极为适合自身的别开生面之路。
其过人的天赋，开始有所展现。
雷俊还挺想跟对方就史学这一儒家修行分支的细节，多聊一聊。
不过这方面并不急在一时，他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在洛阳，可以跟孟少杰慢慢交流讨论。
当然，孟少杰在这条道路上，仍然是刚刚上路，长远还有待摸索。
在外界眼中，他也依旧是个小透明。
这趟登门拜访雷长老的人，看上去重点在于太子张徽。
虽然张徽微服登门，但消息并不瞒人，故而多方关注。
“太子殿下，在连云观待了不短时间，接近宵禁方才回宫。”
门下侍中上官庆的府上，上官庆同神策军大将卢震对坐，谈起此事。
不久前，雷俊才刚刚受邀，分别到过上官庆和卢震府上做客。
对于雷俊交游广阔，也接受楚林、叶承等人邀约一事，上官庆、卢震都没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怀疑雷俊代表天师府完全转向，和青州叶族、苏州楚族等儒家世家就此同声同气。
叶承、楚林等人所求者，也不过是暂时稳定天师府同他们之间的关系，摸清雷俊态度以及他接掌天师可能带来的变化。
但太子张徽出东宫亲自拜访雷俊，便引发上官庆、卢震等人关注。
“殿下此前同青州、苏州、荆襄来往甚密，不过显然他也不会只注重一边，天师府落而复起有成为道门魁首之势，殿下自然不会忽视。”上官庆言道。
他相信，青州、苏州、荆襄方面，同样会关注此事。
不过，想也不会多么意外。
青州叶族等名门世家固然在太子张徽身上下了重注，但也都知道，真想要成就大事，必须得到多方面的支持。
至少，不能举目皆敌。
很多时候，不要求大多数人都支持自己，但能保持中立不与自身为敌，便已经是有利的环境。
这一点，与青州叶族、苏州楚族自身而言，亦是如此。
卢震：“听说，殿下这些年也常向上官兄你请教学问？”
上官庆：“殿下乃天纵之才，老夫也只是同他交流一二，请教、指教之言，不敢当。”
卢震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说下去。
太子张徽近些年来锋芒渐露。
于大唐江山而言，却添了些许不确定。
因为当今女皇陛下同样极为年轻。
天有二日，并非吉象。
只是女皇近些年来所作所为，也确实是令人皱眉，并不仅仅只是让叶、林、楚、方等儒家世家不满……
“龙虎山天师府，从谷底起来的速度太快了。”
卢震换了话题：“不过，也并非全无征兆，只是此前没曾料到，许元贞、唐晓棠之外，又有雷俊新近崛起。”
当前乍一看，龙虎山天师府只得许元贞一个九重天道家高真。
唐晓棠、雷俊都还是八重天修为。
但他们窜起的势头实在太快了！
最新消息，唐晓棠已经八重天圆满。
按照他们此前的进步速度，用不了多久，龙虎山会有多少九重天境界的高手？
“至少当前可以确定，龙虎山天师府不会如所谓人间道国一般。”上官庆徐徐说道。
卢震：“万幸如此。”
上官庆人在屋中，眼朝连云观方向望去，“玄霄子雷重云，观之乃宁静自守之人，若他接掌天师之位，相信龙虎山方面会更安分。”
外界如何猜度自身情况，雷俊不做关注。
他个人当下比较感兴趣的事情有两件。
其一，是听孟少杰讲讲其钻研史学的体悟和进展。
其二，则是先前雷俊去卢震府上做客时，结识一人。
对方名叫于诚，乃是帝京洛阳著名的医家回天堂的主人，师承药王。
武道传承者，一般认为有三脉，分别为兵击、炼体和医者。
于诚和回天堂正是名动天下的医者一脉。
卢府宴席上，雷俊同于诚聊得投契，对方专门邀请雷俊晚些时候赴回天堂做客。
今日到了赴约的日子，早上雷俊检查过徒弟卓抱节的功课后，便准备出门。
这时恰逢蔺山过来：“雷师弟，要出去？”
雷俊：“受于堂主邀约，准备往回天堂一行。”
蔺山：“定具体时间了么？”
雷俊：“那倒没有，只约在今天，于堂主说随时都可，我便打算早点过去，师兄有事？”
蔺山：“没什么特殊大事，就是有个法会，邀请你我。”
他一边将请柬递给雷俊，一边介绍道：“主持者是宗室出身的一位公主，邀请各大圣地、世家代表齐聚一堂，道、释、儒皆有，谈天说地，今日白天进行，特邀请雷师弟你登坛说法，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先去城外法会，晚上再赴回天堂于堂主之邀。”
类似清谈说法，京中常见，雷俊有所耳闻。
于旁人，这是更进一步建立自己声望的机会。
雷俊对这一点倒是不甚在意。
不过，各种道统的传人齐聚一堂，谈经说法，互相交流，这样的场合，让雷俊有些感兴趣。
正考虑，不料他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文字：
【履约而行，从心而动，各有机巧，殊归同源。】
随之而来的乃是三条签运：
【中上签，正午时分抵达回天堂，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后续有少许因果纠葛，当慎重处置，吉。】
【中上签，正午时分抵达城外白马山法会，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正午时分前往回天堂和白马山以外其他地方，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嗯，总体来说，挺不错的签运，两条中上签。
一条机缘品级更高，但可能存在少许弊端。
一条机缘品级相对低些，但纯粹收益没有弊端。
至于中中签，便是什么都不做，无所得亦无所失。
前者对应履约而行。
后者对应随心而动。
当然，严格说来，选后面一条先去白马山法会，也不能算是违约。
不过……
各有机巧，殊归同源。
这算是怎么个意思？
两条签运各自对应的机缘，可能来自同个源头？
雷俊心中闪过诸多念头，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大致考虑一下后，婉拒蔺山：“法会我今天就先不参加了，还是早些去回天堂。”
不过，他招来自己的大徒弟卓抱节：“倒是师兄如果方便的话，带华节去涨涨见识开开眼界？”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华节师侄稍后同我一起动身出发便是。”蔺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如果是他，或许还要考虑一下影响和礼节。
而以雷俊当前修为实力和地位，类似法会去不去，全在他自身兴趣。
他去了，是那法会自开办以来难得盛景。
他不去，那是与会者的遗憾，不是他的。
“抱抱，来。”
雷俊召来自己的大徒弟，没额外嘱咐，只说法会举办地点白马山虽然离洛阳很近，但毕竟在城外，正常而言天子脚下不至于有人敢冒大不韪，可是只要外出就不可大意，当注重自身安全。
卓抱节郑重点头。
在大师伯、师父、三师叔的三重立体式言传身教下，这滚滚平日里行事也是常抱着小心为上的态度。
除了偶尔馋嘴时……
“这些带上。”雷俊不仅把自己的息壤旗给了大徒弟，甚至还暗中加上了太清八景宝蓑。
对他本人来讲是无风险的中上签，对中三天修为的卓抱节来说则未必。
既然把徒弟使去另一条中上签那里，雷俊自然也要做些准备工作。
虽然白马山在他飞剑射程范围内，真到万不得已时候雷俊可以护住自己徒弟。
但这毕竟在女皇眼皮子底下，雷长老还是想将自己的小秘密多保留些时间的。
目送卓抱节随蔺山一同离开后，雷俊自己动身出发，前往回天堂。
便是在洛阳城里，回天堂也有总堂、分堂的区分。
分堂对外常年开放，来往人群络绎不绝。
总堂一般则不对外开放。
不过相关人等早得过于诚吩咐，雷俊到时，自有人接他入内。
前厅中，一个看上去约四十岁许，身材瘦削，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正微笑等候。
见雷俊进来，他起身相迎：“雷道长，欢迎，欢迎。”
“于居士，叨扰了。”雷俊打个道家稽首。
双方落座，闲聊几句后，雷俊取出一物，交给回天堂堂主于诚。
于诚神色郑重接过，只看一眼，便长长呼出一口气：“多谢雷道长！”
雷俊：“于居士言重了，贫道只是机缘巧合下得到此药方。”
于诚轻轻摇头：“天罗散的药方，乃于某师祖昔年所创，可惜因意外而散逸，家师近年来虽然有做还原，但还是希望能收拢散逸残方，以告慰师祖在天之灵。
今朝得成，自然是要多谢雷道长和龙虎山，可惜家师近年来云游在外一直没有返京，否则他老人家此刻也定然欣喜。”
天罗散残方，乃雷俊昔年在天书宇宙通过和岁星木曜也就是未来弥勒交易而获得。
当时一起到手的东西，还有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失传的天元青景丹残方，以及外丹派圣地蜀山那边的寒光丹残方。
真一法坛和天师印此前因为与雷俊神魂相合出现此前没有过的特殊变化，能借真一法坛第一层，推演残缺的丹方、药方。
除了自己的天元青景丹外，雷俊也成功还原了蜀山派的寒光丹和武道医者这版的天罗散。
此前章太冈接掌蜀山掌门，雷俊携天师府之礼道贺。
其中贺礼之一，便是寒光丹丹方，令章太冈、纪川、纪东泉等人颇为惊喜。
如今来京城回天堂，雷俊便提供天罗散的药方给于诚。
于诚开创回天堂，而其师父，则是药王孙明景，乃大唐医者一脉传承数一数二的高明大家。
其人年岁已不低，但仍常年云游四方，发掘寻找全新药材的同时，亦悬壶济世，出诊素来不问出身。
便是寻常百姓，有时也能得到药王亲自问诊。
故而在这大唐人间，药王孙明景名望甚隆。
雷俊：“尊师风采，贫道素来敬仰，今朝不巧，错过相逢，虽然遗憾，但贫道相信，未来还会有机会。”
于诚连连点头：“雷道长如果有闲，不妨在洛阳多留一些时日，家师这趟出外已有不少年头，按他以往习惯，近年来应该会返京一趟。”
雷俊：“贫道虽不确定会在京城待多久，但如果能等到药王前辈返京，自然是再好不过。”
相较于叶承、楚林、方鹤州、上官庆、卢震等人，他这趟同于诚打交道要更深入一些。
并非代表他个人，而是代表天师府，同于诚的回天堂接洽。
内容是双方在药材原材料各种天材地宝上互通有无，以及双方丹药上的来往。
天师府乃道家符箓派祖庭山门，制符、炼丹、炼器皆有涉猎。
雷俊师父元墨白便是眼下天师府炼丹第一圣手。
于诚亦颇为推崇。
这趟得雷俊相赠天罗散药方，虽然此药方已经被药王孙明景复原，但能得到古方，于诚仍然承雷俊和天师府的人情。
故而双方谈得颇为顺利，回天堂方面多有优待，以作回报。
雷俊这些年随元墨白学习炼丹术，随时间推移，造诣渐渐精深。
这时同于诚交流起来，双方皆有裨益。
“雷道长以阴阳双雷，驱动雷心炉炼制灵丹，此法门颇为少见，对于某大有启发。”于诚感慨。
雷俊：“贫道突发奇想的一点小把戏而已，还很粗浅，让于居士见笑了。”
于诚摇头，目光居然少见地有些兴奋：“雷道长太客气了，这颇有可取之处，岂是小把戏所能形容？”
双方聊得兴起，不觉时间流逝，转眼间便已经接近正午。
于诚一省，向雷俊告罪一声，吩咐人备饭。
雷俊面上无异色。
但时间临近签运提及的正午时分，他便开始留心观察四周围。
女皇如果没有回洛阳，雷俊可以大摇大摆将大周天法镜转过来，巡视帝京内外。
但女皇既然回来，洛阳又是大唐国都，雷俊谨慎之下，便不好直接动用大周天法镜，以免被女皇察觉。
不过，即便如此，他通过自己天通地彻法箓和天视地听符，也可以监察回天堂附近以及大徒弟卓抱节那边。
卓抱节随蔺山一起去了白马山法会。
雷俊本人不到，与会者虽然遗憾，但也不好强求什么，大家如常进行。
某只小熊作为雷俊弟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多听少说。
一上午下来，倒也没什么问题。
直到正午时分。
法会上，忽然起了骚动。
有人察觉，白马山上，有邪魔外道潜入的痕迹。
法会顿时大乱。
雷俊倒不担心自家徒弟和同门蔺山的安危。
法会虽乱，但没有上三天敌人造成威胁，蔺山行走江湖多年，自无大碍。
只是当他想找师侄卓抱节的时候，却不见了人……不对，是不见了熊。
雷俊通过天视地听符，则知道自家徒弟在哪里。
好么，乱象一起，这小熊就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先将太清八景宝蓑披上，然后再撑起息壤旗。
他原本还有心招呼同门师伯蔺山一起，但会场混乱，双方却失散了。
卓抱节只好一边顶着太清八景宝蓑和息壤旗，一边寻找蔺山。
他中三天层次的修为，无法发挥这两件法宝的全部神妙。
但与会者也基本都是中三天修士，同样看不穿卓抱节的行踪。
雷俊见状，便放下心来，知道没有大碍。
至于能否拿到签运中提及的那道五品机缘，就看天吃饭了。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无需介怀。
雷俊眼下转而关注自己所在回天堂这边的动静。
正午时分，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光一闪，察觉到外面有动静，心道，来了。
不过雷俊暂时没有动作，继续安坐。
少顷，有回天堂弟子来报，到于诚跟前附耳讲了几句，于诚听后向雷俊歉然道：“请雷道长稍坐片刻，外间出了些事情，于某去处理一下，雷道长请先用饭。”
雷俊：“于居士请。”
于诚离去。
雷俊不动筷，静静等待主人归来。
不多时，外面便已经开始传来震颤感和喧闹声。
于诚久不归来，外间动静越来越大。
堂内，侍立一旁的回天堂弟子面现不安之色。
雷俊平静问道：“外间出了何事？”
那回天堂弟子略微犹豫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回雷长老的话，听说是赵王府中人同白莲宗有勾结，引发神策军捉拿，赵王府那边的人不肯束手就擒，所以……”
雷俊了然。
赵王张腾，近期在北地幽州传出不少引人关注的新闻。
他虽然从未明言，但对他的心思，大唐上下各方，多少都有些猜测。
不过，按理来说，他不至于明目张胆同白莲宗合作。
毕竟白莲宗是皇室钦定的反贼。
背地里怎么谋划是另一方面。
但赵王越是对皇宫里的龙椅宝座有想法，越不会明面上同白莲宗、大空寺、人间道国这样的地方牵扯。
现在突然闹出这样的事，原因怕是难讲。
神策军按理来说也不至于鲁莽行事，轻易触动赵王府这样的地方。
双方这次碰撞，来得有些出乎预料。
放在别的时候，雷俊便索性看热闹了。
不过眼下双方动起手来，位置就在回天堂附近，眼看就要将回天堂一并卷进去。
两个上三天的武道强者大战，看起来破坏力比较集中，波及不广。
但二人锋芒横扫四周，一时间当真是挨着就死，碰着就伤，各自快速挪移下，仿佛多个高手同时出招。
摧枯拉朽般，已经有大片房屋垮塌。
回天堂亦塌了半边屋。
虽然不确定三品机缘是什么，但那道中上签所指，应该就是着落在这里，如果我正午时分没到，回天堂总堂可能因这一战而毁……雷俊心道。
他天通地彻法箓流转下，交战双方身影自动入眼。
二者都是兵击武道高手。
一个持大枪，乃是大唐神策军将领董安。
一个持长戈，则是赵王麾下大将江渊。
江渊此刻脸色铁青，已经放开顾忌，不理会同神策军将领开战会有怎样后果。
同为兵击武道高手，双方出手特点相似，都动如闪电，迅猛至极。
但二人武道真意风格，仍然能看出差别。
董安猛攻速攻，仿佛身化万千，枪锋如暴雨一般，从各个方向朝江渊刺去。
江渊则以静制动，忽快忽慢，长戈屡屡格开董安的攻击，十招里往往只有一两招反击，但又快又狠，连续将董安迫退。
于诚有心将二人分开，但他作为医者，虽然也是七重天修士，但正面搏杀斗法非其所长。
董安、江渊平时皆会卖于诚几分颜面，但当下已经拼出真火。
于诚如果敢贸然靠近，结果只会是自己死伤在大枪长戈下。
除了双方主将外，随董安来的神策军将士，也开始包围江渊手下，波及更广的大战即将展开。
于诚正焦虑间，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帝京重地，成何体统？”
他回首望去，正是雷俊出来。
雷俊左右看看受损的回天堂，眉头更是皱起。
但他没有直接出手，而是看向此地主人于诚：“于居士？”
于诚苦笑：“让雷道长见笑了，只是诚如你所言，眼下这成何体统？于某力弱，唯有请雷道长出手。”
“于居士言重了，贫道亦不好争斗，只是为避免事态恶化，唯有尝试为双方分解一二。”
雷俊言道：“越俎代庖之处，请于居士见谅。”
说罢，他冲于诚点点头，然后身形在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他人已经到了神策军董安和赵王府江渊之间。
二人洞穿山岩切割江河的大枪、长戈，正一起落在雷俊身上。
两个上三天武道强者齐齐一惊。
然后眼前又齐齐一花。
星光闪烁间，仿佛一尊星河缭绕的神祇出现在双方之间。
天师府嫡传，斗姆星神法象！
雷俊化身而成的斗姆星神法象，不闪不避亦不招架，双手背负身后。
只是身边道道符箓如星河般流转，便让刺来的大枪和长戈偏离，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同一时间，则有雷鸣和龙吟声一同响起。
紫色的阳雷龙和黑色的阴雷龙同时出现，盘旋于雷俊身边。
阳雷龙探爪，将董安连同其大枪直接一起抓在爪中。
阴雷龙亦是同样动作，一爪将另一边的江渊当场扣住。
一时间两大武道高手，全都动弹不得。
雷光四溢间，更震慑得周围即将开战的众人唯有连连退避。
敢不退者，皆麻痹当场。
现场无人死伤。
唯有星光消失后重现自己原本身形的雷俊，平静看着分别被阳雷龙和阴雷龙拿住的董安与江渊：
“二位将军，稍安勿躁。”

第315章 雷道长的形象
董安、江渊二人，皆是一惊。
江渊目光炯炯，但一言不发，面上满是戒备之色。
董安则深吸一口气：“龙虎山玄霄子道长？”
雷俊微微颔首：“帝京重地，二位搞出如此动静，成何体统？”
董安一身锐气略微收敛，但仍紧盯着对面赵王府的江渊：
“道长教训得是，确实是董某行事不周，方才情形紧急下一时冲动，有失冷静，只是事关重大，还请雷道长万不可纵走此人！”
江渊挣扎不得，这时索性也不再白费力气，但听到董安如此说，他立刻反驳：
“朝廷有人要构陷赵王殿下！殿下与白莲妖僧绝无瓜葛，今天是有人栽赃陷害！”
董安欲待再说什么，被雷俊打断：“贫道今日之事恰逢其会，至回天堂做客，代回天堂于堂主出手，已是越俎代庖，接下来更无心为你们二人断案。”
他看向江渊：“这么大的动静，神策军卢将军等人很快便会过来，后续之事，皆有他们处置。
你也不必担心自己生死，事已至此，关系重大，陛下定会亲自过问，你届时向陛下当面陈情便是。”
江渊略微沉默后，向雷俊低首：“谢玄霄子道长居中分解，道长教诲甚是，身正不惧影斜，末将亦相信，陛下会秉公处置，不至令赵王殿下蒙冤。”
董安亦不复多言，低首道：“谢玄霄子道长居中分解。”
紫色的阳雷龙和黑色的阴雷龙，这时全部散去。
董安、江渊二人重获自由。
但有雷俊高大修长的身姿立在那里，董、江二人便生不出半点继续动手的念头。
江渊更不敢就此逃离。
虽然心中仍惴惴不安，但他面上已经重新镇定下来，收拢随自己来洛阳的赵王府人马。
董安亦收拢随他而来的这一卫神策军。
众人仍然对江渊等赵王府修士虎视眈眈。
但有雷俊在场，神策军将士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远远望着赵王府众人。
前一刻喧嚣厮杀的战场，这一刻重归平静。
回天堂堂主于诚来到雷俊身边：“今天，真是多亏有雷道长你在，若不然，后果难讲。”
他修为实力其实不俗，乃少见的上三天医者。
不过与敌斗法搏杀，本就不是医者一脉修行所长。
除了自保能力出众外，于诚等人更善于从旁辅助友人，而非自己亲自直面对手。
医武不分家，他们也有不俗水平的肉身命功修炼法门。
但相较于兵击、炼体武者来说，非常大的弊端在于，于诚等医者没有那么恐怖的速度和爆发力。
这就让于诚在面对董安、江渊时，或可尝试自保，但难以分解甚至是压制他们二人。
于诚唯一能尝试的办法，是用毒。
医者之毒和南荒巫蛊之毒虽有差别，但当前身处帝京洛阳，于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开手脚。
何况以董安、江渊的肉身气血水平，没有见血受伤的情况下，于诚也没把握毒倒他们两个。
毒力见效时间同样是问题。
今天如果不是雷俊在场，回天堂总堂免不了会彻底毁了。
是以虽然雷俊自言越俎代庖，但于诚对董安、江渊不满之余，对雷俊越发感激。
他此刻视线余光看向一旁雷俊时，更暗自心惊。
人在帝京，交游广阔。
回天堂堂主于诚消息并不闭塞。
龙虎山近年崛起的高功长老玄霄子雷重云，于诚早有耳闻。
其人修为境界突飞猛进的天赋才情，和弘法卫道时与敌搏杀的强大实力，这些年来不绝于耳，便是帝京洛阳中的人，都常有谈论这位龙虎山雷长老。
不过，于诚以为，百闻果然不如一见。
董安、江渊皆上三天层次的武道高手，速度快如闪电，寻常修士莫说介入其中战斗，便是目力想要捕捉他们身形都困难。
就算有人能跟上他们的速度，插入战局中，董安、江渊变招亦快，自有应对之策。
但方才，雷俊轻描淡写间，人就到了董安、江渊战场的中心，准到毫厘不差，正同时截住董安的枪锋和江渊的长戈。
时机把握，妙到巅毫。
甚至董安和江渊，居然都来不及变招，大枪、长戈便一起落在雷俊身边。
于诚本人虽没这身手，但武道高手他接触过不少。
方才如此结果，只有一个原因：
符箓派修士雷俊，比身为武者的董安、江渊还要更快。
更快，同时也更准。
自然也更强得多。
不闪不避，凭天师府嫡传的命星神，等于硬抗了董安、江渊的联手攻击。
这防御，亦不是寻常八重天境界符箓派修士的斗姆星神法象所能做到。
哪怕这个符箓派修士针对董安、江渊有境界优势都不成。
原因无他，兵击武者针对于一点的攻击之凌厉，几乎堪称当世最强。
少有的例外便是长时间积蓄瞄准后的道门外丹飞剑与儒家宝弓神射。
但这两者都必须有长时间准备的基础才行，论瞬间爆发下，其他道统修士皆无法匹敌兵击武者的刺杀。
部分时候，这刺杀乃是破格的存在，悠悠漫长历史积累下，下克上的先例并不罕见。
但雷俊却不闪不避硬抗了董安和江渊的攻击。
果然，这位雷长老确实已经符箓派八重天二层境界，修成神庭中景了，而且他的神庭，较之同境界符箓派修士，更加稳固和强大……于诚心道。
道家符箓派修士修成神庭中景后，虽然不显于外，但可以为自身加持，获得强大的护法之能。
神庭乃符箓派修士截止当前各自修行体悟的具体展现。
故而神庭外景各不相同，而神庭中景看似一样，实则越是积累深厚，强大玄妙的神庭，则中景护御力相应越强。
于诚看着雷俊，心中慨叹，这位雷道长显然就是最佳体现。
不止于诚，稍晚些时候闻讯赶来的神策军二号人物卢震，听董安等人禀明方才经过后，看向雷俊的目光，同样更凝重少许。
果然，当尽量高估这位雷道长，绝不可轻忽低估……卢震心中想道。
好在，其人冲淡平和，少有争强好胜之念，往往都是不得已时才偶尔出手。
倒是十足的道家高真……
“有劳雷道长和于先生，卢某御下不严，惭愧。”
卢震先同雷俊、于诚见礼。
雷俊平静还礼：“将军言重了，贫道非好勇斗狠之辈，只是念及帝京重地，百姓安居乐业，故而出手解双方争斗，但无力分辨二者是非，唯有请将军处置。”
于诚亦说无妨。
卢震：“道长、先生高义。”
他看董安和江渊：“此间事，陛下已亲自过问，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会有你们说话的机会，但莫要再自误。”
董安、江渊皆道：“惊扰陛下，臣等有罪。”
卢震又冲江渊说道：“幽州那边，同样会有人知会赵王府方面。”
江渊：“谢过将军。”
卢震留下一部分人，负责善后处置。
他本人则同雷俊、于诚告罪一声，亲自押送包括董安在内的双方犯事之人离开。
雷俊目送卢震、董安的背影，没有多言。
但有些风声，他来洛阳前便有耳闻。
虽然历史没有几大儒家名门世家悠久，但上官一族和卢氏一族皆是自大唐开国时便奠定根基的顶尖勋贵之家。
大唐神策军中，他们的影响力巨大。
而董安和沈去病一样，乃是普通门户子弟出身，受唐廷帝室提拔，最终走到如今位置的年轻将领。
董安今天这一遭，结果可大可小。
不少人眼中，曾经堪称大唐北疆柱石的赵王张腾，如今心思难测。
但当前时局大环境下，赵王府当真同白莲宗有关，且拿到实证的情况下，也就罢了。
如果没有实证，甚至证明赵王府是被栽赃陷害，那唐廷中枢多半不会轻易掀起波澜。
而董安今天就等于结结实实捅個大篓子。
哪怕不因此获罪，其上升势头也会被完全打断。
雷俊同董安没打过多少交道，不了解其为人。
但今日这一战，多少来得有些突兀。
要说上官一族、卢氏一族故意设计董安，他们应该不至于那般大胆。
但少许顺水推舟亦或者误导，则不无可能……雷俊若有所思，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此事善后处置，他眼下不多过问。
于诚同样将相关事都交给官方处置，他只吩咐回天堂门下弟子和伙计，整理收拾被先前大战波及的回天堂。
“请雷道长稍等于某片刻。”于诚离开一会儿后，亲自带着一只锦盒回来。
他将锦盒摆在雷俊面前：“若非雷道长出手，回天堂这趟损失便大了，小小谢礼，不成敬意，万望雷道长不要推辞。”
锦盒打开，摆在其中的乃是一枚玉璧，流光溢彩，变化万千，仿佛包罗万象。
玉璧本身流露出的灵力气息则相对温和，有包容其他事物的韵味在其中。
雷俊：“于先生太客气了。”
于诚摇头，叹息一声：“这森罗玉璧品质虽不错，但本身却脆弱，如果不是雷道长你今日在场，受先前战事波及，此宝定然难以保全，如今还能好端端摆在这里，也是命数啊。”
雷俊闻言，不多矫情推辞，谢过于诚后，将锦盒收下。
看似于诚着急还人情，但接下来双方关于天师府同回天堂之间的各项往来，谈得更深入许多。
森罗玉璧，这宝物看来就是这边中上签提及的三品机缘了……雷俊一边同于诚聊着，一边心中暗道。
如果他去了白马山那边，则回天堂这里因为董安、江渊之战，森罗玉璧便可能因此被毁。
现在灵物落袋为安，三品机缘便算有了着落。
这森罗玉璧，雷俊只看一眼，便知自己晚些时候炼制法宝时能派上用场。
如此灵物，用来承载碧海丹青笔、儒墨、浩然笺、月明砚这套笔、墨、纸、砚的儒家道理意境，属实是再合适不过。
届时双方圆转如一，融会贯通，当可发挥更大的作用。
至于少许后患，可能在于此番神策军、赵王府和白莲宗之间的纠葛。
不过雷俊牵扯不深，接下来或有化解之道……
嗯？
雷俊正跟于诚聊着炼丹炼药选材的事，忽然心中微微一动。
他貌似低头看于诚书写的药单，实则双瞳深处，自己的天通地彻法箓悄然运转。
虽然相距遥远，但洛阳城外白马山上发生的一些场景视野，仍然通过天视地听符，传递给雷俊。
不知该说是情理之中，还是预料之外。
白马山一带暴露行踪被法会众人发现围剿的所谓邪魔外道，正是白莲宗弟子。
一场大乱下来，那白莲宗弟子或强行闯关或悄然而行，隐约有给他突出重围的迹象。
他心中其实也感到郁闷。
城中的事自己已经办完，能不能成，全凭佛祖保佑。
他只求尽快脱身，但辗转下，还是在白马山暴露行踪，引来围攻。
好在，他这趟能成功逃出生天……
“砰！”
这白莲宗弟子念头刚转到这里，就眼前猛地一黑。
鲜血似乎从自己头顶流淌而下，然后剧痛才从后脑勺上传来。
可惜这和尚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他有心避让，转头想看是谁偷袭了他。
但不等和尚有动作，就“砰”的一声再挨第二下。
任凭和尚如何不甘，这时都向前扑倒在地。
然后，露出其身后一个身材敦实不高，身着深红道袍的……黑白毛色的熊。
正是卓抱节。
太清八景宝蓑加持下，他悄然摸到和尚身后，对方全无所觉。
于是，卓抱节就扬起了他毛茸茸的一只小爪。
如此距离下，光头连挨两下熊掌，结果如何自不必多言。
雷俊甚至不忍直视，天通地彻法箓短暂移开视线。
徒弟啊，你怎么越来越猥琐了？
卓抱节拍翻那白莲宗弟子后，本有意招呼法会上其他人。
但白马山一带，忽然有更高修为的白莲宗高僧现身，似是来接应同门弟子。
卓抱节马上重新披上太清八景宝蓑，摇动息壤旗，消失在原地。
离洛阳太近，来者亦不敢多留，发现同门已死，虽然这白莲宗长老无奈，但只得尽快退去。
卓抱节身后若无其事，同蔺山等人汇合。
有神策军将士赶到城外白马山。
因为牵扯白莲宗的缘故，蔺山、卓抱节配合官府，多留了一段时间，直到第二天方才返回连云观。
雷俊昨日同于诚告别，带了森罗玉璧返回连云观。
徒弟和同门没有被扣着不放，雷道长自然也不用跑衙门要人。
“这趟，还真有些出乎预料。”蔺山连连摇头。
他听说昨天城中回天堂附近发生的事后，不禁猜测道：“赵王府同白莲宗之间，不知是真有瓜葛，还是被栽赃陷害了？”
当真有白莲宗弟子出没，事情便平添许多变数。
“我们静观其变。”雷俊言道。
蔺山颔首，卓抱节更是乖乖点头。
晚些时候，官府方面再有需要配合的地方，便都由蔺山出面。
卓抱节则谈起，这趟从城外回来，有听见更多人议论他师父。
相较于之前很多人只听闻雷俊之名，对其存在仍缺乏实感。
眼下，龙虎山玄霄子道长，则是震动洛阳内外。
董安、江渊一战内情，外人少有人知。
但不知有多少人亲眼目睹一紫一黑两条雷龙齐出，转眼间镇压两大武道高手的场面。
并非有意彰显自身实力，更多是为友人和四周百姓排解灾劫。
雷俊此番出手虽只短时间惊鸿一现，但让他在世人心中，形象更立体和详实。
许多人心目中，他渐渐有了切实形象：
年轻，而又实力高明。
强大，同时冲和淡泊。
高冷，不失慈悲心肠。
如果说从前是，如天师，亲临。
那么今日之后，则渐渐变作：
如，天师亲临。
雷俊本人对此倒淡定，关于他本人的事不多谈，这时看着自己的大徒弟问道：“这趟有什么收获？”
卓抱节：“法会上听了很多前辈讲经说法，有触类旁通之启发，此外……”
他取出个小瓷瓶，交给雷俊：“这是弟子从那白莲宗僧人处得来。”
雷俊打开瓷瓶看了眼，微微点头：“白莲霜露。”
眼见卓抱节在一旁面上虽正经，但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眼巴巴望着瓶口，雷俊不禁莞尔：
“这东西为师先收着了，你喝了充其量解嘴馋，用处不大，倒是为师这趟从回天堂带了些东西，伱有口福了。”
某只小熊顿时目光一亮，但面上仍一本正经：“全凭师父安排。”
雷俊笑着给他一个缩影囊，卓抱节顿时欢天喜地，美滋滋抱着缩影囊离开。
雷俊则看看手中瓷瓶，挑挑眉梢。
这应该就是白马山那边中上签提及的五品机缘了。
白莲霜露难得，东西无疑是好东西，但对雷俊乃至于卓抱节这样的道家修士来说，则价值相对有限。
不过按照签运来说，这道机缘无隐患后患，这一点相当不错。
晚些时候，或许可以试试看这白莲霜露，能否派上其他用场，又或者同其他人交易。
洛阳城北一处大宅。
府门上牌匾，是个“叶”字。
洛阳城内有两处最出名的叶府，一在城北，一在城东。
正分别是沧州、青州两大叶氏家族在京城的重要宅邸。
此刻，城北叶府中，沧州叶族的叶飞山，正坐在书房中亲手静静研墨。
这位沧州叶族年轻一辈中最重要的领军人物，年前就到了帝京洛阳。
不过，相对于青州叶族的叶承而言，叶飞山更要低调许多。
为人处事低调，但收集汇总各方讯息，则敏锐而又全面。
研墨之后，叶飞山开始提笔书写。
他不是记录。
纸上笔迹，只略微停留，便如青烟般散去，然后冉冉升起，仿佛穿越大宅屋顶，直上九霄，传往别处。
传给叶飞山的父亲，如今沧州叶族当代族主叶魏，也传给叶飞山的祖父，如今身在幽州的叶族老族主叶默权。
叶飞山要上报的消息，重点有三条：
首先，雷俊实力修为超群，这趟公开亮相，交游四方，进一步确认了天师府上下，已经开始为天师之位更替做铺垫。
如此明显举动，不可能绕过当代天师唐晓棠，哪怕对方此刻不在龙虎山上。
但显然，唐晓棠本人确实已有主动退位之心。
因为唐、雷之间天师之位更迭而造成龙虎山再次内斗的预期，可以完全不再做指望。
叶飞山挥毫泼墨，笔锋不停：
第二件重要之事，白莲宗方面，似有自行其是，铤而走险的征兆。
沧州叶族此前一直有暗中接济白莲宗、黄天道、大空寺等地方。
白莲宗内部当前大体分作两派，其中一派便得过沧州叶族不少帮助。
但这趟同赵王府之间的牵扯，白莲宗内部流露出危险迹象的同时，沧州叶族事先并不知情。
这是个值得深思的信号。
几年前弥勒圣主难得出关，压得两派携手合作。
但那之后弥勒圣主再次闭关修养。
此前被弥勒圣主压制的一些矛盾，如今再次浮上水面。
……白莲宗短期内，可能生变。
叶飞山写完这句话后，难得笔锋略微停顿少许。
片刻后，他继续动笔写第三件要紧事：
经查证，赵王殿下距今约三十年前，曾赴大小关山一行，详情不明，有待进一步查探……
看着笔墨字迹在纸上消失，如轻烟般蒸腾而起，叶飞山神情肃穆。
距今三十年前……
彼时，先皇张启隆都还在位。
赵王殿下，同样深藏不露呢。
叶飞山起身，随意摆摆手，笔墨纸砚全部复位，而他则出了书房，吩咐下面的人继续注意打探各方消息。
只是……
同一时间的连云观内，雷俊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
他随手也摊开纸张。
然后就见墨笔自动凌空飞起，落在纸上开始连连书写。
“就在洛阳，有沧州叶族高层，正凭见字如面联系远方？”雷俊来了兴趣：“可能是叶飞山？”
笔墨自动书写完毕后，纸上字迹看上去显得杂乱无章，仿佛孩童信手涂鸦。
但雷俊却神情认真，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光辉间，光辉凝聚成一线，落在纸上。
纸上杂乱的墨迹，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变得整齐清晰不少。
而雷俊通过天通地彻法箓，视野内仿佛有一幅幅画面呈现。
“唔，和当初淮山之乱那时差不多，白莲宗里可能又有人独走了。”
雷俊专注看着：“大小关山？相较于白莲宗，赵王张腾更可能与先前的孤鹰汗国有关么？”
他看完之后，微微点头，对沧州叶族的情报收集工作表示满意，并希望对方能再接再厉，有更多更新的收获。

第316章 龙虎山三箭齐发
雷俊挥挥手，面前字迹杂乱的纸张当即被妥善收好。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的光辉，暂时收敛。
随着雷俊本人修为实力的提高，他天通地彻法箓所能发挥的作用，也越见神妙。
同为八重天修为境界的叶飞山以见字如面传讯，仍会在不知不觉间，被雷俊悄然获悉。
不过，类似办法想要发挥作用，仍需双方身处一定距离内。
并且，当前还只限于南宗林族和沧州叶族。
想要截取其他儒家修士的见字如面，雷俊仍需更多积累。
“嗯，还有继续进步和改良提升的空间。”他连连颔首。
叶飞山那边，雷俊不用特意关注。
只要双方距离不超过一定极限，对方有动静，雷俊自然便有感应。
他接下来，继续先前的生活。
身在帝京，各种交游往来络绎不绝。
雷俊这趟来帝京洛阳，虽是有专门亮相的作用，但他本人对类似人情往来并不热衷，只保持基本的礼数。
外界对此倒是不甚意外。
一直以来，天师府玄霄子道长给外界的印象都是镇定有礼但疏冷淡泊。
该他负责的事，他从不推脱，一应礼节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
目前看来，雷道长也不会因为可能接掌天师之位而改变自身风格。
外界观察他的众人，除了心中赞一声宠辱不惊外，大多借此猜度揣摩未来如果当真出一位雷天师，则天师府整体风貌将何去何从。
自家势力同这样一位天师以及龙虎山天师府之间相处，定位又该如何确定与调整？
各大势力在京城的代表，纷纷将相关讯息，回报各自山门或祖地。
雷俊对此大致有所估计，不过并不在意。
除了基本的人际来往外，他并不多出门。
除了有时候同蔺山一起去学宫看看外，雷俊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连云观，静静揣摩自己新得到的森罗玉璧。
经过一段时间的仔细研究后，雷俊将仔细原先停留在纸面的设想，同实际的森罗玉璧对照调整后，彻底定下方案。
然后，雷俊开始付诸行动。
连云观静室内，他张开息壤旗和太清八景宝蓑，完全隔绝内外。
碧海丹青笔、上品儒墨、浩然笺和月明砚，在雷俊面前一字排开。
雷俊不以自身道家法力直接触动这四类儒家灵物。
他先将自身法力。融入森罗玉璧内。
森罗玉璧表面顿时闪动莹润光辉。
光辉流转间，凝聚为一束，接触碧海丹青笔。
经森罗玉璧中间过一道手后，灵力变得中平温润，碧海丹青笔被触动下，没有抗拒，当即悬浮于半空中。
笔内有海量灵气，从中自动流转而出。
然后，在雷俊控制下，森罗玉璧内再有玉光飞出，分别接触儒墨和儒砚。
儒墨顿时扭曲，下一刻展开后，仿若黑色的松烟凝而不散。
与之相对，名为月明砚的儒砚，则重现皎洁月光，令雷俊面前仿佛有一轮明月升起。
浓墨烟海和清冷月光彼此衬托下，越发显得黑白分明。
少顷，墨海直接融入明月内。
先前洁白的满月，这一刻竟似被染作黑色。
而与之相对，则是原本漆黑的墨海，接下来开始散发光辉。
碧海丹青笔这时投身其中，几起几落。
末了，笔锋开始在浩然笺上连续书写。
所写成的文字众多，但不成章句。
乍看缭乱，但仔细品读，则能从中体味出浩瀚但简单的文意。
雷俊不急不躁，看着一张张浩然笺，成功转为一页页书卷。
他并非儒家修行者。
眼下更多是复现自己过往几十年里接触过的各种儒家文华。
待大量浩然笺全部转为有字的书页后，就见不止浩然笺消耗一空，余下的儒墨同样已经耗尽，碧海丹青笔和月明砚也散去自身灵性，化为平凡。
而那些文字和书页，这时开始被森罗玉璧的余光吸纳牵引，最终全部融入玉璧内。
玉璧同样因此发生变化，不再洁白无瑕。
而是整体转为黑色。
仿佛透明的白玉中，收藏了大量文墨。
看上去，其文华内敛，不如何起眼，但浩然气深藏，仿佛浩瀚无边。
雷俊见状，满意点头：“此宝从今日起，可称之为浩然玄圭。”
他站起身来，墨色宝玉佩戴在自己身上。
雷道长整个人的气质，顿时为之一变，从缥缈出尘的道家高真，变作才华横溢的饱学大儒。
不过……
“只是看上去像。”雷俊自嘲地笑笑：“装文化人。”
将来如果时机合适，他甚至考虑把这浩然玄圭改成一副眼镜的模样……
雷俊摇摇头，收敛自己放飞的思绪，仔细检查这浩然玄圭。
有此宝随身，一定程度上自己再出手，道家法力的外在模样就变为儒家浩然气。
至少，看上去像那么回事。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疏漏。
如果是修为境界足够高的大儒，仍然有可能看出端倪底细。
但是……
雷俊向两边平举双臂。
头顶上空太清八景宝蓑安然落下，将他笼罩。
淡淡云雾，仿佛在蓑草之间缭绕，令身披蓑衣的雷俊再无破绽，便如同真正的大儒一般。
“嗯，还有继续调整和提高的空间，什么时候我道家神庭外显，同儒家八重天、九重天大儒的家国天下类似，能以假乱真，才算真正大成。”雷俊满意点头，将太清八景宝蓑收起，然后继续打磨和改良新炼成的浩然玄圭。
到了一日上午，徒弟卓抱节来禀报：“师父，孟少杰孟居士来访。”
雷俊此刻已然收功：“嗯，之前和小孟居士约过今天，请他进来吧。”
这段时间，孟少杰隔三差五来拜候雷俊。
虽然他是学儒，但触类旁通下经雷俊点拨，同平时向萧春晖等大儒请教，又是另一番体悟。
雷俊对此并不排斥，反而欢迎。
实事求是地讲，孟少杰许多思路虽然还不成熟，但他钻研一门儒家新学，已经初见成果。
雷俊与之交流，同样有受启发的时候。
不同道统各具奥妙，正是雷俊对修行之道始终充满热情的重要原因之一。
“你是做学问的人，但如今世道不太平，你做学问也不会完全埋首纸堆，常要外出勘察寻访。”
雷俊看着孟少杰：“一些降服外邪之法，也是需要修持的。”
“雷长老说的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是我辈读书人。”
孟少杰如今也已三十开外，随着年龄渐长，阅历渐深，其人越发沉静镇定。
不过在雷俊、萧春晖等少数人面前，他相对放松不少，如昔年求学时一样：
“学生这些年得萧先生教导，揣摩出一些法门，同时也没有扔下原本的剑术修行，不过学生出门少，经验多少还是有些匮乏。”
“无妨，都是一点一点磨炼出来的。”雷俊冲侍立一旁的卓抱节招招手。
卓抱节虽然生着个熊样，但目光沉静，一板一眼，向孟少杰打了个道家稽首：“孟居士如不介意，贫道愿陪居士喂招。”
孟少杰忙还礼：“多谢雷长老，有劳卓道长。”
双方并不出屋，就直接在这连云观的客房中拉开阵势切磋一番。
有雷俊在旁，他们不必担心造成破坏，亦不会受外界影响，可以全神贯注，放开手脚。
从修为境界上来说，孟少杰还要更胜一筹。
他别开生面，揣摩新学，得天地自然反馈，本就获益。
其人在新学方面更是天赋卓绝。
再加之此前读书养气形成厚积薄发之势，多种因素叠加下，叫孟少杰的修为提升速度飞快，远超外界预期。
但他实战经验确实不多。
在这方面，某头看似同样深居简出常年不下龙虎山的小熊，其实却相反。
因为馋嘴的问题，他常年同自己的师父、师叔等人作斗争……
另一方面，龙虎山符箓派各路法术传承已经磨合多年。
而孟少杰才刚上路。
所以真动起手来，反倒是卓抱节下克上，叫修为更高的孟少杰左支右绌。
尤其是卓抱节频频获得快速近身机会的情况下，一时间倒显得孟少杰马上就险象环生。
不过，孟少杰适应得很快。
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能站稳脚跟。
接着开始还击。
到得后来，渐渐开始扳回局面，乃至于反制对手。
雷俊静静旁观，只偶尔插言几句。
但每次都令孟少杰有茅塞顿开之感。
反应在实战中，就是他不断改善局面。
确实已经有雏形了……雷俊连连点头。
史学尚未彻底从儒家经学中脱离，故而孟少杰当前出手，乍看上去仍是经学修士的路数：
经义在心，一剑在手，浩然气内外贯通化作剑气，加持全身，攻防兼备，远近皆可，包括感知能力在内，各方面表现相对平均，都有不俗发挥，基本没有明显短板。
以往，孟少杰作为经学剑士，表现不能说差，但不出众，相对平庸。
因为他缺乏儒家经学修士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即对经义的领会与阐释。
如此一来，则浩然气难聚。
而现在，孟少杰仍然一剑在手，浩然气流转，远比先前顺畅凝练。
只是内里枢机，其实已经同经学修士有所不同。
而外在斗法方面，他也有异于一般经学修士的地方。
雷俊旁观，基本有数，当前大约可以分为三方面：
首先是洞察，从细微中发掘真相，觉察隐秘。
同天理那边理学修士的理气法门有异曲同工之妙，内里有别，作用近似。
有这方面的神妙，能让孟少杰更容易捕捉卓抱节的招式疏误与规律习惯，从而加以应对甚至是破解。
然后是发掘，既是揣摩文章字句间的细节奥秘，也能深入寻找挖掘对手。
雷俊观察，类似考古实地勘探。
与外人斗法时的相关表现，较之以静制动观察对手已表现出来的信息，孟少杰这时能更主动反过来影响和扰动对手。
最后是记录，孟少杰将自身所见所闻详细记下，除了便于归纳总结对手的习惯和规律外，他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复刻重现对方出手。
很多时候，这是孟少杰除了自己掌中剑外，最有效也最令人防不胜防的攻击手段。
雷俊以为，随着孟少杰学问不断精深，境界不断提高，则史学这一法门将有非常巨大的开发价值。
事实上，雷俊此前炼制浩然玄圭的一些手法，便有受到相关启发。
而孟少杰同样是在和雷俊、萧春晖交流后，渐渐总结创造出当前的法门，并不断改良和完善。
就在卓抱节脚下挪步，如星斗挪移般避过孟少杰剑气，再次贴近他一掌挥出之际，那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居然也是一模一样忽然一掌挥出，气势骇人。
双方手掌对碰下，身体都是一震，分别向两边跌退。
某只小熊止住后退脚步，抬头惊讶地看向对面孟少杰。
肉身力量他优势得天独厚，超过许多修为境界相近的天师府同门。
而这一点显然非孟少杰所长。
对方虽然修为境界更高，但被卓抱节贴身攻击的情况下，重新拉开距离方是正解。
可孟少杰方才那一掌挥出，叫卓抱节感觉像是自己和自己硬碰了一招。
孟少杰修为境界更高，看上去平分秋色的局面，等于是他输了一招。
但从交手至今，随着时间推移，他显然是越来越自如了。
如果继续下去……
“孟居士，恕贫道冒昧请教……”卓抱节收手停步，好奇问道：“你方才那一招，是同贫道切磋时才能施展，还是以后一直都能施展？”
孟少杰答道：“青史留字，是可以长时间保存的，不过落笔无悔，当前是什么样，将来一直都如此，不会有威力上的变化。
请卓道长放心，孟某只是同你切磋时才记下你方才那一掌，稍后便会抹除，更绝不会借此仿冒你出手与其他人为难。
而且，孟某虽然复现了道长你方才那一掌，但文华才气动荡下，不难看出那并非真实的道家妙法。”
卓抱节颔首：“嗯，贫道自己也感觉得出来，孟居士不必如此，你的为人，贫道当然信得过。”
他这时更多是好奇：“孟居士，您这能一直不断积累吗？”
孟少杰苦笑：“正如人有力穷之时，书卷亦有尽头，孟某当然是做不到一直不断积累的。”
卓抱节：“那也很让人佩服啊。”
他转头看向一旁雷俊：“师父，听说佛门发愿一脉圣地天龙寺有佛法神通法门，也能凭发愿显化别脉修行者的法术？”
雷俊：“确有其事。”
他微笑看向孟少杰：“不过，不及小孟居士法门之细致，分毫毕现，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根底是儒家修为，但外观上已难言真假之分。”
孟少杰一礼：“学生年轻识浅，常有力不从心之时，多蒙雷长老点拨，方有所得。”
雷俊：“贫道只是旁观参详一二，实不敢居功。”
接下来时间里，孟少杰来连云观的次数少了。
并非他同雷俊疏远。
而是经过这段时间同雷俊的交流，得雷俊点拨后，他心中有了更多创见，需要更多时间揣摩和归纳新的发现与收获。
雷俊对此乐见其成。
这方面的共同点，正是他和孟少杰感到投缘的地方。
而在洛阳待了这段时间后，一日，宫中再次有旨意传来，召见雷俊。
雷俊入宫面圣。
这趟不在湖心凉亭中，而是在一间大殿内。
雷俊到的时候，女皇张晚彤正在内里批阅奏章。
“给雷卿家看座。”
这位当朝唐皇没有抬头，一边继续批阅奏章，一边吩咐道。
待雷俊坐下后，便有人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封奏章，转递给他。
雷俊见状，接过奏章，张开阅读。
一路看下来，他神情波澜不惊：“西方……白帝么？”
龙虎山一战，天师府大战人间道国。
黄玄朴亲自到场。
如果有的选择，他不会轻易现身，就算现身，也会如从前一般，尽量掩饰真实身份。
但最终结果龙虎山天师府力挫人间道国，不仅击杀千叶蝶王、容光尘、尉柒月等人，同时也迫使黄玄朴暴露了底细。
如此一来，黄玄朴自然无法再返回纯阳宫。
唐廷帝室事后没有太过为难纯阳宫，但对纯阳宫内外认真清查过许多回。
黄玄朴从来谨慎，但他毕竟在终南山纯阳宫太久，长时间下来，难免还是有少许蛛丝马迹。
唐廷帝室这段时间以来，经过不断揣摩研究，终于有了点收获。
但可惜，太少。
不足以就此追查黄玄朴下落。
有价值的消息不多，其中一条经过仔细研读后，呈现在女皇和雷俊面前。
对照当初人间道国众人称呼黄玄朴为帝君，那么，是否指向所谓西方白帝呢？
令人较为在意的是，既然分了方位，那说明与之平齐对应者，至少还有三到四人。
可是，从哪冒出这些人来？
蜀山掌门傅东森，奉黄玄朴为人间道国之主，尊称其为帝君，显然不可能与之并列。
如果完全严格对应，那如今的大唐人间，九重天境界的道家大乘高真，除了黄玄朴就只有许元贞一个了。
就算是把许元贞填进去，那余下两、三個空位怎么办？
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
其他道统的高手？
女皇稍后抬头，看向雷俊。
“陛下，贫道以为，这条消息，还需进一步确认。”
雷俊放下奏章，说道：“事情可能为真，但也可能是黄玄朴故布疑阵，虚张声势，亦或者他祸水东引，栽赃其他人。”
女皇微微颔首：“着许卿家和唐卿家继续，雷卿家返回龙虎山后，领天师府一道查明相关事宜。”
雷俊起身告退：“是，陛下。”
从始至终，女皇不提天书宇宙相关事。
雷俊同样不多言语。
从皇宫里出来，雷俊师徒就差不多该踏上回山的路途。
蔺山也已经等来接替他的同门。
二人一起禀明雷俊后，对方留下，蔺山则同雷俊师徒一起南下返山。
雷俊并不拒绝。
临行前，宫中有众多赏赐，这趟雷俊等人一并带回山去。
各种相对基础而大量的灵物，是整体赐给天师府，接下来天师府年轻晚辈弟子们，都可能因此受益。
而对雷俊个人，唐廷帝室另有专门宝物赐下，期许雷长老将来各方面都更上一层楼。
这天材地宝，名为紫府流霭。
修士炼化，有助于更好地感悟天地自然，并搭建自身同人间的桥梁。
这一点，不仅适用于道家符箓派，对道家炼器派、丹鼎派，儒家咏诵、经学两脉传承，乃至于旁的其他部分传承，都有巨大作用。
而对符箓派修士来讲，把这紫府流霭炼化，则可更好体悟内外宇宙，建立联系。
毫无疑问，这利于神庭修士尽早修成属于自己的外景宇宙。
甚至将来从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到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的修行过程中，同样会起作用。
于当前的雷俊而言，女皇这件礼物，既贴合他情况，分量又重。
不过雷俊当前没有着急将这紫府流霭炼化。
关于自己的神庭外景，他有一些独特构想。
这些都可将来回山后慢慢揣摩。
眼下雷俊师徒同蔺山，先一起离京。
略有些出乎预料的是，当朝太子张徽，在经女皇允许后，开始自己人生第二次出游。
女皇回京，太子便即卸下监国之责。
一般而言，身为国本，东宫太子少有出京机会。
不过这次女皇仍然准许了张徽出京。
张徽上次远游，分别走了道家三大圣地纯阳宫、蜀山派和天师府。
这趟再出来，虽然照他自己的说法，有心再故地重游，但考虑出京不易，所以这次路线优先考虑了佛门几大圣地。
归途中如果时间合适，他再到访几大道门圣地。
雷俊一切如常，礼貌地表示了龙虎山天师府上下对太子殿下的欢迎，但态度平和，谈不上多么热切。
太子张徽第一站，先前往南菩提寺。
出洛阳后和雷俊三人都是南下，故而大家同行一段路，晚些时候再分走不同方向。
张徽出游，算得上是轻装简从，但仍有不少人随行，各方势力皆有代表。
尤其是张徽此行要走几大佛门圣地，故而南菩提、天龙寺、悬天寺都有高僧相伴左右。
甚至，西域佛门方面也有人来。
虽然，张徽的出行路线上，初步规划并没有西域。
路上同行，卓抱节望着几个僧人，登上太子车驾。
雷俊随口问道：“羡慕了？”
卓抱节收回视线，摇头道：“弟子只是想起，先前白马山法会上，曾听那几位大师辩论说法来着。”
他略微顿了一下后说道：“不过，那几位大师所言，弟子听来有不少疑惑，关于三世因果之论……”
雷俊：“一世因果不足为奇，宿世因果听听就行。
不为来世今生亦可行善，世上多些善念善举不是坏事。
但如果有人告诉伱前世有业故而今生赎罪，那你离他远点，他倒不一定是导致你受罪的人，但会让你吃更多苦。”
卓抱节表情看上去还有些似懂非懂，但马上点头：“是，师父，弟子记下了。”
处于雷俊身旁，谈话声音不担心外泄，所以蔺山开口也没顾忌，这时感慨道：
“早年还好，只是悬天寺提这方面看法比较多，最近几百年来，天龙寺和菩提寺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这么讲了。”
“因为当权者喜欢。”
雷俊：“皇朝和道、释、儒之间会不断互相影响，一直继续下去。”
蔺山闻言顿时苦笑：“雷师弟，这个……慎言啊！”
雷俊：“当朝陛下虽然常整活儿，但这方面不显眼。”
蔺山轻轻点头。
他无声地望了太子车驾一眼。
但当朝陛下未来会否改变，她的继任者又会否不同，就难以预料了……
雷俊等人随意闲聊的同时，另有旁人亦在观察谈论他们。
“陛下赐紫府流霭给龙虎山雷重云，当真不怕尾大不掉么？”
青州叶族的叶嵩，在太子车驾之后乘风而行，轻声向身旁的叶承问道。
有紫府流霭，意味着雷俊将更快更顺利向八重天三层甚至八重天四层的境界迈进。
即便还有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阻隔，但参照雷俊当前的年龄和上升势头，还是让其他人压力山大。
龙虎山天师府，不只有一个雷俊。
许元贞已经九重天。
唐晓棠先前出山在外闹出动静，最新消息也表明其已八重天圆满境界。
这再加上雷俊，三箭齐发。
除非雷俊、唐晓棠陨落在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下，否则叶嵩眼前已经隐约浮现龙虎山天师府一门三个道家大乘的场面。
这样的场景，莫说青州叶族亦或者大唐儒学世家，大唐内外其他势力，哪个能泰然以对？
便是唐廷帝室，能容许有这般强势的力量存在于大唐版图内么？
“当初我们同幽州、沧州一起选了菩提寺，确实是选错了。”
叶承淡然道：“既然选错，自当承担后果，没什么可多说的。”
他反而回首望向帝京洛阳：“陛下行事素来轻率，这于我们而言有不利的一面，但并非全然一无是处，关键看如何把握。”
他收回目光，转向叶嵩：“但眼下，莫要轻易动作。”
叶嵩应诺。
队伍南下，即将到雷俊等人脱队的地方。
此一别，一方向东经淮山天鼓岭后过群山，往南菩提而去，一方继续向南过离仙山，入云霄山脉后继续南下，往龙虎山而去。
太子张徽念念不舍：“希望能有再拜访雷长老和天师府的机会。”
雷俊：“本派上下，随时欢迎殿下莅临……”
不料说话同时，他脑海中光球忽然闪烁起来，并浮现字迹：
【雏龙险行，大地缘起。】
随之而来者，另有三道签运：
【上上签，不送张徽，往西南鹿萍山一行，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无风险亦无后患，大吉！】
【中中签，往天鼓岭一行，可能遭逢少许风浪但无大碍，无额外所得，平。】
【中中签，不去鹿萍山，不去天鼓岭，从离仙山等其他路径返回，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鹿萍山……雷俊若有所思。
这里，指向上上签。
换言之，就算自己一行不多送太子张徽一程，接下来也要变道不走离仙山，改为鹿萍山吗？

第317章 踩坑你去，机缘我来
雷俊心中对鹿萍山、离仙山、天鼓岭等地生出好奇之念。
但他面上则不动声色，继续同太子张徽等人告辞。
双方就此别过。
雷俊平静目送东宫车驾远去。
天鼓岭方向开出一道中中平签，不过其中关于危险，对应的应该是雷俊个人水平。
别人过去，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雏龙险行”四字，应该正是对应太子张徽此行可能遇到一些风险。
这位太子殿下在雷俊面前虽然一直表现地很得体，但就雷俊听到的种种消息而言，对其观感难说有多好。
虽说雷道长本人当前无心做些什么，但同样也无心提醒对方什么。
现在先人生有梦，各自精彩吧。
雷俊眼下更好奇鹿萍山那道上上签具体指向什么。
无风险无隐患的三品机缘，听来很不错……
“接下来只有我们自己同门，行程可以安排得随意些了。”
雷俊淡定地同蔺山说道：“华节难得出山一趟，我带他领略一番山川风光，师兄可有空一起？”
蔺山算了算时间：“嗯，不急在这几天，转转也好。”
一行三人没有急着直接往离仙山和云霄山脉行去，而是在附近山川间游历一番。
雷俊引导下，大家很自然便来到鹿萍山一带。
刚到鹿萍山，雷俊便先凭自身灵觉与感知，不动声色地搜索一番，但第一时间没有收获和发现。
大地缘起。
看来，可能同地脉动荡相关……雷俊心中若有所思。
他不急不躁，立于鹿萍山山顶，看着卓抱节在山上各处好奇地检视野生药材，看着蔺山在山林间盘膝而坐，吐纳天地灵气。
雷俊的视线在蔺山身上略微停留片刻。
当前龙虎山天师府内，除了张与上官这样正牌的宗室子弟外，寻常天师府传人中，蔺山算是同唐廷帝室走得最近的人。
这一方面可能受其恩师上官宁影响，另一方面还是在蔺山本人。
当初前往学宫担任教习一事，蔺山自己有主动争取。
如今一晃，也是二十年左右时间过去了。
当然，蔺山也没有白白浪费光影。
虽然相当一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于在学宫授课，但身在帝京交游广阔，蔺山建立广泛人脉关系的同时，也为自己争取到一些机遇。
他自然不及雷俊不动则已，一动惊天，不做任何事，只是往洛阳一行，便引得四方关注。
但蔺山作为不足百岁的六重天境界天师府长老，本就是龙虎山一脉高功之下最有分量的骨干之一，有心经营之下，收获不小。
如今他再冲击七重天境界，便颇有些水到渠成之感。
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艰险重重，从来不缺乏意外，无人能打包票，但雷俊旁观，如今的蔺山冲击七重天境界希望很大，不会比楚昆低。
当然，他如今的年龄和修行时间长短，都比楚昆要高出许多。
其人同唐廷帝室之间来往虽然较多，但在东宫储君问题上则素来谨慎。
是以先前雷俊干脆利落同太子张徽告别之际，蔺山亦无多言，此刻也无相关念想，淡定自若。
雷俊身处鹿萍山上，目光看似远眺西边大江两岸。
但他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这时已然不断流转。
高天寰宇之上，大周天法镜随着雷俊念头转动镜光，照向天鼓岭所在方位。
太子张徽等人这时正进入天鼓岭一带。
雷俊视野随着大周天法镜的镜光扫视天鼓岭四周。
忽然，他心中一动，有所发现。
就在这山岭间，赫然已经有人先到，潜藏于此的同时，加以布置。
佛门手法？
但同天龙寺、悬天寺、菩提寺这些佛门正道圣地的传承有一些分别。
白莲宗……
雷俊的大周天法镜凝聚了镜光，视野进一步清晰，呈现天鼓岭群山间，赫然已经埋藏大量白莲子。
同时，有两个白莲宗僧人，正悄然潜伏。
这两个僧人修为实力皆不凡，至少都是八重天境界。
其中一个外貌如中年男子的僧人，更是让雷俊隐约感觉对方较之天龙寺妙心方丈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极可能是一個已经八重天圆满的白莲宗高僧。
其法力神通圆觉，气息内敛，让雷俊的大周天法镜和天通地彻法箓都险些看走眼，不自觉间便几乎要将之漏过。
静山和尚么……雷俊心中猜测。
对方佛法气息收敛下，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叫雷俊看不真切。
但白莲宗中除了执掌一宗的弥勒圣主外，便是未来弥勒应该也没有达到这个境界。
最可能之人，便是白莲宗中分量极重的长老，静山和尚。
未来弥勒崛起前，静山和尚素来有白莲宗第二高手的美誉。
纵使未来弥勒崛起，此前大部分人也只是认为他虽动摇静山和尚的地位，但短时间内难以接近对方实力。
直到前些年未来弥勒在南荒真正展现自身旷世天资后，才开始有人在实力境界上也开始拿他同静山对比。
虽有静山境界更高人更老练的说法，但世人眼中，他已经再难压住那个年轻的师侄。
前段时间，静山和尚安静了许多。
但雷俊这次人在洛阳恰逢其会赶上白莲宗又有动作，可见白莲宗接下来将重新掀起波澜。
是因为当初惊鸿一现的白莲宗宗主静久，又很长时间不现身的缘故？
只是，静山和尚他们离了帝京洛阳不算，今天又在天鼓岭有大动作，则显得有些离奇。
冲着太子张徽而来？
如今留着太子，则可能分裂唐廷帝室内部，甚至引发动乱。
这样无疑更符合白莲宗的某些诉求……
雷俊正琢磨着，忽然心神再次微微一动。
大周天法镜偏转下，映照成另一个人的身姿，从另一个方向，靠近天鼓岭而来。
对方靠近后，身姿在雷俊视野内变得更清晰。
来者面貌年轻，宝相庄严，分明正是白莲宗的那位未来弥勒。
而在未来弥勒步入天鼓岭的瞬间，群山顿时一起震动。
就见道道洁白佛光冲天而起，竟然将整片山区都一并包围。
从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的视角看去，就仿佛天鼓岭上忽然有巨大的白莲盛放然后又逆向收拢，形似两只佛掌，一并合十。
整片山岭，就一并被佛掌收入其中。
除了未来弥勒外，进入山区的东宫车驾，也被卷入其中。
静山和尚他们的目标，果然不是太子张徽一行，而是同门未来弥勒。
张徽等人，反倒是遭了池鱼之殃。
雷俊立在鹿萍山上没动，静静看着远方发生的一切。
虽然没有声音，但大周天法镜这时镜光更进一步凝练。
纵使隔着合拢的白莲佛掌，雷俊仍能大致看清内里发生的种种。
正常情况下，大周天法镜这般凝聚镜光直视，有可能被心灵感知与洞察高明的对手察觉端倪。
但静山和尚同未来弥勒当前对抗彼此，便足以让他们集中十二分的精神。
这种情况下，雷俊大周天法镜的观测，可以更舒展些。
于是此刻在雷俊的视野里，可以看到合拢的白莲佛掌中，未来弥勒同静山和尚激战正酣。
而伴随未来弥勒左右的白莲宗至宝九品莲台，却受到无形力量牵引，有同未来弥勒分离的征兆。
雷俊定睛看去，就见合拢的白莲佛掌内，除了道道白光外，还有难以计数的佛塔、菩提、宝树、莲花、宝幢、舍利子一同闪动毫光。
整体便如一方小型的佛门净土。
而在佛门净土中央，有方才随静山和尚一起隐藏在天鼓岭的白莲宗高僧，此刻盘膝而坐，默默闭目诵经。
雷俊瞅着对方面熟，回忆自己先前看过的一些图谱画像后，他将这僧人同另一位白莲宗高僧静思和尚对上号。
静思和尚看外貌已经有些苍老，但此刻通体上下闪动智慧圆觉的宝光，也如一朵巨大白莲般，同周遭净土相合。
他协助静山和尚主持这方净土，不断干扰和牵引九品莲台，使之无法为未来弥勒所用，更试图将九品莲台牵走。
近乎决裂和反叛了……雷俊见状，心中暗道。
就算拿不下未来弥勒本人，也要将至宝九品莲台取走么？
如此激烈的动作，像是当真正的白莲宗主现在弥勒已经不存在了一样，白莲宗内部最近发生很大变故么……
雷俊视线从静思和尚转向静山和尚。
白莲宗内部，静思和尚修炼持戒一脉佛法，而静山和尚则是修炼佛门禅武一脉法门与神通。
其动作看上去不快，但举手投足间既有纳乾坤于芥子的巧妙，又有挪山填海神力无边的伟岸。
白光流转下，他整个人仿佛化身一尊玉佛，没有任何脆弱易俗之感，反而令人生出坚不可摧，金刚永固之大自在意境。
自菩提寺顶尖高手陨落殆尽后，白莲宗出身的静山和尚，便是无可争议的佛门禅武第一高手。
其出招如山崩，令人难以招架。
未来弥勒虽然同样通晓佛门禅武之道，但仅就目前而言，单凭禅武身手，他也难以言胜。
但未来弥勒一身佛法造诣，已近乎一法通万法通，直指本心，照见如来。
同静山和尚禅拳对碰同时，未来弥勒似乎张口说了什么，似是诵经似是发愿。
于是便见白色的孔雀明王相出现，有孔雀加身，未来弥勒力量大涨，同小境界方面更高过他的静山和尚对碰，半点不落下风。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甚至连续结法印。
独钴印生身心稳定不动不摇之妙义。
外狮子印引动天地共鸣，生出遭遇困难反而更勇猛果敢的妙义。
内狮子印生出加强把握自身的妙义，同时也加强把握与之相关的九品莲台。
三大法印齐出，未来弥勒生生定住九品莲台，叫静思和尚和眼前净土无功而返。
那分明是佛门手印一脉才有的绝学，此前并非白莲宗所传承之佛法奥妙。
但此刻于未来弥勒而言，仿佛没有秘密可言，一切信手拈来。
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看着，连连点头，确定对方比几年前在南荒时，神通法力都又有精进。
他旁观如此，当面直撄未来弥勒锋芒的静山和尚、静思和尚，感触更深。
眼前这个年轻的师侄，从前深藏不露，南荒时终于被逼出真本事，如今不需要再有所保留，展现出的才情、实力果然远超过去多年固有印象。
可惜，双方不同路。
“二位师叔如此做派，形同叛宗，那就恕弟子无礼了。”未来弥勒这时平静说道。
静思和尚一言不发，静山和尚则在双掌齐出的情况下，生生逼退白光孔雀，同时不疾不徐言道：
“背叛本宗的人，是你，与今日唐廷恶世同流合污，阻碍白莲新世降生，罪加一等！”
未来弥勒面不改色：“天下动乱民不聊生之际，我等白莲自当出世，净化恶世，缔造新世，渡万民脱苦海。
然而当今唐皇德行未失，万民敬仰，江山尚稳，如果生乱，则生灵涂炭，苦的是这世间众生。
我等出家人，又岂可煽风点火，无端祸乱人间？”
静山和尚面不改色：“唐廷治下景象，再虚假不过，只有我佛主导的白莲新世界降诞，新破旧世，方才能拯救这人间！静久师兄同你，已经踏上邪道，定当清除你们，白莲一脉方可重归正道，贫僧唯一只可惜下定决心还是晚了！”
未来弥勒轻叹：“静山师叔，你们才是走火入魔了。”
白莲宗内存在两种声音，已经多年。
简单而言，一派信奉平时默默积蓄，低调行事，当皇朝末路不得民心时，便是白莲开放之日，当涤荡乾坤，降未来白莲净土，渡尽苍生。
另一派则无心被动等待，认为如此行径只会不断消磨意志，当主动出击，颠覆皇朝，把握一切可利用的机会，早日迎接白莲净土降临，化人间为净土。
前者代表人物，便是当代白莲圣主静久。
后者代表人物，便是静山和尚等人。
从前，白莲圣主静久尚可压制静山等人。
但随着近一、二百年内白莲圣主静久身体不妥常年深居简出，白莲宗内部以静山为代表着不断崛起。
直到未来弥勒出现。
他虽不是静久亲传弟子，但在对白莲宗未来何去何从的看法上，无疑是白莲圣主静久的衣钵传人。
而随着未来弥勒开始大放光彩，静山和尚、静思和尚等人越发不安。
双方矛盾越来越深，各自影响的白莲宗弟子越来越多，最终终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前几年，白莲圣主静久曾经短暂出关，终结自己已死谣言，成功安抚各方。
但在那之后，他又再次失去行踪音讯。
静山和尚几经试探，判定静久情况确实极为不妥，几年前现世时乃虚张声势。
而另一方面，未来弥勒不断进步，已经要到再难制约的地步。
继续下去，纵使静久本人情况当真不妥，未来弥勒也可以接他的班了。
从实力到其他方面，全方位都接班。
局面已容不得静山和尚继续如此，眼下唯有仔细筹谋，同时，果断出手！
但未来弥勒的实力，还是超出预计。
纵使九品莲台被佛光净土所牵制，未来弥勒一身佛法依然神通广大。
在他的控制下，九品莲台逆转，强行挣脱了佛光净土的牵引。
佛光净土受此影响和冲击，反而崩解开来，原本合拢的白莲佛掌，向两边打开。
但过程看起来并不如何轻柔，反而激烈至极。
整片天鼓岭群峰都剧烈震荡，天地灵气紊乱，破云裂空，崩毁大地。
东宫车驾先前已入天鼓岭，他们察觉情形不对，欲要掉头撤离，但恰逢未来弥勒来此。
虽然静山和尚、静思和尚本意没打算对付太子张徽，但未来弥勒到这边，一旦错过，很难再有机会，故而他们唯有当机立断，大鱼小鱼一网捞了。
初时，张徽等人还可支撑周旋。
他们虽然也被困在佛光净土内，但静山和尚、静思和尚的目标是未来弥勒与九品莲台。
故而只要张徽等人坐守一地不动，则佛光净土内的佛法神通之力对他们的侵袭有限，他们可以支持良久。
多等些时候，就算白莲宗内战不分胜负，叶承等人察觉不妥，也该赶来了。
但结果未来弥勒强得出乎所有人预料，携九品莲台硬生生破了佛光净土。
佛光净土破碎时，千百佛塔崩塌，千百菩提枯萎，千百舍利熄灭。
由此形成的碎灭之力波及四方，摧毁整片天鼓岭山区，一时间景象仿佛毁天灭地一般。
这一刻，太子张徽等人面临自抵达天鼓岭以来最大的危机。
好在张徽修为提升到七重天境界后，可驾驭更高品质的皇室重宝。
他身上便袍之外，忽然有玉光凝聚，形成如虚幻玉甲般的存在，片片宝玉交织，看似脆弱，却蕴含极强的护御之力，帮这位大唐太子挡住白莲宗虚幻净土破碎带来的冲击。
不过这护身之宝只能护张徽本人，余下修为目前还是中三天境界的叶嵩等人，便险象环生。
张徽处变不惊，手中这时多了画笔，半空中寥寥几笔，便于虚空中成画，将叶嵩等人一同装了进去，免受外界灾苦。
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看见这一幕，眉梢却微微挑起。
张徽画笔相对普通，没有他玉甲那般神妙。
他方才的画，基本体现他本人的实力。
而如此手段，于儒家经学修士而言，至少要八重天治国境界才有。
而且要治国二层、三层时才能如此纯熟。
张徽当前是七重天境界无疑。
别管他是否厚积薄发暂时压制自身境界，别管他什么时候有把握去冲击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至少他当前是七重天。
张徽作为正儿八经的东宫太子，修天子帝王术，一身实力在同境界修士中近乎傲视群雄不假，但常理来讲也做不到七重天境界便有如此勘破虚空的神妙。
那么，原因多半在于，他天赋异禀，体质特殊。
恰好，就雷俊所知，历史上儒家有类似的天资卓绝者，称神来之笔，乃儒家修行者中震古烁今的绝顶天资之一，对照道家这边的话，等于一种仙体根骨。
张徽，就是这样一位神来之笔么？
大唐这位太子殿下，果然深藏不露，并不简单，远非过去许多人眼中那般平庸……雷俊淡定看着。
张徽面上，则无半点自得之色，反而神情沉静之余，略有几分凝重。
他现在充分感受到未来弥勒当年在南荒露底时的心情。
出于各方面考虑，他近些年来便在一点一点不断展现自身能力，竖立声望威信，慢慢积累蓄势。
但其中分寸必须有度。
他是太子储君，但毕竟还不是真正的帝皇。
过早揭露自身秘密，并非好事。
但眼下，张徽也唯有既来之则安之。
身在鹿萍山的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看着这一切，权当看戏，没有插手的意思。
就见天鼓岭伴随白莲佛掌崩塌碎灭后，山岩整体向下塌方，赫然变成一片凹陷的地谷。
雷俊见状心中微微一动。
过了片刻，由远及近，先前没有任何动静的鹿萍山，这时忽地也震动起来，莫名地动山摇。
山中的卓抱节和蔺山都是一惊，连忙升空，惊疑不定看着下方鹿萍山。
“留神。”
雷俊不动声色提醒一句，同一时间自身法力浩浩荡荡铺展开来，覆盖整个鹿萍山。
他看似在稳定山岭地势，实则法力凝结成一束，一路向下，深入地底。
随着雷俊修为实力不断提升，他如今再探地脉，视当地情况而定，有时候已不用当真下去。
鹿萍山周围受此影响，地震甚至都为之消弭少许。
而雷俊的法力深入地下后，接触当前奔流不息的地脉灵气大河。
晚些时候，他眼眸深处的天通地彻法箓再次悄然闪动光辉。
有某样东西，顺着地脉，仿佛漂流而下，到了鹿萍山这边。
雷俊不动声色，将之收下。
他面上则同卓抱节、蔺山言道：“地脉异动，可能是附近某处生变，我戒备四周，华节联络山门，蔺师兄联络帝京朝廷，都问问看有什么消息。”
卓抱节、蔺山齐齐应诺一声，各自忙碌。
雷俊则通过大周天法镜淡定看着天鼓岭那边的情况。
天鼓岭已经可以说是完全被白莲宗从地图上抹去。
静山和尚、静思和尚这一招未成，便不再多纠缠，径自逃离。
静思和尚受净土破灭的反噬影响，当前受伤，静山和尚不得不考虑同门。
二人退走，未来弥勒面上没有欢容，反倒叹息一声。
但他叹息同时动作没有慢，收了九品莲台，朝静山和尚二人追去。
而太子张徽等人那边，终于等来青州八重天年轻高手叶承，此外还有悬天寺如今数量也没几人的八重天境界高手之一空念大师。
如此，白莲宗方面的三人，更不打算在这一带继续纠缠，更快地远去。
还在鹿萍山的雷俊，这时取出他的收获。
【白玉菩提】
福至心灵，一个名目自动在雷俊脑海中呈现。
虽然是佛门宝物，但于雷俊而言，这同样是一件适合他的灵物。
主要作用于神魂方面。
其灵性温和，可调养人的神魂。
先前被雷俊暂时搁置有关于黄泉和忘川烟岚相关事，接下来可以考虑重新拿上日程表安排了。
忘川烟岚是好东西，可砥砺人神魂，令神魂更加坚韧。
但有利有弊，忘川烟岚同时可能令人神魂麻木，影响感知，令人不再敏锐。
而现在有白玉菩提与之配合的情况下，我可以一边凭忘川烟岚砥砺自己的神魂，一边凭白玉菩提温养神魂，使神魂更加强韧的同时，不失灵敏……雷俊暗道。
这次的签运，天鼓岭那边应了“雏龙险行”之语。
不过那边张徽实力不俗，硬生生撑到风停雨歇。
全程下来，可算有惊无险。
但不及雷俊鹿萍山这边完全风平浪静。
所谓“大地缘起”，便是天鼓岭那边佛光净土崩灭后，导致用来布置净土埋藏在地下的宝物一起崩散。
其中大部分灵物溃灭，而这最重要的白玉菩提尚完整，入了地脉，随地脉流转来到鹿萍山这边。
雷道长选这道上上签，只要在鹿萍山这边等着就行。
难怪无风险无后患白得一道三品机缘……雷俊感到满意。
只能对太子殿下报以同情：
这趟算是踩坑你去，机缘我来。
晚些时候，朝廷和山门陆续有消息传来，卓抱节、蔺山方知事情原委。
蔺山：“当前还不确定是白莲宗内讧还是他们有心刺杀太子殿下，消息有待更进一步确认。”
雷俊面色如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关于未来弥勒与静山和尚之间纠葛的详情，当前还不好讲。
但此事造成的直接后果，令人啼笑皆非：
大唐太子殿下张徽，刚刚出帝京洛阳开始他的第二次远游，便再次因为相关“刺杀”事件，不得不中断行程，以安全考虑为重，结束出游，直接打道回府。

第318章 元磁剑界，新神通构想
太子殿下有些无奈。
早些年的时候，他人生第一次出游，便因为刺杀疑云，不得不回提前返回帝京洛阳。
不少年过去了，如今终于第二次出游。
结果又要半路折返。
上次好歹还将纯阳宫、蜀山派、天师府依次走下来。
这趟刚出门，甚至连第一个目的地南菩提寺都还没到，便要打道回府。
如此不顺心，实在没地方能去讲理。
好在太子张徽情绪尚稳定，没有一意孤行的举措，从善如流，当即踏上归途。
好在有青州叶承、悬天寺空念大师等高手沿途护驾返回，安全方面不再有问题。
雷俊等天师府中人无心也无需折返回去帮忙护送。
口头上发讯过去慰问后，雷俊一行人便继续向南。
鹿萍山的突发变故，没影响雷俊师徒的心情。
他们继续先前的步调，一路走走停停，观览山河景色。
过了一段时日后，一行三人重返龙虎山。
行走龙虎山群峰间，距离主峰尚有一段距离时，雷俊同卓抱节和蔺山说道：“华节，你先随蔺师兄回府，为师去玄机观那边走走。”
“是，师父。”
大徒弟先应了一声，然后好奇地问道：“师父，聂道长那边出关了么？”
雷俊：“不错。”
玄机观位于龙虎山山脉北侧，距离天师府所在的主峰有些路程，但基本可以算是离天师府最近的另一支道观。
这座道观，正是由当初从天理来大唐人间的聂放所创建。
他本人自任观主，不过观中没几个弟子，其传承严格来讲，并非道家符箓一脉，而是在大唐人间可说极为冷门的道家偃师一脉。
早先经天师唐晓棠允许，聂放和他的玄机观，如今也算是天师府一脉别传。
按照规程，雷俊新任巡风长老，外出巡游道家符箓派各支别传，玄机观也当在列。
而且因为双方距离太近，正常情况下雷俊安排行程，出门顺路第一站，就是先到玄机观看看。
只是几个月前雷长老刚出山的时候，聂放正在闭关不问外事。
他玄机观除他本人以外，大猫小猫都拎不出三两只，因此无法接待外出巡风的雷长老。
雷俊对此自不勉强，便先跳过玄机观，以后再来日方长。
但他这趟归程途中，却察觉聂放新近出关。
反正顺路，既如此，雷俊便计划回山前将这最后一个点也逛一遍。
卓抱节、蔺山返回主峰天师府本府，雷俊则打过一声招呼后，溜溜达达前往玄机观。
得到通知的玄机观观主聂放，早早到了观外迎接雷俊。
相较于当初刚从天理来大唐人间时，如今的聂放不论气色还是面相，都平和松弛许多，不再像是时刻警惕四周的困兽。
不过，这年轻道人的目光视线，始终明亮且锐利。
他这时着一身天师府支脉别传掌门的制式青衣道袍，带同身后几人，一同朝雷俊行礼。
雷俊还半礼：“玄机观这边，已经初见气象。”
聂放：“还差得远，让雷长老见笑了，长老里面请。”
雷俊视线扫过聂放身后，几個身着灰袍的小道童一字排开，面对身着紫袍的天师府本府高功长老，道童们激动振奋，更多的则是紧张。
好在雷俊虽不似他师父元墨白那般面上长带温暖柔和笑意，但在年轻弟子面前亦不会板着脸。
他平和淡定的姿态迅速感染在场众人，心境都随之平复。
玄机观里，雷俊、聂放落座，道童奉茶后规规矩矩退下。
“此前闭关，未能第一时间恭迎长老，还请长老勿怪。”聂放言道。
雷俊饶有兴趣：“无妨，类似事过往亦不罕见，大家都是修道中人，自然可以理解，倒是你这次闭关，成果如何？”
聂放：“正要请雷长老指点。”
他带着雷俊来到玄机观后山。
在那里，山间开辟出田地，灵气盎然。
田中，似有身影正在耕作。
但雷俊无需仔细去看，只凭感知便知那不是活人。
而是机关人。
“木制，不再是金制？”雷俊问道。
聂放答道：“这几个都是木制不假，倒不是晚辈放弃了金制，而是还在摸索尝试更多的合适材料。”
此刻在田中耕作的几个机关人，说是木制，但也不是寻常木头，而是聂放这两年尝试多种灵木后选取合适材料炼制。
同一具机关人，身上不同部件，源自不同灵木，皆聂放精挑细选，不断改良而成。
得益于此，在炼制这批机关人的同时，聂放本人修为实力不断稳固并提升。
雷俊在旁仔细看去，就见那些机关人采割田中灵草的动作，规整但又灵活，颇具灵性。
如果不是雷俊修为远高于聂放，灵觉敏锐，换了别人远远望一眼，很难分辨出那些身影不是真人。
“晚辈预计，晚些时候把这批灵明草都收割后，再一并送往龙虎山祖庭。”聂放在旁说道。
他的玄机观挂在道家符箓派名下，相应地也和其他符箓派分支别传一样，尊奉龙虎山号令，同时汇聚四方资源，供应山门祖庭。
反之，聂放和玄机观平日里，亦会得山门祖庭天师府那边一些关照。
“之前府里调拨一批阴阳暖玉过来，合用么？”雷俊问道。
聂放：“正是多亏府中调拨的阴阳暖玉，晚辈可以做更多尝试，先前闭关，略有寸进。”
二人围绕灵田行走，雷俊边看边随口问道：“道童中，可有合适承你衣钵者？”
聂放创玄机观，可自己开门纳徒。
先前那几个灰袍小道童，便是如此进门。
只是当前还不能算作聂放的亲传弟子。
“都有几分灵性，但还需要时间。”聂放如实答道。
他和玄机观挂靠在符箓派名下，但严格来说其道统并非符箓派所传。
入门道童虽是聂放精挑细选，但资质难说有多高。
毕竟特别出色者，直接就奔着龙虎山祖庭去了。
退而求其次的人，相对近处也有云霄山脉中的紫霄派。
聂放和玄机观想捡漏都不容易。
不过他自问本身修行当前也还未大成，所以对此并不着急。
“对了，天理，或者说明皇朝那边，有巫门鬼道一脉的传承吗？”雷俊问道。
聂放：“天理当中没有，晚辈对相关人或事，只在古籍上看过少许记载，近乎传说。”
雷俊常点拨他修道，双方关于道法上事，交流亦多。
聂放修行的偃师术，乃上古墨家机关术与道家符箓派以及外丹炼器派相融合后诞生的新道统，故而兼有三方特点。
从道家符箓派的角度来看，一定程度上相当于，制符变作炼制机关。
炼成的机关人，具备灵符沟通天地自然的特点，从天地中摄取灵气，以供机关人行动之能。
但于性命交修而言，偏于性而轻于命。
从道家炼器派的角度来看，则像是炼制了一个人形的法器，以自身性灵与之相合，从而予以驾驭。
但相对松散，不似外丹炼器那般内外浑然一体，而更像是炼制多种法器后再拼接为一具机关人。
聂放所得偃师术道法传承不完整，乃是残篇。
故而修行过程中，随着他个人修为渐高，于是不断摸索补充。
其天资根底过人，在这方面渐有所成。
中间则离不开触类旁通，不断接触请教其他道统法门。
似龙虎山符箓派道统，便有进一步启发聂放的法门。
即天师府名闻天下的妙法，龙虎双灵。
龙虎双灵敕云龙风虎，护法左右，如有灵智，威力不凡。
如今天师府里在这门法术上造诣最深的人，乃是大师姐许元贞。
她选取本命术法神通，一直是最常见最普适的组合。
从下三天时的金关符、乘风符、轰雷符，到中三天时的踏罡步斗、龙虎双灵和五雷正法符，都可以算是天师府传人的最经典组合。
只是不论什么法术到了她手上，内里细节变化总能让看似一样的法门，威力更比其他人来得巨大。
雷俊本命法术没有选取龙虎双灵，但作为非本命法术，他同样通晓此法。
聂放虽不能修习龙虎山真传法门，但得雷俊点拨，它山之石用以攻玉，便叫他受益无穷。
而雷俊之所以提起巫门鬼道一脉，在于其道统修行同偃师术之间，亦有可供参考之处。
不过，就聂放所知，天理中，始终没有巫门道统流传。
准确说，是儒家理学一家独大，其他道统传承都极为少见。
佛、道、巫皆式微。
武道修行者正经不少，但地位一直相对较低，同时大都是中低修为境界者。
便是其他儒学传承，相较理学也都明显等而下之。
“明皇朝正统所在的人间，具体情形如何，晚辈亦不清楚，只偶尔翻阅一些古籍时，有相关记载，当初那边是还有一些巫门道统传承存续的。”聂放言道。
雷俊负手而行：“嗯，大唐这边，巫门鬼道一脉传承，如今也有些难寻。”
……个中原因，倒是跟他们天师府也有些关系。
大唐这边的南荒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同天师府不睦。
金城寨本就遭各方敌视，之前南荒大战时又与血河派一道，结果遭遇多方围剿。
龙虎山这边天师唐晓棠还在南荒插过一脚，险些就斩了金城寨圣主“鬼王”宗汉。
如今唐天师在外面正潇洒，听说前段时间又到了南荒，然后又有金城寨余孽落到她手里被干掉。
是以现在大唐人间这边想找金城寨传人，也没那么容易了。
聂放心有所执，坚忍不拔，但持身甚正，不焦不燥。
是以雷俊不介意同他谈起手段阴狠臭名昭著的巫门鬼道一脉传承。
聂放也果然淡定：“晚辈也对这路巫门道统有些好奇，不过眼下境况已比当初在天理时好太多，晚辈相信循序渐进，修行会有所成。”
雷俊：“你有如此心境便好。”
聂放一礼：“多有赖长老教诲。”
在玄机观停留一段时间后，雷俊离开，返回天师府自家山门祖庭。
“回天堂于堂主，邀请师父您有闲暇时赴洛阳做客。”雷俊同元墨白聊道。
元墨白微笑：“恐怕要晚些了，为师预备近期闭关一段时日。
接下来府里先交给上官师姐、静真师侄和重云你了。”
雷俊以高功长老之身外放巡风，不等于免去他在府中高功长老的职司。
高功长老才是主业，巡风长老相当于兼差。
外放第一轮巡风之后，他接下来一段时间便重新在府内坐镇，晚些时候才会再考虑第二轮巡风。
雷俊：“师父，当今陛下这次送了紫府流霭。”
当初得自东海的两个梵炁仙葫，雷俊师徒一人一个。
在梵炁仙葫帮助下，师徒二人修行都有进境。
雷俊已经从八重天一层提升到八重天二层，接下来仍会有所助益。
而本是八重天二层境界的元墨白，经过这段时间的潜修，显然是要向道家符箓派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境界发起冲刺了。
紫府流霭，于神庭外景而言，无疑有大益处。
“重云好意，为师心领，不过不必了。”
元墨白微笑摇头：“一者，你当前修行亦有所需，二者，为师欲成就神庭外景，同过往先贤的体外宇宙有些分别，紫府流霭虽好，于为师而言帮助却不大，又何必浪费？”
“哦？那弟子预祝师父此番闭关功成圆满。”雷俊听得出自家师父并非谦辞，不禁对他将要成就的神庭外景更加好奇。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元墨白闭关修行。
天师府内日常事务，由雷俊、上官宁、张静真暂时主持。
和以往有些不同的是，此番主持府内事务，以雷俊为主。
过往，他都是从旁辅助天师唐晓棠，亦或者元墨白、上官宁这样的长辈。
而这次，则以雷俊为主，上官宁、张静真从旁辅助。
如此变化，并非单纯因为雷俊修为实力更高。
此番外出，不论是巡游符箓派各分支别传，还是分赴蜀山、终南山乃至于帝京洛阳，雷俊事后皆得各方推崇。
天师府内外，他体势、威望都渐渐养成。
雷俊本人则淡定，不算高冷但亦不故作对下亲近之态，一切一如往常。
除了主持府中日常事务外，他一边专注自身修行，一边教导弟子。
一日，他在天书宇宙中，给其他人留言，发起一次聚会。
午夜时分，天书宇宙中诸天正曜，一一亮起。
“各位请了，不知哪位有灵虚仙果？”
化身太白金曜的雷俊首先问道。
镇星土曜方岳：“我这里有。”
雷俊：“我需要大量灵虚仙果，越多越好。”
镇星土曜方岳：“我这里确实有不少，不过我欲要大量用于儒家学子修行的天材地宝，种类不限，但同样是数量越多越好。”
和上次一样，他所需之物大多不是为了自己。
新开建业学宫虽然已经初见规模，但接下来仍需大量投入。
虽然需求都是相对基础和简单的灵物，但耗费数量巨大。
雷俊：“我有少许，但数量可能无法保证。”
一旁太阴月曜言道：“三方交易，亦无不可，如果金曜有能令在下心动的消息或宝物，在下可以凑凑份子。”
雷俊：“我不介意有其他人一起参与进来，只是不知我的东西能否打动人心，我这里另有一瓶源自白莲宗的白莲霜露，量虽不多，品质极优。”
太阴月曜沉吟：“白莲霜露么……”
那边尚未答复，雷俊忽然接到人“私聊”。
来的是岁星木曜未来弥勒：“施主的白莲霜露，还请留给贫僧，贫僧愿为施主代付镇星土曜所需之儒家灵物。”
他在雷俊面前已经露底，故而言辞间便也坦然。
雷俊不多问对方为何有大量儒家天材地宝，直接答应下来：“好，那么多谢大师。”
木曜未来弥勒：“施主言重了，我们各取所需。”
于是接下来便是一场半隐蔽的三方交易。
雷俊得到土曜方岳的灵虚仙果，土曜方岳得到木曜未来弥勒的大量儒家修行所需天材地宝，木曜未来弥勒得到雷俊的白莲霜露。
类似交易，于天书宇宙中早已不是首次，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合，大家都已司空见惯。
除了雷俊三人外，其他人皆不多做打听。
太阴月曜主动换了话题：“我的问题和从前一样，想要打听一下蜀山派陈东楼陈长老的消息，除此之外，再多加一位天龙寺法清大师，有哪位知道他们相关事？”
雷俊眼观鼻鼻观心，镇定自若。
木曜未来弥勒则开口：“关于天龙寺法清和尚，我听过一些传闻，但未经证实。”
雷俊闻言挑了挑眉梢，但未出声。
太阴月曜则答道：“无妨，我们稍后可以谈谈。”
太阳日曜这时也开口了。
不过，和女皇张晚彤接触渐多后，雷俊再听太阳日曜说话，就感觉对方语气和措辞完全没做掩饰：“金刚界。”
她这些年来，在天书宇宙这边提出的问题，大都同西域佛门有关。
早先是询问关于须弥金刚部的消息。
雷俊曾从对方那里换得一枚地魄炎心。
而之后，对方的提问开始升级。
前几次，她的问题变作：
“金刚界五部除了金刚部之外，其他四部是否真实存在，谁有确定消息或相关详情？”
不需要答案，光是这个问题本身，就让包括雷俊在内的其他人都相当在意。
当初须弥金刚部初现时，雷俊同元墨白、王归元等人谈论西域佛门相关时，便曾有过考虑。
谈及金刚界，佛经所云内有五部，即莲华部、金刚部、佛部、宝部和也被称为业部的羯磨部。
但须弥一直神秘，外界难知其根底，虚虚实实之间，难讲是法螺吹嘘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深藏不露。
许元贞曾言，须弥中佛门弟子出家前来源广泛，但当中详情，仍是未知之数。
因为当初李清风身陨的缘故，她现在优先找黄玄朴麻烦，须弥和大明皇朝虽然引发她兴趣，但都往后放了。
“金刚界其余四部是否存在，我不确定，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些关于须弥金刚部的消息。”辰星水曜这时开口。
太阳日曜：“你想要什么？”
辰星水曜：“我们私下谈谈。”
太阳日曜：“好。”
荧惑火曜沈去病这次单独缺席了。
旁人都不多问其中原因。
雷俊倒是有听说，近来南荒那边又有动静。
大唐同九黎之间重起战端。
沈去病人就在南荒，眼下说不定就正跟人动手，还是暂时不要去打扰他为宜。
于雷俊而言，这趟交易得到他所需的大量灵虚仙果，便算圆满达成预期。
虽然不知方岳从哪里得到这在大唐人间已近乎失传的灵果，但雷俊查过灵果没有任何问题后，便泰然收下。
洛阳得到的白莲霜露，羊毛出在羊身上，交给白莲宗未来弥勒。
然后未来弥勒再将方岳所需大量儒家修行的天材地宝交给对方，这次三方互换交易便圆满达成。
不过，雷俊取回灵虚仙果后，并没有马上取用。
他自身还需要做些准备。
如今已经知道方岳那里有灵虚仙果，晚些时候可以考虑公开同他再交易少许，然后府里光明正大种去药田那边，尝试培育新的灵虚宝树。
虽然那注定将是个漫长过程，当中更会有不少难度。
虽说天书宇宙那边雷俊太白金曜身份在女皇眼里从来不是秘密，而随着雷俊修为渐成，开始不必再担心身份为其他人所知。
但以雷俊的习惯，并无自己主动露底的打算，别人谁能看出来算谁的本事。
秋去冬来，年关临近。
今年没有传度也没有授箓，但每年新年都会有大典。
天师唐晓棠当前不在山上，故而新年大典由高功长老代为主持。
今天主持大典的人，便是雷俊。
元墨白闭关、姚远居于后山，许元贞外出，上官宁同张静真带领其他中三天长老，从旁辅助雷俊。
一应礼仪，合乎规程，大典顺利进行并圆满结束。
在这个冬天，雷俊则通过忘川烟岚和白玉菩提，一同洗练自己的神魂。
双管齐下，令雷俊的神魂相较于先前更加坚韧的同时，不失过往灵动与敏锐。
冬去春来。
一日清晨。
雷俊虽然端坐在上清雷府洞天中，但身心状态与朝阳同步。
伴随朝阳初升，他的神魂开始震动，竟脱离肉身飞出。
到了八重天神庭境界，符箓派修士魂魄结合紧密，性命攸关，融汇神通法力，共结神庭。
但不影响修士继续存想变神。
雷俊此刻便令自己神魂衍化，重现于外，一时间倒有几分外丹派修士仙魂变化之象。
他心念动处，道道元磁之力，以自己肉身所在的碧游仙山为中心，向外扩张。
上清雷府洞天内当前只得他一人，他这时可以全力施展。
元磁之力广泛游走，覆盖超过整片碧游仙山，影响大半个洞天。
上方紫色的九天神雷不断落下，同地磁相对相冲，一时间倒令洞天仿佛上下分层。
上半紫雷横空，下半白磁激荡。
即便如此环境下，雷俊神魂出窍，仍保持安然。
受忘川烟岚和白玉菩提洗礼的成果尽展。
他默默运转自身法力。
发白的地磁之力，渐渐转为无形。
多枚玄金剑丸这时则悬浮与雷俊身体周围。
就见剑光横空，连续闪烁。
雷俊施展元磁飞剑，较之先前更加灵便迅捷。
更重要的是，在当前元磁覆盖的大片范围内，虽然“剑光”仍是直来直去，保持雷长老素来剑出无悔的风格和威势。
但剑光去向远方后，不仅可以被雷俊元磁之力牵引重新飞回，甚至就在远方，元磁之力激荡间，同一枚剑丸，二次飞驰！
于是一时就见广阔范围内，剑光连续闪烁，且起于不同方位，纵横交错。
如此，渐可称为元磁剑界了……雷俊默默观想存神，不断总结改良。
法力消耗甚剧。
当前还只是玄金剑丸，如果换用七星剑那样的法宝，威力固然更大，但消耗同样也更大。
控制范围已然不小，但仍有一定限制。
而且整体闹出来的动静比较大，不易掩人耳目。
这些都是有待完善和进步的空间……雷俊连连点头。
虽然还有不少问题，但类似研究，让他深感乐在其中。
渐渐将两仪天元法箓和大量元磁之力收拢后，雷俊的神魂也重归肉身。
上清雷府洞天内，恢复如常，碧游仙山上空，重现旧貌。
雷俊温养自身法力片刻后，开始着手另一方面的修行。
先是雷法天书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出现。
紫色的阳雷龙和黑色的阴雷龙一起盘旋于雷俊身体周围。
然后，紫黑双龙开始交汇，阴阳双雷一并激荡。
在雷俊的有心控制下，双方交汇处，渐渐开始有强光爆发出来。
光芒耀眼，璀璨四射。
雷俊见状，面上却没有喜色，反而沉思不语。
他招招手，新炼制的浩然玄圭出现。
阴阳双雷激荡下的璀璨光辉，同浩然玄圭接触，有磅礴浩然之气生出，光辉则转为五彩缤纷。
雷俊若有所思。
天师府嫡传的三大法象，他如今都已通晓，同时自创天辰炎祖法象和玄霄雷祖法象。
后二者姑且不论，前三者奥妙无穷，便是雷俊将来成功冲上九重天境界，仍然可供他不断揣摩钻研。
不过，随着雷俊修为不断精进，他脑海中原先不少设想，可以进一步付诸实际。
就像先前的五雷符、两仪元磁法咒和天视地听符一样。
届时，等雷道长九重天时，再修习新的本命神通时，他又开始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想玩花活儿的念头了……
准确说，他现在已经有思路了。
问题倒在于思路有些多，如何抉择与统筹。
雷俊散去阴阳双龙，出了上清雷府洞天，然后向天穹之上招招手。
大周天法镜重新落下。
雷俊一边端详大周天法镜，一边取出自己收藏的一块神霄流金。
回想此前阴阳雷霆交汇时爆发的强光，雷俊又思索良久。
晚些时候，他重回上清雷府洞天内。
这次，他凝聚的不再是阴阳双雷龙。
而是阴阳双火虎。
九渊炎祖法象和天辰炎祖法象并列之下，火舌不停吞吐交织。
大周天法镜悬于半空，为九渊真火和天辰真火阴阳合炼。
还需要再搞一件灵气充沛但纯粹的天地灵晶与阴阳双雷配合，然后再考虑大周天法镜和神霄流金的配合……雷俊微微颔首，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晚些时候，大周天法镜被他重新送上高空。
返回上清雷府洞天后，青绿色的九渊炎祖法象不复见，只有恍若大日辰阳燃烧一般的天辰炎祖法象存在。
雷俊细心控制，阳火虎形象不再，天辰真火不断燃烧乃至于压缩，渐现沉重之感。
仿佛一轮真实的天辰大日，这时出现在上清雷府洞天内。
除了碧游仙山上空有限范围外，洞天里原本紫色的天空，这一刻竟开始变得明亮，仿佛外界真实天穹般。
雷俊盘膝坐于山巅之上，默默吐纳调息，不断祭炼上空的辰阳。
时光悄然流逝。
冬去春来，春行夏至。
自去年夏天在外巡游期间渡过自己五十五岁生日后，雷俊在今年夏天迎来自己五十六岁生日。
夏日里的一天，雷俊在自己洞府中交汇阴阳双雷，共同汇聚于雷心炉上，炼制丹药。
此丹名为虚静丹，乃天师府真传。
丹方一直有流传，但灵丹却已断绝良久。
原因在于其中一味主料，在大唐人间绝迹多年。
正是灵虚仙果。
如今天地灵气潮涌，九天十地回归，灵虚仙果终于重现。
虚静丹亦可以随之重现人世。
“抱抱，给为师看一会儿丹炉。”
雷俊忽然心有所动，招来自己的大徒弟揉搓两下。
“是，师父。”卓抱节很淡定地整理下自己头顶毛皮，然后又好奇：“出什么事了，师父？”
雷俊：“你师祖出关了。”
留下徒弟看丹炉，雷俊前往元墨白的洞府。
少顷，洞府开启。
有璀璨星光从中流转。
雷俊：“恭喜师父功成圆满。”
一身紫袍，面带春风，青年道人模样的元墨白从中出来，笑道：“能这么快成功，多亏重云伱的梵炁仙葫。”
“弟子不敢当。”
雷俊此刻表情，倒同卓抱节有些相似，先是一本正经，然后流露出好奇：“师父，您修成神庭外景了？什么样的？”
元墨白：“小有所成。”
说话间，重重星光以他为中心散开，一条浩渺银河出现在雷俊视野内。
但雷俊仔细观察，却见那银河重叠间，似是化为一座雄城。

第319章 天书宇宙后援团
银河所化雄城壮阔，城头星光闪烁间，更仿佛无数旌旗兵戈林立，令这座雄城坚固不破的同时，更添肃杀之气。
神庭外景，乃符箓派八重天境界修士一身道法神通之凝聚显化。
雷俊远观自己恩师的神庭外景，正是同其一贯所学相印证。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复杂和矛盾性。
星河霄汉相聚，化作雄城，固若金汤。
但同时星光如兵戈军阵，又仿佛随时可以散开，变化无穷。
无怪乎先前元墨白提及紫府流霭对其帮助不大。
如果炼化紫府流霭，可能会令城池更加稳固，但却不利于银河舒展，群星流转。
“大师姐的神庭外景，称终焉深空，小师姐的神庭外景，称纯阳法界。”
雷俊好奇问道：“师父您呢？”
元墨白语气一如既往，恬然温和：“之前忙于修行，没有多想，如今思之，称作银河天关吧。”
雷俊再向元墨白一礼：“恭喜师父。”
“偶有所得，修行之路漫长，我们师徒都只是刚刚上路，当共勉之。”元墨白当先迈步而行，雷俊跟在他身边。
紫衣青年道人一边走，一边笑着看向比自身高出半头的弟子：“重云你这段时间，修行进步速度更快，想来就在近年，也将修成属于你的神庭外景了。”
雷俊：“有一些思路，但还需要更多打磨和沉淀。”
元墨白悠然道：“到神庭外景，你我师徒境界再次平齐，再往后，相信就该是你青出于蓝，真正超越为师，更先一步修成神庭上景，然后继续向前，将为师甩开了。”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喜意：“所谓传承，一传一承，可若想有更大的进步，则需继往开来，这真的很好。”
雷俊：“师父教诲，弟子谨记于心，并会继续传承下去，希望将来弟子的传人，也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元墨白笑道：“这可有些难呢，你也别给华节太大压力。”
雷俊禀报另一事：“这趟时间赶巧了，师父您今日出关，大师兄和三师弟当前都在闭关修行。”
元墨白：“重归自有缘法和分寸，重光的话如今闭关，莫非是……”
“三师弟积累已丰厚，正式准备向六重天和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发起挑战。”雷俊肯定了自家师父的猜测。
元墨白闻言，面上笑容更明显些：“好！”
楚昆同样是慎重之人，类似修行方面，没有一定把握，不会轻易冒险。
“师父，弟子正炼一炉丹，想请您指点。”雷俊邀请元墨白前往自己的别府。
别府内，卓抱节正看守丹炉，见雷俊他们进来，忙规正行礼：“弟子见过师祖、师父。”
元墨白上下打量卓抱节一眼，笑道：“华节修行亦有精进。”
“全有赖师祖和师父教导。”卓抱节一本正经：“恭喜师祖功成圆满出关。”
雷俊挥挥手，大徒弟拿着蒲扇退向一旁。
元墨白则来到丹炉前，端详片刻后，朝雷俊确认道：“虚静丹？找到灵虚仙果了？”
雷俊点头：“先通过天书宇宙从方岳方居士那里得到。
弟子前段时间已经又公开同方居士换得灵果，然后尝试培育灵虚宝树。
当前是罗师兄的弟子华薇师侄在打理照料，希望能最终育成，则活水长流，本派将来也能有源源不断的灵虚仙果。
而先前从方居士那里得到的这批灵果，弟子尝试炼制成虚静丹。”
这是天师府自家祖传的灵丹妙药之一，虚以感灵，静以养身，同时滋养性命魂魄，有助于符箓派弟子修行。
另一方面功效，则是有助于进一步淬炼年轻弟子灵性。
虽不至于直接将人悟性提升一档，但有触类旁通之妙效，对超群以下五个层次悟性的修士都有助益。
小概率下，可能催生中上品悟性到上上品，甚至上上品悟性到超群悟性。
于许元贞、雷俊、唐晓棠等人而言，些许差别似是微乎其微。
但对大多数修行者来说，因为寿数缘故，旁的条件都不变的情况下，这些许差别甚至可能决定其命运。
龙虎山乃天下道家符箓派之祖庭。
天师府乃天下道家符箓派之渊薮。
各大分支别传开枝散叶，影响力扩大，信徒渐多，则根基越发深厚稳固。
“重云，你很好。”元墨白看着雷俊，微微颔首。
雷俊则微微一笑：“扪心自问，弟子遇事，独善其身的时候多，但如果当真接替小师姐执掌本派，在其位，谋其事，有些东西，同样要多想想。”
元墨白摇头失笑：“便是没有虚静丹，你为本派做的事也已经很多了。”
若非如此，如何能有眼下人望？
这还是在大多数事没有公开为所有人所知的情况下。
仅以丹方而论，早在虚静丹之前，雷俊便帮助师门重现天元青景丹。
“多有赖师父平日教导。”雷俊言道。
元墨白：“掌门和元贞师侄，近来可有消息传回？”
雷俊：“大师姐目前出海了，据她所言，黄玄朴可能身在海外，当前仍在寻找对方。
小师姐目前在南荒那边，她之前传讯发现南荒那边曾有太乙先天塔活动的踪迹。
不过，最近听说她又跟九黎一族的高手交锋来着……”
师徒二人对视，同时干咳一声，移开目光。
大师姐许元贞常有些没谱，是在于其行事无所忌，而其兴趣往往异于常人。
但她对自己感兴趣的事，则往往有超乎常人的专注甚至是执着。
没事的时候许元贞喜欢到处闲逛，但有明确目标的时候，她就咬定不放松了。
而小师姐唐晓棠则对除修行之外的其他事，兴趣颇为飘忽。
用雷俊的话来说，她一方面是三分钟热度，一方面是非常容易转移目标。
故而她每次出山，逛着逛着就走神了。
迄今为止唯一例外，可能就是当初去找天师剑的那几年，还算专注。
而这次唐天师出山，就是兴之所至，随处可往。
截止当前，她不光走遍天南海北，南荒都已经是她这趟出山第二回过去了……
“嗯？”
正在心中疯狂吐槽那位掌门师姐，雷俊忽然心神微微一震。
元墨白看过来：“怎么？”
雷俊眼尾抽动一下：“同小师姐的天视地听符，完全失去感应联系了。”
那感觉倒不像是天视地听符被外界摧毁。
而像是……
“界域时空之力的阻隔。”雷俊皱眉：“虚空门户？”
稍晚些时候，南边陆续有消息传回：
龙虎山唐天师，身入地海。
雷俊叹气，入了自家万法宗坛。
宗坛内万千法蕴和符箓交错纷飞之际，雷俊点燃了自己手头一张天视地听符。
灵符化作青烟，袅袅升起。
雷俊双瞳中的天通地彻法箓，则闪动光辉。
在他目光注视下，那些青烟渐渐形成一个人形，轮廓似女子。
唐晓棠的声音，终于从中断断续续传出：“……雷俊？”
“需要帮忙吗，小师姐？”雷俊问道。
唐晓棠：“目前……不用，师姐当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玩得正开心呢。”
她语气兴奋之余，更流露出几分好战之意。
听来仿佛发现目标的猎手。
雷俊闻言挑挑眉梢。
他也不多提醒这位掌门师姐此番出山初衷是什么，对方高兴便好：“地海同人间有虚空阻隔，联系不便，小师姐你留神便是，尽量保持联络畅通，余下伱都随意。”
唐晓棠：“好，先这样……”
音讯结束，雷俊看一旁站立的元墨白。
元墨白笑叹一声：“先这样。”
他虽然出关，但并没有取代雷俊主持府里上下事务。
而是如上官宁、张静真一样，从旁辅助雷俊，处置诸事，仍以雷俊为首。
接下来的时间里，雷俊一切如常，继续先前的生活。
平日里主持府中事务，同时注重自身修行，并教导弟子。
闲暇时间，炼制几炉好丹。
有元墨白在旁交流印证，则雷俊炼丹更加顺利。
虚静丹，丹成之日，满室流芳，有霞光直冲上天际。
虽然在雷俊公开同方岳交流，得到灵虚仙果时，府内外便对此有所预料。
但当虚静丹真正功成之时，还是引发府内外震动。
登门求丹者，络绎不绝。
雷俊个人声望，随之更上一层楼。
他对此宠辱不惊，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与步调生活。
小师姐唐晓棠那边没弄出新的动静。
倒是旁的地方，有些人和事出乎预料。
这一日，雷俊刚刚检查过徒弟的功课，天书宇宙那边忽然有人给他留言，措辞极为紧急。
雷俊心神沉浸入天书宇宙内，就见留言者是荧惑火曜沈去病。
之前听说对方在南荒参战。
战事虽然激烈，但于大唐而言，当前局面还处于可控制范围内。
沈去病在其中颇为活跃，扬名四方。
但眼下他遇到一些麻烦。
“火曜……当前在地海？”雷俊阅读留言，不禁哑然。
好么，除了小师姐唐晓棠外，这下连沈去病也进去了。
“火曜遇到麻烦，向我们大家求助。”
太阴月曜这一刻闪动光辉：“当前他又断了音讯，我的回复，他没有反应，可能确实正处于危险中，轻易分心不得。”
要一边应对危险，一边集中心神到天书宇宙这边来，无疑很影响安全。
想来火曜沈去病只能挑一个相对安全的机会，才能再重新“上线”。
辰星水曜：“看来他给每個人都留言了。”
雷俊目视太阳日曜所在方向，这次没有亮起，看来女皇张晚彤可能也有其他事处置，暂时无法“上线”。
太阴月曜这时开口：“大家相识也算很久了，这么多年下来，彼此往来不少，如今火曜遇险，我个人以为，大家力所能及范围内帮一把他？
地海中凶险，但传闻中也有不少天材地宝，眼下帮助火曜，晚些时候或许也可能通过他得到大家各自想要的东西带回人间？”
镇星土曜方岳：“既是互助，只要公平，无所谓额外回报，能帮一臂之力，我自不会吝啬，只是于地海知之甚少，不知如何才能帮他解燃眉之急？”
雷俊没有第一时间出声，而是细读沈去病的留言。
按其所言，他眼下正被地海中大量九黎高手围追堵截。
情形仓促下，前因后果他没提多少，相关地点只提到地海中有山，名为雄伯，他眼下在那附近。
“地海入口当前为九黎之民占据，其他虚空门户不明，就算我们有心前往地海相助，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了，火曜势单力孤，唯有就地借势借力。”
辰星水曜言道：“但需他进一步说明详情和周围环境，大家才好帮忙出主意，否则别反过来送羊入虎口。”
太阴月曜：“阁下所言甚是……”
几人正感觉无从下手之际，忽然就见象征荧惑火曜的星辰这时亮了起来。
“呼……终于能喘口气了。”沈去病出声。
月曜：“脱险了？”
火曜沈去病：“正相反，几乎陷入一片死地，只是这里地形复杂，我置身其中，还能藏一会儿，但没法跑出去。”
话虽如此说，但他语气平静，不见惊恐，只是有些遗憾：“看来今朝，我是要马革裹尸了。”
火曜沈去病话锋一转：“我这趟可能出不去了，但如果有谁方便的话，请帮我带消息给朝廷，前隋余裔杨玉麒同九黎之民勾结，此事千真万确，只是我尚不知当中详情，各位身在人间，务必警惕！
我今朝埋骨地海，没啥别的能和大家交易了，只有些地海相关的地貌情报能给大家说说，还请不要嫌少。”
月曜：“地海的相关情况，确实要请你多介绍，我们大家才好一起参详，设法助你脱险。”
火曜沈去病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高兴，但并没抱太大指望：“哈，虽然我觉得赶不上了，但大家认识这么多年，听你们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
说罢，他不多言，快速介绍自己所知的事：“眼下包围我的人，是破黎一族中人……”
雷俊等人认真听着。
九黎之民是个笼统的说法，传闻中上古有八十一族共同聚集成国，世称九黎，其后败退，只剩九族退入地海，繁衍生息。
九黎者，贪黎、文黎、武黎、广黎、巨黎、禄黎、破黎、辅黎、弼黎九族。
雷俊对这些相关名称其实有些好奇，因为很容易让他联想起贪狼、文曲、武曲、巨门、禄存、破军、左辅、右弼等星名，当中一些名称的历史没有上古那么遥远。
或许，比眼下更早些时候，地海同人间曾经有过接触，双方隔绝的历史并不那么久远？
不过当前作为代指，能确认区分九黎之民即可，是以雷俊也不多纠结。
九黎之民同如今人间语言有较大差异，但自从地海黑雾浮动，九黎重现人间以来，双方已打交道不少年头。
大唐皇朝方面不断努力下，渐渐能解析九黎之民部分语言和文字记载。
于是也逐步确认，眼下通过地海涌动，重归人间的是破黎、弼黎两族。
这倒是一定程度上解释了雷俊先前部分疑问，为什么反攻人间的九黎之民，看起来比较克制。
沈去病其人直爽，少有其他心思，但人并不笨。
相反，他学各类东西都快，也能接受新鲜事物。
除了练武天赋异禀，悟性高明远超绝大多数修士之上，他在语言方面也很有天赋，是目前在南荒的大唐修士中，掌握九黎语言文字最多的人之一，甚至还要超过许多儒家修士。
由沈去病描述，雷俊等人面前仿佛有一张地图展开。
九天十地之一的地海，面积辽阔巨大。
虽不如真正的人间，但仍然如浩瀚海洋般。
只是，这海洋干涸，是一片黑暗的大地。
地海中没有日光可言，光源稀少到近乎没有，黑雾常年缭绕弥漫四方，便如海水。
黑雾构成的“海洋”中，矗立五座巨型山峰，又称地海五岳。
封闭的黑暗世界中，形同上下颠倒，上空反而有七大湖泽悬天不落，皆黑暗幽深，称作垂天七渊。
九黎之民，便大都生活在地海五岳与垂天七渊周围。
“五加七，十二个，雄伯山……所以是以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这十二兽命名？”雷俊了然。
上古时有祝祭之舞，又称大傩，在人间中土很早便已失传，反倒是在南荒之地还偶有流传，乃以十二神兽祛病驱邪之祭。
火曜沈去病：“不错，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为五岳之名，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为七渊之名……”
辰星水曜忽然打断了火曜沈去病的话：“你眼下在雄伯山？知道怎么去腾简山吗？”
火曜沈去病：“大致方向知道，那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辰星水曜：“九黎之间，并不全然和睦，就我所知，贪黎、武黎、广黎、辅黎是同盟。
文黎、巨黎、禄黎又是一盟。
破黎、弼黎两族再是一盟，且同贪黎、武黎、广黎、辅黎四族关系恶劣，仇恨深重。
别的地方我不确定，但武黎一族常在腾简山。
他们同破黎一族是世仇，你眼下被破黎一族围攻，唯有尽力借势借力。”
木曜未来弥勒沉吟：“武黎、破黎虽是世仇，但毕竟同为九黎，同我辈人间之民相遇的话……”
辰星水曜：“除此之外，也无旁的办法好想，既已如此危险，唯有试试看了。”
“说得对！”
火曜沈去病先是精神一振，然后又苦笑：“可我这会儿已经被围死了，出不了雄伯山。”
雷俊：“你脚下位置，具体情形再讲讲？”
火曜沈去病：“是块阴邪之地，叫人很不舒服。”
雷俊：“我有一法，行阴阳交转之道，当可引发地海阴潮，邪潮席卷之下，或可助你暂时破解九黎之民的围堵。”
火曜沈去病：“具体该怎么做呢？”
雷俊：“这种时候，我就直接问了，你走什么修行路数？”
“武道，炼体武道。”
“那凭你自身阳刚血气，正可引发阴极大潮。”雷俊言道：“不过这有个问题，会让你大量失血。”
年轻武者难得少许犹疑：“呃……”
不是他不信雷俊，而是对武者来说，受伤失血直接影响巨大，就算能破了眼前雄伯山之围，后续他也难以保证自己能顺利前往腾简山。
而且他要面对的对手是九黎之民，修行道统皆是巫门之法。
当中咒祝、巫蛊、血河的巫术，都可能利用他的血肉做文章，或是咒杀他，或是追踪他。
沈去病孤身深陷地海，面对众多高手围追堵截，能支撑到现在，他身为武道高手超人不止一等的身法速度是关键。
一旦失血降速或者容易被人锁定位置行踪，注定他跑不到腾简山。
“我有一个法门，火曜或可试试，免除隐患。”
木曜未来弥勒沉吟片刻后，终于开口：“我这里有门枯荣之法，便是受伤情况下也能锁住气血生机不外泄，虽然会影响你身法，但非常隐蔽。”
对手中有修持巫门神舞一脉和咒祝一脉的九黎高手，已经将沈去病所在山区完全封死。
故而，当前只凭枯荣之法收敛声息尝试溜出去已不可能。
但用雷俊的办法先引发地海阴潮爆破一下，然后再凭枯荣法趁着混乱混出去，便有了机会。
火曜沈去病这次是当真大喜：“好，这两下一合就没问题了，谢谢大家！”
雷俊、未来弥勒当前都不多废话，立马准备起来。
他们一道一佛，而沈去病却是武者，直接使用他们的法门没可能。
好在不论雷俊还是未来弥勒，皆悟性超卓，举世罕见之人，很快便做出贴合沈去病情况的改良。
将这些法蕴道理妙义，通过或文字或图形的方式传递给沈去病后，众人便一起安静地等结果。
接下来如何，要看沈去病自己。
雷俊私下看了看。
沈去病有他的千里传音符。
但当前受人间、地海虚空界域之隔，雷俊也难以凭此锁定沈去病位置。
不过，没过太久，天书宇宙中象征荧惑火曜的星辰便再次亮起。
“成功了！暂时甩开了他们，不过身后还有尾巴。”沈去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但情绪振奋。
只是可惜他当前失血受伤，虽有佛门枯荣法相助锁住气血，但仍然面临九黎高手后续追击。
所以他依辰星水曜指点，往腾简山方向赶去。
“这趟真是太谢谢大家了。”沈去病边赶路边说道：“如果能脱险，我尽力寻些地海特产回去谢诸位！”
情况比大家预想得更顺利。
沈去病成功逃到武黎一族所在的腾简山。
破黎一族中人吃了点亏后，不得不退走。
而晚些时候，才脱险不久的沈去病艺高人胆大，居然从武黎一族借出精兵强将，反过来去找破黎一族的麻烦。
“九黎之民固然是大唐强敌，但我想先找前隋余裔杨玉麒。”沈去病言道：“先前就感觉他像是在计划些什么。”
土曜方岳和太阴月曜听过沈去病进一步的描述后，都陷入沉吟：“确实，杨玉麒似是在地海中筹谋某种儒家祭礼……”
沈去病坐立起行，没有任何犹疑，大体稳定自身伤势的情况下，就立即随武黎一族高手一同出发。
他的直觉和果断都是正确的。
找到杨玉麒的时候，祭礼正开始发挥作用。
有破黎一族高手在旁看护，有杨玉麒主持，叫祭礼承受外界攻打，但仍能继续勉强运行。
沈去病冲得兴起，也不再多顾忌，再次场外求助。
听他描述杨玉麒的祭礼后，土曜方岳和太阴月曜异口同声：“宾礼！”
雷俊此刻不再插言，只静静听着。
儒家五大祭礼者，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
其中宾礼，乃迎来送往，招待宾客之礼。
杨玉麒联合九黎之民设宾礼做祭礼，他想干什么？
“九黎一族长居黑暗地海，相较于其他巫门修士有强健体魄的同时，变得畏光，哪怕是人间夜幕下，他们仍感到不适。”
太阴月曜徐徐说道：“但如果杨玉麒以宾礼帮他们制作合适的礼器，说不定就能打破常规……”
即便九重天境界的九黎高手，都极少离开黑雾范围，不论日夜。
而杨玉麒较为特殊之处，在于他除了是人间八重天大儒外，更是前朝宗室最正统的余裔。
哪怕前隋已经失了江山，对人间来说，隋室杨家仍然有几分特殊之处。
他的宾礼，于九黎之民而言，便有特殊意义。
仿若开门揖盗。
“杨玉麒终归是前朝宗室，真的会这么做吗？”土曜方岳皱眉：“就算给他成事，也不会重现前隋江山。”
雷俊语气平静：“输无可输，做赌徒了。”
太阴月曜：“不可给他成事。”
土曜方岳显然同意这一点。
他同太阴月曜当即参详起来，然后指点身在地海的沈去病。
于是，宾礼破。
杨玉麒事败。
“他果然祭炼了大量礼器，大半毁了，还剩下三、四件。”
火曜沈去病短暂说道：“请诸位仍然提防少数九黎高手侵入人间，我现在去追杨玉麒！”
话音未落，象征荧惑火曜的星辰便黯淡下去。
雷俊等人在星光笼罩下面面相觑。
太阴月曜：“火曜心如赤子，意如金铁，实在不可多得，惟其如此，才得道多助啊。”
辰星水曜：“我更关心他能带回点什么来。”
土曜方岳：“君子施恩不图报，我个人不需要火曜补报，不过我也不反对各位，如果形成惯例，将来大家也能更紧密合作互助，而非提防戒备。”
太阴月曜：“不错，今天又是一次长足进步，希望将来能有更多类似合作。”
雷俊和木曜未来弥勒都没有多言。
稍晚些时候，沈去病百忙中又传了些消息回来。
第一条就让雷俊险些呛着：
“龙虎山唐天师携天师剑也在地海里，跟破黎一族族长黎岩大战一场，后续情形不明！”
黎岩，便是当初击杀叶梁等人的那位九重天九黎大巫。
雷俊正考虑自家掌门同对方大战的后续影响，却很快接到唐晓棠的主动联系。
借雷俊的天视地听符，唐天师传讯回来：“雷俊，你或者元师叔，带天师印来我这边，我这会儿不方便就此离开地海。”
雷俊：“只是天师印，不用天师袍？”
唐晓棠：“天师袍你随意，但天师印要过来。”

第320章 为小师姐护法
只要天师印，天师袍却无所谓？
照这么看，不像是遇见强敌，倒有些像是……修行上到了重要的关口。
唐晓棠所言天师印要带过去，准确说来，重点更可能在于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
她本人当前不方便返回山门祖庭万法宗坛，我没法就山，所以需要山来就我，采取天师印和真一法坛作为代替。
“好。”雷俊应诺下来。
元墨白听说后，面上笑容淡了几分，微微沉吟：“掌门虽然修为实力高明，但在南荒，甚至是在地海，这么做还是要担些风险的。”
雷俊：“旁的事不好说，修行一途，小师姐素来都极为认真，想来当前确实是到了重要关口，当勇往直前，既如此，弟子携天师印前往为之护法，天师袍暂留山上，如有需要，请师父通过万法宗坛传给我们。”
元墨白：“好，你们诸事小心。”
身在龙虎山中，他视线望向南方，然后又转向西方：
“为师出关后，南荒孙力道兄传来个消息，尚未经证实，但同样提防一二。
四目蟒皇，可能仍在世，当下无法确定是须弥金刚部诳语吹嘘，还是他们与那大妖之间有别的隐秘。
嘉盛、仁珠两位金刚部上人虽然都已离开南荒返回西域，但仍需留神。”
雷俊：“弟子记下了。”
辞别元墨白，他披了太清八景宝蓑，身形如消失在天地自然间，快速南下，前往南荒。
虽然这趟可能前往九黎地海，说不定自己的大徒弟卓抱节也能与之结缘。
但大徒弟当前中三天修为境界，不必如此着急冒险。
待晚些时候他修为实力高了，再来自己闯荡碰碰运气机缘。
南荒当前围绕几处黑雾弥漫的地海入口，正展开激烈大战。
雷俊到时，远远望去，就见黑雾相较于先前收敛，但更凝练。
黑雾中隐约有源自地海的红光闪烁。
不断有人间高手同九黎之民围绕这地海虚空门户争夺和搏杀。
雷俊观察片刻后，微微皱眉。
因为交战双方这段时间不停拉锯的缘故，几处地海入口当前都像是撕裂的伤口血肉不停抽搐一样，虚空激烈动荡。
这种情形下，就算是以雷俊的隐遁功夫和太清八景宝蓑相助掩饰，通过虚空门户时亦会显形，使自己呈现于双方面前，地海内外皆可见。
既然如此，那这次光明正大进去好了，有道是还我坦荡本色……雷俊淡定自若。
相距较远，他除去了太清八景宝蓑的掩饰，然后正大光明乘紫光雷云，朝黑雾凝聚的地海入口飘去。
黑雾内外，正有九黎之民，修持巫门神舞一脉的祝祭之舞，这时展开祭阵，为自己和同伴加持。
不同于人间南荒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的鬼神祭阵以阵本身为核心要义，九黎之民的鬼神祭阵，作用主要体现在从各方面加持增强他们本就强健的体魄。
但在场九黎之民没有能令雷俊忌惮者。
他下了闪动紫光的乌黑雷云，身体周围便有点点星光涌动，开始环绕他流转。
那些九黎之民远远察觉人间另有高手靠近的情况下，正自警醒，高大的命星神便已然冲入黑雾中。
然后，推山填海的恐怖巨力，转眼间就将这里的九黎鬼神祭阵捣毁。
正带队同这些九黎之民激战的大唐神策军将领则大喜：“雷长老也来了？”
雷俊认得对方，是当初在南荒曾打过交道的卢方。
其人出身卢氏一族，在神策军中乃是宿将。
这时马上把握机会，携一众大唐将士，快速冲杀乱了阵脚的九黎之民。
待局面得到控制后，卢方再来见雷俊，认真见礼。
雷俊还礼：“卢将军久违了，本派掌门和上官大将军现在何方？”
卢方：“大将军、叶将军和天师，还有南荒巫门风归、胡恒源二位掌门，此前都入了地海！”
雷俊微微颔首：“难怪本派上下都联系不上掌门师姐。”
卢方：“雷长老今天是？”
雷俊：“本派原有要事请掌门师姐定夺，但一直联系不上，所以贫道前来寻访，如今既然恰逢其会，贫道便也入一同入地海帮把手，同时寻访掌门师姐。”
卢方大喜：“雷长老修为高超，如果能助一臂之力，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一边命令收拢麾下将士，一边连忙跟上雷俊。
雷俊行走在黑雾间，感觉黑雾凝聚之下，对各方面的感知和阻挠，果然都比当初自己在酌青山一带时还要更加猛烈。
黑雾中心，血红裂谷不停扭曲，地面山岩已经全部破碎，难以维持固定形状，只有虚幻的红光门户在不停伸缩闪烁。
卢方跟在雷俊身旁介绍情况：
“结合当前各方面讯报，暂时能确定的是，侵入人间者，乃九黎中的破黎一族和弼黎一族。
两族族长黎岩同黎德，皆九重天境界的九黎大巫，前者修持血河一脉巫术，后者修持毒蛊一脉巫术。
破黎一族族长黎岩之前同贵派唐天师大战一场，似是吃了些小亏。
只是之后贵派唐天师不知去向。
好在武黎一族同他们是世仇，背后操戈一击后，黎岩不得不先顾背后。
但破黎、弼黎仍有众多巫门高手，在弼黎一族族长黎德率领下，同我辈人间修士厮杀。
因为地海暴虐的缘故，目前即便入了地海这边，也暂时没有封闭虚空门户的办法，大将军的意思是眼下一战，先尽量多杀伤那些九黎之民，以削弱其进犯人间之力。
另外还有一事……”
卢方快速介绍道：“之前有人看到，血河派掌门韦暗城进入地海！”
雷俊：“哦？他已经肃清血河派内部刑风引发的动荡？”
“目前没有听说。”卢方谨慎说道：“也可能正是因为刑风、黎天青让韦暗城久久无法解决，所以他尝试谋求从其他地方破局。”
人间同地海大战，于韦暗城而言，如鱼得水。
“但自韦暗城入地海后，便再无消息，不知他眼下究竟身处何方，大将军有令，当时刻关注。”
卢方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大将军此前联络湘王殿下，有请殿下将韦暗城的消息代为转告须弥金刚部的高僧，目前尚无回音。”
雷俊颔首：“贫道明白了，有劳卢将军相告。”
通过地海入口，果然引发虚空门户更加激烈的动荡。
红光流转间，令雷俊和卢方等人的身姿相当显眼。
以至于刚进地海，还在观察熟悉眼前环境时，雷俊面前便有几个小黑点从远处飞来，迅速变大，飞到他面前。
雷俊屹立不动，斗姆星神法象凝聚笼罩下，有大量闪光符箓仿若群星流转，环绕他飞旋，将靠近他的那些巨大黑影纷纷挡下。
待黑影停顿后再看，乃是一支支巨大的长矛。
这么些年下来，人间对九黎了解渐多，雷俊亦多有耳闻。
九黎之民虽然是修习巫门传承，但大都有极为强健的体魄。
这除了让他们有相当高明的近战实力外，当中部分人还渐渐摸索出巫术奥妙和血肉之力结合下的远攻手段。
具体表现形式，便是投掷。
其中实力高明者，中近距离下单支长矛杀伤力可媲美儒家神射，只是射速和密集程度有所不如。
雷俊命星神攻防一体，如星河般的符箓流转下，顿时将飞射而至的枪矛纷纷弹开。
他不惊不怒，继续观察眼前的地海。
入了地海后，反而不似在人间时入口附近黑雾浓郁。
但这里不见天日，自然光源极少，整体便显得一片昏暗，令人仿佛置身于地底世界。
雷俊等人身后虚空门户发出红光，映照下眼前世界整体色调，仿佛一片处于夜幕下的暗红色。
这里灵气，可称浓郁。
但是和同样大量的妖气恶氛交杂在一起。
故而对修持灵气的人族修士来说，环境并不友好。
如道家符箓、儒家咏诵这等重视天地自然交感的修行道统，在这里尤其不适应。
雷俊感知沟通天地的能力，远胜大多数修士。
有过先前酌青山的经验后，他这些年修行过程中亦不断揣摩。
故而现在置身于地海大环境下，虽不如人间，但雷俊仍能应对。
不过他面上神色仍然变化，眉头紧蹙，表情凝重。
卢方在一旁见了，无奈苦笑：“这里的环境就是这样了，是以反攻前，军中还有些议论，是大将军最后做的决断，大家才反攻入这地海。”
雷俊：“既来之，则安之。”
说话间，他命星神符箓星河流转，再弹飞一片势大力沉的枪林矛雨。
然后，仿佛渐渐开始适应地海环境后，雷俊化身命星神向前冲出，顿时如虎入羊群一般，将远方攻击自己的一片九黎之民击倒。
卢方等人连忙跟上。
身处地海恶劣环境下，雷俊也在暗中不断微调自身状况，以便于适应这片全新的天地。
两仪仙体和清静悟性，让他远比其他修士更能适应不同环境。
相对而言真正有些不利的地方，在于地海之中，当前不便将大周天法镜带进来。
不光是此地环境影响大周天法镜观测，同时也不利于大周天法镜在高空运转行进，还会让大周天法镜本身变得显眼容易暴露。
好在即便没有大周天法镜，雷俊本人进入地海后，没有时空界域之力阻隔干扰，他只凭自身天通地彻法箓，已经可以开始捕捉到唐晓棠、沈去病等人的位置。
于是雷俊看似茫然，实则慢慢向唐晓棠所在之处靠近。
另一方面真正让雷俊暗中多加几分小心的威胁，则是地海多变又凶险的恶劣环境。
虽然不似传闻中的无间等地那般充满毁灭灾劫，但地海时不时爆发的阴潮绝啸中，灵气和戾气交织碰撞，破坏力纵使是上三天修士亦要留神。
因为来去突然，很多时候甚至比九黎修士的威胁更大。
连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九黎之民，都无法预料和规避这里全部的灾劫，同样要谨慎小心。
除此之外，雷俊还有一个发现则是，自己收藏的紫微剑剑痕，在他进入地海后，开始有了反应。
反应虽然不大，但很清晰。
看这模样，紫微剑仍在地海中。
雷俊不动声色，将相关线索收好，不为外界所觉察。
他本人当前亦不过问，先找小师姐唐晓棠。
雷俊、卢方等人当前所在位置，便在地海五岳之一的雄伯山一带。
先前沈去病被围的位置，在雄伯山以西，雷俊当前在雄伯山以南，都是九黎之一破黎一族常年繁衍生息之地。
此刻雄伯山以南，遍地战火。
大量大唐修士同九黎之民搏杀。
雷俊一边解决靠近自己的九黎修士，一边眺望四方。
地海之中，总体而言，不利于大唐人间的修士发挥。
不论灵气吐纳调集，还是视野感知，皆受地海恶劣环境所影响。
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九黎之民，却如鱼得水。
上官云博等人之所以下定决心进入对方的主场作战，一方面是因为先前唐晓棠、沈去病先后闯入地海，已经在对面闹出动静，引发混乱。
另一方面则在于，稳守人间南荒之地，固然不失主场优势，但九黎之民进退自如，想打就打，想撤就撤。
眼下大唐修士攻入地海，虽然暂不得封闭空间门户之法，但换他们进攻破黎一族在雄伯山的繁衍之地，则九黎修士变成守方，不再进退自如。
就算九黎修士突围撤离，大唐修士也可以收取或者破坏对方在地海经营多年的天材地宝和福地洞天。
地海位列十地，其中危险无限，机会亦多。
九黎延续至今，自有独到之处。
但现在破黎一族的根基，面临大唐修士的威胁。
最核心的祖地倒是暂时不用担心。
但外围地区，双方拼斗便成犬牙交错状。
昏暗的世界里，远方雄伯山顶上空，雷俊可感受到高手对决引发的波澜。
想必是上官云博、叶默融、轮回渊圣主风归、阴山峒圣主胡恒源等大唐一方顶尖好手，被弼黎一族族长黎德带领破黎、弼黎两族高手拦截，双方爆发最高层级的激战。
但暂时不见韦暗城下落。
“破黎、弼黎两族，便基本涵盖巫门各派道统么？”雷俊朝雄伯山上望了片刻后，问一旁的卢方。
卢方：“一族之内，可能有强有弱有盛有衰，但确实巫门各支道统都有。
九黎之民平日里以族为聚，但传承是走师徒相授的路数。
故而子女不一定修习父母的修炼之道，而是选取更符合自身天资的道路。”
卢方指着昏暗上空近乎墨色的一片惨绿：“那应该是巫门咒祝一脉的降头术，破黎一族中如此出色的降头师据末将所知有一人，便是破黎一族族长黎岩之子黎勇宗，黎岩乃九重天境界的血河大巫，黎勇宗则是八重天境界的咒祝大巫。”
他又指另一边，却是个黑影，看上去不似人形，反而像妖魔一般。
“那個是弼黎一族年轻一代最强的好手，名叫黎广持。”
卢方介绍道：“目前掌握的消息，弼黎一族族长黎德没有子嗣，黎广持则是他亲传弟子，皆是巫蛊之术的高手。”
雷俊闻言了然。
他此前倒是有耳闻，九黎之民因自身情况特殊，修炼巫术也常有变化。
大唐人间南荒阴山峒一脉的蛊术大巫，修行主要都在神魂上，肉身并不重要。
而九黎一族的蛊术大巫，便将灵蛊同自身强健的血肉相合，以至于施展蛊术时，自身随之变化，大多褪去人形，仿佛一头头巨虫，远远望去，酷似妖魔之形，不仅不失巫蛊神妙，反而还往往获得更强的肉身。
相较传闻，雷俊表示百闻不如一见，黎广持等人形象实在不怎么好，但实力皆有过人之处。
他正抬头看雄伯山上空，这时心中忽然一动。
通过天通地彻法箓和千里传音符之间的联系，他感觉沈去病正在向这边靠近。
过不多时，果然来了。
不过，当先映入雷俊眼帘的人，并非沈去病，而是杨玉麒和几个九黎修士。
沈去病同另一批九黎修士，在后追赶。
想来是沈去病从武黎一族搬来的援兵。
虽然武黎同破黎、弼黎两族是世仇，但能以人间轩辕民的身份随同武黎一族修士一同行动，也不知道沈去病如何做到？
雷俊心中好奇的同时，脚下不慢，迎上杨玉麒等人，卢方及其麾下将士连忙跟上。
杨玉麒为九黎之民行宾礼，相助他们行走于人间地上，令九黎高手潜入人间的可能大增，相应地危险程度也大增。
唐廷帝室、南荒各派，包括大唐皇朝内部天师府、沧州叶族等势力，都平添强敌。
类似事，能免则免，当尽早扼杀于源头处。
星光熠熠的斗姆星神法象，在昏暗地海中颇为显眼。
杨玉麒等人也很快发现雷俊。
但转眼间，雷俊便到面前！
巨大的斗姆星神法象结合环星列斗、灵官箓与天行箓，力量和速度都提升到骇人听闻的地步，星光凝聚成拳，朝前隋帝室盛康太子杨玉麒当头砸落。
杨玉麒这些年无养尊处优可言，经惯风霜，应变飞快，剑气雷音激荡间，拔剑出鞘。
森森剑气交织，在他和雷俊之间横下万水千山。
但剑气所化山水，连续被雷俊冲破。
流转剑气激荡飞射，不断斩在雷俊身上。
但雷俊不管不顾，命星神周围环绕飞舞的星光符箓流转间，同剑气碰撞，连续溃灭，又连续新生，借杨玉麒剑气所激，符箓反而越来越多。
杨玉麒皱眉。
先前宾礼被破，气机牵引下，他受影响牵连而受伤。
经学大儒八重天治国境界三层的最大奥妙，浩然气化家国天下，他当前无法施展。
即便如此，他仍然是八重天经学大儒的底子。
可是雷俊如此凶悍，杨玉麒不得不先身形挪移，控制他与雷俊之间的距离。
雷俊名号，这些年来他也陆续耳闻，知道对方修为突飞猛进的同时，斗法亦极为强悍。
但唯有当面亲自接触，杨玉麒才能体会到这个年轻的敌人身手之凌厉。
“五岳定鼎。”
这位前隋帝室余裔曼声长吟。
五支礼器长剑一同出现。
剑气浩荡而又凝聚，仿佛五岳擎天一般，可定住山川大地。
此五岳并非地海五岳，而是取自人间五岳之真意。
乃是杨玉麒自先前南荒大战失去至宝印玺之后，重新苦心祭炼而成的礼器。
礼祭五岳，则山河稳固，其本人剑气雷音所化的山川顿时变得真实而又厚重，阻拦在雷俊和杨玉麒之间。
但雷俊脚步完全不停。
即便在昏暗地海环境下也显得更加幽晦深邃的黑暗弥漫开来，无声无息。
黑色的玄雷之海，飞速淹没杨玉麒的五岳山川。
杨玉麒初时还不戒惧。
雷俊玄霄仙雷之名如今已响彻大唐内外，盛康太子对此有心理准备。
可下一刻，他忽然感觉那黑色的阴沉雷海中，仿佛隐藏着些别的什么。
除了杨玉麒的五岳礼剑外，黑色的雷海中，确实多了别的东西。
也是长剑。
道家法剑。
合共七口。
正是七星剑！
七星落位周转，强行插入五岳礼剑之间，悍然将他们彼此联系切断！
“什么东西？”杨玉麒骤然一惊。
但不等他有下一步应对，淹没群山的黑色雷海中，便有黑色的雷龙，无声无息间探出巨大的龙首，直接朝杨玉麒扑来，而他的五岳礼剑却难以阻止。
雷俊本人身化斗姆星神法象，这时也不再受山水阻隔，冲向杨玉麒。
忽然，雷俊身体周围出现苍白气流，化作漩涡。
即便在幽暗地海环境下，这苍白也是如此的显眼清晰。
深渊降！
雄伯山上空，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彪悍，面上满是咒纹的大巫，正怒视下方雷俊。
正是破黎一族少族长，八重天境界的咒祝大巫黎勇宗。
深渊降形成，顿时衍化苍白漩涡深渊，将雷俊吞噬下去。
可只在下个瞬间，惊天动地的阳刚雷鸣响彻四方。
至刚至烈的紫光雷龙，仿佛怒龙出海，生生从苍白深渊漩涡里冲出。
紫色的九天神雷激荡间，扫荡群邪，反震得苍白深渊四散裂开。
雷俊本人随紫色的阳雷龙一同冲出。
另外一边，杨玉麒刚刚挪移身形，艰难避过黑色的阴雷龙扑击。
不料，紫色的阳雷龙正从杨玉麒身后出现。
与此同时，看似落空的阴雷龙，巨大龙首在半空里猛然回转，继续扑向杨玉麒。
紫黑二色两条雷龙，在半空中正对碰汇聚在一起。
二龙抢珠的碰撞中心，正是杨玉麒！
阴阳交汇下，杨玉麒全身上下都被紫色和黑色的雷霆轰击，诸般护身礼器全毁，手中长剑早不知变成哪般废铜烂铁。
那失去主人的五岳礼剑，亦在黑色的雷海中难以支撑，被七星剑一一斩断。
“令郎杨泰在下面等你。”随阳雷龙一起冲到杨玉麒面前的雷俊，身化斗姆星神法象，一拳砸落。
最重要的继承人选也是最出色的嫡子杨泰，当初南荒之战中死得不明不白，虽不能说是杨玉麒一块心病，但之后这些年每每想起，心中亦感遗憾。
这时忽闻杨泰之名，他不禁一呆，但很快目眦欲裂：“……也是你？！”
刚刚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整个人已经被雷俊的命星神打爆！
上空不止黎勇宗，有多名九黎大巫传出意义难明的怒骂声。
但包括黎勇宗在内，他们这时都自顾不暇。
近处的上官云博等人步步紧逼不提，另一边，远方有凌厉的苍蓝冷光忽地闪烁，转瞬间就到黎勇宗等九黎大巫面前。
黎勇宗也是百忙中勉强抽身施展深渊降尝试帮杨玉麒解围。
但雷俊实力出乎他意料，深渊降没起半点作用，杨玉麒转眼就被雷俊打死。
黎勇宗自己反而因为分心，瞬间险象环生。
苍蓝光辉凝结而成的光矢，直接命中黎勇宗。
黎勇宗消耗自己珍藏的一件巫门法器才挨过这一劫。
他深深看了下方雷俊一眼，然后视线收回再看远方。
那边一个面目儒雅但是身材高大的披甲老将箭出连环，苍蓝的光矢不停在雄伯山上空纵横，黎勇宗等九黎大巫皆受到威胁。
那老将自身也在不断变换位置，以箭矢照应全场的同时，避免被九黎大巫靠近，尤其是提防弼黎一族族长黎德。
雷俊望了一眼，那老将正是沧州叶族在大唐神策军的代表人物，叶默融。
叶默融注意力大半在九黎高手身上，但他眼角余光也扫过雷俊。
杨玉麒虽没能成事，但这么多年来起起落落，始终在大唐内外闹出过不少动静，谁能想到他会埋骨于今日，死在一个年龄不够他零头的道士手上……老将心中暗道。
其他大唐修士，乃至于多少同前隋后裔打过交道的南荒巫门修士目睹杨玉麒身死，也都心神微微一震。
既是因为杨玉麒特殊的身份，也是因为雷俊强悍的实力！
杨玉麒再是因为祭礼牵连受伤，也仍是八重天大儒的底子，结果竟然被同为八重天的雷俊这么快就击杀？
若不是九黎修士凶恶，倒有不少大唐修士的注意力要被吸引去雷俊那边。
雄伯山以南，只有雷俊本人淡定。
他随手将一个跟在杨玉麒身边的九黎修士击杀，然后看向另一边追赶杨玉麒而来的沈去病：“沈将军，好久不见。”
沈去病见杨玉麒身死，先松口气，然后笑道：“雷道长别来无恙，神通法力远胜往昔，末将佩服。”
“此人关系不小，为防他跑，贫道不得不下狠手，但实无争功之心，将军莫怪。”雷俊看了眼杨玉麒残躯。
沈去病却不在意：“道长说哪里话，诚如你所言，杨逆事关重大，不使之走脱才是最重要的。”
雷俊：“将军伤势无碍吧？”
沈去病先前负伤突围，稍微稳定伤势后就从地海武黎一族借兵，破了杨玉麒的祭礼，之后一路追击，如今虽然无大碍，但面色苍白少血色，对武道修士而言是颇为虚弱的状态。
“有事。”沈去病老老实实答道：“不过还顶得住。”
“贫道入地海，还要寻本派掌门师姐。”雷俊言道：“杨玉麒既死，沈将军不妨修整一二。”
沈去病当前还不能撤回人间休养，地海这里需要他局中联络武黎一族。
雷俊跟卢方等人打过招呼，对方一行人等留下照应沈去病，他则继续深入地海，寻找唐晓棠。
雄伯山大战仍在继续，但他一入地海先立奇功，击杀前隋盛康王杨玉麒，接下来他便是完全划水，唐廷帝室战后也只会嘉奖表彰天师府雷长老。
何况，唐天师和天师剑本也是此战关键之一，雷俊去寻，理所应当，上官云博同样赞成。
雷俊远离大众视线后，再接下来，就习惯成自然地再次披起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
他消弭身形，一边躲避地海灾劫，一边循着天通地彻法箓的指引，来到一片倒垂上空之天渊下。
雷俊不确定这里是地海垂天七渊中的哪一个，但唐晓棠正是在这里。
雷俊在这倒悬之渊中，一座倒悬之岛上找到对方。
“来了？”高挑女子大大咧咧打招呼。
雷俊注意力则落在这座离奇倒垂悬天的岛屿及周围渊海上：“这是……极世阴潮？”
不及寻常地海阴潮暴烈，极阴之气却更浓郁强烈。
在地海里也是多年难得一见全凭运道的惊人异象。
如能加以把握，阴极生阳之下，这里无疑将是唐晓棠大成之福地。
所以……
“小师姐果然是要借这里修行，直接冲击大乘之境？”雷俊问道。
算起来，她先前说要超过许元贞二十五年从神庭到大乘的速度。
如今距离她当初修成神庭，二十四年左右？
唐晓棠笑嘻嘻：“早说过了，我有时候也是有几分运气的。”
不过看着雷俊，她又很快撇撇嘴：“好吧，比不了你狗运高，但也勉强够用了，正确说来，我已经借这里修行一段时间了，如今就差最后一步。”
雷俊：“嗯，我带天师印过来了。”
唐晓棠：“你拿着吧，只要保持天师印在我附近就成，天师剑也交给你了，对了，之前顺手还搞了些别的小东西。”
她随手将天师剑和一些晶石交给雷俊。
晶石入手，雷俊脑海中自动浮现一个名目：
【幽罗虹晶】
就见一组晶石正好七枚，合虹霞七色，皆熠熠生辉，灵气盎然，剔透无暇，为晦暗的地海增添一抹亮色。
雷俊仔细琢磨其中灵能，眼睛为之一亮，脑海内诸多念头浮现，同自己先前一些构思联系起来。
一旁唐晓棠则闭目凝神，浑身上下金光大作，源源不断向四方蔓延，竟仿佛在地海中铺展开一片金色的海洋。
然后引得大量黑色的极阴之气，荟聚到她身边，将金色渐渐遮掩。
最后，岛上原地，出现一座看上去玄妙而不邪恶的纯黑三层法坛，但仍闪烁淡淡金光。
小师姐，你这动静有些略大，我想张开太清八景宝蓑帮伱遮都遮不住，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啊。
雷俊挑了挑眉梢，但神情安然，盘膝静坐闪动金光的纯黑法坛旁，同样闭目养神，天师剑横放在盘坐的双膝膝头。

第321章 血河掌门怀疑人生
雷俊虽在闭目养神，但自身天通地彻法箓的神效，已经运转到极致。
一道道无形的符箓，在空气中凝聚成型，然后又隐于无踪，接着一起向四周围扩展开，弥漫这座悬空小岛周围。
没有大周天法镜，又受到地海中恶劣环境的影响，叫雷俊的天视地听符效果大减。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他渐渐开始熟悉地海中的状况。
清静层次的悟性不断发挥作用，雷俊于无形间改动调整自己的天视地听符，使灵符随他这个主人一道适应当下环境。
忽然，雷俊心湖间仿佛荡起波纹涟漪。
虽然一闪即逝，令雷俊感觉仿佛错觉。
但他肯定，有高手靠近这边。
而且实力高明。
正应了那句老话，这种时候看似错觉的感知，往往代表更大的危险，意味着对手的隐遁能力也十分强悍，才能将声息收敛到如此地步，悄然靠近，令人难以洞察。
不过，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雷俊同样不动声色，继续静静吐纳存神，调节阴阳，适应地海环境。
他没有因此自我怀疑或动摇自身先前的判断。
确实有人到了这片垂天之渊附近。
只是对方，像是在观察，也像是在等待。
或许，如果没有雷俊携天师剑在此坐镇护法，对方已然行动起来。
换言之，来者的目标不是他雷俊，而是化作三层法坛的唐晓棠。
准确说，是即将突破至九重天境界的唐晓棠。
相较于八重天的雷俊，刚刚渡过天堑劫难突破至九重天境界但还没有彻底收功没有真正出关的唐晓棠，是有更大价值的目标。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短短片刻的唐晓棠，所具备的反击之力，不如八重天时的她自己，也不如八重天境界天师剑在手的雷俊。
仅以那一刻论，唐晓棠反而是价值更大的同时，对方得手把握也更大的目标。
甚至可以说，只要能越过护法者，普天之下找不到比这更容易杀的九重天修士。
毕竟没几个人会在如此环境下去冲击大境界之间的关口。
虽然，机会只有那么短短片刻功夫。
如此取舍风格，来者是谁，于雷俊来说已经一目了然。
他动手唯一的阻碍，便是雷俊。
但唐晓棠当前动静明显，很难不吸引另外的高手过来。
雷俊此刻就隐约可以感觉到，远方雄伯山方向，大战的激烈程度，似乎减弱少许。
有不少人被这座垂天之渊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只不过，对上官云博、黎德、风归、胡恒源、黎勇宗等人来说，面前的彼此威胁更直接。
大战到如此地步，难再罢手，双方不可能说停就停。
但远方天渊的动静，叫他们不得不注意。
尤其是更熟悉地海情况的九黎修士，都心头一沉：
“是错断渊的方向？”
“莫非是阴潮大兴之兆？”
“……不止，像是极世阴潮！”
“除了极世阴潮，还有别的气息……极为浓郁炽热的阳气！”
“纯阳之气，是先前那个女子？”
“她是纯阳仙体，碰上极世阴潮，莫非……”
九黎修士起了轻微骚动。
此前唐晓棠初入地海，闹出不小动静。
正是因为她和沈去病先后入地海，才开启当前这一场混战。
但其后唐晓棠本人却失去踪迹，成为破黎、弼黎两族高手的心病。
破黎一族族长黎岩眼下不在雄伯山，一方面是因为世仇武黎来犯，另一方面便是忙于寻找唐晓棠。
这样一个强悍又令人闹心的高手，消失不见，眼下突然出现又马上再闹出大动静，便是在雄伯山的弼黎一族族长黎德，都为之皱眉。
一众九黎高手的身形，开始微微朝垂天七渊之一的错断渊方向偏移。
人间修士对地海了解少，但对唐晓棠就熟悉多了。
上官云博、叶默融、风归、胡恒源等人察觉有大量极阴之气与纯阳之气在远方交织时，虽然未见具体情形，但大家脑海中不期然间就蹦出相同的念头：
当代天师唐晓棠，莫非要在这地海中冲击九重天境界？
念头一出，大家下意识第一個想法，是抗拒认同自己如此猜测。
她才多大年纪？
她修成八重天境界才多久？
她敢在这种时候这种环境下冲击九重天境界？
加上先前的许元贞，天师府马上要同时存在两位九重天道家大乘高真了么？
这对天师府自身来说，已经多久没有过类似状况了？
大唐修道界近年来突破至九重天的人，哪个不是经历多年苦修无数机缘方才成就，她现在怎么就……
抗拒相信的念头转了一堆，最后大家却都无奈发现，人和人之间，当真是不同的。
回想唐晓棠昔年十八岁时冲上七重天，三十岁时冲上八重天，所有人都唯有叹息。
她冲上九重天境界的这一天，真的近在眼前了。
只是，接受现实是一回事，能否承受现实是另一回事。
对人间修士来说，眼前直接威胁，还是对面的九黎高手。
但大家挪移之间，位置也渐渐开始从雄伯山以南偏离。
大战双方不约而同的决定下，战场朝错断渊靠近。
以远程箭矢照应全场的老将叶默融，更是很快到了雄伯山和错断渊之间，视线时不时向错断渊方向望去。
他是神射一脉高手，远程观测和洞察感知乃其所长。
忽然，叶默融隐约望见，靠近错断渊方向，似有一片血红升起，在昏暗的地海中仿佛遮天蔽日的阴霾。
倒悬上空的错断渊中，倒悬于渊水的小岛上，雷俊睁开眼。
正向的天地间，一片血红从倒悬的错断渊下方靠近过来。
巫门血河一脉九重天的高手，但不是韦暗城……雷俊目视那片血红。
血红中央，现出一个外貌年龄看上去四、五十岁许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强壮，皮肤表面浮现复杂的纹路，面无表情，双目如血。
对如今不少大唐人间修士而言，来者已不算陌生。
九重天境界的九黎大巫，破黎一族族长黎岩。
他视线首先落在那闪动金光的纯黑三层法坛上，然后视线再挪移到雷俊膝头的天师剑，最后落在雷俊本人面上。
他同唐晓棠打过不止一次交道。
同族八重天高手，有人被唐晓棠杀伤。
唐晓棠这趟携天师剑进地海，黎岩亦与之直接交手。
对唐晓棠，对那把锋芒暗蕴的法剑，他再熟悉不过。
雷俊平静与之对视。
黎岩开口说话，语调古怪，雷俊听来意义难明。
不过他不需要费心寻思，因为黎岩并没有想他回答，而是一句话说完后，其身形立马就朝岛上的雷俊与法坛冲来。
这位破黎一族族长手上瞬间多出一柄制式似有些古怪的长柄大刀，刀刃血红，掀起血涛万丈，从下方逆天而起，直冲上方错断渊内的岛屿。
雷俊自岛上站起身来，手中天师剑轻挥。
大量紫色雷霆，这一刻在昏暗的地海中显得分外明亮，击碎周边黑暗。
似雷鸣似龙吟的巨大鸣响声中，紫雷激荡，凝为一束明亮璀璨的剑光，仿佛在昏暗的地海上闪电从天劈落。
紫色的剑光同血色的刀光在半空中激烈碰撞。
黎岩目光更冷，眼角余光不再看闪动金光的纯黑三层法坛，视线完全集中到雷俊身上。
大唐人间的道家符箓派，除了那个纯阳仙体的女子外，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同样是不可多得之天才。
虽然是凭天师剑在手，方才能挡他黎岩刀锋，但并非随便一个八重天修士借助天师剑，就能和九重天高手过招。
最起码需要这个八重天修士本身天资、实力皆不同凡响。
黎岩目光变得更专注。
出手则更加狠辣。
长柄大刀再一挥之下，大量血光冲天而起，仿佛形成一场诡异的从下向上升的血雨，瞬间从各个方向，包围覆盖雷俊。
雷俊处变不惊，衣带当风，一手背负身后，另一手持天师剑随意挥洒。
顿时大量的九天神雷弥漫四方，接着化为巨大的紫光雷龙，于天地间游走，将对方密布的血红刀光一一挡下。
远方雄伯山一带交战的双方，战场明显朝这边偏移，可见不少人都在关注这片倒垂天渊。
眼前除了黎岩之外，还有其他高手潜伏一旁，等着捡便宜。
雷俊于是当前不焦不燥，见招拆招，先同黎岩周旋。
他目标从来明确，相较于当前同黎岩争锋，第一要务始终是护住身边法坛不受侵扰。
黎岩目视雷俊的同时，改为双手一同握持长柄大刀的刀柄。
九黎之民天赋体魄强健，修持诸般巫门法术，便是咒祝、蛊术也与大唐人间巫门修士不同，侧重肉身命功而非神魂性灵。
对于黎岩这样修持血河一脉道统的九黎大巫而言，则基本上清一色是走血战搏杀路线。
这方面路数的九黎大巫，比大唐人间血河修士更有优势。
黎岩一式覆盖面积广阔，意可屠戮苍生的血战苍生式没能奈何雷俊，他马上转为一招力量更加凝练的血战地狱式。
双手持刀下，毫无花俏一刀劈出，昏暗的地海里仿佛被他劈出一条血红的裂缝，如同地狱破裂。
不明亮耀眼但是凝练集中至极的凌厉血刀斩向雷俊。
而雷俊立在原地没动，只先前背在身后的左手这时捏法诀立于胸前。
于是便有玄霄五雷法箓无声无息间出现，悄然流转。
黑色的巨大阴雷龙从中探出龙首，发出无声但撼动四方的长啸。
黑色的阴雷龙同紫色的阳雷龙这一刻再次交织在一起。
阴阳交泰，双龙出海。
双方一同凝聚出璀璨明亮的光辉，短短瞬间赫然照亮周边昏暗的世界，仿若白昼。
九天神雷与玄霄仙雷相合，督转阴阳神霄，凌厉一剑正面迎战黎岩的血战地狱式，全然不叫对方越雷池一步。
激烈碰撞下，天空中亮光消逝，但巨大的血红刀锋同样崩解。
大片污血，这时从碰撞的半空里向下散落，如同一场真正的血雨。
但不等雨滴落到下方地面，在半空里就从内部爆散开来，因雷火而燃烧。
雷俊横剑当胸，目光直视对面黎岩。
天师剑的剑锋上，似沾染淡淡血气。
血气如有生命般，在天师剑的剑刃上纠缠。
紫色的九天神雷激荡，将这些血气击碎。
但血气源源不绝，若附骨之疽，仍然生出。
可随着黑色的阴雷同紫色的阳雷对撞，生出经久不绝又凌厉至极的白光，于天师剑上一扫而过，法剑剑刃顿时洁净，将先前沾染的血气祛除。
对面黎岩见状，目光又是微微一凝。
血河一脉传承，号称参研巫血之奥妙，修成的血河、血海皆有沾染对手法器、血肉甚至法力、神魂的强大功效。
黎岩虽然是走血战的修行路数，但到他这般高的境界，血气自然而然能污对手法器、法力。
纵使阳刚的雷霆、烈焰，甚至都可能被他的血气污染。
但前有唐晓棠纯阳之雷、纯阳之火配合九天神雷，现在又有雷俊阴阳双雷交泰融容，八重天境界时赫然不惧九重天黎岩的血污。
这顿时让黎岩失去一大利器。
他血刀连环劈出，都被雷俊一一化解。
黎岩修为精深，经验丰富。
以他的眼力很快看出雷俊剑术的不谐之处。
九天神雷完全来自天师剑，而雷俊自己则全力催动玄霄仙雷。
他毕竟还是八重天修士，根底相较于天师剑略逊。
故而阴阳之间并非完美融容，想要均衡，需要调整。
如此一来，就导致他每一剑之间，略有空隙间隔。
八重天修士不易把握，九重天修士却能察觉。
可黎岩无奈之处在于，血战苍生式攻击够密集速度也够快，但针对一点的攻击略微偏弱。
血战地狱式攻击足够凌厉，速度却不够捕捉雷俊那一点微小的空当。
黎岩九重天的修为，便是血战地狱式这样强悍的攻击也从来都信手拈来，说是攻击速度不够快，实属吹毛求疵。
但非如此，不足以捕捉雷俊剑术的空当。
那空当，本也就微乎其微。
可惜，于黎岩而言，看见了却无法利用，等于不存在。
如果给他长时间慢慢同雷俊磨下去，或许能捉住少许机会。
但黎岩没时间在这里耗下去。
不仅仅是雄伯山那边的战局，还有眼前错断渊里岛上正修行的唐晓棠！
那座黑色的三层法坛表面，闪动的金光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明亮。
黎岩见状，目光更冷。
面对雷俊的剑光，这九黎大巫的动作忽然慢了一瞬。
然后剑光就直接劈在黎岩身上。
黎岩身体表面乍一看似乎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雷俊仔细看去，赫然见其身上咒纹弥补，血肉扭曲，破开的血肉竟似是主动形成一件模样怪异恐怖的铠甲。
黎岩的又一本命神通，血神咒铠。
他不修血神子，但将血神子的奥妙与自身体魄、血肉结合，自创出另一重适合九黎血河大巫的护身神通。
咒纹闪光，血肉游走下，虽然大量咒纹和鲜血被雷俊的剑光湮灭，但短时间内护铠仍然抗住雷俊这一剑。
旧的血肉湮灭，新的血肉涌现，凭此不停填补，提供防御。
肉眼清晰可见，新血肉翻生速度，赶不上旧血肉泯灭的速度。
时间稍久，仍可能被剑光彻底斩开。
但对此刻的黎岩来说已经足够。
他瞪视雷俊，血红的双瞳中仿佛有流光炸裂。
戮世魔瞳。
乃黎岩中三天时所修本命法门死亡氤氲，随他本人境界突破至上三天后升华而来。
煞气和死气凝聚如实体，震慑攻击对手的神魂。
寻常人等被黎岩如此瞪一眼，直接便神魂碎灭或者被杀气冲毁神智而疯癫，部分八重天修士碰上，也会心生恐惧精神震颤。
雷俊果然脑海里一声嗡鸣。
而与此同时，他身旁黑色的三层法坛，开始金光大作。
黑色的法坛表面浮现大量金色的符箓，渐渐将黑色一点一点覆盖。
整座法坛，在这一刻由黑转金。
同一时间，小岛周围，大量渊水涌动，从倒悬的天渊中飞出，并有大量阳气从中涌动。
本该是阴气的潮涌，因为唐晓棠的缘故，此前凝而不发，同时阴极生阳。
但眼下，随着法坛由黑转金，一切到了尾声，这些阳气立马重新转为无穷极阴之气。
并令先前仿佛被冻结镇压在法坛下的极世阴潮，出现最后的大爆发。
黎岩把握机会，身形向前，要赶在最后潮涌阻隔小岛内外前登上岛去。
可不料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一花。
紫、金、青三色光辉一起涌动，构成一座巨大的三层法坛，出现在黎岩和小岛之间。
虚幻的法坛中央，一只白玉大印悬空。
黎岩仿佛碰壁，正正撞在紫、金、青三层法坛上。
他闷哼一声，身形向后跌退，被阻在极世阴潮之外。
黎岩眼冒金星，全身上下血神咒铠裂开，他强忍不适这时再看雷俊，对方哪里有先前被他戮世魔瞳镇住的模样？
此人要是凭那大印法宝护体也就罢了，那样一来就来不及凭这法宝阻他黎岩登岛。
可结果并非如此。
雷俊凭忘川烟岚和白玉菩提洗练神魂的成果在这一刻尽显。
他无需凭天师印护佑神魂，而是凭自身神魂强韧，硬抗黎岩的戮世魔瞳。
九重天血河大巫的攻击非同凡响，雷俊仍神魂震动，有瞬间神思不明，但转瞬便恢复清醒。
然后凭天师印赏对方一下结实的，更将对方堵在极世阴潮之外。
阴潮爆发，顿时挡住黎岩去路，让他无法在唐晓棠即将功成圆满的关键时刻登岛。
但就在雷俊阻住黎岩的同一时刻，另一个方向，忽然升起另外一抹血红。
铺天盖地的血海，同样在这极世阴潮最后爆发前的刹那时间里，扑上到来，并且席卷那已经要褪去全部黑色，近乎通体纯金的三层法坛。
可是，法坛同血海之间，忽然有条条怒龙似的影子浮现，卷动罡风，几乎凝聚为坚固有形的堡垒，将金色的法坛护在下方。
血海一扑之下，被那罡风所阻，竟然没能扑进去。
这什么东西？
天师府什么时候多出这样一件高明的法宝，此前闻所未闻？
一个俊朗中年男子的身影，自血海中浮现，表情凝重。
赫然正是大唐人间南荒巫门血河一脉的掌门，韦暗城。
韦暗城一扑没能建功，人惊讶的同时动作半点不慢，马上便凝聚血红的刀锋，一招血战人间式，斩向眼前笼罩法坛的太清八景宝蓑。
但他被这么阻了一阻，雷俊已经成功将黎岩挡出去，然后回身便是一剑，飞斩韦暗城。
天师印被雷俊留在半空里。
紫、金、青三色的法坛闪动光辉，给极世阴潮施压。
如此动作，并非帮黎岩的忙，而是刺激极世阴潮更加高涨，并维持更久时间，以阻挡黎岩。
极世阴潮狂涌下，不仅近处黎岩，远处上官云博、黎德、叶默融等人的视线望来，也只模糊看见第二片血海扑上岛。
但接下来，便是一片朦胧。
本就昏暗的地海环境下，远远望去，错断渊方向除了被挡在外面的黎岩外，内里只有少许金色和血色交相辉映。
韦暗城挥刀挡了雷俊天师剑一击，面色仍沉着。
黎岩被击退，对韦掌门不利。
但雷俊借天师印维持极世阴潮，也算黎岩起了部分牵制作用。
那么，还有时间和机会……韦暗城不慌不忙，刀出连环，从各个角度不停攻击雷俊。
先前观战，对他极有帮助，此刻能更从容迎战手持天师剑的雷俊。
而这，并非重点。
重点是，韦暗城衍化的血海中，出现另外几个身影。
皆同韦暗城本人一模一样，只是全身血红，仿佛由鲜血凝聚而成。
正是血河派又一门大神通，血神子。
这些血神子对法器、法力的侵染，赫然比寻常血海更强，分散开来一起污染太清八景宝蓑。
却不妨雷俊手里突然再多出一支八节长的青绿竹杖，紫、金二色光辉交织。
竹杖一抽之下，打在一个血神子身上。
那韦暗城本人模样的血神子，顿时僵立原地不动。
接着仿佛破碎的瓷器般，表面出现裂痕，接着化作碎片，随风一吹，就消散无踪。
……这又是什么？！
韦暗城双目中少见地现出惊讶之色。
同一时间，雷俊手中天师剑凌空一划，凌厉剑光顿时再将茫茫血海斩开。
而他手中上清玉宸仙竹，则随脚步移动，随手挥舞。
一个又一个血神子，被雷俊当场抽碎。
韦暗城眼看被雷俊护在后方的三层法坛已然褪尽黑色，彻底化为纯金，光芒大作，知道那刹那时机已经消失，自己没能把握住。
继续同雷俊争个输赢高下，已无意义。
再晚片刻，就是唐晓棠正式出关，实打实的九重天修士。
韦暗城摇头，血刀再次连斩，牵制雷俊的同时，挥一挥手。
顿时，图画展开，画中一片汪洋，血海奔腾，震撼人心。
正是血河至宝，血海图。
凭此图，纵使极世阴潮相阻，韦暗城亦可从容退去。
“玄霄子雷重云，好身手。”韦暗城身形开始消失在血海图内。
他此刻心情平静，没有遗憾惋惜之感，不再看那金色的三层法坛，反而注视雷俊。
当年南荒之战时，他便听过雷俊的名字。
彼时，尚是中三天修为的雷俊，还不足以被韦暗城注意到，充其量知道天师府有那么个年轻弟子当时也曾到过南荒。
但想不到，倏忽二十载时光，对方便已经成长到如今地步。
不管是其突飞猛进的修为，还是那两件古怪法宝，这年轻道士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接下来，需要更审慎地对待天师府，更仔细地寻找机会……韦暗城正思虑间，忽然就见雷俊动作不对。
天师剑此刻悬于半空中。
两枚两仪天元法箓交转间，大量元磁之力蕴生。
天师剑的剑尖微微震颤，遥指虚空中正在收拢的血海图。
下一刻，雷鸣轰然，剑光一闪！
几乎没有时间间隔，恐怖的紫光瞬间就到韦暗城和血海图面前。
韦暗城一惊，召血神子代为阻拦。
但血神子身上直接开个大洞，被穿个通透。
恐怖紫光正中韦暗城，顿时在他身上也开出一个巨洞！
韦暗城身体一晃，然后在原地四分五裂，化为重重血影，然后重组身形。
但他身体此刻飘忽扭曲，一时间竟无法维持人形。
而更让他心神俱震的则是，另有连续几道剑光横空经天而至。
虽然韦暗城本人借方才血影分散重聚，让过了这后续几剑。
但深知对方本领的雷俊，这后续几剑本也不是对准韦暗城本人。
他的目标，是血海图。
七星剑威力虽逊色于天师剑，但在雷俊元磁之力加持下，威力仍恐怖绝伦。
正在收起的血海图，只听“刺啦”一声，仿佛画纸被裁开。
血海图上爆发出大量光辉，犹如人在喷血。
大量血水，从中倾泻而出，其收拢画面卷动虚空的异象，顿时终止。
……所以，这又他么是什么？！
韦暗城身形跌跌撞撞，也被从中震出，重现地海内。

第322章 二品机缘，紫微剑
饶是韦暗城经惯风浪，这一瞬间还是被连番变故打得有些发懵。
“蜀山御剑术？！不，不对，这究竟……”
雷俊的符箓派“御剑术”不仅手段出乎韦暗城预料，威力同样超出他预计。
这年轻道士真真不当人子，刚才同黎岩交手，可能为外界不少人目击的情况下不动声色，眼下有极世阴潮遮掩了才亮出来……同样经常阴人的韦掌门此刻心生自愧不如之感。
跟这天师府道士比起来，他韦暗城扪心自问都可以自称坦荡光明了。
他要是早知道雷俊有这一招，哪里会大摇大摆当着对方的面展开血海图遁走？
血海图一展一收之间，简直充当了个超大号的靶子，雷俊瞄都不用瞄。
不过，雷俊法力气息明显低落不少。
方才转瞬间连续放出天师剑和七星剑，令他消耗极大。
“动！”
韦暗城此刻仍不失冷静，并没有同雷俊死拼到底的打算，那于他而言并无意义。
他身边血海涌动下，出现更加大量的血神子，遍布四面八方，一边从不同方向包围雷俊，一边则抢救维护血海图。
雷俊能清楚感觉到，此刻再出现的血神子，分明比先前更加凶煞。
血河派修士负伤之下，神通法术威力反而会有所增强，尤其是杀伤力会大幅增长，而且在达到一定极限以前，将是伤势越重，杀伤力越强。
韦暗城此刻搏命之下，太清八景宝蓑都开始扛不住他的血神子。
但他不求杀伤雷俊，只希望拖延一段时间。
同时定住受损但还没有彻底破碎的血海图，韦暗城仍有脱身机会。
只可惜，一步慢，步步慢。
刚才没走成，接下来便是另一番景象。
那纯金的三层法坛大放光辉，仿佛向外炸裂一般，在这一刻轰然崩解破碎。
仿佛大日普照世间一般，就算有极世阴潮相隔，周边四方也能看到强烈的光辉照彻昏暗天地。
无穷无尽的金光扩张，迅速化作金色的海洋，淹没这座小岛。
金光海洋中央，则有个眉发皆如白金色，身披九彩霞帔的高挑女冠。
以她为中心，一圈圈明亮的霞光向四周扩散，甚至透出极世阴潮之外，引得极世阴潮更进一步动荡。
其人双瞳中，仿佛有金色的雷火一起跃动，环顾四周：“好啊，果然有想来捡我便宜的！”
雷俊连出多剑，此刻调息恢复法力，同时微笑：“恭喜小师姐行功圆满，成就大乘高真。”
“虽然难不住你，但我必须说，这趟辛苦你了。”唐晓棠神情少见地郑重，看向雷俊，目光则无比柔和。
不过，下一刻她表情又有些嫌弃：“可惜啊，外面那个溜了，只剩眼前这个已经半死不活的。”
说话同时，金色的海洋将唐晓棠和雷俊还有面前韦暗城一并包围。
正是道家符箓派九重天高手方有的神妙，大乘道景。
成就大乘道景，唐晓棠的纯阳法界顿时更上一层楼，摄拿之力惊人。
韦暗城同一众血神子，亦被囊括其中。
法界里，大量金色的纯阳仙雷和纯阳真火交织，不停炙炼焚烧韦暗城身周血海。
韦暗城深吸一口气，挥动血刀，施展血战人间式。
与此同时，他身边众多和他一般模样的血神子，在这一刻也都是相同动作。
霎时间，如林血刀，一同挥舞，皆斩天裂地之姿。
负伤之下他虽元气大伤，但在这瞬间，血气逆涌，恐怖刀锋爆发出惊人威力，血红纵横间切割金色的海洋，势头仿佛要将纯阳之海从内割裂。
唐晓棠屹立火海中央不动，碧绿的九渊真火出现，化作如山火虎咆哮。
一头又一头。
与之相对者，条条金光雷龙横行于金色的法界内，如在云端穿梭起伏。
众多阴火虎和纯阳雷龙两两相合，化作一副又一副金绿融汇阴阳交泰的太极图。
正是龙虎合击。
众多龙虎相聚，龙吟虎啸不绝于耳遍布四方。
大量阴阳太极图一起转动下，道道明亮而又璀璨的光华，交错于纯阳法界内，同那林立的众多血刀连续交击，顿时流光与鲜血横飞。
韦暗城闷哼一声。
唐晓棠则随意地招招手。
于是紫光一闪，天师剑飞回她掌中。
法剑一划，紫、金二色交织，化作璀璨剑光，将韦暗城众多血神子一一斩杀。
韦暗城神情忽然放松，视线注视唐晓棠，然后再转向雷俊。
破损的血海图，这时忽然自动扭曲起来，有崩裂的征兆。
自韦暗城执掌此宝以来，几乎从不仗此至宝逞强与敌斗法拼杀。
惟其如此，在血河派如此招恨，堪称大唐人间公敌的环境下，多年来为他和血河派始终留下一条退路，历经多番劫难，每每都得以全身而退，保存气数。
但到今天这個地步，韦暗城亦不缺乏壮士断腕的决心。
血海图震动间，眼看要四分五裂。
强大的血气在这一刻波荡不休，席卷四方。
可是，唐晓棠的纯阳法界，这时反而为之一收。
于是就见金色的纯阳之海，赫然倒灌血海图，生生将血色的汪洋染上一片金色。
今朝无需天师剑，便有纯阳之舟航行与纯阳之海上，乘风破浪，驶向韦暗城。
韦暗城面色一变，血刀挥舞间，被立在舟头的唐晓棠挥天师剑压下。
“韦暗城，我知道你有血海涅槃，还在外面另存有血神子以待替死重生，但今天你有什么都没用！”
唐晓棠长啸声中，冲着半空招手。
紫、金、青三色交织的法坛终于脱离极世阴潮压下。
虚幻的法坛中央，一方白玉大印剔透生辉，正中韦暗城头顶！
血光爆散间，雷俊禁不住偏开视线。
……他记得小师姐当初在龙虎山大战黄玄朴时，还是正常配印而战，怎么如今也开始直接抄起大印砸人脑门？
历代祖师在上，勿怪勿怪。
雷长老在一旁不忍直视，唐天师则杀得兴起。
她踏着纯阳之舟，碾压面前血海和爆散的血光，就直接驶入被定住的血海图里。
金光和血光一同交织，仿佛形成一个漩涡，要将周围事物全部吞入，然后漩涡再缩小，扭曲的虚空恢复正常。
唐晓棠显然说得出就做得到，这趟要追杀韦暗城到天涯海角，非彻底弄死对方不可。
雷俊法力渐渐恢复，收回七星剑的同时，趁着失去天师印刺激开始低落的极世阴潮尚未彻底褪去，先凭天书暗面将这里残存的七星剑气息和元磁之力消弭。
他正考虑自己是一并前往追杀韦暗城还是留在地海时，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一剑起自暗海间，帝星飘摇潮涌高。】
然后，这次从光球中飞出四道签运：
【中上签，不追入血海内，往祖明渊南部一行，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当前无危险，然因果纠葛已深，未来当慎重处之，吉。】
【中上签，追入血海内，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后续无隐患，吉。】
【中中签，不追入血海内，前往祖明渊西部和南部以外区域，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不追入血海内，往祖明渊西部一行，可能遭遇凶险，当慎之又慎，凶。】
雷俊阅读签运，再对照之前“剑”与“帝星”之名，心有所悟。
对照第二条签运，唐晓棠独自追杀韦暗城应该亦无危险。
于是他通过天视地听符通知唐晓棠一声后，留在地海中。
唐晓棠对此自无异议。
于雷俊而言，他当前较大的问题其实在于，他不确定地海垂天七渊里哪个是哪个。
好在他有自己的办法。
先前所得紫微剑的相关线索与七星剑相融后，在雷俊激发下，感应开始越来越强烈，隐约帮他指明方向。
不过，在此之前，雷俊先眺望远方。
错断渊的极世阴潮终于渐渐回落，而破黎一族族长黎岩，当前已不在荒岛之外。
他眼见有别的血海登岛，本还有心尝试突破极世阴潮或牵制天师印。
九黎重现多时，地海和人间打交道不少，黎岩如今亦听闻过大唐人间巫门的韦暗城。
对方奇袭闭关修行欲要突破至九重天的唐晓棠，并不令黎岩意外。
他或许不了解韦暗城，但他了解绝大多数血河修士。
可是，黎岩很快就见那血红淡去，而后金光大作。
虽然不明当中详情，但显而易见，韦暗城没有成功，而唐晓棠成功突破至九重天修为，成就道家大乘境界。
机会稍纵即逝，韦暗城接下来肯定不会继续缠斗。
纵使他留下，二对二的局面，考虑到先前雷俊、唐晓棠展现的实力，黎岩冷静判断他们二人虽然都是九重天的血河大巫，但没有足够胜算。
他是血河修士，同时也是一族之长。
黎岩自然而然便要考虑，八重天的唐晓棠已经极为难缠，她九重天后只会更难对付。
不管怎么不情愿都好，黎岩很快有了判断：
接下来他纵使汇合黎德杀伤击退上官云博等人，因为唐晓棠和武黎一族，仍然后患无穷。
破黎一族，甚至弼黎一族，必须从当前区域转移，借地海掩藏行踪。
对于在地海恶劣环境下已生存多年的部族，他们的祖地不似人间世家那般不容动摇。
虽然这结果有些令人憋闷，但黎岩还是当机立断离开错断渊，返回雄伯山。
他汇合了弼黎一族族长黎德，两大高手坐镇，顿时叫上官云博等人不敢再迫近。
九黎之民没有趁势反击，而是展开大规模的迁移。
大唐修士同样没有冒进。
错断渊那边的大动静，他们也在关注。
同为大唐人间的修士，远方大战结果，令人振奋。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雷俊先是一剑当关，以八重天修为力拒九重天大巫黎岩，然后唐晓棠功成圆满出关，成就道家大乘之境，这些都明明白白。
只是随着极世阴潮散去，血光和金光也都淡了，叫大家心又重新悬起来。
好在沈去病通过千里传音符，同雷道长联系上。
“除黎岩外，还有血河掌门韦暗城偷袭暗算，不过掌门师姐已经出关，韦暗城受创遁逃，除恶务尽，贫道和掌门师姐当前正做追击。”
雷俊简单说道：“请代为转告上官大将军当前稍安勿躁，晚些时候我们定会返回地海。”
沈去病关切地问道：“雷道长，我听你声音有些虚弱，无大碍吧？”
雷俊：“已经无妨，沈将军有心了。”
沈去病：“辛苦雷道长和唐天师了。”
上官云博、叶默融等人接到沈去病传讯后，皆言：“唐天师登临道家大乘境界，我大唐再添一绝顶高手，此乃天佑人间。”
感慨过后，上官云博又问沈去病：“雷道长无大碍吧？”
沈去病：“末将听雷道长声音略有些虚弱，但心气平和，想来无大碍。”
上官云博微微颔首。
虽然唐晓棠和雷俊皆年轻，但即便是上官云博这时也不好倚老卖老赞他们后生可畏。
唐晓棠年纪轻轻成就九重天境界，自不用多言。
如果上官云博没记错，除了此前因为天子帝王术情况特殊的当朝女皇陛下外，这位唐天师是大唐当前同时代最年轻修成九重天的人。
虽然，她这趟地海里冲击九重天的举动，实在让人捏一把汗。
但话又说回来，事实已经证明，她有足够把握才这么做。
一方面是她本人有把握冲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另一方面，她有可靠的护法者。
那位道号玄霄子的雷道长，以八重天境界，连续大战九重天的黎岩和韦暗城。
上官云博看得非常清楚，黎岩虽然被阻隔在极世阴潮外，但韦暗城却成功登岛。
而他卷起的血红狂澜肆虐片刻后，代表唐晓棠真正破关而出而的耀眼金光才开始扩张。
在那之前的短暂片刻，是韦暗城梦寐以求的良机。
但他却和黎岩一样，只能望而兴叹。
虽说有天师剑和天师印，但雷俊这趟没有龙虎山祖庭作为依托，还能连战黎岩、韦暗城两大高手，足以再次名动世间。
他因此受些伤或者消耗过大，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另外一边……上官云博转头望向远方。
如果有的选，他更希望唐晓棠击退韦暗城后，先来这边继续帮忙对付黎岩、黎德两大九黎强者。
但如果当真能彻底解决韦暗城，同样算是免去一大祸患。
而且，登临九重天又有天师剑、天师印随身的唐晓棠人虽不来，其存在已经足以影响破黎、弼黎两族。
黎岩、黎德当前被迫率领族人退走，正是这影响力的体现。
上官云博等人虽然不能直接趁势冲杀过去，但他们也没有直接后撤，而是采取袭扰的方式，继续纠缠破黎、弼黎两族，不给对方轻松如愿。
叶默融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但他心中却生出些许疑窦：
虽说除恶务尽，但既然雷俊有伤在身，他还会冒险同唐晓棠一道追杀受创的韦暗城吗？
雄伯山这边雷俊也没有回来，会否另寻他处修养，或者直接返回人间？
叶默融身形飘忽，远程箭矢仍然照顾九黎一方，但他的注意力开始往另一边更远的方向集中。
他修儒家神射一脉，洞察之敏锐，正是强项。
地海恶劣环境虽然也对叶默融造成影响，但仔细寻找之下，还真让他有了些收获。
当叶默融发现雷俊的时候，雷俊也发现了他。
没有大周天法镜，让他的洞察和感知能力有所下滑。
但叶默融的视线，还是让他有所觉察。
正常情况下，本不该如此。
儒家神射一脉八重天的修士，洞察能力强的同时，往往还有很出众的隐遁功夫。
只是，老将军此刻心乱了。
天师府连出两位九重天境界的高手，还是许元贞、唐晓棠这样出众的盖世天骄，饶是叶默融饱经风霜，这一刻也感到压力山大。
便如同当年龙虎山李外之战的直接导火索，乃是唐晓棠有望冲击八重天神庭之境一样。
此刻她再冲上九重天境界，跨过了一些人的心理安全底线。
如果不是方才有上官云博、黎德、风归、胡恒源等人在场，叶默融真不敢保证，他是否也像黎岩、韦暗城一样赶去错断渊。
可惜，黎岩、韦暗城都没能成事。
唐晓棠终究还是成功了。
一步之差，叶默融此刻对那位年轻的天师，凭他个人，算是没想法了。
可如此一来，他对另一个，就更加重视。
玄霄子，雷俊。
虽然还有八重天到九重天的天堑劫难这一道大关，但叶默融眼下基本不怀疑，对方有能力闯过去，区别只在时间早晚。
……更可能的是，像许元贞、唐晓棠一样，很快就能达成。
如今没机会便罢了，但眼下他连战黎岩、韦暗城，又是身处地海这样的环境中，或许，会是难得机会……雷俊猜叶默融可能如此想。
当然，如果猜错了，对他而言也无损失。
而现在，察觉叶默融的目光凝视，雷俊心态淡定，想法是：
我可真是太懂你们了。
他继续在地海中悄然而行，对朝他这边靠近的叶默融，恍若未觉。
雷俊当前法力气息确实显得微弱，仿佛有伤在身一般。
那是他借助天书暗面调整自身状态所致。
叶默融没有立刻就给雷俊来一箭。
一方面，他跟上雷俊的同时，也在悄然远离上官云博等人。
他当然希望没有其他知情者，九黎之民是最好的背黑锅对象。
另一方面，叶默融也担心这是圈套，提防唐晓棠其实没去追韦暗城而是在雷俊附近。
不过，跟了许久后，叶默融渐渐确认，眼前确实只有雷俊一人。
雷俊平静而行，来到错断渊之外，另一处倒悬于上空的巨大渊海附近。
七星剑的指引，越发强烈。
眼前，应该就是同错断渊同列地海垂天七渊的另一渊海，祖明渊。
身后观察他的目光，渐渐已经消失。
但雷俊猜测，并非叶默融放弃了，而是对方这段时间渐渐冷静下来，心绪不再剧烈波动，更能收敛隐藏其自身气息。
惟其如此，说明叶默融动手决心反而更坚定。
嗯，果然是个祸害。
那么……
雷俊先到了祖明渊西部。
然后，借助地海中复杂昏暗的环境，仿佛投身祖明渊中一般。
下个瞬间，雷俊受天书暗面的影响被抹除，之前显得虚弱低落的法力气息，瞬间恢复原样。
天行箓的阴行之法加持，同时雷俊重新披上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
其人仿佛完全消失在祖明渊中。
只有几道符箓，被他留在渊水内，荡漾缥缈法力波动。
而他本人，径自离开此地，向祖明渊南部而去。
至于身后叶默融会不会过来，过来后会如何，雷俊当前全不过问。
他平静地来祖明渊南部，仔细观察四周围后，落入渊水内。
七星剑出现，呈北斗七星状排列，剑光流转间，有淡淡紫辉出现。
接下来，在北极星位，则开始有紫色的光芒进一步凝聚，玄妙而又凌厉，仿若剑光。
雷俊盘膝而坐，平心静气，默默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他目光忽然一闪，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转动。
深邃的渊水中，忽然生出浩渺而又玄奥的丝丝剑光。
仿佛黑暗的星空中，有星光亮起。
一枚紫微帝星。
帝星动荡，则群星飘摇。
七星剑一起震动，但没有主动投向那枚紫微帝星。
陈东楼眼高于顶，虽然对师门紫微剑另眼相看，却不会因此失了心神。
他的七星剑，更是剑意桀骜，不对紫微剑表现出臣服之意，兴奋的跃跃欲试反而流露挑战争锋的意图。
纵使当前整体较之紫微剑有所逊色，但七星剑盎然向上之气犹有过之。
雷俊微微一笑，抬手屈指轻弹。
顿时阴阳两仪法力流转，平复了两大飞剑法宝之间的针锋相对。
两边的剑光与星光都宁静下来。
然后因为双方皆出自蜀山道统，于是相互慢慢吸引靠近。
紫色的星辰，正式落于北极星位，同北斗七星同步。
到了此刻，雷俊视野中，那闪烁的紫光渐趋稳定，终于现出一柄古朴长剑的真容。
相较于雷俊早先见过的青冥剑，眼下的紫微剑光辉输一分浩瀚雄浑，但赢一分灵动多变。
当前而言，此剑对雷俊，仍流露出抗拒、封闭的姿态。
出于眼下环境和时机的缘故，雷俊不多耽搁，向眼前出于北极星位和北斗七星方位的紫微剑与七星剑打个道家稽首：
“贫道龙虎山雷俊，承蜀山陈东楼长老之情，作为回报，今日代他迎回紫微剑。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为人间道国中人，贫道得紫微剑后将设一局。
不论是成是败，该局过后，将送紫微剑回归蜀山，以全陈长老昔日之念。
今朝失礼莫怪。”
雷俊心念动处，一枚玄霄五雷法箓和一枚辰阳中天法箓同时出现，阴阳相合，将紫微剑和七星剑一并收纳其中。
紫微剑微微震动一下。
但并没有攻击或抗拒，任由雷俊的法力将之收纳。
待剑光消失后，雷俊点燃一炷线香，礼敬面前地海。
然后，他离开祖明渊。
有些出乎预料的是，中下签预示有危险的祖明渊西边，并没有什么动静。
以雷俊当前修为，还有太清八景宝蓑护御，这还能开出一条中下签来，按理说危险不会小……
雷俊正想到这里，就忽然感觉祖明渊动荡起来！
动荡源头，西侧。
雷俊感慨事情不禁念叨之余，离那边更远了些。
他回首张望，赫然间祖明渊西侧的渊水，隐约可见出现巨大漩涡。
倒悬的半空中，仿佛出现一张深渊巨口，从中传出巨大吸力，吞噬周围万物。
这灾劫看起来同阴潮完全相反，但更加狂猛暴虐。
雷俊定睛细看，甚至能看见被吞入漩涡中的地海阴气，尚未入内，就先熊熊燃烧起来。
并非炽热明火，而是某种阴冷地火。
地火与渊水，相克相对的组合，在这一刻却交织在一起，组成席卷四方天地的恐怖遭劫。
祖明渊下方大地山岩，都摇晃破碎，大量岩石升上半空，接着燃烧着投入深渊漩涡内。
雷俊远远望着，忽然目光一闪。
他看见有个身影，在祖明渊边缘，正努力向外逃。
对方身形高大健壮，但面容苍老，分明正是叶默融。
只是这位平素颇有儒雅风范的老将，此刻全身上下为阴火所覆盖，不停燃烧，伤势凄凉。
好在儒家神射一脉八重天修士的肉身同样不俗，这时勉强挣扎向外逃。
雷俊看着对方焦黑濒临断裂的宝弓，若有所思。
一般而言，类似这种送对方的机缘，雷道长都是生死由命成败在天，本人不轻易沾手。
但今天从小师姐唐晓棠那里得到意外之喜幽罗虹晶，让雷俊有了些不同的设想。
略微思索后，他拿定主意，靠近祖明渊外围。
叶默融先前追着雷俊到祖明渊西部，失去对方踪迹，寻找一番后没有收获，心中感觉不妙，急忙离开。
多亏他警醒，这才没有直接死在渊中。
但他仍然慢了一步，遍体鳞伤下，难以冲出深渊的吸力。
直到忽然有人帮了他一把。
叶默融愕然发现，那是雷俊。
不过，雷俊不与之搭话。
阴雷龙将奄奄一息的叶默融拖出来后，便是干脆利落的补刀。
他捞对方出来，不为别的。
要的是此人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所以他要自己亲手谋求稳稳的幸福。
除了对方少数几样随身物品外，叶默融的尸身被雷俊重新扔回眼前肆虐的祖明渊中。
随着时间推移，渊中灾劫开始略微低落。
但雷俊悟性、眼力皆非同凡响，看出这里晚些时候还有二次爆发的迹象。
如此，或许更好……雷俊微微颔首。
然后，他离开祖明渊。
重返雄伯山一带。
破黎、弼黎两族整体撤走，规模巨大，速度自然提不起来。
尤其是还有上官云博等人从旁袭扰的前提下。
雷俊身披太清八景宝蓑，隐藏自己身形，悄然到了附近，然后开始寻找他预期中的目标。
没有大周天法镜，又是在地海这样的环境里，以雷俊天通地彻法箓的玄妙，也花费一些时间。
他不急不慌，一边寻找，一边凭叶默融留下的东西，默默熟悉对方的浩然气。
同为儒家修士，所成就的浩然气，亦可能存在细微差别。
雷俊揣摩叶默融遗物的同时，温养自己的浩然玄圭。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眼前忽然一亮。
目光锁定的目标，乃是一个身材高大，外貌年轻的九黎大巫。
破黎一族的少族长，八重天境界的咒祝大巫，黎勇宗。
相较于对方，黎岩、黎德的动静大，目标更明显。
雷俊再确认一下他们二人同上官云博等大唐顶尖高手的方位之后，取出唐晓棠先前送他的幽罗虹晶。
于唐晓棠而言，收取这宝物可能只是考虑有助于雷俊等同门的日常修行。
但对雷俊来说，可以起旁的作用。
他先前在龙虎山上的时候，还惦记寻找类似灵物。
这趟来地海，如此轻易就能入手，算是意外之喜。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叶默融叶老将军了。
至于目标为什么选黎勇宗？
雷道长并没有忘记，先前杨玉麒同破黎一族合作，虽然被沈去病等人破坏，毁去宾礼，祭炼的礼器大半报废，但仍然剩下了少许成品。
那意味着，仍可能有九黎之民中的顶尖高手，潜入人间。
这次破黎、弼黎两族失了根基，被迫流浪，居无定所。
错过眼下最危急的时刻，甩掉上官云博等人后，黎岩、黎德等九黎高手，未尝不会针对人间展开报复……雷俊平静地整理自己手头七色幽罗虹晶。
然后挑出一块苍蓝色的虹晶。
他张开太清八景宝蓑，遮蔽自身。
但玄霄五雷法箓和雷法天书法箓，这时开始凝聚。
然后，紫色的阳雷龙和黑色的阴雷龙一起出现。
天书暗面和太清八景宝蓑共同控制下，九天神雷的声息这一刻也被消弭。
紫黑二色的阴阳雷龙汇聚处，开始迸发出耀眼的强光。
这璀璨光华再经由浩然玄圭，激发出磅礴浩然之气，不断积蓄。
雷俊不急不躁，耐心观察。
观察黎勇宗。
对方是八重天的咒祝一脉大巫，受巫术神通之力加持，与九黎之民强健体魄结合，肉身更强，且有不少护佑和避险的手段。
不过，他先前已经结结实实挨过叶默融一箭，消耗巨大。
此刻再久经缠战，不复先前之勇。
但因为黎岩、黎德的缘故，雷俊自忖只有一击的机会，所以仍静心等待。
直到，黎勇宗同人间高手交锋，虽然重创对方，但自身也再次受创的刹那。
雷俊终于松开“弓弦”。
经由浩然玄圭，融汇磅礴儒家浩然之气的光辉，这一刻着落在苍蓝色的虹晶上。
虹晶受雷俊法力控制，再生苍蓝光束，凝结作一线，霎时间直指远方。
仿若无尽长的苍蓝光矢，横过半空，撕裂黑暗。
正中破黎一族少族长黎勇宗脑门！
无声无息间，黎勇宗头上开个大洞。
极剧的光热没有在第一时间扩散，令黎勇宗还保持先前悍勇的模样，只是目光呆滞灰败。

第323章 叶家老人年事已高，记性不好
雷俊一“箭”之后，立刻离开，回身就走，重返祖明渊而去。
如此强悍且绚烂的一“箭”，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上官云博先前还在嘀咕打着打着叶默融就没了踪影。
现在看来，对方倒是潜心酝酿准备了这惊天一箭？
对面黎岩则是目眦欲裂，挥刀逼退上官云博后，极速冲到黎勇宗的尸身前。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然后身形一闪，便笔直朝祖明渊方向追去。
黎岩一路追赶，前方黑雾间，时不时就忽然有一线苍蓝的光束朝他迎面飞射而至。
黎岩双目血红，面色铁青，不闪不避，只挥刀拨打，速度提到最快，追向前方那个儒家神射手。
一路追到祖明渊附近时，黎岩忽然面色微变。
他对地海的熟悉程度，远在一众人间修士之上。
眼前的祖明渊，像是要起狱渊之变的样子？
果不其然，黎岩刚刚放缓脚步，上空前方祖明渊西部水域，便再次出现吞天噬地的巨大漩涡，如同深渊，如同炼狱。
地海中特有的极阴狱火随之爆发，焚天煮海。
黎岩面无表情，原本停下的脚步，这时重新徐徐向前，血红刀锋不停挥舞。
对那个射死自己儿子的儒家神射手之恨意与怒火，这一刻已经压倒黎岩对自身安危的顾忌。
他强忍深渊吞噬和狱火缠身之厄，直到看见叶默融的宝弓与一些随身礼器燃烧着被深渊漩涡吞噬后，方才重新停下脚步。
这位破黎一族族长再次怒吼一声，然后仗着自己九重天的修为强行杀出狱渊之变的波及范围。
出来后，他视线仍然怒视祖明渊方向。
虽然对方看上去因为不熟悉地海环境而误入狱渊之变身亡，但没能亲手宰掉那个老儒，仍然叫黎岩怒火中烧。
他手中多了几样东西。
那是先前杨玉麒宾礼被破后残存的少数几件成品礼器。
黎岩霍然回头，所望方向乃是地海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之所在。
他血红的双目仿佛在燃烧。
黎岩深吸一口气，目光中的怒火消去。
但愤恨并没有平息，只是积淀成更冷酷的杀意。
他当即调头，返回同族人还有黎德统御的弼黎一族汇合。
对他和破黎一族来说，先解决当前困局，再言其他。
至于说黎勇宗之死……
“那些轩辕民呢？”黎岩朝身边一位族老问道。
他问得是先前随杨玉麒一道来地海的前隋余裔。
那族老视线看向远处：“在那边，不过又死了两个。”
黎岩：“还有活的就成，从现在起照看好他们，安顿下来后，我有事情要问他们！”
杨玉麒身亡，其他隋室后裔中虽然还有儒家修行者，但不论血统还是修为皆远远不如杨玉麒。
先前的宾礼，很难再次造就。
但他们了解大唐人间的情况。
黎岩相信，他们能告诉自己更多消息。
关于那個射死黎勇宗的老儒的消息。
雷俊借祖明渊的狱渊之变，阻挡黎岩，自身则借助太清八景宝蓑快速离开那片险恶之地。
后续，他便不再露面。
地海环境险恶复杂，雷俊想找个隐蔽之处自己待着并不难。
只是类似隐蔽地方，未必安稳。
他张开太清八景宝蓑，身形隐于虚空中，然后开始静静调息。
方才那几“箭”，对他来说消耗甚剧，单独一“箭”的消耗目前甚至比元磁飞剑一剑来得更高。
“新创神通，还有很多值得改良和揣摩的地方啊。”雷俊心中感慨。
不过威力和效果，目前仍可堪一用。
这还是雷俊借浩然玄圭加以伪装的情况下。
直接以自身道家法门放出，前置准备时间能更短些……雷俊心中思索。
他正暗自琢磨着，忽然心神一动，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光辉。
小师姐唐晓棠来消息了：
“韦暗城被我干掉了。”
听来不是特别尽兴的模样，但她语气总体来说还是颇为意气风发。
雷俊：“小师姐初成九重天境界，便成功斩杀巫门一方圣地的掌门，定然名动天下，震撼大唐。”
唐晓棠干咳一声：“哪里，哪里，他先前不是都已经受伤了么。”
虽然她人不在面前，但雷俊仿佛能看到对方在自己身前走来走去，背后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尾巴得意地翘起来。
“韦暗城昔年在大南山朝阳峰闭关，成就九重天之境，出关时碰上金城寨高普、曹初和晋州叶韩、叶灵溪，最终高普、叶韩重伤，曹初和叶灵溪身死，他算是刚出关后用两个七重天修士祭刀。”
雷俊言道：“风水轮流转，小师姐你今日出关，以九重天的韦暗城祭旗，正是大江后浪推前浪，杀人者人恒杀之。”
唐晓棠闻言，终于笑起来：“唔，说的是……”
不过她很快想起另一事：“先前我渡天堑劫难时，还有个人来找麻烦吧？我记得是那个九黎之民。”
雷俊：“破黎一族族长，黎岩。”
唐晓棠：“不错，就是他，除了韦暗城，他这笔账我照算！”
雷俊大致跟唐晓棠讲述了此前围绕祖明渊发生的事情：“本就是有当无的顺手为之，能成则成，不成亦无妨，小师姐不用多考虑，随你心思便是。”
唐晓棠：“你当前准备回山？”
雷俊：“新得紫微剑，关于人间道国那边，我有些想法，待回山门后准备一番。”
“好，那你先将天师印一并带回去吧。”唐晓棠：“我在这边先找找那个黎岩，晚些时候你那边妥当了再通知我一声。”
雷俊循着唐晓棠的天视地听符指引，前去同对方汇合。
除了天师印外，唐晓棠随手还交了另外一样东西给他：“在韦暗城那厮的一个窝里发现的，我用不上，你自己处置吧。”
她扬手，一道光辉在雷俊面前出现。
那仿佛一个人形，高八尺有余，笔直立在雷俊面前。
雷俊仔细打量，发现这似是块玉雕成的人像，不过表面轮廓模糊，只大致有个人形，同时没有面目。
玉质洁白，但在玉人体内，有血光不停闪耀。
剔透澄澈的玉石内部，仿佛有无数血管一般，大量血光在其中流转。
血管有粗有细，就像真实的人体一样。
重重血腥气，从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摄人心魄。
【血髓玉体】
雷俊福至心灵，脑海中自然浮现如此名目。
这看来便是另外一道中上签里提到的四品机缘了。
其本身乃是韦暗城珍藏的至宝。
对血河修士来说，无疑是上上之宝，肯定不是四品机缘可以形容。
不过对雷俊和唐晓棠这样的道家符箓派修士而言，价值就相对有限。
“放心，韦暗城死得不能再死了。”唐晓棠笑道：“这东西我也检查过，不是韦暗城借体重生的后手。”
雷俊颔首，先将东西收好，晚些时候慢慢考量。
他同唐晓棠道别后，离开地海，返回人间。
这个时候的雷长老，又变成仿佛有伤在身，法力低落虚弱的模样。
上官云博等人知道消息后，自然是对龙虎山雷长老表示关怀和慰问。
这一仗，虽然黎岩、黎德尚在，但雷俊、唐晓棠连斩杨玉麒、韦暗城，已经帮唐廷帝室这边消除多重隐患。
何况，雷俊虽然返回人间，但唐晓棠尚在。
破黎、弼黎两族扭转不了局面，只能放弃雄伯山以南祖地。
大唐修士这一仗，胜局已定，当前不过是看最终战果如何。
待地海一战的大致经过，以及唐晓棠成就九重天境界的消息传回人间，大唐内外，自然再次震动。
于雷俊而言，先前一切仿佛都不再同他有关。
他已然返回龙虎山。
再晚些时候，地海之战彻底尘埃落定。
九黎之民对地海的环境更加熟悉和适应。
当他们决心转移，不再固守一地后，终究还是给他们突围而去。
虽然他们为此付出一些人员伤亡方面的代价，但总算摆脱了唐晓棠和上官云博等人。
大唐神策军就此撤军，因为地海动荡，故而当前暂无良方镇封地海和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大唐修士只能留下少部分人，驻扎虚空门户内外，监视地海。
唐晓棠悻悻回山。
沈去病这趟也可以撤下火线返回人间休养了。
他没忘了当初天书宇宙得众人指点帮助的事，当初也不是信口开河空许愿。
他此前还当真在地海中有了一些收获，这趟回人间后，用以酬谢众人。
太白金曜雷俊，从这位荧惑火曜处得到的谢礼，乃是一种奇珍，名为逝水之尘。
此宝稀有，涉及时间之密。
雷俊本人对此无特别需求，乃是早先他听许元贞提及，帮其留意涉及时间奥妙的灵物。
这趟正好碰上，雷俊便不动声色选择此宝。
东西到手后，他通知许元贞一声，自己则也参详揣摩其中奥妙。
随着南边地海九黎之乱也告一段落，大唐江山终于迎来些许平静。
就在南荒的大将军上官云博等人，终于班师回朝。
参加地海之战者，唐廷帝室皆有封赏。
天师府这边雷俊等人无需进京面圣，自有钦差到访，传旨嘉奖。
带给雷俊的宝物，让雷俊看了后，颇为玩味。
东西，是绝对的好东西。
其名为，先天两相精魄。
比此前的紫府流霭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宝传闻中乃诞生于天地开辟之处，先天、后天两相之间。
到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是绝对的稀世珍宝。
个中妙用无穷，尤其是蕴含阴阳两仪之妙。
对眼下的雷俊而言，更是贴合他心意。
有这件灵物，他不仅冲击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更加容易，而且还可以满足他对自身神庭外景的一些设想。
不论时机还是相性，都叫他无比满意。
只是满意之余，雷道长就要考虑另一个问题：
女皇，是否已经确认他的仙体，是两仪仙体？
他从女皇那里得到过加速修炼阴火虎的地魄炎心。
当然，可以说是供同门使用。
而雷俊的天书&#183;三正应阴阳两仪造化变迁之奥妙。
但难保女皇不往两仪仙体的方向猜测。
所以如今送了这先天两相精魄。
雷俊对此倒也泰然，当初交换地魄炎心的时候，便有心理准备。
他当下面色平和，从作为钦差的湘王张洛手上接过先天两相精魄：“谢陛下。”
湘王张洛看着面前的雷俊，遥想当年南荒初见时，到如今还不足十年时光。
当初他就看好雷俊的实力与潜力。
可即便如此，张洛也没想到所谓今非昔比，来得这样快。
“南荒之战，雷道长是首功之一！”张洛收起自己的感慨，郑重说道。
唐廷帝室对这次地海之战，首功定了五人。
大将军上官云博统帅有方，在南荒耕耘多年，劳苦功高，自不必多说。
然后是当代天师唐晓棠，同出自天师府的玄霄子雷道长，以及大唐神策军宿将，沧州叶默融。
他们等于分别对应了这次地海之战最重要的三个首级功。
九重天的血河掌门，韦暗城。
八重天的前隋余孽盛康王，杨玉麒。
八重天的破黎一族少族长，黎勇宗。
除此之外，破黎、弼黎两族还有一位八重天族老和几位七重天族老身陨。
但论及影响力和重要性，不及前面三个首级。
另外一个首功，则属于沈去病。
他出乎所有人预料，成功从武黎一族借兵，然后及时破坏杨玉麒为破黎、弼黎两族设立的宾礼，堪称奇功一件。
“可惜，叶老将军虽然射杀黎勇宗，但之后为黎岩追杀，后续种种迹象表明，他可能因地海灾劫而身亡。”张洛徐徐说道。
雷俊表情淡然，没有幸灾乐祸，但也不见悲伤之色：“于人间和九黎之战而言，这是人间的损失。”
至于说叶默融因为“射杀”黎勇宗而被记为首功之一，雷道长的看法是：
没毛病。
我们五个表现得真棒。
大将军上官云博返回帝京，湘王张洛暂时接替他前往南荒坐镇，监视地海动向。
同雷俊、唐晓棠、元墨白等人见过之后，他便动身南下。
沧州叶族的封赏，有其他人负责。
雷俊则开始钻研揣摩新得之紫微剑，熟悉其中灵性的同时，围绕此宝，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北方冰天雪地中，一个仙风道骨的黑袍老道，孤身而立，目视远方。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另外一边。
在那里，一个身着布衣麻鞋的中年道士出现，乃是前蜀山掌门傅东森。
他来到近前，向黑袍老道行了一礼：“参见帝君。”
老道正是前纯阳宫掌门黄玄朴。
“东森辛苦了。”他望着远方风雪：“南边的消息，东森听说了么？”
傅东森：“已有所耳闻，可惜为时已晚。”
唐晓棠，居然身在地海之中，强敌环伺下，冲击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天师印更是曾离开龙虎山，在地海内出现。
可惜，他们人间道国方面没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时也命也，缘法不到，始终强求不得。”黄玄朴言道。
傅东森低首：“是。”
只是这次强求不得，将来难度怕是更高。
唐晓棠，也成功突破至九重天境界了。
从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关卡有多难，八重天圆满已有不少年的傅东森最清楚不过。
但那位年轻的天师，已经闯过去了。
每每在她身上，最能让其他人体会到什么是天赋的俯瞰与仰望。
傅东森见惯风浪，心境尚平稳，不至于受到影响。
但唐晓棠登临九重天，且实力强悍，一出关就拿同为九重天的韦暗城祭旗。
再加上此前同样强势击败老牌强者叶默权的许元贞，天师府当前的实力，令世人为之侧目。
说起来，在天师府历史上，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出现过同时存在两位大乘高真？
如此强势的一方圣地，怕是连唐廷帝室也会有所介意。
尤其许元贞和唐晓棠二人，战绩比西域佛门的嘉盛上人、仁珠上人还要更加强悍。
而且，天师府内部，还有雷重云在快速崛起。
这趟地海之战，他连续抵挡黎岩、韦暗城两大九重天高手，为唐晓棠护法，同样引得世人关注。
不过，听说他也因此受创，不得不先返回龙虎山休养。
当前尚不确定其伤情究竟如何。
“天师印，始终是首要目标。”黄玄朴言道：“但当前不宜操之过急，眼下先着紧紫微剑和清霄府。”
傅东森深以为然：“是，帝君。”
黄玄朴：“东森这段时间，似已有所收获？”
傅东森：“收获不敢当，但关于紫微剑，有些准备。”
黄玄朴颔首：“嗯，晚些时候，我将闭关一段时间，外间事，都交给东森了。”
傅东森：“请帝君放心。”
眼前的老者，将臻至道家丹鼎派九重天圆满，五气朝元之境了么？
正常来说，似他当前年龄，能维持状态不坠，便是成功，再进一步几乎已无可能。
但天宫符诏、蓬莱秘境，可能创造出特例……
“大明来客，也由东森你招呼。”黄玄朴吩咐：“不要慢待了大明来的客人。”
傅东森：“是。”
他此前终于知道，西方白帝来自何方。
原来便是同那天理相关的另一方人间，大明人间。
如今西方白帝座下道人通过蓬莱，到大唐人间来，真实意图，让人在意……
“帝君，听说在那方人间，我道门不昌，为儒生压制严重？”傅东森轻声问道。
黄玄朴微笑：“大明符箓派已经没落，丹鼎派和炼器派尚存。
在那边我道家确实不是显学，不过经过一些年头的积蓄，渐渐也有些规模了。”
傅东森闻言若有所思。
稍后，他反映另一件事：“帝君，另有一个消息，近年来，黄泉活动渐渐频繁，同人间接触越来越多。”
黄玄朴：“黄泉和地海一样，并非善地，眼下莫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傅东森低首应诺。
黄玄朴的身姿则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傅东森稍后也离开。
他一路向东出海。
在沧海碧波万顷之上，傅东森取出一张黄玄朴所赐的符诏。
傅东森祭炼下，符诏燃烧，然后闪动光辉，于面前的碧海之上扩张，渐渐形成虚空门户的模样。
少顷，从门户内有人影晃动。
接下来，一男一女，皆身着道冠道袍，从门内出来。
男子道袍制式在大唐罕见。
那女冠的衣着，却和傅东森有不少相似之处，着布衣麻鞋，分明同样是道家炼器派的蜀山传承。
另一方人间的蜀山修士。
“商道兄，雪星子道友，欢迎。”傅东森平静同他们见礼。
那男子姓商名南，这时亦微笑：“傅道友？”
傅东森：“贫道傅东森。”
道号雪星子的女冠注视傅东森一瞬后，还礼道：“傅……师兄。”
傅东森含笑点头，招待二人去自己在东海设立的一处隐秘私府。
“不知北方帝君当前……”商南路上轻声问道。
傅东森：“二位来得时间不巧，帝君当前正在闭关，不过闭关前帝君有吩咐贫道招呼二位，并请二位将来代问西方帝君安好。”
商南：“一定，一定。”
傅东森面前，二人皆客套。
等傅东森离去后，雪星子方才说道：“传闻中，大唐这方人间，符箓派天师三宝和万法宗坛皆在，炼器派则有本派白眉祖师所留之紫青双剑。”
商南：“道友莫要心急，我们先暗中寻访一番，更多了解这边的情况后，回禀帝君，一切请帝君定夺便是。”
雪星子：“看来北方帝君这边，在大唐的环境并不如何好，未能当真成事。”
商南：“要立起人间道国，定然群敌环伺，阻碍重重，这一点不管在哪里都一样。”
雪星子望向远方：“他就是北方帝君选取的未来玄门掌教么？”
虽未提姓名，但商南自然知道她问得是傅东森：“想来是的。”
雪星子：“道兄你的竞争对手。”
商南微笑：“当前还遥远，未来焉知不会有旁的变化？”
雪星子轻轻颔首。
玄门都掌教，执天下道门之牛耳。
一方圣地领袖，称掌门。
而整个道家玄门之领袖，方可称掌教。
历史上，只有早年几位天师才有如此殊荣，此后再不复见。
人间道国当真成事，则帝君与掌教一体。
可如果能当真再立天宫，天上、天下有别，人间则可能再生变化。
不过诚如商南所言，那一切还太遥远。
如今，当着眼于脚下。
蓬莱，是一切的起点。
而能否成事，离不开人间。
如果天师三宝和万法宗坛当真在这大唐人间，那他们大明的人间道国想要成事，这里也是必须考虑的地方……
商南同雪星子面上规规矩矩同傅东森打交道，暗地里则开始进一步设法，查访大唐人间详情。
沧州叶族当前，气氛低沉。
虽然唐廷帝室给足了叶默融死后哀荣。
但这样一位核心高层身陨，让沧州叶族痛彻心扉。
叶默融身死，让沧州叶族不仅损失一位八重天高手，更可能影响对一卫神策军的控制权。
同时，地海之战细节已经传回。
叶默融身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射死了破黎一族的少族长黎勇宗。
黎勇宗之父黎岩暴跳如雷。
当前主持沧州叶族日常事务的叶魏禁不住头疼。
自家叔父箭法准不假，但怎么会如此舍生忘死为大唐效命？
可是，当时场面，不仅上官云博等人目睹，沧州叶族随叶默融入地海者同样目睹。
那苍蓝的光矢，那磅礴的浩然气，那般远距离大威力的神射狙杀，彼时地海中除了叶默融外，再找不出第二人。
其浩然气的文法脉络，也是叶默融的路数。
叶魏对此只能认倒霉，并快速传讯给身在幽州的老族主叶默权。
叶默权闻讯后再三回信追问，确认地海之战的细节后，反应有些激烈：
沧州叶族重要子弟，接下来尽量收缩，减少外出，并联络幽州林族和青州叶族两地高手来援。
叶魏很快也反应过来。
此事，还可能有后患。
杨玉麒的宾礼虽破，但据说残留有几件成品落入黎岩之手。
破黎一族当前没了根基，躲入地海固然不利，但黎岩等九黎大巫，则可能借助杨玉麒的礼器，潜入人间报复。
沧州叶族，正可能是其目标之一。
甚至是首选！
叶魏当即行动起来。
叶默权本人在隐居幽州多年后，也终于再次出山，预备赶往沧州。
但是……
“叶老？”身旁侍从看着凝立不动的叶默权，有些惊讶。
叶默权静静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目光却有些没有焦点。
我先前决定要做什么来着？
我叫侍从过来，是要吩咐他什么事？
“没事，伱先下去。”老人摆摆手，以平静的语气吩咐道。
晚些时候，他独自坐在屋中，冥思苦想。
是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叶默权脑海中忽然有灵光闪现，似是想起什么。
但马上被见字如面的传讯打断。
老人有些恼火。
但来讯的信息叫他瞬间呆住：
沧州叶族祖地遇袭。
族中子弟六人身亡。
当中包括长子嫡孙，叶飞山。
叶默权呆呆看着。
他终于想起自己忽略的事。
但是，他耽搁了。
现在，晚了……

第324章 紫微剑欢迎你
沧州叶族遇袭之事，震动天下。
幽州林族当前同沧州叶族同气连枝，对沧州方面的求援不会坐视不理，当即有族中高手南下赶往沧州。
青州叶族同沧州叶族虽然有或这或那的分歧，但这次，族长叶炎接到沧州方面的传讯后，同样遣族中高手驰援。
此前地海之战中，叶默融立下奇功，射杀破黎一族少族长，八重天大巫黎勇宗。
其后他本人亦在大战中身亡。
可惜，破黎一族族长黎岩似乎不认可以命抵命。
他的怒火并没有被填平，转而波及沧州叶族其他人。
叶炎虽然没有离开青州北上，但正常来讲，有叶默权在，有沧州叶族镇族之宝弈星印在，黎岩等九黎大巫便不至于造成太大危害。
毕竟，黎岩等九黎大巫深入人间，随时可能面临大唐修士的围剿。
他们就算真要在沧州动手，也不会鏖战下去。
短时间内不能得手，黎岩等九黎之民就要考虑自身还能不能撤走的问题。
黎岩再是怒火冲顶，他也是破黎一族的族长，而非单纯黎勇宗的父亲，他需要考虑其他同族。
所以，当叶炎在青州听说沧州遇袭，叶飞山等人身死的消息时，不由得大为惊讶。
“大兄不在？”叶炎问明一些细节后，惊讶之情没有消减，反而更加愕然。
叶默权虽然吩咐叶魏等人收拢族中子弟，枕戈待旦，以免给人可趁之机，但他本人却没有第一时间返回沧州。
结果，就是这么一点时间差，结果便完全不同。
事实证明，地海破黎一族族长黎岩，完全没有考虑声东击西，虚实相间之类的事情。
他就是在安顿好地海那边族人之后，请弼黎一族族长黎德代为看顾。
然后黎岩本人就带着破黎一族中的个别顶尖高手出了地海，日夜兼程，依前隋余裔指点，借杨玉麒祭炼的礼器抵挡人间光辉，便直奔叶默融出身的沧州叶族而来。
监视地海通往人间之虚空门户的大唐修士虽然及时通报各方，但黎岩行事之果决迅猛，还是出乎众人预料。
当然，更出乎沧州方面预料的是，自家老祖宗放了他们鸽子……
当前叶族在沧州的力量其实颇为雄厚。
早年晋州祖地崩灭时，因为只有叶默权一人留在祖地，故而族中并无多少伤亡。
镇族之宝弈星印，当前也在沧州新建的祖宅宗祠中供奉。
但对他们来说，难处在于，搬家落脚容易，想要重新再建起当初晋州祖地那般雄浑的文脉和地势，却极为困难。
纵使这十余年来沧州叶族不断休养生息经营建设，当前在沧州的祖地也只能说是初见规模，勉强有个样子。
从普通百姓的角度来看，自然是占地广阔，屋舍连绵，仿若城池。
但从修行者的角度来说，这里难说有护御地利可言。
来犯者是八重天修士还好说。
可这趟来得是九重天境界的黎岩，同行者还有三名八重天境界的九黎大巫。
叶魏凭弈星印，联合族中其他高手，可与黎岩等大巫周旋。
但对四周的破坏，便难以控制。
故而还是有叶族子弟遇袭身亡。
而黎岩对此犹不解恨。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
要么叶魏，要么叶飞山。
叶飞山如今也已经是八重天一层境界的大儒。
但他的对手是已经杀红眼的九重天血河大巫黎岩。
最终黎岩拼着自身挨了叶魏的弈星印一击，还是在众多叶族高手重围下，悍然杀死叶飞山。
大战中，其他三名九黎大巫，也或多或少受些伤势。
但之后他们随黎岩一起突围离去。
沧州叶族方面看着满目疮痍，欲哭无泪。
叶默权晚些时候赶到，看着眼前的惨境，看着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孙叶飞山的尸首，久久不语。
叶魏来到他身后，涩声道：“父亲……”
“那几名九黎大巫负伤而走，报知朝廷，尽快围剿，莫要再给他们机会返回地海。”叶默权吩咐道。
叶魏：“是，父亲。”
叶默权看着叶飞山遗体被收敛，相较于惊怒和悲伤，他此刻面上更多流露出深深的疲倦之色。
“随老夫来。”叶默权前往宗祠。
叶魏感到惊讶，直觉老父似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跟他交待。
当此时刻，让他心中更加不安，但只能默默跟上前去。
帝京洛阳。
萧雪廷即将离京。
其兄长萧春晖为之送行。
“二哥回去吧，不用再送了。”披甲女将随手将磕开的松子吃下，松子皮则装入自己随身一个小口袋里。
在她身边，身形看着并不瘦弱，但却有单薄之感的青年文官颔首：“嗯，你路上多小心。”
不管沧州叶族私底下打什么算盘，这一趟名义上都是因为叶默融为大唐建功杀敌，结果招致九黎之民报复。
唐廷帝室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另一方面，得了杨玉麒礼器的九黎之民，能相对自如地行走在人间，对除了沧州之外的其他地方来说，同样是威胁。
他们深入人间，某种程度上也反过来令自身陷入孤立无援的态势。
这同样是人间围剿他们的机会。
故而唐廷帝室方面反应很快，虽然大将军上官云博携荡寇金戈刚刚回洛阳，休养不出，但萧雪廷带另一神兵利器山河剑出帝京，前往沧州汇合叶默权，协同各方面人手，一起围剿黎岩等人。
“二哥，叶家那位老祖宗这趟晚了，会否因为他身体状况，其实有不妥，并不适宜同强敌交锋？”萧雪廷问道。
若非如此，不好解释对方为何慢了一拍，以至于给了黎岩等人机会。
如果叶默权能及时返回沧州祖地，纵使没有地利优势，此战结果也定然两样。
毕竟，八重天的叶魏驾驭弈星印，和九重天的叶默权驾驭弈星印，是全然不同的两码事。
萧春晖沉吟：“之前接到的种种消息，虽然当年叶老同龙虎山许长老一战，结果落败受伤，但经过这几年的修养，他伤势应该早已痊愈了才是。
但照现在来看，他身体确实像是有所不妥，只是当前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缘故。
相较于他年事已高恢复较慢，我更倾向于认为，当初许长老给他造成的伤势，比我们所知更深更重。
可具体详情如何，还有待更进一步查探。”
萧雪廷剥松仁：“没了韦暗城，但还有九黎的黎岩，巫门血河一脉传承，始终有麻烦人物啊。”
萧春晖闻言一笑：“现在这模样，总比韦暗城还在，又多了黎岩来得要好。”
萧雪廷松仁送进口中：“这倒是不假，需感谢龙虎山唐天师。”
“唐天师天纵之才，实力高明，盛名之下无虚士。”
萧春晖言道：“她虽是刚成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能胜韦暗城，并不出人预料，她还是八重天时，有天师剑在手的情况下，韦暗城便拿她没办法，这次地海里本就是捉她闭关突破时的刹那时机，捉不到自然一切休提。”
同为九重天修士，五十四岁的九重天和一、二百岁的九重天，修为虽相近，实战斗法中展现出来的实力，很难当真等同视之。
“不过，刚听到消息时，我还是有些惊讶的。”
萧春晖言道：“唐天师能胜韦暗城不奇怪，但能击杀血海图随身的韦暗城，就出乎预料了。”
萧雪廷目光看过来：“二哥的意思是，韦暗城同唐天师交手之前……”
萧春晖言道：“听说为唐天师护法的雷道长，受了些伤。”
萧雪廷点头：“雷道长虽然还是八重天境界，但实力非凡，再有天师印、天师剑在手，虽然是连战黎岩、韦暗城，但交手是错开的，正常来说一对一的情况下，短短片刻间不至于为韦暗城所伤。
如果不是他大意失手，那更大的可能其实是，双方拼杀，两败俱伤。
雷道长固然受伤，但同时他也伤了韦暗城，如此一来待唐天师出关后再找上韦暗城，韦暗城便难以脱身。”
萧春晖悠然道：“龙虎山这一辈，确实能人辈出，假以时日，你我应该就能看到龙虎山同时出三位九重天大乘高真的场面了。”
萧雪廷闻言，视线却向西边望去：“二哥，须弥金刚部那边……”
萧春晖：“暂时仍安稳，他们很有耐心，将来如何，要看时局变化。”
萧雪廷轻轻颔首。
她同萧春晖告别，正式出洛阳东去。
此刻的龙虎山天师府里，某位天师却在大笑：“打得好！”
身披九彩霞帔的高挑女子摩拳擦掌，在大厅内来回踱步。
转了两圈，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一旁坐着的雷俊：“你是真阴啊！”
话虽如此说，但她脸上笑意盈盈，显然对雷俊先前在地海中冒充叶默融的那一箭非常满意。
先前她自己在地海里给黎岩跑掉，心情还有些不爽。
但现在黎岩去沧州闹了一场，唐晓棠顿时就喜笑颜开。
雷俊神情如常，摊了摊手：“这要感谢叶默融叶老将军本人。”
唐晓棠重新开始转圈踱步：“可惜啊，除了叶飞山外，没干掉沧州叶族几个够分量的人，那九黎之民要是继续这么打下去，我都有些不想去找他了，让他们和沧州尽情狗咬狗最好。”
连同之前身陨在地海中的叶默融也算上，沧州叶族这趟损失不轻。
叶默融是叶默权之下，晋州叶族最重要的核心高层之一，也是最顶尖的族中高手之一。
而叶飞山是毋庸置疑的年轻一代第一人，被沧州叶族当做未来掌舵者培养。
连续折了他们两個，对沧州叶族而言，无疑剜肉一般。
不过，这主要是体现在质量方面。
从数量上来讲，沧州叶族仍然树大根深。
他们此前多年，都没有折损过上三天高手。
晋州祖地被破一战，除了身在外围被雷俊所杀的叶韩、叶振行外，叶族高层没有太大损失。
故而这些年下来，前后只有叶默融、叶韩、叶梁、叶飞山、叶灵溪、叶振行几名上三天修士身陨。
而这趟沧州祖地遇袭，逼出了沧州叶族一些潜修的隐世族老，皆是如江州林族当初林涧、林瞻等人那般，因为年事已高，故而常年隐居静养不问外事，只在最危急时刻方才出山。
加上这部分暴露的人，沧州叶族上三天大儒还有二十位以上，世家名门底蕴尽显。
黎岩等人这趟能得手，除了因为沧州祖地新建不稳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叶族自家被老族长叶默权放了鸽子，以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雷俊对此倒不急。
来日方长。
雷俊：“叶飞山不死，有可能继续下去，既然叶飞山已死，黎岩继续报复下去的可能小很多了。”
唐晓棠停下脚步：“那就该我去找他了。”
雷俊：“这自然是随小师姐你自己喜欢便好，不过师姐你这趟新修成九重天境界，又可以新选本命神通了，有目标没？雷法天书法箓么？”
唐晓棠：“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神霄纯阳法箓和纯阳仙雷，对雷法天书法箓和九天神雷，便不那么着紧了，说到新的神通，我还真有些想法……”
说这话时，她目光炯炯注视雷俊。
雷俊低头看看自己道袍。
衣服没脏。
“你那天通地彻法箓，很不错。”唐晓棠认真说道。
雷俊知她不是要学，而是另有想法：“小师姐准备也自创一门贴合你自身情况，用于洞察的神通？”
“不错！”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你和师姐找人、找东西都轻松，我这趟在地海又给那黎岩跑了，老这样子不行，我也要想办法加强这方面的神通法力！”
雷俊：“其实我在地海里找人也没外面容易……”
唐晓棠坐到椅中，哼了一声：“那个黎岩，我现在就想把他揪出来，但伱倒提醒我了，磨刀不误砍柴工，我这趟就先准备准备神通法术方面，晚些时候再找他算账。”
稍微顿了下后，她补充道：“还有黄玄朴他们！”
雷俊：“预祝小师姐马到功成，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凝聚天通地彻法箓给你旁观参考。”
唐晓棠：“那倒不用，之前看你的天视地听符，我已经有点想法了。”
她又问道：“对了，师姐什么时候回来？”
雷俊：“大师姐让我这边关于紫微剑有进一步着落后，再通知她。”
唐晓棠闻言撇撇嘴：“啧，我还希望跟她比划比划呢。”
说到这个，她顿时来了兴致，摩拳擦掌：“现在大家都是大乘境界了，终于可以真刀真枪较量一次！”
雷俊：“那个，小师姐，同为九重天境界，也是分五个层次的……”
唐晓棠一摆手：“那些都不重要！”
雷俊：“待我们一起忙过人间道国这一趟吧。”
唐晓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姐说要找涉及时间之密的灵物，你有收获了？”
雷俊颔首，将沈去病同逝水之尘的事情讲述给她听。
唐晓棠并没有在许元贞之前先一睹为快的意思，她反而是对这趟天书宇宙中，雷俊等人相助沈去病的经过，听得津津有味。
“那个水曜，对九黎很熟悉啊。”她笑道：“那个月曜，听着是儒家路数。”
岁星木曜对应白莲宗未来弥勒。
荧惑火曜对应沈去病。
镇星土曜对应方岳。
这些都可确定。
太阳日曜也基本可以肯定是当朝女皇张晚彤。
再加上雷俊这个太白金曜，天书宇宙七曜中有五人身份基本都可确认。
唐晓棠对余下的太阴月曜和辰星水曜真实身份颇感兴趣。
雷俊：“这种事，随缘就好，对方不抱歹心，我便没有寻根究底的打算。”
唐晓棠口中啧啧有声：“当今陛下眼光很好啊，白莲宗的和尚，荆襄方族的麒麟儿，再加上你和沈去病，天赋都很好啊。
别人不说，我这趟在地海里倒是见过那个沈去病了，太霆仙体确实相当不错，其人悟性虽不明确，但看着也非同凡响。”
雷俊：“作为武者，其悟性不会差，纵使不相当于我们道家的清静，也至少是通明。”
而且实战中，沈去病的实力往往会超出不少人预料之外。
武者不论挪移冲刺的速度还是出招变招的速度，平均水平而论，本就首屈一指。
而沈去病得太霆仙体加持，在这方面的优势更是得天独厚，将自身长板进一步加强。
雷俊诸般法门加身，速度远超一般符箓派修士。
见过他出手的人都赞他速度堪比武道强者。
但同境界下，他自问不及沈去病。
对方是他亲身打过交道的修士中，同境界下出手最迅猛的人，没有之一。
先前在地海里，换个其他七重天境界的修士，早被九黎大巫团团围死了。
但沈去病却能转战多时。
最后是一位八重天修习鬼神祝祭之舞的大巫带了一群高手，才把他围在雄伯山。
还没等最后攻山呢，光是为了把他围在那里，对方就付出一名七重天修士和两名六重天修士身死的代价。
唐晓棠转头向雷俊问道：“不过，他今年多大年纪了，赶得上五十岁以前冲八重天境界吗？”
雷俊：“那位沈将军年岁比我小八岁，今年应该是四十八。
据我所知，他是十四年前，三十四岁时修成七重天境界。”
唐晓棠有些遗憾：“那他这次伤了，应该是赶不上五十以前冲击八重天境界了。”
她和雷俊都看得出，沈去病积累已经相当丰厚。
尤其这次在地海中拼杀，锐气锋芒皆养到极盛。
对武道修士而言，这一点相当重要。
结合其天资才情，沈去病有很大可能在短时间内冲上八重天。
只是这趟在地海他虽然养足了锋芒，但为了从雄伯山突围，伤势不轻，其后又坚持转战良久，不利于休养。
战后从地海出来，他疗伤需要先占用一段时间。
雷俊：“世人习惯以五十和百岁作为分界来衡量年轻修士的进境与潜力，但这是个粗略估测，差个几岁，影响不大。”
毕竟，上三天修士修行的黄金窗口期是二百之龄。
人与人际遇不同，天赋相同的人，也可能某个阶段你快些，后面某个阶段又给我追回一些，几年差别，分属平常，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差距才有些说头。
不过显然某位天师不这么看。
她圆瞪双目：“一年，是很大的差距！”
雷俊莞尔：“小师姐你自然不同，你三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八重天境界了。”
唐晓棠这才满意地轻咳一声：“还好，还好。”
她向雷俊问道：“是了，你的神庭外景，进境如何了？”
雷俊：“有紫府流霭相助，我有把握在几年内修成神庭外景，不会超过六十岁。
这次朝廷又送了先天两相精魄，应该还能再快一点，不过我不打算操之过急。
有先天两相精魄，关于我的神庭外景，原先一些设想就可以付诸实际了，我会将之凝练稳固。”
“哦？”
唐晓棠闻言笑起来：“尽快尽快，我对你的神庭外景，越来越好奇了。”
雷俊：“先承小师姐你吉言。”
唐晓棠终究没有着急第一时间去找黎岩。
她选择先闭关静修，揣摩自身道法神通。
雷俊这趟也没有继续如先前那样主持府中事务。
对外的说法，雷长老自地海返回后，身体状况不妥，当前也在闭关静养。
故而府中日常事务，皆由元墨白、上官宁、张静真打理。
雷俊闭关，一边静心温养自己的神庭，不断将之完善，一边则开始郑重炼化得自地海的紫微剑。
有陈东楼先前打下的底子以及七星剑的存在，令雷俊得以凭道家符箓派修为，同紫微剑之间建立起更深入的联系。
不过，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雷俊通过紫微剑本身，隐约能察觉到，有别人也在寻找此宝。
对方手中，可能同样掌握有某些同紫微剑相关的线索。
借助天书暗面相助，雷俊此前收获紫微剑时，没有触动对方那边，也令对方难以察觉紫微剑其实已经有主。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对面的进展开始越来越大，同这边的接触，越来越直观。
雷俊没有阻止这一切。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光辉，越发明亮。
重归人间后，大周天法镜光辉转动，于天穹之上先扫向西方。
不是蜀山派那边……雷俊心中有底。
镜光晃动，似是不得要领。
这说明对方涉及虚空之密，隐藏较深。
那么，最有可能的对象便是，太乙先天塔。
人间道国。
雷俊微微颔首。
看来机会来了。
他当即通知大师姐许元贞和小师姐唐晓棠一起做准备。
然后，雷俊本人披起太清八景宝蓑，携紫微剑悄然出山。

第325章 雷长老钓鱼不空军
雷俊出山后，向东而行，来到浙赣之间的群山中。
按照大师姐许元贞先前追查的收获，人间道国众人依托太乙先天塔挪移虚空，当前很大可能是在海上。
雷道长这趟钓鱼，愿者上钩，但如果让他有的选，他自然是想钓人间道国中人，而非蜀山派的人。
所以他选择远离蜀山的方向。
到了浙赣之间的山区后，雷俊四下巡查，选择合适地点，入了地脉。
他扬扬手，一道既似星光又似剑光的紫芒，照亮黑暗的地底。
紫芒中心，一柄长剑寒光流转。
正是蜀山传承的至宝，紫微剑。
雷俊挥挥手，紫微剑上他的法力基本散去。
然后，这件至宝就被他投入地脉中奔腾咆哮的灵气长河中。
入了灵气长河，紫色的剑光一闪，顿时消失。
雷俊身披太清八景宝蓑，则跟了上去。
在天书暗面和八景宝蓑的帮助下，他不着痕迹，对灵气长河中的紫微剑施加影响，使对方在一片较大但相对有限的范围内流转，不脱离这片区域。
雷俊不做其他限制和阻碍，任由紫微剑当前静静散发其剑意。
他本人的大周天法镜，则在地面以上，于天穹上空高悬，镜光转动下，监视四方。
通过先前揣摩参研紫微剑的收获，让雷俊可以反过来洞察同紫微剑相关的线索，从而知晓其他人盯上紫微剑之人的粗略动向。
在对方找来以前，雷俊不急不躁，自己在地脉中一边看着紫微剑，一边进行自身修行。
这片广阔地区的地下元磁之力，被他不断熟悉乃至于掌握，无声无息间，加以炼化。
许元贞、唐晓棠，没有第一时间靠近这边，以免太过惹眼，打草惊蛇。
她们要等候的目标，是黄玄朴本人。
在对方现身以前，她们不会轻举妄动，一切尽交给雷俊个人安排。
雷俊耐心等候一段时间后，忽然心中微动。
地面之上，遥远天穹中，大周天法镜的镜光一闪，悄然转向。
地底世界，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开始悄然闪动流转光辉。
仿佛平静水面绽放波纹。
这次，方向非常清晰。
这模样，像是脱离了太乙先天塔，所以才露了行藏……雷俊心中暗道。
从对方脱离的方向来看，太乙先天塔确实在更东边的海外。
不过距离太过遥远，只能判断个大致方向，约莫是偏东北的海域。
但准确角度和距离方位，都一片模糊。
雷俊不急不躁，安心等待。
然后，他感觉对方并没有直接朝紫微剑当前所处的浙赣山区方向过来，而是隐约去了南边。
我高估他了？
他是冲着原先紫微剑所处的地海而去，故而去了地海和人间相通的南荒虚空门户那边？
雷俊心中正有些犯嘀咕，忽然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再次闪光。
这次，他感觉是来自西边。
蜀山派中人吗？
他们这是也察觉了紫微剑的存在？
倒也不特别令人意外，一方面青冥剑正在蜀山霄顶，另一方面不止陈东楼，其他蜀山传人多年以来也一直在寻找紫微剑。
先前紫微剑流落地海，所以傅东森、章太冈等人皆不得要领。
现在紫微剑重回大唐人间，于雷俊解除阻隔后，不论人间道国的傅东森，还是留在蜀山霄顶的章太冈、徐端等人一直以来的苦功便开始陆续派上用场。
雷俊正如此考虑，突然心神又是微微一动。
这次，他感觉似是北边也出了动静，同样有人在寻找紫微剑。
好嘛，贫道打窝很是成功，这么多鱼都被吸引过来了。
就是不知当中有多少是计划内的，多少是意外之喜？
雷俊冷眼旁观。
最先有动静，自东边海上而来，疑似人间道国中人者，没有第一时间来浙赣山区，而是去了南荒一带。
紧接着，雷俊就发现，对方似乎使了什么手脚。
对紫微剑当前相当熟悉的雷道长竟也隐约生出些许错觉：
仿佛这口蜀山遗失多年的飞剑，当前正在南荒某处，终于有了出世的迹象。
个中以假乱真的程度，甚至可以让雷俊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自己手头这口紫微剑，其实是假的。
真正的紫微剑，还在南荒。
嗯，有一手，看来贫道不是高估你，而是先前低估你了……雷俊淡定。
应该是人间道国的傅东森。
这位前蜀山掌门先前执掌蜀山多时，果然有方方面面的积累。
雷俊相信，傅东森当前就算还没确定紫微剑具体位置，也应该有了大概方向。
但为了防止有别人竞争，他先去南荒故布疑阵，误导他人。
然后，他自己再循着感应，有时间慢慢寻找紫微剑确切方位。
别说，他装得还挺像。
黑暗的地脉中，雷俊无声的鼓掌。
眼下唯一的一点疑问是，黄玄朴这趟会不会跟他一起来？
看傅东森这么小心谨慎，有些不像是黄玄朴那般顶尖高手出马的样子……
罢了，愿者上钩，随缘就好。
只要不让我空军就行……雷俊不慌不忙，继续安心等待。
大江北岸。
两名人族高手，正悄然渡过大江天堑。
他们修持灵气有道，不似大妖那般会激发大江大河奔腾灵气的剧烈反应。
大江灵气冲天而起，虽有肆虐狂猛之处，但这一男一女修为精深，当前可保无虞。
两人，都不是大唐皇朝中人，而是来自另一方人间。
另一方人间的两名道家高手。
商南和雪星子。
“贵派紫微剑，重新现世了么？”商南问道。
雪星子神情有几分严肃认真，轻轻颔首：“贫道的感应，应该不会差。”
她有些感慨地望了西边大江上游一眼：“这里的蜀山弟子，不珍惜师门重宝啊！”
商南微笑：“世事变迁，难以预料，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道友有希望得回这件蜀山至宝。。”
雪星子：“道兄所言甚是。”
商南视线随对方一起望向西边大江上游方向：“说起来，大唐人间的蜀山派，后续又炼制了四件不俗法宝，再次与紫青双剑并列，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上古之时，蜀山盟进一步合并，创立蜀山派。
多位开山长老并立，共同缔造蜀山基业。
悠悠岁月流逝之下，如今声名最盛者，毋庸置疑是初代蜀山掌门白眉祖师，甚至被后世不少人认为是蜀山开山祖师。
其所留紫青双剑，亦成为蜀山镇派之宝，传承至今。
而当时一起开山门的其他道家炼器派前辈高人，亦皆有宝物留下。
彼时，加上紫青双剑，便是六件。
只是，紫青双剑之外四件，在大汉皇朝末年之际，先后散落无踪。
大唐人间的蜀山派后继传人，陆续炼制太乙先天塔、清霄府、南明离火鼎和北冥神枪四件强大法宝，重新与紫青双剑并列六合至宝，名动天下至今。
只不过此前紫微剑又因意外而遗失。
“帝君当初有言，除了乾坤日月壶外，当初本派开山六大法宝，全在汉末失踪。”
雪星子徐徐说道：“大汉皇朝末年，时空定然出了巨大变化，以至于后续出现不止一个人间，照当前我们所知来看，本派开山六宝，便在那时散落于不同人间了。”
商南沉吟：“乾坤日月壶在我们大明人间，紫青双剑在这边大唐人间，还有其他三宝不知去向。
可能还有别的人间，又或者流散于九天十地中某处。”
他略微顿了顿后，视线望向龙虎山所在方向：“符箓派圣地祖庭天师府的天师三宝和万法宗坛，倒是全落在这方大唐人间里。”
雪星子：“帝君当前有事要忙，天师府那边我们只能先放放，如果能先寻回本派紫微剑的话，无疑是一大幸事，也利于我们未来行事。”
商南：“如果紫微剑当真出世，我们可能面临不少人竞争。”
雪星子颔首：“傅道友，还有……大唐这边的本派支脉。”
不用商南问，雪星子便坦然答道：“贫道此前不曾亲身接触过紫微剑，当前全凭本派一些底蕴，故而线索稀少，面对傅道友他们，可能会落下风，当前只能姑且一试。”
商南：“只要能找对地方，稍微晚点亦无妨。”
雪星子轻轻颔首。
商南又言道：“说起来，大唐这边贵派分支后续炼制的四件法宝，也颇为不凡。”
雪星子平静点头：“不错，贫道虽未亲身接触，但只凭当前所听信息便知那四宝确实不凡，尤其是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二宝，匠心独运，论攻击杀伐虽不能胜过紫青双剑，但奥妙多多，不愧六合之中占据上下两個位置。”
商南：“贫道听说，清霄府当前也失落无主，而太乙先天塔则在北方黑帝和傅道友那里……”
雪星子：“我们先注意当前的紫微剑。”
二人对视一眼，皆徐徐点头。
蜀山派山门祖庭所在，霄顶上。
张东源向面前的掌门章太冈、师叔徐端还有师弟叶东明行了一礼：“掌门和徐师叔、叶师弟请留步，我们这便出发了。”
在他身后，两位七重天境界的蜀山高功长老何东行与纪东泉也是相同动作。
章太冈和叶东明还了半礼：“何师伯、纪师伯、张师叔路上多小心，希望能成功迎回本派至宝紫微剑。”
张东源身上似有青色的剑光微微闪动。
源自蜀山派另一件开山至宝飞剑，青冥剑。
蜀山上下，确实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紫微剑，这些年来多方努力。
如今和紫微剑系出同源的青冥剑忽然起了感应，再结合蜀山其他法器、法宝的辅助，叫蜀山上下终于有了几分寻找紫微剑的线索。
他们振奋之余，很快做出安排，由张东源携青冥剑出山，与何东行、纪东泉一道去寻访紫微剑。
掌门章太冈和另外两位八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徐端、叶东明，携北冥神枪、南明离火鼎两大至宝留镇山门，待消息而动。
“山腹地下的黄泉封界，这几日似乎又有异动模样。”
张东源继续说道：“我们本该多留心一二，但紫微剑毕竟事关重大……”
徐端颔首：“有先前的经验，这次会轻松许多，你们可放心。”
“辛苦各位。”张东源三人再行一礼，然后告辞出山。
出山之后，他们向东而行，仔细揣摩当前所掌握的线索。
但离奇之处在于，方向隐约指向两边。
一边向南，一边向东。
“情况不明，我们分头行事。”何东行言道：“不得不留意时间，人间道国的奸邪叛逆，也可能有所察觉，要避免被他们捷足先登。”
张东源同意对方看法：“既如此，我去南边，辛苦二位师兄去东边。”
现在大唐修士同南荒巫门修士之间的关系，因为九黎之民这个共同敌人，变得和睦不少。
但南荒之地毕竟环境复杂，还要提防地海九黎之民，所以修为较高的张东源，主动挑起了去南边的担子，将位于大唐皇朝疆域内的东边留给何东行、纪东泉。
何东行二人知道当前时间急迫，于是也不多推让：“张师弟多留神。”
张东源：“陈师兄那边，有音讯吗？”
纪东泉微微摇头：“尚无。”
张东源：“如果有回音，不妨请陈师兄赴东边与你们汇合。”
何东行：“如此也好。”
三人道别后，张东源南下而去。
何东行则取出一柄法剑。
法剑的剑身上镂刻符纹，这一刻闪动光辉。
剑光流转之下，似是透出少许紫辉。
何东行、纪东泉二人仔细揣摩这柄法剑上的光辉，循着紫辉指引，向东而去。
“要不然怎么说，有些事情，禁不住念叨呢。”
蜀山派山门祖庭霄顶上，太上长老徐端这时感慨。
先前还说这几天黄泉封界似有异动，结果张东源他们走后没多久，蜀山地下，还真就再次地涌黄泉。
徐端、章太冈、叶东明等人没说的，当即着手再次镇封黄泉通往人间的裂口。
这一次，忘川之水倒灌，倒是不猛烈。
甚至，忘川之水只流淌少许后，便不再渗入人间蜀山地底。
章太冈等人啧啧称奇。
不过，考虑到当前蜀山整体环境，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章太冈等人最终还是决定先将这里重新封起来。
但接下来的变化却出乎他们预料。
从黄泉中，竟然有人来到人间。
活生生的人。
一个女子。
而且一身布衣麻鞋，简单梳个道髻，正是蜀山弟子的衣着打扮。
虽然是一身黑衣，细节上同大唐蜀山修士有些区别，但其修行路数，确实是蜀山炼器派传承没错。
那年轻女冠看着章太冈等人，同样露出惊讶神情，目光中满是警惕和戒备。
其所用语言，倒不似地海九黎之民那般迥异于人间语言，不过颇有些古风。
双方花费一番功夫后，终于交流沟通，彼此获取一些消息。
女冠，名叫曹姮。
正儿八经的蜀山弟子。
令章太冈、徐端、叶东明等人面面相觑的则是对方的来历：
九天十地中，素来被视为阴司地府之一，同无间、罗渊相并列的黄泉里，居然有一支蜀山道统传承。
蜀山派，在其中开枝散叶，又称里蜀山。
曹姮，便是里蜀山的真传弟子。
此番黄泉同大唐人间相通，她也是无意中发现虚空门户，于是过来查探一番。
没想到虚空门户这边的入口，正在大唐人间蜀山派的山门腹地之下。
以章太冈等人的修为，大致检查一下便了解中三天境界的曹姮的底细。
首先，确实是蜀山传承没错。
不过，因为黄泉中特殊环境的缘故，所以曹姮的神魂与道法，相较于人间蜀山弟子，有一些分别。
阴气极重。
据她所言，是里蜀山历代长辈先贤为适应黄泉环境，不断调整改良道法，于是有了现如今的模样。
而里蜀山开山立派，是当年大汉皇朝末年时，一些蜀山前辈，无意中发现黄泉，之后进入其中。
当时有不少因为战乱而避祸的巴蜀百姓亦入内，繁衍生息至今。
其后九天十地同人间不通往来，直到近些年，黄泉方才再同人间相通。
不过此前黄泉是通往另一方人间，而非大唐。
那方人间此间同样大规模战乱，有不少流民避入黄泉，得里蜀山庇佑。
现在有新虚空门户开启通往大唐人间，叫曹姮知道后，也颇为惊讶。
章太冈看向徐端。
叶东明也是相同动作。
徐端不动声色，着叶东明继续接待曹姮，然后单独同章太冈谈话。
“师叔祖，如果弟子记得不差，早先浏览古籍时，关于大汉皇朝末年，本派似有一段公案……”章太冈轻声问道。
徐端微微沉默后，点头不语。
章太冈则继续说道：“但那段历史，记录语焉不详……”
徐端：“不是什么光彩历史，所以渐渐少有人提及，老道当年也是听长辈们偶然提过几句。”
他轻声叹息：“早年间，本派建立后，也曾有过几次分分合合，有些前辈祖师，意见不合，于是离开山门霄顶。”
章太冈便点点头：“所以，黄泉这边的里蜀山，同大明人间那样的另一方人间，应该是不同情况？”
徐端：“很有可能，不过，如今方知，五衰大道钟原来是在黄泉。”
五衰大道钟乃蜀山开山六宝之一，早年间便失落，如今便是蜀山自家弟子也少有人知。
据曹姮所言，里蜀山当初在黄泉立足和开山立派的根基，正是这件至宝。
“师叔祖，你的意思呢？”章太冈轻声问道。
徐端：“当前还不明黄泉具体情况，但如此惊人变故，老道以为，当三思而后行，可以不急于镇封黄泉的门户，但需探明其中真实情况后，再做打算，在此之前，当谨慎看守门户。”
章太冈：“依您所言，里蜀山当年的开山之祖，同本派其他祖师之间……”
徐端长叹一声：“老道何尝不知如此？但只要不是人间道国那般，终归还有的商量。”
章太冈沉默，然后默默点头。
之前傅东森、洪婕、尉柒月、王东初等人分裂蜀山，令蜀山元气伤得太过。
虽然这些年全力休养，但这元气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恢复。
从地缘上来说，蜀山近年来有一个潜在的威胁。
西域佛门。
虽然须弥金刚部这段时间比较低调，但蜀山众人仍然不得不在意。
尤其是因为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全部不在，蜀山派山门霄顶的守山大阵当前相当薄弱。
而反过来说，须弥金刚部也为蜀山提供一重思路。
不提黄泉中的里蜀山当真同大唐人间蜀山派重新合流，只要能相互引为奥援，便可让蜀山以后有更大的容错空间。
徐端看了章太冈一眼。
同里蜀山打交道，当然有被反客为主的可能。
但章太冈并非恋栈个人权位之人。
如果此举能对蜀山整体有益，那么他就能下定决心。
只是在此之前，还需仔细探明黄泉和里蜀山的情况。
“师叔祖，安排人，由那位曹师妹引荐，入黄泉同里蜀山的……本派同门，接触一下吧。”章太冈言道。
徐端：“好。”
二人正预备通知叶东明和出行的张东源等人，忽然前厅叶东明急报：
“地下黄泉门户，有上三天的里蜀山中人过来。”
章太冈、徐端对视一眼，急忙一同赶去查看。
地下黄泉门户处，除了叶东明等大唐蜀山长老及曹姮外，还有个外貌三十岁许的女冠，静立在黄泉门口。
“贫道里蜀山一脉，安知语。”女冠目光徐徐扫过大唐蜀山派众人。
曹姮上前行礼：“师父。”
然后站到安知语身后。
浙赣山区地下，紫微剑真实所在之处。
雷俊一边悄然守着紫微剑，一边关注远处各方动向。
蜀山派出来的人，似乎兵分两路，一边向南去了南荒，一边向东朝浙赣山区这边过来。
北方南下的人，则朝着南荒一路而去。
这一伙人又是什么来路？
雷俊一边猜测，一边留神自己观察的重点。
自海上而来，疑似傅东森的人，在南荒故布疑阵误导他人之后，离开南荒，取向东北而行。
方向，正是浙赣山区这边。
嗯，其他人不重要，人间道国的人来了就好……雷俊点头。
来者确认紫微剑的具体方位，也花了一番手脚。
终于，在对方渐渐靠近之际，雷俊的大周天法镜中，也开始映出其身姿，并越来越清晰。
来人仿佛隐在一片流风中，身形同样颇为隐蔽。
以至于大周天法镜也需要不断凝聚镜光，雷俊的视野内才能看清来者具体形象。
前蜀山掌门傅东森，和他的巽风剑。
雷俊定睛细看，就见傅东森的巽风剑上，有点点紫辉流转。
越靠近紫微剑这边，他剑上紫辉便越浓郁。
待抵达浙赣山区一带后，傅东森又取出另一件法宝。
他的兑泽镜。
此镜光看着浑浊模糊，但被巽风剑上紫辉一照，镜光顿时变得澄净明亮起来，并开始在地脉中探寻。
雷俊没有着急动手，仍静静等待。
又花了一段时间后，傅东森的兑泽镜镜光，彻底确定紫微剑的方位。
他当即顺着地脉流动寻找过来。
然后，在仿佛地下暗流的地脉灵气长河中，傅东森成功找到自己的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注视紫微剑，面色无喜无悲。
随身的坤地旗飘出后，旗面招展，开始卷向紫微剑，试图将之收取。
紫微剑上顿时有明亮剑芒亮起，刺得坤地旗蜷缩。
傅东森见状不急不怒，这是紫微剑灵性自动护持其本身的表现。
他为这一天准备良久，自有收取之法。
除了坤地旗外，傅东森另一件本命法宝乾天塔也飞出。
两宝合一，倒有些当日龙虎山上下，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想要一起劫走万法宗坛的意味。
但就在这时，傅东森忽然心中一动，兑泽镜指向其他方面。
有别人，从西边靠近。
来者正是何东行、纪东泉二人。
何东行持法剑，纪东泉则提着一盏法灯。
灯火摇曳下，光辉引动法剑上的紫辉，凝结成一束，指向紫微剑所在。
但他们二人很快发现，有人捷足先登。
“……傅东森！”纪东泉面色严肃，直视曾经的掌门师兄。
傅东森神情平静：“还是给你们找来这里了。”
话音未落，他随身震雷、巽风二剑已经飞斩而出，目标分取何东行、纪东泉二人。
何东行原本正打算以飞剑传书通知张东源，这时被迫连忙先向一旁躲闪。
傅东森以风雷二剑逼住何、纪二人，但其本人则加紧先收取紫微剑。
雷俊静静看着傅东森。
他耳边通过天视地听符，传来许元贞和唐晓棠的声音，二人听来语气都有些不善：
“没发现黄玄朴。”
“就只他傅东森一个。”
雷俊淡然颔首：“我仍照原计划进行。”
太清八景宝蓑笼罩下，仙种紫光一闪，同雷俊结合，他相貌体态一起改变。
衣着亦从天师府紫袍，变作布衣麻鞋。
七口飞剑，在他面前一字排开。
傅东森当前并无心一定要在这里拿下何东行、纪东泉。
夜长梦多，他当前处境，不宜多跟人拖延，以免有更多敌人包围过来。
赶紧收了紫微剑离开，方是上策。
但就在这时，傅东森心头忽然一紧。
下一刻，人未至，声先到：
“冤家路窄，傅东森，我今天看见你，比看见紫微剑还高兴。”
不止傅东森，何东行、纪东泉也是齐齐一惊。
转头看去，就见一个意态飞扬的男子大笑着出现在地脉中。
蜀山，陈东楼。

第326章 但凡我在世，你都是输家！
何东行、纪东泉当前被傅东森的震雷剑和巽风剑逼退，远离紫微剑。
他们正焦虑之际，忽见雷俊化身而成的陈东楼，精神都为之一振。
傅东森则神色凝重，震雷、巽风二剑当即收回，护在自己身边。
“陈东楼”并没有突袭对方，反而好整以暇，七星剑呈北斗七星状，悬于半空中。
但法宝本身便有的凌冽剑意，这时自动展开，寒光熠熠。
何东行、纪东泉二人没有靠上前来。
“傅东森，之前便带话给你，咱们当面谈谈。”
“陈东楼”背负双手，目视对方：“你连跟我面对面的勇气都没有了么？难怪你去冲纯阳宫的黄老道卑躬屈膝，先前是我高看你了。”
傅东森目不转睛注视对面七星剑，语气尚平静：“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话同时，一旁原本正尝试收取紫微剑的乾天塔和坤地旗，这时也一并收归傅东森身边。
他八件本命法宝、法器乾天塔、坤地旗、震雷剑、巽风剑、离火鼎、坎水枪、艮山印和兑泽镜这时一起出现，呈八卦方位排列于半空中，同对面“陈东楼”的七星剑遥遥相对。
“哪个要和你同谋？”
“陈东楼”哂然。
然后，低沉嗡鸣声中，七星剑之一的天枢剑便在半空里轻轻一颤，转瞬消失。
昏暗的地脉里，不论是远方的何东行、纪东泉二人，还是直面七星剑锋芒的傅东森，都只见远处似有微光一闪。
下个瞬间，飞剑就已经到了傅东森面前。
饶是傅东森从来不曾小看陈东楼，这时也为之一惊：
好快的速度！
“陈东楼”明明没有仙魂寄剑，这一剑居然还是承载仙游天海近乎穿梭虚空的奥妙，仿佛完全无视空间距离一般。
好在傅东森一直警惕提防，全神贯注。
他身形一晃，在原地消失，也同自己的本命法宝乾天塔相合。
乾天塔乃傅东森仿效太乙先天塔所祭炼，同样参详空间奥妙，配合傅东森仙游天海的仙魂灵性，令这方面功效更加显著。
傅东森险之又险避过对面飞射而至的第一支天枢剑。
然后他的仙魂寄托在法宝乾天塔上，立刻在原地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于是，再避七星剑中的第二剑，天璇。
虽然避过，但剑光划过半空，雷火撕裂地脉洞窟，叫傅东森心头凛然：
除了速度，这飞剑威力也着实强悍。
如果不是他挪移时空及时避开，单凭乾天塔敢硬挡这一剑，怕不是当场就要被捅穿。
这些年，陈东楼又有进步了。
只是，刚才飞剑破空之际，有些怪异之感……
乾天塔在地脉中另一个方位，毫无征兆间出现，通体上下，微微震动。
此前听闻唐晓棠突破至九重天境界时都还心境镇定的傅东森，这一刻心中忽然有少许涟漪绽开。
他少有地生出一些冲动。
想跟“陈东楼”再较高下。
但随着第三剑飞驰而至，傅东森反击的心思，顿时淡了。
虽然对方就好端端站在那里，如果傅东森神魂寄托震雷剑、巽风剑或者坎水枪，同样可以仙游天海，穿梭虚空进行刺杀。
但七星剑中另有几剑，就悬在“陈东楼”身前，待时而动，看上去游刃有余。
傅东森无意拉近距离同“陈东楼”缠斗。
这里地处浙赣山区，龙虎山天师府可能来人。
何东行、纪东泉二人空闲出来，已经开始联络去了南荒的张东源。
继续待下去，傅东森确信敌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一招呼余下几件本命法宝、法器，当即全部收入乾天塔内。
离火鼎同坎水枪。
震雷剑同巽风剑。
傅东森的四大本命法器这时一起震动，水火交织，风雷激荡，皆呈阴阳相合的态势，源源不断供应灵气和法力给乾天塔。
同时兑泽镜悬挂，镜光由浑浊转为澄净，全力观测对面“陈东楼”的飞剑动向。
那飞剑速度实在太快。
真等剑动飞出之时再避，乾天塔也没有十足把握躲开。
但这飞剑为求迅猛，剑光直射。
如能观察“陈东楼”出剑的各种蛛丝马迹，提前预判，方有机会避让。
傅东森这一刻施展浑身解数，驾驭乾天塔震动虚空，离开此地。
临出发前，他不忘再招呼一下紫微剑。
受他动作所激，尚有些沉寂的紫微剑在原地震动少许。
这件蜀山至宝顿时重新落入地脉灵气大河中，随奔腾的灵气快速消失在地底。
傅东森本人则御使乾天塔，朝别的方向遁逃离去。
自身得不到，如今只能希望也不要被“陈东楼”、何东行、纪东泉他们得到。
退一万步讲，如果“陈东楼”他们去追紫微剑，则傅东森本人容易脱身。
但“陈东楼”显然不如他所愿，当即携七星剑在地脉中向傅东森这边追来。
何东行、纪东泉对视一眼，一边加紧联络张东源与蜀山山门，一边兵分两路，分别追人和剑。
“陈东楼”的双瞳深处，则有天通地彻法箓暗中流转，一边捕捉傅东森的身形，一边暗自沉吟：
对方这趟出来，看样子果然没有太乙先天塔同行。
那么，黄玄朴呢？
“陈东楼”目光闪了闪。
元磁之力在暗中激荡。
七口飞剑，这次全部飞射而出，直追前方傅东森和乾天塔。
乾天塔闪动的光影连续晃动，避让飞射而至的剑光。
看似落空的剑光，在地脉中去势尽后，仿佛受无形之力牵引，于半空里改变方向，剑锋重新指向傅东森。
飞剑变向，看起来有些缓慢。
但很快，若隐若现的剑光一闪，变向的飞剑便再次飞射而出！
一静之后再一动，重新变得迅猛暴烈无比，快到令人应接不暇，威力叫前蜀山掌门傅东森都为之心惊。
七道剑光忽快忽慢，纵横交错。
地脉岩石崩塌，灵气大河动荡。
滋生出的地底罡风，开始向上冲出地表。
傅东森驾驭乾天塔顿时受限，只能在一定范围内闪烁挪移。
虽然一时间被“陈东楼”逼得有些狼狈，但他还是凭自身法宝与手段，连续避过七星剑的攻击。
“陈东楼”淡定。
傅东森不愧近年来蜀山派事实上的第一高手，修为实力犹在同为八重天圆满的太上长老洪婕之上。
其炼制的八件本命法宝、法器，在其本人掌控下分分合合，恍若一体，较之蜀山六合至宝也相去不远，可堪同七星剑相提并论。
当初龙虎山大战时，除了开战之初，傅东森大半精力都放在借助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劫夺万法宗坛的计划上。
至今日，他方才将自身实力展现出来。
凭乾天塔施展无方天动之大神通，形体方位飘忽不定，连天通地彻法箓在短时间内，都无法精确瞄准。
元磁飞剑威力虽大，但无法命中目标每每落空的话，杀伤力自然无从发挥。
可是……
自家人知自家事。
自己神通的优劣，“陈东楼”最清楚不过，当然会不断精进、改良。
七剑齐出，他法力消耗巨大。
但与此同时，也在不停调动周围广阔的地脉元磁。
他先前不断熟悉这里的环境，当下再以七道剑光纵横衍化，一座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元磁剑界，于地底蕴生。
滚滚元磁激荡间，乾天塔很快开始滞涩停顿。
直到再也无法挪移虚空，显露原本形体，被定在地底，动弹不得。
傅东森顿时大惊。
千钧一发之际，他顾不上多想，直接舍了自己的本命法宝乾天塔，与之分离。
“轰！”
下一刻，便有细微剑光一闪，但直接贯穿乾天塔！
这件近乎小型太乙先天塔的法宝，在这一刻轰然炸裂，流火四溢。
受本命法宝被破影响，傅东森的仙魂也在原地一颤。
但他不敢有任何犹疑，仙游地海之能，整个人投身地脉的同时，坤地旗与艮山印一同出现。
这二者合一，攻可令地动山摇，守则固若金汤。
但对“陈东楼”而言，没有意义。
丹鼎派八重天元婴四变圆满的容光尘，婴变大丹防御力何其坚固，也扛不住他三剑之威。
七星剑今日不中则已。
中则无坚不摧！
傅东森的法宝、法器虽然不全是精金之属祭炼，但此刻身处元磁剑界内，纵使没有完全被定住不动，也滞涩迟钝。
于是元磁飞剑再纵横飞舞，便是一阵阵雷火炸裂。
坤地旗、艮山印之后，离火鼎与兑泽镜也先后破碎。
傅东森本人的仙魂，此刻被如此浓郁的元磁之力笼罩，同样扭曲到几乎无法维持人形。
但借助几件法宝、法器的牺牲，他成功投身地脉内。
可就在这时，视野中，忽然有紫光一闪。
傅东森为之一惊。
下個瞬间，仿佛一枚紫色的明星，自地海灵气大河中浮现。
居然正是被他傅东森先前驱入另一个方向的紫微剑！
这里的地脉灵气流动，怎会如此诡异，紫微剑竟然循着地脉再拐回这边？
如此有缘，换个时候傅东森会非常欣慰。
但此刻，一阵战栗，自他灵魂深处浮现。
可他已来不及再做更进一步应变。
紫光帝星于这元磁剑界中现世的同一时间，便有微光一闪。
下一刻，帝星便在原本位置消失。
一抹紫色剑光横空而过。
当场将傅东森的仙魂拦腰斩断，劈成两截！
前蜀山掌门一声惨呼，仙魂难以维持人形，自半空中跌落，仿佛被点燃的图画一样，伴随雷火在地脉中燃烧。
紫光飞到“陈东楼”身边停下，现出古朴飞剑的真实模样，剑光如星光，玄妙灵动。
“紫微剑……早就被你……早就……”
傅东森残存的仙魂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仿佛发出一声断喝。
震雷剑、巽风剑、坎水枪这三大杀伐之宝，一起闪烁，锋芒毕露，直指“陈东楼”。
“陈东楼”却看都没看那两剑一枪。
元磁剑界已成，傅东森现在再想拼命，晚了。
早些时候元磁剑界未成之际动手，还有些威胁。
“陈东楼”的飞剑现在虽然可以再动，但毕竟不如炼器派高手的法宝那般灵动，用来攻击固然犀利，但不能用来护身。
当然，他自有别的手段防御，只是那样一来可能暴露身份。
而现在，位于元磁剑界中，情况便不同了。
两剑一枪凝在半空里颤抖，刺向“陈东楼”的速度，极为缓慢。
“陈东楼”七星剑却迅捷依旧：
“但凡我在世，你都是输家。”
剑光一闪，傅东森最后的本命法器，都被斩断。
他本就已经重伤濒危的仙魂再难支撑，受本命法器牵连，从仙魂内部开始崩散瓦解。
分头追踪人与宝的何东行、纪东泉二人，在不同方向的远方先后出现。
他们远远望去，看着傅东森的仙魂溃灭陨落，不由自主都停下脚步。
昔年陈东楼和傅东森之争，他们都看在眼中。
只是那时，二人断不曾想到，未来会是这样的场面。
但结果没变。
论及个人修为实力，陈东楼始终是这个时代的大唐蜀山第一。
能治傅东森一时，便能治他一世。
所不同者，是当年他不得人望，没能登上蜀山掌门之位。
蜀山派第二人傅东森反而后来居上。
但如今，傅东森被蜀山开革，定为叛逆。
今天，八重天圆满境界的他，更是被斩杀于此！
正是陨于陈东楼剑下，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如当年外出寻找紫微剑的陈东楼，如今紫微剑当真落入他手中。
何东行、纪东泉二人心神激荡之际，化身为陈东楼的雷俊，则借着地脉灵气扰动带来的遮掩，散去元磁剑界和大量元磁之力。
残留少许倒也无妨，反正他现在是蜀山陈长老，而非龙虎山雷长老。
倒是此番连续出剑，将他法力基本上打空了，神庭内宇宙里，仿佛群星黯淡，近乎一片晦暗，随着暗中吐纳调息，方才开始有点点新的星光徐徐亮起。
不过，落在何东行、纪东泉二人眼中，便是陈师弟只给他们一个孤绝傲岸的背影……
黄玄朴终究还是没有现身，看样子并非谨慎不出，而是确实没来。
虽说紫微剑、清霄府这样的宝物理所应当由傅东森负责，但对当前的人间道国而言，每一分力量都相当重要，黄玄朴正常情况下不至于完全不管不问。
所以，他当前是闭关不与外界接触，还是去了其他天地，不在大唐人间？
雷俊脑海中浮现一个个猜想的同时，目光注视前方。
他恢复的少许法力，化作无形的手掌，从身死魂灭的傅东森那里，摘来一个道家缩影囊。
囊中其他东西，雷俊暂不关心，晚些时候慢慢整理。
他感兴趣的是其中几张符诏。
相信，应该是得自黄玄朴之手。
不过目前看来，只能黄玄朴联络他，而傅东森难以借此找到黄玄朴。
雷俊双眸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闪过诸多念头。
“陈师弟。”
另外一边，纪东泉感慨过后，先上前来。
何东行望着雷俊化身而成的陈东楼，则轻叹一声。
“今日，清理门户。”
“陈东楼”负手而立，七星剑收拢：“可惜没能亲手解决尉柒月，关于洪婕生死，可有确切消息？”
纪东泉：“当前尚无，只知道当初龙虎山大战后，她在地脉里为张师弟和须弥金刚部的仁珠上人所伤。”
“陈东楼”淡然道：“继续，有她的消息，还有刘东卓等人的，便传讯予我，只要我在这方人间，自会料理。”
纪东泉：“好。”
陈师弟很多时候，不在人间么？
这倒是难怪此前南荒和龙虎山都没见到他。
想来是那时错过了。
不过即便如此，傅东森、王东初、郑东莹都是被他亲手斩杀。
说起清理门户之事，他实在是比本派其他同门都称职多了……纪东泉心情略微复杂。
何东行这时也来到近处：“陈师弟，同我们一起回蜀山吧。”
“陈东楼”斜睨二人：“我当然会回去，当年我说过我将迎紫微剑回山，自然说到做到。”
说话同时，他一抬手。
身旁悬于半空中的紫微剑，剑光顿时收敛，安静地落入他手。
何东行则在一旁苦笑。
他是想趁机请陈东楼直接回归蜀山。
但对方的意思显然是只送紫微剑回蜀山还愿。
法宝送回，陈东楼仍会离开。
了解对方性格的何东行暗地里摇头，将劝解的话全部吞回去，只说道：“张师弟携青冥剑应该快过来了，我们同他汇合后，同路而行吧……”
正说着，一旁纪东泉忽然面色一变，惊呼一声。
其人沉冷，喜怒不形于色，极少见这般模样，连“陈东楼”都不禁为之侧目。
纪东泉手头多了一件法器，法器连续不停的闪光。
从中不见有声音传出，而是有信息直接传递给纪东泉本人。
他表情凝重，看着“陈东楼”与何东行，快速说道：
“张师弟来消息，本派山门祖庭遇袭！
霄顶下通往黄泉的虚空门户洞开，从中有自称里蜀山传人者，修持本派法门却入了邪道！
其道法如今已同巫门鬼道相近，以万千生魂祭炼法宝、法器，极度血腥！
他们现在正从地下冲出，攻打霄顶，张师弟已经先往回赶！”
何东行同样大吃一惊：“黄泉中的里蜀山？！以生魂祭炼法宝、法器？！”
化身陈东楼的雷俊亦颇为意外。
他知道此前蜀山派山门霄顶下地底中，曾经有黄泉倒涌，但当时已经被蜀山派众人镇封。
可不曾想，黄泉中竟然还有个所谓里蜀山存在。
近乎巫门鬼道的道门炼器派邪修吗？
而且听来不论势力还是实力，都已经成了气候。
雷俊正如此想着，忽然脑海中光球居然在这时闪烁起来，并浮现字迹：
【黄泉逆涌，九渊九泉凝千年，天地交泰，一来一往聚双华。】
随之而来者是两条签运：
【中上签，赴蜀山霄顶地下一行，有机会得二品可拓展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然后续因果纠葛，当慎之又慎，吉。】
【中中签，不前往蜀山霄顶地下，远离风浪，不沾因果，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二品可拓展机缘，这倒是比较少见……雷俊有些意外。
按照签运字面意思，地点着落在蜀山霄顶地下，不用进入黄泉。
但因果纠葛，应该是同黄泉，以及其中所谓的里蜀山相关？
雷俊心中快速闪过念头，面上仍是陈东楼模样，这时面上神情似笑非笑：
“里蜀山？哪来什么里蜀山，如果张东源所言不虚，那是些入了邪道的本派孽徒才对吧？”
他法力渐渐恢复，当先出了地脉：“这年头，谁都拿本派当好捏的柿子么，简直岂有此理！”
何东行、纪东泉见状都精神为之一振，连忙一同跟上去。
此刻蜀山霄顶，确实情况危急。
自当初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离开的那场分裂大战后，蜀山派山门祖庭霄顶，再遭浩劫。
黄泉洞开，本是灾祸。
当中居然有另一支蜀山别传，某种角度上来说，可称意外之喜。
章太冈、徐端、叶东明等人虽还有些戒备，但对于同门同道的出现，总体来说表示欢迎。
他们招待了安知语、曹姮师徒。
之后叶东明作为大唐人间蜀山派代表，更是愿意身入黄泉回访。
但这一去，叶东明便发现不对劲了。
黄泉阴气中，里蜀山传承有些变化，情有可原。
但叶东明却发现，这里的道家炼器派修士，简直如邪魔外道一般。
常见的各种法宝、法器，赫然尽是些白骨剑、聚魂幡之流。
他们同其他人间接触，那边有躲避战乱之民流入黄泉，接触里蜀山得其“庇护”，结果就是被他们庇护到法宝、法器里去，做了他们祭炼邪道法器的资源材料，端的是躲避虎口，却进了狼窝。
真相暴露，黄泉中人换了面貌，叶东明险些直接死在黄泉中。
总算他一直警醒，又得章太冈和徐端接应，这才托着负伤之躯逃回大唐人间。
里蜀山顺势直接翻脸，黄泉逆涌，通过虚空门户杀入人间，攻打霄顶。
大唐蜀山太上长老徐端脸色铁青，十二口朱炎飞叉纵横飞舞。
但有一片似云烟又似流水的罗网大面积张开，遮挡盘旋穿梭的众多飞叉。
徐端的朱炎飞叉虽然强力，但对方的法宝上却有似是黄泉忘川般的流水激荡，可化去朱红火焰，甚至消弭飞叉上的法力。
此宝名为忘川水烟罗，其主人正是里蜀山长老安知语。
里蜀山这趟来人不多，但全是高手。
包括安知语在内，合共四人。
“尽量收集生魂与法宝、法器。”
为首者是个名叫周正的中年道士，面貌倒是一派仙风道骨模样，甚至没有大多数里蜀山修士那般阴气森森，外观同寻常得道高真一样：
“这方人间的蜀山虽然不济事，但其他修士可能来援，掌门师伯他们当前闭关炼宝，我们不要耽搁太久。”
安知语和另外两名里蜀山长老皆颔首。
安知语对上徐端外，另两名里蜀山长老李源元和沐盛，则肆无忌惮。
李源元的两件本命法宝之一，名为摄魂铃。
铃声响起，波及四方，可以同时镇压多人神魂念头，甚至直接大范围收割人命，制造屠杀。
他另外一件本命法宝名为玉骨甲，则主要用来防御。
这时，便抵挡住如疾风骤雨般的多枚乌黑神针袭击。
驾驭那风雨乙木神针的叶东明神情严肃，面容苍白。
他从黄泉生还实属不易，两大本命法宝之一的雪峰伞用于护身防御，直接被毁，牵连其本身仙魂，之后更伤上加伤。
但叶东明此刻还是咬紧牙关，驱策另一件本命法宝风雨乙木神针和其他本命法器参战。
李源元的玉骨甲穿在身上，但法力流转间，众多洁白如玉的骨片四散于半空中，仿佛无数盾牌组成的盾阵，阻挡叶东明风雨乙木神针的攻击。
叶东明顾不上惋惜攻击不顺或者再找其他攻击角度，身形便连忙向旁边避让飘飞。
一头身高三丈有余的巨大骷髅魔头，出现在叶东明先前所在方位，白骨双爪悍然抓落，因叶东明避让而落空。
但还有另外一头巨大骷髅魔头从别的方向包围上来。
叶东明有伤在身，失了重要护身法宝雪峰伞，还要面临李源元摄魂铃的魔音侵袭，当下被那骷髅魔头逼得险象环生。
而如此骷髅魔，一共八具。
源自另一位里蜀山长老沐盛的本命法宝，八荒白骨珠。
平时如手串一般，只是粒粒珠子皆是小型骷髅。
而此刻展开后，则化为八具白骨魔头，个个实力强悍。
仅它们八个，在李源元摄魂铃铃音的配合下，就顿时让安知语四人的阵容显得不那么单薄。
除了牵制霄顶余下七重天境界的蜀山长老外，李源元、沐盛二人皆目光阴森，注视另外一边的战场，伺机而动，仿佛择人欲噬的饿鬼。
在那里，是四人之首的周正，再同如今大唐蜀山派掌门章太冈斗法。
双方各自依仗的法宝是……
北冥神枪，大战南明离火鼎。
大唐这边蜀山派的修士，一个个全都气得脸色发白。
对面里蜀山长老周正平静盘膝而坐，居于一杆黑色的长幡之下。
他没有似安知语、李源元那样自身仙魂与法宝结合，而是守着长幡，静静打坐。
而在长幡上方，黑云密布间，立着一个似有些虚幻的身影。
那身影看上去阴气森森，面无表情，目光亦有些呆滞。
可是对大唐人间的蜀山派修士而言，对方相貌却早在各类画像中看得熟到不能再熟。
其人名王鲲，早已作古上千年，乃是大唐人间蜀山派历史上一位前辈祖师。
他留给大唐蜀山派最大的一笔财富，正是当前大唐蜀山六合至宝之一的北冥神枪。
而现在，叫大唐蜀山弟子瞠目结舌的是，北冥神枪“物归原主”了。
那杆诡异的黑幡，名为万魂幡，乃黄泉里蜀山至宝之一，立派根基的一部分。
其中容纳万千生魂，邪厉恐怖至极。
周正也并非万魂幡真正主人，这趟是请出至宝为他们杀上人间压阵。
初时，还只是万魂齐出，恍若末日景象。
待到章太冈凭借北冥神枪迎战群邪之时，周正和万魂幡方才图穷匕见。
幡中，居然有王鲲的邪魂。
北冥神枪犹如捅入泥潭，然后赫然被对手劫夺。
一方面是至宝易手，一方面是祖师被亵渎。
大唐蜀山派众人几乎被气到吐血。
“王祖师的仙魂遭此大劫，那其他祖师和前辈……”有蜀山弟子气得浑身发抖。
纪川御剑帮他拦下一头白骨魔头的攻击，断喝道：“莫要自乱心神，王祖师那个修为的修士魂入黄泉本就是稀罕事。”
那蜀山修士为之一醒。
对方只要是历朝历代蜀山前辈魂魄皆有拘束，那眼下自然早不是这么个场面了。
只可恨王鲲祖师不幸，竟然遭如此劫数。
章太冈同样大怒，但眼下唯有先强行稳固心神，凭南明离火鼎与对方接战。
南明离火鼎虽不是名动世间的杀伐之宝，但火力猛烈，威力同样不可小觑。
周正和万魂幡劫夺北冥神枪，初入手的情况下亦有诸多不便，没能将法宝威力完全发挥，一时间章太冈催动南明离火鼎倒还能抵挡。
但他心中焦躁，另外一边李源元、沐盛已经开始逼近过来。
好在这时，一道青色的剑光横贯天际飞来。
正是张东源携青冥剑返回。
他一剑横空，顿时压住当前有些不灵便的北冥神枪。
周正等里蜀山长老见状不仅不怒，反而眼睛齐齐一亮：“白眉祖师的青冥剑！”
这才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犹在北冥神枪和南明离火鼎之上。
“里蜀山弟子周正，恭请祖师剑。”原本盘膝坐在万魂幡下的周正，这时忽然起身，摇动万魂幡。
霄顶地下，通往黄泉的虚空门户，随之震动。
忘川之水再次逆涌，通过虚空之门溢出。
同时这次忘川黄泉上升，有双色的诡异光华闪耀。
接着，仿佛怒泉一般，双色的光辉直冲向上，忽然直接击穿了缺乏坚固守山大阵的霄顶。
仿佛九泉上冲人间一般。
这诡异的双色之光，趁着北冥神枪同青冥剑纠缠之际，居然缠住了青冥剑。
张东源尝试回夺，青色的剑光闪了闪，但居然没动，暂时定在半空里。
周正再一摇万魂幡。
幡上黑云里，老道士的邪魂面无表情目光呆滞，操纵的北冥神枪却灵动，摆脱青冥剑后，立马反过来刺向南明离火鼎。
北冥玄冰同南明离火开始不停碰撞。
玄冰无法完全冻封火力，反之火势无法扩大。
“你们这一支传承薄弱，无力执掌重宝，还是给我们吧。”周正摇动万魂幡，黑云扩张尝试收取青冥剑。
同时，李源元和沐盛直接撇开重伤无以为继的叶东明，朝南明离火鼎而去。
只是，就在这时。
远方天际间，似有一抹细微的紫光乍现，转瞬即逝。
仿佛紫色的星辰，在空中闪烁一下。
周正等人立刻神情大变。
天地间，仿佛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
下个瞬间，紫光重现，已经到了万魂幡顶飘荡的黑云上！
老道士的邪魂仿佛是被从天而降的紫电劈过，瞬间一分为二！
这一刻，王鲲的表情终于鲜活一些，并无痛苦之色，反而面露微笑，接着随风而逝。
洞天贯地的紫光划过霄顶上空，直接将后方一座山岭整个轰碎。
尘土飞扬间，一柄古朴长剑，斜插在地。
紫微……
紫微剑回蜀山了？
如此念头刚刚在众人心中升起，就听一个桀骜飞扬的声音响起：
“谁言蜀山无人？”
人未到，声先至。
然后就见天际间，再次有少许微光闪烁。
下一刻，连续七道剑光便全部如流星坠地一般，破空而至！
目标正指向里蜀山众人里为首的周正！
紫微剑方才划过，万魂幡被带偏一些。
周正无法以万魂幡护身，好在他随身本命法宝无需他动念，便自动护主。
一尊看似小巧，通体纯黑的丹炉出现后，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两丈以上高度的阶段丹炉，挡在周正面前。
丹炉黑气四溢，衍生大量黑雾，雾里有众多面孔浮现，齐齐发出哭嚎，慑人心神。
但刚嚎了不够半声，一切便戛然而止。
“轰！”
“轰！！”
“轰！！！”
所有声音都被暴烈的金铁撞击声和雷火爆炸声打断。
剑光连续轰落，转瞬间就给那巨大的纯黑丹炉添几个对穿的窟窿！
七道剑光尚未全部穿过，丹炉就已经被打得支离破碎。
射穿丹炉的七口飞剑，全部命中欲要躲避的周正，将这位八重天二层境界的里蜀山长老，整个人完全钉在地上。
剑势不休，直接洞穿下方山岩，也将周正的仙魂完全撕裂粉碎。
阳刚雷火爆炸下，任是什么阴气，也都被涤荡一空。
一时间，霄顶内外，死寂般的安静。
不论大唐蜀山派修士还是黄泉里蜀山传人，全都目瞪口呆望着剑光来的方向。
在那里，“陈东楼”负手立在半空中，俯瞰霄顶。

第327章 二品可拓展机缘
万魂幡尚在飘扬，只是黑气散去大半。
而先前执掌此宝的周正，已经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一旁，安知语目瞪口呆。
李源元和沐盛同样目瞪口呆。
这趟黄泉逆伐人间之前，里蜀山传承道法和炼器的真相尚不为大唐众人所知，故而双方交谈间，安知语等人不动声色套出一些讯息，对大唐人间与这边蜀山派的当前现状有所了解。
所以在叶东明发现里蜀山那边的端倪后，周正、安知语等人当机立断动手，并自信有一定把握。
哪怕之后张东源携青冥剑返回，周正、安知语等人同样早有准备。
可现在突然现身的“陈东楼”，直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莫说里蜀山众人了，便是如今大唐蜀山派里，不少人也没亲眼见过传说中的陈长老出手，这时同样被吸引注意力。
“陈东楼”冷笑看着下方，随手挥了挥。
山岩震动，七星剑的剑光顿时再次闪烁起来。
安知语、李源元、沐盛三人皆浑身一个激灵，醒觉之下，立即向霄顶下的黄泉入口遁逃。
沐盛欲要取万魂幡，但耳边嗡鸣声响起。
自他仙魂深处，生出战栗感。
不敢有半点犹豫，沐盛的仙魂在原地晃动了一下。
他未臻至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三层仙游天海之境，仙魂不能直接穿梭挪移虚空。
但当七星剑之一天权剑瞬间飞至，洞穿他身躯时，沐盛的身躯却已经不在原地。
取而代之者，乃是一头巨大的白骨魔头。
白骨魔头高大而又凶恶，但此刻仿佛纸扎的一般，当场就被恐怖的剑光洞穿，同时雷火爆发扩张，转眼就将其彻底轰碎。
千钧一发之际，沐盛以一头白骨魔头同自己交换了位置，险之又险避过一劫。
个中奥妙，倒与巫门鬼道一脉传承中部分法门有相似之处。
沐盛的八荒白骨珠，路数同陈东楼的七星剑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修成八重天修为后，将自己早先六件本命法器同上三天时祭炼的两件本命法宝合炼，仿佛八合一，浑然一体又聚散随心。
虽然祭炼过程中不知染了多少血腥，气息凶厉阴森，但自有妙用。
只是，刚刚牺牲一个白骨魔头后，沐盛没有喘息之机，眼前便有剑光闪烁。
七星剑中的瑶光剑转瞬飞射而至！
沐盛仙魂震动，再与一個白骨魔头交替位置。
但剑光连闪，速度奇快。
七星剑不需要将余下六个白骨魔头一一盯住，就只飞速连射，紧追沐盛本人。
沐盛再避两剑，到第五道剑光飞射至面前时，他来不及再行替换。
其仙魂本身，顿时被飞剑射穿！
沐盛惨呼一声，仙魂无法再维持人形，扭曲燃烧起来。
然后第六剑、第七剑他更无力闪避，剑光飞过，顿时再斩一位里蜀山高功长老。
沐盛本人身死，他那余下的几头白骨魔头，受到牵连影响，顿时也狂嚎着燃烧起来，随主人一起毁灭。
在“陈东楼”盯上沐盛的同时，大唐蜀山派其他人同样行动起来，围攻安知语和李源元。
安知语不敢有半点犹豫，仙魂同自己的本命法宝忘川水烟罗合一。
阴森水波激荡，下方山腹地底中逆冲上天的黄泉之水内，双色的光华原本正跟青冥剑纠缠，这时光华受安知语所激，顿时快速闪烁起来。
双色的诡异光华忽明忽暗，连闪九次。
然后骤然炸裂开来，向四方扩张。
“陈东楼”见状，微微皱眉。
七星剑随他一起飞入那冲霄九泉之中。
九泉虽然仍逆冲而起，但势头顿时不再扩大。
他的元磁飞剑虽强，但眼下无疑不适合用来控制黄泉肆虐。
好在他自有其他神通手段。
而借助九泉泛滥水波的遮掩，则不担心被外界其他人所察觉。
事实上，外界其他人不论敌我，当前也确实顾不上关注身入泉流中的“陈东楼”。
有陈长老镇压九泉，大唐蜀山派众人齐齐放下心来，可以无所顾忌，继续追击里蜀山的安知语和李源元。
张东源驾驭青冥剑摆脱双色诡异光华的纠缠后，更是立马一剑就斩向万魂幡。
毫无疑问，这件法宝不论品质威力还是对里蜀山一脉的意义，都在忘川水烟罗、八荒白骨珠、摄魂铃等法宝之上。
青光凌厉，斩天裂地，顿时将万魂幡上所剩不多的黑云全部破开。
但就在剑光同黑色的长幡本体接触那一刹那，长幡忽然无风自动。
幡面上，浮现大量咒纹。
青冥剑凌厉，悍然将咒纹斩破，甚至万魂幡上都裂开一道缺口。
但剑光同样剧震，被无形之力震得向后倒飞。
赫然有比先前更加大量的黑雾弥漫开来，遮挡徐端等蜀山修士以及刚刚得回北冥神枪的章太冈。
李源元连忙趁机上前，抄起万魂幡，同安知语一同冲入地下黄泉入口。
大唐蜀山派众人驱散黑雾继续追赶，但心头齐齐凛然。
显然，不论周正还是李源元、安知语，都不是真正执掌万魂幡的人，这趟只能说是暂借驱策。
执掌万魂幡者，另有其人。
对方在法宝上留下的禁制颇强，即便本人没来，仍能发挥巨大作用。
如此修为实力，定然是九重天境界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
虽然不知对方这次为何没有倾巢出动，但大唐蜀山派众人都神情严肃，没有就此贸然追入黄泉。
张东源停步，看向山外。
在那里，如星辰般闪光的古朴长剑，紫辉缭绕，静静斜插在地。
他再抬头看向已经开始渐渐低落的冲霄九泉。
“东楼回来了，还带回来紫微剑。”徐端长长呼出一口气。
章太冈：“陈师叔已经是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了么？”
不经仙魂寄剑，飞剑便有如斯威力，快到令人难以目视，实在令人无法想象是八重天修为剑修就能有的神通法力。
张东源：“看不透，看不透……”
众人正欲上前相助，就见那冲霄的九泉已经开始散去，怒涌的忘川之水，犹如被驯服，失去野性不再肆虐。
水波中，雷俊化身而成的陈东楼，正凝聚先前肆虐的双色诡异光华。
这原本会因为引爆冲霄九泉而消耗掉自身的光华，因为雷俊及时出手，于是得以保全。
两色的光华，渐渐凝聚成两块成对的宝玉。
玉石一黑一白，闪动不同色泽，但又浑然一体。
【九泉升灵珏】
雷俊脑海中不期然间，浮现如此名目。
这应该便是中上签里提及的二品可拓展机缘了……雷俊若有所思。
他当前先不细究，确认此宝没有问题后，便先将之收起，待晚些时候场合时机皆随意时，再慢慢探究揣摩。
眼下，雷俊外观仍维持陈东楼的模样，在九泉水波完全散去后，重新出现在蜀山派众人面前。
“哦？黄泉里他们有九重天大乘之境的人？”
“陈东楼”闻言无惧，面上反而泛起几分笑意，低头看地底的黄泉入口。
他虽没再多说什么，但意思却甚是分明。
不过，张东源这时从旁规劝：“陈师兄莫要操切，请听我一言。”
“陈东楼”抬头。
张东源：“我先前亦出山寻访紫微剑，虽然找的不是地方，但另有一些旁的发现。
我遇见了两个人，两个道家八重天境界的人，其中一个看着像是丹鼎派修为，但并非纯阳宫传承。
另一人是炼器派修为，我观之却正是我蜀山传承。”
先前我所觉察，从北边过来，被傅东森误导去南荒寻找紫微剑的人么？
“陈东楼”心中思虑，面上淡然：“听你口气，跟黄泉里的不是一路人。”
张东源：“不错，如今九天十地重现，更有其他人间存在，据我猜测，是本派流传在外的另一支传承。”
另一个，蜀山派。
徐端：“尚不明他们具体来路底细？”
张东源摇头：“我只能猜测，他们也是冲着紫微剑而去，但我们双方都扑空了，我本有心同他们接触一二，但接到霄顶这边遇袭的急报，不得不先赶回山，当下没有联络他们的手段。”
“陈东楼”扫视在场众人：“所以呢？”
张东源：“局势不明，各种变数层出不穷，我以为先镇封地下黄泉门户即可，但不要做更进一步追击，以免另生意外。”
他看看四周。
大战下来，霄顶断壁残垣，天塌地陷，一片狼藉，情形不比先前太乙先天塔、清霄府离开时状况稍好。
大唐蜀山派当前，也确实无力再战了。
“也罢，你们自便。”
“陈东楼”平静转身：“我走了，如果有太乙先天塔、清霄府和洪婕的消息，传讯给我。”
中下层蜀山弟子见状，齐齐一惊。
章太冈、徐端、张东源则都心下叹息。
他们不知已请了陈东楼重归蜀山多少次，但始终不曾成功。
章太冈招招手，紫光升起，古朴长剑来到面前，由他双手托起，向半空中“陈东楼”的背影呈递：
“陈师叔，数遍本派上下，没有比您更合适的紫微剑主。”
“紫微剑乃我蜀山之宝，我乃蜀山传人，所以我寻它回来，却不是我需要它。”
“陈东楼”并未回首，脚下亦不停步，飘然而去：
“紫微剑乃本派开山至宝不错，但假以时日，焉知我七星剑不会更胜先人之宝？
倒是你们，守好法宝，别总弄丢。”
余音袅袅，人已不见。
蜀山派上下众人面面相觑，皆叹息苦笑。
何东行、纪东泉讲述此前在浙赣山区，“陈东楼”寻回紫微剑并斩杀傅东森之事。
几位蜀山派高层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良久后，张东源开口：“时至今日，我也不认为陈师兄是合适的掌门人选，但当初选傅东森，无疑更错。”
“总不能无事傅东森，有事陈东楼？”
徐端摇头：“很多事就是因为傅东森而来。”
何东行叹息：“是啊，当初，我们都错了。”
徐端：“错了就再难回头，以东楼的脾气，最多便是似今天这般了，他是为蜀山而来，不是为我们，但就算是蜀山情分，如此这般，也总有尽的一天……”
众人一时间皆默然。
说话间，另有其他人靠近蜀山派山门霄顶。
乃是唐廷帝室中人，坐镇关陇一带的渭阳王张镇，接到霄顶相关消息后，赶来支援。
见尘埃落定，听蜀山派众人讲述事情经过，渭阳王张镇同样为之心惊。
当下，他一边快速整理消息上奏女皇张晚彤，一边先协助蜀山派众人镇封地下通往黄泉的虚空门户。
黄泉情况特殊，同地海有几分相似。
虽然界域变化不似地海那般暴烈，但同样镇封不易。
蜀山这次下定决心杜绝后患。
所以除了在静养的叶东明等人外，余下几位高功长老全部出手，联合掌门章太冈，一同催动北冥神枪。
北冥神枪被直接留在地脉中，衍生大量北冥玄冰，协助镇封黄泉入口，终于将这里彻底封住。
但章太冈、徐端、张东源等人心情并没有随之轻松。
有朝一日，只要黄泉同大唐人间之间再生通道，哪怕是在别处，则里蜀山众人仍可能卷土重来，报复攻打大唐蜀山派。
与此同时，黄泉中。
安知语、李源元二人逃回。
苍白死寂的世界，反而令他们心中一安。
万魂幡张开，更是引聚大量阴气云集，化作团团黑雾。
黑雾源源不断滋养受损的法宝。
远方，死寂的世界上，有皑皑白骨堆积成山。
几名修士一起坐在骨山下，祭炼法器。
这些修士皆身着布衣麻鞋，做蜀山弟子装扮。
白骨中连续有暗绿色的精气从中溢出，然后被这些修士炼化入各自法器中。
但就在这时，上方忽然传来巨大吸力。
大量暗绿色的幽魂精气全部吸走。
有些原本要被封入法器内的暗绿精气，直接在中途变向，也一并上升飞起。
有修士本专心致志祭炼，骤然生变之下，禁不住骂出声来：“谁这么贪？”
他抬头望去，声音戛然而止。
上空，万魂幡正随安知语、李源元二人飘过。
安、李二人皆未停步，似是没有理会下方喝骂声。
但那里蜀山修士呆立原地，双目呆滞无神没有焦点。
其神魂被无形之力牵引，直接从躯壳中摄拿出来，随那些暗绿精气一道飞上半空，投入万魂幡周围的黑雾内。
下方骨山上其他修士面色如常，神态平静，只一起停下炼器，向上空行礼，恭送两位高功长老和至宝万魂幡离去。
万魂幡周围黑雾不断扩大凝聚，渐渐形成黑云模样，在黄泉中飘荡。
安知语的弟子曹姮这时在前方出现，迎上前来：“师父，李师叔……”
眼见没了周正、沐盛二人，她后面的话强行咽回去。
“果园如今有几座成熟可摘？”安知语问道。
曹姮：“当下是三个，如果再等几年，能有第四个。”
安知语同李源元对视一眼，二人皆摇头：“三个就三个吧，现在就过去。”
烘托万魂幡的黑云继续向前飘荡。
少顷，前方世界仿佛明亮一些。
再靠近些，黄泉中居然被划出一片又一片的巨大区域，仿佛一个又一个小型国度。
在每片单独的国土上，赫然如黄泉外的红尘世界般，一座又一座城池，一片又一片村镇分布。
百姓在其中安居乐业，头顶甚至有蓝天白云，常年阳光明媚。
不过，这一切都是里蜀山修士营造的假象。
“师父，李师叔，甲字七号园，丙字十号园。”曹姮指给安知语和李源元看：“还有那边的庚字二号园。”
安知语点头：“长势不错。”
她在黑雾里盘膝坐下，仙魂沟通万魂幡。
万魂幡微微摇晃，先到曹姮指的所谓甲字七号园上空。
那里仿佛一方小型的人间一般。
生活在那里的人，忽然间只感觉上空阳光消失，天色暗下来。
大家只当寻常天气变化，并未在意。
直到，一个又一个人，无声无息倒下。
万魂幡在这甲字七号园上空停留片刻后，重新飘走。
再去其他两处。
待三片区域走完，万魂幡的幡面上，先前留下的裂痕，此刻从表面上看去，已经愈合。
只是其中气息仍不如先前强盛。
“眼下唯有如此了。”安知语轻叹。
李源元默默颔首。
他们随万魂幡周围的黑雾，再一同飘走。
先前停留过的三片区域，此刻一片死寂，再无半点声音。
曹姮留下，带着其他里蜀山同门，开始清理这三片区域。
晚些时候，这里将有新的丁户人口迁入，重新繁衍生息。
一如期待果树重新结果……
安知语、李源元二人这时带着万魂幡，来到黄泉中心区域。
在那里，忘川河静静流淌。
河畔如山水相依般，立着一座如山巨城，城池通体黝黑，怪石嶙峋，寂静无声。
随着万魂幡靠近，山城上有大量符纹道蕴相应而生。
两个大字，渐渐在山城上浮现：
【酆都】
万魂幡同样无风自动，不停飘荡。
安知语、李源元二人带着万魂幡，在城外落下，然后徒步入内。
酆都城的最中心，乃是一片恢弘道宫。
万魂幡入城，自动落在道宫内广阔的道场上，引得道宫周围内外其他道幡一起随之飘扬。
安知语、李源元在万魂幡下，向宫中行礼：
“弟子不肖，累及师门至宝受损。”
里蜀山一脉开山立派的根基，乃是昔年人间蜀山开山六大至宝之一的五衰大道钟。
围绕此宝，最终在黄泉中衍生如今里蜀山基业。
受从前佛门六道轮回和无间之影响，里蜀山依托黄泉，道法中渐渐衍生出道家五道轮回之意境。
故有言，一道者，神上天为天神；
二道者，神入骨肉形为人神；
三道者，神入禽兽为禽兽神；
四道者，神入薜荔者，饿鬼名也；
五道者，神入泥黎者，地狱名也。
里蜀山遂以五衰大道钟为天道至宝传承，并在漫长岁月中，积累宗门底蕴。
他们不似大唐蜀山派那般，仿效开山六宝，列如今的六合至宝，而是经由数千年多代传人努力，希望打造出里蜀山的五道轮回至宝。
黄泉虽然死寂且危险，但同样蕴含大量天材地宝。
只是里蜀山修士炼宝所需魂魄，在黄泉同人间隔绝时，获取与积累皆不易。
里蜀山历代祖师和传人历经多年努力，也只炼成两件。
饿鬼道至宝，万魂幡。
地狱道至宝，黄泉剑。
最近百年内，随着天地变迁，黄泉同另一方人间意外相通。
那方人间，战乱兵祸席卷四方。
大量人丁为避祸和求生变作流民，意外同黄泉接触。
里蜀山方面如获至宝，大量吸纳人丁入黄泉。
甚至，还有不少灵兽乃至妖族。
里蜀山迎来巨大发展，同时一直以来的众多构想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只是，那一切都建立在如山尸骨，如海鲜血之上……
当前，里蜀山最顶尖的高手，便在酆都城里闭关，集中精力，炼制新的法宝。
黄泉意外地再和大唐人间相通，周正等人请动万魂幡，逆伐大唐蜀山派，意在获取大唐蜀山派的法宝、法器与一应天材地宝。
如果能有大量人口乃至于修道者的魂魄，自然更好不过。
但可惜，最终是他们大败亏输。
甚至还伤了万魂幡。
周正、沐盛殒命。
安知语、李源元在万魂幡下，等待责罚。
少顷，道宫上空，有黑气凝聚成字迹：
“温养万魂幡为重，莫再妄动，待掌门师兄和我们出关，再与之分说。”
安知语、李源元皆低首：“是，师伯。”
大唐人间。
大江南岸。
一男一女两位八重天境界的修士，此刻悄然渡江。
正是来自大明人间的丹鼎派修士商南和炼器派修士雪星子。
“线索终究还是太少，累道兄随我空跑一趟。”雪星子歉然道。
商南：“贫道无妨的，只是可惜没能相助道友寻回贵派法宝。”
他向东边大江下游方向望一眼，然后再转首向西边大江上游望去：
“估不到，傅道友竟如此陨落……”
因大唐皇朝打压缉捕人间道国的缘故，所以傅东森身亡这般重大的消息，第一时间便公布出来，以儆效尤。
紫微剑重归大唐蜀山派的消息，同样随之流传。
商南、雪星子虽然人生地不熟，但以他们的修为耳目，获知这些大众消息自不在话下。
“这还真是世事难料，前不久才刚刚碰面的人，如今就直接作古。”雪星子言道。
商南：“那位陈东楼陈道友，需要多关注留神啊……”
雪星子轻轻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后，再开口：“需要我去和这边的同门接触一二么？”
商南：“傅道友身亡时你我皆不在场，详情不明，还是暂时不要轻易冒险。”
名义上，他们当然可以凭大明道家修士跟这方世界的同道接触。
但如果傅东森已经提前将他们乃大明人间道国骨干的身份告密，那他们贸贸然去大唐蜀山派或者其他地方，就成自投罗网了。
这个可能性很低，但二人眼下不得不防。
“道兄所言有理。”
雪星子换了话题：“傅道友身陨，北方黑帝却没有现身，是当前在闭死关，还是……有什么不妥？”
商南：“当前尚不得而知，我们尽快禀明帝君，一切请帝君定夺。”
雪星子：“帝君当前亦有事在身。”
商南：“虽有时机稍纵即逝的说法，但这里于我们而言，环境相对陌生且复杂，更心急不得。”
雪星子：“大唐这边，北方黑帝麾下几乎空了，确实是机会难得，不过果真世事难料，黄泉居然在这个时候重新现世。”
蜀山遭劫，黄泉逆伐人间的消息，他们当前同样有所耳闻，只是暂未知当中细节。
“九天十地陆续动荡重临人世，大明当前虽然没有黄泉现世的消息，但将来难说。”商南言道。
雪星子：“多收些风声，回去一并呈报帝君定夺吧。
我们也不要耽误太久，大明那边长时间不现身，朝堂上那群理学大人们，该起疑心了，还有贵派掌门。”
商南：“不错。”
离开蜀山后，“陈东楼”的身形消失。
太清八景宝蓑笼罩下，雷俊重现本来面目。
“可惜，黄玄朴始终没有出现。”
雷俊微微摇头：“按理说，应该没有打草惊蛇才对，照着么看，他压根没来？是不在大唐人间，还是闭关修行不问外事了？”
唐晓棠的声音通过天视地听符传出：“白费我们一番心思！”
某天师的语气听来相当不满：“我都想进黄泉去了！”
她当前，就在蜀山。
并且是公开露面。
作为天师府驰援蜀山派的代表。
同样也在那里的，还有纯阳宫长老吕锦段。
不过蜀山派已决心凭北冥神枪镇封黄泉入口。
于是当下章太冈等人作为苦主，反而在苦口婆心宽解急于找人撒气的唐天师。
“目标总要一个一个实现。”
雷俊：“我们还是先集中精力，找黄玄朴。”
许元贞清冷的声音通过另外一张天视地听符传出：“干掉傅东森，有多少收获？”
雷俊：“尚不确定是否一定能找到黄玄朴，待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参详下。
不过，已经有几分把握找到太乙先天塔，但只是模糊线索，需要时间细加推演。”
许元贞：“我再找找黄玄朴，晚些时候回去谈。”
雷俊：“对了，大师姐，你去的地方多，关于蜀山张东源长老提及的那两个生面孔道人，怎么看？”
许元贞：“明朝人间那边。”
雷俊：“哦？”
许元贞：“按你转述蜀山张东源所见所闻，那个同样是蜀山传人的，可以暂时不提。
另一个修持丹鼎派的，很像明朝人间那边真武观的传人。”
听许元贞描述，雷俊了解到，大明人间那边，道家符箓一脉传承稀疏，已经不成气候。
但道门丹鼎派和炼器派都有传承。
炼器派仍是蜀山。
丹鼎派纯阳宫却已经消亡，如今执牛耳者据传乃纯阳宫玄武一脉传承衍生发展而来，名为真武观。
当然，大明人间始终是儒家理学一家独大。
值得一提的是，听说真武观比大明蜀山派更得势些。
当前只知他们来寻紫微剑，倒不好判断是否同黄玄朴、傅东森一路。
紫青双剑毕竟是蜀山派开山之宝，不论对大唐蜀山来说，还是对大明蜀山来说，意义是同样的。
人生地不熟，谨慎小心些不轻易跟人接触，也能理解。
不过，也不好讲，有待后续观察。
朋友来了有美酒。
豺狼来了么，那就……
唐晓棠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经将黄泉扔脑后勺，反而关心其另一方面，笑吟吟说道：
“雷俊，我听蜀山的人讲，你这次可给他们家陈长老挣了好大的脸面。”
“如果他还在世，或许便会如此。”雷俊：“既然这样，我代劳之，方不负假托其名行事。”
唐晓棠悠然神往：“挺有趣的，跟你给我讲过的一些故事类似，嗯，我决定了，我也要搞一个这样的假身份！”
雷俊：“……”
许元贞随口评价：“想一出是一出，伱先把你一直惦记的徒弟找到再说吧。”
唐晓棠顿时“嘁”了一声：“我倒是也想，没有合我眼缘的。”
雷俊摇头失笑。
结束同许元贞、唐晓棠的对话，他返回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山门，不惊动任何人。
仿佛雷长老始终都在山上静养，从未离开过。
跟元墨白打过一声招呼后，雷俊悄然步入自家万法宗坛。
宗坛内，他盘膝端坐，静静看着面前漂浮的天宫章表等宝物，感受重重道蕴在身边流转。
然后又汇聚到眼前新得之九泉升灵珏上。
成对宝玉，闪动二色的光华。
天与地，在这一刻仿佛全然贯通，自下而上，直入九霄星河。
雷俊神情平静，心中有数：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黄泉上冲碧落。
碧落直下黄泉。
诸般道理由宏大入细微，细微放宏大，方得自然。
“按照签运评定，这一步，看来是应在一道一品机缘？我还没得过一品机缘呢。”
雷俊恬然：“却不知着落何方。”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顺天而为，随缘而动。
他不急不躁，当前先慢慢温养九泉升灵珏。
同一时间，则取出自己得自傅东森的符诏，细细揣摩研究。

第328章 通往更上一层楼的道路
雷俊首先张开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笼罩遮蔽四方。
然后，他摊开左手手掌，有代表天书暗面之力的暗影从中生出。
接下来，雷俊再取一张从傅东森处得到的符诏。
这符诏被他以自身法力催发。
符诏闪动光辉，但无法从这里传出，太清八景宝蓑和天书暗面灵力，皆从旁影响。
光辉渐盛，周围环境没有变亮，反而显得晦暗，令光辉笼罩下的符诏更加耀眼，如夜空中的明星。
雷俊静静观摩，若有所思。
他接下来的日子，便是一边自己静心修行，一边揣摩这些符诏。
蜀山方面，因为里蜀山和黄泉造成的影响，波及四方，造成的动荡没有随着时间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引发多方关注。
一定程度上，傅东森身死的消息，都被黄泉和里蜀山带来的风波所遮掩。
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府中弟子私下都纷纷议论有关里蜀山之事。
半山腰上，山林间，一片青光弥漫开来，仿佛山中一处人间仙境。
青光中心，乃是一株并不如何高大的宝树，但枝叶摇曳间，灵性十足，周转四方。
在这株宝树周围，当前有不少穿杏黄道袍的天师府弟子，团团围坐。
大家盘膝吐纳，默默调息存神。
此树，名为沧溟宝树，乃天师府自古相传的灵植，张开青光，所笼罩范围内，中低境界的符箓派修士在其中修行，事半功倍，可得不少辅助与裨益。
只是，此前多年时间里，沧溟宝树都处于枯萎状态，无法再为府中年轻弟子提供帮助。
想要这沧溟宝树老树重发新芽，则需名为苍青之晶的灵物相助。
但可惜，苍青之晶在大唐同样消失多年。
直到前些年，东海之上大唐修士同天理修士之间大战时，方才从天理修士那边发现苍青之晶。
因为雷俊、许元贞等天师府道长们参战的缘故，战后唐廷帝室论功行赏，特意送大量苍青之晶前来龙虎山。
之后经府里不断调养和尝试，沧溟宝树终于重新焕发生机。
此刻青光重新张开，便为府中年轻弟子多添一处可帮助修炼的小型福地。
对近些年新入门的年轻弟子来说，只觉本派各方面环境和底蕴，丰富且深厚，令他们心向往之。
对早些年便入门或者入道童院的弟子来说，此刻端坐沧溟宝树下，感受着宝树的灵力滋养，联想如今山外风雨，蜀山派遭逢大劫，大家心中便禁不住阵阵唏嘘。
对蜀山派的遭遇，天师府弟子不会幸灾乐祸，反而心有戚戚焉，感同身受，令他们不自禁就想起距今二十余年前，正处于历史少有低谷的自家天师府。
好在，正如眼前重新焕发生机的沧溟宝树一样，天师府这些年终于或多或少恢复一些元气和底气。
老树发新芽的不止是沧溟宝树，还有山上其他种种。
相较于其他人围坐在宝树周围，一个身着杏黄道袍的年轻女冠，则是就站在沧溟宝树旁。
对她的存在和举动，其他同门早都见惯不怪。
沧溟宝树复苏后，秦采薇便从药园那边过来，经常协助养护宝树。
这些年，随着她修为境界渐高，参与养护培植的灵花宝树也越来越高等。
秦采薇忙完之后，没有留在青光下修行，而是返回药园。
到了药园里，她再浇灌灵虚果树。
“刚才听师兄弟们谈论蜀山派发生的事呢。”
秦采薇有些担心：“里蜀山炼制法宝、法器的法门，听来相当凶狠邪门，已经入了邪道，不用管吗？那里毕竟……哦，好吧。”
少女苦笑一声：“一代人做一代事，儿孙自有儿孙福，说来简单，可有多少人能全然放下呢？”
她轻轻摇头，不再言语，重新专心于眼前的灵虚果树。
晚些时候，许元贞终于重回龙虎山。
她回山第一件事，便是去寻雷俊，一起观摩从傅东森那里得来的符诏。
揣摩一段时间后，她同意雷俊的看法：
“可以试着找找太乙先天塔，但仍然没能真正抓住黄玄朴的尾巴。”
虽然，傅东森的符诏是得自黄玄朴，但凭雷俊天通地彻法箓之能，又或者许元贞的本事，当前很难通过符诏逆向寻找黄玄朴，亦或者传说中的蓬莱。
黄玄朴修为高明，其人又一直注重藏匿和保密，这方面素来舍得下功夫。
“如果说尝试以太乙先天塔为饵，围点打援引黄玄朴入彀，同样有难度。”
雷俊：“照他性格，多半会索性舍了太乙先天塔，也不会轻易给我们找他的机会，不过，或许可以从另一方面想想办法……”
许元贞：“嗯，不只是大唐这边有人间道国。”
雷俊颔首：“正是如此，虽然当前只得西方白帝一个名号，但如果不是虚张声势，如此名号基本明示类似人物不止一人。
那我猜想，其他人间，应该也有道门人物，因为蓬莱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结果同大唐这边的黄玄朴等人志同道合。
黄玄朴都已经快要被本派打成光杆了，不见其他人间的道国中人来援。
除了虚空界域相阻外，我姑且猜测他们只是有限的联合或者并列，并非亲密无间的整体。
那现在如果有其它人间的道国中人能来大唐这边，黄玄朴未必高兴，恐怕还会提高几分警惕。
但是，只要双方不彻底撕破脸，黄玄朴对他们的警惕，终不至于像对我们一样，这或许是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许元贞：“太被动了，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雷俊颔首：“是啊。”
许元贞取过那几张符诏，继续细细打量。
又过几日，唐晓棠回山。
她的兴趣，则更多被九泉升灵珏吸引。
“师姐，你当初得自然层次的悟性，也是通过黄泉，还有昔年天宫么？”唐晓棠充满好奇。
许元贞随口答道：“我那时候，九天十地尚未如今天一般大量回归人间，上哪儿接触黄泉去？
主要是三场机缘成就，一在雪域高原，一在东海大洋，还有一处在北边大河龙门。”
她虽说得轻描淡写，但雷俊、唐晓棠想也知道，类似机缘不提是否蕴含风险，光是其本身就极为难得，多半绝无仅有，难以重现。
非如此，不足以后天造就更在清静之上的自然悟性。
至于为什么全被许元贞逮住了，这个问题就只有她自己方知，雷俊、唐晓棠二人亦不会多问。
只是唐晓棠看着她和雷俊，不禁鼓了鼓腮帮子：“你们俩确实狗运高。”
许元贞淡定：“一般，遇见你们俩就难说高或低。”
唐晓棠撇撇嘴，再看雷俊和他面前的九泉升灵珏：“你也别得意，你那最后一样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到手，说不定最后反而我后来居上。”
种种迹象基本表明，从清静提升到自然悟性的这一场缘法，多半着落在雷俊身上。
唐晓棠虽然羡慕他运气，但并没有与之相争的打算。
她此刻更惦记另一方面。
她的道体。
再就是……
“师姐！”
高挑女子来到身材娇小的许元贞面前，将对方身形衬得更小：
“现在咱们都是九重天境界了，正式比一场吧！”
相较于从前，许元贞的态度更显重视了些，她抬眼看面前的唐晓棠，嘴角勾起弧度：
“正式比一场，你打输了，可有损天师威仪。”
唐晓棠目光炯炯，双瞳中仿佛有金色的火苗在跃动：“大可不必如此担心，赢的人是我！”
话虽如此说，得知消息的元墨白过来后，还是规劝：
“真要放开了打一场，还是不要在山门这里，一来容易造成破坏，二来可能引发误解。”
唐晓棠：“出海，我们去深海远洋。”
雷俊第一时间征求许元贞、唐晓棠的同意，跟去观战。
顶尖高手之间的较量，顶尖神通之间的斗法，顶尖天赋之间的碰撞，能擦出怎样的火花，雷俊对此颇有兴趣。
另一方面，许元贞、唐晓棠如果放开手脚大战一场，定然影响海上洋流和风浪，就算远离陆地，也可能引发海啸。
如此，可能给沿海带来灾劫，但如果有旁的高手在旁第一时间帮忙平息海潮与风暴，则不至于有恶劣影响。
雷俊过去观战，顺道便维持现场环境和秩序了……
消息只在小范围内公开。
但感兴趣的人不止雷俊一个。
三师弟楚昆虽然平日里多数时候都喜静不喜动，但这趟也兴致勃勃，跟去开开眼界。
于他而言，类似机会同样极为难得。
楚昆近年来都在闭关静修，直到最近，终于功成圆满。
他成功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修成道家符箓派七重天，通天境界，成为雷俊和张静真后，又一位天师府新晋上三天修士。
师父元墨白和师兄雷俊，都为他高兴不已。
不过，另一個人，就真的出乎雷俊预料了……
“师兄，你……跟我们一起出山？”雷俊问道。
王归元颔首：“是啊。”
雷俊：“出山？”
王归元无奈：“是，我这趟出山走走。”
雷俊微微后仰，上下打量自家大师兄。
楚昆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
王归元：“观战之事倒无妨，我先随你们一起平息海潮风浪，待一切妥当后再自己去游历一番。”
不管雷俊、楚昆如何啧啧称奇，这趟观战，就成了他们师兄弟一起出动。
三人远远落在许、唐二人身后。
唐晓棠一马当先，直冲向前。
许元贞端坐如冰川悬天一般的乌黑雷云之上，不疾不徐在其后跟着。
雷俊师兄弟三人，则一起被他笼罩在太清八景宝蓑之下……
不过，三人谁都没觉得如此画风差异有什么问题。
雷俊悄然出山，不为外界所知，便不必担心落在外人眼中龙虎山当前空虚。
等到了外海，雷俊做好定住大海的准备，远方一金一乌两种颜色，便开始充斥天地，各占据一半海上天空。
楚昆：“那就是神庭上景升华而成的大乘道景……”
雷俊：“是啊，我道家符箓派修行五气朝玄之始。”
道家三脉传承，九重天境界都称大乘之境，但细分仍各有不同。
道家丹鼎派称五气朝元。
道家符箓派则称五气朝玄。
又称五炁朝玄。
五炁者，有玄灵一炁，成就玄暗之尘，炼度魂魄；
有丹灵三炁，成就三光烟霞，固物存菁；
有五灵五炁，成就五色之云，护持四方；
有皓灵七炁，成就七分白芒，凝聚锋锐；
有青灵九炁，成就九彩流华，养命还真；
此五炁都可在修士的大乘道景中体现，分别对应符箓派修士在九重天内五层境界。
五气朝玄，圆满俱足者，可修成通玄之桥。
“三洞者，洞神，洞玄，洞真。”
雷俊：“本派一到九重天修行，都可概括为洞神，洞神通神，学有所成，于是我们在上三天时修成法术，可称神通。
而再向上便是洞玄，也就是俗称的仙境，只是此前数千年灵气低落，很久没出过洞玄登仙之人了。”
道家丹鼎派那边九重天内分五层称五气朝元者，亦是同样情况，追求最终推开仙门，元婴成就元神之境。
相对应者，倒是道家炼器派或者外丹派那边更为直白，称九重天大乘五层修行为五气朝仙，求得就是得道成仙。
外丹五气，则是生死气、红尘气、苍茫气、神明气和寰宇气。
又称幽冥之气、人间之气、大地之气、通明之气和天宇之气。
外丹五气合一，九重天大乘之境圆满者，称散仙之体，又称小逍遥，再向上一步推开仙门，方得大逍遥。
“人间，或者说大唐人间，各家修行路数都很多年没出过仙境修士了。”
楚昆出身苏州楚族，对儒家那边有大致了解：“苏州的老族主，同沧州那头老狐狸一样，都是儒家经学平天下修成三经的修为。”
儒家三脉修行，九重天时亦都被称为平天下之境。
只是九重天内五层境界细节各有所不同。
不过当前大唐的九重天大儒皆经学出身。
经学一脉九重天称平天下五经，分别为诗、书、礼、易、春秋。
“师兄，佛门发愿一脉修行，也是九重天四层到九重天五层圆满时，会有较大不同么？”雷俊问一旁王归元。
不论符箓派五气朝玄，丹鼎派五气朝元还是外丹派五气朝仙，以实战斗法论，在九重天境界内部，从四气到五气，都会有一道明显的分水岭。
“佛门也大致一样。”
王归元颔首：“发愿一脉至九重天圆满，解脱智慧之境，斗法较之先前会有明显增进，不过于佛法而言，慈悲为怀，修心为上，本就不该追求好勇斗狠。”
佛门正宗四大传承，九重天境界时习惯上称之为法身境界。
发愿一脉九重天法身境界修行五层，分别为加行、安住、观智、证悟和解脱智慧。
“大师兄，听说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法身境界，称五相成身？”楚昆好奇地问道。
王归元：“对，先成法身，再得通达菩提心，接下来修菩提心，成金刚心，证金刚身，最后如果能佛身圆满，便可以成就金身之境。”
佛门证得金身，对应的便是道门登仙。
“修行路漫漫……”楚昆感慨。
他成功修成七重天境界，刚刚臻至上三天层次，这次专程来观战，一方面机会难得开阔眼界，另一方面也沉淀心神。
“大师姐没有占到上风。”楚昆看了片刻后，收回视线，看自己两位师兄，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掌门师姐看上去，比此前龙虎山大战时，更高明许多？”
唐晓棠境界无疑高过从前。
楚昆此时疑惑处是觉得对方和同境界对手相比，神通法力似乎更加霸道了……
他初时以为是自己修为不足眼力不够，但雷俊、王归元同时点头，肯定了他的看法。
“随着境界升高，小师姐和同境界对手比，确实优势更大了。”雷俊言道。
八重天时的唐晓棠对上相似境界的许元贞，表现不会有现在好。
“因为掌门师姐许多神通法术，是自创的？”楚昆恍然：“随着时间推移和她修为增长，新创的神通法术越发成熟完善了。”
雷俊目视远方：“两个原因，伱所言是其一。”
眼前世界仿佛被分为两半，一半纯金，光辉熠熠，一半纯黑，寂静深邃。
双方互相碰撞挤压。
但谁都没能彻底压倒对方。
许元贞当前修为境界，小层次上其实更胜唐晓棠。
但一来差距不似四气到五气圆满那么大，二来许元贞本也无心凭境界压人。
双方此刻谁都无法将对方摄拿入自己的大乘道景内，便在两方大乘道景碰撞的同时，直接短兵相接。
雷俊如今修为眼力，可以看清交战双方各种细节。
许、唐二人这趟算是将军火库全部亮出来了，让旁观的雷俊看得直呼过瘾。
许元贞本命三术，乘风符升华为宙风箓，金关符升华为亘古箓，轰雷符升华为暗天箓。
本命三法，踏罡步斗升华为极寒深空，龙虎双灵升华为阴阳双身，五雷正法符升华为玄霆灭法宝箓。
乍一看起步阶段都是龙虎山天师府最主流不过的本命法术选择。
但融入她个人理解后，就开始流露出几分诡异之感。
她平素常显化的如悬天冰川一般的乌黑雷云，便是暗天箓和极寒深空二法的结合。
本命三神通倒是非常规整的三洞三界真经，天师府正牌天、地、人三大法箓法天象地。
只是很主流的法术到了她手里施展出来，看上去却与他人有很多细节上的不同。
对面唐晓棠更是个人色彩浓郁。
本命三术轰雷符升华为雷舟箓，烈焰符升华为旭日箓，乘风符升华为流光箓。
本命三法踏罡步斗升华为九阳横空，火海无边符升华为十地火海法箓，五雷正法符升华为九天雷海法箓。
而她在七重天、八重天境界时皆同时修成两个本命神通，于是眼下便是九渊炎祖法象、纯阳炎祖法象、纯阳雷祖法象和斗姆星神法象四大法象齐现。
她到九重天境界，新的本命神通还一直没有定下，仍在琢磨捣鼓自己又一门新神通。
唐天师不着急自然有她不着急的底气。
除了四大法象之外，她将自身雷舟箓、旭日箓和十地火海法箓、九天雷海法箓合一，化作纯阳之海与纯阳之舟。
在她成就大乘之境后，不用依托神庭宇宙，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呈现在现实天地间，雷火所化纯金巨舟横冲直撞，威风凛凛。
“大师姐成就自然法，与天地相合，圆转如意，细节上的变化比拼，当今大唐皇朝恐怕无人可出其右。”
王归元轻声道：“不过掌门在这方面，看着并不如何吃亏，反而隐有克敌机先之奥妙，从而找平大师姐自然法的优势？”
雷俊颔首：“这就是第二个原因了。”
随着唐晓棠修为境界增长，她一些神异之处更加敏锐。
例如，觉察善念恶念。
这在实战斗法中，渐渐开始给她带来些许近乎前知的神妙之处。
不过，这一战，她还是输了。
论神通法力，各种神妙，唐晓棠皆不落下风。
双方打得海天倒悬，仍不分胜负。
最后决定胜负的是几道相对寻常些的符箓。
本命符箓威力更强，消耗法力更少，施展更自如。
但修士如果有心且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亦可兼修其他符箓。
雷俊个人一大兴趣爱好便是揣摩研究各种神通法术。
许元贞亦如此。
唐晓棠因为接掌天师之位，故而有涉猎全府上下法术的念头，同样通学通晓。
但就在其他方面都僵持对抗，战局不断扩大沉降，最后各种非本命符箓也满天飞的情况下，她被许元贞找到空子。
看似微小差距，却被不断撕扯，最后变成决堤的裂口，决定胜败。
到头来，仍是许元贞一贯的路数。
细节定成败。
看似一样，大家都会的东西，但我使来就是比你强，能赢你。
“只差一点，确实是只差一点。”
许元贞：“不过，还是差了一点。”
唐晓棠鼓着腮帮子，一言不发。
其实，差不止一点……雷俊和王归元对视一眼。
许元贞毕竟境界略高，而这一战中她始终没有动用九重天二层修为的三光烟霞。
但在不以境界压人的情况下，双方差距确实就微乎其微了。
只是唐天师还是自闭了。
和许元贞比试，一招半式她也要争个输赢。
可惜今朝还是没拿下。
“虽然你没赢过，但我不得不说，你让我仍然期待我们下次交手。”许元贞嘴角少有的出现笑容。
唐晓棠却扭过脸：“走着瞧！”
远方雷俊师兄弟三人定住海浪，待风浪渐渐平息后，方才停下。
唐晓棠没跟他们打招呼，掩面而走。
看着她的动作，雷俊几人不禁哭笑不得。
“你们先回。”许元贞则神情如常：“我在海上逛逛，看有没有黄玄朴的下落。”
雷俊：“师姐保重，对了，请师姐凝聚一枚阴阳双身的法箓借我观摩。”
许元贞轻轻弹指，半黑半白的一枚法箓飘到雷俊面前，雷俊将之收起。
几人道别后，王归元也离去。
他难得出山一次，雷俊、楚昆都颇好奇，但不多做打听，目送王归元离去后，他们二人悄然重返龙虎山。
一回来，就听说某位姓唐的天师闭关了。
“师兄，我也再静修一段时间。”楚昆打声招呼。
他新成七重天修为，同样要选修自己的第一门本命神通。
这方面倒是没什么可纠结的，楚昆早就定好了，选命功人书法箓，即斗姆星神法象，命星神。
作为元墨白一脉传人修行的传统，这门大神通本就和下三天时的神打符、中三天时的踏罡步斗行成联系。
另一方面，命星神也贴合楚昆自身特质。
……就是不知道这位小师弟会不会将命星神这般强大的肉身命功神通变成别的模样？
想到这里，雷俊失笑。
他心中还挺期待的。
“晚些时候商议为你正式升授高功。”雷俊提醒：“别忙忘了。”
楚昆：“师兄放心。”
对方自去修行。
雷俊也是差不多的节奏，除了揣摩研究傅东森那几张源自人间道国的符诏外，便是继续自身修行。
许元贞所凝聚的阴阳双身法箓，静静悬于他面前。
雷俊看了片刻后，以自身法力将她们分开，又自己观察研究。
许元贞的阴阳双身，分分合合，又能以假乱真，乃至于相互转化。
过了一段时间后，阴阳双身在雷俊面前渐渐消弭。
他静心运转自己的神庭。
本就玄黄二分的世界，这一刻更是有逆向分离之感。
紫府流霭已被雷俊加以炼化。
先天两相精魄则仍摆在面前不用。
不过，随着雷俊将自身法力灌入其中后，这件灵宝开始生出新的变化。
其中灵力化作两团同时存在的云气，分居左右。
雷俊屈指轻弹，融汇有紫府流霭的法力相应分成两道，分别落入那两团云气中。

第329章 站最后一班岗的唐天师
随着雷俊法力流转，分出的两个气团，渐渐一起变了模样，转化为一黑一黄。
二者又渐渐合一，仿佛祥云一般，簇拥在雷俊身边。
雷俊体内宇宙构建的神庭，越发详实完备，同外界的玄黄气象，不断共鸣。
随着时光流逝，雷俊的神庭中景不断稳固，直到渐渐开始有蜕变之相。
雷俊静心修行的同时，龙虎山外的世界仍在风起云涌。
相较于前几年西北起边患，东海风波恶的时候，如今大唐人间仍然可算太平。
些许风波，仍源自地海中的九黎一族。
早先，破黎一族族长黎岩率族中高手秘密北上，袭击了沧州叶族的祖地，造成沧州叶族子弟死伤。
之后，不管是沧州叶族，还是唐廷帝室，以及青州叶族、幽州林族、苏州楚族，都有高手出动，围剿撤退的黎岩等九黎高手。
同时南荒方向，唐廷帝室协调安排人手，意图堵住那里通往地海的虚空门户。
但最终黎岩等人得到东海大妖海王菊相助，成功自海上突出重围，然后杀奔南荒。
虽然负伤下落得有些狼狈，但黎岩等人还是在地海里弼黎一族族长黎德帮助下，里应外合，冲破大唐在南荒的阻拦，退回地海。
雷俊、元墨白等人在龙虎山上听闻相关消息，不禁面面相觑。
海王菊乃东海上最顶尖的大妖，实力堪比九重天境界的人族强者。
而且相较于已经陨落的千叶蝶王，海王菊更加凶狠，擅长搏杀。
之前它兴风作浪，受到重创，这些年低调了不少，更多在积蓄修养。
如今突然再现世，就坏了大唐围剿黎岩等人的好事。
海王菊凶暴的同时具有智慧。
但黎岩等九黎高手同它此前完全没打过交道。
海王菊就算为了给唐廷帝室多留几个敌人而出手，它同黎岩等人之间的沟通联系仍是个大问题，双方全无信任可言。
雷俊猜测，他们之间，存在某个沟通的桥梁。
大空寺的圆灭和尚？
如果是他的话，似是表明，此前常有联系的大空寺，与沧州叶族这样的大唐世家望族之间，有了裂痕。
大空寺当前处境谈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很糟。
现在又和早先暗中资助他们的世家望族翻脸，圆灭和尚的依仗在哪里？
雷俊心中浮现一些猜想。
不过不影响他自己当前的步调与节奏。
他继续在山中，静心修行。
相比较之下，天书宇宙那边的会议，让他有些旁的收获。
最近聚首碰头，只得太阳日曜、太阴月曜、辰星水曜和作为太白金曜的雷俊自己。
荧惑火曜沈去病和镇星土曜方岳，有段时间没露面了。
关于方岳，雷俊倒是通过公开的渠道有耳闻，对方之前开始闭门读书。
参照其一直以来的进境速度与天纵之才，雷俊猜测这個比他小几岁的儒家麒麟儿，开始冲击儒家咏诵一脉八重天的出神境界。
虽然眼下方岳年龄早已超出五十岁，但那毕竟不是个硬性规定。
早几年晚几年无妨，重点看整个前后历程和未来长远发展。
按方岳当前进境，不愧麒麟儿名号。
不过，除了天赋才情过人外，对方各方面机缘与际遇，同样非寻常人可比。
另外一边的沈去病，亦是相同情况。
早先雷俊还猜测他可能因为地海中负伤，耽搁一些时间。
但看现在模样，沈去病很大可能开始闭关准备最后冲刺。
这样来说，他伤势恢复疗养比预期要快。
雷俊猜测同唐廷帝室，同女皇本人有关。
不论是否在天书宇宙，女皇张晚彤想来都不会亏待麾下这个有潜力的好苗子。
相较于沈去病与方岳，另外一人，化身岁星木曜的白莲宗未来弥勒，更显神秘。
上次聚会交谈，对方还参加来着，眼下这趟却忽然没了动静，令人禁不住猜测原因。
不过，不止雷俊，其他三人也都不多打听。
大家如常交流。
“我的问题和从前一样。”
疑似女皇的太阳日曜当先开口：“仍然是有关金刚界其他四部的消息，各方面皆可，越详尽越好，必须准确。”
雷俊：“我想打听有关九天十地和其它人间的相关消息，同样是各方面皆可，越详尽越好，务求精准。”
太阴月曜随后开口：“嗯，我这次想打听一下，哪位有黄泉的相关消息？
最近他们闹出不小动静，我尤其想了解那杆名叫万魂幡的法宝。
霄顶大战时，那法宝中居然藏有蜀山派已故前辈高人王鲲长老的邪魂，更借此动摇劫夺蜀山的北冥神枪，好在最后没能得逞。
但这件法宝，被所谓里蜀山的邪徒又带回黄泉。
我想了解的是，这件名为万魂幡的法宝中，还有没有其他已故高人的邪魂？”
辰星水曜言道：“关于那件名叫万魂幡的法宝，我所知不多，不过关于黄泉和所谓里蜀山，我倒是听到一些传闻，但有待进一步确认传闻真假。”
月曜：“阁下想要什么？”
水曜：“我想要一样东西，名为竭魂石。”
月曜微微沉吟：“有所耳闻，但我当前手头没有……”
竭魂石的话，我倒是有……雷俊心道。
那是他干掉傅东森，收缴对方道家缩影囊后的战利品之一。
傅东森留下的东西，雷俊与天师府其他人最关心的始终是那几张事关人间道国的符诏。
除此以外，傅东森另留下一些东西，竭魂石是其一。
这倒也是件灵物，但于道门修士而言，没什么用处。
傅东森当初留下，可能是以备将来炼器炼宝所需。
这东西并非他当年离开蜀山派时带走，估计是他自身积蓄。
这一点，雷俊化身陈东楼第一次回霄顶的时候，张东源等人就专门点算过傅东森、洪婕他们分裂离开时造成的损失，列下清单提供给陈东楼，权当做寻找傅东森等人的线索。
所以雷俊此刻拿出这竭魂石来交易，无需担心因此暴露是他做掉傅东森的真相。
“金曜，打个商量。”
月曜在旁说道：“黄泉相关消息，我也非常渴求，我手头没有水曜所需竭魂石，但有别的人间一些消息，可提供给二位，这场交易，能否容我也插一手？”
雷俊：“我不介意。”
水曜：“只要有竭魂石就好，我同样不介意。”
月曜：“感谢二位，那么我先说我这边的消息，以表诚意。
我目前听闻的消息，是同先前在西北现世的孤鹰汗国有关。
如今可以肯定，孤鹰汗国所处，是另一方如我们眼前人间般的广大世界。
而在那方人间中，不止孤鹰汗国存在，据我所知，那里正朔皇朝，被称为大宋。
只是宋廷帝室现状存疑，此前一些迹象表明，宋皇治下，似是山河飘零破碎。”
当初在大黑山、长结岛那边虚空门户通往的散碎异域天地，就是从那大宋人间脱落下来么……雷俊心中思索。
“大明人间，比大唐人间，时光流逝多出两千四百年左右。”
他沉吟着问道：“大宋人间呢？”
月曜：“这一点，尚无确凿消息。”
雷俊：“我希望如果有后续发现，阁下能告与我知。”
月曜：“没问题。”
雷俊：“那这场交易达成，我愿将竭魂石给水曜。”
水曜：“好，那我今天便货卖两家一回。
黄泉此前在蜀山派霄顶逆涌人间不假，但绝非只会有如此一个泉眼。
至少南荒方面，便存在新的可能。
金城寨圣主‘鬼王’宗汉，二位不妨多多留心。”
月曜：“宗汉么？”
水曜：“不错，就我所知，他同黄泉有瓜葛，但是否已经接触里蜀山的人，当前不确定，消息绝对属实，个中详情我会再打听。”
“鬼王”宗汉乃南荒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的圣主。
金城寨流年不利，连遭厄运，近些年来处境不比血河强多少。
宗汉本人前些年更是被唐晓棠重创，几乎折了所有邪魂与行尸，方才勉强逃出生天。
此后，他销声匿迹隐藏行踪，已经有多时没有消息。
料不到近来竟然同黄泉有牵连？
“我原以为，宗汉是和罗渊有关。”月曜言道。
罗渊和黄泉、地海、无间等地方一样，同列九天十地当中的十地，并且基本上和黄泉、无间三分生死幽冥之所。
故老相传，当初九天十地尚未同人间断绝联系前，罗渊同巫门有牵连。
对修行鬼道一脉的大巫来说，那里无疑会是乐土。
“宗汉是否同罗渊有关，我不肯定。”水曜：“但同黄泉一定有纠葛，只看纠葛深浅。”
月曜：“阁下的话，我自然信得过。”
雷俊：“我也信得过。”
接下来，他同水曜私聊，约定真实世界里，关于竭魂石的具体交易地点时间和细节。
与此同时，日曜和月曜也在私聊。
月曜叹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里蜀山一脉的修行法门，相当邪厉，如果泛滥，于苍生危害极大啊。”
日曜：“既然已经有了苗头，短时间内便可能再有变动。”
月曜：“我这会儿过去，当面向您奏报？”
日曜：“过来吧。”
北海汪洋之上，海风呼啸。
一男一女两个道人，并肩肃立。
忽然，他们身前半空中，有光芒闪烁。
寒光闪烁间，一个女子的身影自其中现身。
那等候的一男一女正是来自大明人间的商南和雪星子。
他们齐齐行礼：“参见帝君。”
“免礼。”
女子衣饰相对简单，同雪星子有几分相似，蜀山派风格明显。
不过其人整体被白光笼罩，令人不敢逼视，充满威仪。
她自大明人间而来，经蓬莱，入大唐人间。
大明人间道国中人，皆以帝君称之。
而对此前的傅东森等大唐人间道国中人来说，他们习惯上称对方为，西方白帝。
“黄道兄仍闭关未出？”她开口问道。
商南：“傅东森道友身亡，北方黑帝一直未曾露面，受此影响，大唐这边的道国中人也销声匿迹，不敢现身。”
西方白帝：“这边当前情形，详细说说。”
商南、雪星子：“是。”
二人将这段时间在大唐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西方白帝：“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少，接下来重点留意紫青双剑，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印和万法宗坛，黄泉里蜀山和五衰大道钟，太乙先天塔和那个叫陈易的年轻人。”
商南、雪星子应诺同时，若有所思。
前三件事重点关注，不难理解。
而后两件……
太乙先天塔本身不凡，而引帝君进一步另眼相看者，应该在于此宝周转挪移虚空，吸星换月的道理意境，可在自家炼宝过程中派上用场……雪星子心道。
至于那个叫陈易的，对方早年间在南诏石林出了名，时至今日都有不少议论。
北方黑帝和大唐人间道国先前看走眼，以至于走宝。
西方白帝与大明人间道国自然要吸取经验。
不过眼下要找陈易，还有些难度。
尤其是他们眼下人生地不熟，唯有关注其他势力的动向。
“帝君，北方黑帝那边……”商南轻声问道。
西方白帝在海浪上无声而行，并不高调：“既然黄道兄当前闭关潜修，自是不要担扰他为上，晚些时候相信自有再会之时。”
西域，金刚寺。
昔日荒凉之地，如今日夜佛光普照，澄澈透明而又坚固强硬，如金刚一般，笼罩四方。
寺内已经过不少翻修和整理，占地面积明显扩大。
自须弥而来的金刚部，在这里渐渐站稳脚跟。
人间同须弥相通的虚空门户，位于金刚寺最中心。
佛光笼罩下，虚空门户仿佛有了形状与形象，化作宝殿。
这一刻，在殿前，九重天境界的嘉盛上人和仁珠上人，带同几名金刚寺高层，这时齐聚宝殿大门外，一起恭候。
少顷，宝殿忽然大放光芒。
殿门敞开，从中有一群僧人向外走出，修为有高有低。
人群中央，立着个面相平凡，其貌不扬的中年僧人。
但自他现身，院落内天花乱坠，有无数法螺吹响。
包括佛门手印九重天境界的嘉盛上人和仁珠上人在内，众人皆朝那中年僧人行礼：“上师。”
中年僧人名东赞。
金刚界金刚部部主。
“仍进展不顺？”这位金刚部主温声问道。
嘉盛上人面现愧色：“唐皇心思多变，弟子等人难以把握。”
金刚部主：“帝王总有平衡之法，我们只需站上其中一端即可。”
嘉盛上人：“唐皇对本寺有些许偏见，始终存着戒心，我等唯有徐徐图之。”
“你们的做法是对的。”金刚部主：“但有时候不妨更坚决一些，以观后效。”
嘉盛上人：“是，上师。”
他同一旁仁珠上人对视一眼：“我们当下正着手做一些准备……”
金刚部主看他们一眼，微笑摇头：“不用报与我知，放手去做。”
嘉盛上人、仁珠上人皆应诺：“是，上师。”
一行人在寺内穿梭，至一片石壁前停下。
石壁上有四个孔洞，其中三个，各插一支法铃，唯有一个空着。
金刚部主问道：“另外三位护法，可有合适备选？”
仁珠上人在一旁答道：“大唐人间如今正处于天地灵气潮涌的阶段，利于修行的同时，亦人才辈出，不乏合适人选，只是，都有些难度。”
金刚部主：“不急。”
仁珠上人：“是。”
中年僧人一行休息。
嘉盛上人、仁珠上人、宗措上人、金刚寺方丈索央等人在另一间房中碰面。
“已得上师首肯，我们加快脚步。”
嘉盛上人言道：“陈易其人，同时涉及人间道国和龙虎山天师府，他可能与当年天宫相关，此事亦为唐廷帝室所重，找到他，可同时牵动四方。”
宗措上人：“已探明他是由沧州叶族送出海，但要寻到方位，还需时间。”
嘉盛上人微微颔首，然后问道：“太子殿下那边，有回复了么？”
金刚寺方丈索央答道：“语气有所松动，但心思仍难说。”
嘉盛上人：“诚如上师所言，为帝王者平衡掌御四方，心思难测再正常不过，关键是我们要成为平衡两端之一。”
索央：“是。”
海王菊惊鸿一现，助黎岩等九黎高手脱险后，便再次隐入汪洋大海。
黎岩达成自身目标，退入地海后，和黎德一道率领破黎、弼黎两族，在地海中重新寻找适合的繁衍生存之地。
唐晓棠忙着闭关修行，暂时没空去找黎岩麻烦。
不过当初地海里对方也是趁她闭关之时来犯的敌人之一，唐晓棠并不曾忘记，只等自身新神通完善成型后，便找机会再入地海去寻黎岩。
九黎一族退入地海暂时不出，令大唐皇朝南荒之地也终于平静下来。
大唐皇朝内外，迎来难得休养之机。
雷俊身在龙虎山上天师府里，当前不问外间风云，只按自身步调静心修行。
山中不知岁月长。
时光匆匆流逝。
雷俊五十七岁这年冬天，天师府举行新一届传度大典。
天师唐晓棠终于出关，并亲自主持典礼。
虽然有些弟子想要拜入唐晓棠门下成为天师亲传，但最终都没能入唐天师法眼。
又过一年之后。
则迎来天师府六年一度的授箓大典。
“今年授箓最出色的种子，应该就是罗师兄的弟子，华薇师侄吧？”和雷俊一样换穿紫袍，成为高功长老的楚昆，立在雷俊身边。
雷俊微微颔首：“嗯，说起来，今年刚好是她传度入府整十年。
十年时间，眼看着已经修成三重天法坛境界圆满了，就看授箓后多久能结成属于她自己的元符。”
说着，雷俊看旁边楚昆一眼：“跟师弟你当初速度差不多。”
楚昆：“我只是侥幸，师兄莫要笑我，别人面前我还能觍颜得意一番，但你可是比我提升更快的。”
秦采薇这修为提升速度，相当出众，如今已经在府内外声名鹊起。
同辈弟子中，也就雷俊的徒弟卓抱节比她更快。
但卓抱节在下三天期间修行时，情况非常特殊，天赋本钱雄厚，属于个别情况。
便是楚昆，当初下三天时看似天赋不显，但雷俊相信这位师弟肯定有其自身过人之处。
显然，秦采薇也是。
“一时快不算快，希望她能一直保持，如此本派可再添一栋梁之才。”楚昆感慨。
雷俊：“某些方面，她已经是了。”
楚昆闻言笑道：“那倒是，等她修为再高一些，药园整个都能交给她打理了。”
笑过之后，他若有所思：“不过，师兄，我隐约觉得培植灵花灵药，确实是她个人爱好所在，而她修行速度提升上，颇有些不寻常的运道和缘法……没问题吧？”
雷俊：“小师姐那边无异议就好，华薇师侄只要不给周围带来威胁，我们便也无需盘根究底。”
楚昆轻轻点头。
雷俊：“你如今年龄也上来了，修为有成，没打算收个徒弟？”
楚昆四十五、六岁之际修成七重天境界，虽不似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他们那般惊艳，但同样是震惊世人的速度，在大唐引发议论。
他虽然赶不上五十岁前修成八重天神庭境界，但雷俊一点都不担心自家师弟的未来。
很明显，对方和他还有许元贞相似，各方面水平都在不断提升。
“用掌门师姐的话来说，没碰上合眼缘的。”楚昆笑道。
师兄弟二人说笑几句。
待大典正式开始后，他们都要参加，协助天师主持大典。
“这是最后一次了。”授箓大典结束后，某天师如是宣布。
她看着雷俊，大大咧咧拍肩膀：“盯着我这位置好久了吧？”
雷俊：“小师姐你喜欢就继续，我无妨的。”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要是什么都不用干的话，继续倒是没关系，但这都成堆的事，还总是重复。”
她转着圈子踱步：“不过，我上要上得风风光光，退也要退得风风光光，哼，黄玄朴那老骗子就是个不错的目标！”
唐晓棠停下脚步，看向雷俊：“赶快把他找出来，下次传度还有两年就不提了，至少赶在下次授箓前，到时候就是你接我的担子去忙了。”
雷俊：“不用那么久。”
唐晓棠闻言双目一亮：“哦？”
雷俊：“下次传度和授箓，应该都是我的活儿了。”
这次授箓大典后，雷俊闭死关静修。

第330章 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
自己的别府内，雷俊盘膝端坐。
外观看上去，不见异象纷呈，不见灵气流转。
似乎他只是寻常修行，甚至只是静坐养神。
但内里另有乾坤。
雷俊体内，此刻一方玄妙的内宇宙，正在不断波荡。
他体内的神庭宇宙，仿佛被一分为二，化作上下两层。
一半玄黑，一半昏黄。
星光流转的同时，大量元磁凝聚。
玄与黄，天与地，星与磁之间，有大量雷火不停激荡。
紫色、黑色、绿色、金红，多种颜色交织。
自这些雷火中，诞生大量玄妙符箓，于天地宇宙间，不断凝聚，又不断散开。
直到最后难以计数的亿万符箓在雷火交织下渐趋稳定。
然后，雷火开始交转。
紫色的阳雷同绿色的阴火交织，化作阴阳太极图。
黑色的阴雷同金红的阳火交织，化作另一幅阴阳太极图。
两幅太极图遥遥相对，将宇宙间的雷火和符箓分别吸收。
阴阳太极图皆褪去其他颜色，只剩黑白。
宇宙间的色彩和光芒，顿时变得单调和黯淡。
不过，比先前更加稳定。
两张阴阳太极图合一，然后向外扩张，直到将天地宇宙一并包容在内。
太极图上符箓交错，仿佛形成无比庞大的神庭殿宇，完全充斥雷俊的体内宇宙，呈现圆满姿态。
但仍然是内宇宙范畴。
直到，太极图模样的内宇宙神庭，在雷俊控制下，骤然向内一缩，仿佛整体坍塌成一点。
接着，再骤然向外舒张。
真实世界中，雷俊身体周围开始再现此前先天两相精魄所化的两团云气。
伴随雷俊体内宇宙向里塌缩，这些云气全被雷俊收入体内。
然后再以他为中心，有一片黑色，向外扩张出来。
黑色广阔而又深邃，仿佛紧密的宇宙深空一般。
在这片黑暗的虚空中，可见点点星光不断流转，一切仿佛真实星空。
从外看去，雷俊此刻模样，倒有些像是丹鼎派修士金丹外放。
只是，丹鼎派修士的金丹、大丹，往往呈现金色半透明的圆球状。
而雷俊此刻则被黑色不透明的圆球包裹。
圆球表面星光点点，仿佛微缩的宇宙天体。
内里景象，唯有入内之人方知。
雷俊本人此刻便端坐在这小型宇宙虚空的中央。
以他为中心，广大区域呈现截然不同的模样。
如漆黑圆球般的小型宇宙内里核心处，一片明黄。
明黄之处，大量元磁交织且肉眼可见，仿佛凝聚成了固定的实体，令人触目惊心。
明黄核心以外，则是悠远深邃的宇宙虚空。
从小型宇宙外来观察，这宇宙仿佛只是规模有限的圆球。
身处小型宇宙内，则深邃星空向外不断延伸，似是没有边际。
两者之间，呈现观感上的巨大差别，但令人观之不生扭曲排斥，反而感到独具平衡与奥妙。
玄与黄之间，隐约可见雷光和流火，规模不似先前那般巨大。
并非雷火消弭。
而是不论阴阳，雷电皆收归核心的明黄处，火焰皆流向远方聚为星辰。
星火流转间，仿若亘古长存，有其自身轨迹和规律，不断向星空深处远去放射。
而无形又猛烈的雷电，投入明黄范围内，则同样像是凝聚成固定的实体。
雷俊端坐其中，身下一张黑白相间的阴阳太极图，静静周转。
至此，他的内宇宙神庭，超出自身界限，同外间真实人间世界共鸣对应之际，神庭亦化作体外宇宙，干涉和影响真实的天地。
这标志着他的修为成功更进一步，臻至道家符箓派八重天神庭境界第三层，神庭外景。
因为是自身修道的总结与呈现，道家符箓派修士即便修持相同道法，也可能修成不同神庭外景。
当前以雷俊为中心的这重小型宇宙，便是独属于他的神庭外景：
玄黄宇宙。
“真有些巧思在里面啊。”
闻讯而来的某天师这里瞧瞧，那边看看：“乍一看和师姐的终焉深空有些像，但内里全然不同。”
一旁元墨白莞尔：“自然是有很多不同的。”
最让他欣慰的是，自家徒弟的神庭外景，完美契合其自身一贯的风格。
雷俊的神庭外景颇为平和，包罗万象，奥妙非凡，本身看上去并无多强的攻击性或攻击倾向。
但正因为其中奥妙无穷，一点一滴鞭辟入里，所以一旦用于和敌人斗法，所能发挥出的威力，也将远远超乎旁人想象。
都说一些能耐可以不用，不能没有。
自家二弟子的神庭外景，倒是将这一点展现得淋漓尽致……元墨白笑吟吟。
雷俊修为进步飞快，这一趟赶上他这个做师父的，未来如无大意外，应该是彻底超过他，并且不会再被逆转了。
元墨白对此并不介意，反而心生欣慰之感。
“雷俊，你这个神庭外景，感觉内里还另有玄机啊。”唐晓棠兴致勃勃。
“嗯，同那先天两相精魄有关。”雷俊肯定了唐晓棠的观察与判断：“不止是天地玄黄二分。”
唐晓棠连连点头，眼睛发亮：“妙，妙得很，让我领教一下。”
她倒不是要跟雷俊较量一番。
如果眼下大家都是八重天境界，她还真想试试。
当前大境界有差距，便先免了。
反正唐晓棠坚信雷俊不可能到不了九重天，来日方长嘛。
眼下她更多是揣摩观察雷俊的玄黄宇宙。
一如雷俊也观察揣摩过她的纯阳法界和元墨白的银河天关一样。
元墨白还要忙府中事务，温勉雷俊几句后离开。
唐晓棠则留下同雷俊仔细切磋交流一番。
二人皆悟性超凡脱俗，观点不断交流碰撞下，各自收获匪浅。
而修成八重天第三层修为，除了成就神庭外景，雷俊自身基础法力也有增长，此前一些构想，可以有进一步发展。
万法宗坛内，他围绕先前得自傅东森的符诏，构建法仪。
光辉流转下，仿佛在万法宗坛内又新添一座较小型的三层法坛，同时上圆下方中八角的形状。
三层法坛最顶上，有青烟袅袅，向上升起，最终隐没于虚空中。
唐晓棠背着手，绕法坛转了几圈：“还要多久？”
雷俊：“只找太乙先天塔，不用太长时间，不过我更想找到黄玄朴本人，姑且先等等看吧。”
在外游历的大师姐许元贞闻讯后，回到龙虎山。
她看过雷俊的法仪后，微微颔首：“不错，那我们就等等看，就着这段时间，我炼制些东西。”
雷俊想起当初曾经短暂给黄玄朴造成麻烦的古镜：“克制黄玄朴之物？”
许元贞：“以他的修为实力，吃过一次亏后，自然会有防备，需要准备些新东西。”
川西雪山。
黄天道新宗坛所在。
自当初海外宗坛被破后，黄天道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谷。
经过这些年低调修养生息，他们难得恢复少许元气。
但天师府近年来的发展之迅猛，叫如今剩下的黄天道中人，感到莫大压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师府在不断挤压黄天道新招纳弟子、信徒的空间。
他们如今已经很难在大唐范围内招纳新徒，不得不向雪域高原谋求发展。
但那边本就地广人稀，更有西域佛门存在。
夹缝中的黄天道举步维艰，上下气氛紧张。
康明行走在宗坛内，心思宁定平静。
他来到宗坛第二层。
内里已经有两人在等待。
其中一个身着九彩法衣，外貌年轻如少年的道人含笑点头：“康师兄。”
另有个身着紫袍，外观年龄也只在三、四十岁间的道人，同样颔首致意：“康师弟。”
康明：“掌门，陈师兄。”
身着九彩法衣，外貌年轻如少年的道人，便是如今这一代的黄天道掌门，余绍。
他乃黄天道上代长老赵宗杰的关门弟子。
十几年前，海外宗坛被破，黄天道上下人心惶惶。
赵宗杰以自身化作新的宗坛，才让黄天道稳住阵脚，得以存续。
其人虽身亡，但给后人留下雄厚的声望资产，余绍因此得以成为新的黄天道掌门。
彼时，他甚至还只是五重天修为。
但依托新宗坛，余绍成功得到黄天道余下众人的支持。
在他修为提升至六重天境界后，陆续开始接引黄天道内重要人物来宗坛。
康明亦在其列。
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康明还很受余绍信重。
相对而言，此刻就坐在余绍身边的那個紫袍道人，反倒代表如今黄天道中另一个山头。
其人姓陈，名陈子阳。
乃是如今黄天道唯一的上三天修士。
早些年，余绍新入门气候未成，黄天道年轻一代修士中，康明正是和陈子阳、韩无忧二人竞争。
就在这几年，陈子阳最先成功迈出那一步，修成道家符箓派七重天通天之境。
他本是黄天道上代掌门太平道人亲传弟子。
只是当年惊变之后，余绍后来居上。
余绍一来有赵宗杰的声望遗产，二来又是他接引陈子阳来黄天宗坛渡劫通天，两相结合，高风亮节，令黄天道里其他人都服膺于这位新掌门。
陈子阳如今作为黄天道唯一的上三天修士，心思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
余绍执掌宗坛，只要不离开此地，陈子阳纵使有什么想法，也奈何不得他。
而另一方面，康明与韩无忧，都明确唯余绍马首是瞻。
韩无忧眼下同样就在黄天宗坛内，并且，正是在静修以求突破最后的关卡，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如果给他成功，会否有什么变化？
不会有变化，陈子阳只会更没有机会，除非外面世界大变……康明心道。
因为，真正能决定如今黄天道命运的人，并不是眼下身处宗坛内的黄天道高层。
而是那所谓的人间道国。
虽然，人间道国在龙虎山下碰得头破血流。
但要拿捏如今的黄天道，仍易如反掌。
经过这些年，康明已经确认，当初赵宗杰身化法坛，和他自己愿意与否无关，而是黄天道的手笔。
虽然正常而言，此事需要符箓派上三天修士自愿。
但赵宗杰本人天赋异禀。
这反而成了祸源。
虽然，从结果上来说，他的献身，奠定黄天道存续的基础。
可这里已经是人间道国的黄天道。
余绍，打从一开始，就是人间道国暗中安排培养在黄天道的后起之秀。
韩无忧，亦如是。
就康明当前所了解的情况，韩无忧不似余绍那般从一开始便是人间道国中人。
他和他师父齐硕，都是正儿八经的黄天道传人，但后来投身人间道国。
或许，在他们心目中，这是为黄天道争一线机会。
倒是陈子阳，对此前齐硕、周鹏、冯乙等人所作所为，深恶痛绝。
余绍、韩无忧面上不见异状，似与人间道国无关。
陈子阳心中未必没有怀疑，但当前环境下，他没有更进一步动作，只是隐隐然成为黄天道内另一方山头。
至于康明自己……
嗯，好吧，他现在也是个“人间道国分子”。
在余绍和韩无忧认知里，他早已是当年纯阳宫长老，温照乾。
所以如今黄天道中最重要的几名高层人物，除了陈子阳外，基本已经是清一色的人间道国中人，只不过大家都仍做做面上功夫。
更多变化，要在暗中不断潜移默化。
至于陈子阳的存在，甚至容许对方修成七重天境界，原因也相当简单。
一个更好的被夺舍对象……
仿佛被豢养的骏马，只待主人需要时。
除此之外，一些顺带的方面……
“陈师兄联系蜀山陈长老，近日可有收获？”余绍温言问道。
陈子阳摇头：“陈长老并未真正回归蜀山，漂泊无踪，实在难以联络。
就我所知，便是蜀山派本身，也无法及时联系到他，只能传信留书，但陈长老并不一定立刻便有回音。
如今九天十地重临，甚至传闻有别的人间存在，陈长老很多时候可能都不在这方大唐人间。”
余绍颔首：“也难怪，陈长老之前便失去音讯多年，好在如今他重归人间，如果能联络上他，本派或能添一强援。”
陈子阳：“掌门所言甚是，我尽力。”
蜀狂人陈东楼昔年曾同黄天道前任掌门太平道人有私交，甚至曾相助黄天道同天师府有过交锋。
只是此后他销声匿迹，黄天道在外失一强援。
如今陈东楼重现人世，于黄天道而言，本该是好消息。
但可惜太平道人已经不在。
陈东楼不在蜀山，漂泊四方居无定所，叫如今的黄天道中人想要联系他亦困难。
他们自身本就难以公开露面，更不可能通过蜀山中人传讯给陈东楼。
陈子阳对余绍、韩无忧、康明等人心怀疑虑，但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考虑，他都迫切希望能联络上陈东楼，但一直不得其法。
韩无忧预备渡劫冲击七重天，余绍和康明依托宗坛为之护法。
陈子阳待了几日后，离开宗坛。
“看来他确实一直没能联络上陈东楼。”康明言道。
余绍颔首：“是啊。”
若非如此，陈东楼可能已经找来黄天宗坛这边。
陈东楼同太平道人有私交。
但太平道人已经不在。
而且常有消息流传，太平道人其实是因为人间道国而陨落，被人间道国的丹鼎派高手冯乙趁其受伤之际，暗算夺舍。
受此影响，黄天道当前明面上反而表现得敌视人间道国，余绍、韩无忧等人只能暗中行事。
随着近些年时间推移，情形方才有所扭转。
但真要是联系上陈东楼，恐怕先倒霉的是他们这些人间道国中人。
康明：“让他知道宗坛所在，还是有些冒险了。”
余绍：“上面当初可能有打草惊蛇之意。”
康明言道：“陈东楼重现人世后，也没有再同龙虎山天师府起冲突，而是始终盯着道国这边。”
余绍：“天师府不再是李氏把持，反而我们这边和太平道人有纠葛，他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这里，余绍忽然沉默。
康明知道对方是想起此前龙虎山下人间道国先损失惨重，近年又失去傅东森，受创连连。
他不多言，起身告辞：“我去盯着陈子阳。”
只有他们两人，余绍换了称呼：“辛苦温长老，我留在宗坛这里，为韩师兄护法。”
康明离开宗坛。
他并没有跟陈子阳摊牌的打算。
对陈子阳，他同样存着一分戒心。
如前所言，决定当前黄天道命运的并不是他们几个人。
人间道国虽然连续折损容光尘、尉柒月、傅东森这般强者，但对黄天道来说仍然是庞然大物。
黄玄朴一日尚在，康明便需时刻警惕留神。
但他也并非什么都不做。
人间道国暗中稳步推进侵蚀黄天道。
康明则反过来在暗中为黄天道留存元气。
只是，这确实很难。
陈子阳有心找到陈东楼，他何尝不是？
每夜梦回，他都在思索同一件事，黄天道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
那诡异苍白宇宙的主人，或许会针对人间道国。
但他未必会帮助黄天道。
康明忽然驻足，停下脚步。
他向东望去。
那边，是他道门符箓派圣地祖庭龙虎山所在的方向。
天师府……
康明少见地有些犹豫。
近些年来，因为大多数时候都低调隐匿的缘故，黄天道同天师府之间针锋相对不似早年那么激烈。
一个直接结果便是，如今新入门的弟子，同天师府之间仇怨没有老人们那么深。
除了老一辈的观念影响，他们对天师府的敌意更多来自自身当前处境的不满。
这对黄天道而言其实很不利。
类似敌意如果不善加引导指向天师府，则很容易反而指向黄天道自身。
骗人上贼船什么的……
从这方面来讲，甚至还要感谢人间道国，否则黄天道内可能更容易滋生分裂的气氛。
但，将来呢？
康明从前对天师府充满不信任。
在他看来，李氏之风，定然将在许氏、唐氏、雷氏身上重演。
但这些年下来，相关判断，他渐渐有些动摇。
唐晓棠居然有直接退位的征兆。
最有可能接她位置的雷俊，将来会如何呢？
不论唐晓棠还是雷俊，当前皆年轻。
他们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寻找伴侣，诞下子孙血脉。
退一步来说，就算没有血亲，他们还有可能将天师之位把持在同一系师徒传承下。
唐晓棠的师承虽然挂在一位已经过世的天师府长老名下，但大家基本都默认，她半个师父其实应该是许元贞。
雷俊、唐晓棠、许元贞，师承向上追溯，都可以归到三代李天师李柏这一支传承下……
但叫康明都有些无语的是，雷俊本人的开山首席大弟子，是一头熊猫。
……行吧，总比是他儿子女儿要强。
康明叹气，摇摇头，将这些杂乱想法排除出脑海。
他收回望向东边的视线，转而回望川西黄天道宗坛。
康明面无表情，目光淡漠。
虽然仍不信任天师府，但好歹李氏已经不在。
如果当前一定要在天师府和人间道国之间做个选择，让他选一百次，答案都不会变。
人间道国针对黄天道的侵蚀还在继续。
有些决心，他必须要下了，有些准备，必须要做了。
时光荏苒，四季交替。
距上次授箓大典，一年多时间过去。
雷俊六十岁生日，渐渐临近。
府内府外，都在祝贺雷长老。
雷俊本人则相对淡定。
他如以往一样，料理府中事务，教导弟子卓抱节，并专注于自身修行。
些许不同，便是时不时前往万法宗坛，调整自己留在那里的法仪。
“太乙先天塔的位置，基本上有了。”
雷俊同一旁许元贞、唐晓棠说道：“虽然此宝位置时常飘忽，但一年当中也有一半以上时间，固定不动。”
失去清霄府，对太乙先天塔没有影响，但对人间道国影响很大。
先前二宝合一，令他们的基业可以随意移动。
现在只剩下太乙先天塔，要照应隐藏的人间道国中人，无形中就受到羁绊。
“但是，缺乏寻找黄玄朴本人的线索。”雷俊挑了下眉梢：“当前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在大唐人间，没有去往他处，看他的状态，可能是在闭关静修，也可能是已经成功臻至道家丹鼎派五气朝元完满的九重天巅峰层次。”
当前拿下人间道国其他人，都是不难了。
但时至今日，人间道国最大的威胁，恰恰维系于黄玄朴本人。
许元贞：“不急，关键是找到他，这次不能再给他跑了。”
雷俊：“大师姐，你之前说要炼制一些针对黄玄朴的东西，如今有眉目了么？”
许元贞：“有了。”
她说话同时，一翻手腕，亮出一柄长不过尺的短剑。
短剑外观看上去不起眼，但以雷俊、唐晓棠的眼力与悟性，都察觉剑身上流光非比寻常。
唐晓棠本人不热衷炼器，但这时也有些好奇：“师姐，这看着同先前雷俊给你的逝水之尘有关？”
许元贞：“不错。”
雷俊则微微沉吟：“大师姐，你上次用来对付黄玄朴的古镜，可还有材料剩余能制备第二面？”
许元贞：“所剩不多，多半是不够用的，就算够用，黄玄朴也不至于同样的亏再吃一回。”
她转头看雷俊：“你有新主意？”
雷俊：“通过天书暗面，有一点想法试试，在你的古镜基础上做些修改，推陈出新，虽然我也觉得如此不足以对付黄玄朴，但有备无患，必要时刻能阻他一瞬，便可能有意外之喜。”
许元贞随手抛了个缩影囊给雷俊：“也好，那试试看吧。”
雷俊接过，接下来静心炼器。
他的成果，是两面成对的古镜。
两面古镜看上去一模一样，镜面皆晦暗无光。
作为镜子本身，无疑是失败的残次品。
但其中蕴含的道法意境，别具一格。
“想有效果，主要针对元婴阳神，如果黄玄朴肉身元丹尚在，多半是不惧的。”许元贞看一眼后，点评道。
雷俊将其中一面镜子递给许元贞，自己收藏另外一面：“是啊，确实差点意思，不过也算一重准备……”
正聊着，雷俊感受到自己的天书暗面宇宙有动静。
他将后半句话说完：“……能发挥在合适的地方，或能有奇效。”
罗睺暗星康明，将自己有关人间道国所知的诸般讯息，都禀明苍白宇宙的主人，寻求帮助。
他内心希望，曾经帮他免于温照乾夺舍之灾的苍白宇宙主人，与人间道国是敌人。
他希望对方收集上古符箓派相关讯息，原因便在于此。
但可惜，结果让康明失望。
苍白宇宙的主人，并没有表现出对人间道国的明显敌意，亦没有庇佑黄天道的意思。
不过，对方始终如一的公道。
康明提供了和上古符箓派有关的人间道国大量讯息，苍白宇宙的主人，有所回应。
奖励，是一件法器。
虽然是一次性消耗用的法器，但其中奥妙，令康明惊喜。
他如今既是符箓派修士，也是丹鼎派修士。
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这面古镜对丹鼎派修士，尤其是对阳神元婴的克制。
这克制不单只针对八重天修士，甚至可能用来针对九重天修士。
针对，黄玄朴……
但仅凭这一件法器，仍然远远不够。
惊喜过后，康明很快恢复冷静。
要考虑的是，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啊。
如果那苍白宇宙的主人，能再提供更多帮助就好了。
可惜他这边没有更多上古符箓派的消息用以交换了。
康明皱眉，然后舒展。
接下来的思路很明确：
继续尝试收集更多上古符箓派的消息，同时以这法镜为基础，自己做其他更多准备。
雷俊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川西雪山的风雪中后，他悄然离开，重返自己龙虎山。
刚回天师府里，师父元墨白便招呼他去议事。
“东海上，爆发一场大战。”
元墨白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最初是沧州叶族中人，在海上同大空寺僧人发生冲突。”
雷俊：“因为先前九黎一族黎岩等人的缘故？”
黎岩等人奇袭沧州叶族祖地，造成包括叶飞山在内的数名叶族子弟身亡。
其后他们辗转突围，杀回南荒通往地海的门户，重返地海。
突围能顺利，同海上大妖海王菊关系巨大。
双方建立联系，纽带正是在于大空寺。
从大空寺的角度来说，如此做可能是为了给大唐皇朝保留几个敌人。
而他们同儒学名门世家之间，当初就因为楚涛远之死而产生裂痕。
现在他们有些混不吝了。
但大空寺和沧州叶族在海上闹这一场，结果完全失控，同时出乎当事双方预料。
“双方大战，破坏了沧州叶族在海外一处别院洞府，当中藏着一个人。”
元墨白平静说道：“陈易，在那里。”
雷俊：“他这趟主动摆脱沧州叶族么？”
元墨白：“是否主动不好说……”
此番过程堪称一波三折。
先是大空寺同沧州叶族之斗，暴露了陈易的行踪。
接着人间道国中人，前蜀山高功长老刘东卓现身，要拿下陈易。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相较于当初在东海鱼星岛时，陈易这些年另有奇遇，修为境界也已经脱胎换骨，成功臻至七重天。
“陈易如今修行路数，已经颇为古怪，难说是我道门符箓派修为，同样也不全然是巫门血河。”元墨白言道。
雷俊颔首。
陈易当前的状况，和未来弥勒、康明那般同时兼修不同道统法门还不一样。
严格说来，他和天理来的聂放有些相似，属于融合型。
只是聂放学习的道门偃师术虽然残缺但系统已成，乃是独立于符箓、丹鼎、炼器之外的新一门道家传承。
而陈易还在自己一步步摸索。
不论陈易同天师府关系如何，上三天这一步跨过去，在修行之道上他也可以算是卓然成家，别开生面了。
嗯，不枉他这一路走来风风雨雨，连串火花带闪电……
元墨白继续说道：“刘东卓没能拿下陈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和陈易险些都被别人拿下。”
他视线看向西方：“须弥金刚部的嘉盛上人，携部分金刚部高手，以协助朝廷追索人间道国反贼为名，亲赴海外。”
雷俊：“能掌握准确消息，显然他们已经准备良久，非一时兴起。”
昔年南诏石林，陈易谈不上一战成名，但因为张静真而暴露自身不少秘密，最后落得个一露成名。
于须弥金刚部来说，拿住陈易，拿住对人间道国、天师府乃是唐廷帝室都有关联的天宫之密，无疑会让他们进退之间多出极大便利。
准备多时之下，这趟确实下手极准。
但是……
“嘉盛上人没能成功。”
元墨白看着自己的徒弟：“另有强者出手，凭大丹外放，挡下了嘉盛上人，令须弥金刚部功败垂成。”
“嗯？”
雷俊：“丹鼎派，九重天？”
丹鼎派修士防御惊人不假。
但嘉盛上人乃九重天境界的佛门大手印高手。
八重天境界的丹鼎修士在他面前能不能自保且先不提，但肯定没能力保住陈易和刘东卓。
目前大唐修道界，有这个能耐的丹鼎派修士有且只有一个。
人间道国帝君，黄玄朴。
“是我看走眼了么？”雷俊皱眉。
虽然刚回山，但不用去万法宗坛看，雷俊也知道自己留在那里的法仪是何状况。
法仪迹象没有任何变化。
正常来说，就算无法锁定黄玄朴确切位置，但对方出手的时候必然不复气机完全内敛收缩之态，法仪上自会有反应呈现，不至于全无动静。
“确认是黄玄朴么？”雷俊倒不至于笃定自己的法仪绝不会错，说不定黄玄朴技高一筹能完全屏蔽法仪感知。
元墨白知雷俊心中所想，轻轻摇头：“未能确认，那人惊鸿一现后，便即离去，刘东卓被他带走。”
雷俊：“这么看来，可就未必是黄玄朴了。”
他想到张东源此前提起的那两个陌生修士。
可能是与那二人相关者？
来自大明人间？
“但陈易逃了。”
元墨白：“那神秘丹鼎派高手和须弥金刚部，都没能拿下他，据传闻，种种迹象表明，他凭某件异宝，洞开了虚空门户，门户对面的世界，极有可能是九天十地中的罗渊。”
罗渊，素来同无间、黄泉并称。
在十地当中，也是出了名的凶灾重重。
陈易早先没有表现出过类似能耐。
当前不确定是随他修为增长才开启某些隐秘，亦或者他这些年流落海外有了奇遇。
雷俊淡定评价：“不管怎么说，确实挺能跑的。”
元墨白摇头：“沧州叶族、青州叶族、须弥金刚部，当前都在东海上监视那通往罗渊的虚空门户，朝廷方面也已经有人紧急赶过去，那个神秘的丹鼎派高手劫走刘东卓后，则下落不明。”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此刻深海汪洋中。
天风海雨间，光辉闪动。
麻衣女冠模样的西方白帝，现出身形。
她身体周围，光辉流转，仿佛笼罩在丹鼎派修士大乘元丹之内。
但那并非真正的大乘元丹。
而是她作为炼器派九重天大乘高真祭炼的一件本命法宝。
浑天丹衣。
如此一来，她不至于轻易暴露自身行迹。
只是，为了掩饰身份，她不方便全力出手，罗渊的出现又全然出乎预料，以至于在她阻挡嘉盛上人时，走漏了陈易。
不过，她另有收获。
刘东卓被她擒下。
仅凭这个人，不足以让旁人找到太乙先天塔。
但她不同。
商南与雪星子这时上前行礼：“帝君。”
西方白帝：“准备一下。”
说话同时，她手一扬。
另外一件法宝出现在半空里。
一柄足有七尺长，宽超过人掌的巨大法剑，法剑表面镌刻大量铭文，无数符咒道蕴化作寒光在剑上流转，却令剑刃这一刻看上去仿若透明。
帝君的太乙破阙剑，终于炼成了……商南和雪星子对视一眼，目光皆见喜色。
西方白帝一手捏法诀立在身前，另外一只手向远方遥遥一指。
刘东卓仙魂无法保持人形，化作流光直接被那七尺巨剑吸收。
然后巨大的法剑在半空里震动，剑尖方向偏移。
下一刻，法剑流光一闪，直接在原处消失，仿佛穿梭虚空离开。
西方白帝负手而行，飘然跟上。
商南、雪星子皆紧随其后。
七尺巨剑并非一步到位，而是穿梭一段虚空后，重新出现，凝于半空中片刻不动。
过了一段时间后，剑尖再次抖动，法剑重新破开虚空飞出。
如此，渐渐为西方白帝三人，指明通往另一件融汇大量虚空奥妙的法宝，太乙先天塔。
只不过……
与此同时的龙虎山上，雷俊忽然目光一闪，双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流转。
他来到万法宗坛，看着自己的法仪：“有别人，也找到太乙先天塔了。”
闻讯而至的许元贞听他这么讲，双目中寒光凛冽：“黄玄朴该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人捡便宜？”
雷俊：“反而可能是个钓他出来的机会，如果他当前不是在闭死关不出的话。”
唐廷帝室和天师府去动太乙先天塔，黄老真人为了避免陷入重围，说不定就忍了。
但同样不为大唐人间所容的外来户，可能来自大明的人间道国中人来捡他便宜，黄老真人会将基业完全拱手相让吗？
唐晓棠摩拳擦掌：“不用说那么多，我们也去看看便知道了。”
雷俊：“不排除大唐、大明两地的人间道国联合起来，一同做局的可能。”
许元贞、唐晓棠同时转头看他。
雷俊淡定：“山门祖庭不可空虚，师父和大师兄最好都留在府里。
东海那边虽有罗渊门户洞开，但仍然跟唐廷帝室打声招呼，事涉人间道国，他们不会置之不理，只要协调好步调，不要打草惊蛇即可。
至于我，我和你们同去。
诚如大师姐此前所言，这趟找到黄玄朴，不容他再走脱。
对面有局，我们就捣烂它。”

第331章 大唐人间道国覆灭之战
“这次当然不能叫黄玄朴跑了！”
唐晓棠双瞳中有金色的雷火在跃动：“我这趟要带齐天师三宝出门！”
元墨白和早先出山后前段时间已经回山的王归元听说雷俊等人的打算后，都没有反对。
王归元只是说道：“和朝廷一同行事是妥当的，这趟过去除了黄玄朴外，还可能有大明人间详情不明的对手，谨慎些好，谨慎些好，你们也多留神。”
许、唐、雷三人，加上天师三宝一起离山，将使得龙虎山祖庭名义上只得元墨白一人看顾。
大面上看起来颇为空虚。
同早先一样，类似情况下，就需要唐廷帝室方面看顾些许。
人间道国同样是大唐皇朝明文公示的反贼势力。
天师府全力出击助大唐平叛，唐廷帝室自当协调周全，为天师府免除后顾之忧。
“除了大唐、大明两地人间道国中人，还需考虑旁人。”元墨白知雷俊性格，是以不必多做交待，只简单提一句。
雷俊：“师父、师兄放心，我们省得。”
许元贞：“出发吧。”
巴蜀以南，大唐西南边陲，南诏之地。
荒芜群山间，几乎不见人烟。
烈日下，茂密丛林间，忽然阴气大盛。
两个身材高矮不一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林中。
二人都皮肤黝黑，面无表情，两眼木然。
这两个中年男子左右张望半晌后，无神的双眼皆收回视线。
当中一人，转而取出一支骨笛，轻轻吹奏起来。
骨笛无声。
但周遭群山间，阴气顿时更加浓郁，先是如乌云般弥漫四周，接着仿佛凝聚成湖水一般。
经过长时间的蓄积后，阴气之湖渐渐成了规模。
另外一个站在一旁，双眼木然的高个中年男子，忽然伸手。
手臂如刀锋般，直接插入他身旁吹奏骨笛的同伴胸口。
对方继续吹奏无声的笛音，胸口亦不见鲜血流出。
高個中年男子抽回自己的手臂。
吹笛男子这时倒下，整个人沉入阴气凝聚的湖水内。
湖水顿时为之变色，仿佛有浓墨滴入其中，转眼间就将整片阴气之湖，染作黑色。
高个中年男子这时再抬手凌空书写。
有仿佛道家法蕴道纹般的纹路，在半空中呈现，玄奥古朴中，流露出冰冷死寂之感。
这道家符纹融入下方已经变成黑色的阴气之湖。
黑色的湖水顿时为之激荡。
湖水中央出现巨大漩涡，向下仿佛深渊。
在那里，人间世界的界域，仿佛产生扭曲，虚空动摇。
黑色的湖水下，仿佛有深渊孔洞，迅速将湖水吸干。
但当湖水完全消失后，虚空中仿佛出现真实的缝隙。
接着，有无色澄净但苍白冰冷的流水，从中倒灌而出，来到人间。
黄泉之水。
高个中年男子站在远方，默默看着这一幕。
看着黄泉与人间相通的门户，在此刻洞开。
少顷，从这虚空门户内，有道道云烟出现。
透明云烟凝聚后，其中现出一个女子身影，身着布衣麻鞋，做女冠装扮。
正是黄泉中里蜀山一脉长老，安知语。
她目光视线一扫，落在高个中年男子身上：
“行尸？”
高个中年男子表情麻木，目光无神，但开口说道：“巫门金城寨一脉，宗汉。”
安知语颔首：“贫道里蜀山安知语，这趟辛苦宗道友。”
本人未至，以行尸到此的宗汉言道：“好说，道长客气了。”
他顿了顿后，坦诚地说道：“有少许风声走漏，最近唐人一直在找我，可能有人已经找到南诏这边来，这里随时都可能暴露。”
安知语：“无大碍。”
宗汉心中微动。
通过行尸，他可以看到，安知语身旁，那黄泉泉眼，这一刻居然再次扩大，同时动荡四方。
伴随更多黄泉忘川之水倒灌上来，有更多人从中现身。
宗汉的行尸震颤了一下，几乎要直接倒毙在原地。
并非对方刻意针对他，而是当先从黄泉中出来的人，周身上下弥漫玄妙而又死寂的气息，不如何作态，便震慑四方。
其人衣着同安知语一样简约，但鹤发童颜，生得仙风道骨，令人心折。
只是，当人目光投诸在这道人身上时，便禁不住有灵魂震颤之感。
仿佛那里生死幽冥之所在，引人神魂自动去投。
他虽没表现出任何敌意，但宗汉的这具行尸仍然僵在原地，难以自制。
这时，他见到安知语向那五官青年模样但眉发皆雪白的道人行礼：“弟子参见掌门师伯。”
道人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宗汉所在方位：“辛苦。”
并非其行尸所在。
而是远方宗汉本人所在的方向。
宗汉深吸一口气：“道长言重了。”
寻常九重天境界的道家炼器派修士，恐怕也没有这般强大的压迫力，没有这般敏锐的神魂感知。
这位里蜀山掌门，就算不是道家炼器派五气朝仙圆满的九重天巅峰修为，也至少是九重天四层境界，正值盛年，实力超凡，且有极为强大的法宝随身……宗汉心中凛然。
只是，这样一位道家大乘得道高真，此刻周身气息却是不加掩饰的死寂与冰冷。
仿佛黄泉化身一般。
距离当初黄泉逆涌，里蜀山和大唐蜀山派第一次大战，已有段时间过去，相应不少消息在大唐人间流传开来。
宗汉望着那位里蜀山掌门，心中猜度里蜀山的立派根基五衰大道钟有没有随对方一起重归人间？
里蜀山当代掌门姬尧，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视四方，第一次亲身观察大唐人间。
在他身后，黄泉门户里，陆续又有其他人从中走出。
当先一人，存在感之强烈，仅次于掌门姬尧。
此人面目观之不过三、四十岁年纪上下，但目光苍凉至极，令人观之心生寒意。
又一个道家炼器派九重天境界的修士，虽不及那位蜀山掌门，但也非易与之辈……宗汉心中暗道。
黄泉是苍凉死寂之地，处处凶灾。
对修士来说，既是巨大危险所在，却也蕴含不少机缘。
不问可知，当中人口应该不多。
里蜀山能在此基础上，积累起这么多高手，除了他们自身道法改良适应外，相信跟传闻中他们从别的人间接引躲避战乱之民有关……宗汉心道。
这些道士，发了大笔横财啊！
宗汉看着李源元等里蜀山高手陆续从中现身，心思略有些微妙。
如果有的选，他当然更希望自己能得到传说中同巫门有关的罗渊。
可惜，自己没那个运道。
退而求其次，希望黄泉是机缘大于危险。
安知语向掌门姬尧身后那名目光苍老的中年男子行礼：“亢安师伯。”
里蜀山长老亢安道人先颔首，然后再看周围群山：“如此偏远山区，人烟稀少啊！”
安知语：“为求安稳打通黄泉泉眼，不得不小心为上。”
亢安道人轻轻颔首，然后看向一旁掌门姬尧。
姬尧视线则望向北方：“无妨，我们先去这边的蜀山，迎回紫青双剑，听说这方人间巴蜀之地虽然多地震，但蜀中平原上人丁不少？”
一旁宗汉的行尸答道：“正是如此。”
姬尧颔首：“那我们出发吧，安师侄陪同这位宗汉道友，入黄泉一行。”
安知语：“是，掌门师伯。”
宗汉：“多谢道长。”
大唐皇朝帝京，洛阳城。
皇宫之中，女皇高居御座上。
她面前两人得赐座。
一个壮年男子，虽不着甲，正常穿朝服，但气势威严凌厉。
另一个女子，则身着宫装，雍容华贵。
前者是上官一族族长，大唐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
后者则是宗室中人，女皇张晚彤和先皇张启隆的姑母，山阳大长公主张盈。
三人正在谈话之际，忽然有急报送来。
女皇看后，神色不变，只将奏报传递给上官云博和张盈也一同看过。
他们看后，皆是目光一凛：“西南惊变，黄泉再现？”
上官云博抬头：“陛下，当前奏报虽然尚不清晰，但里蜀山这趟卷土重来，定是有把握报上次一箭之仇，相信有九重天的炼器派高手来人间。”
张盈：“幸好，我们提前有所准备，只是料不到时间如此赶巧，事情全凑到一块去了……”
女皇：“蜀山那边，就诏令荆襄方卿家和须弥金刚部的仁珠上人驰援，雪廷居中策应。
纯阳宫的岳卿家和南宗林族的林卿家也一并去吧，当提防里蜀山妖邪祸乱其他地方。”
上官云博、张盈皆道：“谨遵陛下圣谕。”
须弥金刚部想要什么，首先要他们自己先拿出些诚意来。
“天师府那边，当前地点尚未确定，只知在海上，但清除所谓人间道国的妖道，亦不容缓，尤其可能还牵扯其他人间的妖道，为祸深远。”
女皇转而看向上官云博：“这边由上官卿家走一趟，同天师府配合，莫要使妖道走脱。”
上官云博先领命：“臣遵旨。”
然后他轻声问道：“陛下，罗渊门户那边？”
原本的安排，是上官云博前往镇封北边海上的罗渊门户。
本就在那里的须弥金刚部嘉盛上人，将助他一臂之力。
但最新种种迹象表明，罗渊门户中另有异动。
本该加派人手，现在反而从那里抽调人手，只嘉盛上人一人，短时间内不足以镇封虚空门户。
“传旨青州，请国丈走一趟。”
女皇淡然道：“赵王叔修为大进，劳他为国分忧，沧州叶老还在北方，向北无大碍。”
上官云博轻轻颔首。
赵王张腾，安静太久了。
请他动一动也好。
青州叶族先天站在太子张徽一边，同赵王张腾不是一路。
由叶炎出山配合赵王，而非沧州叶族的叶默权，无疑更好。
唯一悬念只在于，张腾是否甘心听令出海？
他会的……上官云博心中默道。
对方如果当真有什么念想，单纯保存实力和积蓄实力只是一方面。
威望、人心同样有必要。
对其他人来说，那可能虚浮不实。
但对于想要承载山河国运的人来说，那是实打实的基础和助力……
于唐廷中枢而言，想要马儿跑，自然也要出些草料。
只要唐廷帝室能稳住大局即可。
如今多事之秋，四方乱象纷呈。
女皇能稳坐中枢自己不疲于四处奔走，便可鼎定天下，不至于腹心之地大乱。
天师府、蜀山派、纯阳宫、天龙寺等地方，便可放手施为。
“叶族主、赵王兄，再加上嘉盛上人，分量自然已经十足，但以防万一，还是当有个可靠之人也走一趟，哪怕只是带个眼睛在旁也好。”
山阳大长公主张盈言道：“臣请旨往北边远洋一行，以策万全。”
女皇：“皇姑母乃老成谋国之言，如此，辛苦皇姑母了。”
她看着上官云博和张盈：“大妖又有复起迹象，尤其是海外方向，二位此去，当多留神。”
上官云博、张盈二人闻言，神情都严肃起来：“谢陛下提点，臣等片刻不敢忘。”
作为唐廷帝室核心高层成员，各地奏报他们二人同样都有阅览。
近年来，虽然有千叶蝶王、四目蟒皇等大妖消逝，但大唐内外，仍然群妖乱舞。
天地灵气潮涌，万物苏生，利于修持灵气者修炼的同时，反面则是妖气恶氛同样高涨，令大妖层出不绝。
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因为有些高境界的大妖先存在了，才压制另外一些后来者崛起。
而当这些原本存在的大妖退出历史舞台，并不意味着就此天下太平。
反而可能是新妖王冒头崛起的契机。
只有像当初西域妖乱那般，一战将西边上下各路妖族强者基本全打空的情况下，才能得一些年头的清静。
后来者再崛起，需要更长时间，方能填补上层空白。
而在其他地方，九重天大妖的陨落或者退隐，则往往意味着很快会有八重天大妖修为提升，填补前者留下的空白。
唐廷帝室当前就掌握有一份名单。
南荒两大妖王中，龙首邪梧多在固定区域扎根，四目蟒皇则活动较多。
在四目蟒皇因西域佛门而消失后，南荒近年来很快有断岳蝎和九翅金蜈两大妖崛起。
虽然当前掌握的消息，它们仍然是相当于人族八重天修士的境界实力，但随时可能更上一层楼，就看它们谁能抢先一个身位。
甚或者，都成功迈出那最后一步。
除此之外，雪域高原上有崩雪戎猿渐渐从八重天大妖中脱颖而出。
北地雪原有黑山君。
北极冰海一带有北海鲸王。
东边大海里有六角金鲨和明月藻。
“当前所得消息，最有可能迈出那一步的，便是北海妖鲸和六角金鲨。”
女皇言道：“黄玄朴昔年同千叶妖蝶有有所纠葛，他真面目露出前，无人知晓这当中隐秘。”
上官云博心领神会：“臣会通知天师府方面警惕。”
他向女皇行礼告退，然后出宫。
上官大将军此番出海，自不会单枪匹马行动。
只是为求隐秘，同样不好多带人。
北方要顾及海上罗渊门户方面，不易抽调人手。
于是，上官云博从南方调人，赶去同雷俊等人汇合。
苏州楚族方面，老族长楚修远自是坐镇江南。
但族中八重天高手楚朋奉诏，随上官云博一起出海。
天龙寺方面，则有八重天佛门高僧妙空长老出马。
一个有些计划外的人员，是须弥金刚部的高僧，宗措上人。
他本是同嘉盛上人一起在罗渊门户那边。
这时听闻唐廷帝室、天师府联合清剿人间道国一事，于是主动请缨南下同行。
考虑到之前有西域佛门和人间道国就天师袍一事纠缠不清，宗措上人此番热心赶来，上官云博没有反对。
一行人到了海上，联络天师府方面。
“来的人倒是不少。”
大海汪洋之上，雷俊负手而立。
他双瞳之中，天通地彻法箓悄然运转。
高天之外，大周天法镜的镜光巡视四周围。
一方面寻找黄玄朴的踪迹。
另一方面也扫视其他区域。
上官云博等人，首先纳入雷俊视野范围内。
许元贞不听来者都有谁，径自说道：“你们招呼，我自己先行一步。”
雷俊、唐晓棠对此都不意外。
对方和他们二人结伴同行，基本就已经是极限了。
唐晓棠本来乐呵呵地同雷俊一道留在原地。
但等来者也渐渐纳入她的感知范围后，她忽然面色一变，眉毛倒竖：“嗯？”
雷俊转头看向她。
唐晓棠冷冷说道：“感觉……有人没打好主意。”
雷俊报名：“上官云博、天龙寺妙空长老、苏州楚朋……嗯，全是老熟人，还有个当初跟大师姐打过交道的华阳王张锐，莫非女皇仍没敲打妥当他？哦，还有个须弥金刚部的宗措和尚。”
唐晓棠断然道：“就是这个须弥来的的秃驴！”
她望向远方天际，双目中隐约有金色的雷火跃动：“跟早先那个叫桑结的混账，给人的感觉一样，我说怎么觉着那么熟悉呢！”
雷俊淡定：“小师姐不忙动怒，今天我们先处理黄玄朴那边……也不是说先后，机会随时可能有，不急于当前一时。”
首先，他信得过唐晓棠的判断。
然后，在此基础上，又联系四目蟒皇少许传闻，关于当初桑结上人和如今宗措上人打什么主意，他心中有些猜想了。
那么，事情就很简单了……
“小师姐不妨同大师姐一样先行，无需跟他们浪费表情，交给我招呼便成。”雷俊言道。
唐晓棠从不抗拒人前露脸受人恭维，但现在被坏了心情，果然没心思再多跟人打交道：
“先收拾了黄玄朴，回头再找那秃驴算账！”
她哼了一声，跟雷俊告别后离去。
雷俊泰然，若无其事看着几个身影出现在远方海天之际。
“雷长老。”
“雷道长。”
“玄霄子道长。”
上官云博、张锐、妙空长老、宗措上人和楚朋相继现身。
雷俊同众人一一见礼：“为尽快寻找人间道国余孽，大师姐与掌门师姐，和贫道分头行事，贫道专程在这里等候大将军与诸位道友，各位这边请。”
虽然不见许元贞和唐晓棠，但上官云博等人这时也不多问，关注重点都在人间道国方面。
“西南惊变，朝廷方面人手有些紧张，这趟幸好贵派不辞艰险，否则人间道国之乱，恐令朝廷捉襟见肘。”上官云博言道。
雷俊：“本派同蜀山皆是道门一脉，当前他们可能面临危险，本派无力驰援，贫道也深以为憾，只是这趟难得有黄玄朴和太乙先天塔线索，如果错过，不知将来是否还有机会弥补。”
上官云博：“这是自然，所以陛下专门有旨，诏令本将军和各位同道前来相助。
同时也请雷道长和唐天师、许道长不必有后顾之忧，龙虎山方面，陛下自会周全，不令其他宵小有可趁之机。
越是多事之秋，越当合舟共济。”
雷俊：“大将军说的是。”
众人说话同时，身形掠过大海。
他们步入深海远洋。
宗措上人面上无异色，心中则有些遗憾。
他倒没有怀更多心思。
嘉盛上人当前在北边海域协助镇封罗渊门户，应对罗渊之变。
仁珠上人则在西南协助应对黄泉之变。
人间道国这边，他们须弥金刚部并不打算有太大动作。
宗措上人此来，更多是为了表态。
另一方面，他也想更近距离更直观的观察一下龙虎山许、唐、雷三人。
他们，都是度化的最好目标。
但相应地，难度皆巨大。
惟其如此，更要深入了解他们。
如果不能度化，佛道相争，则他们必为将来的要紧对手。
从知己知彼的角度来说，也不能放松对他们的警惕。
“这趟，希望可以请回本派至宝天师袍。”雷俊面无异色，与宗措上人并肩同行，心平气和开口。
宗措上人能从对方话语中感受到浓浓的不信任：“雷长老请宽心，至宝物归原主，理所应当，贫僧亦希望贵派至宝可以早归龙虎山。”
雷俊：“借大师吉言。”
另外一边，天龙寺的妙空长老则轻声道：“雷长老，不知令师元长老可有提及，本派法清师侄今日会否同来？”
方才如何令宗措上人尴尬，眼下雷俊就是同样的尴尬。
不过他面色如常，不见半点异样：
“法清大师昔日援手之情，本派上下皆感念于心，只是自当年法清大师离山后，家师也联系不上他，贫道师徒每每思及，心中都颇为遗憾。”
妙空长老闻言，轻叹一声。
一旁宗措上人同样对龙虎山上惊鸿一现的法清和尚，暗暗在意，这时听雷俊、妙空长老提起，也为之遗憾。
雷俊同上官云博、妙空长老等人交谈的同时，一直暗中留意四方变化。
太乙先天塔的位置，他已经大约有数。
只等找到黄玄朴。
或者说，只等另外一方人马，也找到太乙先天塔。
对方没有让他失望。
深海汪洋间，忽然有剑光闪烁，直接穿过重重海浪，深入海底。
下一刻，海潮剧烈动荡。
海浪并非简单分开。
而像是整片天地犹如画纸一样，这时被人从外部整齐裁开。
道道流光，自其中闪烁。
氤氲缭绕间，一座六层高塔，自海底升起。
正是太乙先天塔。
与之相对者，则是一柄造型古朴的七尺巨剑。
古朴长剑虽然巨大，较之高塔体型仍显渺小。
但此刻剑光舒展间，虚空位置动荡，倒像是七尺巨剑将那高塔压住，使之无法挪移虚空离开。
剑光笼罩下，一个麻衣女冠的身姿若隐若现，伸手按在高塔上。
太乙先天塔对那七尺巨剑的法力气息，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彼此间极为排斥。
故而麻衣女冠收取此法宝，困难重重。
但她修为惊人，渐渐开始化去塔上符印禁制，逐渐尝试将之炼化。
直到，忽然在太乙先天塔内，传出个声音：“道友落井下石，令人心寒啊。”
顿时，有强大力量将麻衣女冠的手掌震开。
来者虽然不是道家炼器派传承，但自身实力极为强悍。
麻衣女冠言道：“恭喜道兄，成就五气朝元完满之境，但道兄属意的傅道友已亡，可还有其他合适人选驾驭此宝？
此宝于贫道而言颇为重要，还请道兄成人之美，贫道当有后报。”
太乙先天塔内，黄玄朴正待说话，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那被傅东森称为西方白帝的麻衣女冠，同样目光闪烁一下。
远方天际，有金光乍现，乌云随后。
“黄老道，有本事这次别跑！”唐晓棠一马当先，长啸声中，紫色与金色的雷光相伴，已然从天而降。
麻衣女冠眉头一皱即舒，收了自己的太乙破阙剑，预备退向一旁。
但就在这时，太乙先天塔内却生出惊人变化。
两件虚空至宝剧烈碰撞，虚空扭曲之下褶皱仿佛有形有质，层层叠叠交错，顿时将周围天地完全席卷。
唐晓棠夷然无惧，冲入其中，天师剑挟似雷霆似剑刃的紫光悍然劈落。
那麻衣女冠无奈，只得先张开浑天丹衣防御。
后到的许元贞却陡然止步，太乙先天塔生变之下，黄玄朴的法力气息，似乎从中消失。
“狡猾的老狐狸。”
许元贞见唐晓棠当前暂无大碍，于是联络雷俊那边：“还能跟到么？”
雷俊平静回道：“需要一些时间，找个地脉灵气汇集之地新设一个法仪，他已经留下痕迹，现在距离近了，跑不掉的。”
当着上官云博等人面儿，他自然将寻找黄玄朴的能耐，归功于大师姐许元贞头上。
上官云博感受远方大战乱象，于是言道：“华阳王殿下和苏州的友良兄在此协助唐天师，宗措、妙空二位大师为雷道长护法，本将军同许道长一起去找黄玄朴。”
雷俊：“辛苦大将军和各位道友。”

第332章 玄黄宇宙一屠三
华阳王张锐同楚朋，一起向太乙先天塔所在方位赶去。
上官云博和雷俊告辞后，同样离去。
天龙寺妙空长老与须弥金刚部宗措上人同雷俊赶往他处。
雷俊双眸深处，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
黄玄朴警觉且果断，察觉有异的情况下，直接壮士断腕舍了太乙先天塔。
他虽然不方便驾驭太乙先天塔，但多年准备下，仍显露惊人手段。
太乙先天塔定住周围虚空，将那麻衣女冠同唐晓棠一并卷入其中的同时，黄玄朴本人却得以直接穿梭虚空脱离。
不过，他这趟过来，便给了雷俊真正确定其行踪的机会。
雷俊仔细分辨周遭海域天地灵气流转的脉络。
然后，他来到一片海域上空，同妙空长老和宗措上人招呼一声：
“大师姐指点的方位，便在这里，贫道当前要起一法坛，烦请二位在旁护法。”
妙空长老、宗措上人皆应诺。
雷俊法力席卷下，直接破开下方大海，令海水向四周分开，仿佛大海中生生塌出一大片空洞。
他直接到了海底，然后法力凝聚显化下，形成一座三层法坛，法坛闪光，如成实质。
雷俊本人盘膝坐在三层法坛顶上，闭目打坐。
在他身体周围，开始有点点星光流转。
星光簇拥下，有一张古老的符诏出现，熠熠生辉。
妙空长老与宗措上人在旁见状，皆若有所思：
那符诏的道理意境，同道家符箓派祖庭圣地天师府当前传承有些差异。
看来，是雷俊、许元贞等人从人间道国那里缴获来的东西，源自上古符箓派传承，源自那传说中的天宫……
雷俊默默行使法仪。
高天之上，妙空长老、宗措上人无从觉察处，大周天法镜的镜光悄然转动。
大量地脉灵气此刻则在海底地下，以雷俊的法坛为中心汇聚。
天地灵气交转贯通下，仿佛凝聚成一线。
符箓派传承一大特点，本就是借法天地，师法自然。
此地是雷俊专门选择的点位，上下贯通合一，周遭天地灵气仿若一起汇聚。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讯息与变化。
在此加持下，关于人间道国和黄玄朴的痕迹，开始正式呈现在雷俊面前，乃至于显露出清晰的轨迹。
雷俊当即点燃一张千里传音符，灵符化作一线青烟直上云霄。
相距遥远处，许元贞目光一闪。
从来不疾不徐，横行于天际如冰川般的乌黑雷云，忽然消失。
她整个人凝聚成一线紫光，飞快向前。
上官云博不见如何作态，身形在半空里连闪，仿佛连续穿梭虚空一般，同样消失在远方。
被分开的大海中，雷俊端坐在三层法坛上不动，时刻注意把握黄玄朴的轨迹变化。
于是青烟袅袅，源源不断。
法仪已成，接下来只要时刻追踪，实时监测就好，直到大师姐彻底堵住黄玄朴……雷俊微微颔首。
他的大周天法镜这时转动，望向太乙先天塔方才所在方位。
虽然早先离开时，看小师姐唐晓棠无大碍。
但那个麻衣女冠的实力毋庸置疑。
何况，还有华阳王张锐和苏州楚朋二人过去。
虽然不论对须弥金刚部还是大唐儒学名门世家来说，人间道国都同样是敌人，但雷俊仍然加几分小心。
不过，太乙先天塔当前变化，席卷四方虚空，阻断唐晓棠和麻衣女冠追踪黄玄朴的同时，也将那片天地隔绝，令张锐、楚朋无法靠近。
张锐、楚朋这趟倒也没有其他动作，一方面留神太乙先天塔方面的变化，另一方面则索性清理其他人间道国余孽。
正是因为这里有人间道国中人的藏身之所，太乙先天塔处于半停滞状态，才会这么快被找到。
此刻宝塔从海底升起，展开变化，黄玄朴本人遁走。
在海底的其他人间道国中人，被迫四散逃离转移。
大唐人间道国连遭重创，冯乙、周鹏、王东初、容光尘、顾翰、尉柒月、洪婕、关敬，直到此前傅东森，八重天高手死伤殆尽。
温照乾、廖杰、郑东莹、郭令、刘东卓等众多七重天修士，也陆续折损。
如今虽然还有几位七重天修士尚存，但失去太乙先天塔，他们无力抵挡张锐、楚朋两个八重天高手的锋芒。
再经历今日这一劫，他们更是有前路无望，人心涣散之相。
张锐、楚朋主要盯着为首者，将这些人解决，余者可以迫降，如有漏网之鱼，将来能否成气候，不取决于这些人间道国中下层修士自身，而是在于黄玄朴今朝能否遁走。
……如果说还另有变数，那就是眼下突然出现的麻衣女冠。
张锐、楚朋不约而同回望太乙先天塔所在方向一眼。
雷俊大周天法镜的镜光流转下，同样在注视太乙先天塔方向。
因为太乙先天塔和太乙破阙剑两大法宝一起动荡虚空的缘故，那片海域的空间扭曲，层层叠叠，叫雷俊一时间也有些看不真切内里详情。
只见金色与紫色的光焰，在不停闪动。
扭曲的虚空界域中，唐晓棠天师剑在手，紫电流转，其眉发则都已经变作白金色，双目中如有纯金的雷火在跃动，瞪视对面麻衣女冠：
“你是那大明人间的人？那边也有人间道国？你们怎么过来大唐人间这边的，师姐当初想去大明，还费了不少功夫呢，你们是通过蓬莱？”
她连珠炮一般发问，对面标准蜀山派修士衣着装扮的西方白帝并不多言，只简单说道：“黄玄朴道兄已不在此间。”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太乙先天塔有几分门道，要从这里出去需要点时间，师姐肯定先我一步找到黄玄朴了。”
她目光炯炯注视西方白帝：“我吃点亏，就找你好了，反正都是人间道国中人，对本派万法宗坛和天师印没安着好心吧？
用雷俊的话来说，祸害一个，干脆除掉为上，在大唐你再是无名，凭你一身修为境界，分量也够了，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回大明？”
西方白帝笼罩在寒光下的面庞，不见情绪变化，亦不复多言，只简单评价道：
“无端好胜，不知所谓，天师府所传非人。”
唐晓棠闻言并不动怒，只呵呵一笑。
但与此同时，她的大乘道景已然张开，纯阳法界中金光绚烂，迅速弥漫四方，要将对手摄拿。
不过对面的西方白帝身体不动，却已然离开原先所处方位，直接避过纯阳法界的摄拿。
她无需同自身法宝相合，仙魂便直接挪移虚空，缥缈难测。
唐晓棠此前虽然没直接同这個境界的道家炼器派修士打过交道，但身在天师府，底蕴深厚见闻广博，认得那是至少九重天三层，修成苍茫气的炼器派修士方才有的神妙。
炼器派九重天大乘高真，修五气朝仙。
九重天三层修成苍茫气，又称大地之气，处天涯之远，化咫尺之劫，挪移虚空，妙用无穷。
唐晓棠纯阳法界展开并非无限。
而眼下二人皆因为太乙先天塔之惊变，暂时被一起局限在这片天地内，本是唐晓棠纯阳法界摄拿对手的机会。
对手再是精于挪移，纯阳法界一旦将这片天地填满，对手便躲无可躲。
可是西方白帝非易与之辈，她精心祭炼而成的太乙破阙剑，乃是堪比太乙先天塔、紫青双剑的高妙法宝。
当前虽然在定住太乙先天塔变化，但七尺巨剑寒光流转之际，反而向内收缩，抵住唐晓棠的大乘道景，使之无法进一步扩张将这片天地填满。
西方白帝虽然没有替黄玄朴挡灾，迎战大唐修士之意。
但眼下唐晓棠咄咄逼人，她自不会退缩。
太乙破阙剑同太乙先天塔纠缠之时，西方白帝袍袖一扫，便又有一抹黑影从中飞出。
并非另一把法剑，而是一口古刀，通体漆黑，神物自晦，不见光华流转，但锋芒骇人，仿佛可以斩天裂地。
外形上同太乙破阙剑全然相反，不仅不见刀光，这古刀更像是断去一截，刀刃只剩尺余。
其名，断狱刀。
乃是西方白帝在大明人间闻名于世的本命法宝，杀伐犀利。
在太乙破阙剑联合太乙先天塔搅动虚空之际，西方白帝驾驭断狱刀，瞬间穿梭虚空，攻向唐晓棠。
唐晓棠夷然无惧，天师剑横扫而过，似龙吟又似雷鸣的剑啸声响彻四方，紫电横空，阻拦断狱刀。
双方以快打快，连续碰撞。
西方白帝同样是第一次接触天师剑，开始更多是试探。
连续几轮争锋之后，她渐渐心中有底。
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五气朝仙，第一气是生死气，又称幽冥之气，离生死之难，避幽冥之险，生化为死，提升自身神通的杀伤力，反之死化为生，消解敌人对自己造成的杀伤。
第二气为红尘气，又称人间之气，品红尘百态，定诸情之心，自身情绪波动减少，也不容易被对手攻击和影响心神。
不过道家符箓派大乘高真五气朝玄的第一气，玄灵一炁，修成玄暗之尘，炼度幽冥幽魂，同炼器派的生死幽冥气有异曲同工之妙。
双方此刻交锋，等于互相抵消这方面优势。
而唐晓棠亦不采取攻击西方白帝神魂心志的手段，故而对方的红尘人间气其实也影响有限。
西方白帝当前针对唐晓棠最显著的优势，始终在于仙游天海与大地苍茫气结合，带来的挪移虚空之变。
双方以快打快之下，唐晓棠凭流光箓和斗姆星神法象结合提振速度，随之时间推移，也渐渐开始跟不上断狱刀的不停飞遁隔空斩杀。
双方连续快速拼杀下，断狱刀终于黑影一闪，切近唐晓棠身前。
但唐晓棠身上，忽然有九彩霞光闪现，衍生无穷光辉，顿时将断狱刀阻隔于外。
天师袍？传言此宝应该在黄玄朴手上或者在须弥金刚部那里……西方白帝目光一凝。
唐晓棠身披天师袍，混洞九炁九光加身，直接当场无视了对手断狱刀的攻击。
速度挪移上逊色对手一筹，她不见气馁，双目瞪圆，一声断喝。
有十地火海法箓和九天雷海法箓一同出现，合为金色的纯阳之海。
纯阳法界没能彻底展开的情况下，唐晓棠没有转而谋求他法，而是正面硬碰硬，直接引得金色雷火构成纯阳之海，倒灌她与西方白帝所处的真实世界。
这片天地此刻终于还是被一片纯金所覆盖。遍地流火和惊雷。
西方白帝身处其中，亦感觉自身大地苍茫气不易展开，挪移虚空远不如先前顺畅。
纯阳之体么？大明那边多年不曾有过了，而且能将纯阳之体发挥到这般地步，古籍记载中也难得一见……西方白帝周身法力激荡，感受到纯金雷火带来的压力。
同为九重天，她修为层次更高，法力积累更深，但唐晓棠纯阳真火和纯阳仙雷炽烈浩大，刚猛绝伦，直接接触下正面硬碰正是强项。
西方白帝神色不变，只是目光中略有几分遗憾之色。
希望不会因此丢了那座宝塔，不过……
如果能得到天师印，便是丢了太乙先天塔，也值得……西方白帝目光凝视唐晓棠腰间所悬白玉大印。
她一手在胸前捏法诀，另外一只手朝前轻挥。
同一时间，唐晓棠雷舟箓和旭日箓流转合一，凝聚纯阳之海的浩瀚雷火，转眼间便衍化一艘神舟巨舰。
纯阳之海中，现出纯阳之舟，唐晓棠立足舟头，巨大的神舟航行于金色的海洋上，速度反而快得惊人，转眼就到西方白帝附近。
但对方身体周围，仿佛有半透明的金色光球张开，形似道家丹鼎派九重天高手的大乘元丹。
赫然是西方白帝另一件本命法宝，浑天丹衣。
作为一件纯粹用来防御的法宝，浑天丹衣护御之力惊人，正面硬撼，强行挡住乘风破浪的神舟巨舰。
纯阳之舟稍微放缓势头，顿时又有另一件法宝纠缠上来，形似绳索，上悬法镜、法剑、宝印、法灯、拂尘等诸般法器。
此宝，名曰千秋索。
西方白帝花费不少心思炼制，在大明人间广为人知。
但并非她的本命法宝，而是故意用来掩人耳目，便于她暗中炼制真正的至宝，太乙破阙剑。
不过，既然能瞒过多人，千秋索自有不凡处，西方白帝耗费大量心力与天材地宝在其上。
虽然金色的烈焰与雷电从四面八方不停炙烤攻击千秋索，但这法宝短时间内仍安稳不断。
被千秋索束缚，纯阳之舟开始停滞。
唐晓棠天师剑一剑挥出，西方白帝张开浑天丹衣，再做抵挡。
法宝张开的大丹晃动不止。
但另外一边，原本尝试定住并最终降服收取太乙先天塔的太乙破阙剑，这时却选择飞回。
本就动荡不停的太乙先天塔，周遭光芒顿时更盛，层层叠叠的虚空有舒张之感。
而西方白帝这一刻终于同自身法宝相合，仙魂寄剑，与太乙破阙剑合一。
七尺巨剑凛冽寒光暴涨，剑光到处，虚空仿佛全被割裂。
炼器派九重天大乘高真，与太乙破阙剑这般强悍法宝合一，力量在这一刻彰显无疑。
金色的纯阳之海，直接被那割裂虚空的剑光斩破。
纯阳之舟亦无处可避，被太乙破阙剑生生斩开。
“来得好！”
唐晓棠断喝声中，腰间天师印浮起，悬于头顶上空，紫、金、青三色的虚幻法坛笼罩，令她一身法力随之水涨船高，天师剑再一挥之下，如龙紫雷冲天飞起，正面迎战来自大明人间的太乙破阙剑。
这时，有黑色的断狱刀，自唐晓棠身体后方出现，向她劈来。
纯阳之舟损毁后，千秋索也改换目标，盯上唐晓棠头顶的天师印。
唐晓棠以攻对攻，长啸声中，神霄纯阳法箓和九渊炎祖法象交相辉映。
金色的纯阳雷龙与碧绿的阴火虎同时出现。
咆哮声中，天雷地火交轰，化作金绿相间，转动不停的阴阳太极图。
恐怖的光华向唐晓棠身后放射而出，直接崩飞断狱刀。
然后，光华流转不休，随金绿太极图一起转动，仿佛横扫而过的利剑，生生扫断千秋索！
绳索上悬系的众多法剑、法印、拂尘等法器，在唐晓棠龙虎合击的照耀下，全部化作飞灰。
千秋索本身仿佛发出哀鸣，当场断作几截。
唯有太乙破阙剑，速度实在太快，距离与时间间隔在这一刻仿佛失去意义。
七尺巨剑隔空连刺，唐晓棠手中天师剑连连落空。
她身上天师袍衍生的混动九炁九光与头顶天师印所化生的三层法坛这一刻仿佛合一。
法坛开始向外围扩张，同时闪动九彩光辉，将来自四面八方各个方位的剑光封住。
但就在这时，太乙破阙剑挪移虚空，像是忽然慢了一瞬。
可唐晓棠掌中天师剑，竟也随之慢了一瞬。
就在这刹那，唐晓棠隐约有天师剑失控之感。
五气朝仙第四气，神明气……她转瞬恍然。
神明气，又称通明之气，通万物之灵，明万物之理，利于炼器派修士炼制法宝、法器，反过来亦可点化诸般天材地宝。
甚至是影响别人的法宝。
除非像太乙先天塔那般自行紊乱到失控，否则皆可能被西方白帝的神明气点掉。
但若天师三宝失控，西方白帝只会叫好。
短兵相接，太乙破阙剑三连点。
不止天师剑，连天师印、天师袍这一刻也生出动荡。
笼罩四方的混洞九光与紫、金、青三色法坛这时赫然瓦解。
然而唐晓棠双目中仿佛有真实的雷火喷薄而出。
她半步不退，一手握紧震颤的天师剑，一手抓握天师印。
其身体周围，浮现九轮烈日。
此乃她修行天师府嫡传妙法踏罡步斗后升华而成的本命法门，九阳横空。
不同于雷俊、元墨白等人的环星列斗，显化茫茫星河，唐晓棠只得九轮烈日，但每一轮烈日皆炽热阳刚。
烈日攻防一体，唐晓棠此刻却并不用来护身。
滚滚烈阳，全部飞砸向西方白帝的太乙破阙剑。
太乙破阙剑连点天师府三大至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刻自身剑势也将尽。
如果唐晓棠急于护身，给西方白帝瞬息空当，便是再一次刺杀。
但她半步不让，半瞬不退，九轮烈阳连珠炮一般砸在太乙破阙剑上，顿时将这件法宝也砸得停滞在半空。
高手相争，胜败往往在一线之间。
就在太乙破阙剑停滞的刹那，唐晓棠重掌天师剑，剑锋一振，大量响彻九天的阳刚神雷咆哮。
她身体两侧，一边浮现神霄纯阳法箓，一边浮现天煌纯阳法箓。
纯阳仙雷。
纯阳真火。
九天神雷。
皆天地间最阳刚的力量，在这一刻随天师剑合贯如一。
三阳开泰。
至刚至大！
恐怖的剑光斩天裂地，轰击在太乙破阙剑上。
双方碰撞，直接撕裂周边天地虚空。
经过这段时间的磋磨，太乙先天塔也到了极限。
强光爆裂，氤氲四散。
宝塔剧烈震动后，直接在原地消失，再无踪影。
而风云流散，天地变色间，西方白帝的仙魂与她的太乙破阙剑，赫然被震得暂时分离。
唐晓棠杀得兴起，另外一只手抄起天师印，就朝西方白帝当头砸落。
浑天丹衣再现，衍化半透明的大丹，阻挡天师印。
浑圆大丹短时间内连续承受猛烈攻击，这时剧震下，赫然出现裂纹。
唐晓棠天师剑再一挥，顿时将这件法宝斩破。
和千秋索不同，浑天丹衣乃西方白帝三件本命法宝之一，性命相关。
此刻浑天丹衣受损，她仙魂顿时不稳，原地摇晃一下。
眼见太乙先天塔飞了，天师印又无机会，西方白帝连连摇头，收了破损的浑天丹衣和断狱刀，整个人再次同太乙破阙剑合一。
太乙先天塔引发的虚空动荡已经消退，这时太乙破阙剑一闪之下，顿时便破开虚空飞遁而走。
唐晓棠长啸一声，化作金光立刻追赶上去。
双方转瞬远去，消失在天际。
在太乙先天塔尚未离开那片海域时，通过大周天法镜看个大概的雷俊，正遗憾自己不能近距离旁观这一战。
相较于那来自大明皇朝的麻衣女冠，他们当前首要目标，还是黄玄朴。
雷俊通过法仪，不断测算黄玄朴行动的蛛丝马迹，再传递给大师姐许元贞。
对方同样在移动，想彻底堵住他，并非易事。
所幸，有上官云博同许元贞合围。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已经渐渐要包住对方。
“嗯？”
正在这时，雷俊目光忽然一闪。
大周天法镜观照下，他觉察有人靠近这边。
来者一男一女，皆做道人打扮。
看上去，很像是先前张东源提及他见过的那两个人。
生面孔，一个道家丹鼎派，一个道家炼器派，修为实力却都不同凡响。
按照大师姐许元贞所言，大明皇朝丹鼎派圣地真武观中人，以及和那西方白帝一样的大明蜀山派中人？
他们冲这边来，是也盯上此地乃周遭天地灵气交汇之地么……雷俊面色泰然。
来者正是大明人间道国的两名核心高层。
大明人间道国之存在尚未暴露。
他们在各自门派，都仍是德高望重之耆宿。
真武观高功长老，商南。
蜀山派高功长老，雪星子。
黄玄朴手段出人预料，丹鼎派高手引动炼器派的法宝生出如斯剧变。
以西方白帝和太乙破阙剑之能，也无法在一时三刻间就予以化解。
现场又来了唐晓棠等人，令局面更加糟糕。
商南、雪星子二人本有心接引大唐人间道国残众，前往大明人间，充实大明人间道国。
但眼下情形骤变，他们退而求其次，优先考虑帮助西方白帝带走太乙先天塔。
“贫道有一法可试，但需先寻找周遭地脉融贯自然灵气的天地交汇之所在，方可行使法仪，遥助帝君。”雪星子言道。
商南：“太乙先天塔扰乱虚空，我们当前无法靠近，唯有先试试道友你的法门，走吧，届时贫道为伱护法。”
二人一路寻找，倒也没耗费太多时间，渐渐找到大致方位。
但等靠近后，却发现此间灵气变化剧烈，显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抢先施法。
商南、雪星子二人皆为之皱眉。
双方距离接近后，天龙寺妙空长老和须弥金刚部宗措上人，同样有所察觉。
佛门修行者本就重感应心灵，宗措上人更是暗中施展手印一脉绝学外缚印，感知和警惕外界危险与变化。
察觉到有高手靠近，他目光顿时微微一闪。
比他稍晚半分，天龙寺妙空长老同样生出感应，转头向商南、雪星子过来的方向望去。
雷俊：“有劳二位大师。”
妙空长老、宗措上人皆道：“雷长老客气。”
两道两佛，四位八重天高手，顿时激烈碰撞。
商南、雪星子虽无心同大唐人间的高手直接冲突，但事关太乙先天塔和太乙破阙剑，为抢占天地灵气贯通的宝地，他们动起手来亦不会客气。
宗措上人同商南短兵相接。
一个是佛门手印一脉传承，一个是道家丹鼎一脉传承，近战肉身搏杀实力皆强悍。
宗措上人先结内缚印，以便观察、洞察对手出招。
然后他再连续结独钴印、日轮印和大金刚轮印，身形变化莫测，出招又势大力沉，从各个方向攻向商南。
商南动作似慢实快，摊开双掌，挥动间有冰蓝色的流水涌现。
雷俊远远望见，目光一闪。
那既不同于纯阳宫所修持的纯阳真火，也不是蒋渔那样纯阴之体修持纯阴玄冰。
那冰蓝色的水流，冰冷而又沉重，与纯阳宫玄武一脉神通法门以及大唐蜀山派至宝北冥神枪的力量意境有相似处。
无穷重量仿佛都凝于水流中，仿佛流动的寒冰。
此乃真武重水。
大明人间丹鼎派圣地真武观修持的高深奥妙法门。
商南身为真武观八重天的高功长老，于此法门上造诣高超。
此刻他一边周转真武重水，一边施展真武观秘传的道家掌法真武七截掌。
此乃商南本命神通之一。
当中一招上善若水施展开来，如封似闭，真武重水冻封凝结四方，将宗措上人如潮攻势一一挡下。
“大师来自须弥，乃金刚部所传？”商南忽然开口：“贫道曾见过须弥羯磨部高僧，金刚部所传倒是第一次见。”
说话同时，不等宗措上人回应，他招式猛然一变。
雄浑沉重而又冰冷彻骨的真武重水，顿时仿佛海啸天崩一样，反击过来。
真武七截掌，沛然莫御！
天下至柔莫若水。
至刚亦莫若水。
浑厚力量仿佛凝结为实体，如山崩般险些将宗措上人掩埋。
不过宗措上人凭大金刚轮印的佛门妙法，身形及时避让，躲开商南这刚猛雄浑的一击。
只这一招，他便知商南实力在他之上。
不过宗措上人本也没有要跟商南一定见个高下的意思。
他自不会为了雷俊，将自身性命搭上。
但宗措上人很快发现，商南比他预想中还更难对付。
随着时间推移，宗措上人赫然发现自己身体动作滞涩，气血冰冻。
虽然他没有直接被商南击伤，可那真武重水的寒意，还是慢慢积累，悄无声息侵蚀他体内。
真武七截掌，冰冻三尺。
所谓冰冻三尺者，非一日之寒。
而是千年之寒，积累厚重，亘古不化。
好在宗措上人及时发现，立刻结内狮子印复原自身，对抗寒意积累带来的侵蚀。
宗措上人忙着清除寒意积累，商南那边阻碍顿时更少。
他当即便再出一掌，攻向主持法仪的雷俊。
雷俊端坐法坛不动，但雷法天书法箓闪耀下，顿时有紫色的阳刚雷龙咆哮昂首，为他挡住商南。
“这就是天师府的阳雷龙么？确实不同凡响，但你未免太过托大！”远方剑光一闪，雪星子的声音飞快由远及近。
不同于西方白帝，雪星子是纯正的剑修。
她臻至八重天境界，两件本命法宝，一名天雪，一名飞星，其道号便是自此而来。
远方天龙寺妙空长老显化大威天龙法相，攻守兼备，力量雄浑。
但雪星子已经臻至仙游天海的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三层境界，仙魂寄剑隔空刺杀下，令妙空长老顾忌重重。
她再趁妙空长老防守之际，忽然暂时舍了自己的本命法宝天雪剑。
天雪剑的剑光忽然散开，显化冰天雪地，将妙空长老笼罩在内。
妙空长老大威天龙法相环身，并无大碍，但暂时被困在原地。
雪星子本也没指望一时三刻间就击败那位天龙寺高僧，只求牵制对方片刻，她可以腾出手来相助商南快速拿下宗措上人与雷俊。
其飞星剑先挑宗措上人。
宗措上人忙不迭避让。
雪星子再驾驭飞星剑，转而斩向雷俊。
宗措上人退后，商南顿时也整个人冲上前来。
雷俊护身的阳雷龙，顿时抵受不住对方联手攻击。
但他处变不惊，反而满意地点点头：“成了。”
大师姐许元贞同上官云博那边收缩范围，终于截住了黄玄朴。
雷俊双眸深处天通地彻法箓闪动流光，目视面前商南和雪星子二人：“你们的帝君逃了。”
大周天法镜映照下，正为雷俊的视野显现太乙先天塔消失，唐晓棠追杀西方白帝的景象。
商南、雪星子皆是一惊。
正在这时，他们亦接到西方白帝的联络，诏令他们先行遁走离开。
然而，同一时间，他们二人和不远处宗措上人耳边，有雷俊声音响起：
“她坑死你们了。”
语气平淡，既无戏谑嘲讽，也无志得意满。
仿佛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伴随这句话，一片有星光闪亮的黑暗虚空，向四方蔓延。
这片宇宙星空，顿时将附近的商南、雪星子连同宗措上人一起囊括笼罩进去。
雪星子警醒，欲要以仙魂寄剑，以仙游天海之能穿梭虚空遁走离开。
但飞星剑却在半空中一顿，重新自虚空里显形，竟然没能向外飞遁出多远。
雪星子骇然发现，背后那漆黑星空深处，似有明黄光亮闪烁。
那明黄处传来巨大吸力，令飞星剑几乎难以抗拒，顿时被吸入其中。
大海之上，因为雷俊停止法仪，虚幻的三层法坛消失，四方海水重新聚拢，将海底淹没。
但在大海之上，此刻悬浮一个巨大的不透明漆黑圆球。
圆球表面，星光流转，变化不小，整体仿佛一个微缩的宇宙天体。
雷俊的神庭外景。
玄黄宇宙，开！
这方小型的宇宙内，雷火弥漫，但迅速分离。
一部分快速凝聚到中心的明黄之处，令明黄更加耀眼。
一部分快速向四方宇宙虚空散逸，融入点点星光下。
雪星子仙魂尚同飞星剑结合，但这一刻却仿佛承受不可抗拒的巨力，被直接拖入那明黄中心。
飞星剑仿佛投身一片明黄的汪洋大海内。
大海却并非由海水组成。
而是无尽的元磁。
元极磁海。
飞星剑身入其中，剑身不停震颤。
如果不是此剑雪星子投入大量心力时间和天材地宝祭炼，如果不是她本人仙魂当前融于其中，换一把品质差些的飞剑，当场便会被元磁扭曲成一团破烂。
饶是如此，飞星剑此刻不停震颤，仿佛随时可能扭曲。
雪星子和自己的本命飞剑更是被元极磁海困住，全然无法脱身。
甚至雪星子自己想要从中飞出仙魂，只感觉阵阵刺痛。
如此浓郁而又强烈的元磁之力，便是她的仙魂来面对，都压力山大。
这人修成如此法门，除了紫青双剑、太乙破阙剑那个级数的法宝，余者凡是以大量精金材料祭炼者，怕是都无法挣脱啊……这位大明蜀山派长老心中骇然。
宗措上人视线环顾四周，只觉触目惊心。
这是怎样的神庭外景？
神庭外景是道家符箓派修士一身道法的凝练体现。
这雷俊的神庭外景，不论规模还是奥妙，都远超先前预期！
“雷长老，贫僧助你一臂之力……”宗措上人喉头有些干涩。
在这玄黄宇宙间，一面阴阳太极图静静转动，雷俊于其上负手而立。
阴阳太极图托着他向商南飞去。
同时，他冲宗措上人摇头：“不必了。”
宗措上人心中不祥预感瞬间上升到极致。
他不敢有半点犹豫，当即结智拳印。
智拳印乃是可动摇虚空之佛门大手印，正是合适宗措上人当前尝试冲出雷俊神庭外景宇宙的不二法门。
黑暗的虚空，果真为之震动一下。
但并没有因此破开。
宗措上人面色一变。
下一刻，他的面孔被紫色的雷光照亮。
咆哮的阳雷龙，再次出现。
但这次同阳雷龙一起出现者，赫然还有一头碧绿的如山巨虎。
“阴火虎？！”宗措上人悚然而惊。
世人皆知，天师府长老玄霄子雷俊，修持有本命大神通命星神、阴雷龙和阳雷龙。
可现在居然出现阴火虎，那就意味着……
龙虎合击！
从明黄中心里，丝丝析出的紫色天雷，同远方黑暗星空中，丝丝析出的碧绿地火，在这一刻于虚空中汇聚，阴阳交泰。
龙吟虎啸间，一副紫绿相间的阴阳太极图出现，下一刻便有毁天灭地的强光在漆黑的宇宙间亮起，轰然笼罩宗措上人。
这种自己要拼命的关头，宗措上人自不会再有任何保留。
他自身结独钴印的同时，急忙祭起一支金刚降魔杵护体。
凭金刚降魔杵，衍生金刚真意，内外剔透澄净如琉璃，将宗措上人笼罩在其中。
一时间倒有几分金刚不坏，坚固永恒之意。
但被雷俊龙虎合击的光辉照耀，便是这金刚也有消解之相，层层剥离。
宗措上人只能绝望支撑，但还是眼睁睁看着金刚渐渐消退，眼前紫绿太极图放出的光辉越来越耀眼。
而雷俊定住宗措上人，不给对方施展智拳印逃脱的机会后，便不再多看对方。
他视线注视商南，阴阳太极图转动下，已经到了对方面前。
这位大明人间道国的二号人物，与雷俊对视，轻叹一声：“请指教。”
他一改先前同宗措上人交锋时后发制人的风格，凝聚真武重水，当先一招沛然莫御，攻向雷俊。
雷俊全身上下星光流转，灵官箓、天行箓辅助斗姆星神法象，瞬间化作星空巨神模样，不闪不避，正面一拳迎向商南的真武七截掌。
远方的宇宙虚空中，仿佛有星辰流转靠近这边。
星曜边缘，丝丝火舌吞吐，显现大日之相。
道道星辰之火，在宇宙间穿梭，凝聚到雷俊身上，让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更加狂猛。
刚猛绝伦又暴烈炽热的力量，同对手真武重水加持下的雄浑冰冷悍然相撞。
这一刻，沛然莫御，有了可以抵御它的力量。
更是可以压倒他的力量！
雷俊一拳直接打爆浑厚的冰蓝大潮。
商南身形一晃，真武七截掌功架险些被震散。
他愕然。
身为丹鼎派八重天圆满境界的修士，近战肉搏，拼不过对面的符箓派修士？
虽说是在对方的神庭外景宇宙内，但对方的肉身命功也未免太强了。
商南再是跟符箓派修士接触得少，也感觉对面这个青年道士的肉身命功远超一般天师府传人的水平。
雷俊拳出连环，更由不得商南多想，只能先全力迎战。
双方以快打快，雷俊身法速度比他的拳力更让商南惊讶，简直感觉像是在面对顶尖的武道强者。
交手没几招，商南便步步后退，守多于攻，十招中有超过一半，都是施展上善若水艰难防御。
真武重水的寒意不断积累。
但雷俊命星神全身上下流转的群星，这一刻仿佛都燃烧起来，如恒星大日。
炽热阳炎遍布他全身，不给商南一丝施展冰冻三尺的机会。
商南性情坚韧，心态稳固，虽然被雷俊压在下风，但如绵里藏针，坚守护御的情况下，始终不放弃反攻的机会。
一招真武七截掌中的水滴石穿，不时出现，连续针对雷俊同一处要害凿击。
但雷俊的命星神身体周围万千符箓如星河般流转，一个碎裂，立刻便有新的诞生。
随着双方交手，他身体周围符箓反而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远方明黄闪耀的元极磁海中，忽然有光芒闪烁。
雪星子的仙魂，终于从自己的飞星剑中挣脱，强忍大量元磁之力带来的痛苦，努力飞出元极磁海。
同一时刻，商南忽然集中大量真武重水于身体周围。
真武重水中的寒意此刻被他发挥到极致。
雄浑沉重的流水，这一刻终于彻底凝结成冰。
冰层中，忽然有蓝光闪现。
蓝光凝聚成一柄足有山头般巨大的八棱锤，朝雷俊轰然砸落！
真武观秘传。
真武荡魔锤！
雷俊对此，仿佛视若无睹。
黑色的阴雷，自明黄的元极磁海中滋生。
金红的阳火，自黑暗的宇宙星空中跃动。
二者相向，交汇于中央的虚空中，交汇于雷俊同商南身边。
辰阳中天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相映成辉。
天辰炎祖法象和玄霄雷祖法象，默默对立。
暴烈的阳火虎同暗沉的阴雷龙，在宇宙间交织相融。
莫说直面其锋芒的商南，便是远处狼狈不堪，本都自顾不暇的雪星子与宗措上人，这时都瞠目结合，呆呆望向远方，几乎忘了自己身边的危险。
这雷俊，修成几个道家符箓派法象了？
斗姆星神法象。
九天雷祖法象。
九渊炎祖法象。
玄霄雷祖法象。
然后，这还有第五个？
唐晓棠八重天时，也只是修成四大法象。
这个雷俊，真的是八重天修为？！
不因雪星子等人震惊而有丝毫停滞，雷俊以阳火虎和阴雷龙凝聚而成又一幅黑红相间的阴阳太极图中，这一刻爆发出强光。
又一重龙虎合击。
强光没有拦截商南的真武荡魔锤。
在这一刻，双方以攻对攻。
雷俊龙虎合击所发强光，照射在真武重水凝聚而成的寒冰上，顿时将重重冰川全部轰开。
而那巨大的真武荡魔锤砸落之际，雷俊身上却突然多出一身蓑衣。
蓑衣张开之际，仿佛有一条条怒龙昂首，云雾缭绕，曼妙无方。
强大的护御之力，让雷俊不闪不避，正面硬挨了商南集中全身力量的一式真武荡魔锤。
结果却只是根根蓑草飘扬。
雷俊本人不退反进，踏上一步，再出拳直捣商南心口。
龙虎合击的耀眼光辉，不仅将商南攻守兼备用以护体的真武重水凝冰全部轰开，更进一步破开商南接下来施展真武七截掌中的守式上善若水。
直接强行轰破他的功架。
眼看雷俊拳头已经到了眼前，商南再无其他办法可想。
再次长叹一声后，他元婴四变圆满的婴变合一大丹，终于张开。
这一刻，他彻底放弃反击，全力防守。
以雷俊一拳之威，落在商南合一大丹上，都只是让这大丹微微晃动，表面不见任何损伤。
金色半透明的大丹中，商南平静同雷俊对视。
他有自信，如今大唐人间的修士，除了那个能击杀傅东森的陈东楼存疑外，九重天以下，无人能强行破开自己的合一大丹。
眼下要较量者，就看双方谁法力更雄厚。
看是雷俊的神庭外景维持更久，还是他的合一大丹支撑更久。
丹鼎派修士本就以法力雄浑深厚著称，真武观修士修持真武重水更是进一步增强这一点。
商南对此有充分信心。
“嗡——”
但就在这时，远方传来嗡鸣声。
商南心中忽然生出不妙的感觉。
雪星子更是骇然回望，就见背后明黄的元极磁海中，赫然飞出道道剑光。
剑光飞行速度不快，但圆转自如，在宇宙间划过一道又一道曼妙的弧线，如流星雨一般。
雷俊平静立于星空中央，道道剑光以他为中心环绕。
在自己的神庭外景宇宙内，他终于可以有几分炼器派修士御剑的模样。
不过，是在不攻击的状态下。
如果用于攻击，那就像现在这样……
“嗡！”
“嗡！”
“嗡！”
刺耳的剑鸣声中，一道道剑光，在虚空中只一闪，便齐齐不见踪影。
再出现时，剑光交错，已经铺天盖地落在商南、宗措上人、雪星子三人身上。
宗措上人的护身法器已经被龙虎合击打破，他本人唯有谨守独钴印不动坚持抵抗，这时剑光划过，他就连当初雨山上人那般扭曲身体躲避都做不到，身上顿时爆开一团血雾！
雪星子仙魂游荡，可雷俊送她的剑雨最为密集。
此刻身处玄黄宇宙中，道道剑光穿梭自如，停转随心，交错之下，任雪星子再是全力闪避，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终究还是中剑。
只中一剑，身形顿在半空，接下来便是瞬间身中多剑。
商南防御力最强。
雷俊便用其他剑器招呼雪星子和宗措上人，从而把七星剑全部留给他。
第一剑，对方大丹动摇。
第二剑，对方大丹剧烈震荡，但仍未碎裂。
第三剑，商南的合一大丹终于再支撑不住，出现裂痕。
于是到得第四剑，彻底将之打穿！
“可以，比大唐这边人间道国的容光尘多抗一剑。”
雷俊自商南身边走过：“我法力比之当年还有进步的前提下，你这壳算是很硬了。”
七剑连环，对方从肉身到元婴，皆已被斩杀。
远方，雪星子的仙魂同样被道道剑光打成筛子，不等她四分五裂，便燃烧起来，化为乌有。
宗措上人同样奄奄一息，不甘地抬头看向雷俊：“你……陈东楼……还有很多人……”
雷俊平静：“想度化我们是吗？还是贫道先渡你们吧。”
剑光闪过，宗措上人气绝。

第333章 逆斩九重天！
雷俊习惯成自然，天书暗面之力做一番清理，同时将商南等人的随身物品整理一番。
眼下无闲暇，他只先大致处理过确认无大碍后，便即收好，待晚些时候清闲下来再慢慢研究揣摩。
当前，他的神庭外景宇宙，开始收起。
外间真实天地间，天龙寺的妙空长老在金色的大威天龙冲击下，已成功破开雪星子天雪剑所化的冰天雪地。
虽然受冰雪阻碍视线，但妙空长老方才也看到雷俊张开神庭宇宙的景象，知道雷俊四人都被囊括其中。
此刻他脱困后，便见眼前一个巨大的不透明漆黑圆球，圆球表面星光点点，各种星体的景象在黑幕上呈现，仿佛微缩的真实宇宙。
天师府玄霄子的神庭外景宇宙么……妙空长老只是在外旁观，粗略看一眼，便感觉其中蕴含无穷曼妙道理。
正当他考虑设法联络雷俊之际，忽然先发现，雪星子那口本命法宝天雪剑，开始崩溃，灰飞烟灭。
妙空长老心中一动。
如此状况，往往意味着八重天境界的道家炼器派高手雪星子，已然身陨。
与之休戚相关的本命法宝，方才会入灭。
似太乙先天塔、紫青双剑那般能留存下来的法宝，终究是稀少的异数。
雪星子身死，那商南呢？
雷俊和宗措上人当前如何了？
妙空长老正上前靠近那巨大的漆黑球体，忽然就见漆黑球体表面浮现道道光华，然后开始分散瓦解为大量的道蕴符箓，如流沙般四散。
神庭外景散去，雷俊的身姿重现于真实天地间。
妙空长老连忙上前：“雷长老。”
雷俊颔首：“大师。”
妙空长老不见商南和雪星子的踪迹，只见悬立于海上半空中的雷俊。
以及，安静倒毙一旁，已无生机的宗措上人尸首。
“两名妖道，都已伏诛。”
雷俊言道：“但可惜宗措大师被对方飞剑所害，贫道来不及施救，虽在之后尽诛二獠，但宗措大师终究是圆寂了，贫道憾甚。”
妙空长老双掌合十：“我佛慈悲。”
虽然同是佛门圣地，但天龙寺同金刚寺之间来往本就有限。
须弥降临后，天龙寺对须弥金刚部更是表现出敬而远之的态度。
此前同行，妙空长老与宗措上人之间虽然礼数不缺，但私下从无交谈。
不过此刻对方因为共同的敌人而身陨，妙空长老还是双掌合十，默诵往生经。
雷俊亦是相同动作，诵念道家炼度亡魂之往生经。
“好在妖道皆伏诛，宗措师兄可以瞑目。”妙空长老诵经后，开口说道。
雷俊：“宗措大师有金刚降魔之大智大勇，贫道与他联手，方能将那两个妖道全部留下，不使之走脱。”
你谦虚了……妙空长老心道。
他看雷俊当前，虽然法力消耗不小的模样，但全然没有受伤的迹象。
雪星子虽然留了天雪剑在外，但只凭飞星剑她也非易与之辈。
商南实力更在其之上。
这一场看似是二对二，结果宗措上人直接殒命，雷俊则跟没事人一样。
妙空长老倒没觉得雷俊以一敌三之后还能如此安然模样，那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商南实力极可能更在前纯阳宫太上长老容光尘之上，雪星子纵使不及洪婕，也更胜大唐蜀山派的尉柒月。
但妙空长老无需目击交手过程，仍深信就算雷俊孤身以一敌二对上商南和雪星子，压力都不会大。
其人实力，可见一斑。
天师府这一代，当真是天骄俊杰层出不穷。
悬念诚如他本人所言，更多在于能否留下对面二人。
至于宗措上人，虽然有传闻关于天师袍的纠纷，但妙空长老不认为对方这一战会如此舍生忘死。
只是身处雷俊的神庭外景宇宙中，范围局限，商南、雪星子搏命而逃的情况下，宗措上人划水躲懒的余地就没那么大了。
雷俊为宗措上人留了身后名，当中细节，妙空长老无心深究。
换了其他时候，雷俊会考虑让自己看上去也受伤不轻的模样。
但今日之战的重点不在于商南和雪星子，甚至不在那所谓西方白帝，而是在于黄玄朴。
接下来局势未知，雷俊便不再诈伤，多留些自如余地。
有宗措上人做出奉献和牺牲，一场二对二打下来，便不如一对三那么骇人听闻。
雷俊眼下更关注黄玄朴那边的状况，双瞳中有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
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转动，镜光挪移。
片刻后，雷俊的视野内有了发现。
入眼处，赫然是一大片漆黑的世界，占据海面上大片空间，仿佛给大海汪洋染上一个巨大的墨点。
漆黑世界从外部角度观测，仿佛无边无际，冻封成冰川的乌黑雷云，全然凝结为实体，寂静无声。
正是许元贞的大乘道景，终焉深空。
这片寂静无声的黑色世界旁边，大海中则是惊涛骇浪不停翻滚，动静之间对比强烈。
海浪起伏间赫然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激烈搏杀。
小的那個身影，手持闪动淡淡金辉的乌黑长戈，身形矫健快速至极，每次辗转挪腾间仿若瞬移，正是大唐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
他的对手身形却庞大如山，通体白色，大部分时间在海中起起伏伏，乃是一头巨大的白鲸。
北海鲸王……雷俊心头顿时浮现一头大妖的名号。
此妖乃是活跃于北海的大妖，早先现世展现实力相当于人族八重天修士。
近来听上官云博和朝廷传递消息，有最新情报表明，北海鲸王蛰伏多年后，近来重新现世，极可能实力更进一步，已经相当于人族的九重天强者。
北地雪国熊王此前重伤远遁，东海千叶蝶王又身陨，一定程度上为北地、北海、东海的七重天、八重天大妖们腾出崛起的空间。
但看眼下这模样，北海鲸王成功更进一步背后原因并不单纯，黄玄朴可能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而眼下，这头大妖，乃是黄玄朴的底牌之一，在他被许元贞、上官云博追截之际，来助他解围。
如此再思及过往，当年千叶蝶王的崛起，恐怕也有更多说道。
上官云博有荡寇金戈在手，迎战大妖，短时间内可以支撑。
他有心先帮许元贞对付黄玄朴。
身为武者，挪移迅速，大战中进退更有主动权。
但北海鲸王妖力激荡下，周围大片海浪逆涌冲天，然后化作一片片白色的冰霜，包围封锁上官云博。
上官云博如果不想主动撞上冰霜行动受制，便不得不做避让，无形中亦被北海鲸王绊住脚步。
远方，雷俊正打算假托许元贞传讯指引方位，同妙空长老一同赶去支援，大周天法镜呈现的景象中，忽然就见许元贞的大乘道景表面，出现破洞。
在雷俊收拾商南、雪星子以及宗措上人的同时，许元贞、上官云博也终于截住黄玄朴。
虽有北海鲸王突然出现接应对方，但将北海鲸王甩给上官云博后，许元贞的大乘道景张开，还是成功将黄玄朴卷了进来。
黑暗的宇宙虽有点点星光，但全部向远方流散。
浩瀚深空中，光与热都在远离和消失。
只余冰冷孤寂。
宇宙中心，两人遥遥相对。
一人外貌年龄看上去五十岁许，面目清癯，长须飘飘，着一身青黑道袍，头戴道巾，仙风道骨。
另一个年轻女子外貌看上去还不满双十年华，身材娇小，一身紫色道袍，但整个人仿佛被一件漆黑大氅笼罩，露出来的肌肤如雪，带着几分不健康的苍白，一对眸子则明亮清澈至极，此刻寒光闪烁。
“换了别人，我会断他和上古符箓派的渊源，或者斩他的寿数。”
许元贞目视黄玄朴：“你例外，我只打算斩了你。”
黄玄朴游目四顾，神情感怀：“上次见天师府修士的大乘道景，是三百年前李芝源天师那时了。”
他收回视线，看自己身边。
白金色的纯阳真火光焰，自动簇拥在他身边，抵抗宇宙深空中的凛冽极寒。
但是，这些光焰也在不断向远方散逸放射。
身处许元贞的大乘道景内，敌人的法力会自动流逝，且体魄神魂皆受极寒侵袭，于无知无觉间被冻封于其中。
黄玄朴处变不惊，恬然而笑。
如果是八年前上龙虎山时的他，虽然有九重天四层境界，也无法避免自身法力因这方终焉深空而流逝，充其量速度比其他人慢些。
只有显现元丹全力防守之际，才能抑制。
但八年后的今天，不用再担心这方面。
黄玄朴立在原地不动，亦不见有道家丹鼎派九重天大乘高真的元丹显化。
他身体周围，仿佛整体被一层五彩霞光笼罩，霞光薄淡，看上去极为轻柔。
但黄玄朴一身气息，仿佛全然都被锁在自己体内，分毫不外泄。
甚至就在他身体周围缭绕的白金纯阳真火，这一刻也浮现五彩霞光。
霞光笼罩下，连那些纯阳真火都不再向宇宙深空中散逸。
黄玄朴整体呈现圆满无漏之姿。
不显化元丹。
整个人却仿佛一枚圆满通透的大丹，道家丹鼎九重天修为，已至顶峰。
到这一步，元婴修行，便臻至完满。
许元贞看着这一幕，全然不感到意外：“之前找你那么难找，果然是已经九重天圆满，五气朝元了。”
她说话同时，众多符箓流转，仿佛化作星河笼罩周围，令她化身为一尊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
黄玄朴则坦然道：“贫道确实年纪大了，强行逆天而为，付出不少代价。”
话虽如此说，他并无后悔之意。
开口同时，他的纯阳真火不再散逸，聚拢于身体周围。
白金色的烈焰熊熊燃烧下，生出动荡虚空之感。
随着时间推移，必然给他将许元贞的大乘道景生生烧穿出一个缺口。
但许元贞身形一晃之下，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已经到了黄玄朴面前。
黄玄朴淡定，抬手伸指点向对手。
他法力意境完全凝结于一身，外观看上去动作寻常，没有惊天动地之气象。
唯有作为他目标的许元贞脑海意识中，仿佛有一头朱雀张开双翅，铺天盖地向自己袭来。
纯阳宫嫡传的道家法武绝学，朱雀明光指。
许元贞淡定，轻描淡写间身形一晃，便让开黄玄朴这一指。
她修本命法术乘风符到如今，已成宙风箓，身法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身处自己的大乘道景终焉深空中时，尤其如此。
黄玄朴通晓纯阳宫全部真传，诸般妙法信手拈来，无不如意。
朱雀明光指毫无征兆间，便化作青龙游天掌。
许元贞仍不接招，淡定移开身形。
而她手掌中突然多出一道非明非暗的影子。
影子直接穿透重重光焰，瞬间就到黄玄朴面前。
黄玄朴青龙游天掌变玄武承天捶，悍然砸在影子上。
影子终于显形，正是许元贞的利亨戟。
长戟非黑非白，通体晦明变化，无铁血杀伐之气，却独具无所不至，无往不利的灵性。
但今日，有人凭血肉之躯，挡住了利亨戟。
九重天圆满，丹鼎五气朝元的黄玄朴。
道家丹鼎一脉修士，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为宝药，凝练人体大丹，故而又称内丹派。
其道统传承性命兼修，内求于己，少用外物，自身不论肉身还是魂魄，都修炼到强韧至极。
世所公认，除了佛门持戒一脉修行者外，道家丹鼎派与佛门禅武、武道炼体修士为肉身最坚固者。
其中丹鼎派修士显化大丹全力防御之际，更是堪称仅次于佛门持戒高僧。
而在漫漫修行路上，偶有一两个节点，会存在例外。
道家丹鼎派修士九重天五气朝元之际，便是这样特殊的节点。
成就五气朝元法体的丹鼎修士，护御之强，将真正堪比同境界的佛门持戒高僧，只是不如对方可广及四方。
但针对自身个体，五气朝元的丹鼎修士，足可与持戒高僧并列护御最强。
固气之灵，拒风雷之属。
忘情之魄，拒金石之属。
不动之精，拒死灭之属。
性寂之魂，拒念意之属。
安和之意，调节四方，五气朝元。
黄玄朴法体已成，硬碰许元贞利亨戟，同时招式一变，一式白虎诛邪爪当即反攻过去。
许元贞化身而成的斗姆星神法象身上，有亘古箓浮现。
亘古不坏之奥妙自然流露，也帮她挡住黄玄朴的反击。
但符箓本身动荡间，被黄玄朴一爪抓破。
其肉身坚固至极仿佛不可摧毁的另一面，用来攻击同样仿佛势不可挡。
只是亘古箓一挡之下，许元贞身形一晃，已然在原地消失。
双方以快打快，瞬息之间便交换多招。
身形挪移间，许元贞始终更有优势。
但黄玄朴身躯仿佛坚不可摧，拼着硬挨许元贞一招，便随时抢回主动。
各种细节变化，黄玄朴老辣至极，挑不出任何破绽。
但纵使如此，细微变化上，还是不敌许元贞奇峰突起，长戟忽然就劈在老道面门上。
只是有五彩霞光笼罩，黄玄朴微微后仰，不见伤势。
虽有些折了面皮，黄玄朴脸上不见怒色，而是喟叹一声：“自然层次的悟性，佩服。”
相较于许元贞这一戟，老道士更在意其他方面。
漆黑的宇宙虚空中，有更加深邃的黑暗时不时涌现。
这些黑暗，凝聚显化为一枚枚玄奥的符箓。
符箓悄无声息间，流转出丝丝黑色的雷霆。
这些黑色的雷霆，同雷俊的玄霄仙雷不同，乃是源自许元贞修习五雷正法符后升华而来的玄霆灭法宝箓。
不显阴冷，但更加孤寂。
所及之处，不伤生灵，却灭绝诸法。
法术神通在这一刻如有生命一般，仿佛遇到能给它们带去死亡的克星，为它们的生命画上句号。
许元贞斗法犀利，往往胜敌于悄无声息间，正体现在这方方面面。
黄玄朴的纯阳真火因为五气朝元法体合贯如一的缘故，没有被许元贞的玄霆灭法宝箓直接泯灭。
但纯阳真火当下也无法发挥黄玄朴预期中的作用，被黑色的法箓包围，再难焚烧许元贞的大乘道景。
身为丹鼎派修士，肉身命功神魂性灵皆强，本身不惧久战，但黄玄朴并无一定要同许元贞斗个高下的打算。
相较于一定要战胜这个对手，他更在意全局。
虽然外面有北海鲸王敌住上官云博，但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敌人正在赶来。
大明的西方白帝眼下于他而言，也未必是盟友。
长留此地与许元贞缠斗，非黄玄朴所愿。
于是这一刻，他当机立断，主动变招。
老道士忽然双手齐出。
他左手捏了个极为古怪的拳势，仿佛婴儿居于母胎内抱睡之姿。
与之正面交锋的许元贞意识中，顿时生出异象。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一起变化。
太阴入少阳，少阳再入少阴，最后四象消退，只余太阳。
全部法力周转变化下，都化作炽热阳刚之力，蕴于先天胎儿内。
然后黄玄朴另外一只手，伸出手指向许元贞点来。
所有阳刚之力，便都集中在他这一根食指上。
不同于素来力量内敛的丹鼎派法武出招，此刻黄玄朴指尖上分明闪动强光。
纯阳宫四象交汇之绝学，开山立派根基之一，纯阳母拳，至刚至阳变化所生之阳极元炁。
阳极元炁到处，炽热刚猛，顿时生出无坚不摧之感。
许元贞面不改色，利亨戟针锋相对，分毫不差，准之又准，点在黄玄朴的指尖上，不给对方阳极元炁针对一点凿穿终焉深空的机会。
黄玄朴一招不成，此前平和的双目中，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笼罩他身躯的五彩霞光，在这一刻，同样不再平和，陡然变得耀眼至极。
光辉在这一刻仿佛照亮黑暗深邃的虚空。
一道似是没有温度的虹霞，仿佛漆黑宇宙的分界线一样，飞射而出。
虹霞所过之处，黑暗虚空顿时被灼伤，仿佛要被直接切开。
五气朝元，丹霞元光！
四象天华！
丹鼎派修士在元神以下最强的攻击手段，没有之一。
九重天四层到九重天五层，修士实力出现明显分水岭，在道家丹鼎派修士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五气朝元之下，他们不仅防御提升到当前可达到的极致，攻击方面同样生出前所未有的蜕变。
这是魂魄都臻至当前顶峰后方才有的变化。
虽然会消耗大量法力，但这一刻将爆发出骇人的攻击力。
黄玄朴的丹霞元光四象天华以洞穿一切的气势直射而出。
许元贞凝聚的亘古箓，阻挡虹霞刹那，但很快崩灭。
终焉宇宙中，忽然出现一朵五色的祥云。
道家符箓派修士九重天大乘高真，修持五气朝玄。
九重天第三层境界是，成就五灵五炁，化作五色之云，乃护身手段。
此刻许元贞的五色之云，便挡住黄玄朴的丹霞元光。
不过，黄玄朴此刻铁了心要先破开许元贞的大乘道景。
其名为四象天华的丹霞元光源源不断。
许元贞的五色之云护御虽强，但终究同样被丹霞元光打穿。
然而下一刻，许元贞以自身迎上前，挡住黄玄朴的丹霞元光。
宁肯自己受伤，也要维持大乘道景？
黄玄朴心生警觉。
他赫然发现，另一个许元贞，出现在自己身后。
乃是许元贞施展本命法门阴阳双身所化。
当黄玄朴全力催动丹霞元光想要破开终焉深空的同时，终焉深空本身亦在生出变化。
黄玄朴敏锐感应到，其中似乎涉及时光之密。
五气朝元，不坏之身。
金石草木难伤，风雷水火不侵。
断绝死灭杀戮，邪崇恶念不扰。
但终究不是绝对的无敌。
时间。
时间的流逝，时光长河的冲刷，将带走无数人和事。
时光流逝之能，便是对丹鼎派修士五气朝元法体最直观的伤害。
只是时光奥秘，素来深邃，芸芸众生，能参悟一丝一毫者亦罕见。
便是九重天境界的强者，想在这方面有深厚造诣也难。
可许元贞的终焉深空，此刻却清清楚楚呈现相关变化，并加诸于黄玄朴的五气朝元法体上。
原本无声的苍茫宇宙间，黄玄朴耳边仿佛有风声经过，眼前有光辉流转。
一切又全都散逸向远方，消失无踪。
与之相对，他身上的五彩霞光，似乎也在随之一道流逝。
黄玄朴立刻抱元守一，定住自身法体。
但许元贞这时抬手。
她手中，多了一柄短剑。
看上去不过尺许。
剑光如水。
若陌上飘尘，逝水如斯。
许元贞一剑斩出，剑意却同自己的终焉深空背道而驰。
惟其如此，让黄玄朴悚然而惊。
他有心阻止。
只是，防御是他更强，速度却是许元贞更快。
两股似是相反的时光之力，在这一刻形成近乎交错扭曲的力量。
仿佛有两只无形的巨手，抓住时光长河，用力一撕。
连同身处其中的黄玄朴，也承受这恐怖的一撕之力。
他身上的五彩霞光，随之破开缺口！
五气朝元法体，暂缺不全！
许元贞手中短剑如风而逝，消散无踪。
她没有半点留恋。
就在黄玄朴身上五气朝元法体出现少许缺口的瞬间，许元贞人已经到了近前。
方才看似有些被动和沉寂的她，这一刻全身力量暴涨。
雷霆咆哮和火焰吞吐间，紫色的阳雷龙与碧绿的阴火虎同时出现。
阴阳交泰下，紫绿太极图转动，正是天师府嫡传的龙虎合击！
龙虎合击所生强光，直捣黄玄朴的同时，许元贞本人化身命星神，持利亨戟同样凶狠刺落。
天师府天、地、人三大法象同时出击，力量凶狠到极致。
短剑是一次性消耗品，力量集中爆发，转瞬即逝。
黄玄朴五气朝元法体虽被破开，但并没有跌落境界，只要短短片刻功夫，便可能重聚。
老道士处变不惊。
他的丹霞元光这时因为五气朝元被破而衰弱。
但方才霞光便已经转向，攻击许元贞。
虽然没能阻止许元贞挥剑，但飞射而出的霞光仍然朝许元贞照去。
许元贞挺着利亨戟，正面直刺霞光中心，整个人仿佛被毁灭的虹霞吞噬。
但与此同时，她龙虎合击的强光，同样照耀黄玄朴。
黄玄朴面目沉静，双手拳势再变。
仍然是纯阳母拳的拳架，但这一刻太阳入少阴，少阴入少阳，到得最后，只剩太阴。
阳极生阴，一切顿时颠倒。
纯阳母拳，阴极宝鼎。
黄玄朴拳架仿佛整个人化作一方大鼎，将自身护住，抵挡许元贞的龙虎合击。
虽然五气朝元不再，但黄玄朴毕竟炼化五气，又有纯阳宫绝学在这一刻全力防守，支撑片刻不在话下。
届时他五气朝元自会恢复。
可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有璀璨至极的虹霞亮起。
本该属于他自己的丹霞元光，四象天华！
丹灵三炁，三光烟霞，固物存菁……黄玄朴立即明白是什么缘故。
符箓派修士九重天二层，修丹灵三炁，炼化三光烟霞，有固物存菁之能。
虽然仅限于大乘道景内，无法带出亦无法持久，但可以凭三光烟霞固化别人的法力或法器，暂时留存，用于己用。
但这能耐，从来都不可作用于丹鼎修士的丹霞元光。
直到如今许元贞打破这个惯例！
自然层次的悟性应该也做不到才对……黄玄朴视野内，一枚古怪符箓，悬于终焉深空中。
符箓此刻熊熊燃烧，甚至因此灼伤许元贞自己的大乘道景。
但符箓燃烧下所生的丹霞元光，此刻笔直划过星空，正中黄玄朴本人！
黄玄朴的阴极宝鼎再支撑不住，当场被打穿。
霞光反过来贯穿老道士的身躯。
开战以来，他终于受伤了。
而另外一边，黄玄朴的丹霞元光缺乏后继，许元贞持利亨戟，已经从中悍然杀出。
一戟正中黄玄朴！
“咄！”黄玄朴此刻也拼老命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肉身躯体，直接燃烧起来。
在这一刻，他的身躯，仿佛化作一枚大丹。
大丹熊熊燃烧下，大量五彩霞光重现，以比先前更加绚烂的姿态爆发。
黄玄朴直接舍了自己的五气朝元之身，丹霞元光悍然直射，正中许元贞。
许元贞不闪不避，身体赫然被丹霞元光刺穿。
宝光去势不休，甚至直接洞穿先前已被灼伤的终焉深空。
许元贞的大乘道景，终于从内部被破开。
但许元贞的利亨戟，同样刺入那燃烧的大丹中。
大丹顿时四分五裂！
一道流光，抢先一步冲天飞起。
黄玄朴舍了自己的肉身，飞快逃遁。
欲要飞出前，自他元婴中忽然散出八枚符箓。
符箓皆古意盎然，灵气流转。
但八枚符箓这时全部燃烧，化作八尊巨大的丹炉。
丹炉环绕下，原本沸腾而起正追向黄玄朴元婴的阳雷龙和阴火虎暂时受阻。
丹炉组成八卦阵势，仿佛一个巨大的罩子，暂时将许元贞扣在下方，阻止她追击黄玄朴的脚步。
换了没受伤前，此法自然不奏效，眼下却可为黄玄朴抢出一线生机。
许元贞本人虽然暂不得出，但还是一翻手腕，现出镜面晦暗的古镜。
古镜上，有近似黑雾的气柱喷涌而出，命中飞走远遁的流光。
黄玄朴的元婴顿时在半空里一震，险些从空中跌落。
他元婴所化流光勉强提振，终于重新飞遁而起，消失在远方天际。
一旁北海鲸王见状，同样掀起无边冰海浪潮，暂时阻隔上官云博，然后本身甩动巨大却灵活的身躯，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上官云博破开冰海，顾不上先看许元贞，也不理跟自己较量多时的北海鲸王，就朝黄玄朴消失的方向追去。
但黄玄朴元婴飞遁，乃是纯阳宫神魂秘术陵光神遁，瞬息远去。
上官云博虽快，但感知探索非他所长，一步失了先机，再难追赶。
远方海上，雷俊料理了商南、雪星子之后，与天龙寺妙空长老谈话同时，便以大周天法镜搜索黄玄朴下落。
他看见许元贞的终焉深空，以及上官云博同北海鲸王大战之际，正好看见漆黑的大乘道景被破开。
彼此距离相对尚远。
雷俊就算有心当着妙空长老的面给黄老道远远来一剑，当下也已来不及。
黄玄朴元婴飞遁迅速，转瞬即消失。
不过许元贞以雷俊炼制的法镜照他一下。
雷俊的大周天法镜，当即成功继续捕捉到对方遁走的轨迹与方向。
速度极快。
但不是逃向大海远方，而是一路向西，往内陆方向去。
雷俊顿时若有所悟，猜到对方去向。
但没法将人留给许元贞了。
稍微谦让一下，给黄老道成功夺舍，以其修为造诣可大幅度抹消前尘，再想找他便不容易。
“黄玄朴被大师姐重创后逃遁，大师姐指点了贫道追索之法，这趟定不容他走脱。”雷俊简单同妙空长老交待一句。
川西连绵雪山间。
黄天道宗坛内，康明、陈子阳再次齐赴此地。
韩无忧新近出关，成为黄天道新一位上三天层次的高功长老。
康明、陈子阳心思各异，向他道贺。
现任黄天道掌门余绍原本同样笑吟吟，这时忽然面色一变。
韩无忧亦是相同模样。
康明见状，心中凛然。
“掌门，韩师弟，出了什么事？”陈子阳正开口问道，却忽然间余绍、韩无忧二人起立。
“陈师兄，请随我们来。”余绍说罢，当先出门。
韩无忧紧随其后，康明不动声色跟上。
陈子阳表情沉下来，心中隐约有不祥预感，略微犹豫后，仍然跟上。
四人齐齐到了宗坛最顶上。
余绍、韩无忧神情肃穆恭敬，向上方空无一人的虚空行礼：“恭迎帝君法驾降临。”
陈子阳面色铁青，立在原地。
康明心中则有惊雷响起。
按温照乾的身份，他此刻应该跟余绍、韩无忧相同动作。
但很明显，那二人都先接到了相应通知。
可他康明没有。
那是否说明……
“你也算难得了，晚些时候，我们再仔细议议你如何反过来夺舍温师侄。”
正当康明惊疑不定之际，他耳边忽然响起如此声音。
然后，便有一道光影，出现在黄天宗坛最顶上。
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八岁许的少年道士，面如冠玉，俊朗非凡，神态温和。
对于如今的大唐修道界来说，这幅少年人的面容已经非常陌生。
但哪怕是黄天道众人，看着这张面容，依稀也觉得眼熟。
渐渐地，这张年轻的面孔与一位曾经德高望重的道门真人仙风道骨清癯俊朗的容颜重合。
黄玄朴的面容。
只不过，眼下是他元婴阳神出窍后的模样。
一如他本人少年时。
前纯阳宫掌门，出现在黄天道宗坛。
看起来有些不协调。
在场众人却都没觉得意外。
陈子阳心中不祥的预感成真。
早已投身人间道国的余绍和韩无忧则满是恭敬。
康明则一颗心往下沉。
他不惊讶于黄玄朴亲至。
但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对方眼里，原来早已暴露。
那自己一些私密布置，是否也全都为对方所知了？
康明念头正转到这里，忽然全身发冷，脑海昏沉。
在他脑海意识中，似是出现一片冰冷的海洋。
纯阳宫神魂秘术，执明之海。
这一招，康明曾经见温照乾使过。
但七重天境界的温照乾施展此术，同九重天境界的黄玄朴来施展，全然是两个概念。
即便黄玄朴当前状态不佳。
即便康明本人现在也已经是丹鼎派七重天修为。
但他还是被黄玄朴侵袭神魂，精神如坠虚幻的冰海深处。
一旁陈子阳，更是相同处境。
余绍、韩无忧则有些意外地看着康明。
于道国而言，陈子阳一直怀有异心，他们都心知肚明。
但温长老？
他还是康明？
他反夺舍了温长老？
怎么做到的？
“整理一下外围，不要惊动四周……”
黄玄朴正吩咐余绍、韩无忧二人，忽然心神一凝。
原本用作备用夺舍之躯，眼看就要被他镇住心神的康明、陈子阳二人，陈子阳也就罢了，康明那边，忽生异变。
一面古怪的镜子出现。
镜面晦暗，不见光泽，仿佛镜子已经损坏。
但这时却有丝丝黑气，从中涌出，晦暗如烟柱般，照向黄玄朴的元婴阳神。
黄玄朴元婴阳神将要飞遁躲避之际，身上忽然浮现一道暗影。
这暗影同康明那面古镜中传递出的意境气息如出一辙。
二者相连，顿时将黄玄朴暂时定在黄天宗坛上空。
一模一样，成双成对的东西……黄玄朴目光一闪，心中顿生不妙之感。
那就是说，黄天道这处宗坛，早就在天师府掌握中？
就在他生出这个念头的同一时间，下方黄天道宗坛为之震动，大量符箓法蕴升腾而起，整体竟仿佛化作牢笼模样，将黄玄朴暂时关押在其中。
下方余绍骇然发现，自己此刻竟无法如先前一般有效控制黄天宗坛。
仿佛这里换了主人。
如此手段，不是唐晓棠的作风，是许元贞？
还是……黄玄朴正挣脱束缚之际，福至心灵，有所感应，转头向远方望去。
在那里，雷光乍现。
一道紫色的闪电朝这边直劈过来。
赫然正是雷俊。
他见面不多话，直接张开自己的神庭外景。
玄黄宇宙出现，悬于黄天道宗坛上空，当场将黄玄朴的元婴阳神收纳进去。
巨大的黑色不透明球体，在半空中继续膨胀扩张，挤压四方。
形同一方凝练的世界从天而降，当场就将黄天道宗坛顶层压垮。
余绍等人忙不迭躲闪。
韩无忧回首望向那恐怖的神庭外景，他尝试想要从外界将之打破，但黑色的巨大宇宙天体浑然不动。
“帝君方才……莫非是失去肉身的模样？”
韩无忧感觉自己心脏被揪紧，几乎有窒息之感：“人间道国，没希望了么？更要紧的是，黄天道……宗坛怎么办？”
三层法坛，最顶上圆坛这时崩毁。
整个法坛开始动摇，有崩灭迹象。
“帝君乃九重天修为，丹鼎派强者就算没了肉身，元婴阳神也足够强横，天师府难不倒他。”
余绍原本也惊愕，这时听韩无忧声音，顿时回过神来：“至于本派的宗坛，确实是难题……”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了韩无忧一眼。
余绍正待说什么，一旁忽然响起康明的声音：“本派的新宗坛，就着落在韩师弟你身上。”
余绍、韩无忧骇然转头望去，就见康明带着陈子阳一起现身。
雷俊现身，神庭外景摄拿了黄玄朴的元婴阳神后，康明和陈子阳终于解了灾厄，恢复神智。
虽然不明先前细节，但眼见符箓派八重天高手的神庭外景镇压黄天宗坛，他们也知就算能过今天这一关，宗坛位置暴露，将来也定然难逃一劫。
康明短暂沉默后，眼底浮现坚决而又危险的光芒。
他第一时间带着陈子阳，去找韩无忧和余绍。
陈子阳和韩无忧此刻一样惊讶，康明则神情沉静，注视韩无忧：
“你和赵师伯一样先天特殊，都是能被动承载起宗坛的人。
只需要我们一些小小的帮助，正如人间道国当初强迫赵师伯那时一样。
齐师伯收伱入门时，便已经打好这方面的主意了。”
余绍愕然注视康明。
他连这都知道？
韩无忧则在短暂混乱后，迅速冷静下来：“康明，陈子阳，你们要反了？”
康明：“拨乱反正，我们为黄天道，反人间道国。”
韩无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先失陪了！”
他新成七重天通天境界，但时间尚短，甚至连自己的第一神通与法象都还没修成。
康明如何先不论，韩无忧自问当前不是陈子阳对手。
但他无心与之争锋，当前只求遁走。
至于余绍如何，只得晚些时候再论。
但韩无忧刚刚一动，身形就被定在原地。
他愕然低头看身下即将破碎的法坛，再回头看康明。
对方手中捏着一张古怪的符箓。
余绍表情比韩无忧还要更加惊讶。
康明：“说过了，我已经搞明白你们当初怎么对付赵师伯。”
他冲陈子阳说道：“此情此景，此地不宜久留，先活捉韩无忧，晚些时候我再跟你慢慢解释。”
陈子阳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当即冲向被定在原地的韩无忧。
而康明不再多言，则冲向已经开始逃跑的余绍。
这位因为赵宗杰而成为黄天道新掌门的年轻修士，如今失去对黄天宗坛的控制，自身便只是六重天修士。
有陈子阳相助，康明自可平定当前的黄天道。
问题在于……
康明回头看了一眼上方那仿若天灾一般降临黄天道上空的神庭外景。
他目光有了一瞬间的迟疑与茫然：
“黄天道，究竟该何去何从？”
玄黄宇宙内，雷火分别向远方的星空和近处的元极磁海流散。
雷俊同黄玄朴，一起置身其中。
没有肉身，只剩元婴阳神，少年人模样的黄玄朴目视雷俊：“……康明这边，一直都是你的手笔？”
雷俊：“黄天道这个新宗坛，我比你熟。”
黄玄朴：“之前，是贫道对这边大意疏忽了，以至有今日之祸，有些事，还是应该要亲历亲为才行。”
说话同时，多枚玄霄五雷法箓已经一同出现。
大量黑色的阴雷，悄无声息弥漫。
黄玄朴虽然失去肉身，连元婴都已经伤了，但他毕竟之前修成五气朝元。
五气加身滋养元婴，本就不惧雷火的阳神便更加坚韧壮大。
但看着那片黑色的雷海，再看黑色的阴雷龙从中悄无声息间探出巨大龙首，黄玄朴为之皱眉。
这阴雷，可侵蚀阳神啊……
雷俊没有半分客气，阴雷龙咆哮间，冲向黄玄朴的元婴阳神。
黄玄朴今日连连受挫，但此刻仍迅速恢复心神宁定，执明之海重现。
他以神魂秘术衍化冰冷海洋，用以阻挡雷俊的阴雷龙和阴雷海。
同时，黄玄朴元婴周围，再多一重虚幻的迷雾。
却是纯阳宫另一门神魂秘术，名为孟章氤氲。
孟章氤氲快速扩张之际，遮蔽四方，迷惑雷俊的神魂感知。
黄玄朴借孟章氤氲做出一副要重现陵光神遁再行逃脱的假象。
结果却是一阵虚幻的猛烈罡风，袭向雷俊心神。
监兵罚灭！
黄玄朴忽然杀了个回马枪。
丹鼎派高手素来性命兼修，肉身命功与神魂性灵并重。
黄玄朴此刻虽然失了肉身，但诸般神魂秘术无形无相，令人防不胜防。
但雷俊的神魂坚韧程度，同样在黄玄朴预计之上。
他同样是诱敌深入，硬抗对方这一击，虽然自己神魂微微震动，但马上就有阴雷龙还击。
黑色的阴雷擦过，脑海中凶狠的白虎之形顿时消解。
同时黄玄朴的元婴阳神，被黑色的阴雷龙围住。
黄玄朴法术变化之下，雷俊脑海中再嗡的一声响。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仿佛同时出现。
然后，有强光从中涌动，似要将雷俊的神魂整个粉碎。
纯阳宫专针对神魂而发的盖世大神通。
太上四神劫。
眼见密法将要发挥功效，一切却忽地戛然而止。
太清八景宝蓑再现。
条条怒龙般的蓑草张开之际，道道仿佛凝结成固体的罡风，环绕雷俊。
当初八景风可以将王玄元婴困阻，如今则反过来护住雷俊的神魂。
“……八景风，当初也是你。”
黄玄朴最后深深看了雷俊和太清八景宝蓑一眼，拼着被阴雷龙折损元气，元婴飞遁而出。
他直接一头冲向那明晃晃的元极磁海！
不用靠近，黄玄朴便知其中元磁之力可影响人神魂。
但他修为更胜雪星子，元婴阳神虽然输几分灵动，但强韧程度犹胜过炼器派修士的仙魂。
是以黄玄朴直接便选了玄黄宇宙中看似较强较险的一点突围，要一举冲出雷俊的神庭外景。
他必须尽快离开。
否则多重伤患积累下，再被许元贞、雷俊等人连续不停的缠斗，任他再神通广大也只有饮恨一个结果。
某个角度上来说，黄玄朴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强忍元磁袭扰，成功冲出了雷俊的这方玄黄宇宙！
但下一刻……
“”黄老道以为自己眼花了。
眼前，还是漆黑一片的宇宙虚空，只有远方星火流转。
回头望去，明黄一片。
元极磁海。
自己刚刚从中冲出。
以黄玄朴的修为和阅历，此刻也有瞬息茫然。
然后，就是眼前这方宇宙中，早已等候的一根八节青竹杖突然出现。
迎面给了黄老道脑门当头一下！
紫、金光辉交织下的青竹杖，看似不起眼，但打在人神魂上，却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以黄玄朴的修为境界，措不及防下挨这八节青竹杖一击，也顿时被打得倒跌后退。
他全部如真人般的元婴阳神，这时额头上却仿佛受重击的瓷器一样，出现细密裂纹。
黄玄朴晕头转向下，赫然就见雷俊平静出现在前方，身披太清八景宝蓑，手中提着八节长短的上清玉宸仙竹。
有那么一瞬间，黄玄朴怀疑，是他在元极磁海中迷失，故而重新冲回了雷俊的那方玄黄宇宙内。
下个瞬间，他怀疑是有别的高手以神魂秘术伏击他，从而造成幻象对他进行袭扰。
但这些疑思都转瞬即逝，纵使负伤在身，黄玄朴也肯定，自己方才没有迷失方向，当前也同样没有被别人的神魂之术迷住神魂念头。
那么……
解释就只有一个。
雷俊，有两方神庭外景宇宙！
哪怕这个想法听来更匪夷所思，但黄玄朴无比肯定，这就是真相。
两方神庭外景。
或者说，还是一方，但一分为二，彼此嵌套，彼此贴合，二而一，一而二。
二者甚至不是镜像，而是完全相同，一模一样。
只有雷俊本人唯一，但他可以任意出现在这两方玄黄宇宙中。
黄玄朴不用尝试都能猜到，自己从明黄的元极磁海突围，固然撞入这边的另一方玄黄宇宙。
但刚才如果从深邃宇宙星空方向尝试突围，最终努力一番，也无法冲出雷俊的神庭外景，还是会冲入另一方玄黄宇宙中。
这才是雷俊神庭外景的真面目：
玄黄宇宙&#183;两仪微尘。
想要闯出去，要么雷俊自己后力不济无法继续维持神庭外景，要么有能耐同时打穿他两方玄黄宇宙，否则只会无尽循环下去。
亦或者……
在这里击杀雷俊本人。
黄玄朴此刻表情也变得极为平静，同雷俊对视。
但他的元婴阳神，这时也开始燃烧起来。
朝元五气，此刻逆冲。
黄老道彻底搏命了。
本是明灵之气的固气之灵，此刻反而化作充满毁灭力量的风雷天劫。
本是生蕴之气的不动之精，此刻反而化作屠戮苍生的死灭之气。
本是炼魄之气的忘情之魄，这时则凝聚耀眼冰冷的白光，锋芒之凌厉仿佛可以媲美天下诸般神兵利器。
黄玄朴燃烧固气之灵所化风雷天劫，先定住雷俊的上清玉宸仙竹。
他燃烧不动之精所化的死灭之气，则侵袭雷俊的太清八景宝蓑。
而他忘情之魄所化的盖世锋芒，则攻击雷俊本人。
雷俊淡定以对，立在原地，并不躲避。
他只平静抬手。
手掌中心，有一片暗影涌动。
黄玄朴燃烧忘情之魄所生的盖世锋芒，切割暗影，令那片暗影都为之震动。
雷俊那一片苍白的天书暗面宇宙，这一刻赫然转黑，仿佛经历巨大灾难。
但随着雷俊心念动处，前方明黄的元极磁海中，七星剑光华再闪。
道道剑光从中飞出。
黄玄朴最后的反击虽然猛烈，但也让他自身元婴阳神因为燃烧而不再灵动。
不再坚固。
于是，道道剑光悍然穿梭而过，当场将黄老道打成筛子！
雷俊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呼出一口气。
眼前的明黄与漆黑，都在渐渐瓦解，化作大片符箓法蕴，消融四散。
外界的真实世界中，远方，妙空长老正在赶来。
康明、陈子阳击杀了余绍，带着被生擒的韩无忧正在奔逃远去。
他们皆心有所感，向已经要破碎的黄天道宗坛上空望去。
就见那巨大的漆黑球体这时正瓦解。
雷俊的身姿，和黄玄朴残破的元婴，从中出现。
龙吟虎啸声响起。
雷霆鸣动声和火焰爆燃声交织。
九天雷祖法象和九渊炎祖法象并立。
紫色的阳刚雷龙高翔在天。
碧绿的阴沉猛虎屹立在地。
妙空长老远远望见，先是一怔，再是一惊：
“阳雷龙和阴火虎？他同时修成这两种法象了？等等，之前还有命星神和他的阴雷龙……”
雷俊语气平静，但声音响彻四方：
“人间已不需要天庭，更不需要你。”
伴随这句话，天雷下劈，地火上冲。
齐轰黄玄朴残存的元婴。
紫绿交织的阴阳太极图形成，在川西苍茫雪岭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辉。
阴阳交泰。
龙虎合击！
天师府传承最正统的盖世绝学，爆发出无比强悍的力量，轰然吞没黄玄朴残存的元婴。
将之彻底泯灭！
雷俊，今日以八重天修为逆斩九重天对手。
为大唐人间道国彻底画上句号。

第334章 一战名震天下
如同宇宙星体一般的黑暗渐渐散去，紫色的阳刚天雷同碧绿的阴沉地火交汇。
曼妙而又狂猛的强光爆发下，随着紫绿太极图的转动，前纯阳宫掌门黄玄朴魂飞魄散。
自肉身彻底泯灭后，连神魂也一并被磨灭。
妙空长老上前，只见到那外貌年龄看上去不过二十岁许，身着紫色道袍的高大年轻道士，从强光中现身。
“雷长老。”妙空长老上前。
重现人间的雷俊，看上去法力气息虚弱，连目光都黯淡许多。
虽然外观上没有伤痕，但妙空长老见状，便知对方神魂受创不小。
按之前雷俊所言，黄玄朴被许元贞毁了肉身元丹，只剩元婴阳神。
那么方才雷俊面对黄玄朴，主要便是迎战对手的神魂秘术。
如此看来，雷俊神魂受创不轻。
但最终结果，还是他获得胜利，不仅击败黄玄朴，更没给对方再次遁逃的机会，将那位九重天大乘高真彻底斩杀。
雷俊看上去虽然虚弱，甚至有些精神萎靡不振的模样，但安定淡泊，波澜不惊。
迎着妙空长老的目光，他平静言道：“大唐人间道国，至今日为止。”
妙空长老观雷俊宁定泰然的气度，不禁感慨：“雷长老神通广大，方斩断妖邪气数。”
雷俊：“此战首功，当属贫道的师姐，贫道只是附骥尾，何况如果没有大师在外压阵，则黄玄朴仍有遁逃走脱的可能。”
妙空长老摇头：“雷道长太客气了，黄玄朴伏诛，自是贵派许长老和你的功劳，贫僧不过适逢其会。”
他看着雷俊，心中颇多感慨。
黄玄朴这次栽跟头，说冤也冤，说不冤也不冤。
正常情况下，他有北海鲸王接应，不论胜负结果，总能从容退走。
何况他九重天圆满的五气朝元之境，论理说除了帝京洛阳外，大唐天下之大，随处都可去得。
哪曾想会被修为层次略逊于自己的许元贞生生打得大败亏输，不仅被破了五气朝元法体，甚至连肉身元丹都被毁了。
这老道也确实了得，虽然连遭重创，但还是成功突围杀出。
道家丹鼎派九重天修士的元婴阳神，极为坚韧，便是没有肉身也可在人世间存活。
可他还是被天师府中人找到。
来的是八重天境界的雷俊，而非九重天境界的许元贞、唐晓棠。
可最终黄玄朴就是死在八重天的雷俊手上！
纵使黄玄朴再是重伤在身，他仍然是九重天境界的大乘高真。
雷俊无天师三宝在身的前提下，强行搏杀对方，战果之震撼丝毫不逊色当初龙虎山大战时千叶蝶王的陨落。
如此实力，先前商南、雪星子倒确实是可以输得瞑目了。
……应该说，虽然出人预料，但结果也非那么不可接受。
妙空长老想到方才照耀四方的紫绿太极图。
眼前的雷俊，在当下八重天境界，便修成四大法象。
以妙空长老的修为与眼力不难看出，雷俊的九天雷祖法象和九渊炎祖法象，都是本命神通。
非如此，不足有那般强悍的威力。
其人天赋才情，比先前大家所猜测的显然还要更加惊人。
天师府得回天师印，果然意味着他们重得雷法天书法箓传承。
于是，自当年李外大战后，最正统不过的龙虎合击，也随之重现人间了。
想起唐晓棠金色纯阳雷龙和碧绿阴火虎的龙虎合击，妙空长老忽然有些感慨。
这几年，包括当代天师唐晓棠本人在内，天师府上下似乎都不避讳，她可能提前退位。
公认雷俊最可能接掌其掌门之位。
金绿太极图变回紫绿太极图。
仿佛在预示着，天师府方方面面，都在重归正轨，重现盛世气象。
许元贞、唐晓棠自不必说。
眼前年轻的雷俊，虽然还是八重天三层境界，但很多时候，或许该索性当他是九重天层次的大乘高真来看待才合适啊……妙空长老心中暗道。
雷俊同妙空长老见礼之后，则低头看下方。
因为他的玄黄宇宙外围先前挤压，本就被破坏顶层圆坛的黄天道宗坛，这时连第二层的八角坛也已经崩溃坍塌。
整座宗坛，处于即将彻底破灭的边缘。
没有雷俊的神庭外景宇宙压制，残破的黄天宗坛便仿佛即将爆发的火山一般。
黄天道宗坛为求隐蔽，在这里的人倒是不多。
门下弟子大都散往各方分坛。
宗坛地处荒无人烟的连绵雪山中，就算造成巨大破坏，也不至于造成人员伤亡。
先前同黄玄朴一战，雷俊法力消耗巨大，但神魂创伤是借助天书暗面之力伪装而成。
不过此刻做戏做全套，于是他向妙空长老请托：
“今朝追索黄玄朴，寻到此地实乃意外之喜，烦劳大师相助，一起镇住这个宗坛，暂时不使之彻底崩灭，贫道联络同门过来处置。”
“自无不可，雷长老调息安歇便是，这里交给贫僧。”妙空长老知道他这是有意联合其他天师府中人，整理这黄天宗坛内留下的线索，从而寻找剩余的黄天道分坛。
看来今日不仅人间道国，连黄天道也要宣告寿终正寝了么……妙空长老心道。
雷俊一边联络龙虎山天师府山门祖庭，一边则联络大师姐许元贞和小师姐唐晓棠，询问了解她们那边的状况。
黄天道宗坛地处川西雪山。
就在巴蜀之地，此刻同时也在进行另外一场惊世大战。
背靠大唐皇朝支持的蜀山派，再战来自黄泉的里蜀山。
双方没有在蜀山派山门霄顶大战。
失去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霄顶当前守山大阵并不稳固。
蜀山派无地利可依，索性出山南下，汇合了大唐皇朝来援的高手，迎着自南诏之地而来的里蜀山中人，于蜀南之地展开激烈斗法。
南宗林族当代族长林宇维，随同大唐神策军一部，一起参战。
他乃儒家神射一脉八重天境界的大儒，倒不用冲在最前，直面里蜀山高手锋芒，而是游斗于外围，凭自己破空而至的利矢，射杀对手。
已经上了唐廷帝室大船的林宇维，虽在外围，相对自由，但他没有划水凑数，反而相当尽力。
不仅有唐廷帝室方面的眼睛在关注他。
随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而来的方氏一族高手，同样也在注意他。
林宇维此刻走远距离狙杀的路线，就算不能直接杀伤对手，也牵制对方注意力。
反之，他亦在不断变化自身位置。
对面是道家炼器派高手，当中不乏同样能远距离攻击的道门飞剑。
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林宇维同样不敢长期驻留一地。
与之相同者，还有出身大唐神策军和荆襄方族的其他神射一脉大儒。
两边对射之下，巴蜀大地上空或密集或稀疏，时不时便有凌厉光流经天而过，纵横交错。
林宇维等人游斗间，方位亦有靠近西方时。
忽然间，更往西北去的遥远方向，剧烈地动山摇。
林宇维警醒，回首望去，就见川西雪岭深处，除了仿佛大地震般的剧烈震荡外，隐约间有光华亮起。
他作为神射一脉八重天开疆境界的大儒，这时将自身洞察与感知能力都提升到极致。
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那边详情细节他仍看不清楚。
但有紫色的雷光和绿色的火光交织，似是在川西雪山之间升腾而起，并爆发出一阵强光。
旁人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可能不敢确认。
但林宇维出身南宗林族。
昔年的南宗江州林族，不知跟信州龙虎山天师府斗了多少年，双方彼此之间太过熟悉。
林宇维只看一眼，便确定，那是天师府的龙虎合击！
关于天师府得回天师印之事，他有所耳闻。
阳雷龙同阴火虎的龙虎合击重现于世，并非让人不可置信。
但这么远的距离下，还能隐约看见龙虎之形，紫绿交织，说明当前腾飞于川西雪山间的阳雷龙和阴火虎，都极为强大。
不会是两个七重天境界天师府修士合作而成……林宇维肯定。
如果是八重天境界的天师府修士合作，当前是谁在那边？
他们又为何出现在那里？
许元贞、唐晓棠……还有雷俊？
林宇维心中不断猜测。
当前还在跟里蜀山修士大战，是以他只能按下心头猜疑，先顾自己眼前事。
但晚些时候，自东方天际间，忽然有璀璨金光亮起，转瞬破空而至，来到大唐修士同里蜀山修士交手的战场。
如此特征明显，包括林宇维在内，每个大唐修士不用多看便知道，那是当代天师唐晓棠。
但林宇维忽然心中一动：
那个方向……
他下意识朝西北边看一眼。
唐晓棠如果要来这边，应该不至于离开川西雪山后再专程绕路东边。
她大摇大摆摆明车马冲来，并不隐藏掩饰自己行踪。
那么，方才在川西雪山那里的人，不是她？
所以，是许元贞和雷俊？
还是说，那般强悍的龙虎合击，并非两個人合作施展，而是一人？
许元贞么？
林宇维很自然地想道。
但忽然，他心底深处又浮现出另一个猜想：
或者，不是许元贞，那么是……
念头刚出现，林宇维下意识先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心血来潮下，这个念头一经生出，竟然不可抑制地越来越强烈，令林宇维先是茫然，继而悚然。
他猛地再次回头，望向川西雪山方向。
林宇维等其他发现蛛丝马迹的人，猜测不绝。
当前刚刚逃出川西雪山的康明、陈子阳二人回望后方震动群山，目睹那阳雷龙和阴火虎交汇升腾而起的强光，则都无比肯定，那就是一个人的手笔。
龙虎合击，重现于一人之手。
天师府，玄霄子雷俊。
相较于妙空长老，林宇维对龙虎合击的感官更加复杂。
康明、陈子阳较之林宇维，此刻心情之复杂难明只会更甚。
二人望着紫色的阳雷龙经天而起，汇合碧绿的阴火虎，有那么一瞬间，不禁痴了。
那是黄天道从来不曾有过的景象。
曾经，催生出黄天道的那一场天师府内战中，他们这边本有修习雷法天书法箓的长老，但在那一战中不幸身陨。
他们又没有天师印和天师袍。
以至于黄天道自从开山立派起，便没有雷法天书法箓和九天雷祖法象的传承。
自然，也没有龙虎合击。
及至后来，因为李苍霆和第三代李天师李柏爆发的新一次内战，因为死伤惨重，其后连天师府里都不再有通晓雷法天书法箓的外姓长老。
至此，阳雷龙与雷法天书法箓，成为李氏专有。
于黄天道修士而言，那也成了更深的执念。
如今，阳雷龙重现于世。
龙虎合击也重现于世。
还是同时身兼于一人之手。
着落在一个不姓李的人身上。
不论康明还是陈子阳，这一刻心中皆五味杂陈。
“会不会，是别的人赶到了，两人联手？”陈子阳声音干涩。
康明深吸一口气：“就算另有其人，同样也不姓李，但我认为，就只是那雷俊一人。”
陈子阳：“他……同时修成几具法象？”
康明：“眼下，是四个了。”
陈子阳忽然沉默。
二人皆不言语，立足原地，注视宗坛方向。
龙虎合击爆发的强光消退，他们也不曾收回目光。
半晌后，陈子阳忽然开口：“你，服他？”
康明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陈子阳。
陈子阳亦是相同动作，与康明对视。
其目光，亦时不时扫过被康明擒拿后，当前没有知觉的韩无忧。
“不论其人天赋才情如何，今日，算是他救了你我一命。”康明淡然道：“虽然，他应该是无意顺手之举。”
陈子阳沉默不语。
诚如康明所言，如果不是雷俊到来，他和康明都可能遭了人间道国毒手。
至少一人，会被黄玄朴夺舍用作新的肉身，另外一人纵使暂时不死，接下来日子也不可能好过。
可是，对方是天师府中人。
人间道国这趟虽然是完蛋了，黄天道却也可能是相同命运。
本就人丁稀薄，这下高层又都遭重创。
宗坛再次被毁，中下层修士将再次失去依靠，人心动摇。
哪怕真如康明所言，韩无忧可以像当初赵宗杰一样身化宗坛，局面仍将非常糟糕。
原因无他，局势太恶劣，敌人太强大，未来太无望了。
九重天、八重天高手众多的人间道国，都被唐廷帝室联手天师府彻底打垮。
眼下明显越来越衰弱的黄天道，又能如何支撑下去？
不用尝试，陈子阳就能料到：
纵使宗坛还能重建，但这次对人心的提振效果，比起上次海外宗坛被破，川西新宗坛重建时肯定差远了。
间隔还不到二十年时间。
宗坛连续被破，叫黄天道年轻弟子怎么能心里不犯嘀咕？
就算新宗坛再建起来，这次能支撑多久？
本就环境恶劣，常年见不得光。
一旦信心遭受动摇，黄天道弟子再想坚持下去就难了。
能坚持下去的人，很多可能未必是因为自身意志多么坚决。
而是因为，他们过往同唐廷帝室，同龙虎山天师府之间，交锋较量太多，手上鲜血人命太多，想回头也没回头的余地。
他陈子阳手上，便有对家天师府亲传弟子的鲜血。
对面的康明，则有些特殊。
论人命，对方曾经杀伤过朝廷官兵。
但陈子阳印象中，康明同天师府弟子交手较少，没有沾过人命。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康明会如何选择？
“我并没有投降天师府的打算。”康明淡然道。
陈子阳视线在康明和昏迷的韩无忧之间挪移，并没有接话。
康明平静地看了眼手上提着的韩无忧：“如果我把他交给你，你会怎么做？”
陈子阳终于答道：“另寻隐蔽所在，新建宗坛，黄天道绝不会断绝。”
康明反问：“有多隐蔽？”
陈子阳同样反问：“交给你，能有多隐蔽？”
康明这次却坦然答道：“我准备找机会，带他离开这方人间。”
陈子阳一惊：“你……”
康明平静：“最近外面的各种消息都很多，除了九天十地重归外，我听说这方人间并不唯一，有存在于大唐皇朝掌控之外的人间。”
陈子阳目视对方，惊疑不定。
康明自顾自言道：“虽然令人心伤，但本派想要在这方人间继续立足，难度越来越大了。
就算躲避到大唐疆域以外的南荒、漠北之地，亦或者海外，我们的环境仍然越来越恶劣。
既如此，不若置之死地而后生，往这方人间以外，寻一线生机。”
陈子阳目光连续闪烁，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康明：“我当然知道，去了别的天地，环境可能更加险恶，但大唐这里，气数不属于我们了，我们纵使留下，同样是苟延残喘，待时而动。”
陈子阳沉默半晌后，突然问道：“你相信，我们能有卷土重来的一天么？”
康明：“世事难料，什么都有可能。”
他目视对方：“我知道伱在怀疑什么，不错，我归顺天师府，至少比你容易，我之所以不去，不是因为什么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之念，而是因为我对他们仍有疑虑。
纵使天师府已经重新驱逐李氏，但焉知他们不会再走李氏旧路？当年本派才是反对李氏之流的力量，我们一日存在，便告诉世人，曾经有那样一段历史！”
陈子阳深吸一口气：“你……是新掌门了，陈子阳参见掌门。”
康明：“相关事不忙，你我虽有此念，但接下来本派去路崎岖，便是我执意如此，也不敢说当真料到有多少曲折。
能有多少人愿意随我们一起离开，有多少人能活着随我们一起离开，眼下都难断言。
事关重大，无谓强求，眼下的局面，有些人愿意离开，便让他们离开吧。”
他直接抬手，将韩无忧扔给了陈子阳。
陈子阳接过，抬头看康明。
“我列两份名单。”康明言道：“你我各负责一份，晚些时候我们再汇合。”
陈子阳看了康明给他的名单，马上就发现，这些应该都是较为死硬的黄天道弟子。
想来康明自己那份，可能是较为容易动摇者。
康明，会如何处理他们？
“掌门多保重。”陈子阳没有多问，只深深看康明一眼，然后带着韩无忧离开。
“天师府和朝廷，必定还会大肆追索，你们多小心。”康明知道对方心中仍有疑虑，但他亦不多做解释。
如何强行将韩无忧转化为新的宗坛，法门与相关手段在他手里，他也不惧陈子阳乱来。
韩无忧交予对方，是为了安对方之心。
黄天道当前正走在最危险的关头，容不得半点动荡摇摆了。
陈子阳猜的不错。
康明另外一份名单上，既是相对容易动摇的黄天道弟子，同样也可以说是平日里与外界接触较少，手上少沾血腥的黄天道弟子。
当中，不乏康明非常看好的杰出晚辈。
他离开川西雪山，出现在一间分坛内。
分坛中，几个小道士并排立在康明面前：“康师伯。”
康明：“其他人怎么样了？”
为首的小道士名叫辛北原，此刻老老实实答道：“大家心思都很乱，不过有您出面安排，现在都镇定下来，只是关于未来如何，我们都还是有些慌。”
康明微微颔首：“不怪你们。”
他少见地笑笑：“我心中，又何尝不是一团杂乱？但人生如此，我们该走的路还是必须走下去。”
辛北原欲言又止。
康明看着他的目光中蕴含鼓励。
辛北原终于开口说道：“康师伯，那您呢？”
康明：“我不会投天师府。”
几个小道士面面相觑，目光又都有些慌乱。
康明言道：“于本派而言，我会试着另开一条新路。”
他止住想要接话的辛北原等人：“去吧，莫要想太多，今日过后，也莫要再同我们这些离开的人联络。”
众人迟疑着退下。
少顷，辛北原独自返回：“康师伯……”
康明：“北原不必说了，你是世所罕见的良才美质，如果本派当前乃是盛世，自不会耽搁你，但接下来你随我们一同在外奔波，难免埋没你的天分，你主动投天师府，并帮助收罗其他人归宗，以当前执掌天师府之人的心胸，应该容得下你，你定会为我道家符箓派一脉大放光彩。”
辛北原：“弟子远不及师伯您。”
康明：“论天资，你更在我之上，若说我有什么担心，便只担心对天师府之人看走眼，但我相信天师府不会耽搁你，当然，前提是你同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目送小道士离去，康明轻轻叹息一声。
他目光中，流露出茫然。
其视线再次望向川西雪山方向。
曾经，他很不服。
明明昔年黄天道分裂出来时，我们才是正确的一方，但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
现如今，随着时间渐渐推移，康明心中不忿之意，渐渐消减。
尤其是出现齐硕、韩无忧师徒投身人间道国之事后，康明再看自家黄天道，心情变得复杂。
而天师府，确实得了大气数。
许元贞、唐晓棠之外，再出雷俊。
康明先前虽然没有和陈子阳多谈雷俊，但他内心深处承认，是的，他有些佩服对方，也有些羡慕对方。
从个人而言，他这次更是感谢雷俊的救命之恩。
即便有天师府和黄天道之间的问题，他亦有相报之情。
而他不会向陈子阳承认的是，他内心深处，有几分期许。
或许，未来的天师府，能维持清明？
虽然有李氏埋下毒种。
但如果雷俊等人能代代压制下去，不使之再次发芽，那将是另一番局面。
只是，有机会么？
康明扪心自问。
他希望有。
但，他不会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康明目光恢复澄澈与坚定。
哪怕自己接下来这条路无比崎岖艰难，他都要努力保存这另外一种可能性。
哪怕，一切都可能是徒劳的。
或许，他们明日便彻底覆灭……
川西蜀山中，雷俊则在遥望东南方向的天际。
那里，有一线金光划过天际，自东方而来。
大周天法镜周转映照下，可以知道，是小师姐唐晓棠过来了。
唐天师心情不很好。
天师三宝加身，她倒是跟那所谓西方白帝打得挺痛快。
但对方见形式不对，便即开溜。
唐晓棠追了一阵子，最终还是给对方成功逃了。
唐晓棠回身想要再找黄玄朴，但等她往川西雪山这边赶的时候，却得知黄玄朴已经被雷俊干掉。
北海鲸王那边同样也已经溜了。
某人很无奈。
旺盛的精力亟待发泄。
天可怜见，大唐修士同里蜀山修士的战事还在继续。
得，那就是你了。
唐天师没二话，直接就冲向巴蜀盆地以南。
距离相距太远的情况下，雷俊也不方便看清大战细节。
目前不移动位置的前提下，顶多只能看到外围的林宇维等人。
整体来说，那边的战局对大唐修士其实谈不上多顺利。
虽然有仁珠上人和方景升两个九重天境界的高手，但对方同样有顶尖强者，还有强力法宝随身。
不过唐晓棠天师三宝俱全，凭她的修为实力，应该不至于有大碍。
至于许元贞，却没有过来，当前还在海外。
“黄玄朴死了？”
许元贞对于自己没能亲手解决掉黄玄朴，倒并不是特别介意。
她虽然一直有心亲手干掉对方，但不会因此挂碍在心。
倒是如果这趟给黄玄朴成功逃出生天，她可能更不痛快些。
“蜀山那边，既然晓棠已经先到，那我就不急着去了。”
许元贞随口道：“晓棠虎头蛇尾，我反而对她跟丢的那个大明炼器派修士，比较感兴趣，这会儿再找找看。”
她虽然也受了伤，但凭她当前修为实力，想捡她便宜，最次也要再来一个完满状态黄玄朴那般的对手。
是以雷俊不多言，只说道：“那几个大明人间道国中人，有两个被我斩杀，他们随身物品里有些东西，晚些时候我们可以参详一下。”
许元贞：“好，东西留着，晚些时候我们再看。”
雷俊结束同许元贞的对话。
他这边，确实成功缴获一些战利品。
除了商南、雪星子那边，其实还有少许来自黄玄朴。
别的东西先还罢了。
黄玄朴的东西却少而精，被雷俊缴获一件令他相当惊喜的灵宝。
名之曰，五炁三洞玄元晶。
此宝在大唐人间已经绝迹多年。
莫说现在，便是早年，也极为罕有。
其功能效果更是强悍，乃是帮助八重天修士冲击九重天境界，渡天堑劫难时避灾所用。
虽然不能说有了这件宝物，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便如履平地，高枕无忧，但这宝物仍然可以让天下顶尖修士都挣破头去抢。
哪怕只是提高一定的成功概率，那也是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劫难关口。
自古以来，不知让多少八重天修士望而却步，终生不敢冒险去尝试，又不知让多少敢于尝试的八重天圆满境界高手却直接饮恨在劫难下。
倒是难得……雷俊将这天材地宝先收起。
另一边，忙着镇压残破黄天宗坛的妙空长老，也结束同自家天龙寺相关方面的联络。
“雷长老，听说贵派唐天师寻回天师袍了？”妙空长老跟雷俊打听。
雷俊仍然一副精神虚弱，尚在慢慢存神休养的模样，这时轻轻颔首：
“历代祖师保佑，这趟终于从人间道国手上夺回天师袍，本派天师三宝全部归山，贫道和掌门师姐、大师姐等龙虎弟子，总算可以告慰历代祖师在天之灵。”
唐晓棠从太乙先天塔造成的混乱虚空中冲出时，便身披九彩霞光。
这趟到了巴蜀之地英雌登场，更是天师三宝俱全，拉风酷炫得一塌糊涂。
人间道国既已彻底结束历史使命，那天师袍自然也到了“回山”之日。
是以雷俊和天师府当前，都不再避讳天师袍重归龙虎山。
妙空长老：“确实可喜可贺。”
苏州，天龙寺内。
妙心方丈同妙义长老相对而坐。
“黄玄朴身陨，天师袍重归龙虎山，天师府这趟声势惊人啊。”妙义长老感慨。
妙心方丈：“因果如此，非人力可改。”
妙义长老：“方丈师兄说的是。”
他略微顿了顿后，看向对方：“师兄，你方才同妙空师兄所言，似有不妥，出家人不打诳语啊……”
就在方才，妙心方丈同妙空长老说定，关于宗措上人身陨之事，留下余地。
彼时在场者，除了雷俊外，便只有妙空长老一人而已……
“宗措师兄确实是被大唐之外的剑修害了性命。”
妙心方丈平静言道：“妙空师弟言语留下余地，确实是犯了戒律，但有助于免除须弥金刚部同龙虎山天师府之间的争端，可能消弭一场祸事，出家人慈悲为怀，当以慈悲心行事。”
妙义长老闻言默然。
他们同须弥金刚部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对方和强敌对上，天龙寺未必抗拒。
但眼下天龙寺内部正值多事之秋。
外间大唐皇朝如果动乱，对他们而言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多一场争斗，不如少一场争斗。
而且，他们同天师府近来走动较近，就此结下一场善缘，未尝不好。
更何况，天师府那边还牵扯到法清和尚。
“妙慧师兄他们……”妙义长老看向妙心方丈。
妙心方丈双掌合十，轻叹一声。
偏北海域。
深海汪洋所在，一方古怪的虚空门户，此刻仿佛择人欲噬的深渊巨口，正在动荡。
但这头无形的巨兽，当前似是受到束缚。
束缚它的主力，这时分散四方。
大唐皇朝当前除女皇之外的第一高手，赵王张腾。
当世名门世家之一，青州叶族族主，叶炎。
须弥金刚部九重天境界的高僧，嘉盛上人。
以及唐廷帝室另一位顶尖高手，山阳大长公主张盈。
除他们之外，还有其他大唐修士，散布于外围，协助他们一起镇封眼前海上的虚空门户。
赵王张腾等人皆神情肃穆郑重。
但他们此刻的心思，却并不全在眼前的虚空门户上。
“大将军同华阳王殿下，还有苏州的楚先生，正在清剿南海上的人间道国余孽。”
有人向张盈禀报：“天师府唐天师驰援巴蜀，许长老当前行方不明，雷长老在川西雪山击杀黄玄朴后，正处置新发现的黄天道宗坛。”
除了张盈外，其他人也大都得到消息。
嘉盛上人面无表情。
虽然听说许元贞、雷俊皆负伤，但这场围剿人间道国的大战打下来，唯一身陨者，居然是他须弥金刚部的宗措上人。
是宗措实力不济？
再是实力不济，宗措也不该是对方主要的攻击目标啊……
“宗措大师深具大智大勇，降服邪道，实乃得道高僧。”
山阳大长公主张盈安慰道：“这趟击破人间道国，宗措大师居功至伟。”
嘉盛上人徐徐说道：“殿下言重了，本寺虽然皆方外之人，但为大唐除魔卫道之心素来坚决，众生可鉴，贫僧虽然心伤宗措师弟之死，但亦不会因此有半点退缩……只是希望，天师府那边，不要再对我们有所误解。”
张盈：“击破人间道国，夺回天师袍，相信天师府诸位道长，也会感念宗措大师之情。”
叶炎在一旁没有开口。
他在考虑的是其他方面。
许元贞。
唐晓棠。
都已经是九重天修士，且实力强悍。
有她们存在，天师府高层斗法带来的威胁，已经超过当世儒家名门中的任何一家。
当世儒家名门，非联合不可应对。
而现在，又多了个雷俊。
黄玄朴再是负伤，也仍是九重天圆满道家大乘高真的底子。
结果，却被八重天的雷俊斩杀。
雷俊，当前实力，恐怕就已经不能再视之为八重天修士了。
而他同样年轻。
同样潜力深厚，进步飞快。
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关卡，能卡住他吗？
叶炎此刻一点都不怀疑，对方有朝一日一定能冲上九重天境界。
唯一悬念只在于，什么时候，还要多久？
如果届时天师府有这样的三个九重天强者同时存世，那时大唐会是怎样局面？
青州又该何去何从？
叶炎忽然看了一眼同样没有开口说话的赵王张腾。
对方静静注视下方罗渊入口，静默不语。

第335章 大唐道门之首
赵王张腾注视罗渊门户，目不转睛，不发一言。
其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不止叶炎在关注他，山阳大长公主张盈同样如此。
张盈视线不仅仅扫过赵王张腾，也从另一边的青州叶族族主叶炎身上扫过。
对方同太子张徽的纽带天然存在。
……这没什么不好。
作为一把双刃剑，并非全是威胁。
世事变化无常，每每出人预料。
对张唐帝室而言，如何令江山稳固，越发考验执掌江山的人。
地海、天理、黄泉、眼前的罗渊，以及所谓孤鹰汗国、大明皇朝等等。
大唐之外的潜在威胁众多。
而在大唐疆域内，同样不太平，可以说是内忧外患齐至。
固有的儒门世家和白莲宗、大空寺等叛逆反贼以及南荒巫门，可以不提。
眼下，就在最近几十年内，两个庞然大物已经同时屹立于大唐境内。
天师府，如今已经有两个九重天高手。
她们甚至能挫败九重天圆满修为的黄玄朴。
而在许、唐二人之后，雷俊同样强势崛起。
如此强盛的道家符箓派传承，自大唐皇朝立国以来，前所未有。
张盈承认，便对于她而言，内心深处亦有所不安。
除非出天大的意外，否则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雷俊也将成就道家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
这真有些触动每一个皇室中人心底的安全底线。
一门三大乘，雄踞江南。
届时，大江以南的大唐疆域，当真还姓张么？
天师府本身或许会一直没有逾矩之处，但除非他们就此故步不前，否则影响力自会加速扩大。
最简单的一个问题。
江南百姓遇事，第一反应是报官府，还是托庇于一门三大乘的道门圣地龙虎山？
皇朝气运，山河龙脉，不止聚于地势，同样源自人心。
那将是很直观的影响。
龙虎山天师府无疑得了大气数。
只是，这气数具体能有多大，会走到哪一步？
张盈当下还能坐得住，很重要的原因便是龙虎山天师府同人间道国连番大战的决绝。
并且，当前种种迹象表明，不止大唐皇朝存在人间道国。
其他人间，如所谓明朝那边，同样有人间道国存在。
此外，便是西边。
张盈当下就正在安抚须弥金刚部的嘉盛上人。
虽然她此刻满心关怀，言辞恳切，但大唐大长公主殿下更清楚，须弥金刚部，同样不是省油的灯。
虽然他们一直表现出对大唐的臣服与恭顺，但对于神秘的须弥，张盈心中始终有些疑虑。
女皇张晚彤心思难测。
但张盈以为，对方同样有意在控制同须弥金刚部之间的距离。
想到那位陛下，张盈心情又变得有些复杂。
女皇登基以来，崛起的新贵，大都是寒家子弟。
张唐宗室与上官一族等唐廷帝室原本的基本盘，越来越薄了。
这当中或许有目前环境下的权宜之计，但一直继续下去，则可能积重难返……
张盈一边同嘉盛上人交谈，一边视线再次扫过赵王张腾，扫过青州叶族族主叶炎。
张腾视线始终注视下方罗渊，似只专注于镇封虚空门户，旁的消息，不影响他分毫。
赵王张腾对外界发生一切恍若未觉。
帝京洛阳，接到上官云博和华阳王张锐从南海发回的消息，则为之沸腾。
人间道国虽然没有在大唐皇朝民间范围内掀起大的波澜，但对朝堂高层与修道界高层修士来说，则始终是令人在意的一块巨石。
哪怕在冯乙、周鹏、王东初、容光尘、尉柒月、傅东森等人先后身陨，人间道国连续损兵折将的情况下，仍然无人敢于轻视。
原因无他，人间道国领袖黄玄朴，乃是至少九重天四层境界的道家高手，很多年内都被誉为大唐道门第一人。
新近更有消息流传，他极可能闭关突破至道家丹鼎派九重天圆满五气朝元的境界。
从九重天四层到九重天五层，意义又不同于一层到二层或者二层到三层、三层到四层。
哪怕人间道国其他人全死绝，只要黄玄朴本人还在，其威胁性同威慑力，就足以叫众人戒惧。
而现在，这位人间道国帝君被斩杀！
大家心头悬着的一颗巨石，终于可以落地。
当朝重臣，门下侍中上官庆的府上，上官庆正招待神策军重将卢震：
“大将军有关此战的详情描述，卢将军看过了吧？”
卢震：“已经看过。”
“另一方人间，另一個人间道国，另一个所谓帝君，就算不是九重天圆满，也是九重天四层的道家炼器派大乘修士。”
上官庆徐徐罗列：“然后黄玄朴本人，再加上已经相当于我人族九重天修士的妖孽北海白鲸……”
卢震轻轻点头：“虽然种种迹象表明，黄玄朴和那个炼器派大乘修士，并非当真一路，但此人终究是绊住了龙虎山唐天师，而且北海白鲸明确相助黄玄朴。
如此情况下，照常理想来，不论胜负如何，黄玄朴至少有遁走撤离的机会，我们的围剿将会落空，能清除其羽翼，此行便不算失败。
可哪曾想黄玄朴不仅大败亏输，甚至已经修成九重天圆满境界的他，竟然身死道消。”
卢震说着，忽然悠悠长叹：“这趟，总算有些明白当日龙虎山上，为何千叶蝶王与容光尘、尉柒月这一妖二人，会那么快就全部败亡……”
上官庆颔首：“天师府许长老，需当做一位九重天圆满境界的大乘高真来看待。
唐天师，亦非寻常初登临九重天几年的修士可比。
而那位玄霄子道长，不论当初龙虎山大战时如何，眼下修成神庭外景的他，以实战斗法论，怕是要同样视为一位九重天境界的大乘修士来看待了。”
卢震出了一会儿神后，忽然开口问道：“这位雷长老，开始修道的时间，比较晚，当时年岁较大吧？”
上官庆：“不错，他十八岁时才由许长老接引入龙虎山，至二十岁时，方正式通过传度成为天师府真传。”
他知上官庆心中所想：“这位玄霄子道长从入天师府道童院算起，修道至今，满打满算，四十二年左右……以同样的修行年头论算，他其实已经不差那位唐天师太多了，越是近些年，他修行进步速度反而越快。”
卢震颔首：“唐天师和许长老，从七重天到八重天境界，都是用时十二年左右，而这位雷长老是……十年刚出头，至少在这一关口上，他已经比那两位更快了！”
说到这里，卢震神情有些复杂：“他应该确实是后天奇缘加身，得以提升自己的根骨、悟性天赋，以前如何不好讲，眼下他恐怕是和唐天师一样身怀仙体根骨和清静悟性！”
上官庆没有接口说话。
他同意卢震的猜测与判断。
此刻他想到的是自家上官一族。
此前年轻一代领军人物上官鹏，不幸身陨于南荒之战，距今已有二十余年。
上官鹏之后年轻后起之秀中，有上官休臻至七重天，上官正清正臻至六重天。
其中上官正清正在冲击七重天境界，上官休更是已经开始冲击八重天境界。
如果上官鹏尚在，如今想来已经臻至八重天境界了吧？
但不论上官鹏还是上官休，比之天师府雷俊，都相差甚远。
如今这个时代，天师府得了大气数啊……上官庆心中感慨。
“天师府，得了大气数啊！”
同一时间，终南山纯阳宫内，一个中年道士，发出相似感慨。
正是纯阳宫高功长老，王玄。
在王玄对面，则是纯阳宫当前辈分和修为层次最高的耆宿长老吕锦段。
只是，老道士这时还有些失神：
黄师兄……黄玄朴身死道消。
即便对方离开纯阳宫已将近十年，吕锦段此刻听到相关消息，还是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王玄能理解这位师叔的感受。
他能更快平复心境，反而是源于当年因人间道国遭劫被囚禁多年的缘故。
即便如此，刚听说黄玄朴身死的消息时，他同样一阵怔忪。
片刻后，吕锦段回过神来，开口问道：“天师府玄霄子道友，最终击杀了黄玄朴？”
王玄颔首：“据传他虽然从许道友利亨戟下逃脱，并凭借上古符箓派所遗法箓短时间内阻拦许道友追赶他的脚步，但已经彻底露了行藏，许道友可以追踪确定他的方位。
他一路逃到川西，黄天道的新宗坛原来就隐藏在川西雪岭中，结果雷道友依许道友指点的方位一路追到川西，最终彻底灭杀他的元婴阳神。”
纯阳宫当前人手捉襟见肘。
核心高层中蒋渔正在闭死关潜修，岳西陵随大军出发南下，前往巴蜀，迎战里蜀山修士。
宫中需要高手坐镇主持，是以王玄同吕锦段皆留下。
海外这一战，他们没有人过去。
当前得知消息，源于唐廷帝室。
吕锦段听了王玄的话后，重新沉默。
良久，他方才再次开口：“世事变迁，殊难预料。”
王玄平静：“至少当前，大唐道家，是要由龙虎山天师府领袖群伦。”
吕锦段再次沉默，然后轻轻点头。
早五十年前，谁能预料时局会变成这样？
彼时，天师府经历连番内乱，正是低谷。
纯阳宫则有道家第一圣地美誉。
彼时大唐道门三大圣地中，纵使符箓派天师府和炼器派蜀山派都不明言，但大唐道家内外皆默认，丹鼎派圣地纯阳宫执大唐道门之牛耳。
而现如今，蜀山派同纯阳宫都遭逢重创，境况之惨烈，比之先前连番内乱的天师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龙虎山天师府看上去却已经要走出低谷了。
如果说，许元贞和唐晓棠虽然修为惊人，但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仍让人感觉天师府有些大而不稳的话，那新近崛起已经有接掌唐晓棠天师之位征兆的玄霄子雷俊，则让人可以抹去最后的顾虑，看好他们。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气数。
前代道门第一高手黄玄朴，没有死在许元贞利亨戟之下，而是彻底陨落于雷俊之手。
恍然间，犹如一次交接。
而这交接的同时，还伴随着黄天道川西新宗坛的覆灭。
或许还有黄天道中人会负隅顽抗，但不论吕锦段还是王玄，都不看好他们。
黄天道的人心，注定要散掉大半了。
接下来只看天师府方面具体会如何处置。
这从天师府分裂出来的符箓派一支，不论是重新归宗，还是就此彻底覆灭。
于大唐这方人间，今朝也将画上句号了。
如此背景下，仿佛昭示新生的龙虎山天师府，将代表符箓派重新成为这方人间的道门之首。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吕锦段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说道：“本派，未尝没有可能迎来新生。”
王玄颔首：“师叔说的是。”
他视线遥望窗外，望向东南龙虎山所在方向：“雷道友性情疏淡不假，好在不难打交道，天师府由他执掌，本派不至于忧虑。”
吕锦段颔首：“是啊，不错。”
他略微顿了顿后说道：“蜀山派那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当前情形，唯一可能存在少许变数的人，恐怕是……”
王玄：“蜀山派的陈长老？”
吕锦段轻轻颔首：“他同黄天道，还有昔年龙虎山天师府之间，有一段恩怨。”
王玄对陈东楼印象非常好。
当初他被容光尘囚禁，能够脱困，便多亏对方。
只是蜀狂人的性情，王玄既有耳闻，当日也曾亲眼见过。
其人如果当真要同天师府为难，不会因为天师府势大而有所退缩。
何况，陈东楼重出江湖之际，天师府还不似如今这般强势。
王玄略微思索后说道：“陈长老重归大唐人间已有多年，但一直不曾因为黄天道之事再同龙虎山天师府交恶。
弟子想来，该是两个原因，其一，他当初相助黄天道，据传多是因为与太平道人的私交，而太平道人身亡，其实是因为……黄玄朴与冯乙。
而其二，信州李氏，如今已成为历史，而陈长老同龙虎山天师府之间，本身并无私仇。”
吕锦段点头：“老道亦做如此想法，从老道内心出发，虽然人间道国终于破灭，但如今大唐内忧外患，接下来还是希望我道门内部更合舟共济，共渡难关。”
王玄：“师叔说的是，弟子深以为然。”
吕锦段：“玄霄子道友还在川西？听说唐天师也去了巴蜀？”
王玄：“正是。”
吕锦段：“传讯给岳师侄，请他多配合唐天师、雷道友行事。”
王玄：“弟子明白。”
南荒不毛之地。
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间，别有洞天。
崇山峻岭下地底世界中，暗流涌动。
如同江河一般的血流。
众多血流，最终一同汇聚到一片苍茫血海内。
血海广阔，仿佛无边无际。
这里，是血河派一处秘密洞天福地所在。
一个身着南荒传统服饰，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在血海中行走。
他与血海内其他血河派修士看上去分别较大，不似那些人一般肤色苍白且流露出阴寒嗜血的气息。
相反，这青年男子行走在血海中，恍惚间仿佛令黑暗的地底世界中出现一轮骄阳。
但并不与周围阴暗凶厉的血海产生冲突，反而完美融入其中，显得非常融洽。
事实上，他不论行走在大自然何等环境中，都是如此模样。
血海中不时出现的血河派修士，似乎也都习惯这个修长青年的存在。
对方途经，周围血河修士更会一起停下手中动作，先向这青年行礼。
就算其他一切事皆不考虑，他们也不会对这个青年无礼。
因为，这个青年乃是如今大唐南荒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
前南荒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出身的八重天大巫。
公认其修为至少已不逊色于昔年歌婆山圣主桑露。
甚至有不少传闻，他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在场的血河派修士，都对一位八重天大巫保持最起码的尊重。
不尊重其本人，也要尊重其实力。
何况，事到如今，黎天青其人虽然不是血河一脉修士，但其在血河派中的地位与重要性，毋庸置疑。
黎天青平静回礼。
他一路来到血海中心。
血海自动分裂。
黎天青入内。
在血海底部最中心处，有另一个外貌年龄看上去不足三十岁的青年男子，正静静站立，双目闭合。
其人赤着上身，气息宁静，不似外间其他血河派修士。
但他肌肤表面，殷红血光，不时浮现，浓郁而又纯粹。
这赤着上身的青年男子身材高大强健，交织本就身材修长的黎天青，还要略高半头。
其身上充满矛盾感，仿佛蕴含爆炸性的力量，但又宁静平和。
“刑风。”黎天青同对方招呼一声。
那高大男子，正是如今的血河派新任掌门，刑风。
早先，他同血河派前任掌门韦暗城就不对路，双方之间常有较量。
韦暗城修为境界虽更高，但刑风不论天资还是实力都远超同侪，叫韦暗城极难拿捏。
待后来黎天青脱离歌婆山后，得刑风相助收留，两个惺惺相惜的南荒巫门年轻一代顶尖好手，更让韦暗城头疼不已。
四年前，韦暗城身陨地海后，刑风便正式成为血河派新掌门。
黎天青同样留在血河派。
血河在大唐和南荒本就是公敌，人人喊打，四处隐遁。
收容黎天青，血河上下都没放在心上，于倒都有些虱子多了不咬的意思。
只是刑风一贯作风，同韦暗城以及大多数血河修士不同，这几年血河派暗中蛰伏，不似原先那般四下里作乱，无形中略有几分休养生息的意味。
“回来了？”
刑风睁开眼，身形放松下来，就这么直接在血海底坐下，同时还招呼黎天青一起落座。
黎天青也不避讳，直接在血海中坐下，只是污血分毫不沾身：
“嗯，还算顺利，收到不少消息，你祭炼秘宝成果如何？”
刑风：“还差得远。”
血海图被毁，于血河派上下来说，乃是极为巨大的损失。
刑风成为新任血河掌门后，操心的事情之一，便是重现血海图，或者祭炼替代之宝。
但谈何容易？
若这般简单，血河派这些年来也不会只得一件血海图。
巫门五脉传承中，血河一脉本也不是以炼器见长。
好在有神舞一脉的黎天青凭鬼神祭阵相助，如今方才有少许眉目。
但依然任重道远。
“晚些时候，我们再一起参详一番。”黎天青言道。
刑风：“北边海上，罗渊的门户如何了？”
黎天青：“唐廷帝室很重视，至少三个九重天修士，第一时间赶过去，镇封人间通往罗渊的虚空门户。”
刑风点头：“那还好，趁着罗渊中的大妖正忙着与地海九黎之民大战，顾不上这边，早封早完事。”
黎天青：“贪黎、武黎、广黎、辅黎四族同罗渊大妖的战事，还在纠缠么？”
刑风：“更激烈了。”
地海之中，九黎之民彼此间并非完全亲如一家。
其中贪黎、武黎、广黎、辅黎四族实力最为雄厚，隐约有地海之主的架势。
破黎、弼黎两族被他们挤压，几无立足之地。
但是前些年，地海同罗渊之间偶然连通。
罗渊之中，灾劫遍地，凶猛之处比起地海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中更有多种大妖横行。
贪黎四族，同罗渊大妖爆发出激烈大战。
如此一来，破黎、弼黎两族方才有了喘息之机。
地海意外同大唐人间相通，叫破黎、弼黎两族趁机谋求更多发展空间。
但此前地海大战之际，大唐方面沈去病机缘巧合接触武黎一族。
武黎一族虽然相当一部分高手和贪黎等三族一道与罗渊大妖缠斗，但仍然挤出一支奇兵，给了破黎、弼黎一下狠的。
“洞开人间和罗渊门户的那个人，叫陈易是吗？”刑风问道：“他后来如何了？”
黎天青：“入了罗渊，下落不明，不知会否葬身妖口。”
刑风：“那就看他本事和运气了。”
黎天青：“你准备再进去？”
刑风：“当前不去，晚些时候我准备闭关一段时间。”
黎天青闻言一笑：“说不定是我更先行一步。”
笑过之后，他继续说道：“外面人间，近来又出两件大事。”
他再将听来的黄泉重现与人间道国覆灭的消息，一一道来。
刑风面上首次现出惊讶的神情：“你方才说，谁击杀了黄玄朴？”
“天师府，玄霄子雷俊。”
黎天青：“我刚听说时，跟你一般的神情。”
刑风面上神情从惊讶变作感慨，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黄玄朴五气朝元了？”
黎天青：“不错，确实已经五气朝元，不过他先被许元贞破了五气朝元法体和肉身元丹，然后又被雷重云彻底灭杀元婴阳神。”
刑风摩挲手掌：“好修为，好身手！黄玄朴如果确实已经五气朝元，他即便受伤也仍是九重天的底子，被八重天的天师府道士正面搏杀，这道士的修为实力，真是超乎预想。”
刑风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然后又摇了摇头，不禁失笑：
“不，不对，也不好说就当真超乎预料，先前地海里，他先后硬抗过九黎高手和韦暗城吧？”
黎天青：“不错，不过当时他有天师剑和天师印随身，为天师唐晓棠护法。
这趟他是没有天师三宝随身，凭自身提升到八重天三层境界，以道家符箓派的神庭外景与龙虎山天师府嫡传的龙虎合击，搏杀黄玄朴的元婴阳神。”
刑风：“好身手，佩服，若非大家无冤无仇，真想见识一下。”
他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这雷俊，来过南荒这边吧，你们当面见过么？”
黎天青：“很早便有耳闻，但一直不曾见过。”
他面现回忆之色：“最早，是同韦暗城、宗汉在眠龙湖大战那回，距今有二十多年了，那次他也来南荒了，但那时的雷重云还是中三天修为，只是跟他师父元墨白道长同行。
再之后……再之后就是九黎初现世那段时间吧，南荒乱成一团，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他当时也去了，但我那会儿一直在歌婆山，大家仍然没碰过面。”
刑风岔开话题，笑问：“早年，你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赶上来吧？”
“没有。”
黎天青坦然道：“当初，我和很多人都看走眼了。”
刑风：“天师府，确实快要出新天师了。”
西域。
金刚寺内。
“宗措走了么？”
须弥金刚部主神情慈悲，望向远方。
在他身旁，金刚寺方丈索央双掌合十：“刚刚得到的消息……”
金刚部主：“详细说来听听吧。”
索央连忙将当前得到的消息全部道来。
始终平和镇定的金刚部主听到黄玄朴身陨的消息时，面色亦终于起了少许变化，流露出惊讶之色。
其后，他讶异表情消失，静静听索央将一切讲完，然后开口问道：
“唐天师，现在巴蜀，那位雷施主，在川西，那位许施主，行方不明？”
索央：“关于许施主，只知道她当前还在海外，没有返回大唐。”
金刚部主轻轻点头，然后说道：“请代我向当今唐皇陛下呈递文牒，允我晚些时候赴京面圣。
眼下，我先去巴蜀一带，协助朝廷，平息里蜀山邪道之患。”
索央先是一惊，继而明悟。
围剿人间道国，或者说围剿黄玄朴这一战，在西方白帝和北海鲸王插手的情况下，黄玄朴仍然身死，多少有些出乎预料。
一位九重天圆满的道门大乘高真，还是毕生修为都集中于己身，五气朝元层次的丹鼎派高手，状态完满的情况下，基本不存在水货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黄玄朴居然身亡，解释只有一个。
他的对手实力之强，超乎预估。
黄玄朴身亡，大唐人间道国基本宣布覆灭，对大唐修道界，尤其是对唐廷帝室和道门修士来说，影响巨大。
时局出现如此巨大的变动，金刚部主身为西域佛门领袖，必须要有所应对。
否则一步慢，可能步步慢。
这中年僧人模样的西域高僧恬然一笑：“我取道川西，前往巴蜀之地。”
川西。
雪岭群山间。
雷俊和天龙寺妙空长老，守着残破的黄天宗坛。
得到相关消息的龙虎山天师府，第一时间有人赶来川西这边，协助雷俊处理黄天道相关事。
来的人，是两位七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
一个是雷俊同宗同承的师弟楚昆。
另一个是雷俊、楚昆的师伯上官宁。
双方聊几句后，雷俊不着痕迹地看了妙空长老一眼。
关于宗措上人、商南、雪星子三人的生死前后细节，妙空长老与天龙寺呈给唐廷帝室方面的说法，似乎有些讲究。
或者直白地说，同妙空长老真实所见，有所出入。
“师兄，你这趟要名垂千古了。”楚昆赞道。
当初千叶蝶王在龙虎山身死，还可说一场三对三的乱战。
雷俊这趟却是实打实，一对一干掉黄玄朴。
如此战绩，楚昆说名垂千古，丝毫不为过。
尤其黄玄朴乃九重天圆满境界的强者，非千叶蝶王可比。
“主要是大师姐的功劳，我只能算是适逢其会捡漏。”
雷俊又看向一旁的妙空长老：“还有大师在一旁压阵，迫使对方始终有遁逃避走的心思，死战之念不坚决，否则我这次也未必能够功成。”
他这是实事求是。
不只是在川西雪山这边和他较量，早先在海外黄玄朴同许元贞的大战，其实也有这方面的问题。
黄玄朴始终提防有更多高手赶到，针对他展开围攻剿杀。
虽然他经验丰富，心境平稳，但这是大环境造成的战略劣势。
战术上他再平稳不急躁，也改变不了他需要谋求尽快脱身的战略大方向。
这无形中就会影响他的许多选择，继而造成约束。
“雷长老太客气了，贫僧愧不敢当。”妙空长老双掌合十。
上官宁看着雷俊，则是满心感慨：
从一位天师府高层长老，从一位师门长辈的角度来看，她从雷俊身上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安静宁定，仿若府里厚重的基石。
但有需要的时候，一旦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由基石变作顶梁支柱，将门第撑起。
而且，不得不说，运道还好的惊人。
这趟追杀黄玄朴，就成功将黄天道的新宗坛也捣破。
“师兄，关于黄天道，我们这趟来的路上，已经收到一些风声。”
楚昆这时言道：“黄天宗坛被破，各地隐藏的黄天道徒惶惶不安，已经开始有当地官府中人加以围剿……关于黄天道，我们接下来具体该是怎么个章程？”
雷俊看向上官宁：“师伯和师父的意思是？”
上官宁：“元师弟的意思是由掌门和雷师侄伱定夺，我没异议。”
雷俊先前就此事问过唐晓棠，正忙着赶往巴蜀以南的唐晓棠交给他全权负责。
于是雷俊言道：“那请上官师伯恕弟子孟浪，弟子以为，如早先李氏宗族一样，黄天道徒也需甄别处置，不可一概而论。”
上官宁微笑：“好，我会同朝廷那边沟通。”
雷俊：“有劳师伯。”
他再跟楚昆言道：“整理一下这个残破的黄天宗坛，有什么线索，我们按图索骥。”
楚昆：“是，师兄。”
他带着随同前来的柯思成、方简等天师府修士，当即动起手来。
当初海外那个黄天道宗坛，被夺舍太平道人的冯乙最后关头搞得自行崩灭，故而难有线索留下。
川西这个黄天新宗坛，则被雷俊有心留下，此刻通过留存在这里的玉符箓碟等物，寻找散落各地的黄天道分坛与黄天道徒，便容易许多。
而在这个追剿过程中，有部分黄天道徒，主动来投。
诚如康明、陈子阳预料。
不管他们有没有掌握韩无忧，这次川西宗坛被破，对黄天道的人心凝聚都将是巨大打击。
不过，事情毕竟刚发生，黄天道徒更多处于混乱中。
但这时，有人主动聚拢组织黄天道同门，不等天师府中人去找，便自动来投。
“没有余绍、康明、陈子阳、韩无忧那个级数的人。”楚昆言道。
主动投天师府，固然让天师府省心了。
但最终待遇如何，是另一回事。
投降，同样要看级别与影响力。
“注意甄别，尤其是新入黄天道门下者，很多是受蛊惑，不知世间详情者。”
雷俊吩咐道：“不要太过难为他们，如果有的选，他们未必不想入我龙虎山正朔。”
楚昆：“我总结有名单，师兄你慢慢看。”
当前只有他们师兄弟二人，雷俊便直言：“我当前对外是受伤模样，接下来就回山休养，晚些时候再暗中出来，去巴蜀盆地那边看有没有能帮到小师姐的地方，这些人我顺路带回山门。”
楚昆：“师兄放心，这边我和上官师伯会处置。”
雷俊颔首，辞别天龙寺妙空长老和上官宁，带着一批黄天道徒，返回龙虎山祖庭。
晚些时候。
金刚部高僧兴致勃勃，来到川西。
然后，得知雷长老已经回返龙虎山的消息。

第336章 黄天归宗
金刚部主终于离开西域佛门，公开现世于大唐人间。
他第一站没有前往大唐帝京洛阳。
当然，理由非常正当。
巴蜀之地当前有黄泉邪道修士作乱，大唐疆域受到威胁，苍生黎民面临危险。
慈悲为怀的金刚部主初临人间，第一时间先前往大战之地，匡扶苍生，扶危解困。
从须弥洞开门户的西域之地，前往巴蜀，正好可以途经川西雪山。
须弥金刚部大德高僧顺路南下，途经黄天道秘密宗坛所在，自然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想要先见一见如今名声大噪的雷俊。
暂时，他没有更多想法。
虽然得到的消息里提及，因为同黄玄朴一战，雷俊当前也有伤在身。
不过唐晓棠携天师三宝就在巴蜀，而且许元贞下落动向当前也不明。
当然，如果有意外之喜，于须弥金刚部而言，自然最好不过。
可惜，等这位金刚部主抵达川西之际，雷俊已然回山。
这位西域高僧倒是心态甚好，没有因此感到失望。
面对天龙寺的妙空长老和天师府的上官宁、楚昆等人，他宝相庄严，温和有礼。
妙空长老、楚昆等人虽然对西域佛门持保留态度，但眼下面上都对这位神秘的金刚部之主礼数周全。
对方没有在川西雪山多停留，继续南下，前往巴蜀之地。
信州，道家符箓派圣地祖庭龙虎山。
天师府本府。
雷俊和几名同门，带着一群黄天道徒回山。
张静真出迎：“雷师弟。”
她当先行礼。
雷俊还礼：“张师姐。”
他将楚昆整理的名单，交给对方：“我伤在神魂，精神不济，唯有先休养一段时日，这边要辛苦你了。”
张静真：“雷师弟放心，山门这边在元师叔主持下已经做好准备，我会同上官师叔和方师弟、楚师弟他们配合，处置黄天道归宗一事。”
雷俊：“黄天道当初的诞生，有其特殊原因，当中部分人冥顽不灵，但也有部分人迷途知返，如今重新归宗，于本派和整个道家符箓一脉传承而言，终究是喜事，不过也无需操切，我们先做好初步安置，待掌门师姐、大师姐回山后，大家再一起议一议，定下最后的方略。”
“雷师弟所虑周祥。”张静真心领神会。
黄天道的存在，对天师府而言终究有些敏感，算是一段黑历史。
哪怕当前黄天道暗弱，已经再难成大气候，但天师府处置起来仍需慎重。
雷俊个人的意思，显然不打算穷尽手段彻底抹除这段黑历史。
虽然在张静真印象中，对方同李氏子弟之间的矛盾并不激烈，当初李外之战时甚至没有直接参与。
现在他对黄天道，同样态度相对柔和。
这迥异于他面对人间道国中人或天理大明修士等其他对手时的作风。
如此风格，有利有弊，但对同为天师府传人或者道家符箓派修士的张静真来说，总比雷俊是个酷烈无情之人来得要好。
其人外表虽淡漠，当果决时，出手精干，但并非冷漠到冷酷……张静真心道。
这样一个人接掌天师府，比大师姐和现掌门都更加适合。
近些年来，张静真原先一些心思已经淡去。
她不似从前那般好胜，但反而有心中消去块垒郁结之感。
修行上，更添几分开阔。
于是张静真更静下心来修行，同时认真履行自身作为高功长老在府中的职责与权利，不懈怠，亦不多思。
雷俊辞别张静真后，去见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面上笑容如往常一样，令人如沐春风：“人间道国之事，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有关商南、雪星子和那所谓西方白帝的存在，他已经有所耳闻。
不过西方白帝败退，商南、雪星子殒命，大唐人间这边，所谓道国短时间内再难成气候。
“对方，应该确实来自大明人间。”
雷俊言道：“弟子以为，他们来大唐，可能是通过传说中的蓬莱，但目前仍不确定具体途径。”
大明人间和大唐人间，并不相通。
许元贞当初都没能真正成功进入大明那方人间。
虽然目前掌握的信息中提及西方白帝那件高明的法宝飞剑，深研虚空奥妙，但雷俊仍然推测，对方并非直接横渡虚空来往于大唐和大明之间。
他更倾向对方是通过之前传闻里，九天十地中的蓬莱做中转。
那里，可能也是黄玄朴和西方白帝与天宫结缘之所在，催生出各自人间的道国。
并且按照其西方白帝一类的称号，可能不止她和黄玄朴两人。
蓬莱，同时联通了多方人间。
但不一定有稳定的虚空门户，当中颇多隐秘，暂时尚不分明。
黄玄朴和商南、雪星子留下的物品里，晚些时候雷俊打算再详细参详一番。
“这西方白帝，以及商南、雪星子二人，和他们的道国，在大明人间那边，可能还没有暴露，仍于暗中发展，所以他们当前行事，也显得有些拘束和谨慎。”
雷俊猜测：“大明人间那方蜀山派，虽然受理学压制，但这么多年积累下来，未必只有那口法宝飞剑一件顶尖法宝，可那西方白帝要顾忌不被大明朝廷发现至宝大量出山门。”
如果给对方敞开来火力全开，说不定还会有些变数。
“按照小师姐的描述，弟子以为，她那口飞剑本就是私下秘密祭炼，不为大明朝廷所知。”
雷俊：“那口飞剑的力量意境，除了涉及虚空奥妙外，恐怕还有针对大明儒家理学礼制的用处。”
元墨白：“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这也是個有心思的能人。”
雷俊：“可惜，当前没有稳定的渠道前往大明人间或者传讯过去。”
否则，西方白帝这趟就算成功回去，大明皇朝那边也有她的好戏看。
元墨白：“元贞师侄当前还在海外，且看她是否有更多发现，我们当前，先处理大唐这边的事。”
他面上笑容淡去，多了几分感慨之色：“当初赵宗杰，果然是被迫成为新的黄天宗坛么？”
不好说黄天道原先海外宗坛被破后，赵宗杰本人是否甘愿献身。
但这一点已经无从证明。
而他自己主动献身和被迫献身，结果虽一样，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雷俊：“是，目前已可以肯定这一点，其中虽然有人间道国特殊法门的缘故，但决定性的因素，应该是着落在赵宗杰本人魂魄特异的基础上。”
元墨白：“韩无忧，亦是如此？”
雷俊：“是的，很难说齐硕当初收他为徒时，有没有这方面考虑。”
某种角度上来说，同一个时代里，相邻两代人，就连续出了赵宗杰、韩无忧两个合适的特殊人选，可以算是黄天道运气爆棚了。
虽然，黄天道肯定希望这份运气永远都不要派上用场。
“康明与陈子阳，当下的行踪，重云能确认吗？”元墨白问道。
雷俊：“目前可以，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即重建宗坛的打算，反而有尝试离开大唐人间之念。”
元墨白：“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如果他们当真能在域外立足，未尝不是为我道家符箓派开枝散叶。
至于将来有朝一日，如果他们得了气数，当真能反客为主，重回龙虎山，那也是缘法使然。
如重云你所言，陈子阳不谈，康明此子心性意志皆有可取之处，相信他不至于如黄泉里蜀山一般，走上邪道。”
雷俊：“弟子平时亦会留意。”
元墨白轻轻颔首。
外界许多人或许不清楚，但他却了解自家徒弟的许多心思，雷俊亦不瞒他。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雷俊早个二、三百年入门，当年离开天师府开创黄天道的人里肯定有他一个。
……甚或者，也会有他元墨白一个。
只是牵扯到他恩师第三代李天师，为逝者讳，类似看法元墨白不会宣之于口。
“主动来投，并协助收拢各地其他黄天道徒的人，也是康明的安排？”元墨白转而问道。
雷俊：“是的，甄别还是要做的，暂且先安置他们在山下，晚些时候再详讨正式归宗事宜。”
元墨白：“大办？”
雷俊：“弟子倾向于正式一些。”
元墨白微微点头，面上笑容更浓一些。
雷俊想起一事：“对了，师父，康明留下的这批人里，有个人较为特殊。”
楚昆归纳的名单，他已经复写了几份，这时也呈递给元墨白：“那个叫辛北原的年轻人。”
雷俊如今眼力、修为皆远超大多数人，很多东西他大概扫几眼便有数，仔细检查过后，便更清楚。
元墨白接过名单：“怎么讲？”
雷俊：“通明层次的悟性，圣体层次的根骨。”
元墨白：“哦？确实是瑰宝。”
同时身怀圣体根骨和通明悟性，于道门修行者来说，已经是毫无疑问天才中的天才，出类拔萃，值得宗门重点培养。
一般而言，除了极少异数外，这个层次的天才人物，便是各大圣地、名门级别势力同代人里最核心的种子选手。
顺利发展不夭折不出意外，未来都将是门中顶梁柱乃至于掌舵者。
天师府里短时间内连出许元贞、唐晓棠、雷俊三个异数，属于不可多得、难以复制的天机。
哪怕天师府自家人，也不会因此将之当做常态。
有同时具备通明悟性和圣体根骨者，眼下的天师府一样会重视。
只是以元墨白对雷俊的了解，他感觉徒弟还有后话。
果然，雷俊继续说道：“师父，辛北原的圣体，是万象圣体。”
元墨白闻言，徐徐颔首：“这样啊……”
道门天才根骨中，万象圣体又是最适合修行符箓派一脉传承的根骨之一。
身怀万象圣体者，可更加自如调动四方灵气，感知万象万物，大幅减少绘制符箓所需的法力消耗，沟通天地灵气的效率和成功率都更高，绘制符箓更快，成功率更高。
但这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万象圣体，有机会升华为森罗仙体。
就在龙虎山天师府的历史上，便曾经有一位祖师，乃是先天万象圣体，之后机缘巧合下天地造就，后天升华为森罗仙体。
因为这个原因，在雷俊等人以前，他是历史上少有地明确留下圣体如何后天升华仙体清晰路径的人。
龙虎山天师府典籍中，成功记录下这位祖师万象圣体升华为森罗仙体的全过程，便也明晰所需种种条件。
当然，这终究极难复刻。
一方面是种种条件苛刻，本就难以满足，那位祖师能够成功，乃机缘福泽深厚。
似雷俊的潜龙灵体和阴阳圣体，如今也算升华路径清晰，但所需诸般灵物和机缘再难复现。
另一方面，自是因为此后天师府再没出过一个首先拥有万象圣体的人。
如何从别的较低资质，首先升华到万象圣体这一关，天师府两眼一抹黑。
但现在，他们有了一个。
如果辛北原能成功从万象圣体升华到森罗仙体，则他感知自然万物万象万灵，将更为自如。
等他上三天时，施展除了神通以外的其他符箓，基本就不耗费法力了，可以完全借法天地。
便是上三天修行的神通，同样将大幅减少法力消耗。
其他修士只有本命法术、神通才有近似便利，且减少法力消耗的妙处仍不及身怀森罗仙体之人。
同时，在调动天地灵气时，身怀森罗仙体者将获得极高的优先。
例如，与人斗法时大家都施展雷法，身怀森罗仙体者可以更多聚引天地自然中的雷电灵气，甚至因此干扰、延缓乃至剥夺对手聚引的雷电灵气。
故而森罗仙体才会被认为是修行道家符箓派传承最有利的仙体根骨之一。
当然，也被儒家咏诵一脉和巫门神舞一脉传承眼馋。
修行其他注重同外界天地自然交流沟通的传承，同样有巨大优势。
“康明，主动把他留下了啊。”元墨白看着名单上辛北原的名字。
雷俊：“他心思有些矛盾。”
元墨白手指点了点辛北原的名字：“那这个年轻人自己的想法呢？”
雷俊：“他师父是康明的师弟，因修行渡劫而亡，近些年都是康明代师传法培养。
或许有康明平时教导的缘故，他对本派并无抗拒。
其人少年老成，心绪宁定，他接受了康明临行前的安排，肩负起率黄天道其他人归宗的担子，目前看来没有反复的迹象。
当然，毋庸置疑，他对康明非常尊重，不过他是聪明人，相信康明也不会轻易调转头来找他。”
元墨白目视上方屋顶，语气感慨，衷心说道：“希望未来这孩子能成为本派新的栋梁，那时，昔日黄天分裂的憾事，将真正画上句号。”
雷俊：“弟子亦是如此希望。”
元墨白收回视线：“你接下来，去巴蜀？”
雷俊：“弟子有此打算。”
相较于雷俊等人海外清理人间道国一战，巴蜀之战不那么顺利。
先前接到的消息，不同于早先蜀山地下黄泉逆涌，只有周正等八重天修士携万魂幡逆伐人间，这趟黄泉里蜀山再袭人间，是九重天强者统领。
而且，不止一人。
当中甚至有五气朝仙圆满，成就小逍遥散仙之体的道家炼器派强者现身。
黄泉里蜀山之主，姬尧。
此君这趟亲自杀上人间。
而且还带上了堪比万魂幡的强大法宝黄泉剑与白骨神舟。
里蜀山这趟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来势汹汹。
与姬尧同行者，有另一位里蜀山九重天二层境界的炼器派大乘高真，亢安道人。
此外安知语、李源元等八重天和七重天境界的里蜀山高手随行，充分展现了占据黄泉的一方巨擘实力之雄厚。
毫不夸张的讲，他们这趟简直是奔着灭门大唐蜀山派而来。
幸好此前唐廷帝室方面有消息渠道，先掌握了巫门“鬼王”宗汉同黄泉有勾结的情报，一直监视地方南荒一带有黄泉门户突然洞开。
故而大唐皇朝可以及时调兵遣将，由各地云集其他高手，齐聚巴蜀，截击北上的里蜀山修士于蜀地以南。
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和西域佛门仁珠上人两位九重天修士，以及携山河剑出行的萧雪廷领衔。
大唐蜀山派方面更是除了叶东明与南明离火鼎留居霄顶外，其余顶尖高手倾巢出动，携紫青双剑出战。
但饶是如此，大战初期仍然战事不顺。
原因无他，九重天圆满境界的里蜀山掌门姬尧，实在太过强势。
尤其是他在速度挪移方面的优势，此战中得天独厚。
成就散仙之体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本就只有同为九重天圆满的武道巨擘才可能在速度上压其一头。
故而姬尧进退之间，充分掌握战场上的主动权。
而且和西方白帝一样，已经修成神明气的姬尧，能影响甚至点掉其他修士的法宝。
这方面，已成就散仙之体的他，比西方白帝手段还要更加巧妙。
如此，自然苦了大唐蜀山派众人。
唐晓棠以九重天之境驾驭天师三宝，都要提防类似手段，更别说章太冈、张东源、徐端这样的八重天修士。
再加上里蜀山修士在黄泉修行，法力中更蕴含死意盎然侵蚀生机的无形杀伤力，叫姬尧出招间威力更大。
白骨神舟和万魂幡在他手里能发挥的力量，更是远非周正、安知语等人可相提并论。
亢安道人九重天二层的境界，驾驭黄泉剑及自己一身强大本命法宝，同样不是八重天修士可比。
是以大唐方面虽然也有方景深、仁珠上人坐镇，但还是节节败退，到得后来几乎已经要退入巴蜀盆地。
若非如此，身在外围的林宇维也不至于留意到远方川西群山间的动静。
“公正地说，荆襄方居士和西域仁珠大师此战尽力了。”元墨白言道。
雷俊轻轻颔首。
目前得知的种种消息，确实如此。
当然，指望方景升和仁珠上人舍生忘死拿命去填，那不现实。
但这一儒一僧两大高手此战确实是下力气了，谁也没划水。
否则，面对里蜀山掌门姬尧神明气的点拨，大唐蜀山派的紫青双剑恐怕已经被点落甚至夺走。
大战，直到唐晓棠赶到，局面方才为之一变。
想要稳住战局，第一要务就是必须有相同或至少是相近水平的高手，能正面顶住九重天圆满散仙之体的姬尧。
天师三宝加身，天纵之才实力强悍的当代天师唐晓棠，便是如此人选。
尤其唐天师一身法力至阳至正，至刚至大，针对里蜀山一脉的死意之气有奇效。
她到场，真正起到中流砥柱作用，为大唐一方扫荡压抑邪氛，恍若拨云见日。
但眼见多了唐晓棠这个强敌，里蜀山修士的方略也随之很快变化。
姬尧一改先前主要针对紫青双剑计划，跟亢安道人换了法宝。
他将白骨神舟转给亢安道人，自己换用黄泉剑。
一件专为杀戮攻伐而诞生的幽冥利器。
配合万魂幡，姬尧火力全开，借助速度挪移的优势，仍然抢占场上主动权，五气朝仙配合黄泉剑的凌厉攻击，威胁在场每一个大唐修士。
亢安道人和其他里蜀山修士，同样一改先前做派，居然各自散开。
接下来，他们开始掳掠劫夺周围百姓与生灵。
“此前，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劫夺大唐蜀山派的紫青双剑以及北冥神枪、南明离火鼎这样的顶尖法宝。”元墨白言道：“但之后，就变了。”
雷俊轻轻颔首。
虽然里蜀山修士这次大肆出动，但掌门姬尧仍不失冷静。
通过大唐人间的宗汉等金城寨修士，他们不难了解当前大唐时局。
所以大战初期，里蜀山将目标先集中在大唐蜀山派，主动把战事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更近似于门派内部分支间的争斗。
哪怕已经有其他大唐修士来援，也避免进一步刺激大唐皇朝。
尤其是警惕女皇御驾亲临。
但随着唐晓棠杀到，令局面发生变化，里蜀山方面的战略目的就改了。
他们不是要就此同大唐全面开战。
更像是捞一票就撤。
白骨神舟仿佛内有乾坤世界，可以容纳大量丁口与生灵。
里蜀山修士在这方面简直驾轻就熟，面上一派仙风道骨，仿佛来拯救受灾世人，蒙骗百姓，整村、整城地直接收罗卷走。
就他们炼制的那些法宝，雷俊才不信他们是救民于水火。
没有当场制造大规模杀戮的原因更令人发指。
仿佛剪羊毛一般……
“弟子再回巴蜀之地看看。”雷俊言道。
正说着，他忽然接到传讯。
那边元墨白情况也差不多。
了解新情况后，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金刚部主？”
须弥金刚部之主，伽罗陀，经由川西后，抵达巴蜀之地，也加入迎击里蜀山的大战。
雷俊闻讯，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他重复道：“弟子过去看看。”
元墨白神色更郑重几分：“留神。”
雷俊：“是，弟子明白。”
名义上对外，雷长老因与黄玄朴一战而负伤，闭关静养。
雷俊辞别自家师父后，悄然披上太清八景宝蓑，然后离山而去。
路上，陆续有更新消息传回。
里蜀山修士劫夺部分人口后，开始向南退却。
看样子，似要返回位于西南之地的黄泉入口处。
大唐修士，正展开追击。
雷俊于是也向西南而去。
“黄泉与人间在南诏之地相通的虚空门户，位于赤茶岭一带么？”
雷俊正辨明方向之际，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动，然后浮现字迹：
【正反颠倒，幽冥吉凶，黄泉翻涌，生死两路。】
接着出现的是四道签运：
【中上签，前往南诏断江谷一带，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稍有风浪，有惊无险，无后顾之忧，吉。】
【中上签，前往南诏金桥峰，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有一定风险，当慎重处之，无后顾之忧，吉。】
【中中签，前往南诏断江谷、金桥峰、赤茶岭以外之地，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前往南诏赤茶岭，无所得，有大风险，当慎之又慎，凶。】

第337章 大和尚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雷俊的注意力，暂时先落在那道中下签上。
中下签的核心标准是危险大过机遇，弊大于利。
全无益处的同时，哪怕害处或危险较小，也会开出中下签。
不过这次的中下签措辞中，明确提到了有较大风险，那想来确实不简单。
参照雷俊当前境界和实力，此刻开出一道如此措辞的中下签，不得不令人在意。
而且，中下签提及的赤茶岭，是当前情报指向的黄泉门户所在。
当中风险，可能便源于此。
里蜀山多半围绕这一点做文章。
参考天师唐晓棠和金刚部主两大高手参战前里蜀山修士的行事风格，其当代掌门姬尧虽然冷酷嗜杀，但并不狂躁，反而透出几分谨慎之意。
他们这趟主动逆伐人间，未虑胜先防败，应该有为自身安排退路。
尤其是他们此前提防唐皇御驾亲临西南。
眼下虽然不是女皇亲临，但唐晓棠和金刚部主两大高手一起参战，里蜀山的谨慎安排还是能派上用场。
他们当前便退回南诏。
大唐修士方面，蜀山前辈长老徐端没有参与追击，而是退回蜀山派山门祖庭霄顶。
此战，他消耗颇大，并且负伤。
在陈东楼不归，王东初、尉柒月陨落后，蜀山派当前八重天境界的大剑修，只得张东源一人。
包括新掌门章太冈在内，余下三位八重天仙游境界的炼器派高手，皆非剑修。
他们也可驾驭紫青双剑这样的法宝，但不如陈东楼、张东源等人灵便。
此战除张东源携青冥剑而战外，紫微剑出山，由徐端执掌。
唐晓棠参战前，大唐修士承受巨大压力。
尤其张东源、徐端等人全都面临被里蜀山掌门神明气点落法宝的威胁。
徐端年事渐高，再受对方阴暗死气的侵蚀，越发不支，伤在亢安道人黄泉剑下，全多亏萧雪廷神来一剑，徐长老方不至于当场身陨。
如今里蜀山修士终于退去，蜀山徐长老终于不用强撑，得以退回霄顶休养。
考虑再三后，蜀山当代掌门章太冈没有接掌紫微剑，而是由徐端携紫微剑先行回山。
除了徐端和紫微剑之外，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同样也留在巴蜀之地。
一方面，不令巴蜀太过空虚，以免再生其他变化。
另一方面，此先方景升同仁珠上人承受了最多里蜀山掌门姬尧带来的压力，消耗巨大。
如今战局终于扭转，方族主可以松一口气。
至于他到底消耗到什么程度，没有人深究。
不论唐廷帝室，还是大唐蜀山派，都不曾指望方景升为了蜀山舍生忘死燃尽全部。
这位荆襄方族族主也无需争取多么显赫的功勋。
他奉诏入蜀，毫无花巧的参加这一战，同里蜀山邪道修士正面硬碰硬大战一场，便表明了自身立场与态度。
倒是仁珠上人，虽然消耗也颇为巨大，但因为金刚部主伽罗陀到场的缘故，仁珠上人没有留在巴蜀，而是一同追击里蜀山修士前往南诏。
里蜀山方面且战且退，姬尧、亢安道人等核心高层已退入南诏。
不过，雷俊最新得到的消息，有几名里蜀山高手此前便没有前往巴蜀，而是转到经由黔州山区，向潇湘之地渗透，威胁四方生灵。
好在有萧雪廷携山河剑已经赶往潇湘、黔州加以遏制并清剿。
雷俊再看那两道中上签。
断江谷和金桥峰，同样都在南诏，相距黄泉门户所在的赤茶岭有些距离。
雷俊一边赶路，一边联络小师姐唐晓棠。
“你出来了？”唐晓棠声音通过灵符传来，伴随风声呼啸。
雷俊：“已经要到南诏了，小师姐你那边怎么样？”
唐晓棠语气有些不善：“快到黄泉入口了，但那艘骨舟模样的法宝暂时踪迹不明，现在只跟上那个里蜀山散仙。
对了，那两个西域佛门的贼秃面上虽然客气，但我总感觉他们没安好心！”
雷俊：“那艘骨舟，不在赤茶岭一带么？”
唐晓棠：“附近没有。”
她略微顿了顿后，说道：“赤茶岭这边，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有种藏起来的敌意和恶意。”
话虽如此说，其本人语气中却无戒惧之意。
此刻提出，纯是为了提醒雷俊。
雷俊：“小师姐神通盖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打得就是虎，自然无妨。
不过目前听到的消息，里蜀山此番利用那艘骨舟法宝席卷了蜀地不少黎民、生灵。
如果有机会，我们先设法将之截下来，再与他们算账，赤茶岭这边里蜀山既然想有大动作，不担心他们短时间内直接跑了。”
唐晓棠：“唔……也好，不过你有线索吗？”
雷俊：“天书宇宙那边有些关于南荒，以及西南这边南诏之地消息，除了已经洞开黄泉门户的赤茶岭外，另有金桥峰、断江谷两地，同样有些不寻常的异样，可能有修士在那边活动。
虽然尚不能肯定是里蜀山修士亦或者金城寨宗汉之流所为，但值得关注。”
唐晓棠：“哦？你意思是他们还想再开几个通往黄泉的门户？”
雷俊：“狡兔三窟，不无可能。”
“好，就试试看，抓住这些兔子！”唐晓棠摩拳擦掌：“正好我也不想跟那两个西域贼秃一路。”
雷俊：“来日方长，循序渐进。”
赤茶岭附近，已经爆发大战。
在掌门姬尧带领下，里蜀山修士且战且退。
大唐修士则开始尝试抢占截断对方退回通往黄泉的门户内。
只是姬尧散仙之体五气俱足，仙游天海和苍茫气的结合令他始终有挪移虚空速度上的优势，能照应周围其他里蜀山门下。
而他的神明气，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克制者，正是同为道家炼器派传承而修为境界又低于他的修士。
赤茶岭上空大战，张东源仙魂寄剑，被姬尧硬生生震得仙魂同青冥剑分离。
姬尧神明气再一点，张东源顿时感觉自己失去同青冥剑之间的联系。
铺天盖地，恢弘雄浑的青绿剑光，顿时收拢，脱离张东源，化作一個小小的光点向下跌落，划过天际，仿佛流星。
姬尧虽然有心直接收走青冥剑，但他身形一停顿间，便有一个闪动金光的高大身形靠近。
来者身上仿佛有明王怒火燃烧，通体澄澈如金刚，面做忿怒相，但目光悠远。
分明已经是修成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法身圆满，已经证得金刚身，只差最后佛身圆满便能成就金身的顶尖高手。
正是终于在人间现身的须弥金刚部之主，伽罗陀。
一道一佛，两位九重天圆满境界的高手，从巴蜀之地一路打到南诏来。
唐晓棠虽然和金刚部主不和，但面对两大高手带来的威胁，姬尧不得不退。
不过眼下唐晓棠没到赤茶岭，金刚部主虽然强大，姬尧反击同样凌厉，只是他无暇再分心去收取青冥剑。
张东源第一时间去追那一点滑落的光辉。
但就在半空里，他仙魂震动，心头警兆浮现，感觉有巨大威胁临近。
并非姬尧。
而是另一位里蜀山修士。
丁川。
其人修为不似姬尧、亢安道人那般成就道家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但也有八重天仙游四海圆满的实力，乃是黄泉里蜀山一脉最重量级的高功长老之一，仅次于亢安道人那样的大乘高真。
魂通天海，穿梭虚空之下，丁川瞬间便攻到张东源近前。
张东源八重天二层境界的修为，没有仙游天海之能，面对如此突袭，一时间来不及闪避。
好在他亦有警觉提防，其本人的一件本命法宝飞剑长空剑，顿时飞出。
半空里，就见一道长虹仿佛经天划过。
但剑光长虹在空中猛然一折一顿。
张东源随之全身一震，本命长空剑的剑刃上，竟然直接出现裂痕。
方才同对方法宝碰撞下，竟是一个回合间，便告负受损。
那是一柄不见流光，深沉晦暗，黑气四溢，死气森森的古怪飞剑。
飞剑通体仿佛都由白骨构成。
剑刃分节，沉重粗大，赫然便是一环环骨节，当前一共分为八节。
里蜀山高功长老丁川，同样是剑修。
他此刻仙魂寄剑，仙游天海穿梭虚空的一记刺杀，正是寄托在他的本命法宝龙骨杀生剑之上。
不同于尉柒月、张东源等人炼制有多口本命飞剑，也不似陈东楼合炼七剑成一套。
丁川自成就上三天修为以来，便只炼一剑。
此前的本命法器，结合其他天材地宝与茫茫尸山血海，被他合炼成一口本命法宝飞剑，便是龙骨杀生剑。
丁川七重天境界时，此剑的剑刃外观如七节白骨。
至他八重天境界时，炼做八节白骨。
丁川毕生修为集中在龙骨杀生剑一剑之上，其御剑也同大多数蜀山剑修不同，走得是厚重、凶厉、力量集中的路数。
剑出摄人心魄，飞驰转瞬即至，重剑变化虽少，但仿佛无坚不摧，一击必杀。
张东源心系青冥剑，被丁川突袭之下措手不及，只一剑便被伤了本命法宝长空剑。
若非张东源剑光变化颇具灵性，长空剑怕不是刚才便被丁川直接斩断。
即便如此，龙骨杀生剑一剑建功之余，在半空中自如飞驰周转，马上便穿梭虚空，又是一剑斩落。
其剑势看上去直来直去，但在沉雄凌厉的同时，速度飞快。
骨剑周围更有茫茫黑气散开。
张东源收了受损的长空剑，换自己另一口本命法宝飞剑。
但黑气震魂慑魄，招展间仿佛传出震骇人心的力量，连八重天炼器一脉高手的仙魂都隐约被定在原地一瞬。
好在这时，一枚峨眉金印闪动光辉冲天而起，帮张东源解围。
下方跌落的青冥剑，亦被蜀山现掌门章太冈拾回。
丁川第二剑不中，并不气馁。
他的仙魂寄托于龙骨杀生剑中，这时注意力则转到另外一边。
在那里，佛门金刚身同道家散仙之体的较量更加激烈。
双方位置移动，渐渐靠近下方赤茶岭间的黄泉门户。
大鱼来了……丁川暗道。
但可惜，只有一条。
另外一条大鱼，这大唐人间的龙虎山天师，是去找亢安师兄了么？
不过金桥峰那边已经做好预先布置，亢安师兄携白骨神舟过去，很快便能开启第二座通往黄泉的门户。
届时亢安师兄只需要将白骨神舟内的丁口送回黄泉，便能很快转头重回人间助战……丁川放心。
就是为了避免提前暴露，所以金桥峰那边不直接先开门。
如此一来，短时间内这些唐人找不到金桥峰那边，自然截不住亢安道人。
至于赤茶岭这里……
仁珠上人双手一起捏法印，全身上下大放光明，扫荡周围源自万魂幡的邪魂。
大战至今，他消耗不小。
好在眼下有金刚部主直接正面迎战里蜀山掌门姬尧。
仁珠上人再从旁协助，压力便小得多。
部主这趟果断出山，至关重要……仁珠上人心道。
没谁预料到，有旁的神秘九重天道家高手和北海鲸王参战搅局的情况下，天师府还能强行搏杀九重天圆满五气朝元境界的黄玄朴。
这一战多了不讲，基本上奠定大唐道门接下来的气数。
如果不是黄泉里蜀山奇峰突起，大唐这方人间，道门虽然经历多次分裂损失惨重，但基本已经重新免除同出一源的祸患，有了东山再起重新焕发生机的契机。
一如昔年龙虎山天师府李外之战后的模样。
大唐人间道国覆灭，于唐廷帝室而言，同样去一大祸患。
道门影响力必将在大唐范围内上升。
虽然天师府强得出奇，可能引当权者猜忌警惕。
可是该说不说，儒家名门世家，以及他们须弥金刚部的存在，以及黄泉里蜀山、地海九黎之民等外部威胁，反而消解了天师府强势的不良影响，令唐廷帝室对他们有更多容受。
……这原本正是西域佛门想要为自身争取的效果。
可惜，一步慢，步步慢。
好在金刚部主及时亲自现身出手，把握的机会，更是微妙。
巴蜀之战，大唐修士前期战况不利。
唐晓棠到场参战，方才止住颓势。
但主动权仍明显在里蜀山一方。
严格来讲，大唐方面说是抢回均势都有些勉强。
这种情况下金刚部主现身，佛门九重天法身圆满境界出手，一锤定音，终于令局势彻底逆转。
里蜀山不敢再在人间滞留，被迫开始撤退谋求返回黄泉。
金刚部主顿时成为巴蜀万家生佛，真正力挽狂澜，拯救苍生，有功于大唐黎民与社稷。
……如果没有前期大唐修士支撑，没有唐晓棠先入局，这最后的逆转自然不会到来。
准确来讲，当代天师和金刚部主，谁先到，谁是那个止住颓势的人，谁后到，谁是那个奠定胜势的人。
事实上，这一点许多人都能看得分明。
但对更多人而言，始终是后来的金刚部主更能留下力挽狂澜的印象。
伽罗陀此前从未在大唐人间现身，哪怕到了金刚寺也从未出门一步，消息被严格守密。
哪怕西域佛门也只限于极有限的少数人知道他已经来了大唐。
于外界而言，这位西域高僧便是初临人间，来不及进京面圣便一路赶来巴蜀参战。
甚至，正是因为这场人间疾苦，高僧慈悲为怀，方才降临人世，拯救世人。
一场大战，最初是仁珠上人同方景深第一时间抵挡里蜀山邪修的凶威，苦苦支撑。
最后是金刚部主力挽狂澜，彻底挫败邪魔外道。
毋庸置疑，须弥金刚部是此战大唐人间的中流砥柱。
某位天师？
当然也很重要了。
可难免就有配角之嫌。
这是个非常合适的配角，用自己以及天师府的声望，帮金刚部主伽罗陀抬了轿子，垫了出场。
如此一来，大唐佛道之争，总算扳回一些局面。
只是可惜，没有度化唐晓棠的机会，还有那雷俊也错过了。
不过，此战势必引得唐廷帝室关注，不宜贪多务得，能有当前成果，已经颇为不易……仁珠上人心道。
但就在这时，他心底如有声音响起：
“留神。”
金刚部主伽罗陀的声音。
这位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圆满的高僧虽然面现金刚怒目之姿，但心头灵台始终清明。
外缚印令他对外界有颇为敏锐的感知和洞察。
此刻，他隐约感到赤茶岭这一带，有所不妥。
但也正在这时，周遭天地，陡然生出剧变。
以那黄泉门户为中心，大量灰色的雾气弥漫出现。
雾气凝聚之下，其中有大量黑色的符印咒纹，如有生命一般，汇成条条锁链，四下游窜。
在场大唐修士见状，全都心头一凛。
虽然不明真相，但大家都第一时间先行后撤。
里蜀山掌门姬尧这时不理会别人，目标盯紧金刚部主伽罗陀。
万魂幡在灰雾中招展，顿时迎风见长，变大许多。
这件里蜀山至宝，此刻方才展现出自身真正的风采。
长幡下落，居于灰雾中心。
直接插在黄泉门户入口处。
长幡似是因为直接封堵了黄泉门户，暂时断绝黄泉同大唐人间通路往来。
但源源不断的大量忘川之水，以长幡为中心倒卷而出，迅速同灰雾交织。
灰雾覆盖范围广阔无边，这时变得有形有质，四四方方，规整死寂。
一片源自黄泉幽冥的巨大阵势，出现在人间，出现在南诏，覆盖范围超过整个赤茶岭。
大阵内部，似是分作九野九宫，道道符纹在其中游走，不显灵动曼妙，只有冰冷死寂。
恐怖的亡者世界，这一刻在挤压属于生者的人间。
作为姬尧首要目标的金刚部主，被灰雾缠身。
他全身上下体如金刚，光焰在肌肤表面熊熊燃烧，将周围死寂之气同忘川之水全部隔绝开来。
只是眼前大阵中的力量，似是源源不断得到黄泉的支援，除之不尽。
金刚部主心思宁定，金刚澄澈不受侵蚀，足下轻点，便脱离灰雾向外退去。
他敏锐的洞察，令他没有当真踏入对方的阵势内。
不过，姬尧身在大阵中，神态淡定。
大阵已然发生变化。
九宫挪移，幽冥颠倒，令天地无光，山川移位。
此阵名之曰，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乃里蜀山执掌黄泉的根基之一。
大阵已成，变幻无方。
金刚部主身边，顿时又有灰雾出现。
换了是仁珠上人遇见，这一下就直接被陷在阵里。
但金刚部主伽罗陀实力过人，随着他双手一起捏法印在身前，顿时有大量佛光一同凝聚，衍化做数量不一的经轮。
有的经轮乃九印构成，有的经轮乃十二印构成，数量不一而足。
众多经轮一起环绕金刚部主伽罗陀，助他隔开周围灰雾。
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内，最核心处，万魂幡旁，一个仿佛幽魂般的人影渐渐现身。
乃是一个外貌较为苍老的女冠，相貌平凡，面色波澜不惊，目光沧桑已极。
她向里蜀山掌门姬尧一礼：“掌门。”
姬尧还礼：“李师叔。”
老年女冠名李林雪，乃里蜀山当前辈分最高的耆宿，九重天三层境界的修为，犹胜亢安道人。
这座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的前期布置与准备，正是由她完成。
如此，为里蜀山一脉此次逆伐人间，备下一道后手准备。
于追兵而言，则是一条通往幽冥的死路。
只不过，因为相关布置，所以赤茶岭这里的虚空门户在此期间无法通往黄泉。
所以才要在金桥峰另做安排，亢安道人携白骨神舟也将从那边返回。
姬尧、李林雪不多言，当即运转整个大阵，要将金刚部主伽罗陀彻底卷进阵中。
不过那位金刚部主人既警觉，实力亦高，当前身处阵法边缘，同大阵形成僵持局面。
仁珠上人、章太冈等人虽有心相助，但看似平静的大阵仿佛在不断翻转变化，一旦踏足其中，再多的人也会迷失在内。
“还有一个道家符箓派大乘，需要提防。”姬尧将黄泉剑交给李林雪，自己专心主持大阵与万魂幡。
这位里蜀山太上长老虽然年事已高，但她是实打实九重天大乘境界剑修。
李林雪接剑：“大阵正反变化已成，可以陷进来两个强敌，同时困住。”
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阵如其名，颠倒变化，运转到极致，仿佛两座相生相逆的强大阵法络合在一起，共同发挥作用。
便是金刚部主和唐晓棠同时至此，也会被阵困住。
眼下不见唐晓棠，目标首先指向金刚部主。
对方不愧一方佛门之主，金刚身五相成身合一，神通广大，眼看要跳出阵外。
但姬尧并不担心。
他们里蜀山还有另一番布置。
姬尧行事再谨慎，他也是来自黄泉的里蜀山之主，冷酷嗜杀。
被人一路追赶回南诏，就算要退回黄泉，他也会留一份大礼给这些人间的对手。
消磨折损人间高手，更利于他们卷土重来。
如此灵气渐盛，人口稠密的人间，里蜀山岂会只来一次就算？
断江谷。
位于南诏群山间，距离赤茶岭有千里之遥。
太清八景宝蓑笼罩下，一个身影悄无声息来到这里。
高天之上，寰宇之间，一方明镜的镜光悄然流转，扫视四方。
断江谷周边的地形地貌，都通过高悬天上的大周天法镜，呈现在雷俊视野内。
很快，他找到想找的目标。
断江谷的山谷内，一个道门法仪，正在悄然生效。
足足三十六杆道幡，飘扬在山林间，灰雾凝聚不散。
雷俊定睛细看，就见那些灰雾，似是凝结成一口巨大的道钟。
道钟轻摇，大音希声。
环绕在四周的三十六杆道幡上，则全有符印咒纹不停流转。
这钟虽然是虚幻的，但其外形、意境，似乎都有仿效传说中的五衰大道钟……雷俊见状，心中渐渐有数。
五衰大道钟乃黄泉里蜀山开山立派之根基，源自昔年人间蜀山开山六宝，自大汉皇朝末年失踪后，人间再不复见，不过相关记载和图形，仍多有流传。
里蜀山这一战虽然展现出惊人实力，但五衰大道钟看来始终还是留在黄泉内没有轻动。
眼下断江谷这里的法仪，则是里蜀山高手参考法宝妙处后所设。
其道理意境仿效五衰大道钟，但雷俊眼下观之，作用却像是相反。
当中具体用处……雷俊若有所思。
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的镜光转动之下，遥遥可见远处赤茶岭一带，庞大的阵法已经展开，席卷四方。
换了平时，道家炼器派和佛门手印一脉修士，感知、洞察皆敏锐，九重天高手有可能察觉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直接的观测。
但现在他们彼此的注意力大都在对方身上，雷俊动作便可以直接一些。
镜光映照下，他视野内呈现一位佛门法身圆满高手，同里蜀山大阵角力的场景。
果然，这就是赤茶岭那道中下签的缘由……雷俊平静。
里蜀山一脉行事冷酷凶残，但这么多年不断积累下来，确实有很多过人之处。
难怪之前趋吉避凶开出一道凶签。
换个寻常九重天修士踏足这座凶阵，确实是会有大风险。
雷俊悟性非比寻常，如今修为和眼力皆不凡。
哪怕不用亲身体会，只是现在远距离观测，他也能看出不少端倪。
这座大阵，内有乾坤，不断变化。
很多人一起冲进去，起不到合力破阵的效果，反而会被阵法分散开来，经九宫颠倒，各自为战。
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形成合力。
所以此阵不惧围攻，入阵者只能自己面对威胁和凶险。
其他人帮不上忙的情况下，自身修为不足，结果可想而知。
只不过眼下里蜀山主动出击，先集中力量在那佛门高手身上。
除了姬尧主持大阵外，还有一个老年女冠驾驭极为凶厉的飞剑，直接攻击对方，破坏那佛门高手挣脱大阵的努力。
所以……
金刚部主？
雷俊平静看着那显化金刚怒目战斗之身，五相合一，明王忿火加身的西域僧人。
他还看到了正在协助对方脱身的另外一位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高手仁珠上人。
如果仅止于眼下，赤茶岭这道中下签，对修为高明的金刚部主来说，虽有些风浪，但谈不上真正的危险。
可如果再算上断江谷这边，情况可能便不同了。
雷俊本人悄然进入山谷。
谷内的法仪运转之下，灰雾越发凝聚。
无声的钟鸣，越发急促。
此地死寂肃杀的气氛，越发浓郁。
山谷内草木生灵，开始枯萎死亡。
甚至，连山岩土石，都生出腐朽衰亡之感。
三十六杆道幡不停飘摇，通过地脉流转，无形的力量被源源不断送往远方。
正反颠倒之下，这法仪不会令赤茶岭那边的里蜀山大阵削弱，而是反过来使之增强。
雷俊在这里看到熟人。
早先第一次黄泉逆伐大唐人间蜀山派时，携万魂幡逃走的安知语和李源元，都在这里。
随他们一起的人，还有几名里蜀山修士，在旁协助这二人。
安知语、李源元分居灰雾“道钟”两侧，同样形成正反颠倒之错位，此刻不断祭炼“道钟”。
雷俊本人收回视线，转头望向赤茶岭方向。
大周天法镜提供的视野下，金刚部主正同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角力，眼看将要脱身。
雷俊重新再看眼前“道钟”。
他静静旁观，没有加以破坏。
大和尚入阵，反过来一面，也相当于将姬尧等里蜀山高手暂时拖在赤茶岭那边。
断江谷的灰雾“道钟”不停无声鸣动。
赤茶岭的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开始动荡。
金刚部主感受最为直观，眼前凶阵覆盖范围，开始继续向外扩张，阵中颠倒之力，同样随之水涨船高。
里蜀山太上长老李林雪随之全力出手，仙魂寄剑，同黄泉剑化为一体，穿梭虚空，斩向金刚部主。
金刚部主长叹一声，出手抵挡黄泉剑屠戮苍生，幽冥诛灭的恐怖锋芒。
但其人无力再避让持续扩大席卷的灰雾。
顿时被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笼罩。
黄泉剑再斩仁珠上人。
仁珠上人避让剑锋，避不过幽冥，顿时也被陷在阵里。

第338章 力挽狂澜破幽冥
须弥金刚部两大高手全部被陷入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内。
灰雾滚滚，大阵犹自继续向外扩张。
张东源、章太冈、岳西陵和其他大唐修士退避不迭的同时，一颗心都往下沉。
里蜀山的手段，实在层出不穷。
他们在黄泉这么多年，对黄泉的了解乃至利用果然不容小视。
如此凶厉而又变化无穷的大阵展开，顿时令战局重新一变，胜负天平再次逆转。
对大唐修士来说，好消息是还有天师唐晓棠尚在。
坏消息则是，纵使唐天师此刻赶来，能否重新挽回败局，仍是未知数。
章太冈等人同样是已经八重天境界的道门高手，修为、眼力过人。
方才同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纠缠的同时，对这大阵渐有了解。
此凶阵颠倒乾坤不断交错变化下，将入阵者分隔围困，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困住两位金刚部主那般级数的高手。
唐晓棠携天师三宝杀入阵，无法同金刚部主形成合力，并不能保证破阵。
何况，里蜀山一脉在外至少还有亢安道人同白骨神舟那件顶尖法宝，不知去向。
章太冈同张东源对视一眼。
张东源当即着手联络留在巴蜀之地的方景升乃至于唐廷帝室方面，希望能另有强者来援。
和赤茶岭、断江谷同在南诏群山间，彼此相隔千里之外的金桥峰一带。
此地时空，赫然正在动荡。
高耸的山峰，从峰顶到山下，已经裂作两半，山石大量崩碎。
破裂的金桥峰下，生出大量幽冷的光辉，无穷阴气席卷，仿佛化作深渊，将要直通地下。
一艘足有百丈长短的神舟巨舰，悬浮于阴气深渊之上。
这神舟巨舰气势恢宏，通体由大量骨骼组成，每块骨都仿佛白玉一样，温润剔透，不显邪恶之姿，仿佛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但上下浑然一体，给人以坚不可摧之感。
乃是黄泉里蜀山一脉近年来耗费大量心血物力，成功祭炼而成的至宝，白骨神舟。
同时，这也是里蜀山掌门姬尧在自己九重天时祭炼的本命第三法宝。
祭炼过程中，有亢安道人、李林雪等里蜀山最顶尖高手一同协助。
里蜀山成就道家五道轮回，白骨神舟便是五道之一的人间道至宝，与天道五衰大道钟、地狱道黄泉剑、饿鬼道万魂幡并列。
此刻，白骨神舟悬于天穹之上。
船腹内另有乾坤，形容一方洞天。
洞天小世界里，当前容纳大量原本属于大唐人间南诏、巴蜀之地的普通百姓或生灵。
于这些俗世中人而言，当前虽然慌乱，但人心尚安定。
因为里蜀山修士掳人之际，并未展现多么凶恶的面目，反而仙风道骨，悲天悯人。
名义上，他们是安排百姓们避难。
这方面的处置安排，他们早已是驾轻就熟。
白骨神舟内的黎民、生灵，并不知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中年道士外观，但目光沧桑，神色沉静的里蜀山宿老亢安道人，立在骨舟舟头，静心凝神，驾驭法宝。
巨大骨舟通体散发光辉，船首处凝结大量黑色的符印咒纹。
这些符印咒纹，同下方已经裂开的金桥峰地下法仪，形成呼应。
当初宗汉在赤茶岭一带开启黄泉门户，耗时良久。
而现在，借助预先准备好的法仪，借助白骨神舟仿佛能通航于黄泉、人间两界的神妙，亢安道人在短时间内就能开启一座稳固的虚空门户，连通大唐人间和黄泉。
但是，偏就这短时间，有人不想给他。
“轰！”
电闪雷鸣间，一道紫、金相间的狂雷从天而降，劈向白骨神舟！
紫色和金色交织的阳刚雷霆包围下，身形笼罩在九彩霞光内的当代天师唐晓棠手持天师剑，怒目圆瞪：
“哪里走？！”
似龙吟似雷鸣的剑光一斩之下，金桥峰地底的法仪与阴气，顿时被涤荡一空。
面容沉寂素来少有表情变化的亢安道人此刻亦不禁面露惊容。
这个龙虎山的天师，怎么来了？！
就算她没有被赤茶岭那边的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伏击，没有被姬尧等人阻挠围困，她又凭什么能这般准确找来金桥峰？
南诏之地，群山遍布，人烟罕至，地形复杂。
就算唐晓棠有心要找，也不至于这么快便能找来。
她找去断江谷那边，亢安道人都还能容易接受一点，毕竟那边给赤茶岭助阵的法仪，涉及地脉灵气走向，双方存在线索和联系，虽然极为隐蔽，但有少许可能被找到。
金桥峰这里，则同赤茶岭、断江谷完全不沾边。
黄泉门户相对特殊，里蜀山采取的密法并非寻找大唐人间虚空薄弱环节，金桥峰并无特异之处，和其他山峦相似，眼前这女人究竟怎么找来的？
有人泄密？
不可能。
除了他亢安道人之外，只有姬尧、李林雪、丁川这么寥寥几人知情。
余者，就连安知语他们都不知道，更别说宗汉之流。
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总不能是这姓唐的符箓派修士，鸿运齐天，随便一走便正好撞到金桥峰这里吧？
亢安道人心中真实的惊疑情绪，比他面上流露出来的更加浓烈。
只是眼下局面，由不得他多想。
九重天二层境界的亢安道人，修持人间红尘气，远离红尘纷纷扰扰，一转念间，动荡的情绪便完全平复，重新恢复清和不扰的心境。
他先前也同唐晓棠打过交道，对这位当代天师的实力手段有所了解，连忙驾驭白骨神舟飞遁虚空，先离开已经无法短时间内洞开黄泉门户的金桥峰。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大片纯金色的雷霆和光焰，在金桥峰上方展开。
正是唐晓棠的大乘道景纯阳法界现世。
因为先前是凭白骨神舟试图洞开黄泉门户。
气机交感下，灵气与法力融汇。
故而亢安道人虽然已经及时应变，白骨神舟航行虚空之能亦强，但还是慢了半步。
唐晓棠的纯阳法界张开，大乘道景中传出极强的吸纳摄拿之能。
眼看已经要穿梭虚空挪移飞遁的庞大神舟巨舰，整体一震，航行顿了一顿。
然后便眼看着后半截船尾，被金色的世界吞没。
巨大骨舟在虚空中一时间凝立不动。
既没能向前飞出，也没有被彻底拖入纯阳法界。
虚空动荡间，产生巨大的扭曲之力，作用在白骨神舟上。
不过此舟看似由众多骨骼拼凑累积而成，但上下浑然一体，极为坚固，没有崩坏瓦解之兆。
只是，行舟如此慢了一慢，唐晓棠手持天师剑便已经追上来。
一道又一道阳刚神雷轰击在白骨神舟上，令这艘坚固的神舟巨舰顿时震荡起来。
同一时间亢安道人同样没有半分迟疑，手捏法诀，凌空一指。
白骨神舟上灰白的光辉连连闪耀，顿时衍生出众多白骨煞神，从各个方向围攻唐晓棠。
唐晓棠剑光横扫，如龙如雷的剑光到处，顿时斩灭大量阴邪煞神。
她目标直指亢安道人本人。
不论是道家符箓派九重天一层境界修玄灵一炁成就的玄暗之尘，还是唐晓棠本人至刚至阳的法力，都全然不惧黄泉冰冷死寂之气，甚至反过来对敌人形成克制之效。
亢安道人道家炼器派九重天二层的修为，只修成生死幽冥气与人间红尘气，不通大地苍茫气。
虽然他仙魂强韧且灵动，但只凭仙游天海之能，面对同为九重天的唐晓棠，并无速度方面的优势。
唐晓棠本命法术流光箓和斗姆星神法象结合，速度在同境界中的符箓派修士里颇为出挑，此刻紧追亢安道人不放。
亢安道人面无表情，双手各捏一个不同法诀，然后凌空一指。
白骨神舟上有源源不断的白骨煞神出现。
同时半空里又多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凶厉长刀。
刀刃乌黑暗沉，唯有刀锋一线，流转幽幽碧光，摄人心魄。
却是亢安道人自己的本命法宝，幽魂神刀。
那幽魂神刀出现后，仿佛在瞬间由实转虚，分光化影，变作难以计数的众多刀光。
这些刀光，仿若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幽魂幻影，遍布天地间。
亢安道人的幽魂神刀和白骨神舟，都有分化万千幽魂煞神之能，此刻仿若单人成军，从上下八方各个方向包围唐晓棠，并一起发动阴狠冷酷又声势浩大的攻击。
只是，唐晓棠平素最不惧的便是这种对手。
十地火海法箓和九天雷海法箓相合，纯阳法界里顿时金光滚滚。
炽烈恢弘的纯阳之海，顿时从法界倒灌外间真实天地。
顷刻间便有大片金色的雷火遍布四方。
白骨煞神和幽魂刀影虽然数量众多，但此刻仿佛面对铺天盖地的海啸，成片成片被金色的“海浪”冲倒。
不过，不论亢安道人还是白骨神舟，皆非等闲。
白骨煞神和幽魂刀影仿佛无穷无尽，源源不绝，不断在四方涌现。
唐晓棠则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忽然失去了对亢安道人位置的感知与把握。
对方利用某种手段，将自身藏于那茫茫人海和刀影中。
九重天的亢安道人，祭炼有三件本命法宝。
幽魂神刀。
玄晦旗。
冥幻焰光针。
此刻，亢安道人的仙魂，便同自己的玄晦旗相合，利用这件法宝隐藏踪迹的能力，将自身置于重重煞神、刀影里，令人难以察觉。
如果向外跑，反而可能被唐晓棠发现，更不利于白骨神舟脱困。
亢安道人反而在煞神、刀影掩护下，悄然靠近唐晓棠。
他另一件本命法宝冥幻焰光针，蓄势待发。
唐晓棠有天师袍，还有天师印随身，互相助长下，护御不同凡响。
但亢安道人的本命法宝冥幻焰光针较为特殊。
此宝并非实体，而是专门针对神魂加以攻击的法宝，令人防不胜防。
同时，本就虚幻的神魂法宝，还蕴藏第二重冥幻之变，如焰光跃动。
对手如果不提前警惕专门加以提防，便是有护身之宝，也往往来不及应对。
幽魂神刀与之一明一暗配合，方是亢安道人行走生死两界间的杀招。
此番来人间，他还从没亮过冥幻焰光针，眼下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亢安道人目光冰冷沉寂，肉眼难以观测的虚幻火光，在半空中亮起。
火光跃动闪烁下，仿佛有丝丝并不明亮的毫光，如针般向外放射……
“在这儿呢！”
不料此时唐晓棠忽然转头冷笑，双瞳内淡金色的火焰和雷霆一起交织，猎猎作响。
亢安道人一惊。
他冥幻焰光针放出，唐晓棠身上天师袍亮起九彩光辉，混洞九炁九光流转下，原本虚幻无形的毫针，顿时在半空中显化出可见的模样。
亢安道人的法宝变化，火光再闪，又化虚幻无形。
但唐晓棠有提防之下，腰间所悬天师印紫、金、青三色光华闪烁，同天师袍交相辉映。
天师袍上混洞九炁九光流转下，形成一個又一个玄奥的龙虎法箓，精准而又强硬，把分散开来的众多虚幻针芒，一一对应，分别拦截。
难以计数，无孔不入又仿佛无处不在的针芒，无一漏网，全被天师袍针锋相对拦截。
唐晓棠头顶上方，神霄纯阳法箓和火法地书法箓一同凝聚，显化纯阳雷龙和阴火虎两大法象。
金色的雷霆同碧绿的烈火在这一刻交织，化作金绿太极图。
太极图转动，龙虎合击下，强光横扫四方，直接将分散开来的根根冥幻焰光针湮没。
恐怖光辉照射，不论有形无形，毫针纷纷断裂化灰。
本命法宝被破，亢安道人闷哼一声。
她怎么找到我的？
里蜀山大乘高真心中又一次生出疑惑。
唐晓棠显然不是偶然蒙上的。
她龙虎合击的大神通不停，金绿太极图转动下，璀璨光辉凝为一束，破开重重煞神与刀影阻拦，准确找到亢安道人和他的玄晦旗。
对方一直藏身，不动攻击念头便罢。
直接恶意、杀意一生，虽然极为隐晦，唐晓棠还是敏锐察觉。
亢安道人的玄晦旗上虽然涌现大量黑雾护体。
但龙虎合击的强光照射下，黑雾顿时连连破碎，玄晦旗自身旗面上，也开始出现白烟，仿佛被点燃。
亢安道人无奈，仙魂同玄晦旗脱离，同时祭起自己一件本命法器，燃魂灯。
这是亢安道人修为臻至上三天以前炼制的本命法器。
随着亢安道人成就上三天修为后随之升华祭炼，此灯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然堪比法宝。
燃魂灯本身并无攻击杀伐之效。
但有众多白骨煞神和幽魂刀影，仿若飞蛾扑火般，主动大量投入燃魂灯内。
燃魂灯则借此反过来不断助长亢安道人本身法力，令他的玄晦旗周围黑雾，随之浓郁起来。
唐晓棠没有理会对方的燃魂灯。
天师印在她腰间闪光。
紫、金、青三色光辉交织，化作虚幻的三层法坛笼罩她全身。
金绿太极图所成就的龙虎合击，光辉更盛，源源不断继续照射眼前黑雾。
黑雾被生生烧穿。
那玄晦旗自身旗面上，顿时白烟滚滚，甚至开始出现焦黑破洞。
亢安道人脸色发白。
他这时也再顾不得那许多。
心神动处，白骨神舟剧震。
骨舟腹内洞天世界里，开始有灰色的雾气弥漫。
阴冷无声，看似缥缈。
但洞天内原本看上去也能令常人安居乐业恍若人间的世界，转眼间化作幽冥黄泉之所。
当中黎民众生，接下来都将被祭炼生魂血肉，用以供应白骨神舟和亢安道人。
虽然一切都在悄无声息间进行，但稍有变化，唐晓棠已然察觉。
她杏眼圆瞪，柳眉倒竖，随身剑、印、袍上光辉皆猛然变亮。
天师印直接飞起，化作如有实质的三层法坛，强行压在白骨神舟上。
巨舟腹内洞天世界里将要弥漫开来的灰雾，顿时为之一顿，难以继续扩散。
同一时间，唐晓棠飞身而至，天师剑一挥之下，正中玄晦旗！
本就承受龙虎合击重压，已经开始受损的玄晦旗，直接被唐晓棠当场斩断！
亢安道人仙魂剧震，险些无法继续维持人形。
唐晓棠越打越凶，丝毫不吝惜自身法力，天师剑继续追斩亢安道人本人的同时，卡住白骨神舟的纯阳法界也剧烈震动。
法界内，金色的纯阳之海中，一艘纯金色的神舟巨舰，在“海”上出现。
接着，猛撞同样巨大的骨舟！
纯阳之舟，撞白骨神舟！
正跟天师印角力的白骨神舟，顿时剧烈一震！
其庞大的船身虽然没有破裂，但头一次从上面有大量零散骨骼，震动脱落。
由白骨神舟衍生而出的白骨煞神，终于不再诞生。
而唐晓棠纯阳之海更加广阔，团团包围亢安道人。
亢安道人见状，不出一声，仙魂同自己用于正面强攻的本命法宝幽魂神刀合一。
万千刀影，此刻同样收敛。
半空里只剩一柄闪动碧绿锋芒的乌黑长刀，力量合贯如一，凶煞无比，朝唐晓棠猛攻而来。
亢安道人的燃魂灯这一刻燃烧自己，直接碎裂，爆发出全部力量，助推他这决死强横一击，要拼个死中求活。
唐晓棠夷然无惧，不避不让，天师剑直面其锋，斩向幽魂神刀。
“轰！”
同一时间，纯阳之舟连续多次撞击白骨神舟。
终于将白骨神舟撞开缺口！
洞天破裂，大量生灵，从中现出。
大量散碎骨骼，从神舟巨舰上瓦解崩落。
混乱的灵气和法力轰然爆发，虚空扭曲之下，连唐晓棠纯阳法界亦被震得消退。
而天师剑闪动紫、金光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悍然将幽魂神刀完全斩断！
碧绿刀光一滚，拼尽最后力量也斩在唐晓棠身上。
天师袍混洞九炁九光流转，碧绿刀光徒劳无功，只能自己散尽。
亢安道人的残魂从断刀中飞出，已经无法维持人形，残破不堪。
唐晓棠长笑一声，持剑追上再斩！
里蜀山九重天大乘高真亢安道人，陨落于大唐人间南诏之地。
唐晓棠这时再回头看。
天师印形成的庞大三层法坛，虽然没有直接显化真一法坛洞天，但这时也仿佛一方小型的世界，将万千生灵，护持其中。
不过，要护持众多生灵不反使之受伤，自需要精细、平稳的动作。
如此一来，天师印不再继续镇压白骨神舟。
纯阳法界消退，破损的白骨神舟得以迅速飞驰而出。
“这么多人？”唐晓棠看见天师印显化紫、金、青光辉笼罩下的人群，略微惊讶，她想了想，按捺性子没有第一时间去追白骨神舟，转而先稳定天师印，安置其中苍生黎民。
斩杀亢安道人得了些许东西，她看也不看，随手收起。
将人群安置在山间，唐晓棠顾不上人前显圣，便又重新向飞遁离开的白骨神舟追去。
白骨神舟乃里蜀山掌门姬尧本命法宝，此刻受损，气机牵引下，顿时向赤茶岭方向逃去，投奔姬尧和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
只是此宝毕竟已经受损，当前又无人真正驾驭。
不等它抵达赤茶岭，便被唐晓棠重新追上。
笼罩赤茶岭周边的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此刻也在震动。
白骨神舟受损，里蜀山掌门姬尧最先被影响。
法宝来投，强敌追赶。
大阵之内，另一位里蜀山高手李林雪正在同须弥金刚部两位佛门高手搏杀。
姬尧无奈之下，只得自己亲身出阵，接掌白骨神舟。
他被白骨神舟牵连而仙魂受损，仓促迎战。
对面唐晓棠则是全力以赴正追来，斩杀亢安道人后一身精、气、神臻至巅峰。
姬尧的神明气虽然令唐晓棠的天师剑微微一顿，但天师印加持下，凶狠一剑还是正中姬尧。
道家炼器派九重天圆满，五气朝仙所成就的小逍遥散仙之体，使之仙魂防御远胜从前，遨游人间近乎无忧。
但论护御之能，终究比不得同境界丹鼎派高手的五气朝元。
以姬尧之能，为收白骨神舟，此刻挨唐晓棠一剑，也是闷哼一声。
他强行收了白骨神舟，退回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
但因为他先前离阵，万魂幡不稳，大阵亦随之停顿。
金刚部主伽罗陀何等精湛修为，诸多经轮一起运转，拼着受李林雪黄泉剑一击，金刚身破损，但成功从里蜀山的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内冲出。
另一边仁珠上人已经重伤，无力出阵。
姬尧退回阵内，面无表情，来到万魂幡前，一拍道幡长杆，大阵里死寂之气和忘川之水一同绞杀，仁珠上人的法身顿时崩裂。
李林雪持黄泉剑再一斩。
这位佛门九重天法身境界的高僧，继亢安道人之后，成为今日陨落的第二位顶尖高手。
双方搏杀，惨烈已极。
金刚部主负伤而退。
但当代天师唐晓棠此刻全身上下纯阳雷火暴涨，越战越勇。
“断江谷那边没回音，丁师侄过去也没动静了。”
原本巴不得将唐晓棠也陷入阵中的里蜀山长老李林雪，却改为隔着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持黄泉剑同唐晓棠的天师剑隔空拼了一剑：
“断江谷那边肯定出事了，大阵之力开始反过来被削弱了！”
姬尧稳定自身仙魂伤势的同时，转头向断江谷方向望一眼。
断江谷内。
雷俊视野通过大周天法镜，平静看着须弥金刚部两个大和尚，被卷入里蜀山的大阵内，并没有出手干涉。
直到对方的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继续扩张，令张东源、章太冈、岳西陵等大唐修士险象环生，也可能被卷入阵中，雷俊收回望向赤茶岭方向的视线。
他步入眼前的断江谷内。
两枚两仪天元法箓交转下，大量元磁之力蕴生，隔断这里内外灵气交转，无形中也封阻外界探查谷内和谷内联络外界的渠道。
安知语、李源元等人正维系法仪，通过法仪助长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的威势。
突然，他们感觉法仪运转不畅。
断江谷天地灵气流转受到严重的阻截干扰。
安知语等人正心生警觉，就眼前齐齐一花。
三十六杆道幡中，灰雾凝聚而成的“道钟”旁，忽然多了个身材非常高大的紫袍青年道人。
连续多枚两仪天元法箓在高大青年法力凝聚下呈现并飞出。
合共七十二枚，两两成对，分别围绕那三十六杆长幡。
受此影响，灰雾凝聚而成的“道钟”消失。
元磁之力凝聚，隐约闪现耀眼白光，构成一口仿佛由磁力凝聚成有形实质的新“道钟”，在断江谷内摇动，发出无声钟鸣。
海量元磁之力周转下，令三十六杆长幡烈烈吹动。
大量元磁导引下，同样通过地脉灵气流转，传向赤茶岭方向。
但却产生相反效果。
“你……”
对当今大唐人间已经有部分了解的李源元、安知语齐齐一惊：
“……龙虎山天师府，玄霄子雷俊？！”
他们反应已经算快。
但就在他们念头转动的瞬间，雷俊周身上下已经星光闪烁。
三十六对两仪天元法箓继续运转，构建全新法仪。
雷俊本人高大的身形则进一步高涨，仿佛无视距离般，一步迈出就已经到了里蜀山高功长老李源元身前。
然后，双手齐出。
撕裂对方仙魂！
李源元两大本命法宝之一，乃是用于护身的玉骨甲。
在李源元遇袭瞬间，甚至不用他本人动念，一块块如玉骨片便已经自动张开要护佑主人。
可低沉咆哮声中，碧绿的阴火虎现世，道道碧绿的九渊真火仿佛自李源元脚底冲天燃起，焚烧那些白玉骨片。
骨甲无法聚合，无法为李源元护身。
他的仙魂顿时被雷俊强行撕开。
其另一件本命法宝摄魂铃这时出现在上空。
但不及奏响，有更加震动四方的骇人雷霆炸裂。
紫色的阳雷龙冲天而起，一口直接将摄魂铃吞下。
与此同时，黑色的阴雷龙则悄无声息，横扫周围修为相对较低的里蜀山修士。
远方安知语眼见雷俊的阳雷龙吞下摄魂铃后，又转而将李源元被撕裂的残魂也一并吞下，不禁心神俱震。
她不敢有半分犹豫，当即展开自己的本命法宝忘川水烟罗。
果然，下一刻雷俊化身而成的斗姆星神法象，便转而冲向安知语。
看似轻柔的薄纱，在这时像是化作黄泉忘川河水，延阻雷俊的步伐。
安知语同时祭起自己一件名为游魂幻纱的本命法器，和忘川水烟罗配合，相得益彰，皆成以柔克刚，以阴制阳之势，阻挡雷俊。
但忘川河水和万千幽魂中央，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吼。
滚烫炽烈的赤金光芒闪耀下，仿佛一轮煌煌大日，出现在断江谷内。
犹如真实的天辰日曜降临，滚滚火浪向四周吞吐。
赤金大日内，一头赤金巨虎盘踞咆哮，火力阳刚炽热。
辰阳中天法箓。
天辰炎祖法象。
阳火虎法象一现，顿时横扫周围游荡的万千阴魂，更将死寂冰冷的忘川河水大量蒸腾焚烧。
这……这是几个法象了？
里蜀山长老安知语心神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再是多年不与符箓派高手打交道，也知道眼前景象完全不正常。
可是她已经没有余力继续思索下去。
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清理过先前的对手，这时也向安知语逼近。
逼近一枚悬浮在半空中的冰蓝色长钉。
属于安知语的另外一件本命法宝。
冰魄封魂钉。
冰魄者，并非单纯寒冷冻人魂魄，而是祭炼冰冷死寂的忘川河水之灵力，将敌人的神魂体魄由内而外冻封。
安知语本人的仙魂，此刻正是同自己的冰魄封魂钉结合。
可是雷俊速度更快。
阳雷龙、阴火虎所化的紫绿太极图，已经先一步定住对手的冰魄封魂钉。
然后，如同星空神祇一般的雷俊一步迈出，便到了冰魄封魂钉近前。
法宝中，传出安知语冰冷的喝问：
“符箓派的天师府一脉，一定要与我里蜀山为敌？”
话未说完，雷俊斗姆星神法象的巨大拳头，已经砸在冰魄封魂钉上。
他拳出连环，打断长钉模样的法宝，打爆对方的仙魂。
安知语仙魂似是发出别样惨嚎，但声音袅袅，烟消云散，步了李源元后尘。
“别里蜀山前里蜀山后了。”
雷俊平静收拳：“你们叫死蜀山吧。”

第339章 唐天师心满意足交班
命星神粉碎安知语的仙魂同时，其他法象回归雷俊本身。
他甩甩拳头，转头看一旁。
先前对方留下的那三十六根长幡之间，被大量元磁之力影响后，经不住消磨，这时已经全部崩断。
好在，针对远方赤茶岭那边的大阵，这里的法仪已经发挥雷俊预期中的效果。
足足七十二枚两仪天元法箓一起运转，耗费的法力之巨，让雷俊也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挥挥手，将道幡残骸和这里的法仪彻底摧毁，然后一边调息恢复消耗的大量法力，一边天书暗面之力清理洗地。
没啥有价值的收获，对应签运中提及的四品机缘，是我有什么地方疏漏了么……雷俊心道。
也罢，没有亦无妨，本就是碰运气。
雷俊正如此想着，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转动，为他呈现远方的视野。
有其他人正向断江谷这边靠近。
来者，对雷俊而言相对陌生，没当面打过交道，只先前通过巴蜀之战的信报有少许了解，以及方才通过大周天法镜观测赤茶岭那边，曾见过对方出手。
应该是黄泉里蜀山一脉中，仅次于姬尧等几位大乘高真的顶尖高手，八重天圆满修为的丁川。
他那件本命法宝龙骨杀生剑相当抢眼。
丁川此刻仙魂寄剑，龙骨杀生剑于半空中连连穿梭，当真如同矫矫天龙，卓尔不群。
只是，其中流露出的冰冷死寂和凌厉杀气，令之看上去凶相毕露。
其目的地，正是断江谷一带。
显然，察觉断江谷法仪有异后，里蜀山方面马上有高手赶来。
丁川携龙骨杀生剑靠近断江谷，只觉此地有浓郁的元磁之力弥漫。
山谷内，一片狼藉，法仪被破坏，安知语、李源元等一众里蜀山修士尸骨无存。
正当丁川入谷仔细查探之际，他突然心觉有异。
道家炼器派高手敏锐的神魂洞察感知，让他发现，有某种隐秘的存在，正意图笼罩断江谷，将这里封闭。
虽然心系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和法仪，但丁川警觉之下，还是及时抽身后退。
断江谷上方，原本隐秘无形的罡风，此刻涌现，伴随仿佛怒龙一般张开的根根蓑草。
丁川仙魂寄剑，飞遁虽快，仍然被眼前诡异的景象阻隔一下。
龙骨杀生剑自虚空中显形。
他实力强悍，龙骨杀生剑杀伐凌厉，一剑之下，半空中蓑草飘荡。
除早先九重天对手外，这是太清八景宝蓑现世以来承受的最强攻击。
针对于一点力量集中下，犹胜此前商南的真武荡魔锤。
但丁川和龙骨杀生剑被太清八景宝蓑一阻，八节白骨模样的飞剑，在半空中临时停顿。
这一停，背后黑暗的星空涌动，顿时将与丁川仙魂相合的龙骨杀生剑容纳吞没。
符箓派修士的神庭外景？
是谁？
丁川视野内，一片漆黑。
远方，有点点星光闪烁。
近处，则有较小的一片明黄区域。
从中，丁川感应到令他不适的元磁之力。
好在元磁之力当前较为微弱，不影响他飞剑驰骋。
而在远方，分明立着一个身着紫袍的高大年轻道人。
正是雷俊。
丁川剑与魂合，原打算仙游天海，全力冲刺，破开这方神庭外景宇宙。
但他注意力忽然被那年轻道人头顶上方悬浮的七口飞剑所吸引。
飞剑呈北斗七星状排布，闪动淡淡光辉。
看模样，就丁川所知，像是当初黄泉第一次逆伐蜀山受挫，万魂幡受损，安知语、李源元逃回酆都城后描述的那个大唐蜀山派剑修所祭炼的本命飞剑。
陈东楼，应该是这个名字……
眼下是怎么回事？
丁川的仙魂重现半空中，冷冷注视雷俊，一言不发。
但他的龙骨杀生剑忽然一震，便即飞斩雷俊。
雷俊头顶，七星剑中的天枢剑，飞射而出，正面迎上。
两口同样刚猛迅疾的飞剑，在半空中碰撞。
龙骨杀生剑一顿，表面仿佛有丝丝火花迸射。
但其剑身属实沉雄坚固，没有因这次碰撞而受损。
倒是天枢剑倒飞而回。
“符箓之力御剑？有些巧思但不伦不类，御剑术，还是要看我蜀山一脉传承！”
丁川长啸一声，龙骨杀生剑自动飞回他身边一个盘旋。
然后，他仙魂寄剑，龙骨杀生剑剑气剑意猛然暴涨。
雷俊的神庭外景内，灰雾缭绕，仿佛现出一头全身由骨骼组成的真龙身姿，发出无声长吟。
龙吟看似无声，但震慑四方生灵神魂。
丁川一身修为，全在这一口龙骨杀生剑上。
此宝不仅杀伐犀利，其本身亦坚固难破，同时杀气直接震慑侵袭对手神魂，伤敌于无形。
便是许多同为八重天境界的高手，被剑气一慑，亦需静心凝神，抱元守一。
饶是如此，他们也可能感觉各自神魂有不稳之感，法力运转不畅。
同丁川仙魂合一的龙骨杀生剑，则在半空里猛然一晃。
接着便在原本位置消失。
再出现时，已然到了雷俊面前近处。
同一时刻，北斗七剑第二剑，天璇剑，飞驰而出。
剑锋针尖对麦芒下，撞击龙骨杀生剑剑尖。
丁川剑势同样一往无前，不闪不避，正面硬碰天璇剑。
天璇剑向后倒飞而出。
只是其中力量，明显较先前天枢剑有所增长。
……但还不够！
丁川反而放下心来，龙骨杀生剑继续向前，无惧正面硬碰雷俊的第三剑、第四剑……
他剑势素来以雄浑沉重著称，今天便要正面击溃这個敢于挑战蜀山飞剑的符箓派修士！
雷俊的第三剑，更加刚猛暴烈。
丁川和龙骨杀生剑仍吃得消。
然后，第四剑。
龙骨杀生剑继续向前，但剑身一颤，去势放缓。
丁川心头猛然一沉。
对方剑势竟然仿佛没有尽头，不断拔高。
这便罢了，更让他介意的是另一件事。
丁川虽傲，但一直提防雷俊的“飞剑”只是障眼法，警惕他突然施展符箓派修士的神通手段。
所以其仙魂始终警惕，洞察感知四方变化。
此刻，他忽然发现，这方神庭宇宙整体变得不同了。
远方星光点点，似是密集不少。
但更大的变化是，近处那一片明晃晃的明黄区域，相比先前，急剧扩大！
并且还是不停继续扩张！
当中蕴含的元磁之力，不断高涨。
而这些元磁之力……直接影响雷俊的飞剑。
连对数剑，丁川方才就觉得这符箓派修士的“飞剑”有些异样。
现在他心中忽然一片恍然：
……难怪对面一剑强过一剑！
只是，七剑连环，瞬息连贯而至。
第五剑，当场打停龙骨杀生剑。
第六剑，剑锋一点对撞，撞碎龙骨杀生剑剑尖！
丁川这件本命法宝的第一节，直接碎裂开来。
到这时，他便是欲要仙游天海再行变招，也已经来不及。
第七剑轰然而至，将龙骨杀生剑余下七节，全部打碎，直接轰穿粗大的骨节，从中央贯通而过，飞向远方。
丁川残破的仙魂，被震得同法宝分离。
他毕生修为全部凝聚在这一口飞剑上，此刻飞剑被毁，他仙魂也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难以维持人形。
龙骨杀生剑针对雷俊神魂的震慑和攻击，更仿佛无效一般。
雷俊平静目视对视，神情淡定，波澜不惊。
先前倒飞而回的七星第一剑天枢剑，在半空里略微停顿后，剑尖重新指向丁川，这时在虚空中一闪。
比前七剑更快更猛。
仿佛有丝丝雷光乍现。
紧接着便贯通丁川已经残破不堪的残魂。
阳刚雷火自缺口处爆发出来，向外扩张，顿时将残魂彻底摧毁燃尽。
远远飞出的七口飞剑，这时再全部飞回，重新呈北斗七星状排布于雷俊头顶上空。
雷俊招招手，一道深红流光飞向他。
里蜀山修士这趟上来没有占据根基长期安营扎寨的预期。
不管是紫青双剑等蜀山至宝，还是巴蜀之地的丁口，他们更多都是抱着先捞一票就撤的打算。
余者，除非局面顺利到超乎想象，否则都是未来再徐徐图之。
所以李源元、安知语等里蜀山修士除了布置法仪所需，随身也都不带什么东西。
私人积蓄，都留在自家黄泉酆都城。
不过丁川有少许例外。
雷俊击毙对方后，清理对方残魂时，发现一些特殊的东西，他将之留下。
一块骨。
骨头小巧玲珑，呈现深红色，有淡淡光辉流转。
从中传出较为矛盾的气息。
仿佛灵动的天地灵气同凶恶的妖气恶氛交织在一起。
整体呈现仿佛源自荒莽世界的原始真性。
【绛灵荒骨】
雷俊脑海中福至心灵，呈现如此名目。
品质相当不俗，不过相对于人族修士而言，感觉更适用于非人生灵。
丁川持有此宝，想来更多是用以温养他的本命法宝龙骨杀生剑。
说起来，就目前所知，里蜀山衍生道家轮回五道，其中之一名为禽兽道。
这绛灵荒骨的用场，或许也可以着眼于那方面。
看来断江谷这边的四品机缘，是着落在这绛灵荒骨上……雷俊心道。
对他来说，这灵物不能说不好，只是价值相对有限。
但对一些特殊群体来讲，则可以算是一件至宝。
不过其中交杂妖气恶氛，具体运用时，还需斟酌。
雷俊心中思索的同时，神庭外景玄黄宇宙消解。
绛灵荒骨，他暂时收起，待将来有闲暇时再慢慢研究。
天书暗面之力习惯成自然，清理他神庭外景曾经有在这里展开过的蛛丝马迹，同时也散去此地聚集的大量元磁之力。
因为先前七十二枚两仪天元法箓齐出，周转大地元磁之力，动摇远方的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的缘故，雷俊法力损耗甚剧。
故而方才玄黄宇宙展开时，明黄的元极磁海简直不能称之为海，跟个小水塘差不多。
元磁飞剑自然也没足够威力。
不过这倒是误导了丁川。
丁川的龙骨杀生剑攻击力卓绝，杀伐犀利不假。
这口飞剑本身极为坚固，甚至比一些专门用来防御的法宝还要更加坚不可摧，这也没错。
而且杀气凝聚之下，剑未出就先震慑攻击敌人的神魂，影响敌人接下来的闪避应对，更是往往能在无形中先声夺人，可能还未出剑便胜负已分。
但是，与雷俊为敌，以上都不是丁川的长板。
最能帮到他的，始终是八重天圆满炼器派大剑修仙游天海穿梭虚空的迅疾和灵动。
结果他就直来直去的跟雷俊拼剑……
那随着雷俊法力和元磁之力迅速恢复，结果就没悬念了。
结束战斗，比雷俊本人预期中还要更快更容易。
他微微摇头，披起太清八景宝蓑，离开这片山谷。
金桥峰那边，小师姐唐晓棠也成功救人，并干掉里蜀山长老亢安道人，并追击白骨神舟前往赤茶岭。
雷俊便也往赤茶岭方向而去。
不过，大周天法镜呈现的视野中，那原本笼罩山岭的巨大法阵，这一刻在快速缩小。
雷俊通过断江谷法仪影响了那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
但眼下大阵的收缩速度，明显更加异常。
对方在主动收缩。
此刻的赤茶岭上，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骤然缩小。
阵内，里蜀山掌门姬尧，一把将立在地上的万魂幡提起。
同时，他单手捏法诀向下一指。
封闭消失的阴气深渊重现。
先前因为布阵而临时封闭的黄泉门户，重新洞开。
“继续下去，已无意义，我们回黄泉。”姬尧当机立断。
里蜀山太上长老李林雪微微沉默，然后颔首。
他复又问道：“丁师侄和断江谷那边的人，还有王宗、张铭石几个……”
姬尧：“王宗、张铭石不遵号令，擅自行事，有什么后果，他们自行承担。
安师侄、李师侄他们，还有丁师弟……”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现在还没回音，多半已是凶多吉少，传讯给他们，不用管这边了，各自离去，晚些时候再筹谋回归黄泉。”
李林雪：“也唯有如此了。”
姬尧挥动万魂幡。
先前主动收缩的大阵，海量忘川河水与极阴之气，这时骤然向外爆发，帮助他们阻挡唐晓棠、金刚部主、张东源、章太冈等人。
姬尧和李林雪则步入黄泉门户内。
唐晓棠夷然无惧，天师印加持下，天师剑卓绝一击，紫、金剑光交织，如龙如雷，破开前方一片灰白。
但在她闯阵的同时，那黄泉门户里，骤然有大量忘川河水向上逆冲而出。
伴随如此凶猛的爆发，虚空门户随之扭曲，接着破碎泯灭。
赤茶岭已经全然从南诏群山间被抹除，更影响周围群山一同大地震，地动山摇下成片垮塌。
“里蜀山邪道，从黄泉那边主动镇封了这门户？”章太冈同张东源面面相觑。
远方，正靠近这边的雷俊，随之停下脚步。
里蜀山方面，确实做了多重准备……雷俊心道。
若非如此，唐晓棠这趟怕是要一路追下黄泉去了。
某位天师虽然没有彻底尽兴，但总体来说比较满意。
斩杀里蜀山长老亢安道人，大破白骨神舟，甚至还斩伤里蜀山掌门姬尧，解了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之围。
力挽狂澜什么的，最喜欢了。
唯一有些影响心情的是，斩伤姬尧解了里蜀山大阵之围，让金刚部主伽罗陀趁机脱身了。
不过须弥金刚部另一位九重天境界的仁珠上人身陨，勉强让人有些安慰。
章太冈和张东源等蜀山长老，和一些唐廷宗室出身的修士，想起当初唐晓棠怒打须弥金刚部桑结上人的往事，连忙上前将他们隔开，以防双方之间再开一战。
唐晓棠想起还在金桥峰那边的众多百姓，暂时按捺下性子，转而离开，眼不见为净，先处理那边黎民众生的事后安置。
大战终于渐渐落下帷幕，进入善后收尾阶段。
雷俊陆续接到消息，此前脱离大部队，散往黔州、潇湘等地的里蜀山修士，陆续造成一些危害。
好在萧雪廷当机立断前去，先后斩杀里蜀山长老八重天境界一人，七重天境界两人，将这股四散的邪风刹住。
黄泉内。
酆都城中。
姬尧、李林雪二人身形重现。
留守的另一位里蜀山长老田凌枫，素来枯寂的面容上，少见流露惊容：“掌门师兄，李师叔？”
姬尧面色苍白中隐约泛青。
看见田凌枫的神情，他一颗心彻底沉下去。
果然，田凌枫言道：“亢安师兄和丁师弟他们的魂灯，都熄灭了。”
姬尧：“无一幸免？”
田凌枫面色难看地点头。
姬尧静默不语。
李林雪则在一旁说道：“亢安师侄，应该是亡于符箓派天师府掌门唐晓棠的天师剑下，丁师侄他们呢？”
田凌枫：“魂灯灯火模糊不清，难知对方根底，但安师侄、李师侄他们就不提了，能杀死丁师弟的人，绝不简单。”
“须弥番僧，符箓天师，都到赤茶岭了，还会有谁？”
李林雪问道：“不是唐朝人间蜀山宗支，还有个高手？当初杀死周正、沐盛的那个？”
姬尧：“据安师侄、李师侄他们先前所言，此人嚣狂，如果来了，该是直奔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而来，去断江谷暗中行事的可能较低。”
李林雪：“早前你们提到巴蜀之地还有个儒家经学九重天的书生，他也到了南诏？”
姬尧：“当前未知，亦可能唐皇朝其他人暗中行事。”
他站在酆都城内，仰头上望，面无表情：“这一遭，是我们小觑人间。”
小觑的不是人间修道界实力，而是消息往来方面。
他们通过巫门中人，在南荒洞开黄泉门户。
大唐皇朝反应之迅速，便超出预估。
否则他们大可以奇袭大唐蜀山派。
姬尧、亢安道人等人亲自出马，蜀山和蜀山之间的大战，他们有绝对把握胜出。
如果说那时涉及巫门中人，有外人参与，可能提前走漏风声。
那姬尧直至此刻都疑思不定，方才唐晓棠凭什么能那么快速精准在金桥峰堵住亢安道人和白骨神舟？
他里蜀山自家知道金桥峰布置的人都相当有限。
“天禽地兽镜如何了？”
姬尧微微摇头，换了话题，看向留守的田凌枫。
田凌枫答道：“我一直在温养天禽地兽镜，整体已经大差不差，所缺者始终在于上等的妖兽、灵兽之神魂体魄。”
他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倒是丁师弟先前暂借绛灵荒骨温养他的龙骨杀生剑，这趟他没能回来……”
姬尧、李林雪闻言，同田凌枫面面相觑，一时间皆无言。
“继续祭炼温养天禽地兽镜。”姬尧言道：“我闭关一段时日，温养白骨神舟，外间有劳师叔和田师弟了。”
他重新抬头望向黄泉上空：“大唐人间这边，短时间内，莫要再上去，同那巫门中人，继续保持音讯。”
田凌枫：“掌门师兄，对方心思并不单纯，本派这趟又受挫，他或许会转而倒向大唐朝廷？”
姬尧：“无妨。”
田凌枫颔首：“是。”
姬尧向师叔李林雪告辞。
李林雪、田凌枫目送对方背影消失在酆都城中心。
万魂幡重新招展。
茫茫黑雾犹如云海，海中仿佛有一艘白骨巨舟，起起伏伏。
西域。
金刚寺山门所在。
寺内，金刚部主伽罗陀盘膝而坐，显化自己的金刚身。
金刚身上，赫然有不止一道明显伤痕。
伤痕中更有丝丝灰雾、黑气交织，仿佛附骨之疽。
佛光笼罩下，这些杀意、死气渐渐被抽离驱散，凝结成一束，投入金刚部主头顶上空。
在那里，佛门法力凝聚成形似轮回盘的虚幻存在，将那些杀意、死气抽离吸纳。
对面立着一名外貌年龄同样似中年男子，宝相庄严的西域高僧，正是须弥重临人间后，最初来到这里的金刚部上师嘉盛上人。
金刚部主疗伤暂时告一段落，轻声长叹：“此番，是我轻忽了，连累仁珠登临极乐。”
嘉盛上人：“上师万勿自责，若非您果断出山，巴蜀之战结果难言。
黄泉里蜀山邪修手段诡秘，借助黄泉行事，实难预料。”
金刚部主轻轻摇头：“那位天师府的唐天师，不就没有踏足此劫么？”
嘉盛上人闻言轻叹。
金刚部主心绪平和：“海上罗渊门户如何了？”
嘉盛上人：“已经镇封，不过……弟子心中略有些不安，恐有后患。”
金刚部主轻轻点头：“多加留意。”
“是。”嘉盛上人继续说道：“唐廷帝室方面相关封赏，陆续议定。”
唐廷帝室此番针对西域佛门的封赏，颇为优渥。
仁珠上人、宗措上人，先后殒命。
金刚部主伽罗陀亲自出马，拼到挂彩。
须弥金刚部这趟为了大唐皇朝，算是下血本了。
唐廷帝室方面，自不吝惜。
如果一切止于南诏追击之前，巴蜀之战的首功便可能归属西域佛门。
较之清剿人间道国一战击杀黄玄朴的战果，可能不够辉煌，但可分道门之势。
尤其是巴蜀之战金刚部主是相助道门圣地蜀山派，同时生生让天师府唐晓棠做了陪衬的情况下。
但现在……
人间道国亡于天师府。
巴蜀、南诏之战，天师唐晓棠力挽狂澜。
此两战之下，天师府声望如日中天。
金刚部主伽罗陀亲自出马，反而给唐天师做了陪衬。
一正一反之下，相去何其远。
须弥金刚部此番与其说是功劳，倒不如说，只能算苦劳……
金刚部主伽罗陀微笑摇头：“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伤势已趋平稳，接下来往帝京洛阳一行，面见当今唐皇。”
“经先前上奏，当今陛下已有旨，召上师战后觐见。”嘉盛上人应道。
他欲言又止。
金刚部主平静看着他。
嘉盛上人轻声道：“朝廷近日有消息流传，当今陛下欲立大唐护国法师。”
大唐国师。
金刚部主闻言，视线望向东边帝京洛阳所在。
然后，他视线转移，向东南方向望去。
江南信州龙虎山天师府所在的方向。
嘉盛上人默默站在金刚部主身后。
须弥金刚部两大高手，皆静默不语。
此刻，唐晓棠同雷俊一明一暗，一起返回龙虎山。
被救黎民百姓面前显圣的机会，唐晓棠已经过足了瘾。
后续安置百姓返乡赈济之事，自有大唐朝廷和巴蜀坐地虎蜀山派负责。
收罗乃至清剿黄天道余众的事，亦有楚昆、上官宁操办。
“这回总算没有空跑一趟。”
总体而言，某位天师心情甚好。
她随手将自己从亢安道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扔给雷俊：
“没啥我能用的，倒是有件东西你可以试试。”
雷俊随意检视一番，便找到唐晓棠所指之物。
一团看上去虚幻的火焰，呈现幽蓝色，不仅不给人温暖之感，反而令人自灵魂深处生出寒意。
虚幻的火焰并不会焚烧有形有质之物，反而随时可能灼伤生灵的神魂念头。
“冷炎魂……”雷俊若有所思。
这东西，对其他人来说，用处确实都不大。
也就亢安道人那等里蜀山高手，才可能借用此诡异灵物祭炼法宝、法器。
于人间修行者而言，反而有害。
但雷俊一点特殊之处在于，他曾偶然借忘川烟岚洗练自己神魂。
这番难得经历，令他有了再借助冷炎魂进一步淬炼自身神魂的机会。
届时雷俊神魂之强韧，莫说同为八重天境界的丁川等人，便是再碰上九重天的黎岩，对方神魂法术攻击震慑下，想再令雷俊有丝毫动摇都难。
不过，这冷炎魂仍不能直接用。
需要经过一番处理。
经过至少九重天一层境界，修持玄灵一炁，炼成玄暗之尘的道家符箓派大乘高真，以炼度幽冥的玄暗之尘将这冷炎魂再做一番祭炼，雷俊方可在八重天境界时派上用场。
“晚些时候我帮你处理一下。”唐晓棠随口说道。
“我就不跟小师姐你客气了。”雷俊笑道。
这应该就是指向金桥峰那支中上签里提及的三品机缘了。
雷俊转而将绛灵荒骨交给师父元墨白。
元墨白略有些惊讶，微微沉吟：“倒是确实可能派上用场。”
虽然他是最正统不过的符箓派修士，修行方面几乎与人无异。
而这绛灵荒骨中交杂凶恶妖气。
但处理得当的情况下，或许是一场大机缘。
“抱抱境界尚低，镇不住这块骨。”雷俊言道。
元墨白：“不急，为师先参详一二，晚些时候召华节来一起观摩。”
唐晓棠轻哼了一声：“没我能用的东西，黄泉那等地方……”
雷俊：“小师姐勿忧，来日方长。”
唐晓棠心情还是很好地：“那些里蜀山邪魔外道乖觉，否则我这趟就杀下黄泉去看看。”
不过，她想起什么，眉毛马上又有倒竖的迹象：“倒是那些西域来的秃驴……”
元墨白轻轻摇首：“对方恶迹未显，至少是没有明确显露，还请掌门当下按捺一二，莫要操之过急。”
雷俊看向唐晓棠：“小师姐你的判断，我们自然都是信的，但这方面不易取信于他人。
正如那些秃子们打什么主意，亦从来不敢并不会宣之于口。
四目蟒皇之事，虽然我相信唐廷帝室也有怀疑，但他从未再出现于人前，西域佛门把他藏得很好。”
与大唐人间而言，当前的须弥金刚部是什么形象？
来历、行事有些神秘，高手众多，对于传播佛法经义一事积极主动，但具体行事相对温和友善，通情达理。
自现世以来，先助大唐平息关陇妖乱，之后在南荒降妖伏魔，迎战血河派、人间道国和大妖。
此番又连续奔波，帮助镇封罗渊门户，清剿人间道国余孽，巴蜀之战打到一位九重天高僧陨落，金刚部主本人负伤。
整体而言，劳苦功高，就是有些倒霉。
些许异常之处，如四目蟒皇之死，龙虎山大战时仁珠上人现身附近等等，或许惹人猜疑，但皆无明显恶迹，缺乏实证。
有关天师袍的争议，如今也可盖棺定论，是他们先前帮人间道国背了“黑锅”。
“但接下来，他们的动作反而可能变大。”
雷俊：“这次伽罗陀亲自出马，反而用他的名望地位给小师姐抬了轿子，对他们在大唐传播经义的打击，恐怕比一个九重天僧人陨落来得更大。”
“他活该！”
唐晓棠哼一声，不过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面现好奇之色：
“他们，当真能度化九重天的四目蟒皇？”
雷俊：“此事我先前同大师兄闲聊时谈过，单凭佛门手印一脉的传承是做不到的，他们应该还要借助某些特别的灵物与法器，然后才配合其他特殊条件，方可一试。
机会相信不会很多，否则早就泛滥，须弥金刚部也需要谨慎把握，至于所谓度化，更像是钻到身法不二的空子，将对方一身修为境界，平替转移为相同或相近境界的佛门修为，而非从此身兼佛法和原本法门两路传承。”
唐晓棠眉毛竖起：“听着，还是好叫人不快。”
雷俊：“循序渐进。”
一旁元墨白闻言，面露笑意。
稍晚些时候，大师姐许元贞终于回山来。
“你那边什么情况？”她向雷俊问道。
雷俊取出几张符诏：“从那两个大明人间道国修士处得来。”
许元贞扬扬手，多出一张自己绘制的符纸：“我这也总结了些东西。”
雷俊：“去万法宗坛那边吧，那里还有黄玄朴、傅东森等人一些东西。”
许元贞：“好。”
到了万法宗坛内，雷俊、许元贞对坐。
二人一起梳理先前得自人间道国的众多灵物。
祭炼之下，万法宗坛内大量光华流转，生出众多道蕴法箓，然后聚集，最后凝聚成一张足有数丈高矮的巨大符诏。
不过，符诏表面上，有不少裂痕以及缺失。
“还需要继续参研。”雷俊言道：“黄玄朴狡兔三窟，应该还有窝，找一找，说不定能有进一步收获。”
许元贞：“无妨，到这一步，基本已经解决问题，余下的不过一些时间水磨工夫。”
唐晓棠好奇：“能直接通往大明人间？”
许元贞：“更大可能，是蓬莱。”
唐晓棠悠然神往：“老早听说过蓬莱，有时间了我也要去看看。”
许元贞：“那你自己想办法，虎头蛇尾错过的东西，怨得谁来？”
唐晓棠这次却淡定，反而嘿嘿神秘一笑：“我自己来就自己来，不怕告诉你们，我的寻踪探索之法，有新眉目了！”
雷俊来了兴趣：“哦？”
唐晓棠笑道：“晚些时候，我闭关一段时间，再仔细琢磨下。”
她站起身来，舒展身体，心情愉悦，转头看向雷俊：
“总体来说，这趟还是有些遗憾，不过就像小师叔常说的，顺其自然嘛。”
高挑女子笑道：“所以，有些事同样该水到渠成了。”
是日，龙虎山天师府内，一事公示全派上下：
今冬新年后，当代天师唐晓棠，将主动卸下掌门职责。
龙虎山天师府新任掌门之位，将由高功长老雷俊接掌。
消息随之传往天下四方，邀请宾客新年后一月十五前来龙虎山观礼。

第340章 众望所归玄霄子
龙虎山天师府后山，祖陵禁地中。
两个紫衣道人对坐。
一人外貌如青年，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一人外貌如中年，神态沉静。
“掌门确定要主动退位了么？”中年道人轻声问道。
对面青年紫衣道人颔首：“掌门心意已定。”
中年道人：“重云师侄接掌门户？”
青年紫衣道人正是元墨白。
他面上笑容淡了少许，神情则显得更认真：“重云，可堪大任。”
对面中年紫衣道人面上则露出微笑：“贫道亦深有同感。”
他略微有几分出神：“黄玄朴，为重云师侄手刃？”
元墨白：“元贞师侄先将之重创，黄玄朴元婴逃遁，其后为重云斩杀其元婴。”
中年紫衣道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如此，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元墨白：“姚师兄可有出山之意？”
对面同为天师府高功长老的姚远，轻轻摇头：“没有那个必要了，如今已是年轻人的天下。”
对面元墨白欲言又止。
姚远继续说道：“师门有差遣，我自会领命，不过平时便不必了，这些年待在后山，回首前尘，我想过许多，如今这样，于我而言没什么不好。”
他笑笑：“要感谢元贞师侄、重云师侄和元师弟你们，黄玄朴伏诛，本派蒸蒸日上，我去了心病，可以放手做些旁的事了。”
元墨白恭喜他：“师兄欲要去渡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筑起神庭？”
姚远：“我辈修道者，有可能更进一步，终归想要试试，虽然，我此生修道路已经基本可以望见终点了。
这一步跌落，没什么好说的，这一步走成，我将来也仍留在后山，权当做为本派基业添少许底蕴。”
他年龄已经过了二百岁的上三天修士修行高速增长阶段，进入平台期，但尚不足四百。
向上机会还有，只是不如二百岁前那么大，所剩潜力基本已经可以望到底。
如今去除心中关隘，冲击八重天有成功希望。
尤其是如今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行者进步的大环境下。
不过，如无特大意外，这将是他大境界提升上的最后一搏。
此后即便再有进境，也基本没有继续冲击九重天的希望。
当然，相较于众多卡死在七重天境界的修士，相较于先前因自身心境所困的状态，姚远当前不会奢求更多。
因为先前的事，黄玄朴一日在世，姚远如果敢去冲击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关口，他只会有陨落在天堑劫难下这一个下场。
如果黄玄朴能熬到姚远四百岁后才身死，那姚远的八重天境界基本也就不必指望了。
“祝师兄马到功成。”元墨白言道。
“借你吉言。”
姚远微笑：“不急在眼前，待新年大典，掌门之位交接后，我再闭关，终归是本派头等盛事，我身为龙虎山弟子，亦不想错过。”
元墨白：“请师兄届时，赴前山一行。”
姚远也不矫情推辞：“你们有心了。”
收罗、清剿黄天道徒，处理黄天道最后归宗事宜有了大致结果后，上官宁、楚昆、方简、柯思成等天师府长老陆续回山。
上官宁回到府里，一个好消息在等着她。
“恭迎恩师回府。”
上官宁门下几名弟子，一同相迎。
为首者，乃是一个外观年龄三、四十岁许，身着深红道袍的道士。
他虽然还身着深红道袍，但上官宁见了，便即笑道：“重山出关了？好啊，好啊，本派又多一名上三天修为的高功长老了。”
那授箓长老模样的道士，正是上官宁的亲传大弟子，蔺山。
他此前闭关静修，于近日成功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关口，修得道家符箓派七重天境界，成为天师府新一位上三天修士。
因为他刚刚出关的缘故，所以还不曾前往加箓，换穿紫袍，这趟恩师上官宁回府，蔺山先来相见。
“多有赖宗门栽培，恩师教导。”他向上官宁一礼。
上官宁微笑落座，看着面前蔺山、上官宏等一众门人：“元师弟常讲一句话，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重山伱能有如此成就，首先更多在于你自身，望你能继续用心修行，为其他同门做好表率。”
说到这里，她又莞尔：“不知谁能继重山你之后更进一步，成为本派当前存世的第十位上三天高功？”
遥想当初李外之战刚刚结束时，上官宁心中感慨万千。
彼时天师府落到历史上少有谷底，全派上下，唐晓棠、元墨白、姚远和她上官宁，加上当时还因鄱阳大泽之战而行踪不明的许元贞，上三天修为也不过寥寥五人。
这些年好歹陆续有雷俊、张静真、楚昆和如今的蔺山先后突破至上三天。
虽然人数仍不足十，但天师府已经从谷底走出，重现顶尖圣地风采。
许元贞、唐晓棠更是先后成就九重天道家大乘高真之境。
元墨白、雷俊也修成八重天境界。
蔺山听了自己恩师所言，这时也微笑：“弟子相信，在当前掌门和即将接位的雷师弟引领下，本派当更加兴盛，会有越来越多的同门，不断进步。”
上官宁轻轻颔首：“是啊。”
虽然唐晓棠任天师这些年来，常让人心中有不稳不安之感。
但实事求是地讲，在她任上，天师府成功渡过此前的低谷期，恢复元气。
截止当前，她在位二十八年。
以年头算，怕是可以竞争一下在位时间最短的天师。
但这短短二十八年间，她和天师府却一同经历许多，比一些前辈祖师二百八十年的岁月还要更加波澜壮阔。
她的天师生涯，以李外之战、驱逐信州李氏，作为开端。
仅此一事，便可称天师府近百年来屈指可数，浓墨重彩的一笔。
其后，江州之战，破江州林族祖地，一战将天师府上千年的宿敌江州林族彻底打断脊梁骨，打得对方迁族远逃。
江州林族自时任族主林彻以降，大半高手身陨，镇族之宝龙蛇笔也陨灭成为历史。
关陇妖乱爆发，八重天的唐晓棠携天师剑驰援，大战九重天大妖，堪为此战中人族修士支柱之一。
人间道国攻打龙虎山的大战，千叶蝶王、容光尘、尉柒月三大高手，皆陨落于唐晓棠的神庭外景纯阳法界内。
其后地海之中，她成就九重天大乘高真，直接斩杀同为九重天的老牌强者血河派掌门韦暗城，实打实让这位邪道巨擘做了自己的踏脚石，威震天下。
而今年，彻底清剿大唐人间道国一战，并解决天师府历史遗留问题黄天道，于巴蜀、南诏大战里蜀山邪修，再斩九重天里蜀山高手亢安道人，击破白骨神舟，斩伤里蜀山掌门姬尧，彻底奠定天师府在大唐皇朝如今的声威。
更别提，在她任上，之前还曾经于海外第一次击破黄天道宗坛，断了黄天道气数。
接引来自天理的道家偃师一脉传承，为龙虎山天师府再添新宗支。
并且，迎接先后遗失的天师剑、天师印、天师袍三宝归山！
如此种种，随便哪件事，于一任天师而言，都可以大书特书。
如今大唐人间正值时代大潮席卷，天地剧变的关键阶段，许多人和事，便被大潮淹没席卷，被浪头掩埋，就此变作历史的痕迹。
而唐晓棠在任期间的天师府，至少截止当前，成功经受住时代大潮的考验。
这当然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但后人提起今日事，她作为时任天师，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绕过也不该被绕过的存在。
而之后天师府这艘大船何去何从，是沉是浮，便要看下任掌舵者了。
至于下一任天师……
“雷师弟的天赋才情，为人处世，自然都是没得挑的。”
蔺山感慨：“如今回想起来，这些年本派的重要大事，他都一一经历……”
虽然有些事参与得可能不深，但唐天师任上前后大事，雷长老也大都经历了。
除了早年时候李外大战、关陇妖乱和最近刚刚结束的巴蜀、南诏大战里蜀山邪修外，唐天师的身旁基本都有雷长老的影子。
江州之战，雷长老秘密突破至七重天，护送天师剑前往江州与唐天师汇合，助其破江州林族祖地。
一破黄天道，正是雷长老同许元贞许长老一起前往海外，成功攻破黄天道宗坛，并揭露人间道国的存在。
龙虎山大战，元长老和雷长老师徒二人，皆身入纯阳法界，协助唐天师诛除大妖千叶蝶王和人间道国高层强者容光尘和尉柒月。
海外天理现世，是雷长老驰援上官长老，共同代表天师府出面。
也正是此战后，雷长老相助唐天师，接引偃师一脉传承在大唐人间立足，建立玄机观，成为龙虎山新宗支。
唐天师地海一战斩杀邪道巨擘韦暗城，此前她于地海修行谋求突破期间，正是雷长老为她守关护法，拼着自己重伤，仗天师剑、天师印二宝连拒黎岩、韦暗城两大九重天境界的高手，成功坚守唐天师出关。
这趟清剿大唐人间道国的战事就更不必多言。
在黄玄朴负伤从许元贞利亨戟下逃生后，正是雷长老亲手将之彻底斩杀，龙虎合击震撼整个川西雪山，更破获黄天道的新宗坛，彻底令黄天道成为历史，促成此番黄天归宗。
如果说早些年因为修为境界的缘故，雷长老更多是从旁协助。
那近些年来随着他修为境界不断提升，他逐渐也成为帮助天师府站上时代潮头的一方巨擘。
也可以说，他的成长崛起经历，正完美合乎天师府从低谷重回高峰的轨迹。
“掌门今番逊位，不表示就此脱离本派，仍会是高功长老，她和雷长老皆年轻，两人交换位置，未来也仍将继续助本派屹立于天地间。”上官宏由衷说道。
他和雷俊是同届传度入府。
但从很久以前，上官宏便不会再以师兄弟相称，而是始终尊称对方长老，哪怕雷俊本人对此并不在意。
上官宁看上官宏一眼。
他们的出身来历，相对敏感。
不过，对如今的天师府而言，前有唐晓棠，后有雷俊，同代如此两任天师交替，叫府中其他人再是复杂的出身来历，也变得不再那么敏感。
或者说，变得没有特殊意义了。
上官宁确信，张静真那边也是相同情况。
她们无需，亦无必要有旁的身份与心思。
只需要是龙虎山传人，天师府长老，便已足够。
“如今，彻底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静室内，一位外观年龄显得苍老，身着深红道袍的天师府授箓长老感慨。
虽然语气感慨，但这位长老面带笑容，显得极为欣慰。
对左立左长老而言，看着自家本派中年轻天才俊杰层出不穷，宗门传承后继有人乃至于青出于蓝，实是喜事。
一旁，另外两名授箓长老，皆轻轻颔首。
他们，皆是同姚远、上官宁、元墨白同辈的天师府长老。
一人姓杜，名杜宇。
一人姓刘，名刘笑。
二人皆可以算是从唐晓棠、雷俊入门，便看着他们成长起来走到今天。
“对本派其他年轻弟子来说，重云师侄，比当今掌门更激励人心。”
杜宇杜长老言道：“他是有大机缘、大运道的人无疑，其根骨、悟性相信已经和昔年刚入门时截然不同，但即便明知如此，他的经历和事迹，还是会更激励后来的年轻人们。”
唐天师天纵之才，横空出世，从一开始就让旁人生出遥不可及之感。
而雷长老则像是一步一个脚印，渐渐攀登崛起，直到常人难及。
这样一个渐渐上升的过程，哪怕其中同样艰难，仍会吸引无数人心向往之。
“莫说年轻人了，便是我们这等上了年纪的人，又何尝不受影响？”
刘笑刘长老同元墨白虽然不是同一师承，但素来交好，看着雷俊、楚昆先后成才，除了为元墨白感到高兴外，心中感慨更深。
他看着面前的左立和杜宇两个同辈师兄弟，认真说道：“我准备闭关一些年头。”
左立左长老听出他言外之意：“刘师弟要尝试突破六重天到七重天的天堑劫难？”
刘笑刘长老颔首：“我并非一时兴起疏狂，如今天地灵气潮涌，确实更利于年轻人，但于我辈而言，同样是机会。
近年来，我心中渐渐有底，虽然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但若连这点锐气和志气都没有，那就是一定修不成了。”
相较于中三天修士四百年的寿数，他年岁早过一百，但尚不足二百。
在进入中老年衰退期之前，他有心一搏。
左立左长老在三人中最为年长，岁数已过二百，但这时看着刘笑刘长老，他衷心道：“刘师弟，祝你功成圆满。”
刘笑：“借师兄吉言。”
杜宇杜长老在一旁感慨：“我虽然还有些时间，但锐气已渐渐逊色，恐怕过不去这一关。”
他笑笑：“不过，以我们余下的寿数，看本派未来进一步前行，还是足够了，唐、雷前后两任掌门，本派成就，定不止于今日景象。”
左立、刘笑皆道：“所言极是！”
天师府长老方简的府邸中。
驻颜有术本身仍是青年男子外貌的方简方长老，面前立着另一个身着深红道袍的青年道人。
方简微笑看着对方：“好，修为又有精进。”
青年道人，名叫徐瑞。
论师承，他的度师，乃是已亡故的天师府长老李正玄。
因李正玄身亡，故而由其他师门长辈代为教导传法。
这些年下来，徐瑞日常大部分时候，都是跟随师叔方简学道。
“多有赖师叔和师门其他长辈教导。”二人虽以师叔师侄相称，但在徐瑞心目中，对方实与恩师无异。
方简微笑摇头：“华瑞师侄，一直以来，你的天赋才情，都更在我之上，如今你的修为境界也已经要赶上我了，接下来你修道遇到疑难，需更多请教本派其他高人。”
徐瑞言道：“弟子仍有许多事，需请师叔教导。”
方简微笑看着对方：“心事？”
徐瑞：“不至于是心事，但……弟子近来心绪确实有少许起伏，愧对师叔一直以来的教诲。”
“你本就少年老成，一时心绪变化，不足为虑。”方简：“因为近来黄天道归宗之事？”
徐瑞坦然：“是的。”
黄天道归宗，也让昔年李外之争的往事，再次甚嚣尘上。
徐瑞作为李正玄一脉传人，自然也被天师府内外不少人提及。
对此，他早已看淡，只是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方简则微笑道：“掌门恩怨分明，快人快语，雷长老渊深如海，淡漠高远，但对本派同门素来关照。”
徐瑞用力点头：“师叔说的是。”
他同唐晓棠打交道较少。
但当初唐晓棠接任天师后第一次授箓，正是唐晓棠亲自拍板决定，他才得以参加，不至于被押后一届。
而之后徐瑞修行，有疑难处，元墨白、雷俊、上官宁、张静真等人皆多有指点，不吝教导。
徐瑞对此，常感怀于心。
“黄天归宗，因而有不少新人入府。”
方简言道：“这一切，徐徐图之，不必操切，有前后两任天师主持，大家皆是本派弟子，一般无二，我相信这一天不会远。”
徐瑞：“弟子亦如此希望。”
事情中的另一方人，当前同样心情五味杂陈。
经过收罗乃至于筛检，陆续有黄天道徒被送来龙虎山。
他们暂时被安置在龙虎山下。
能被送来的人，某种程度上便等于得到认可。
来到山门后，天师府方面的人，显得态度温和。
但一群前黄天道徒，心情仍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海外、川西两破黄天道宗坛，雷俊皆是直接参与者。
他将成为新天师，更是让这些前黄天道弟子心情难以言说。
献俘的感觉挥之不去，仿佛成为人家授勋的一部分……
“那边是道童院。”
一个身着杏黄道袍的年轻道士这时指了指远方建筑群。
他身旁众人跟着望去：“辛师兄，我们知道那里是道童院，有些道童已经过去了。”
为首的青年道士，名为辛北原。
他平静说道：“龙虎山道童院有八个分院，早些年，一分院同其他地方是不同的。”
旁边有人颔首：“听说过，听说当年一分院专供李氏子弟就读。”
辛北原：“现在这一切已经不复存在了，一分院也并不特殊，黄天一脉的道童入读，并不特意集中到一分院，也不避开一分院，大家分散开来后，各个分院都有人入读。”
他身旁一众前黄天道弟子闻言，都面露思索之色。
“时间能改变许多事。”辛北原言道：“我们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便无需庸人自扰。”
他看向半山间本府所在的方向：“雷长老在其位谋其事，虽然破了黄天宗坛，但观之先前行事，非酷烈无情之人，我们依安排行事，在此之前，且自静心修持便是。”
众人皆道：“辛师兄说的是。”
因昔年李外之争而分化出的两类相关人群，对新旧天师交接，感触都更加复杂，相较于寻常人，更多几分思虑。
好在，即将接掌天师之位的雷长老，在这方面甚是平和，处事公正，不偏不倚，令所有人都心安不少。
而被大家惦念的雷长老，眼下心神刚刚从自己的天书暗面宇宙中脱离，重返现实世界。
元墨白问道：“康明？”
雷俊颔首：“是他，他当前在北疆。”
天书暗面宇宙的主人，无法通过天书暗面确定暗星罗睺的具体行踪下落。
但候任天师雷俊，可以通过天视地听符与千里传音符确定黄天道长老康明的行踪下落。
“因为先前里蜀山闹过一场，还有巫门‘鬼王’宗汉的缘故，南荒乃至巴蜀，眼下都是大唐皇朝和巫门的重点排查区域，川西雪山一带，也被本派翻个底朝天，西域则有须弥金刚部。”
雷俊言道：“康明、陈子阳等人，带着韩无忧，当前远赴北疆，在北疆觅地隐遁，并未落下新宗坛。”
康明虽然有心带韩无忧前往大唐之外的人间，但设想变为现实，显然并没有那么容易。
“他们既然选择这样一条路，能不能闯出来，要看他们自己。”
雷俊：“天书暗面宇宙那边，弟子会为康明提供帮助，不过前提是他要提供别的线索或事物来交换。”
元墨白：“你处置便是。”
雷俊：“朝廷有专人访山入府？”
元墨白：“不错，张师侄正在接待，为师正准备过去，重云你也一起吧。”
雷俊应诺，同元墨白一前往。
来者是老熟人，一个华美宫装女子，一个锦衣中年男子。
正是楚羽和大唐浔安王张穆。
当前天师府是高功长老张静真负责接待他们。
雷俊、元墨白到来，众人一同见礼。
接下来，张静真则告辞离开。
其人近年来愈发冲淡平和，更多专注于道法修行，同外界往来明显减少。
但又不似当年那般仿佛绷紧的弓弦一样。
就雷俊所知，张静真在早先再次明确表态，放弃自己的那半张天宫章表。
府里愿作其他补偿，张静真同样推辞不受。
后因为考虑府中其他弟子在这方面的积极性，她最后领受府中嘉奖。
不过，由她自己选择下，选取得并非助力个人修行的灵物，而是一块云结翡翠。
那是源自雷俊击杀大明人间道国高层雪星子后，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战利品之一。
雪星子乃大明蜀山派高功长老，云结翡翠乃是一件炼器方面不可多得之灵物。
张静真领取此宝，亦是用作祭炼法宝。
她虽更多专注自身修行，但渐趋张弛有度的姿态，反而愈发渐入佳境。
“海外、川西清剿人间道国余孽，巴蜀、南诏平定里蜀山邪修作乱，龙虎山皆劳苦功高。”
浔安王张穆娓娓道来：“陛下圣谕，天师府功在社稷，当嘉奖之。”
雷俊、元墨白皆言不敢。
楚羽同张穆则又向即将接掌天师之位的雷俊道贺。
其他地方，以须弥金刚部为首，朝廷各方面封赏都已有了着落。
龙虎山天师府功勋最为卓著，各方面封赏嘉奖同样最重。
不过，随着临近新年，新老天师交接大典盛事将近，唐廷帝室方面的动作更加隆重，有意将封赏同盛事庆典贺礼结合。
楚羽、张穆这趟提前过来，除了向雷俊道贺外，便是有关一项特殊封赏，同天师府方面预先通气。
此前，因为黄玄朴的缘故，让唐皇御封道家护法真人的封号，变成了黑历史，近乎嘲讽。
原本龙虎山大战时，有大功于社稷的天师府众人便理应得封号，结果唯有暂时搁置放下。
而黄玄朴已经伏诛的现在，真人之号，便可以解封，不再是黑历史。
尤其正是龙虎山天师府方面雷俊等人，亲手解决掉了黄玄朴这个道家、朝廷双重污点。
所以，此番封赏，朝廷方面已有决意，将正式为雷俊等人上真人封号。

第341章 天师，雷俊
“同黄玄朴一战，大师姐亦负伤不轻，至今仍在静养，失礼之处，还请勿见怪。”
雷俊、元墨白、上官宁随唐晓棠一同接待楚羽、张穆等人。
许元贞确实负伤，但当然没有伤到见不了人的程度。
不过类似场合，她素来都是不参与的。
楚羽、张穆等唐廷帝室代表，对此大约心知肚明，自也不会拿上台面来讲。
有唐晓棠、雷俊、元墨白在此便可。
唐廷帝室今番没有任何吝惜。
将一次性直接封赏四位道家真人。
许元贞。
唐晓棠。
雷俊。
元墨白。
数量之大，史无前例。
但全部花落龙虎山一家，故而不至于有滥封滥赏令含金量下降之忧。
如果说有什么额外影响，便是进一步推高龙虎山的声势。
大唐皇朝自立国开朝以来似这般如此信重一大门派圣地，前所未有。
向前追溯历朝历代，也极少见。
故而此前唐廷帝室内部，对此番封赏，亦多有议论。
奖，是一定要奖的。
封，是一定要封的。
封四个，也没问题。
但是否可以有先有后，而非一次性就全部到位？
最终，女皇张晚彤一锤定音。
龙虎山四大真人出炉。
“陛下厚爱，贫道铭感五内。”
元墨白平静道：“掌门和元贞师侄，还有重云，都有大功于苍生社稷，只是贫道庸庸碌碌之辈，实不敢贪如此荣耀天降。”
雷俊同样淡然：“陛下厚爱，贫道惶恐，大师姐和掌门师姐都成就大乘之境，称真人无妨，贫道资历、修为皆浅，不宜与之并列。”
关于修为境界方面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按照以往约定俗成的惯例，唐廷帝室御封道家真人，都是修得九重天境界之大乘高真。
除了最近的黄玄朴外，再上一位大唐护法真人，乃是天师府多年以前的掌舵人，第一任李天师李芝源。
当然，并非说成就九重天境界者便一定能得此尊号。
理论上应该有。
但时间前后则可以灵活。
所以一般是有大功于大唐皇朝江山社稷，方有此殊荣。
黄玄朴乃人间道国帝君真相暴露前，许元贞便已经登临九重天境界。
只不过，她约战晋州叶默权一事，名义上乃是私人较量约斗。
其后破黄天道海外宗坛，虽是因为天师府和黄天道之间恩怨，但可算是有功于大唐皇朝，只是份量稍显不足。
征战天理，她又中途撂挑子跑路了。
同时再出了黄老真人的黑历史，于是“许真人”这项殊荣，便这么一直搁下来。
只不过，她自己本也不在意。
但如今黄玄朴和大唐人间道国都成了历史，唐廷帝室方面自不会装糊涂。
至于雷俊所言，楚羽、张穆都微笑摇头。
你在龙虎山入道时间确实短，但论年龄唐晓棠还比你小两岁，至于说修为境界，当前大唐人间恐怕已经没人拿你当八重天修士看待了。
“雷道长过谦了。”
楚羽：“诛除妖道黄玄朴，匡扶社稷，正本清源之功，自大唐开国以来亦少有。
何况，就算完全不计人间道国之事，雷道长你先前在地海诛逆贼杨玉麒，同样是有功于大唐江山社稷。”
前隋余裔最有影响力的人物，毋庸置疑是盛康王杨玉麒一脉，以及转投巫门但境界实力高超的宗室旁支韦暗城。
没了这两人，纵使再有人借前隋盛康之名起风浪，也很难成大事。
而地海大战中，雷俊先诛杨玉麒，再拒韦暗城。
唐晓棠其后则亲手击杀韦暗城。
在为人间道国画上句号前，天师府已经先彻底终结属于前隋的一段历史。
即便没有人间道国之事，凭此功，唐晓棠、雷俊正常而言也当得起大唐护法真人之号。
“也请元道长勿要谦辞，此前龙虎山上诛除容光尘等逆贼妖道，您同样功不可没。”
浔安王张穆笑道：“前后多年，您虽长居山上不出，但中流砥柱，鼎定江南之功，世人皆看在眼里的。”
元墨白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笑意，荣辱不惊，谦辞之后，亦不坚拒。
只是闻听张穆之言后，他看了自己的徒弟雷俊一眼。
雷俊视线转过来。
自己师父一贯温润的目光中，少见地流露出几分打趣的意味。
元墨白本人对这个真人封号并不执着，此刻觉得有趣，是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沾了自家徒弟的光。
论功绩，元墨白也够用，不过他修为未及九重天，所以唐廷帝室方面大可以放一放等一等。
但雷俊这趟是一定会封的。
一来功高，二来，他将要接任天师之位。
如此盛事，唐廷帝室自不会错过。
这个世界的大唐皇朝倒非严格以孝治天下，但对此自然也不会轻视疏忽。
许元贞、唐晓棠向上师承都已经没人了，雷俊上面却还有元墨白。
既然雷俊已经开了八重天封真人的先例，而元墨白本身也达标，那唐廷帝室便索性令龙虎山天师府一次性出四大真人，公示天下。
除了酬天师府之功外，此举对于大唐时局，将有更深远的影响和意义。
对于自己凑数沾光一事，元墨白没有介意，目光反而更生动些许，打趣地看向自家徒弟。
雷俊眨巴眨巴眼睛。
这趟楚羽、张穆提前过来与天师府方面预先通气商议，关于四大真人的封号，唐廷帝室方面已经准备了几种腹稿，主要分别则在唐晓棠这里。
龙虎山一脉，历代天师除个人尊号外，其实有一直传承的真人尊号，名之曰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人。
不过，主要是在早年流传，后辈传人们少宣之于口。
而到了大唐皇朝，如果册封天师府的天师位护法真人，此前有定制。
例如李芝源的封号是通天御炁护法真人。
按当前唐晓棠是天师来算，她该是“通天”为号。
但她马上要跟雷俊交接班了，且当前不是追封。
所以唐廷帝室需要预先了解唐晓棠自己的想法。
某人成为天师前，心心念念是天师之位。
如今将交卸天师之位，她对这些则不甚在意了。
“通天荡魔护法真人，神霄荡魔护法真人……”
唐晓棠仰头想了想：“我更喜欢后一个。”
楚羽笑道：“时间尚有，不急于一时。”
唐晓棠一摆手：“不必了，就后一个好了。”
张穆便点点头：“既如此，本王上奏陛下，此事便彻底定下来，于贵派天师传位大典后，正式公告天下。”
玄天广妙护法真人，许元贞。
神霄荡魔护法真人，唐晓棠。
斗姆和光护法真人，元墨白。
以及……即将接任天师之位的通天应元护法真人，雷俊。
“最近有关国师的那个消息，是真是假？”尚未正式卸任的当代天师唐晓棠，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个问题。
楚羽和浔安王张穆皆颔首，坦诚道：“确有此事，但尚未定论。”
唐晓棠好奇：“这是大唐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吧？”
楚羽：“确实如此，所以在朝中，当前有不少议论……反对者，亦不在少数。”
“哦……”某天师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起来。
楚羽对她相当了解，微微一笑：“陛下提及此事，金口玉言，论功论德，如今首选自然是龙虎山的道长，不过此事是否成行，还要陛下圣心独运。”
唐天师干咳一声：“无妨，无妨，不急，不急。”
真人封号议定，楚羽、张穆便即上奏朝廷。
具体册封，要等新年后龙虎山天师传位大典时。
不过，在那以前，关于龙虎山天师府这次平定人间道国和里蜀山邪修之乱，唐廷帝室还有诸多实际嘉奖，楚羽、张穆这趟已经直接带来龙虎山。
相较于劳苦的须弥金刚部，龙虎山天师府这边是没有任何疑问实打实的功高。
唐廷帝室方面酬功，自不会客气，有大量天材地宝随楚羽、张穆一同抵达龙虎山。
而其中最吸引天师府修士眼球的则是三枚太宇之石。
此宝物传闻中源自天地开辟前，内蕴澎湃灵力与空间玄虚。
对道家符箓派修士而言，乃是不可多得之奇珍异宝。
符箓派修士从七重天到八重天境界的修行，正是努力开辟属于自己的神庭内景宇宙。
而八重天境界，则是体内宇宙不断完善，同外界世界宇宙共鸣，继而化为真实，干涉外界天地。
当中虚空扩张之妙，正是重中之重。
而这太宇之石，将可在其中起到重大作用。
如雷俊、元墨白这样的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境界修士，炼化、参研太宇之石，将比预期中更快提升至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之境。
唐廷帝室方面酬功之宝，属实是搔到道家符箓派修士痒处。
“如此宝物，唐廷帝室也难寻。”雷俊若有所思。
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同时也不断滋养万物，令一些断绝多年的天材地宝重现。
但这其中显然不包括太宇之石。
如此灵物，必定是一方天地洪荒世界开辟前方有。
“还不错，张晚彤倒不是个只拿便宜话来说嘴的人，会下实际本钱。”
许元贞随手取一枚太宇之石，把玩片刻后收起：“我取一枚有用。”
雷俊看向元墨白。
元墨白却微笑摇头：“于我当前修行而言确实有用，但修行之事不好一味贪多，重云你带回的那块绛灵荒骨，我当前仔细参详足矣。”
唐晓棠关注的重点则不在太宇之石上。
她视线环顾众人，笑嘻嘻说道：“大唐国师，听来不错。”
许元贞：“帝王天子术在道门、释门之间平衡起伏的把戏而已，不过须弥里的和尚看起来对此很有兴趣？”
雷俊：“看他们平时作风和诉求，想来不差。”
许元贞：“我对此事有些兴趣，但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
王归元则轻叹一声：“不管对谁来讲，都是烈火烹油，众矢之的啊。”
他看向唐晓棠：“掌门，这个大唐国师……是护国法师的意思，不是指皇朝社稷之恩师、度师。”
“这我当然知道。”唐晓棠轻哼一声：“但到底如何，还要看坐这个位置的人本身。”
王归元闻言顿时苦笑。
雷俊则招来自己的大徒弟：“你小子如今也算名声在外了。”
唐廷帝室此番封赏，针对雷俊个人，专门奖了一件较为特殊的灵物。
其名为，碧光仙竹。
乃是难得灵种。
元墨白身世如今在大唐人间早不是秘密，但他平日里一贯都是人形，所以亦无人当面在他面前提类似事。
卓抱节情况则完全相反。
故而唐廷帝室也就在为雷俊酬功的时候，专门准备碧光仙竹，算是捎带关照雷真人唯一亲传弟子与有荣焉。
“弟子一点微末道行，不足挂齿，全凭师父平日里教导，这趟也是朝廷因师父功业而封赏。”
小熊一板一眼，双手规规矩矩交迭在身前，神情肃穆。
但下一句话，他便破功了：“师父您事忙，如果有需要的话，弟子可以代劳，培育这灵种……”
雷俊伸手，将大徒弟拎过来揉了揉：“便宜你了。”
卓抱节喜笑颜开，面上不见方才端正神色。
凭良心讲，他修行用功勤勉，进步飞快。
但是好嘛，自己用功不如敦促师父用功，二十年苦修，一路从长老弟子变成高功长老弟子，如今又马上将要升为天师亲传弟子。
知道的便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短短二十年间，前后换仨师父了……
不过小熊馋嘴归馋嘴，始终还是非常有谱的。
相较于碧光仙竹，当前他作为雷俊亲传弟子，首先要忙碌的事情，始终是即将要到来的天师传位大典。
时间临近新年，龙虎山外宾客开始陆续来临。
卓抱节需代自己师父，迎来送往。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于他而言，相关礼仪规程，同样早已烂熟于胸。
随着时间推移和年岁增长，除了在雷俊等寥寥数人面前外，卓抱节与外界其他人打交道，皆端正严明，同样开始渐渐养成体势，令旁人暗赞渐有年轻宗师气象，不愧名师出高徒。
因为新年缘故，道家符箓派以外的宾客，大多将会在年后几天方才抵达。
年关以前拜山者，大都是龙虎山以外，道家符箓派各大宗支中人。
大家于年前抵达，先参加唐晓棠作为天师主持的最后一次新年大典，然后留在山上，再参加正式的天师传位大典。
“弟子卓华节，见过师伯祖。”
卓抱节引着一位中年男子外貌的青袍道士入内：“家师正在等您。”
来者，乃是天虚派掌门涂光语，他含笑点头，随卓抱节进门。
雷俊同对方见礼：“涂师伯。”
涂光语还礼：“恭喜雷长老。”
雷俊：“师伯太客气了，家师正在招待紫霄派的穆师伯和鲁师伯他们，晚些时候请您过去叙旧。”
涂光语笑道：“不急，不急。”
新老天师交接，他天虚派自有贺礼。
随涂光语一起来龙虎祖庭的天虚派弟子，对这边不算陌生，晚些时候会送往天师府宝阁。
涂光语一些私人的贺礼，则交给一旁卓抱节。
卓抱节向雷俊、涂光语行礼后退下，带那些天虚派修士去下塌处。
只剩下雷俊和涂光语两人的情况下，涂光语再额外取出一只缩影囊，呈给雷俊：“这是夏师侄他们私下一点心意和问候，托老道我转交。”
雷俊平静收下：“夏师兄、夏师姐他们有心了。”
黄天道基本上完全成为历史，夏秀山和夏清操持下的夏氏一族，没有了最直观的威胁。
不过，他们比从前更加低调，改名换姓，整族迁往偏远处，重新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对他们的情况，雷俊和天师府里有基本掌握。
虽然如今黄天归宗已成，但在这方面，府里仍然暂时做冷处理，不阻挠亦不多过问。
“紫霄派那边，鲁昭青鲁师弟如今……”涂光语跟雷俊打听。
雷俊：“鲁师伯，可能就在这一两年内了。”
故而此番天师传位大典盛事，他难得回龙虎山祖庭。
涂光语轻轻点头：“好，客人多，雷师侄你时间紧，不用招呼我了，我自去元师弟、穆师兄、鲁师弟那边即可。”
雷俊：“师伯这边请。”
稍晚些时候，玉河派赵萱，同样带门下弟子，回龙虎山祖庭观礼。
她带来的礼物中，有一件东西，叫雷俊眼前一亮。
“这天华陨铁，是本派弟子偶然间发现，我同其他人带回，算是借花礼道，让长老见笑了。”赵萱介绍道。
雷俊手指在隐约泛红光的乌黑精金上划过：“赵师伯有心了。”
以他如今悟性和修为，脑海中已经瞬间涌现出多个点子。
这天华陨铁，可与七星剑合炼。
也可尝试同大周天法镜合炼。
亦或者，同神霄流金合炼。
路数多多，可以将来慢慢揣摩，不急于一时……
雷俊同赵萱寒暄片刻，在对方告辞离开去下塌处后，卓抱节来禀报：
“师父，玄机观聂道兄到了，在偏殿饮茶等候。”
得雷俊吩咐后，卓抱节再引聂放入内。
聂放向雷俊行礼：“晚辈参见雷长老。”
雷俊看他一眼，微微颔首：“进境显著。”
聂放：“多有赖天师和雷长老这些年的提点关照。”
同时，也要感谢那苍白宇宙……他心中感慨。
“这是晚辈的新作。”聂放取过一具缩影囊。
雷俊：“无妨，在室内展开即可。”
聂放点点头，打开缩影囊，其中虚空户庭张开，有巨大的躯壳从中飞出，高度超过六丈。
但这巨大的躯壳没有将房屋破坏。
有无形的法力将之笼罩，于是方寸之间虚空似乎随之生出变化，使之容纳于其中。
雷俊修为精湛，无需当真张开自己的神庭外景，偶露峥嵘，当前状况下已足够。
他定睛细看，就见那足足高过六丈的巨大躯壳，乃是一具通体乌黑，材质看上去非金非木的巨大机关人。
“不错，已经有些规模了。”雷俊轻轻点头。
聂放的偃师术，乃道家符箓派、炼器派和如今已在大唐人间失传的上古墨家机关术多派源流合一，再自成一派。
故而也保留了这些宗派的部分特点。
例如，道家炼器派或者说外丹派炼制本命法器与法宝，一身修为皆着落其上，双方休戚与共。
祭炼法器、法宝的过程，便是道家炼器派修士修行提升自己的过程，双方齐头并进。
聂放的道家偃师术，制成机关傀儡，虽不似道家炼器派修士和本命法宝的关系，但同样在炼制傀儡的过程中，增长自己本身修为，双方相辅相成。
修为提升，进一步炼制更强更复杂的傀儡，而更强更复杂更精妙的傀儡，可以为修士所用，并为修士弘法卫道所用。
机关傀儡受损，偃师一脉修士不至于似炼器一脉修士那样被本命法器、法宝牵累，但多少亦会有所影响。
之所以聂放当前炼制的机关傀儡绝大部分都是人形，头手四肢俱全，原因便在于如此与他这个主人相合，魂魄交互，更利于操控，如臂使指，仿佛自身另一具身躯。
一般而言，如果真与强敌厮杀，聂放现阶段会直接以自身同机关傀儡相合。
不相合，他也可以凭神魂念头驾驭机关傀儡，但不能及远。
聂放双目放光，看着那具足有六丈高的巨大机关傀儡：“晚辈将之命名为，逆流。”
逆流，终会流回天理，流回大明。
然后，在那里继续逆流而上。
“眼下，当然还不够。”聂放坦然道：“晚辈仍需刻苦修行。”
雷俊：“就我所知，伱玄机观近年来，日渐兴旺，弟子渐多？”
聂放：“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晚辈自身修行亦在摸索，不敢指望能一飞冲天，平日里只徐徐积蓄。
观中弟子确实多了些，当中不乏周边山野农户子弟，晚辈授些基础法门，他们能学以致用、造福乡里，想着也已经可以算一件好事。”
雷俊看着对方，微微沉吟。
其人身负恩怨，意志坚定从不曾淡忘。
不过平日里倒没有一味贪多求快。
他自己炼制的玄机傀儡逆流，虽是长于斗法，但于道家偃师术和玄机观传承，主持起来风格却平实得很，始终不急不躁。
这固然有玄机观当前托庇于天师府，而天师府声威日隆，令玄机观既无远虑也无近忧的缘故，但聂放本人倒也一直很稳得住神……
“大典之后，急着回去吗？”雷俊问道。
聂放：“这趟出来前，观中已有安排，晚辈晚些回去亦无妨。”
雷俊：“那多留几日吧，大典后，有些事或可一起议议。”
聂放闻言有些惊讶，回过神后连忙答道：“一切依长老吩咐。”
道家符箓派各大宗流分支，于年前陆续抵达龙虎山祖庭。
新年一月初一，唐天师主持自己任上最后一次新年大典。
年后典礼不停，直接转入天师传位大典的前期阶段。
今年本是三年一届的传度大典来临之际，赶上天师传位盛事，曾考虑是否移期押后。
最终商议决定，二者合并进行。
新天师登位后，就势继续进行本年的传度大典。
前有新年，后有传度，故而整个一月大半个月，都是庆典，龙虎山天师府里迎来近年来少有盛事。
天师传位大典正式日期，在一月十五。
但在此九天前，相关科仪便开始进入流程。
故而符箓派以外来宾，大多赶在一月初五以前陆续抵达。
道家另外两大圣地中，纯阳宫前来观礼的嘉宾，是当前宫中资历、年纪最高的长老，吕锦段。
纯阳宫当前，仍未立新掌门。
自当初黄玄朴离开，已有十年时光。
他们当前的状态，类似于早先李清风身陨后的天师府。
此番天师传位大典，蒋渔目前仍在闭关静修，岳西陵仍低调行事自南诏之战结束后便即回返帝京洛阳，纯阳宫中需有人镇守，故而王玄留下。
不过这趟有其他七重天境界的纯阳宫高功长老，随吕锦段一同前来观礼。
引天师府和其他宾客注意者，乃是一个外貌看上去年轻的青年道士。
其名余逸辰，是纯阳宫在岳西陵和蒋渔之后，新近崛起的年轻一代高手，初成道家丹鼎派七重天境界，结成元婴。
天地灵气潮涌，大量年轻高手涌现。
纯阳宫连遭劫数，内部分裂和损失严重，不单只体现在高境界修士，也包括中低境界者。
眼下有新晋高手涌现，叫纯阳宫内部提振人心的同时，外界观之，亦感慨这等顶尖圣地人才储备及培养后备人才的能力，果然都不可小视。
与之相对，另一道门圣地蜀山派，来人份量更重，乃是现任掌门章太冈亲自带队。
“道兄远道而来，龙虎山上下蓬荜生辉。”雷俊同对方见礼。
章太冈微笑：“昔年贫道接掌蜀山门户，便是雷道友前往蜀山观礼，此前本派又得贵派唐天师相助，击退黄泉邪修，于情于理，贫道今日都该来的，冒昧之处，还请勿怪。”
雷俊：“哪里哪里，掌门师姐当前正同纯阳宫吕长老一行叙话，贫道已遣弟子通知，蜀山派各位先这边请。”
章太冈：“纯阳宫吕长老已到么？如果可以，贫道正好有事想请教唐天师、雷道友和吕长老。”
随他一同前来龙虎山的人，除了雷俊师徒早就相熟的何东行、纪川等人，还有个相对较生的面孔。
乃是个名叫谢一楹的女冠。
严格来说，其名号如今在大唐人间也早已经流传开来，面貌画像不是秘密。
只是此前常年在蜀山深居简出苦修，这趟是第一次随师门长辈出山在正式场合露面。
与纯阳宫余逸辰相对，谢一楹亦是新突破至上三天层次的道门修士，成就道家炼器派七重天丹解的境界。
她也是继章太冈和此前廖杰之后，蜀山年轻一辈中第三位修成上三天的修士。
说来令人叹息，蜀山派同纯阳宫一样，自身内乱与外部劫难共同作用下，造成不少人员折损，当中不乏年轻有潜力的弟子。
一些人的修行，也被耽搁了。
例如同雷俊相熟的纪川，目前仍是六重天境界，没去冲击七重天的天堑劫难。
“先前黄泉邪修之事，多少还是耽搁了些，不妨事，我已有些把握，这趟从龙虎山回去，便闭关做最后准备。”纪川本人倒淡然。
雷俊言道：“先祝你功成圆满。”
纪川：“借吉言。”
何东行带着其他蜀山修士，随天师府修士去下塌处落脚。
章太冈则带着谢一楹，随雷俊一同前往面见唐晓棠和纯阳宫长老吕锦段。
众人相互见礼后，一同落座。
吕锦段主动言道：“方才正同唐天师聊到漠北那边一些异动。”
雷俊、章太冈对视一眼：“哦？”
如今提到漠北之地，雷俊、章太冈首先想到两事。
其一是北疆大妖。
其二是当初大小关山处虚空门户洞开，有孤鹰汗国一部入寇，被大唐方面清剿并镇压虚空门户，但有一部分孤鹰汗国余孽逃窜，遁迹漠北。
距离如今，已有十年左右时间。
这些年来，陆续有孤鹰汗国零星余孽被围剿捕杀的消息。
“如果只是他们，已难成气候。”
吕锦段徐徐说道：“但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意图重新洞开虚空门户，接引同族大军，重临大唐人间。”
略微顿了顿后，吕长老轻叹一声：“这几年陆续拿到少许活口，语言文字渐渐可以通译，朝廷审问出一些讯息，只是听来实在令老道心中五味杂陈。
据传，那孤鹰汗国行事蛮横暴虐，在他们那边横行无忌，征伐四方，当中……有我道家丹鼎派修士随军。
其传承，名为三春宫，但按照那些异族俘虏所言，该是我纯阳正朔传承无疑。”
雷俊同章太冈对视一眼，大约都能体会吕锦段心情之复杂。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唐晓棠先是摆摆手，接着有些好奇，朝雷俊问道：
“我记得你提过，大明那方人间的历史上，也有北方异族曾经一统江山，建立名为大乾的皇朝，但后来被大明推翻？”
雷俊：“确有其事，就天理中史书记载，大乾皇朝虽然被大明皇朝推翻，异族江山倾覆，但苗裔并未断绝，只是退出人间中原腹地。”
章太冈：“时间长河与天地世界，当年确实有大变动，我们这边的古籍记载，也曾提及北方异族，但大汉皇朝末年天下大乱血流漂杵，江山重定之后，北方异族便再不成气候，很快消亡。
如今看来，并不是他们当时死伤惨重，更可能是历史长河支流分岔，相当多的漠北异族，流入别的人间。”
吕锦段：“不无可能，当初混乱，死伤者众，天下十室九空，许多史料都缺失散逸了。”
他望向北方：“只是，分分合合，如今离开的人，看来要回来了。”
如果对方还从北地现身，那么地处关陇的纯阳宫，将直面其锋芒。
“天地灵气潮涌，乃我辈修行者盛世之象，但福兮祸所依，很多祸患，亦随之而生，不仅限于大妖。”章太冈对此深有同感。
人间道国虽已不再，他们蜀山派也仍可能面临里蜀山的威胁。
“贫道有一不情之请，想借天师府、纯阳宫两家道友相助。”
章太冈坦诚求助：“贫道愿以蜀山炼器、炼丹密法，乃至本派收藏丹方，以作谢礼，恳请唐天师、雷道友和吕长老不吝指教。”
雷俊、吕锦段对视一眼，皆若有所思。
果然，就听章太冈接下来说道：“本派接下来欲祭炼纯阳法器、法宝，以应对未来黄泉邪修的威胁。”
雷俊看着随章太冈一同到来的谢一楹，心下了然。
谢一楹新成就七重天境界，看来还没开始祭炼自己的本命第一法宝。
如果能如愿得天师府、纯阳宫相助，她的第一本命法宝，应该便着落于此，，若不能如愿再退而求其次。
稍晚些时候，如果纪川成功迈出这一步，他恐怕也不会例外。
对大唐蜀山派而言，当前最直观的威胁，便是黄泉里蜀山一脉。
此前巴蜀、南诏两战虽然挫了对方锋芒，令其退回黄泉舔伤口，但大唐人间这边截止当前一直没能抓到协助里蜀山的巫门高手宗汉。
里蜀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蜀山派自然如芒在背。
先前大战，唐晓棠，乃至纯阳宫的岳西陵，都已经证明，纯阳仙雷和纯阳真火，都对里蜀山修持的死灭之气法门有或多或少的克制之效。
大唐蜀山派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掌门章太冈的本命第一法宝峨眉金印闻名遐迩。
但却少有人听他提及自己八重天后祭炼的本命第二法宝。
就雷俊所知，章太冈此前有针对人间道国的傅东森等人暗中做准备。
如今人间道国、傅东森、洪婕、尉柒月等人全部完蛋，大唐蜀山派最大威胁则变成黄泉里蜀山。
章太冈先前定下的本命第二法宝，有可能直接推翻重来，也谋求祭炼纯阳之宝。
“我倒是不介意。”唐晓棠言道：“不过此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
按相关规程，大典上正式传位之前，她都仍还是天师府掌门。
但如果此事当真成行，具体实施阶段，她肯定已经卸任了。
“诚如二位先前所言，如今时代大潮席卷，世事变迁难测。”
雷俊同唐晓棠对视一眼，轻轻颔首：“贵我三派，虽属不同传承，但都是道门中人，此前也常通声息，守望互助，掌门师姐曾与贫道谈及，接下来我道门三派完全可以合作更加紧密，携手并进，贫道深以为然。”
吕锦段开口：“唐天师、雷长老、章掌门所言甚是，老道此前在终南山，与其他同门谈论时局，皆深有同感。”
他微笑看着章太冈和谢一楹：“黄泉邪修，天怒人怨，本派亦不例外，祭炼法宝之事，指教不敢当，本派于外丹炼宝本也不在行，但愿尽绵薄之力相助。”
谢一楹起身当前行礼道谢，章太冈亦说道：“多谢两派道友，蜀山上下感激不尽。”
他略微沉吟后，先歉然向吕锦段颔首致意，接着转而看向雷俊、唐晓棠，朗声道：
“唐天师、雷道友目光高远，胸怀广博，贫道深感佩服，考虑到便于接下来本派同天师府之间更深入联系，贫道冒昧，想从龙虎山请一道符诏回蜀山。”
唐晓棠略有些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
一向风风火火的她，反而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应。
她也当天师多年了，各种科仪规程再不放在心上也读过不少。
章太冈的话听来平淡，但所言之事，和早先纪川等人暂住龙虎山方便联络的安排，意义截然不同。
蜀山，从龙虎山请一道符诏回去，不是请回去随意摆弄，而是要加以供奉。
纵观古今，类似事少有先例，只在早年最初几代天师时出现过，而且是相对较小的道家宗门，非蜀山这等圣地级别势力。
早年间，作为历史最早最悠久的道门圣地，前几代天师有玄门督领袖、道门掌教之称。
类似情形，在之后的龙虎山也不复见。
曾经蜀山盟里有过小门小派供奉龙虎山天师府的符诏。
但自蜀山派正式开山立派起计算，便再无类似事发生了。
章太冈近日重提此事，无异于明确表明奉龙虎山天师府为道家执牛耳者，至少在相当大的范围内，蜀山愿意直接奉对方号令行事。
吕锦段平静地看着章太冈。
对方身旁谢一楹神情如章太冈一般诚恳，并不因自家掌门此举而意外。
显然，这是蜀山上下高层的共同决议，而非章太冈一人的主意。
应该说，从对方亲自登门观礼，求教纯阳法门开始，吕锦段心中便有些预感了。
否则蜀山单独私下联系他们终南山纯阳宫即可，被婉拒后再找天师府不迟。
细细想来，也不怪章太冈和蜀山派其他人有此决断。
因为先前人间道国之乱，大唐蜀山派元气伤得太惨。
而他们的直接大敌里蜀山一脉，则有姬尧那般已成散仙之体的强者，哪怕折了亢安道人，仍高手如云。
大唐蜀山派压力可想而知。
而陈东楼，看来是确定不会回归蜀山了。
他或许也会关照蜀山派，但其行踪飘忽不定。
里蜀山这第二次逆伐人间，陈东楼便没有现身。
依其性格，自不惧敌，但看来诚如他本人所言，他并不是时时都在大唐人间。
“章掌门所言有理，恕贫道冒昧，也想从龙虎山请一道符诏回终南山。”吕锦段微笑同章太冈颔首致意，然后看向雷俊、唐晓棠二人，肃然说道。
类似讨论，他和王玄、岳西陵早就有过。
这趟虽然不全然在行程计划中，但不影响吕锦段此刻做出决断。
唐晓棠想了想后，说道：“二位盛情，我这里先谢过，此事牵扯不小，你们有空闲的话，大典过后不妨多留几日，咱们再详细商议。”
章太冈、吕锦段皆道：“天师所言大善。”
他们先看唐晓棠，再看雷俊。
大典后再议，到时候就是雷天师执掌天师府了。
也将由他颁给蜀山、终南山符诏。
关于唐天师平日里一些作风和传闻，章太冈、吕锦段亦有了解。
她舍了自己任上最后时刻颁符诏给蜀山派、纯阳宫的机会，可与其一贯作风迥异。
这是她送给新天师的礼物？
看来，唐天师同雷长老之间，确实交情极佳啊……
连同谢一楹在内，纯阳、蜀山三人，这时都看向雷俊。
新的玄门督领袖诞生了。
或许，这么说不大合适。
除了里蜀山之流，如今已经确定，其他人间还有多支或强或弱的道门传承。
眼下的龙虎山天师府和雷俊，严格来说，只能称为大唐玄门掌教。
距离真正的玄门掌教，还有很长距离，未来还有很多变数。
不提别的，雷俊当前八重天修为境界，要登上这个位置，同样也言之尚早了。
但是……
思及雷俊和天师府这几十年来的变化，让人不禁神往，或许，他未来真能将“大唐玄门掌教”前面的“大唐”二字去掉也说不定……
相关事，蜀山派有张东源在，自然不会瞒着唐廷帝室。
何况，不论天师府，还是纯阳宫和蜀山派，也都没有类似打算。
唐廷帝室方面的代表想来也早已有数，抵达后，同道门中人谈起此事，皆赞许支持。
这趟，除了楚羽和浔安王张穆外，还有萧春晖和神策军的上官胜一同抵达。
皆是雷俊昔日熟人。
方岳主持学宫新年相关事宜未能亲身前来，但特意请托萧春晖和楚羽带来他的礼物。
而孟少杰和沈去病，亦随之前来。
对于早先在龙虎山上时得雷俊相助与点拨，孟少杰一直感念于心，此番盛事，自是不想错过。
至于沈去病，他经过先前闭关，终于成功渡过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劫难，成功登临武道八重天境界。
另外一个随楚羽他们过来的人，雷俊也认识。
不过对方的身份，有些玩味。
其名上官正清，乃上官一族子弟，乃之前太子伴读，眼下的东宫属官，此番代表东宫而来。
考虑安全等方方面面问题，太子张徽没有离京，但备下厚礼，托上官正清带来，并由上官正清代他观礼。
东宫这边，好歹是随楚羽、萧春晖、张穆等人一起过来。
另外一人，则略有些出乎预料。
来自幽州赵王府的大将江渊，携赵王贺礼和问候，来龙虎山观礼。
“早先在帝京，王爷受白莲宗妖邪泼污，多蒙雷长老出手相助，王爷和末将方有辩白的机会。”
江渊抱拳一礼：“王爷身负守御北疆重任，轻易不得离开，但临行前叮嘱末将，一定要代为问候天师府诸位道长，问候雷长老。”
雷俊心下若有所思，面上一切如常，不动声色：“将军客气了，他朝请代贫道问候赵王殿下。”
几大儒学名门世家，同样有代表过来。
暗地里如何不论，当前面上大家还过得去。
故而从前同天师府走动较多，且有不止一个族人在天师府学道的荆襄方族与苏州楚族，都有重量级人物过来。
荆襄的方度，苏州的楚朋，皆各自族中核心高层族老。
楚朋才同天师府众人一起前往海外，清剿人间道国余孽。
此番前来做客，天师府面上亦不缺礼数。
佛门方面，悬天寺自当初晋州之战同时爆发的内乱后，越发封闭自守，谢过天师府观礼邀请，但并未有人来观礼，只请托唐廷帝室方面的楚羽、张穆等人代为转交贺礼。
与之相反，天龙寺则是八重天的妙空长老亲自带队，七重天的法明和尚等人随之一同前来。
近些年一直低调的南菩提一脉，难得有人出山前来观礼。
来者，雷俊还认识。
是他当初在南荒曾经救过的如远和尚，这趟前来观礼，同时再谢雷长老昔日之情。
说来也是缘法，对方竟成功突破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关隘，成为菩提寺大劫后第一位上三天修士。
那曾经近乎灭门的佛门禅武一脉圣地，似是开始有了复兴的迹象。
至于金刚寺，或者说西域金刚部方面，亦有人到访。
而且，来者堪称此次来宾中最重量级。
九重天的嘉盛上人，亲自前来。
不过，唐晓棠知道后，脸色一变，就要将对方拒之门外。
“小师姐，交给我便是。”雷俊淡定。
然后，他接待嘉盛上人。
双方见面同时，还有唐廷帝室的来宾楚羽、张穆同在。
事后，嘉盛上人并未多待，留下一份贺礼，下山离去，引得不少人猜测。
但这份风波并未造成巨大影响。
盛事如期而至。
天师传位大典，召开。
不同于上次唐晓棠接位时，前任天师已不在。
这趟大典，如今的老天师唐晓棠一马当先。
元墨白、姚远、上官宁、张静真、楚昆五位高功长老随后。
其中三位前辈长老元墨白捧经卷，久未在府中现身的姚远提手炉，上官宁则持法灯。
尚未加箓的蔺山带头，王归元、杜宇、刘笑、左立、柯思成、方简、罗浩然等一众授箓传人，再随后。
接下来是张凶洰等传度弟子。
众人先入玉皇殿，上表拜忏，香灯不断，颂念法咒。
然后，身披九彩法衣的新科天师雷俊，正式登场。
他入玉皇殿，也来到唐晓棠身边，随之一同继续法仪。
结束第一天玉皇殿中的相关科仪后，第二天，仍由老天师唐晓棠带头，雷俊与其他高功随后，队伍出玉皇殿，前往万法宗坛。
唐晓棠向宗坛一礼。
万法宗坛开启，大量道纹道蕴交汇成冲天灵光，直达天际。
唐晓棠身披天师袍，腰间悬天师印与天师剑，看着雷俊和其身后元墨白等高功长老，一时间忽然有些想要撇嘴的冲动。
二十多年前，她也走过如此一遭。
不过那时，没有前任天师在，所以特例之下，是元墨白、姚远、上官宁三位高功长老引她入万法宗坛。
如今，元墨白等高功长老也都将留在宗坛外，只得老天师唐晓棠和新天师雷俊两人入内。
彼时，天师印同雷俊神魂相合不显于外，天师袍刚刚遗失。
天师三宝中直接亮相的只得一把天师剑。
而不像现在，雷俊可以同时得三宝加身。
唐晓棠为他高兴的同时，又不禁有些吃味。
只得他们二人入万法宗坛后，雷俊看她表情，不禁微笑。
唐天师见状便更没好气。
“赶紧开始吧！”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
她双手一起捏个法诀。
天师印、天师剑、天师袍一起离身，悬浮在半空中。
雷俊肃容上前行礼。
唐晓棠手捏法诀，足下踏罡步斗，绕雷俊而行。
万法宗坛内大量符印道蕴，这时一同显现凝聚，仿佛化作众多仙神虚影，环列四方。
光柱直冲云霄，仿佛沟通上苍。
唐晓棠头顶，凝聚出虚幻的玄奥法箓，在光柱中连续闪烁九次，然后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者，雷俊头顶，凝聚出一模一样的法箓，落下光辉将他笼罩。
雷俊于今日，第五次加箓。
此番，晋升《上清大洞经箓》，简称“上清箓”，领一品法职。
此乃天师专属，从不外授。
唐晓棠这时结束踏罡步斗，正好停在雷俊正面。
她取出一支特殊线香，递给雷俊。
雷俊焚香祈天，心静神宁：
“天师府弟子雷重云，今拜授《上清大洞经箓》，龙虎山上得真传，万法宗坛承正法，立坛布化，匡扶正教，三洞法箓，普化后人，领职秉混沌开元，观造化上真，诚惶诚恐，虔诚上启。”
万法宗坛外，在元墨白、姚远、上官宁、张静真、楚昆五位高功长老主持下，众人分别立起九杆道幡，迎风飘扬，再点三十六盏明灯，成四九之数。
众弟子在宗坛外齐颂道经，供奉香灯长燃不灭。
如此，整整七日。
七天后，万法宗坛灵光终于收拢。
所有龙虎山弟子，心中同时一震。
宗坛内，天师印、天师剑、天师袍三宝，一同落下。
天师印、天师剑分悬腰间。
闪动九彩光辉的天师袍，则落于雷俊本人身上。
大量道蕴光辉，随之一同融入雷俊体内。
执掌万法宗坛的权柄，亦正式归其所有。
宗坛关闭。
一个身材高大，身披九彩法袍，头戴元始冠，腰佩白玉印、紫雷剑的青年道士，当先出现在坛外众弟子面前。
这趟，由新天师雷俊当先而出，换过一身紫袍的唐晓棠，随后而行。。
坛外众人齐声道：“弟子参见天师，无量福寿。”
龙虎山中，一处单独院落内。
身材娇小，紫色道袍外披一身黑色大氅的女冠，独自站在院中。
同以往一样，类似典礼，她皆不参加，今日也不曾例外。
闲暇时，她的兴趣是自己作画涂抹。
此刻画布上，乌黑一片。
仿佛重云深锁，雷藏其中。
画到一半，黑袍女冠停下笔锋，转首望向山间本府，望向万法宗坛所在。
看着那里的灵光收敛，她挑挑眉梢，收回视线，重新在画上涂抹。
万法宗坛外，雷俊和唐晓棠出来后，率众人敬过宗坛，然后前往后山祖陵。
这次只有雷俊一人入内，焚香礼敬历代祖师。
道观内，雷俊平静敬香：
“历代祖师在上，弟子雷重云今日克当大任，诚惶诚恐，当尽心竭力，关爱同门，维护宗承，希望能继往开来，承前启后，为本派立下新气象。”
对于黄玄朴那等希望能恢复上古符箓派传承，万事向上诉求的念头，雷俊并不认同。
对前辈高人，礼敬其过往与付出，心怀感激和尊崇。
但正如雷俊同黄玄朴所言。
他的观念中，人间已不需要天庭，不需要帝君之流的主宰者。
雷俊对天师之位有些兴趣。
如今登位，有些自己的设想可以实践。
但也仅止于此。
他无心恋栈此位。
当门下有杰出的晚辈传人时，他不吝于指点并传位给对方。
至于自己诸多设想会否因为自己不在位而后人与自己意见相左，以致人走政息，无法延续，雷俊同样不会挂怀在心。
后人弃了我的主张并无妨。
有什么收获是你们自己的，有什么祸患同样是你们自己的。
一代人自己负责自己的事。
我在自己任上用心做好我自己的事即可。
余下的，顺其自然。
列位祖师灵前，雷俊并不隐瞒自己的想法，平静直言。
他随身天师三宝，闪动淡淡光辉。
道观内历代祖师牌位，似也有淡淡光辉闪动，似幻似真。
雷俊在后山祖陵内静立一日后，重新出山，汇合山外一直平静等候的其他人，然后前往天师殿。
至此，时间来到一月十五。
正式大典之日来临。
这次，由新天师雷俊上表拜忏，敬告诸天。
至大典尾声，站在雷俊身后者，不再是唐晓棠、元墨白等列位高功长老。
而是以蔺山为首，方简、罗浩然等人随雷俊之后上表，诵念表文诰章。
蔺山修成七重天境界后，没有第一时间加箓成为高功长老换穿紫袍。
他个人表达意见，将在新天师雷俊登位后，由雷俊为他加箓，成为雷俊任天师期间第一位正式加箓授职的高功长老。
而方简、罗浩然等人，亦将得授天师府长老之职，成为雷俊任天师期间第一批长老。
和方简、罗浩一起授职长老者，还有雷俊自己的亲传弟子，卓抱节。
在众人上表祈天后，唐廷帝室方面的代表楚羽，在天师府高功长老唐晓棠、元墨白陪同下，一起来到天师殿。
楚羽代表唐皇颁旨，公布天师府四大真人封号及诸般嘉奖。
之后，传位大典进入尾声，新天师雷俊当先出天师殿。
外间一众观礼嘉宾中，蜀山派掌门章太冈当前起立，打个道家稽首：
“九天应元，九渊归真，斗姆参虚，玄霄普化，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人。”
何东行、纪川、谢一楹等蜀山派修士，不因自家掌门行为而惊讶，这时皆齐齐起立，随章太冈一道向雷俊行礼。
余逸辰等纯阳宫修士，这时齐齐望向吕锦段。
吕锦段神色如常，平静起身，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
“九天应元，九渊归真，斗姆参虚，玄霄普化，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人。”
纯阳宫众人见状，依样行事。
其余人等，有的诧异，有的了然。
朝廷代表中，萧春晖、楚羽皆面带微笑。
沈去病好奇地左右看看。
孟少杰没有言语，但主动向雷俊默默一礼，引得远近不少人为之侧目。
浔安王张穆和上官胜，面现沉吟之色。
“九天应元，九渊归真，斗姆参虚，玄霄普化，通天应元护法真人。”楚羽当先开口，以儒家之礼，遥敬雷俊。
萧春晖亦是相同动作。
沈去病见状，顿时有样学样。
浔安王张穆和上官胜神情都恢复宁定，同样向雷俊遥遥一礼。
分别作为东宫和赵王府代表前来的上官正清与江渊，微微沉吟后，几乎同时开口：
“九天应元，九渊归真，斗姆参虚，玄霄普化，通天应元护法真人。”
天龙寺妙空长老初时有些意外，但很快平静下来，双掌合十：
“我佛慈悲，通天应元护法真人当面，空门弟子妙空有礼。”
法明和尚等天龙寺弟子紧随其后。
作为南菩提观礼嘉宾的如远和尚初时踟蹰，待见到妙空长老动作后，他略微思索，亦双掌合十：
“我佛慈悲，通天应元护法真人当面，空门弟子如远有礼。”
聂放、涂光语、赵萱、穆宁等本就是道家符箓派宗支来观礼的诸派掌门，这时更是没有任何犹豫，纷纷行礼：
“九天应元，九渊归真，斗姆参虚，玄霄普化，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人。”
远方观礼的荆襄方族族老方度和苏州楚族族老楚朋，对视一眼。
不止刚刚交班的唐晓棠。
天师府再往前数几任天师登位时，有多久没出现过类似情景了？
莫说李清风、李柏、李杨。
便是数到第一任李天师李芝源那时，乃至更向上几代天师，也不曾出过。

第342章 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望着那位身材高大，如山耸峙，如渊宁定的年轻天师，荆襄方族族老方度一时无言。
他很快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众望所归，不过不止其本人声望，还有许元贞和元墨白的声望，也一并落在他身上，方有如今气象……”
许元贞，眼下人甚至不在大典现场，但却是当前天师府修为境界最高的修士，也是大唐人间道家符箓派修为境界最高的人。
许、唐、雷三人中她最为年长，同时也成名最早。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她多年来始终同天师之位擦身而过。
但不管是在大唐人间还是在天师府内部，其存在感之强烈，没有任何人敢忽视。
许元贞没有亲传弟子。
而事实上，如果按照从古至今多年来道家收徒传度的惯例，新近前后两任天师唐晓棠与雷俊，本都该是她亲传弟子。
许元贞本人过天师殿而不入。
其声望和影响力，或多或少，由唐晓棠、雷俊先后分担。
而雷俊本人正式的度师元墨白，虽然少有显山露水，但在天师府内外同样有极高人望。
尤其是当年李外大战前后时，世所公认，元墨白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天师人选。
天师之位长期悬而未决时，元墨白甚至代为执掌万法宗坛。
惟其出身特殊，也同天师之位擦身而过。
但因为后来接任掌门位置的唐天师行事作风缘故，府内日常大小事务，多数时候依旧由元墨白主持。
直到近些年来，相关担子才渐渐转移到雷俊身上。
相应地，元墨白多年人望，也随之加持在雷俊身上。
雷俊除自己本身名望外，或多或少，平添更多光环。
甚至，因为前任某天师一些行事作风的缘故，如今换上明显更干练沉稳的雷天师，令大家更多几分期许。
虽说，唐天师在位时，很多决策也并非全出自她个人。
但现在更靠谱的人正式上位执掌乾坤，唐天师逊位转为高功长老，对天师府未来决策带来的正面影响，同样代表人们的另一番期许。
龙虎山天师府经历此前重重磨难后，眼看复兴气象越来越浓，众人期望自也越来越高，共同造就最近成百上千年来，最受期待的新任天师。
苏州楚族族老楚朋同意方度的看法，不过他接口说道：
“如此期待，这位雷天师多半受得起，担得住。”
方度闻言默然，然后轻轻颔首。
楚朋说一句后，同样没有多言。
两位名门世家的族老，看着眼前声势隆重的大典场面，一时间都沉默。
“终究，还是比许元贞、唐晓棠好一些，不至于癫狂无忌。”
方度轻声道：“希望，能再多给我们一些时间。”
说罢，他亦朗声开口：“九天玄元，九渊归真，斗姆参虚，玄霄普化，通天应元护法真人。”
一旁神色各异的荆襄方族子弟闻言，纷纷端正神色，随方度一同行礼。
楚朋随后开口：“九天玄元，九渊归真，斗姆参虚，玄霄普化，通天应元护法真人。”
苏州楚族子弟，亦是相同动作。
远方楚羽神情平静，目不斜视。
天师府几位紫袍高功长老当中，楚昆回望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观礼嘉宾内，一位看上去外貌年轻，似乎比他身旁回天堂主人于诚还要小上几岁的中年男子，含笑看着眼前场面。
他亦起身，朗声道：“九天玄元，九渊归真，斗姆参虚，玄霄普化，通天应元护法真人。”
听他开腔，周围其他宾客，视线不禁一同聚集过来。
孙明景。
大唐人间当前武道医者一脉传承，最负盛名的神医、药王。
他的动作和表态，牵动更多人心。
孙明景本人神情如常。
一旁，他的弟子于诚，同样淡定，起身后随师父一同行礼。
新任天师雷俊立在天师殿前，向祝贺他的众人还礼。
次日，一月十六。
雷俊再次前往万法宗坛。
蔺山紧随其后。
本次大典上，雷俊亲自为蔺山主持加箓。
对方修成道家符箓派七重天的通天境界，第四次加箓，加升《上清三洞经箓》，授二品道职，换着紫袍，成为龙虎山天师府新一位高功长老。
为蔺山加箓之后，则是同样与此番天师传位大典合并的另一场盛典，正式召开。
即三年一届，今朝又至的天师府传度大典。
这一届，也是雷俊接掌天师之位后，主持的第一次传度。
本次传度同样特殊，影响深远。
因为，在本次传度中，早先离开龙虎山自立的黄天道，将正式归宗。
回到龙虎山的黄天道弟子，当前大都年轻。
乍一看，份量似乎有些不足。
但黄天道海外、川西两大宗坛先后被破，纵有死硬分子尚流落在外，也已经不成气候。
黄天道，在大唐人间，确实将成为历史。
如此，自不会有人以为天师府当前举动是自娱自乐，自欺欺人。
相反，这里给了那些年轻的黄天道徒一个机会。
辛北原等原属于黄天道的弟子，同龙虎山今年合规的道童们站在一起，皆着灰色的道袍，看起来别无二致。
经传度正式入府，大家自此便都是龙虎山天师府真传。
而府里，并没有安排他们转拜其他度师。
辛北原等人，大都在黄天道各有宗承。
只是黄天道风雨飘摇下，大部分人的长辈都已不在。
但黄天道本是源自天师府。
向上追溯多代，自然都有宗承。
于是天师府方面为辛北原等人上溯，敬告早年的前辈祖师，接承传续。
当初，唐天师便是如此处理自己的师承。
眼下，依样葫芦。
辛北原等人不改师承，但也不必担心无人教导。
既然代前辈祖师收了徒子徒孙，平日里自然也会有人代为教导。
雷天师亲自过问，府中其他长老分工安排，接下来为辛北原等人传道授法。
一如方简平时指点教导徐瑞一般。
而随着本次传度顺利结束，今年这场持续多日的盛典，终于正式落下帷幕。
众观礼嘉宾，开始陆续踏上归程。
来自南菩提的如远和尚告辞下了龙虎山后，行了一程，停下脚步回望。
看着已经成功脱离谷底的龙虎山，如远和尚双掌合十一礼。
希望，自家菩提寺能如龙虎山一样，重新崛起。
天龙寺的妙空长老、法明和尚等人，也相继告辞离开。
雷俊目送他们下山，视线不禁转向自家大师兄王归元。
王归元当着妙空长老等天龙寺宿老的面，神情如常，混无所觉。
倒是已经卸任的老天师唐晓棠想起同时佛门传承一脉的嘉盛上人，先前不等观礼就离开，于是问雷俊：“早先忘了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之前在海外，把宗措和那两个大明修士一起解决后，注意力主要都用来检视那两个大明修士的东西，前阵子才顾上检查那個西域和尚随身一些东西，对西域那边的情况多了解了些。”
雷俊：“不过，并不深入，所以这趟也没对方多谈，只是当着楚居士、浔安王的面浅谈几句。”
对西域佛门多了些了解。
也让雷俊对他们的印象，更差。
“师父，唐师伯。”卓抱节这时上前：“有部分宾客想要多留几日，分别提及想要跟师父您详谈。”
雷俊：“无妨，来者是客。”
东宫属官上官正清，受太子张徽所命，向雷俊发出邀请，希望天师有朝一日再临帝京时，可以至东宫做客。
雷俊淡然应下。
虽然雷俊和天师府没有因此主动邀请太子殿下也来龙虎山做客，但只要雷俊没有表现出全然抗拒或无视东宫的态度便足矣。
如今大唐皇朝内外，天师府都声势隆重。
到了今时今日，他们的存在，令唐廷帝室每每做决定时，都要更慎重考虑天师府的态度。
于东宫而言，能得到雷天师的支持自然最好。
至不济，不能被雷天师反对。
上官正清告退离开后，不巧正遇见来自北地赵王府的大将，江渊。
二人相遇，目光皆是一闪。
上官正清神色平和，面带微笑，彬彬有礼，主动问好：“将军。”
江渊还礼。
双方并未多言，很快错开而行。
上官正清表现出的轻松姿态，则令江渊对自己此行的成果，感到不乐观。
他稳了稳心境，前往便见新任天师雷俊。
北地赵王这些年的变化，有目共睹。
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动作，但老赵王打什么主意，部分人心中已有猜测。
那么他眼下就面临和东宫一样的问题。
天师府同唐廷帝室正朔，准确说，同当朝女皇陛下之间，联络较多。
赵王张腾和太子张徽在这方面已经落后。
如今情况，不指望雷天师和天师府能直接改弦更张，但至不济，需要他们尽可能保持中立。
天师府扶保大唐，乃是美谈。
如果能不介入皇室内部之争，便更好不过了。
当然，观目前局势，这有很大难度。
少许变数，反而正在此番天师之位变动。
相较于行事随心所欲且张扬的前任天师唐晓棠而言，新任天师雷俊则偏向于淡漠宁和。
除天师府自身相关事及人间道国这般存在外，这些年来他少有主动介入外间事，绝大多时候都在山上静心修行或打理府中日常事务。
虽然看上去淡漠到近乎冷漠，但对赵王来说，这比天师对朝廷事充满热情要好得多。
雷天师和天师府保持中立，不介入皇权争斗，便是最理想的情况。
“卓道长已有大家之风，天师门下，名师出高徒。”江渊赞道。
雷俊：“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是华节自己修行勤勉用功。”
江渊：“天师实在太过谦了，不论现在还是将来，这都将是一段佳话。
说起来，北地幽州一带虽然苦寒，但新近有非常适合修行道家传承的好苗子涌现。
幽州之地，缺少道门大家，留在那里，难免埋没，赵王殿下知情后，有意资助他们南下来龙虎山求道。
但在此之前，自然要先问过天师的意思。”
雷俊知道对方的潜台词，在于他这位新科天师，有无再收亲传弟子的打算。
这些年来，关注此问题者，赵王张腾不是第一个。
包括浔安王张穆、上官一族的上官胜等人，同样关注这方面的问题。
尤其是雷俊接掌龙虎山祖庭门户的今天。
如果说以前还有人惦记雷道长的姻缘之事，那随着雷俊年龄、修为渐长，已经无人再敢多打听这方面的事。
有心者开始盯上雷俊亲传弟子的位置。
如今天师亲传弟子，更是意义和待遇皆非凡。
一如当年上上任天师李清风在世之时收徒，每每吸引人眼球。
当中一些选择，更是耐人寻味。
许元贞、唐晓棠门下一直无传人。
雷俊门下则好歹有个卓抱节。
既然开了先例，大家便都惦记上了。
“本派接引向道之人回山，首重缘法，素无强求。”
面对江渊，雷俊平静言道：“有天才俊杰主动来龙虎山求道，同样是一重缘法，自无不可，赵王殿下有心了。”
江渊闻言，暗中松了口气。
不同于当年李清风那时。
如今想要成为雷俊亲传弟子，家世看来起不了作用，必须本人能入雷天师法眼才行。
不过，雷俊并不排斥来自北地幽州的人前来龙虎山寻仙问道。
至少，他没对赵王殿下流露出明显的恶感。
有这一点，江渊一直悬着的心，顿时便放下大半。
毕竟赵王当前同幽州林族、沧州叶族之间常有走动，而这两家曾同天师府交恶。
好在，雷天师疏淡平和，不似许元贞、唐晓棠那般尖锐……
江渊再同雷俊谈几句，不好多留，主动起身告辞。
他出来后，远远望见两个书生正在交谈。
一个是先他一步出来的上官正清。
另一个则是同样做过太子伴读的孟少杰。
但就江渊所知，孟少杰很早以前便离开东宫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少杰厚积薄发，如今冲天之势已成，可喜可贺。”
上官正清同孟少杰寒暄，此刻亦惊讶不已。
因为对方赫然同他一样，已经是六重天修为境界。
曾几何时，几位太子伴读中，孟少杰修为最低，进步亦慢，不断苦学，但被甩的连上官正清等几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不想，对方一飞冲天，眼下境界居然已经追上他上官正清。
“多有赖萧先生和方祭酒指点。”
孟少杰面色平和：“同样要感谢雷天师的点拨。”
他面上露出微笑：
“这趟来拜山观礼，一来是恭贺雷天师，二来也是有些学问，想要向天师请教。”
孟少杰当初在龙虎山上昏迷，后得雷俊相救之事，上官正清自是知情，当初他也在山上。
之后雷俊游历帝京洛阳期间，孟少杰登门拜访之事，上官正清亦有所耳闻。
但孟少杰同新科天师雷俊之间的熟悉，仍然有些超乎上官正清预料。
他面上同孟少杰天南地北闲谈，心中则有诸多念头闪过：
有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此前只盯着天师府中和新天师雷俊相关的人，多少存在疏忽，府外同样有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好在，孟少杰同萧春晖相熟的同时，和太子张徽同样熟悉，不至于令那边争取雷天师态度倾向多一条路数。
二人聊了片刻后，孟少杰告辞离去，上官正清目送对方背影消失。
他面上笑容亦随之消失。
时局变化无常，当前的环境下，新任天师雷真人和天师府越发举足轻重，和他们相关的一分一毫都不能忽视啊……上官正清心道。
返回自己下榻处，他遇见自家族叔上官胜已经等在那里。
“族叔。”上官正清上前同对方见礼。
上官胜平静看着自己的族侄：“你们心意已决，决定寄希望于太子殿下？”
上官正清叹息了一声：“族叔，我们，其实没有多少选择。
当今陛下行事……比前任天师唐真人还要更加飘忽。
她太过关注市井之辈。
天师府乃一派道家圣地也就罢了，神策军越来越不成话了。”
上官正清眉头紧锁：“沈去病八重天了，另一个名叫金刀武的兵击修士，被陛下谕旨快速在神策军中提拔者，如今也已经七重天修为了。
反观我们和卢家等开国勋贵，几次大战中受损巨大，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陛下迷途知返，这一切自然不再成问题，但现在来看，我们不得不早做另一番准备。”
上官胜：“大将军不会乐意看到你们这么做。”
上官正清：“当今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姓张。”
上官胜离去：“你们好自为之，牢记一点，有些事想想可以，不可宣之于口，更莫要付诸实际，否则我等自会讨伐乱臣贼子。”
上官正清：“分而备之，有备无患。”
上官叔侄对峙期间，雷俊见过孟少杰，点拨对方几句。
晚些时候，孟少杰再次同雷俊的亲传弟子卓抱节切磋较量。
雷俊本人，则前往府内大丹房。
在那里，他同时邀请四批客人。
药王孙明景和其弟子回天堂主人于诚。
唐廷帝室方面的萧春晖和浔安王张穆。
来自蜀山派的章太冈和纪川。
以及，天师府自家宗支玄机观的观主聂放。

第343章 新天师，新气象
蜀山派掌门章太冈视线扫过人群。
不见纯阳宫修士，但有孙明景、于诚师徒。
结合蜀山派自家道门炼器派和天师府道门符箓派的特点，章太冈大致猜到，雷俊这趟邀他们前来商议的事，多半和炼丹炼药有关。
道家符箓派除了制符外，也通炼器和炼丹等手段。
道家炼器派又称外丹派，外丹者，除了祭炼法器、法宝外，丹药也是其中重要一项。
反倒是道家丹鼎派，以自身为炉内炼大药，很少炼制外服丹药。
孙明景则可称目前大唐武道医家中的第一圣手。
除了陷入低谷仍在慢慢恢复元气的佛门禅武一脉外，当今之世相对擅于炼丹炼药的各方代表，眼下基本都在这里了。
朝廷方面的萧春晖、张穆来此，说明此事涉及广阔。
倒是看见玄机观的聂放，让章太冈若有所思。
玄机观开山立派已有不短时间。
相关消息不再是隐秘。
对这来自所谓大明人间的道家偃师术一脉传承，章太冈多少有些了解，颇为感兴趣。
但对方这个场合得雷俊提挈，肯定有其用意，而不是来混个脸熟。
“本派唐师姐先前自巴蜀、南诏之地返回，提及因黄泉邪修肆虐，大唐西南之地，受灾非常严重。”
主座上，雷俊不疾不徐开口言道：“先前被对方骨舟法宝掳掠的黎民百姓虽然脱困，但身体大多受到恶劣影响。”
萧春晖和章太冈都颔首。
里蜀山修士，因身处黄泉，道统衍变和个人修行，都涉及大量极阴之气和死灭之气。
修为相对偏低的修士，都对此极为忌惮，更遑论寻常凡人百姓。
大战之下，难免对当地环境造成巨大且恶劣的影响。
战后唐廷帝室和大唐蜀山派修士，一直有组织大量人手，涤荡巴蜀乃至南诏之地的死气阴气，已将大部分残余恶劣影响清除。
但部分死气、阴气同地脉流转相合，如附骨之疽，根深蒂固，想要彻底祓除，需要漫长时间消磨。
在此期间，各地生存百姓，皆可能受影响。
此前还有众多百姓被里蜀山修士拐骗收罗，陆续集中至法宝白骨神舟中。
白骨神舟内藏小洞天，起初收罗百姓掳掠人口时，里蜀山修士还藏藏吃相。
待到亢安道人山穷水尽之际，顿时准备将小洞天内的百姓全部活祭。
虽然被唐晓棠凭天师印及时遏制，但洞天中人大都是普通俗世凡人，一丝一毫阴气、死气已经足以对人造成恶劣影响。
“本派唐师姐提及此事，每每挂念于怀，贫道听闻，亦不忍忧虑。”
雷俊言道：“故而今日邀各位道友前来，共商一事，希望能造福人间。”
事情本身较为简单，集合众家之力，调集多方灵药灵植储备，然后炼制新丹新药，并大规模铺展扩散开来，用于赈灾。
孙明景对此并无意见。
这次来龙虎山观礼前，他正是在巴蜀民间。
孙明景一直游医四方，这些年来大唐内外风起云涌，因而受灾之地不止巴蜀一地。
早些年间，他也曾同天师府、蜀山派、菩提寺当时的掌舵者主动交流此事。
虽然有些成果，但力度不足。
如今雷俊的提议，明显是指合作进一步深入。
蜀山派方面，章太冈同样没有意见。
相关事，一大难点在于持之以恒。
尤其是，雷俊部分想法和建议，集中化的同时，分工更加明确。
具体到某个人或某件事上，难免循环往复日渐枯燥。
凡俗百姓的身心体魄难以支撑。
修行者影响自身平日里修炼。
但是……
章太冈看向聂放。
他玄机观弟子钻研和驾驭机关傀儡的过程，本就是日常修行的一部分。
并非一定要与人斗法才是他们磨砺自身机关傀儡的唯一途径。
自然，作为交换，玄机观弟子除了得到更多锻炼机会外，也将顺便得到更多炼制机关傀儡的珍稀材料，乃至观中弟子人数接下来势必随之扩张。
虽然观中当前缺乏顶尖高手，但随着弟子基数迎来难得爆发增长的机会，未来涌现出更多顶尖人物才有先行基础。
玄机观和道家偃师术一脉传承，将迎来巨大发展。
玄机观主聂放本人，亦会受益无穷。
蜀山派同样受益。
姑且不说巴蜀之地是蜀山派基本盘，就单只大家联手炼丹制药过程中，各方面资源的调集汇聚以及灵感火花的碰撞，就可能催生出此前唯有的新收获。
并且，蜀山派同唐廷帝室、天师府、武道医家传承联系更紧密，有助于提升他们在大唐修道界版图的影响力。
这无疑利于蜀山派渡过自身当前的低谷。
“纪师弟联络一下纪师叔，劳他出山，前来龙虎山一聚，共襄盛事。”章太冈同纪川吩咐道。
纪川：“是，掌门师兄。”
其父蜀山派高功长老纪东泉，乃是如今的蜀山第一炼丹圣手。
章太冈联络他前来龙虎山，已决意全力支持此事。
龙虎山天师府方面，雷俊本人牵头促成此事，但他新任天师，诸事在身，故而晚些时候具体实施阶段，他不会太多过问。
届时署理此事的人，会是他师父元墨白，只不过大典刚刚结束，宾客尚未散尽，元墨白当前在招待其他客人。
元墨白本就是龙虎山第一炼丹圣手，对此自不推辞。
“此乃造福于民之慈悲善举，我等自当全力支持。”
萧春晖微笑：“萧某即刻上奏禀明陛下。”
浔安王张穆附和的同时，若有所思。
晚间，上官胜听萧春晖、张穆提及此事，想了想后，轻声开口：
“此事只一时推行倒也罢了，如果长时间维持下去，未来对民间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啊……”
张穆：“这位新天师并非轻率之人，道门与回春堂只管炼丹制药，赈灾分发之事，他们不插手，皆属朝廷管辖。”
上官胜：“唔，如此一来困难繁琐固然很大，道门方面尾大不掉的疑虑倒是小多了。”
张穆：“龙虎山、蜀山，乃至于回天堂，本就规模不小，此番更多是出力而非牟利，如果要说谁有机会在其中大赚一笔，便是玄机观一脉传承了。”
所谓大赚，并非中饱私囊，而是一场飞跃式发展的巨大机缘。
“玄机观……倒还真无妨，至少目前如此。”
上官胜想到什么，忽然笑起来：“玄机观真成了大气候，锋芒首先怕是指向天理伪明一朝？”
聂放身世来历，多多少少传入唐廷帝室高层耳中。
“雷天师虽然修为境界尚未修成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但当真已有几分道门领袖的气象了。”张穆徐徐说道。
萧春晖闻言一笑：“眼下便可以将他当做九重天大乘高真来看待，这可能更合适。”
张穆、上官胜皆颔首：“言之有理。”
萧春晖看着窗外，冬季山上灵树银装素裹。
今日商议之事如果有成，则朝廷的赈灾渠道进一步扩展开来，影响的不会只是巴蜀、南诏之地。
天下各地，都可能被波及。
从而动摇地方名门、豪强之本。
故老相传，医武不分家。
但因为传承、发展过程中的种种原因，儒家传承同武道医家之间的联系，同样非常紧密。
甚至乎很多医家高人，都同各大儒学名门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药王孙明景本身出自寒微，他的得意弟子于诚亦如此。
但他的其他传人，又或者于诚的传人中，便有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
这些医家名手同各地名门世家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当地渐渐盘根错节，亦是世家治下仿若国中之国方方面面体现的一部分。
现在，这些同样有被动摇的可能。
待元墨白有空闲后，由他会同萧春晖、张穆、孙明景、于诚、聂放以及从蜀山赶来的纪东泉，进一步协商其中细节。
雷俊提出设想和大方向后，不再多言。
他正式接掌龙虎山门户，府中大事，当前皆需他亲自主持。
雷俊不喜揽权滥权，但同样也不似唐晓棠那般大多数时候直接当甩手掌柜。
尤其是当前掌门之位刚刚更迭之时。
不过，到了晚些时候，雷天师处理过府中事务后，秘密出山。
他并未行远，来到龙虎山主峰外群山间一处偏僻隐蔽的洞府。
在这里，有几人先到，正等候雷天师。
他们大都身着南荒传统服饰，皆巫门传人。
巫门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长老，杨浩龙。
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长老，闻惜。
巫门蛊术一脉圣地阴山峒长老，田橙。
同这三位南荒大巫在一起的人，是代表唐廷帝室来龙虎山的楚羽。
“三位道友远道而来，如此招呼不周，贫道憾甚。”雷俊来到洞府内。
田橙、杨浩龙、闻惜三人皆道不敢，并齐齐向雷俊一礼：“九天应元，九渊归真，斗姆参虚，玄霄普化，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人。”
听着他们的称呼，楚羽面色如常，含笑不改。
“我等本有意拜山观礼，又恐扰仙山清静，失礼之处，万望天师恕罪，小小薄礼为大典庆贺，让天师见笑。”
田橙等人将贺礼奉上，随雷俊一同来此的亲传弟子卓抱节上前接过，然后退出洞府外。
众人落座，雷俊问道：“风掌门、胡掌门可好？”
轮回渊的杨浩龙和阴山峒的田橙皆道：“圣主安好，我出山前，圣主吩咐我代为问候天师。”
歌婆山自经历先前九黎之民造成的大劫后，近年来一直在默默积蓄恢复元气。
同时失去圣主桑露和原本将要接班的领军人物黎天青，又被破了歌婆山祖地，对他们而言损失之严重，伤筋动骨不足以形容，说是丢了半条命都不夸张。
时至今日，歌婆山都还有没选定新的圣主。
不过，已不复先前混乱状态。
闻惜，则是歌婆山自黎天青后新崛起的年轻一代领军人物，近年来在南荒声名鹊起。
“此番，借祝贺雷天师之机，邀三位前来，共商大事，三位能到，实在再好不过。”楚羽在一旁微笑道。
不过随后她面上笑容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九黎之灾，祸患深远，一日不除，则大唐不论南北，皆寝食难安。
陛下有旨，将于近日安排人手南下，一同镇封地海同人间相通的门户。
这里恳请雷天师和南荒各位，一同出手相助，还人间太平。”
地海门户由于地海本身的一些特殊神异之处，此前一直没能彻底将之镇封关闭。
唐廷帝室和南荒巫门方面，只能各遣高手看管监视虚空门户。
随着时间的推移，针对地海研究渐多，唐廷帝室方面开始有了办法。
不过，想要付诸实际，却不是那么简单。
南荒巫门方面，对此举，流露出排斥的态度。
即便是因为九黎之民遭逢大劫的歌婆山，对此亦态度微妙。
原因无他，近些年折腾下来，南荒巫门当前暗弱。
如果地海门户被彻底封闭，九黎暂时不再构成威胁，但接下来南荒局面会怎样变动，就不好讲了。
大唐皇朝的力量借着对抗地海九黎之民，已经大范围控制南荒。
继续下去，他们是不是就要改变攻击的目标了？
巫门各大派，皆为之警惕。
“九黎之民暴虐，地海危险重重，皆危及我人间苍生，为杜绝此祸患，早日镇封通往地海的虚空门户为上。”
雷俊平静说道：“南荒经历九黎之民多番摧残，本就多山多水的环境更加不利于百姓黎民生活，接下来当以休养为上，不宜再出乱子，贫道衷心希望南荒能摆脱血腥混乱，进一步焕发文明曙光，如此，方不负我们镇封地海门户之苦心。”
三位南荒大巫彼此对视。
晚些时候，歌婆山长老闻惜当先直接说道：“天师慈悲高义，歌婆山无异议。”
阴山峒长老田橙，乃是昔年同血河派刑风、歌婆山黎天青并称的南荒天骄，但她因为在当初韦暗城扫荡南荒的大战中负重伤，其后耽搁了修行，不复早先一飞冲天之势。
但在她伤愈后，随着这些年静心修行，如今也已经达到八重天境界。
她微微沉吟后说道：“天师慈悲高义，田橙佩服不已，一定会将您的话转给本派圣主，希望能最终促成此事。”
轮回渊长老杨浩龙，亦是相同表态。
“天师慈悲高义，楚某将尽快上奏陛下。”楚羽面上重现微笑，颔首说道。
龙虎山天师府地处江南之地，多年来一直直面南荒巫门，与之分分合合恩怨不休。
如今天师府自谷底重登高峰，南荒巫门同样第一时间感受到压力。
天师雷俊表态支持唐廷帝室镇封地海门户，断绝九黎之民再侵袭人间的可能，那么，此事就一定会成行。
反之，如果雷俊反对，再加上作为坐地虎的南荒巫门，大唐皇朝如今亦不得不暂缓原计划，三思而行。
让楚羽和田橙、杨浩龙、闻惜同时松一口气的是，雷俊不反对镇封地海门户，但他也不希望南荒进一步混战生乱。
大唐，不一定要泽被南荒苍生。
但反之，南荒巫门也需改变以往作风。
核心要义，是结束当地血腥混乱的局面。
镇封地海门户，诉求同样源于此。
态度相对而言有些折中调和，但以当前情形论，缓解了大唐和南荒之间隐隐蕴含的矛盾与忧虑。
大家可以继续携手对抗地海九黎之民。
楚羽看雷俊，再看田橙、杨浩龙、闻惜三名南荒大巫，心中若有所思。
如今，天师府的天师说话分量之重，朝廷也需多加斟酌了。
好在相较于张扬随意的唐晓棠，雷俊明显更克制有礼。
仿佛巍巍高山，静静矗立于此，不会主动崩塌砸向他人，但高山左近之事，皆绕不开它。
不过，楚羽隐隐感觉，这静默的高山下，似有更澎湃的力量……
相较而言，西边也有一座类似的山。
楚羽回想先前嘉盛上人来访时，雷俊接待对方的场面。
西域，金刚寺。
嘉盛上人已经返回，预备面见金刚部主伽罗陀。
他此刻也在回想先前拜访龙虎山时的经过。
相较于始终对西域佛门僧人态度不善的前任天师唐晓棠，如今这位雷天师面上还算好打交道。
但是……
“黄泉邪修，危害苍生，本派仁珠师兄亦因此遇害。”
彼时，龙虎山上，嘉盛上人看向雷俊：“如今邪魔虽暂退，但必然死心不息，谋求卷土重来，本派衷心希望能同贵派携手，共诛妖邪。”
雷俊：“大师所言不无道理。”
嘉盛上人继续说道：“黄泉逆涌人间之地，难以估测，但考虑之前种种，贫僧以为，当于巴蜀、川西、南诏等地广立佛寺、道观，交织网罗，方可随时预警，一方有难，八方来援，第一时间洞悉黄泉邪修的动向。”
旁听的楚羽和浔安王张穆没有言语，神色如常。
须弥金刚部此前劳苦，唐廷帝室已决意酬功。
须弥金刚部不入关陇、中原等核心之地，在西域边陲经营，朝廷这次不会阻止干涉。
但同样也不会明确表态支持。
具体能做到什么地步，需要须弥金刚部的僧人，同其他地方势力自己去谈。
须弥金刚部头一个要面对的便是如今存在感强烈，影响力大涨的龙虎山天师府。
天师府虽不在西疆边陲经营，但蜀山派在那里。
如今大唐蜀山派，论势力论实力，自然远不及须弥金刚部。
谁是更得力的盟友，似乎并不难选？
虽然先前有一些不愉快和争议，但天师府当前势头已成，不论须弥金刚部对他们有什么看法，当前与天师府死磕，并非容易之举。
既如此，不若索性与之交好，缓和关系，以便应对大唐人间其他势力。
正好，天师府掌舵者将要更替。
雷俊修为境界虽暂时低于唐晓棠，但他接掌天师之位，接下来无疑将代表龙虎山的态度。
相较于针对西域佛门个人莫名恶感强烈的唐晓棠，雷俊上位，正是改善双方关系的机会。
在大唐皇朝治下，须弥金刚部也始终需要一个强力的对手存在。
如此，方可让唐皇放心。
“有关黄泉，本派早年间亦有少许线索积累，只是那些毕竟是道门相关事，本派多年来难有所得，如果有贵派高人参研，或能有大裨益。”嘉盛上人继续徐徐说道。
言下之意，更像是是某种分量不轻，实际存在的道门至宝。
须弥金刚部此番，倒确实是准备下重本了。
但是……
雷俊语气始终不疾不徐：“既是在巴蜀、川西之地，当邀请蜀山派的道友一同商议此事。”
嘉盛上人静观雷俊。
雷俊面容平和，双目渊深，波澜不惊。
但渊海之下，仿佛有惊雷暗蕴，令人不敢逼视。
须弥金刚部要在川西、巴蜀、南诏一带传播经义，建立别院寺庙，势必挤压当地势力。
但雷俊所言，显然是支持蜀山派，拒止须弥金刚部。
他，选择明显更弱，同为道门的蜀山派。
顾忌唐廷帝室看法，避免形成佛、道合流之势么……嘉盛上人心道。
至少当前尚不会。
天师府、须弥金刚部当前皆强势，但唐廷帝室仍能容得下他们。
即便不提大唐原本儒家名门世家，相较于天师府和须弥金刚部，明显黄泉里蜀山、地海九黎、天理伪明之流更可能成为威胁。
“西域方面，贵派金刚部主负伤静养，大师你此前又前往海外，可能难免疏忽了近在眼前之事。”
雷俊：“贵派门下，或有不检点之举，需要大师规范一二。”
嘉盛上人一惊。
雷俊平静说道：“西域和雪原地广人稀，但仍有当地百姓繁衍生息，只是当地常有蓄养农奴之举。
近千年以降，金刚寺方面渐有规范改善，令人欣喜。
但近年来，当地贵族蓄养、苛待农奴之风渐有抬头的趋势……”
他同嘉盛上人对视：“大师不可不查。”
这一瞬间，九重天境界的佛门高手嘉盛上人，感觉自己面对的不再是深邃渊海，而是拔地而起，直插入云的高山。

第344章 来自敌人的揣度
嘉盛上人同雷俊对视。
片刻后，他开口说道：“这当中，恐有误会，便如同贵派先前关于天师袍一事上，对我们的误解。”
雷俊：“贫道也希望如此。”
一旁楚羽同浔安王张穆听闻言雷俊所言，都若有所思。
西域和雪原皆地广人稀，所以大唐皇朝对那边的控制相对有限。
少量适合凡俗百姓居住繁衍之地，此前便受佛门圣地金刚寺庇佑，以免大妖袭扰。
须弥金刚部降世后，这方面自不必多提。
不过，那边也显得更加神秘了。
朝廷方面在那边的信报，虽然有提及只言片语，但详情不明。
是以楚羽、张穆二人今天听雷俊所言，亦微微讶异。
不过他们面上并未表露出来，神情如常，仿佛只是做个见证，于一边静静旁观。
“虽然上师静养，仁珠师兄陨难，但本派不会对门下失了管教。”
嘉盛上人起身告辞：“贫僧接下来会亲自留意相关事。”
他留下这趟随行带来的贺礼，不再参加观礼，下山离去。
方才提及更进一步，可能同黄泉相关的道门之宝，自也不再多提。
返回须弥金刚部的嘉盛上人，收拢飘飞的思绪，面见金刚部主，禀明自己此行经过。
金刚部主伽罗陀当前外观看上去似已无异样，不复先前伤情，只是此前围绕他通透坚固的佛光，当前暗弱些许。
他听过嘉盛上人所言后，微微颔首：“辛苦了。”
嘉盛上人：“未能达成预先安排，弟子愧对上师所托。”
金刚部主：“不可强求，莫要牵挂于心。”
嘉盛上人轻声道：“大唐朝廷明面上没有明显的倾向性，但按目前局势观之，局势不利于本派。”
大唐时局连续变化，内忧外患此起彼伏。
故而相较于须弥刚刚回归时，如今唐廷帝室对他们已经放松颇多。
但与之相对应者，须弥金刚部添了黄泉里蜀山这个强敌不说，大唐本土道门圣地更是强势崛起。
如果一定要在大唐道门和西域佛门之间二选一，当前局面，后者对自身并无信心。
有关大唐国师的相关传闻已经流散开来。
大唐道门，准确而言便是道家符箓派圣地天师府，当前明显领先须弥金刚部一个甚至一个以上身位。
唐廷内部不乏议论流出，具体花落谁家的些许悬念，反而更多在于天师府内几大高手彼此间。
“此前巴蜀这一局拿下，或可勉强扳回平局，巴蜀没拿下，便再无机会了。”
金刚部主微笑而言：“此乃我之错失，怨不得旁人，只是可惜了仁珠。”
嘉盛上人低首。
在当前唐廷帝室掌舵者心目中，他们很难扳回风头。
唐廷帝室不是铁板一块不假。
只是不论洛阳东宫里那个年轻人，还是北地幽州那位老王爷，都和大唐本地儒学名门世家关系密切。
他们同须弥金刚部亦有接触，但同样克制。
何况，至少当前大唐时局下，皇庭方面，嘉盛上人仍更看好如今的唐皇。
“天师府，对我们这边的了解，比预想中更深。”金刚部主若有所思。
嘉盛上人轻声道：“弟子亦有同感。”
金刚部主沉吟不语。
嘉盛上人轻声问道：“上师，天师府回绝本派好意，那么，那枚同碧落和黄泉同时牵扯干系的碧落流珠，接下来？”
金刚部主：“先继续留在须弥吧，此宝虽是道门之物，但奥妙不凡，晚些时候或可派上用场。”
嘉盛上人低首：“是。”
沧州叶族祖地。
目前的叶族族主叶魏，带着前来做客的幽州林族族主林嬛，行走在冬日的庭院间。
前族主叶默权，正在等候。
“世叔。”林嬛上前见礼。
“玉京来了。”叶默权招呼对方坐下：“幽州文脉，当前如何？”
林嬛：“二十年苦功，终于初见成效，但距离恢复往日旧观，还相距甚远。”
叶默权：“文脉能重新接续便好，相关事操切不得。”
林嬛：“世叔说的是。”
叶魏在旁轻声道：“龙虎山的天师传位大典如期举行，玄霄子雷俊，接掌天师府门户，成为新一任天师。”
叶默权：“虽然当前是两个九重天两个八重天，但朝廷这趟一次册封龙虎山四大真人，倒是恰如其分，实至名归。”
叶魏：“龙虎山其势已成……”
叶默权：“可惜，我们这边反倒是走失了那陈易。”
林嬛：“天师府和蜀山派、回天堂一同合作炼丹制药赈灾之事，世叔有耳闻么？”
“听过了，据传，便是那位年轻的新天师主张。”叶默权颔首：“有朝廷参与，同时，还有那来自天理，新在大唐立足的道家偃师一脉传承玄机观也参与进去。”
林嬛若有所思。
叶默权问道：“玉京有何想法？”
林嬛：“这位新天师治下，龙虎山天师府本身行事风格，目前看来相对平缓内敛，但道家一门四传，整体呈外扩向上的姿态，其他几大道家传承，都需要关注……”
叶默权轻轻颔首：“果然，他是天师府这一代，比那位唐真人更合适的掌门人选。”
叶魏言道：“目前看来，他对赵王殿下和东宫那位，态度尚可，似无心参与皇族内部之争，但其人心思难测，还不能下定论。”
叶默权：“此事赵王殿下自有决断，我们不宜插言。”
叶魏：“是，父亲。”
林嬛：“好在，龙虎山天师府如今潜在对手亦不少。”
大唐人间道国固然已覆灭，黄天道亦宣布归宗。
但前任天师唐晓棠去年才刚刚击杀里蜀山高功长老亢安道人。
只此一点，黄泉里蜀山如果重新逆伐人间，主要对手和目标的名单上，除了大唐蜀山派以外，就要再新添龙虎山天师府。
至于西域金刚部那边，是对方吃了他们里蜀山的大亏。
里蜀山方面或许会提防西域金刚部，却不会主动盯上对方。
而在更早些时候，唐晓棠地海中修行冲击九重天境界时，被九黎高手黎岩和血河派前掌门韦暗城先后突袭。
韦暗城伏诛，黎岩尚在。
按照唐晓棠的性格，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唐廷帝室方面意图镇封地海门户，天师府的意见举足轻重。
原因之一，正在于有消息称，针对九黎，镇封通往地海的虚空门户，带队的顶尖高手，朝廷便属意前任天师唐真人。
某前任天师自己，对此也摩拳擦掌。
不过话说回来，于沧州叶氏一族而言，同地海破黎一族之间，同样有大仇。
其中如何把握，林嬛亦不方便置言。
她主动换了话题：“近年来时局变化莫测，整体局面，并不利于赵王殿下……”
叶默权：“赵王殿下经惯风浪，不论时局如何，他都能耐得住性子，玉京勿忧。”
林嬛默默点头。
对方告辞离开后，叶默权望着窗外雪景出神。
叶魏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但看着老者，他目光中隐含忧色。
“老夫当前尚好。”叶默权无需回头，似是已觉察叶魏心中所想，这时开口。
叶魏忙说道：“儿子不敢……”
叶默权截断他的话头说道：“查一查金城寨宗汉的下落。”
南荒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的圣主，“鬼王”宗汉，如今基本能肯定，他同黄泉里蜀山邪修有瓜葛……叶魏脑海中快速闪过对方的信息。
他低首道：“是，父亲。”
叶魏离开后，只剩叶默权一人。
叶默权望着窗外，再次沉默良久。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空气中传出一声长叹。
林嬛担忧赵王张腾耐不住性子，主要原因在于张腾年事渐高。
但事实上，在这方面，叶默权更加唏嘘。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地海内。
破黎一族同弼黎一族自当初迁徙转移后，一直再未彻底重新站稳脚跟。
如此，避免地海内外强敌威胁的同时，亦影响破黎、弼黎两族之后发展。
破黎一族族长黎岩，此刻孤身一人，正站在黑暗的山峦间，遥望远方通往人间的地海门户。
但他没有上前。
有破黎一族出身的九黎大巫，这时悄然而至：“族长……”
黎岩没有回头：“那些轩辕民怎么说？”
“道家符箓派一脉传承的龙虎山天师府，换了天师，名叫雷俊，道号玄霄子。”
“雷俊……”
黎岩收回望向远方地海虚空门户的视线：“雷俊，唐晓棠……”
当初那个借助天师印和天师剑阻拦他的高大年轻道士，如今接掌道家符箓派门庭了么？
对天师府，他没有对沧州叶族那般强烈的恨意。
但那无疑也是大敌。
唐晓棠当初功成九重天，击杀韦暗城后，接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再找黎岩的麻烦。
如果有机会，黎岩同样不介意彻底解决那几个轩辕民。
只是他没想到，雷俊接替了唐晓棠的天师之位。
“雷俊，他够资格接掌道家符箓派圣地，不过，其修为实力，已经胜过唐晓棠？”黎岩问道。
身边人答道：“目前得到的消息，还没有，唐晓棠是九重天修为，雷俊是八重天修为。”
黎岩：“那为什么他换下唐晓棠？”
“据传，他击杀了道家丹鼎派九重天圆满的修士……”
“嗯？！”黎岩转头看来。
他身旁的人答道：“听说是轮战，但消息简略，详情不明。”
黎岩：“立刻设法去查去问。”
“是，族长！”
北极冰海，苍茫之地。
满是浮冰的洋面下，有巨大的黑影忽然浮现。
仿佛巨大的冰山，从海底上浮。
巨大黑影，藏于水下，没有彻底浮出水面。
而在远方冰原之上，立着另一个仿佛巍峨山峰般的庞大黑影。
一头巨狼。
北疆最顶尖的大妖，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家境界修士的长天苍狼。
一般而言，长天苍狼不会轻易踏足已经靠近冰海的极北之地。
他今天破例。
目的是见那冰海下的巨大黑影。
另一大妖，北海鲸王。
长天苍狼：“你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其略带轻蔑的语气，并没有令北海鲸王动怒。
冰海下，声音传出：“帝君虽已身陨，但他有些东西留下，欲将之取出，我需要一个合作者。”
长天苍狼：“哦？”
北海鲸王：“谈谈吧。”
长天苍狼：“为什么是我？”
北海鲸王：“雪熊即将康复，非我所愿见到。”
长天苍狼：“……好，我们谈谈。”
龙虎山，天师府。
许元贞再次离山，探访蓬莱之密。
雷天师则在今日，又送别唐真人。
唐真人今天同蜀山派的章太冈、谢一楹、纪川等人，会同纯阳宫宿老吕锦段，一同出发，前往蜀山派山门霄顶。
炼丹制药方面，蜀山派长老纪东泉已经到场，正式参与相关谋划。
蜀山掌门章太冈，便即回返霄顶。
出于当初的约定，唐晓棠和吕锦段一同前往，指点章太冈、谢一楹祭炼蕴含纯阳之力的本命法宝。
唐晓棠对此倒是不介意，一口应允。
和雷俊相似，她对各种别出心裁有所创新的神通法门，颇感兴趣。
纯阳之力炼制的法器、法宝，她这趟正好了解一下。
这段时间，唐廷帝室方面针对镇压地海虚空门户一事，展开先期筹备。
等蜀山派那边告一段落后，唐晓棠就将离开霄顶南下，前往南荒，领衔主持针对九黎和地海虚空门户的这一战。
她确实不曾忘记当初自己在地海潜修冲击九重天境界时，黎岩也是趁机想捡便宜的人。
这趟，希望能好好算一算当年的账！
“卸下天师之位的重担，晓棠师侄接下来是真的要龙入大海了。”元墨白感慨。
雷俊：“弟子暂无离山打算，先前提醒小师姐带上天师剑来着，不过她这趟没带。”
元墨白：“以晓棠师侄的实力，大多数情况皆难不倒她，只是如今世事变迁难测，多加一分小心，有益无害。”
雷俊：“是啊。”
外间风风雨雨，不影响雷俊在山上的生活。
于雷俊而言，有元墨白、上官宁等人在旁协助，接掌天师之位后他平日里要处置的日常事务反而少了。
需要他决断的事则明显多起来。
雷俊这几年对此早有预计，适应起来不难。
平时，他反而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用于其他事。
个人修行，自然时刻不予放松。
朝廷封赏的至宝，三枚太宇之石其一，开始被雷天师默默炼化。

第345章 存续至今的大汉皇朝？
太宇之石，以石为名，今日里形象，仿佛表面嶙峋的怪石。
但雷俊以自身法力将之激发后，这初时仅有拳头大小的怪石，顿时散作一团似云非云，似雾非雾，不见色彩，外观空无的气团。
气团飘荡间，止于数尺方圆，仿佛有形有质，边界不再继续向外扩张。
但在那气团内，仿佛内有乾坤，蕴含广阔虚空。
雷俊调息吞吐间，将气团纳入自己体内。
但随后又将之在完整呼出。
一呼一吸间，气团不见减损。
而雷俊本人的神庭宇宙，则更加稳固，并有了主动向外扩张的迹象。
熟悉这太宇之石的灵力后，雷俊开始张开自己的神庭体外宇宙。
他的神庭外景玄黄宇宙和人斗法时张开，极为庞大。
但现在雷俊自己修行，在他控制下，一枚只得拳头大小的不透明黑色圆球，漂浮在静室内半空中。
黑色的圆球表面，可见星光闪闪，各种天体流转，形若微缩的宇宙。
伴随雷俊炼化太宇之石的过程，他的神庭体外宇宙，随之不断变化，表面浮现大量光辉流转的符印咒纹。
如是反复多次，太宇之石所化气团被雷俊再次吐纳服下后，不再重新呼出。
他的神庭外景宇宙，变化更加灵动的同时，整体也更趋向于稳重。
玄黄宇宙内部，明黄的元极磁海中，这时翻滚。
因两仪微尘而成就的双重神庭宇宙，这时反而有动荡之相。
与敌斗法，雷俊的神庭外景异常强大，超出敌人预料之外。
不过，平日里自己修行，进一步稳固和壮大神庭外景的过程中，同样要付出更大努力。
如果太宇之石可以连续对一个人起效，则雷俊当前修行会更加顺遂。
但对修士而言，类似重宝，大多都只有一次促进的机会。
否则两枚太宇之石双管齐下，雷俊的双重神庭外景，当可更快达成进一步变化。
不过雷俊对此并不介意。
这一枚太宇之石，已经是莫大助力，将帮助自身节约修行时间，在未来提前修成八重天圆满的境界。
气团被雷俊彻底炼化入体，灵力接下来仍将源源不断滋养雷俊的神庭外景。
雷俊心平气和，静静修行。
四师伯姚远仍返回后山祖陵禁地不出并开始闭关修行，而许元贞、唐晓棠当前都不在山上。
师父元墨白，当前相当一部分精力，用于同孙明景、于诚、纪东泉等人一并研究炼丹炼药赈灾之事。
但有上官宁经验老练从旁辅助，加上张静真、楚昆、蔺山帮忙分担，平日里天师府中事务，雷俊反而可以放心抓大放小，更多作为决策者出现。
当然，有些事情是旁人无法替代的。
例如，作为天师，开坛讲法，为全派上下弟子传道解惑。
昔年李清风、唐晓棠在位时，皆如此。
雷俊对此并不排斥，反而兴趣盎然。
一般而言，天师开坛讲法，皆是讲解《正法真一大道经》这部天师府修行根本道经，重根本修行而轻符经斗法之能。
雷俊在讲解《正法真一大道经》之余，多添了一门课。
主要是关于他自创的五雷符、阴五雷正法符和玄霄五雷法箓这一线宗承，令府中弟子欣喜不已。
相关符箓，已入天师府符经传承。
这些年来，中低层次的五雷符和阴五雷正法符，已经陆续有年轻弟子选修。
当中，不乏将这两种灵符作为本命法术修行的人。
如今能得开创这一脉法术神通传承的雷天师亲自开坛讲解，令这些天师府弟子高兴不已，获益匪浅。
严格说来，雷俊本人的亲传弟子，当前只得卓抱节一人。
但如今接掌门户，成为天师，某种角度上来讲，门下年轻弟子，都可算作天师传人。
雷俊开坛说法，自不会介意讲解自创的法术神通。
两仪天元法箓和天通地彻法箓，因为涉及同外界其他势力的诸多隐秘，牵连甚广，故而雷俊暂时秘而不宣，自行默默推导，待将来解密无妨时，再归入宗门传承。
玄霄五雷法箓、阴五雷正法符等神通法门，如今自然没有相关方面的问题。
在这个为晚辈弟子传法解惑的过程中，于雷俊自身而言，亦再次归纳总结提炼自身法门，别有一番心得体会。
天师府一脉传承，凡历史悠久者，皆是这么一个过程，如此去芜存菁之下，越发精炼奥妙。
前任天师唐晓棠在位时，亦有总结自身所学。
凭她悟性、修为，自创神通法门同样渐渐形成完整脉络，便于后来者修习。
只是相较而言，从高往低逆推的她，在这方面仍不如一开始便从低向高发展的雷俊，更利于传授其他晚辈弟子。
不过，雷俊接下来也要考虑和唐晓棠相同的问题了。
他的阳火虎，辰阳中天法箓，和唐晓棠的神霄纯阳法箓与天煌纯阳法箓一样，都是先有大神通。
想要成为利于传承的法门，同样需要一个由深返浅，再由浅入深的过程。
雷俊本人对此乐在其中。
府中和谐无事，而在外界观感中，雷天师自接任以来，虽然有些新气象，但整个龙虎山天师府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安静平和，颇有些与世无争，超然物外之感。
悟道，修法，教导门人弟子。
雷俊不在意外界看法，继续自己的节奏，修行和生活。
冬去春来，春来夏至。
天气渐渐入夏。
某一日，天书宇宙那边，七曜再次聚首。
这一趟，辰星水曜缺席，其他六人皆至。
基本被雷俊确认为大唐女皇张晚彤的太阳日曜，所提问题，同早先一样，仍是关于西域佛门传颂的金刚界五部中，有无除金刚部外其他四部的消息。
对这一点，雷俊当前没有明确线索。
之前虽然整理宗措上人东西时，了解到西域佛门影响范围内，农奴问题有恶化的倾向，但宗措上人当时所携有用物品终究有限，不足以让雷俊探究西域佛门更多隐秘。
但雷俊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九天十地中的蓬莱，截至当前，至少可以确定同时与大唐、大明两方人间有关。
黄玄朴和那个极有可能真实身份是大明蜀山派掌门的西方白帝，皆同蓬莱有关。
如果还存在其他所谓帝君分别在不同人间，筹谋各自道国，那与蓬莱相关乃至相通的人间世界便更多了。
同为九天十地之一的黄泉，传闻中从别的人间，曾掳掠大量人口填充幽冥世界。
再加上大唐这边，黄泉也可能同时联通两方人间。
那么，一样位列九天十地的须弥呢？
大师姐许元贞曾经说过，须弥金刚部弟子来源复杂。
除了大唐人间，他们极可能在别的人间也有经营。
甚至，处境和发展比大唐这边还来得更好。
非如此，不足以解释他们哪来那么大的人口基数，积累起如此雄厚的高手数量。
金刚界五部，可能是分而合之，各自耕耘经营一方的同时，彼此又互通有无，聚拢人口和资源。
这应该也是女皇张晚彤对他们一直有所疑心的原因之一。
不过，不管对张晚彤来说，还是对雷俊来说，当前这些还只是猜测，暂无明确线索与例证。
“我这次想跟诸位打听一件事，仍是关于黄泉里蜀山一脉。”
太阴月曜这时开口：“不过，不再是关于那杆万魂幡。”
巴蜀、南诏大战，万魂幡虽然是里蜀山一脉布置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的得力法宝，但这件法宝内不再现出类似之前大唐蜀山派长老王鲲那般人物的邪魂。
如此，终归是件好事。
虽然，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暂时无法断言。
太阴月曜继续说道：“我今天想打听的是，据传里蜀山宗承衍生出道家轮回五道之理，称天道、人间道、禽兽道、饿鬼道和地狱道。
目前看来，传闻中蜀山派开山六宝之一，流入黄泉的五衰大道钟，应该对应所谓天道。
被龙虎山前任天师斩伤的骨舟，更可能对应人间道。
万魂幡对应饿鬼道。
那柄凶厉肃杀的飞剑法宝，对应地狱道。
轮回五道现世其四，那么，里蜀山是否有第五件对应禽兽道的顶尖法宝？”
雷俊暗自点头，关于此事，他先前也有些猜测。
可惜黄泉神秘，当前没有稳定探听消息的渠道。
与黄泉里蜀山勾结的“鬼王”宗汉，在南诏之战爆发前便再次销声匿迹。
如今倒是有来自多方的不少人马都在找他。
月曜的问题，暂时没人能予以回答。
类似情况此前多有，大家都淡定，等着作为太白金曜的雷俊继续。
雷俊：“我的问题同之前相比，亦大差不差，有关九天十地和其它人间的消息，哪方面都行，回报视消息价值而定。”
岁星木曜未来弥勒随后开口：“我也想打听九天十地相关的消息，不过我只打听一个，哪位朋友，有娑婆的消息？”
雷俊朝象征对方的岁星木曜看去。
娑婆、须弥、无间，皆是与佛门相关的九天十地之所在。
相较于十地当中凶险万分，机缘和灾劫并存的无间，与须弥同列九天的娑婆，无疑安全得多。
未来弥勒这么问，是已经有什么线索了么？
辰星水曜不在，此前多次没有到场的荧惑火曜沈去病这次终于赶上了。
“我的问题还挺多的，不过这次首先打听下，哪位有异宝血龙鳞？”沈去病问道。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这件宝物，是高境界武道修士修行所需。
一般而言，相较于炼体武道修士，更适合兵击武道修士。
不知是沈去病自己要用，还是帮别人征求。
他本人如今也已经成就武道八重天境界了。
“我有。”木曜未来弥勒这时开口。
火曜沈去病则有些为难：“可我没有关于九天中娑婆的线索与消息。”
木曜未来弥勒言道：“阁下能否从地海中搜寻一些灵物？”
火曜沈去病想了想：“要看具体是什么。”
木曜未来弥勒：“晚些时候，我们可以单独谈谈。”
雷俊看着象征沈去病的荧惑火曜，猜测对方在地海的渠道，应该和当初九黎中的武黎一族有关。
这位的路子，出人预料的有些野。
“请问，哪位有六阳精粹？”镇星土曜方岳一直安静，直到最末，方才开口。
雷俊闻言，心中一动。
六阳精粹，于儒家修士而言妙用无穷，但此宝在大唐人间已经绝迹多年，一直不曾有重现人世的消息。
好在先前解决来自大明人间的雪星子，雷俊从对方那里，成功得到少许六阳精粹。
于是，他约了土曜方岳私下谈谈。
得知雷俊有六阳精粹后，土曜方岳微微沉吟：“阁下询问的九天十地与其它人间的消息，我机缘巧合下有一些，但不知能否让阁下满意。”
雷俊：“但说无妨，六阳精粹，我会给你，如果你的消息线索太少，补点其他东西给我便是。”
方岳的人品与操守，倒是不用怀疑。
“如此，先谢过阁下。”
土曜方岳言道：“我一年多以前，在北地游历时，偶然得到一件灵物，通过此灵物，可通往一方独立的洞天别府，观之非大唐修士所留，我猜测乃九天十地中人或其它人间的前辈高人所留，但洞天别府内陈设简单，缺少更多线索。”
他微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洞天别府主人，可能已经身陨。”
雷俊：“为何猜测是我们这方人间以外的人所留？”
土曜方岳：“那里留存的只言片语表明，其主人自称所属时代为大汉皇朝，但是……据我观之，那里留存的一切，年代很近，就在百年以内。”
雷俊闻言了然。
大唐人间这里，上溯历史，距离当初大汉皇朝末年，都已经过去好几千年了。
难怪方岳会有所怀疑。
“我愿转让此灵物，交换六阳精粹。”方岳言道：“但那洞天别府内东西价值有限，不知阁下可愿意交换？如果阁下还有别的什么需要，但凡我有，都可以补给阁下。”
雷俊正待回答，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唐时明月，汉时天涯，东阳别院，共聚中秋，】
然后，三条签运从中飞出，呈现在雷俊面前：
【中上签，交易得到东阳玉佩，中秋月明之际，前往东阳别院，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然可能存在后续因果纠葛，当慎重处之，吉。】
【中中签，不交易获取东阳玉佩，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交易得到东阳玉佩，中秋以外时间，前往东阳别院，无额外所得，失去六阳精粹，平。】

第346章 神通法术的难关和提升
雷俊阅读过三道签运后，心中大致有数。
中上签和中中签之间的差别，就在于时间上。
方岳前往那名为东阳别院的洞天别府，时间多半不是中秋时节，所以收获有限。
每年中秋之日，那里可能会有额外的变化。
不过反过来说，方岳已经修成儒家咏诵八重天出神之境，这门修行路数强于神魂沟通天地和感知四方，那东阳别院的奥妙能瞒过他，可见非同小可。
“大汉皇朝……我对此事有兴趣，无需补其他东西，只凭此事，我愿意用六阳精粹交换。”雷俊言道。
方岳：“谢过阁下，有一件事，我需提前告知阁下，欲要通过这件灵物前往东阳别院，需要儒家浩然气激发，方能开启虚空门户，其他修行路数能否开启，我尚不能确定，如果阁下开启不方便，可以再联络我。”
雷俊：“好，阁下有心了。”
方岳：“既如此，我们约个地方，我将那名为东阳玉佩的灵物交予阁下。”
雷俊同方岳定下地点后，交换东阳玉佩和六阳精粹。
时间距离八月十五中秋尚有段时日，雷俊并没有先去探一探的打算，安然待在龙虎山上，一切如常。
许元贞和唐晓棠离山前，已经借玄灵一炁所生玄暗之尘，将冷炎魂炼度。
如今雷俊修行拓展神庭外景的同时，可以将冷炎魂也直接炼化，借早先忘川烟岚打下的底子，进一步加强自己的神魂。
原先仿佛能令人神魂冻结碎灭的火焰，此刻仍然没有半点炽热温度，但也不再幽冷彻魂。
雷俊神魂脱离肉身躯壳，悬于肉身上方。
本就没有具体形体的火焰，看上去越发虚无，附着到雷俊的神魂上。
雷俊的神魂，仿佛随之燃烧。
时间推移下，雷俊的神魂似也变得虚无起来。
如此反复多次，直到虚幻的冷火熄灭。
这时雷俊的神魂重现，看上去无比详实，竟如同真实有形有质的存在，同道家丹鼎派高手元婴出窍化作阳神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他的神魂徐徐下落，重归肉身躯壳。
“效果很不错。”雷俊微微颔首。
他凝神静思。
自身对于外界的感知，仍然灵敏，在如此基础上，神魂相较从前更加强韧，不易为敌所趁。
雷俊收敛心思，继续自身修行。
直到八月十五中秋之日来临。
雷俊并未下山。
跟元墨白、王归元、楚昆私下打过一声招呼后，雷俊一个人置身静室内。
他手上多了一块玉佩，玉佩上镂刻旭日东升的图纹。
雷俊先以自身法力温养玉佩。
玉佩上似有流光一闪而过，但无更进一步反应。
雷俊淡定，取出自己的浩然玄圭。
经由浩然玄圭转化后，他的道家法力，顿时生出蓬勃的儒家浩然气。
被海量浩荡的儒家浩然气笼罩激发，那块东阳玉佩，终于开始渐渐出现变化。
玉佩表面，亮起柔而不烈的光辉，仿佛晨曦初现。
然后，如破晓日出，这抹晨曦进一步变亮，同时变得浓郁耀眼。
光芒展开，雷俊面前仿佛出现一座虚空门户。
雷俊步入这虚空门户内。
眼前光芒不再似先前直视太阳一般耀眼，光辉反而黯淡下去。
雷俊面前景象，一片山明水秀，山间则有一处院落，院门牌匾上书写“东阳”二字。
雷俊心念感知下，这里没有其他人。
他来到院落屋舍内，左右看看，正如方岳所言，相关有用东西有限。
但可以肯定，此地年头确实不那么久远。
少数只言片语有用信息，皆表明，别院主人所生活的人间，是一方属于大汉皇朝的人间。
但缺乏更多线索。
别院内文华之气甚重，但没有留下藏书，叫此前方岳和眼下雷俊想尝试了解相关历史的打算落空。
这里，确实仅像是某人随意布置的一处落脚点。
雷俊游览期间，心神感应下，隐约感到几分异样，但一时间无法捕捉真切。
他不急不躁，静心观察，同时默默计算时间。
洞天别府外，大唐人间真实世界中，当前时间应该是到了夜间，正是满月升起之际。
下一刻，这方洞天别府就随之变了模样，仿佛由日转夜。
仿佛物极而反，日光，在这一刻变作月光。
这方常年日光明亮的离奇别府洞天中，这一刻也迎来月夜。
同外面真实的人间，似是落在同一轮圆月之下，月光清冷幽寂。
雷俊心有所感，朝远方望去。
然后就见群山远方，竟隐隐现出海洋奔流。
大海中这时也像是有一轮圆月升起。
这方洞天别府的虚空，像是被一分为二。
一边山间屋舍，另一边则是潮涨潮生。
同时，雷俊耳边似是听到有人曼声长吟：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那边海浪上升起的明月，与原本就在东阳别府上空的圆月，融合在一起。
两边原本被分隔开来的洞天世界，这一刻同样合一。
雷俊能清楚感知到，仿佛有两方空间世界，此刻重迭在一起。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么……”
雷俊重复一遍诗句，不由笑起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
仿佛有两方世界在共此团圆佳节的同时，于同一圆月照耀下，有两重世界完全络合。
于是大家便“天涯共此时”了。
雷俊视线所及，果然此刻的东阳别院内，比先前多出不少东西。
但其中最引人瞩目者，赫然是一座坟墓。
此间主人，已经不在了。
这里，是别院洞天主人离世前，为自己安排的埋骨之地。
难怪雷俊先前寻找，没能找到这方别府洞天和那可能存在的大汉皇朝之间相通的虚空门户。
结果反倒是此前没有打过交道的大唐人间，无意中开启通往这里的道路。
就当前所了解的情况，可能是这里的一件玉佩，因为天地间灵气潮涌人世变迁的缘故，受灵气流转影响，玉佩无意中落入大唐人间，然后为方岳所得。
雷俊来到墓前，虽然素不相识，但他向坟墓打个道家稽首。
墓前没有墓碑，雷俊再检查一下别院内其他地方，这次有些许文集字画出现。
“王旭，字明昊，自号东阳山人……”雷俊微微点头。
确实不是大唐人间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人物。
中上签签运中提及的三品机缘，雷俊也找到了。
一张大弓。
【旭日弓】
截止当前，雷俊亲身接触过的儒家神射宝弓中，最优秀的一张，犹胜沧州叶默融和南宗林族林宇维，甚至楚羽常用的猎弓与之相比，都有所不如。
只是，这至宝是相对于儒家神射修士而言。
故而对雷俊来说，品质极佳，但目前只能算作三品机缘。
同旭日弓在一起的，是张随手写就的便签，上书：
“来者是缘，祝君好运。”
雷俊见状，不禁哑然。
他手指在巨弓表面划过，心中生出一些设想。
考虑到这里时隔一年，虚空才会再次络合，取之不便，雷俊暂时先将此弓收起。
他再次向那坟墓一礼：“谢过王先生。”
中秋之夜渐渐过去。
待到八月十六，东阳别府内的景象顿时生出变化，仿佛两方世界重新分离。
其中一部分隐没无踪。
余下一部分，恢复往日普通但宁静的状态。
“家国天下之奥妙，在自身亡故后还能有这种程度的留存，果然不是八重天大儒能有的水平。”雷俊见状并不感到意外，而是若有所思，考虑其他方面。
这趟在东阳别院走一遭，关于那位王旭王明昊先生，似有另一番不同寻常处。
雷俊通过东阳玉佩所营造的虚空门户，重返大唐人间。
他不做声张，只将旭日弓和东阳玉佩收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天师继续自己兼顾自身修行和教导府中子弟的生活步调。
闲暇有时间，雷俊的注意力用在炼器一道上。
因为随着雷俊个人实力渐强，修持蕴生的元磁之力同样水涨船高。
这种情况下，他的元磁飞剑全力施展下，威力亦随之大幅增强。
但这就带来一个问题。
当前除了七星剑之外，其他用于元磁飞剑的法器、法宝，包括玄金剑丸在内，都开始承受不住庞大元磁之力带来的加速与推动。
想要承受，就需要降速，需要雷俊降低其中威力。
只是那样一来，自然也无法对付境界较高的敌人。
他需要更多合适的“弹药”，以应对自身与敌斗法时实战所需。
或者，开发新的神通法术。
天华陨铁和神霄流金，雷俊当前还一直没有使用，他预计将这两样东西用于别的项目。
而七星剑，雷俊开始有更多相关设想，并且预备等自己九重天境界后，要针对此宝重炼一番。
与元磁飞剑相似状况的另外一方面，则是雷俊的天书暗面。
一直以来，他借助天书暗面为自己清理痕迹线索，用起来颇为顺手。
直到此前在南诏诛杀丁川、安知语、李源元等人时，亦是如此。
可在那以前，在川西雪山大战后，雷俊尝试清理黄玄朴留下的部分痕迹时，却明显没有先前那般顺利，甚至显得有些艰难。
哪怕川西雪山大战中的黄玄朴已经重伤在身。
看来，天书暗面在这方面，亦有其极限所在。
雷俊回忆当初自己得到天书暗面时，签运提及是一道二品机缘。
如今有此一着，倒也不算全然出乎预料。
和黄玄朴有牵连的人，基本都被预先送下去等他了。
天书暗面清理相对不干净，旁人也难以察觉。
那大明皇朝来的西方白帝，同黄玄朴之间显然也不是真正的盟友。
说来叫人有些啼笑皆非，黄玄朴对那位看似志同道合的大明修士，同样深怀戒备，甚至暗中挖坑。
当初黄玄朴身份曝光，仓促撤离大唐疆域，来不及重返纯阳宫，以至于留下一些相关线索。
其中提及，黄玄朴的帝号是西方白帝……
但现在通过雪星子、商南已经可以证明，黄玄朴的帝号其实应该是北方黑帝。
他此前，是故布疑阵，误导大唐朝廷。
可惜，最后黄玄朴本人仍然伏诛。
天书暗面之力清理对方相关痕迹时，情形渐有不便。
雷俊对此并无不满，只是考虑，将来再碰上类似情况，当如何应对。
正是在揣摩天书暗面期间，雷俊忽然发现，自己天书暗面宇宙的暗曜罗睺，近来有了新动作。
康明等人，当前在北疆之地。
他们颠沛流离，虽然擒拿活捉了韩无忧，但大唐朝廷对他们的追剿并不曾放下。
没有宗坛，朝不保夕，残存的黄天道弟子心中绝望情绪与日俱增，渐渐难以遏制。
好在康明这趟来北疆没白跑。
据雷俊所知的最新情况，康明夙愿已成。
他们目前活动的范围，虽然距离方岳当初得到东阳玉佩时还有不小距离，但康明另有一番运道在。
他收获了另一件灵物，乃东阳山人王旭过世后，因为虚空世界变迁，导致飘散流失于墓地别院外的灵宝。
这灵宝却不似东阳玉佩那样指向东阳山人过世隐居之地，而更像是通往更为广阔的天地。
如此，还真给康明找到一条或许能离开大唐人间的路。
临时的虚空门户极不稳定，仿佛随时都可能崩塌。
但黄天道面临的危机，情况已经很难更坏。
康明、陈子阳等人，自是要设法置之死地而后生地拼一把。
“会是……大汉人间么？”雷俊心中好奇，没有阻拦。
是闯出一番局面，还是就此消亡，且看他们自己了。
雷俊平静以对，继续在龙虎山上静心修行，主持局面。
黄天道“失踪”覆灭，让天师府又少了些许牵绊。
时间流转，秋去冬来。
山中不知岁月长。
随着时间推移，雷俊年龄渐近六十二岁。
在此期间，龙虎山外，唐晓棠结束做客蜀山派，转道南下，前往同大唐皇朝与南荒巫门的修士汇合，然后一起着手镇封人间联通地海的门户。
大唐修士同九黎之民间，爆发大战。
传闻中，前任天师唐真人无天师三宝随身，一样打得群雄辟易，灰头土脸。
这一退，大唐修士接下来镇封虚空门户的动作，顿时顺遂许多。
肆虐南荒，影响人间多时的地海九黎之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而雷俊则同元墨白打招呼：
他预备闭关静修。
得太宇之石和天师府里其他众多灵物相助，雷天师修为境界渐渐臻至一个临界点。
时机成熟，神庭外景可以开始尝试拓展为神庭上景。

第347章 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
于道家符箓派修士而言，在八重天神庭境界时，从与敌斗法的角度，大境界下实力变化最大的分水岭，乃是神庭中景到神庭外景。
之后从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到四层神庭上景，则是已经可以放缩至体外干涉现实天地的神庭外景宇宙，进一步稳固和精炼的过程。
成就神庭上景境界，则体外宇宙更加坚固。
被神庭上景宇宙收纳入内的敌人，更难突破而出。
同时外面真实天地间的其他敌人想要从外面强攻击破道家符箓派修士练成的神庭上景宇宙，同样更加艰难。
道家符箓派修士心思动处，更可尝试主动摄拿附近的对手入自己的神庭上景。
雷俊接掌天师府，成为新一代天师，日常居所自动转入府中天师殿之后的天师私邸。
他再闭关潜修，龙虎山上下道道灵气脉络，皆集中于其身上。
周遭天地间的灵气与灵性，仿佛钟寰宇之独秀，一同受雷俊所调集。
当前，他不用再亲自入龙虎山地下的地脉内。
地脉中的大量元磁之力，受天师府影响，自动汇聚于山上。
受雷俊通玄法力影响，这些元磁之力没有外扩，而是集中于一线，源源不断上升。
而龙虎山主峰上空，紫色的雷电不停滚动，虚幻的光辉交错，上清雷府洞天始终如云霄中的仙府，高渺宏大。
这一刻，天穹之上的雷火星光，亦集中化为一线，自空中落下，加持在当代天师雷俊身上。
雷俊的神庭宇宙这一刻没有外放，而是完全收归自己体内。
他双瞳之中，此刻景象深邃，不停变幻。
仿佛有两方一模一样的宇宙时空，分别位于雷俊双瞳内。
明黄的元极磁海愈发壮大。
而漆黑的宇宙虚空中，星火不断远离流散。
整片宇宙星空，似在不停变大和扩张，仿佛没有止境。
忽然，来自上空寰宇和下方大地的种种灵力同一时间中断，都不再加持于雷俊身上。
而以雷俊为中心，黑色的不透明圆球出现，圆球表面星光点点，各种天体汇聚，大量符箓道蕴交错排列，仿佛一条条环绕不透明黑球的轨道，不停转动变化。
不透明黑球的规模停留在只有约莫三丈三方圆，没有更进一步扩大，气息玄奥渊深但平和。
黑球看上去浑然一体。
但如果有人在旁观摩，则有机会发现，这巨大的不透明黑球，显得相当违和不协调。
就像是两个外观看上去完全一样，但却不合拍的黑色半球，合拢拼凑而成。
直到随着时间不停推移，黑球表面道蕴符箓越来越多，逐渐化作光灿灿一片。
某一刻，这些光辉全部收罗入巨大的不透明黑球内。
也正是到了这时，那看上去仿佛两个半球拼凑而成的不透明黑球，此刻重新变得浑然一体，完整无漏，再不复方才令人观之感到违和不协调的模样。
黑球收缩，仿佛一方完整的全新宇宙，收回雷俊体内。
雷俊原本一直张开的双目，此刻反而眼皮轻阖，目光全部收敛。
仿佛分别存在于他双瞳中两方一模一样的宇宙星空，随之消失。
少顷，待到雷俊再重新睁开双眼，其眼眸已经完全恢复如常，不见方才宇宙星空的异象。
雷俊本人外观看上去同方才相比没有区别。
但内里一切都已经截然不同。
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境界，今日得成。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面上露出几分笑容。
从修成八重天一层神庭内景时开始计算，到如今自己修成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的境界，总共用时十二年左右时间。
这个速度，甚至比大师姐许元贞和小师姐唐晓棠更快。
正常而言，不至于达到这般速度。
尤其是唐晓棠的纯阳仙体，在用心修行锐意猛进的角度，比雷俊的两仪仙体其实还要更有少许优势。
只是这些年来，雷俊先后炼化梵炁仙葫、紫府流霭和太宇之石等灵物，皆是可以帮助道家符箓派修士在上三天层次时修行进步更快的至宝。
连续加强助推之下，雷俊得以在十二年左右时间，就臻至如此境界。
而另一方面，他手头还有此前诛杀黄玄朴后，从对方那里得到的至宝五炁三洞玄元晶。
借助此宝相助，雷俊将来尝试突破八重天到九重天时大境界间的天堑劫难时，将轻松许多。
不过，不是眼下。
虽然有五炁三洞玄元晶，但并不意味着更上一层楼便如履平地。
想要冲击道家九重天的大乘境界，需要修士更进一步积累完善自己的神庭上景，从而才能为神庭上景到大乘道景这一关口，奠定基础。
有此基础后，方才谈得上借助五炁三洞玄元晶提高渡劫的成功率。
否则，无根之水，无本之木，谈不上渡劫与否。
雷俊如今该回首前尘，进一步归纳总结和提升精炼自身当前所学。
好在此前八重天一层到四层，节约了不少时间，雷俊预估了一下，有五炁三洞玄元晶打底的情况下，自己有把握在七十岁以前，去冲击九重天境界。
多年苦功，有此成就，雷俊亦为之欣喜。
喜悦过后，他心境则很快恢复平静。
修道路漫漫，学无止境，未来还有很长的道路在前方。
惟其如此，令人向往。
雷俊淡定温养自身法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仍如先前一样的生活步调，每天参研自身修行与法门，主持府中事务，教导包括亲传弟子卓抱节在内的本派晚辈弟子。
如此，时光慢慢流逝。
雷俊迎来自己六十三岁生辰。
之后，待到入冬，新一年年关将近时，天师府也将迎来新一次传度大典。
传度三年一届。
这次，轮到雷俊在天师任上第二次传度。
府内上下井井有条，一切平稳进行。
雷俊始终波澜不惊，平稳如常。
府内府外众人见状，都为之心折。
府内一众同门长老，更是感慨不已。
前任天师唐真人在位时，最初几年也还能稳住性子，并且看得出她对各种典礼，兴趣浓厚。
但随着时间推移，次数多了，新鲜感消退，某前任天师就开始溜号，将大典交给高功长老们代为主持。
而如今的现任天师，态度始终平静，不似前任天师唐真人最初那么跃跃欲试，也不似她之后那般兴趣缺缺。
这反倒让大家放下心来。
虽然还不确定雷天师会在位多久，但他的稳定性，多半会比唐前天师高……
“掌门师兄，这是道童院那边，联合府里各位有意收徒的同门，一起报上来的本次传度名单。”
楚昆向雷俊汇报。
雷俊看过之后，微微点头：“不错呢。”
楚昆：“近年来随着本派声威日隆，有心入道的年轻弟子渐多，整体资质确实不凡。
今年符合传度标准的道童，计有同时身怀灵体根骨和超群悟性者一人，单只身怀灵体根骨者四人，单只身怀超群悟性者三人。”
龙虎山天师府作为天下道门三大圣地之一，开山纳徒本就有不低的门槛。
虽然各地向道者众多，但能过第一关入山下道童院者，便已经是优中选优。
大部分较为出众的道童，乃是天师府里众道长们外出游历时，偶然发掘，然后带回山门，方才有当前的规模。
至于能参加传度的弟子，各方面素质便都更加出众。
随便哪个扔到外面云霄山脉、天虚山去，紫霄派、天虚派等别脉支传都会抢着要。
雷俊想起四十余年前自己参加的那届传度大典，对比如今这届，以资质论，平均水平还逊色不少。
这一方面有如今大环境天地灵气潮涌的缘故，另一方面也和龙虎山天师府近年来威望不断提高有关。
弟子整体质素，明显水涨船高。
虽然没出圣体根骨或者通明悟性，但整体而言已经可以让人满意。
传度大典三年一次，只要能始终保持如今势头，足够的人才基数支撑下，天师府根基会越来越稳固。
何况，要说出挑的人才，也不是全然没有。
“明年授箓的种子，基本也都有数了。”雷俊同楚昆谈起。
楚昆：“辛北原，张凶洰。”
黄天道归宗，当中部分人在那边本就已经参加过传度，重归龙虎山正朔，再参加传度，更多是身份仪式上的改变，当中不乏已经筑基甚至修成三重天法坛境界的人。
辛北原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已经达到参加新一次授箓的标准。
至于身份方面的原因，亦不成问题。
当年唐晓棠不卡李正玄弟子徐瑞的授箓，如今雷俊同样不会卡辛北原乃至之后原黄天道弟子的授箓。
自归宗龙虎山天师府后，辛北原不问外事，几乎也不下山，只一心忘我修行。
他自有师承，只是早已亡故，归宗龙虎山并不转拜他人门下。
好在天师府里自有其他师门长辈教导点拨辛北原他们。
一如辛北原等人当年在黄天道时，得康明传道授法。
这一点，倒不独这些原黄天道弟子如此。
一直以来，天师府里传人弟子，恩师早亡者，皆有其他师门长辈负责教导。
连天师雷俊，都会时不时过问类似晚辈弟子的修行进展。
“黄天道这些年的法术传承，确有不少变化。”楚昆言道：“连带辛北原他们的一些个人习惯，亦与此前生活环境息息相关。”
雷俊：“不需他们强行更改，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则兼容并蓄，以贴合其本身为宜即可。”
楚昆：“是，掌门师兄。”
他想起一事：“对了师兄，听说南荒那边镇封地海虚空门户，已经接近尾声？”
雷俊颔首：“因为地海躁动的缘故，其虚空门户也极为不易封闭，所以才拖了这么久，好在长时间努力下来，总算有成果了。”
楚昆：“唐师姐那边？”
雷俊轻轻摇头：“小师姐重创了黎岩，但在弼黎一族族长黎德相助下，借助地海险恶环境，他们还是逃了。
小师姐虽然还有些不满，但好歹算是出了当年一口恶气。”
楚昆：“那地海门户被镇封后，唐师姐回山么？”
雷俊：“才跟她通话后不久，她眼下不打算回山，等晚些时候，考虑往北地一行。”
楚昆愣了愣，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唐晓棠离开南荒后，为什么要跨越整个大唐疆域，再前往北疆之地。
雷俊：“长天苍狼。”
楚昆再愣一下，然后才回想起一些陈年旧事。
当初晋州之战破叶族祖地的同时，还爆发关陇妖乱。
唐晓棠携天师剑支援关陇，彼时她以八重天修为驾驭天师剑，斩杀同为八重天的大妖不说，还大战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强者的北地大妖长天苍狼。
如今唐真人也是九重天境界了，闲下手来，昔年有过恩怨来往的对手，开始挨个点名算账。
假使不是须弥金刚部在南诏大战吃了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的大亏，金刚部主伽罗陀以自身声望给唐真人挡了垫脚石，让唐真人心情不错，唐真人在南荒闲下来，恐怕也会考虑往西域转一圈。
至于沧州叶族，唐晓棠现在反而不急了。
如果说着急，那她也是迫不及待想看，还有没有更多类似叶飞山身死那样的乐子……
里蜀山等地不得其门而入，还没在外面逛够的唐真人，便即决定北上，要找长天苍狼。
很快，北地便有消息传回。
依附长天苍狼的北方妖族，大都倒了霉，被唐晓棠连续找过去。
群妖避之唯恐不及。
只是不知长天苍狼是避战还是当前不知情，始终没有动静，叫唐晓棠一通好找。
龙虎山上，雷俊除了确保和对方联络畅通外，不多插言。
时间悄然流转，将进入雷天师执掌龙虎山的第四个年头。
新年过后，一月十五。
雷俊正式成为天师后主持的第一次授箓大典，如期开始。
虽不如当初天师传位大典时那般盛大，但同样宾客如云。
龙虎山外，其他别脉分支符合标准的传度弟子，皆早早来到山门祖庭，参加本次授箓。
这次授箓大典的几个种子选手，来宾们都已经大致有数。
除了辛北原等少数几个原黄天道弟子外，比较吸引人注意力的便是天师府高功长老张静真的亲传大弟子，张凶洰。
其人和张静真一样是张唐皇族出身，本就引人瞩目的基础上，这些年来还有小道消息流传，张凶洰和他出身的渭阳王一系并不和睦。
本次授箓大典，渭阳王府有代表前来，谈笑自若，看上去同张凶洰全无矛盾，一切正常。
张凶洰本人却没有更多表示。
一如他这些年来自入龙虎山门墙便一直低调安静，只专心与自己的修行。
双方一边热情一边冷淡，倒反而像是坐实了外界对他们之间关系的猜测。
张凶洰浑然未觉的模样。
其恩师张静真亦无管束之意，叫渭阳王府来的代表心下无奈。
身为天师的雷俊，不干涉张静真、张凶洰师徒的打算。
在他的主持下，授箓大典如期进行，顺利结束。
显得有些平淡。
一切皆水到渠成，平和宁定。
外来观礼嘉宾见状，心中倒是都暗自点头。
雷天师执掌天师府门户后，平淡自如，少有风波。
不提对天师府内部如何，对天师府以外其他地方来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也不尽然。
雷天师和龙虎山自身当前确实是一片岁月静好。
但前任天师唐真人，则在地理上完成字面意义的南征北战。
经过一段时间的搜索与追击，她成功在极北冰原上找到大妖长天苍狼。
冰原人迹罕至之地，唐晓棠没有任何顾忌，一场大战打得天翻地覆。
她是畅快了，长天苍狼则郁闷得想要喷血。
传闻中，不止长天苍狼，甚至还有另一头大妖北海鲸王也卷入此战。
消息陆续传回大唐疆域，令闻者大都忍不住擦汗。
这些年身居天师之位，看来确实是影响这位唐真人发挥了……
如今她卸下重担一朝出山，从南荒地海打到北地冰原，当真是战天斗地，全无停歇。
不少人还要仔细想一想，才能想起她同长天苍狼当年交手的历史。
还有部分人，关注的重点则放在另一头大妖北海鲸王身上。
这头大妖，当初是跟黄玄朴混在一起的。
再联想早先经常帮助黄玄朴和人间道国的另一头九重天大妖千叶蝶王，叫人禁不住猜测，千叶蝶王和北海鲸王早年间修为提升，是否都跟黄玄朴有关？
黄玄朴虽然已经伏诛，大唐人间道国亦告覆灭，但一些人和事的手尾，还没有彻底了结。
“这两头大妖，还真有他们的。”
唐晓棠战后传讯联络雷俊的时候，啧啧称奇：
“黄玄朴有些东西落在那头鲸鱼手里了，给他们找到黄玄朴先前一处隐蔽的洞府，我大致看了下，黄玄朴之前闭关修成丹鼎派九重天圆满五气朝元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
雷俊：“哦？这样的地方，倒是值得仔细搜搜。”
黄玄朴功成圆满，成就五气朝元之境后方才出关。
正常来讲，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清理洞府中各种物品或法力气息残留的痕迹。
但即便如此，落在有心人手里，仍可能发掘出有用的线索。
黄玄朴本人已亡，但他和蓬莱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其他人间可能存在的道国，让雷俊等人颇感兴趣。
唐晓棠：“你和师姐来吧，我要继续去抓那条土狗。”
先前在海外关于蓬莱和大明人间有些发现的许元贞，闻讯前往北疆之地。
“不错，晓棠这次找到个不错的地方。”许元贞称赞。
雷俊：“小师姐这趟倒不是凭运气，她揣摩自己的新神通，看来有些眉目了。”
虽然地海里还是给黎岩跑了，但唐真人搜捕侦测的本领，明显比先前高明不少。
这趟在北疆大地搜索长天苍狼，便成功捉住对方留下的蛛丝马迹。
那大妖除了凶悍之外，同样也是感知和藏匿的大行家。
虽然有他和北海鲸王忙于发掘黄玄朴洞府的缘故在内，但唐晓棠能找到他们，并非全凭运气。
眼下长天苍狼自己的一个隐蔽巢穴，便再次被唐晓棠揪出来。
这趟没有北海鲸王在旁相助，长天苍狼堂堂北地大妖领袖之一，被唐晓棠揍了个半死。
全凭他性情狡诈谨慎，假死手段又突出，方才借助假死重生之计，逃得性命。
唐晓棠自然不肯放弃，仍然紧追不放。
不过，显然雷俊还是小看了唐晓棠。
对方这趟不仅搜捕本领大进，运气同样不差。
在长天苍狼的那处巢穴中，她发现有古今罕见的初阴绝魄，正在狼穴中慢慢蕴生。
看模样，是长天苍狼发现此地情况特殊后，以此为根基，营造巢穴，并且看顾蕴生中的初阴绝魄，等待其成熟。
但现在，便宜了唐真人。
这初阴绝魄和当年的初阳玉章一样，都是有可能助推她成就太初道体的重要机缘之一。
“恭喜小师姐。”雷俊赞道。
以他对唐晓棠的了解，对方当前大约是陷入幸福的烦恼中。
有可能得到此前遍寻的初阴绝魄，但却要因此放走长天苍狼。
“小师姐自可去追那妖狼，我代你收初阴绝魄。”
雷俊言道：“今年夏至，纯阳宫将举办掌门传位大典，邀请本派做客观礼，我顺路走一趟，先去你那边。”
许元贞从黄玄朴洞府转了一圈回来后，便在万法宗坛闭关祭炼所得符诏。
元墨白当前则在温养那块绛灵荒骨。
雷俊左右无事，索性出门走动一番。
领略天下修道法门，观览天下四方山河，本就是雷俊的个人乐趣，如今修为渐有所成，更无顾忌，不会因为接掌天师府门户而改变。
当然，他走也走得放心。
张静真、楚昆、蔺山先后顶上来成为高功长老，料理府中日常事务无大碍。
许元贞、元墨白、王归元皆在龙虎山上，亦不虞山门祖庭空虚。
唐晓棠：“虽然很感激你来帮我，但看你如此自在，回想我当年刚接掌天师之位时寸步不得下山，实在叫我心里不是滋味。”
雷俊淡定：“说明同为天师，小师姐你对本派更重要。”
谈笑几句后，他同府里其他高功长老和长老交待，将亲自出山北上前往纯阳宫做客观礼，并就此知会纯阳宫那边。
龙虎山当代天师亲自出山，北上终南山纯阳宫，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引得四方关注的大事。
听闻龙虎山雷天师将亲至终南山观礼，纯阳宫上下表示欢迎的同时，立刻忙碌起来。
雷俊此番出山，只带天师印随行，天师剑、天师袍皆暂留山上。
如此，山门方面底气更足。
假使雷俊有需要，山门处元墨白等人亦可通过万法宗坛，临时传递天师剑和天师袍给山外携有天师印的雷俊。
执掌万法宗坛的权柄，雷俊亦暂时留给师父元墨白。
他提前一些时日，先前往北疆，找到唐晓棠所说的狼穴。
果然，这里有初阴绝魄蕴生，已接近成熟。
雷俊等了一段时日，并以自身法力温养灵物，同时涤荡灵物表面周遭因长天苍狼而沾染的妖气恶氛。
他周转自身法力，由阴阳交泰均衡，转为偏阴，温养初阴绝魄比长天苍狼来得更加有效。
待初阴绝魄成熟后，雷俊代唐晓棠将之收取。
“小师姐欲要成就道体根骨，距离大功告成，应该已经相差不远了，就是不知最后着落何方？”
雷俊离开北地，转而向西南方向行去，经由塞外，前往纯阳宫山门所在的终南山。
夏至日期将近。
空悬十四年之久的纯阳宫掌门之位，今朝终于将有人接掌门户。
其新掌门人选，在不少人预料之内。
纯阳宫新生代顶尖高手之一，蒋渔。
她成功于去年修成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婴变的境界。
以纯阴仙体的根骨资质，成为纯阳宫新一代掌门，听来似有些黑色幽默，但对连遭大劫，当前人丁单薄的纯阳宫来说，已是最合适的选择。
蒋渔的纯阴仙体不愧和唐晓棠的纯阳仙体并列，皆在修行上突飞猛进锐意进取。
她悟性天资不如唐晓棠，修为精进提升终究亦不如那位龙虎山唐真人，但蒋渔当前进步提升速度，仍远超同侪，举世罕见，给如今的纯阳宫带来安定与期望。
而终南山纯阳宫如今再是陷入低谷，仍是道门三大圣地之一。
如今新掌门接掌门户，观礼宾客分量自都极重。
虽不如四年前龙虎山天师传位大典那般隆重，但仍是近年来少有的盛事。
尤其是，新科龙虎天师雷俊亲自道贺观礼，顿时叫大典吸引更多视线。
终南山附近，雷俊汇合了同样赶来的方简、柯思成等天师府长老和弟子，然后一同前往纯阳宫山门。
相距山门尚遥远，已经有人来迎。
“纯阳宫岳西陵，参见天师，天师法驾光临，终南山上下蓬荜生辉。”难得回终南山一趟的岳西陵，带着龙涛等纯阳宫长老，向雷俊行礼。
雷俊遥遥一托：“道兄客气了。”
岳西陵等人上前同雷俊一行见礼。
除了岳西陵之外，来迎接的人里，还有代表唐廷帝室而来的萧春晖，和代表蜀山派而来的叶东明等人。
听闻雷天师亲临，不少人都随岳西陵等纯阳宫长老一起出迎。
萧春晖微笑：“别后重逢，雷天师风采更胜往昔。”
叶东明：“天师当面，贫道叶东明有礼了。”
蜀山派掌门章太冈曾亲赴龙虎山见证天师传位大典。
今番则没来终南山。
非他区别对待，而是他得唐晓棠与纯阳宫相关指点后，祭炼纯阳法宝当前正到关键时刻，近乎闭死关。
纯阳宫方面对此亦能理解。
雷俊同萧春晖、叶东明等人还礼：“有劳各位远迎，贫道愧不敢当。”
纯阳宫方面礼节相当隆重，点点道灯灯火，向远方延伸，化作一条迎接雷俊的虚空之路，直至纯阳宫山门。
众多纯阳宫弟子撑起道幡令旗，敬立一旁，工整地向雷俊行礼。
袍黑旗白，仿佛组成一张巨大的太极图，悄然转动，迎接雷天师。
纯阳宫方面像是完全没考虑来者可能喧宾夺主的问题，只以尽可能隆重的礼节、气氛，欢迎龙虎山一行众人。
礼节之重，除了唐皇御驾亲临外，再无人可与之相比。
蜀山派、纯阳宫领了天师府的符诏，三方都未大肆张扬。
但眼下雷天师亲至，纯阳宫方面的礼节直接拉到最高。
不仅岳西陵出山远迎。
待众人回山，除了吕锦段还在宫中主持外，包括即将接掌纯阳宫掌门之位的蒋渔和另一位大长老王玄，皆在山门相迎。
雷俊视线扫过去，看到更多宾客，一同来见礼。
除了萧春晖和叶东明外，天龙寺妙义长老与就在关陇左近的渭阳王张镇亦都到了。
“天师当面，贫僧妙义有礼。”老僧双掌合十。
荆襄方族和青州叶族，皆有代表到，分别是方竺与叶承，乃两族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大儒。
此前关陇妖乱和孤鹰汗国入寇期间，荆襄方族和青州叶族皆有助一臂之力。
当前儒学世家名门整体相对低调，纯阳宫新掌门接位如此大事，荆襄方族和青州叶族便都派了重量级人物做客观礼。
论年纪，他们二人更比雷俊年长。
叶承此前与雷俊打过一些交道。
但此刻面对雷俊，方、叶二人当先开口，并行子侄礼：
“学生见过雷天师，家父有命，着我代他问候天师。”
之后，则有已经成为菩提寺新方丈的如远和尚，早就是陇外萧族当代族长的萧航，以及原本是金刚寺方丈，但因须弥金刚部降临而变得有名无实的索央等人，陆续抵达。
论身份地位，他们皆是一方之主。
但相较于龙虎山和雷俊如今的声势，同为一方之主，亦有分别。
纯阳宫方面隆重迎接，雷俊贺礼亦不小气。
他和天师府方面准备的礼物，乃是阴月魂石。
在大唐人间极为稀少常年遍寻不到的阴月魂石，雷俊这里有相对较多的储备。
源自击杀黄玄朴以及后续清剿黄玄朴的缴获。
可能克制纯阳宫其他人的阴月魂石，正是纯阴仙体修士修行所需的至宝。
如此，蒋渔可借阴月魂石修行，纯阳宫其他人也不用担心未来外面有人大肆借阴月魂石做文章，用以攻击纯阳宫传人。
同其他人见礼之后，王玄、蒋渔、岳西陵当即着手安排雷俊等龙虎山一行的住处。
“王道兄关于肉身，当前可有定计？”待得周围人少了，雷俊看向王玄。
对方外观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但事实上，这位纯阳宫高功长老，当前是以元婴所化阳神现世，一直没有夺舍他人躯壳作为自己新的肉身。
只是如此一来，王玄修为境界再难有进步。
虽然夺舍新肉身也有这方面的烦恼和后患，但好歹不是全无希望。
而似王玄当前这般，便是彻底无望了，除非另有替代之法。
“王道兄慈悲爱民，持身守正，实在令人佩服。”
雷俊取出血髓玉体：“这是本派唐师姐昔日斩杀血河派韦暗城之后所得。
初时血腥戾气和邪气尚重，经过这些年来祭炼，终于在前不久功成，褪去血腥邪气，可为我道门中人所用。
故而唐师姐和贫道都属意此物相赠王道兄，权算作私人一点心意。”
王玄先是惊讶，继而大喜。
“多谢天师和唐真人。”他慨然道。
王玄没有多矫情，谢过雷俊后收下。
天师亲临观礼，不论雷俊和天师府备没备贺礼，纯阳宫方面都准备好了回礼。
现在雷俊的贺礼这么重，王玄开始心里打鼓自家准备的回礼是否足够。
各种天材地宝不少。
其中最稀贵的两样，一名天河星沙，一名森罗万象元精。
前者聚众为一，如群星般绚烂，每一点都奥妙众多。
对于修炼命功人书法箓和斗姆星神法象的天师府修士来说，此宝妙用无穷。
而后者则蕴含造化万物变迁蕴生的奥妙道理，千变万化，素来同雷俊当年得到的大五行造化元炁相提并论，皆是世间难得灵物。
值得一提的是，森罗万象元精，正是龙虎山天师府早年间前辈根骨资质从万象圣体提升到森罗仙体的重要相关机缘之一。
至于天河星沙，相较于其原本的用途，雷俊倒有些别的设想。
不过当前无需多言，谢过纯阳宫的王玄等人后，雷俊妥善将宝物收起，预计待晚些时候有闲暇时在慢慢揣摩研究。
稍后晚些时候，夏至之日来临。
纯阳宫掌门传位大典，正式到来。
蒋渔，接掌纯阳宫门户。
至此，道家三大圣地全部换了掌舵人，且都异常年轻，令观礼嘉宾们感慨世事变迁。
只是，当众人正沉浸在大典中时，发生些插曲。
“吕师叔祖……”纯阳宫高功长老余逸辰悄然来到吕锦段身边禀报。
吕锦段面色不变，目光一震。
他跟王玄、岳西陵打个招呼，着他们继续协助蒋渔完成整个大典。
然后老道士本人，则悄然来找雷俊、萧春晖等在场大佬。
“几位，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尚有待验证，但是……”
吕锦段声音发沉：“漠北之地最新消息，疑似出现虚空门户，有人的衣着外貌，酷肖当初孤鹰汗国异族中人。”
雷俊面目沉静。
孤鹰汗国，卷土重来了么？
“吕长老的消息，应该是准确的。”
萧春晖沉吟：“萧某这边，也刚刚收到风声，两相验证，恐无疑义。”

第348章 多时不见的上上签
距今十数年前，孤鹰汗国意外出现在大唐西北的原州大小关山一带，引发不小动荡。
好在，侵入大唐人间的孤鹰汗国一部被剿灭大半，大小关山间的虚空门户，亦被镇封。
少许孤鹰汗国残部，遁逃远避漠外，这些年来被陆续清剿。
但随着时间推移，渐渐适应大唐人间灵气脉络后，这些孤鹰汗国残部余党，终于还是带来一些后患。
通往他们所在大宋人间的虚空门户，再次同大唐人间相连。
“虚空门户当前具体方位，可确定？”渭阳王张镇面沉如水：“来犯之敌的数目详情，可探明？”
吕锦段轻轻摇头：“地处漠北深处，环境复杂且人烟稀少，当前尚未探明个中详情。”
萧春晖看着面前代表各地顶尖势力前来观礼的众人，肃容团团一揖：“异族凶暴，残酷嗜杀，今番再临人间，祸患非同小可，萧某恳请诸位，助朝廷平息此乱。”
众人皆道一定。
不过大家视线皆有意无意，看向那身披九彩法衣的年轻道人。
人群在这一刻，站位虽然没有任何变化和移动，气氛却完全不同，仿佛一起簇拥在那年轻道人身旁，隐隐然以其为首，等待对方表态。
即便漠北生出如此巨大变故，那高大的身姿仍然如山峰般不动不摇，神情宁静。
“事涉黎民苍生，如今恰逢其会，容贫道参与其中，尽一份心力。”雷俊语气一如既往淡漠平和。
但仿佛受到无形的感染，在场众人些许心绪波动，都随之平复。
“今朝乃上苍庇佑黎民，适逢雷天师坐镇关陇，异族邪道，定然无法得逞。”纯阳宫高功长老吕锦段开口说道。
作为关陇之地的坐地虎之一，他如此发言，其他人便无顾忌，纷纷附和。
连渭阳王张镇都凝神言道：“请天师主持此间大局。”
除非女皇再次御驾西来，否则此间主持大局者，肯定还是恰好在这里的雷天师。
或者应该说，如果没有更大变故，正因为当代天师恰好在关陇，所以女皇不必着急考虑御驾亲征之事。
当前特殊时期，纯阳宫新掌门蒋渔和渭阳王张镇两大坐地虎，同样会唯雷俊马首是瞻。
虽然大家同为八重天境界修士，皆一方圣地之长，但雷俊的声望是大战黄玄朴、千叶蝶王、黎岩、韦暗城、容光尘、商南这般高手铸就。
余者如雪星子、尉柒月、王奉等人，甚至都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个个名字垫起来的威势，在场众人无一可及。
“诸位言重了。”
雷俊看向萧春晖和张镇：“当今陛下相信很快会有旨意下来，朝廷也会有钦差大员赶来坐镇。”
萧春晖：“帝京相距虽远，宫中应该也收到消息了，相信陛下很快便会有圣谕颁布。”
稍晚些时候，果然帝京洛阳方面有圣旨到，由当代天师雷俊代为节制关陇各方，护国安民。
以大唐皇朝当前对孤鹰汗国的了解，其实力雄厚，当初只是一部，便导致西北边陲大乱。
如今孤鹰汗国再次寇边，情形尚不明朗，唐廷帝室方面没有轻忽。
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携神策军一部，向西北而行，万里驰援。
随着时间推移，更多来自漠外的情报传回。
“初步消息，异族此番入寇，规模同当年相近，但虚空门户之具体所在，当前尚不能肯定，有多个疑似之处。”
雷俊：“大唐近年，难得有休养生息之良机，既然陛下没有全面反攻异族的旨意，那我们此番，以镇封虚空门户，遏制异族进一步进犯为第一要务。”
上官云博言道：“天师所言有理，鉴于当年同这些异族交锋的经历，此战除了先截断来犯之敌的进退之路外，当尽可能围剿他们，以免再有残兵败将遁逃，徒生后患。”
雷俊看他：“大将军的意思是？”
上官云博：“兵分几路，先尽快搜索确定虚空门户所在……”
纯阳宫高功长老吕锦段轻声道：“虽然当前所得消息，来犯之敌规模尚有限，但如果我们分兵，难免给对方集中力量单独包围一路的可能……大将军的意思，莫非是请君入瓮？”
早先大小关山之间孤鹰汗国一部入寇之时，终南山纯阳宫直面其锋芒，不缺乏同异族中人交手的经验。
是以吕锦段知道对方铁蹄践踏下势不可挡的同时，行动迅捷且隐秘，聚散灵活，如风如火。
大唐修士这边如果人手分散了，很容易给对方各个击破。
上官云博对这方面想来也极为了解，还有如此设想，固然是为了尽快在漠北找到虚空门户加以镇封，但同时也不乏钓鱼设伏的色彩。
“一路遇袭则固守，其他几路人快速驰援，反过来合围对方，以免他们有遁逃之机。”
上官云博看向雷俊：“有此设想，通信便利是前提之一，也是天师在此，方有相关计划，想烦请天师亲自出手，制一些千里传音符，用于此战。”
不提雷俊对千里传音符的种种改良，只凭他当前修为境界，亲手制成的千里传音符便远超当前人间流通于世出自别人之手的灵符。
雷俊：“此事举手之劳，不过……。”
他视线环顾在场其他人：“……不过，当中风险，各位道友、居士当可预料。”
在场众人皆神情严肃，陆续点头：“异族入寇，危害苍生，我等责无旁贷。”
雷俊：“那好，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千里传音符的事，路上边走边说。”
他视线分别从金刚寺方丈索央、天龙寺妙义长老、纯阳宫王玄、吕锦段，还有萧春晖：
“贫道和上官大将军此番皆入漠北，几位道友，烦请留居关陇之地，以防大唐边陲之内空虚，也请索央大师和妙义大师，就相关事通知须弥金刚部与天龙寺，照会金刚部主和妙心方丈知晓这边的当前情况。”
索央与妙义长老皆双掌合十：“请天师放心，贫僧已传讯回寺里。”
蒋渔亦同王玄、吕锦段说道：“王师伯，吕师伯祖，宫中事接下来劳二位费心主持。”
虽然她刚刚接掌纯阳宫门户，但纯阳宫地处终南山关陇之地，直面漠外威胁，当前相当于半个地主，此战自然要参与其中。
王玄得雷俊血髓玉体相赠，但仍需温养炼化，未来方可作为新的躯壳，而他当前是没有肉身，只得元婴阳神的状态。
吕锦段则是年事已高。
故而不论雷俊还是纯阳宫自家新掌门蒋渔，都不欲他们奔波。
另一位八重天的高功长老岳西陵，则将协同宫中其他长老，随蒋渔一起奔赴漠外。
同理，渭阳王张镇自也不例外。
余者还有此番来纯阳宫观礼做客的蜀山派高功长老叶东明，荆襄方氏一族的方竺，以及青州叶氏一族的叶承，和陇外萧氏一族当代族主，萧航。
萧航同萧春晖乃同父异母的兄弟，相较于在京中任职，被视为当朝女皇心腹之一的萧春晖，萧航常年居于家族祖地，存在感没那么强烈。
此番萧春晖留在关陇，居中协调各地，萧航则一并启程前往漠外。
其人沉稳少语，观之令人心安。
至于荆襄方竺和青州叶承，分别为各自族中当前最出色的年轻一代领军人物，几乎各自作为未来族主来培养。
当前不论心中具体作何想法，二人皆慨然随雷俊、上官云博等人一道前往漠北塞外。
他们此行扈从，亦大多一并随行。
天师府方面，方简、柯思成等长老与弟子，同样没有回避，而是追随自家天师雷俊，出终南山北上。
“本派唐师姐，当前也在北疆之地，贫道已经设法传讯给她。”雷俊末了，又让众人多一颗定心丸。
事实上他也确实已经传消息给唐晓棠。
“我追踪那条土狗，就在往那边走。”
唐晓棠回应：“当前我还是更想先堵住那条土狗，不过孤鹰汗国的武者，当初从大黑山回来，我就想见识一下，这趟如果有闲暇，我也过去会一会对方。”
雷俊：“哦？长天苍狼跑过来了？”
唐晓棠：“还有些跟它身边混的妖子妖孙。”
北上入漠北后，大唐修士便即向讯报中所传异族高手活动的区域包围过去。
果不其然，对方来去如风，已经转移。
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的镜光悄然周转。
雷俊隐约可以捕捉到对方行踪已经远去。
那些异族，开始游荡起来，行踪无定。
如上官云博等人预料那般，对方也分散成多股，分开行动，令大唐方面不易围剿。
一般而言，武道修士长于速度和挪移，论平均水平，非其他任何一脉修行传承可比。
强悍爆发力的反面，是耐力相对一般。
但这些孤鹰汗国的修士，大都有驯养灵兽甚至妖兽，两相结合，移动迅速的同时，长途跋涉亦不含糊。
对付这类对手，一味追击，不说没希望，但效率极低。
对付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有效果。
眼下他们没有“庙”在大唐人间。
但大宋人间和大唐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则可能成为他们的“庙”。
故而雷俊等人如先前预计，兵分三路，寻找这些孤鹰汗国修士最初现世的方位，同时也是最有可能的虚空门户方位。
东路由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蜀山派长老叶东明和青州叶族出身的叶承领衔。
西路由渭阳王张镇、纯阳宫掌门蒋渔和陇外萧族族主萧航领衔。
天师雷俊和荆襄方族的方竺、纯阳宫高功长老岳西陵等人坐镇中路，在人烟罕至的漠北苍茫大地上稳步推进搜寻。
“那位小道长，是李正玄道长昔年亲传弟子？”荆襄方族的方竺，目视远方。
常人视野难及之处，来自五湖四海的大唐修士集结在一起，然后为搜寻虚空门户复又散开，探查搜索周围大片荒凉之地。
方竺的视线，落在此行随方简一起来纯阳宫观礼的徐瑞身上。
“是他。”方简语气平和。
但如无人告知，旁听者很难知道，当下谈话的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
方竺目视徐瑞：“天赋不俗，也没被耽搁。”
昔年，他同天师府李正玄，都是天下各地看好，有可能更上一层楼的年轻天才高手，甚至被看好未来接掌方族、天师府两家门户。
如今方竺已是八重天修为境界，没有辜负众人期待，乃方族年轻一代佼佼者，除了某个前往学宫的意外，荆襄年龄相近者中再无可望其项背者。
而李正玄早已身陨。
曾经同为天师亲传弟子的方简，如今修为进步其实已经非常顺当。
但不提许元贞、唐晓棠两个，晚于方简入门的某天师，当前就在队伍中央。
看着那高大的身躯，莫说方简了，方竺本人亦感到压力，隐隐有高山仰止之感。
“贵派雷天师，面冷心热，顾念苍生不易，但果决处，也不逊色前任天师唐真人。”方竺言道。
大唐皇朝经历这些年风雨，虽不能说是国泰民安，但当前先后平息人间道国、黄泉里蜀山和南荒地海门户带来的动乱，疆域四方近年来趋于安定。
这种情况下未尝没有集中全力再战孤鹰汗国的可能。
只是那样一来，近年本就消耗剧烈的朝廷财富积蓄，将大量消耗，且结果难以预料，不一定有回报不说，甚或者将是个巨大的无底洞。
雷俊主导这次战事，却没有扩大的打算，令外界不少人为之侧目。
“本派天师，慈爱世人，如果天下多些他这般的人物，世间纷争将少许多。”方简言道。
方竺闻言，远眺不语。
方氏兄弟二人的交谈，雷俊只要愿意，便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眼下雷天师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流传孤鹰汗国修士现身的讯息上。
各种讯息掺杂，真假难辨。
雷俊估测，当中不乏异族中人有心掩盖和故布疑阵的地点。
漠北塞外幅员辽阔，几个地点之间相距遥远，纵使雷俊有大周天法镜，一时间仍然无法全部观测到位。
他大致罗列了下，有青渥河上游、红蕨漠以北、孤云原、三枯湖等五、六个地方，机会比较大。
正当雷俊思索之际，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孤鹰远飞日，天北一念起。】
随之出现者有三条签运：
【上上签，前往孤云原，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少有波澜但无危险，后续无隐患，大吉！】
【中中签，前往孤云原、青渥河上游以外其他地方，无风险亦无额外收获，平。】
【中中签，前往青渥河上游，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然后续因果纠缠，当慎重处之，平。】
哦？一道上上签，倒是久违了，三品机缘同样不俗，只是不知具体内容……雷俊阅读签运后，对照地图，若有所思。

第349章 雷天师荡魔
一般情况下，类似签运供选择，雷俊会选上上签。
但他们此来塞外漠北，第一核心诉求，是镇封孤鹰汗国进一步入寇的虚空门户。
是孤云原，还是青渥河上游一带？
雷俊又仔细读一遍两道签运描述中的具体措辞。
关于青渥河上游一带的描述，相较于孤云原那边，反而要更平和一些。
之所以前者被定为中中签，目测是因为机缘品级相对较低，不足以压倒机缘后续可能带来的隐患，故而得了个不上不下的中中平签。
而孤云原那边，措辞提及可能有少许风浪，反而更令人在意。
结合趋吉避凶签运当前出现的时机，雷俊猜测，自己此行目的地，该是孤云原。
去那里，既能找到孤鹰汗国通往大唐人间这边的虚空门户，又可能得到一道未知的三品机缘。
考虑到这里，雷俊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他没有不加解释的独断专行，而是召来岳西陵、方竺等同行的大唐顶尖修士，然后平静地在地图上手指轻点：
“先前同本派唐师姐联系时，曾听她提及，孤云原附近，天地灵气脉络似有不小变动，只是她先前忙于追击长天苍狼，故而没有亲自去查探。
如今再看我们当前掌握的几个地点，对照而言，孤云原或许正是我们要找的地方，眼下既无其他线索，我们先往孤云原一行。”
同唐晓棠对口供时，雷俊口中的消息来源，自然会变成天书宇宙七曜众人，为了雷师弟的消息渠道保密，委屈小师姐帮忙背一次锅，认下这个消息灵通的身份。
“唐真人修为高超，她察觉异样处，想来不寻常。”
岳西陵、方竺和跟随他们前来的纯阳宫、荆襄方族其他修士闻言，皆没有异议：“一切谨遵天师的意思。”
众人当即上路出发，深入漠北荒原。
高天之上，雷俊的大周天法镜，随之向北运动。
随着时间推移，距离渐近，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的视野可见，远方茫茫草原之上，开始有不寻常的景象出现。
方圆近十丈的一片巨大模糊区域，此刻仿佛竖立起来的大门，立在草原之上。
形同那一片虚空世界的景象，被无形巨力搓揉扭转成模糊的模样。
门户的对面，似是另一方天地。
果然，孤云原这里，有虚空门户存在，并且是极为巨大的虚空门户。
虚空门户周围，这时可见大量人群，成千上万，汇聚成一片人海。
人群一片死寂，大都人心惶惶，面露恐惧之色。
雷俊粗一打量，在场众人，成分复杂。
看得出，其中大部分是汉人。
但也有少部分是异族族裔。
大唐这方人间，已经多年不曾出过成气候的北方异族，北疆边境上的威胁多来自各路大妖。
异族族裔，人口相对稀少，散布于本就人烟稀少的北疆。
眼下这么多数量聚集在一起，看得出来自多个不同小部落。
相较汉人，他们此刻稍微安心一些，但心中同样惶恐。
成年人将自家孩子静静搂在怀里，并伸手捂住孩子的嘴，唯恐孩子发出声音，乱跑乱动。
就在人群之外不远处，那里已经垒起大量尸首，血流一地，将附近草原都染红。
莫说当真反抗，便是稍微发出声响议论者，也可能迎来屠刀，横尸当场。
在人群周围，零星散布一些骑在异种巨兽背上的异族中人。
这些人，与被圈起来的普通百姓、牧民不同，他们都有修为在身，且个个精悍。
他们，来自孤鹰汗国。
在场者，大多是武者。
这些孤鹰汗国武者一个个目如鹰隼，紧盯着他们掳来的大量丁口。
稍有异动者，便可能迎来他们的杀戮。
不过，上面有命令，这些人丁将被带离这方人间。
就在虚空之门前，立着一杆大纛。
大纛下，一个气势逼人的异族高手，坐在一头身长超过四丈，似龙非龙、似马非马的异兽背上。
这异兽身躯庞大，气息灵动和荒蛮交织，浑身上下皆是青鳞，在日光下闪动成片乌青之色。
其双目开阖间，隐约有血红浮现，煞是凶厉。
这异兽当前安静趴伏在大地上，而在远方，还有若干头类似的凶兽，只是身躯体型和威慑力不及那为首的一头。
这些异兽皆似龙非龙似马非马，虽不似真龙般威严，但皆流露出剽悍嗜血的好战之气。
为首的异兽身上，那异族高手坐着，面无表情擦拭自己的刀锋。
旁边其麾下一名孤鹰汗国武者正在请示：
“兄长，已准备妥当，随意可以送他们回‘门户’对面。”
那异族大将收刀：“全是些气血不足身躯脆弱的人，必须仔细处置，否则通不过‘大门’，全死在半道上都有可能。”
他麾下孤鹰汗国武者应道：“兄长放心，我们已准备多时，虽然准备过程中陆续又有新人被赶来，但不会有问题。”
那异族大将名多达，这时微微颔首：“很好。”
他麾下孤鹰汗国武者轻叹一声：“听说南境宋朝那边，有些人能炼制同时容纳承载乃至于携带多人一起通行于两界之间的宝物，可惜我们手头没有，否则不用折腾这么半天。”
一边说着，他视线朝远方望了一眼。
在那里，赫然有少数几名身着青黑道袍，头戴道巾的道士。
“这些三春宫的道士，成天张口闭口戒律规矩，眼下却帮不上大忙，只能协助维持‘门户’。”青年武者哼了一声：“他们却不会炼制那种能带人穿过‘门户’的法宝。”
多达眼角余光都没往那边几个道人的方向瞄一眼：“苍莽之间的雄鹰，自己便可以处置猎物。”
他面前青年异族武者神色一凛：“是。”
多达看看那成千上万的惶恐人群，再看看虚空门户：“王爷他们很快便会有新的收获，这里的人，尽快送进‘门’，腾出人手和地方好安置新来的。”
“是！”
青年异族武者应诺后，指挥其他人当即行动起来。
他本人打量人群一番后，则压低声音再问道：“兄长，全部归入下族么？”
孤鹰汗国除自身国族之外，习惯上将被征服乃至掳掠的人口，在国族之下，划为上、中、下三族。
青年异族武者此刻请示之处在于，此番掳掠的大量人口中，有少部分不是汉人。
向上追溯，数千年前，出身难说。
“先按照下族处置，把人都送回去再说。”
多达没有任何犹豫：“纵使祖上曾有骄傲的血脉，如今也都懦弱地不成样子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青年异族武者：“说到将来的事……兄长，你知道我从来不是胆小的人，但苍莽间的雄鹰知道自己能飞多高。
咱们随王爷孤军深入，如果汗国一直无人支援，我们在这边的土地上纵使能来去自如，但想要征服这里，恐怕还不够啊。”
多达：“汗国西扩已到最后时刻，即将攻灭胆敢阻挡我们勇士的那方国度，汗王如天上的太阳一般不知疲倦，很快便会调转马头来这边，我们耐心等少许时间便好。”
说到这里，他思索了下，然后吩咐道：“两件事，第一件事，通知那些伪装‘门户’的地方，不要放松，时刻准备好，第二件事，通知外面不要再往咱们这里送人，以免暴露这边真正的‘门户’所在，他们再拿下什么人，自己先找地方就地看管。”
青年异族武者：“是！”
他正要离开，忽然看见面前多达面色陡然严肃起来。
对方身下那头原本闭目安静养神的青龙嘶风兽，这时也猛然睁开眼，并且站起。
身长超过四丈的巨兽此刻虽然四足着地，但身高仍然仿佛一座房屋拔地而起。
异兽巨大的头颅，和他背上的多达，同时转头向远方看去：“外围哨探遇袭，有敌情，全部戒备！”
“……怎么会？！”
下方青年异族武者大惊：“外面布置了那么多的虚假‘门户’和陷阱，一个都没有示警，难道那些汉人第一时间就找到咱们这边真正的‘门户’所在？”
多达随手一马鞭，将对方抽了个滚：“别废话，惊讶留到以后，现在赶紧给我动起来！”
青年异族武者从地上翻个滚爬起，顾不上再说话，飞速冲向虚空门户。
他并非独自逃生，而是赶回孤鹰汗国所在人间报讯。
同时，孤云原上其他孤鹰汗国武者，也在多达命令下，往各地通知报讯。
但可惜，大唐修士来得比他们预想中更快。
那青年异族武者，还未来得及冲入虚空门户内，便有一道紫色的雷光光柱轰然劈落，恍若天降神罚，当场将其劈成一片焦黑！
与此同时，紫、金、青三色光流交织，从天而降，这一刻竟化作无比庞大的虚幻三层法坛，上圆下方中八角，看似虚幻透明，却无比坚实。
这巨大法坛竟然直接将孤云原上被圈禁包围起来的百姓、牧民，全部笼罩。
人群周围负责监视的孤鹰汗国中人，受无形之力排斥，难以靠近。
有正好被巨大法坛边缘压住者，当场一命呜呼。
法坛内，原本行走在人群间的少数孤鹰汗国武者，这一刻比周围凡俗平民还要惶恐不安。
但不等他们有更进一步动作，法坛底层，便有大量碧绿火焰，仿佛从地底直接升起。
碧绿火焰东一丛西一丛。
无比精准将每一个孤鹰汗国武者吞没的同时，火焰不伤一旁百姓分毫。
那些有修为在身，个个体魄强健的异族武道修士，这时全变成被火焰吞噬的火人。
碧绿火焰燃烧的同时，又将他们固定在原地，令他们无法靠近周围的百姓、牧民。
百姓、牧民，不至于看到如此惨烈的一幕。
他们的视野中，只有自己和身边人置身于淡淡光雾下。
先前虎视眈眈看管他们的异族武者都不见了踪影。
未知的环境和遭遇，让人群有了短暂的骚乱，大家更加惶恐。
但光辉笼罩下，仿佛有宁静人心的奥妙。
众人很快平静下来，身处薄薄光雾中，如入仙境。
紫、金、青三色光辉流转的法坛外，孤云原上则是一场大战正式爆发。
雷俊负手而行，平静走向那巨大的虚空门户。
一旁，岳西陵、方竺等大唐高手相继现身，针对巨大虚幻法坛之外的孤鹰汗国中人，进行攻击。
多达面色铁青，他坐在青龙嘶风兽上，冲天而起。
纯阳宫高功长老岳西陵，则身形一跃，同样冲上半空。
白金色泽的纯阳真火熊熊燃烧下，岳西陵仿佛生出双翼，展现朱雀之形，显出道家丹鼎派修士少有的轻灵。
不过多达与其身下青龙嘶风兽来去如风，身形灵活且迅捷，在半空中一个转折，避过同样冲天而起的岳西陵。
然后，多达手中出现一把短弓。
弓弦一震之下，青龙嘶风兽张嘴，灵气和妖气交织，在半空里赫然形成有形有质的青黑气箭。
然后箭雨就朝岳西陵飞射而去。
岳西陵此前同孤鹰汗国中人打过交道，此刻见状并不惊奇，身形仿佛化作朱雀，在半空里飞翔，将箭雨避过大半。
有些青黑气箭仍然命中他，攻击力卓绝，将他身体周围纯阳真火泯灭不少。
但箭力受此削弱，亦无法伤及岳西陵已经臻至婴变境界的大丹。
荆襄方族的方竺这时提剑而至，相距遥远，便是刷刷几剑斩出。
浩荡剑气滚滚而至，针对多达，形成包围。
多达手中除了短弓，还有长刀。
他左右开弓，长刀挥舞的同时，刀锋上还浮现一层淡淡青黑。
其身下青龙嘶风兽体表，亦有青黑色浮现。
人与异兽，一同向前冲出，轻快凌厉，挥刀向前劈出。
孤鹰汗国武者出手，荒莽霸道气息四溢，流露出对文华肆无忌惮的践踏。
大唐儒学修士面对他们，情况比理学修士来得好些。
而且在这方面吃过大亏后，大唐儒学传家的几大名门世家互通声息，联手研制破解之法，当前已经很见成效。
只是多达出手之间仍极为凌厉，将眼前茫茫剑气敞开劈开。
再下一刻，偌大的青龙嘶风兽和其背上的多达，便在半空里一闪，消失在原地，仿佛破开虚空瞬移离开。
不过，待他们在远方重新再出现之际，四方忽然有大片乌黑包围上来。
阴柔雷水，暗沉无声。
却让多达和青龙嘶风兽动作不得不为之停顿。
这一顿，岳西陵已经重新追上来。
多达无奈，驱策青龙嘶风兽躲避的同时，箭出连环，同时飞射岳西陵与方竺。
但他眼角余光，朝虚空门户方向瞟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多达一颗心直接坠入谷底。
那边，雷俊目光正上下打量多达。
他身旁方简轻声道：“那就是孤鹰汗国所特有的武道骑御一脉传承么？”
雷俊：“嗯，而且还是一个已经修成八重天境界的武道骑御修士，他座下御兽，名曰青龙嘶风兽，有龙族血脉但驳杂不纯。
孤鹰汗国有驯化培养秘法，所以他们那边数量不少。”
方简闻言，目光扫视四周，就见孤云原上除了多达座下外，果然还有其他体型小一些的青龙嘶风兽。
这是早先孤鹰汗国第一次入寇时，才在大唐人间首次出现的另一脉武道修士。
骑乘、御兽，于大唐人间而言并不陌生。
但大宋人间，或者孤鹰汗国那边，则衍生发展出一脉全新的武道修行法门。
这路修行法门，虽然也注重修士本人肉身气血，但与武道炼体乃至武道兵击相比，都大相径庭，武者一身修为不再全部集中于自己一身。
而是在修士本人磨砺积累体魄气血的同时，再驯养驾驭灵兽。
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炼化一头灵兽甚至妖兽为己用，成为自己骑御的坐骑。
便仿佛炼化一件法宝。
自此双方互相滋养气血，御者更可借助灵兽之力，相互配合，从而习得种种神通法门。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儒家神射一脉之外，武者修行道路上，亦多出射御之道，虽然二者内里截然不同。
似多达，便是借助青龙嘶风兽之力，从而获得中短距离的神射之能，其名为龙牙箭。
因为孤鹰汗国掌握了相对较大规模驯养青龙嘶风兽的密法，故而能批量培养拥有射御之能的武道骑御修士。
他们内部习惯上称之为游骑。
雷俊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
他当前眼力、悟性、修为皆远超同侪，上下打量几眼后，心中大致有数。
和儒家神射相比，射速和中近距离杀伤，平均水平大致相同，但中远距离可能有所不如。
但骑乘青龙嘶风兽的多达，疾驰起来自身移动速度和灵活程度，比起儒家神射要高出太多。
为了驯养驾驭灵兽，武道骑御修士并非全然力量集中于肉身，而是兼修神魂。
故而如果论修士本身实力，则各方面皆逊色于炼体、兵击两脉武者。
不过，武道骑御修士的战斗力，同灵兽息息相关。
以青龙嘶风兽为例，走游骑路线的多达，在青龙嘶风兽帮助下，不仅拥有不俗的远程射御之能，同时近战实力亦不俗，速度更是不逊色于同境界的大部分武道兵击和炼体境界修士。
考虑到武道修士长于爆发而耐力一般，长距离奔袭下，骑乘青龙嘶风兽的多达，还可能些优势。
故而眼下多达的龙牙箭固然奈何不得道家丹鼎派的纯阳宫高手岳西陵。
但战场去留的主动权在多达手上，岳西陵同样不好阻截他。
有方竺在外围拦截，才让多达有所顾忌。
饶是如此，对方仍屡屡有机会轻骑突出。
叫多达最忌惮者，反而是那个看上去云淡风轻，注意力更多在虚空门户上的高大道士。
雷俊抬手，法力衍化为一黑一白交织的太极图，已经开始着手镇封虚空门户。
一旁方简等天师府弟子，同样参战，协助其他大唐修士，围剿孤云原上的孤鹰汗国中人。
雷俊一边法力流转，一边提防虚空门户对面的大宋人间，会否有孤鹰汗国其他高手杀出来援。
对面亦有人驻守，虚空门户的动荡变化引起他们的注意，并尝试阻止。
但门户对面缺乏顶尖高手，不足以影响雷俊的动作。
虚空门户虽然一时间不得彻底封闭，但受雷俊影响，两方人间之间的交流，当前暂告中断。
按照唐廷帝室此前捕捉的俘虏供述，孤鹰汗国实力雄厚，尤其是汗王非寻常人可比，听之不似虚张声势，那么当前对面的情况，可能是孤鹰汗国另有旁的要事或强敌需要应对，眼下侵入大唐人间者，乃是一支偏军？
雷俊一边镇封虚空门户，一边心中猜度。
对方用来稳固虚空门户的法仪，同样有几分门道。
雷俊一边揣摩，一边将之毁去。
用以布置法仪的灵物大多直接就此消亡崩灭。
只有少数东西得以留存。
其中一件宝物，引起雷俊的注意：
【一念玲珑石】
雷俊看过，脑海中有一线灵光闪过，来了些许兴趣。
这东西妙处不少，于雷俊而言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主要在于此宝可以加速灵力的转化，故而谓之曰一念万象，玲珑多变。
雷俊脑海中几乎是瞬间便闪过自己以阴阳双雷衍化强光的神通法术雏形。
嗯，晚些时候闲下来再慢慢琢磨……他收敛自身放飞的念头。
以这一念玲珑石为核心布置的法仪，乃是道家中人的手段。
雷俊视线转向远方。
在那里，同门方简，正和一个身着青黑道袍的道士交手。
对方乃是和岳西陵等人一样的道家丹鼎派修士，虽然当前还是中三天境界的修为，一招一式，已然可见功底深厚。
但是，同纯阳宫一脉传承，似是而非。
雷俊想起之前听过的三春宫。
这些相助孤鹰汗国的道士，看来便是三春宫门下。
其修行法门，路数乃是脱胎自纯阳宫青龙一脉嫡传，然后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扬光大，拓展挖掘。
照雷俊来看，同大明人间那边的真武观一脉方向不同，但性质类似。
相较于正统纯阳宫嫡传的丹鼎派修士，三春宫弟子护御之能没那么出众，但出招之间变化更加奇诡难测。
好在方简稳扎稳打，妥善一一化解。
他少年时也曾意气疏狂。
但随着年龄增长，随着其后龙虎山诸事阅历打磨，这位曾经的天师亲传弟子，如今气质越发沉稳。
不过，更引外界侧目的是，方简臻至中三天修为后，两个本命符法的选择。
他本命第一法选了天师府嫡传的五雷正法符，不出奇，很多人如此。
但方简五重天境界时选修的本命第二法则是……阴五雷正法符。
于是此刻两大高等灵符展开，可见道道阳雷激荡之余，还有沉寂无声但危险暗藏的癸水阴雷浮现。
阳刚和阴柔两种雷霆交织，将对面那个名叫韩宇的三春宫修士团团包围，步步紧逼。
纵使对方变化多么奇诡，方简都始终步步为营，不疾不徐挤压对方活动空间。
随着时间推移，得到最后，韩宇一身如龙变化，皆施展不开，只能凭最后的手段金丹外放，护持自身。
方简仍有耐心，且手法精准，凭阳雷和阴雷交错，像磨盘一样慢慢磋磨挤压对手的金丹。
雷俊在一旁见了，微微颔首。
镇封虚空门户后，他的目标也发生变化。
远方，八重天的武道游骑高手多达，借自身速度优势，已经渐渐远去，不断尝试甩开岳西陵和方竺。
但接下来，阳刚龙吟震动九霄。
多达听来，耳边如响丧钟。
紫色的阳刚雷龙冲天而起。
而与此同时，黑色的阴沉雷龙则在悄无声息间同样飞腾而至。
阴阳双龙交汇，接着一同环绕四周。
多达和青龙嘶风兽挪移下，忽然在半空里顿住。
九天神雷和玄霄仙雷一同跃动，轰得对方人仰马翻。
而雷俊本人则化身斗姆星神法象，已然冲到多达和青龙嘶风兽身边。
多达驱策青龙嘶风兽闪避。
然后发现……避不开。
眼前这个道士，速度竟然堪比八重天圆满的武道强者。
多达驾驭青龙嘶风兽，居然还没雷俊速度快。
星光缭绕下，巨灵神一般的存在，轰然一拳，将多达从青龙嘶风兽背上打飞出去。
岳西陵同方竺，这时便一同退下。
既有雷俊出手，多达便再不用担心。
大唐这边另外两位八重天高手，开始清剿其他孤鹰汗国修士，以免再有成气候的漏网之鱼逃遁。
方竺出现在方简身旁，森森剑气四射，同时覆盖八方，攻击多个孤鹰汗国修士。
方简目不斜视，五雷正法符和阴五雷正法符交替而动，阴阳雷电仿佛磨盘一样，不断碾动三春宫修士韩宇外放的金丹。
“哪怕知道真相的人，此情此景，也很难不以为你是当代天师亲传弟子。”方竺视线在方简和远方雷俊之间挪移。
那边，雷俊的阴阳雷龙傲啸九天，同这边方简阴阳双雷慢慢挤压韩宇金丹的场面，看起来果然透着几分诡异的和谐。
不知情者观之，多半真以为是雷天师现场教学。
“今日能旁观掌门出手，于我收获良多。”
站在大哥方竺身旁，方简语气平淡。
方竺看着远方紫、黑雷霆交织下闪耀星光的斗姆星神法象，略微沉默一下后问道：
“你将来六重天境界后，本命第三法会选择踏罡步斗么？”
方简坦然：“确有此意。”
方竺于是沉默。
不管是异族武道高手多达，还是三春宫的道士韩宇，此战最终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将这里的孤鹰汗国修士大致解决后，雷俊等人一边通知上官云博、蒋渔等人，一边继续雷俊先前的工作，由临时转为彻底镇封这座虚空门户。
上官云博、蒋渔等人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将孤云原方向赶来。
孤鹰汗国先前游荡在外的人马，晚些时候也得到消息，同样朝孤云原方向赶来。
不过，对方的领袖很快判断孤云原已经难救，甚至可能成为伏击他们的陷阱。
这些异族高手也着实剽悍，从困兽转为猎手，搜寻合适的目标。
最终还真给他们找到机会。
这些异族高手先找上上官云博一行。
上官云博荡寇金戈在手，夷然无惧同对方大战。
但另外一边，赶来驰援的蒋渔、张镇等人，却反而遭到对方的伏击。
偏巧他们这一路，陇外萧族族主萧航因为收罗护送被掳劫的寻常百姓返回关中，而暂时离开。
得知情况突生异变，萧航第一时间北返，但蒋渔、张镇等人已经遇袭。
上官云博、叶东明、叶承虽然希望能驰援蒋渔、张镇等人。
但他们的对手，是一位已经九重天境界的武圣。
武道一途，不论兵击、炼体，还是医者以及因孤鹰汗国而现世的骑御，最终九重天皆称武圣。
虽然上官云博持荡寇金戈能顶住对方的正面压力，但对方因肉身挪移虚空之便，进退自如，主动权始终在手，甚至叫叶东明、叶承险象环生，不敢有丝毫分心。
“岳道兄，方居士，孤云原这边交给二位主持，贫道去北渊湖看。”雷俊平静言道。
北渊湖，正是当前蒋渔、张镇受困之地。
对方的人手，也非无限。
要延阻上官云博和荡寇金戈，还有叶东明、叶承等高手。
要集中优势力量能确保围点打援吃掉蒋渔、张镇他们。
再加上身在孤云原，已经被雷俊击杀的多达。
虚空门户被镇封，退路和援兵都断绝，这支孤鹰汗国偏军人手相对有限，后力不济的问题开始显现。
不过，在当前，他们仍有巨大威胁。
雷俊渐渐靠近北渊湖。
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的镜光悄然转动，呈现北渊湖内外的当前景象。
大周天法镜呈现的视野当中，苍茫天地间，别处都有色彩，唯有北渊湖当前一片漆黑。
那是纯阳宫宫主蒋渔的手笔。
终于臻至八重天的她，此刻纯阴仙体与自身道法相合，衍化纯阴玄冰，将周围北渊湖内外都一并冻封，化作黑色。
新任纯阳宫掌门蒋渔，此刻正面临一个强敌。
孤鹰汗国大将，迷罕。
武道骑御一脉，八重天圆满层次的顶尖高手。
雷俊镜光无声扫过。
准确说，蒋渔当下的对手，不止迷罕一个。
而是蒋渔现在只能集中全力提防迷罕这一个对手。
迷罕的坐骑，外观与那多达的青龙嘶风兽相仿，但要更大出许多，身长超过六丈，通体暗黄。
双方层次相距没那么大，体型差距源于品种。
多达的坐骑，是青龙嘶风兽。
而迷罕的坐骑，是黄龙嘶风兽。
相较于生出龙牙箭可以远攻且身形更迅疾灵巧的青龙嘶风兽，黄龙嘶风兽力量更雄浑厚重。
一定程度上，甚至减弱了武道修士在爆发力和速度上的特长。
换来更强的正面冲击和针对自身的护御。
故而驾驭青龙嘶风兽者，在孤鹰汗国称游骑，驾驭黄龙嘶风兽者，在孤鹰汗国被称之为，重骑。
迷罕，便是走重骑路线的八重天圆满武道高手。
武道骑御八重天境界称，天原。
天原四层圆满者，力量意境在影响现实的同时，也影响精神。
蒋渔此刻面对迷罕，眼前景象就仿佛看见除迷罕本人外，还有大量重骑随他一起驰骋，集团冲锋。
黑暗玄冰冻结的北渊湖承受如此践踏，黑冰纷纷破碎，周遭大地直接被引发地震。
仿佛有无数狂暴的铁骑，这时一起冲击蒋渔。
初成八重天境界不久的蒋渔，此刻只能凭自身婴变大丹外放，全力抵御。
武者本就以爆发力惊人的攻击著称。
迷罕骑在黄龙嘶风兽上，居高临下长矛飞速刺击，打得金色半透明圆球激荡，表面顿时出现裂痕。
蒋渔凭黑色的纯阴玄冰填补大丹裂痕，但在迷罕的长矛攻击下，仍摇摇欲坠。
更令人绝望的是，另外一个孤鹰汗国的异族高手，面无表情，悄然手中提着长刀来到蒋渔身后。
刀锋上正在滴血。
源自大唐渭阳王张镇的鲜血。
八重天炼体武道高手木铎杰，与张镇缠斗之际，八重天兵击武道高手卓勒，提着他的刀锋，斩伤了同为八重天武者的张镇。
张镇见血受伤，气血顿时衰败，接下来再面对木铎杰，顿时难以抵挡。
而这趟孤鹰汗国方面来了四位八重天境界的高手。
还有一人，却是同蒋渔一样的道家丹鼎派八重天修士。
来自三春宫的高功长老，郭立诚。
已经婴变境界的郭立诚没有亲身至此，而是肉身躯壳藏于远方，元婴阳神飞来此间，隐于无形。
令人防不胜防的神魂秘术，时刻袭扰蒋渔、张镇和在场的其他大唐修士。
张镇受伤，自外而内影响巨大，不仅肉身气血虚弱，连神魂意志也不负方才无懈可击的状态。
郭立诚眼看着渐渐能镇住他神魂。
炼体武道强者木铎杰抽出身来，转而开始扫荡在场其他大唐修士。
“不提你们三春宫同本派渊源，单说你们也是我道家丹鼎派传承，冠巾入门，掛号受戒。”
蒋渔同样受神魂秘术侵扰，艰难抵挡的同时，素来淡漠的她少见动怒：
“这些异族好战嗜杀，你们三春宫不仅与之为伍，更一起参战，令苍生涂炭，你们受的是哪门子大戒？！”
元婴阳神恍若无形，半空中只有一个清和的声音传来：
“本派弟子入世行走，助汗国早日结束四方战乱，正是为避免苍生受难。
期间杀戮血腥，有违天和，但舍小功德而取大功德，有益众生，善名骂名皆浮云，我辈道门弟子无需惜此身。”
孤鹰汗国大将迷罕手握长矛，再朝蒋渔金丹刺落：
“你们这些人太过懦弱，需要我族为伱们注入血性与勇气。”
他们四大高手汇合一起围攻，首要目标就是先确定拿下蒋渔和张镇两个八重天境界高手，然后再尽可能多得杀伤大唐修士。
卓勒持刀先斩伤张镇，这时再逼近蒋渔。
打破对方婴变大丹，就足以再重创蒋渔。
卓勒的刀锋划过天际。
一瞬间，白日仿佛入夜。
黑暗中只有一线如皎洁弯月的刀光，斩向蒋渔。
直到刀光命中蒋渔的前一刹那，忽然有铺天盖地的紫雷从天而降。
上方虚空中，这一刻雷云密布。
紫色的巨大阳雷龙，从雷云时不时探出龙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九天神雷从天而降，攻击手持长刀的卓勒，逼得他唯有收招后退。
“郭立诚！”迷罕怒喝一声的同时，转而看向远方天际。
在那里，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道人现出身影，速度飞快，转瞬即至。
道家丹鼎修士元婴出窍感知敏锐，郭立诚参与围攻蒋渔、张镇的同时，他自己也提防警戒旁的大唐修士。
但这次不等他示警，雷俊便已经到了近前。
迷罕身经百战，怒斥郭立诚的同时，自己动作半分不慢。
重骑冲锋之下，马踏江山势成，在这一刻，化作同境界修士最强的正面冲击力！
但雷俊夷然无惧，阳雷龙截击卓勒之后，马上同地面冲天而起的碧绿火虎配合，顺势就构成一幅紫绿相间，阴阳相济的巨大太极图，交汇流畅，全无半分烟火气。
而紫绿太极图转动下，天雷地火交轰，顿时演化出一道强光，向前照射。
正是天师府大神通，龙虎合击！
恢弘浩荡到几乎可称狂猛的光辉，迎面正撞冲锋而来的迷罕与黄龙嘶风兽。
双方剧烈碰撞下，黄龙嘶风兽止步负伤，驾驭此兽的迷罕，身躯在黄龙嘶风兽背上剧烈晃动一下，险些从异兽背上给他震下来。
但他同黄龙嘶风兽一起正面冲锋的成果，同样出乎雷俊预料。
此前基本没有落空，出必战，战必胜的龙虎合击，这次居然没有起到预期中的效果。
雷俊来了几分兴趣，周身上下星光流转，巨大的斗姆星神法象显现。
可就在这时，雷俊感受到眼前景象仿佛变了模样。
茫茫雾气中，仿佛置身云海仙山前。
然而……
雷俊精神意志无比坚定，全无半点受影响的模样。
这符箓派天师府的人，神魂之强韧，感觉比起成就婴变合一大丹时，恐怕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这怎么可能……三春宫长老郭立诚元婴阳神出窍，施展大神通孟章仙境，却无功而返。
而同一时间，郭立诚骇然发现，自己的元婴阳神周围，忽然有大量充满毁灭意味却悄无声息的阴雷出现。
阴雷侵蚀阳神，令郭立诚感到不适。
他连忙避让。
不料正是这瞬间，雷俊腰间忽然有紫、金、青三色交织，衍化虚幻的法坛。
光辉一照之下，郭立诚原本仿佛无形无质的元婴身姿顿时显化为真实。
接着就见紫、金、青三色光辉凝聚收拢到一枚白色的大印上。
大印从天而降，正中郭立诚的元婴阳神！
郭立诚直接被打落在地。
雷俊当前对天师印的驾驭已经颇为玄妙。
紫、金、青三色光辉一收再重新一放，顿时重新显化三层法坛模样，镇压郭立诚元婴阳神的同时，也将周围大量敌人一同镇住。
距离变近，雷俊显化斗姆星神法象，加持自己的本命法箓灵官箓、天行箓和环星列斗，这一刻都加持在雷俊身上。
斗姆星神法象，在这一刻显化斗姆灵官之姿，以一敌众，其中更包括迷罕和卓勒这般高手。
但雷俊杀得兴起，身体周围如星河般的众多符箓一直散了聚，聚了散，不停泯灭，不停创生，令他越战越勇。
直到此刻，蒋渔方才得以抽身，勉强抵挡另一位异族炼体武道高手木铎杰，救下渭阳王张镇。
二人眼见雷俊战天斗地的狂勇姿态，一时间都有些懵。
那是道家符箓派修士？
近战搏杀，不论速度、力量还是应变，比之大多数同境界武者还要更加强悍。
虽然早知道雷俊与其恩师元墨白相似，皆以肉身命功见长，但眼下迷罕、卓勒两大异族武道高手都眼看着跟不上雷俊节奏，着实叫观者皆震惊莫名。
迷罕眼见无法速战速决，便即深吸一口气。
他长矛所指之处，虚空雷霆和大地草木一起震动。
迷罕身下黄龙嘶风兽怒吼，犹如雷鸣。
外界不见雷电，但自迷罕和黄龙嘶风兽身体内，同时有狂雷迸发，瞬间炸裂，比天地自然中的雷电看上去还要更加暴烈。
伴随这生自体内的恐怖雷霆爆发，迷罕冲向雷俊。
孤鹰汗国最强武道绝学之一，黄祸九法其一。
长生霹雳！
在这一瞬间，结合黄龙嘶风兽之力，即便眼前是个九重天强者，迷罕也不会有任何犹疑，只全力以赴出手。
面对迷罕这全力一击，雷俊亦没有避让。
他当前一身精、气、神大战之下，渐渐攀至当前境界所能达到的顶峰。
玄霄五雷法箓和雷法天书法箓一起闪耀之际，阴雷龙和阳雷龙在这一刻交汇。
接着，收拢在雷俊右拳上。
接着，出拳。
没有抵挡对方的长矛。
双方选择一模一样，各自直捣黄龙。
拳头和矛锋交错而过。
迷罕确信，他的长矛将先一步命中雷俊。
但雷俊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
矛锋伴随霹雳炸雷般的力量，落在雷俊身上。
雷俊身体微微一晃。
但是，没有受伤。
神庭宇宙，可以放诸于外，也可收之于内。
此刻雷俊便是重现自己八重天二层神庭中景时的场面。
收于体内，形成超出他人预计的强大防御力。
而不同之处则在于，当前他的神庭宇宙，已经成就双重宇宙的两仪之变。
单个神庭宇宙的防御力比先前强。
两个一起，则进一步加强！
甚至，暗中内蕴大量元磁之力，专门用来针对金铁之属神兵利器的攻击。
在这种情况下，雷俊的防御完全破格，身体躯壳仿佛不坏不灭一般。
以迷罕攻击之凌厉，也只是令雷俊身形晃动。
“……什么东西？”迷罕瞠目结舌。
他第一反应是雷俊有强大的护身法宝。
但很快又感觉不像。
迷罕隐约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但眼下局面容不得他细想。
因为下个瞬间，雷俊左手就已经抓住长矛，同时握成拳的右手也击中迷罕。
紫色与黑色的雷电交织跃动，全部集中在雷俊右拳上。
一拳，直接将迷罕身体贯穿，深深打出一个巨大的孔洞！
我能抗你一矛。
你扛不扛得住我一拳？
紫色的阳雷和黑色的阴雷力量仍不休，交织包围迷罕和他的黄龙嘶风兽。
只是雷俊一时间也没有进一步追击的机会。
在他同迷罕角力时，木铎杰突然发力，凭强横体魄硬挨蒋渔一招，然后利用自身速度优势快速挪移，甩开蒋渔、张镇，赶到雷俊附近。
他几乎瞬间便出现。
与之相同者，还是有长刀在手的卓勒。
他这次再出刀，苍狼啸月刀重现，从侧后斩向雷俊。
木铎杰同样出手。
他赤手空拳，动作看起来朴实无华。
但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拳头这一点上，一如卓勒左右力量都凝聚在那一线刀光上。
雷俊双重神庭宇宙内蕴，硬抗木铎杰的铁拳。
元磁之力凝聚，抗拒卓勒刀锋。
他身体固然一晃，木铎杰和卓勒同样被震得身形一晃。
卓勒身形，甚至因为元磁之力和手中长刀，被拖向雷俊。
然后，被雷俊一拳正中胸口！
阴阳双雷龙交汇之下，此刻雷俊不仅自身护御惊人，移动迅猛，其举手投足间亦拥有无穷大力，一拳之下，攻击凌厉至极。
阳雷龙和阴雷龙两大法象这一刻在雷俊身上聚散随心。
先重创卓勒后，一紫一黑两条雷龙同时腾空飞起。
黑色的阴雷龙纠缠想要破开虚空遁走撤离的木铎杰。
紫色的阳雷龙则同刚刚新出现的碧绿阴火虎汇合，龙腾虎跃，天雷地火交轰下，紫绿太极图再现，龙虎合击再出。
近乎贴脸的龙虎合击强光照射下，生生洞穿了木铎杰的身躯。
太极图转动，光辉凝结成光柱，横扫四方，恍若利剑，将木铎杰和卓勒先后斩断身躯！
一兵击、一炼体。
两大异族武道高手，今日全部陨落于此。
另一边，重伤的迷罕趴在黄龙嘶风兽上，再难以为继，只好向远方逃走。
雷俊不慌不忙，吐纳呼吸恢复自己消耗巨大的法力，同时朝对方招招手。
天师印于是散去三层法坛虚影，凌空一击，顿时将迷罕从黄龙嘶风兽背上彻底打落下来。
没了天师印镇压，郭立诚的元婴阳神顿时想要腾空飞走。
但是，有别的早在等着他。
经过天师印这段时间的镇压磋磨，郭立诚元婴不仅没有得到休养，反而消耗巨大。
这时碰上雷俊的阴雷龙，他再难抵挡。
随着郭立诚的元婴阳神消亡在黑色的阴雷中，距离非常遥远的隐秘所在，有郭立诚的肉身藏于此处。
但现在，受气机牵引，毁灭的炽热这次连带侵袭过来，郭立诚存在安全隐蔽地点的肉身躯壳，顿时被牵连着燃烧起来。
这位三春宫门下的道家丹鼎派八重天长老，今朝形神俱灭！
雷俊驾驭阴雷龙去吞郭立诚的元婴阳神后便不再理会对方。
他身似流星，飞快到了挣扎求生，想要重新爬上黄龙嘶风兽背上的迷罕身后。
但雷俊化身巨大的斗姆星神法象，直接一把抓住黄龙嘶风兽脖颈。
仿佛巨神擒龙般，将那异兽拿住。
然后双手用力一拧一分。
将那黄龙嘶风兽生生撕裂！
最后，把那孤鹰汗国大将迷罕的脑袋，也一起拧下来！
八重天四层的武道骑御高手，被更胜他的强者斩杀于大唐人间。
蒋渔和受伤的张镇本有心上前相助，这时同样都目瞪口呆。
远方，森森剑气激荡。
有八重天的儒家经学修士赶来，正是陇外萧氏一族如今的年轻族主萧航。
萧航先前凑巧护送人返程，听说蒋渔和张镇等人遇袭的消息，连忙第一时间赶回来。
他速度极快，倒是没耽搁时间。
但赶到北渊湖一带，眼前发生一切同样让萧航震撼。
八重天的兵击武道高手卓勒。
八重天的炼体武道高手木铎杰。
八重天的道家丹鼎派高手郭立诚。
八重天四层圆满的骑御武道强者迷罕。
四大异族高手，全部被当代天师雷俊一人斩杀。
以一敌四不说，最终无一敌可逃！
“萧居士回来了便好，我们一起处置清剿余下残寇。”
雷俊这时转头看过来，语气平和如故：“蒋道友和渭阳王殿下，多休养。”
萧航回过神来，低首道：“依天师吩咐。”
蒋渔、张镇亦上前道谢。
剩下其他大唐修士看着面前衣带当风法袍一尘不染，始终神色平和的雷天师，更是心折。
“雷天师修为过人，实在令人佩服，肉身命功，搏杀同境界三名武道高手，今日亲眼目睹以前，真让人难以想象……”
直到雷俊和萧航等人离开，渭阳王张镇忽然想起什么，神情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蒋渔回头：“殿下身体不适？”
张镇嘴唇动了动：“蒋掌门，雷天师他方才……是不是没有展开神庭外景、神庭上景？”
蒋渔深吸一口气。
神庭外景、神庭上景。
那才是八重天三层及以上境界道家符箓派修士最强的斗法手段。

第350章 花落天师府
北渊湖大战前期，孤鹰汗国四大高手优势明显。
蒋渔、张镇二人被围攻，险象环生之下，自无力再照应其他人。
纯阳宫修士长于命功，金丹外放护御强大，情况稍好。
渭阳王府中人，死伤不轻。
万幸雷俊及时赶到，否则众人几乎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眼下迷罕、卓勒等人伏诛，随他们冲杀的孤鹰汗国中人，顿时也呈溃败之势。
除了伤员留下，其他大唐修士开始跟随雷俊、萧航，追击剿杀那些异族高手。
萧航看雷俊，欲言又止。
雷俊：“萧居士有事？”
萧航：“萧某方才晚到一步，只远远望见天师同那异族重骑大将短兵相接……天师身体无大碍吧？”
武道高手本就以瞬间爆发力和集中于一点的破坏力著称。
走重骑路线，得黄龙嘶风兽那等凶悍异兽加持的骑御武道高手，更是将这方面发挥到极致。
一定程度上，他们甚至舍弃了武道强者独步天下的身法与速度，从而换取甚至比炼体武道高手和兵击武道高手还要更强的攻击力。
以平均水平而论，基本代表了同境界下修士针对单点的最强攻击。
雷俊不闪不避，以攻对攻跟八重天圆满的迷罕硬换一招，其中危险，旁人远观亦随之心惊肉跳。
萧航自然了解，道家符箓派修士有神庭中景宇宙内蕴之法加持自身以作防御之能。
但这般不闪不避硬挨迷罕全力一击，别说道家符箓派修士了，就算道家丹鼎派修士也不会轻松。
“多谢萧居士关心，贫道无大碍。”
雷俊说话同时，身上有九彩光辉一闪而过：
“一来纯阳宫蒋道友和渭阳王殿下情形较急，二来为求出敌预料之外，所以贫道方才行险一击，幸有师门至宝护御，否则也不敢那般托大。”
萧航闻言，放下心来：“久闻天师袍大名，今日得见风采，萧某实在有幸。
今番还好有天师及时赶到，力挽狂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萧某实在惭愧。”
雷俊：“萧居士太客气了。”
为求稳妥，在正式步入漠北参战后，雷俊便即暗中传讯回自家山门祖庭。
元墨白当即通过万法宗坛，将天师袍隔空传予雷俊。
雷俊通过天师印，秘密接了天师袍，但没有声张，更多是以防万一。
方才搏杀孤鹰汗国一众高手，天师袍已经蓄势待发，不过没有派上用场。
雷俊凭自己双重神庭宇宙内敛，作为防御，硬抗了迷罕一击。
走重骑路线的骑御武道强者，攻击确实强悍。
但如果是同样八重天境界圆满的炼体武道强者，雷俊反而压力会更大一些，如果还要不闪不避硬抗，说不得就需要动用天师袍或太清八景宝蓑相助护御。
但迷罕，也包括修持兵击武道的卓勒，虽然攻击皆凌厉至极，但雷俊体内暗藏大量元磁之力就派上用场了。
面对这些仰仗神兵利器的对手，大量元磁之力内蕴，等于为雷俊在双重神庭宇宙的防御基础上，再加持第三重防御。
某种角度上来讲，这是雷天师比较善于防御的类型。
只是法力消耗巨大。
不单只在防御一方面。
之前这一战，雷俊将自己这些年肉身命功上的修行，不论攻、防、速，全发挥到极致了。
若非如此，以他之能，也难以跟上三个八重天武道高手的挪移速度和攻防节奏。
那三个牲口移动起来，几乎都堪比瞬移，位置时刻飘忽不定。
哪怕是放弃一定灵活和速度换取正面冲击力和破坏力的迷罕，速度仍然不是寻常武道以外路数修行者可以企及。
至于修行炼体之道和兵击之道的木铎杰、卓勒，就更不必多提。
雷俊需要耗费大量法力，身形移动上才不至于吃亏。
消耗之剧烈，叫他颇为体谅武道修士所谓长于爆发而耐力一般的评价。
如此剧烈的爆发，换谁来都很难长时间坚持。
攻击方面，雷俊更是频繁维持四大法象，阴阳双雷龙时刻与自己肉身命功的攻击结合，再有龙虎合击，如此方能快速重创孤鹰汗国的武道高手。
只是如此一来，雷俊本人法力消耗同样剧烈。
好在他根基深厚，道法通玄，又身怀两仪仙体，所以法力恢复速度也很快。
只要不是方才那般激烈战斗下短时间内急剧消耗，正常情况下，不长时间，雷俊法力便重新恢复充盈。
只不过从外人的角度看上去，他当前法力气息仍显得有些虚弱低落。
这叫萧航提着的一口气，还不敢彻底松下来。
只是他不好再多问，于是在接下来清剿孤鹰汗国残寇时，多下一番功夫，以期为雷天师争取更多休养的时间。
雷俊当前的注意力，也确实不在那些人身上。
他尝试联系上官云博等其他人。
消息有好有坏。
好消息是，小师姐唐晓棠过来了，上官云博、叶东明、叶承等人可以松一口气。
虽然前天师唐真人这趟过来，其实是一路追杀九重天大妖长天苍狼。
但长天苍狼已经负伤。
虽然那个孤鹰汗国的九重天武圣高手颇为强横，可一人一妖联手，并不足以压倒唐晓棠和荡寇金戈在手的上官云博。
最终一场混战之下，曾经横行北疆的大妖长天苍狼终究是没能逃脱，挨了上官云博一戈后，伤重难逃，被唐晓棠当场斩杀。
此妖从前也曾傲啸一方，攻击凌厉凶残的同时，还善于替命假死，保存自身，故而横行北疆多年。
不论是北疆另一大妖雪国熊王还是南边大唐皇朝的人族修行者，都曾吃过长天苍狼不少大亏。
但这次，它被唐晓棠一路追杀不休，各种假死替命手段都被消耗掉，最终再难逃脱。
倒是那孤鹰汗国的武圣，拼着挨唐晓棠一击后，趁乱逃脱。
唐晓棠与上官云博，继续针对此獠展开追杀。
至此，孤鹰汗国第二次入寇碰壁，大局基本告一段落。
但为防万一，既然唐晓棠、上官云博都不在，雷天师便不再参战，留在西北坐镇。
大战收官阶段，事务亦不少。
彻底镇封孤云原上的虚空门户。
清剿余下中低修为四散溃逃的异族中人。
安抚四方人心，赈济受灾百姓、牧民，平息大自然因先前大战而引发的种种地震、飓风灾劫，还民间以太平。
具体细节方面，自有朝廷钦差和纯阳宫这般坐地虎负责。
雷俊径自返回纯阳宫坐镇一时即可。
纯阳宫掌门蒋渔和渭阳王张镇，此战皆负伤不轻，需要静养。
岳西陵、王玄、吕锦段等纯阳宫长老主持宫中事务，并接待一并退下来的方竺等人。
留守纯阳宫的萧春晖出宫赶去同兄长萧航汇合，清剿残寇的同时负责赈灾等事。
天龙寺妙义长老、金刚寺方丈索央等人从旁协助。
“那个九重天的武圣，名叫伯木格？”纯阳宫中，雷俊询问道。
早年时候，孤鹰汗国第一次入寇被击退后，大唐皇朝俘虏部分异族中人。
经过这些年的不断尝试和交流，尤其是查阅历史典籍中大汉皇朝末年以前中原与北方异族打交道方面的记载，唐廷帝室方面渐渐已经可以审问俘虏从而获取部分所需情报消息。
而按照雷俊先前所见，或是因为三春宫郭立诚、韩宇等人的存在，孤鹰汗国那边如迷罕等高层人物，同样通晓这个世界的汉文汉话。
只不过因为大汉皇朝末年后历史长河分流，经年累月的情况下，不同人间的汉文汉话也出现少许差异。
但这类语言差异被消弭，相对简单许多。
坐在雷俊下首的叶东明、叶承二人皆点头：“根据目前审问俘虏的收获，此獠名伯木格，乃孤鹰汗国排名前几的大部落之一落日部的族长头人，在孤鹰汗国中地位举足轻重。”
此前一战，九重天武圣境界的伯木格，凭一人之力便叫上官云博、叶东明、叶承等一众大唐修士头疼不已。
核心原因在于，其身法、速度太快，攻防两方面皆强。
上官云博有荡寇金戈在手，凭八重天圆满修为，可短暂抗衡九重天的强敌。
但如果在九重天境界的敌人给他挑对手，他最难面对的就是同走武道修行的武圣强者。
这一点，也基本适用于其他相似处境的人。
原因无他，特点基本一样，甚至长短板也基本相似的情况下，上官云博面对伯木格这等武圣高手，几乎全无优点可言。
于是那一战上官云博虽可自保，但很难像牵制韦暗城等强敌一样，牵制伯木格。
没有上官云博携荡寇金戈正面顶住对手造成的最大压力，叶东明、叶承等其他大唐修士的风险便直线上升。
叶承修儒家经学，经过叶炎、叶默权等大唐儒学高手改良后，不似理学修士那般被孤鹰汗国武者所克制。
但伯木格修为境界明显高过他，情形便重新恶劣起来，最先被伯木格所伤。
蜀山派高功长老叶东明两大本命法宝之一的雪峰伞本善于护御，但当初因黄泉里蜀山修士攻击而毁。
近年来他成功重炼雪峰伞，但较之先前根底尚浅。
伯木格武圣之身，攻击凌厉至极，叶东明亦随叶承之后负伤。
好在其后唐晓棠追杀长天苍狼而至，最终扭转战局。
“长天苍狼躲避唐真人追杀，却找到异族这边来，这当中是否有些玄机？”
纯阳宫宿老吕锦段猜测道：“论理说，不至于这般巧合，那大妖或许同异族之间取得联系……”
他虽如此猜测，但语气不确定。
“吕长老的猜测，不无可能。”雷俊言道。
叶东明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此番多有赖天师府二位真人齐至，方不至于酿成大祸。”
雷俊：“叶长老言重了。”
叶承坐在叶东明身边，表情平静。
从前，双方一个晋州叶，一个青州叶，虽然也常有分歧甚至争端，但在一些事上始终有默契和联系。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不仅仅是晋州叶族变作沧州叶族，更是因为叶东明本人。
有关他的一些事，叶承有所耳闻。
相较于叶族出身的道家高手而言，直接称呼对方为蜀山派东明长老更合适。
不过叶承无心于此多言，只是同样向雷俊一礼：“叶长老所言甚是，今番异族第二次入寇被快速平定，天师和神霄荡魔护法真人当居首功。”
雷俊：“兵凶战危，不少同道和大唐将士身亡，贫道实不敢居功。”
因为伯木格、迷罕、卓勒、木铎杰以及三春宫长老郭立诚的强势，大唐方面前后几战除蒋渔、张镇、叶东明、叶承等高手负伤外，合计有两位七重天境界修士，亡于异族之手，中三天修士死伤更多。
金刚寺方丈索央这时开口：“若无雷天师、唐真人及时赶到力挽狂澜，死伤可能更重，二位真人实乃此战中流砥柱。”
他语气平静，附和其他人。
但其实直到此刻，他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唐晓棠乃九重天高手，长天苍狼一直被她追杀，又有伤在身。
这种情况下大妖最终殒命，虽然听来更牵动人形，但总体而言并不那么令人震惊。
但另外一边……
以一敌四，当中还包括一个八重天圆满的迷罕。
这打赢也就罢了，最终结果竟然四人无一生还全部被当场诛杀。
纵使雷俊身为天师有天师三宝随身，木铎杰、卓勒他们一个都没能逃出生天，结果还是出乎不少人的预料。
而且，听说他还没动天师剑……
索央看着雷俊。
纵使之前听蒋渔、张镇讲述那一战的大概过程，索央思索半晌，还是难以想象具体场景画面。
帝京洛阳。
方府。
堪称大唐如今当朝宰相的尚书左仆射方鹤州，正在招待客人。
大唐三省中另一省，中书省的长官中书令楚林，携子楚甫，拜访方国老。
方鹤州虽不及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年长，但楚林、楚甫在他面前，私下皆执子侄礼。
“世叔，西北那边，陛下会调叶将军及麾下将士过去驰援吗？”楚林轻声问道。
沧州叶默融身亡地海，虽然死后哀荣极盛，但严重影响沧州叶族在大唐神策军中的影响力。
虽然沧州叶族有再投入，可是短期内很难恢复旧观。
五姓七望当前在大唐神策军中的代表人物，只剩青州叶族出身的族老叶炯。
早先孤鹰汗国第一次入寇时，叶炯便曾率军前往西北大小关山参战。
方鹤州当前须发花白，既不显年轻，但也不过分苍老，其面颊清癯，目光明亮，大唐宰相气度井然。
“当前尚未有定论，陛下想来也是在等西北那边的奏报。”方鹤州言道。
楚林：“恰逢纯阳宫新掌门登位，四方贺客云集，西北那边倒是暂时不缺高手坐镇。”
方鹤州：“之前传回的消息，除当代天师雷俊外，前任天师唐晓棠也在北疆，但当前具体行方不明。”
“世叔，您觉得，西北这次，会有多大规模，会持续多久？”楚林沉吟着问道。
方鹤州：“要看这趟入寇的异族胡人有多少，也要看龙虎山的前任天师，什么时候当真过去……”
正谈论间，有下人上来报讯。
方鹤州听过后没有瞒楚林父子：“明玕从西北有消息传回。”
他口中“明玕”，乃是荆襄方族年轻一代领袖方竺的表字。
不论唐廷帝室还是荆襄方族、苏州楚族等地，消息渠道都不止一条。
但方竺不论身份还是修为都已经是荆襄方族的核心高层。
他人就在西北前线，掌握第一手消息，无疑极有价值。
青州叶族的叶承，亦是相同情况。
方鹤州看了方竺的传讯，目光陡然凝滞。
他花白的胡须，轻轻飘了飘。
楚甫看向自己的父亲楚林。
方国老如此反应，实在少见。
楚林镇定如常，没有开口动问，只安静坐在一旁。
方鹤州看着信件，忽然开口：“西北之事，差不多结束了。”
楚甫止不住的惊讶。
楚林则沉声问道：“世叔，出了什么事？”
方鹤州放下信件，徐徐说道：“虚空门户已被镇封，在此基础上，异族胡人，一个九重天武圣负伤而逃，四个八重天武者和一个八重天丹鼎派道人，已经全部伏诛，此外，北疆大妖长天苍狼同样伏诛。”
他说话同时，直接将信件递给楚林。
楚林谢过后，接了信件，仔细阅读。
但才看到一半，他猛然抬头，看向方鹤州。
方鹤州轻轻颔首：“五个八重天境界的修士，当中有四人，亡于同一战，四对一，结果四人皆身陨。”
楚林低头重新看信件：“纵使当代天师玄霄子身携天师三宝，对面也不至于全军覆没，一个都逃不出来吧？”
正如伯木格同上官云博等人大战。
伯木格虽强势，但难以根除当时在场所有人。
要么，紧盯上官云博一个人，追杀到死。
要么，对付在场叶东明、叶承等其他人，但上官云博单独想走，则有机会脱身。
照理说，雷俊应该也面对类似问题。
但这结果……
楚林读完信件，再次抬首看向方鹤州。
方鹤州望向窗外，半晌后，似是而非开口：
“国师之位，基本可以肯定将花落天师府了，悬念只在于姓什么。”

第351章 雷天师制造的巨大难题
听了方鹤州所言，楚林默默点头。
方鹤州转头看向楚林背后侍立一旁的楚甫：“青州那边，继风在西北，传回讯息应该也会报给东宫殿下，我们这边同样送讯过去，两相汇总。”
楚甫没见方竺具体讯报内容，但只听父亲楚林和方鹤州交谈的只言片语，便心中大惊。
这时他定住神，恭敬接过信件，告退离开。
楚林则看向方鹤州：“郭老那边？”
方鹤州徐徐颔首：“老夫这便邀他过府一叙。”
他修书一封，命人送往尚书右仆射郭源府上。
对方乃昔年陇外萧族女婿，受萧族培养，作为朝堂上的代表入京，最终成为尚书右仆射，乃如今仅次于方鹤州的大唐副相。
陇外萧族遭逢大劫，萧航兄妹登位后，郭源与之渐行渐远，他身上的萧族色彩越来越淡。
而另一方面，他本人同幽州林族结成儿女亲家。
这些年来，随着女皇设立门下省政事堂，侵蚀中书省、尚书省权力，除了方鹤州这位正宰相外，副相郭源同样受到影响。
不过，面上看去，对方和方鹤州一样淡定。
二人从前来往较少，甚至常有不和。
但此番西北战事，牵连甚广，背后影响深远。
方鹤州与郭源，前者背靠青州、苏州、荆襄三族，后者背靠幽州、沧州两族。
大唐两位宰相要通一通声气，他们背后的几大名门世族之间，同样如此。
东宫。
楚甫抵达时，果然见到青州叶嵩也来求见太子殿下。
二人皆神情凝重，从彼此目光中都能看到惊疑不定的色彩。
他们对视一眼，默默颔首，一同面见太子张徽。
通传之后，二人入内，便看见太子殿下手中拿着另一份奏报，正在阅读。
他抬头，神色如常，招呼楚甫、叶嵩落座：“西北战事？”
楚甫、叶嵩呈上信报：“正是，请殿下过目。”
张徽接过，一一翻阅后，开口问道：“二位怎么看？”
叶嵩：“超乎预计，这位雷天师便是将神庭外景修成神庭上景，应该也无法同时容纳四名高手？”
道家符箓派修成神庭宇宙外放的高手，展开自己的神庭宇宙，确实可能在短时间内围困多个对手，甚至让对方无路可逃。
但问题在于，孤鹰汗国迷罕等人，同样是八重天境界的高手。
他们被同时纳入一方神庭宇宙内，很容易便能重新冲出来。
除非像当初人间道国攻打龙虎山时那样，唐晓棠纯阳法界容纳千叶蝶王、容光尘和尉柒月的同时，还有雷俊、元墨白入内相助。
“雷天师此战，没有外放神庭宇宙。”
太子张徽摇头，轻轻扬了扬手中讯报：“他几乎是纯凭肉身命功，压倒并击杀三名异族武道高手和一名道家丹鼎高手。”
叶嵩、楚甫闻言，再是一惊。
张徽补充道：“动了天师印和天师袍，但没见天师剑。”
楚甫深吸一口气。
叶嵩怔了半晌，回过神后险些君前失仪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他嘴唇动了动，过了片刻后才发出声音：“雷……玄霄子，已成就九重天大乘高真？”
张徽：“实不相瞒，我最初看信报时，第一个想法也和表兄一样，但目前汇总多方消息，雷天师应该还未成就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
楚甫长长呼出一口气：“天师印、天师袍加身，以一敌四胜出，不算出乎预料，但不动天师剑，不展开神庭宇宙，如何将四个八重天的对手全部留下，那些异族胡人是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理由，定要死战不退吗？”
张徽：“目前看来，并非他们死战不退，更多是欲退而不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叶嵩镇定心神，沉声道：“这位新天师，师从那位郁离子道长，素来以肉身命功见长，更同时在八重天境界时修成四大法象，通晓天师府的龙虎合击，实力强大毋庸置疑，但如果那些异族胡人四散逃离，他仍能同时截杀四人吗？”
张徽：“至少，这位新天师的遁法挪移，不逊色于同境界的武道高手。
在此基础上，他即便没有天师剑在手，仍然杀伐强悍绝伦。
那些异族高手猝不及防下，短兵相接之际很快被他重创，以至于断绝了后续逃离的可能。”
楚甫、叶嵩闻言，若有所思。
对武道修士，他们都有所了解。
武道修士处于自身健康完满状态时，不仅身法挪移速度独步天下，自身攻防亦同样是天下顶尖。
可一旦破防受伤，尤其是大量失血的情况下，则武者接下来的身体坚韧程度乃至于身法速度，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这么看来，迷罕等异族高手这次吃亏，还涉及到信息差的问题。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身法速度、肉身强度乃至于一拳一脚间的杀伤力能强到这般惊人的道家符箓派修士？
好吧，叶嵩、楚甫其实也没见过……
这种情况下，迷罕等人突然对上雷俊这样的异数，短时间内被快速击伤的情况下，大幅影响他们的速度挪移，届时再想逃遁，就为时已晚。
这恐怕还不如让他们直接面对一位九重天高手。
那样一来，至少不至于误判，可以第一时间遁逃。
“其实，也很难，玄霄子如果是九重天境界，那就是修成大乘道景了。”叶嵩感慨。
楚甫低头看太子张徽递过来的讯报，边看边说道：“其他人不好说，八重天武者，尤其是八重天圆满境界的武者，第一时间全力遁走，可以逃离道家大乘道景摄拿，不过……”
叶嵩接口说道：“不过，玄霄子如果真修成九重天，恐怕也非常理可揣度。”
八重天境界时，便已经如此的一个怪物……
“他如果是专修肉身命功，有媲美甚至压倒同境界大多数武道强者的身手，便已经是异数，让人禁不住要猜测他是否跟他师父一样出身特殊。”
楚甫放下信报：“但他肉身命功这般强大的同时，还能兼修天雷、地火，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很好奇这位雷天师是怎么做到的。”
太子张徽这时开口说道：“不过，这位雷天师确实有如此实力，已是确凿无疑，只能说天纵之才，深藏不露。”
楚甫和叶嵩皆默然。
单只一次，还可能是讯报出错，甚至有人谎报。
但结合雷俊过往种种经历，则基本可以肯定，他是真有这个本事。
“有那些异族胡人先去试出他的锋芒也好。”叶嵩言道。
楚甫沉吟片刻后，轻叹一声：“如此实力的高手，即便预先知晓他的路数，也仍然不好应对啊……”
叶嵩轻轻颔首。
他看向张徽。
大唐太子殿下重新拿起信报，细细研读。
沧州与青州交界之地。
一处不起眼的山间小亭中，两人并排而立，一同眺望远方。
“大兄近来身体可康健？”青州叶族族主叶炎开口问道。
与他并排而立的老者，赫然正是沧州叶族的叶默权。
之前九黎高手奇袭沧州叶族祖地一事，基本让世人知晓，叶默权在晋州一战后身体不妥，可能受创仍未完全康复。
叶默权对此并不否认，但更不会多提相关细节：
“比先前好些，炽元有心了，老夫这把年纪，终究是不服老不行了。”
叶炎：“世事多变，有吉有凶，大兄宽心。”
叶默权微笑：“如今确实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此番孤鹰汗国二次入寇被快速击退，正印证此事。”
叶炎轻轻颔首。
正如方鹤州邀约郭源，郭源第一时间赴约一样。
沧州叶族和青州叶族两大掌舵者，闻听西北战事详细讯报后，也终于再次碰头。
“玄霄子雷重云……还真是重云深锁，深藏不露，偶现峥嵘便是雷动九天。”
叶炎承认，他最初看到西北战事讯报时，同叶承、叶嵩一般震惊。
唐晓棠击杀九重天大妖长天苍狼，虽然战绩彪炳，但多少在大家认知范围内。
雷俊以一敌四单纯胜出，击退迷罕等人甚至击杀一两人，也不会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但现在，则是令人震惊到感觉匪夷所思。
“先前，因为许元贞的缘故，我可能还是低估了黄玄朴陨落一事中，雷重云在其中占据的份量。”叶炎说道。
叶默权轻轻点头：“西北以一敌四，只此一战，他便超过李杨、李柏和李清风，加上他境界提升不断突飞猛进，超越李芝源也已经是指日可待。”
他转头看向叶炎：“当年，天理伪明中人入东海之际，曾有理学祭礼，较长时间困住雷重云？”
叶炎：“确有其事，近些年来，青州同苏州、荆襄，常有揣摩。”
随着时间推移，雷俊修为境界和神通法力都越来越强，再遇上一模一样的祭礼，叶炎等人没指望能难住他。
青州等地儒学高手，同样在不断改良，推陈出新，以期让祭礼之力更强，以便应对修为水涨船高的雷天师。
进展不小，但没有实际尝试的情况下，无人敢打包票一定能行。
“方便的话，老夫和玉京也来助绵薄之力。”叶默权言道。
叶炎：“大兄相助，求之不得。”
虽然在很多方面诉求存在冲突，甚至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眼下的问题上，不妨碍几大名门世族协心同力。
一如当年那“蛮夷”武道意境初现时，便是大家共同的大敌。
若非尽快解决，如今孤鹰汗国当真入寇大唐人间之际，叶承、方竺等人唯有退避三舍的份儿。
现在，大家又要面对相同的难题。
“虽然当前已经有些进展，但那位玄霄子道长，也非停滞不前的人。”叶炎神情肃穆。
恰恰相反，对方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
快到已经让九重天大儒叶炎感到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局面于我等而言，如钝刀割肉文火煎心。”
叶默权徐徐说道：“这些年来，悉心经营减少妄动，亟待天下局势大变，但时间越来越紧迫，空间越来越狭小，若再不变，恐怕我们等不起了。”
叶炎闻言，转头南望，看向江南方向。
静待时机多年，他们也做了不少准备和积蓄。
但同样，也等来了龙虎山唐晓棠在许元贞之后登临九重天大乘之境，等来了雷俊崛起。
确实等不起了。
如果再等到雷俊也修成九重天，那就是对面脚步赶得比他们还快。
这位雷天师，给大家制造了个巨大的难题。
或者应该说，他本人就是那个巨大的难题。
再加上之前的许元贞、唐晓棠，这道题更难了。
单凭一人一家一姓，已经无法解决，必须要多家携手合力。
天下局势，必须要变一变了。
只是，地海九黎、孤鹰异族、天理伪明，黄泉邪修，如今一一被遏制。
着眼点何在？
叶炎若有所思，目光转而望向西方。
就见叶默权虽然不语，但跟他是相同动作。
终南山，纯阳宫。
雷俊暂时客居于此。
西北方面的战事，大致进入收尾阶段，自有其他人负责，雷天师不多过问，留在这里坐镇，以策万全。
是以他平日里除了和自家龙虎山天师府里交流联系之外，便是自己静心修行。
最新得到的一念玲珑石，被雷天师慢慢炼化。
石生七孔，若七窍玲珑心。
七窍之间，有淡淡光流于期间周转，一气贯通，一念纯粹，不见断绝，不见交杂。
雷俊默默以自身法力，将一念玲珑石的灵力，同自身融会贯通。
于是一道七彩光流，入了雷俊体内神庭宇宙间，流转不休。
光流纯粹，反过来另一面便是不易被别的法力炼化。
不过，随着雷俊的神庭宇宙中，出现巨大的阴阳太极图并不停转动，将那道七彩光流融入其中后，七彩的光辉终于散去，化作黑白两色。
当中灵力，仍然灵性十足，但开始同雷俊本人的法力完全交融。
雷俊再炼化一段时间后，彻底使之融会贯通。
接下来心念一转间，神通法力变化果然更加顺遂快捷。
他入了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洞天内。
在自己的洞天里，不用避讳外人，雷俊头顶上空雷法天书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顿时一起出现。
紫色的阳雷与黑色的阴雷，此刻再次交织，并爆发出耀眼至极的璀璨的光辉。
光辉经由幽罗虹晶中一枚赤红晶石后，转眼间便化作一道赤红但凝练的光束，横扫四方。
光束落点，被雷俊自己法力所化太极图挡下，以免伤及真一法坛洞天。
但那红光攻击力卓绝至极，便是雷俊自己法力衍化的太极图，都很快现出焦灼洞穿之姿。
真一法坛顿时起了变化，紫、金、青三色流光闪烁。
雷俊心念动处，那一线凝练至极的赤红光束消失。
接着，再出橙光、黄光、绿光……
七色的光流，次第飞射，仿佛可以洞穿虚空。
速度快极。
威力更是惊人。
单只如此，和以前分别不大。
眼下最大的变化则在于，这极强光束蕴生放射之前的准备时间，大幅缩短。
“如此，方有动态作战环境下的用武之地，而非只能用于长时间准备后的定点狙击。”雷俊满意地点点头。
一念玲珑石，果然是自己需要的宝物。
对别的神通同样有促进效果，只是最大作用还是完善这个原本威力大但准备久的新神通法术。
到了今天，这个新神通才算真的从雏形落地到完成，具备广泛施展价值。
雷俊称之为，阴阳神霄极光。
元磁飞剑、阴雷龙、阳火虎之后，又一门他自创的攻击类神通。
当然，眼下草创，有待更进一步完善和调整的地方还有很多。
例如耗力巨大等等。
不过将来雷俊还会继续改良完善，一如他修习的其他神通法术。
“好，那么下一步是……”
雷俊摊开手掌，七枚颜色各异的幽罗虹晶飞上半空。
然后在雷俊法力与意念控制下，这些幽罗虹晶也被他进一步炼化，最终仿佛化作虹霞，融入他的眉心处。
雷俊微笑，双目闭合。
眉心处则有光辉流转，仿佛生成第三只眼瞳。
眼瞳中光辉聚散，时而凝聚仿佛七彩虹霞，时而又转为单色，彩虹七色次第呈现，分别闪烁。
最后，光辉消弭，仿佛眼目闭合。
雷俊眉心处再无异样，他本人双目睁开，眸光宁静渊深。
“哦？小师姐回来了？”雷俊心有所感，从真一法坛洞天内出来。
唐晓棠和上官云博，一道返回纯阳宫。
“让那厮跑了。”前任天师唐真人心情不快。
她自问新神通法术渐有所成，先前追杀长天苍狼那叫一个快乐。
哪曾想快乐那么短，这趟再追孤鹰汗国高手伯木格，居然就重新碰壁，又丢了对方踪迹。
“可能，有人接应他，帮此獠隐藏行踪。”上官云博皱眉。
雷俊先跟唐晓棠说道：“不同的对手有不同的特点，经验总是需要慢慢积累，手段才从单一扩充到丰富。”
然后他看向上官云博：“此事留有后患，贫道以为，需要仔细查证。”
上官云博：“天师放心，我已经奏报陛下，彻查此事。”
他接下来，将留在关陇一带，震慑宵小之余，便是查证相关事，并继续清剿残余逃逸的异族中人。
而另一方面……
“雷天师，唐真人，二位如眼下无事，望赴帝京一行。”
上官云博言道：“陛下宣召各大圣地掌门入京，旨意同样送往须弥金刚部、悬天寺、菩提寺和天龙寺，纯阳宫这边和蜀山派也是一样。”
唐晓棠：“这么多人一起？”
雷俊：“国师的事情要定下了。”

第352章 大唐国师
“哦……”唐晓棠目光一亮，接着眼睛滴溜溜转起来。
雷俊则同上官云博问道：“陛下既有旨意，贫道二人当下无事，自会奉诏前往帝京，不过那伯木格有可能卷土重来……”
上官云博言道：“我会留在关陇一带，朝中同样将有高手来援，天师勿虑。”
雷俊：“既如此，辛苦大将军了。”
只剩他和唐晓棠同门二人，某位前天师干咳一声：“旨意只是召各大圣地掌门进京面圣，倒也不一定就是定下国师事宜……”
雷俊：“大差不差。”
唐晓棠绕着他转了几圈：“看你模样，兴致缺缺。”
雷俊：“确实兴趣一般。”
虽然还没有实际操作，但凭过人一等的悟性与眼力，他这段时间能推敲出个大概。
这大唐护国法师除了尊崇和权力外，应该也涉及一些实际的变化。
不若天理那边，理学压制四方。
但同样与地脉国运相关，如此分润，女皇确实下了血本。
但与雷俊无关。
登临天师之位，主持天师府，一部分是个人兴趣，另一部分则是他在天师府入道，这么多年来风风雨雨都是在龙虎山中经过，宗门当前需要人挑起担子，他并不排斥。
而且这里有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王归元、楚昆、卓抱节、罗浩然等人。
苍生黎民，有能力搭把手，便搭把手，但雷俊扪心自问，并非热心之人。
某种角度来说，他确实和大师姐许元贞谈得来。
如果完全由得他自己，他全部时间都可以用在游山玩水和参法悟道上。
介入人世红尘一些纷扰，很多时候并非源于他自己想做什么，而是因为他看不惯一些人和事。
何况，在他的观念中，天下万民和大唐朝廷从来都是两回事。
女皇临朝，虽然喜欢整活儿，好在各种举措没有雷俊特别排斥的。
所以在有其他对头的情况下，大家配合尚好。
但要雷道长为了朝廷，为了女皇，忠心耿耿冲锋陷阵，那就差些意思了。
不过，类似想法他只针对自身。
小师姐唐晓棠兴致勃勃，雷俊并不反对。
他自然看得出，对方惦记上这个位置，并非如何感念皇恩对朝廷如何忠心，又或者想要借山河国运修行，而是因为这个位置够耀眼够有面儿……
“对了，圣旨没提到师姐？”唐晓棠突然想起一事。
雷俊淡定：“就算当今陛下传旨见召，大师姐也可能不奉旨。”
当然了，许元贞自己不在意，龙虎山那边元墨白、上官宁等人肯定会代为修饰措辞找些借口理由，不会那般直白地拒旨。
但显然，唐廷帝室方面对这位玄天广妙护法真人同样有不少了解。
“这个国师之位，我是当仁不让！”唐晓棠笑道。
雷俊：“虽然我自己兴趣不大，但小师姐你既有意，那我支持。”
唐晓棠忽然眨眨眼，转头看雷俊：“那如果我无意这个国师之位呢？”
雷俊：“那我会考虑一下，因为相较于自己坐这个位置，我更不希望看到伽罗陀坐上去。”
唐晓棠闻言，眉毛顿时有竖起来的征兆：“那群西域贼秃……”
雷俊神色如常：“以当前论，不是我们，就只能是他了。”
虽然，按照天书宇宙七曜那边太阳日曜也就是女皇张晚彤的表现来看，她对西域佛门同样有不小疑虑。
这趟之所以拍板决定新立国师，可能原因正在于天师府能压住须弥金刚部。
要是反过来，恐怕大唐国师这个位置就难产了，须弥金刚部未必能如愿。
“这个位置，我还真是当仁不让了！”
唐晓棠重复了一遍先前所言，但语气决然，态度明显坚定许多。
雷俊亦重复：“小师姐既有意，我支持。”
虽然，如此一来，等于是小师姐配合那位女皇陛下一起整个大活儿……雷天师淡定。
西北之战基本完全步入收官阶段。
有上官云博留守关中坐镇以防万一，雷俊和唐晓棠可以放心离开，前往帝京洛阳。
与他们同行者，还有同样接到旨意的纯阳宫代表，吕锦段。
旨意是颁给各大圣地掌舵者。
纯阳宫方面的代表本该是新任宫主蒋渔。
但刚刚结束的塞外漠北大战中，蒋渔负伤，正在静养。
故而唐廷帝室在这方面通融，特许纯阳宫可遣专人代劳。
于是，纯阳宫当前辈分资历最高的宿老吕锦段，奉旨同雷俊、唐晓棠一起前往帝京洛阳。
“雷天师，唐真人，请。”吕锦段笑呵呵同雷俊二人见礼。
雷俊、唐晓棠皆回礼：“吕长老，请。”
路上，唐晓棠连连加速，风风火火，叫吕锦段哭笑不得。
有关此次奉旨前往洛阳，纯阳宫也有不少猜测。
吕锦段同样大致猜到，此番佛、道各大圣地掌门赴帝京洛阳，极可能是因为近年来流传的国师位置归属。
如今看雷俊和唐晓棠的模样，吕锦段若有所悟。
雷天师，似乎兴趣不大的模样？
虽然这位新天师素来沉静，面若平湖，但对比一旁情绪外显的前任天师唐真人，基本便能大致看出雷天师对这次国师之位的看法了。
他如果同样有志于此，唐真人未必现在这么好心情。
唐晓棠现在这样，显然许元贞、雷俊不会跟她争，除非雷俊瞒她坑她。
但这么些年了，不止吕锦段，外界其他人也大都看出，天师府年轻一代最杰出的许、唐、雷三大天骄，不仅没有争锋相对竞争反目，反而私谊极佳，基本可以排除雷俊故意隐瞒自己真实意图坑唐晓棠的可能。
……正因如此，这三人的存在，才尤其让外界感到压力沉重。
不过，眼下已经不包括纯阳宫了。
吕锦段吕长老当前非常淡定。
如果纯阳宫还是四、五十年前鼎盛时期，纯阳宫传人或许还会有些竞争的念头。
但现如今，最近一两代人内，他们都只会专注于自身默默恢复元气。
对外，支持和配合天师府便是。
经历人间道国之劫后，道门整体受创严重。
道门整体恢复元气，更有益于纯阳宫随之恢复元气。
所以，此次代表纯阳宫赴帝京洛阳入宫面圣，君前奏对，吕锦段的态度非常明确：
纯阳宫支持天师府得道高真，更进一步成为大唐护法国师，协助朝廷署理天下佛、道宗门事，领袖群伦。
吕锦段从宫中出来后，接下来入宫者，乃是蜀山派当代掌门，章太冈。
他近些年来深居简出，一直在霄顶闭关祭炼法宝。
但这次接到旨意后，章太冈暂停手头事，赴帝京洛阳面圣。
等章太冈面圣结束出宫后，便即前往吕锦段住处。
“章掌门。”吕锦段与之见礼。
章太冈还礼甚是郑重，再次感谢纯阳宫此前和天师府一起相助蜀山祭炼纯阳法宝之情。
吕锦段忙道不敢当，邀请章太冈坐下后。
聊起这次面圣，二人都颇为淡定。
章太冈坦然道：“贫道以为，当代天师，是最适合人选。”
和纯阳宫一样，他蜀山派也领取了天师府符诏，当今之世，尊奉龙虎山为大唐道门之首。
蜀山派经过严重内乱后，当前同样只能静心休养生息。
吕锦段：“雷天师初掌龙虎山门户不久，其心性沉稳，为人干练，想必当前大部分精力，仍会放在龙虎山天师府那边。
大唐护国法师，相当一部分时间在帝京伴驾君前，另一部分时间则巡游天下佛、道宗门。
从时间上来说，雷天师未必有闲暇，唐真人或许更合适。”
章太冈微微点头。
唐晓棠和雷俊一起来帝京洛阳，看来不是随便逛逛。
而吕锦段和他们同行赴京，想必半路上已经有过一些交流或者看出一些端倪。
“唐真人修为实力，自然更没的说。”章太冈言道。
吕锦段略有些感慨：“所谓缘法，实在难以捉摸，一晃眼已经几十年过去了。”
章太冈知道对方是感慨当初身怀纯阳仙体和清静悟性的旷世天才唐晓棠，没入终南山纯阳宫，却入了龙虎山天师府。
时至今日，吕锦段都深以为憾。
不过想到先前黄玄朴、容光尘等人引发的问题，吕锦段又有些恍惚，心中一时间当真是五味杂陈。
他回过神来，看章太冈安静坐在一旁，不禁自嘲地笑笑：“老道唐突，章掌门勿怪。”
章太冈摇头：“哪里话，吕长老太客气了。”
一定程度上，他能理解吕锦段。
错过如此天才人物，换了谁家都会惋惜。
似许元贞、雷俊、唐晓棠这般人物，不入道家符箓派圣地龙虎山，而是他投身道家丹鼎派圣地终南山纯阳宫亦或者道家炼器派圣地蜀山派，也必定成才。
那样一来，或许就是纯阳宫大兴，亦或者蜀山派大兴。
纯阳宫与蜀山派的当前命运，可能会截然不同。
这是章太冈作为蜀山掌门的考量。
当然，如果雷俊、唐晓棠入门，那蜀山派掌门之位，多半落不到他章太冈头上。
但章太冈对此不甚在意。
他更在意，那样一来蜀山派当前境况，可能截然不同。
至于国师之位，都是之后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之事。
事实上，当初朝廷一次册封龙虎山四大真人，态度其实已经表现出倾向性。
“贵派陈东楼道友连斩人间道国的王东初、傅东森二人，又挫败黄泉里蜀山邪修第一次逆伐人间，以其修为、功绩，或许也有机会得朝廷御封真人之号。”吕锦段感慨。
章太冈颔首。
可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两大道门圣地，各自都有难念的经。
近年来宏大道门一事，全看天师府了。
说到天师府……
吕锦段回望皇宫方向：“陛下没有先召见雷天师和唐真人？”
章太冈颔首：“贫道出来后，跟着是悬天寺的宁如方丈。”
吕锦段若有所思：“这么看来，天师府倒可能是放在最后……须弥金刚部那边，不知什么情况？”
悬天寺素来封闭自守，宁如方丈已有多年不曾出山。
上次他离开悬天寺山门，还要追溯到二十余年前因晋州叶族渗透引发悬天寺内乱的时候。
他今番奉旨觐见，所有人中，用时最短。
意见仅仅在于，一切谨遵陛下圣裁。
悬天寺宁如方丈之后觐见者，乃是菩提寺传人。
南菩提一脉经过多年休养生息，如今离恢复旧观尚早，但终于渐渐恢复元气。
成就上三天修为的如远和尚，新近接掌菩提寺门户，成为新生代又一大圣地的掌舵人。
他此番入帝京洛阳面圣，相当低调，意见也是来之前同寺中其他长老早商定好，同样是一切谨遵女皇圣裁。
以如远方丈个人而言，大唐国师之位，理应花落龙虎山天师府，尤其是当今天师雷道长。
但作为一方佛门圣地目前的掌门人，如远和尚心情复杂。
佛、道之间，此前关系，同样微妙。
如今的局面，道家固然因为此前人间道国之事而遭逢大劫，但佛门同样处于低谷。
几大圣地中，天龙寺情况比菩提寺和悬天寺来得要好，但不足以同道家的龙虎山天师府争锋。
如果要争，那恐怕需要佛门各大圣地团结在手印一脉的须弥金刚部左右。
但是，这就有些……如远方丈轻轻摇头，出宫。
远远望去，宫门另一端，天龙寺妙心方丈到来。
如远方丈当先合十一礼，对面妙心方丈平静还礼。
妙心方丈的态度更加明确。
作为佛门圣地如今的掌门人，他支持道家圣地天师府一脉的道家高真，胜任大唐护国法师之位。
从宫中出来，回到下塌处。
一名身披袈裟的中年僧人，正在静静等候。
见妙心方丈到来，中年僧人起立双掌合十：“掌门师兄。”
妙心方丈还礼：“妙慧师弟。”
法号妙慧的中年僧人轻声问道：“掌门师兄心意已决？”
妙心方丈轻轻颔首：“须弥金刚部虽然与我们同为佛门一脉，但我以为，如果大唐一定要立国师，道门的天师府，更合适。”
妙慧长老摇头：“佛、道终究有别，不论天师府亦或者纯阳宫、蜀山派，与我们始终不同路。”
妙心方丈：“须弥，不简单的。”
“他们不简单，最好。”妙慧长老平静言道：“否则，若是像所谓人间道国般，如何顶得住龙虎山天师府？”
须弥金刚部，这次来的是最重量级的人物。
金刚部部主，九重天圆满的佛门高僧伽罗陀，领圣旨后，亲自前来帝京洛阳面圣。
如此举动，让外界观之，都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这位须弥部之主，对大唐护国法师这个位置，似乎极为重视，也体现出势在必得的架势。
但事实上，伽罗陀面对唐皇的垂询，相当平和谦逊。
他同样恭请女皇圣裁，表现出来得并非有心拿捏的高姿态，而是随遇而安。
面圣之后，随他一起来帝京洛阳的索央上人，默默跟在他身后。
从一开始，他们西域佛门便落后了。
如果天师府等道家圣地一直同人间道国纠缠，而须弥金刚部第一时间料理了白莲宗、大空寺两家佛门外道，接下来再挫退地海九黎之民和黄泉里蜀山邪修，情形就完全不同。
届时他们大势已成，不仅能成为唐廷帝室的支柱，甚至可能吸引悬天寺、菩提寺、天龙寺这样的中土佛门靠拢。
正如现在纯阳宫、蜀山派都或公开或隐晦承认龙虎山的道门之主地位一样。
但可惜，龙虎山天师府快速击垮了人间道国，一切情形就全部不同了。
巴蜀、南诏之战时，同龙虎山天师府之间一场无形的较量下，须弥金刚部已经落了下风，迫使金刚部主亲自出马，仍没能将局势扳回来。
一步落后，接下来便是越落后越多。
在金刚部主休养期间，龙虎山天师府的唐晓棠先相助唐廷帝室镇封地海与人间相连的通道，再追杀诛除北疆大妖长天苍狼，令北边群妖收敛凶恶气焰。
这次再赶上孤鹰汗国第二次入寇，唐晓棠和雷俊联手主宰了局面，成功挫退孤鹰汗国。
偏生他们须弥金刚部，此前不方便同孤鹰汗国打照面。
当然，即便没有孤鹰汗国第二次入寇，天师府同样大势早成，再难逆转。
须弥金刚部上下，亦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那么，接下来他们该何去何从？
金刚部主平静：“目前的唐廷帝室，已经不用再指望，我们需要尽早转变方向了。”
索央心中有了一瞬间的不安：“上师……”
金刚部主面带微笑，宁静慈和：“你生自此方人间，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伱来说很难，但有些事，早下决断，对各方都好。”
索央深吸一口气，宁定心神：“一切谨遵上师教诲。”
金刚部主伽罗陀，倒数第二个面圣。
龙虎山天师府，则是最末。
但不同于其他几大圣地，只有龙虎山一脉，特旨宣召雷俊、唐晓棠二人同时觐见。
唐廷帝室方面也没有叫他们二人干等着。
有专人陪同，先颁下另一道圣旨，嘉奖雷俊、唐晓棠此番平定孤鹰汗国第二次入寇之乱的功劳。
整体而言，各式灵物颇为丰厚。
不过这趟没有九阳神木、神霄流金那等特别让人眼前一亮的灵物。
唐晓棠鼓鼓腮帮子，兴趣很快散去：“我还以为能有啥好东西。”
雷俊则若有所思。
风云变幻无常，最近几十年来，大唐皇朝经历的边患和平乱，可能比过去几百年加起来还多。
如此一来，各式嘉奖、赈灾，结合皇族中人自身还要修行，导致唐廷帝室在这方面的积蓄大幅下降，朝廷开始闹钱荒了……
晚些时候，雷俊二人奉诏来到宫中湖上。
湖上一座湖心岛，女皇张晚彤正在垂钓。
看着对方又一幅背对苍生，独对万古的模样，雷俊眼观鼻鼻观心。
女皇却没有和雷俊二人谈论所谓新立国师一事。
她吩咐侍立一旁的楚羽，将最新审问孤鹰汗国中人后得到的讯息，告知雷俊、唐晓棠。
“那方大宋人间中，异族势力繁衍与成长，超乎预估。”
当着女皇的面，楚羽不似以往般打趣唐晓棠，而是端正神色，沉声道：
“这方异族，可能不止建立起一个孤鹰汗国。
有俘虏提及四大汗国的字样，尤其提到黄金汗国之名。
在那方人间，践踏中土山河者，并非孤鹰汗国，他们的策略是一直向西，劫掠征服。
而黄金汗国则是马踏中原，此前正同大宋皇朝开战，并且，屡战屡胜，甚至打得部分地方山河破碎。
当前具体情形如何，尚不明朗，孤鹰汗国同黄金汗国之间联系很有限。”
唐晓棠闻言，略意外：“四大汗国？”
楚羽：“这些异族汗国虽然内部还分部落，但就目前审讯俘虏所知消息，汗王之位继承仍涉及血脉王族。
只是尚不能确定，其中是否牵扯山河气运与龙脉。”
雷俊淡定。
对于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又既视感强烈的朝代，他如今已经非常习惯。
“两次入寇大唐西北的异族，全部都出自孤鹰汗国，没有其他汗国的人？”雷俊问道。
楚羽颔首：“目前已知者，是这样，他们都是孤鹰汗国的偏师，据传孤鹰汗国主力在征伐那方人间里极西之地的一个国度，随时可能班师回朝，届时如果再洞开虚空门户，会是一大威胁……”
她正说着，声音稍微顿了顿。
因为楚羽分明看见，唐晓棠正好奇地凑到女皇身旁，与之一起观察远方湖里的水中浮漂。
见她如此动作，远方侍立的宫女不禁微微变色。
楚羽反倒是最初惊讶后语气很快恢复如常：
“另一方面，虽然是对照多名俘虏描述，但还有待更进一步确认，异族四大汗国彼此间，常有不睦，甚至时不时公开冲突更爆发大战。”
女皇对于身旁多了个唐晓棠一起盯着浮漂一事，并不介意，安之若素，只是随口道：
“黄金汗国些许相关，同明朝那方人间史料记载中的乾朝，有相似处。”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楚羽这时则换了另一个话题：“还有一事，刚刚才跟纯阳宫的吕长老聊起过，关于道家丹鼎派传承，除了三春宫外，那方人间原本的纯阳宫尚在，但同孤鹰汗国接触较少。”
唐晓棠回头：“道家符箓派，有成气候吗？”
楚羽：“就目前所知，还没有。”
女皇张晚彤这时说道：“除道家符箓派之外，其余佛、道两家各路传承，两位卿家不妨都多加留心。”
唐晓棠闻言，眨眨眼睛，然后笑道：“好啊！”

第353章 国师的根骨，天师的悟性
唐晓棠听女皇所言，没有对须弥金刚部回护补偿平衡之意，心情不禁大好。
雷俊则是心道果然。
就是须弥金刚部接下来会是怎生反应，惹人遐想。
虽然金刚部主伽罗陀看起来很平静，金刚部过往这些年也对大唐朝廷尊崇有加。
但观对方对于传播经义积极主动的风格，雷俊不认为金刚部会平静接受这一切。
要不怎么说，唐晓棠这趟和女皇陛下会联手整个大活儿呢。
听到唐晓棠当先应诺，女皇终于放下钓竿，起立转身。
这钟江山之风华于一身的女子，视线在雷俊和唐晓棠之间移动后，最终落在唐晓棠身上，微微颔首：“辛苦二位卿家了。”
雷俊二人离开后，女皇张晚彤也起驾离开湖心小亭，楚羽跟在她身旁，余者皆落在后。
“陛下，刚才似乎……”楚羽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女皇知道她未尽之言想说什么：“舒音你的感觉没错，唐晓棠跃跃欲试，想跟我切磋一番，称量一下我的斤两。”
虽然印证了自己先前若有似无的感觉，但楚羽不禁哑然，片刻后失笑：“她啊！”
女皇漫步而行：“不意外。”
楚羽微笑：“听说，她一直想跟许真人较量，不知有否得偿所愿？二人皆臻至九重天修为后，或许已经正式较量过一场。”
唐晓棠所谓“切磋”、“称量”，便确实是字面意思，无需引申。
其人好胜而又眼高于顶，并非高境界的人便能引起她的兴趣，只有对上特定少数人方才如此。
而类似情况，她往往并不含敌意。
“至少就目前而言，唐不如许。”女皇淡然道。
楚羽轻笑：“许真人很擅长杀熟，第一次交手胜不过她，后面就越来越难了。”
她看向女皇：“这一点，跟陛下您比较相似。”
女皇：“结果相似，内里不同。”
楚羽微笑点头。
她想起一事，然后轻声问道：“陛下，雷天师那边？”
女皇：“面若平湖，胸有惊雷……水面下的东西确实看不清楚，但浮在水上的也不全是伪装，能看出一些真性情。”
楚羽若有所思：“所以，他确实不是推唐真人在台前做傀儡，亦或者考虑双方关系有意相让，而是他自身本就无意国师之位。”
女皇：“他和许元贞有诸多不同，但也有些相似之处。”
楚羽轻轻点头。
各大圣地掌门入帝京洛阳面圣觐见，引发关注甚广。
不仅仅是佛、道各派中人关心，满朝文武、各地官员，同样关注。
尚书右仆射郭源，赴方鹤州府上做客。
当朝门下侍中上官庆府上，同样迎来客人。
神策军重将，卢震。
“是唐真人，而非雷天师啊。”卢震感慨。
上官庆言道：“其实，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天师传位不久，雷俊新成天师，主持龙虎山天师府和道家符箓派大局。
而成为国师，大半精力都要放在朝廷这边，一年当中相当一部分时间长驻帝君洛阳伴驾君前不说，还要抽时间巡游四方各地。
而已经卸任天师之位的唐晓棠，就没这方面问题。
虽然，以她性情，未必能在洛阳坐得住。
“雷天师当前毕竟还是八重天修为，而唐真人乃九重天大乘高真。”
上官庆言道：“以个人功绩论，唐真人当之无愧。”
卢震徐徐说道：“是啊……千叶蝶王、韦暗城、亢安道人、长天苍狼，不数也就罢了，仔细数数，居然已经四个了。”
这还没算九重天以下层次的人或妖。
如果不是少了最有含金量的黄玄朴，可以说唐晓棠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功绩。
除了大唐皇朝立国前后那段时期外，之后太平年景里再没比这还硬的成绩单。
属实不愧神霄荡魔护法真人之号。
这样一位道家大乘高真册封护法国师，论功绩无人不服。
可能存在的些许争议，更多在于这位前任天师为人处世有点……内个。
想当初关陇妖乱之后，刚刚击退群妖，这位唐真人就把前一刻还携手抗妖的桑结上人给打了。
如此人物成为领衔大唐佛、道各派，协理天下宗门的国师，实在叫人听了消息便忍不住擦汗。
“只能希望，雷天师、元真人他们，能多从旁协理规劝唐真人吧。”上官庆言道。
卢震叹息：“雷天师要是时刻能在一旁协理，那国师也就不用……”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如此也未尝不可。”
上官庆：“嗯，国师封在天师府，道家符箓派当大兴，但具体如何，还要看接下来。”
不论唐晓棠还是雷俊，亦或者许元贞成为大唐国师，都意味着龙虎山天师府将更进一步得到唐廷帝室认可与扶持。
视情况，道家符箓派可能成为国教。
即便不到那一步，龙虎山天师府影响力进一步扩大加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来说，朝廷重臣内部谈起此事，颇多争议。
龙虎山天师府有大功于社稷不假，但他们本就在不断膨胀。
这种时候唐廷帝室反而还助推一把……
“接下来，更密切地关注须弥金刚部。”上官庆言道。
卢震：“放心，大将军就在关中，我也安排其他人前往西北。”
上官庆轻轻点头。
卢震略微犹豫片刻后，开口说道：“强枝弱干苗头渐现，奈何？”
上官庆闻言不语。
张唐皇族，包括围绕在帝室周围的上官、卢等武勋世家，共同组成唐廷帝室的基本盘。
都说世家名门五姓七望。
但以单一姓氏而言，张唐皇族才是如今大唐第一强族。
即便是多事之秋的如今，皇族依然是上三天高手最多的群体。
哪怕不计张东源、张静真等入了圣地传承的人在内，仅算文武，张唐皇族的八重天高手数量仍然是绝对的当世第一。
问题出在更高的九重天境界。
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同时九天十地回归人间，更发现还存在大唐以外其它人间的情况下，有比从前更多的九重天高手涌现。
这种情况下，唐廷帝室中枢，却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缺乏唐皇以外的九重天巨擘。
好不容易赵王张腾成功更进一步，成就武圣之尊，却心思叵测。
或许，这是生在帝王家的必然。
原因如何不论，结果上，当前唐廷帝室缺乏更够分量可以独当一面，又不虞忠诚问题的大员。
女皇毕竟身份特殊，不宜轻出。
“我等不才，无法为朝廷分忧。”卢震感慨：“龙虎山天师府得以崛起，以及须弥金刚部先前谋求进身之阶，根源其实都在这里啊。”
他看向上官庆：“大将军近年，可有闭关静修之意？”
上官庆摇头，坦然道：“近几年内，很难。”
卢震于是再叹息。
他自己其实也和上官云博乃至面前的上官庆是相同情况。
他们，都已经过了二百岁前的窗口期，步入平台期。
继续向上突破，不说没有希望，但远不似年轻人那般顺遂。
尤其是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一着不慎，便是直接身死道消的下场。
让上官庆和卢震无言的地方在于，张唐皇族乃至上官一族，近几十年来原本最可能赶上这波天地潮涌的机遇，冲击九重天境界的人，早早陨落于当年那场西域妖乱。
那一战，是最近几百年来唐廷帝室中枢损失最惨重的一回。
除先皇张启隆重伤外，上官一族老族主也身亡。
同时遇难者还有唐廷帝室不少高手。
其中一人乃是更胜上官云博的上官一族中生代领军人物，结果也战死在西域。
如果其人尚在，三、四十年下来，很大可能已经成就武道九重天武圣之境。
而女皇张晚彤一鸣惊人，以其天赋才情，纵使没有天子帝王术加持国运，亦能成就儒家九重天平天下之境，充其量时间稍晚。
届时，宗室顶尖高手的数量就相当可观了。
因为中枢强势，赵王张腾也仍然会是那个镇守皇朝北陲，忠贞千古的老王爷。
上官云博无需四处奔波，大伤小伤不断，静心调养，情况恐怕也会比现在强不少。
奈何，世事难料。
一步之遥，几十年后的今天，天差地别。
论说如今唐廷帝室上升势头明显的八重天境界高手，大约是……萧雪廷、楚羽、沈去病。
没有一个是宗室出身，没有一个是开国勋贵出身。
萧雪廷、楚羽倒是都家世不凡了，但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是那么回事。
“先皇当年……哎！”卢震轻轻摇头。
如今回想，先皇张启隆当年行事，失之于操切，急躁不够谨慎。
“先皇当年不御驾亲往陇外，西域之战结果可能不同。”
上官庆则淡定一些：“但之后几十年里发生的种种，可能也都会改变，到如今变成怎生模样，是更好还是更坏，没人可以预料。”
他喟然道：“伪明、伪宋等朝所在人间，当年或许正是汉末时空特异时，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选择所致。”
卢震深吸一口气：“不错，是我太纠结过往了。”
他抬头看上官庆：“该面对眼下才是，枝强干弱之势已成，虽然当今陛下春秋正盛，可坐江山多年，但我大唐的国本……”
上官庆闻言，虽在屋内，但视线朝东宫方向望去。
大唐储君，当前不在东宫。
类似情况，本是大事。
不过也要看他具体去哪里。
大唐的太子殿下，当前正拜访龙虎山天师。
当年天师传位大典时，太子张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离京亲赴龙虎山观礼，一直引以为憾。
如今天师入帝京洛阳，他自然前往拜访。
雷俊今番不住在白云观，而是和章太冈、妙心方丈等各派掌门，皆在朝廷专门安排的馆舍下榻。
此刻，雷俊所居宅院内，传出琴声，余音袅袅。
雷俊在主座上，平静看着太子张徽抚琴。
待对方停下后，他方才开口：“殿下于音律上的造诣，比苏州的大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令人佩服。”
在场没有侍从，张徽自己将古琴收起，笑道：“我好而不精，让天师见笑了。”
相较于笔墨画作，他音律上的水平，确实只能称一般。
不过，那是因为他的画太优秀。
青州叶族以画闻名，也没几个人能盖过现在的他。
一旁另外两个听众，这时也都鼓掌：“殿下过谦了。”
张徽笑道：“青彦还可能安慰我两句，永山先生的夸赞，我可是会当真的。”
对面永山先生方岳平静但认真地说道：“殿下于音律之道，已有不俗造诣。”
一旁孟少杰则微笑：“殿下，学生方才所言，同样发自肺腑。”
张徽笑道：“天师当面，永山先生更是大行家，青彦莫要再抬举我了。”
方岳：“大家不敢当，不过当日龙虎山传位大典，方某因为一些事未能前往道贺，今朝拜会天师，也容我献丑一曲，聊表心意。”
雷俊：“方居士太客气了，贫道实不敢当，今日贪个耳福，先谢过居士。”
方岳：“岂敢。”
说话同时，他取出一支看上去品相普通的竹笛。
太子张徽抚掌笑道：“我抛砖引玉，成了。”
方岳向雷俊、张徽、孟少杰三人点点头，然后吹奏竹笛。
他是儒家咏诵一脉已经出神境界的八重天大儒。
此刻无需特意引动周遭天地灵气，便在雷俊等人眼前营造一片妙境，周围景象改变，众人如在青山碧水之间。
待方岳停歇，余音袅袅，字面意义上的绕梁不绝，衍化山川锦绣经久不散，令人如入仙境。
“久不动了，好在没有生疏，不至贻笑大方。”方岳收起竹笛。
他近些年来常忙于学宫中事，确实少动乐器。
但到他如今的修为，一切已近乎于道，时隔良久仍信手拈来，不至于生疏。
“各地学宫渐多，方居士一人分心兼顾，劳心劳力，令人佩服。”雷俊言道。
这几年，随着洛阳、长安、建业三地学宫渐渐走上正轨，方岳奉女皇诏令，开始创办第四座乃至未来更多的学宫。
“学宫中成材者渐多，我近年来其实轻松不少。”方岳冲孟少杰点点头。
对方已经是如今学宫的招牌人物之一。
就在三年前，孟少杰成功修成七重天境界。
这是大唐学宫培养出来的第一个上三天大儒。
到今天，孟少杰年龄也不过四十六岁，尚不满五十，前程远大。
这还是在他此前修行蹉跎多年的情况下。
但一着开窍，厚积薄发，很快便冲天而起。
更让萧春晖、方岳欣慰的是，孟少杰之外，学宫中渐渐有其他新人开始成才。
“凌辉、宋航，虽然还是中三天修为，但都非常有潜质。”方岳认真说道。
雷俊：“多亏陛下和萧、方二位居士多年苦心，方得此气象。”
太子张徽亦感慨：“回想昔年在学宫听诸位先生授课，如在昨日，今朝学宫不断壮大，实在令人欣喜。”
方岳看向雷俊：“学宫有意在潇湘岳麓一带增设新宫，望天师和龙虎山莫要介意。”
雷俊：“贫道乐见其成，设在豫章亦无妨。”
方岳：“湘王殿下盛情难却，潇湘之地文华若胜，则南荒、黔州等地皆受益，如能得天师和龙虎山周全，实在更好不过。”
众人再聊几句，雷俊看向孟少杰：“听说小孟居士有意离京出游？”
孟少杰：“读万卷书同时，亦当行万里路，故而学生有意出游四方，实地考据碑文典籍文献，以增长学问。”
他成就七重天境界，别开生面，浏览大量史书并归纳修缮，除了萧春晖和学宫提供的大量藏书外，还有太子张徽和方岳提供的大量书籍文献。
是以此前闭门不出读书多年，积累仍日渐丰厚。
不过随着修为渐深，孟少杰的修行之道，也开始不断向宽拓展。
“真羡慕青彦。”张徽看着孟少杰笑叹道。
孟少杰：“学生这趟出去，为殿下多留意前人画作、曲谱，希望能有收获，为殿下带回。”
张徽笑道：“那再好不过，等你好消息了。”
时间稍晚，三人相继告辞。
雷俊送了他们离去后，自己平静做晚课。
在洛阳期间，他每天客人络绎不绝。
雷俊大都正常接待。
遇上孟少杰等相熟之人，便多聊几句。
不过，类似人等有限。
沈去病和他正好错开，当前去往西北关陇一带，听大将军上官云博号令，四下清剿孤鹰汗国此番入寇的余孽。
萧雪廷近期则正在闭关修行。
楚羽曾经前来拜访。
作为御前红人，她一举一动颇引人关注。
但当前而言已无大碍。
朝廷方面终于公布，将册封前任天师唐真人，为大唐护法国师。
事情非同小可，各方面典礼科仪需要提前预备，故而册封大典具体时间定在几个月后的新年一月初一，与国同庆。
楚羽来同雷俊、唐晓棠协商详细日程与安排。
大致商定后，雷俊、唐晓棠先一同回返龙虎山祖庭。
唐晓棠倒没多少个人物品需要取用。
但按照科仪礼节，届时她将先于新年前，在龙虎山天师府山门祖庭告祭天地自然和历代祖师，然后方才再正式入帝京洛阳，于新年之时参加册封大典。
雷俊身为天师，将在龙虎山为她主持告祭典礼。
消息传回龙虎山天师府，府中上下与有荣焉。
国师封在天师府，意味着接下来道家符箓派传承将进一步大兴。
至少唐廷帝室官面上的态度，同龙虎山天师府联系更加紧密。
“师兄有话讲？”回山后，见到相迎的王归元，雷俊开口问道。
王归元看一眼满面春风的唐晓棠，摇头：“没有，没有。”
唐晓棠嘻嘻一笑：“就是，扫兴的话就别说了。”
一旁元墨白微笑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如晓棠师侄一般勇猛精进，未尝不可，只是旁人很难效仿便是。”
雷俊轻轻颔首。
唐晓棠确实是勇猛精进。
这几年在外南征北战，并没有耽搁她自身修行。
早先在北疆查找长天苍狼踪迹，暂时还没堵住对方以前，唐晓棠感念所至，静修一段时间，修为境界甚至更上一层楼，成功臻至道家符箓派九重天二层的境界，修持丹灵三炁，成就三光烟霞。
“最大的收获，还是这东西。”
唐晓棠兴高采烈，手掌上方托着一团金光，至阳至热的金光包围下，被局限于其中的却是一团看起来黯淡无光的苍白气团。
气团蕴藏深厚灵性，但此刻尽数内敛，不显于外，只有至净至纯一丝先天阴气流转。
受唐晓棠纯阳法力包围，那一丝阴气并不被压制或摧毁，反而与阳刚的金光交织融洽。
正是先前被长天苍狼发现，建立秘密巢穴看顾蕴生的初阴绝魄。
唐晓棠追杀长天苍狼，捣破那巢穴后发现此灵物，她自己忙着继续追杀长天苍狼，之后由雷俊赴北疆，代为温养妥当，接着收取，转交唐晓棠。
“晓棠师侄欲成就太初道体，还距多远？”元墨白问道。
唐晓棠一挥手。
四个金色的光团，便在半空里一字排开。
除了容纳初阴绝魄的光团外，另外三个内部也各有东西。
当初雷俊带回的初阳玉章，此刻就悬浮在初阴绝魄旁边。
再然后，另两个光团中，一个似是容纳一枚有形无质完全透明的精魄，一个似是容纳一团有质无形变幻莫测的气团。
“先天太虚精魄，还有周游无方炁，这都是我自己早先得到的灵物，也奠定我仙体升华为道体的契机。”
唐晓棠笑看雷俊和许元贞：“所以我说，我运气也没特别差嘛。”
她再指指初阳玉章和初阴绝魄：“再加上这两样灵物后，成功在望，只欠最后少许，我都已经有数了。”
唐晓棠双瞳中，仿佛有纯金色的雷火在跃动：“还差一种名叫破虚返元石的灵物。”
其他人微微颔首：“嗯，接下来一起留意。”
“雷俊，你呢？”唐晓棠手掌一抹，半空中四个光团一起消失。
雷俊则答道：“天宫章表合一，上启妙境，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沟通寰宇自然，天地上下回环之势做通路，有希望后天化清静悟性为自然悟性，更进一步交感天地自然。
先前已经有了黄泉九渊上碧落九天之灵物九泉升灵珏，接下来还需要一件碧落下黄泉的灵物。
类似宝物本就难寻，而且不是找到就行，需要和九泉升灵珏一样是成双成对的灵物，如此方可一上一下，连环寰宇幽冥，沟通天地自然。”
唐晓棠眼珠滴溜溜转：“这么说，同样可能着落在十地中的黄泉，或者九天中的碧落？”
雷俊：“当前尚不宜断言，随缘便好。”
人与人缘法皆不同。
许元贞虽然也是后天将悟性提升至自然层次，但路数机缘同雷俊皆不同。
故而当前已无参考价值。
何况她当初所得诸般机缘，多年皆不复现。
正如雷俊当前所走路数，也只能供他一人。
天宫章表上下阕合一后营造的妙境，用以提升人的悟性，只得一次机会。
雷俊既然先得九泉升灵珏，唐晓棠就直接不惦记了。
她这时好奇问道：“对了雷俊，你的太极道体，有眉目了么？”
雷俊：“暂时没有，静待时机吧。”
唐晓棠又问一旁许元贞：“师姐……”
许元贞知道对方想问她是否有望也成就仙体根骨：“可能明天，可能再过些年。”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我先回万法宗坛了。”许元贞起身，随意地摆摆手。
唐晓棠北疆之行，自己最关注初阴绝魄。
许元贞则对她找到的黄玄朴故居更感兴趣，从那里带回的东西，仔细研究下有新发现。
雷俊则看向唐晓棠：“小师姐受封国师，接下来长驻帝京洛阳……”
话刚说到一半，他就见对面唐晓棠的目光视线飘忽起来。
雷俊恍若不觉，继续说道：“本派虽不强求扩张，但配合小师姐协理四方宗门，势必要有相应举措，我的想法是，帝京洛阳那边本派建立分院，专门派遣合适人手协助小师姐，直接选任高功长老带队，小师姐可有合意的人选？”
“这主意不错！”
唐晓棠眼前一亮：“人选？具体是谁我倒不太在意。”
能在她离京期间，应付好朝廷就行。
雷俊：“既如此，蔺师兄和张师姐在洛阳人面较熟，先问问他们的意思吧。”
相较而言，蔺山态度比张静真积极少许。
他此前在学宫任教，常驻帝京洛阳多年。
之后因为闭关潜修冲击上三天修为而回山。
如今成就道家高功，又是另一番气象。
于是最终，龙虎山天师府方面选定由蔺山随同唐晓棠一起进京，在帝京洛阳协助唐晓棠处置国师任上诸般事宜。
除蔺山外，龙虎山方面还会有其他授箓长老和授箓弟子一同前往，共同协助唐晓棠搭起护国法师座前的架子。
“师姐受封国师，协理天下宗门事，非一家一姓一门一派之责。”
雷俊交待蔺山：“除我天师府弟子外，天下各大圣地，皆调人协理，如此共筑天下安泰。”
他此前在洛阳期间，迎来送往，就此事已经跟同样赴京的各大圣地掌舵者交流沟通良多，基本达成默契。
不独道家的纯阳、蜀山两脉，便是佛门几大圣地方面，亦有沟通，各家都会遣人过来。
蔺山：“掌门所虑周全。”
对方离去后，王归元坐在雷俊一旁，沉吟着问道：“须弥金刚部，也谈了么？”
雷俊：“嗯，和伽罗陀本人。”
那位金刚部主外观宝相庄严，谈吐和睦，同雷天师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他言辞间对于国师之位花落天师府，表示祝福，并期待双方能有更多交流。
不过，一佛一道那次见面，更多是面上客套，没有深谈。
金刚部主伽罗陀更多是做表态，仿佛代表须弥金刚部向龙虎山天师府低首。
王归元：“当初他自西域前往巴蜀，途经川西雪山，看似顺路，但我感觉他那时就是冲着你去的。”
雷俊：“未必是想那时候就度化我，毕竟眼前还有里蜀山的事情，他那时应该是想摸我底细，以决定再下一步动作。”
只是巴蜀、南诏之战，一切不如金刚部预期，所以就没然后了。
此番大唐册封国师，金刚部表现得极为谦虚平和。
但雷俊从早先到现在都不认为对方真如此平静。
对方眼下不撕破脸，或许另有打算。
雷俊心态平和，除了提防与关注西域佛门的动向外，便是专注于提升自己本身和自家龙虎山天师府，同时为新年前后的册封大典做准备。
时光流转，雷俊渡过自己六十五岁生辰，夏去秋来，接着很快入冬。
龙虎山上下为即将到来的大典已经做好准备。
“西域那边暂时没有新动静。”
元墨白言道：“帝京洛阳那边，近来则有一件喜事。”
大唐储君，太子张徽，于今年入冬之后，成功更上一层楼，臻至八重天境界。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元墨白、雷俊师徒对此都不如何意外。
当初张徽第二次出巡期间，被天鼓岭白莲宗内部相争之事波及。
那一战真正的核心目标并非张徽。
但他还是因此显露自身一些底细。
神来之笔，最适合儒家修行的天赋异禀之一，相当于道家修行者的仙体。
这秘密一出，张徽修行再慢，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正好太子殿下成年后忧心大唐国事纷扰，开始潜心向学，接下来修为提升快一些，自也说得过去。
他今年四十七岁，步入八重天境界，放眼当世亦少有。
因为天子帝王术汇聚山河气运的缘故，看起来没有他姑姑张晚彤那么出众，但亦可算不俗。
近些年来，太子殿下的贤名，也开始越来越多彰显于大唐疆域内。
尤其是在青州、苏州、荆襄等地。
“多事之秋。”元墨白面上微笑不改。
雷俊亦微笑道：“我等顺天应人而行便是。”
十二月，唐廷帝室方面的代表抵达龙虎山。
然后由天师雷俊亲自开万法宗坛做法，为唐晓棠主持仪式，作为此番接受册封的起点。
唐晓棠先后入万法宗坛和后山祖陵禁地祭告天地与历代祖师后，随朝廷代表一同出发前往帝京洛阳。
雷天师委托自家师父元墨白主持龙虎山接下来的新年大典，安排妥当一切后，和蔺山等人随唐晓棠离山，今年新春在帝京洛阳渡过。
一行人走走停停，一路礼敬大唐山川，不疾不徐向洛阳而行。
册封国师之事，已经公告天下。
这次新年，帝京洛阳内外亦比往年喜庆。
唐皇张晚彤亲自主持典礼，与民同乐。
至新年之日，典礼后半程，唐晓棠抵京，接受册封，正完成最后的庆典。
新年过后，她还将依行程安排，再出京走遍四方山川，祭告之后，方正式回洛阳长驻。
后半程雷俊便不需陪同了，洛阳新年大礼后，他将回返龙虎山祖庭。
洛阳大礼，除雷俊、蔺山等龙虎山同门到场观礼外，蜀山派、纯阳宫乃至天龙寺、菩提寺等天下佛、道圣地，亦皆有代表道贺。
蜀山派是此前求教唐晓棠纯阳法门的新晋高功长老谢一楹。
纯阳宫方面则是位老成持重的七重天耆宿长老。
天龙寺的代表是雷俊打过交道的法明和尚。
悬天寺代表空净大师同样是老人，这方佛门圣地因先前内乱缘故，新生代高手当前缺失严重。
金刚寺来的一位七重天僧人，倒是新面孔。
菩提寺代表是唯一一个中三天修士，这也怨不得他们，除了新方丈如远外，他们当前没有其他上三天修士，但有消息流传，菩提寺一脉已有其他新人冒头。
各大宗门圣地代表，在洛阳城外汇合，然后随唐晓棠一同入洛阳，晚些时候，也将是这些人代表各自宗门，长驻洛阳，配合唐廷帝室与唐晓棠。
大典之日，洛阳内外，华彩冲霄，天地似在随之一起鸣动，但不令百姓畏惧，反而是喜庆气氛仿佛与之相合，为大唐庆贺。
这是山河气运牵动引发的异象……雷俊心中了然。
远远望去，除了女皇仿佛钟天地之灵秀，聚四方之华彩外，新科国师唐晓棠身上，似乎也平添几分气象。
唐晓棠仍着紫色道袍，但是今番特制，在原有天师府高功道袍基础上，加持金纹，左右双襟双袖纹松鹤，背后则是龙凤和鸣，团抱阴阳太极图，远望如着紫金道袍。
地气华彩笼罩下，她本就高挑的身形，愈发似仙境中人。
近年来内忧外患风波不断的大唐皇朝，至少在这一刻，至少在洛阳城，彩练冲霄，盛世景象昭彰。
洛阳城外远方天际，却有一片乌黑雷云悬于半空中，仿佛冻封的悬天冰川。
身着紫色道袍，外披黑色大氅的许元贞，淡然看着远方洛阳城：
“虚荣。”
雷俊不在此间，但空气中响起他的声音：“大师姐已经准备要出发了？”
许元贞：“典礼已成，晓棠也已经坐上她想坐的位置，后面繁琐事自然没必要看了。”
雷俊：“祝大师姐此行顺利找到蓬莱。”
许元贞“嗯”了一声。
仿佛冻结于天穹之上的雷云则移动起来，托着许元贞向东而行，一路远去海外。

第354章 唐国师公报私仇
搜捡黄玄朴曾经的闭关之地后，许元贞再有收获，经过这段时间的祭炼揣摩，渐渐有几分把握。
于是等唐晓棠正式册封国师的大典后，许元贞便即告辞，径自前往海外寻访蓬莱。
对蓬莱，唐晓棠也有些兴趣。
除了好奇那传说中的九天之一，另一方面原因，便是那来自大明人间的西方白帝。
当初大海上双方大战一场，对方遁走，唐晓棠事后颇为遗憾。
如果不是巴蜀、南诏一战成功击杀亢安道人，还看了金刚部主伽罗陀的笑话，她怕是会更加惦记走脱的西方白帝。
如今有可能找到和黄玄朴还有西方白帝有关的蓬莱，唐晓棠自然感兴趣。
只是，她新任国师，一方面身负职责，再不靠谱也不好马上溜号，另一方面她对成为国师后的日子，同样颇有几分期待。
许元贞自是不会专门等她。
唐国师唯有徒呼奈何。
帝京洛阳城中，雷俊本人仍在观礼，通过千里传音符结束同大师姐许元贞的对话后，他微微颔首。
平时不影响，但此刻以帝京洛阳为中心，女皇大幅周转山河国运龙脉地气之际，彩练冲天，包围覆盖整座京城，对这里其他人和天地灵气的交感，有不少阻隔影响。
雷俊的千里传音符传讯，都没以前便利。
好在他和许元贞皆悟性过人之辈，两边一起微调，方才通话无阻。
于雷俊而言，并无懊恼之意，反而很高兴能有一个这样的测试环境。
毕竟类似环境，很少得见。
结束同许元贞的对话，雷俊远望唐晓棠身披紫金道袍，然后从一旁的司礼女官那边，接过御赐的金印。
从此，龙虎山天师府在天师印之外，新添国师印。
雷俊身旁，蔺山等天师府传人看着眼前庆典，皆心潮澎湃。
身配国师印，得唐皇御赐，交感山河国运，唐晓棠此后也会迎山河国运而受裨益，甚至隐隐然影响整个天师府。
气机牵引下，龙虎山祖庭将在大唐疆域版图上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地脉灵气流转间，龙虎山甚至可能成为大江以南最重要的节点，至少是节点之一，可与建业那般古都相提并论。
遥想当初李外之战前后时天师府的场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符箓派传人，都面现复杂之色。
蔺山更是曾经亲眼看着唐晓棠入门。
严格来说，甚至还不算正式入门，只是入了山下道童院，她一直未经传度。
然后，她就成为天师，现在又成为大唐国师。
恍惚间，尚不足一甲子年头。
遥想当年，因为恩师上官宁的缘故，蔺山一直同唐廷帝室走得颇近。
但此前，他并未想过有朝一日，唐晓棠会成为大唐国师。
唐晓棠变化巨大，龙虎山天师府何尝不是如此？
蔺山相较于其他天师府传人，对此还别有另一番深刻感触。
因为，他成就七重天通天境界后，修持本门神通法箓，所选者，乃是雷法天书法箓。
九天雷祖法象。
阳雷龙！
曾几何时，这是只有李氏长老才能修炼的大神通。
在那个年代，包括他师父上官宁在内，姚远、元墨白、许元贞乃至唐晓棠等人，七重天时皆未得传雷法天书法箓。
虽然，当中可能有些人确实修持火法地书法箓和命功人书法箓更符合自身天资条件，但选取最适合自己的神通，和自己只能选取某种神通，无疑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好在眼下，这一切都已成为历史。
如今的天师府传人，在闭关静修冲击七重天境界时那一刻，便可选取自己想来属意的神通法箓以作预备。
蔺山有心雷法天书法箓，便得传阳雷龙。
而似楚昆有心命功人书法箓，同样亦可得传。
甚至，随着唐、雷前后两任天师的苦心雕琢，接下来天师府中，可能将出现新的神通法箓传承。
想到这里，蔺山的视线从远方唐晓棠，移向身边侧前方正观礼的雷俊。
除了一些感慨外，蔺山当下心境平和。
相较于早年间热衷于在唐廷帝室中枢交游人脉，如今的他，安于留在自家祖庭山门。
世事变迁，他蔺山同样受到影响。
如今再赴帝京洛阳，建龙虎观，供国师修行，扩大天师府在大唐中枢的影响力，从旁协助唐国师，蔺山尽心尽力，却没多少为自己未来打算的心思。
他之所以来，是因为自己各方面条件胜任相关工作，能不负师门所望，帮助新科国师唐晓棠。
府里派遣其他人过来，蔺山亦不会介意或争抢。
只是此番张静真、上官宁皆无意，蔺山作为当前在帝京洛阳人面最熟的高功长老，于是主动领受此职。
世道多变，未来大唐如何、龙虎山天师府如何，无人可以断言。
但当前，蔺山平静做出自己的选择和决定，赴京协助唐晓棠。
“蔺师兄，龙虎观已经建好？”典礼过程中，雷俊抽空问身旁蔺山。
蔺山颔首：“宫观整体内外皆已完成，只剩少许内饰尚未布置妥当，就在这几日内。”
龙虎观是唐廷帝室划地并拨款兴建，蔺山等天师府长老、弟子从旁协理。
“宫观整体布置妥当，位置亦优异，掌门请放心。”
蔺山却不知道自家掌门师弟其实在琢磨，唐国师一年里最终能有多少时间住这座龙虎观？
“不过，朝廷近年尚俭，宫观虽然恢弘，用料亦考究，但内饰方面相对简单一些。”
蔺山继续说道：“我已经吩咐弟子，从山门祖庭那边带些东西过来。”
雷俊回过神来：“尚俭么？”
蔺山：“是啊，连年战事和灾祸，朝廷国库积蓄，消耗也极快。”
他此前多年待在帝京洛阳，来往者众，对唐廷帝室库廪粗略有数。
雷俊面上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之前，他也猜测唐廷帝室消耗巨大。
但到如今，他对此开始有些怀疑。
“掌门，当真有四大汗国么？”蔺山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量问道。
此消息如果散播开来，后果可大可小。
天师府内部当前也只有几位高功长老方才知情。
听到蔺山的问题，雷俊面不改色：“目前看来，应该是真的，孤鹰汗国虽然两次入寇，但其实也是两支偏师，或者说两支部族，并非真正的孤鹰汗国主力。”
蔺山：“这些异族，如何能成这么大的气候？”
雷俊：“目前尚不得而知，就我个人推测，最有可能的是，他们早先曾占据九天十地之一。
人间灵气低落期间，凭借九天十地中更丰富的灵气和资源，先奠定初步基础。
然后九天十地回归之际，他们再借助大宋人间的丁口，快速进一步发展壮大，短时间内形成席卷之势。
当然，这其中应该还有不少别的际遇，且其中有利者多，阻碍者少，如此才能有今朝气象，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
蔺山若有所思：“像大荒那样的存在么？”
黄金汗国、孤鹰汗国当中武道高手，那特殊的荒莽霸道力量意境，很容易让蔺山联想起传说中十地之一的大荒。
雷俊：“当前仍不可确定，疑点重重，例如大明那方人间，同样曾有过异族建立的大乾皇朝，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据玄机观聂小友所描述大明那边古籍记载，那很可能与大宋这边黄金汗国、孤鹰汗国是同族。”
蔺山深吸一口气：“大明人间那边，乾朝已经覆灭，暂且不论，大宋人间这边，孤鹰汗国乃至其他异族，看起来正在步入鼎盛之势啊。”
雷俊轻轻颔首，没有继续言语。
他其实在思考另一件事：
须弥金刚界，或者说须弥中其他西域佛门传人，同孤鹰汗国，有没有联系？
看着这两家，他总是不自禁想起自己穿越前在蓝星时看过的一些文字记载。
这自然是两方不同的世界，但熟悉的既视感还是让雷俊在意。
只不过，当前没有实证。
唐廷帝室审问的俘虏，对须弥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也不知道是其他汗国同须弥有接触而孤鹰汗国不知情，还是说须弥确实没有跟大宋人间相通？
如果仅只如此，雷俊还会考虑自己是否想多了。
但反过来另外一边，须弥金刚部的反应却有些奇怪。
就地理位置而言，他们很容易跟孤鹰汗国对上。
但这些年看下来，相较于对上黄泉里蜀山邪修时的主动，须弥金刚部有些躲着孤鹰汗国走的感觉。
孤鹰汗国第一次入寇时，嘉盛上人带着宗措等西域佛门高手，正全在南荒。
仁珠上人藏匿行踪，避免为人所知，结果却出现在靠近龙虎山的地脉内。
此番孤鹰汗国二次入寇，虽然有索央回报须弥金刚部，但相关援兵姗姗来迟，再次错过了同孤鹰汗国一战。
可看着又不像是畏惧或忌惮，倒更像是……避免尴尬。
从这点来讲，雷俊倾向于认为，至少孤鹰汗国高层人员，纵使没当面和西域佛门打交道，之前多半也有所耳闻。
如果有残兵游勇活着回去，将相关消息透露给孤鹰汗国高层，则可能有隐患。
大宋人间那边，是须弥金刚界五部中，除金刚部外哪一部？
雷俊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但很快又一切复归平静。
虽然如今尚俭，但如此热烈时刻，唐廷帝室这边还是做了丰富的准备，招待一众宾客。
晚些时候，新科国师唐晓棠正式入住龙虎观。
蔺山等天师府弟子，亦是同样。
身为天师的雷俊，则在停留少许时日后，便即回返自家龙虎山。
国师之位花落天师府。
女皇张晚彤也没客气，正式册封唐晓棠的同时，更允许她沾享山河国运气脉。
整个龙虎山天师府都因此受益。
但天师府方面，却表现得相当克制。
除了帝京洛阳方面新建龙虎观，派遣高功长老亲自带队并常驻外，雷俊与天师府并无大肆扩张的意愿和举动。
时间流逝，很快半年时间过去，天已入夏。
雷俊如往常般，在山门中静心修行，主持宗门事务。
直到前不久，帝京洛阳方面传来讯报。
新科国师唐晓棠，即将出京远游。
在洛阳老老实实蹲了半年，当了半年吉祥物，唐国师终于坐不住了。
身为大唐国师，虽然大部分时候需要伴驾君前，但亦有外出巡游天下的职责。
唐晓棠正是借此光明正大出京。
她出洛阳后，第一站不出意外，先返回自家龙虎山天师府。
至于她第二站，雷俊更是用膝盖想都能猜到。
须弥金刚部。
早在她登国师之位时，便等着这一天呢。
这个夏天，大唐国师唐晓棠为促进道、佛两家共同团结发展的大好局面，亲赴西域，先到金刚寺。
寺中并无特异之处。
显然早有准备。
但唐晓棠接下来的举动就让须弥金刚部所有人脸都绿了。
这个夏天，唐国师挨家挨户，走遍西域各地，四方巡查。
她重点关注雷俊曾经提及，有可能当地农奴泛滥，而僧院佛寺香火又盛的地方。
一方面是关注当地百姓的情况。
另一方面，则是寻找先前走脱的孤鹰汗国高手，伯木格。
可惜，这方面没有收获。
但须弥金刚部仍然焦头烂额
随着冬天临近，新年即到来，作为当朝国师，唐晓棠不得不暂时离开西域，踏上回城路，返回中原，返回帝京洛阳。
而对于雷俊来说，有小师姐唐晓棠在外，类似典礼等诸多事宜，他都不用再操心。
当然，唐晓棠也不怎么操心。
那大都是龙虎山派别的人做代表，一般而言这活儿都是蔺山的。
雷俊则继续自己安心静修。
而在入冬后，今番将迎来龙虎山天师府新一次传度。
“道童四分院那里，有个身怀通明层次悟性的年轻人，今朝正式经传度入府。”元墨白同雷俊谈起这次传度。
雷俊：“是刘师伯赴北地一行后，带回山的那个年轻人？”
元墨白微微颔首：“刘师兄此番静极思动出山，果真随缘而动。”
北地幽州，一直以来乃幽州林族自留地，内通外往，大都要经过林族。
天师府影响力很少传递到那边。
即便许元贞武力上打破了幽州林族的祖地，但不似晋州、江州当初，未能将林族连根拔起，故而具体到各地百姓，仍然近乎幽州林族国中之国。
不过，现在有赵王府开方便之门，龙虎山天师府想要从中发掘人才，便容易了许多。
府中陆续有授箓道长北上碰运气。
刘笑刘长老便是其中之一，还真给他捡了资质不俗的弟子回来。
元墨白与之相熟，此前还曾借王归元相助对方炼制符墨。
刘长老此前一直没有收徒，如今得了衣钵传人，元墨白由衷为对方高兴。
“掌门对赵王殿下，似有疑虑？”
和当初面对唐晓棠时一样，在对方成为天师后，不论是谁，元墨白都会以掌门相称，哪怕当前是自己的徒弟。
雷俊同自家师父谈过几次，但元墨白执意如此，雷俊不好强求。
所以，大家各论各的。
“师父法眼如炬，弟子对这位赵王殿下，确实有些疑虑。”雷俊答道。
元墨白静待下文。
他看得出，雷俊的疑虑，并非针对赵王张腾近年来同沧州叶族、幽州林族走得较近，更像是另有缘由。
“弟子前段时间截取到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一些见字如面的传讯，当中提及，赵王近年来修为进境提升，似有不寻常之处，武道刀意有变。”雷俊言道。
元墨白沉吟：“没有更多细节么？”
雷俊：“嗯，还有待更进一步确认。”
元墨白轻轻颔首：“世事多变，人心亦思变啊。”
雷俊：“精进自身总是没错的。”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
继雷俊之后，元墨白成功炼化绛灵荒骨，修为更进一步，成功臻至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境界，其神庭宇宙银河天关更加坚实和细致。
“接下来，就要慢慢打磨了。”元墨白摇头笑道：“要借掌门的易转乾坤炁一用了。”
雷俊：“师父放心，早已准备妥当。”
当初第一次破黄天道宗坛时，得到的易转乾坤炁，雷俊自己炼化大半，还有部分一直仔细温养，留存至今。
依此宝灵性，正适合元墨白揣摩接下来的路径。
严格说起来，此宝当初也源自黄玄朴，算是黄玄朴的友情赞助。
师徒二人再聊几句，元墨白告辞离开。
雷俊视线则望向西方。
被唐晓棠上门找麻烦，西域佛门虽然头疼，但还是忍了下来，没有更多动作。
这反而叫雷俊心生警惕，猜测对方在折腾些什么？
西域，须弥金刚部。
金刚寺内。
嘉盛上人立于金刚部主伽罗陀身前：“上师，太子殿下和赵王殿下那里？”
金刚部主平静言道：“继续联系，但不必抱太大期望。”
嘉盛上人：“两人皆如此？”
金刚部主颔首：“都在等时局变化，不愿做主动的破局者，以当前而论，他们也不足以破局。”
嘉盛上人默默点头：“既如此，我们确实没法在这边寻找合适人选。”
他轻声问道：“那么，时机？”
金刚部主：“宜早不宜迟，希望能尽快成行，我亲自走一趟，现在便动身出发。”
嘉盛上人：“上师，莲华部那边？”
金刚部主：“起点如何不论，终点总算落在不同的一方人间，不算我们越界。”
嘉盛上人：“是，上师。”
金刚部主：“去迎请碧落流珠等宝物出须弥吧，该做相关准备了。”
嘉盛上人应了一声，接着说道：“唐晓棠咄咄逼人，看样子仍不肯善罢甘休。”
金刚部主伽罗陀言道：“暂时容忍，待我从须弥回来后，一切自有定论。”

第355章 有备无患王归元
金刚部主伽罗陀回返须弥。
金刚部在大唐人间的众人，暂时做好忍辱负重的准备，以备唐国师再次关怀。
连他们在西域的大部分佛寺僧院，都收敛许多，以防被唐晓棠找茬。
不过，唐晓棠接下来没有着急立刻再赴西域。
她自然不是就这么算了。
虽然在很多事情上，她注意力非常容易转移。
雷俊；“目前有个粗略想法，晚些时候大家一起议一下。”
另一方面则是雷俊也在对银锥加以微调。
但火法地书法箓和九渊真火她掌握纯熟，有雷俊和王归元在旁参详，碧绿地火跃动下，黑色的莲座不停起落。
雷俊却是实打实跟对方较量过，而且干掉雨山上人、宗措上人等须弥金刚部高手。
许元贞留下的银锥，做第二阶段的温养祭炼，当前正到紧要关头。
天师传位大典时，嘉盛上人来贺，便是抱着这方面的打算，希望同天师府达成默契。
雷俊颔首：“我对蓬莱同样有兴趣，不过，我也先把手头的事忙完。”
王归元：“有宝物名蚀日莲座，距离成熟尚需少许时间，晚点给你们送来。”
而就在此期间，山外有讯报传回：
青州叶族、苏州楚族，相继派出更高层级的核心高层前往查探。
不争一时胜负，静观未来变化。
雷俊听对方如此说，立即知道这位师兄有主意：“大师兄，说到佛门，我们这里最熟悉那边的人非你莫属，有没有什么应对手印一脉的窍门？”
“黑菩提子，效用不及蚀日莲座。”王归元：“不过好歹数目比蚀日莲座稍多，让人心里踏实那么一点。”
王归元：“这要看你具体做什么用途。”
他叹息：“终究是一些小花招，打人个措手不及也就是了，须弥自有高手，吃过一次亏，这些东西下次很难再凑效了。”
倒不是蓬莱本身。
唐晓棠散去九渊真火：“大框架有了，接下来往里填充细节。”
唐晓棠视线望向西边，冷笑道：“虽然对蓬莱很感兴趣，但里面什么情况尚不明朗，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厮，但西边如果有动静，那就是很确凿了？那群贼秃如果送上门来，我就先回头收拾他们，想来师姐不会介意。”
唐廷帝室方面同样关注。
东海上再生变故，蓬莱入口虽然位于深海海底，但掀起的动静却不小，周遭频频海啸，飓风席卷。
种种迹象表明，就在东海大洋地下，蓬莱入口处，正有大战爆发。
雷俊颔首。
雷俊：“一打半，很好，不愧是你。”
关键，便在于接下来孤鹰的羽翼，能覆盖大唐多少疆域了。
雷俊言道：“不过，有了这趟的底子，以后可以慢慢筹谋。”
一时间，大唐内外，方方面面，皆关注东海。
至少，绝不会是短短一、两年内就放松。
须弥金刚部虽然失望，但也曾有暂时退让，谋求同天师府共处的预备打算，做大唐朝廷掌握平衡的两端，一起瓜分打压其他宗门乃至世家势力。
于是就见碧绿的真火中，一朵虚幻的九品黑莲出现，半分灵气和灵性皆不显露，反而像是个小型黑洞一般，从周围外界吸纳吞噬万物。
众僧皆道：“是，上师。”
雷俊：“好，多来点。”
雷俊同他对视一眼，二人皆看到与自己相同的目光闪烁：“西边不明，东边有变，可能连带西边也一同生出变化。”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哼了一声：“看了叫人来气。”
金刚部主接下来不再多言，只耐心等待。
蓬莱门户，在东海大洋的海底正式洞开，与人间相连。
这趟说不定能找到对方，唐晓棠顿时来了兴趣。
雷俊：“有一次机会，已经很好。”
除了自身准备，更要结合外部环境。
他当前清静层次的悟性虽然不如许元贞自然层次的悟性，但同样超卓。
然后，三人再继续祭炼另外九朵蚀日莲座，将之再共炼成一朵。
嗯，确实稍多。
不过，既然国师唐晓棠已经赶赴东海，唐廷中枢此番便不再派遣方面大员前往，只安排部分精干人手追随国师功夫海外，听候国师差遣的同时，平息海啸灾劫，避免影响陆地沿海地区。
之所以没有再赴西域，是因为同样关于须弥金刚部，唐晓棠眼下有了另一件关心的事情。
对雷俊，他还是信得过的。
名义上，自然是协助配合天师府许真人，共同应对此番蓬莱门户开启。
“我去师姐那边看看。”唐晓棠顿时坐不住了。
但对须弥金刚部，唐国师的关怀可以一直从早到晚。
承她能耐带来关照的同时，也接受她的随心所欲可能给对手以空当。
等待期间，他在金刚寺周围泥土中，埋下九支金刚杵。
东海蓬莱同样有引起她兴趣的存在。
等王归元那一十八朵蚀日莲座初步成熟后，雷俊见了实物，印证心中想法，同唐晓棠、王归元商议一番。
大师姐许元贞在海外，成功寻到传说中九天之一的蓬莱。
唐晓棠这时也转头好奇地看来。
碧绿火焰中，水平悬空的乃是一根长约三尺左右的银锥。
金刚部主：“莫要操之过急，先确认大唐这边几個关键人物的行踪。”
一方面是银锥的灵力积累。
王归元对此的看法是……
准确说，经由须弥，前往另一方人间。
众人闻言，皆心神一震。
当初巴蜀、南诏一战后，天师府风头彻底盖过须弥金刚部。
看上去其貌不扬，当中灵性亦内敛，令人难窥其中底细。
黑气到处，遮蔽一切光与热。
雷俊迎来自己六十七岁生辰。
“可惜，当前只能做一次性使用，能支撑的时间也有限。”
雷俊一边驾驭九渊真火祭炼温养此宝，一边答道：“初步见成果，不过还需进一步精炼和温养，积累越深，效用越好。”
于是这时，雷俊再抽回上清玉宸仙竹，同时将包容两朵九品蚀日莲座的阴阳太极图收起。
“唔……我还是更喜欢积累提升自身。”唐晓棠绕着九渊真火围绕下的银锥转了一圈。
不过，他关注的不是此事本身，而是事情对其他方面造成的影响：
“时机已难更好，不应求全责备。”
她本人不好炼制法器、法宝。
许元贞的一些个人习惯，作为同门他们都已经很熟悉了。
黑白色的阴阳太极图周转下，两朵一模一样的九品蚀日莲座分居两边。
“既是终有一战，如大师姐这般提前做准备，再好不过。”王归元注视碧绿九渊真火中的银锥。
西域金刚寺内，金刚部主伽罗陀同样如此。
她看向雷俊和王归元。
不过，唐晓棠修为和悟性皆高，她旁观此锥，隐隐然感觉到其中流露出的终焉灭绝之真意，但又别具玄机。
雷俊仰天想了片刻后，忽然问道：“师兄，你说，这些蚀日莲座，能进一步集中炼化么？”
对方的功夫原本一直着落在其他汗国，这次倒是可以顺便也搭上孤鹰汗国。
而是当初被她击退，甩掉她离开的西方白帝。
“效用不错，应该可以符合预期。”雷俊取出自己的上清玉宸仙竹，在那九品蚀日莲座上轻轻一点。
国师花落天师府，唐皇在道门和佛门之间做出选择，这些都可能激化矛盾。
黑莲舒展间，隐约有丝丝黑气从中涌现。
结合自己此前同须弥金刚部僧人交手的经验，雷俊不断加以微调。
王归元点头：“有。”
当然，要是道长们以小人之心度高僧之腹了，则是另一回事。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和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在多次频繁通信回信之后，做出决定，联袂前往海外。
雷俊操持九渊真火，持续温养许元贞留下的银锥。
王归元：“十八朵。”
“终有一战啊。”王归元坐在一旁感慨。
而金刚部，终究要立足眼下这方人间。
九渊真火想要将之祭炼，都困难重重。
金刚部主对嘉盛上人言道：“嘉盛，既如此，辛苦伱往那方人间一行，同孤鹰汗一道，以作配合，莲华部的央金会和你同行。”
在雷俊的有心控制周转下，两朵黑莲没有一起吸纳吞噬周围，而是渐渐形成互相吸引的局面，于是互相牵制，对周遭事物不再造成影响。
一百零八枚。
最好，还是能少沾因果恩怨为妙，但当真谈崩了……那就崩吧。
在雷俊、王归元帮助下，唐晓棠渐渐凭九渊真火，将九朵蚀日莲座渐渐炼化合一。
“师姐留下的法器，温养妥当了？”唐晓棠好奇地望着碧绿九渊真火中，一支狭长的影子。
不论是他，还是唐晓棠和王归元，皆悟性过人之辈。
消息传回陆上，引得四方关注。
但被雷俊拒绝。
金刚部主落座后说道：“我此去，已见过孤鹰汗国的孤鹰汗。”
更加详细的讯息陆续传回。
好在唐晓棠平时脾气虽急，但于修行一事上却颇为耐心细致。
西域佛门的和尚很讨厌。
待到第二朵九品蚀日莲座出现，雷俊再处理起来反而方便许多。
一方自是天师府玄天广妙护法真人许元贞无疑。
嘉盛上人深吸一口气：“大唐人间这边，我们也已做好初步准备。”
修行不知岁月长，时光飞快流逝。
对面身份和人数当前皆成谜，但远远观之，似也是道家修士手段。
就见黑黢黢一片。
龙虎山方面有许元贞的第一手消息。
这银锥，乃是大师姐许元贞先前留下。
王归元直接摇头：“唐师妹和大师姐多小心。”
“好，那我先走了。”唐晓棠兴致勃勃，当即下山而去。
于是蚀日莲座这边，主要是唐晓棠提供九渊真火加以祭炼。
大家觉得方法可行，于是集思广益认真推敲，定下具体方略后，便即展开重新祭炼。
与此同时的龙虎山上，雷俊不疾不徐，按自己的节奏静心修炼，温养灵物。
于是，结果不出意外地谈崩了。
他法力阴阳交织，圆转如意又丝毫不漏，吸住黑莲，将之暂时收藏。
对方不会轻易犯险，机会难得，定会善加把握。
王归元苦笑：“唐师妹，淡定，淡定，此物特性便是如此。”
许元贞直接同须弥金刚部的僧人打交道较少。
金刚部主：“孤鹰汗国远征那方人间极西之地，已经尘埃落定，孤鹰汗有心挥师大唐。”
“是，上师。”嘉盛上人心知要跟那边打交道，必然绕不开莲华部。
他再看王归元：“师兄，还有别的么？”
王归元无奈：“看你们用来干什么了，想派上大用场，这也就是个两、三回的量吧。”
唐晓棠见状，眉毛一竖，双瞳中隐现金光。
稍晚些时候，其他势力陆续有人赶来探查，也获悉其中粗略情形。
王归元知道他要什么，摇摇头：“真没了，旁的派不上大用场，这都是我结合前人的一些积蓄改出来的，原料至少在大唐人间很难再找到。”
但归根结底，还是在于天师府自身。
“上师。”嘉盛上人率金刚部僧众上前行礼。
因为她要出山寻找蓬莱，所以和上次的法镜、拂尘一样，这次临行前，她将银锥转给雷俊，由雷俊代为不断温养、祭炼，以便银锥灵力持续积累。
“小师姐有闲暇的话，不忙离山，先助我一臂之力。”雷俊同唐晓棠说道。
另一方面，源于对方在西域、雪原民间纵容豪强苛待农奴，甚至西域佛门本身一些行径便看似光明正大，但透着几分诡异气息。
雷俊收好缩影囊，再抬头看王归元。
王归元：“你倒真不客气，当是地里摘大白菜吗？那都是孤品，没得培育，还需要结合其他稀有灵物加以炼制，光是这些辅料，就有一半以上都是已经断根的存料……”
在那方人间行事，始终是莲华部方便太多。
这次他直接取出随身的缩影囊，交给雷俊。
雷俊打开大约看了一下。
大唐初夏，金刚部主伽罗陀，从须弥返回。
等待，可能让条件更糟，但也可能迎来时机。
王归元点点头。
一方面，是对须弥金刚部有度化意图的戒备。
这方面雷俊等人算是已经自适应了。
雷俊：“双管齐下。”
雷俊面色如常，油盐不进：“所以，师兄你那里有多少？”
希望，是全部。
越大越好。
不过，他也不规劝雷俊、唐晓棠等人。
嘉盛上人向金刚部主一礼后，离开大唐人间金刚寺，回返须弥。
而以那两朵九品蚀日莲座为根基的谋划，同样还需要进一步完善，才能达到预期功效。
便是以唐晓棠的修为实力，单凭九渊真火，一时间都镇不住此物。
大量碧绿真火，被倒卷吸入那黑色的九品蚀日莲座内，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金刚部主看着指间仿佛流水一般滚动的珠玉，轻声道：“开始吧。”
他轻轻挥手，色彩不断从碧绿向无色转化，然后再重新变回碧绿的珠玉，化作一团曼妙光影，从中传出迥异于佛门法力的灵性。

第356章 雷天师制阵图
珠玉所化流光如水，其中道理意境玄妙，仿佛同时兼具九天之高渺与九泉之幽寂。
水流不息，疑似自九天而落，直入地下九泉，贯天动地。
金刚部主平静抬手，捏一个手印立在胸前。
被他先前埋入金刚寺周围地下的九支金刚杵，开始一起震动。
有剔透而又璀璨的佛光，交汇于金刚部主的面前，共同汇聚成一座不大但凝练的佛光宝塔，立在金刚寺内。
佛塔内部，宝灯、经轮、莲花、金刚杵等佛门法器众多，起起伏伏，介于虚幻同真实之间。
受此影响，以构成佛塔的佛光作为分界，塔内塔外似是化作两重天地。
塔内的时空自成一格，独立于世，却令人不可捉摸。
在金刚部主身后，一众须弥金刚部高手陆续到齐，聚拢在一起，齐齐默诵佛经，礼拜面前佛塔内独立存在的世界。
不过为免惊动外界，贡布上人、格洛上人和索央暂时没有动作，待晚些时候，方才开始发力。
令人在意的另一方面，则是当初伯木格之所以能逃出生天，极可能是因为大唐人间本土有人帮助他。
名为贡布的高瘦僧人肃容道：“是，上师。”
不过留熟悉环境的他们协助贡布上人镇守金刚寺，更便于主持这里接下来将要展开的妙喜国土。
“上师，次松长老留居须弥，那要否召罗赤师弟过来？”另一位八重天境界的须弥金刚部高僧东达上人轻声问道。
“上师，请出几支？”东达上人轻声请示道。
长河去向，流入那佛塔模样的九识迷转时空内。
金刚部主吩咐道：“东达，旦增，西热，巴庆，旺朗，你们点选弟子，做好出山准备，余者留在金刚寺，听贡布、格洛吩咐。”
其恩师正是当前金刚部部主伽罗陀。
而自对方失去行踪后，却再未现身。
如果这孤鹰汗国高手通过未知途径辗转返回大宋人间倒还罢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头对一个高瘦中年僧人交代道：“嘉盛随孤鹰汗同行，次松师兄将留在须弥，贡布，金刚寺这边，交予你了。”
除他之外，另一位八重天境界的老僧格洛上人，以及金刚寺当代方丈索央，也同样留在金刚寺。
金刚部主：“一支便好，能确保一位预期中的护法成功皈依便好，勿要贪多务得。”
金刚部主对他们倒无怀疑，否则不会留他们在重要的九识迷转时空之侧。
嘉盛上人作为代表前往同孤鹰汗国汇合，另一位年事渐高的前辈高手次松上人留守须弥的情况下，贡布上人被金刚部主委以留守金刚寺的重任。
东达上人：“是，上师。”
对方，可能在谋划重开虚空之门，为孤鹰汗国第三次入寇做准备。
唐廷帝室，以及正在西边关陇、巴蜀一带的纯阳宫、蜀山派，近年来都一直没有放松对四方的查探。
此谓之曰，九识迷转时空。
须弥金刚部此前为免大唐人间本土势力忌惮，故而少有主动展现自身实力。
如果他一直留在大唐人间却蛰伏不出，反而更令人不安。
他上前，从石壁上剩余的三支法铃中，摘下一支。
金刚部主点头：“联络北边吧。”
九重天境界的武圣，孤鹰汗国落日部族长伯木格。
除几位九重天的佛门手印一脉强者外，贡布上人八重天圆满的实力，乃是八重天须弥高僧中的佼佼者。
一众须弥金刚部高僧跟随金刚部主，来到一面石壁前。
而长河源头一端，则系在金刚部主伽罗陀本人身上。
是以唐廷帝室这段时间以来，都在仔细筛查。
但此番事关重大，他们终于开始发力，不说倾巢出动，但陆续有顶尖高手自须弥降临大唐人间。
“罗赤和多培，听从次松师兄调遣，暂不出须弥。”
原因在于，此前孤鹰汗国二次入寇时，虽然基本全军覆没，但有一条大鱼漏网。
这样一个武道高手，如果肆无忌惮行动起来，破坏力将极为惊人。
石壁上四个孔洞，一個空缺，余下三个，各插一支法铃。
格洛上人和索央，都是大唐人间生人，须弥回归，金刚部降临之前，便主持金刚寺。
对方乃是须弥金刚部在这个时代最重点培养，同时也是天赋最高的佛门天才。
他所言罗赤上人，同为佛门手印一脉八重天境界，但却是当前须弥金刚部最年轻的一位，年龄甚至小于金刚寺方丈索央。
藏在水底的庞然大物，开始渐渐浮上水面。
金刚部主这时再一分，那珠玉所化的如水光辉，绵绵延展，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从天而降，来到人间。
一众须弥金刚部僧人齐声应诺，声势浩大。
西域乃至雪原，有某位大唐新科国师自上任以来无微不至的关怀，截至当前没有发现。
西北漠外及关陇一带，没有发现。
唐廷帝室开始针对更遥远的北疆荒原，展开进一步搜捡。
结果没找到异族武圣伯木格，先碰上重新出山的雪国熊王。
昔年关陇妖乱，雪国熊王负伤，退回北疆后反遭同为大妖的长天苍狼威胁，不得不遁迹隐踪休养。
如今物是人非。
长天苍狼身死，雪国熊王重新出世，开始在北疆收复失地。
结果这大妖就撞上向北方搜捡伯木格下落线索的人族修士。
双方碰撞之后，没有死斗到底，各自退去。
雪国熊王转而继续践踏长天苍狼昔日巢穴。
不曾想，却在这里遇上唐廷帝室中人落力寻找的异族武圣伯木格。
伯木格当下，借助了长天苍狼一处巢穴特殊的地势，正行使古怪法仪。
雪国熊王性情暴虐，但并非没有灵智。
就他跟人族修士打交道的经验来说，武道修士虽然实战斗法强悍，但行使法仪之类存在，非其所长。
而眼下伯木格正在设立的法仪，则让雪国熊王有几分熟悉的既视感。
令他厌恨。
想起来了，西域佛门……雪国熊王一只独目中，闪烁凶光。
当初关陇妖乱时，他同初现人间的须弥金刚部嘉盛上人交过手。
结果被萧雪廷持山河剑埋伏一旁，暴起突袭刺伤，并再遭嘉盛上人攻击，伤上加伤。
看那泛着如金刚般佛光的法仪，雪国熊王凶相毕露，视线不断扫视四方，寻找周围可能存在的西域佛门中人。
异族武圣伯木格看着雪国熊王，上下打量半晌后，徐徐点头：“好畜生，养得一副厚实身板。”
雪国熊王听大唐皇朝中人交谈还能了解大致语意。
伯木格所言，他则全然听不懂。
但不妨碍这大妖察觉伯木格流露出不善之意。
对方打量他的目光，非常古怪，叫雪国熊王感到极为陌生。
那感觉，并非像是敌人看敌人，亦或者猎人看猎物。
倒更像是……草原上牧民，在看自己豢养的羊群、牧马。
雪国熊王知道有修持灵气的灵兽，可能被人族修士所豢养。
但他作为修持妖气恶氛的大妖，还从来没遇上过哪个人族修士，敢用这种视线打量他。
这大妖凶狠之性顿时被激发出来。
不过，伯木格身旁法仪，令他直觉感到不安。
想要破坏，可能已经来不及。
最好是立刻退走。
……如此发现，令雪国熊王惊讶。
然而，对面的伯木格反而先行动了。
他身形只在一闪之间，便已经到了雪国熊王身前近处。
那北地大妖被彻底激怒，当即同伯木格大战起来。
只是，如此时间稍一耽搁，那边已经走上正轨的法仪，便发挥作用。
凝聚的佛光恍若金刚，坚不可摧的同时，能断一切烦恼。
金刚佛光这时便形成仿若金刚剑的存在，赫然切开虚空。
虚空扭动之下，不断向四方扩张，最终形成仿佛巨大佛塔般的存在。
佛塔闪动光辉，从中现出人形。
一位宝相庄严的佛门手印一脉高僧。
雪国熊王见了对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来者赫然正是须弥金刚部的九重天高僧嘉盛上人。
嘉盛上人自虚空门户中走出的同时，双手正一起结智拳印，进一步动荡虚空。
在他身体周围，有大量经轮、法笛、法螺赫然在佛光中灰飞烟灭。
与之相对，大唐人间这边，伯木格先前用以布置法仪的诸般法器，同样碎灭化作飞灰。
佛光反而因此更为明亮，如同凝聚为实质，坚固不坏，沟通两界虚空，使“门户”稳定。
借里应外合之力，虚空门户彻底奠定，联通大唐人间与彼方。
嘉盛上人这次将视线投向正与伯木格缠斗的雪国熊王：“不意在此重逢，世间因缘，实在难以言说。”
雪国熊王暴怒，几乎就想要甩开伯木格，直扑嘉盛上人。
但他独目忽视注视那虚空门户，目光一凝。
就听那虚空门户内，传出震耳欲聋的连串嘶鸣与咆哮。
从中传出旺盛而又炽烈的阳刚血气，浓郁到令雪国熊王这般大妖都感到心惊。
就见虚空门户中，高低起伏的身影绰绰，震得虚空动荡。
然后有一时间仿佛难以计数，密密麻麻的影子或快或慢，仿佛远渡虚空，从“门户”对面冲入大唐人间。
最快现身于此间人世者，乃是一众速度飞快的庞大异兽。
虽然当中没有似雪国熊王这般庞然大物，但数量实在庞大。
当中不乏身长三、四丈甚至以上的异兽，通体青色，似龙又似马，身形剽悍至极。
正是孤鹰汗国如今已经广为大唐修士所知的青龙嘶风兽。
大量青龙嘶风兽，汇聚为庞大的洪流，自虚空门户中冲出，然后又分散开来，席卷四方。
随之一同出现者，还有其他诸多速度飞快的异兽，在孤鹰汗国骑御武者驾驭下，共同组成驰骋四方的异族游骑。
雪国熊王心中不祥预感应验成真。
可惜他这时再想走，已经晚了。
同为九重天的武圣伯木格纠缠他不说，那些异族游骑口中呼啸的同时，已经将四周包围。
虽然这些游骑修为高低不一，当中没有能媲美伯木格的强者，但他们速度奇快，骚扰频繁。
有他们在旁，雪国熊王便很难摆脱武圣伯木格。
反倒是曾经同雪国熊王有些恩怨的嘉盛上人，这时并没有加入针对这大妖的围攻。
他侧身立于虚空门户旁，平静看着孤鹰汗国中人，源源不断从中冲出。
换了早先大小关山和孤云原上显得有些不稳定的虚空门户，怕还不足以承受这么多修士短时间内来往于大唐人间。
须弥金刚部这趟同样是动用多年积累的家底，方才开启这样一座虚空门户，很多灵物就此消耗，难再寻觅。
但效果，毋庸置疑。
大量异族游骑冲入大唐人间，紧随其后进入者，同样是大量的异族武者。
当中既有兵甲随身者，亦有人赤手空拳。
个个身形剽悍，气血炽热仿佛一排排洪炉，次第疾驰冲入人间。
在这些武者之后，再有第三批人通过虚空门户过来，身形不再那么迅猛，步履不疾不徐，灵气盎然，画风似是随之一改。
第三批人大都身着青黑道袍，头戴方巾，做道人打扮。
其衣饰穿着，正是大宋人间三春宫真传。
当中为首一个道人，外貌观之仅三、四十岁许，容颜清朗，面若冠玉，三尺长须，观之仙风道骨，乘鹤而行。
嘉盛上人见礼：“赵真人。”
三春宫掌门赵佑安停下，自鹤背上飞落后回礼：“嘉盛大师。”
他和嘉盛上人，一同停在虚空门户入口处。
一众三春宫传人，亦安静整齐地于自家掌门真人背后列队。
只是，相较于波澜不惊的掌门赵佑安，这些三春宫修士望向嘉盛上人的视线，则显得复杂。
尤其相对年轻的三春宫弟子，更是不断交换眼色。
但上三天三春宫高功长老视线扫过来时，一众弟子方才收敛目光，纷纷低首，眼观鼻鼻观心。
嘉盛上人恍若未觉，平静地同三春宫掌门赵佑安并排而立。
然后，二人一同看着自虚空门户内，有一些人从中步行而出。
来者皆是佛门手印一脉传承的僧人，但明显分作两支。
其中一支人少，只得区区三、五人，来到嘉盛上人面前行礼后，默默站到嘉盛上人身后，皆是须弥金刚部弟子，此前随侍嘉盛上人左右，一同前往大宋人间，然后现在同孤鹰汗国众人再经由新开启的虚空门户来到大唐人间。
另一队僧人，则有大约十几人。
他们看上去是和须弥金刚部传人一样的佛门手印一脉弟子。
不过，金刚部传人袈裟内衬是青色。
而这十几名僧人，袈裟内衬则是赤红。
须弥有金刚界五部，分五部色，其中金刚部为青色，而赤红对应的则是，莲华部。
那十几名莲华部僧人，停在嘉盛上人和赵佑安身前，当先见礼：“上师，赵真人。”
为首者却是个美丽女子，身着僧衣，外罩轻纱，赤着双足行走于大唐北疆荒原之上。
嘉盛上人和三春宫掌门赵佑安皆平静还礼：“央金客气了。”
女子名央金，乃须弥莲华部八大明妃之一。
须弥同大宋人间相通，在其中经营者，乃须弥金刚界五部当中的莲华部。
须弥金刚界五部虽然会互通有无资源，共聚须弥，但自从发现同时存在多方人间，这些年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一部专心耕耘一方人间，互不干涉，来往只在须弥内。
故而莲华部不入大唐。
反之，金刚部亦不入大宋。
此番伽罗陀和嘉盛上人打破惯例，在须弥内部，同样引发些许争论。
当前大宋人间的局面，同样微妙。
异族四大汗国中，孤鹰汗国本非莲华部成功经营之所在。
这次，反倒是一个契机。
两部很快达成默契。
仍是以两方人间为分界。
故而莲华部此行只有八重天的央金明妃作为代表，只是做居中牵线的作用，不会轻易涉足大唐人间。
嘉盛上人等金刚部僧人随孤鹰汗国一同返回大唐人间后，亦不会在大宋人间有弟子长期驻留。
对此介意者，该是道门的三春宫。
大宋人间那边，莲华部趁机伸了一脚进孤鹰汗国。
大唐人间这边，同样有金刚部在等着。
须弥佛门此番倒是也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自身真实水平。
叫三春宫为之戒备的同时，不可避免也引起孤鹰汗国高层强者的注意。
但孤鹰汗决意挥师攻入大唐人间，赵佑安同三春宫面上便无任何异样，只从旁协助。
佛、道之争，未来再见分晓。
虽然孤鹰汗气吞万里，但须弥佛门比预料中更加强势，赵佑安相信孤鹰汗国上层强者都心中有数。
这时，虚空门户再次震动。
九杆鹰羽大纛在前，一群气势更加骇人的武者，成群结队，从虚空门户中行出。
这些武者，皆驾驭强悍巨兽，当中一半以上，骑乘黄龙嘶风兽，虽不及先前游骑迅捷，但行进间地动山摇，气势骇人。
赵佑安、嘉盛上人和央金明妃这时齐齐行礼：“恭迎汗王。”
最后冲出大唐人间者，皆是孤鹰汗国骑御武者中的重骑队伍，集结在一起，当真有动荡虚空之感，甚至令那金刚佛光支撑的虚空门户都摇晃起来。
这时，一声鹰鸣响起，顿时将四方此起彼伏仿佛雷霆连环的兽鸣尽数压下去。
不论黄龙嘶风兽等重骑巨兽还是青龙嘶风兽等游骑异兽，这一刻都齐齐低首。
巨大的黑影张开双翼，自黄龙嘶风兽等巨兽群中脱颖而出，直飞上天穹。
其翱翔间，双翼仿佛遮天蔽日般。
被伯木格等异族武者缠住的雪国熊王本就焦躁。
这时他一只独目中骤然强光闪烁。
那翱翔于天穹之上的巨大身影，尤其令他在意。
那是和他一样，堪比人族九重天修士的大妖！
一头苍穹天鹰。
但更让雪国熊王这般大妖心中都生出寒意的则是在庞大的苍穹天鹰头顶，立着个黑影。
那黑影虽然没有任何动作，却叫雪国熊王心中危险的只觉上升到极致。
“伯木格，这是怎么回事？”黑影问道。
伯木格撤开几步，但仍堵住雪国熊王去路：“伯木格参见汗王，这头妖熊恰好撞到这里，伯木格想要将之擒下，献给汗王。”
苍穹天鹰头顶立着的高大男子负手而立，背影仿佛遮蔽了上空日照。
正是孤鹰汗国汗王，哈日格尔。
他视线上下打量雪国熊王，然后轻轻点头：“身板倒是不错，好，我收下了。”
雪国熊王虽然心中生出寒意，但此刻被这些人的态度激怒，狂躁嗜血的性子重新激发，仰天发出咆哮。
苍穹天鹰一声鹰鸣，顿时将巨熊的咆哮压制下去。
孤鹰汗哈日格尔见状，面上反而露出笑容：“好了，伯木格，你和达敦巴日他们一同南下吧，旭日干和他的人先调给你。”
伯木格行礼：“是，汗王。”
“达敦巴日遵命！”
一群重骑中，一个身形魁伟，恍若人形凶兽的异族大汗越众而出：“不要坏了汗王狩猎的兴致，我们先行一步，打下此间汉人的土地，迎候汗王。”
异族高手的呼和声与大量异兽的咆哮声响成一片，声震云霄。
整队之后，除了作为孤鹰汗哈日格尔扈从的一众重骑没动外，余下滚滚兽潮人浪，开始向四方扩散，向南铺开席卷。
嘉盛上人同央金明妃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带人略微后退，但没有立即南下，而是守在外围，等候孤鹰汗。
三春宫掌门赵佑安则平静地同他们告别，然后随大部队一同南下。
有异族轻骑多牵一头青龙嘶风兽到伯木格面前。
伯木格并非骑御传承的武者，但此刻并不抗拒异兽代步。
他上了青龙嘶风兽背上后，身旁多了个更加庞大的身姿。
那是一头乌黑的巨狼，双目惨绿，凶狂至极，身形比黄龙嘶风兽还要更加巨大，端的如小山一般。
巨狼头顶，坐着那名叫达敦巴日的巨汗。
看着伯木格，他此刻大笑道：“伯木格，你落日部的精锐都丢干净了？迷罕他们呢？”
伯木格：“他们都是勇士，是我大意，低估了此方人间的汉人。”
达敦巴日哼了一声，回头看向嘉盛上人、央金明妃等人：“然后你就跟这些僧人勾搭上了？”
伯木格却说道：“后来才跟他们联系上，最开始不是。”
达敦巴日收回目光：“哦？”
伯木格目光注视南方。
草原上的雄鹰，被汉人追杀，自是不光彩。
但更不光彩的是之后。
有人帮了他摆脱追兵。
到得后来，才接触到西域金刚部的人，并得之帮助，能顺利洞开虚空门户，接引汗国大军。
只是最初那人，对方有心掩饰身份，他没能看搞清楚其身份。
西域僧人无需多此一举。
所以最初那个，该是汉人无疑。
他们汉人自己也在内斗。
被汉人帮助不是耻辱。
糊里糊涂才是。
这趟南下，我要搞清楚你的身份……伯木格心道。
“你倒是贼滑，献一头这样的妖熊给汗王，就想保住落日部？”一旁达敦巴日则在冷笑。
伯木格不接他的话茬，转而说道：“运气并不好，此方人间原本有一头九重天的妖狼，比伱这头更强，但可惜被汉人杀了。”
孤鹰汗国自汗王哈日格尔以降，同伯木格素来并称的另一位武圣达敦巴日，乃是地地道道走重骑路线的骑御武者。
此刻闻听伯木格之言，他眼睛一亮，接着大为懊悔：“可惜！太可惜了！”
伯木格：“我听说这里的雪原上，还有雪域神鹰，同样相当于九重天境界，想来汗王知道了会更加喜欢。”
达敦巴日回头看一眼，笑道：“汗王已经有呼和查盖，别的鹰再好，也入不了汗王的眼了，那还是给我吧！”
他踢了踢身下巨狼。
如山般的巨狼看着没有各种迅疾异兽来得快速，但疾冲之下，同样声势骇人。
而后方天空中，庞大的苍穹天鹰一敛双翼，瞬间仿佛陨星坠地一般，已经落到地面，扑向地上的雪国熊王。
惊天动地巨响声中，这里的整片荒原，仿佛都在颤抖。
伯木格、达敦巴日以及其他孤鹰汗国武者，乃至三春宫掌门赵佑安，却都习以为常的淡定模样。
“朝洛门他们呢？”伯木格平静目送达敦巴日与麾下高手当先冲出，朝一旁被汗王暂时调到他麾下的另一异族八重天武道强者旭日干问道。
旭日干：“朝洛门他们不会过来，奉汗王命令，返回红日草原了，免得我们来这边后，有其他人动歪想法。”
伯木格颔首：“好。”
达敦巴日率游骑冲在最先。
伯木格统帅其他武者，与赵佑安及门下三春宫传人跟在后面。
远超前两次入寇规模的异族高手，仿若一柄重斧，劈过北疆，向南边大唐皇朝疆域砍去。
虽然先前搜索行动因为雪国熊王的缘故受阻，但唐廷帝室方面，仍然很快察觉北方异动。
不过，对方南下的速度，快得惊人。
这趟无需朝廷下旨。
坐镇北疆的赵王张腾，虽不是正对着异族南下兵锋，但从人心声望角度考虑，他无从选择也无需选择，第一时间西进同孤鹰汗国先锋碰撞。
异族武圣达敦巴日，激战大唐武圣张腾。
双方在大唐皇朝北疆边陲外，阴山一带，爆发旷世大战。
但孤鹰汗国此次进入大唐人间，同早先一两个部族私下行事的偏师不同，而是多个部族选拔出的精锐高手齐出。
唐廷帝室方面，同样第一时间选调大批高手北上。
包括云州佛门圣地悬天寺和本就在北方的幽州林族和沧州叶族在内，各自有宿老率领精干人手参战，听从赵王殿下号令。
大将军上官云博当前还在关中旧都长安。
故而此番由神策军中仅次于上官云博的重将卢震挂帅，统御沈去病等人麾下数卫神策军人马驰援北疆。
常山王张峻海、华阳王张锐、纯阳宫长老岳西陵等人各选拔得力人手随同前往。
萧雪廷携山河剑出帝京洛阳，北上阴山。
青州叶族、苏州楚族当前注意力都在东海蓬莱门户。
但青州叶族出身的叶炯及他麾下受青州影响很深的一卫神策军，奉圣谕北上驰援。
荆襄方面，因戒备黄泉里蜀山再犯，大唐西南边陲需要重量级人物坐镇，故而荆襄方族当代族长方景升没有北上。
但其长兄方浣生携族中高手驰援北疆。
关陇，渭阳王府。
出身宗室的蜀山长老张东源，近日正好做客，探访先前同异族高手交锋后受伤的渭阳王张镇。
张镇当前伤势已愈，只是尚未彻底恢复元气，仍显虚弱。
“本派已有弟子北上，贫道会先一步前往北疆。”
张东源同张镇告辞：“殿下不必急于一时，不妨先坐镇关陇，以防再生其他变故。”
他此番游历做客而来，因此没有携青冥剑或紫微剑一同出山。
不过既然要驰援北疆，蜀山派已经议定，由新成七重天同为剑修的纪川携青冥剑出山北上，晚些时候同张东源汇合。
“让东源见笑了。”张镇面色有些苍白，一身气血亦不如往日炽热：“此战事关重大，我渭阳王府岂可甘于人后？”
他吩咐自己的长子进来：“浩宇权且带人先行，可否烦劳东源提点教导一二？本王温养一番气血，随后亦动身出发。”
渭阳王世子张浩宇向张东源一礼：“见过长老。”
张东源：“世子殿下客气了。”
身在龙虎山天师府的雷俊等人，同样接到朝廷传讯。
当前的消息情报没有提及西域佛门中人露面。
西边须弥金刚部看起来仍安静。
但雷俊心中戒备不减。
他只是有些疑惑。
如果须弥金刚部除了搭上孤鹰汗国本身的线之外，还在大唐人间这边联系上伯木格，那早先唐晓棠紧盯西域的时候应该有所发现才对。
如果是之后西域佛门才联系上伯木格，那早先伯木格怎么甩开追兵的？
他微微摇头，收敛自身思维，注意力先集中于当前。
“已经通知大师姐和小师姐，小师姐正预备从东海返回，相信不用太久。”
雷俊同楚昆交待道：“我手头还有些事到最后收尾阶段，待处理过后，亦会北上。”
天师府先期，应唐廷帝室中枢之命，会由国师唐晓棠带队先援北疆。
高功长老楚昆和张静真率众弟子北上等候唐晓棠。
天师雷俊暂时不动，以免南疆这时也出异动。
不过雷俊本人心中有些许预感，这趟需要北上，甚或者向西。
他盘下端坐，静静看着面前碧绿火海中起起伏伏的一支银锥，两朵九品蚀日莲座，以及围绕在莲座周围的众多法器。
法器隐隐然间，构成阵势。
雷俊手指凌空勾勒，法力凝聚，开始交织成一幅丈许见方的巨大符箓。
以此符箓作为基底，众多法器落在其中，受雷俊法力所动，渐渐融汇成一张图谱。
图谱远观，若阴阳太极图。
雷俊在九渊真火祭炼的基础上，开始有新一步变化。
九天神雷。
天辰真火。
玄霄仙雷。
如此反复三次，阴阳交织，仿佛不断淬炼。
最后，虚实结合，一张真实的阵图悬于雷俊面前。

第357章 图穷匕见
雷俊注视半空中的阵图片刻后，抬手伸指凌空轻点。
阵图并不展开，重新收缩为阴阳太极图模样。
两朵九品蚀日莲座飞腾而起，分别落在阴阳太极图两端。
双方接触，阴阳太极图微微震动，左右摇晃。
两朵黑色的莲座同样微微震动，一时间不得安稳落下。
雷俊静心凝神，不断微调阵图和莲座。
双方彼此间的排斥，开始减弱。
关陇山区。
他们没有在一旁静观其变，等孤鹰汗国同大唐皇朝分出胜负再行打算。
他遥望东方，目光宁静。
佛光闪烁下，和当初在金刚部时的情形类似，一座仿佛隔绝时空内外的佛塔出现，并引聚埋藏在周围的九支金刚杵，一同形成阵势。
纵使大唐不就此崩灭，孤鹰汗国能与之两分江山，须弥金刚部也将大有收获。
须弥同样不再选择大唐。
除此之外，两地之间，还建立起另一重联系。
甚至，连金刚部主伽罗陀本人的法力气息，也因此得到前所未有的收敛。
在金刚部主的佛门神通法力驾驭下，二者仿佛互相抵消一般，气息尽数消失，仿佛谁都不曾存在于此间。
少顷，东达上人、旺朗上人等须弥金刚部高手，陆续从四周返回：“上师，这边的九支金刚杵，也已经埋藏好。”
金刚部主宝相庄严，平静立在荒无人烟的群山间。
金刚部主伽罗陀之所以认为北边战事顺利超出预期，恰恰不是因为孤鹰汗国一上来就势如破竹。
须弥金刚部，将同大唐本土道家圣地之间，掀起一场佛、道之争。
但须弥金刚部仍然现在就直接下场。
一佛、一道两种玄妙法力气息，在这一刻交织，既不激烈冲突，也不就此相融。
金刚部主接过后，吩咐道：“大唐北疆战事已启，情形比我预想中顺利不少，西边这里，你们也开始吧，同时密切留意各方消息。”
须弥金刚部断不容自家付出良多还给别人做嫁衣裳。
大唐北方如果太过危急，难免将大唐高手都吸引到北方去。
以及，大唐人间这边的势力，说不准会否也有改弦更张者。
他们，将去大唐道家丹鼎派圣地，纯阳宫。
错过今日，大唐获胜，须弥金刚部也很难有与之改善关系，继续骑墙的可能。
虽然当前得到的讯报，嘉盛上人和央金明妃等人等须弥中人还没有和大唐修士照面并短兵相接。
当然，类似事需要保密。
开启虚空门户固然是一大功勋，但仍不够。
一旁东达上人，双手奉上之前从金刚寺石壁上摘取的法铃。
他轻轻点头：“希望，能达成预期的结果。”
因为，在孤鹰汗国，须弥金刚部同样有竞争对手。
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长河去向，则没入九识迷转时空中。
大唐不选择须弥。
另一方九识迷转时空，出现在这关陇山区内，同远在西域的金刚寺遥相呼应。
如此，西域佛门方才能在孤鹰汗国来到这方人间后，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例如，度化一位天纵之才的护法。
就算同出一源的须弥莲华部信守原则，不干涉大唐人间事，孤鹰汗国那边仍然有三春宫等势力存在。
毕竟此类事好做不好说，便是孤鹰汗国众人有所耳闻，恐怕同样会平添戒备猜疑之心。
不仅瞒着大唐方面，同样也要瞒着孤鹰汗国那边。
东达上人、旺朗上人等人皆应诺：“是，上师。”
从相助孤鹰汗国洞开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开始，须弥金刚部便已经做出决定。
金刚部主颔首，然后捏手印。
金刚部主身上现出如水光辉，仿佛一条长河的源头。
退一万步讲，孤鹰汗国此番入寇仍然失败，那须弥金刚部退守西域乃至退守须弥之余，这趟也要为自家捞点合适的东西。
既然选择孤鹰汗国，想要借新来的孤鹰汗国在当前这方人间取得突破性进展，那须弥金刚部索性便下力气更大一些。
须弥金刚部在西边未必能一切如愿。
现在知道孤鹰汗哈日格尔没有第一时间南下，金刚部主放下最后的担心。
别人不好说，那位唐国师听闻北边、西边同时有变，多半会来西边找他们这些金刚部僧人吧？
实在不来，也无妨。
当前局面已经很好，金刚部主伽罗陀无法苛求更多。
他们此前低调行事，低调出寺来关陇，都是为了做好九识迷转时空等法仪的提前准备。
现在已准备妥当，可以光明正大动手了。
金刚部主闭目静坐，默默诵经。
东达上人、旺朗上人等金刚部高手齐齐向他一礼，然后离去。
他们，前往纯阳宫山门。
然后，展开攻山。
远在西域的金刚寺山门祖庭。
寺内，留守的贡布上人、格洛上人和索央等金刚寺僧人，得到消息后，齐声口宣佛号。
在他们带领下，一众留守弟子全部回归山门内，然后开始一起默默诵经。
佛寺内，大量法笛、法螺、法铃一同响动。
上空大日耀阳，仿佛更加明亮。
金刚寺内外本就照彻四方，不分日夜的佛光，同样比先前更加明亮，通体澄澈如金刚，仿佛坚不可摧，又能断一切烦恼。
佛光交织为金刚曼荼罗，围绕整座仿佛城池般巨大的佛寺，光辉甚至还进一步向远方蔓延扩张。
此刻，仿佛一方独立的佛国，降临于这大唐人间内。
一方佛国净土。
妙喜国土。
正是金刚寺传承自须弥金刚部的守山大阵。
此方净土张开，金刚寺仿佛远离尘世纷扰。
早先金刚寺面对大空寺等外敌攻打时，都不曾展现如此强盛的防御。
这一刻，妙喜国土中央，金刚曼荼罗中，佛光竟隐隐然凝聚成一尊佛陀的虚影。
正是金刚界五部五佛之一，传说中的金刚部部主佛陀，阿閦佛。
如今传承的金刚部主之名，便是源于此间。
佛陀虚影一现，金色的佛光净土，在这一刻赫然转为青色，正是金刚界五部色中金刚部对应的颜色。
妙喜国土主动张开，标志着金刚寺上下将一切戒备主动提升到最高，随时戒备可能来犯之敌。
而与之相对，道门圣地纯阳宫，此刻同样在掌门蒋渔和高功长老王玄、吕锦段带领下，守卫自家山门，迎战终于图穷匕见的东达上人等西域佛门高手。
总体来说，不算完全出乎预料，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虽然岳西陵前往北疆，但处于多方默契，唐廷帝室这次没从纯阳宫再专门调人。
故而对面虽然有东达上人等高手领衔，但纯阳宫上下在蒋渔、王玄、吕锦段带领下，依托守山之利，尽可与之周旋。
不过相关消息还是第一时间传往帝京洛阳，还有天师府。
须弥金刚部外在表现，似乎有些心虚，不敢直接攻击官府掌控区域，而是攻击纯阳宫，对外借口亦是佛、道之争。
但当前时刻下，如此动作，西域佛门立场呼之欲出。
自东海返回的国师唐晓棠闻讯后，二话不说，便径自西行，向关陇而去。
先期前往北疆参战的楚昆、张静真等天师府传人，此番则不跟着唐国师继续奔波，而是继续留在北疆抗击异族。
楚昆等人，以及唐廷帝室方面，陆续有多个角度的讯报，源源不断传递给雷天师。
南下异族和大唐皇朝高手，在阴山一带，连续爆发多场大战。
对面为首者，乃是走重骑路线的九重天骑御武圣，达敦巴日。
就目前大唐一方掌握的情报，对方乃是孤鹰汗哈日格尔的亲信，为孤鹰汗国内部第二大部昂沁部落的族长。
在整个异族四大汗国范围内，昂沁部落都是有名的大部。
达敦巴日一直强力支持哈日格尔竞争整个异族最至高无上的大汗之位。
其人狂傲且好战，遇上赵王张腾带队阻拦，他第一时间便挑上张腾本人。
他座下有整個孤鹰汗国中仅次于苍穹天鹰的异兽黑峰狼王，且年富力强。
而赵王张腾年事渐高，观之已不复其自身巅峰状态。
但张腾沉着应战。
达敦巴日虽然来势汹汹，却没能占到多少便宜。
张腾本人表现不似那异族武圣强势，好在他有唐廷帝室传承的顶尖武道神兵镇世刀。
其谨守门户的情况法度严谨，寓攻于守，令达敦巴日难以越雷池一步。
……是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的消息不准，还是说，这位赵王殿下有所保留？
雷俊一边为温养阵图和法器做最后收尾工作，一边看相关讯报，却微微挑眉。
他记得自己早先关注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之间书信往来，其中提到赵王张腾近年武道意境似乎有变。
现在赵王殿下表现不差。
但没有惊喜或者说意外可言。
这叫雷俊很难不多想。
不过，赵王张腾当前表现符合世上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与期待。
此刻阴山防线，他确实展现出中流砥柱的风采，牢牢顶住对面最激烈的风浪。
而与此同时，异族其他高手，也针对大唐阴山防线发起冲击。
只是，他们的冲击不如何顺利。
大唐持戒一脉佛门圣地悬天寺的传人，顶在第一线。
朵朵琉璃色的莲花，盛开在北疆阴山，却仿佛连绵城墙，阻挡南下的洪流。
与之配合者，并非大唐神策军将士，而是大唐皇朝的读书人。
儒家经学修士，剑气浩荡仿佛汇聚成河，祭礼结合家国天下，仿佛立起一座座坚城，同持戒僧护御四方的朵朵佛光宝莲，像是构建成连环堡垒，浩然气和佛光冲霄直上，层层叠叠。
孤鹰汗国的武者行动间，除了炽热气血外，还有摧枯拉朽般践踏文华的莽荒气。
但经过多次洗礼和不断改良之后，如今不论是大唐儒学世家名门还是修习经学传承的宗室子弟，所思所学，开始在很大程度上得以抵挡对方的荒莽霸道。
因为早先落日部族长伯木格和须弥金刚部的缘故，孤鹰汗国在这次进入大唐人间之前，对此隐约有所耳闻。
但不少人当初只是听过就算。
他们自信，己方的铁蹄仍然可以踏碎这片山河。
就像他们的同族，黄金汗国对那方人间立所谓大宋皇朝做的一样。
严格来说，如今的孤鹰汗国大部分人，没有跟大宋皇朝修士直接打过交道，他们此前多年一直是向西扩张。
但就他们所知，大宋皇朝那边虽然也曾不断抵抗，并改良儒学经义，用以避免被异族武道太过克制。
可结果收效甚微。
黄金汗国进展仍然颇为顺利。
据传大宋皇朝现在连最后半壁江山，都开始风雨飘摇了。
但今天，他们孤鹰汗国的人同这方大唐人间的修士碰撞，结果却不那么顺利。
包括那些儒家修士，也远不似黄金汗国那边传闻中不堪一击。
少部分异族高手，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从黄金汗国那边传来的消息，大宋皇朝的儒家修士主流传承，特点似乎与大唐这边的儒家修士，也有所不同，似是两脉修行法门。
是大宋人间那边的儒家修士太过无能？
还是他们那边的儒家传承面对汗国的勇士们格外难以招架，且不易改良？
亦或者，另有旁的什么原因？
不过，大多数孤鹰汗国中人，此刻更多的感受是……
恼羞成怒。
他们和黄金汗国之间的关系，可也谈不上多好，常有争斗。
对方能轻易破宋，己方攻唐却初战就不顺？
众多孤鹰汗国武者被激怒。
他们数量众多，高手如云，力量集中起来，仿佛怒潮，连绵不绝。
但他们的对手，并非只会被动防御。
只不过，在林利云、叶楚、方浣生等大儒带领下，众人全力配合悬天寺传人，稳固防线。
在仿若连环堡垒的掩护下，儒家神射，儒家咏诵，道家符箓等传承路数的修士，可以放手还击。
异族走游骑路线的骑御武者，同样以骑弓还击，但不足以压制大唐修士。
少部分人，开始有心绕过阴山防线。
而这时，大唐一方的武者，便行动起来。
卢震、张锐、张峻海等武道高手领衔下，进退如风如电，令大唐修士整体不至于死守不动，始终保持弹性还击的可能。
在达敦巴日带领下，本就被激怒的大部分异族武者也杀起了性子，开始进一步集中力量，冲击大唐修士阵营。
重骑武圣达敦巴日亲自充当矛头最尖端，想要凿穿阴山防线。
赵王张腾没有回避，同样顶在大唐修士最前方，直面达敦巴日冲击。
两大武圣破坏范围看似不如其他九重天高手那般巨大，可双方一旦战定开始互角，便连友军也不好再贸然靠近。
随着时间推移，双方后援亦源源不断赶至。
孤鹰汗国另一位九重天武圣伯木格赶到。
大唐方面则是蜀山派高功长老张东源，汇合同门师侄纪川等人，从纪川那边接过青冥剑后，张东源御剑矫若游龙，当即便见青色的剑光在阴山上空四处一同飞舞。
伯木格同样也没有盯着张东源动手。
他的目标，一样是境界相对较低的大唐修士。
高境界修士较少直接对中低境界修士动手，要么是被相近实力的对手纠缠制衡，要么是担心互相屠杀对方晚辈以至于互爆。
而眼前这场大战，伯木格下手自然没有任何顾忌。
他不似达敦巴日那般，一定要挑对方最强者为敌。
只是，相较青冥剑在手的张东源，伯木格发现自己的杀戮效率，并不如对方。
单对单，伯木格自信一定能胜。
但问题在于对面的佛门持戒一脉圣地悬天寺的传人，除了可以护御自身外，佛光宝莲展开，还能护御他人。
尤其是悬天寺方丈宁如大师亲自出手的情况下，琉璃般的花海绵密，遮蔽四方，防护极强。
宁如方丈八重天圆满的修为，自是不如武圣之境的伯木格。
但老和尚不考虑其他，只全心防守，佛门持戒一脉修行的特点和优势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给伯木格一定时间，终究可以攻破宁如方丈的佛法。
可在此期间，张东源针对异族中低境界武者的屠戮，效率可要高太多了。
不过，孤鹰汗国另有助力。
虚空震荡间，仿佛有无形的冲击，弥漫四方。
神魂之术。
道家丹鼎派高手的神魂之术，直接针对生灵神魂造成影响，外表看去，无形无踪，防不胜防。
九重天大乘之境的三春宫掌门赵佑安此刻元婴阳神出窍，施展神魂之术，席卷大唐一方整个阴山防线。
宁如方丈等悬天寺高僧持戒一脉修行，即可防护有形有质之攻击，也可防御针对神魂的无形之术。
只是在赵佑安和他门下三春宫道门修士的攻击下，佛光花海波荡，承受巨大压力。
这时伯木格再下手，宁如方丈等悬天寺高僧，护御再强，也无法同时承受两个九重天高手的攻击。
便是有众多大儒家国天下和祭礼相助，仍左支右绌。
可就在这时，三春宫掌教赵佑安，忽然停止针对阴山防线的攻击。
元婴阳神出窍的情况下，他感知极为敏锐。
可饶是如此，惊觉危险时，对方还是已经近在咫尺。
如果不是已经成就九重天大乘之境，怕是很难及时应变。
饶是他元婴阳神同样坚固，但这时还是第一时间回归肉身躯壳，然后险之又险挡住对方这一击。
出现在赵佑安面前的人，是个外貌年轻，容颜清丽的披甲女子。
其手中掌握一柄不逊色于青冥剑、镇世刀的神兵利器。
剑刃宽阔厚重，堂皇正大，仿佛苍茫山河……个鬼啊！
明明王者风范十足的神剑，方才的偷袭却鬼祟至极。
赵佑安虽然抗住这一剑，但仍心头凛然。
这要是换个感知没那么敏锐，又或者防御没那么强悍的人来，哪怕九重天的修为境界，刚才挨这一剑可能当场就要吃亏。
三春宫掌教赵佑安心惊之余，手下不慢，当即一掌还击。
可对方一剑没能得手，当即便又极为迅捷地退了回去。
仿佛龙腾九天之后，可大可小，又马上缩回九地之下。
来者正是携山河剑而至的萧雪廷。
她一剑没能建功，并不恋战，当即退走。
不仅赵佑安的反击落空，连悄然回撤赶来的武圣伯木格一抓之下，也捞了个空，心神不由一凛。
萧雪廷行踪忽隐忽现，令异族武者如芒在背，威胁比张东源和青冥剑还要更大。
阴山防线，稳住阵脚，承受住来自异族高手的冲击。
他们时不时发动反击，甚至迫退来犯之敌。
虽然有不少三春宫修士随赵佑安一同前来，自身护御惊人，却不似悬天寺僧众那般能为身边其他人提供保护。
不过有他们在，孤鹰汗国修士也大都能稳住阵脚后撤。
这些异族中人攻势受挫，凶性不减。
接下来的时间里，双方又进行来回多次拉锯较量，围绕阴山山脉，鏖战不休。
消息源源不断传递给龙虎山中的雷俊。
他同自家师父元墨白谈起最新状况看起来还不错的战报：
“没法感到轻松。”
元墨白轻轻点头：“对面……很傲慢。”
对方毕竟大部分都是武道修士，尤其当中包涵大量驾驭迅疾异兽的游骑。
集中在一起确实如荒莽洪流般骇人。
但就这么冲击大唐修士的阴山防线，属实有些不把人放在眼里。
就算要毕其功于一役，寻机会同大唐修士决战，一战解决大唐大量有生力量，他们早点分散开来四下奔袭再汇合，威胁仍会比现在巨大。
“倒也能看得出，他们这趟来，不似早先伯木格和落日部那样捞一票就走，而是有着征服此方人间的野心，所以……”
雷俊：“……他们背后有更强力的人物，底气十足。”
元墨白：“孤鹰汗，可能已经来了。”
他看向雷俊：“元贞师侄和晓棠师侄她们？”
雷俊：“大师姐在蓬莱，找到那西方白帝了，除此之外，还有个南方赤帝正较劲。
小师姐已经到了关陇，纯阳宫之围自解，她现在正追杀金刚部僧人，但没见到金刚部主伽罗陀和嘉盛上人。”
元墨白：“既然动了，不会是和风细雨，这两位九重天佛门上师，多半都从金刚寺出来了。”
“相较而言，北边还更叫人没底。”
雷俊：“好在当今女皇陛下似乎跟咱们相同看法，据传她已经准备离京北上，御驾亲征，同时已命令阴山防线当前先一步收缩并警惕，不要冒进。”
元墨白：“重云你要动身出发了？此行也莫要大意。”
雷俊：“是，师父。”
九渊真火中祭炼和温养的诸般事物，被他分别收了。
然后雷俊同元墨白、王归元告辞。
雷天师再次出山。
不同于以往，他这次光明正大下山，然后越过大江，一路北上。
闪动紫光的乌黑雷云行于天上，雷霆阵阵。
阴山山脉。
渭阳王世子张浩宇，小心翼翼从一头异兽身上，摘取仿佛心脏模样的晶石。
身边扈从都无法协助，需要七重天的世子殿下本人亲自动手。
风雷心，正合我修行所用，有这风雷心，我的修行便有可能更进一步……张浩宇面色冷峻，心中炽热。
在那怪鸟模样的异兽尸体身旁，是一具异族武者的尸身，血流满地。
张浩宇只觉上天眷顾于己。
想不到在大唐人间已经绝迹的风雷枭，这趟会随异族游骑，从另一方人间来到大唐。
如此机会，张浩宇自然要把握住。
他稳稳将风雷心收好。
随之一起落袋安定的仿佛还有自己的心境。
从参战以来，就始终不曾安定的心境。
虽是宗室贵胄，但身为武者，能成就七重天境界，渭阳王世子张浩宇并不缺少血战搏杀的经验，亦不畏惧血战。
他近来心绪不宁，不是因为面对异族高手。
而是因为此番在阴山，他遇见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和他一样姓张，一样出身张唐皇室，一样是七重天修为，但却是道家天师府高功长老的张静真。
不愿意见到对方，是因为张静真当初在关中收了个名叫张凶洰的徒弟。
曾经，一个出身与渭阳王府远支的宗室子弟。
一个跟渭阳王府有些瓜葛的子弟。
对方已经成功经过天师府传度，成功通过授箓。
张浩宇，非常不喜欢这个结果。
但他不仅无法阻止，甚至现在连心中不满都无法表达。
不论是因为龙虎山天师府在当前大唐版图上的实力与地位，还是因为此前当代天师雷俊对渭阳王张镇曾有救命之恩。
这趟，张凶洰倒是没来北疆。
但看见接引他入道前往龙虎山的张静真，则更让张浩宇心中压抑。
唯一可以宽解这郁愤者，便是杀戮。
乃至于，风雷心这意外之喜。
哪怕冒再大风险，张浩宇都要得到此灵物。
如此，他才能尽快提升自身实力。
不断提升，将来事情才有改变的可能……
张浩宇心中正转着念头，眼前忽然一花，多了个人。
一个宝相庄严的中年西域僧人。
张浩宇曾随父亲渭阳王张镇见过对方。
须弥金刚部，嘉盛上人。
想起之前听闻的一些消息，张浩宇悚然而惊。
嘉盛上人却像是非常和善的模样：“世子殿下，别来无恙。”
张浩宇：“大师请了，你须弥金刚部选异族而弃大唐，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套了，大师你修为高明，我自愧不如，却也不会束手就擒！”
说罢，并不转身，但身形一闪，已经在原地消失，向后飘飞。
嘉盛上人微笑：“世子殿下留步。”
说话同时，一只手的手掌伸出。
武者虽以速度见长，但双方实力差距过大。
嘉盛上人九重天的佛法修为，手掌伸出遮天蔽日般笼罩张浩宇。
可就在这时，忽有青色的剑光，自远方而来，飞斩嘉盛上人。
嘉盛上人不得不变招，手掌转为捏法印，挡住这一剑。
“张长老！”张浩宇大喜。
来者正是蜀山派高功长老张东源。
张东源面上则不见笑意。
先前已有谕令，女皇陛下将御驾亲征，在圣驾抵达前，阴山防线收缩，不得贸然行动。
偏张浩宇执意追杀一小队异族游骑。
为避免对方难以退回阴山，张东源不得不亲自出马。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巧撞上此前一直没现身的须弥金刚部嘉盛上人。
对方乃已经修成九重天法身境界的佛门手印一脉高僧。
张东源纵使有青冥剑随身，也不易言胜。
好在，当前一心退走，问题不大，只是需要捎上张浩宇。
张东源心中动念，面不改色，并不多搭话，直接便仙魂寄剑，同青冥剑相合，化作洞天贯地的凌厉剑光，先抢攻刺向嘉盛上人。
嘉盛上人在大唐人间多年，对当世最强飞剑之一的青冥剑同样不陌生。
张东源全力出手之下，旁的不言，飞剑杀伤力绝伦，叫嘉盛上人同样提防。
他直接显化自己的法身，不仅金色的佛光笼罩，甚至还凝聚出一轮洁白的光晕。
佛门诸修行传承九重天皆称法身境界，不过内里细节各有奥妙。
手印一脉法身境界五层，分别为法身，通达菩提心又称通达心，菩提心，金刚心和金刚身。
嘉盛上人眼下赫然显现手印一脉法身二层，通达菩提心修为的神妙。
此圆明之月轮，仅一肘之量，自性清净，大幅削减敌人可能对自身造成的伤害。
嘉盛上人圆明月轮一现，顿时将青色的剑光带偏。
张东源一剑快过一剑，但并不恋战，突然剑光流转，便即调头撤走，欲带张浩宇一同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震动四方的鹰鸣。
上方天空，像是忽然暗下来。
张东源、张浩宇皆是一惊。
张浩宇仰头看去，赫然见一头张开羽翼遮天蔽日的巨鹰，盘旋于天穹之上。
巨鹰头顶，似是有个人影，正俯瞰下方众生。
同一时间，嘉盛上人的声音响起：“参见汗王。”
雷俊一路北上，紫光雷云很快飞临三晋之地。
正在这时，他接到最新信报：
异族伪王现身，蜀山派长老张东源、渭阳王世子张浩宇身陨，阴山防线瓦解。

第358章 女皇
张东源身死，青冥剑情况不明。
此前的阴山防线等于崩塌重要一角。
对面则有新的强者到场。
这种情况下，赵王张腾、萧雪廷、宁如方丈、方浣生等人判断无法继续固守，被迫后撤，无可厚非。
否则说不定会被一起围死在阴山。
只是阴山防线有失，向南去，西边有大河天险，东边河东之地及幽州、冀州、沧州等地，皆暴露在异族兵锋下。
雷俊闻讯微微皱眉。
他身下雷云不停，继续北上。
距离近了，联络更便利。
这会儿到哪里了？
萧雪廷是奔着跟她直接汇合而去么？
雷俊视线望向北方茫茫山河。
对面，是同样亲征的孤鹰汗哈日格尔。
众多异兽咆哮，响彻北疆。
不过此刻鹰首之上，不见人影。
三春宫掌门赵佑安，率众追击向西退走的唐朝修士。
从阴山防线撤下来的大唐修士，散作三路，冲破异族游骑在外围的阻隔，从而后撤。
他们向孤鹰汗哈日格尔请命，参与追击西逃唐朝修士去了。
央金明妃和几名须弥莲华部的僧人当前则不在此间。
他身上此刻不见多么严重的伤势，但是一身妖气恶氛低落，不复先前凶性。
萧雪廷携山河剑为首一路向西，靠近大河往河西之地退走，楚昆、张静真等天师府传人基本都在这一路。
堪比人族九重天高手的苍穹天鹰，张开双翼，翱翔于天际。
天空中突然出现大量黑影，遮天蔽日。
一位九重天圆满境界的异族武圣。
哈日格尔并不介意，无有不允。
震撼人心的鹰鸣响彻四方。
女皇张晚彤除早年登基前后曾赴西域、东海与大妖搏杀之外，便再无实际出手的记录。
雪国熊王身旁，则站着落日部族主伯木格与须弥金刚部的嘉盛上人。
在其背上，立着孤鹰汗哈日格尔。
她虽曾赴关陇一段时间，但除了轻描淡写拿下投身人间道国的纯阳宫长老关敬外，其他时候并无直接出手，多是坐镇旧都长安鼎定四方。
如今她终于再次御驾亲征。
赫然正是曾经傲啸北疆的九重天大妖，雪国熊王。
萧雪廷却没有直接从中路南下，就有些不寻常。
帝京洛阳那边的消息，女皇张晚彤已经出京北上。
相对危急者，在于中路，众人退往云州佛门圣地悬天寺山门，路途相对较近，但也被最多追兵衔尾追击。
距今已有三、四十年了。
雷俊看着讯报，若有所思。
妖熊行走间，略有些缓慢滞涩，其头颅低垂，一只独目半合拢，令人看不清当中神采。
不过……
雷俊大致辨别一番。
云州。
九支鹰羽大纛，不疾不徐靠近。
赵王张腾携镇世刀为首一路向东，一众人等退往幽州方向。
数量较少，但聚集在一起气势更加骇人，仿佛莽荒洪流般的重骑武者，簇拥在一起集中南下，则令大地为之颤抖。
下方大地上，众多异族重骑簇拥下，则有一头仿佛山峰般巨大的妖熊。
赵王张腾，朝哪边跑都很正常。
众多驾驭迅疾异兽的游骑武者，在云州范围内迂回散开。
远方，佛门持戒一脉圣地悬天寺，倒悬于山峦之巅上空的天穹中。
头顶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的镜光周转。
昂沁部族主达敦巴日，则率众追击向东退走的唐朝修士。
只是北边情形混乱，导致消息也更加纷杂。
嘉盛上人亦不多言。
他心知肚明，央金明妃等莲华部中人，这时散开去进一步了解这方大唐人间的诸般情况。
倒不是莲华部对大唐人间当真有什么想法。
更多是礼尚往来。
金刚部主和嘉盛上人等金刚部高层此前借道莲华部，行走于大宋人间，同孤鹰汗国搭上线的同时，也基本了解大宋人间的不少情况。
现在，嘉盛上人自不会阻碍央金明妃等人。
他更关注一旁雪国熊王背上的那个高大男子。
孤鹰汗哈日格尔。
孤鹰汗国的王者与第一高手。
武道骑御传承的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武圣。
这个层次的武圣，习惯上被誉之为，人仙。
武道人仙，人间顶点。
虽然不似天子帝王术成就的帝皇那般可引动山河地势，但骑御传承的武圣，最大神妙便是一身修为有从外返内的迹象，除了强悍的肉身外，精神力量更加强大，展现出迥异于寻常武者的强大攻击性，不论对人还是对其他生灵，产生压制甚至统御的作用。
修为境界不够高，精神修为不够深的人面对骑御武圣，可能不战而败。
此前阴山一战，全靠赵王张腾寸步不让，始终针锋相对顶住达敦巴日，否则达敦巴日针对其他大唐修士造成的精神压力，不会比道家丹鼎派大乘高真赵佑安差太多。
而实力与境界更在达敦巴日之上的孤鹰汗哈日格尔，这方面优势只会更强。
骑御武道人仙，除了震慑敌人，更开始有统御其中其他骑御武者气势，互相助长气势的威能。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但凡哈日格尔在一天，便断绝了同为骑御武圣的达敦巴日成就武圣圆满人仙之身的可能，除非达敦巴日叛离孤鹰汗国。
但就目前而言，嘉盛上人完全看不到这方面可能。
达敦巴日对哈日格尔，格外忠心与敬服。
而另一方面，就算达敦巴日成就武道人仙之身，恐怕也不是哈日格尔的对手。
同样道统同样境界甚至修炼同样法门的修士之间，仍然可能存在高下强弱之别。
嘉盛上人没有转头看雪国熊王身上那个身影。
但对方生生降服九重天大妖，快速击杀蜀山派长老的场面，不时在这位须弥金刚部高僧眼前闪现。
蜀山派镇山之宝之一的青冥剑，此刻就在哈日格尔掌中。
这支飞剑青光流转，不停震动，比身形庞大的雪国熊王更加不屈。
但眼下仍然被哈日格尔握在掌中，青光切割在他肌肤上，不见伤痕。
没有合适修士驾驭的青冥剑，对这位孤鹰汗没有威胁可言。
令嘉盛上人心中凛然的是，同为九重天圆满境界，他们金刚部的部主伽罗陀，较之眼前的孤鹰汗哈日格尔，恐怕亦有所不如。
“好兵器。”
哈日格尔端详青冥剑半晌：“虽是道家飞剑，但属实是一口好兵器。”
他转头冲下方雪国熊王身旁的嘉盛上人问道：“大师，就我所知，这是古蜀山传下来的法宝。”
嘉盛上人：“是的汗王，这是当年蜀山派开山立派时的六大至宝之一，一直传承至今，除这把青冥剑外，这方人间的蜀山派还有一把与之齐名的紫微剑。”
哈日格尔：“除祖传两剑之外，还有其他的么？”
嘉盛上人：“有，虽然先后遗失，但除紫、青双剑外，还有四大法宝。”
哈日格尔：“除道家法宝以外，武道兵甲多么？”
嘉盛上人言道：“有一些，但数量远不及汗国所在的那方人间，这方大唐人间天地灵气大规模潮涌，只在最近百年以内，很多灵物终究来不及蕴生，兵器还有一些，但够分量的甲胄护身之铠非常稀有。”
哈日格尔随手挥了挥青冥剑：“已经很不错了，我们那边连这等兵器都少。”
嘉盛上人此前见过达敦巴日眼馋赵王张腾手中镇世刀的模样。
达敦巴日虽然是骑御武者，不似兵击武者那般看重兵器，但并非如伯木格一般始终赤手空拳冲锋陷阵。
所以大唐皇朝的镇世刀与山河剑，让他和不少异族武者眼热。
达敦巴日本人偏好镇世刀，阴山防线瓦解后，他一改往日一路冲锋到底的作风，没有中军直进，而是改为走侧翼追击向东退去的赵王张腾。
而事实上，就嘉盛上人所知，孤鹰汗国所在的人间那边，大宋皇朝炼制兵甲的法门与资源其实颇为丰厚。
但那边缺少高境界的武道修士。
虽然灵气潮涌来得相较大唐人间这边更早，但大宋皇朝日子并不好过。
不似大唐这方人间，北方异族绝迹多年。
大宋皇朝一直面临北方异族带来的压力。
之后更有十地之一的罗渊回归，大妖犯境。
击退罗渊群妖后，则是同为十地的幽垠洞开，大宋君臣不得不再战幽垠异族。
多面受敌，连续大战下，大宋皇朝元气大伤，中原沦陷多年。
传闻中幽垠异族内乱，大宋皇朝得以趁机收复失地。
但本就强盛的北方异族，却迎来十地之一的大荒回归，两相结合，再经积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黄金汗国再摧大宋皇朝，甚至打到那方人间部分破碎。
大江以北，全部沦陷。
如今征战多年，到如今连江南之地也快要撑不住了。
“就贫僧所知，唐廷帝室目前确定掌握有三件武道神兵，除了镇世刀、山河剑外，还有一杆荡寇金戈。”嘉盛上人言道。
孤鹰汗哈日格尔：“我无所谓，一件、两件兵器也改变不了大势，但我希望有朝一日，我族勇士，都能拥有称心合意的神兵利器。”
嘉盛上人：“汗王高瞻远瞩。”
他想起之前在大宋人间一些传闻。
黄金汗国攻伐大宋河山不断得手，人口、天材地宝乃至于冶炼、培育法门不断收获和积累，看来叫孤鹰汗国的哈日格尔亦有些在意了。
也难怪，四大汗国之间本就不和睦。
就在他这趟借道前往大宋人间时，黄金、孤鹰之外，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刚刚血战一场，正各自舔舐伤口。
若非如此，哈日格尔也不会这般放心带着族中主力来到大唐人间。
“伯木格，先前遇见的汉人里，有你怀疑的人吗？”哈日格尔这时问一旁的异族武圣伯木格。
伯木格微微皱眉：“我不敢肯定……”
哈日格尔：“这样的语气，之前在阴山，你遇见了？”
伯木格：“我想，我需要再去确认下。”
哈日格尔：“嗯，旭日干他们到哪里了？”
伯木格：“旭日干和乌兰其其格他们都往西边去了，我先跟他们汇合，那人晚些时候再说不迟。”
哈日格尔“嗯”了一声，目光忽然一凝，眺望远方悬天寺山门。
嘉盛上人心中微动，也朝那边望去：“他们要直接弃守这里吗？或者……唐皇御驾亲征北上，他们赶去同唐皇汇合？”
孤鹰汗哈日格尔神情不变：“正好，我会一会她，你们各自去吧，相助达敦巴日和赵佑安道长，更快解决东西两边后南下，完成合围。”
伯木格同嘉盛上人齐声应诺，然后分别离去。
在四方集结的一众炼体武者、兵击武者和走游骑路线的骑御武者，分别追随他们一起。
既然三春宫掌门赵佑安在西边，嘉盛上人于是便选择向东，前往同另一位异族武圣达敦巴日联手。
伯木格对此不置可否，选择向西而行。
不过，二人刚刚离开，
孤鹰汗哈日格尔头顶上空名为呼和查盖的苍穹天鹰，忽然发出尖锐的鹰鸣。
哈日格尔目光一闪：“已经到了？”
远方悬天寺山门所在处，下一刻大放光芒。
光辉将那一侧半天天空，全部染作紫金色。
并非佛光涌现，而是统御山河的帝皇气息。
哈日格尔静静看着远处山巅，一个女子现身。
当代唐皇，张晚彤。
她未着龙袍冕旒，而是一身便装，但不掩风华，目光渊深，同样望向远方，看着天空中的巨鹰，地面上的众多巨兽和异族武者，以及那立在雪国熊王背上的对手。
相距遥远，双方似是对视片刻。
哈日格尔没有说话，徐徐抬起自己一只手。
伴随他这個动作，身为汗王随扈的一众异族重骑，齐声大喝。
众多武者大喝，气血炽热，仿佛可以喝破云霄。
他们身下众多巨兽，也一同咆哮起来。
无形的奥妙影响下，竟然有几分整齐划一的味道。
同一时间，孤鹰汗哈日格尔脚下，原本一直无精打采的雪国熊王，忽然抬头。
其独目中流露出极为凶悍之色，狂暴的妖气恶氛，随之席卷四方。
上空苍穹神鹰的厉啸声，更是仿佛可以刺破人的心脏。
雪国熊王驮着哈日格尔，开始迈动脚步，仿佛移动的山峰，朝女皇所在的悬天寺山门冲去。
其速度看似缓慢，但越来越快不断提高，到得后来仿佛排山倒海一般。
而一众异族重骑，簇拥在雪国熊王周围的九支鹰羽大纛旁，一同移动起来，汇聚成一道仿佛能踏平一切的恐怖洪流。
荒莽原始而又霸道狂猛的气息扑面而至，横扫山川。
高境界的武道强者，肉身强横至极，感悟虚空之密，瞬间爆发之下移动起来都仿佛能无视距离，短途穿梭空间一般。
骑御传承中的游骑武者，自身与异兽力量结合，更是将这方面优势发挥到极致。
重骑武者则反其道而行之，一定程度上放弃了那般极致的“速度”，转而获得更强的正面攻防与冲击力。
但现在，大批重骑集群冲锋形成的洪流，竟隐隐然有化作整体，冲碎践踏空间之势。
恐怖而又庞大的洪流，竟仿佛在大地上整体连续闪动几下，便仿佛整体瞬移一般，快速靠近悬天寺山门。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山河社稷仿佛被践踏扭曲的画卷，随时会彻底撕裂。
女皇张晚彤平静看着恐怖的洪流转眼即至，但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
她自顾自向眼前的锦绣山河作了一揖。
然后，以这位当代唐皇为中心，忽然有大量白光凝聚。
率军冲锋以身当先的孤鹰汗哈日格尔凝神看去。
就见那白光星星点点，布于四方，竟像是一面又一面，难以计数的镜子。
以哈日格尔的目力，可以看出，那些镜光中倒映出的景象，乃是一本又一本书卷。
只是，这些光镜的数量，未免太多了。
并且，并不仅仅集聚于此，而是遍布四方，远近皆有。
哈日格尔头顶上方天空中，苍穹神鹰呼和查盖不停发出尖锐啸鸣。
天穹上方，同样遍布众多光点一般的光镜。
通过苍穹神鹰的目力，孤鹰汗哈日格尔更能知道，这些光镜遍布的范围，远远超出预期。
这不是方圆百里、千里被覆盖。
闪烁的光点，在这一刻竟遍布整个云州一州之地。
先前各自率领一批异族高手，分别向两边远去的异族武圣伯木格和嘉盛上人，这时与他们身边众人也都愕然看着周围浮现大量光点。
九重天境界的伯木格和嘉盛上人，全都心头一凛。
福至心灵下，他们几乎同时回头，一起朝刚刚离开的悬天寺山门望去。
情况，有些不对。
这是……唐皇张晚彤的手笔？
正当嘉盛上人和伯木格考虑是继续分别向东、西两边前进，冲出光点覆盖范围，还是调头转向回去协助孤鹰汗哈日格尔时，有人已经帮他们做出决定。
大量白色的光点覆盖下，整片云州大地，在这一刻，一起震动。
躁动的地脉，仿佛有群龙一起翻身。
山河国运，天地灵气，在这一刻一起交织。
闪动白光的众多光镜，于光辉中消失。
大量白光扩展，全部连成一起。
光辉笼罩整个云州之地，灵气激荡下，隐隐然呈现别样风景。
仿佛，一片缩小了许多倍，但非常完整的大唐疆域山河，眼下覆盖在云州大地上。
置身其中，不论一众异族高手，还是须弥金刚部的嘉盛上人，都大出意料。
就嘉盛上人所知，历史上类似帝皇调动山河国运龙脉加身，虽然实力超卓，但并无如此异象。
当代唐皇张晚彤是儒学底子不假。
如此声势，她必然已经是九重天圆满境界无疑。
但九重天五经圆满大儒的家国天下也不可能覆盖如此广阔的虚空。
唐皇张晚彤……嘉盛上人一颗心突然悬起。
须弥金刚部对女皇张晚彤的实力有过多次估测。
见过孤鹰汗哈日格尔后，嘉盛上人心便放下大半。
但此刻，他心神突然动摇起来。
这位修成九重天法身境界的佛门高僧，安定心神，向外冲击笼罩云州的白光。
但无法冲出。
他木然立在原地半晌后，当机立断，转身返回，去寻孤鹰汗哈日格尔。
虽然要直面女皇张晚彤，但此刻力分则弱。
事已至此，这一战必须要全力争胜！
往东边去的伯木格，同样率军折返。
这时，从外部看，白光构成如画江山，笼罩云州，隐约可见气势恢宏，威仪万千的真龙光影盘旋于其上。
真龙翱翔在天，将上方苍穹也完全遮蔽。
呼和查盖虽有苍穹神鹰之名，但此刻也不足以向上飞出。
在云州之外，有些及时撤出的大唐修士，回首望去，同样惊诧莫名。
“敌酋及异族主力，皆已入陛下彀中。”
楚羽这时现身，面色笃定，平复众人惊疑躁动之心：“诸位勿惊，当下相助赵王殿下等人，一并清剿云州之外贼寇偏师即可。”
荆襄方族大先生方浣生平静下来，静心感知面前白光山河。
那里仿佛是一片虚无，位于外界人间难以触及的另一方世界另一方天地，与世隔绝。
里面的人无法出来，外面的人也无法进去。
“陛下御驾亲征，敌酋定然授首，我等谨遵圣谕便是。”方浣生收回目光，平静开口。
在场其他人等陆续平复心情：“臣等谨遵圣谕。”
话虽如此说，但众人看那幅员辽阔仿佛真实的白光山河，仍觉惊心动魄。
帝京洛阳。
女皇离京御驾亲征，朝中空虚，复命太子监国。
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回归洛阳，以充实中枢。
不过上官云博大部分精力都用于巡查洛阳。
朝中政事，百官皆向东宫禀报。
近来，整个大唐天下，山河动荡，洛阳感受尤其明显。
无需讯报，便知是女皇陛下已经在前线同敌人开战。
当朝太子张徽吩咐传讯北方尽快回报大战详情。
晚些时候，他接见官员。
送走那几名官员后，张徽转入后殿。
这里已经有几人在等候，见张徽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叔祖、姑母快请免礼。”张徽向一个华服老者和一个宫装女子还礼，然后冲余下几名年轻的东宫属官点点头：“诸位都坐。”
华服老者名张阳，封陈山王，乃当前张唐皇室年龄、资历皆高的老王。
宫装女子名张琼容，同先皇张启隆和当今唐皇张晚彤平辈，此前为郡主，后受封东平长公主。
上官正清，是她嫡亲侄儿，此刻站在张琼容身旁，得太子吩咐后，方才同楚甫、叶嵩一起在旁落座。
除此之外，还有个面貌年轻的儒生，文质彬彬气质沉静，正是如今已成荆襄方族核心高层的年轻领军人物，方竺。
“阴山失守，凡河东之地皆受威胁。”
陈山王张阳徐徐说道：“陛下虽御驾亲征，但异族狡诈，来去如风如电，假使分散而击，则江山危矣，不可不防啊。”
太子张徽：“叔祖所言极是。”
东平长公主张琼容语气和缓，措辞却要尖锐得多：“西边须弥金刚部也反了，东边还有海底蓬莱出乱子，眼下朝廷应对起来，捉襟见肘。”
太子张徽言道：“东、西两向，有天师府诸位真人和叶、楚两族的老大人周全，想来不会有大碍。”
东平长公主张琼容静静说道：“然而须弥、蓬莱之祸，本就是天师府唐、许引发，若非如此，当前我大唐集中兵力北上，何至于有阴山之败？东源王兄也不会因此战遇难。”
张徽：“蜀山派张长老身陨，确实令人心痛。”
上官正清叹息一声：“不计青州、苏州和道家纯阳宫、天师府，便只是朝廷上，这些年若非浪费耽搁太久，今番局面也会大不相同。”
太子张徽这次没有接话。
上官正清正是代张琼容发言。
矛头却是指向自女皇登基多年来重寒家平民而轻宗室勋贵的诸多决定。
学宫当前看似只有几座，但类似措施从来不只是几座学宫，只是因为涉及儒学名门世家，曾有激烈博弈，所以引人瞩目。
表面看似波澜不惊的军中，水面下同样暗潮涌动。
大量平民寒家子弟入大唐神策军，对勋贵甚至张唐皇族宗室，造成巨大冲击。
“陛下有心广纳天下英才，自然是好的，善政多年积累下去，必有所得。”陈山王张阳徐徐说道。
张琼容则言道：“陛下登基，近四十载春秋，对世俗中人而言不短，对修行者来说，却还是太少了。
大量国帑和天材地宝耗费，短时间内却难见规模与回报，虽有少数人涌现，但数量还是太少了。
但如果这一切投入到已有基础的地方，四十年时间足够见效了。
如今天地大潮涌动，九天十地重归，甚至还有其他人间存在，正是多事之秋，我大唐亟需积累壮大，方才能应对四方风浪。
可现在，却捉襟见肘，风雨飘摇！
如果江山有难，我等如何面对太祖、太宗、高宗皇帝和先帝，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太子张徽没有附和。
但也没有斥责打断对方的话。
对张阳、张琼容而言，这便已经是一种态度。
方竺、楚甫、叶嵩陪坐不语，只安静听着。
同上官正清视线接触到，双方皆轻轻颔首。
今天是张唐宗室第一次直接当着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面将话说得如此明白。
这同样是一种表态。
“如今，当共克时艰。”
太子张徽终于开口：“陛下亲征，朝政当稳，不令前线有任何后顾之忧，异族入寇，危及山河，于我大唐各方而言，都是威胁，当前需以抗击贼寇为第一要务。”
正说着，忽有前线急报送回。
张徽看后，良久不语。
过了片刻，他方才将讯报递给众人传阅。
殿内忽然安静下去。
讯报内容，是云州相关变化。
叶嵩、楚甫对视一眼。
始终安静的方竺，这时第一次开口，措辞更加直白：“这就是九叔和沧州、青州、苏州三位老前辈从来不会四人同时聚首一地的原因。”
叶嵩、楚甫沉默。
准确说来，即便如此，先前恐怕仍然小看了那位女皇陛下，以为她仅在帝京洛阳有如此能耐。
东平长公主张琼容此刻心境已经恢复宁定：“修行之道，当今陛下是惊世之才，更胜先皇，但她诸多施政举措，仍有待商榷。
她同前任天师唐真人一般无二，行事任性，昏庸荒悖。
正是因为她们不止一步的错棋，生生逼反须弥金刚部，令本朝一大臂助，生生变作威胁。
一出一进之间，何止自断一臂？”
陈山王张阳这时言道：“唐真人行事虽有可商榷处，但她让位于龙虎山当代天师玄霄子，自身改为从旁辅佐，为道门护法，如此高风亮节，还是值得肯定的。”
张琼容轻轻颔首。
方竺则看向太子张徽。
这才是今日之会最要紧的地方。
叶嵩则轻声道：“陛下乾坤独断，思虑未必和天师府唐真人相同。”
他顿了顿后，看向面前张阳、张琼容、上官正清：“……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另起炉灶栽培新贵了。”
老王爷张阳则目视太子张徽：“终究，这大唐江山当姓张。”
张徽重复先前所言：“当务之急，乃抗击异族贼寇。”
在场众人，皆应诺：“殿下所言极是。”
孤鹰汗国和须弥金刚部，终究是强敌。
云州之战的开端虽然有些出人预料。
但此战结果，才将决定未来许多事的走向。
雷俊站在云州、晋州交界之处，看着面前白光江山，同样有所意外。
女皇张晚彤实力非比寻常，他有预估。
但当前手笔，仍然令人惊讶。
以雷俊当前修为、眼力和悟性，可以看出女皇的手段能覆盖这么大范围，除了山河国运加持外，还有其自身所学的独到之处。
观之……倒和孟少杰的史学有几分相似，但她修为境界和神通法力比眼下的孟少杰高出太多了。
对方是儒家的底子。
但眼前这场面，不客气地说，简直是个斗兽笼。
而目前掌握的消息，被封在里面的大唐修士并不多，只有相对有限部分人来不及撤离云州被留在其中。
孤鹰汗国那边各路高手就多了。
九重天圆满人仙之身的孤鹰汗哈日格尔。
九重天法身高僧，嘉盛上人。
九重天武圣，伯木格。
甚至还有苍穹神鹰和雪国熊王两大妖。
入寇的全部重骑武者和大量轻骑、炼体、兵击武者也都在其中。
当今陛下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雷俊和女皇打交道经历不多，但按过往印象，他不觉得对方营造如此环境，是抱着牺牲自己拖延敌人脚步的目标。
已经九重天圆满的她，再身负大唐山河气脉。
所以，当前的局面……
雷俊微微摇头，不从外尝试触动这片白光山河。
但他也没有就此直接离去。
截至当前，还有个关键人物一直没有露面。
金刚部主，伽罗陀。
九重天法身圆满的距离成就佛身只差一步的佛门高手，分量同嘉盛上人截然不同。
如果有谁可能从外界打破云州这边的平衡，那就是他了。
不来这边的话，那金刚部主当前所在之地……
雷俊沉吟着目视西方。

第359章 雷俊的移动长城
大河以西，关陇之地，纯阳宫之围已解。
不仅如此，唐晓棠当前在关陇一带撵兔子一样将几位须弥金刚部高僧赶得四下奔逃。
如今的唐国师今非昔比，找人能耐要比从前高出许多。
东达上人、西热上人、旺朗上人等八重天境界的金刚部僧人，当前面对唐晓棠，如果望风而逃，已经没半点机会，就算是闻风而逃，被唐晓棠盯上，想跑都仍然困难重重。
全靠他们这趟请出须弥金刚部至宝五钴金刚杵，才勉强争取几分逃命的机会。
唐晓棠，眼下正是盯上了持五钴金刚杵潜逃的东达上人。
不过现在问题来了，东达上人他们被唐晓棠撵成这幅模样，都没有躲回金刚寺山门，没有躲回须弥。
看样子，像是在有心拖延。
而金刚部主伽罗陀则始终没有现身，当前一直行踪不明。
雷俊猜测，要么，对方也在等消息，确认女皇张晚彤和天师府大师姐许元贞的动向，确认唐晓棠和他雷俊的动向。
要么，那位金刚部主在筹划些什么。
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
东达上人他们可能是引唐晓棠上钩的诱饵，也可能是单纯牵制她。
雷俊微微皱眉，身形笼罩在太清八景宝蓑下，仿佛同这世间融为一体。
他头顶空中，高天之上，大周天宝镜周转，观察四方。
雷俊一边观测云州这边存在感强到爆表的白光江山，一边留意观察其他地方。
他人则渐渐来到大河之畔。
白光江山本身，当前稳固。
但大唐疆域内各地的地脉灵气都在不停动荡，显示笼罩云州的白光江山内，正爆发激烈大战。
大周天法镜的镜光转动下，大河之畔，异族高手同大唐修士之间的战斗，同样激烈。
双方当前陆续得悉云州发生的变化。
大唐修士，士气大振，顿时开始反守为攻。
异族武者，却也没有因此失了锐气。
他们对自家汗王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
虽然此方人间的汉人帝皇之手段，有些超出预料，但异族中人皆相信难不倒孤鹰汗哈日格尔。
孤鹰汗国虽然没有直接和自身发迹的那方人间里大宋皇朝直接交锋，但他们有所耳闻。
汉家帝皇龙气加身确实超乎寻常。
但孤鹰汗哈日格尔本身便是超常的存在！
何况，当前除了神鹰呼和查盖外，甚至还有嘉盛上人与落日部族长伯木格两大九重天高手同汗王在一起，还有汗王新降服的熊妖，亦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的大妖，如此阵容，该担心的是汉人。
异族高手们确信，唐皇现在不过是拼死拖延汗王南下的脚步而已。
他们在最初的惊诧后，很快恢复平静与冷酷，没有动摇和畏惧，便冲向展开反攻的大唐修士。
云州东、西两边，大战比先前更激烈。
雷俊的大周天法镜观测西边，陆续有熟人映入视野中。
西边战局，最引人瞩目者，始终是一个身着青黑道袍，留着长须，面相清癯俊雅的道士。
一位九重天道家大乘高真。
其修为路数让雷俊想起自己先前打过交道的三春宫修士郭立诚。
参考先前得到的讯报，雷俊立刻想起三春宫掌门赵佑安。
这位赵掌门作为西边战场上修为最高的修士，颇为引人瞩目。
相较而言，行踪难测，常常失踪，偶尔方才惊鸿一现的萧雪廷，存在感就比较飘忽。
时常找不到人。
但当她出现那一刻，她的光辉便盖过赵佑安。
山河剑在手，她对中低境界乃至同境界的异族武者与三春宫传人威胁太大。
路过随手一剑，对方便可能在鬼门关徘徊。
堂堂九重天大乘高真赵佑安，被逼得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只能追在萧雪廷身后比跑步。
也多亏他境界更高，还是同样肉身命功出众的道家丹鼎派高手。
若非如此，他甚至跟不上萧雪廷的节奏。
一时间场面看上去，赵佑安被个八重天修士溜得疲于奔命。
但不论是远观的雷俊，还是当事人萧雪廷，却都不觉得胜负已分。
赵佑安同样冷静，不躁不怒。
他样子看上去是狼狈了些，但一直坚持下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原因无他，论耐力，同境界下萧雪廷都不如他，何况他修为境界还更高。
故而萧雪廷也没有放松，做不到针对其他异族武者与三春宫修士大开杀戒，反而身形时隐时没，不断调整速度和节奏，控制自己同赵佑安之间的距离。
双方直接交锋较少，但形成了怪异的牵制与平衡。
赵佑安此刻同样无暇攻击其他大唐修士，亦或者元婴阳神出窍神魂秘术震慑四方。
雷俊大周天法镜的镜光扫动。
另一边，则是一场仿佛萧雪廷、赵佑安之战镜像般的交锋。
异族八重天境界的炼体武道高手旭日干，对上了八重天婴变境界的道家丹鼎派修士岳西陵。
旭日干此刻全身气血炽热，仿佛大日横空一般，正应了炼体武者八重天境界烈日之名。
武道炼体一脉修行，下三天称血气、锻骨、换血。
中三天称抱丸、血薪、洪炉，又名抱血成丸、聚薪燃血、体如洪炉。
至上三天时，三重境界成为升阳、烈日与武圣。
七重天升阳，如旭日东升，一身气血力量更加凝练，肉身之强，举手投足间几乎可以破开短距离内空间而行。
对应兵击武者一脉七重天的见神，二者有相似之处，见神者，打破虚空，见得真神。
神，乃神意。
兵击武者炼出剑意、刀意、斧意等武道真意。
炼体武者同样炼出自己的武道真意，但仍然不外显，反而尽数凝聚在自己体内，形同烈阳当空，如日中天，肉身之强继续全方位提升。
神魂意志虽然不外显，但同样千锤百炼强韧至极。
岳西陵眼下就无法仰仗自己的神魂秘术制敌。
他的神魂秘术，对上旭日干这个层次的武道高手，基本无效。
不过反过来，岳西陵一身纯阳宫所传道门法武，精湛纯熟。
他不同旭日干这等身经百战的武道高手硬拼，采取青龙和玄武两脉绝学，或凝重自守，或奇诡求变，必要时刻更索性施展婴变大丹全力防御，稳扎稳打，耐心周旋。
旭日干拳脚裂地摧山之威，亦奈何不得岳西陵。
借助身法速度上的优势，旭日干和萧雪廷一样，索性甩开眼前这个丹鼎派道士，转而将目标放在其他大唐修士身上。
然后，就变作岳西陵展开朱雀之变，反过来追赶旭日干。
他境界上没有优势，速度很难追赶修为相近的炼体武道高手。
但这种时候，显出三春宫一脉传承同纯阳宫正朔最大的一处不同。
三春宫，没有修持纯阳真火的法门。
虽然他们自创名为阴流冻云的妙法传承，但较之纯阳真火始终技逊一筹。
岳西陵此刻纯阳真火化作朱雀羽翼，振翅飞翔追赶旭日干的同时，大片火雨洒落，同样乘隙攻击其他异族武者。
旭日干不能完全放着身后岳西陵不管。
他忽然反击之下，岳西陵基本功扎实，变招圆转自如，朱雀马上又换回玄武。
双方位置不停变化，盯紧对方的同时，还要各自提防其他地方不断飞来的冷箭。
岳西陵不焦不燥，先稳守自身，争取立于不败之地。
远方，大唐常山王张峻海对上自己的对手，就大占上风了。
这位常山王殿下，此刻一剑在手，乃是和萧雪廷一样的八重天兵击武道高手。
其人用剑，既不似儒家经学剑士剑气滔滔纵横四方，也不似道家炼器派高手御使飞剑来去自如。
张峻海一剑在手，没有剑光，也无剑气。
唯有剑尖一点，有看着不起眼的细微锋芒沿着剑刃滚动。
但就这剑尖一点锋芒，便可以叫其他同境界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兵击武道高手，七重天打破虚空照见真神，八重天神意境界凝练自己的武道神意。
张峻海凝练剑意，但剑意并不张扬外显，仍继续集中在剑尖一点。
唯此一点，攻击杀伐超绝。
而他的对手，则是個女子。
身披僧衣，外罩薄纱的女子。
来自须弥莲华部的央金明妃。
与金刚部同列金刚界五部之一的莲华部，喻众生心中本有净菩提心清净之理，犹如莲华之由六道生死之泥中出生，不染不垢，故名莲华。
佛门手印一脉修行者，最大优点是全能，可适应多种环境与敌人，没有明显短板，精神修为和肉身修行并重。
可这样的特点，对上走极端的武道修士，不被近身还好，被近身后，央金明妃就难免处处吃亏。
尤其金刚界五部虽然都是佛门手印一脉传承，但莲华部出身的央金明妃更侧重精神修为与感应洞察，不如同境界的金刚部高僧攻防犀利。
偏偏对面的张峻海几乎豁免同境界对手的精神影响，央金明妃就更难过了。
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观察，就见央金明妃身姿仍然曼妙。
随着其身形移动变化，佛光闪动间，在四周围隐约形成虚幻的佛塔法场。
某种角度上来看，同道家符箓派修行有少许相似之处。
只是道家符箓讲求交感天地，而佛门手印发诸己心。
央金明妃乃是佛门手印一脉八重天三层境界的修为。
这一重境界，习惯上被称之为身印，内分轮圆身印、发生身印、聚集身印和象征身印境界圆满的足身印。
雷俊此前亲身跟这个大境界的雨树上人、宗措上人等佛门长老打过交道。
至此境界，手印一脉传承的佛门高手以身入密，即便不专门结印，同样有诸般神妙。
而似宗措上人他们那般如果再专门捏法印，则相应法印的神妙会更加彰显。
八重天一层轮圆身印时，佛门僧人便有如此手段。
至八重天二层发生身印，则力量源源不绝，各方面韧性耐力将进一步提高。
而似央金明妃这般修成八重天三层聚集身印的人，则可以开始形成佛塔法场，精神干涉现实，更进一步影响外界，乃至于影响自己的对手，制敌于无形。
但作用在武道强者身上，效力则大打折扣。
大唐常山王张峻海，剑剑不离央金明妃要害。
对方那既圣洁又妩媚的容颜，隐隐然有影响众生心神之效，但奈何不得修为相近的武道高手张峻海，被其视之如无物。
央金明妃当前只能集中自己心神，借助内缚印，洞察张峻海出手细节，以便及时应变避让，借助大金刚轮印提升自己肉身迅疾，借助智拳印影响虚空，多管齐下，凭佛塔法场加持自身，勉强躲避张峻海的追杀。
饶是如此，时间稍长，她还是险象环生。
全靠远方别的异族游骑武道高手时不时几箭飚来，阻碍张峻海，她才能获得喘息之机。
央金明妃此刻也顾不得佛、道之别，有心靠近三春宫掌门赵佑安，以期得到照应。
但一看萧雪廷那比张峻海更加奇诡凌厉的架势，央金明妃不仅不敢靠近，反而更要躲着那边的战场。
各处战局虽有起伏，但整体而言对大唐修士并无不利，雷俊便平静移开大周天法镜，镜光再扫别的方位。
这次，他看到自家天师府门人了。
首先入眼的，就是目前天师府唯一的当代天师亲传弟子，他雷天师自己的大徒弟，卓抱节。
某小熊一身深红道袍，神情冷静沉着，当前同样在和异族中人交手。
面对这个和他相同境界的六重天炼体武者，卓抱节反客为主，凭强横的肉身力量压垮对方，身手之强悍，引得周围其他人连连侧目。
……这他么究竟谁是练武的？
好吧，是头山貔。
稍等一下……
山貔？
刹那间，不少异族武者的眼睛亮了起来，流露出异样的神采。
他们和那个被卓抱节放翻的炼体武者虽然同族，但并非一路人。
他们都是修习骑御一脉传承的武者，最讲究的便是驾驭合适的异兽，并结合异兽的神妙，衍生自己迎敌的诸般手段和法门。
走游骑路线的骑御武者当前也还罢了，走重骑路线的，当即便有不少人努力迫退或甩开当前对手，转而向卓抱节这边靠拢。
卓抱节对此非常淡定。
他不化人形，当前大唐人间修道界，基本人尽皆知。
这趟天师府弟子北上参战，不论雷俊还是元墨白、楚昆等人，都不曾主动吩咐卓抱节参加。
是他自己提出，想要北上历练一番。
孤鹰汗国骑御武道修士的大致情况，在现如今大唐皇朝已不是秘密，卓抱节自然也知晓。
但他还是主动迈出这一步。
权当做是对自身的一重磨炼。
既是对修为、实力的实战磨砺，同时直面恶意，养育如水心境。
作为雷俊的亲传弟子，当前的大唐人间，哪怕是与天师府和自家师父不和的敌人，真撕破脸，充其量也是打杀他卓抱节，少见再拿他出身族群做文章的人。
孤鹰汗国这边就不同了。
想要生擒活捉他的恶意，不加掩饰，满到都要溢出来了……
卓抱节不惊不怒，平和冷静，迎击来犯之敌。
“这是山貔？咱们那边相当少见，我此前也只听过传闻，今天倒是运气好！”
狂风呼啸间，一头巨大的青龙嘶风兽冲近，上面坐着个异族大汉，哈哈大笑：“都闪开，他是我的！”
有其他异族武者面带不甘之色退开：“诺民格日乐，你是游骑，这山貔明显是重骑的底子！”
那名叫诺民格日乐的异族游骑高手眼睛一翻，怪笑道：
“老子喜欢，再说了，我自己不养，也能献给族长。”
他大笑道：“废话少说，都给我起开！”
笑声中，诺民格日乐驱策青龙嘶风兽，已经冲到卓抱节身前。
卓抱节先前便行踏罡步斗之法，激战多时，群星环绕下，身体各方面状态越发高涨。
一步迈出，几乎不比同境界的武者稍慢。
不过那诺民格日乐乃是七重天境界的骑御武者。
他座下青龙嘶风兽同样不凡，两相结合，速度奇快，紧紧贴住卓抱节。
同时青龙嘶风兽扬起似爪又似蹄的一足踩落，针对中三天修士而言，仿佛大山压顶，又重又快，势大力沉。
卓抱节目光仍然冷静。
但他身形却在原地猛地一摇！
伴随这一摇，他身上道袍、道帽等诸般衣饰，尽数消失。
原本较寻常人等都有些矮小的身形，这一刻忽然暴涨，仿佛一栋大屋瞬间凭空拔地而起。
诺民格日乐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但比寻常巨象还要更加庞大的巨兽转眼间出现在青龙嘶风兽身下，一把抓住对方那似龙又似马，长达数丈的身躯，当场掀翻在地！
雄壮而又狂暴的气血激荡下，叫周围不论大唐还是孤鹰汗国的修士更加惊讶。
诺民格日乐脸色铁青，手中一闪，寒光凛冽。
作为游骑路线的骑御武者，他结合青龙嘶风兽的神妙，远近皆可，既能凭猎弓风箭远程伤敌，也可近战拔刀。
如冷月般的刀光划过。
显化原形真身的卓抱节，并不狂乱，冷静如常，一朝得手并不贪胜，面对七重天强敌的反击，不与之硬拼。
恍若小山般的身躯却不失灵活，进退自如，卓抱节此刻动作，当得起一声飘然而退，偌大身姿移动迅捷。
一退之间，不仅避开诺民格日乐的反击，回身更顺势挥动巨大的熊掌，将企图偷袭自己的中三天异族武者直接打飞出去。
诺民格日乐沉下脸，拖着倒地的青龙嘶风兽重新起身。
青龙嘶风兽大口中不停呼啸，凶狠注视前方显化真身的卓抱节，但气势却低了许多。
“身板真好，我无法生擒你。”诺民格日乐翻身上了青龙嘶风兽。
在他的驱策下，这巨大异兽气势、胆魄重新涨起，嘶吼着冲向卓抱节：“杀了你未免可惜，但只好动手了……”
只是，诺民格日乐话未说完，突然心神一凛，洞察危险。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有风声响起！
诺民格日乐不敢有丝毫犹豫，心意同青龙嘶风兽相通，那异兽一边全力加速向前，一边侧身带着诺民格日乐避让。
一只闪动星光的拳头，险险同诺民格日乐擦身而过。
诺民格日乐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他不是修持武道，对自身危机感应极为敏锐，而青龙嘶风兽又飞驰迅疾的话，刚才这一下就够他喝一壶。
“三师叔！”卓抱节则唤了一声，同时庞大的身形开始缩小，渐渐恢复日常模样。
一尊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出现在他面前。
正是他的师叔楚昆所化。
“多留神。”楚昆仍目视诺民格日乐，脚下马踏连环的同时，拳出不停，不给对方半点回身反击的机会。
诺民格日乐见状，全力驾驭青龙嘶风兽向前飞驰，速度提升到极致，终于同后方的楚昆拉开少许范围。
他收刀取弓，回身拉弦，风箭向后方楚昆疾射。
这异族游骑武道高手，一改先前嚣狂，转而采取控制距离远攻的方式，同显化斗姆星神法象的楚昆周旋。
楚昆却没有全力追击身在青龙嘶风兽背上的诺民格日乐。
他身边周围，此刻仿佛忽然起了大雾。
诺民格日乐初时以为对方借此法掩藏自己身形，免受弓矢威胁。
但他很快察觉不对。
不只是楚昆身边近处。
周围相当广阔的一大片区域范围，此刻都被古怪的雾气所笼罩。
大雾弥漫下，身处雾中和雾外的人，都只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这雾，像是某种灵物炼化而成……”雷俊则看得津津有味。
师弟楚昆常年不显山露水，但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今天难得露一手，则是为了隐藏更多东西。
比方说，此刻雾中，楚昆身体周围，便有大量符箓盘旋，恍若银河星海。
相较于天师府嫡传斗姆星神法象周围星光缭绕，楚昆当前身体周围的星河又不相同。
每一颗星辰，每一枚符箓，都更加硕大，更加耀眼。
他下三天时自创的星宿符，中三天时升华为星河符。
而随着他步入上三天层次，星河符也再次升华。
称为，斗姆星海法箓。
而下一刻，星辰之海，仿佛爆发海啸。
数量众多，每一枚星辰又都象征一枚强悍法箓力量全力爆发。
于是浓雾笼罩下，无数星辰爆发强光，连成一片，化作光海，席卷远离楚昆的诺民格日乐。
不论诺民格日乐还是他座下青龙嘶风兽，此刻瞠目结舌的面庞被强光照亮，然后再被强光吞没。
青龙嘶风兽虽然全力疾驰想要躲避，但楚昆斗姆星海法箓覆盖范围太广，任诺民格日乐和座下异兽如何奔逃，都难以逃出。
星光强悍，笼罩四方的雾气随之激荡扩散，但从外界看去，仍然雾茫茫一片。
楚昆解决了诺民格日乐，但不等他松口气，他身后这时却忽然多出个身影。
一如他先前突袭诺民格日乐，此刻另一个走炼体路线的异族七重天武道高手，赫然也悄然摸到楚昆背后，暴起一拳凿向楚昆后脑。
斗姆星海法箓，同样让他惊诧。
但无畏惧。
随汗王征战多年，悍勇早已刻在骨子里。
他不同于诺民格日乐，他修持炼体武道，贴身搏杀才是机会。
楚昆身体周围环绕的符箓几乎消耗殆尽，只剩少许，这时勉强帮忙阻挡敌人奇袭。
此刻，换他尝试同对手拉开距离。
但那异族炼体武者紧咬楚昆不放。
终于，他的努力有了成果，成功轰开楚昆护身的众多星光符箓。
但迎接他的，却不是楚昆本人。
而是一条闪动星光的长龙。
楚昆本命法门龙虎双灵升华所得，星河双灵法箓。
星海龙。
星海龙咆哮迎上。
那异族武者端的迅捷，身形挪移避过。
脚步未稳，他心中浮现警兆。
近乎下意识抬手，险之又险挡住楚昆本人显化斗姆星神法象来自背后的凶狠一击。
但不等这异族高手松口气，身后便有更新威胁传来。
星河双灵法箓所生的又一灵。
银河虎。
星光闪耀的巨虎先命中。
刚刚落空的星海龙再扑上。
楚昆本人拳出连环。
对方腹背受敌，身上顿时飙血，并被星光龙虎扑倒。
雾气笼罩下，内里悄然无声不断发生骇人听闻的惨剧……
“师叔？”卓抱节找来。
天师府高功长老楚重光有些没形象地嘴里叼着一枚晶石，站在雾中，冲自家师侄挥挥手。
卓抱节当即上前，同他一起走出雾外。
楚昆收了那诡异浓雾，卓抱节则眺望远方：“师叔，是张师伯她们。”
楚昆同样朝那方向望去。
在那里，天师府高功长老张静真和大唐宗室郡主，常山王张峻海之女张紫茵，正联袂而行，且战且退。
她们的对手同样是个女子，但霸道至极。
如山般的黄龙嘶风兽，驮着孤鹰汗国芒哈部的族长乌兰其其格，仿佛不可阻挡一般，朝这边平推过来。
芒哈部虽然在孤鹰汗国中不是顶尖的大部，族长乌兰其其格当前修为也是八重天境界，但她年龄甚轻，潜力深厚，被孤鹰汗国上下看好。
作为重骑路线的骑御武者，牺牲原本速度优势换取更强攻防，是个相对而言的描述。
乌兰其其格八重天的修为对上七重天的张静真、张紫茵，速度仍然有优势，叫她们想躲都难。
而攻防两端的强大却更明显了，令七重天修士难有反击的余地。
可张静真、张紫茵还必须与之周旋，以庇护更多的同门和常山王府修士。
“麻烦人物。”楚昆将已经灵气枯竭的晶石从口中吐出。
然后他微微一愣。
卓抱节亦是相同模样。
因为他们耳边响起个声音：
“不麻烦。”
然后，他们便看见，张静真、张紫茵和乌兰其其格之间，忽然多出一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道人，身着九色霞帔，头戴元始冠。
张静真、张紫茵乃至正向这边冲来的乌兰其其格也全都一惊。
前两者忽地一起松口气：“天师！”
乌兰其其格则心头凛然：“……是杀死迷罕、卓勒、木铎杰的人？！”
她心生忌惮，可是眼见那高大道人似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模样，乌兰其其格又被激起凶性：
你这牛鼻子，太小瞧人了！
坐下黄龙嘶风兽在其驱策下没有减速，还是狂啸着如同会高速移动的山峰一样，撞向雷俊！
雷俊负手而立，注意力确实不是全在这里。
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转动。
雷俊眼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不断流转。
河东云州这边，仍然不见金刚部主的踪影。
河西关陇方向，对方同样没有现身。
是在准备伏击，还是举棋不定？
从雷俊个人来说，当前时局最关键胜负手在云州。
但金刚部主可能另有安排。
既如此，索性打草惊蛇一下，看看反应吧。
雷俊思索的同时，法力源源不断运转。
雷法天书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一紫一黑，同时悬于他身体两侧。
紫色的阳刚九天神雷和黑色的阴沉玄霄仙雷同时出现。
巨大的阳雷龙和阴雷龙，一同探出龙首。
双龙周围，更有难以计数的紫黑电蛇一起狂舞。
阳雷龙和阴雷龙此刻交织在一起，不停盘踞。
众多电蛇则仿佛不断在其上添砖加瓦。
到得最后，雷电竟然仿佛凝聚做实体，雄浑厚重。
阴阳雷霆在雷俊法力掌控下，竟仿佛共同构筑起一座气势恢宏凶威，高达十丈以上的巨大城楼。
城楼沉雄厚重巍峨耸峙的同时，电弧游走，雷霆震动。
然后……
乌兰其其格和她的黄龙嘶风兽转向不及，便正撞在城楼上！
一时间，便仿佛两座山峰对碰。
紫色和黑色的电弧一起四散，到处崩落。
但雷霆构成的城楼，却屹立不倒。
而那庞大如小山丘般的黄龙嘶风兽则发出一声低吼，全身上下都被大量雷炎覆盖，不断轰击其血肉。
乌兰其其格亦是全身剧震。
她也算极为强悍，手中巨矛提起，悍然直刺雷霆所化的城墙。
一时间火花四溅，电蛇狂舞，仿佛砖石被打碎。
八重天武道高手攻击之凌厉，毋庸置疑。
但不等乌兰其其格出第二枪，她面前的雷电城墙，忽然动了。
没有垮塌。
而是整座城楼，一起动了。
向前移动推进！
乌兰其其格愕然看着方才被她和黄龙嘶风兽撞击的雷电城楼，这时反过来撞她！
猝不及防下，从乌兰其其格到黄龙嘶风兽，全被撞得头破血流。
那高大巍峨的城楼去势不停，就这么推着黄龙嘶风兽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不断向前。
黄龙嘶风兽想要挣扎，大量雷炎轰得它血肉模糊，骨断筋折。
乌兰其其格本人想要腾空而起，却发现紫色与黑色的雷霆交织，闪电不停劈落，直打得她焦头烂额。
“左边……还有右边！”张紫茵忽然抬手指去。
张静真视线已经在左右看。
远方卓抱节则屏住呼吸。
他看到自家师父立在那阴阳雷霆交织的城关之上。
而城关两侧，阴阳双龙交错，龙首、龙尾向两边蔓延。
九天神雷和玄霄仙雷不停添砖加瓦。
城楼向两边扩展，竟然渐渐立起一面越来越长的城墙。
一条不断向前移动，不断向前推进的长城。
雷俊招招手，有碧绿的九渊真火自地底而起，托着楚昆、卓抱节、张静真、张紫茵等人上了城墙。
陆续托着其他更多大唐修士上了城墙。
同时，雷霆横扫，也将更多避之不及的孤鹰汗国修士一路推过去！
莫说这些孤鹰汗国修士惊讶，便是大唐修士此刻亦是如坠梦中，过了片刻才如梦方醒，皆士气大振。
孤鹰汗国修士远远望见，回过神后，纷纷向两边避让，或向上空飞腾而起。
雷俊本人平静，冲楚昆、张静真比个手势。
楚昆、张静真皆道：“愿随掌门扫荡凶顽。”
二人当即手捏法诀，各有多道灵符化作雷光、火光远远直飞上半空，飞射那些忙着闪躲的孤鹰汗国中人。
立在城头上的其他大唐修士见状，亦齐声道：“愿随天师扫荡凶顽。”
儒家神射、儒家经学、道家符箓、道家炼器……凡可及远者，这时纷纷出手。
一时间便见多道光流横过天际，飞射远方群敌。
有异族游骑张弓还击。
修为不及上三天者，箭矢没等靠近雷电长城，便在半空中被电蛇绞碎。
上三天修为的游骑放箭，雷电长城本身有大量雷电交织成网，亦将众多箭矢拦下。
大唐修士立于城头，顿时可以放开手脚，全力施为。
孤鹰汗国中人只能挨打难以还手，一时间便只剩下一退再退，一躲再躲。
“愿随天师扫荡凶顽！”
依托雷电长城不断向前横扫推进，依托其他修士的远程攻击压制，余下的大唐修士仿佛自要塞中轻骑突出一般，再从侧面迂回，冲杀已经有溃散之势的孤鹰汗国修士。
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视角呈向下。
仿佛一道紫黑交织的粗线，沿着大河岸边北上，从散布的异族高手中硬生生碾过去！

第360章 雷天师的剑
雷俊雷霆横扫，有躲避不及的孤鹰汗国修士或三春宫弟子，凡是被阴阳雷电交错所化的城墙撞上，顿时被碰得血肉模糊。
修为较高不得即死者，也被城墙上恣意激荡的雷电淹没，无法逃脱。
孤鹰汗国大将旭日干在远方全程目击，悍勇如他这时也大吃一惊，背脊生寒。
这是八重天修士能有的手段？
曾经听说过连落日部八重天圆满的迷罕，都死在这边一个道士手里。
须弥金刚部的嘉盛上人一行早先为孤鹰汗国提供过这位大唐当代天师的画像图谱。
早先汗国还有不少勇士有心要领教一下对方到底有何本领？
而此刻当真见到雷俊出手，旭日干脑海中浮现的是汉人俗语：
百闻不如一见。
盛名之下无虚士。
不管是孤鹰汗国所在那方人间，还是来到大唐人间，旭日干都不曾见过如此人物。
他没亲眼见过自家汗王哈日格尔八重天时的风采，但他见过汗国另外两大武圣达敦巴日和伯木格八重天时的模样，他甚至见过三春宫掌门赵佑安八重天境界时与人斗法交锋的场面。
旭日干无比肯定，不论达敦巴日、伯木格还是赵佑安，他们八重天圆满时，都绝无眼前这个道士的神通法力！
须弥莲华部的央金明妃，被大唐常山王张峻海逼得左支右绌。
只是此刻不论是落下风的央金明妃还是占上风的张峻海，都被远方那绵延漫长移动向前的高耸长城吸引部分注意力。
即便二人皆身经百战，深知酷烈战斗不该分神，但远方那雷电城墙实在是太吸引人视线。
不止他们，远近各处的大唐修士、异族修士皆如此。
眼见那城墙一路向前横推，看似速度不快但势不可挡，央金明妃一颗心彻底沉落谷底。
先前面对张峻海，虽然危急，但她仍勉力与之周旋。
但现在，她再不敢有丝毫犹豫。
佛光所构成的虚幻佛塔法场中，央金明妃忽然无视张峻海的剑锋威胁，自顾自曼妙起舞。
一朵赤红的莲花，在佛光中盛放，包围央金明妃。
张峻海的剑锋点在赤红莲花上，没能将之洞穿。
至少是九重天佛门僧人的手段……张峻海心中一动。
赤红莲花承受剑锋一击后没有破碎，而是燃烧起来。
火焰呈现赤红与淡金交织的色泽，转眼就将莲花完全烧成灰烬。
但莲花中心的央金明妃，同样消失在原地。
待她再现身时，成功远离张峻海，远离那雷电长城。
耗用了自己最宝贵的救命手段，央金明妃没有因此感到惋惜，有的只是庆幸自己当机立断。
张峻海被燃烧的火红莲花一挡，第一步追之不及，失去央金明妃的踪迹。
他虽然略微感到可惜，但却知道，云州以西这边的战局平衡已被打破，接下来大唐可以掌握局面。
常山王张峻海回首再看一眼那正在靠近的雷电长城，便调转剑锋，杀向其他孤鹰汗国中人。
而另一边，唯一可能勉强帮孤鹰汗国稳住阵脚的九重天大乘高真赵佑安，远远望见那恢弘而又雄壮的移动“长城”，神情同样严肃。
虽然分属不同修行道统，但同为道门传承，赵佑安看雷俊，触动更多。
道家符箓派在这方人间，果然强势。
赵佑安暗自摇头，长叹一声，只接应其他人退走。
大唐人间的这位龙虎山天师，不论是先前击杀迷罕、卓勒等人的战绩，还是眼下显露出的神通手段，都需将之当做九重天大乘高真来看待。
并且，比持有山河剑的萧雪廷威胁更大。
须弥金刚部那边提供的消息，这方人间的天师府是有天师三宝的。
何况，赵佑安去迎战雷俊，萧雪廷一样能大开杀戒。
西路这边，已经没法再坚持下去，能尽量保持元气便是胜利了。
一切，只能寄希望于云州那边汗王尽快突破唐皇。
唐皇手段虽然出人预料，但同样也隔绝了雷俊、萧雪廷等大唐修士的相助。
……这会否是自信的一种体现？
赵佑安心头忽然浮现一层阴翳。
雷俊立于雷电所化的城墙墙头，默默呼吸吐纳，周身法力源源不断衍生为九天神雷与玄霄仙雷，然后再导引阴阳二雷和合，长久维持绵长的城墙，一路北上。
“师兄，法力能撑得住么？”楚昆站在他身旁，为他护法。
“不做别的，可以支撑。”雷俊两仪仙体灵性不断周转法力，沟通天地自然中的雷电精气和阴阳二气。
他声音不传六耳，暂时只有自己和楚昆能听见：
“晚些时候我离开，所留符箓灵力很快就会耗尽，但需要三师弟你代我多维持这城墙一段时间，稍后你代我知会萧将军、张师姐、常山王、岳道友这有限人。”
楚昆会意：“师兄是提防金刚部主？”
眼下雷电长城攻守兼备，同时还可关照其他大唐修士，固然是好，但颇为消耗法力。
以雷俊手段，不一定非得选择此法。
当下为之，既是为了眼前横推西线的孤鹰汗国中人，也是方便自己接下来唱空城计。
“二师兄，此一战事关重大，多变难测，孤鹰汗国和须弥金刚部皆非易与之辈，还是要多留神啊。”
楚昆略微思索后，取出一支缩影囊递给雷俊。
雷俊见那缩影囊并非楚昆平日里常用的一只。
他暂时不忙打开看，也不跟楚昆客气，将之收起：“你们也留神。”
雷俊凝聚雷法天书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交给楚昆，再讲述相关一些法门诀窍。
楚昆目光沉静，宁心静气认真听着。
虽然雷俊讲述的法门非常精深玄奥，但楚昆还是很快点点头：“勉力支撑一阵，应无大碍。”
雷俊：“能支撑一阵子便足够了，无需强求。”
他跟同门师弟告别，身形在太清八景宝蓑笼罩下，仿佛消失于空气中。
但那雷霆阵阵咆哮，电光不停游走的绵长城墙，仍然继续稳稳向前，沿着大河东岸北上，看势头仿佛至少要一路推回阴山山脉，方肯罢休。
不过，大唐这边的高层人物萧雪廷、张峻海等人，已经私下里得到楚昆的知会，了解到雷俊已飘然离去。
张峻海等人面上若无其事，反击势头仍然凌厉，一副要夺回阴山的狂猛气势。
但私下里，所有人都提高警惕，以防有变。
反击势头虽猛，但始终不乱不散。
哪怕对面孤鹰汗国武者溃逃，大唐修士仍稳步向前，不做盲目四散追杀清剿。
孤鹰汗国中人聚了散，散了聚。
在赵佑安、旭日干等高手压阵下，多数人仍保持不溃散。
他们一边北撤，一边联络此前向东冲杀的达敦巴日，有重新合兵的意图。
但当前情况下，孤鹰汗国高层内部意见开始出现分歧。
有人追求先稳住阵脚，以待云州那边汗王哈日格尔取得决定性战果。
有人则意图索性分散，游斗侵袭大唐北境各地。
当前孤鹰汗国西路方向，修为最高者乃三春宫掌门赵佑安，其人在孤鹰汗国地位亦高，隐隐然已有国师之象。
但他毕竟不是异族中人，眼下时刻，话语权不牢。
大唐方面，亦提防这些异族中人分散袭扰。
阴山防线瓦解，各地已陆续安排后备梯队，源源不断北上。
虽然方景升、叶默权等人未动，但方度、楚朋等世家族老，叶东明、妙空长老等宗门耆宿，皆带领各族、各派精锐力量，第二批北上。
方浣生、卢震等从云州中路撤出的人，也分别填入东、西两线。
自早先阴山防线瓦解后的颓势，至此完全得到遏制，大唐方面亦开始反弹。
北疆荒原。
伯颜山。
曾经，乃是大妖长天苍狼的巢穴之一。
其后，雪国熊王万里迢迢寻来，但正碰上异族武圣伯木格。
经伯木格之手，借助须弥金刚部的法仪，在这里，大宋人间，或者说更应该称之为异族天下的人间，与大唐人间相通。
异族众多修士来到此方人间，整队后大部陆续南下。
余下少部分人马，留守伯颜山虚空门户所在。
于孤鹰汗国修士而言，他们并不担心后路被截断。
一方面，对己方实力有信心。
另一方面，至不济以战养战。
这方面的活儿，他们非常熟练。
虽然是大批异族修士一起行动，但不论武道修士还是修持道家丹鼎派道统的三春宫弟子，实力基本都系于自己一身，少借外物。
就算真有什么需要携带的物资，经纬盒、缩影囊、芥子袋之流，便可随身解决。
虽然不论武者还是道家丹鼎派修士都不善炼制相关法器，但这么些年南征北战下来，他们多少都有些积累。
汗国那边，汗城里也有少量道家炼器派修士甚至儒家经学修士存在。
数量是少点，但大致也能凑合了。
于孤鹰汗国中人而言，真正比较要紧的后勤压力，其实在于……“马匹”。
也就是骑御武者们驾驭的异兽。
不只是黄龙嘶风兽、青龙嘶风兽这样成规模大量驯化豢养的异兽，风雷枭等五花八门的异兽，同样是孤鹰汗国骑御武者日常专门养育，同时还要长时间相处。
不论走游骑路线还是走重骑路线，皆如此。
而一般情况下，似哈日格尔、达敦巴日、乌兰其其格、诺民格日乐等超出同侪的异族顶尖高手，方能驯养降服跟自己境界修为相近的异兽。
余下异族骑御武者驯养降服异兽，大都是降格处置，异兽相较本人修为境界略低少许。
骑御武者法门掌控下，武者和异兽诸般法力、法术结合，一般而言不分彼此。
但承受对手攻击时，异兽身躯庞大，本身根底又略微偏低，于是便更容易出现死伤。
孤鹰汗国留守伯颜山的武者，担负的后勤任务，主要便是接引通过虚空门户，从汗国来到大唐人间的一些异兽。
这些异兽都经过驯养，补充到前线去，同失去异兽的骑御武者经过短时间相互适应后，便可能再派上用场。
眼下，虚空门户震动。
便有多头青龙嘶风兽，在一些异族中人导引下，来到大唐人间。
陌生的灵气环境让它们焦躁，缺乏一一对应的御主，也令他们隐约重现野性。
留守此地的异族武者部分是修持骑御之道，此刻不断安抚这些青龙嘶风兽。
待它们适应大唐人间的灵气后，便可以送他们南下，去跟前线的大部队会合。
类似事，孤鹰汗国中人早已轻车熟路，习惯成自然。
伯颜山另一边的荒原上，则是一片狼藉，沟壑纵横，大地开裂下满是一道又一道裂谷。
那是先前孤鹰汗哈日格尔刚刚来到大唐人间，降服九重天大妖雪国熊王时留下的痕迹。
于孤鹰汗国中人来讲，那里是汗王实力的证明。
不过，裂开的地谷中，此刻有别的人正悄然穿行。
他们行动迅速，悄然无声。
当中一人忽然停步，做个手势。
众人当即一起停下，各自找岩石遮挡。
一线天般的地谷之上，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黑点飞过。
虽然远不及孤鹰汗哈日格尔那头苍穹神鹰，但留在伯颜山这里的异族武者仍驾驭异兽神鹰巡查天际，警戒四方。
天空中的黑点不落入地谷，但敏锐的眼力仍然洞察内地谷内多处地方景象。
只是此刻在地谷中的人提前警觉，個个躲避，同时收敛生息。
黑点从天空上飞过，没有停下盘旋。
地谷内的人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辛苦杨长老。”说话之人，身形高大，披甲着盔，目光极为明亮仿佛白电，但不显咄咄逼人。
正是已经成就炼体八重天烈日境界的武道高手，如今大唐神策军中已经屈指可数的重将，沈去病。
他身后一群人，数量不如何多，但个个精悍，神完气足，皆是出色武者，除沈去病外，不乏其他上三天层次的武道高手。
其中，甚至有七重天的医者，回天堂主人于诚，携数名子弟随行。
众人当前皆用心收敛，故而炽热气血不显。
在场唯一一个武道之外的修行者，却是个身着南荒传统服饰，皮肤黝黑的男子。
南荒巫门轮回渊长老，杨浩龙。
方才，正是他提醒众人止步，各自收敛身形，避过上方神鹰眼目。
昔年大唐朝廷组织，镇封了位于南荒通往地海的虚空门户。
于大唐和巫门而言，皆去一心腹大患。
只是没了外敌，大唐朝廷渗透南荒，作为本地坐地虎的巫门中人，自然警惕。
其后在龙虎山雷天师居中调和下，双方没有继续爆发大规模流血混战。
南荒各地在巫门控制下休养生息，流血冲突亦减少许多。
大唐朝廷对向南荒疆域扩张一事，则保持了克制的态度。
南荒巫门虽然对唐廷帝室方面仍抱有戒心，但投桃报李，在天师府半是调解半是作保的情况下，这趟孤鹰汗国全面入寇期间，开始有少量巫门高手陆续北上。
当前大部分是中低修为的巫门传人。
境界最高者，便是八重天的轮回渊长老杨浩龙。
但他没有公开露面，而是随沈去病一起秘密行动，终于确定此番孤鹰汗国入寇的虚空门户具体方位。
一行人此番目标，除了袭扰孤鹰汗国后方外，便是寻找虚空门户的位置，记录此地环境和条件，为将来镇封做准备，亦或者寻机截杀自此返回孤鹰汗国本土的异族中人。
沈去病等人重新动身，自地谷下靠近伯颜山。
觉察到渐渐靠近异族武者的岗哨后，大唐武者也接近合自身心意的距离。
没有二话，沈去病一声令下后，自身当前冲出。
几乎只是转眼间，他便到了伯颜山下，直取对手主将。
同为八重天武道高手，那孤鹰汗国大将甚至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被敌偷袭的警兆刚刚在他心中浮现，尚不及应变，沈去病人便已经到了近处，速度快到让那境界修为相近的异族高手都有眼前一花的感觉。
双方身形交错而过。
那异族武道高手身体一晃，半边身体已经被血染红！
沈去病身体根本不停，便快速扑向下一个目标。
在他身后，其他大唐武者已经陆续跟上。
杨浩龙、于诚落在最后面。
沈去病七重天时，太霆仙体引发太霆仙雷，白光闪烁耀眼。
如今他臻至八重天境界，所生白雷反而不再外显，更多融入自己肉身中。
看着没有先前那么夺目了，但他不论速度还是破坏力，都远比先前要恐怖得多。
看着那仿若连续瞬移般的身形，杨浩龙亦心中凛然。
不过他手下不慢，巫门咒祝一脉的手段悄无声息展开，袭向异族中人。
大唐修士冲杀，那群青龙嘶风兽并没有如异族修士所愿，协助御敌。
缺乏一对一控制的情况下，它们平时能保持大致安静听话便谢天谢地。
但此刻遇袭受惊的情况下，原本被驯化压制的野性顿时重新爆发出来。
眼前人类，都是它们的敌人。
甚至同类之间，亦是彼此攻击的目标。
伯颜山下，顿时乱战成一片。
沈去病仿佛尖刀的刀锋一般，一马当先，切开敌阵，其他大唐武者紧随其后跟上。
他杀透之后，迂回向后，甚至还赶得及杀回后方杨浩龙、于诚等人身旁，将反冲锋靠近他们的异族武者击毙。
然后，沈去病便再冲一次。
几个来回，敌阵支离破碎，死伤惨重。
除了极少数游骑四散朝不同方向奔逃外，余者几乎被沈去病等大唐神策军精锐杀崩。
对方反击也甚是凌厉。
但沈去病等人身上衣甲精良，乃是唐廷集中优质天材地宝打制而成，令他们减员即受伤远少于预期。
并且，还有于诚为首的医者跟着。
一场大战下来，虽人人浴血，受损却轻。
“沈将军修为卓绝，杨某佩服。”杨浩龙徐徐说道。
沈去病不答。
杨浩龙知对方不是无礼之人，仔细看去，就发现这高大武者此刻目光炯炯，正望着远方虚空门户出神。
杨浩龙：“这里经过连番大战后灵气驳杂，想要镇封这虚空门户颇不容易，需要从南边调用大量奇珍异宝……”
却听沈去病忽然问道：“杨长老，于先生，你们说，对面的人间，我们过去，怎么样？”
杨浩龙、于诚都是一惊。
沈去病身旁另一个大唐神策军将领闻言则笑道：“难怪将军方才专门抓了活口，还审问他们。”
“我听过一句话，叫做……”
沈去病：“寇可往，我亦可往。”
于诚惊讶过后，回过神来，苦笑道：“沈将军，这些异族贼寇，毕竟是有九重天武圣带领，并且不止一个……”
沈去病指了指伯颜山下虚空门户：“但眼下，他们在那边，没那么多人了，倒是驯养异兽的牧场和收罗奴民的工坊不少。”
杨浩龙、于诚面面相觑。
沈去病为人介直，随年龄增长亦少有改变，但多年拼杀历练下来，于作战方面并非一味硬拼嗜杀：
“当然，我们人少，缺乏后援，但并不一定要与之硬拼，天地广阔，四处皆可去得，何况就目前所知，所谓孤鹰汗国在那边同样也有别的仇敌。”
他目光扫过一众大唐武者。
众人皆锋芒毕露：“将军只管下令便是，我等愿随将军一起扫荡那等异族蛮夷！”
沈去病闻言笑起来：“怎么样，让你们都多学学对方的语言口音，能派上用场了吧？”
面前一个中郎将与他很熟，随口道：“我们也就只能对付两句，这方面确实比不得将军你，也不知道你怎么学的，南边九黎的语言能说，跑北边异族的语言你也学得那么快。”
沈去病扶了扶头盔：“伱们都说难，我觉得没啥难的……”
杨浩龙沉默半晌后，终于开口：“杨某虽不才，但既然这次北上，便无二话，大不了舍命陪君子，况且沈将军豪情盖天屡建奇功，昔日地海之战中，杨某便见识过。”
于诚叹气。
他只是客串来帮忙的。
京中回天堂大好基业摆在那里，眼下却要脑袋系裤腰带上玩命？
……也不是不行。
行医，却也是学武之人。
“诚如杨长老所愿，这趟于某舍命陪君子。”于诚慨然道。
沈去病摆摆手：“君子我实在当不起，该我谢过二位才是。”
事情定下，他不多话，设法简单传讯回大唐后，便带众人一同冲入那通往孤鹰汗国的虚空门户内。
武者不擅远程传讯，故而需要借助其他途径。
沈去病惯用天师府的千里传音符。
距离太远，但几次中转，自可传回大唐。
雷俊通过千里传音符，了解到沈去病等人的去向和决定，一时间亦不禁哑然。
风险，当然还是有的。
除了直接风险外，另一重需要考虑的问题，便是如果虚空门户提前被别人关闭，则那支孤军就陷在对面了。
就看高风险能否有高回报。
雷俊轻轻呼出一口气，暂祝沈去病、于诚他们吉人天相。
他则收敛心神，注意力摆在另外一边。
河东都被他那样推了，也不见金刚部主现身。
对方同时也没在云州附近露面。
这样的话……
雷俊悄然过了大河，来到河西关陇之地。
大周天法镜周转下，镜光搜捡四方。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的光华运转到了极致。
他首先确认小师姐唐晓棠的位置。
对方当前在关陇大山里。
因为她的到来，纯阳宫之围得解。
围攻纯阳宫的西域佛门中人闻风而逃，仍然被唐晓棠找到行踪。
唐晓棠最后盯住了须弥金刚部高僧东达上人。
原因是对方身携金刚部至宝五钴金刚杵。
东达上人修为不俗，又有五钴金刚杵在手，更是神通广大。
但对上唐国师，只有勉强逃命的份儿，有几回险些就被击落五钴金刚杵。
唐晓棠追击对方到一处山谷附近。
她目光却突然闪了闪，停下脚步，冷笑扫视四周：
“我就说在哪儿憋着坏呢，原来是在这里，想干什么？”
周围寂静无声。
唐晓棠冷哼一声，金色的纯阳雷龙横过天际，扑向远方群山间。
山中响起一声佛号。
金色的佛光涌现下，挡住唐晓棠的纯阳雷龙。
金刚部主伽罗陀自群山间现身。
东达上人跟在他身旁，正惊疑不定看着唐晓棠。
“施主真的很敏锐。”金刚部主深深看了唐晓棠一眼。
云州方面的消息，他有耳闻。
只是关陇这边很多布置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放着唐晓棠不管，前往云州，对方同样可以过去，倒不如先将之解决。
可是，佛门九识迷转时空，再加上道门宝物碧落流珠，两相结合，还有他本人主持法仪，竟然还瞒不过对面半空中那个高挑女子？
这已经不是寻常敏锐可以解释。
对方某种程度上，异于常人。
在她那震古烁今的过人天赋基础上，还有独特之处。
“贼秃，你在等我，我也在找你。”唐晓棠笑起来。
然后她半点都不客气，便化身为斗姆星神法象，朝金刚部主冲去。
金刚部主冲东达上人挥挥手，对方连忙奉上五钴金刚杵，同时本人后退。
仿若透明的明王忿火生出，金刚部主显化佛身忿怒相，周身上下为忿火包围，直面唐晓棠。
唯有九重天法身圆满的手印一脉高僧，成就金刚身，方能蕴生并承载忿火。
忿火所及之处，破坏力惊人，介乎虚实之间，仿佛能摧毁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唐晓棠夷然无惧，眉发已经变作白金色，双瞳中雷火交织跃动，一步迈出，仿佛便登上一艘神舟巨舰。
她脚下金光闪动间，纯阳之舟凭空而生，震天动地，正撞金刚部主那仿佛不坏不灭的金刚身。
忿火与金色的纯阳真火、纯阳仙雷不停碰撞。
金刚与神舟亦剧烈撞击。
双方身形一起歪斜。
金刚部主却在此时祭起五钴金刚杵。
在他手里，此宝发挥出的妙效，隐隐然胜过先前在东达上人手中。
五钴金刚杵闪动金光，本身色泽转做青色。
其光辉凝结成一线，昭显金刚坚固，断一切烦恼，无坚不摧之神妙。
唐晓棠双目圆瞪，不见半点退让。
金色的纯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一起屹立纯阳之舟船头。
龙腾虎跃间，金绿交织的阴阳太极图出现。
强光爆发，生生定住那五钴金刚杵。
唐晓棠目光又闪了闪。
她微微撇嘴，本人的纯阳之舟，继续撞向金刚部主。
金刚部主镇定相迎。
而就在这时，下方关陇群山间，忽然爆发剧烈震荡。
众多山峰，在这一刻倒塌。
大地动荡间开裂。
万丈金光从地底放出。
唐晓棠定睛看去，便见另一名须弥金刚部僧人从中现身。
只是此君虽是人身，却生着蟒首。
见那蟒首四目，唐晓棠没有太多意外，冷笑道：“四目蟒皇，果然是你！”
她再看金刚部主，表情便更冷：“你们，还当真能度化别人？”
显化金刚身忿怒相的金刚部主伽罗陀目光仍平和。
因为机会有限的缘故，所以金刚部上下一直把目标放在有潜力的天才人物身上。
但个别时候视情况而言，金刚部亦舍得破例。
一位九重天的大妖护法，值得破例。
如此一来，方才有今日再争取度化唐晓棠的机会。
金刚部主对仁珠上人、嘉盛上人昔年选择非常满意。
度化四目蟒皇，堪称妙笔。
此前令四目蟒皇一直藏身金刚寺内不现身，就是为了现在能出奇制胜，发挥重要作用。
虽然，唐晓棠超乎寻常的敏锐，让金刚部一些预期布置落了空。
但现在九重天圆满的金刚部主，与九重天法身一层的四目蟒皇联手，他们亦可以凭实力强压！
金刚部主：“我佛慈悲，渡一切有缘人，施主皈依，便是我金刚部之主，贫僧自回须弥静修。”
那人身蟒首的四目僧人神情祥和安宁，宝相庄严，口吐人声：“贫僧摩伽，过往前尘皆已放下，今日同上师联手接引施主入我佛门，以二对一，失礼之处，还请施主莫怪。”
说罢，他双手结法印，同时将脚一跺。
身形摇晃间，重新褪去人身，再现巨蟒模样，通体纯青，但闪动金光。
看似极为庞大的身躯，却化作一线，迅速弹起，快若闪电。
这一弹之间，茫茫金光就缠住上空纯阳之舟。
巨大的金光青蟒缠住纯阳之舟同时，四目巨蟒更朝唐晓棠张开血盆大口。
“呵。”
唐晓棠注视前方金刚部主，压根没有回头看身后巨大蛇首，只是嗤笑一声。
而在极远高天之上，常人肉眼目力难及之所在，缥缈虚幻的镜光静静高悬。
大周天宝镜中，倒映呈现缠绕在纯阳之舟上四目蟒皇那庞大的身姿，分毫毕现。
距此极为遥远处，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此刻甚至连对方身上有多少鳞，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虽然，双方当前距离极为遥远，远远超出符箓派修士的正常施法范围。
但对雷俊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先前一直等在大河沿岸，便是因为不管对方出现在东、西哪边，他都只需要相对较少的移动，便可以同时兼顾。
如此，即便时间紧迫，他仍然赶得上以静制动，后发先至。
就如同眼下，在雷俊头顶上空，多枚法箓，同时高悬，默默运转。
首先是一枚天通地彻法箓，正与高空中的大周天法镜遥遥呼应。
然后是一枚雷法天书法箓和一枚玄霄五雷法箓，分居雷俊左右。
阳刚紫雷和阴沉玄雷一同激荡，雷鸣和龙吟交织。
然后力量，再一同供给雷俊的两仪天元法箓。
不止两枚两仪天元法箓。
眼下，合共十二枚两仪天元法箓，两两相对而立，然后在雷俊面前斜向上排作两列，每列六枚。
仿佛纯由两仪天元法箓组成的轨道。
在这相对的两列法箓中间，超出以往的元磁之力不断蕴生。
强大的元磁之力没有外泄，而是不断在这两列十二枚相对的两仪天元法箓之间积蓄。
一口闪动紫光的法剑，悬于两列相对法箓中间的空当里，被它们夹于其中，轻微震动。
正是天师剑。
此刻剑尖斜指向上，在澎湃元磁之力加持下，剑身周围的空间，仿佛都随之扭曲。
雷俊所处的山区，山岩成片震荡垮塌。
他神情淡定，通过天通地彻法箓和大周天法镜不断瞄准。
当元磁之力增长到顶点时，雷鸣和龙吟，突然同时消失不见。
天师剑，亦消失不见。
空气中只留下撕裂虚空般的嗡鸣震荡。
一线紫光，转瞬即逝，划破天际，消失在远方。
此刻，金刚部主手中多出一支奇异的法铃，金刚身抗拒纯阳雷火的轰击，向唐晓棠行来。
“这就是你们突破身法不二的特殊手段？”唐晓棠一脸嫌恶。
她周身九阳横空，挡住另一边向她扑来的巨大蟒口。
“施主对我，对本派存在很多误会。”
四目蟒皇言道：“我并非迷失心智，而是皈依修行佛门妙法，我可以期望更高成就，施主天赋过人，成就只会更高……”
话音未落，四目蟒皇心中忽然生出危机感。
佛门手印一脉精神感知不俗，九重天成就法身境界的四目蟒皇感应颇为灵敏。
但几乎就在他生出感应的同一时间，远方天际似有细微紫光闪烁。
“速退！”金刚部主急喝声中，加速冲上前来。
威胁指向他，他还可以尝试躲避或抵挡。
威胁指向初成法身的四目蟒皇，即便以金刚部主的速度也救之不及。
紫光一闪，转瞬即至。
四目蟒皇刚刚生出念头，庞大的身躯欲要松开缠绕的纯阳之舟，就猛然全身剧震！
一道狂猛紫雷，骤然从天而降。
恍若天罚！
四目蟒皇庞大的身躯，直接被狂暴的紫雷劈成两半！
已经避往远方的东达上人原本正回望这边。
然后他就目瞪口呆，隐约见一道璀璨剑光从天而降，尾端摇曳雷火，仿佛尾焰。
“……”东达上人甚至是满心茫然，看着炸裂开来的雷火吞没四目蟒皇。
“……”金刚部主手持法铃赶上前来，脚步变慢，无言地看着自家辛苦渡化的护法，被一剑劈成两段。

第361章 一人破圣地
四目蟒皇的根底从大妖之身变作佛门手印一脉修为，成就佛门法身。
虽然尚未修成圆明之月轮，但成就手印一脉的佛门法身，肉身与精神并重，金刚界五部中的金刚部更是侧重金刚真意之攻防，故而身体格外强韧。
但此刻紫雷天降，仿佛雷罚，叫四目蟒皇难以抵挡。
他肉身强韧，生命力强大，身体断成两截，犹自在地上蜷曲挣扎。
但方才恐怖的紫雷不仅轰断他身体，更在伤口处形成大量雷火不停跃动，继续焚烧炸裂四目蟒皇的血肉，不断继续向上蔓延。
在他身躯断裂之所在，山峦崩塌破碎，地面向下成片坍塌凹陷成深坑，将周围大片山峰从大地上抹去的同时，把这里的地貌改变做一片深谷。
深谷底部，此刻烟火缭绕，有紫光还在微微闪动。
四目蟒皇痛苦抽搐挣扎。
金刚部主从旁望去，分明看清那抹紫光，是一柄法剑斜插在谷底。
赫然正是龙虎山嫡传至宝，天师剑。
“二对一？”唐晓棠嘿然冷笑：“现在是几对几？”
开口同时，她将手一招，天师剑便重归入她掌中。
然后剑光一划，将重伤难以抵挡的四目蟒皇彻底斩死，巨大蛇首完全裂开。
曾经的九重天大妖，如今的佛门九重天护法，当场形神俱灭。
金刚部主有心阻截，但眼前金灿灿一片扩散开来。
唐晓棠的大乘道景纯阳法界展开，金色的纯阳之海顿时席卷四方。
此前因为抢救四目蟒皇的缘故，金刚部主抢前靠近而来。
他虽实力超群，但这种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情况下，便很难再脱离唐晓棠纯阳法界的摄拿。
金光一闪，庞大如大日降临的纯金圆球，便囊括周遭虚空，覆盖这片山区。
金刚部主伽罗陀身陷纯阳法界内，他周身上下明王忿火熊熊燃烧，拒止四方纯阳真火和纯阳仙雷靠近。
看着唐晓棠手中天师剑，金刚部主一时间惊疑不定。
方才，那怎么看都是道门炼器派飞剑的路数。
如此威力，便是九重天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恐怕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雷火交织，阳刚霸道，明显不是黄泉里蜀山一脉的路数。
所以，是大唐蜀山派那个无比神秘，行踪不定的陈东楼？
但天师府为何会借天师剑给陈东楼？
而且，就算是九重天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御剑千里、御剑万里，也不该是这般模样。
否则他们早无敌于世了。
纵使有如此威力，但气机感应下，四目蟒皇已经是佛门九重天法身境界，被道门飞剑瞄准，很快会有所觉察，不至于这般猝不及防。
便是九重天圆满的金刚部主伽罗陀，察觉剑光靠近时，想帮忙出手拦截或相救，同样已经来不及。
这样的飞剑……金刚部主心有细微灵光萦绕闪动。
但可惜，他来不及继续深思。
对面金色的海洋中，唐晓棠一剑在手，剑锋斜指：“贼秃，咱俩谁都不用做你那个劳什子金刚部主，从今天起，你金刚部就没部主了！”
中年僧人轻叹一声，心头灵台已经完全平复，恢复一片澄净。
事已至此，他不复多言，将法铃收起，旁的念头暂时全部摒除。
这位金刚部主一招手，五钴金刚杵落入掌中，平静迎向天师剑在手的唐晓棠。
纯阳法界之外，东达上人因为身处远方，幸免于难没有被唐晓棠的大乘道景摄拿。
他回过神来，不安地扫视四方，不知方才究竟是哪路强者突然出手。
等了片刻，却又不见对方现身。
东达上人惊疑不定之余，有心想要相助纯阳法界内的金刚部主，但一时间无下手余地。
这位须弥金刚部高僧无奈，进退两难，只得先设法联络同门。
极遥远处，雷俊所在的山区，受先前“御剑”影响，同样崩碎坍塌得不成模样。
半空中十二枚两仪天元法箓和与之对应的雷法天书法箓、玄霄五雷法箓、天通地彻法箓，这一刻都化作丝丝流光，随风飘散。
连雷俊本人双瞳中的天通地彻法箓，这一刻都黯淡下去。
其周身上下法力，极剧低落，近乎枯竭。
不仅如此，因为交感天地自然，调动四方灵气的缘故，雷俊方才一击，也将周遭环境中的诸般阴阳灵气、雷电精气和大地元磁之力短暂抽空。
方才一剑，不论距离，还是威力，都是他有生以来最强一击。
严格讲，从法力转化的角度看，性价比有些低，很多灵力和法力消耗在天师剑飞射的半途中。
但从预期目标和最终结果来讲，这些消耗都不枉了。
上次在东海千里飞剑斩那天理修士，是雷俊八重天斩对方七重天。
这次则是九重天法身境界的四目蟒皇被一剑射崩。
没浪费唐晓棠先压着性子与之周旋的功夫，任巨蟒直接缠住纯阳之舟。
四目蟒皇固然是定住了唐晓棠和纯阳之舟，但反过来也定住他自己，丧失最后一点挪腾闪避的机会。
雷俊法力损耗巨大，但他抓紧时间，分毫不浪费。
从师弟楚昆送的那个缩影囊中取出一枚莹润白玉，雷俊一手握在自己掌心，快速从中摄取灵力，另一只手则习惯成自然，凭天书暗面之力清理现场环境。
雷俊的两仪仙体日常状况下恢复法力本就较快，这时再摄取那莹润白玉中的灵力，干涸的法力飞速得到回复。
雷俊当前修为境界与神通法力，都高过楚昆不少。
楚昆自己日常积累下来用以恢复法力的宝物，很难跟得上雷俊的消耗。
于唐晓棠而言，亦是同样状况。
所以他这趟给雷俊的这个缩影囊，乃是另一份珍藏。
当中都是楚昆本人自己当前用来浪费，是为他八重天、九重天时备下的灵物。
如其所言，此战影响重大，故而事急从权，好钢便提前用在别的刀刃上好了。
雷俊亦不多矫情，此刻他确实需要尽快恢复法力，以便下一步动作。
正当此时，他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须弥金刚动，师法自然，碧落一线牵，毫厘之间。】
接下来随之出现的则是一共四道签运，雷俊观之，不禁挑挑眉梢。
因为，他头一次在签运中看到“一品机缘”的字样：
【上上签，提前赶往西域金刚寺山门，善加处置，有机会得一品机缘一道，后续可拓展，些许风浪妥善应对则无后患，上上大吉！】
【中上签，赶往陇东北杏山，善加处置，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当前风浪起伏，之后因果纠缠，可能存在隐患，当慎重处之，吉。】
【中上签，赶往云州悬天山，善加处置，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无风险无后患，吉。】
【中中签，前往金刚寺、北杏山、悬天山之外其他地方行事，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好么，一道上上签，两道中上签，这次算是当真人品爆表了……雷俊心道。
第三条签运，云州悬天山便是悬天寺山门所在。
按照签运描述，无风险无后患，这几乎预示了此战结果。
关于云州战局，雷俊可以彻底放下心来。
第二条签运，陇东北杏山。
雷俊不知北杏山具体指哪里。
但按照陇东这个大范围来判断，唐晓棠、金刚部主当前交战之地，便在那里。
二品机缘，应该正是着落在金刚部主伽罗陀这边。
当前些许风险不用多言。
金刚部主毕竟是九重天圆满的佛门高手。
当初在南诏，同为九重天圆满的里蜀山掌门姬尧，也是依托黄泉建立的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方才让金刚部主吃了亏。
而这条中上签中提及的后患，不知具体会着落在哪里？
雷俊再看第一条签运。
这就是他原本计划中的又一重选择。
直接釜底抽薪，去金刚寺山门。
须弥金刚动，师法自然，碧落一线牵，毫厘之间……
难道说我悟性从清静提升至自然的最后一重契机，碧落降黄泉之宝，着落于此？
一品机缘，后续可拓展……雷俊心中若有所悟。
他心中思虑一番后，拿定主意。
雷俊一边恢复法力，一边披起太清八景宝蓑，向西而行。
顺路的情况下，他先来到陇东北杏山。
但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将自己相关决定，知会小师姐唐晓棠。
然后，雷俊继续西行，向西域而去。
一路走来，雷俊能感到大唐疆域范围内，山河动荡越发剧烈。
完整江山地脉，似在随之发生巨大改变。
云州之战，显然到了见分晓的时候。
而在雷俊步入西域之地，离开大唐江山后，这方面的动荡便轻了许多。
云州方面。
白光凝聚显化的江山，不停起伏。
云州之外，不论大唐修士还是孤鹰汗国中人，这时都被牵动心神。
这场北国大战，最终的决定性战场，始终是在这里。
忽然，白光凝聚显化的江山，为之一静。
云州之外四方动荡的大唐疆域仍然在震动，但笼罩云州上空的白光江山，渐渐开始消解。
大唐修士同异族武者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不约而同，向云州集中。
一直便守在白光江山之外的楚羽等人，第一时间进入云州地界。
整体而言，这里受到的破坏和波及，看上去没有预想中严重。
很快，楚羽等人先遇上部分大唐修士。
这些人，都是当初依中路从阴山防线撤下来的修士，当中以悬天寺方丈宁如大师为首。
“我佛慈悲。”
宁如大师望向悬天山方向：“陛下有旨，诏令我等分散各地，护佑云州百姓免受大战波及，悬天山那边当前情形，贫僧等人亦不知晓。”
楚羽：“辛苦方丈和诸位，我等都依陛下旨意行事即可。”
她辞别宁如方丈等人，最先赶到悬天山。
准确说，那里已经没有悬天山继续存在。
一场旷世大战下来，群山已然全部化归乌有。
唯有一人，立于天地间，无比醒目。
其人当前着便袍，不掩国色姿容，气度雍华，目光渊深。
正是当代唐皇，张晚彤。
相较以往，她此刻面上苍白，不见血色。
楚羽上前：“陛下。”
女皇张晚彤看向楚羽：“长安那边准备好了？”
楚羽：“如陛下您先前所料，地脉此番变动下，山河龙脉进一步重新向西边旧都长安偏移，地脉气运汇聚更浓，药王孙老先生也已经在长安做好准备，恭迎圣驾。”
女皇轻轻颔首：“嗯，须弥金刚部那边呢？”
楚羽：“刚刚得到雷天师的传讯，金刚部主已现身，国师正与之交手，雷天师同样在大河以西，有他们在那边，当无大碍，大长公主等人也已做好准备，即将动身前往西域。”
女皇张晚彤：“好，我们前往长安，北边收尾交给雪廷他们了。”
楚羽：“是，陛下。”
女皇朝一旁招招手，在那里，大大小小摆着五个首级，这时全都凌空飞起，来到楚羽面前。
极为庞大的有两枚，仅首级便仿佛巨岩一般。
一枚属于曾经横行大唐人间北疆的雪国熊王。
这巨大妖熊昔年进犯关陇时，被萧雪廷持山河剑刺瞎一目，当前只剩独眼。
而现在，他这枚好眼同样变成个血窟窿，和巨大熊首下脖颈断裂处的伤口一样，鲜血已经干涸，变得乌黑。
另外一个不逊色于雪国熊王头颅那般庞大的首级，则属于一头巨鹰。
来自孤鹰汗国的镇国异兽，名为呼和查盖的苍穹神鹰。
同雪国熊王一样，也曾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的大妖。
其实力更在雪国熊王之上，即便雪国熊王被降服，也无法动摇苍穹神鹰呼和查盖在孤鹰汗国的地位。
只是这巨鹰生前飞翔时那遮天蔽日的双翼与身躯，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仅余巨大鹰首，曾经锐利的双目，这时亦失去神采。
相较于熊首和鹰首，余下三个首级小了许多，生前主人则都是人族修士。
一个留着异族发式的中年男子，面容惊怒交加，但双目中已经不复先前神采。
楚羽见过对方画像，认得对方正是早先异族第二次入寇大唐人间时的领袖，落日部族长伯木格。
当初落日部大部分入寇异族中人都被围剿，只有为首的伯木格走脱。
也正是因为此獠的存在，于须弥金刚部相助下，重新洞开孤鹰汗国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
下一个人族高手留下的首级，则属于个僧人。
此人楚羽更熟，双方当面打过不少交道。
来自须弥金刚部的九重天佛门上师，嘉盛上人。
曾经，关陇妖乱，南荒九黎作乱之际，对方也曾为大唐皇朝出过力。
但这趟，亦正是他相助孤鹰汗国入寇大唐人间。
世事难料，人心变化，莫过于此。
最后一个人族高手的首级，楚羽相对陌生。
但其人即便已亡，面目仍栩栩如生，甚至双瞳深处那决绝酷烈的神采都还在映照，仿佛断首不死的存在，九重天圆满层次的人仙武圣，方才能有这般景象，其身份自然也呼之欲出。
孤鹰汗国第一高手，孤鹰汗哈日格尔。
不过，纵使再像生前，他终究是已经气绝身亡，只剩首级。
包括他在内，此前云州范围中的五位九重天高手，此刻尽数授首。
而九重天之下的众多异族高手，包括孤鹰汗哈日格尔亲卫随扈，孤鹰汗国最精锐的重骑集群，包括大量孤鹰汗国游骑和炼体、兵击武者，连同大量异兽，不论修为高低，都已经完全消失。
尸骨无存。
只有四散各地的少许兵甲、血迹，尚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但千军万马，终究尽归黄土。
包括九重天圆满的人仙武圣孤鹰汗哈日格尔本人在内，此战不仅败了，更败到无人生还。
“蜀山那边，张卿家身陨捐躯，现在是纪川纪卿家主事？”女皇又向楚羽问道。
楚羽：“徐端徐长老带第二批门人过来了。”
女皇伸手，一柄闪动青光的法剑现出：“既如此，将此剑交给蜀山派的徐卿家。”
楚羽接过先前因张东源身亡而失落的蜀山法宝：“臣伴驾前往长安，青冥剑的事，会立刻通知徐长老和蜀山派诸位道长。”
女皇轻轻颔首。
很快，云州之战的结果，哄传四方。
哈日格尔、嘉盛上人、伯木格，乃至于苍穹神鹰、雪国熊王的首级，被传于阵前。
孤鹰汗国中人如遭雷击。
便是大唐修士，群情振奋的同时，亦大都感到惊讶。
绝大多数人都不曾料到，局面急转直下，竟然会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化。
双方处境，全然逆转。
自阴山防线瓦解后的凛冽北风，霎时间烟消云散。
孤鹰汗国众人全然回不过神来，更多感到难以置信。
努力说服自己接收现实的结果，便是浑身生出彻骨寒意。
有穷凶极恶悍勇之辈，反而被激发凶性，冲击大唐阵营，欲要夺回汗王哈日格尔的首级，并报仇雪恨。
但另一部分人，则心生退意，陷入混乱。
动荡之下，孤鹰汗国余下人等，更难形成合力。
大唐修士初时也是惊大于喜。
除了当年初登皇位不久，于东海大洋上杀退九重天大妖海王菊之外，女皇张晚彤接下来几十年时间里都几乎再不出手。
拿下八重天人间道国份子关敬，于她而言仿佛举手之劳，看不出实力进步深浅。
是以女皇张晚彤如今实力究竟到何等地步，大唐修士亦无准确判断。
只是大家都猜测国运加身下，女皇占据地利，虽以一敌众，当有一定把握可言。
但任谁也没有想到，最终结果是自异族汗王哈日格尔以降，对方全军覆没。
武圣巅峰人仙之身的哈日格尔不仅战败，甚至连跑都没能跑掉，直接身死云州。
不过，当此时，大唐修士们的心情，很快就从惊大于喜，变作喜大于惊。
他们士气大振，反攻阵脚大乱内部想法不一的孤鹰汗国余众。
对方虽然仍人手不少，但此战最终结果已经没有悬念。
孤鹰汗国余众，一败再败，死伤惨重，向北退回阴山一线，仍然止不住颓势。
西域。
金刚寺山门所在。
青色的光辉张开，衍化无比辽阔的妙喜国土，其中圆明俱足，令人观之心生清净欢喜之感。
寺中，贡布上人、格洛上人、索央等金刚一脉传承高僧，带领寺中僧众，一起默默诵经。
寺外，远方。
太清八景宝蓑遮蔽下，雷俊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右手持着一支银锥，左手手指在银锥上轻轻摩挲。
“确有独到之处……”雷俊微微点头。
大师姐许元贞留下的这支银锥，雷俊亲手温养祭炼多时，其中奥妙早有领会。
他此刻感慨，是感慨面前金刚寺守山大阵运转到极致后张开的妙喜国土。
虽然双方立场敌对，但不影响雷俊认可对方传承的独到精妙之处。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过人的眼力和悟性，让他远比常人更能观览妙喜国土的神妙之处。
同时，也经过这番实地考察，对银锥做最后的微调。
时间关系，自然做不到尽善尽美。
诸位须弥金刚部的大师们，你们多担待……雷俊松手，银锥自动浮上半空。
其尖端，遥指远方妙喜国土。
然后，下一刻，银锥忽然消失。
再现身之际，便是一道银光，正中形同青绿琉璃般的妙喜国土。
妙喜国土看似透明澄净，由青光笼罩，仿佛相当脆弱。
实则阿閦佛光影显化下，青光内外如金刚，圆满具足，皆是不朽不坏，亘古长存，历劫不灭之真意，坚固胜过世间诸般精金神铁。
但此刻被银光一击，偌大的妙喜国土，竟然整个动摇起来。
以银光命中处为中心，丝丝裂纹出现，让这青绿琉璃模样的金刚佛国，竟然当真变得像脆弱瓷器，就此碎开！
气机牵引下，身在金刚寺内的贡布上人等僧众，全都身体剧震，中低境界者个个东倒西歪，有人抱着脑袋哀嚎，有人直接一口血喷出来。
贡布上人、格洛上人、索央皆大惊，强忍翻腾的气血与动荡的心神，勉力继续支撑妙喜国土。
阿閦佛的光影，左手握拳置于胁部，右手下垂触地。
得此变化，内外布满裂纹的青绿佛光，强行止住碎裂之势，总算没有当真就此直接裂开。
但那抹银光，这时仿佛水流一般，顺着裂缝深深渗入妙喜国土内部，并开始消融那些青绿的佛光。
妙喜国土终于难以继续支撑。
青色的佛光，重新转回金色。
其护御抗拒外界的力量，顿时大降。
“……什么东西？！”索央大惊。
金刚寺历史上不是没有遭过劫数遇过强敌。
当初甚至便被大空寺欺近山门。
但此前从没有遭逢如此诡异的打击。
比从前更强的守山大阵，已经衍生出妙喜国土，有八重天圆满的贡布上人主持，便是寻常九重天高手，也无法从外攻破。
但是眼下竟然被人像刀切豆腐一样，摧枯拉朽轻松破开？
真要是有唐皇张晚彤、孤鹰汗哈日格尔、里蜀山掌门姬尧那样的顶尖高手来攻，也就罢了。
可现在，是谁？！
“通知上师，联络须弥！”贡布上人尚冷静，沉声说道。
格洛上人亦开口：“上师当前已与龙虎山唐晓棠接战，短时间内未必能回，需尽快请须弥次松师叔他们相助，或者他们过来这方人间，或者请动阿閦象座和部母图！”
贡布上人颔首。
眼下分秒必争，遣人回去须弥禀报都嫌慢。
贡布上人手中多出一支法笛。
他没有将之吹响，而是直接折断。
顿时，金刚寺中心，一座大殿，开始光辉闪动。
沟通须弥的门户，这一刻震动起来，欲行接引之能。
但与此同时，一座庞大如山，同时浮现紫、金、青三色光辉的三层法坛，从天而降。
布满裂纹，被银色渗透的佛光大阵，再难支撑，顶上破开。
受此影响，金刚寺的守山大阵终于到了极限，开始彻底破碎。
贡布上人等一众须弥金刚部高僧，齐齐一口血喷出来。
既是心中气急，同时也是受大阵牵引波及。
闪光的三层法坛仿佛大山一样，压在金刚寺中心大殿之上。
这人间通往须弥的门户，被临时镇住，封堵去路。
贡布上人、索央他们抬头望去，就见一个身着九色霞帔，头戴元始冠的高大青年道人，随三层法坛一起从天而降。
“龙虎山……”索央喃喃自语：“是了，当初就是这样，当初江州时，南宗林族祖地覆灭时，就是这样！”
同为大唐人间出身的格洛上人心神一震。
江州林族祖地覆灭，整族死伤大半。
那是龙虎山天师府起势的开始。
而今种种，皆自那时而起！
现如今，轮到金刚寺了吗？
动摇之念刚起，就被格洛上人斩灭。
贡布上人更是已经当先迎向从天而降的雷俊。
格洛上人冷静下来，转身去努力动摇那座闪动紫、金、青光芒的巨大三层法坛。
三色光辉所化的虚幻法坛中央，可见一枚白玉大印悬浮。
格洛上人知道那是天师府至宝天师印。
执掌在当代天师雷俊手中，等闲难以动摇。
但格洛上人确定须弥那边留守的金刚部高僧已经洞察这边异动，定会努力尝试震开天师印与真一法坛，重新打通须弥和人间的道路。
格洛上人无心单独与天师印对抗，他所求者，是同须弥那边的次松上人等高手配合，里应外合共同发力，如此方有机会动摇天师印。
索央亦快速稳住心神，并尝试同金刚部主及东达上人、旺朗上人等金刚部高手联络。
但结果发现，讯报不通，似是受到无形之力的阻隔干扰。
索央转首望向贡布上人那边的雷俊，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贡布上人此刻心无杂念，灵台清明，目标只有眼前的高大年轻道人。
对方昔日以一敌四，当场击毙八重天圆满异族武道高手迷罕，名震天下。
贡布上人并无信心凭自身就能胜过雷俊。
尤其是他受大阵气机牵引还受伤的情况下。
他现在只希望能拖延雷俊片刻，以待援兵。
佛门手印一脉八重天身印境界的修为，这一刻被贡布上人施展到极致。
虽然无需结印随意举手投足便能生成佛塔法场，神妙俱足，但贡布上人还是第一时间结大金刚轮印。
如此，全方位提升自己肉身之力，尤其是移动速度。
即便这样，贡布上人眼前一花，雷俊化身而成的斗姆星神法象，已然到了眼前。
贡布上人临危不乱，大金刚轮印之外，再结智拳印。
他佛门法力所化的佛塔法场上，半空中佛光凝结成一杆虚幻的五钴金刚杵。
正是须弥金刚部传人在八重天四层身印圆满，修成足身印时独有的象征。
五钴金刚杵出现，佛门法力遍布四方，贡布上人的身形受提升速度的大金刚轮印和动摇虚空的智拳印加持，隐约间竟有了几分武道强者短距离挪移虚空的神妙。
虽然仅限于虚幻的佛塔法场笼罩范围内，仅限于虚幻的五钴金刚杵佛光照耀下，但短距离内仍然发挥巨大作用，一步之下贡布上人方位便从法场一角直接换到对面另一角所在。
然而，不等他松口气，雷俊的身姿如影随形，赫然就正在他身前，抬手便是一拳。
贡布上人结独钴印不动不摇稳守自身，仍被这一拳打得身体摇晃，几乎就要再吐一口血出来。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雷俊斗姆星神法象身体周围，雷法天书法箓和火法地书法箓一同悬浮。
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同时出现。
龙吟虎啸间，阴阳和合。
紫色和绿色的阴阳太极图在半空中转动，凝聚而成的强光没有照向贡布上人，而是照向正努力尝试动摇天师印接引须弥高手来人间的格洛上人。
格洛上人一声闷哼，连忙捏独钴印抵挡，但仍然敌不过雷俊龙虎合击的强悍力量，其身上僧衣开始燃烧，整个人仿佛渐渐变作火人。
索央等七重天僧众为首，这时见状，连忙一同出手，攻向雷俊。
他们自知双方修为境界与神通法力存在差距，上前无用。
于是众人纷纷各自祭起法器，遥遥攻击雷俊。
雷俊扫一眼那些法器。
一件件外表看似平常，不知原材料为何的法笛、法螺、挂画、宝树、金刚杵、经轮、香炉等物，在雷俊法眼如炬下，显出本来模样。
他面无表情。
但紫绿交织的阴阳太极图拆解，重新化作阳雷龙和阴火虎。
阳雷龙向上，翱翔于九天之上，迅速衍化大片紫色的雷云。
雷霆阵阵间，道道紫电从天而降，化作一场完全由九天神雷组成的暴雨。
雷霆雨露覆盖整个金刚寺范围，仿佛轰炸一般，打得仿佛连绵宫殿群一样的佛庙古刹到处爆炸起火坍塌。
阴火虎则向下，直接没入地底，消失不见。
但大地开始动荡起伏，不停连片塌陷。
塌落一处，便是一片碧绿的火海，吞没范围内所接触到的一切人与物。
片片火海遍及四方，到得最后越来越密，渐渐连成整体。
金刚寺弟子不论修为高低，成片倒在雷火下。
寺中建筑、法器、藏品，大片灰飞烟灭。
贡布上人自顾不暇，被雷俊贴身拳出连环，打得仅有招架之功。
他心知不能坐以待毙，强运内狮子印，加强对自身的把握，勉强压制伤势。
然后，其手中多出一支自己亲手祭炼的三钴金刚杵。
真实的三钴金刚杵在这一刻，同贡布上人佛塔法场所化虚幻五钴金刚杵合一。
金色的佛光转为青色，金刚真意凝聚到极致，显化不朽不坏之奥妙，助贡布上人硬抗雷俊斗姆星神法象一击。
然后，金刚杵直捣，反击雷俊！
雷俊神庭宇宙内蕴，不闪不避，同样硬抗对手这一击。
当初孤鹰汗国第二次入寇时，须弥金刚部反迹未显，故而可以从唐廷帝室方面得知雷俊与迷罕、卓勒等异族高手交锋的场面过程，知道雷俊曾凭天师袍硬抗迷罕等高手的攻击。
贡布上人此刻死中求活，勉力一试。
眼见雷俊身体表面没有九彩光辉显现，贡布上人不禁一喜。
天师袍不在他身上？
莫非是给了唐晓棠，提防金刚部主？
来不及为自家部主忧心，贡布上人此刻集中全力，金刚杵捣向雷俊胸口。
金刚者，既是自身坚固，又是无坚不摧之凌厉。
须弥金刚界五部中，金刚部尤其贯彻攻防两端之强硬。
然而……
青光剧震，虽未消散，金刚杵却也没能刺破雷俊胸口。
贡布上人目瞪口呆。
论攻击之凌厉，他确实未必及得上同境界的迷罕，尤其他眼下有伤在身。
但眼前这个符箓派道士不用天师袍，就硬抗了他全力一击？
凭什么？
这姓雷的还兼修丹鼎派大丹不成？
贡布上人愕然间，一击不中的同时，把自己送到了雷俊眼前。
雷俊手起掌落，斗姆星神法象一掌将贡布上人头颅直接拍进腔子里！
僧人有伤在身，原本攻防兼备的金刚真意全部凝聚于方才决死一击。
一击不中，自身却也失了守护，再顶不住雷俊的攻击。
同一时间，阳雷龙和阴火虎肆虐不停。
曾经大唐佛门四大圣地之一的金刚寺，此刻犹如末法降临，浩劫之世。
余下僧人，终于再坚持不住，开始四散向外逃离。
雷俊漠然看着，无甄别之心。
一边将贡布上人、格洛上人全部了账，他一边凌空招了招手。
于是有大量精金剑丸出现，漂浮散布于半空中。
随着他修为增长，能承受他法力，供他充当“炮弹”的东西基本就只剩天师剑、七星剑这样的存在。
但眼下，无需拿这些大家伙打苍蝇。
小家伙足矣。
降低些威力，杀伤仍是溢出的。
但这样一来，可用的法器就多了。
雷俊身体周围，大量无形元磁之力早已密布。
索央等人之所以无法联系外界，便是因为他已然张开覆盖区域超乎想象的巨大元磁剑界。
剑界内，雷俊的一枚枚元磁剑丸悬浮。
下一刻，仿佛蜂鸣般的密集嗡嗡声响起。
众多元磁剑丸一起在原地消失。
下个瞬间，出现在四面八方个个方向，分别收买人命。
“呼……心情略微好点，继续干活儿。”雷俊微微摇头。
他还有其他重要的事等着做。
先稳固一下天师印，堵住虚空门户，但又给对面留下一点突破的希望。
雷俊接下来一边将此地痕迹大致清理一番，一边则取出两朵黑色的莲台。
两朵一模一样的九品蚀日莲座，此刻一上一下，一正一反，络合相迭，并在一起。
雷俊接着展开一张仿佛太极模样的阵图。
阵图扩大，光辉反而收敛，似是消失不见。
倒是那两朵黑色的九品蚀日莲座，在半空中一起下沉，像是融入无形的图谱内。
而太极图模样的图谱，在融入两朵上下相合的黑莲座后，也生出变化，似是扭曲折迭，但无比和谐。
当前乍一看，二者皆消失。
雷俊宁心静气，慢慢微调。
同一时间，他再转头看向一旁。
那里，矗立着一座仿若透明的奇妙佛塔。
正是金刚部主布置九识迷转时空的法仪。
感受其中仿佛流水一般的光辉，雷俊已然明了之前的签运为何那般显示。
须弥金刚部这里，确实有一件碧落降黄泉之宝，于道门修士而言，堪称旷世奇珍。
不过，这件宝物此前被金刚部主的法力处理过，延展开来，仿佛化作一条碧落九天入黄泉的长河。
先前直接在陇东北杏山与之动手搏杀，因为金刚部主个人实力的缘故，可能直接斩断长河。
届时这件旷世奇珍，虽然仍稀贵，但就此打了折扣，故而只得二品机缘。
而雷俊先来金刚寺这边，贡布上人等僧众没有金刚部主那个本事，雷俊控制住法仪，便可能得到完整宝物。
有他在这端稳固，接下来也不担心金刚部主斩断长河。
不过，欲要这条延展开来的虚幻长河重新收拢完整，则还需要一番手脚。
雷俊并不着急，平静守着动荡的虚空门户与天师印。
黑色的阴雷龙飞出，将那虚幻的佛塔包围，半是看护半是镇压。
雷俊目光忽然一闪。
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的镜光流转，察觉有一行人，正悄然靠近这边。
来的人，源于唐廷帝室。
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悍。
为首者更是八重天圆满境界的儒学修士，大唐皇朝的山阳大长公主张盈。
与之同行者，一位八重天的儒学修士，则是陇外萧族年轻的当代族长萧航。
雷俊隐约能感觉到，萧航当前实力境界虽然较张盈逊色，但此刻一身文华才气犹有过之。
不仅仅是其个人才华横溢，可以想见，身为萧族当代族长的萧航，这趟应该是带了陇外萧族传家镇住之宝浩然剑出山。
浩然剑位列大唐七大名剑，素来同天师剑、山河剑、紫青双剑并称，乃儒家最负盛名的两大君子剑之一。
上次孤鹰汗国入寇时，恰逢他在纯阳宫做客观礼，自然无需携浩然剑出山。
而这次，确实是关键时刻，萧航亦无需保留。
随萧航、张盈一起来的人皆是精锐。
他们的目标，显然也是金刚寺。
雷俊来西域前跟唐廷帝室通气，没有多提自己具体动向。
但从他这里得知金刚部主已经不在寺内的情况下，大唐方面，同样想到釜底抽薪，给对方一下狠的。
如果此前妙喜国土未破，萧航携浩然剑虽强，配合张盈，实力虽强，短时间内因仍不足以攻破妙喜国土。
所以……
雷俊注意到，在靠近金刚寺山门前，除萧航、张盈外其他大唐修士，开始取出大量祭器、礼器。
好么，除了我们龙虎山天师府的人，女皇陛下也准备了礼物送给须弥金刚部。
再加上云州那边的一些布置，可以想见，唐廷帝室先前看着家底将尽，其实是省下一笔专门留着招呼对头。
不过，金刚寺这边，他们空跑了。
当萧航等人全部准备就绪，再靠近金刚寺山门时，却发现那里已经是一片末日景象。
说废墟，都算是夸他们。
当年菩提寺接近灭门时，也不过如此。
“佛门四大圣地，这确实是又有一家灭门了……”萧航喃喃自语。
包括他和张盈在内，虽然一行人也是冲着此事而来，但他们预期中其实都没准备都做到这般彻底。
是哪派人所为？
众人戒备着靠近。
远远望见荒芜之上画风截然不同，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高大法坛，萧航等人顿时心中了然。
应该说，他们也有一些预感。
只是此刻疑惑更多。
不是说，唐国师和雷天师在对付金刚部主？
众人上前，就见三层宝塔下，黑色的雷龙静谧盘旋，高大的年轻道人负手而立。
“雷天师。”萧航、张盈等人先松口气，然后上前见礼：“我等亦为金刚寺而来，不意天师府诸位已经先到。”
雷俊平和还礼：“殿下，萧居士请了，事急从权从密，故而贫道未曾提前与诸位商议，失礼处莫怪。”
山阳大长公主张盈：“哪里，哪里，天师府诸位破西域逆贼妖僧，乃是匡扶大唐苍生社稷的善举，大唐上下，感激不尽……”
她一边说着，一边游目四顾：“不知国师当前身在何方？金刚部主伽罗陀那妖僧呢？”
张盈说着说着，忽然微微一怔，感觉哪里不对劲。
萧航也察觉异样之处。
这里，似乎没有其他天师府修士……
莫说许元贞、唐晓棠了，元墨白等人也都没来么？
那么换言之，这里所有一切都是……
张盈愕然收回视线，回望雷俊。
萧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他们身后众人原本因金刚寺已破，乐得轻松。
这时大家面面相觑，陆续开始意识到什么，然后一个接一个愣住：
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毁了佛门圣地金刚寺？！
雷俊神情如常，回答张盈方才的问题：
“唐师姐在陇东与金刚部主伽罗陀大战，贫道先过来这边，断其归路。”

第362章 五法象齐出，双龙虎合击
雷俊平和淡然的态度影响下，张盈等人很快回过神来。
众人不约而同，视线转向眼前已经近乎被毁成一片白地的金刚寺山门。
要何等神通法力，才能有如此战果？
按理来说，萧航、张盈等人出发不算晚。
早先大家还听说过龙虎山这位雷天师人在大河以东，横扫大片孤鹰汗国修士。
就算他之后马不停蹄就往西域这边赶，总体而言时间仍有限。
但就在这出乎大家预料的短时间内，道门天师已单枪匹马破了佛门圣地金刚寺。
这等神通手段，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冷静下来后，张盈、萧航等人心中渐渐琢磨过味来。
天师府，想必和他们一样，也准备有破解金刚寺守山大阵的手段。
若非如此，萧航凭浩然剑在手勉强也可抵一位九重天修士，但只凭自身剑气，同样不足以在短时间内攻破有八重天佛门高手主持的守山大阵。
敢来，自是有所依仗。
这方面，天师府当年倒是已经有过先例。
江州林族用血一般的事实，警示天下人。
只是，即便如此，单纯破去金刚寺守山大阵，不至于让张盈、萧航等见惯风浪的人惊讶。
他们此行也是奔着这个来的。
问题在于，金刚寺再是空虚，须弥金刚部肯定仍有相当门人守护于此。
萧航等人亦考虑这一点，所以萧航不顾自己陇外萧族风险，带了浩然剑出山。
但预期中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击败、击退、击溃留守金刚寺的众多佛门高手。
想要将他们尽数剿灭，难度无疑便高得多。
尤其还要考虑对方可能自须弥来援的情况下。
然而，面前这位龙虎山天师做到了……
一人攻灭一方圣地。
还不是菩提寺那般遭劫严重，当前落魄亟待恢复元气的圣地。
他如果是像许元贞、唐晓棠那样的九重天高手也就罢了。
但就萧航、张盈所知，这位雷天师当前仍是八重天修为。
虽然大家常说，这位八重天四层圆满的当代天师有必要当做一位九重天高手来看待，可当真事到临头时，这种对人心的震撼触动便格外显著。
“西域佛门，看似恶迹不显，但有不少鬼蜮阴暗深藏。”
雷俊神色严肃了几分：
“贫道方才出手少些分寸，这里许多东西都毁了，但他们在西域其他各地分支佛寺僧院中，当仍有留存。
本派唐师姐当初巡查，他们用心避人耳目，如今这些妖僧引得北疆异族入寇，得意忘形之下，掩饰功夫自然便淡了。”
说话同时，他亮出两支法铃：“此外，这是贫道今日在金刚寺内一面石壁上发现的东西。”
萧航、张盈实力虽然逊色于雷俊，但皆见多识广之辈。
此番既然奉命来西域，自然对西域佛门做过不少了解。
这时其他人注视那法铃，只觉佛韵深藏，灵性自显，但落在萧航、张盈眼中，便看出异常之处。
“这法器……”萧航沉吟。
他同张盈对视一眼，神情皆凝重。
雷俊言道：“昔年南荒大妖四目蟒皇，并未身亡，而是被须弥金刚部度化，成为佛门护法，突破身法不二之界限，转修成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法身的境界修为。”
张盈深吸一口气：“关陇那边爆发一场旷世之战，想必是唐国师和妖僧伽罗陀交手，有未经确认的讯报传回，提及当地有残缺巨蟒尸身，莫非……”
雷俊：“不错，先前贫道得唐师姐告知，她斩杀已为佛门护法的四目蟒皇。”
张盈、萧航皆眉头紧锁。
随他们一起来的其他大唐修士，多出自宗室和陇外萧族，原本安静待在一旁不插言。
此刻终于有人忍不住勃然变色：“须弥金刚部……那群妖僧，他们想干什么？”
雷俊扬了扬手中两支法铃：“身法不二，想要破例绝非易事，相信类似手段于他们而言，机会亦宝贵。”
萧航徐徐说道：“有这么几个，已经很多了。”
雷俊：“不错，好在还来得及。”
张盈：“国师素来同须弥金刚部不睦？”
雷俊面不改色：“唐师姐嫉恶如仇，早先是因为本派天师印、天师袍的缘故，后来则是因为知道西域佛门以人命、人骨炼器，故而一直同他们不睦。”
张盈：“国师和天师道心澄明，法眼如炬，令人钦佩。”
雷俊：“大长公主殿下过奖。”
他目光扫过萧航、张盈二人：“此法器诡邪，如贫道就地销毁，烦请诸位一同做个见证。”
萧航：“天师出手祛除妖邪，自是好事。”
张盈原有心将之带回交由女皇圣裁，但听雷俊所言，亦不反对。
雷俊当即抬手，凌空一挥，仿佛有无形刀锋划过。
那两支法铃便即从中折断，当中有丝丝佛光散逸。
其中不见澎湃灵气法力，但独特灵性自其中流转而出，又很快消散，断裂的两支法铃便一起灰飞烟灭。
“天师神通广大，功在社稷。”张盈、萧航皆道。
雷俊：“大长公主殿下和萧居士客气了，此番风云际会，大唐北疆、西域都起风波，最关键还是在北疆，有当今陛下一战定乾坤，方决定未来气数。”
萧航等人颔首：“陛下再定江山，大唐社稷安矣。”
云州那边的消息，已经陆续传来。
诚如签运所描述，云州之战，大唐女皇张晚彤成功一战定江山。
这是自大唐开国之后，毋庸置疑最巅峰的一战。
同时战果亦无比辉煌。
女皇三、四十年不出手，一朝出手便公告天下，她是当前这个时间点无可争议的大唐第一高手。
黄玄朴身陨后，她也是目前大唐本土唯一的九重天五层圆满修士。
相较于许元贞当初以九重天三层境界力克九重天圆满的黄玄朴，女皇张晚彤这一战最震动天下的地方在于，她当场击毙了自己的对手。
同为九重天圆满的人仙武圣孤鹰汗哈日格尔落败不说，连跑的余地都没有，身死云州。
其他孤鹰汗国高手，亦全军覆没。
不过……
就雷俊得到的最新消息，女皇没有继续北上，没有驻驾云州不动，也没有班师回朝，返回帝京洛阳。
而是轻车简从消失，晚些时候在楚羽陪同下，抵达旧都长安。
这可不是个令人安心的动作。
雷俊离开大唐疆域前往金刚寺前，感受大唐范围内山河地脉灵气变动。
因为此前种种，以及这次云州大战，大唐皇朝的山河龙脉走向，变动相较于以往更大更剧烈了。
气脉龙气固然向旧都长安进一步偏移，但女皇在大战还未彻底结束的时候便径自赶往长安，更有信重亲随楚羽护送，这怎么看都像是……
奔着养伤去的。
云州大战，女皇张晚彤选择了毕其功于一役，将哈日格尔等孤鹰汗国主力彻底埋葬，付出的代价，看来比当初许元贞大战黄玄朴后的自身损伤，要更大，甚至是大出许多。
参照战果，真伤的可能性怕是要大于诈伤。
眼下的悬念在于，她能否康复，需要多久才能康复？
对于大唐人间而言，此战影响深远。
如今是巨石刚刚落水。
余波之后才会泛起扩散……
“金刚寺虽破，但须弥金刚部在外仍有不少余孽。”
雷俊：“当中不乏上三天层次的金刚部妖僧。”
即便不提九重天的金刚部主，只是八重天的金刚部僧人，便有不止一个当前在外。
这样的人物扩散开来，如果肆无忌惮行事，可能造成巨大的破坏。
萧航、张盈皆颔首，张盈言道：“朝廷已经开始着手清剿这些妖僧，纯阳宫和陇外萧族诸位，都会出手。”
雷俊：“不妨给他们一些可能回归须弥的希望。”
萧航抬头看向闪动光辉的三层法坛：“天师的意思是？”
雷俊：“贫道与长公主殿下、萧居士及诸位携手一同攻破金刚寺，但暂不得镇封须弥门户之法，贫道携天师印暂时坐镇于此，烦请诸位于外围封堵清剿闻讯赶来的金刚部妖僧。”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一怔。
萧航同张盈对视一眼，二人面无得色，神情反而更严肃许多。
雷俊所言，等于将此番攻破金刚寺山门的功劳，分润给众人。
如此，消息传出，于山外的须弥金刚部僧人听来，山门被破的过程不至于太过惊悚。
通往须弥的虚空门户没有彻底封闭，会有不少人尝试反攻金刚寺山门，以求重新打通与须弥之间的联系。
反过来，方便雷俊等人预测他们的行动和目的地，加以截杀清剿。
“天师高风亮节，深谋远虑，萧某谨从。”
萧航肃容道：“一时权宜，对外所传消息便依天师之言，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叙功，当还事情以真相。”
雷俊：“萧居士客气了，为黎民无后患计，些许声名不足挂齿。”
张盈亦言道：“天师所虑，百姓之幸。”
一行人等商议妥当，当即各自行事。
金刚寺山门左近，只剩雷俊一人。
他一边微调阵图和两朵九品蚀日莲座，一边则关注天师印那边的动向。
被真一法坛压住的须弥门户入口，当前仍在不停躁动。
雷俊没有移开天师印。
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机。
为此，他甚至没有甩下这边，重新赶回关陇去协助小师姐唐晓棠对付金刚部主。
他传讯给唐晓棠，更希望的结果是，金刚部主能够返回这边。
一方面是因为对方掌握的碧落降黄泉之宝。
另一方面则是，既然彻底撕破脸动手了，那就索性给对方一下狠的。
金刚寺，只是开始。
他的目标，是整个须弥金刚部。
雷俊静静盘膝打坐，默默温养。
金刚寺山门所在位置，距离关陇之地较远。
是以雷俊眼下无法通过大周天法镜直接观测那边的战况。
好在，唐晓棠随身有他的天视地听符和千里传音符。
雷俊仍能关注战局。
陇东北杏山。
这片山脉，已经不复存在。
高悬于半空中的巨大金球，有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扩大的趋势。
金球扩张所及之处，山岩尽数坍塌甚至泯灭，山林起火化作灰烬。
炽热的金球，仿佛降落到低空的太阳，熊熊燃烧。
而在金球内部，旷世大战已趋白热化。
由雷与火组成的茫茫金色海洋中，此刻屹立如同佛像般的身影。
其人通体如金刚，全身上下佛光已经完全变作青色，显化忿怒相，身体周围则缭绕近乎无色透明但威力惊人的明王忿火。
便是周围金色的雷火海洋，亦无法突破那些无色的明王忿火，侵袭显化金刚身忿怒相的金刚部主伽罗陀。
他一手持金刚部至宝五钴金刚杵，另外一只手则捏触地印，向下猛击。
浩瀚的纯阳之海，亦为之破开。
佛门手印一脉的第九重天法身境界，分作五层，即初成法身、成就通达心、成就菩提心、修持金刚心乃至修成金刚身。
九重天二层通达心境界，修成圆明之月轮，仅一肘之量，自性清净，大幅削减对手可能对自身造成的伤害。
九重天三层菩提心，圆明之月轮放之则广及四方，敛之则一肘之量。
九重天四层金刚心，无需放出圆明之月轮，自身便变得金刚坚固，大幅豁免敌人攻击，出手如金刚无物不断，更可生出明王忿火，只是明王忿火伤人伤己。
而九重天五层圆满者，则是成就金刚身境界，此谓五相成身，攻防进一步提升的同时，可真正承载明王忿火。
到了如此境界的佛门高手，也基本将手印一脉传承各方面并重的特点发挥到极致，堪称样样精通，不论肉身攻防还是心灵精神，乃至于身法挪移，都臻至非常高明的水准，几乎没有短板可言。
想要战胜这样的佛门高手，往往需要自身有某项极致的特长，达到破格的存在，方有机会，而非寻找伽罗陀的某项短处下手。
金刚部主此刻脚下金色的海洋主动破开，有同样金色的神舟巨舰仿佛乘风破浪一般驶出。
但同样被他一式触地印定住，无法继续向前。
纯阳之舟止住前进之势，但舟头有似剑光又似雷光的浩瀚紫光，朝金刚部主当头劈落。
金刚部主身形一转，灵活至极。
提升身体精力与速度的大金刚轮印。
洞察敌人，克敌机先的内缚印。
动荡空间的智拳印。
三大法印妙谛自动显化，且融合贯通，帮助金刚部主成功让过唐晓棠奔雷一剑。
与此同时，金刚部主更提起手中五钴金刚杵，反击唐晓棠。
他的五钴金刚杵乃是实实在在的须弥金刚部至宝，而非八重天三层以上佛门修士法力延缓的虚影。
五钴金刚杵上佛光凝聚，显化青色，将金刚能断一切烦恼之奥妙尽数显现。
甚至，就在五钴金刚杵上，更有无形无色的明王忿火凝聚，化作仿佛透明的刀锋，更进一步提升杀伤力，达至其他金刚部修士未有之凌厉。
这是至少九重天四层才能修习，九重天五层圆满方能真正掌握的须弥绝学。
大明王神刀。
当初金刚部主身陷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中，九重天圆满的里蜀山掌门姬尧万魂幡在手，亦不敢疏忽大意，对此刀颇为忌惮，以免一着不慎，给金刚部主翻盘的可能。
无形无色的刀锋到处，仿佛蕴含大恐怖于其中，偏又无迹可寻，令人防不胜防。
但唐晓棠此刻眸光一闪。
她双瞳中金色的雷火，仿佛消失一瞬。
在这一瞬间，其目光仅余一片似有若无的清亮。
然后，唐晓棠身形移动间，同样不带任何烟火气，轻描淡写间让过金刚部主的大明王神刀。
金刚部主略微惊讶。
他有内缚印，洞察敌人动向，攻防两便。
但方才那一瞬间，唐晓棠竟似乎也完全洞察他大明王神刀的轨迹。
……此女先前就是因此看破九识迷转时空的埋伏？
金刚部主福至心灵，忽然想到什么。
但双方此刻以快打快，由不得他细思。
短短瞬间，双方便交换多招。
随着时间推移，金刚部主伽罗陀赫然感觉，自己圆明俱足的佛心，竟渐渐逊色于对方。
唐晓棠，能更精准、敏锐把握他的动向。
此时此刻，那身披金纹紫袍的高挑女子，虽然眉发仍呈现一片白金色，但其双瞳一片清亮。
瞳孔深处，各有玄奥符箓，静静闪动光华，呈现平和洞明之光辉。
于金刚部主而言，那是当初巴蜀、南诏大战里蜀山期间，不曾在对方身上见过的变化。
这位新鲜出炉没几年的首任大唐国师，因为性格原因，斗法之时亦常常是大开大合之风格。
然而唐晓棠其人在修行上颇下苦功，基础根基扎实。
除了许元贞外，还没谁能在细节处理上占她便宜。
而到了如今，随着唐晓棠臻至九重天境界后自创的本命神通终于渐渐成型，她即便斗法风格不改，也愈发粗中有细了。
为了这个本命神通，唐晓棠甚至暂缓了自身其他威力较为直观的神通法门修行。
终于成就现在的天心洞明法箓。
此神通源自她洞明人心恶念之神妙，以此为根底，不断揣摩凝练，最终正式归纳成法。
她眼瞳深处法箓流转下，便是九重天圆满的金刚部主出手，亦有蛛丝马迹可循。
事实上，佛门高手重视心灵修行，灵台自守，已经唐晓棠天心洞明法箓相对而言不那么容易把握的对手。
换了其他部分道统的修行者，唐晓棠天心洞明法箓观察起来，还会更加敏锐清晰。
此刻，她目力渐渐捕捉金刚部主的身形。
天师剑的剑光一剑落下。
金刚部主虽然在此成功避开这一剑，但他心头并未轻松，反而警惕。
果不其然，就在这瞬间，龙吟虎啸一同响起。
茫茫金色海洋中，有金色的纯阳雷龙升腾而起，并与碧绿的阴火虎相呼应。
双方融容，阴阳交泰，化作金绿太极图，不停旋转。
龙虎合击所生强光，顿时照在金刚部主身上。
金刚部主这遭避不过，当即收拢自身明王忿火护身。
唐晓棠龙虎合击极为霸道，大量消融明王忿火。
不过经此阻隔一遭，光辉再落到金刚部主身上，无法破开其通体青色的金刚之身。
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圆满的五相成身，论防御虽逊色道家丹鼎五气朝元法体，但比之道家炼器散仙之体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晓棠没有半点动摇，长啸声天师剑再斩。
金刚部主一手持五钴金刚杵拦下，另一手猛然劈出，掌如刀轮。
青色的金刚真意凝聚下，赫然化作又一枚虚幻的五钴金刚杵，攻击力卓绝，仿佛无物不破。
唐晓棠这次却不闪不避，以攻对攻，一拳击出。
金刚部主法力凝聚而成的五钴金刚杵捣向唐晓棠，却被忽然涌动的九色光辉阻截。
混洞九炁九光交转下，凝聚为龙虎法印，硬生生帮唐晓棠拦下这一击。
金刚部主反被她一拳打得向后跌退。
平衡倾倒下，龙虎合击照射的强光，顿时让金刚部主青色的金刚身，半边身体转回为金色佛光。
他连忙避让，周转法力，金光佛身方才重新变回青色。
“……天师袍？”
金刚部主讶然看着唐晓棠身上忽然出现的法袍。
对这件道门至宝，须弥金刚部上下虽没亲身接触过，但实在是如雷贯耳熟得不能再熟。
金刚部主伽罗陀昔年在巴蜀、南诏之战时，也见过唐晓棠身披天师袍。
但那时，唐晓棠尚是龙虎山天师。
而现在，她早已经卸任传位给新天师雷俊了。
按照龙虎山规俗，天师三宝眼下都该是当代天师雷俊随身才对吧？
天师剑被远远送来也就罢了。
这天师袍又是怎么回事？
是你们天师府中人太不见外，还是你们不拿天师三宝当回事？
金刚部主措手不及，一时间落入下风，稳定心神后，方才慢慢将局面稳住。
唐晓棠则进退自如，天师剑、天师袍同时在手，加之身处纯阳法界主场内，令她在攻、防、速等各方面对阵九重天圆满的金刚部主同样半点不吃亏。
雷俊去往西域金刚寺山门，留唐晓棠一人在此间对抗金刚部主伽罗陀。
他自然知道自家小师姐与人斗法再是粗中有细，底色仍是悍勇无畏不惜身，而不会是慢慢与敌周旋。
既如此，出于稳妥考虑，雷俊前往西域时，顺路途经陇东北杏山。
除了将自己计划讲述给唐晓棠外，便是将天师袍也一并留给对方，送入纯阳法界。
唐晓棠眼下攻防俱佳，甚至凭借天心洞明法箓的存在，渐渐开始占据上风。
唯一一点隐患，在于展开大乘道景的她，法力消耗极快。
而她的对手金刚部主作为佛门高手，耐力从来不缺。
但金刚部主伽罗陀忽然面色一变。
被他带出金刚寺山门，当前随身收藏的那支法铃，忽然剧烈震动。
如此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留存在金刚寺里的另外两支法铃，被外界影响。
金刚寺山门有变？
伽罗陀脑海中下意识浮现两个人的面容。
一个身材相对娇小的紫袍女冠。
一个身材高大，身披九彩霞帔的青年道士。
是他们当中某人奇袭金刚寺，亦或者别的什么人？
不管是谁，能分出余力奇袭金刚寺，可能意味着另一件事。
北疆云州那边的战场，可能见胜负了。
并且，大唐皇朝获胜的可能更大。
金刚部主再看面前气势不断高涨的唐晓棠，不禁轻叹一声。
如果多给他一些时间，局面便将渐有转机。
可惜，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个短时间内能拿下的对手。
而外界的大环境，不允许他继续下去。
从四目蟒皇身亡那一刻起，计划便已经落空大半。
如今，必须将此事先放下了。
金刚部主轻轻摇头。
他身上一直以来披着的僧衣，忽然脱落。
然后，那僧衣直接燃烧起来，化作一团无形无色的明王忿火。
前所未有大规模的明王忿火扩展开来，包围唐晓棠，阻隔其本人。
金刚部主舍了此宝后，提起五钴金刚杵，凝聚出大明王神刀，则悍然斩向眼前金色海洋弥漫的纯阳法界。
凌厉至极的无形刀锋，硬生生将纯阳之海劈开。
刀锋落在纯阳法界上，法界生生现出一道闪动光辉的耀眼痕迹。
金刚部主另外一只手再结触地印，将那光辉裂痕震得向两边扩大裂开。
但正当此时，唐晓棠也已经追了上来，天师剑卷动紫、金交织的剑光，气势磅礴斩落。
金刚部主手持五钴金刚杵向后一拦，大明王神刀碰撞至阳至刚的雷霆剑光。
其本人则趁机冲出纯阳法界。
但就在这一刻刹那，有无形的剑锋划过，也斩向金刚部主伽罗陀。
这叫他为之一愕。
……明王忿火所化的剑锋？
青色的金刚身虽然能抵挡明王忿火袭扰，但似大明王神刀一般凝练至极经进一步淬炼的忿火所化无形神锋，集中于一点攻击，叫金刚部主也觉手臂一痛。
青色的金刚身上，有一蓬金色的佛光挥洒出来，仿佛飙血一般。
金刚部主能想到是唐晓棠符箓派九重天二层修成的三光烟霞，有固物存菁之神妙。
但她以此法存留大明王神刀的神韵，无疑也会伤及其自身。
果然就见唐晓棠面色白了一白，方才恢复血色。
金色的大乘道景中，有无形火焰在燃烧。
得雷俊联络，了解事情可能涉及他成就自然层次的悟性，唐晓棠强行按捺性子，没选择硬留金刚部主，一定要与之在此见个高下。
但再如何按捺，她又岂会干吃亏？
她虽不至于像丹鼎修士被破大丹一样元气大伤，但被人从内冲破大乘道景，同样不是件痛快事，自然要予以回敬。
拼着自己受伤，她同样要还金刚部主伽罗陀一下。
金刚部主闷哼一声，没有多留，抓紧时间冲出唐晓棠的纯阳法界。
唐晓棠同样强压自身伤势，收了纯阳法界，拎着天师剑紧追金刚部主不放。
外间，有心相助自家上师的东达上人见状，立马跟着退走。
但他同样面临纯阳宫长老吕锦段的威胁。
纯阳宫得到解围后，宫中高手便开始配合唐国师追剿一众须弥金刚部高僧。
吕锦段眼见纯阳法界破开，金刚部主伽罗陀从中冲出，不禁一颗心提起。
待见到唐晓棠面上紧随其后追击，吕长老一颗心方才放下。
他同样紧追东达上人。
听说云州胜负已分，现在就看西边这里了。
金刚寺遗址，雷俊关注陇东北杏山那边的动向。
如果金刚部主对法铃惊变不为所动，继续耐下心来同唐晓棠周旋，一定要见个高低，那雷俊说不得就做出取舍，堵住金刚寺遗址这边的须弥门户，然后本人回返大唐关陇，同唐晓棠一起针对大和尚来一场道门的正义群殴。
现在对方主动突围求变，雷俊便继续稳坐金刚寺山门观察动向。
靠近这边的张盈、萧航等人，处于外围靠近大唐疆域的纯阳宫、渭阳王府方面修士，当前都在联合清剿流散在外的须弥金刚部修士。
短时间内，极少有人能成功冲回金刚寺遗址。
雷俊静心等候，守着被须弥门户冲得摇摇欲坠的三层法坛，仿佛在努力坚守最后关口，不容有失般。
惟其如此，引得更多佛门修士和门户对面须弥里的金刚部中人愈发努力，希望能里应外合，冲垮这最后的堤坝。
“北边的路也不顺畅呢。”雷俊浏览各种讯报。
云州之战，孤鹰汗国过半主力被埋葬。
只余下先前重新汇合的东、西两路人马。
对于为汗王报仇和就此退兵的争议，让他们内部便先乱了阵脚。
大唐皇朝虽然女皇就此退下战场，但其余人等仍然将内部不宁士气大乱的孤鹰汗国余众冲得连连败退，站不稳脚跟。
而对孤鹰汗国修士来说，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后方很快传讯，伯颜山失守。
汉人虽然没彻底堵住异族撤返的虚空门户，但一群汉人反杀到对面那方人间去了！
人数虽不多，但全部精悍。
孤鹰汗国在本土虽有人马留守，但比不得他们入寇的主力。
那一支大唐修士连战连捷，大片焚烧和破坏孤鹰汗国的牧场与草原。
最新消息，他们甚至已经在孤鹰汗国最核心的红日草原上出现。
汗庭，在那里……
得此消息的孤鹰汗国中人，绝大多数终于丧失了最后的精锐风范，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队伍彻底分裂。
一部分人尽最快速度北撤，赶往伯颜山，欲要赶回汗国本土。
一部分人忌惮北撤有陷阱，唐军正是要趁机截杀，故而主张往西去，同西域佛门众人汇合，经由须弥撤离大唐人间。
最新传来的消息，萧雪廷持山河剑截击西路敌军，斩伤无心恋战的三春宫掌门赵佑安。
然后她借此虚晃一枪，突袭北路以异族武者为主的北路敌军，杀敌无数，更重创异族武圣达敦巴日。
最终负伤的达敦巴日不敌正面追击的大唐赵王张腾，被斩首于镇世刀之下。
北路敌军彻底大溃。
大唐修士趁势继续掩杀。
相较于异族南下时，他们北返时流血更多。
流的大多是自己的血。
最终能逃到伯颜山下者寥寥无几，大多被唐朝修士剿杀殆尽，少部分人被迫在北疆荒原上四散溃逃，偏离去往伯颜山的方向。
针对残敌，大唐方面开始最后的清剿。
孤鹰汗国接近全军覆没。
只有少数人，向西而行，随一众三春宫弟子及西域佛门弟子，横跨北疆之地，辗转前往西域。
但身后同样有大量大唐修士衔尾追杀。
全凭三春宫掌门赵佑安匡扶，一部分才得以保全，成功迁移到西域。
来到西域后，他们汇合了须弥金刚部残存的部分人。
受近在眼前的虚空门户鼓舞，众人爆发了最后的力量，向金刚寺遗址冲来。
虽然被大唐修士杀伤不少，但仍有部分人靠近金刚寺遗址。
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悄然转动，镜光映照四方。
雷俊通过大周天法镜呈现的视野，俯瞰下方西域大漠上，有人流涌来。
我这座阵法，还是留给金刚部主……雷俊微微摇头。
因为小师姐唐晓棠太给力的缘故，金刚部主伽罗陀一直没能摆脱她，双方打打停停，伽罗陀不敢把后背直接卖给唐晓棠然后自己全力赶路。
双方辗转间，大战范围越来越广，如今虽然已经出了大唐疆域，但要赶回须弥门户这边尚有距离。
而另外一边，随着时间推移，雷俊渐渐可以看到孤鹰汗国方面西撤的人马，渐渐靠近。
相当一部分人身着青黑道袍，头戴道巾，乃是那方人间丹鼎派传承之一三春宫的门人。
余者也大都是雷俊早先河东横推时，瞅见过的原孤鹰汗国西路人马。
为数不多的异族武者中，领头的人正是此先同岳西陵交锋的旭日干。
另外还有部分西域佛门高手。
最显眼的便是并非出身金刚部而是出自须弥莲华部的央金明妃。
央金明妃之外，另一名须弥金刚部高僧，雷俊曾看过画像，记得是名为旺朗上人。
纯阳宫那边的消息，对方此前和东达上人等佛门高手一起围攻纯阳宫，后来被唐晓棠吓退。
眼下旺朗上人等部分金刚部弟子，与央金明妃、旭日干他们合流，想要一同夺回通往须弥的空间门户。
在他们前后及附近，还有大量大唐修士在进行缠斗。
不过对面有九重天的三春宫掌门赵佑安压住阵脚，即便他有伤在身，仍不容人轻忽。
萧航持浩然剑当前正和吕锦段一起围杀八重天的须弥金刚部高僧东达上人，略微耽误一些时间，眼下正往回赶。
旭日干等人则眼见须弥在望，皆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冲向金刚寺遗址。
但在他们进入遗址之前，便有似雷鸣似龙吟的声音响起。
伴随这声音，紫色的阳刚雷龙冲出金刚寺遗址，当场先吞没冲在最前的几人。
旭日干、央金明妃、旺朗上人等人见状，心头便是一跳。
伴随阳雷龙一同现身者，还有身着九彩霞帔，头戴元始冠的雷俊。
旺朗上人看向远方。
雷俊身后，金刚寺遗址内，高耸如山的三层法坛，正压在须弥门户原先的位置。
不过，法坛虽然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明亮夺目，但整个三层法坛，此刻分明在不停地晃动，摇摇欲坠。
仿佛在法坛下方，有什么东西即将升起，把法坛顶开。
不问可知，是须弥那边的次松师叔他们在努力重新打通道路。
一念至此，旺朗上人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迎向雷俊。
异族大将旭日干即便到了眼下这等险恶处境，仍不失悍勇。
远远望一眼摇晃的三层法坛后，旭日干后发先至，更在旺朗上人之前，攻向雷俊。
雷俊不闪不避，显化斗姆星神法象，立在原地不动，同旭日干硬拼一招。
结果赫然是武道高手旭日干身形一歪，拼不过雷俊的肉身命功。
与此同时，面对靠近的旺朗上人，紫色的阳雷龙发出如雷咆哮迎上，挡住旺朗上人去路。
不过，央金明妃此刻不见了踪影。
她看见雷俊，当即退避。
但她也没有离去，而是避让雷俊，绕了个方向，转到金刚寺遗址另外一边，意图潜入。
可惜，其脚下地面马上被碧绿的火海覆盖。
九渊真火冲天而起，震慑四方，将央金明妃等人阻隔在外，并凝聚成一头仿佛小山般的巨大火虎。
同一时间，漆黑的阴雷龙悄无声息衍生，将同为道门修行者的一位三春宫八重天高功长老阻拦于外。
对方试图凭借丹鼎派修士护御强大的婴变大丹，强忍玄霄仙雷的轰击，冲入金刚寺遗址。
其人实力强悍，虽然婴变大丹被阴雷龙啃食得隐现残缺，但依然艰难向前。
直到天空中再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赤金相间的火光，仿佛星辰坠地一般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那三春宫长老身上。
纵使其婴变大丹再强，此刻仍被砸倒在地。
周围人愕然看去，就见那赫然是一头身形同样极为巨大的火虎。
只是这头火虎全身上下烈焰缭绕，仿佛燃烧的星辰一般，阳刚炽烈。
虎爪将那三春宫长老直接牢牢按在地上。
却是雷俊修成的另一门法象。
辰阳中天法箓。
天辰炎祖法象。
阳火虎。
在这一刻，紫色的阳雷龙、绿色的阴火虎、黑色的阴雷龙和赤金色的阳火虎，四大法象分踞金刚寺遗址四方，令周围众人难越雷池一步。
“再加上命星神……五个？八重天道家符箓派修士，同时修成五大法象？！”央金明妃先是一怔，继而大惊。
旭日干同样错愕不已，转头看向一旁旺朗上人，却见对方脸上震惊和茫然的神色不比自己少。
莫说敌人，便是身处同一阵营，后方追剿清理的大唐修士陆续追来，远远望见，惊讶者不在少数。
“雷天师是不是已经九重天修为了？如果是八重天境界就有五大法象，这……后不一定有来者，前一定无古人！”张紫茵站在父亲常山王张峻海身旁。
张峻海回过神来：“不错，这开了道家符箓派修士之先河，此前从未有过！”
三春宫长老江城同样震惊。
但他此刻更在意压住他的阳火虎。
江城身形一收之间，猛然暴涨，展开三春宫绝学冲霄炁，撑开阳火虎的虎爪。
远方，雷俊遥遥招手。
玄霄五雷法箓同辰阳中天法箓交相辉映。
下一刻，黑色的阴雷龙同赤红的阳火虎齐声咆哮，一个暗沉，一个震撼。
黑色的阴雷同赤红的雷火交织，于龙吟虎啸之间，共同交织成一副黑色和赤金色融汇的阴阳太极图。
看着那阴阳太极图，江城等人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龙虎合击的恐怖光流，便照落下来，正中江城。
江城惨叫声中，连忙结成婴变大丹，可大丹表面当即开始出现裂痕。
央金明妃短暂怔忪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转身就走！
可惜，仍然迟了。
碧绿的阴火虎同紫色的阳雷龙，在这一刻同样交织为一副阴阳太极图。
紫绿相融的阴阳太极图转动下，同样有强光爆发出来。
光柱顿时笼罩央金明妃。
相较于有婴变大丹的三春宫长老江城，已无红莲护身的央金明妃情形更惨，红粉飞快变骷髅！
旭日干同旺朗上人同样震惊。
前者和江城一样，此前只听过古时传闻，从未亲眼见过道家符箓派这一大神通。
后者倒是知道龙虎合击之强横。
但他从没想到过，居然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掌握修成两种完全不同的龙虎合击。
就在这一刻，金刚寺遗址上空，一紫绿，一黑红，两幅阴阳太极图高悬，仿佛天有二日。
太极图转动间，同时有强光从中照射而出。
一个顺时针扫荡。
一个逆时针扫荡。
两道强横的光流，所经之处，大量三春宫修士和孤鹰汗国余众以及西域佛门弟子，一时间竟形同割麦子一样被成片放倒！
顺逆相交的两道光流最终合拢，共同向旭日干、旺朗上人袭去。
旭日干不退反进，攻击雷俊，欲要拼个你死我活。
但雷俊斗姆星神法象加身，抬起巨大手掌，张开挡住旭日干的拳头。
下一刻，双重龙虎合击交汇的光流，便集中在旭日干身上。
仿佛洪流般，顷刻将之吞没。
然后洪流继续滚滚向前，淹没转身而逃的旺朗上人。
强光交汇，然后再分开，一时间仿佛巨大的剪刀般，将那位须弥金刚部八重天上人的身躯当场绞成两截！
交错在分开的恐怖光辉，持续照射，横扫八方，修为稍低的敌人直接便被强光化作乌有。
自东边逃来的孤鹰汗国余众见状，纷纷止步，震惊地看着前方恍若生命禁区一般的世界。
连追击而至的大唐修士见状，都不禁放慢速度，瞠目结舌望着眼前景象。
先前便被杀成一片白地的金刚寺遗址，周围再次血流成河。
唯有遗址中央，三层法坛越发不稳，兀自晃动。
但法坛前站立的高大道士，身姿则稳如泰山。
二者一动一静，看上去竟显出奇妙的和谐。

第363章 一品机缘，上上大吉！
在大宋人间，道家符箓派当前已经式微。
故而早先不论异族武者还是三春宫传人，对天师府及道家符箓派的手段了解皆有限，少数传闻也是来自古时传闻。
不过，近来他们对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渐渐多了了解。
尤其是那位年轻的当代天师。
先是落日部进入大唐人间因为天师雷俊吃了大亏。
种种传闻，甚嚣尘上。
再然后则是云州之战爆发后，孤鹰汗国西路大军在大河岸东，同大唐修士鏖战之际，这位传说中的雷天师终于现身，结果横扫全场，充分告诉大家，他为何能以一敌众，搏杀八重天圆满的落日部第二高手迷罕。
好在，此后雷俊消失。
孤鹰汗国中不乏人猜测他转道向西，对付须弥金刚部。
只是那时大家更多猜测他是赶去和同门师姐唐晓棠联手对付金刚部主。
结果他更加果决，目标直接对准金刚寺山门和须弥门户。
可惜北边伯颜山那里撤回孤鹰汗国本土的虚空门户，当前同样受到大唐修士威胁。
三春宫众人和部分异族武者，唯有取道向西。
绝境之中，他们反而爆发出更强悍勇的气势，在旭日干等人带领下冲击金刚寺遗址。
可雷俊却展现出比在大河东岸时更加强悍的神通手段。
此刻金刚寺遗址上，雷俊头顶上空一紫绿、一黑红，两幅阴阳太极图分别爆发出强光，横扫四方，端的应了一句老话：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孤鹰汗国众人绝地反击的悍勇，在雷俊双重龙虎合击照耀下，飞快瓦解。
相较于敌人更多慑服于雷俊神通法力之强悍，大唐修士此刻更受触动。
纯阳宫高功长老岳西陵在远方止步，自最初的惊愕后回过神来，不禁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对于龙虎山天师府的诸般掌故，比同为道家丹鼎派传承的三春宫江诚等人要熟悉得多。
岳西陵肯定，在今日以前，龙虎山天师府，或者说道家符箓派此前从没有人能在八重天修为时，同时修成五大法象。
最多者，如唐晓棠和此前的雷俊本人，同时修成四大法象。
眼下显化斗姆星神法象，并有阳雷龙、阴雷龙、阳火虎、阴火虎拱卫四方的雷俊，是天师府开山立派以来头一个。
稍等一下……
阳雷，阴雷。
天火，地火。
如此看来，皆两两相对……但这样一来解释不了命星神的存在。
岳西陵心中涌现几分明悟，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多疑团。
金刚寺遗址上，天雷地火与阳火阴雷交汇炸裂的天空下，当代天师那高大的身躯，于众人眼中，仿佛仍然笼罩在迷雾下。
但似乎愈神秘，愈高大……
神秘又高大的雷天师，当前顾不上招呼其他大唐修士。
就在远方，有个身影，正在飞快靠近金刚寺遗址。
对方面目清癯，长须飘荡，一身青黑道袍，道袍上可见已经发黑但仍然清晰的血迹。
虽然受伤，其人外貌观之仍一派仙风道骨。
三春宫当代掌门，赵佑安。
他三春宫常年随孤鹰汗国大军出征，虽然山门还在大宋人间，但门中过半精干力量这趟都来了大唐人间。
如果折损太重，则三春宫多年积累下的元气尽丧。
故而为掩护一众同门和弟子，此前赵佑安顶着伤势，冒险留在后队，担负起一定的殿后任务。
因为萧雪廷携山河剑去了北边，所以这一路西撤，赵佑安虽有伤在身，仍可支撑。
但不料，前队遭了大灾。
赵佑安本以为金刚寺山门虽被大唐攻破，但大唐方面应该也不轻松。
先前远远望着那虚幻三层法坛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印证大家心中猜想。
哪曾想局面忽然就急转直下。
赵佑安双掌齐出，仿佛真龙探爪，一爪荡开大唐大长公主张盈，另一爪则荡开蜀山派太上长老徐端。
然后赵佑安转身腾空而起，矫若惊龙，飞扑向远方金刚寺遗址。
他身法速度不如同境界的武圣，但三春宫真传的道门法武冲霄炁去势甚猛，转眼就到金刚寺遗址上空。
看着金刚寺遗址，赵佑安心情略微复杂。
早在大宋人间时，他们三春宫就对须弥莲华部颇为戒备。
只不过须弥莲华部此前基本不在孤鹰汗国活动。
所以三春宫与之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之意。
但随着须弥金刚部奇峰突起，情形顿时变化。
对于这些须弥僧人，赵佑安和三春宫上下都颇为戒备。
只是，当前北边伯颜山，作为孤鹰汗国入寇大唐人间的直接门户，必然是接下来大唐方面追击堵截的重点。
赵佑安当前唯有携门人弟子转道向西，借道须弥返回大宋人间。
换了平时，这冒险至极。
好在，须弥金刚部当前也自顾不暇，不至多生事端。
但一切的前提，都要赵佑安和三春宫，先突破眼前的阻隔。
雷俊身后，天师印所化的三层法坛，越发动荡不稳。
虚空门户对面，须弥那边有高手在不停冲击。
金刚部于须弥中，看来仍有高手坐镇，以稳固根基。
眼下雷俊对天师印的加持驾驭不多，虚幻的三层法坛眼看便要顶不住对方的冲击。
但雷俊当前心无旁骛，注视上空来袭的赵佑安。
那位三春宫掌门同样注视雷俊，但他无心多跟雷俊纠缠。
其人身周四方半空中，有重重云雾席卷。
而赵佑安本人身形一晃间，则没入云雾中，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
乃是三春宫经典《孟春藏龙经》中所记载的道家高明法武，云龙迷踪。
所谓三春者，孟春、仲春、季春。
分别对应三春宫记载斗战法门的三大经典《孟春藏龙经》、《仲春腾龙经》和《季春战龙经》。
孟春一月，一年肇始。
严寒尚未完全消退，万物深藏，生机待发。
青龙藏首，若跃在渊。
赵佑安一藏一放间，企图绕过雷俊，直接扑向须弥门户上方摇摇欲坠的三层法坛。
眼下，是他们三春宫和孤鹰汗国修士被雷俊和大唐修士夹击，腹背受敌。
先成功打通去往须弥的门户，有须弥中的金刚部修士冲出，则内外夹击的形势便逆转，至少比他赵佑安独自鏖战雷俊等大唐修士来得要强。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
随着法力大量消耗，他头顶上空的黑红太极图暂时消失。
但紫绿太极图仍然爆发出强光，精准找到云雾中的赵佑安本人。
赵佑安见状，心中微微一凛，但身形不停，继续扑向三层法坛。
他身体周围云雾猛然变得更加凝重，仿佛密云不雨，无比厚重的同时，更极为阴寒。
三春宫从纯阳宫中独立，没有修持纯阳真火的法门，但经历代高手揣摩，成功创出独属于三春宫的阴流冻云。
冻云厚重，攻防一体，此刻集中之下，沉重阴冷之气，帮助赵佑安抵挡雷俊的龙虎合击。
阴流冻云被强光照射，不停翻滚。
赵佑安抬起一只手，阴流冻云进一步压缩，全部凝聚到他手掌上，以这只手掌遮挡紫绿太极图爆发出的强光。
光辉四散间，赵佑安身形虽在半空停顿少许，但很快便重新继续向前。
远方朝这边追近的蜀山长老徐端与大唐大长公主张盈，早先跟赵佑安交手，知道对方已经修成固气之灵。
此乃道家丹鼎派九重天大乘高真所具神妙之处，为朝元五气之一，炼明灵之气为自身固气之灵，则肉身、神魂可拒风雷之属，大幅降低相应外界伤害带来的威胁。
赵佑安凭固气之灵和阴流冻云的双重防护，硬接雷俊的龙虎合击之下，不禁暗自皱眉，感觉自身旧伤势有难以压制之感。
好在他距离虚幻三层法坛已近，转瞬即至。
然而，这一刻咫尺变作天涯。
看似转瞬即至的距离，竟完全无法缩短。
就在赵佑安身后，一个超乎常人想象的黑色巨大圆球出现。
圆球表面，大量符纹仿佛轨道一般不停流转乃至交错。
当中传出巨大的吸力，生生将九重天大乘高真赵佑安定在半空中，更要将之摄拿入内。
赵佑安认得是八重天圆满境界符箓派修士的神庭上景宇宙。
虽然相较于神庭外景而言，神庭上景有主动摄拿对手的神效，但一般情况下，想摄拿赵佑安这等九重天道门高手，并非易事。
他重新展开自己的阴流冻云，冻封凝固周围虚空，阻挡雷俊的神庭上景摄拿他。
但那黑暗的圆球中，仿佛有众多天体一起流转，形同真正的宇宙一般，从中传出远超赵佑安预料的强大吸力。
简直让赵佑安不禁怀疑，自己从前在古书道经上看来的符箓派修士神庭上景相关，是否记载有误？
亦或者他看走眼，这个高大道士张开的并非八重天修士的神庭上景，而是九重天符箓派修士的大乘道景？
赵佑安不得不放弃近在咫尺的三层法坛，转而全力抗拒雷俊神庭上景的摄拿。
他忽地全身一震。
身上剑伤压制不住，重新喷出血来。
赵佑安身体再一晃，便消失在那仿佛真实宇宙的神庭上景中。
徐端、张盈追近。
但眼前的巨大黑色圆球，已经归于沉寂。
黑色的圆球内部，赵佑安沉着脸，看着远方深邃的黑暗星空以及近处一片明黄的元磁之海。
雷俊作为这方玄黄宇宙的主人，此刻屹立其中，负手而立。
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掌心里，握着一枚同门师弟楚昆相赠的洁白宝玉。
海量灵力源源不断滋养雷俊的肉身与神魂，同他的两仪仙体一起，帮他尽快恢复法力。
方才为了避免大阵提前暴露，他五大法象齐现，双龙合击齐出，打出了短时间内近乎清场的效果。
代价自然是法力的大幅消耗。
事实上，他法力之深厚雄浑，胜过同境界下绝大多数人。
凭两仪仙体，连法力恢复速度都是同境界修士中的佼佼者。
只不过他诸般神通，消耗也大。
惟其如此，方才具备惊世骇俗的威力。
这跟他来这个世界前的所见所闻有关。
能突破一般意义上的极限，超乎寻常的输出，正是雷俊一直以来斗法实战中追求的一个方向。
一饮一啄，消耗巨大，则是理所应当需承受的代价与风险。
双龙虎合击一并施展后，再展开神庭上景&#183;玄黄宇宙，同样极为消耗法力。
是以凭雷俊的底子，当前也需再取用楚昆相赠的一枚灵玉。
赵佑安被玄黄宇宙摄拿进来，虽然不满，但保持冷静。
他再次稳定一下自身伤势后，身形一闪，这次主动袭向雷俊本人。
事已至此，唯有先专心解决这个符箓派道士。
孟春一脉的龙渊掌，仲春一脉的腾龙掌，季春一脉的战龙掌，诸般妙处这一刻都随赵佑安动手而展现得淋漓尽致。
法力快速恢复的雷俊直面这位道家丹鼎派的九重天大乘高真，半步不让。
斗姆星神法象显现的同时，灵官箓、天行箓、环星列斗等诸般神通法箓亦随之加持。
黑暗的虚空中，双方以快打快，雷俊的斗姆灵官之象同赵佑安顷刻间换了无数招。
赵佑安悚然而惊。
他知道雷俊曾经凭肉身命功之强悍，生生击毙过八重天圆满的异族武道高手。
但眼下雷俊的拳脚之沉重，还是超出他预估。
赵佑安目光一扫，很快发现，置身这玄黄宇宙内，丝丝星辰天火之力，源源不断加持在雷俊身上。
远方星辰边缘，火舌吞吐，热力流散。
面前雷俊的斗姆灵官之象身体周围，星光流转下，光辉皆越来越耀眼炽热，仿佛星辰燃烧。
赵佑安受伤势影响，动作稍慢，被雷俊捕捉到机会，当即贴上前来。
对方及时招架雷俊打落的拳头。
但就在这时，虚空中太清八景宝蓑张开，根根蓑草仿佛怒龙一般，主动缠绕赵佑安的身形。
赵佑安肉身强悍坚固，只留心护住旧伤口。
但被根根蓑草纠缠，他身形暂时受制于原地。
赵佑安处变不惊，一边显化阴流冻云冰封根根蓑草使之垂落，一边继续迎击雷俊的进攻。
但这时，他心中忽然浮现极为危险的警兆。
几乎容不得他细想，丹鼎派九重天大乘高真所特有的元丹，果断张开。
“嗡！”
伴随一声巨响，赵佑安的元丹在半空里微微震动。
元丹未破。
但赵佑安面色微变。
他转头看去，看清方才是一柄长剑，飞射命中自己的元丹，剧烈撞击后，长剑此刻正旋转着向后倒飞而出。
可是赵佑安找不到驾驭那飞剑的道家炼器派高手。
视野所及处，他只能看见除了刚才那把飞剑外，还有几口飞剑，在远方呈北斗七星之势排布，剑锋轻微震颤间，全部指向他这里。
“……是你？！”赵佑安愕然转头看向雷俊。
雷俊：“你会被萧将军的山河剑所伤，即是说明你没有修成丹鼎朝元五气当中拒金石之属的忘情之魄？”
说话同时，七星剑连串呼啸声几乎连成一线，剑出连环，朝元丹保护下的赵佑安飞射。
对手即便带伤，仍是九重天境界，闪避纵使不及武圣，也极为迅疾，感应灵敏的情况下，直接以元磁飞剑攻击，效果甚微。
但此刻赵佑安身形被暂时阻滞在原地，便完全是另一番情况。
于是就见七星剑连续不停，轰击赵佑安的元丹。
九重天大乘高真的元丹，防御确实比八重天修士的婴变大丹要坚固得多。
雷俊第一次碰上自己七星剑连出，都没能将之打穿的目标。
但他并不介意。
玄黄宇宙内，元磁之力密布。
倒飞而出的飞剑，在半空中一个停顿，便重新转向，剑锋再次瞄准赵佑安。
飞剑在原地微微震动，下个瞬间，嗡鸣声响起，飞剑已经消失不见。
再现出形体时，便又一次命中赵佑安的元丹。
如此，连续不停。
强如赵佑安的元丹，也开始出现裂纹！
赵佑安神魂和肉身皆剧震，身上的旧剑伤开始飞快扩大。
转眼间，伤势之惨烈仿佛要让他的身躯裂成两半。
赵佑安的五官七窍，亦开始溢血。
他双手忽然合拢在身前，一起捏个法诀。
接下来，就在赵佑安元丹行将破碎的刹那，其元丹内部，竟染上一层血色。
仿佛有龙影在当中出现。
“轰！”
元丹碎裂，血红长龙从中冲出。
虽然血龙也被接踵而至的飞剑射穿，但仍然快速朝远方宇宙深处飞遁而去。
原地，不见赵佑安的身姿。
丹鼎派大乘修士极为强韧的肉身躯壳，这一刻赫然也已经消失。
龙战于野。
其血玄黄。
赵佑安赫然舍了自己的肉身躯壳，施展《季春战龙经》所载的最后绝学龙战于野，决然一搏。
血龙冲霄而起，势头不绝，凌厉非凡。
仿佛无尽的宇宙，在这一刻也像是有了终点，竟被赵佑安所化的血龙生生冲破打穿！
赵佑安的元婴阳神，趁机飞遁而出，要就此冲出雷俊的神庭上景玄黄宇宙。
他冲出去了。
然后，眼前仍然漆黑一片。
相较于惊讶，赵佑安此刻心情更多的感觉是……茫然。
这是还有个道家符箓派高手在雷俊的玄黄宇宙外面，也张开神庭上景或者大乘道景，在等着他赵佑安？
可是，前方远处，一片明黄的光辉，仿佛海洋一般，怎么看怎么都是雷俊玄黄宇宙中的元极磁海。
但赵佑安确定，他方才明明是冲着元极磁海相反方向的宇宙虚空突围。
眼下，元极磁海却出现在他面前等他。
赵佑安从前浏览道经古籍，一直以为符箓派修士的神庭宇宙秉承其各自道法领悟，应该是各不相同的。
难道说，他搞错了？
有别的符箓派修士，练成和雷俊一模一样的神庭宇宙？
“嗡！”
熟悉的剑鸣再次响起。
燃烧着雷火的飞剑，命中赵佑安的元婴阳神。
九重天境界丹鼎高手的元婴阳神，亦是极为强韧。
阳神未破之前，赵佑安的元婴生生硬挨一剑而不破。
但这一剑令他震惊。
他赫然看着，雷俊本人正在面前这方他刚闯入的神庭宇宙中。
雷俊手起杖落，上清玉宸仙竹正中赵佑安的元婴阳神。
“啪”的一声！
仿佛瓷器碎裂一般，赵佑安的元婴头顶，出现细密裂痕。
同一时间，余下七星剑飞射而至。
这次，赵佑安的元婴阳神无法再承受七星剑的飞射，当即被连续洞穿。
赵佑安仿佛怔楞在原地，双目圆睁，瞪视雷俊。
雷俊顿时感到自己的神魂，似是受到强烈冲击。
但他如受清风拂面，安然无恙。
赵佑安更加愕然。
对面这符箓派修士，到底怎么回事？
神通法力古怪强悍的同时，怎么连神魂都如此强韧？
忘川烟岚搭配冷炎魂，效果确实不错……雷俊淡定。
他的神庭上景玄黄宇宙徐徐收起，一切重见天日。
但与此同时，渐渐瓦解的明黄元磁之海中，生出黑色的阴雷龙。
渐渐消散的黑暗星空中，星辰化作赤红的阳火虎。
龙吟虎啸间，黑红太极图重现。
龙虎合击的强烈光辉，照射赵佑安残破的元婴阳神，将之神魂也彻底消灭。
外间真实世界，众人只见消散的神庭宇宙中，一束强光直冲上天。
强光中，似有道家丹鼎派高手的元婴消散。
雷天师已然将赵佑安斩杀？
外围的山阳大长公主张盈与蜀山派长老徐端，以及常山王张峻海、岳西陵等人皆面露惊容。
考虑到赵佑安有伤在身和此前雷俊诸般战绩，如此结果，并不完全出乎张盈、徐端预料。
但前后用时不长，则超出张盈等人估计。
天师印衍化三层宝塔，当前还在镇压虚空门户。
天师剑传闻中在唐晓棠那边。
天师袍在雷天师这里吗？
不论天师袍在不在，雷天师此番都可以流传千古了……张峻海心道。
大家都传言，应该将雷天师作为一个九重天修士来看待。
但大部人心目中，这是表明他能以八重天之身抗衡九重天高手，并不代表他就能稳稳胜过对方，甚至将对手当场击杀。
可考虑先前破金刚寺和今日大战，大家的看法，恐怕又要变了……张盈回过神来。
蜀山派长老徐端则长长呼一口气。
当初破阴山防线的敌人，孤鹰汗哈日格尔，两大异族武圣达敦巴日和伯木格，熊、鹰两大妖，须弥金刚部的嘉盛上人，再加上眼下的三春宫掌门赵佑安，至此全部伏诛。
如此，可告慰张东源师侄和其他殒命的大唐修士在天之灵……
念头正转到这里，远方天际间忽然有连串雷鸣炸裂。
徐端等人转头看去，就见一片青色和一片金色，缠斗间，朝金刚寺这边靠近。
金刚部主伽罗陀，终于回来了。
这位须弥金刚部之主，远远望见已经成一片白地的金刚寺山门，不禁长长叹息一声。
此番，遭逢大劫。
不论是他们须弥金刚部，还是孤鹰汗国，都低估了大唐皇朝。
孤鹰汗国几乎为此付出精锐尽灭的代价。
那么，须弥金刚部呢？
眼下不幸中的万幸，唐皇张晚彤同样重伤，避居长安再不复出。
伽罗陀和唐晓棠在关陇之地大战，临近长安，亦不见女皇出手。
若不然伽罗陀实在没自信自己安稳重回西域。
可即便如此，须弥金刚部当前仍不能断言已渡过这一劫。
看着雷俊开始重新稳固摇摇欲坠几乎已经要崩塌倾倒的虚幻三层法坛，金刚部主长叹之后，目光一片清明，所有杂念思绪尽数消除。
他手持五钴金刚杵，挡住唐晓棠天师剑劈来的剑光，同时一步迈出，便几乎已经到了金刚寺遗址上。
雷俊身旁紫色的阳雷龙和黑色的阴雷龙齐出。
但金刚部主通体青色，金刚身圆满，直接硬抗了雷俊的攻击而不动摇。
他周身上下无形无色的明王忿火扩散开来，叫周围大唐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在落地的同时，金刚部主便以手印触地。
虚幻的三层法坛顿时剧烈一晃，仿佛整体被震得从地上升空。
通往须弥的虚空门户内，顿时有万丈佛光冲天而起，终于破开一直以来的阻隔。
一名身材枯瘦，年事已高的老僧，从虚空门户中徐徐升起。
他向金刚部主当先行礼。
金刚部主亦还礼：“次松师叔。”
此前一直留守须弥的金刚部宿老次松上人，环顾金刚寺遗址：“是我来晚了。”
“不晚。”
雷俊：“刚好。”
说话同时，以他为中心，忽然有黑白二色卷动。
一时间，仿佛折迭蜷缩的阴阳太极图重新舒展开来。
又像是闭合的莲花，终于盛放。
金刚部主和次松上人皆是一惊。
二僧欲要避让，上空唐晓棠身携紫、金交织的雷霆从天而降，劈得他们不得不止步。
这一瞬耽搁，阴阳太极图已经彻底展开，覆盖辽阔，将整个金刚寺遗址内外全部覆盖。
一座极为庞大的法阵，无声无息，席卷四方。
位于远方，余下一些三春宫传人、西域佛门众人和异族武者心情大喜大悲不停起落。
先是远远望见赵佑安身亡的景象，令他们鼓足余勇绝地拼杀的士气和勇气崩溃。
然后金刚部主及时赶回，通往须弥的门户也被重新打通，叫大家心头又燃起希望之火。
可仅仅下个瞬间，一座浩瀚庞大的道家法阵就将金刚部主、次松上人两大须弥金刚部高手重新卷了进去。
须弥门户，亦被再次遮掩封堵。
精神再强韧者，被如此反复揉搓，也经受不住。
部分人还想奋力一搏，部分人则只想离开此地，对通过须弥离开大唐人间，再不抱任何期望。
纵使无法逃离大唐，往漠外极西之地亦或者雪域高原上逃窜，也总好过眼下冲击金刚寺遗址受死。
“陇外萧族主眼下？”常山王张峻海冲张盈问道。
张盈：“他此前在外围找到了一群妖僧，为首者乃是八重天的东达，后来还碰上另一妖僧西热，追杀他们去得远了些，已经接消息往这边赶。”
张盈、张峻海、岳西陵、徐端等人，虽然忌惮金刚部主和次松上人，但见雷天师早有准备，于是暂且放下心来。
他们统御大唐修士，针对敌方四散逃离的余孽展开追击清剿，以防这些人做最后的疯狂，危及人口稠密之地。
而在此刻的大阵中，金刚部主同次松上人，都神情凝重。
他们眼下仿佛置身于另一重世界内。
这阵法不仅将他们与外面的大唐人间隔绝，同时也再次堵住了回返须弥的虚空门户。
大阵的世界内仿佛黑白。
金刚部主和次松上人勉强能维持自身色彩。
但他们身上的佛光，在不断向四周散逸流失，仿佛消散在这方黑白的世界内。
金刚部主视线向远方望去。
在那里，一片苍白的虚空中，赫然有两朵黑色的莲座。
黑色九品莲座，仿佛两轮黑色的太阳，悬于半空，彼此遥遥相对。
黑色的太阳并不向外散发热量，反而似深渊似黑洞一般，将周围种种向内吞噬。
尤其是金刚部主和次松上人身体周围流转的众多佛门法蕴，纷纷仿佛泥牛入海一般，被那黑色的九品蚀日莲座吸收，再无踪影。
次松上人讶然看向那两朵诡异黑莲：“大空寺外道？不对，那会更加暴烈，而非如此暗沉……白莲宗外道之法逆行？还是这方人间中土禅宗法门的变化？”
他乃须弥金刚部九重天四层境界的高僧，距离成就金刚身证得五相成身圆满的境界只差一步之遥。
近年来他因为年事已高，躯体渐渐衰弱，难以再维持昔年巅峰状态，但眼力仍在，见识不凡。
刚刚落入这大阵内，虽然陌生，但他隐约感觉确实是道门路数。
可眼下那两朵九品蚀日莲座，又是怎么回事？
外道佛法？
恶毒至极的外道之法！
须弥金刚界五部，各自供奉诸佛，而最核心者，始终是佛门手印一脉最高供奉之大日如来。
而此刻那黑色的莲座，行犯暗蚀刻的逆冲之法，于大日如来而言，既是大不敬，亦是极为有效的针对之举。
“道家阵法……但那两朵妖莲，是阵眼！”金刚部主伽罗陀徐徐开口。
他目光注视两朵黑莲之间。
在那里，雷俊平静而立，右手负于身后，左手则在身前张开。
他掌心中，仿佛有流水存在。
一条长河，自远方而来，最终汇入雷俊手中。
仿佛碧落之上天河倾泻，直落黄泉九渊。
虚幻的长河，最终凝聚成似水流珠，灵性深蕴。
【碧落流珠】
雷俊脑海中自动浮现如此名目。
体悟其中奥妙，他隐约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思维念头，都似乎在随之雀跃。
这应该便是签运中提及的一品机缘。
准确说，是可拓展的机缘，用以造就自然层次的悟性。
在金刚部主携碧落流珠的另一半变化，返回金刚寺遗址，落入大阵中后，汇合九识迷转时空中的另一半，终于让这件至宝重归完整，并显现本来面目。
“这是什么阵法？”金刚部主开口。
雷俊：“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
金刚部主闻言，心中立刻浮现不愉快的回忆。
雷俊身旁，唐晓棠却“哧”得笑出声来。
诚如金刚部主所感应到的。
这阵法的创建，有雷俊昔年观察里蜀山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时的一些参考在其中。
他结合自身道法，结合大师兄王归元提供的九品蚀日莲座，结合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结合天师府自家阵法奥妙，准备众多布阵法器和宝物，最终共同炼制出这一副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的阵图。
创造和炼制过程中，唐晓棠、王归元亦出力不少。
相较于只是远观的雷俊，唐晓棠昔年也曾直接进入里蜀山一脉的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是以对其中诀窍参悟更多。
三个悟性过人修士多番探讨，经验和灵感的火花一起碰撞，方有此成果。
以雷俊看来，阵法当前还只是雏形，距离彻底完备尚早。
而眼下同金刚部主、次松上人两大九重天高手的交锋，正是磨炼的机会。
对面的金刚部主，就完全是另一番心情了。
当初，巴蜀、南诏之战中，于须弥金刚部而言，正是在南诏入了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局面方才急转直下。
最终仁珠上人身陨，金刚部主伽罗陀本人亦告负伤。
如今，仿佛一切重演。
但结果，注定不同……金刚部主显化金刚身忿怒相。
他双目中诸般情绪却尽数收敛，平静如水，显示灵台一片清明。
他手持金刚部至宝五钴金刚杵，明王忿火交织，于金刚杵上凝结出无形无色但异常恐怖的刀锋。
大明王神刀一斩之下，便是黑白的世界，也仿佛随之有了色彩。
但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整体动荡起来。
阴阳太极图旋转之际，消解了金刚部主大明王神刀的威力。
与此同时，更有黑色的火焰自大阵四方云集，包围金刚部主和次松上人。
相较于上次在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里赤手空拳，金刚部主这次有至宝五钴金刚杵在手。
但这次龙虎山天师府的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却格外针对和克制他们佛门手印一脉修行者。
两两抵消之下，金刚部主仍无法简单强行破开大阵。
他同次松上人对视一眼，两人一起颔首。
金刚部主全身上下明王忿火向外扩张，阻挡那无声燃烧的黑火。
然后他和次松上人一同向那两朵黑色的九品蚀日莲座冲去。
强行冲阵不成，那就唯有从阵眼处两朵黑莲处着手。
雷俊收好碧落流珠，另外一只手已经灵力散尽的灵玉化作飞灰。
他立在两朵黑莲之间不动，仿佛身处黑白太极图的交界处，主持阵法。
唐晓棠则毫不客气，手持天师剑，迎着金刚部主便是一道紫光劈去。
金刚部主手持五钴金刚杵，挡住剑光，同时也替次松上人牵制住唐晓棠。
次松上人借助大金刚轮印和智拳印，快速冲向一朵九品蚀日莲座。
但除了黑色的火焰外，这次大阵内更有白色的雷霆劈落。
次松上人乃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四层的修为，成就金刚心，但因为年事已高的缘故，当前只能施展出九重天三层菩提心的手段。
其身体周围浮现圆明之月轮，大小随心，舒展开来顿时充斥四方，犹如小型净土。
圆明之月轮所及范围内，自性清净，敌人的攻击皆会被大幅消减威胁。
……本该如此才对。
但那黑火白雷落下，圆明月轮顿时被压得收缩变小。
白雷打得圆明之月轮开裂。
再有黑火炙烤，次松上人身上顿时像是要燃烧起来。
唐晓棠剑扫四方，攻击金刚部主的同时，也没忘了次松上人。
黑白色的世界里，紫、金交织的雷电划过天际，劈在次松上人身上。
次松上人身上顿时大蓬佛光爆散，仿佛鲜血飞溅。
他大惊后退。
金刚部主五相成身圆满的金刚身感受还不明显，但对他们其他手印一脉僧人来说，这大阵的威胁实在太过巨大。
金刚部主伽罗陀及时出手，帮次松上人阻挡白雷、黑火的进一步侵袭。
“辛苦师叔。”他一边说着，一边同对方交换方位，转而由他攻向雷俊和两朵九品蚀日莲座。
次松上人亦知到了关键时刻，没有任何多言，先结内狮子印，镇压自身伤势。
然后，转而由他迎向追击金刚部主而至的唐晓棠。
他佛光凝聚成虚幻金刚杵的同时，身体周围赫然出现明王忿火。
这位须弥金刚部当前资格极老年事渐高的大长老，这一刻开始搏命了。
九重天四层的佛门手印修士，亦可生出明王忿火。
但自身不成金刚身，则无力承受，强行催发，伤人伤己。
只是此刻危急关头，次松上人唯有拼尽全力阻击唐晓棠，以求为金刚部主争取时间。
金刚部主能够破阵，他们方有机会返回须弥。
无形无色的明王忿火，向唐晓棠包围席卷。
但唐晓棠周身上下九彩光辉闪动，混洞九炁九光交织护体，帮她成功挡住次松上人明王忿火的威胁。
而在另外一边，伽罗陀欺近雷俊和大阵阵眼所在。
雷俊目视对方的忿怒相。
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在黑白的世界中发出无声咆哮。
金刚部主通体青色，金刚真意尽显，直接横渡雷火，逼近阵眼。
他脚步忽然慢了慢。
虚空中则有寒光流转闪耀。
黑白无声的大阵内，往日元磁之力激荡的刺耳声音此刻都不复见。
只有剑光连环闪耀。
“你这飞剑……先前天师剑那一击，是你？！”金刚部主脱口而出。
同一时间，七星剑已经飞射而至。
但金刚部主感知敏锐，同时动作亦迅捷。
或是躲闪，或是以五钴金刚杵拨打。
雷俊的飞剑一一落空。
金刚部主原本是冲向九品蚀日莲座。
可这时他直接先冲到雷俊身前。
五钴金刚杵凝聚明王忿火，显化大明王神刀，朝雷俊当头劈落！
如此恐怖一刀，只要命中，莫说雷俊双重神庭宇宙，便是身披太清八景宝蓑，也防不住。
但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在这一刻轰然变化，两仪逆转归宗。
原本分居两边的两朵九品蚀日莲座，这时重新变作一正一反，上下合一的模样，定住金刚部主这一刀，也定住五钴金刚杵。
雷俊头顶上空，先前一直用来镇压须弥门户的天师印，这时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升起，接着便向金刚部主当头压下。
金刚部主一手持五钴金刚杵，另外一只手则施触地印。
手掌落向下方。
浩瀚伟力则震向上方。
天师印顿时无法继续下压。
金刚部主正要再变招之际，雷俊却忽然亮出大把黑菩提子。
众多黑菩提子凌空飞起，在半空中正勾连成一株漆黑的菩提树。
菩提树的树干缠绕金刚部主身躯。
他原本通体青色的金刚身，青色骤然褪去，转为金色的佛光。
这一出变化，令金刚部主短暂失去九重天圆满的金刚身。
他猝不及防下，被自身的明王忿火烧去大量佛光。
金刚部主闷哼一声，却没有就此收敛忿火。
他身体周围明王忿火反而燃烧更加炽烈。
既伤自己，又伤雷俊！
雷俊身体周围雨雾朦胧，太清八景宝蓑张开，根根蓑草如怒龙。
但这时承受明王忿火，蓑草顿时蜷缩甚至呈现枯败之相。
金刚部主趁机强行抽回五钴金刚杵。
可就在这个瞬间，他看到雷俊平静的面容上，眉心处似是忽然有一线光辉闪烁。
瞬息之间，这一线看似极为细微，实则威力凝练集中至极的光华，便自雷俊眉心迸射而出！
阴阳神霄极光！
双方当前距离近到触手可及，以金刚部主之能，如此距离亦来不及抵挡、闪避如此快速凝练的一击。
他金刚身先前被黑菩提子所破，这时直接被雷俊的阴阳神霄极光打穿身体！
又一个！
又是一门天师府乃至符箓派历史上从未有过，迥异于他们诸般传承的全新神通法术？！
金刚部主身形向后跌退，身上那看似细小的伤口，正有雷火燃起，令伤口飞快向周围扩大。
而另一边，次松上人境况更加糟糕，圆明之月轮直接被唐晓棠再次斩破！
这一破，基本上宣告，将次松上人打落至没有圆明之月轮，只得法身的九重天一层境界。
“师叔这边！”
连遭重创，金刚部主伽罗陀仍然不乱。
借大阵变化，两朵九品蚀日莲座相合的时机，他反而把握住瞬息之间的机会，强忍明王忿火对自身的杀伤，挥舞五钴金刚杵，再次向大阵斩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交手，佛门慧眼不断推演，金刚部主渐渐熟悉大阵。
五钴金刚杵这一斩下去，虽然没能成功破开大阵，但令先前被大阵笼罩镇压的须弥门户，重新洞开。
闪动金色光辉的殿宇，在黑白的世界中升起。
光辉形成门户，金刚部主同重伤的次松上人，连忙一起投身其中。
“今天就算是追到须弥，也不会让你们跑了！”唐晓棠身形化作一道金色雷光，紧随其后追上。
雷俊看那须弥门户，突然笑笑。
在他控制下，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再生变化。
原本黑白的世界，这一刻忽然变作一片漆黑。
然后，整座大阵动荡，便仿佛黑色的大海一般，整体倒灌入须弥门户！
金刚部主和次松上人返回须弥，感受到身后有唐晓棠在追赶。
他们立刻启动自身的预备方案，要从须弥方向，转而将门户封闭，以便阻挡追兵。
九支巨大的经轮环绕成一圈，封堵须弥门户，然后收缩，欲要将虚空门户镇封。
但唐晓棠足踏金色的纯阳之舟，在黑色的大海浪潮推动下，生生撞碎了那收缩的九大经轮！
随后，仿佛黑海浪潮一样的大阵，全部倒灌入须弥！
须弥之中，佛光普照，一片宁静祥和。
此刻就在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附近，聚集有不少须弥金刚部僧人。
为首者看上去异常年轻仿佛少年，面容俊朗清秀，却是位实打实的佛门手印一脉八重天高僧。
其名罗赤，乃金刚部主伽罗陀亲传弟子，亦是如今须弥金刚部上下最被看重的年轻高手。
他本意携弟子在此接引金刚部主和次松上人。
哪知竟有恐怖的黑海倒灌入须弥。
佛国净土顿时被染上大片黑色。
从中传出的气息异常曼妙，却叫罗赤上人等须弥金刚部修士不由自主佛光护体，加以抗拒。
修为较低的弟子，反应没有那么激烈。
并非他们受到的影响较小。
而是他们此刻精神皆萎靡不振，一身法力乃至于精、气、神，全部低落，像是陷入无形的深渊中，连神魂都不得脱。
眼见刚刚返回须弥的金刚部主和次松上人都被那黑色的海洋淹没，罗赤上人面色再为之一变。
他交待吩咐道：“尽快通知多培上师……也禀告宝部之主！”
话音未落，罗赤上人等身处外围的金刚部弟子，这时忽然看见那片黑色的海洋又生变化，竟在转眼之间，由全黑变作全白。
仿佛阴阳颠倒一般。
而此刻这片白色的海洋中，无比醒目者，便是重新分离的两朵黑色莲座。
在这一刻，两朵黑色莲座一起燃烧起来。
雷俊平静地看着大阵阵图达至极限。
炼制阵图所需材料和时间都显仓促，不及里蜀山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那般经年累月历代高手反复打磨改善。
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正式展开阵图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消磨，布阵法器、灵物和阵图都开始瓦解。
不过，有了这趟经验，晚些时候便方便做进一步改良与完善了。
而眼下，同样能送对手一下狠的。
于是就见白茫茫一片中，两朵九品蚀日莲座忽然齐齐塌缩为两个黑点。
接着，黑点骤然扩散，仿佛将先前吸纳入莲座中的一切尽数释放出来。
次松上人的法身，当场被打破。
他全身上下仿佛个血葫芦一般，爆散出漫天血雾，点滴金刚光辉皆不复见。
金刚部主同样全身上下剧震，不仅金刚身被破，连通体圆明的金刚心境界也无法维持，圆明之月轮具体显化，并且被压制到只有身边有限范围，不得舒张。
唐晓棠半点不放松，天师剑便是一剑继续横扫而去。
金刚部主此刻亦无力再顾及次松上人，唯有先持五钴金刚杵护持自身，挡住天师剑。
“雷俊！”
唐晓棠杀得兴起，高呼一声。
无需多言，雷俊已经凝聚一枚玄霄五雷法箓。
法箓转动间，大量黑色的阴雷无声蔓延，化作黑色的雷海。
雷海中，巨大的阴雷龙从中飞出，发出无声长啸。
同一时间，唐晓棠亦凝聚出一枚天煌纯阳法箓，衍生大量金色的纯阳真火。
火海中，如山般巍峨的巨大纯阳火虎昂然而立。
阴雷龙与纯阳火虎龙吟虎啸，一起飞腾，在半空中化作金黑太极图。
两人合力之下，金黑太极图中灵性法力恢弘至极。
阴阳交泰下，龙虎合抱。
浩瀚光辉凝聚成巨大的光柱，横扫四方。
重伤的次松上人被光柱笼罩，当场尸骨无存！
金刚部主被光辉笼罩，一时间亦只有招架之功。
他以五钴金刚杵暂时招架，自己则结内狮子印，强行镇压自身伤势。
圆明之月轮呈现，并且扩大，然后反而消失。
圆明自净之奥妙，重新彰显于金刚部主自身，无需专门显化月轮。
他一手持真实的五钴金刚杵，另一手自身佛光金刚真意凝聚为虚幻的金刚杵。
双手齐齐一划的情况下，终于将面前金黑太极图交织而成的恐怖光辉偏转。
可光辉刚刚散去，唐晓棠本人却已经近在咫尺。
面对金刚部主的金刚杵，唐晓棠此刻赫然放弃了自己天心洞明法箓的判断，全部法力集中于天师剑上。
任何神通法术，皆是斗法手段。
而唐晓棠一贯的风格，始终不变。
纯阳真火、纯阳仙雷一同灌注在九天神雷流转的天师剑上，至刚至阳至大，她三阳开泰的凌厉一剑斩在不堪重负的五钴金刚杵上，生生将这件须弥金刚部至宝斩断！
金刚部主在这一刻也无任何保留，悍然还击，拼着两败俱伤，再生明王忿火。
虚幻的金刚杵在这一刻仿佛也变得真实起来，凝聚忿火为大明王神刀，正劈中唐晓棠。
只是，同一时间，雷俊黑色的阴雷龙同自己赤金色的阳火虎再次交汇，阴阳融容，构成黑红太极图，显化龙虎合击的光辉，命中金刚部主。
金刚部主的大明王神刀斩在唐晓棠身上。
唐晓棠周身上下混洞九炁九光流转，先爆发出惊人的光辉，接着九色的霞光全部转为单调，继而消散，被无色的恐怖刀锋斩破。
天师袍护持下，唐晓棠本人无碍，但九色霞光尽失。
可唐晓棠的金色纯阳雷龙与碧绿阴火虎在这一刻也化作金绿太极图。
太极图转动下，龙虎合击的光辉迸发，同雷俊的龙虎合击交汇。
此刻，就仿佛雷俊早先施展双重龙虎合击时，两道光辉交错，然后在金刚部主身上一绞！
金刚部主周身上下仿佛不朽不坏的金刚真意再次被打破，圆明之月轮离体重现。
唐晓棠上前，天师剑再斩！
彻底斩破金刚部主的圆明之月轮。
金刚部主结触地印一击，将唐晓棠掌中天师剑震得向后倒飞。
但就在这时，天师印再现，正中金刚部主头顶！
砸得他眼冒金星的同时，终于定住他一直移动的身形。
而被震得向后倒飞而出的天师剑，却受诡异力量影响，突兀地停顿在半空中。
“滋滋滋滋滋”元磁之力激荡。
天师剑闪动紫光，剑尖瞄准金刚部主伽罗陀。
一如先前瞄准四目蟒皇。
当前无需那么长的蓄力。
同样也没那么远的距离。
雷俊漠然注视对方。
天师剑“嗡”的一声响，已然在原处消失。
白色的海洋只是微微波动，并没有多么明显的痕迹。
而这件天师府攻伐第一宝再出现时，便到金刚部主胸前。
悍然将其当场打个对穿！
金刚部主全身剧震。
已无法维持忿怒相的他，恢复中年僧人面貌，浑身是血，再无宝相庄严，怔怔站在原地，扭动脖颈，环顾四周。
九品蚀日莲座崩灭，大阵慢慢消散，眼前白茫茫一片逐渐褪去。
须弥的景象，在远方朦胧晃动。
唐晓棠站在金刚部主身旁，却没有继续动手，反而鼓着腮帮子看看雷俊，再看看洞穿对手身躯飞过的天师剑。
“一饮一啄，早有定数。”
金刚部主看看唐晓棠，再看向雷俊：“孽缘啊！”
雷俊天师剑一击后，马不停蹄，七星剑已经悬于半空，剑尖微微震动，指向金刚部主。
嗡鸣声转瞬即逝，七星剑全部在原处消失。
然后一起重现，洞穿金刚部主身体，多个大洞互相撕扯，将对方身体打得支离破碎！
“没什么孽缘，只有你们是些孽障。”雷俊言道。

第364章 入须弥，灭金刚
须弥中，弥漫的黑色海洋，转做白色。
海洋之外的罗赤上人等须弥金刚部传人，正努力尝试破开由黑变白的海洋，但始终不得其法。
虚幻的海潮激荡间，白色的海洋开始缩小，海潮开始低落。
但罗赤上人心灵感性灵敏，反倒隐约生出不祥预感。
就见白色的海洋终于收拢之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一男一女两个道人。
男女身材皆高，一个着九彩霞帔，一个着紫金道袍，立于须弥中。
而须弥金刚部的九重天上师次松上人，此刻全然不见踪影。
罗赤上人的恩师金刚部主，则赫然只剩下残躯，当中再无生命气息。
身着九彩霞帔，头戴元始冠的高大道人抬手捏一个法诀。
她这边借助红蓝晶石周转灵力，那边翱翔于天穹之上的纯阳雷龙，便已经壮大几分。
次松上人先前赶往大唐人间支援，也曾犹疑是否请动阿閦象座同行。
只是都已经进来须弥了，她当然没打算就这么离开。
同时，他右手里一枚闪动红蓝两色的古怪晶石，则从背后递给身旁唐晓棠。
于当前的须弥金刚界中，这是同五钴金刚杵并称的至宝。
可惜现在，阿閦象座还是被迫离开佛土。
楚昆的缩影囊中，这样的红蓝晶石，也只得一枚。
这种情况下，楚昆的赞助就非常及时了。
有个青色的影子，仿佛巍峨高山一般，在那个方向出现。
她的斗法风格和诸般神通手段，大开大合，也是走消耗甚剧的路数。
后来因为感应封堵须弥门户的力量并非不可动摇，所以他最终决定自己冲击须弥门户，阿閦象座仍然用以镇守须弥金刚部佛土本身。
纯阳雷龙飞出，盘旋于天际之上。
那身着金纹紫袍的高挑女冠，此刻则面色不渝，双瞳中仿佛金色的雷火跃动，目光扫视四方。
周围须弥金刚部修士虽然皆奋力抵挡，但除了罗赤上人等极個别人外，大多数僧众都被金色的落雷劈得东倒西歪，烧成焦炭。
唐晓棠的纯阳仙体，论法力之浑厚，犹胜雷俊的两仪仙体，论法力之恢复速度则相对逊色。
相较于八重天的雷俊，如今已经九重天的唐晓棠想要快速补充法力、灵力，所需天材地宝更加稀贵。
他自己左手掌心中，捏着一枚莹润白玉，从中摄取灵力，填补自身消耗。
雷俊站在小师姐唐晓棠身边，负手而立。
脚步落下，轻巧无声。
雷俊初时以为是大妖，但仔细看后，确认那其实是一件佛门至宝法力显化而成。
雷俊早先抵达金刚寺前，便已经将之单独列出。
金色的雷雨更加磅礴，打得下方须弥金刚部众人开始尸横遍野。
其名为，阿閦象座。
在他们的驾驭下，阿閦象座身体周围青色的光辉进一步扩张，当真仿佛巍峨灵山一般，护持一众金刚部弟子。
赫然是一头青色的巨象。
庞大身形，转眼便即靠近。
罗赤上人立刻飞登青色巨象的背上，同另一位八重天须弥金刚部高手多培上人汇合。
当即有道道金色的落雷仿佛雨落。
唐晓棠一只手同样背在身后，从雷俊那里接过红蓝晶石，转头看他一眼。
而次松上人，以及金刚部主，都再没机会驾驭此宝。
传说中的金刚界五部佛座之一，为阿閦佛所坐。
雷俊：“三师弟的积蓄。”
龙吟九霄的同时，巨大的金色龙首探出。
缩小的白色海洋，最终凝聚，黑色重现，化作一枚黑白符箓，向后飞回到须弥入口处。
相较于五钴金刚杵，阿閦象座更有镇山之宝的意味，此前从未出过须弥。
这时，远方忽然响起一声象鸣。
不过唐晓棠毕竟已经是九重天境界的大乘高真，当前尚不觉得匮乏。
她头顶上方，一枚纯金色的神霄纯阳法箓闪动光辉，道道金色的雷电迸发出来，在四周游走。
“楚昆也是个大户啊。”唐国师感慨。
阿閦象座的力量意境，正是象之力用无过，金刚部之坚力无碍，体如金刚，清净自显。
青光所及之处，金刚真意自显，仿佛不朽不坏，永恒坚固。
唐晓棠见状，淡金色的眉毛直接竖起，冷笑连连。
迎着那如山般的青色巨象，她便直接一步向前迈出。
这一步迈出，脚下便有仿佛无穷无尽的纯金交汇，聚成一艘体长足有数百米的神舟巨舰。
然后，金光闪耀的神舟，就悍然向前，冲向那青色的巨象。
纯阳之舟，正撞阿閦象座！
双方皆在半空中一晃。
赫然是那如同高山般的青色巨象，向后跌退几步。
仿佛地动山摇。
唐晓棠长啸声中，纯阳之舟在半空中重新向前。
罗赤上人和多培上人皆神情凝重。
对于眼前的唐晓棠，他们再熟悉不过。
此前正是对方代表天师府，同须弥金刚部竞争佛、道在大唐皇朝的地位与话语权。
最终，也正是唐晓棠胜出，成为御封大唐护国法师，代表道门压倒佛门。
若非如此，须弥金刚部也不必舍近求远，转而联络另一方人间的孤鹰汗国。
可惜，一步慢，步步慢，至有今日结果。
假使现在是一位九重天的金刚部上师驾驭阿閦象座，当不会被唐晓棠的纯阳之舟如此简单就撞退。
但现在罗赤上人和多培上人只能勉力支撑。
“已经传讯给宝部之主。”多培上人言道。
罗赤上人点头不语，全心驾驭阿閦象座，抵挡纯阳之舟带来的压力。
其他幸存的须弥金刚部弟子，这时也都纷纷登上阿閦象座，一同坐下默默诵经。
唐晓棠立在纯阳之舟上，神舟再次撞向对手。
罗赤上人面目神情，手中多出一杆三钴金刚杵，但没有将之挥出，而是单手托于自己身前。
他另外一只手，则向下施触地印。
无形巨力暗生，协助阿閦象座一同迎战唐晓棠的纯阳之舟。
雷俊和唐晓棠见状，反而眼前一亮。
就他们先前所见，须弥金刚部里已经至少修成九重天法身境界的高手，方才掌握触地印。
这震动四方令群魔倒伏的大手印，属实威力不凡。
但看来也颇难练成。
此前包括八重天圆满的贡布上人，都不曾练成。
现在却于罗赤上人这边得见。
并非因为他是金刚部主伽罗陀的亲传弟子，而是其本人确实天资远超同侪。
但他现在的对手，是唐晓棠。
高挑女子喝一声，纯阳之舟的舟头上，便多出一头巨大的火焰猛虎，通体由碧绿的九渊真火组成。
此前仍旧盘旋于天空中的金色纯阳雷龙，这一刻则下落。
龙吟虎啸间，金绿太极图重现，璀璨的光辉从中直射而出，命中阿閦象座。
罗赤上人、多培上人齐齐闷哼一声。
雷俊立于唐晓棠身旁，头顶上空这时同样有一纯黑一赤金两枚神通法箓流转。
玄霄五雷法箓，蕴生阴雷龙。
辰阳中天法箓，蕴生阳火虎。
阴阳交泰之下，黑红太极图旋转，龙虎合击再现。
又一道强悍的光辉，命中前方阿閦象座。
罗赤上人、多培上人肉身和心神此刻皆剧震。
纯阳之舟这时再次强悍撞击上去。
青色的巨象身形一歪，顿时仿佛脚软一般，斜倒向地。
罗赤上人、多培上人口鼻几乎溢血。
而阿閦象座上其他修为相对较低的须弥金刚部传人，更是口鼻喷血，有些人直接被震得从阿閦象座上跌落下去。
罗赤上人、多培上人不敢有半点犹豫，连忙驾驭阿閦象座退走。
唐晓棠驱策纯阳之舟，紧追不放。
雷俊此刻立在纯阳之舟上，相较于逃敌，注意力更多用于观察周围情况。
初入须弥，很多情形缺乏了解，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不停流转，观览四方。
神舟途经一条大河。
雷俊站在船上看河水，若有所思：“小师姐不妨先行，我准备些礼物，给须弥里其他人。”
须弥之中，金刚界五部，看样子都各自有人留守。
此刻须弥本土有外人侵入，其他四部想来不会无动于衷。
对于须弥，雷俊一直存有戒心。
同样如此的，还有大荒。
佛门手印一脉，和大宋人间异族四大汗国，皆极为强盛，实力之雄厚，令人在意。
须弥和大荒中，可能蕴含别样的秘密。
但不动手则已，既然已经动手，那就索性给对方一下狠的。
“礼物？”
唐晓棠：“这条河，倒确实有几分特殊……”
她眼力、悟性皆过人，马上猜到雷俊所想。
雷俊：“或可利用，此外刚刚得到讯报，陇外萧族的萧居士携浩然剑赶到金刚寺遗址了，我请他暂时守住须弥门户。”
“好，这趟既然进来了，就索性闹大，至少要断他金刚部的根！”唐晓棠断然道。
她继续追击金刚部中人和阿閦象座。
雷俊则悄然下了纯阳之舟。
眼前大河，一片浑浊，内中仿佛蕴含无数流沙。
雷俊仔细甄别后，从河底提取大量流沙。
【恒河流沙】
他脑海中福至心灵，生出如此名目。
所以，这条河是恒河么？
恒河流沙，恒河流沙……
雷俊感觉有灵光闪现。
不过眼下时机不对，他暂时将诸般念头收敛，同时也将这些恒河流沙收起。
然后取出别的东西。
黑菩提子。
这时就体现出大师兄王归元凡事多一手准备的好处了。
先前迎战金刚部主时，雷俊一蓬黑菩提子，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那时，用了二十四枚。
眼下，还剩八十四枚。
金刚部主吃过一次亏后，深深戒备，黑菩提子难再派上用场。
但问题是，须弥里旁的人，他们不知道啊……
雷俊从余下八十四枚黑菩提子中，再数出二十四枚，埋入河底流沙中。
每一枚黑菩提子，雷俊都以自己的符箓将之镇封，暂不起变化。
做完这一切后，他出了这条恒河，顺水而下，追赶唐晓棠。
晚些时候，前方佛光涌动，景象令雷俊感到眼熟。
一片青色的佛国净土。
模样看上去颇像早先金刚寺守山大阵运转到极致后展开的妙喜国土。
双方看来，一脉相承。
雷俊当前手头没有了大师姐许元贞炼制的银锥。
但唐晓棠乃九重天大乘高真，同时更有天师剑在手。
罗赤上人等人催动阿閦象座艰难避入妙喜国土。
但紫色与金色交织，似雷光又似剑光的恢弘光柱，从天而降。
青光覆盖下的妙喜国土，看似脆弱如琉璃，实则坚固如金刚。
纵使唐晓棠一剑斩落，一时间都没能将之劈开。
但唐晓棠手持天师剑，剑锋所生的恢弘光柱，源源不绝，浩瀚阳刚雷霆暴烈之力不停灌注在青色的妙喜国土上。
此前如金刚般坚固的妙喜国土，此刻表面赫然开始出现水波一般荡漾的纹路。
罗赤上人等金刚部高僧驾驭阿閦象座归位，与妙喜国土合一，意图将之稳固。
但唐晓棠的纯阳之舟早早撞了上去。
此刻，舟头船首赫然如利刃般，已然嵌入青色的妙喜国土内。
缝隙一生，纵使阿閦象座及时归位，妙喜国土也有了缺憾。
被纯阳之舟船头嵌入的部位，青色的金刚真意褪去，佛光转为金色，并有丝丝金辉不断向外飘散。
雷俊见状，便不心急。
他在金刚部妙喜国土的外围，做另一番布置。
雷俊取出那余下六十枚黑菩提子中的三十六枚。
这次他同样没有直接激发这些黑菩提子，而是将它们依六六三十六天罡星数，布成另一重阵势。
每一枚黑菩提子，再搭配三十六张雷俊制备的符箓。
接下来，雷俊迈步而行。
自他修成上三天境界后，踏罡步斗升华为环星列斗，他已经很少再正式重行踏罡步斗之法。
而眼下伴随他行步，众多符箓和黑菩提子，竟然全部消失于无形。
很快，远方便有众多须弥僧人赶到。
当中赫然有不止一位法身境界的佛门高手。
须弥中金刚界各部虽然各自经营一方人间，但果然都留有高手在须弥坐镇。
平时虽严守互不干涉的信条，但金刚部这边闹出偌大动静，其他几部高手终于插手。
当他们靠近后，几位为首的高僧感应灵敏，隐约察觉有异。
可是因为黑菩提子的缘故，这阵法极为隐蔽，待对方有所察觉，已然晚了一步。
大阵以超乎一众僧人预料的速度快速展开，将妙喜国土内外广阔范围封阻。
虚幻的星光之阵呈现，黑菩提子则暗藏其中。
雷俊眺望。
观对方袈裟内衬，有白色，有绿色，有赤红色。
对应须弥中金刚界五部的五部色，佛部为白，莲华部为赤红，羯磨部为绿。
这么看来，除遭劫的金刚部外，应该还有一个宝部……雷俊微微挑眉。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暗自流转，观览四方。
远处，一座巍峨金山，若隐若现。
传说中须弥的中心，须弥山么……雷俊若有所思。
此刻那山峰闪动的金光，显得起伏不稳。
宝部高手，当前是在稳定须弥山？
雷俊略微思索，暂且收回注意力。
眼前这方阵势，不及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挡不住佛门九重天境界的高手太长时间。
但阻碍他们一时问题不大。
反过来，金刚界的妙喜国土，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罗赤上人、多培上人见状无奈。
他们率领妙喜国土内一众僧人，这时齐齐结手印，并诵念：“波若金刚波罗密菩萨！”
一张铺天盖地的巨大挂画，在妙喜国土内飘扬飞起，悬于半空中，受下方净土里众多僧院香火供奉。
挂画上有菩萨像，乃是金刚界五部母之一的金刚波罗密菩萨。
部母者，不依能生而立之，当由养育而立之，故而乃金刚界诸部之根基。
五钴金刚杵。
阿閦象座。
金刚波罗密菩萨部母图。
合为须弥金刚部三大至宝。
此刻部母图出现，佛光流转下，席卷整个妙喜国土，开始由真实转为虚幻。
偌大的佛国净土，这一刻竟呈现收缩的态势，仿佛要在雷俊、唐晓棠面前直接消失。
此乃金刚转胎藏之变。
佛门手印一脉，有金刚、胎藏两界之说。
大日如来内证之智德，其用锐利，能摧破惑障以证实相之理，其体坚固，不为一切烦恼所破，犹如金刚宝石之坚固，不为外物所坏。
反之，大日如来之理性存在于一切之内，由大悲辅育，犹如胎儿在母胎内，亦如莲花之种子蕴含在花中，是故譬之以胎藏。
此刻，部母图变化间收缩世界，曼妙至极，竟要令妙喜国土如莲花种子埋入泥内，胎儿返回母体中一般消失。
纯阳之舟，顿时失去继续驶入妙喜国土的机会。
但雷俊这时登上纯阳之舟，扬扬手，于是大量黑点，自半空中撒落。
最后二十四枚黑菩提子落下，在半空中凝聚显化黑色的菩提，枝干不停纠缠扭曲。
这菩提，直接伴随妙喜国土金刚转胎藏的变化，随之一同收入胎藏，收入妙喜国土内。
下一刻，虚空似是整体动荡了一下。
然后，金刚转胎藏直接逆转。
原本似是已经消失不见的妙喜国土重现，并且不复此前青色的金刚真意，全部退化做金色的佛光。
就见那佛国净土中，此刻赫然多了大量的黑菩提，纠缠扭曲间，令妙喜国土清净不再。
部母图在半空中剧烈缠斗，仿佛被人用力揉搓。
这件佛门至宝妙用无穷，可以培养佛门手印一脉修士，更可转化金刚、胎藏，护佑妙喜国土。
但其本身，并非强横斗法之宝。
此刻青色的金刚真意消散，妙喜国土再难抵挡唐晓棠持天师剑的狂猛一击。
恢弘无量的剑光斩在部母图上，顿时就将这件金刚部至宝斩破！
罗赤上人、多培上人等金刚部高僧面对此景此景，目瞪口呆。
回过神来，众人一个个几乎全都要气得吐血。
方才他们金刚转胎藏的路数，近乎于开门揖盗，引贼入室。
若非如此，那黑菩提动摇青色的妙喜国土，未必就比天师剑和纯阳之舟来得便利。
可随着金刚转胎藏这一放一收，黑菩提直接渗了进来，从内部崩开了妙喜国土。
罗赤上人连忙调动阿閦象座镇压。
但妙喜国土被破，大势已去。
庞大的纯阳之舟，降临佛国净土之上，再次悍然撞击阿閦象座。
“小师姐。”
雷俊再次凝聚一枚黑色的玄霄五雷法箓。
身旁唐晓棠同一时间，凝聚一枚金色的天煌纯阳法箓。
阴雷龙与纯阳火虎再次相合。
金黑太极图转动。
双人联手之下的龙虎合击爆发出强光，轰击阿閦象座。
纯阳之舟再次前压，顿时将青色的巨象生生撞倒在地。
唐晓棠天师剑再一斩。
青色的巨象身上，也爆发出大量金色的光辉，形同飙血！
雷俊维持黑色的阴雷龙的同时，再凝聚雷法天书法箓和火法地书法箓。
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一同出现。
唐晓棠维持金色的纯阳火虎同时，亦凝聚神霄纯阳法箓和火法地书法箓。
于是再添金色的纯阳雷龙和另一头碧绿的阴火虎。
一时间，妙喜国土上空，龙吟虎啸声不绝于耳。
金黑太极图之外，再添金绿太极图和紫绿太极图。
三面阴阳太极图，高悬于纯阳之舟上空。
三重龙虎合击，此刻一起悍然爆发。
强横的光流除了扫荡阿閦象座，更扫荡四方各处。
本就已经残破的部母图，被彻底化作飞灰。
此一着，就斩断须弥金刚部大半未来。
恢弘光柱交错扫荡下，大量佛陀、僧院、宝树、花海，全部倒塌，化为乌有。
大量须弥金刚部弟子，就此身亡。
在这一刻，须弥中金刚界五部之一的金刚部，遭逢和大唐金刚寺一样的浩劫。
仿佛末法来临之日。
多培上人，从阿閦象座上被生生震落，然后被雷俊和唐晓棠龙虎合击的光辉吞没。
雷俊抬手，天师印飞起，化作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巨大法坛，从天而降，彻底把阿閦象座定住。
唐晓棠手起剑落，悍然将青色巨象的头颅劈下！
阿閦象座上爆发出惊人光辉。
但转瞬就被雷俊和唐晓棠的三重龙虎合击打散。
须弥金刚部近些年来最出色的年轻天才罗赤上人，年纪轻轻便成就佛门手印八重天境界。
但他注定无法修成九重天法身境界。
唐晓棠展开纯阳之海，重重包围，不给对方脱身逃跑的机会，天师剑劈落，将罗赤上人当场斩杀。
金色的雷火海洋，四下蔓延，席卷吞没余下须弥金刚部弟子。
伴随五钴金刚杵、阿閦象座和部母图三大至宝皆毁，伴随众多门人弟子几乎死伤殆尽。
须弥金刚部，这趟被断根了。
远方须弥山上下闪烁的金光，似是终于安定下来。
于是有泛黄的佛光，转而向妙喜国土这边疾驰而来。
来者速度奇快。
一个身材瘦削的老僧，自须弥山下，以极快速度靠近妙喜国土。
须弥中金刚界五部之一，宝部，部主梵达陀。
虽未目睹，但他已经可以肯定金刚部主伽罗陀身亡。
连累须弥山异动，迫使他不得不先稳固须弥山。
金刚界五部有约，不论各方人间情形如何，轮流也好，协商也罢，要随时保证至少一位部主留守须弥内，便是为了预防此类情形。
伽罗陀身死，五钴金刚杵看样子也凶多吉少，现在只希望阿閦象座和金刚波罗密菩萨部母图尚存……
稳定须弥山后，形容枯槁，面无表情的宝部之主飞速赶往金刚部妙喜净土。
但他尚在中途，远远望去，妙喜净土已成一片白地，让这位宝部之主一颗心也飞速沉下去。
外敌侵入，金刚界五部坍塌一角。
宝部之主立即传讯其他三部，情形如此紧急，当调集更多人手返回须弥。
雷俊远远望见须弥山下有象征宝部的亮黄佛光向这边疾驰而至。
眼前近处，妙喜国土外围，佛部、莲华部、羯磨部三部高手，也行将突破星光阵势。
雷俊神情淡定，指尖捏一张符箓。
符箓随后燃烧起来。
远方恒河深处，镇封黑菩提子的符箓，随之一同燃烧，也激发了黑菩提子。
众多黑菩提子顿时动荡起来。
它们没有衍化黑色的菩提。
而是随符箓一起在恒河之水中悄无声息燃烧，所生黑气，显化出一枚巨大的黑色“卍”字符。
这枚黑色“卍”字符旋转起来，在这一刻以小动大，发挥出雷俊此番进入须弥前，也不曾料到的巨大变化。
进入须弥，仔细观察那恒河水后，他方才做出布置。
而此刻，受无形之力连环动荡，声势瞬间高涨，直至完全不可抑制。
浩瀚的恒河，竟在这一刻呼啸倒悬，向四方蔓延。
河水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河床下涌出，淹没须弥中大片土地。
甚至，远方的恒河下游，竟化作悬天长河，倾注那巍峨的须弥山。
须弥山上下闪动的金光，再次晃动起来，且比先前更加剧烈！
而随着须弥山晃动，以之为中心，动荡波及四方，很快有蔓延整个须弥之势。
此间天地灵气，转为燥烈，处处风暴席卷。
不论宝部之主还是其他几部留守高手，当前全都自顾不暇。
雷俊、唐晓棠，同样受到影响，灵气风暴这时仿佛毁灭的深渊，欲将所有人吞入其中。
唐晓棠原本仍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见了须弥内的惨状，她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雷俊：“此地无法久留，否则我们也会被卷入其中。”
唐晓棠足尖点了点脚下金色的纯阳之舟：“卷不进去。”
光辉闪耀，如大日行于天空的神舟巨舰，劈开重重风暴，返回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入口。
此处虚空门户，正在不停扭曲。
一个青年文士站在门户入口处，见雷俊、唐晓棠到来，松一口气：“唐国师，雷天师！”
正是手持浩然剑的萧航。
他此前在外围斩杀八重天的须弥金刚部长老东达上人及部分金刚部修士，远离了金刚寺山门，故而赶回这边多花费了一些时间。
闻听赵佑安领衔孤鹰汗国余众西撤而来，萧航解决余下敌人后立即赶来。
哪知等赶回金刚寺遗址，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已经步入尾声的战场。
之后听其他大唐修士介绍情况后，萧航便也追入须弥来。
和雷俊取得联络，萧航依约固守须弥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
他刚刚才跟几名须弥佛门修士交手。
但随着恒河之水冲击须弥山，继而须弥山动荡波及整个须弥后，那些佛门高手便匆忙退走。
萧航看着眼前动荡的世界，亦惊疑不定。
他一边维护虚空门户免受外界影响，一边尝试联络雷俊和唐晓棠。
这时，忽然就见纷乱的灵气风暴中，有金色的光辉从中透出。
跟着便是一艘长达百丈的神舟巨舰，从风暴中徐徐驶出。
雷俊和唐晓棠正立在神舟船头。
看到他们回来，萧航顿时松一口气。
“辛苦萧居士。”雷俊道谢。
萧航：“天师客气了，萧某愧不敢当。”
他观唐晓棠情况尚好，只是法力气息微弱，显示法力消耗巨大，人无大碍。
驾驭纯阳之舟穿行于那般灵气风暴中，确实让唐晓棠的法力损耗剧烈。
而另一边的雷俊，看上去则不大妙。
除了法力气息低落外，其本人面色苍白，法力波动更显得混乱不稳，显然有伤在身。
“天师身体无大碍吧？”萧航问道。
雷俊摇头：“萧居士放心，贫道无碍。”
他回头看风暴波及整个须弥，早先还宁乐祥和，佛光普照的世界，此时一片狼藉。
雷俊微微点头，同唐晓棠、萧航言道：“此番总算给须弥佛门中人教训，但考虑到大唐当前境况，为免除后患，眼下我们还是先将这里的虚空门户镇封起来。”
他对此早有准备。
先前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消亡后，所得黑白法箓，眼下正派上用场。
雷俊三人通过虚空门户重归大唐人间后，便即开始关“门”。
黑白交转间，须弥同大唐人间的通路，终于渐渐斩断。
雷俊虽然看上去有伤在身的模样，但此刻借身旁唐晓棠相助，终于封堵此间虚空门户。
黑白消融在空气里。
虚空不再见有异样。
雷俊、唐晓棠则对视一眼。
唐晓棠很直白地说道：“比先前在南诏、南荒镇封虚空门户，都要费力许多。”
雷俊轻轻点头。
这，是个不好的信号。
唐晓棠身为大唐国师，能沾染少许山河国运地脉之气。
她对大唐人间的地脉龙气走向，也就极为敏锐。
眼下引动天地灵气，交感地脉，用以镇封虚空门户。
虽是身处西域之地并非大唐固有疆域，但很多事情唐晓棠可以触类旁通。
当前导引地脉镇封虚空的难度，远高于从前。
这说明，大唐的国势，相较从前，走低了。
哪怕不论西域这边的情况，单只北疆，面对孤鹰汗国入寇而大胜，对大唐民心士气的提振毋庸置疑。
这种情况下大唐皇朝国势还能走低，最大的可能便是……
女皇情况确实不妥。
伤势，可能诈伤钓鱼。
国势走低，则可能起连锁反应。
虚空门户方面，全新的虚空门户倒是没那么容易洞开，但此前经由唐廷帝室中人经受镇封的旧有门户，在国势走低的情况下，则很容易便再次破裂……
一旁萧航注视须弥门户消失的位置，沉吟不语。
远方，纯阳宫高功长老吕锦段上前。
随他一起的人，还有一名披甲的中年男子，乃是大唐神策军宿将卢震。
他亦是追击孤鹰汗国西撤的这一路人马，赶来西域这边。
张盈、张峻海、岳西陵、徐端等人四散剿杀孤鹰汗国、三春宫、金刚部余孽。
萧航、卢震、吕锦段三名八重天境界的修士，则留在金刚寺遗址，接应雷俊二人。
除他们之外，还有些七重天和中三天的修士等候在旁戒备。
雷俊、唐晓棠看到了自家同门师弟楚昆。
“此番辛苦唐国师和雷天师了。”卢震等人同雷俊、唐晓棠见礼。
然后一身紫色道袍的楚昆，携其他几名长老和清一色着深红道袍的天师府授箓弟子，齐齐向雷俊、唐晓棠行礼：
“掌门师兄，唐师姐。”
雷俊上下打量一番，微微颔首，然后问道：“张师姐他们呢？”
楚昆：“张师姐负伤，华节师侄带另外两名师侄，护送她先行回山。”
雷俊：“伤势无大碍吧？”
楚昆看着自家二师兄也一副伤号的模样，心道张静真师姐的伤势应该比师兄你的真。
但他面上无异色，肃容答道：“张师姐无大碍，掌门师兄和唐师姐放心。”
唐晓棠则问道：“其他人呢？”
她这一路来，几乎没有停过，所知消息较少。
当然，比之前的金刚部主伽罗陀要强。
对方被她框在大乘道景里的时候，才是彻底跟外界断绝声息，直到出了大乘道景才陆续了解云州、金刚寺一些消息，可惜全是噩耗。
“华阳王殿下身陨，渭阳王殿下旧伤复发，幽州林族族老林利云重伤，荆襄方族大先生方浣生负伤……”楚昆先捡八重天修士的情况做说明。
七重天及以下死伤更多。
阴山之战及后续撤退，大唐修士伤亡不轻。
好在云州之战后局面逆转。
之后大唐修士乘胜追击，趁势掩杀，伤亡就轻多了，不过或多或少仍有折损。
“赵王殿下和萧雪廷萧将军领军，已经追到伯颜山下。”楚昆言道：“虚空门户当前还没有封堵，因为有一卫神策军将士杀入对面异族的草原，尚未返回。”
他表情有些奇异：“领军者正是那位沈去病沈将军，当前音讯阻碍较多，他们很多战况战果都还不明朗，但有个事情……他们分人遣送了一批俘虏，还有一大批异兽回来，经过驯养的异兽！”
雷俊、唐晓棠眼睛一亮：“哦？”
他们二人，对各式修行法门，皆有钻研兴趣。
先前接战，大唐方面通过俘虏，零星得到一些对方骑御武者的相关讯息和修行法门，但远不成系统，尤其严重缺失大规模驯养教化异兽之法。
沈去病这趟过去，杀敌之外，还掳了一大批“马”回来？
只是不知驯兽之法，或者通晓驯兽之法的人，有否卷回来一些。
黄龙嘶风兽、青龙嘶风兽等异兽野性极强，驯养不得法便可能造反。
但如果驯养得法，则意味着大唐皇朝的武道传承，自此也将多出骑御这一脉分支。
卢震这时则言道：“北边告捷，西边这里则是多亏天师府诸位。”
雷俊：“卢将军言重了，多有赖各位道友通力合作。”
卢震：“不知须弥里当前什么情况？”
唐晓棠笑道：“金刚部彻底完了，须弥大乱。”
雷俊：“短时间内当无忧，但长久而言，尚不宜断言。”
卢震、吕锦段都是全身一震。
这位唐国师话里意思，至少金刚部主伽罗陀已经身亡。
一位九重天法身圆满的佛门手印一脉高手，陨于天师府面前。
而“须弥大乱”四个字含金量同样不轻。
自从须弥莲华部中人现身大唐人间，莲华部的存在得到确认，大唐方面很容易猜想，传闻中的金刚界五部，全都存在。
如此，当真称得上高手如云。
这种情况下，天师府二人还冲入须弥，强杀金刚部主伽罗陀，令须弥大乱一场，然后全身而退，叫人不得不惊讶。
吕锦段比卢震感触更深。
近年来，提起天师府执大唐道家之牛耳，人们时常顺带提一句，纯阳宫和蜀山派皆遭逢大劫。
尤其是纯阳宫几十年前极盛时，被誉为当世的道门第一圣地。
如今人们提起，不无惋惜、假设之意。
但此刻吕锦段看看唐晓棠，再看看雷俊。
即便不计须弥中其他人，甚至不计须弥金刚部其他人。
仅此一战，已经至少有金刚部主、四目蟒皇和那名为三春宫的道家丹鼎派圣地掌门赵佑安，合计三位九重天强者，先后陨落于唐、雷二人之手，当中更有金刚部主这等九重天圆满的高手。
这还是天师府其他人没参战的情况下。
如此实力……
即便纯阳宫没有分裂，没有遭劫，还是几十年前的鼎盛状态，甚或者有更进一步发展，较之如今的龙虎山天师府，恐怕也要甘拜下风。
须弥重归人间，佛门圣地金刚寺成为须弥金刚部，大幅飞跃，结果却是如今覆灭的下场。
而且，正是覆灭于龙虎山天师府。
龙虎当兴，应在天师府自身，乃大势所趋，不因外界其他势力起落而改变啊……吕锦段心道。

第365章 大唐支柱
关于须弥金刚部现状，雷俊没有隐瞒，详细娓娓道来。
不过，对外宣告的大部分功绩，主要用以凸显唐国师。
雷天师对类似事并不看重。
唐晓棠有些没好气地看着雷俊。
她喜欢风光不假，但她喜欢的是自己挣来的风光。
雷俊谦让，并非她所愿。
但事涉雷俊和天师府诸多隐秘，一些锅和一些功，唐国师唯有全都背了。
“次松上人……”卢震、吕锦段等人面面相觑。
萧航：“阿閦象座，部母图……须弥金刚部实力，比预想中更强，此战，真是多亏唐国师和雷天师。”
雷俊：“或是托大，或是反过来保守了，今番须弥金刚部自身判断失准，否则结果亦难料。”
部母图便罢了。
如果次松上人带了阿閦象座来到大唐人间同金刚部主汇合，此战难度会直线提升。
难点不在于次松上人掌握阿閦象座，金刚部主执掌五钴金刚杵。
而在于如果金刚部主本人同时执掌五钴金刚杵和阿閦象座，则效用会是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结果。
须弥中，金刚界五部，金刚部本就最重金刚真意，强于攻防两端，坚固不坏，能断一切。
金刚部主伽罗陀如果结合阿閦象座之力，防御几乎就堪比道家丹鼎五气朝元。
届时限于双方大境界差距，雷俊执掌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和黑菩提子，都没把握一定能破开对方防御。
不说一定胜负逆转，但难度直线上升，可能影响最终战果。
“不论怎么说，今朝是龙虎山天师府，胜了须弥金刚部。”卢震赞道。
“卢将军客气了。”
雷俊则问起另一事：“方才听闻，华阳王殿下身陨？”
卢震闻言，徐徐说道：“华阳王殿下为江山社稷而不幸身陨。”
唐晓棠闻言，轻哼了声。
雷俊则轻轻点头：“从抗击外辱方面来看，令人遗憾和心痛。”
卢震暗中叹息。
华阳王张锐本是女皇登基后较为信重的张唐帝室高手。
但早先天师府许元贞同晋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约战前后，曝出了华阳王张锐同叶族暗中往来的秘密。
华阳王一系就此低调了许多。
此番北上参战，阴山防线出乎预料提前被攻破，大唐修士后撤。
撤退途中，敌人衔尾追杀，大唐修士方面多少又有死伤。
当中修为最高者，便是华阳王张锐。
联想前情，不禁令人感慨世事无常。
如今大局已定，但后续收尾还需不少繁琐工作。
金刚寺成为历史，须弥金刚部再不复见，佛门手印一脉暂时在大唐断了圣地宗承。
但原先金刚寺和须弥金刚部下属，还有大量作为分支的佛寺僧院。
大唐皇朝方面，除了清剿对方主力残余外，便是要将这些佛门手印一脉的分支别传陆续清理。
虽不至于将西域一带就此完全纳入大唐版图，但唐廷帝室着手清理西域佛门影响的同时，亦在留下自己的痕迹。
卢震和山阳大长公主张盈等人，专门留下负责此事。
龙虎山天师府，并没有留驻得力人手在此。
相反，雷俊和唐晓棠默许了纯阳宫从旁协助唐廷帝室在西域的清理。
这叫纯阳宫宿老吕锦段等人心中慨叹不已。
雷俊、唐晓棠和天师府，终究不是黄玄朴、傅东森和人间道国……
不过相应地，留在西域活动的人，当前也肩负起监视金刚寺遗址的任务，随时提防虚空门户再开，须弥重新降临人间。
雷俊、唐晓棠携楚昆等天师府门人，自西域返回中原。
依礼节，他们途经旧都长安，于是请旨觐见身在长安的当今天子。
女皇张晚彤在长安接见了当朝国师和当代天师。
“陛下安康。”雷俊问候道。
当着他们的面，女皇坦然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朕在长安静养，旁的事，需二位卿家相助分忧。”
站在一旁的楚羽微笑看着唐晓棠：“烦请国师代陛下巡观天下，以镇四方。”
女皇长居长安休养。
天师雷俊同样将返回龙虎山静养。
玄天广妙护法真人许元贞当前还在东海未归。
大唐皇朝处于少有的空虚状态，确实需要一根定海神针，震慑四方。
唐国师无疑是最佳人选。
不过她本人撇了撇嘴：“我想去东海来着。”
东海汪洋深处，许元贞还在蓬莱快活。
眼下西边须弥事了，唐国师便想重新返回东海蓬莱。
不过楚羽的提议，她最终没有反对。
代帝巡观四方，不只是简单走走而已。
那意味着进一步获唐皇支持，开始更多获得地脉龙气加持，开始有助于自身修行。
于唐晓棠而言这只是末节，就算没有这些，唐国师也自信自身修为将一日千里。
让她在意的是楚羽提起的另一件事。
南荒传回的最新消息，地脉动荡不稳。
先前被唐廷帝室方面镇压的地海门户周边，常有虚空扭曲的异象。
如果地海门户重开，则黎岩等九黎高手有可能重现人间。
唐晓棠对找到黎岩一事，很有兴趣。
但东面蓬莱那边，同样有和她有恩怨的西方白帝。
最终天平偏移，她决定留在中土不出海，是因为她先前同雷俊聊到的如今大唐皇朝现状。
如果从前镇封的过往虚空门户当真重新崩开，说明大唐当前国势走低，整体局面非常不乐观。
唐国师人有些不靠谱，但既然当上这个大唐护国法师，自问大面上总得过得去。
何况，如果真出点什么幺蛾子，唐国师挽狂澜于既倒什么的，想想都觉得美哉。
没出事当然更好。
如果因此跑了那所谓西方白帝，以后再找机会便是。
就是希望她坚挺一点，可别给师姐这趟就做掉了……
雷俊、唐晓棠离去后，楚羽返回面见女皇张晚彤。
张晚彤正在喝药。
放下玉碗，她连连摇头：“孙卿家的药太难喝了。”
楚羽面上浮现忧色。
“毕竟是武道人仙。”女皇本人则淡定：“咫尺之间，人可敌国。”
本人是武圣圆满的人仙不说，还和那头九重天的巨鹰形成合力。
楚羽正容道：“南荒巫门中人，正尝试稳固地海门户的镇封。”
女皇轻轻点头。
但没有太当回事。
不是信不过南荒巫门中人，而是虚空门户这样的存在，重新崩开的刹那，近乎两界撕裂，瞬间破坏力太强，大多数时候非人力可以遏制。
待虚空门户平稳安定后加以镇封，和它开启那瞬间临时阻止，难度天差地别。
“新一批祭礼材料炼制和调集一直在进行。”楚羽继续说道：“但需要一些时间。”
女皇：“嗯，云州这次消耗有些大，在所难免。”
楚羽笑叹一声：“相当一部分是给须弥金刚部准备的，但没派上用场，可已经成型了，接下来也只能用来对付佛门手印一脉。”
女皇：“须弥不止金刚部，留着吧，或有再派上用场的一日。”
楚羽：“是。”
女皇起身：“接下来辛苦你们了，也辛苦龙虎山那几位。”
她步入静室内。
雷俊同唐晓棠出了长安。
唐晓棠将先回帝京洛阳龙虎观一趟，进行祭礼，进一步加持龙脉地气，然后再正式开始巡观天下。
雷俊同楚昆等人则预备返回龙虎山祖庭。
“我就看看哪个不开眼。”唐晓棠嘿嘿冷笑。
雷俊：“天下乱局，往往自大妖起始。”
楚昆若有所思：“前几年听朝廷这边的信报，除了北海鲸王外，六角金鲨也可能在东海群妖中脱颖而出？”
雷俊：“不止，南荒那边的讯息，九翅金蜈也起来了。”
大妖之属，除了自身根基外，往往和上位压制息息相关。
北海鲸王崛起，除了黄玄朴暗助外，早先雪国熊王重伤休养，也是一大原因。
东海上六角金鲨能崛起，同样是因为千叶蝶王身陨后腾出了空间。
南荒方面龙首邪榕固定一地不动的情况下，四目蟒皇一不在，下面立刻便是群妖乱舞的局面。
除了九翅金蜈可能成为新的九重天大妖，雷俊还听说南荒有另一大妖断岳蝎亦成了气候。
不过，如果九翅金蜈先成功上位，则可能压制断岳蝎。
“师兄，北边这趟长天苍狼和雪国熊王全没了，北海鲸王先前也被唐师姐赶得躲起来……”楚昆若有所思。
雷俊颔首：“黑山君等八重天大妖的机会来了，看谁能把握住。”
楚昆：“不过话说回来，以前都讲，海王菊是东海群妖中的霸主，乃千叶蝶王所不及，这趟女皇陛下出手震动天下，倒反过来也抬了海王菊一把啊。”
从女皇手上逃生的含金量……
雷俊倒不意外：“三、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当今陛下刚刚登基，这三、四十年间海王菊进步多少不好讲，当今陛下差别可就大了。”
唐晓棠笑嘻嘻：“说得我又想往海外走一圈了。”
楚昆闻言，眼观鼻，鼻观心。
雷俊则目不斜视。
双方分别，唐晓棠返回帝京洛阳龙虎观，蔺山等人早早出城相迎。
雷俊、楚昆二人返回龙虎山祖庭，亦有门中众人出迎。
楚昆负责安置一众北上归来的弟子。
雷俊则径自前往天师殿。
作为当代天师，此前外出，府中积累一些事情，需他亲自处置。
待忙完这些事后，他转为料理自己的事情。
仿佛水流一般的连串宝珠，这时静静在雷俊面前悬浮。
正是从须弥金刚部那边得来的碧落流珠。
与之相对者，还有雷俊得自黄泉的九泉升灵珏。
两大至宝交转，一个碧落黄泉，一个九泉冲霄，相互呼应，玄妙尽显。
“如此，掌门悟性从清静提升到自然，便有了着落。”
师父元墨白面上温和笑容一如往常，连连颔首：“不过，看上去还需要温养一二。”
雷俊：“师父所言极是，個中缘由，应该在于碧落流珠品相比九泉升灵珏更高一些，欲要稳定，需要温养一二。”
无怪乎这碧落流珠开出一条一品机缘。
既是因为后续拓展对应了自然层次的悟性，也因为其本身妙用无穷，价值稀贵。
如此，上应天宫章表所显现的天穹妙宇，正好相合。
雷俊对于能收获此宝，已经非常满意。
早先连唐晓棠都有几分羡慕雷俊的好运。
她自己还差最后一样破虚返元石，一直没有着落。
“师兄，关于佛门手印一脉，你那里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雷天师这时则又打起爆同门师兄金币的主意。
王归元无奈而笑：“眼下是真没有了。”
他顿了顿后，补充说道：“晚些时候，能再有少许黑菩提子，但经过你们先前这一闹后，应该对须弥中人不起作用了。”
雷俊：“说到须弥，那里果然不同寻常。”
他为王归元大致描述须弥中诸般景象。
恒河、妙喜国土等等，王归元淡定听完就算。
但听过须弥山的诡异变化后，他微微蹙眉，陷入沉吟。
良久后，王归元言道：“确实不同寻常，须弥山下，应该压着什么……”
楚昆：“须弥中金刚界五部，就此塌了一角，不知其他四部会如何反应？”
元墨白：“多留心一二，不过眼下更需要关注者，还是大唐内部。”
他视线望向长安方向。
正在这时，雷俊神情微动，然后取出两张随身符箓：
“小师姐和蔺师兄都有讯报传回。”
听过符箓中蕴含的讯息，师徒几人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八重天二层修为了？”楚昆有些不确定：“我记得他臻至八重天还不到两年？”
雷俊：“是不到，去年年初的消息，他修成八重天境界，到现在，还差着几个月才满两年。”
楚昆惊讶：“这么快？”
虽然只提升了一重小境界，但这个速度仍然很吓人。
雷俊、唐晓棠、许元贞都不曾达到。
王归元：“因为某种异宝或机缘相助？”
雷俊：“当前尚不能肯定。”
“稍等……”楚昆忽然若有所悟：“他该不会是……儒家厚积薄发？”
元墨白：“同样不无可能。”
雷俊：“如果是旁的机缘或异宝造就也就罢了，如果不是……那么他的厚积薄发，看来不是应在之前那二、三十年。”
世人眼中的太子张徽，少年时才名不显。
对照其身份，修天子帝王术，受山河国运加持的情况下，十九岁时的四重天，虽不至于说多么平庸，但距离出色甚远。
直到他第一次外出游历天下后，其修为提升速度开始渐渐变快。
对外说法是太子殿下忧心国事内外纷扰，为替陛下分忧，故而愈发勤勉。
于是三十年间由四重天臻至八重天修为。
虽有天子帝王术的优势，但如此速度，仍可称少见。
故而外界大多认为，这当中有太子殿下学儒，终于厚积薄发。
太子殿下毕竟有才，早先少年时修为进境不显，算是为以后做积累铺垫了。
之后太子张徽显现儒家神来之笔的天资，相当于道家仙体，则印证大家的猜想。
亦有人传闻，太子殿下少年时乃有心藏拙，深藏不露。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过往他飞速进步这三十年间，其实仍处于积蓄阶段，到如今方才是厚积薄发的收获之时？
“那说明，他不仅仅只是身怀神来之笔的天资。”
雷俊饶有兴趣：“悟性，也是顶尖，儒家那边最顶尖的悟性，印象中唤作胸怀锦绣？”
元墨白：“准确说，最顶尖的是腹有乾坤，对应我道家的自然层次悟性，不过同样近于传说，仅在古籍上有少许文字记载，现实中数千年不复见。
往下，对应我道家清静层次悟性的，便是胸怀锦绣。”
在此之前，为世人所熟知，上一个胸怀锦绣的儒家麒麟儿，乃是荆襄方族出身，如今的大唐学宫祭酒方岳。
楚昆：“所以，当今太子殿下，是神来之笔的根骨，配合胸怀锦绣的悟性，也就是相当于……”
雷俊：“嗯，小师姐那个层次的天资，先天的可能性很大，就算是后天，也是很早时候就已经提升到位，不是你我这般慢慢提升。”
否则，没有早早积累，便没有如今厚积薄发，朝闻道，夕参悟，一步一冲霄。
唐晓棠传讯回来，语气惊讶之余，也对此颇为感兴趣。
如雷俊、许元贞，而今资质乃后天提升所得。
已知能确定先天所成就资质与唐晓棠平齐或接近她的人，早先只有一个。
白莲宗那位未来弥勒。
突破身法不二的限制，成为同时身兼四大佛门道统法门的特例，其根骨之特殊，毋庸置疑。
不似发愿、禅武、持戒三脉传承在白莲宗内有正经典籍宗承，手印一脉佛法全靠未来弥勒自己摸索推演，能有所成就，其悟性之高明也无需多言。
又因为他这几路佛法传承修来皆根基稳固，显然是自幼修习，一直四脉并行，可见他至少是在极年少时根骨、悟性便已经极为出众，源自先天可能更高。
他修行境界提升速度，看起来逊色唐晓棠，乃至逊色其他个别人，原因在于他是四脉同修，天然占用一些时间。
但惟其如此，更能看出其天赋基底之雄厚。
不过，也能看得出，未来弥勒乃天生佛子，各项过人天资，基本全对应佛门修行。
换个其他路数，他难有今日成就。
不似唐晓棠和如今的许元贞、雷俊等人，不修道家符箓派传承，甚至不修道家传承，一样会有出众成就。
那么，这位当今东宫储君呢？
“陛下知道这事么？”楚昆视线先看北边洛阳，再看西北长安方向。
王归元：“后续再观察一下，看太子殿下是天纵之才终于显露，厚积薄发？还是因为某种灵物或机缘，偶一为之。”
看他接下来从八重天二层到三层，用多久，基本上便有数。
如果真是天纵之才厚积薄发，那眼下这一出就不会是偶然为之。
这位太子殿下要彻底走上台前了。
“问题是，来得及么？”楚昆轻声问道。
雷俊：“相较于太子殿下，北边那位老王，更急。”
女皇一直没有成婚，亦无子嗣。
于太子张徽而言，这是最后的心理安全底线。
如果女皇成婚且诞下自己的血裔，事态便有了起伏。
而对赵王张腾来说，则是时时刻刻，时不我待。
云州一战，将女皇威望进一步推高，达到自她登基以来的顶峰。
其威势和地位看上去仿佛已不可撼动。
莫说留在京中的太子殿下，就算是同样参与北疆大战，更斩杀孤鹰汗国一位武圣的赵王张腾，也只被外界赞一声老当益壮，却决然无法同女皇相提并论。
唯一的悬念，在于女皇张晚彤当下的伤情。
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现在不一定来得及了。
但是再晚，就一定来不及。
人会放弃执念么？
“山河神器易位，皇座更替，不同于其他，和山河国运龙脉民心息息相关。”
元墨白语气平和：“所以北疆大战，赵王殿下同样投身其中，但云州一战之后，当今陛下众望所归，纵使重伤，太子殿下和赵王殿下想要登上大宝，也不可能摆明车马谋逆，功夫要在别处下。”
雷俊：“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同小师姐那边保持联络即可。”
他留在山上，除了温养自己的碧落流珠和九泉升灵珏外，还要重新温养法宝。
同须弥金刚部一战，天师袍与太清八景宝蓑皆受损。
受损原因，都是因为金刚部主伽罗陀的明王忿火。
尤其天师袍硬挨了对方一式大明王神刀。
看着缺口不宽不长一条，但直接损及天师袍根本。
而且明王忿火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仿佛历轮回而不增不减，始终持续造成恶劣影响。
好在随着近些年天师府渐渐恢复元气，积累渐丰，雷俊有暗中做储备安排。
府里分门别类，特意留出一部分稀贵天材地宝，封存不用。
预期安排，就是万一天师三宝受损，可以尽快用以修复。
相关修复方案，雷俊师徒等人推敲过多次。
所以眼下照方抓药即可。
指望一蹴而就，立刻令天师袍复原，自不可能，修复和重新祭炼怎都需要不可避免的水磨工夫。
但所需时间，无疑大幅降低。
不过，雷俊的太清八景宝蓑就没这个待遇了。
并非他不做预案，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优先保证天师三宝那边供应的情况下，雷天师总不好中饱私囊把公家储蓄挪到自己的小金库里备用。
好在有大师兄王归元相助，祛除明王忿火比预想中顺利。
只是修复太清八景宝蓑，需要比修复天师袍更久的时间。
雷俊看望过张静真等受伤的门人弟子后，便专注于自身潜修，并温养修复受损的法宝。
随着时间的推移，北疆方面战事也最终收尾，一切彻底尘埃落定。
外界相关讯报，陆续传回龙虎山。
沈去病带领一卫经过专门遴选，基本上全部由精兵强将组成的大唐神策军，通过伯颜山下虚空门户，反杀入对面的草原。
他们行动迅猛，虽然主要是兵击武者和炼体武者，但风格竟似乎比异族游骑还要更加灵动。
草原上，他们神出鬼没，七战七捷，杀伤大量留守的孤鹰汗国中人和驯养教化的异兽，焚烧大量牧场、草场，最后，更抵达孤鹰汗国汗庭所在的红日草原。
一战之下，第八场大捷。
沈去病击杀孤鹰汗长子，八重天圆满的武道高手朝洛门，并生擒孤鹰汗幼子。
动乱之下，很快吸引其他异族势力的注意。
相对靠近孤鹰汗国这边的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陆续有人赶来红日草原。
但等他们赶到是，草原上遍地红日，已经被烧成一片火海。
沈去病、金刀武等大唐将士，裹挟大量异兽和部分异族人口，陆续撤回大唐人间伯颜山。
大唐方面，当即开始着手镇封伯颜山下虚空门户。
他们倒也无需太匆忙。
因为对面孤鹰汗国已经自顾不暇，草原上一片混乱。
前后几次入寇大唐，令孤鹰汗国主力尤其是高境界修士损失惨重。
如今被沈去病他们反杀回去一遭，除了本身造成的杀伤外，更释放一个信号：
孤鹰汗国主力，回不来了。
虽然沈去病动身出发时，云州之战尚未有结果，但他这一趟长驱直入，还是带来类似效果。
接收信号的人不是孤鹰汗国自家。
而是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
彼时，孤鹰汗哈日格尔等人虽然不在，孤鹰汗国本土空虚，但只要他们有可能卷土重来，周围其他人便不至于有太大的动作。
尤其苍狼汗国、白鹿汗国此前也刚大战一场，正做休养生息之时。
但如果哈日格尔和孤鹰汗国主力栽在异域，再无法回来，那显然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于是眼下的孤鹰汗国实力范围内，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已经毫不客气践踏进来。
曾经的四大汗国，已经有要变作三大的趋势。
对此，沈去病就不管了。
他建奇功大胜归来，虽然与朝洛门一战为了击杀对方令他也负伤，但他此刻正乐呵呵与大唐神策军同僚，研究那些被他卷回来的大量异兽。
青龙嘶风兽、黄龙嘶风兽这异族驯养培育最多也最成熟的，自不必说。
旁的其他异兽，则种类繁多，但是单种数量较少。
雷俊听说，沈去病等人此番不光卷了异兽回来，还卷了不少掌握驯兽手法以及骑御武道修行之法的人回来。
该说不说，能接触和掌握此等密法者，不至于有普通牧民甚至猎奴之流。
那些人当然存在且数量巨大，但能接触到的都是寻常牲畜。
可以接触黄龙嘶风兽、青龙嘶风兽等异兽者，基本都已经踏上武道修行之途。
但还是有少数不得志的人甚至小部族，自愿同沈去病一行回来，内附大唐皇朝。
在确认孤鹰汗哈日格尔和孤鹰汗国主力全部葬送在大唐疆域后，他们更是放下心来。
虚空门户被镇封后，部分唐军，留在北疆镇守伯颜山一带，同时也暂时监视那些内附异族。
这些小部落的异族中，选派代表，随沈去病等大唐将士，一同班师回朝，觐见大唐天子。
他们的存在也意味着骑御武道一脉传承，流入大唐皇朝。
因为女皇避居长安潜修的缘故，故而特旨有监国的太子殿下，负责一应事宜。
赵王张腾，作为当前的北线主帅，得太子相迎。
沧州叶族祖地。
大宅中，一位老者静静望着窗外。
深秋过后，寒冬将至。
叶族老族主叶默权沉思不语。
作为沧州叶族当代族主的叶魏，这时过来：“父亲，楚国老称病，已经退出东海。”
叶默权轻轻颔首；“好。”
他接着问道：“赵王殿下入帝京了？”
叶魏：“是。”
叶默权：“还是冒险了些，不过也好。”
叶魏默默颔首。
说冒险，是因为虽然可能存在竞争，但赵王张腾和太子张徽，双方本人从来都不曾聚首。
不是所谓王不见王，而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
当今天子。
故而赵王张腾和太子张徽有一份默契在，从来不会同时现身聚首。
但赵王张腾这趟还是去洛阳了。
他大可以告老称病，返回幽州。
但那样一来，此番北疆大战积累的声望，顿时会散去大半。
届时就当真只是为国戍边，老当益壮的老王爷一位了。
他主动进取，便说明，他终究没有放下。
“只是，这一战，功高莫过于陛下，任谁都不可能功高震主。”叶魏轻声道。
叶默权先点点头，然后再轻轻摇头：“这一战，是契机和开端，真正的功夫，都留在这一战之后了。
如果陛下这一战轻松获胜，那一切自然休提。
反之，就是那些异域蛮族和须弥僧人，为我们创造了机会，这样的机会，可能不会再有了。”
叶魏：“地脉龙气动荡，山河不稳，当前尚不可断言，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只是……天师府许元贞、唐晓棠尚在。”
许元贞当前还在东海蓬莱。
可就算不论她，唐晓棠如今一切安好，已经开始代帝巡观四方。
叶魏说罢，忽见父亲叶默权望着窗外出神。
他轻叹一声，静立一旁不语。
半晌后，叶默权似是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叶魏。
叶魏面容平静，但不开口。
叶默权见状，过了片刻后亦叹息一声：“方才又出现了？”
叶魏：“是的，父亲。”
叶默权：“今日是第几次了？”
叶魏：“……第三次。”
叶默权轻轻颔首，油然一叹：“快三十年了，每况愈下。”
他神情恢复安然：“赵王殿下等不及了，老夫更是该抓紧时间。”
叶默权接着伸手，叶魏递上拆开的信件，叶默权静静翻看。
“四个……”
看着看着，老者猛地抬头：“四个九重天，当中还包括九重天圆满的金刚部主？”
“是的，父亲。”叶魏看着父亲面上少见的惊讶之情。
这表情，他前不久才刚刚见过。
但叶魏不会觉得叶默权少见多怪。
直到现在，他想起讯报内容，心中同样生出难以置信之感。
金刚部主伽罗陀。
被佛门手印一脉度化的大妖四目蟒皇。
异域大宋人间道家丹鼎派圣地掌门，赵佑安。
还有须弥金刚部的宿老次松上人。
足足四位九重天高手，全部身陨。
至于金刚寺灭门，三春宫遭屠戮，乃至于须弥之内本土大乱等事皆可以不提。
只是四位九重天高手全部丧命这一个消息，便足以让人惊悚。
因为天师府方面，许元贞没有参与西域之战。
西域大战，顶峰对决，天师府只有唐晓棠、雷俊两人参战！
结果却打崩了须弥金刚部，甚至还捎带上大宋人间的三春宫。
更恐怖的是，虽然雷俊负伤，但唐晓棠眼下还有余力代帝巡观四方。
叶魏刚接到相关消息时，震惊到无以复加。
后续消息轰传天下，细节越来越多。
须弥金刚部有些托大和拖沓，动手如添油。
听闻雷俊、唐晓棠等人并非像云州女皇一样一次性同时面对多个高手，而是近似车轮战的局面，叶魏才稍微松一口气。
但即便如此，这个战果也实在吓人。
毕竟天师府方面不是将人击败击退就结束，而是要击杀对方。
“许元贞此前大战黄玄朴，结果已经很出人预料，而这次西域之战……”叶魏神情凝重至极。
叶默权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那个阵法，或是关键。”
叶魏：“阵法，是雷俊所布，但不确定是否他创造，也不知能否短时间内再布置出相同规模的大阵。”
叶默权：“所以，要快，不论对当今陛下而言，还是对天师府来说。”
叶魏：“是，父亲。”
目送长子离去，叶默权注视信件。
常言悔之晚矣，追悔无济于事。
是以叶默权少有懊悔之时。
但有一事，几乎快成为他毕生遗憾了。
当年女皇张晚彤刚登基不久，东海爆发妖乱，张晚彤亲赴海外。
同一时间，还发生了三件大事。
吴王叛乱。
佛门圣地菩提寺近乎灭门。
道门圣地天师府内乱，李外之战。
每一件事，都影响深远。
其中菩提寺灭门，更是叶默权一手谋划。
但是，当时真的选错了！
什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初就算已经是离弦之箭也应该改弦更张，转射天师府。
那是最好甚至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此后种种，都在为那时的错误决定填坑还债。
时至今日，还能添上么？
叶默权望着窗外初冬景象，感到寒意。
苏州，天龙寺。
北上参战的妙空长老一行人，返回山门。
妙心方丈和妙慧长老相迎。
“虽然率门下众弟子参战，但此战走向和结果，实出人预料。”妙空长老感慨连连。
妙心方丈点头：“我们都很惊讶。”
一旁，妙慧长老沉默不语。
早先还道须弥金刚部可与道门拉锯抗衡，不至于如人间道国一般。
哪曾想……
“各种消息纷杂，相关详情我们这边所知有限。”妙心方丈言道。
妙空长老大致讲述云州之战前后经过，末了说道：“我在北边，于西域金刚寺一战结果，所知有限，很多也是道听途说，不过有几点可以确认……”
“五大法象，双重龙虎合击？”
一直默然不语的妙慧长老终于禁不住开口：“他受伤不是因为击杀那个丹鼎派九重天道人赵佑安？”
妙空长老轻轻点头：“赵佑安有伤在身不假，但毕竟仍是九重天道门高真，雷天师以八重天修为逆斩之，自身并未负伤，他负伤是入须弥决战金刚部主后方有。
五大法象，毋庸置疑，除了天师府嫡传的天、地、人三大法象和雷天师为世人所知的阴雷龙之外，再添一具赤金色的阳刚火虎。”
他看着同样一脸惊容的妙心方丈，似是知道对方所想，补充说道：
“雷天师当前肯定还是八重天圆满境界，而非九重天，在场者有人见过他展开神庭上景，而非大乘道景。”
八重天修士，当然不及九重天。
但如果一人八重天时已如此强悍，那再等他突破至九重天，会是怎样景象？
妙慧长老重新沉默。
妙心方丈则长长呼出一口气：“雷天师当前回山静养？”
妙空长老：“是的。”
妙心方丈：“唐国师，代帝巡观四方？”
妙空长老端正几分神色：“是，我在洛阳观礼，目睹唐国师受祭礼承载更多国运龙气后，方才回寺。
朝廷关于此战的封赏也已经颁布下来，为唐国师准备的是纯阳心血。”
妙心方丈：“源自纯阳心晶的纯阳心血？这可属实是不可多得之灵物。”
如今天地灵气潮涌，很多绝迹的灵物终于陆续重现。
但几十年近百年时间下来，仍有许多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灵物始终不复见。
纯阳心晶便是其中之一。
而今终于现世，对于身怀纯阳之体的唐晓棠而言，自是格外重要的奇珍异宝。
“得更多山河国运龙气加持，再得纯阳心血，唐国师修为更进一步，指日可待啊。”妙心方丈感慨。
妙空长老轻声道：“雷天师和天师府其他人，封赏亦厚……他们现在，被大唐倚为柱石。”
妙心方丈喃喃自语：“北线、西线同时赢下大战，但现在反而可能是大唐社稷最虚弱的时刻，渡过这一场，就是新气象，在此期间，大唐皇朝需要这样的一根支柱……”
唐晓棠作为国师，封赏都是在帝京洛阳龙虎观进行。
天师府这边，则是由钦差专门前来龙虎山。
诚如妙心方丈和妙空长老所言，朝廷对龙虎山天师府嘉奖颇丰。
自有人安置钦差下去休息。
雷俊则点了点东西。
各式天材地宝众多。
九转星晖、地肺之晶、金蕊朱花……
一时间琳琅满目。
其中最引人瞩目者，乃是一种名为天地逆流的灵物。
其中令天地灵气倒转却又和谐圆融的力量气息，让人用膝盖去猜，都是知道是适用于两仪仙体的灵物。
虽然关于命星神的存在，疑点众多，但如今世人大多开始猜测，当代天师雷俊亦是身怀仙体根骨之人，且是传说中的两仪仙体。
于雷俊而言，阴雷龙和阳火虎同时亮出来的那一刻，对此就有心理准备。
倒是唐廷帝室那边捡此灵物，似乎也对他的根骨有所预料。
雷俊看着那天地逆流，若有所思。

第366章 大势将成
早年时在天书宇宙中，同太阳日曜也就是女皇，做过一次交易，换取地魄炎心，用于快速修炼火法地书法箓，早日练成九渊炎祖法象。
从那之后，再观察他先后修成玄霄雷祖法象和九天雷祖法象，女皇想必就有猜测了。
故而早先有一次封赏龙虎山天师府中，就有一件名为先天两相精魄的宝物，怎么看都像是给他雷俊准备的。
如果说那时候还是猜测，那现在再封赏天地逆流，基本就表明唐廷帝室已经肯定雷天师的根骨是两仪仙体了。
雷俊微微一笑，将这天地逆流先行封存。
其他东西里，最珍贵的是九转星晖和地肺之晶，还有金蕊朱花。
九转星晖没什么特别的指向性，于龙虎山天师府传人而言，凡修持斗姆星神法象者皆适用，大有裨益。
甚至中三天修士，只要修行踏罡步斗者，炼化此宝，便有莫大帮助。
只不过于中三天修士而言，不易承受其中灵力，只炼化部分，则显浪费。
与之相同道理的还有地肺之晶。
这是一件可适用于修持九渊炎祖法象天师府修士的灵物，于修行有莫大益处。
从这点上来看，虽然适用者不少，但朝廷也有考量。
本次孤鹰汗国入寇，须弥金刚部反唐的大战中，天师府北上、西进参展者，除天师雷俊和大唐国师唐晓棠外，还有两名高功长老楚昆与张静真。
当中楚昆修持命功人书法箓，成就斗姆星神法象，而张静真修持火法地书法箓，成就九渊炎祖法象。
某种程度上，九转星晖和地肺之晶正对应他们。
天师府这方面无明文规定，不过雷俊等人皆默许类似情况下，楚昆和张静真有优先处置的权利。
如果他们不选取，则灵物归入宝阁。
另外一种金蕊朱花，则直接送往药园培育。
“九转星晖先归入宝阁吧。”
楚昆笑道：“这趟立功，主要是你和唐师姐，我们其他人谈不上功劳，顶多算是苦劳，和张师姐他们负伤的人比起来，连苦劳都算不上了。”
雷俊将那缩影囊交还给楚昆：“师弟你可不是苦劳，没你这个大户资助，我跟小师姐就是另一种打法，此战最终可能也是另一种结果。”
现在这一战赢是赢了，结果把楚昆的预备养老小金库给打破产了。
“好钢用在刀刃上。”楚昆接过缩影囊：“本来就是备用的东西，我再慢慢攒便是，真要是攒不上，那掌门师兄你容我多跟大师兄学学。”
“相较于你多学大师兄，还是我帮你一起攒攒好了。”师兄弟二人之间谈笑几句后，雷俊摇头：“可惜唐廷帝室这次的嘉奖，最好的就是天地逆流和纯阳心血，偏偏都不适用于你，唯有九转星晖还行，再就是上次的太宇之石。”
数年前，在清剿人间道国，挫退里蜀山后，唐廷帝室封赏天师府，嘉奖的宝物中有三枚太宇之石。
其中妙处，于上三天符箓派修士而言，皆有妙用。
大师姐许元贞取走一枚，雷俊取用一枚，当前还剩最后一枚。
类似情况，往常惯例，如果东西本身没有明确归属，则一般谁最有可能向上迈出新一步，便由谁取用。
唐晓棠、元墨白和姚远都已经明确表态不用。
故而最后一枚太宇之石当前还在天师府，基本便着落在其他几位高功长老身上。
楚昆笑道：“相较于九转星晖，太宇之石确实对我更有用，不过我当前的重点，不在那边。”
雷俊：“哦？怎么讲？”
楚昆同他之间不做隐瞒，直接说道：“我现在和唐师姐一样，就差最后一步，当然了，她是谋太初道体，我只是谋仙体，不可同日而语。”
雷俊回忆自己看过的诸般典籍古书：“星宿圣体后天提升没有先例，具体指向何方，已经如何提升都无先例可循，历史上有过的先天仙体中，有可能对上号的……寰宇仙体还是天河仙体？”
“天河仙体。”
楚昆答道：“我近些年来一直慢慢揣摩，凭空瞎琢磨当然不成事了，运气好有些意外收获，两相对照下，我感觉有戏。”
雷俊：“所以你差的最后一步是？”
楚昆：“我想找一种名为地涌天星的灵物，但一直没有着落。”
雷俊回忆了一下：“确实好几千年没出现过了，而且不止咱们这边，就我所知，大宋人间、大明人间那边，似乎也没有。”
沈去病去过大宋人间。
聂放来自天理，关于大明方面看过些文献记载。
雷俊跟他们通信交流期间，常会罗列一些大唐人间难寻的灵物，打听下落。
大部分都不是他自身所需，但出于拓宽信息面的考虑，他大多会有当无地问问。
“嗯，我先前也跟玄机观聂道友聊过，天理肯定没有，大明人间如今不确定，但此前同样没有此宝。”
楚昆言道：“也无妨，如师父教导，我辈修行者顺天而为，应缘而动便是。”
雷俊：“我近来不出山，先传给大师姐和小师姐她们吧，看她们在外行走期间，会否有额外收获。”
须弥。
经过一番动乱后，九天的须弥中，如今终于渐渐恢复平静。
泛滥的恒河，重归原先的轨道。
先前肆虐的水灾已经褪去。
有大量僧人来往，清理堆积的泥沙。
原属于金刚部的妙喜国土上，此刻一片狼藉。
有一些僧人，立在妙喜国土上，皆面带悲色。
僧人们皆身披袈裟，但内衬颜色不同，标志着他们来自须弥内金刚界不同的几部。
五部色，佛部为白，莲华部为赤，金刚部为青，宝部为黄，羯磨部或称业部为绿。
眼下在妙喜国土遗址上的僧人，有人袈裟内衬为白，有人为红，有人为黄，有人为绿。
唯独就是不见本该属于金刚部的青色。
一群僧人叹息着，整理雷火肆虐后一片焦黑的妙喜国土。
一个宝部僧人离开，前往须弥中央一座闪动金光的神山下。
须弥山此刻光辉，终于重新恢复稳定。
山下则站着三个僧人。
其中一个瘦削僧人，正是须弥宝部之主梵达陀。
宝部僧人到了须弥山下，先向梵达陀行礼，然后再向另外两名僧人行礼：“上师。”
另外两名僧人，一個外观若少年，相貌清秀俊美，始终面带微笑，宝相庄严。
另一个则貌似中年，身材高大魁伟，比梵达陀和那少年高出一头以上，其相貌奇丑无比，但观之反而给人以宁静祥和，智慧圆足之感。
“金刚部三大至宝皆毁，不仅如此，金刚部弟子几乎死伤殆尽，妙喜国土内所藏典籍，亦散佚严重。”那宝部僧人轻声禀告。
如少年人模样的佛部之主面上笑容不减，语气平和，宁定人心：
“金刚部典藏，尚有挽救办法，当务之急，收拢营救幸存的金刚部传人。”
宝部僧人应道：“是，上师。”
对方退下后，高大中年男子模样的羯磨部主开口：“金刚部还有少许人，散在那方大唐人间，但须弥和大宋人间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当前都封闭了，我们难以接应那些弟子回来。”
不问可知，大唐皇朝方面后续会不断追剿清理那些须弥金刚部在大唐人间的余孽。
眼下无法接人回来，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生还的希望便越来越渺茫。
佛部之主：“其他方向，暂时亦难寻通往大唐的虚空门户。”
宝部之主梵达陀开口：“当前，唯有在须弥中，先重整金刚部，令金刚界五部重新完整。”
佛部之主言道：“嗯，我会立即着手安排，在此期间，须弥山这边辛苦伱们了。”
宝部之主和羯磨部主皆应道：“有劳师弟。”
须弥佛门，日常分作金刚界五部，即佛门、莲华部、金刚部、宝部和羯磨部。
其中又有金刚界、胎藏界之对应变化。
胎藏界有大定、大悲、大智三德，分为佛部、莲华部和金刚部三部。
佛部为大定门，莲华部为慈悲门，金刚部为智慧门，则金刚界与胎藏界中诸尊，都可摄于这三部之中。
又佛为二利圆满之称，于佛部中开二部，对应胎藏界曼荼罗上中下中之通者。
下方有虚空藏院，为佛自证之边，称为宝部。
上方有释迦院，为佛化他之边，称为羯磨部。
由此论之，胎藏、金刚之三五分别，为开合之异。
如果这趟须弥里是折了宝部或者羯磨部，那损失虽然也堪称惨重，但只要佛部尚在，则此二部很快便可恢复元气。
而金刚部折损，则金刚界、胎藏界同时坍塌一角，欲要修复，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佛部之主也唯有徐徐图之。
同时，再焦急，也不能忽视须弥山这边。
而如此一来，佛部、宝部、羯磨部在其他人间的经营，势必都会大受影响。
金刚部坍塌，不仅仅是其本身遭劫，更影响其他四部，影响整个须弥未来的动向……
此番除大宋人间那边一些事正值紧要关头的莲花部主外，佛部之主和羯磨部主全部第一时间赶回须弥，可惜妙喜国土支撑的时间，出乎预料的短暂，终究是没能等到他们归来。
“龙虎山天师府，符箓派传承……”
羯磨部主和宝部之主留在须弥山下，羯磨部主回首望向远方妙喜国土与恒河所在方向：
“但他们一些手法，观之不似道家中人？”
宝部之主梵达陀颔首：“我亦有同感。”
羯磨部主：“晚些时候，我们就相关事，再仔细议一议，眼下，先以须弥山为重。”
宝部之主轻轻颔首。
这里，始终才是须弥的重中之重。
佛门手印一脉借须弥大兴，更是借这须弥山大兴。
此处根基在，须弥中金刚界五部，便能恢复元气。
只是……
宝部之主想起先前那反攻入须弥的一对男女，心头不禁浮现一层阴翳。
不提为金刚部寻仇之类的事。
但看他们同金刚部，同须弥佛门针锋相对的模样，未来其他四部对上他们，恐怕也无法和睦相处。
不管是直接恩怨，还是未来潜在，这都是个棘手的对头。
大宋人间。
或许，如此称呼已经不再合适。
因为此方人间的大宋皇朝，已经不是风雨飘摇可以形容。
黄金汗国针对大宋半壁江山的攻伐，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大宋皇朝，即将成为历史。
此方人间，旁的地方，也在密切关注大江以南的时局变化。
苍狼汗国汗庭，霜月草原。
狼首大纛下，一名大汉矗立。
其身材高大，屹立如山，沉默地望向远方。
一头青龙嘶风兽，从另一个方向飞驰而来。
异兽上的武者提前落地，然后来到那大汉身旁：“汗王。”
苍狼汗收回目光：“红日草原如何了？”
来到他身旁的异族武者答道：“灵气损失不小，那些异域汉人点燃的并非凡火，对草场伤害很大，需要一些年头才能重新将灵气养起来。”
苍狼汗闻言皱了下眉头，然后眉毛重新舒展开：“确实同东边南方那些汉人不同。”
身旁异族武者继续禀报道：“白鹿的那些人一起去了……老实讲，没以前那么猖狂。”
苍狼汗的视线重新望向东方：“他们也接到那边的消息了。”
东边黄金汗国势如破竹，叫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都感到在意。
异族武者：“汗王，那我们接下来？”
苍狼汗：“晚些时候，我和白鹿见一见。”
异族武者脸色变了变，张口欲言。
他们，同白鹿汗国之间已经交恶多年了，双方大大小小打过不少场了。
不过，异族武者的面色很快恢复平静。
此一时彼一时。
连孤鹰汗国都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关于那……大唐人间，有更多消息么？”苍狼汗忽然问道。
异族武者：“有些消息，但零零碎碎的。”
苍狼汗：“多收集一些，一起报给我。”
异族武者：“是，汗王！”
几乎同一时间，白鹿汗，发出类似的命令。
黄泉。
里蜀山上酆都城。
大殿内，以掌门姬尧和两位大长老李林雪、田凌枫为首，离蜀山高功长老尽数在座。
“禀掌门，新入黄泉的丁口，已做妥善安置。”当中一人禀报道。
姬尧轻轻点头。
众人面上皆现出笑意。
大宋皇朝要完了。
他们则趁战乱，成功再次大赚一笔。
有这一笔填充进来，先前亏损的元气，总算得到康复。
先前为修复受损的法宝，为新人尽快突破炼制新法宝、新法器，几个园区几乎被“采摘”一空，眼下总算又有了进项。
“大宋将倾，接下来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
姬尧言道：“如果同所谓黄金汗国打交道，必是硬仗，不可这般轻慢态度。”
在场众人皆心中凛然：“是，掌门。”
一旁田凌枫言道：“那些异族豢养异兽，该是天禽地兽镜最好的养料，不过正如掌门师兄所言，当徐徐图之。”
里蜀山辈分、实力皆高的大长老李林雪这时开口：“那方大唐人间的虚空界域，似乎松动了。”
姬尧：“我已联络在那人间的人，待他们将详细讯息传回，我们再做定夺。”
帝京洛阳。
当朝尚书左仆射方鹤州府上。
方国老今日做寿，宾客云集。
其侄孙，荆襄方族长子嫡孙方竺，同方鹤州本人子嗣，在前厅代为招呼宾客。
方国老本人在后堂，接待少数几名客人。
但后堂客人，个个分量颇重。
苏州楚族老族主楚国老的长子，当朝中书令楚林。
青州叶族族老叶灼。
东平长公主张琼容。
除此之外在场者，还有此前参与北疆之战，负伤后退下前线，没有立即返回荆襄祖地，而是在帝京洛阳休养的方竺之父方浣生。
相较于前厅的热闹喜庆，后堂这边一片肃穆。
身为此间主人的方鹤州语气平和：“赵王殿下，即将离京，返回幽州。”
在场众人轻轻颔首，但皆没有开口发言。
良久之后，青州叶族家老叶灼方才轻声打破沉默：
“会否……仍然有诈？”
方鹤州轻轻摇头：“可能不大。”
他目光扫过面前众人，轻声一叹：“如果当今天子状态完好，则大势在她，她已经不需要再行诈伤之流的手段。”
在场众人闻声，再次沉默。
方鹤州言下之意，他们清楚。
所谓大势在女皇，不仅仅在于女皇个人实力。
而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其中最重要的一方面便在于，龙虎山天师府。
这个地方，连续涌现出三个顶尖高手。
其中许元贞、唐晓棠是实打实的九重天高手，且实力强横，自不必说。
关键在于新崛起的雷俊。
这些年下来，雷俊渐渐证明自己八重天圆满堪比九重天高手的实力。
而新近西域灭佛一战，雷俊则证明，他不仅能抗衡九重天修士，甚至可能战而胜之，乃至于击杀对方。
这是极为关键的差别。
一直以来，名门世家几大支柱人物，乃至于赵王张腾，皆尽量避免聚首。
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人受制，则有人可以应变。
所谓应变，并非驰援，而是放开顾忌后的自行其是。
如此，方有同气连枝之效，制衡唐廷中枢不至轻易动手逐一剪除。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即便他们分得再开，女皇张晚彤那边，人手也快要能排得开了。
所谓人手能排得开，不单只是能一一对应，捉对厮杀。
作为守方，单纯的牵制大约够用，但作为攻方则不行。
最万不得已的时候，张腾、叶默权、叶炎、楚修远、方景升见势不妙，单纯谋求脱身即可。
唐廷中枢想要完全没有后患的胜利，极限状态下，需要五个战场全部保证完胜，确保叶默权等人完全无法遁走。
如此一来，衡量利弊，叶炎、叶默权等人便也无需反抗，索性一开始就认输便是。
之所以不认，便是因为还没到那般极限状态。
但现在，如果天师府在此事上全面倒向女皇张晚彤，然后再数数人头，局面就开始渐渐明朗了。
张晚彤本人。
许元贞。
唐晓棠。
然后，再加上雷俊。
这已经是一个能叫方浣生、楚林等人午夜梦回一身冷汗的场面。
雷俊当前八重天境界已有如此水平，在场众人，有谁质疑他能否冲上九重天？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虽然无声，但都在彼此眼中确认相同的讯息。
没人质疑当代天师能成就九重天道家大乘高真。
甚至，所有人都认为，那一天不会遥远。
哪怕就是眼下，雷俊展现出来的实力，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把天师府三宝暂借别人。
不是暂借许元贞和唐晓棠，而是暂借他师父元墨白。
如此一来，龙虎山天师府全部潜力极限动员的情况下，哪怕分散开来各自为战，也能独当一面。
这时再考虑女皇那边分持荡寇金戈、山河剑、浩然剑的上官云博、萧雪廷和萧航，情况就更骇人了。
女皇张晚彤、许元贞、唐晓棠、雷俊四人，各负责一地。
余者集合围攻第五个地方。
不考虑其他外患的情况下，女皇主动开大唐内战的条件，已经无限接近成熟。
假使，她和雷俊都状态完好的话。
故而方鹤州才有言，她已经无需诈伤了。
女皇无伤在身，则国运稳定，各地虚空门户不重开，外患可能性亦降到最低。
届时阻碍她的，恐怕只有天师雷俊的伤势，以及许元贞身在东海蓬莱。
“天师府许真人在蓬莱，并不受困。”
楚林这时开口说道：“相较而言，她听不听当今陛下宣旨，可能还更有悬念些。”
东平长公主张琼容问道：“令尊楚国老已经自海外返回，没回苏州？”
楚林轻轻颔首：“是的，殿下。”
女皇那边的人已经极为接近够数。
楚修远和叶炎闻讯后，第一时间便有决断，楚修远称病告老，自蓬莱外海离开，不与叶炎在同一地。
虽然对女皇的状态存疑，但不论楚修远还是叶炎，都无心冒险。
甚至，从现在开始，楚修远的行踪便已经成谜，连苏州祖地都不再回。
但这毕竟不适宜作为常态。
叶炎、方景升、叶默权虽然不如此，但都开始做更多一手准备。
“许元贞不一定听当今陛下宣调，当初幽州、晋州旧事后，也不见她再寻幽州林族和沧州叶族的麻烦。”
青州叶族族老叶灼言道：“但是，谁也无法保证将来……”
楚林则言道：“龙虎山天师府一脉许、唐、雷三人，许最心思难测。
雷，倒是相对平和，几次大动作都只针对人间道国、须弥金刚部之流，其人疏离淡漠，观之不好权势，反而可能是当今陛下最难直接调动的人。
唐，易受煽动，又受当今陛下恩典，最容易做当今陛下的马前卒，可偏偏许、雷二人与之相交莫逆。”
后堂内一时间又陷入沉默。
“如果龙虎山天师府能保持中立，方才一切，皆不存在。”
一直不曾开口的方浣生这时言道：“我亦如此希望，但恐怕……我们不应该将希望全寄托在这里，还是做最坏的打算为宜。”
方景升、叶炎等人不得聚首。
当前在场者，则可分别代表苏州、荆襄、青州，以及反对当今帝皇的部分宗室子弟。
“最坏的打算，却可能是最好的时机……可能，也是最后的时机。”方浣生长叹。
再多等几年，女皇有伤也该康复了。
天师府雷俊，也将伤势痊愈。
甚至他可能再上一层楼修成九重天大乘境界。
而世家这边，幽州林族族主林嬛被打断上升势头后，目前最有希望冲击九重天的人，是楚修远的第三子，楚林的三弟楚喆。
以及……楚羽和萧雪廷。
这二位，都在对面。
叫人怎么等？
在场众人，大多同须弥金刚部不咬弦，同孤鹰汗国更是无法两立。
但不得不说，孤鹰汗国与须弥金刚部动的及时。
否则，女皇大势将成乃至大势彻底有成后第一波泰山压顶的对象，恐怕就是他们这些人了。
五姓七望起起伏伏多年，万古长存。
但这次，方浣生等人清楚感觉到，时代大势变迁，浪潮专门像是瞄准他们当头打来。
万幸，孤鹰汗国和须弥金刚部帮忙挡了一挡。
可惜，这二者皆不是合适的合作对象……
“一些迹象，已经渐渐开始显现。”
方鹤州这时说道：“北疆伯颜山的虚空门户镇封不易，南荒地海门户有动摇迹象，本朝国运……当前确实在走低。”
青州叶灼言道：“不论怎样，太子殿下都必须光明正大继位。”
他们，也必须是光明正大匡扶社稷，参议辅政，主持一方，造福一方。
方鹤州：“这个自然。”
再怎么猜测女皇是当真伤了，也不会有谁轻易把自己直接送去女皇面前验证一下。
何况，唐晓棠尚在，许元贞亦可能自东海归来。
乱国之事，当有他人为之。
要接替女皇登临大宝的新君，只能是拨乱反正者。
坐在屋内，他朝东北方向望了一眼：“幽州那位殿下，想来也是如此打算。”
双方之间可能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在此之前，很多事上，有共同的默契。
楚林轻声问道：“太子殿下，赶得及么？”
叶灼很肯定地答道：“三年以内。”
方浣生：“所以，果真是……”
叶灼颔首：“胸怀锦绣，神来之笔，四十年养气，今朝方才是厚积薄发之时。”
甚至，不只是养的浩然气。
还有国运龙脉之气。
方鹤州注视叶灼：“殿下的具体想法……”
叶灼：“帝皇心术，从古至今，大同小异，我们自然是都明白的。”
方鹤州轻轻点头。
叶灼：“我等所求者，也不过是本朝太祖、太宗、高宗皇帝在位时那般，只要不似先帝和当今陛下，便于愿已足。”
他转头看向东平长公主张琼容，向对方点头示意。
张琼容很直接地说道：“于我们而言，如先帝在时即可，当然我们现在是合作，求同为上。”
在场众人轻轻颔首。
张琼容、上官正清等人的不满缘由很简单。
相较于学宫这边，神策军才是女皇改动最大的地方。
张唐皇室和上官一族等勋贵世家对神策军的控制，在逐年降低。
最新的例子。
那支沈去病统帅，杀去红日草原的神策军将士，一水的凡人平民子弟出身。
但其供应、培养乃至于之后列装，足以令张唐宗室和上官一族子弟眼热。
此番同孤鹰汗国大战，抓获的异族俘虏经过审问，有人反映孤鹰汗国兵甲欠缺。
其实大唐当前也缺优质兵甲，随着近年天地灵气潮涌，各种天材地宝重现，专用于高境界武道修士的强大兵甲才陆续多起来。
但相较于人数，仍显稀少。
而沈去病那一队人，都快武装到牙齿了……
目送张琼容、楚林、叶灼等人离去，方鹤州、方浣生叔侄二人站在原地。
晚些时候，送客的方竺回来：“叔祖，爹。”
方鹤州微笑：“有什么想说的？”
方竺：“陛下行事，需顾虑外界的隐患，我们同太子殿下，同样需忧虑类似事……会否，还是有些冒险了？”
方鹤州轻叹不语。
方浣生则言道：“天理中的情况，你早知晓。”
方竺：“是，孩儿专门研读过各方信报。”
方浣生：“我们可以效仿陇外萧族和南宗林族那般，而最终的结果，便是天理中那些书香门第一样，但不似理学沾染山河国运那般。
姑且不论陇外萧族已经抢占先机，还有萧春晖、萧雪廷兄妹与当今陛下私谊的关系。
即便我们一切与陇外萧族一样，似你和十三郎一般成才，成为社稷栋梁的子弟仍然会有，但其他相对平庸少许的本族子弟，生活与命运，就全然不同了。”
他拍拍方竺的肩膀：“我们背后是大家，不是小家。
诚然，倾巢之下无有完卵，但已有十郎、十三郎在外，目光放到往后千年、数千年看，往多代人去看，最坏结果都是大家变小家。
既如此，我们自当去试着争取更好的结果，维系大家，至于其中风险，自然难以避免，唯有奋力担之。”
方浣生语气平和，娓娓道来，仿佛在诉说和自己无关之事。
方鹤州、方竺皆默然。
龙虎山，天师府。
雷俊默默温养法宝、灵物。
山中宁静。
山外则陆续有讯报传来。
新镇封的西域须弥门户，以及北疆伯颜山虚空门户，当前尚稳定。
南诏黄泉门户是被里蜀山从对面镇封，当前暂无事。
其他较早些时候的虚空门户，都有些动静。
尤其是南荒地海虚空门户动荡。
东海天理虚空门户动荡。
北海罗渊门户不稳。
蜀山霄顶下黄泉泉眼震动。
早先孤鹰汗国第一次、第二次入寇期间，于大小关山之间和孤云原上洞开的虚空门户，亦有不稳定迹象。
北疆有大妖黑山君崛起活跃，疑似亦臻至九重天层次。
南荒有大妖九翅金蜈活跃，诸多妖族靠近人类聚居范围。
东海有大妖出没，引动海啸频发，因海上情况复杂，尚未确认其身份。

第367章 天师任上想做的事
龙虎山上，天师府内。
雷俊静静看着来自各方的讯报。
虽然当中不少讯息不够准确还有待验证，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已经扑面而来。
果然，每每总是这些大妖先动起来……雷俊心道。
早年间，大唐国势尚平稳之际，那些大妖便屡屡兴风作浪。
眼下更是妖氛高涨。
他们对人类血肉尤其是修行者的生命，充满杀戮的欲望乃至于贪婪，一切已经深入骨髓。
一众大妖早先在大唐疆域内陆续挨过几下狠的，让他们老实了一些年头。
随着时间推移，一切又开始故态复萌。
尤其一些新崛起的大妖，锐气正盛，对这方面更是肆无忌惮，充满贪婪。
就只是不知道，这次群妖乱舞，背后有没有别的什么人在暗中联络引导？
最近几百上千年时间里，在这方面有所建树者，首推流亡海外的大空寺。
大空寺得五姓七望暗中扶持，双方各取所需。
不过，早先大空寺同青州、沧州两叶皆已闹翻。
方丈圆灭自当初帮助地海破黎一族族长黎岩解围后，便少见其踪迹。
早先在内陆损失惨重的大空寺，重新在海外舔舐伤口。
当年让他们碰破头的西域金刚寺或者说须弥金刚部，眼下已经在大唐人间烟消云散。
却不知大空寺接下来会否有其他动作。
不过雷俊哪怕用膝盖想都知道，那些外道僧人肯定不会因此就感激唐廷帝室和天师府。
相较于雷俊的淡定，某位姓唐的国师，则颇为兴奋。
她这边走走，那边看看。
各路消息情报纷至沓来，一时间竟让唐晓棠有些挑花眼的感觉。
不过，随后一道消息，立刻就将唐晓棠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源自大师姐许元贞的消息。
雷俊接到许元贞留的口讯，同样留上了神。
大师姐许元贞，通过蓬莱，去往了西方白帝所在的那方大明人间。
应该说，这个消息不算特别出乎预料。
雷俊对此多少有一点心理准备，只是此前没料到会是当前时间。
听大师姐的口气，她本人也不是多么兴奋。
甚至，难得听她有一点因为失手而带来的不快。
天可怜见，许真人早先是准备自己从外界寻路，硬凿进大明人间里去的。
现在通过蓬莱进入，进去是进去了，但叫她略微有那么点……不得劲。
不过，这把唐晓棠羡慕坏了。
她几乎便准备动身出发，也冲进蓬莱里去。
还是唐廷帝室方面专门有人苦口婆心规劝，方才让她暂时按捺住性子。
“小师姐不必心急，我们先等等大师姐的回讯。”雷俊天视地听符联络唐晓棠时宽慰对方。
虚空界域阻隔下，连他的千里传音符和天视地听符，当前都不方便继续联络大师姐许元贞了。
不过许元贞心情不快归不快，倒没表现出什么为难。
按照雷俊对她的了解，或许很快她就在大明人间那边玩开了。
说来，当前他们这边对大明人间的了解，大多来自天理，少部分来自早先大明人间道国商南、雪星子二人一些随身物品。
天理本身同大明人间便多年不通往来，故而对大明人间现状缺乏了解。
商南、雪星子二人随身物品提供的信息则较少且零碎。
这趟大师姐许元贞本人过去了，希望她回来后能带来更详细的讯息吧。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没有进入蓬莱，但也没有返回青州叶族祖地？”元墨白向雷俊问道。
雷俊颔首：“据说是留在东海上监视蓬莱门户，具体如何就不好讲了。”
他对沧州叶族的联络手段，如今越来越熟稔。
对青州叶族，则仍有所欠缺。
不过就目前了解到的消息，叶炎确实还留在东海上无疑，只是具体方位尚不确定。
蓬莱同大唐人间相通的通道，当前也仍然存在。
至于另外一位早先前往东海的老族主楚修远，当前则基本可以肯定已经不在海上。
“蓬莱当中，不止有所谓西方白帝，还有其他……意图创立人间道国之辈。”
在雷俊、元墨白对面，坐着一位外观面貌似青年的蜀山长老，乃是他们的老熟人纪川，这趟是代表蜀山派来探望受伤的雷天师。
纪川闻听蓬莱方面的消息，满心感慨。
对人间道国之流，他作为蜀山传人，观感非一般复杂。
常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先前大唐人间道国却直接挖断了大唐蜀山派的根基，所伤元气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
好在，有那位许真人，有那位唐国师。
有眼前的雷天师。
大唐人间道国已成历史。
其他人间道国，皆与蓬莱息息相关，而蓬莱现在则被许元贞大闹一场。
大明人间道国的西方白帝，还要担心许元贞去往大明人间后会搞出怎么样的幺蛾子。
不过大明人间不比天理，乃是实打实的一方人间。
许元贞此去，仍结果难料。
雷俊则神情安然，不受相关消息影响：“贵派择定谢一楹道友，为新的紫微剑主么？”
纪川闻言则叹息一声：“实不相瞒，陈东楼陈师叔方是最适合的紫微剑主，奈何他当下行方不明，本派唯有先如此处置。”
似紫青双剑这等层次的至宝，一般而言，着落在同样为剑修的后世传人手中，更可能发挥其中威力。
如章太冈、徐端、叶东明，亦可驾驭此宝。
但相较于身为剑修的张东源，则难免存在差距。
类似情况，从前的傅东森、洪婕，相较于身为剑修的王东初、尉柒月，驾驭类似飞剑法宝，同样不便利。
黄泉里蜀山一脉，黄泉剑在掌门姬尧掌控下，亦是神兵利器。
但落在剑修大长老李林雪手里，则杀伐更加犀利。
只是，大唐蜀山派当前的尴尬之处在于，除了行踪不明的陈东楼外，他们没有七重天以上境界的剑修了。
在北疆大战以前，张东源是常驻蜀山派唯一的八重天大剑修。
他身故后，幸得女皇缴回青冥剑，令青冥剑重归蜀山不至于流落在外。
大唐蜀山派内部几经商讨，最终形成的初步决定是，臻至七重天的纪川越过其恩师何东行，暂时执掌青冥剑。
另一位突破至上三天不久的年轻高功长老谢一楹，暂时执掌紫微剑。
章太冈之外，他们二人是当前大唐蜀山派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蜀山上下，对他们寄予厚望。
“幸得国师和纯阳宫的前辈指点，谢师妹的本命第一法宝已经炼成，如此，她有足够时间温养紫微剑。”纪川言道。
雷俊：“黄泉邪修危害不小，当时刻予以警惕。”
纪川：“天师所言极是。”
双方聊着聊着，重新聊到法宝、法器方面。
雷俊对此提出一个相关设想，请师父和炼器派上三天高功纪川帮忙参详。
元墨白听后若有所思，纪川则微微沉吟：“组合么……”
雷俊：“无需太过复杂，主要是拆装之下，可以分为各部零件，分别炼制，之后组装，能发挥出原有妙用。”
纪川凝神思索。
雷俊的设想，在此前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
蜀山派历史上不乏陈东楼合炼七星剑，亦或者傅东森炼制八卦本命法宝、法器的先例。
但那样的法宝，同雷俊所言，仍有不少差别。
纪川不难理解，雷俊所言，更近似于一柄法剑，可以拆卸为剑柄、剑颚、剑刃等不同器件，平时各自炼制，炼成后再拼装为一体。
但要求这样的组合法器，有完整混元如一法器那般威力。
如此炼器，单独零件难度无疑将大幅降低，但这种情况下指望拼装后整体还能有极强效力，未免有些既要也要，强人所难……
“从本派道统而言，有不少相违背处。”纪川坦言：“听着，倒是玄机观聂道友他们那边的偃师一脉，更贴合些。”
雷俊：“同贵派修持本命法器、法宝的道路，自然有很大差别，不过，我以为，可以兼容并蓄，以作参考。”
纪川：“我从贵派府里下山后，往玄机观一行，同聂道友谈谈。”
再聊一段时间后，纪川主动告辞，以便雷俊静养。
方才少有插言的元墨白，这时则说道：“如此方法，如果能有所成，则用于炼器便捷不少。”
中低境界的修士，数量始终远大于高境界修士。
拆开的零件，中低境界修士就能炼制。
众多中低境界修士各自炼制的结果，却可能组合出原本高境界修士方能炼制的法器、法宝。
届时带来的巨大影响，毋庸置疑。
自然，如此违反常理之事，想有眉目，难度更是毋庸置疑。
“此外，如果真想有规模，相较于人手来说，各种炼器材料，需要大量储备，否则也不足以支撑起可观的规模。”元墨白言道。
雷俊：“若非当前天地灵气潮涌，大量灵物苏生的背景环境，弟子亦不敢做如此异想天开。
今天同纪道兄随口谈起，更多是交流印证相关设想，倒没有一蹴而就的想法。
何况当前我们所处的大唐人间，氛围时机皆相当微妙，山雨欲来，并非细加耕耘的平稳时机。
不过弟子相信，那一天不久之后终会到来，弟子希望，能在自己忝居本派掌门之位期间，达成此事。”
元墨白微笑。
看得出来，自己的徒弟，和包括唐晓棠在内的历代天师相比，所思所虑，有不小分别。
不过……目前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诚如雷俊所言，相关构思，当前更多还停留在设想印证阶段。
他眼下更多的时间，用于温养九泉升灵珏和碧落流珠，修复天师袍，加深自身修行。
闲暇之余，教导弟子卓抱节，同时注意收集外界各路讯报，关注各方动态。
隆冬时节，新年将近。
“参见掌门。”
罗浩然携弟子秦采薇，外出而归。
雷俊：“各地水利工事情况如何？”
罗浩然：“相当多的工事都已经无法坚持，趁着冬天枯水，我们已着手加固一部分，待新年后开春前，再加固余下的。”
山河地脉变动，影响方方面面。
整个大唐江山，都受触动。
雷俊看着秦采薇，微笑道：“药园里新添了几株金蕊朱花，接下来也辛苦你一并打理。”
秦采薇闻言双眼一亮，行礼道：“请掌门师叔放心，弟子一定用心照料，绝不敢轻忽。”
雷俊、罗浩然皆含笑点头，罗浩然言道：“去吧。”
“是，师父。”秦采薇再向二人行一礼，然后告退。
雷俊目送对方离去后，跟罗浩然说道：
“我观之，华薇师侄除了修行和一些培育灵植的爱好外，其他方面也颇干练。”
罗浩然颔首：“不错，自己的事处理井井有条的同时，还能调动其他人，确实难得。”
他看向雷俊：“掌门的意思是？”
“华薇师侄已经五重天修为，加箓之后可以授职长老了。”
雷俊言道：“不过，还要问过她自己的意思。”
罗浩然点头：“我新年大典前同她谈谈。”
“快要青出于蓝了。”雷俊笑道。
罗浩然也笑：“华薇天赋缘法皆在我之上，青出于蓝是必然。”
他和方简，都在新近臻至道家符箓派六重天道印境界。
“放在以往，不敢想。”罗浩然慨叹一声。
如果大环境倒退回一百年前，他不敢奢求自己能有当前修为进境。
到如今，修士提升速度在渐渐加快。
于天师府弟子而言，尤其如此。
一方面是天地灵气潮涌，大环境变化。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本就是道门圣地之一的龙虎山天师府，修炼环境比从前更好。
不管是沧溟宝树等灵物营造适宜修行的环境，还是天元青景丹等灵丹妙药的陆续涌现，都有巨大作用。
当初原属于南宗林族的江州匡庐山等秘境入手，同样有所影响。
那些秘境，或是环境利于修士修行，或是当中出产各种稀贵天材地宝。
多重因素一起叠加下，最终的变化就相当可观。
这还没计算因为天师府整体实力和威望提升，对外界形成无形的震慑，令天师府门人在外行走期间，诸般事顺遂不少。
看似不方便衡量，但影响客观存在。
不过，罗浩然并无得意之情。
他是在不久前成功臻至六重天道印境界。
但就在几个月前，天师府本府中，有一位五重天境界的师叔，冲击五重天到六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失败，最终陨落，身死道消。
山门祖庭外，分支别脉中，近些年亦有先例。
“姚师伯和刘师伯当前都在闭关静修。”雷俊言道：“柯师兄亦正在做准备。”
罗浩然神情肃穆点头。

第368章 南国首屈一指
当前龙虎山天师府内，姚远正冲击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闭关已经有段时间。
与之类似者还有同元墨白、雷俊师徒相熟的另一位刘笑刘长老，正冲击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同样已经闭关一段日子。
姚远的弟子柯思成，当初是和蔺山、李轩等人齐名的天师府真传，因为早年几次受伤而耽搁修行。
不过，经过这些年的积累，他渐渐也有些把握，当前虽然还没有开始闭关，但已经着手做准备，即将向六重天和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发起冲击。
对此，雷俊、罗浩然自是希望众人皆成功。
只是渡劫之事，他人无法相助，全凭修士自身。
这一年新年大典，雷俊主持典礼。
典礼上，秦采薇正式授职长老，大典后领职司，专门负责药园。
在这个位置上，她不再是一切自己亲历亲为打理园区，转而更多安排与教导其他府中弟子。
于她而言，亦是一重新的体会。
秦采薇对此倒不抗拒，虽然还经常自己下地，但指挥起晚辈弟子来，同样井井有条。
雷俊在新年大典后，则开始更多出入万法宗坛。
宗坛内，保存两阙天宫章表。
在天宫章表作用下，雷俊仿佛不断上升，来到高渺之处，重新眺望苍茫星河。
不过，这次随他一起来的，还有碧落流珠与九泉升灵珏。
在当前环境下，雷俊继续温养碧落流珠和九泉升灵珏。
如流水一般的碧落流珠更加曼妙。
九泉升灵珏，则仿佛受到压抑。
不过雷俊不担心。
压抑之后，便该是如当初那般地涌黄泉，双华升灵之象了。
眼下，他小心翼翼，继续加以微调，以便真正的最后时刻万无一失。
哪怕还没有真正开始行使法仪，只是当前身处如此环境下，雷俊便感觉，自身心思念头仿佛更加活泼灵动了一点。
他略微思索后，取出一些东西。
天河星沙，以及恒河流沙。
二者皆颗粒分明，每一粒细小砂砾中，都蕴含曼妙法力气息和独特道理意境。
而雷俊眼下经天宫章表升上天阙，周围大量道蕴符纹流转，令那细小而数量庞大的两种不同砂砾，于雷俊面前呈现的更加清晰。
雷俊招招手。
高天之上，自己的大周天法镜重新落下。
雷俊将之温养一段时间后，以大周天法镜的光辉照耀众多沙砾。
少顷，他从中调取一粒沙砾到了自己面前，然后细加雕琢。
大量符文、法蕴融入其中，衍化做近似阵纹的存在，雕刻于细小的沙砾之上。
本就灵气活跃的沙砾，此刻更添灵性。
但雷俊观之并不满意，反而微微摇头。
“还差些材料。”他看看众多沙砾，然后再看看自己的大周天法镜，心中了然。
雷俊轻轻挥手，大周天法镜重新升空，悬于高天之上。
众多沙砾则被他收起。
冬去春来。
南荒方面，有了新的动向。
不过，暂时不是地海门户破开亦或者大妖作乱的坏消息。
而是南荒巫门神舞一脉传承的圣地歌婆山，终于将有新的圣主豋位。
“歌婆山一脉，总算恢复少许元气。”雷俊和同门师弟楚昆聊起此事，二人皆感慨。
对于天师府出身的他们来说，亲身经历过自家门派先前从低谷到重新崛起，对歌婆山的遭遇都感同身受。
楚昆：“最终是闻道友接掌歌婆山圣主之位啊。”
雷俊轻轻颔首：“黎天青之后，闻惜是歌婆山这一代最出色的大巫，已经成功臻至巫门神舞一脉八重天境界。”
当年他接掌天师之位时，曾与对方有一面之缘，彼时便是闻惜代表歌婆山来道贺，只是没有公开观礼。
“论修为境界，歌婆山有宿老在他之上，但综合其他各方面看，闻惜接掌歌婆山，倒也不算意外。”雷俊言道。
楚昆笑道：“当初他代表歌婆山来龙虎山向师兄道贺，事成，基本就代表他接掌歌婆山一脉的事稳了，嗯，至少稳了一大半。”
雷俊：“歌婆山将要面对的事，还有不少。”
楚昆闻言，面上笑容收敛，神情转为认真：“既有外敌，又有叛徒。”
过去，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在南荒算是少有比较安稳的圣地。
但此前接连出事。
血河派上代掌门韦暗城和前隋余裔盛康王杨玉麒早年在南荒活动时，歌婆山就曾有宿老元山济造成内乱。
其后韦暗城、杨玉麒事败，元山济随之隐没。
这些年来，歌婆山一直都在追缉元山济和其门下。
之后杨玉麒、韦暗城先后身陨，但元山济一直未曾伏诛。
他下落不明，于歌婆山而言，始终是一大心病。
但比起另一个人，元山济的问题又小巫见大巫了。
黎天青。
这位的问题，更让人头痛。
时至今日，回头再看，黎天青同地海九黎之间的关系，恐怕非当初外界猜想一般。
事态平静后歌婆山一脉事后梳理前情，地海门户洞开，歌婆山上代圣主桑露身陨一事中，内外对黎天青可能都有所误解。
只是黎天青现在随刑风接任掌门后的血河派一起隐遁，往事难追。
就楚昆所知，近些年来，歌婆山对当初追缉黎天青的命令，已经开始冷处理。
如今闻惜接掌歌婆山一脉，基本也预示着一切迈入新的阶段。
但歌婆山终究失去了可能是近千年内最出色的传人。
“歌婆山方面发了邀请过来，师兄你眼下对外的宣称是在养伤，所以这趟不若由我南下过去吧。”
楚昆言道：“南荒我去的少，这趟顺便逛逛，碰碰运气，看会否有什么收获，或许能找到我想要的地涌天星也说不定。”
龙虎山天师府作为如今大唐南部，南荒以北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庞然大物，南边发生任何事都不可能绕开这里。
而此前双方初步往来，还可算愉快。
歌婆山此番盛事，自会邀请天师府方面来宾观礼。
相较于天师府等道门圣地而言，这对南荒巫门圣地来讲，纵观古今都非常罕有。
莫说邀约南荒以外巫门以外的汉人，便是其他巫门传承中人，也极少参加某个圣地的庆典。
于南荒巫门各派而言，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里，彼此都是敌人。
最近几年时间，算是南荒难得整体平静的岁月。
歌婆山，也因自家新任圣主接任一事，更向前迈出一步，公开邀请巫门其他各派嘉宾观礼。
甚至，邀请北边天师府的嘉宾前来观礼。
唐廷帝室方面，歌婆山虽然没有公开邀请观礼嘉宾，但就天师府所知，双方私下同样通过声息。
“嗯，师弟你既有意，这趟就辛苦你了。”
雷俊笑道：“你也是有大机缘的人，顺便也帮我留意下有否千棱镜玉这样的东西。”
楚昆：“好，我会留意。”
楚昆准备一番后，作为天师府高功长老，携府中部分授箓传人，一同南下，前往南荒。
作为公开受邀前来观礼的天师府代表，楚昆刚到南荒地界，便有歌婆山长老来迎，接引天师府一行人前往如今的歌婆山圣地。
歌婆山原先的山门圣地所在方位，与南荒地海门户极为接近。
如今虽然地海门户已经被镇封，但歌婆山一脉另选址重新开山门，终究是没有返回祖辈曾经营多年的祖地。
眼下地海门户重新动荡，仿佛在证明他们当初的选择正确。
新开山门，再立根基，难度自然非同小可。
近年来南荒相对平稳的大环境，各地各派之间厮杀减少的大环境，无疑正是歌婆山一脉所需。
能有这般景象，少不得当代天师和龙虎山这些年来始终如一的态度，向北令唐廷帝室不再进一步南下渗透南荒，向南则令巫门各脉传承皆保持克制，减少内部厮杀。
歌婆山上下对此，都感念于心。
天师当前因同西域佛门之战而休养，但仍有他同宗同承，素来交好的师弟楚长老前来观礼，歌婆山上下都欢迎之至。
……双方如此走动，一定程度上也向外界释放了一道一巫两大圣地间来往更密的信号。
于当前的歌婆山一脉而言，无疑利大于弊。
楚昆对此心知肚明，并不排斥。
来之前他同雷俊就聊到过，南荒巫门各大传承，总体而言，一直以来就以神舞一脉相对最平和安稳，他们能重新站稳脚跟，于南荒有益无害。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楚长老这次出来运气一般。
东西，倒是也新入账了些。
但没有他想要的地涌天星和雷俊想要的千棱镜玉，让楚长老暗叹奈何。
不过他心态很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面上无异样，先安然在歌婆山做客，预备观礼结束后再自己四处转转。
即将成为歌婆山新圣主的闻惜，则颇为繁忙的模样，大典之前不见人。
歌婆山已荒弃的祖地遗址。
本该极为繁忙的闻惜，却出现在这里。
他独自行走在山间，感受四方虚空重新躁动。
远方，一个外貌若青年，身材修长的南荒男子，同样在关注虚空。
闻惜来到其身旁。
“虚空门户随时有重开的可能。”青年男子没回头，随口道：“可惜，即便是我们的祭阵，也不便于预先加固，否则不至于有此后患。”
闻惜：“是啊。”
他略微顿了顿后，再开口：“黎师兄……”
“我没法观礼了，在这里祝贺你接掌歌婆山门户。”
曾经的歌婆山传人，如今的血河派客卿长老黎天青微笑：“贺礼就免了，你知道我素来是穷汉，还小气的很。”
闻惜闻言也笑笑：“我可太知道了，从来没指望你的礼物，一向都是我们几個人一起贴补你。”
他轻叹一声：“伱能来，就很好了。”
“我师父走得早，我后来修行上的事，是得圣主指点栽培。”
黎天青看着面前歌婆山旧地，这里也是歌婆山上代圣主桑露身陨之地，不过收敛后，已在新山门入葬。
他平静言道：“圣主遇袭身陨之际，场面混乱，我当时也很迷茫，其他人反应激烈些，我不怪他们，不过，歌婆山我就不回去了。”
闻惜闻言默然。
黎天青看着他笑笑：“你接掌歌婆山门户，这很好，我想，圣主她知道了，也会很高兴。
对了，我新近找到元山济一些行踪线索，晚些时候再仔细查查。”
闻惜：“黎师兄有需要，尽可联系我，于整个歌婆山而言，元山济都是必除之叛逆。”
黎天青摆摆手：“嗯，好，有旁人靠近这边，我先走了。”
说罢，他身形在原地消失。
闻惜目送他离开，怅然叹息。
天南地北。
南荒当前虽有大妖出没传闻和虚空门户动荡迹象，但始终雷声大，雨点小，一直不曾真的爆发乱象。
与之遥遥相对的北疆，却当真出了事。
大妖黑山君出没。
长天苍狼和雪国熊王相继陨落后，为北海鲸王和黑山君腾出了上升的空间。
原本八重天圆满的大妖黑山君成功突破至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的水平。
它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直接南下，侵袭大唐北部边境。
而是将目标瞄准北疆。
在这里，有大唐皇朝为驯养异兽刚刚新建的牧场和林场。
众多异兽本就躁动不安，遇袭受惊，更是纷纷爆发出野性。
巡视四方的国师唐晓棠摩拳擦掌，准备北上打虎。
结果幽州赵王张腾近水楼台先得月，先一步赶往北疆牧场对上黑山君，叫唐国师干瞪眼。
龙虎山中，雷俊和师父元墨白对坐。
元墨白言道：“赵王殿下，放不下啊。”
雷俊：“嗯，是啊。”
他将一份讯报递给自家师父：“小师姐也不用失望，有的是祸害给她除。”
元墨白接过讯报阅读：
东海霸主，大妖海王菊，重现于近海，有登陆之势。
“乱象四起，国运走低……陛下确实伤了，而且伤势不轻。”元墨白面上惯常所有的温和笑容，淡了许多。
雷俊：“暂时还不会乱，关键是接下来。”
元墨白轻轻颔首。
外间纷纷扰扰。
雷俊继续安居山中。
万法宗坛内，碧落流珠仿佛化作水流，九泉升灵珏化作双色光华。
二者渐渐臻至雷俊预期中的均衡，开始交织，融汇合一。

第369章 悟性再提升，自然层次
九泉升天穹。
碧落降黄泉。
二者周而复始，终于渐渐臻至雷俊理想中的平衡。
并非绝对和谐的融容合一，那亦不是雷俊所需。
这两大至宝一上一下间，有所侧重。
整体，是向上升的。
如此，方便与天宫章表相关的高妙天空苍茫星河相呼应。
那里，也是雷俊当前的目的地。
伴随九泉冲霄，雷俊重新来到高天之上，来到那似乎已经不复存在，但仍然曼妙的“天宫”中。
他在天宇间盘膝而坐。
远方苍茫星河流转，变化万千，尽收眼底。
身下则是已经归于常人肉眼难及的光流，在天与地之间不停交转。
来自天地间各处的众多道蕴共同汇聚做古朴玄奥的符纹，经由这一上一下不停交转的虚幻光流，向上空的雷俊传递。
雷俊此刻神魂与心思皆活泼，不断接受来自外界的种种道理意念滋养神魂，同时也不断以自身所思所悟，反馈天地自然。
一进一出，一上一下，一来一往，如此不断循环往复。
雷俊并没有一朝顿悟或者一朝开窍的感觉。
他此刻心神放空，意念随意，只感觉自身仿佛经历众多红尘变迁，令阅历和所知，都更丰富了不少。
如此情景下，以前一些疑问或猜想，此刻随着自身积累丰厚不断进步，顿时变得迎刃而解，自然而然有了答案。
从前拿出一种方案的事，现在可以有多种方案备选。
从前在多种方案之间游移不定的事，现在可以清楚判断出其中最优的一解，无需再左右徘徊。
从前感觉已经比较完善的方案，现在又有了新的看法，有机会精益求精。
从前看待某一事某一物，有诸般研究，现在又发觉了新的角度。
很多念头刚一升起，雷俊已经能看到诸般可能及结果，并从中选出最让自己满意地。
而最让他满意地，往往无需验证，便基本代表最优的结果。
雷俊并未感觉自身明确跨越某个节点，或者登上某个阶梯。
但回头看时，许多事都已再不相同。
这，就是更在清静层次之上，自然层次的悟性……雷俊轻轻闭合双眼，默默观想存神。
相较于从前清静层次悟性的自己，眼下似是并没有质的变化，个人直观感受，似乎只是思路更清晰更灵动更深入了些许。
但是，这一切是全方位的提高。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雷俊此刻再看远方苍茫星河变化。
群星之间悄无声息挪移，但于雷俊而言，其中众多奥妙与规律，便已经开始呈现。
他再看近处景象，天地山川间，一条河、一座山、一块平地、一条沟壑、一株树苗，一块石头……再普通平凡的事物，此刻雷俊看去，似是都能从中参悟出适合自身修行的道理与奥妙。
到了这一步，绝大多数道统传承和神通法门，在雷俊眼中都已经不再有秘密。
纵使因为身法不二的原因，他不至于就此一看即会。
但大部分神通法门于雷俊而言，随便看几眼，便可以领会其中奥妙，明辨其中优劣。
此刻，雷俊先抬头向上，然后再低头看下方。
天穹星河，仿佛因为雷俊的举动，有一瞬间的震动。
下方大地看似安稳，但在雷俊的感知里，冥冥之中，黄泉似也因他悟性提升，而有所触动？
雷天师的感知并没有错。
黄泉中，里蜀山此刻混乱：
“是谁触动黄泉？在哪里？因为何事？”
里蜀山掌门姬尧原本正专心温养法宝，不料黄泉本身竟仿佛受到影响。
他一边稳固因此受影响的动荡法宝，一边厉声吩咐：“立刻去查！”
一众里蜀山修士原本东倒西歪，立足不稳，这时忙一起应诺，开始搜捡里蜀山。
…
“时间过去不短了。”雷俊微笑。
他通过天宫章表坐在高天之上，通过九泉升灵珏和碧落流珠的上下交转，不断涉猎天下万物道蕴，洗练自身。
个人感官仿佛已经模糊了时间的概念，但于这世间而言，雷俊已经静坐多日。
好在，他对外名义一直是养伤，天师府内绝大部分弟子早知此情形。
是以雷天师此番闭关静养多日，于府内大小事务影响有限。
高天之上，空有法蕴留存本身却什么都没剩下的“天宫”里，雷俊感受着此地道蕴法理的变化。
“天宫”本身仍不俗。
但助人提升悟性的机会，就此消耗无踪。
下方碧落流珠和九泉升灵珏融合而成的光流，经过长时间不断的运转与磨损，这时亦所剩无几，开始渐渐消逝。
雷俊的身形于是开始下降，重新出现在自家天师府在龙虎山上的万法宗坛里。
他头顶上方，当先出现一枚命功人书法箓。
法箓闪动星光，星光流转下，加持于雷俊自己身上。
很快，一尊斗姆星神法象出现。
这尊斗姆星神法象不似先前那样以雷俊为中心将雷俊笼罩，而是同雷俊面对面，就正坐在他面前。
雷俊心思不断动着细节上的修改。
于是就见那尊命星神，身形越来越小，同时星光越浓郁。
直到后来，这尊命星神整体大小，同雷俊本人几乎一致。
接着，灵官箓、天行箓、环星列斗等诸般法箓一一出现。
雷俊则一边揣摩，一边加以调整。
待到后来，两仪天元法箓和天通地彻法箓也陆续出现，亦随之被雷俊调整改良。
但这之后，雷法天书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者，紫色的阳雷龙和黑色的阴雷龙仿佛凭空现世，然后在雷俊的命星神之上交缠。
阴阳双雷交织下，命星神的气势顿时更加高涨。
不过，一阴一阳两条雷龙，都没有在雷俊的命星神身上停留太久。
他们脱离命星神后，形象开始发生变化，渐渐化作一团完整的雷云。
阴阳双龙，亦是阴阳双雷，同时收纳于其中。
整团雷云，呈现紫黑两种颜色。
但又与阴阳太极图相关迥异。
看起来倒更像是加以融合，化作一体。
紫色同黑色的雷霆，交织融容。
雷俊见状，微微颔首。
虽然已经有了阴阳神霄极光这般存在，也凭阴阳双龙之助，进一步拔高自身肉身命功的水平。
不过，有关九天神雷和玄霄仙雷的互相配合，雷俊此刻开始有更多构想，并得到一一验证。
晚些时候，阳雷龙和阴雷龙汇聚而成的雷云，转作安静，连雷鸣声都不从雷云中响起。
紫黑双色的雷云，转为悬浮在雷俊斗姆星神法象头顶上空，不再异动。
接下来出现的则是碧绿的阴火虎，与赤金色的阳火虎。
雷俊静静看着面前由两大真火交织而成的法象，心中诸般念头浮现，不断思索。
玄霄五雷法箓和玄霄仙雷，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雷俊在自己下三天修为时便开始打基础，一步步不断磨练砥砺，直到最后功成。
而天辰真火和辰阳中天法箓，则是他在上三天时才揣摩并自创。
相对而言，功底略微逊色。
故而此前阴阳相合的手段，雷俊自阴阳双雷龙起始。
阴阳双火虎，很多构想还停留于纸面。
不过现在，随着他悟性再上一层楼，臻至古今罕见的自然层次，许多构思和猜想，这一刻都豁然开朗。
一碧绿一赤金，两头火虎巨大的身躯，这时隐隐然间仿佛有融合作一体的迹象。
如此，雷俊诸般道理密法，皆不停衍化，愈发精进。
而作为他根本法门的七卷《正法真一大道经》，此刻再通读之，更有新一番体会。
于是，雷俊在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境界，修为积累进一步加深。
其神庭宇宙之稳固，渐渐来到当前境界之巅峰。
常说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境界，可称八重天圆满。
那往往是从实战斗法的角度来看。
而从道统修行方面来说，臻至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境界，不意味着就可以直接去冲击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
修士仍需认真修行积累，待神庭宇宙彻底稳固，方才有最初的资格去向往更高的境界。
而雷俊当下，随着修为不断增进，渐渐堪称真正意义上的八重天圆满修士，距离九重天道家大乘高真，仅一步之遥。
悟性提升，于日常修行而言，果然也有极大便利……雷俊微微点头。
他原先预计，自己可以在七十岁以内，冲击九重天境界。
如今六十八岁生日未到，曙光便已出现。
没有大意外的话，雷俊有自信在今年以内，冲击九重天。
算起来，我入龙虎山，或者说我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五十年左右了。
五十年修行，从基础全无到九重天境界。
有那么一瞬间，雷俊隐隐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不过类似情绪转瞬即逝。
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回自身修行。
“如果能成功修成九重天境界，那神庭上景宇宙，就可以变作大乘道景了。”
雷俊若有所思。
悄无声息间，他展开自己的神庭上景。
但只局限于一定范围内，不似与敌斗法时那般吞天噬地的景象。
因为种种原因，雷俊的神庭宇宙，和其他道家符箓派修士不同。
哪怕再来一个和他一样身怀两仪仙体、清静悟性的修士，修持道家符箓派法门，因为个人参道悟法的差异以及种种境遇的不同，结果很大概率也修不成雷俊这般双重嵌套的神庭宇宙。
某种程度上来说，雷俊接下来神庭宇宙继续变化为大乘道景宇宙，也将前所未有。
个中变化，他无从参考，皆需自己揣摩把握。
自然层次的悟性，让他渐渐有了方案。
“反正五炁三洞玄元晶是现成的，只要我自己这边全准备妥当，半年内直接去渡劫即可。”
雷俊沉吟：“如果想大乘道景更进一步更多奥妙的话，最好能再精细些……”
大致方案，他其实已经有数。
太虚并蒂莲。
得到这件灵物相助，自己冲击九重天境界的同时，便有希望达到预期中完备的方案，修成更高明的大乘道景。
只是这件灵物在大唐人间绝迹多年。
截至当前，在大唐人间不曾出现，也没有相关音讯。
不过好在，这东西于雷俊修行，并非绝对必须。
“就在今年以内吧。”雷俊淡定。
找不找得到太虚并蒂莲，按照他当前修行自然进度，都将在半年内完成最后储备。
那么就这半年里碰碰运气好了。
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无需因此延阻自身脚步。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顺其自然，不必求全责备。
雷俊出关，面上血色已恢复如常。
外界通过肉眼观测，他当前模样似是已经恢复健康。
但落在上官宁等天师府长老眼中，天师当前法力气息仍然低落。
看模样，虽然伤势已经大体稳定，但仍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
“这段时间，辛苦师伯和张师姐了。”雷俊言道。
唐晓棠、许元贞、蔺山皆不在山门祖庭。
楚昆前往南荒观礼后，在南荒游历一番，当前还没有返回。
元墨白则是同样闭关静修。
故而这段时间，都是上官宁同张静真在主持府中日常事务。
“掌门说哪里话？我们只是代劳些琐事。”
上官宁先是微笑，然后神情略微认真少许：“唐师侄在东海，已经击退海王菊。”
“如此甚好，可保东海沿岸短时间安宁。”雷俊微微颔首。
之前他同小师姐唐晓棠联系过。
唐国师再次大发神威，成功战胜东海大妖。
不过海王菊实力非凡，尤其是身处海中的时候，见势不妙，便即遁走，逃往深海远洋。
唐晓棠不肯罢休，继续追赶，双方一追一逃间，已经远去。
“我预计联络唐师姐一番，她作为如今的大唐护国法师，代帝巡观四方，长时间久追一头大妖不放，未必妥当。”
雷俊言道：“没有她在中原坐镇，当前大唐四方，略有些空虚。”
上官宁：“掌门所虑甚是。”
雷俊倒是也确实给唐晓棠传讯了。
不过唐国师此刻追杀海王菊正兴起，想她收心回来，怕是还有些难度。
雷俊对此有心理预期，同样不做强求。
他结束闭关后，天书宇宙那边，这几日正有一次多人聚首。
不过，疑似女皇的太阳日曜，此番缺席。
除她以外，包括雷俊在内，另外六人全部到齐。
“如今看来是多事之秋，立足于世，当防患于未然啊。”
太阴月曜当先开口：“我就不跟大家客气，直接问了，不知哪位有麒麟涎这种灵物？”
问过之后，不需其他人立刻回答。
经过这么多次来往，大家基本都已经习惯了各自提出要求，晚些时候视需要私聊。
虽然实事求是地讲，到如今众人彼此间戒备之意都大幅降低，但一些习惯已经养成，亦无心打破。
太白金曜雷俊于是第二个开口：“我有一事相询，是关于九天十地中的罗渊，就我所知，十地之一的罗渊，早年间应该同巫门牵扯较深，但如今这个时代，罗渊重现，种种迹象表明当中大妖活动频繁，而非大巫，诸位当中有谁知道，罗渊曾经发生了什么吗？”
位于大唐人间北海的罗渊门户如今动荡不安，有重新洞开的迹象，但暂时尚没有当真破封。
岁星木曜未来弥勒：“海王菊再次肆虐东海，眼下虽然被击退，但就我所知，海王菊当前仍同大空寺传承关系匪浅，虽然大空寺传承特殊，但终究还是人族传承，少量涉及妖气恶氛的情况下，仍以修持灵气为主，却不知为何能屡屡同大妖往来？”
他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我有耳闻，曾经的黄玄朴极可能连番点化造就了千叶蝶王和北海鲸王两大妖，但那应该是道家符箓派上古符诏一类的手段，我想来，大空寺应与之迥异。”
雷俊等人静静听着，虽无人应答，但心中皆认同木曜未来弥勒的判断。
大空寺，和大妖的关系，未免好得有些过于密切了。
不说能直接驱策大妖行事，但双方联系，远远超过一般意义上的人族和大妖相处。
吞吐修持妖气恶氛的妖兽，与修持灵气的灵兽哪怕看着是同族，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对于修持妖气恶氛的大妖而言，修持灵气的修行者，乃是美味和大补。
大空寺与部分巫门传承一样，修行涉及妖气恶氛不假。
但总体而言，他们也同样是以修持灵气为主。
辰星水曜这时开口：“我和月曜一样，这趟不是打听消息，而是寻宝，哪位朋友手头有宿世霜露？”
荧惑火曜沈去病则言道：“我是打听消息，呃……白莲宗、大空寺、金城寨，还有血河派的相关消息，随便哪个都行。”
当前大唐江山不稳，四方乱象频发。
暂时还都是大妖作乱，但一旦乱象蔓延开来，接着必然是大量人祸，是以沈去病有此一问。
血河派自韦暗城身陨，刑风接掌后，近些年来其实颇为低调。
只是他们历史上的名声太差，所以沈去病思前想后，还是把血河派又捎带上了。
至于金城寨则再简单不过。
“鬼王”宗汉，同黄泉里蜀山相关。
“我想打听的，是一种灵物。”
镇星土曜方岳这时言道：“我想请问，有没有哪位当前有戊土精元？”
接下来，雷俊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关于罗渊，当前大唐人间的修士看来都对之了解相对有限。
雷俊亦不强求。
他去寻太阴月曜。
对方所需的麒麟涎，他这里有。
那是唐晓棠、许元贞早先在北疆清理黄玄朴闭关之地时的收获之一。
不过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和蓬莱有关的几张符诏上。
麒麟涎此物，算是相当优异的灵宝，只是龙虎山上下当前没谁对此有迫切需求。
故而雷俊选择跟太阴月曜聊聊。
如果对方手头有太虚并蒂莲、地涌天星、破虚返元石一类的宝物，那就再好不过。
不过，太阴月曜当前似在同别人私聊。
雷俊于是转而给辰星水曜发消息。
宿世霜露，他也有。
破金刚寺时候的缴获。
于雷俊而言，用处不大。
他带回来，主要是给大师兄王归元。
不过王归元对此没有需求。
雷俊留着，原本考虑木曜未来弥勒可能会需要，没料到居然是辰星水曜先提出，而未来弥勒闻听宿世霜露之名，并无多少反应。
“宿世霜露，乃我急需。”辰星水曜干脆答道：“阁下想要什么？”
雷俊：“可有先天之宝？”
辰星水曜顿时扼腕：“眼下，没有。”
雷俊平静如故：“阁下既然求取宿世霜露，手头当有些准备？”
辰星水曜答道：“不错，我这里有两样还不错的灵物，其一是定空云罗，其二是雷云精魄。”
雷俊略微盘算下后，也不要求对方二换一，直接说道：“我以宿世霜露，换阁下的定空云罗。”
“如此，多谢。”辰星水曜言道：“交换的方式、时间、地点，都可由阁下决定。”
雷俊和辰星水曜约定之后，太阴月曜那边很快来讯：“方才同别人交谈，怠慢之处请勿见怪。”
“无妨。”雷俊：“麒麟涎，我这里有。”
太阴月曜：“关于罗渊相关，我所知极为有限。”
雷俊：“阁下手头可有先天之宝？”
太阴月曜：“先天之宝的话，有，但是只有一件，其名为弥罗十纹玉。”
合玉清之象的先天灵物……雷俊心道。
对方是不是只有这一件先天灵物不好说，但针对雷俊的身份，显然有所猜测，故而提出用这么一件明显合道家修士所用的灵物用以交易。
至于太阴月曜那边，就雷俊之前猜测，对方是儒家修行路数。
麒麟涎确实能派上用场，不论是平时用于修行，还是拿来布置祭礼，皆稀贵之灵物。
虽然没有换到最想要的三件东西，但雷俊不做勉强：“好，弥罗十纹玉，换麒麟涎。”
眼下太清八景宝蓑还在温养修复。
但雷俊如今修为境界和神通法力都渐高，有心遮掩自身行藏的情况下，目前大唐人间已经极少有人能看破他的行踪。
故而雷俊轻松带回弥罗十纹玉和定空云罗。
他悄然出山，再悄然回山。
接下来，雷天师继续默默积累自身修为，同时温养炼化诸般灵物。
时间渐渐入夏。
大唐周边，妖物作乱，并未平息。
但短时间内，没有造成太过恶劣的影响。
东边海王菊被某位国师满大海追杀，始终不得彻底摆脱，全靠再生能力和恢复能力强，不断行壁虎断尾之策，再借助深海远洋的环境，方才不至于被彻底截住。
北边黑山君虽然来势汹汹，但气焰同样被赵王张腾压制下去。
先是北疆抗击异族入侵，然后再平大妖祸患。
老王爷最近一年来，声威日涨。
在西边，西域方向的妖族自当初折损后，直到如今都没有彻底恢复元气，虽然渐渐有上三天层次大妖现世，但一直还没有新的九重天大妖崛起。
雪域高原方向，传闻雪域天鹰有靠近川西的迹象，但截止目前，没有当真露面。
陇外萧族和蜀山派，都在警惕。
南边陆续有七重天、八重天的大妖现世。
但一直不见近年来南荒风头最劲的九翅金蜈。
故而南荒虽有些骚乱，但整体尚可维持。
“不全是好事。”
雷俊同刚出关的师父元墨白聊起相关讯报：“大妖并非全无灵智，相反，有些妖族感知还很敏锐，它们恐怕也察觉多个方向的虚空门户有异动。”
乱象往往自大妖而起。
但虚空门户的异动，可能让部分妖族按捺，从而谋求更好的机会。
敌人轮流出现，虽然令人疲惫，但压力反而较小。
乱子集中在一起爆发，会更叫人头疼。
元墨白面上笑容温和如故：“晓棠师侄在东海，虽然让中原看上去空虚了些，但除了海王菊，也震慑另一个可能已经臻至九重天水平的大妖六角金鲨。”
雷俊轻轻颔首。
同时，也兼顾北海的罗渊门户、东海的天理门户，以及同样在东海，当前甚至就是敞开状态的蓬莱门户。
“您刚出关，就劳您一起忧心了。”
雷俊言道：“看模样，易转乾坤炁您已经完全炼化了？”
元墨白微笑：“受益匪浅，不过底子上，还要多亏掌门从南诏带回来的那块骨。”
雷俊：“类似绛灵荒骨，应该不是产自黄泉，据弟子猜测，更可能来自大宋人间。”
通过和孤鹰汗国打交道，雷俊等人当前对大宋人间了解更多。
其中最引他们关注的点，无疑在于大宋皇朝即将因黄金汗国而覆灭。
一方异族皇朝，眼看已经要奠定根基，个中影响，极可能比当前所见深远得多。
另一方面，除了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外，雷俊还注意到，黄泉里蜀山，有在大宋人间出没的迹象，且远比他们和大唐人间接触要早的多。
大宋人间已经战乱多年。
里蜀山一脉趁乱从中渔利，恐怕不在少数。
除了他们自身修行惯常接触的生魂和死气外，也涉及从大宋人间获得大量炼器所需的天材地宝。
绛灵荒骨，可能是其中之一。
“各方人间天地灵气潮涌早晚不一，程度不一，侧重点也可能不一，故而各自催生出其他人间没有的灵物。”元墨白言道。
雷俊轻声道：“师父，关于大汉人间，最近也有更多消息了。”
通过天书暗面宇宙，通过身在大汉的康明，雷俊渐渐了解那边部分现状。
元墨白看向自己徒弟。
雷俊如此模样，想来消息不同寻常。
“大汉人间，还有天师府存在。”雷俊言道。
元墨白闻言，神情顿时亦认真了少许。
雷俊：“那里的皇朝正朔虽然仍称汉朝，但与我们所知的大汉皇朝，已经有很大不同……”
准确说，以时间论，那大汉人间可能同大唐人间当前最为相近，不似大宋、大明人间都比大唐人间更多出上千年历史。
在大汉人间，距离当初分流出不同时间长河的汉末，已经多年过去。
只是，在那方时空，大汉皇朝，得以延续。
有中兴之主力挽狂澜，重续汉统，为大汉皇朝延续国祚足有千年之久。
其后再逢乱世。
结果又是大汉宗亲重造山河。
其后汉室再延寿两千余载。
于是，再一次“汉末”。
结果不是天下群雄并起。
而是天下大汉宗室并起。
大规模战乱后重新山河一统，大汉皇朝还是那个大汉皇朝。
但或许也可以说，早就不再是了。
就康明反应的情况，当前所谓大汉皇朝，又有山河不稳的皇朝末年乱象了……
而在如今的大汉人间，执道家牛耳者，乃是……天师府。
那里，仍然有天师府存在，且声势不小。
元墨白静静听着，听后第一个问题是：“他们的宗坛？”
雷俊：“他们的宗坛称龙虎宗坛。”
元墨白第二个问题：“那么，天师三宝？”
雷俊：“也没有，据传，那里的天师府，镇山之宝，称为三洞十二上真宝箓。”
元墨白闻言，沉吟不语。
师徒二人相对沉默。
良久后，元墨白方才开口：“……上古符箓派传承？”
雷俊轻声道：“当前尚不明朗，康明亦察觉情形出乎预料，所以没有贸然与之接触打交道。”
元墨白徐徐颔首。
雷俊继续说道：“那边佛门势力不昌，同……大汉天师府唱对台戏的人，也比较特殊，是大空寺。”
虽然在那边也是作为反贼一般被官方打压。
但就目前康明了解到的情况，大汉大空寺可比大唐大空寺的处境好太多，也强势太多。
“大唐这边，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们还是先留心眼下这方人间的种种。”元墨白面上神情恢复宁和，重新浮现微笑。
雷俊：“弟子亦做相同想法，大汉人间那边，多加关注，但暂不要轻举妄动。”
他视线看向西边：“山河国运走低，龙气动荡，地脉也越来越不稳了，不过，于一些特殊情况下，也可能是机会。”
元墨白：“蜀山派那边？”
雷俊：“听说蜀山派叶东明长老出山，尝试寻找清霄府。”
蜀山六合至宝中的上下二宝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都已经遗失多年。
于蜀山派而言，是近年来最大的心病。
其中清霄府流转入地脉，下落难测，时时都在移动中。
不过，祸兮福所倚，当前大唐江山动荡剧烈，地脉流转迥异于平时。
反而叫蜀山派多了一些就此机会寻回清霄府的可能。
当然，难度还是极高。
鉴于雪域高原上的大妖威胁，以及黄泉里蜀山一脉的存在，蜀山派也不好大肆发动人手寻找。
所以只有高功长老叶东明一人，整理一番线索后出发。
掌门章太冈和太上长老徐端，以及至宝紫青双剑、南明离火鼎都留在蜀山霄顶不出。
当前黄泉门户未开，雪域天鹰未现，虽然四方不安，局势倒还容得蜀山派先尝试接引自家清霄府回山。
清霄府回山，则蜀山根基安稳许多，于大局而言，亦有益处。
“掌门，太乙先天塔方面？”元墨白问起蜀山另一件遗失的至宝。
雷俊摇头：“感觉很淡。”
元墨白轻轻颔首。
当初为了寻找黄玄朴，雷俊关于太乙先天塔，掌握了部分线索，成功找到这件至宝。
但此宝也引去了大明人间的西方白帝。
最终双方碰撞下，太乙先天塔自行破开虚空，不知所踪。
雷俊掌握的相关线索散去大半，需要重新寻找。
可是经过这些年的积累，雷俊隐约觉得，太乙先天塔这件特殊的虚空至宝，可能已经流出了大唐人间。
彼时，大唐人间有太多虚空门户开启。
太乙先天塔效用特殊，隐于无形，可能就此离开了这方天地。
元墨白眼下，其实也是问雷俊，有没有感觉到太乙先天塔重新流回大唐人间。
“那眼下，唯有先祝愿蜀山派的道友，成功寻回清霄府。”元墨白言道。
南诏，赤茶岭。
此处的黄泉门户，一直相对安稳，动摇不似别处虚空门户那般剧烈。
但现在，这处虚空门户，却于悄然无声间洞开。
此地当初是里蜀山一脉从黄泉主动镇封。
故而受大唐方面影响较小。
反之，里蜀山一脉当前将之重新打开，难度亦小。
滚滚灰雾，从中涌现。
灰雾里人影绰绰。
唐廷帝室和蜀山派方面，皆在此地有人常驻监视。
这时眼见虚空门户洞开，他们没有多留，第一时间撤离。
黄泉里蜀山高手众多，仅凭这里留守监视的人断不可能阻挡。
朝廷方面当前也无法长期派人驻守。
故而监视者唯一任务，便是察觉风吹草动后，第一时间报讯。
如此，朝廷方面好着手安排调集高手迎战。
里蜀山方面对此亦心知肚明。
但机会难得，他们当机立断出发。
“这方人间的所谓大唐皇朝，当前山河国运确实有走低之势。”
蜀山派当前辈分最高的大长老李林雪双目闭合，炼器派九重天大乘高真展开红尘气，感知四方，很快有了结论。
“鬼王”宗汉的行尸这时站在他们身边，平静答道：“地海九黎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如果能等他们也动作起来，或许更好。”
里蜀山掌门姬尧负手而立，至宝万魂幡立在身边：“有些东西，等不得了。”
他摇摇万魂幡。
万魂幡上黑雾缭绕，同时浮现一个中年道人的身影。
“鬼王”宗汉看对方觉得眼生。
不是当前这个时代的蜀山派修士。
联想到万魂幡的一些效用，宗汉大致猜到几分。
“那名为清霄府的法宝，确实有重新现世的迹象。”
抵达人间后，姬尧、李林雪比先前在黄泉时更加肯定。
清霄府，乃昔年大唐蜀山派前辈高人李克道长祭炼而成并留存至今的至宝。
姬尧的万魂幡倒是没能拘禁李克的邪魂。
眼下黑雾中那个面无表情双目无神的中年修士，乃是李克的亲传弟子，同样也是大唐蜀山派多年前的前辈长老，名为石春斌。
李克亡故后，清霄府便由石春斌祭炼温养。
通过石春斌的邪魂，姬尧、李林雪有所感应。
“须弥金刚部已经覆灭，唐廷帝室同孤鹰汗国大战后伤了元气，龙虎山天师府当前呢？”李林雪冲宗汉问道。
宗汉：“同须弥金刚部一战，天师雷俊负伤，在龙虎山休养，大唐国师唐晓棠在海外伏妖，另一位九重天大乘高真许元贞则入了传说中的蓬莱。”
李林雪看向里蜀山掌门姬尧：“这方人间的蜀山暗弱，但可能是唐廷帝室余下力量集中驰援处，龙虎山天师府当前则同样空虚。”
当初巴蜀、南诏一战，里蜀山一脉折了九重天高功长老亢安道人为首的大量高手。
其中亢安道人正是被前任天师唐晓棠斩杀。
对方更斩伤白骨神舟，累得里蜀山近年来一直费力温养修复。
姬尧：“蜀山和龙虎山，哪里都不去。
我们这趟的目标首先是三个。
其一，那名叫清霄府的法宝。
其二，丁口。
其三，高修为层次的大妖。
余下其他，晚些时候视情况再做决定。”
虽然亢安道人折在龙虎山唐晓棠剑下，但姬尧此刻并不失冷静。
经过上次大战后，虽然当前已经没有了须弥金刚部，但姬尧不打算再直接冲击唐廷帝室。
就算要动作，也如宗汉所言，待地海九黎、东海天理、北海罗渊等其他地方都有动静后，再一起围猎大唐不迟。
眼下，先将清霄府等存在稳稳落袋为安。
他冲身旁一名里蜀山高功长老点点头。
对方于是取一只缩影囊，交给“鬼王”宗汉的行尸。
宗汉道谢一声后，便即离去。
看着缩影囊内东西，他心头微微发热。
另一边，里蜀山掌门姬尧冲李林雪交待道：“田师弟留守黄泉，我去取清霄府，这边辛苦师叔了。”
李林雪和她身后一众里蜀山修士齐声应诺。

第370章 杀入黄泉
姬尧携万魂幡离开。
李林雪则转头看向身边其他里蜀山修士，目光落在一个中年道人身上：
“长朋，掌门将白骨神舟暂交你掌握，你接下来自己行动，寻找合适的大妖加以猎杀或擒拿，收容其生魂、血肉。”
名叫路长朋的中年道士应声答道：“是，师伯。”
其人看上去面目清癯文质彬彬，虽然和其他里蜀山修士一样着布衣麻鞋，但观之更似儒家文士，而非道家高功。
不过，在丁川身陨后如今的黄泉，他是仅次于姬尧、李林雪、田凌枫之下的里蜀山第四高手，八重天仙游四海圆满的境界修为。
最近一两百年内，因为从大宋人间方面有众多收获，黄泉中里蜀山一脉迎来发展良机。
除了白骨神舟、天禽地兽镜两大至宝先后功成外，便是亢安道人和田凌枫先后突破至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
甚至，还有一位八重天圆满的里蜀山高功长老，身陨在八重天和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下。
饶是如此，仍有丁川和路长朋，在不断积蓄，为冲击最后的天堑劫难做准备。
可惜，此前在大唐人间，他们先后遭受巨大挫折。
里蜀山高功长老和中三天修士，皆损失惨重。
甚至直接折了九重天的亢安道人与八重天圆满的丁川。
其后虽然从大宋人间再得补充，恢复些许元气与积蓄，修复受损的法宝，但不足十年时间，里蜀山新生代修士还不足以填补上来，故而当前里蜀山一脉高手数量较先前仍显单薄。
路长朋上次留守黄泉，这次则随姬尧、李林雪上来大唐人间。
“不要放松警惕。”李林雪言道：“早先黄泉被触动，真相一直不明。”
路长朋：“是，师伯。”
在他驾驭下，偌大的白骨神舟仿佛隐于无形，然后悄然脱离里蜀山修士的队伍，独自行动。
李林雪带着其他人向前，不急不缓，靠近大唐疆域，靠近人口稠密地区。
她虽有黄泉剑在手，但并不直扑蜀山派山门霄顶。
这位里蜀山太上长老只是静静坐镇中央，为其他里蜀山修士压阵。
其他人散开，各自搜罗人口。
李林雪的存在……则有几分像是摆明车马，吸引大唐修士的注意。
她有意为姬尧和路长朋作掩护。
路长朋携白骨神舟离开，不入大唐疆域，目标是大唐人间的强悍妖族。
天禽地兽镜虽已初步祭炼完成，但想要具备更强的威力，则需要加以储备。
便如万魂幡储备人族修士的邪魂一样，天禽地兽镜储备的关键，在于足够强大的妖兽或灵兽之属。
在当前的大唐人间，相对而言，大唐疆域以外，里蜀山更容易有机会。
大唐疆域范围内，吸引里蜀山注意力的，其实是“鬼王”宗汉提及大唐北疆新建牧场、林场，学习异族法门，豢养大量异兽。
但前往那里需要斜跨几乎整个大唐疆域。
路长朋驾驭白骨神舟虽然可以尽量隐秘行事，但仍有些不稳，不符合里蜀山预期。
是以路长朋只先在雪域高原或南荒一带活动，尝试猎捕、猎杀当地大妖。
如此一来，一定程度上等于给大唐皇朝减轻少许边疆隐患。
不过于黄泉里蜀山而言，当前重中之重是积累自身储备。
天禽地兽镜能发挥更大威力，则里蜀山将来亦有更大活动空间。
九重天大乘高真李林雪虽然没有率领大批里蜀山传人北上大唐蜀山派山门霄顶，但他们步步为营，蚕食四方掳掠人口，唐廷帝室方面自然有所应对。
帝京洛阳，太子监国，谕令下达给相应靠近的几大重镇。
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亲自出马，并携方族众多高手向西南而进。
蜀山方面，既然里蜀山不来攻，则蜀山奉御命，主动南下。
年事已高的长老徐端留守霄顶，掌门章太冈亲自带队，新任的紫青双剑剑主纪川、谢一楹皆同往。
东边潇湘之地，湘王张洛带领潇湘高手西进。
为防万一，陇外萧族族主萧航，携浩然剑再出，南下驰援荆襄方族和蜀山，共同面对里蜀山威胁。
没有萧航和浩然剑坐镇，向西而去的雪原和西域方向，显得空虚，唐廷帝室方面，遣人填补。
经历同孤鹰汗国、须弥金刚部的大战后，大唐皇朝当前亦亟需恢复元气。
受此影响，各方面人手都开始有些捉襟见肘。
帝京洛阳方面，已经在第一时间传讯给深入东海的当朝护国法师唐真人，希望她杀退海王菊后，先回返陆上。
虽然眼下只有李林雪露面，但如今世人皆知，黄泉里蜀山有不止一位道家九重天高手，掌门姬尧实力甚至更在李林雪之上，大唐不得不防。
唐廷方面，同时亦遣人前往龙虎山，慰问雷天师伤情。
雷俊以天书暗面调整自身状态，仍一副法力气息低落的模样，接待朝廷来使。
同一时间，蜀南黔州一带，大唐修士同里蜀山修士再次接战。
此番接战，虽然大唐蜀山派同黄泉里蜀山乃是宿敌，且蜀山派掌门章太冈亲自带队，但大唐方面领军人物，当属荆襄方族族主，九重天大儒方景升。
经常将防范黄泉里蜀山一事挂在嘴边，如今黄泉里蜀山当真重现大唐人间，荆襄方族倒也没有推搪。
洛阳方面唐廷帝室谕令下达，荆襄方族顿时整体行动起来。
除了族主方景升亲自出马外，荆襄众多高手一起出动，尽显大族底蕴。
虽然方族大老爷方浣生留守祖地，长子嫡孙方竺当前在帝京洛阳，但荆襄方族仍然高手云集。
同方鹤州同辈的上一辈方族家老方世翰。
方族三先生方善同。
出身青州叶族的三夫人叶玥。
方族五先生，同辈人中最出色的女性大儒方菲。
方族六先生方度。
率领族中其他族老及新生代、中生代子弟，一同随族主方景升迎战黄泉里蜀山邪修。
不过，真正交上手以后，第一时间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并不是里蜀山修士。
而是大唐蜀山派弟子。
就见眼前淡淡金光闪烁，纯正和阳之气尽显，顿时将里蜀山修士惯常流露的黄泉死寂阴气压下。
“那是……”方三先生方善同，和自己妻子叶玥对视一眼。
远方，方六先生方度的声音传入他们夫妇耳中：“应该就是之前传闻中蜀山派得天师府、纯阳宫相助，专门炼来对抗黄泉邪修的纯阳法器。”
里蜀山修士，同样惊讶。
余辉乃是已故里蜀山高功长老丁川的亲传弟子，为里蜀山一脉当前中三天修士中出类拔萃的剑修。
本命法器一口飞魂剑杀伐犀利，剑下亡魂无数。
当年，他曾随同恩师丁川等人一同到过大唐人间。
不过战事未到最后时刻，余辉便因一些原因提前返回黄泉，故而没有赶上最后让里蜀山一脉元气大伤的南诏决战。
那一战，令黄泉里蜀山一脉在意的是唐廷帝室整体反应迅速，大量调集各路高手。
令他们在意的是须弥金刚部僧人，虽然在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内吃了不小的亏，但对方整体实力仍然不可小觑。
令他们在意的是，斩杀亢安道人，击伤白骨神舟和掌门姬尧的符箓派天师唐晓棠。
但对于大唐人间的这一系蜀山派分支，里蜀山一脉则整体评价有限。
虽然，那里有紫青双剑这样的至宝。
余辉当初在大战早期同大唐蜀山派弟子交手期间，领教过对方的神通手段。
虽然整体质素不俗，但对于他们里蜀山一脉经年累月修持的阴沉死气，对方颇不适应。
余辉本人更曾借助阴沉死气侵袭对方神魂，趁对方全力抵御之际，凭自身飞魂剑将之斩伤。
如果不是其他大唐蜀山派修士及时驰援，他的飞魂剑当场就能将对方斩杀。
可现在，余辉对上另一个大唐蜀山派修士，对方亮出来的法器，居然闪动淡淡金光，仿佛火焰跃动。
寻常灵火，里蜀山修士全然不惧。
但眼前淡金火焰，却瞬间将余辉飞魂剑的气焰压下，令早先无往而不利的黄泉死气位置收敛。
准确讲，余辉对这淡淡金焰并不完全陌生，认得那是纯阳真火。
但大唐蜀山派此前，从未有过如此创见。
是纯阳宫等其他道门传承相助？
大唐蜀山派，付出何等代价，向对方低头？
余辉心念电转的同时，神魂寄剑，同自己的本命法器飞魂剑相合，要斩破光焰先脱离此间。
那只那光焰竟燃烧着扩展开来，形成天罗地网模样，从四面八方袭来，将飞魂剑整个围在当中。
“呼……”
大唐蜀山派年轻长老秦百盛长出一口气。
他是近年刚突破至六重天境界。
故而他这件名为纯阳七宝兜的法器，乃是他六重天时新炼制的本命法器。
若非如此，还真没把握套住眼前这口凶厉的里蜀山飞剑。
丝丝纯阳真火弥漫下，虽然成功压制对手的黄泉死气，但那飞剑本身仍然锋芒毕露，同余辉神魂相合后，在淡金色的网罗内左冲右突。
秦百盛长出一口气，不是就此放松，而是更加认真。
纯阳七宝兜虽然是他的本命法器，但他却无法像余辉神魂寄剑一般，同法器整体相合。
炼器派修士的神魂虽然灵动曼妙，但终究不是丹鼎派修士那般的阳神。
神魂寄托在纯阳真火所炼法器上，虽不至于被自己的本命法器就此灼伤，但也有所碍难。
故而此刻秦百盛唯有全神贯注，以当前自身能达到的最大限度，驾驭纯阳七宝兜，压制对手的飞魂剑。
自然，纯阳七宝兜收缩间，淡淡金焰也开始侵袭余辉飞魂剑本身，令其剑身在半空里飞驰间，常微微震颤，甚至停顿。
战场外围，六重天蜀山派修士炼制的纯阳法器，已经叫黄泉邪修极为不适。
相对靠近大战中心的区域，场面更加惊人。
一個闪动淡淡金光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叫绝大多数里蜀山修士都感到刺眼。
金光照耀下，八重天境界的里蜀山高功长老非墨道人几乎下意识要以手掩面。
他变化多端，杀戮无数的本命法宝九枚莲心陷魂珠，飞遁间原本近乎无形，仿佛来无影去无踪。
只要宝珠悄然靠近敌人，便有机会将对方神魂直接吸入其中。
但现在，几个黑影在金光照耀下不仅显形，更被定在半空里不停震动，却进退艰难。
金光源头，乃是一枚外形精致，尺寸小巧的印章。
印章周围，仿佛有淡淡金焰在燃烧。
火，是纯阳真火。
法宝，名为纯阳金章。
乃是大唐蜀山派当代掌门章太冈在修成八重天境界已经有些许年头后，直到近年才终于祭炼而成的第二件本命法宝。
他的第一件本命法宝峨眉金印，此刻同样也飞旋在半空中。
相较于小巧的纯阳金章，那枚峨眉金印在半空里仿佛迎风见长，瞬间化作山头般大小从天而降，朝非墨道人压去。
非墨道人看见纯阳金章，看见周围四方有不少地方，淡金光焰稀稀疏疏陆续亮起。
他和余辉一样，心头微微一沉。
但非墨道人斗法间手下不慢，祭起自己另外一件本命法宝九泉青莲旗。
法旗招展下，顿时有九朵虚幻的青莲，在半空中飘荡开来。
朵朵青莲之间，道道忘川河水流淌，蜿蜒九转。
整体铺展开来后仿佛一幅曼妙但冷寂的画卷，帮非墨道人挡住上方压下的峨眉金印。
他两大本命法宝一攻一守，相互结合后，莲心陷魂珠藏于泉水莲花之间，更加隐蔽，伤敌于无形。
但此刻被章太冈的纯阳金章焰光一照，黑色的莲子顿时显形，无法继续在青莲间隐藏。
比非墨道人处境危急的里蜀山修士，大有人在。
因为，紫青双剑，都随章太冈等人一同出山了。
虽然是分别掌握在纪川、谢一楹两个七重天剑修手中。
但对九重天以下境界，尤其是未修成八重天三层仙游天海穿梭虚空之能的里蜀山修士来讲，紫青双剑仍然威力巨大，叫他们避之唯恐不及。
一个里蜀山女冠远远望着飞驰的紫青双剑。
作为当初第一个同大唐人间接触，第一个同大唐蜀山派接触的黄泉里蜀山传人，曹姮隐约有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她师父安知语，在当初南诏决战中失踪，里蜀山一脉基本已经认定其身陨。
作为安知语的弟子，曹姮这些年来日夜苦修，终于成就上三天修为，成为里蜀山一脉高功长老之一。
只是，这次再随姬尧、李林雪等人来到人间，大唐皇朝，甚至大唐蜀山派，都叫人感到陌生。
曹姮一边感慨，一边向两侧张开双臂，竟似乎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她一袭蜀山修士惯常的布衣麻鞋之外，披着一件素色的道袍，这时开始闪动幽幽冷光，继而有无色的水雾展开，仿佛忘川河水。
水雾展开后，悄然弥漫，尝试覆盖那些没有纯阳法器护身的大唐蜀山派弟子。
但马上，空气里忽然有一声炸雷响起。
阳刚凌厉的金光雷霆从天而降，直接将茫茫水雾展开。
曹姮提升至七重天境界后新炼成的本命法宝忘川广袖当前正展开发挥效力，于自身防御相对较弱。
忽然挨了这阳刚一雷轰击，素色的道袍险些就此被直接斩开。
本命法宝休戚与共，气机牵连的情况下，曹姮本人都全身一震，险些从半空倒栽下去。
那阳刚雷霆速度相对稍慢后，曹姮定睛看去，赫然是一口飞剑。
“威力相较于唐国师的纯阳仙雷，在同境界下，亦逊色不少啊。”
蜀山新晋七重天高功长老谢一楹感慨同时，自身本命法宝纯阳奔雷剑去势不休，继续追斩同样是新晋的里蜀山高功长老曹姮。
但她本人注意力更多在另外一边。
在于她当前执掌驾驭的蜀山至宝，紫微剑。
谢一楹此刻同纪川站在一起，二人同时御剑。
一青一紫两道璀璨剑光，帮自家掌门师兄章太冈对付八重天的里蜀山长老非墨道人。
非墨道人小心翼翼驾驭九泉青莲旗，不与大唐紫青双剑直接较量，而是更多借助黄泉之水和青莲幻影，行游斗之姿，勉强拖延璀璨的剑光。
朵朵青莲被斩灭，条条泉水被截断。
非墨道人看上去颇为狼狈。
但他相较于迎战章太冈，此刻他反而酝酿更凌厉的反击之势。
两个对手毕竟都是七重天修为，其自身根底尚弱，又御剑于外，看起来颇为轻狂。
是以非墨道人一边凭自己的九泉青莲旗拖延调离紫青双剑剑光，一边暗中驱动莲心陷魂珠，化作无形，悄然靠近纪川、谢一楹本人。
谁知不等靠近，便又有金光亮起。
一口通体了然金光烈焰的飞剑出现，环绕纪川二人飞驰，大片流火飞散，仿佛在空中形成一朵在燃烧的巨大云团。
非墨道人的莲心陷魂珠虽然不惧云团，甚至破开云团继续前进，但已然显形。
这一显形，灵动曼妙的紫色剑光顿时回转，盘旋飞舞间仿佛群星闪耀，叫那莲心陷魂珠无法继续靠近。
青色的剑光雄浑凌厉，则继续斩向非墨道人。
“还好早有准备。”谢一楹言道。
纪川则收回自己的纯阳流火剑：“分心之下，反不利于驾驭青冥剑。”
谢一楹颔首：“我也是。”
他们二人，作为蜀山派近年来新近崛起的高功长老，在七重天境界时开始炼制自己第一件本命法宝，正赶上自家同黄泉里蜀山之争。
商议之下，二人炼宝，有所默契。
纪川执掌雄浑凌厉的青冥剑，其自身所祭炼的本命法宝，定为相对灵动，攻守兼备的纯阳流火剑。
谢一楹执掌曼妙灵动的紫微剑，则其自身所祭炼的本命法宝，反而定为相对刚猛霸道的纯阳奔雷剑。
利于本身独自行走天下的同时，二人一同行动时，亦能形成多重变化配合。
于是当前他们不仅成功压制八重天的非墨道人，还有余力攻击其他里蜀山修士。
而得同门师弟、师妹接过非墨道人后，章太冈腾出手来，汇合纪川之父纪东泉等蜀山长老，默默存神下，一同祭起大量流露纯阳气息的法器。
“嗯？”
里蜀山太上长老李林雪眉头皱紧。
她乃道家炼器派九重天三层境界的大乘高真，更有里蜀山杀伐最强的至宝黄泉剑在手，毋庸置疑是当前这片战场上最强的存在。
大唐这边九重天大儒方景升虽然修为高明，但他这趟出来，没有携带荆襄方族镇族之宝春秋笔。
陇外萧族的年轻族主萧航携镇族之宝浩然剑来援，但其本人当前尚是八重天修为。
是以两人当前合力对抗里蜀山长老李林雪。
只是这位九重天三层的道家炼器派高真，已经修持五气朝仙之一的苍茫气，近乎视苍茫山河距离如无物，驾驭黄泉剑进退快速至极。
是以此刻虽然以一敌二，但仍然游刃有余，掌握战场上的主动权。
大唐蜀山派弟子祭炼出大量纯阳法器、法宝，同样出乎李林雪预料，但更多惊诧于天师府、纯阳宫愿意传授章太冈、谢一楹等人法门，继而推想大唐蜀山派向这人间的丹鼎派圣地和符箓派圣地让渡了多少利益？
“你们，有辱蜀山。”李林雪冷然道。
说话同时，她便驾驭黄泉剑一扫。
这件法宝蕴含的杀气与死气之浓烈，和飞魂剑、忘川广袖等法器、法宝相比自然是天壤之别。
浩荡阴沉死气到处，甚至反过来压倒那星星点点的纯阳火光。
纯阳之火一般而言，不似星辰旭日烈阳之火光那般刚猛暴烈，但更加绵长纯正。
是以此刻虽然点点火光仿佛风中残烛一般被不停吹拂，但仍然坚持不熄灭。
可是，随着黄泉死气越发浓郁，超过一定极限，便是纯阳真火，亦可能被淹没。
章太冈等人动作却不停，一时间竟然有源源不断的各式法器被祭出。
这些，并非道家炼器派修士修行过程中与修为休戚与共的本命法器。
而是众多相对效用弱一些，但可以日常大量炼制以及储备的普通法器。
数量，取决于材料多寡和修士的精力、时间。
章太冈等蜀山修士虽然向唐晓棠、吕锦段请教，将纯阳真火法门融入自身所学，但毕竟时间尚短，积累较浅。
相近境界下，当前没可能达到唐晓棠以及纯阳宫真传的水平。
但章太冈、纪东泉等人当前另辟蹊径，祭炼大量蕴含纯阳气息的普通法器后，忽然在战场上结成一个巨大的阵势。
阵势运转间，众多法器一同迸发出淡淡金光，仿佛一片绚烂的金色星海。
星海包围下，除了李林雪尚自如外，其他里蜀山修士皆仿佛身陷泥泞。
李林雪皱眉，一剑之下，便在金色的星海间斩开一道缺口。
但很快有新的点点星光，快速补充上。
李林雪分心照顾里蜀山其他人的情况下，身形略微一滞，顿时就险些被九重天大儒方景升的家国天下所围。
同一时间，萧航手中浩然剑剑气仿佛会向前移动的连绵山峦，也马上包围上来。
李林雪微微皱眉。
现场局面，竟微微有些超出她当前掌控的范畴。
方世翰、方善同、方度等荆襄方族顶尖高手这时面面相觑。
他们此前有收到风声，蜀山派当前祭炼法器有新变化，融入纯阳之变，来源应当是天师府和纯阳宫。
只是亲眼目睹前，方善同等人亦没料到，蜀山派炼制众多新法器，已经有这么大的规模。
蜀山派炼制纯阳法器，乃是针对黄泉里蜀山邪修，于荆襄方族而言无大碍。
但当前局面表明，大唐道家三大圣地联系之紧密，超出预期……
荆襄方族中人暗自留意。
里蜀山众人则已经陷入鏖战。
李林雪摧毁了不少大唐蜀山派法器。
但章太冈等人布阵，法器仿佛用之不绝。
这当然不可能。
李林雪目光如炬，感知敏锐。
她已经能察觉，有大唐蜀山弟子，源源不断从山门霄顶处，运送大量新炼制的法器，送来蜀南战场，以供章太冈等人取用。
那恐怕不仅仅只是霄顶有库存积累。
在那里，恐怕还有不少大唐蜀山派弟子，在日以继夜不断赶制新法器。
单独某件法器放在李林雪这等高手眼里，不值一提。
但短时间内，能如此大量赶制么？
李林雪面无表情。
对面章太冈这法子，对付不了姬尧，是专门给她老太婆准备的。
欺负的就是她李林雪没有修成九重天四层的神明气。
否则如此品级的法器数量再多，她也可以瞬间全部落了。
严格来说，这个阵势同样困不住黄泉剑在手的李林雪。
只是她如果就此突围，留在阵中的非墨道人、曹姮他们就全惨了。
李林雪心肠冷硬，但当前还远没有到需要她壮士断腕做取舍的时候，故而她没有选择单骑闯关冲阵。
她牢牢守住当前门户，同时联络里蜀山掌门姬尧，以及驾驭白骨神舟而行当前正在雪域高原的路长朋。
路长朋当先回应。
了解情况后，他和李林雪议定，没有直接携白骨神舟来援，而是转为直接杀奔大唐蜀山派的山门霄顶。
虽然之前商定不直取大唐蜀山派，以免成为大唐人间众矢之的。
但现在情况特殊，路长朋索性釜底抽薪。
他基本上可以肯定，大唐蜀山派当前诡异的炼器情况，除了种种特殊因素外，定然同那件名叫南明离火鼎的法宝有关。
眼下大唐蜀山派的纯阳法器尚显稚拙。
但继续下去，则情况难料。
路长朋当即驱策白骨神舟东进，来到霄顶。
此刻的霄顶上空，完全被南明离火的火光笼罩。
火光升腾，仿佛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
光罩覆盖下，纯阳真火淡金色的光辉星星点点，密布霄顶四方。
但此刻，巨大的白骨神舟，出现在霄顶上空。
路长朋没有半点客气，凭白骨神舟压住南明离火鼎，同时亮出自己的本命法宝冥月镜。
于是就见神舟巨舰上光柱照落，轰击蜀山霄顶。
负责留守霄顶的蜀山长老徐端，驾驭南明离火鼎，迎战路长朋。
两大法宝皆不是纯粹的杀伐之宝。
但相对而言，白骨神舟更擅斗法。
八重天圆满境界正当壮年的路长朋，个人修为实力同样在徐端之上。
他和白骨神舟，很快占据上风。
不料，就在这时，蜀山霄顶周围，竟然有大量符箓闪动紫色的雷光亮起。
路长朋近乎目瞪口呆般，看着蜀山霄顶上一枚巨大的符诏升空，周围众多符箓以此符诏为中心，显化一座曼妙符阵，凝聚出道家符箓派圣地祖庭龙虎山天师府方才有的九天神雷，逆冲云霄，轰击白骨神舟！
宝鼎中南明离火喷薄，与九天神雷相合，雷火交织下，顿时将白骨神舟打得向后跌退。
“……你们，供奉符箓派的符诏？！”路长朋乃里蜀山高功，眼力非凡，很快看清楚究竟，但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险些胸前一口气憋住。
他宁心静气，有心要驱策白骨神舟和对方见个高下。
但这时，忽有飞剑传书飞至。
路长朋读后，脸色骤然大变：
……黄泉，遇袭？！
龙虎山上，天师府里。
雷俊同元墨白、王归元、楚昆交待过后，此刻悄然出山。
刚刚接到最新讯报：
小师姐唐晓棠，已经从东海返回。
她对黄泉里蜀山邪修的兴趣，在海王菊之上。
返回陆上，唐晓棠很快有了收获。
她跟里蜀山掌门姬尧狭路相逢。
在场者，还有大唐蜀山派长老叶东明。
一场大战下来，唐晓棠救下叶东明。
但重新自地脉中现世的大唐蜀山派至宝清霄府，却落入姬尧手中。
唐晓棠自不会罢休，当前正追击姬尧。
雷俊闻听事态如此变化，略微思索后，决定暗中出山，同唐晓棠汇合，一同行事。
他悄然离山。
闪动紫光的仙种与七星剑交织流转。
龙虎山雷天师的身形消失。
取而代之者，乃是个身着布衣麻鞋，不戴道冠，长发披散，桀骜飞扬的蜀山修士。
化身为陈东楼的雷俊，向西而去。
但后续事态发展，让他意外。
黄泉里蜀山，主动缩了。
姬尧联合白骨神舟，汇合李林雪等人，一起退回黄泉。
得到清霄府，见好就收？
还是另有缘故？
“追！”唐晓棠咬牙切齿：“我这次要下去！”
萧航同方景升面面相觑：“会不会有诈？”
众人正惊疑不定之际，一个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有诈，也踩过去。”
章太冈等蜀山修士见状，齐齐行礼：“陈师叔！”

第371章 大唐第一剑
一个身着布衣麻鞋，不结道髻的中年道士现身。
方景升和方族众人，以及陇外萧族的萧航见了对方，心中都是一动。
蜀山派，陈东楼。
此人，当真还在世。
只是不知为何，黄泉里蜀山一脉上次作乱时，这位事实上的大唐蜀山派第一高手不曾现身。
莫说当时先后有唐晓棠和金刚部主到场，就算没有其他强援，依照陈东楼性情风格，应该也不会畏惧。
当初，他不在人间么？
此君自当初离开蜀山后便颇为神秘，实力亦高强，于如今的大唐人间时局而言，是个需要考虑的变数……方族众人面面相觑。
另有人则留意到，陈东楼现身后，出身天师府那位唐国师，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众人见状，立即想起，蜀山陈长老，昔年同龙虎山天师府，也有一段过往……
“怎么？”陈东楼平静回头，看向唐晓棠。
唐晓棠目光炯炯与之对视，面皮紧绷，但没有开口说话。
章太冈在一旁忙上前：“陈师叔，黄泉邪修当前，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妖邪，毕竟才是本派当前最大的敌人……”
陈东楼面色如常：“无需担心，龙虎山天师府如今已经没有信州李氏了，当年纵使有什么恩怨，也早都清账，不过如果龙虎山的道友有心领教，贫道随时都可以。”
章太冈身后，纪川、谢一楹等人皆苦笑。
一些中三天蜀山修士，霎时间只觉背后已经有冷汗冒出。
自家这位师叔，或者说师叔祖，实在不负“蜀狂人”之名。
就这做派，本来没事都可能变成有事。
尤其对面那位唐国师，一贯也不是好脾气的人啊……
不少人担心之余，视线都看向一旁唐晓棠。
却见唐晓棠没有动怒，只是很认真地看着陈东楼，然后点头：“我想，这一天不远了。”
她转而看向脚下：“今天，先料理这些黄泉中的混账。”
众人闻言，有人松一口气，有人则暗自惋惜。
陈东楼：“盗走本派清霄府，以为这么简单就能算了吗？”
他招招手，七口飞剑同时出现，然后一起飞射地面。
然后，地下土石便剧烈震动起来。
滚滚灰雾，仿佛地底涌泉一样向上翻起。
唐晓棠在一旁看着，有撇嘴的冲动。
到底还是给雷俊成就了自然层次的悟性。
当前这个时间点，算是给他后来居上了。
唐晓棠自然知晓眼前的“陈东楼”是谁。
对方看似施展道家炼器派的手段，实则地下发挥作用的还是道家符箓派的妙法。
黄泉里蜀山想要布置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显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储备大量布阵材料。
是以这趟逆伐人间，他们就没有那么妥当的手法来封堵后路。
只不过即便如此，想要令黄泉门户重现，再杀入其中，仍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
可眼下于雷俊做来，如庖丁解牛一般，洞察当中种种奥妙，然后以看似平凡的手段化腐朽为神奇，一切便飞速见效。
如果不是一旁还有方景升这样的九重天大儒，令雷俊掩饰身份情况下不好完全放开手脚，则他破开这处黄泉门户的速度还能更快。
眼下唐晓棠见状，当即挥挥手。
于是就见一方同龙虎山天师印迥异的宝印现世。
宝印一现，顿时像是引动四方山川一起随之震动。
虽然当前位置地处大唐疆域之外，但山河底气流转，仍受影响。
大唐护国法师印，或者说，国师印……荆襄方族众人和陇外萧族族主萧航同时心中暗道。
如果说此印刚刚铸成，唐晓棠刚刚受封成为国师的时候，她能触动的山河国运尚有限。
那么随着女皇避居长安，唐国师受命代帝巡观天下后，她能承载和触及的山河国运地脉龙气，如今便已经极为可观。
虽然仍不及天子帝王术加持下的君皇和储君，但唐国师现如今同样不可忽视。
国师印，亦随之成为一件颇为不俗的宝物。
唐晓棠凭此宝在身，直面持有万魂幡的姬尧，仍能保下蜀山长老叶东明。
此刻，她仿佛不欲“陈东楼”专美于前，因而亦凭国师印一击，落在那翻滚幽冥死气的地泉上。
“陈东楼”则漫不经心，似是并不在意。
二人联手之下，原本被封堵的虚空门户，顿时重新洞开。
“大唐当前四方不靖，黄泉之中情形不明，为防其他地方再出万一，方某会留在人间。”
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平静言道：“请诸位道长留神，事有不谐，不妨先返回人间，我们再从长计议。”
萧航看对方一眼，略微思索后开口：“天流先生所言有理，萧某也留在这里，若事有不谐，可接应诸位道长。”
章太冈等人闻言，微微点头。
虽然前后两次同黄泉里蜀山邪修交锋，方景升与荆襄方族修士都落力参战。
但当前大唐时局复杂多变，大家心中还是多留了几分谨慎。
相对于荆襄方族而言，陇外萧族的萧航更可信。
有他携浩然剑守在虚空门户这里，无疑让大家放心不少。
“你们自便。”雷俊化身而成的“陈东楼”语气如常。
而一旁唐晓棠已经一马当先，冲入黄泉！
“陈东楼”召回七星剑，负手而行，同样步入黄泉门户内。
章太冈当即招呼纪川、谢一楹随他一同入内。
叶东明、纪东泉为首的蜀山长老，则同萧航一起守在虚空门户外。
方景升、方世翰等方族高手，亦是相同模样。
此刻的黄泉中，并不太平。
战火，赫然已经烧到里蜀山一脉山门所在。
负责留守的里蜀山九重天高功长老田凌枫，收拢余下弟子，奏响五衰大道钟，结合坚固的酆都城，目前仍将强敌拒之门外。
“有谁不遵掌门号令，暗中前往大宋人间收罗异兽？”
田凌枫一边支撑酆都城，一边面色不善看门下弟子。
众人皆道不敢。
田凌枫心头郁闷。
此刻城外有两路人，仿佛潮水一样，攻击酆都城。
一路异族，基本全是武道修士，或骑御，或炼体、或兵击，人数众多，旺盛气血聚拢在一起，令死寂的黄泉幽冥仿佛都不再那么冰冷。
另一路人数相对较少，但诵经声响彻四方，佛门法蕴流转间，抵御幽冥死气的靠近。
他们皆作西域僧人衣着装扮。
但田凌枫知道，这些不是大唐人间那边曾经和里蜀山一脉交锋过的须弥金刚部。
而是须弥中金刚界五部的另一部传人。
须弥莲华部。
他们来自大宋人间。
或许，那里已经不能再称为大宋人间。
大宋皇朝，已经基本趋于灭亡。
黄金汗国，成功马踏江南，攻伐宋境。
须弥莲华部，正是他们的臂助。
里蜀山一脉此前有约束门下，暂不与黄金汗国发生冲突。
虽然天禽地兽镜的祭炼温养需要大量异兽生魂、血肉，但当前时机不对。
里蜀山一脉没有同时触怒大唐皇朝、黄金汗国的打算。
如果不是有人暗中偷偷犯禁，那就是早先大宋人间战乱时，黄泉里蜀山暗中吸纳人口，规模太大，终究还是引起黄金汗国的注意。
大宋皇朝渐渐成为历史后，黄金汗国与须弥莲华部便有高手来做查访了。
此刻攻击酆都城最猛烈的一僧一武两大高手，便让田凌枫不得不打醒十二万分精神。
“这个地方，真叫人讨厌。”
黄金汗国兀达部族长昂格阿斯尔冷冷注视面前的酆都城。
在他身旁，站着须弥莲华部上师丹塔上人。
丹塔上人言道：“就贫僧所知，这黄泉里蜀山中，应该还有其他高手……”
昂格阿斯尔：“先打，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守住门户，回禀大汗，我们的勇士征伐四方，岂能容许身后有这些老鼠趁机作乱？”
丹塔上人虽然认为此前祸乱须弥的大唐道家修士更是心腹大敌，由着黄泉里蜀山继续骚扰大唐人间可能更好，但黄金汗国方面有别的考虑，他亦不抗拒。
故而他点点头：“好。”
然后，丹塔上人同异族武圣昂格阿斯尔便一同动手，攻向酆都城。
里蜀山长老田凌枫坐镇酆都城，有五衰大道钟在侧，一时间倒是可保无忧。
但如此一来，酆都城外黄泉中大片地方，就全在对方践踏范围内。
考虑到其中有大片至关重要的园区，一旦有失，里蜀山定然元气大伤，田凌枫只能尽快联络姬尧、李林雪、路长朋等蜀山高手回援。
雷俊化身而成的“陈东楼”入了黄泉之后，一边适应这里迥异于人间的环境，一边留心勘察地形。
他们是紧追着姬尧、李林雪、路长朋等人下黄泉。
虽然对方没材料再布置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那样的存在，但一众大唐修士，仍提防对方有埋伏或陷阱。
雷俊同样谨慎，不过比其他人心中多些底。
敌情诡异，穷寇莫追，类似道理，雷俊也有考量。
不过，在他赶来同唐晓棠汇合，决定是否追下黄泉的那一刻，他脑海中忽然有光球再次闪动，然后浮现字迹：
【忘川动九曲，敌友变无常。】
接着连续出现三支签运：
【中上签，入黄泉，经止水之渊，善加处置，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风浪湍急，蕴藏一定风险，当慎重处之，吉。】
【中中签，不入黄泉，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入黄泉，经止水之渊以外路径前行，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但可能遭逢较大风险，当慎之又慎，凶。】
虽然没有天师袍和太清八景宝蓑随身，但我同小师姐一起下来，还能开出条中下签的签运么……雷俊心道。
按签运措辞，这中下签倒不是险到极点，九死一生、进退维谷那般。
开出中下签，更大可能在于弊端大于收获。
至于中上签和中下签都提及的止水之渊，就雷俊所知，乃黄泉中的一部分。
故老相传，黄泉有九泉之称，又称九渊。
九渊者，鲵旋之渊，止水之渊，流水之渊，滥水之渊，沃水之渊，氿水之渊，雍水之渊，汧水之渊，肥水之渊。
值得一提的是，雷俊、唐晓棠等天师府修士修持的九渊真火，昔年便同黄泉九渊有关。
不过成千上万年后的如今，经由天师府历代先贤不断改良，双方道理意境已经有很大不同。
雷俊此番是第一次入黄泉。
换了去年进须弥那时的他，再来这里，同样称得上一句人生地不熟。
但现在，虽然依旧人生，可地方很快就开始熟悉起来。
不仅仅因为他的悟性提升至自然层次。
更因为他提升悟性的途径，正是经由碧落、九泉之间周转。
故而同为自然层次的悟性，他熟悉起黄泉来，比大师姐许元贞更便利快捷。
此刻茫茫入眼处，一片灰白，冰冷幽寂，不见生灵，不见温度，甚至连声息都没有。
但雷俊很快分辨出止水之渊所在，并通知小师姐唐晓棠。
唐国师有自己的天心洞明法箓，追进黄泉虽然不了解地貌地形，但仍能捕捉姬尧等人的蛛丝马迹。
雷俊所指方向，却跟她不同。
“分头追！”唐晓棠言道：“最好，能前后夹击堵住他们！”
雷俊没有反对，不过避让章太冈等人觉察，将天师剑暗中交给唐晓棠。
他化身而成的“陈东楼”，则前往止水之渊。
章太冈等蜀山弟子，自是追随自家师叔。
“陈东楼”不介意他们跟着，抵达止水之渊后，研究相关地形地貌特点，他心中很快有了定计。
姬尧、李林雪等人入了黄泉，赶回酆都城。
他们没有取道止水之渊。
这里当前无人。
但如签运所言，如果处置得当，则可能有所收获。
所谓处置，还真是只有特殊的人，才能办成。
例如，自身实力不凡，还曾炼化九泉升灵珏，参研碧落、黄泉的某人……
于是，黄泉中的九泉九渊，很快发生巨大变化。
原本取道其他路径赶往酆都城的姬尧等人，忽然全身一震。
接着就看黄泉中的幽冥死气整体动荡，一时间竟像是天翻地覆一般。
除了姬尧、李林雪尚能稳住身形外，便是路长朋这等高手，也被九泉倾覆掀得东倒西歪。
茫茫忘川河水，竟然自动泛滥，席卷四方。
姬尧凭白骨神舟护持众人。
但黄泉忘川河泛滥之际，令四方空间出现短暂错乱挪移。
不远处更有金色的雷火趁势亮起。
交手过多次的老对头唐晓棠长笑一声，直接趁势杀来。
同样巨大的纯金神舟巨舰，同样在忘川河上起伏。
待姬尧和唐晓棠一起稳定白骨神舟与纯阳之舟，二人发现眼前山川已经变了模样。
唐晓棠对这里陌生也就罢了。
姬尧、李林雪等人则震惊地发现，他们居然到了止水之渊。
倒依旧是黄泉之内。
但何等神通广大，能把他们移过来？
路长朋等人惊疑不定之际，姬尧、李林雪红尘气加持下，转瞬平复心境。
他们很容易意识到，并非对手个人如此神通广大。
而是对方在一定程度上触动了黄泉九渊。
里蜀山常年在黄泉精耕细作，对黄泉了解甚深。
姬尧很快做法，稳定住了黄泉的变化，同样的亏不至于再吃第二回。
但他也意识到一件事……
“先前影响动荡黄泉的人，进来了。”
姬尧目光在追赶而至的唐晓棠，以及自止水之渊中现身的蜀山派众人身上扫过。
可惜没有时间给他深究。
酆都城那边，仍然被围攻。
说来令人无语。
酆都城乃里蜀山根基所在，同九泉深深关联。
故而哪怕方才九泉如此大的动荡，酆都城仍然牢牢扎根原地，并维持周围平稳。
于是，攻城的黄金汗国武者和须弥莲华部僧人，同样不受影响……
“长朋和其他人先带万魂幡回去，确保酆都不失。”
姬尧命令道：“李师叔同我，处理这边。”
他并无恼羞成怒之感，目光冷漠到近乎冷酷，在唐晓棠和“陈东楼”之间移动。
相较于先前在大唐人间时将白骨神舟转托路长朋，自己持万魂幡去寻清霄府，眼下他则做了交换。
白骨神舟，是他的本命法宝！
这件本就强大的至宝，在他姬尧亲自驾驭下，可发挥更强大的力量。
李林雪则二话不说，驾驭黄泉剑便已经出战。
唐晓棠更不客气。
舟对舟，剑对剑。
她驾驭纯阳之舟撞向白骨神舟的同时，亮出天师剑，紫、金交织如雷如龙的剑光，斩向李林雪和黄泉剑。
国师印在她腰间闪动光辉。
来到黄泉后，国师印受大唐山河国运地脉龙气的加持，明显减少。
黄泉大环境下的幽冥死气太过浓郁，又源源不绝，令唐晓棠的雷火也难以大量驱散。
但这一刻，金色的纯阳之舟表面，却开始浮现大量碧绿色的火光。
虽然天师府传承的九渊真火同黄泉的九渊意境已经大不相同。
但此刻，这阴沉地火的火势前所未有高涨。
纵使身处阴沉幽冥中，唐晓棠此刻仍然仿佛烈阳高照，光彩夺目，一瞬间，二法齐出，竟是同时招呼两大强敌，毫无惧色。
“陈东楼”则上下打量对面那累累白骨所构成的神舟巨舰，然后冷笑：“本派的清霄府，给我还来。”
说话同时，飞旋身旁的七星剑“嗡”的一声爆鸣，次第飞出。
时机妙到巅毫。
正在唐晓棠纯阳之舟撞上姬尧白骨神舟的同时，七星剑亦飞射而至，命中白骨神舟。
飞剑速度极快。
但姬尧乃成就道家炼器派九重天圆满五气朝仙的散仙之体。
他立于白骨神舟上，仍然稳稳把握七星剑的轨迹，然后以自己的神明气加以点化。
但结果，并无明显用处。
以姬尧见闻之广，此刻亦不由得为之一惊。
那极速飞驰的飞剑，精准命中白骨神舟。
庞大的舟身，微微震颤。
不过有姬尧本人亲自坐镇，白骨神舟倒不至于受损。
可是接下来，白骨神舟突然在半空中一顿。
接着发生更加剧烈的震动。
最后，骨舟泛光。
苍白的光辉中，渐渐放出磅礴清光。
然后有个似乎同白骨神舟同样巨大的形体，自骨舟中脱落分离。
其他蜀山派修士见状，群情振奋：“清霄府！”
那笼罩在茫茫光辉下，仿佛山头般的巨大影子，正是此前遗失的大唐蜀山派至宝，清霄府。
此宝被姬尧借助万魂幡寻回，之后则暂时同白骨神舟相合，一方面姬尧可以亲自慢慢镇压炼化，另一方面也令白骨神舟临时更加坚固。
哪曾想，刚刚交手，竟被人射落？
姬尧霍然抬头，注视远方“陈东楼”。
这人，什么眼力？
但马上，他眼前就被一片金、紫、绿交织的光辉遮掩。
唐晓棠驱策蒙上一片碧色的纯阳之舟，已经再次悍然撞了上来。
她修为不断精进，阴火笼罩下，纯阳之舟并不失纯阳真意，反而两者阴阳流转，不见阴阳太极图，但仍显化阴阳交泰之妙。
姬尧目光恢复冷然，瞬间便稳定住前一刻仿佛要散架的白骨神舟，令骨舟坚固如前，迎战唐晓棠的纯阳之舟。
正撞之下，纯阳之舟顿时止住前进势头，白骨神舟重新稳如泰山。
不过唐晓棠马上便又是一剑劈来。
姬尧船上出现大量白骨神魔，但这些白骨神魔赫然一同燃烧，显现出苍白的火焰。
苍白火焰凝聚成光柱，亦仿佛实体一般，正面迎击唐晓棠掌中天师剑。
另外一边，李林雪却没有执意同唐晓棠拼斗。
她甚至没有攻击“陈东楼”，而是将目标放在修为实力相对较低的蜀山派其他人身上。
章太冈、纪川等人本意追击干扰路长朋等其他里蜀山修士。
清霄府被落，他们当机立断，先收取清霄府。
但李林雪驾驭黄泉剑，转眼即至。
纪川驾驭青冥剑、谢一楹驾驭紫微剑，紫青剑光齐出，一时间竟有相互助长之势，成功封住李林雪黄泉剑一击。
但二人仙魂皆剧震，原本仙魂寄剑的他们，当场就被震得从紫青双剑中脱离。
“自从当年诸位开山祖师合创蜀山派开始，便从未再向符箓派的龙虎山低头！”
李林雪御剑上前：“你们不配执掌开山祖师留下的紫青双剑！”
两口飞剑，亦向不同方向掉落。
但这两剑，马上便在半空中停住。
然后，消失。
李林雪心中凛然的同时，御剑横扫。
半空中顿时传来两声金铁交击的闷响。
紫青双剑重现，并再次向两边弹开。
黄泉剑剧震之下，同样被震得向后抛飞。
李林雪目视对面头发散开的蜀山道人。
对方目光炯炯，嘴角甚至绽开笑意。
与此同时，七星剑也再次浮现在“陈东楼”身边半空中。
李林雪一只手向后，召回黄泉剑。
另外一只手则在身前一抹。
顿时，仿佛九条忘川长河一般的光流，也在她身前一字排开。
赫然也是道理意境统一相合的九口飞剑。
九泉剑。
又称忘川九剑。
乃黄泉里蜀山九重天大剑修的李林雪的本命法宝。
李林雪面无表情召回黄泉剑的同时，身前剑光仿佛清冷幽寂的河水流淌，快速化作蜿蜒九曲的忘川长河，冲向对面的“陈东楼”。
“陈东楼”七星剑亦是疾射。
双方飞剑，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李林雪乃九重天三层，已经修成大地苍茫气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挪移虚空，几乎无视距离。
她成功避过七星剑的同时，接回黄泉剑。
对面“陈东楼”却站在原地没动。
一青一紫两道剑光交错而过，将蜿蜒而至的九曲剑光全部荡开。
“陈东楼”同章太冈、纪川、谢一楹吩咐道：“不要再丢了清霄府。”
章太冈等人齐声应命：“弟子谨遵师叔教诲！”
对于紫微、青冥二剑，此刻一同悬于“陈东楼”身体两侧剑光流转的场面，他们三人并无异议。
甚至，准确说来，他们以为，这才是最适合当前大唐蜀山派的场面。
“陈东楼”目视对面李林雪：
“我送你去见开山祖师好了。”
他笑笑，紫青双剑悬于半空中，一时间却并没有飞驰而出。
李林雪亦不见其仙魂同紫微剑或青冥剑相合。
这位里蜀山第一剑修心中正觉不妥之际，忽然便感到自身挪移虚空，竟开始受制。
她发现，方才飞驰而出似被她避过的七星剑，这时悬停于她的后方，成北斗七星状排布。
对面“陈东楼”身边紫青双剑剑光闪动间，竟似是化作阴阳太极图的双目。
交织流转间，一座无形之阵，悄然笼罩“陈东楼”和李林雪。
双方刚交手之际，李林雪便感觉对方的飞剑划过时，似乎蕴含独特力量意境与奥妙。
而此刻无形大阵落下，她可清楚分辨出，大阵中竟然是极为浓郁的元磁之力。
大唐蜀山派传人，参研出如此剑遁么……李林雪皱眉。
作为道法不断适应黄泉环境并因此改良的里蜀山传人，她对此倒并非不可接受。
只是此前不曾见其他大唐蜀山派修士有如此修为。
李林雪夷然无惧，仙魂直接同黄泉剑相合，然后飞斩“陈东楼”。
但在黄泉剑飞驰过程中，她立马发现，自身挪移虚空的苍茫气，进一步被压制，竟似乎无法发挥作用。
“不止是元磁之力，还有别的什么？”没有大地苍茫气加持，她再想躲避“陈东楼”的飞剑，难度顿时直线提升。
黄泉止水之渊内，无形阵势展开，覆盖面积并不极大，但力量极为凝练。
“陈东楼”以自身七星剑和磅礴元磁之力为基，辅以此前从天书宇宙中辰星水曜那里所得之灵物定空云罗，共同作用，形成有限范围内禁制虚空的效果。
原本元磁剑界的底子，在这一刻化作剑阵。
两仪天元剑阵。
剑阵当中，更以紫青双剑这般至宝，镇压阵眼，令阵眼和大阵都变化无方。
纵使不能确保锁住姬尧那等已成就散仙之体的道家炼器派高手，对付眼前的李林雪已经足够。
本就磅礴浩荡的元磁之力，不断影响黄泉剑和九泉剑。
这时大阵彻底展开，在阵内，紫青双剑与七星剑当即纵横飞驰，剑光不停交错。
李林雪一时间失去自身相对“陈东楼”最大的优势，不得不开始和“陈东楼”正面拼剑对撞。
她惊怒交加，好在红尘气加持下，很快恢复冷静。
九重天三层修为与黄泉剑的组合，纵使硬拼，她亦不惧！
李林雪隐约发现，对方似乎不曾修成道家炼器派修士九重天一层炼度的生死幽冥气。
这个发现让她再次震惊。
此人，莫非并非九重天修为？
但如果是这样，他怎能有如此强横实力？
李林雪强压心中惊疑，当即将自身飞剑威力发挥到极致，生死幽冥气猛涨！
不管什么原因，既然你没有炼成生死幽冥气，那正面硬拼，你纵使紫微、青冥双剑在手，也不可能胜过黄泉剑！
这是同生死幽冥气最相合的里蜀山杀伐第一宝。
在黄泉里，纵使紫青双剑亦不能胜！
茫茫死气凝聚下，黄泉剑的剑光仿佛化作一线。
一条灰色的线。
分隔生死幽冥的界限。
剑光到处，便是看似没有生命的山川顽石，也一并斩杀，更别提有生命的人和有灵性的法宝。
“陈东楼”目光沉静，注视对面行全力一击的李林雪。
他的两仪天元剑阵，这一刻先生出变化。
整座剑阵，仿佛图画般扭曲，集结成一束，仿佛一条通道。
对面，是飞射而至的李林雪和黄泉剑。
双方狭路相逢。
“陈东楼”抬手。
七星剑与紫青双剑齐动。
青冥剑最先震动，但没有第一时间飞驰而出。
七星剑再动，主动迎上攻来的黄泉剑。
一口口飞剑，次第而至，但也连续被黄泉剑崩飞。
这口里蜀山至宝飞剑，在这一刻彰显出自身的坚固与强大的威力。
不过它马上就碰上对手。
紫光一闪间，紫微剑飞驰而至，迎面碰上那一线灰色。
双方同时在半空中停顿。
而就在这瞬间，原本最先震动却一直凝而不发的青冥剑，此刻终于动了。
青色的剑光直接在原地消失，卷动整座两仪天元剑阵的力量，轰然爆发。
力量之强，已非决堤泄洪所能形容。
简直像是天河倒卷而上。
当青光再次出现是，便轰然斩在黄泉剑上！
黄泉剑一震，向后倒飞而出。
剑刃表面，赫然出现一道裂痕。
里蜀山长老李林雪的仙魂这一刻被震得直接同黄泉剑分离。
就在她身上，赫然亦出现一道闪动青光的伤痕。
远方，正收取清霄府的章太冈等蜀山弟子见状，都心情激荡。
就连正和唐晓棠激战的里蜀山掌门姬尧惊觉这边的变化，亦再次吃了一惊。
李林雪，是当前黄泉里蜀山一脉，最强悍的大剑修。
她执掌黄泉剑，单论攻击杀伐之犀利，甚至比姬尧驾驭黄泉剑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此刻，她赫然败在另一名修士剑下。
来自大唐人间的“陈东楼”！
无可争议，如今的大唐修道界第一剑修。
眼见李林雪受创，姬尧一贯冷硬的面容上，首次现出无奈和迟疑之色。
但很快，他就重新变得坚决。
已经折损亢安道人的情况下，不能再轻易失去李林雪，失去黄泉剑。
酆都那边看样子还能支撑，但另一边的敌人亦可能迎来增援。
先前已经被这些外敌闹过一场，索性以后再慢慢整顿吧。
姬尧决断一下，当即身形同白骨神舟彻底相合。
同时白骨神舟表面有大量道蕴符纹和苍白雾气涌现，并向四周扩散。
随之而来，则是整个黄泉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是里蜀山之主姬尧主动引发的变动。
黄泉震荡之下，忘川河水开始暴涨泛滥，淹没四方。
止水之渊中，亦有大量忘川河水弥漫。
姬尧与白骨神舟，李林雪与黄泉剑，在忘川河水掩护下，开始遁走突围。
唐晓棠与“陈东楼”不肯放松，分别追击。
章太冈等人稳守清霄府，不做妄动。
眼前烟岚弥漫间，他们失去唐晓棠、“陈东楼”等人的踪影。
一时间只见远方有金光、紫光、青光分别闪烁。
李林雪有心同姬尧汇合，但被“陈东楼”剑光所阻，只得朝另外一个方向突围。
好在她对黄泉环境熟悉，而有前一次教训后，姬尧能稳定黄泉不再被外人触动。
可是李林雪年事渐高。
平时她尚可稳固自身状态，不至于实力大幅滑落。
可一旦受伤，她被伤势影响便远超其他盛年之时的修士。
此刻的李林雪，已然无法维持九重天三层境界的修为实力。
各个方面，都有所跌落。
失去大地苍茫气加持，最受影响的便是速度。
不过，借助熟悉地形和黄泉忘川河，一心遁走的情况下，凭仙游天海之能，她有自信脱身。
然而，念头刚刚转到这里，上空便忽然有紫、金、青三色光辉闪耀，交织成一座虚幻的三层法坛从天而降。
正压在李林雪和黄泉剑上方！
李林雪愕然之下甚至来不及多分辨，连忙闪避。
左边是紫微剑。
右边是青冥剑。
唯有后方“陈东楼”本人那边空荡荡。
李林雪决然反击，驾驭黄泉剑反冲向“陈东楼”。
不料，眼前却有黑暗弥漫，星光闪耀，瞬间显化一个巨大的乌黑圆球。
“……符箓派修士的神庭宇宙？！”
李林雪悚然而惊。
纵使人间红尘气加持，她此刻仍心旌动荡。
可惜，此时她已经如自投罗网般，冲入那神庭宇宙内。
李林雪及时止步，想要飞遁脱离这方神庭宇宙。
但前有神庭上景主动摄拿，后有三层法坛镇压，她终究还是被这神庭上景摄入其中。
黑暗的虚空中，远方点点流光流转，近处则有一片诡异的明黄海洋。
“真的是符箓派修士的神庭宇宙！”
李林雪瞪视在神庭宇宙中现身的“陈东楼”：
“你同时兼修符箓、炼器两派传承，不遵身法不二？
还是说，你……”
过往种种闪过脑海，她目光中忽然浮现一重明悟：“不……不对，你根本不是炼器派的修为，伱……你从一开始就是符箓派的！”
雷俊身姿重现，平静颔首：“九重天三层的修为，还有黄泉剑在手，确实不容小视，惟其如此，今日更不容你走脱。”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今番既然动手，就一定要给里蜀山一下狠的。
明黄元极磁海中传出巨大的吸力。
纵使黄泉剑这等层次的飞剑法宝，受损情况下，亦不由自主被吸引着徐徐靠近元极磁海。
“……”
李林雪深深望了雷俊一眼，仿佛要将他的相貌刻入脑海。
她此前其实见过雷俊的画像，知道这是唐晓棠之后的新一代大唐龙虎山天师。
只是，李林雪此前从不曾料到，第一次当真面对面，会是如此结果。
人间红尘气磨炼下，她很快重新稳住心神，并未放弃，仙魂当即再次同黄泉剑相合。
然后，飞刺入一片明黄的元极磁海！
负伤之下，她难再现先前巅峰一剑。
但黄泉剑杀伐毕竟极为犀利。
重新化作一道灰线的剑光，主动投入元极磁海，这一刻竟仿佛能将明黄的海洋分作两半。
此前催动两仪天元剑阵，雷俊法力消耗巨大。
眼下虽然黄泉剑受损，但毕竟是里蜀山杀伐第一宝，李林雪仙魂寄剑全力刺杀下，有一定可能连续贯穿雷俊的双重神庭上景。
届时给对方遁走不说，还可能伤及雷俊自身。
但就在这刹那，紫色同青色的剑光再现。
虽然元极磁海的明黄色黯淡下去，但一青一紫两道曼妙剑光交错下，灰色的线，顿时停滞。
下个瞬间……
灰线，断裂。
雷俊的神庭上景玄黄宇宙，仿佛整体震动了下。
随后，灰线重现黄泉剑的本来面目。
没有流光溢彩，没有灵气爆发。
一切仿佛自然步入死亡。
这件里蜀山至宝，此刻已然断成三截。
屠戮不知多少生灵的黄泉剑，今日被紫微、青冥二剑斩断！
三截断剑，飞速腐朽，化作尘埃。
一团光影从中蹦出，在半空中扭曲，几乎无法继续维持人形，但从中却爆发出尖锐的鸣啸。
随之而来的，则是九口如水飞剑，一起呼啸，疯狂飞射雷俊。
雷俊头顶上空，白玉大印重现，显化紫、金、青三色交织的法坛，助他抵挡李林雪最后时刻搏命的九泉剑。
论防御，天师印不及天师袍。
但此刻，大量元磁之力重新凝聚，显化于雷俊身体周围。
旁的也就罢了，炼器派修士以金铁之材祭炼的法器、法宝，是他最擅长防御的攻击之一。
经元磁之力阻隔，再有天师印降下法坛，那九泉剑便无法落在雷俊身上。
不过，趁此机会，李林雪的仙魂化作一道流光，主动冲入明黄的元极磁海，鼓动最后的力量，尝试冲出雷俊的玄黄宇宙。
只是问题在于……
现在的她，没有黄泉剑了。
于是，结果注定。
她冲不出雷俊的双重神庭宇宙。
对面，有一根上清玉宸仙竹在等她。
迎面一击，将李林雪本就重伤的仙魂，打得破碎。
雷俊携紫青双剑而至，挥剑斩落，将这位里蜀山大剑修彻底斩杀。
“这就是中上签中提及的三品机缘么？”
雷俊打开一个缩影囊，检视一番。
东西不多也不少。
当前比较吸引雷俊视线的，是一块极为稀贵，名为斗姆星铁的精金，乃炼制法宝的上佳材料。
作为里蜀山屈指可数的高手，李林雪的东西，都颇为稀贵。
不过当中也有些雷俊不喜之物。
于里蜀山修士而言是至宝，但被雷俊反手毁去。
斗姆星铁等物他当前不多研究，先都收起。
散去神庭上景后，雷俊再重现于黄泉内，已经恢复“陈东楼”的形象。
此刻的黄泉中，忘川河水泛滥。
好在他对这里有特殊的一分联系。
当前因为姬尧和酆都的缘故，虽然“陈东楼”无法再影响黄泉忘川，但他感知比其他人相对敏锐。
“陈东楼”先吩咐指点章太冈等人到附近有大量活人丁口之地，借清霄府救人。
然后他本人再去寻唐晓棠与里蜀山掌门姬尧。
酆都方向，忘川河水相对安稳。
大战亦进入白热化。
大量的武者，还有……佛门手印一脉修行者？
“陈东楼”远远望着，看个大概，对那些人的来历有了猜测。
如果此前不利用止水之渊将姬尧他们先拦在酆都外，而是一路追赶去了酆都，那遇上异族武者和须弥莲华部中人，还真是可能敌友变化无常。
“陈东楼”当下就可以确定，路长朋等人携万魂幡回去后，定然会将大唐修士入黄泉的消息讲述给异族和须弥莲华部中人。
但唐晓棠他们毕竟没和那些来自大宋人间的人直接面对面接触。
里蜀山和他们同样打得头破血流。
只是如果当真在酆都碰面，种种变化的可能就多了。
尤其姬尧等人汇合五衰大道钟等至宝，再坐镇酆都后，实力定然暴涨。
可现在么……
“陈东楼”一边走一边恢复法力，并很快找到正在激战的唐晓棠与姬尧。
作为里蜀山之主，姬尧已经觉察李林雪和黄泉剑的异状。
再感知敌人靠近，他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路长朋等人携万魂幡回防封堵，暂时稳住了酆都的局面，但首尾难顾，无法再帮这边。
但不论多为难都好，他必须当机立断。
这位里蜀山掌门驾驭白骨神舟，主动投身于忘川泛滥的洪潮中。
下一刻，本就肆虐的黄泉之水，再次高涨。
狂暴的幽冥河水，在这一刻肆虐整个黄泉。
甚至连酆都周围，都再不得安稳。
从大宋人间过来的两大高手昂格阿斯尔与丹塔上人都是一惊。
他们连忙护持麾下众人，努力退出黄泉。
但还是有大量异族武者和须弥莲华部弟子被无声激荡的忘川河水吞没，尸骨无存。
唐晓棠虽然有心坚持，但考虑清霄府内众人，只得汇合了“陈东楼”后，也被汹涌的忘川河水推出黄泉外。
清霄府回归人间。
唐晓棠马上就想转身再回去。
但此刻整个黄泉，都真正天翻地覆。
这是里蜀山最后的手段。
残酷到姬尧本人，都无力自如将之平息。
只是他别无选择。
发动洪水的时候无从选择。
想要平息洪水，亦只有唯一的办法。
这位里蜀山之主的仙魂脱离自己的白骨神舟。
巨大的骨舟在水下，主动沉降。
沉降过程中，不停分解……
泛滥的黄泉潮水终于渐渐止住，同时封堵通往各方的黄泉门户。
大唐人间，萧航、方景升忙接应“陈东楼”、唐晓棠等人。
唐晓棠犹自不甘心看向封闭的虚空门户。
“陈东楼”注视半晌。
当前这段时间，连他也不方便再破开黄泉门户了。
因为……
“忘川沉舟。”
他平静言道：“那件法宝，彻底毁了。”
惊魂甫定的章太冈等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那件曾经往来于黄泉幽冥和人间的神舟巨舰，彻底沉没了。
黄泉内，渐渐褪去的潮水上，重现姬尧的仙魂。
他面无表情，游目四顾，联系各方，检视黄泉现状：
黄泉，勉强守住了。
但酆都遭忘川潮水淹没，诸般禁制，毁了大半。
九重天三层的大乘高真宿老李林雪，身陨。
为平息洪潮，他的本命法宝，里蜀山道家轮回五道至宝当中的人间道至宝白骨神舟，彻底沉了。
同列五道至宝的地狱道至宝黄泉剑，也毁了。
因本命法宝白骨神舟崩灭，气机牵引下，姬尧本人亦负伤。
此前在大唐人间的收获，堪与白骨神舟、黄泉剑并列的至宝清霄府，得而复失，被大唐修士夺了回去！
眼下忘川洪潮虽然退去，但黄泉中一片狼藉，里蜀山多年积累，毁于一旦……
里蜀山当代掌门姬尧，立在半空里，身影摇摇欲坠。
他身上忽然有强光爆发出来，仿佛整个人全身喷血一般！

第372章 什么叫域外天魔啊？
黄泉外，大唐人间。
化身为“陈东楼”的雷俊，及唐晓棠、方景升、萧航等人，皆在先前生成的虚空门户入口处，仔细揣摩黄泉门户当前的变化。
唐廷帝室方面，湘王张洛处理过先前受李林雪等人袭扰的山民百姓后，亦率众前来。
章太冈、纪川、谢一楹先后自清霄府中现身。
“陈师叔，那艘骨舟，同这黄泉邪修首领之间的关系，似乎……”章太冈轻声问道。
“陈东楼”若无其事：“是他突破自九重天后祭炼的本命法宝。”
章太冈连连点头：“那这一下沉舟，此獠本人也绝不好过。”
虽然大唐蜀山派上下皆斥黄泉里蜀山一脉为奸邪。
但从道法路数而言，对方是毋庸置疑的道家炼器派传承。
既如此，本命法宝彻底被毁，姬尧本人定然受牵连。
这位已经修成九重天圆满散仙之体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手，仙魂之坚韧，远超寻常。
但本命法宝被毁，气机牵动下由内而外产生影响，姬尧再是散仙之体，也承受不住。
双方敌对，大唐蜀山派仍认可姬尧修为实力和才情天赋之高明。
对方炼制的那艘白骨神舟，确实堪与过去的五衰大道钟，眼下的清霄府等蜀山至宝相提并论。
但是参考这件法宝的气息与奥妙，大致可推知其祭炼过程中折损了多少人命生魂。
此宝越强，越令人齿冷。
如今姬尧被被逼得忘川沉舟，正令人舒一口气……纪川心道。
“陈东楼”目光注视先前黄泉门户所在但现在一切都消失无踪的方位，随手轻挥，一青一紫两道剑光向后飞出，落在纪川和谢一楹身旁。
他口中则冲章太冈吩咐道：“清霄府回山后，仔细整饬一下山门霄顶。”
章太冈忙应道：“是，陈师叔。”
纪川、谢一楹则连忙将蜀山派两大飞剑紫微、青冥各自收好。
“陈师叔，黄泉里那柄凶剑？”谢一楹轻声问道。
“陈东楼”随口道：“已经毁了，那老虔婆也已经被我斩杀。”
虽然他们谈话似有些没头没尾，但此情此景，周围其他人听后，不难联想到，“陈东楼”、谢一楹说的乃是里蜀山另一件至宝，黄泉剑。
唯有此剑，方才对得上此刻重归纪川二人之手的蜀山紫青双剑。
所以……
不仅仅是白骨神舟，连黄泉剑，也一并毁了？
堪比大唐蜀山六合至宝相提并论的两大法宝，此番全部陨灭？
执掌黄泉剑的里蜀山长老，道家炼器派九重天大乘高真李林雪，同样已经身亡？
黄泉剑虽然不是李林雪本命法宝，但此前对方携此剑连续两回在大唐人间逞威，凶名昭著。
如今不止剑断，人也亡了么？
看着“陈东楼”背影，众人心中尽皆凛然。
虽然看模样，他之前紫青双剑尽在手，对上李林雪和黄泉剑算是双剑对单剑，可毕竟是深入李林雪熟悉的黄泉，这种情况下击败对方也就罢了，李林雪甚至连跑都没能跑掉么？
紫青双剑一起在手，听起来煞是威风。
但想要孤身一人同时驾驭如此两件法宝一起发挥威力，其实并不容易。
这位蜀山派的“陈长老”，看来确实已经臻至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了。
此前有数百年不曾出过九重天修士的大唐蜀山派，如今也终于有大乘高真再现了么？
不仅方景升，连张唐宗室的湘王张洛，此刻都不禁微微沉吟。
唯有原本同样在揣摩黄泉门户开合的唐晓棠，这时眼角余光瞥着身边“陈东楼”。
她嘴角微微牵动一下，似乎想做个撇嘴的动作。
章太冈这时则同张洛言道：“湘王殿下，贫道等同门，此番随陈师叔入黄泉，除了带回本派至宝清霄府外，另外带回不少平民丁口，当下被暂时收罗安置在清霄府中，晚些时候需朝廷协调地方，做进一步妥善处置。”
他略微顿了顿后，补充说道：“贫道此前在清霄府内时，大致查探了一番，这些百姓……大部分并非我大唐治下子民，很多是黄泉奸邪从别的人间掳掠而来，当中不少人，在黄泉中已经生活一些年头。”
张洛闻言，面色顿时严肃起来。
章太冈所言虽然不够直白，但他已经从中听出几层意思：
这些百姓，大部分来自大唐以外的人间。
黄泉并非适宜人生存的世界。
更别说大量凡人百姓多年繁衍生息。
有此结果，只会是黄泉里蜀山一脉布置。
参照他们的行事作风、道法路数、炼器法门，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们将黄泉营造成世外仙境，供凡人百姓安居乐业。
或许表面上如此。
但他们的初衷和目的，绝不单纯。
在场众人，或许很少有谁接触民间圈养牲畜。
但他们大都见过药园栽种培植，等成熟后收割采摘富含灵气的灵植仙草……
“章掌门放心，本王会尽快协调各地州府处置。”湘王张洛言道。
章太冈：“有劳湘王殿下，本派同门会从旁协助。”
张洛轻轻颔首。
然后，他视线看向“陈东楼”的背影。
“陈长老……”张洛略微沉吟后开口。
“陈东楼”随口道：“怎么？”
湘王张洛：“不知陈长老稍后，可是预备同章掌门一起回返蜀山霄顶？”
“陈东楼”言道：“不一定。”
章太冈、纪川、谢一楹等人闻言顿时苦笑。
湘王张洛则言道：“此番黄泉之乱，多亏几位方才得以平息，大唐黎明社稷，方得安稳。
只是人间如今四方不靖，各方妖邪乱舞，正是多事之秋，如有陈长老相助，则至少大唐西陲安矣。”
“陈东楼”淡然道：“我更乐意继续琢磨一下黄泉。”
张洛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冷淡。
章太冈、纪川、谢一楹等蜀山修士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从蜀山派当前角度而言，同唐廷帝室交好，利大于弊。
大唐蜀山派同黄泉里蜀山的争锋，也多次得到唐廷帝室驰援。
故而蜀山派上下，在很大范围内，都愿意配合唐廷帝室行事。
但这个道理，却不适用于陈东楼，章太冈等人亦不好从旁规劝。
不论紫微剑，还是清霄府，都是因陈东楼的存在，方才得以重归蜀山。
甚至，当初黄泉里蜀山第一次逆伐人间时，大唐蜀山派险些被夺走北冥神枪，亦是因陈东楼方才化险为夷。
“除恶务尽，陈长老所虑，不无道理。”湘王张洛面色如常。
黄泉里蜀山一脉这次确实损失惨重。
但里蜀山掌门九重天圆满境界的姬尧一日尚在，威胁便仍然巨大。
谁也不能保证，里蜀山方面这次吃了大亏，稍后晚些时候会不会再集结报复。
有“陈东楼”和大唐蜀山派盯着他们，唐廷帝室方面可以集中精力到其他方向。
荆襄方族众人面面相觑，暗自点头。
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蜀狂人”陈东楼人如其名，重现大唐人间，本色如故。
他虽然不反唐廷帝室，但显然也没有向朝廷靠拢的打算。
荆襄方族同巴蜀之地的蜀山派算是打交道多年。
方世翰、方景升、方善同等人都对陈东楼不陌生。
对方实力更加强横，但作风没变。
唐廷帝室中枢，很难支使动他。
对这样的人，荆襄方族不奢求对方有什么偏向，只要两不相帮置身事外便好。
尤其是“陈东楼”当前看来同大唐蜀山派的关系也一般，顶多是有些许香火情。
唐晓棠这时则亮出自己的国师印，印上闪动淡淡光辉。
“东边，怎么好像又出问题了？”唐国师微微皱眉，看向张洛：“那海王菊还敢回来？”
湘王张洛肃容答道：“海王菊为国师所伤，目前未敢再现身，但是东海上人间与天理相通的虚空门户，重新洞开了，苏州楚国老重赴余杭坐镇。”
大唐人间，现在确实是到了多事之秋。
张洛方才打探“陈东楼”接下来的意向，原因便在于此。
唐晓棠抬脚踩了踩眼前地面。
山川完全平静，黄泉门户再不重现。
“好，我回东海去看看。”
唐国师完全不介意东奔西走：“上次没赶上，这趟我看看那天理中的儒生，到底怎么回事。”
湘王张洛：“有劳国师。”
“陈东楼”则跟章太冈、纪川、谢一楹他们吩咐：“这里留点人盯着，其他人回霄顶吧，我四处转转，看有没有别的途径再入黄泉。”
章太冈：“是，陈师叔。”
湘王张洛：“陈长老放心，会有专人留守戒备。”
荆襄方族亦有少量代表留下，余下大部分人，同族主方景升一道告辞离开，返回荆襄。
陇外的萧航亦告辞离开。
相对荆襄方族而言，他陇外萧族当前更加单薄。
“剑在陈师叔手中，方不负青冥之利啊。”
纪川一边温养青冥剑，一边目送“陈东楼”的身影离开，他不禁轻声一叹。
旁边谢一楹同样在温养紫微剑，闻声笑道：“陈师叔的剑术，明显更合紫微剑。”
纪川轻轻摇头，没有再接话。
谢一楹亦随之沉默。
她知道纪川不是在反对她的观点，而是惋惜早年陈东楼出走一事。
当年一朝错过，如今再不复回。
对方还能留着同蜀山派几分香火情，他们已无法奢求更多。
实事求是地讲，谢一楹和纪川一样，因为入门时间的缘故，对那位传奇的陈师叔，其实了解有限。
徐端、叶东明、纪东泉、何东行等人在这方面的复杂情绪，谢一楹并不能完全做到感同身受。
只是这次眼见“陈东楼”同时驾驭紫青双剑，逼得里蜀山一脉死敌折剑黄泉，沉舟忘川，令谢一楹不禁大为叹服。
而一战之后，“陈东楼”飘然而去，紫微剑重归谢一楹之手，反而令她心中生出遗憾之感。
到这个时候，她终于能体会到几分徐端、纪东泉等人的心情。
“说来，陈师叔的剑道路数，相较从前，也有不少全新变化。”
纪川这时笑着打破沉默：“从前他与紫微剑更合，如今则是跟青冥剑更合了。”
谢一楹：“嗯，也确实。”
章太冈这时言道：“修行当不断精进，推陈出新，而非故步自封，陈师叔那般修为实力尚如此，我辈后人更当时刻敦促警醒。”
纪川、谢一楹皆道：“师兄说得是。”
“你继续研究黄泉？”唐晓棠则私下传音给化身为“陈东楼”的雷俊。
雷俊回复：“短时间内不用担心黄泉了，那里经历剧烈动荡，再骤然平息，不仅我们从外界暂时不得其门而入，便是黄泉里面的人，也没法再重新开启虚空门户，前往人间，至少能得几年清静。”
唐晓棠哼了一声：“便宜他们了。”
雷俊：“他们在黄泉中经营多年，对黄泉的了解，确实不浅。”
唐晓棠：“你接下来是回山，还是和我一起去东海？”
雷俊：“东海当前动静还不大，我先回山。”
他隐遁自身行迹，悄然返回自家龙虎山天师府山门。
刚回山，见到师父元墨白，对方便带来一个消息：“南宗林族，毁了。”
雷俊：“天理中人？”
元墨白轻轻颔首，同时将一份讯报递给雷俊。
雷俊看后，不禁微微摇头。
天理门户重现，有天理修士从中现身。
但他们这趟没有像上次那般靠近余杭、明州等地。
而是，向北，自苏州和青州之间登陆。
那里，正好是南宗林族新的定居之地。
距离当初江州祖地被破，南州林族搬迁移居，已有二十余年近三十年时间。
只是，沧州叶族、幽州林族当年祖地被毁后，以他们的家底，到如今都未能将祖地完全重建恢复旧貌。
又何况情形远比他们更惨的南宗林族？
没有祖地依托，林宇维等人很难抵挡骤然来犯的强敌。
“不过……”
雷俊凝神看讯报：“林宇维本人也战死了么？”
这位从旁支到南宗林族新族主的大儒，乃是儒家神射一脉八重天开疆境界的修为。
其人警醒，观察力不俗。
如果当真敌人势大，眼见势不可违，论理说应该有决断尽快避走。
结果这趟折在林族祖地。
联想到南宗林族祖地夹在青州和苏州之间，雷俊一时间不禁多想。
“目前详情尚不明朗。”元墨白言道：“除了天理中人自东海重现外，东海那边还有大妖六角金鲨现世于近海，为苏州楚国老所拒。”
雷俊：“听来，六角金鲨成功更上一层楼？”
元墨白：“不错，千叶蝶王身陨，海王菊此前也多数时候蛰伏不出，六角金鲨终于像北海鲸王、黑山君一样成了气候。
楚国老驱赶六角金鲨，青州叶族的叶族主还在蓬莱门户附近，一南一北，难以兼顾中间，终给了天理修士长驱直入的机会，南宗林族因此遭劫。”
雷俊微微颔首。
不好说叶炎、楚修远在其中做了什么。
准确说，他们不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就足够南宗林族喝一壶。
林宇维辗转挪腾二十余年，带着南宗林族先是得苏州楚族和青州叶族关照，得以在青州、苏州之间重新落脚扎根。
而此后南宗林族又在他带领下，归顺唐廷帝室中枢。
从那时起，苏州楚族和青州叶族一南一北，便已经在不停得打量这个新搬家过来的小老弟。
只是随后种种变化，几大世家同唐廷中枢修复关系，所以按捺住惩戒南宗林族的动作，大家才一直相安无事多年，期间甚至不乏并肩携手的时候。
但如今，南宗林族终于还是走到了衰亡的这一刻。
树大根深，目前仍有不少南宗林族宗支血裔四散在外。
但天理修士这一斧头砍下去，南宗林族的主干彻底断了。
而渐现乱世之兆的如今，这一切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风雨席卷四方。
南宗林族余裔的噩梦，还有很多。
雷俊放下讯报，同师父元墨白言道：“接二连三，恐怕……都要来了。”
元墨白徐徐点头。
果不其然，稍晚些时候，北方海域，从前被镇封的罗渊门户，亦开始重新洞开。
朝廷方面传闻，萧雪廷携山河剑，带领部分大唐神策军精锐，赶往海外，以防罗渊门户有更进一步动乱。
而就在雷俊等人刚刚离开的西边，则起了新乱子。
黄泉封闭，纵使姬尧等里蜀山修士当前也无法重新杀上人间。
但他们之前，还是给大唐人间留下一笔因果。
里蜀山长老路长朋此前携白骨神舟前往雪域高原猎杀抓捕大妖。
之后因为大唐蜀山派同里蜀山之间的纷争，路长朋不得不半途改道，突袭蜀山霄顶。
但他先前的动作，激怒了雪原上其他大妖。
尤其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的雪域天鹰。
眼下在雪域天鹰牵头下，大量雪原大妖东进。
大唐方面，一定程度上相当于为路长朋背了黑锅。
大妖并非没有灵智。
但大妖多嗜血残暴。
人族修士于他们而言，某种程度上来说，并无太大身份差异。
陇外萧族族主萧航和蜀山派章太冈等人，当即一起关注西边的动向，遏制雪域高原上的群妖，越过川西雪山与河湟谷地，迫近陇外、巴蜀。
至于东边，在唐国师赶到东海后，天理修士的动作，顿时遭到遏制。
不过，此番天理修士颇有些急切和坚决。
天理中，开始增兵大唐人间。
“记得之前从天理投来大唐的人曾有言，天理中的灵气，渐有衰竭之相？”王归元同雷俊聊起此事，猜测道。
雷俊：“不错，确有此事，很可能同天理中那方朝廷借助礼制，强立山河国运导致，天理中灵气被他们败坏的速度，超乎预料的快，所以他们铤而走险，开始打别处的主意。”
师兄弟二人正聊着，有新的讯报传回。
雷俊看后，挑了挑眉毛，表情略微古怪。
他将讯报交给王归元，王归元看过后同样有些惊讶：“天理修士，有主动退兵迹象？”
这熟悉的既视感……
王归元表情也开始变得古怪。
他面前的雷俊，还有眼下就在东海的唐晓棠，刚刚才经历过一次类似事情。
难道说，天理那边也和黄泉一样，同样内部生出别的乱子？
这样看来，倒有几分天佑大唐的模样……
“可惜不是。”
雷俊抓着一枚自己炼制的天视地听符：“不是天佑大唐，是大师姐佑大唐，或者说，是大师姐这趟坏了天理小朝廷的气数。”
对面王归元和后到的元墨白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那方……大明人间？”
听雷俊所言，他们便立刻不约而同想起，当初许元贞通过蓬莱，直接冲到大明人间去了。
雷俊：“大师姐在大明人间那边，把大明人间通往天理的虚空门户，重新打通了。”
王归元：“……不愧是她。”
天理中的朝廷，同样自称明朝。
但严格来说，雷俊或许会将之称为小明朝。
天理中这方明廷的来历，源自早年大明人间那方皇朝的一场皇位动荡。
逊位之帝，在部分忠于他的臣工簇拥下，一同退入天理后，皇统延续至今。
也正是因为天理虽然灵气充沛，但并非真正的人间，所以要在那里确立山河国运龙脉地气，才格外不易。
这方小朝廷想要偏安，自然会隔绝天理同大明人间的往来。
时间终究证明，许元贞当初进天理一趟，不是白走的。
彼时，她没能从天理这边，重新打通前往大明人间的门户。
这次，她从蓬莱绕道大明人间后，属实是不忘初心，赫然从大明人间那边，重新开启通往天理的门户。
并且，她很体贴地让如今的大明皇朝正朔，察觉这一点。
就雷俊所知，自家这位大师姐，这段时间在对面已经闹出不少动静。
比方说，她揭露了西方白帝和大明人间道国的存在。
现在大明人间道国正在对面人人喊打。
当然，许元贞自己在那边的名声同样不怎么好。
用雷俊调侃的话来说，对大明人间而言，自家大师姐堪称实打实的域外天魔……
但不论是大明人间道国还是许元贞这条独来独往的过江猛龙，都不如天理小明廷更吸引大明皇朝正朔的注意力。
雷俊当前同许元贞联系不易，但就她当前穿回来的只言片语，大明皇朝方面已经兵发天理。
于他们而言，在这一刻，许元贞、西方白帝统统等而次之。
不知道以天理小明廷中诸位老大人们的涵养，此刻会不会在骂街……
但他们在其他方向的反应，异常真实。
大唐人间这边，天理修士很快退兵。
唐晓棠则带领大唐修士，直接反攻进入天理。
唐、明两边一夹，天理眼下非常热闹。
雷俊同小师姐唐晓棠通过声息后，自己没有下山。
他继续留在龙虎山自家山门中，静静修行和温养。
“这斗姆星铁，晚些时候等我修成九重天境界后，正可以将之同七星剑合炼。”
雷俊面前，碧绿的九渊真火静静燃烧。
七口飞剑，横于其中，正是七星剑。
不得不承认，相较于黄泉剑而言，七星剑当前的品质终究还是逊色一筹。
有雷俊的法力和元磁之力养护，和别的法宝硬碰也就罢了，但直接同黄泉剑拼斗，压力比之五钴金刚杵那般宝物更大。
黄泉剑不愧里蜀山杀伐第一宝。
七星剑多少都有些损伤。
是以之后无人旁观能火力全开张开自己的神庭上景后，雷俊便收起七星剑，只凭紫青双剑而战，最终斩断黄泉剑。
眼下，则需要重新修复养护。
雷俊悟性更上一层楼后，对此宝已有更胜理解，心中酝酿不止一种方案。
这趟从李林雪那里缴获得到斗姆星铁，正合乎他所需。
考虑最终成效，雷俊决定等自己九重天后，正式重炼七星剑。
“掌门，南荒急报。”
晚些时候，张静真过来。
雷俊：“南荒地海的虚空门户，终究也开了？”
张静真神情肃穆点头。
山河国运动荡连连。
继黄泉、天理、罗渊之后，位于南荒此前同地海相通的虚空门户，终于也重新破开。
大量黑雾，从中涌动。
“当前局势不明朗，朝廷方面急调沈去病将军南下。”张静真言道。
雷俊对此不感到意外。
唐廷帝室治下，沈去病几乎可以说是最熟悉地海九黎情况的人，他精擅九黎语言，甚至同九黎当中武黎一族的人建立起一定私交。
由他过去，最合适不过。
为此，早先北疆牧场和林场被群妖威胁时，朝廷甚至都没调同样了解北疆情况的沈去病前往，想来就是在预防南荒这边地海九黎再次有变。
“再就是……”张静真补充道：“唐师妹听说地海的消息后，退出了天理，转道南下了。”
雷俊同张静真大眼对小眼，半晌后他面色如常开口：“唐师姐急公好义，不恤己身。”
张静真清了清嗓子：“掌门说的是，唐师妹不愧大唐护法国师之封号，代帝巡观四方。”
真的是四方一个不漏……
雷俊拿膝盖想都能猜到，唐廷帝室中人听说消息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唐晓棠的思路倒是简单。
地海重开，她可以去找老对头黎岩的麻烦了。
当初地海里她冲击九重天时，黎岩和韦暗城都意图来捡便宜。
韦暗城已经被她亲手干掉。
对破黎一族族长黎岩，当然不能厚此薄彼。
为此，她甚至可以放弃天理那边。
只是落在其他人眼里，她这多少有些想一出是一出。
好在天理小明廷眼下自顾不暇，唐国师突然像当初许真人一样撂挑子跑路，不至于让对方有力反击大唐修士。
往好处想，小师姐这可以算是大唐救火队长，及时雨国师……雷俊淡定。
南荒方面，接下来陆续有消息传回。
九黎方面，并没有借黑雾扩张，侵袭人间。
黎岩等人也没有于大唐人间再次兴风作浪。
地海门户虽然开启，但并无九黎高手出没。
只是，也并非全然无害。
最新消息表明，地海中似有古怪法仪，倒转来从大唐人间吸摄众多灵气入地海。
甚至，更进一步影响大唐皇朝的山河国运。
从这个角度来说，唐国师去得非常及时。
她杀入地海后，方才止住对方这股势头。
随着时间推移，双方似是渐渐陷入拉锯与僵持的状态。
倒是唐晓棠传回的一条消息，打破了属于雷俊个人的平静：
“记得你要太虚并蒂莲？我找到了，不过还差少许方成熟，眼下不方便采摘。”

第373章 天师再出山
唐晓棠传回的消息，令雷俊有些意外：“地海中有太虚并蒂莲？”
因为当前大唐人间的整体环境，所以雷俊没有出山专门去寻找此宝。
但如果给他去找，思路更多会盯着蓬莱、天理这样位列九天的地方，或者跋涉前往界外虚空中碰碰运气。
诚然，地海作为十地之一，并非单纯只是蕴藏各种凶险。
当中除了各种灾劫外，还可能蕴生出众多奇珍异宝。
不少天材地宝，更是只有地海中才可能诞生。
若非如此，九黎一族退守地海多年，不至于能修养至今。
只是在雷俊预期中，太虚并蒂莲此宝同地海有些不搭。
如果是大师姐许元贞从大明人间或蓬莱传回太虚并蒂莲的消息，雷俊便不至于这么意外。
唐晓棠行事虽然有些飘忽，但在类似事上不至于看走眼。
虽然那太虚并蒂莲尚未彻底成熟，但它实打实出现在地海内。
个中原因，雷俊猜测可能同当前地海现状有所关联。
沈去病和唐晓棠先后传讯回来，唐廷帝室方面讯报也源源不断传往龙虎山。
雷俊得以大致了解地海内当前的状况。
严格来讲，地海当前的情形，对大唐人间来说，没有构成直接的威胁。
虽然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洞开，但当前没有九黎大巫重现人间。
地海当中，九黎一族彼此之间，反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大战。
九黎，包涵多个部族。
早先，侵袭人间者，乃是破黎、弼黎两族。
而此前地海中的九黎王者，乃是贪黎一族族长。
九黎内部松散，但仍然可称对方为当前这个时代的九黎之王，地海之主。
武黎、广黎、辅黎三族，素来同贪黎走得较近。
与之相对者，则是文黎、巨黎、禄黎结成同盟。
早年间双方爆发大战，角逐地海主宰的宝座。
最终，九黎第二高手，文黎一族族长重伤失踪，文黎、巨黎、禄黎三族败退。
只可惜，彼时地海中恰逢剧变，罗渊同地海贯通，引发九黎大巫同罗渊大妖之间的激战。
故而贪黎、武黎、广黎、辅黎四族，再同大妖激战多场。
文黎、巨黎、禄黎三族避居地海荒芜中。
破黎、弼黎两族偶然发现地海同大唐人间相通，为避让贪黎等四族锋芒，更多向大唐人间谋求发展。
直到最近，地海九黎大巫终于开始击退罗渊群妖。
但文黎、巨黎、禄黎却趁机卷土重来。
曾经被许多九黎族人怀疑已死的文黎一族老族长重新现世。
黎岩统领的破黎一族和黎德统领的弼黎一族，亦与文黎三族一道，针对贪黎、武黎发动攻击。
此前忙于迎战罗渊群妖的贪黎四族腹背受敌，伤亡严重。
风水轮流转。
此前奠定自己地海霸主之位的贪黎一族族长，虽然斩杀强悍大妖，镇封罗渊同地海之间的虚空通道，但本人也负重伤。
他最重要的支持者，武黎、广黎、辅黎三族族长，两死一伤。
包括贪黎族长在内，残军向自家祖地堡垒收缩。
文、巨、禄、破、弼五族，当前正做最后的攻坚。
可惜攻坚不顺。
在此期间，大唐人间同地海之间的虚空门户，重新洞开。
五族联军正在地海中广布祭阵周转灵气，用以彻底破开贪黎一族的祖地。
受此影响，大唐人间大量灵气被倒卷入地海。
受女皇重伤，大唐国运走低的影响，人间山河本就开始动荡。
故而地海当前异变，甚至开始引动大唐的山河地脉更进一步动摇。
大量地脉之气，随之一并被倒卷入地海内。
从这方面角度来说，唐国师去的正是时候。
有唐晓棠入地海，众多大唐修士随她一并反攻入内，方才慢慢刹住这股风潮。
而他们的加入，令地海中的大战更加激烈。
雷俊略微思索后，没有立即动身前往地海。
一来如唐晓棠所言，当前太虚并蒂莲尚未成熟。
二来，其存在隐蔽，除非运气太差，短时间内不至于被其他人采摘或破坏。
唐晓棠等人在地海中大战虽激烈，但暂时安全无忧。
所以雷俊多等了一段时间，观察大唐人间其他方向的动静。
不出预料，除了时间较近的伯颜山当前尚稳固外，之前两次孤鹰汗国入寇造成的虚空门户，此刻同样陆续重新洞开。
一在大唐西北边陲大小关山之间。
一在漠外孤云原上。
好在，对面的大宋人间，当前暂时还比较平稳。
孤鹰汗国接近覆灭后，其他异族没有通过这两处虚空门户再次侵入大唐人间。
不过，有最新讯报传回，虽然对面的异族没有重新大举入寇，但有少量异族游骑进出来往，似是行查探之举。
拜先前沈去病等人杀入对面的福，大唐皇朝当前对异族势力有更深入的了解。
故而哨探晚些时候有更详细消息传回：
大小关山一带出现的少量异族游骑，源于苍狼汗国。
孤云原上进出的少量异族游骑，则属于白鹿汗国。
他们人少而精锐，似是更多在查探了解大唐这边的实际情况，但后续都没有更大动作。
有当初孤鹰汗国的例子在先，亦或者因为黄金汗国的存在，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行事没那么肆无忌惮。
只是对这方面的动静，唐廷帝室方面，不得不加以警惕。
此前因黄泉里蜀山隐患暂时平息而返回荆襄的方族当代族主方景升，奉洛阳御命北上，越过关陇，靠近原州一带。
人在北疆击退大妖黑山君的赵王张腾，则进一步西移，威慑整个大唐北疆的同时，警惕异族再次入寇。
据传，年事已高，身体抱恙的沧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在大唐如今风雨飘摇之际，终于重新出山北上，汇合幽州林族高手，代赵王殿下戒备大妖卷土重来。
赵王西移的情况下，除了提防黑山君可能再次南下外，叶老族主亦提防北海方向，以免北海鲸王等大妖重新兴风作浪。
雷俊默默浏览各方讯报。
直到，南荒方向，再次传来坏消息。
四目蟒皇之后崛起的南荒九重天大妖九翅金蜈，终于在南荒现身。
因为南荒巫门相当一部分高手，同大唐神策军将士一道进入地海。
故而九翅金蜈出现后，在南荒已经开始造成巨大威胁。
一般而言，国乱妖起，大妖先动。
但此番相较于海王菊、黑山君等大妖，九翅金蜈和六角金鲨一样，或有心或无意，现身得晚了少许。
无疑，这造成更大威胁。
六角金鲨同天理修士一同在大唐东海岸撕开裂口。
等到唐晓棠赶去，以及后来天理自家后院起火，东部沿海局面方才得以改观。
现在南荒九翅金蜈和地海九黎一同现世，同样给南部造成巨大压力。
唐晓棠和其他人已经进入地海对付九黎之民。
眼下有南荒相隔，九翅金蜈的威胁暂时尚未直接触及大唐皇朝南部边陲。
但如果给这等大妖长驱直入，则结果难料。
雷俊沉吟之后，同元墨白、王归元通了声息。
唐廷帝室这段时间，一直有代表，常驻龙虎山上。
代表是天师府的老熟人浔安王张穆。
雷天师请浔安王相见。
“东、西、北三向虽各有威胁，但当前尚可支撑，南荒方面九翅金蜈作乱，则危在旦夕。”雷俊徐徐说道。
浔安王张穆神情凝重：“天师所虑甚是。”
雷俊自座位上起身：“由贫道出山走一趟吧。”
张穆惊喜：“天师有意亲自出山，同唐国师联手，则大唐南疆定然无忧。”
虽然惊喜，但张穆也略有几分迟疑。
因为他隐约感觉，眼前雷俊虽然面上看起来已经一切正常，但法力气息似乎不及早先圆融。
雷俊不多做解释，当即公告全府上下，自己即将出山。
浔安王张穆本就代表朝廷来探望雷天师的伤情，这时自然随行一同南下。
雷俊什么都不说，张穆心中反而更加打鼓：
这位当代天师，为天下计，似乎伤势还未彻底复原，便再次出山？
一念至此，张穆更是不安。
但此刻他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默默陪雷俊一同出龙虎山南下。
东方，向北而去的远海大洋之上。
罗渊门户，重新洞开。
萧雪廷协同一卫大唐神策军将士及部分朝廷宗室高手，一同赶来这边。
好消息是，当前从罗渊冲入大唐人间的妖族数量虽多，但没有顶尖大妖。
坏消息则是，罗渊同地海一样，想要重新镇封这里，难度颇高。
大唐修士当即同罗渊中冲出的群妖激战起来。
罗渊，乃是同无间、黄泉并称的生死幽冥之所。
如同里蜀山一脉在黄泉中道法传承和神通法门受黄泉幽冥死气影响，渐渐发展出另一番模样。
自罗渊中现身的妖族，同样很有地域色彩。
群妖种类不少，但大多直接炼化生死幽冥之气，转化为自身妖气恶氛。
它们的妖气，便同样沾染罗渊死气。
虽然大唐神策军修士不似大唐蜀山派弟子那般大量祭炼纯阳法器，但有过此前黄泉里蜀山侵袭的经验，这时众人应对起来，亦不至于措手不及。
不过，这些罗渊妖族确实诡异莫测。
当中有幽魂狸等妖物，近乎没有肉身，完全如幽魂阴鬼一般，针对大唐修士的神魂发动攻击。
有妖名鬼虎，便仿佛专门炼化邪魂作战的巫门鬼道修士一般，自身不似其他大妖那般强悍迅猛，却能驱策仿佛邪魂一般的伥鬼代为作战。
不过也有精于近战搏杀的骨蛟，通体上下如骷髅，但仿若钢筋铁骨一般，不仅等闲刀兵难伤，甚至对许多法术也能抵抗。
如此种种，数量众多，种族亦多。
受幽冥死气和妖气恶氛双重影响，罗渊群妖看起来并不狂躁，但充满了冷酷嗜杀的气息。
其中更有名为尸蚤的妖虫。
看上去形体很小，本身亦脆弱，却可以埋入其他妖族乃至于人族修士的尸身中，令尸身再起，化作行尸作战，几乎可重现期生前大部分神妙。
甚至，此刻便有尸蚤悄然靠近受伤未死的大唐修士。
靠近其伤口，意欲钻入。
给其侵入体内，亦可能化对方为自己的傀儡，受自己操控。
但就在这时，忽然有剑光一闪。
宽阔堂皇气势宏大的山河剑，剑刃较宽，相对尸蚤来说，显得巨大。
但剑尖锋芒一点，没有毫厘偏差，精准点中那尸蚤。
尸蚤顿时形神俱灭。
那大唐修士这时方才惊觉，略微茫然后，悚然而惊，忙不迭向萧雪廷道谢。
萧雪廷示意对方退下疗伤休整，然后本人已经在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便越过重重伥鬼，出现在一头鬼虎本身面前。
她仿佛只是从对方身旁经过。
下個瞬间，再出现在其他妖族附近。
而那鬼虎双目失去神采，虎首上一个伤口开裂。
周围原本猖獗的伥鬼，全部僵在半空中，然后烟消云散。
萧雪廷一边除妖，一边关注罗渊门户本身。
始终不见有九重天的大妖出现。
萧雪廷见状，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眉头微微蹙起。
罗渊之中，遍地深渊。
深渊寂静无声，只有终年不散的黑雾凝聚其上。
其中一座深渊内，众多大妖汇聚于此。
数量远远超过通往大唐人间的门户那边。
相较于人间群妖之间松散，大多互不统属，甚至彼此经常厮杀的情况，罗渊中的众多大妖此刻集中一地，短时间内仍相安无事。
众多大妖，甚至一同向着深渊中央匍匐在地。
这方深渊的中央处，有巨大的黑影，立在那里。
黑影身形不清，但闪动红光的双目在黑暗中极为刺眼，扫视周围群妖。
过了片刻，有另一个巨大的身影，自深渊外飞来，然后落入这方深渊，接着也匍匐在那巨大黑影面前：“吾王。”
双目赤红的妖王口中发出低沉森冷的啸声：“如何？”
它面前大妖答道：“它们从地海回来了，对我们戒备很严。”
妖王：“先前进来罗渊的那两个人呢？”
大妖：“八重天的那个，确定已经离开罗渊，七重天的那个，当前行踪不明……”
妖王并不动怒，情绪仿佛没有任何起伏：“继续找，找到为止。”
“是，吾王。”对面大妖应诺，后退之后，重新腾空而起，离开这片深渊。
另一头凶悍大妖鸣叫声尖锐，但音量放得很轻：“吾王，通往那方人间的虚空门户……”
“不急。”
妖王：“我们不走那边。”
周围群妖皆俯首：“是，吾王。”
东海大洋之上，青州叶族族主叶炎，静静立于大海之上，注视下方。
在海底，是人间与蓬莱相通的门户。
叶炎静静守在这里。
他对九天之一的蓬莱同样有所好奇，但当前没有进入的打算。
叶炎亦没有将这处虚空门户封闭，虽然许元贞有可能从这里重返大唐人间。
蓬莱当中的人，当前同样暂顾不上这处虚空门户。
他们的注意力，当前应该在大明人间那个方向。
许元贞揭露了西方白帝和大明人间道国的存在，也令大明皇朝注意到蓬莱。
大明皇朝有所反应，蓬莱中的人正在头疼。
叶炎身后，一些青州叶族家老正在忙碌。
当前虽然没动作，但他们可以提前做相关准备。
这时，站在叶炎身后的叶瑶上前，呈上一封书信。
叶炎看过之后，沉思不语。
他将拆开的书信随手递回给身旁叶瑶。
叶瑶接过后得允许也浏览一遍，她深吸一口气：“龙虎山玄霄子，出山南下？”
她抬头：“其伤势，已无大碍？”
叶炎不语。
叶瑶再仔细阅读书信，片刻后语气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莫非是……虚张声势？”
“言之尚早。”
叶炎：“吩咐下去，加紧查探南边的消息，事无巨细，第一时间报与我知。”
叶瑶：“是。”
周围有其他叶族中人欲言又止。
叶炎似是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淡然道：“局势尚未明朗，不宜轻举妄动，须知牵一发而动全身。”
众人皆应道：“是。”
叶炎再回首，望向西方，望向陆上中原所在的方向：“准备得如何了？”
叶瑶：“已经基本妥当，在做最后准备。”
她也回首望去：“沧州、幽州的祖地新建，尚不成气候，纵使沧州那位亲自主持，也定然争不过太子殿下这边……所虑者，还是长安那边。”
叶瑶言道：“龙虎观那位国师，带着国师印入了地海，算是个好消息，只是不知她何时回来，她自是无法同太子殿下争，可她如果返回人间，终究平添一番变数。”
叶炎：“未雨绸缪，静心准备便是，如无把握，宁可不动。”
叶瑶：“是。”
叶炎的视线望向西方陆上，望向大唐旧都长安所在。
那里，是一切的重中之重。
长安那边不给机会，则一切休提。
他视线转动，看向北方。
在那里，有一些同他们打类似主意的人。
赵王殿下和大兄等人，不会不知他们自身的劣势，那他们会如何弥补？
他视线再转回眼前东海，转回蓬莱门户。
这里，可能存在一些变数。
然后……
叶炎视线再望向南方。
那边，也可能存在一些变数。
东海这里，他还能做些准备，南边则鞭长莫及。
那里，同样很关键啊……
南荒一带。
雷俊、张穆一行人南下，离开大唐疆域，步入南荒地界。
不过，刚到南荒，得到的最新消息，却让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阻止了九翅金蜈的肆虐。
一个略有些出乎部分人预料的人。
曾经南荒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的天之骄子，如今血河一脉血河派的客卿长老。
黎天青。
九翅金蜈不仅被对方挡住脚步，更被逼得南逃。
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的大妖，此番生生落了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果。
“这位……血河派的黎长老，成功臻至巫门神舞一脉的九重天境界了。”
人在南荒，赶来同雷俊等人汇合的楚昆，介绍详情：
“看情况，应该是刚刚突破的，连自身本命第三神通都还没有开始修炼的模样，但实力当真强横，祭阵笼罩下，九翅金蜈差点连跑都没能跑掉。”
雷俊倒是神色如常：“不稀奇，当年他在八重天的时候，就可以硬顶小境界比他更高的前歌婆山宿老元山济。
之后跟血河派刑风联手，让九重天的韦暗城都讨不到便宜。
他们二人不仅修炼上天赋过人，实战斗法也都远超同侪，非常人可比。”
雷俊对血河派的刑风只是耳闻。
对黎天青，则是当面见过对方出手。
距离早年间在南荒初见，已经三十年左右过去了。
当时，对方年不足五十，便修成巫门神舞一脉八重天境界，乃是唐晓棠之外大唐人间同时代最受瞩目的年轻一代高手。
只不过，黎天青不会想到之后自己的人生，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真金不怕火炼，经历种种波折，三十年后的今天，他终究还是成功臻至九重天境界，成为南荒巫门近年来在韦暗城之后第二个公开达成如此境界的巫门高手，距离百岁都尚有一段差距。
他兑现了此前南荒内外和歌婆山对他的期许，超越歌婆山前代圣主桑露，成为神舞一脉新的第一高手。
只是，于他而言，最适用物是人非一词。
“因为九黎血裔之事，他离开歌婆山，不过，他对歌婆山显然还有一份香火情在。”
楚昆言道：“此番正是歌婆山遇到九翅金蜈袭击，幸得这位血河派的黎长老现身，方击退九翅金蜈。
看得出，歌婆山现任圣主闻惜闻道兄，早前便与之有联系，但对他这趟臻至九重天境界，也颇为意外的样子。”
雷俊想了想：“如果你的猜测没错，他是新晋突破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那今年以内，按照时间，可能正是在闻道友接掌歌婆山门户之后，这位黎道友去渡劫。”
楚昆若有所悟：“心无挂碍么……这么看来，他同歌婆山，同闻道友之间，确有香火情在，倒是对应他如今所为。”
黎天青出手驱离九翅金蜈后，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一路追击，叫那大妖疲于奔命。
于唐廷帝室和南荒巫门而言，当前可算一个好消息。
只是对雷天师来说，消息似乎来得晚了些。
“黎道友如此，那么……血河派其他人呢？”似是空跑一趟的雷俊语气淡定。
楚昆：“暂时不确定刑风等血河派中人的行踪下落。”
自刑风接掌血河派门户后，血河派修士便低调许多，不再似先前那般像嗜血的鲨鱼一样四处游弋。
雷俊：“地海中最新消息有么？”
楚昆：“贪黎、武黎、广黎、辅黎四族暂时撑住了，但此前的四族族长两死两伤，反击无力。
黎岩、黎德率破黎、弼黎两族同文黎、巨黎、禄黎汇合一处，唐师姐找黎岩麻烦，目前还没得手。”
楚昆神情郑重了几分：“五族联军中高手不少，尤其文黎一族的族长黎钟定，实力相当强横。
早年他败于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之手，输了地海之主的位置，当时九黎中人都大多以为他身陨了。
不料他这番卷土重来不说，实力还有所增进，趁黎元衡同罗渊大妖决战时突然发难，重创黎元衡。
此番如果不是唐师姐杀入地海，恐怕地海之主真要换人了。”
“既然已经来了，自当助师姐一臂之力。”
雷俊同浔安王张穆言道：“诸位请随贫道来。”
张穆等人无不应诺。
雷俊在南荒的地海门户周围，设立几处法仪，交给楚昆、张穆等人分别掌握维持。
他虽然不似唐晓棠一般可以接触周转少量地脉龙气，但他悟性过人，又对地脉熟悉，设立的法仪彼此呼应下，进一步帮南荒稳住地势，遏制地海门户中吸摄人间灵气。
雷俊接下来也准备入地海转转，虽说时间有所余裕，太虚并蒂莲尚未开放，唐晓棠天师剑在手，于地海中玩得正开心，不过既然已经到了，他便也不多耽搁。
“我入地海寻小师姐他们，师弟你留在人间，多加留神。”
雷俊同楚昆交待道：“事有不谐，以保护自身为上，直接开溜便是，我另有布置，不用死守后路。”
楚昆：“我太喜欢听师兄你这话了，但如今多事之秋，局面难料，你和小师姐还是要多加留神。”
雷俊辞别楚昆、张穆等人。
不过，就在他预备进入地海之际，他意识中光球忽地开始闪烁：
【地海起波澜，人间绽黑莲。】
随后，光球中飞出两条签运：
【中上签，入地海前，先前往南海之滨沧浪岩，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些许波澜，当前无大风险，后续可能有因果纠缠，当慎重处之以化解，吉。】
【中中签，直接入地海，无额外收获，入地海后平添波澜，无大风险，平。】
雷俊见状，略有些意外。
人间绽黑莲？
所以，是大空寺的人？
雷俊轻轻扬眉。
当初，破黎一族的黎岩等人，在北方沧州大闹过一场后，在海上得大妖相助，方才摆脱追兵，成功退回南荒，退回地海。
大妖之所以相助他们，便是因为大空寺从中牵线搭桥。
圆灭和尚更因此同沧州叶族等名门世家分道扬镳。
如今地海门户重开，他和大空寺也想插一脚进来？
参照中中签，对方可能会搞点什么事，但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雷俊心道。
不过，我这趟选中上签。
雷俊平静绕过地海门户，先往南海之滨的沧浪岩一行。

第374章 新的快乐
沧浪岩位于此番人间南海之滨，于海滨上形成独特的地貌，向外延伸，山岩悬崖耸峙。
山崖下，海浪不断拍击。
此地荒凉，崖下海中暗流密布，常引发沉船触礁，是以少有人来此。
雷俊远远望着沧浪岩方向。
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的光辉流转，然后集中，扫视沧浪岩周围。
镜光映照下雷俊双瞳深处的天通地彻法箓悄然闪光。
于外界看来并无异常的海滨与山岩，当前呈现在雷俊视野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山崖下的海底，仿佛有一朵巨大的黑莲正在盛开，覆盖面积广阔。
本就暗流涌动的海水，在海面下同黑莲接触，每每被湮灭，于是引得海底暗流更激烈更躁动。
大空寺所传法门，破灭万物，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哪怕用以护身防御，都流露出颇为强横的攻击姿态。
似颠倒圆镜智阵那般相对隐蔽的法门极为稀少。
而颠倒圆镜智阵发动前看似安稳，内里是无法藏人的，发动前后，都蕴含破灭真意。
眼下这朵黑莲对外仍掩不住的躁动，对内则难得呈现出平和姿态。
大空寺僧人对南海之滨的地形有不少了解，专门选取沧浪岩这人迹罕至之地，从而最大限度隐藏他们的行踪。
但雷俊修为境界日益增长下，大周天法镜和天通地彻法箓的奥妙同样增长，此刻纵使相隔海水，仍然洞察那巨大黑莲之存在。
这黑莲，倒是粗中有细，看似狂放，内含巧思……雷俊心中微微动念。
他先以大周天法镜扫视四方，不见有其他异样也不见有别人靠近，于是自己的身形自沧浪岩下，落入海中。
无声无息间，比黑莲更加庞大的不透明黑球悄然展开，球体表面光辉流转，仿佛静谧的宇宙星空间，种种星体分别依照各自不同的规律与轨迹移动。
这方小型的宇宙，直接将巨大黑莲摄拿入内。
本就微微震动的黑莲，顿时开始呈现更狂放的盛开姿态。
黑莲盛放之际，道道黑色的波纹，以之为中心，向四周围的宇宙深空扩散，震动四方。
并且很快黑莲中心，便现出一尊黑色的佛像端坐。
这尊黑色的大佛现身并坐于黑莲之上，顿时令向四方扩散的波纹，具有更强的破坏力和攻击性。
甚至周围宇宙虚空，于黑莲所在这一点，都隐约有褶皱破裂的征兆。
但下一刻，同样通体黑色，同样寂静无声，一条阴沉的雷龙出现。
黑色的雷龙靠近，大量黑色的雷电亦随之如潮水般，淹没巨大的黑莲。
受此影响，那尊漆黑大佛亦被震得几乎要同黑莲分离。
漆黑大佛睁开双目，目光冰冷，内里冷静和疯狂交杂，看上去极为矛盾。
大佛睁眼，黑莲顿时有重新稳定的趋势。
但仿佛宇宙星空的远方有星辰流转而至。
刚猛暴烈的虎吼声中，如山般巍峨的赤金火焰巨虎从天而降，正扑到漆黑大佛头顶。
漆黑大佛抬手一掌向上。
纵使赤金火焰巨虎，亦不得落下。
黑色的波纹向外激荡下，更利如山巨虎体表赤金色的光焰不停抖动。
“龙虎山雷俊！”漆黑大佛吐气开声，如响暮鼓晨钟。
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的波纹，更加猛烈。
他没有跟雷俊当面打过交道。
但龙虎山当代天师雷俊的实力与消息在如今大唐修道界基本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此威力的玄霄仙雷和天辰真火一同出现，就跟招牌一样。
星光点点的宇宙中，现出雷俊高大的身姿。
他平静看着那尊漆黑的大佛：“大空寺圆灭。”
说话同时，天辰真火凝聚而成的阳火虎，仿若天辰大日一般，比方才更加炽烈，身体边缘大量火舌向外吞吐，形同大日表面。
本就巨大如山的阳火虎，这一刻身形变得更加巨大。
恍然间，金红交织，仿佛一轮真实的大日，压在漆黑大佛头顶。
与此同时，黑色的雷海席卷，淹没漆黑大佛脚下的巨大黑莲。
“执！”
大空寺方丈圆灭化身而成的漆黑大佛低喝一声，如佛门禅唱，却令人听之几欲发狂。
漆黑大佛身上突然出现黑色的恶火，所到之处，充满诡异的矛盾色彩。
恶火接触万物，令万物充满矛盾与不谐，无所不至，细微精妙，内里冷静而又清晰。
外在则呈现万物碎灭的狂猛与暴烈。
雷俊自上方压下的天辰炎祖法象虽然没有因此碎灭，但在这一刻，亦被圆灭这诡异而又霸道的手段推远，一时间无法落下。
下方面对玄霄雷祖法象所生的漆黑雷海，大佛跺脚，顿时也有黑色的恶水涌现，拒挡雷水。
阴沉雷水无法继续向上蔓延。
但雷海仍然淹没了那巨大黑莲。
黑莲上有少数几名其他身着黑僧衣的大空寺传人忙不迭飞身而起闪避。
但见宇宙虚空间忽然紫雷横空，碧火丛生。
远方星空间，除赤金色的天辰真火外，亦有碧绿的九渊真火向这边流散。
明黄的元极磁海内，大量紫电滋生交汇，化作巨大的阳刚雷龙，探出龙首向前。
紫雷碧火交汇间，顿时吞没那些大空寺传人。
圆灭化身而成的漆黑大佛，双掌一放一收间，合十在自己胸前。
但下方黑色的阴雷龙已经将巨大黑莲卷走。
同一时间，紫色的阳雷龙同碧绿的阴火虎在半空中交汇，阴阳交泰之下，显化紫绿太极图。
雷霆的咆哮，火焰的跃动，这一刻同龙吟虎啸相合。
紫绿太极图转动期间，龙虎合击的强猛光辉，顿时照耀在漆黑大佛身上。
十几年前，圆灭就能同小境界在自己之上的天龙寺妙心方丈争锋，甚至有心借颠倒圆镜智阵伏杀对方。
如今，已经臻至八重天圆满境界的圆灭，比起当初，实力又强横许多。
伴随漆黑大佛双掌合十的动作，他身畔除了黑色的恶火、恶水之外，再添黑色的恶土与恶风。
地、水、火、风俱足，却非空非色，而是四大不谐与矛盾，故万物万象破灭之态。
看上去邪异的漆黑大佛这时被一层淡淡光晕笼罩，观之竟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感。
但细究起来，却充满矛盾，令人欲要发狂。
龙虎合击的璀璨光辉照耀在漆黑大佛身上，一时间竟也被那古怪的佛光挡住。
从细节上来说，天雷地火交汇而成的光华，在不断摧毁古怪佛光。
但反过来，古怪佛光拥有强横碎灭之力，同样反过来粉碎天雷地火交织形成的光辉。
双方形成共同碎灭的姿态。
龙虎合击的光华一时间无法直接攻击圆灭。
圆灭周身上下破灭万物的力量，同样不得伸张，被局限在一隅。
相对而言，雷俊对大空寺传承较为陌生。
他有耳闻，大空寺九重天境界并非其他佛门正宗以及白莲宗那般，统称法身境界。
大空寺那边，称九重天为大灭之境。
向下八重天境界则称为空执。
眼下圆灭和尚便是四大不空皆执的修为。
雷俊本人取代对方落在那朵黑莲上，饶有兴趣看着面前黑色的大佛。
但他手底下半点不慢。
黑色的阴雷龙同赤金的阳火虎再交汇于一体。
于是宇宙虚空间，除了紫绿太极图外，再添一幅黑红太极图。
圆灭和尚见状，双掌合十于身前的漆黑大佛，这时猛地双掌向外打开。
伴随这一动作，漆黑的大佛身体表面，赫然出现道道白光。
自内而外透出。
漆黑大佛体表，霎时出现道道闪动白光的裂痕，自身开始破碎。
伴随白光闪耀，周围的玄黄宇宙虚空，此刻亦仿佛变作平面的画卷，画卷上出现大量闪动白光的裂痕，行将撕裂。
大空寺传承不愧以破坏力著称，只此一招，八重天圆满的圆灭和尚使来，攻击力和破坏力几乎已堪比部分九重天高手。
但在这时，阴雷龙和阳火虎这阳火阴雷蕴生而成的黑红太极图转动间，又一道璀璨光辉爆发，命中那漆黑的大佛。
光辉照耀下，众多闪动白光的裂痕中，白光褪去，只剩裂痕无声碎裂。
玄黄宇宙间的虚空，得以恢复原状。
唯有漆黑大佛本身，在交汇的强光照射下无声碎裂，接着灰飞烟灭。
一个身披黑袈裟的青年僧人现身，面容俊朗但目光桀骜，正是大空寺当代方丈圆灭和尚。
在漆黑大佛碎灭后，便是圆灭本人被两幅太极图交汇的强光笼罩。
不过也正是在这瞬间，圆灭抬手，朝雷俊最后一指。
自他身上黑气凝聚，化作一线，如针如芒，穿过茫茫虚空，直刺雷俊面门。
大空寺法力破坏万物，攻防一体，但最擅长的始终还是攻击与破坏。
雷俊立足虚空中不闪不避。
他眉心处忽然有曼妙的光辉闪动。
下一刻，一束红光疾射而出，在半空中将圆灭和尚指尖延伸出的黑线，当场斩断！
圆灭和尚低喝一声，但身形已经被两幅阴阳太极图爆发出来的强光淹没消融。
两人今朝是第一次面对面打交道。
不过，不会再有第二次。
雷俊立于黑莲之上，微微颔首。
圆灭和尚确实是天纵之才。
当初在金刚寺因为须弥金刚部出乎预料降临人间而碰壁后，他仍然臻至当前的境界。
而且此人并非只是修为提升迅猛。
其一身神通法力皆强横，斗法实力非凡。
此前，雷俊正面打过交道的八重天圆满境界对手里，综合实力以大明人间道国的商南为最，较之大唐人间这边的傅东森犹胜半分，更在纯阳宫容光尘、孤鹰汗国落日部高手迷罕和须弥金刚部高手贡布上人他们之上。
不过到了今天，这个名单要更新一下。
正面交锋，圆灭和尚实力比商南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人也曾在大唐皇朝掀起风雨。
但如今身陨沧浪岩下，无声无息，甚至不为大唐人间其他人所知。
雷俊不在乎这笔战绩会给自己增添什么名声，更不在乎圆灭和尚壮志未酬有多憾恨。
他此刻的注意力，在那朵黑莲上。
黑莲动荡不安，中心处有一些东西留存。
但更引人瞩目者，在于隐约有白光在闪烁，仿佛欲要洞开虚空。
雷俊通过那白光，感觉其所联系者，并非圆灭，而是旁的什么人。
有别样的意志，从中流露而出。
似是不属于此方天地。
就雷俊所知，大空寺传承，一般不造佛雕塑像，亦不顶礼膜拜。
但黑莲中心那白光中，却仿佛有虚幻的佛影从中呈现，似有还无。
虽然对大空寺传承颇为陌生，但以雷俊如今的悟性和眼力，粗看一遍，已明大概。
这白光，确实不属于大唐人间，并隐约同其他的天地建立起联系。
圆灭和尚可以通过白光，同人交流，只是来往非常困难。
联想起康明所讲那方大汉人间种种，雷俊猜测，圆灭可能也是同大汉人间建立起关联。
在那边，大空寺虽然也不是显学，但好歹比大唐人间这边要昌盛得多。
圆灭身死，那黑莲中心的白光，顿时猛烈了些。
隔着汉唐之间的虚空界域，仍有如此敏锐的感应么……雷俊心中琢磨。
中上签里所提及可能存在的些许隐患，看来就着落在这里。
雷俊一边思索，一边淡定地以天书暗面之力一抹。
大空寺道统形成的法力痕迹，较难抹除。
大空寺中人的法力气息，顽抗之余，甚至反过来开始攻击天书暗面。
但雷俊本人近些年来修为亦水涨船高，成功压制大空寺法统气息，将那白光镇封。
他耳边有冰冷低沉的禅唱声响起，但远去，最终消失。
解决了圆灭等大空寺僧人后，雷俊收起自己的神庭上景玄黄宇宙。
原地只剩那巨大的黑莲。
这黑莲颇为特殊，并非圆灭法力所化，同样不像是白莲宗至宝九品莲台那般。
黑莲上此前正有法仪在运行。
雷俊观之，乃是同时与大唐人间和地海建立起联系。
法仪，将会协助地海九黎中人，进一步动荡大唐人间山河地势。
但未必是为了单纯帮助九黎之民。
更大可能，是趁势撕裂南荒的地海门户，使之进一步扩大。
亦或者，在南海之滨，撕裂出更多的虚空门户。
果然，对圆灭和大空寺来说，并不存在真正的盟友。
此前大唐名门世家如此，眼下地海九黎之民亦如此。
地海动荡下，久居其中熟悉情况的九黎大巫还好说，入内的大唐修士本就要忍受恶劣的环境，再受此影响，局面定然不利。
想来，这便是中中签里提及如果不理会沧浪岩这边直接进入地海后，可能平添波澜的原因。
于雷俊当前修为来说，当无大碍。
但可能影响其他大唐修士，也影响雷俊接下来行事。
雷俊没有彻底结束法仪，而是以自身法力凝聚太极图，将法仪镇封。
然后，这朵巨大的黑莲，雷俊不做破坏，将之留在沧浪岩下的大海中。
他围绕黑莲，检查片刻后，若有所思，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原本呈开放姿态的黑莲，顿时花瓣收拢。
那破灭万象，摧毁周围事物的气息，顿时随之内敛。
在海底，黑莲仿佛消于无形，呈现与当初从在东海颠倒圆镜智阵发动前埋伏时相类似的状态。
雷俊再仔细检查一番，周围无人出现，此地亦没有其他变化后，他动身离开，重新向地海在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行去。
走在路上，他有空检查一些圆灭和尚的个人收藏。
大空寺因为其传承的特殊力量意境，故而较少祭炼佛门法器。
圆灭留下的东西也不多。
除了留在海底的巨大黑莲，主要引起雷俊注意的是两样东西。
其中一件，形体似虚似实，仿佛在虚实之间不停交替变化，从中流露出曼妙灵气，观之似先天之宝。
雷俊福至心灵，脑海中浮现一个名目：
【破虚返元石】
“哦？”雷俊双眼一亮。
他记得，这正是唐晓棠一直在寻找的宝物。
用于将她纯阳仙体升华为太初道体的宝物之一。
唐晓棠自寻获初阴绝魄后，加上之前积累，便只剩这最后一样灵物空缺。
只可惜此后寻找多时，一直没有收获。
这趟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雷俊连连点头。
中上签只显示三品机缘，于雷俊而言这破虚返元石同样是稀贵的天材地宝。
但对唐晓棠来讲，则不是三品机缘可以形容。
“小师姐先前在大唐人间寻找良久，连半点线索都没有，在她天心洞明法箓渐渐有成的情况下，这有点不寻常。”
雷俊想到圆灭先前凭黑莲同大汉人间的大空寺建立起联系。
这破虚返元石会否来自大汉人间，最近才由那边的大空寺僧人，设法传递给这边的圆灭和尚？
结果眼下，便宜了雷天师。
或者说，便宜了唐国师。
雷天师在体验唐国师从前的快乐之后，最近终于也可以体验一下大师姐许元贞自然层次悟性的快乐。
唐晓棠没这方面便利，不过眼下她可以体会另一方面新的快乐。
除去破虚返元石外，另一件引起雷俊注意的东西，则是一只黑色的钵盂。
这钵盂的气息，非常古怪。
雷俊大致观察片刻后，将自身法力周转下吞吐的灵气，导入黑色的钵盂内。
灵气在其中孕育，最后生成的赫然是妖气恶氛。
验证了猜想，雷俊心中了然。
难怪大空寺能引动一些大妖。
双方之间乃是互惠互利的交易关系。
大空寺助大妖修行，反过来则借大妖行事。
因为这钵盂特殊的用途，所以也不用担心会被大妖直接抢夺。
“有些巧思。”雷俊手持钵盂，微微颔首。
他抬起自己另一只手，手掌凌空一削，黑色的钵盂顿时裂成两半，接着灰飞烟灭。
将圆灭留下的其他东西也检查过一番后，雷俊收好，继续赶路。
他经由虚空门户，穿越重重黑雾，进入地海内。
行走在地海间，雷俊外表看上去颇为正常。
但他没有直接投身到同九黎之民的大战中。
跟唐晓棠再通过一次消息后，雷俊在地海中四处适应与观察。
他最终在地海五岳七渊中的甲作山一带停下，然后在这里开坛做法。
圆灭和尚先前准备的法仪，此刻被雷俊重新摆出来，但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经过雷俊改变后，法仪的作用，已经完全不同。
雷天师绕法仪而行，足下踏罡步斗。
黑白交织间，法仪形成阴阳太极图的模样，从中更有点点星光升腾而起。
星罗棋布间，隐约构成某种阵势。
阵中星光点点，同地海之外的人间，遥相呼应。
之前留在地海以外大唐人间中的楚昆、张穆等人，这时就忽见此前他们随雷俊一起布置的诸多点位上，光辉流转，恍若新星。
张穆观察半晌，再听闻地海当前动静，渐渐明白过来：“天师在地海内，也开坛做法，行文布阵，地海内外的法仪一同发挥效用，互相呼应。”
楚昆轻轻点头，遥望远方虚空门户所在方向。
人间同地海两边的法仪一起发挥作用，人间灵气倒卷入地海的现象彻底消失。
地海内，甲作山以东，很快便有其他人寻回来。
雷俊远远望去，来者赫然是三路人马。
还没到甲作山下雷俊这边，这些人便已经先战作一团。
一路是大唐神策军的军中修士，于雷俊而言人面比较陌生，唯一一個貌似领头者的中年披甲武将，雷俊记得早先自己游历帝京洛阳期间，曾同对方打过照面。
印象中，其名为申光杰，出身申氏一族。
申家是和上官一族、卢氏一族等相同的大唐皇朝开国武勋世家，虽不如上官一族、卢氏一族强悍，但亦是有数勋贵。
另一批人则是大唐人间南荒巫门中人。
为首者，是巫门蛊术一脉圣地阴山峒的长老田橙。
她率领一众阴山峒弟子，和申光杰麾下大唐神策军将士，互不统属。
但眼下双方合兵一处，共同迎战九黎之民组成的第三方人马。
当中为首之人，同田橙一样乃是八重天境界的大巫。
但其小境界犹胜过田橙，且作为九黎之民，虽是咒祝一脉修行，但其肉身强悍程度，远胜阴山峒出身的田橙。
这九黎大巫此刻施展咒术半鬼降，身上自动浮现大量的黑色淤泥。
黑泥附着在其身上的同时，从中浮现难以计数的大小鬼脸，遍布此人全身。
受此加持，这位咒祝一脉的九黎大巫，肉身力量更加强悍。
迥异于大唐人间巫门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的大鬼降、小鬼降。
田橙的众多蛊虫如花海般铺散开来，却被对方直接无视，仗着半鬼降，硬抗了田橙的攻击。
大量蛊虫着落在那九黎大巫身上，反被对方半鬼降加持己身后黑泥在体表形成的鬼脸张嘴吞噬。
鬼脸虽然亦因此消失，但黑泥起伏流动，很快便有新的鬼脸产生。
九黎大巫欲要靠近甲作山，但被田橙等人刚好挡住去路。
他身形疾冲，黑泥覆盖在身上不仅不显得笨重迟缓，反而冲起来速度极快极猛。
因为被他身上黑泥鬼脸吞噬众多蛊虫，从而减轻了他身后其他九黎之民的压力，故而有大量的人一起压上。
那九黎大巫到了近前，手中长刀同样被黑泥包裹，并斩向田橙。
田橙的身影，却忽然在原地消失。
无形蛊……那九黎大巫瞬间做出判断。
“退！”他本人寻找田橙的下落，同时命令其他九黎中人退后。
原本在田橙周围的其他阴山峒修士，这时已经先一步纷纷向四周避让。
而那些九黎之民再想退，则已经晚了些许。
成千上万，难以计数，既像是发丝又像是绳索的存在，从田橙先前所站的位置爆发开来。
大量的黑色丝线，或是刺穿，或是绞杀，或是缠绕，顷刻覆盖周围大片区域。
那片地带顿时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被黑色丝线残杀的九黎之民。
此法名为青丝蛊，乃田橙臻至上三天修为后修成的本命蛊之一。
与她另一本命蛊无形蛊配合起来，相得益彰。
雷俊在后方甲作山下远远看见，感觉场面有些类似早年在北方见过海王菊分身肆虐的场面。
田橙此前虽然因为养伤耽搁了修行进步，但不出手则已，出手便制造一场大面积杀戮。
“哦？”
雷俊正看着远方，忽然心中一动。
就在他的衣袖上，居然也出现一块黑斑。
黑斑迅速扩大，也变成一张黑色的鬼脸。
却是巫门咒祝一脉，同半鬼降相关的鬼面降。
鬼面降刚出现，就有紫色的阳雷龙咆哮间腾空出世，照亮周边昏暗世界。
九天神雷所化的阳雷龙一声龙吟，紫电闪烁交织于雷俊身体左右，将他衣袖上浮现的鬼面降劈碎。
但鬼面降所化的黑气没有立即消散，而是呈现柔韧的姿态，仍悬浮于半空中。
这时，那原本正挥刀斩断青丝蛊一根根发丝的八重天大巫，身形则忽然在原地消失。
下个瞬间，现场有少许原属于鬼面降的黑气，出现在青丝蛊攻击扩散范围内，很快被一并绞碎。
但那九黎大巫，则突兀的出现在雷俊面前。
先是鬼面降，然后再借助移形降换位，这九黎大巫成功靠近雷俊。
不过紫色的阳雷龙当即迎上，不令对方越雷池一步。
雷俊本人站在原地，继续主持法仪。
远处申光杰和田橙分别赶来，见状都微微感觉有些怪异。
雷俊的阳雷龙同那九黎大巫正面碰撞多回。
对方体表由鬼面降衍生的黑泥被刚猛宏大的阳刚雷霆破去众多。
但构成阳雷龙的紫雷，也被消耗不少，使得阳雷龙的体型亦随之缩小。
就在这时，一头体型相对较小，大约如房屋模样的碧绿火虎出现，协助减弱的阳雷龙，挡住那凶悍的九黎大巫。
但远处申光杰见状，则心中一动，察觉先前感到怪异的地方原因何在。
雷天师的九天雷祖法象虽然威仪万千，但明显后力不济啊！
随后出现的九渊炎祖法象，也远没有传说中那般霸道……
那大巫以九黎之民的语言似乎喊了一句什么。
然后其人以半鬼降拼着硬抗了左右分别扑上的阳雷龙和阴火虎。
同时，这九黎大巫再施展幽魂降。
他原本强悍的肉身，这时忽然像是变作虚无没有实体的幽魂，借此躲过从后方赶来的田橙和申光杰的攻击。
幽魂一蹿，猛扑到雷俊面前。
可就在这时，雷俊身旁有黑色的阴沉雷电，化作黑色的阴雷龙，迎面一扑。
顿时将那化身幽魂的九黎大巫重新打回肉身状态。
对方立足未稳，眼前已经星光闪烁。
雷俊化身斗姆星神法象，一掌拍落，正中这九黎大巫脑门。
鲜血横飞间，比先前削弱了一些的紫色阳雷龙重新扑上，张口将那九黎大巫吞没，顿时雷电四处游走。
田橙与申光杰见状，松一口气，一同上前见礼：“天师。”
“辛苦二位。”雷俊面色有少许苍白，不过几个呼吸之后恢复原状。
田橙、申光杰先同雷俊见礼后，便先各自带人将附近余下的部分九黎之民杀溃。
他们没有深入追击，反而退回甲作山东麓一带。
田橙望着看起来一切如常，正主持法仪的雷俊，心中有些惴惴。
听说雷天师此前在同西域金刚部的一战中负伤。
此次出山，看来他并未伤愈。
阳雷龙后力不济。
阴火虎和阴雷龙虽然是攻敌之不备，但威力明显低于以往。
命星神的肉身命功仍威猛，但雷天师施展命星神时，其他法象威力明显下降。
神庭宇宙和龙虎合击看来不是他不屑施展，而是他当前施展不易啊……
田橙作为南荒巫门中人，地海门户开启，九黎重临人间，自是极为关注。
雷俊为此间事，带伤前来，令身为南荒巫门中人，位于直面九黎风险第一线的田橙等阴山峒中人对他颇为尊崇。
但他当前状况，又令田橙等人担忧。
“天师……”田橙禁不住开口。
雷俊神情平和淡定：“田道友，申将军，二位可持贫道符箓，到如下两个地方，分立法仪，与这里配合。”
田橙、申光杰面面相觑，当即应下。
少顷，地海中新多出几个点位。
在雷俊主持下，法仪与大唐人间进一步呼应。
灵气游走间，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地海这边的灵气大潮。
充斥地海，干扰人间修士的黑雾，顿时淡了许多。
田橙等人见状大喜。
这位雷天师虽有伤患，但他神通广大，不直面敌人，亦可对战场施加影响。
申光杰在另一处地海荒原上看着，心中同样震动。
他定了定神，面上无异样，晚些时候则悄然吩咐心腹出地海，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回报人间。

第375章 预料外的收获
申光杰送出的消息，一路北上。
直至帝京洛阳。
洛阳大唐神策军其中一卫驻地。
统领此卫的将领，姓上官，名上官休。
自三十年前上官鹏在南荒早夭后，上官休便是上官一族落力培养的新一代领军人物。
经过多年苦修，上官休亦是不负众望，于近年成功超越昔日的上官鹏，臻至武道八重天境界，成为宗室和勋贵中新的重量级人物。
营帐内，上官休静静阅读申光杰的传讯。
看过后，他面色如常，将之销毁，吩咐亲兵去一趟同族的上官正清府上。
晚些时候，待奉旨监国的太子张徽自政事堂下朝返回东宫后，上官正清方前往东宫。
“雷天师带伤之躯，为天下计仍毅然下山，真乃国之栋梁。”太子殿下微笑言道。
荆襄方族六老爷方度之子方宇这时轻声道：“唐国师已经身在地海，雷天师还冒险前往，会否有些……操切？”
他作为新晋东宫属官，当前传达的是以族主方景升为首的荆襄方族的意见。
苏州楚族的楚甫言道：“祖父传讯，地海情形复杂，不宜轻入，纵有些许准备文章，只适合在南荒这边做。”
青州叶嵩则看向太子张徽：“殿下的意思……”
张徽却换了话题：“北疆最近如何了？”
上官正清答道：“黑山君暂退，其余妖族不成大气候，赵王殿下坐镇北疆，当无大碍……不过，黑山君肆虐北疆林场，造成不少损失，那些异族胡人有些不安稳。”
在场的楚甫、叶嵩、方宇皆神情如常。
从原先孤鹰汗国内附过来的异族，受命协助治理北疆林场和牧场，驯养其中异兽。
早先时候局面还能维持平稳。
近来的妖乱过后，虽然大妖已退，但大唐皇朝的汉人同这些内附异族之间，争端、冲突越来越多，已经渐渐起了乱象。
不巧的是，最能有力平息相关乱象的沈去病，当前去了南荒，深入地海。
“相关讯报，传给赵王叔祖。”张徽吩咐道：“北疆方面有叔祖坐镇，当无大碍。”
上官正清、叶嵩等人皆微笑：“谨遵殿下旨意。”
稍后，楚甫言道：“殿下，之前有一些关于白莲妖僧的消息，他们似有起事的动向，但之后又莫名平息。”
张徽闻言沉吟：“听来……有些像是当初淮山之乱？”
青州叶嵩言道：“相关事，沧州那边了解消息可能更多。”
张徽：“表兄有闲时，打听一二。”
叶嵩：“是，殿下。”
张徽：“我们先忙眼下的事。”
众人皆应诺。
无需多言，大家各司其事。
张徽携分别代表青州、苏州、荆襄的叶嵩、楚甫、方宇入后堂，一同亲手炼制礼器。
上官正清留在外间，汇合其他东宫属官，一同处理外间事。
看似不起眼的深山古刹中，几名僧人团团而坐，对这已经斑驳的佛像默默诵经。
古刹年久失修，佛像同样已经破败。
但坐在其中的僧人，皆面目平和，神情专注。
只是，他们团团围坐之下，簇拥最中央一个年轻僧人，看上去既像是以其为中心，又像是包围看押对方。
年轻僧人宝相庄严，平静诵经，看上去同周围僧人一般无二。
但双方气象交杂在一起，格格不入，针锋相对。
直到，另一个年轻僧人来到古刹。
先前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弭于无形。
众人停下诵经，一同起身，向来者双掌合十。
新到的年轻僧人还礼，然后摊开手掌。
他掌心中，有一朵小巧的白莲。
白莲飘飞，落在古刹内，然后变大，化作丈许方圆。
合拢的莲花花瓣随后打开，从中现出一名外貌看上去年事已高的白衣老僧。
先前被看守在人群中央的僧人见了他，双掌合十：“静思师伯。”
老僧还礼：“慧真师侄。”
先前被看押在古刹的年轻僧人法号慧真，乃是白莲宗近些年来在未来弥勒之外落力培养的年轻一代高手。
于外间虽然名声尚不显，但在白莲宗内部，公认他是仅次于未来弥勒的新一辈佛门天才高手。
静山和尚与静思和尚对其一直抱有很高的期待。
可惜，眼下静思和尚与慧真和尚，皆被生擒拿下。
擒拿他们的人，正是未来弥勒。
慧真和尚开口问道：“静山师伯他……”
静思和尚双掌合十：“静山师弟已身陨。”
未来弥勒亦双掌合十：“罪过，弟子当前修为实力，不足以生擒静山师叔。”
慧真和尚长叹一声：“如果师兄你能修成法身境界，应当便可以了。”
未来弥勒默然。
静思和尚平静：“如果当时只有静山师弟一人，想来你还是能生擒他的，多了我在，结果便是一擒一死了。
自当年天鼓岭一事后，大家势不两立，有今天的结果，分属平常，你还有有意留几分香火情，是你有心了。
不过，于本派而言，你行事乃是莫大罪过，你会让本派失去自唐朝立国以来最好的机会。”
未来弥勒言道：“不，师伯，唐王朝气数尚存。”
静思和尚：“无人出手，它气数永远都在，无数人出手，它气数自当断绝。”
未来弥勒：“唐王朝气数未尽，师伯你和静山师叔等人一起强自冒险，结果只会是伤人伤己，或许会进一步动摇王朝气数，但更可能令生灵涂炭，实非我辈出家人当为之事。”
静思和尚静静说道：“借口，昨日因今日果，你如今言行，自非无由，伱做过什么，莫非以为全无其他人知晓？”
未来弥勒：“师伯何出此言？”
静思和尚：“你同本派之外的某些人，有勾结。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确实不知你究竟和什么人私下秘密来往，但我肯定确有其事。
联系你如今言行举止，我很难不猜测你同唐廷帝室间的关系。”
慧真和尚闻言，亦面露惊容。
未来弥勒本人则平静：“师伯误会弟子了。”
静思和尚与之对视，良久后方才再开口：“事已至此，我无力回天，你欲待如何，我们静观将来便是。”
未来弥勒颔首：“请师伯和慧真师弟在此间休息。”
静思和尚态度平和，与慧真和尚一道重新在原地坐下，于众僧簇拥中开始默默诵经。
未来弥勒踱步出了古刹，眺望远方，目现忧色。
地海之中，雷俊一边主持法仪，一边同样在眺望远方昏暗的山川世界。
当前环境下无法使用大周天法镜，令雷俊不易观察周围环境。
好在身入地海后，利用天视地听符和千里传音符比先前有效。
受法仪影响，黑雾散去不少，首先便令雷俊等人间修士传讯和感知比先前大幅提高。
通过田橙等人，雷俊也进一步掌握当前地海中的各路消息。
小师姐唐晓棠当前正忙，只偶尔抽空回应一下雷俊的询问。
因为她眼下直接挑上了当前地海九黎的最强者，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
在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伤势不轻的眼下，黎钟定确实堪称最强的九黎大巫。
昔年争夺地海霸主宝座，黎钟定不敌黎元衡，被其重创。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黎钟定在黎元衡激战罗渊大妖时，给了对方一下狠的。
双方局面，顿时对调。
唐晓棠从前没有与黎钟定打过交道。
至少，她的首要目标不是黎钟定，而是破黎一族族长黎岩。
只不过破黎一族当前同文黎、巨黎、禄黎合流。
一定程度上，算是黎钟定代黎岩接下了唐晓棠。
当然，他也不冤。
这是一位修持神舞祝祭之阵的九黎大巫，当前地海内修为实力最强的巫门神舞修士，准确说来在大唐人间也已经多年不曾有过这般修为实力的神舞大巫。
倒卷大唐人间灵气入地海，用以攻坚贪黎一族祖地堡垒的法仪，便是黎钟定设立。
他张开自己的鬼神祭阵，笼罩四方，照应黎岩。
唐晓棠杀到，于是很自然地就和黎钟定以及对方的鬼神祭阵展开碰撞。
对手修为境界更高，又以鬼神祭阵实打实占据地海的地利。
但雷俊先前专门留了天师剑给唐晓棠随身，没有带回天师府。
是以有天师剑、国师印在手，唐晓棠在地海里半点不吃亏，反压九黎大巫无暇他顾。
五族联军已经无法再继续攻打贪黎一族的祖地。
对大唐修士来说，当前情形则有些……失控。
众人此次攻入地海，重点还是在于阻止大唐人间灵气流失和地脉不稳。
至于九黎内部之间的争斗，许多人无意参与过深。
换个其他时候也就罢了，当前大唐皇朝自家风雨飘摇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反过多卷入地海内战，令不少人心存疑虑。
就算要帮忙，也理当是从旁协助贪黎、武黎、广黎、辅黎四族对抗另外五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家反而成了对抗五族联军的主力，叫贪黎等四族得以抽身。
不过，相较于同人间打交道有限，对某位大唐当朝国师了解也比较有限的九黎中人来说，大唐人间的修士无疑都非常了解唐国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她入地海那一刻起，事情就注定无法善罢甘休。
雷俊同样对此有心理准备。
不过他当前没有直接相助唐晓棠。
一方面，即便经过法仪削弱，地海当中环境仍然复杂多变，另一方面雷俊还记挂外面的大唐人间时局变化。
唐晓棠当前无碍，雷俊便也不着急。
法仪当前尚需人维持，雷俊留在原地。
他身边一头形貌平凡，仿佛蝴蝶一般的蛊虫，身上忽然响动，传出人言：
“天师，我方才似是看到元山济了。”
听田橙这么说，雷俊面色不改：“做出和当初杨玉麒等人一样的选择么？”
田橙：“极有可能。”
元山济乃是当初同杨玉麒、韦暗城有所勾结的前歌婆山宿老，后来被歌婆山前任圣主桑露开革出门墙。
此后元山济一直失踪，歌婆山和黎天青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但没有收获。
眼下，他终于也入了地海。
可惜黎天青早先驱赶九翅金蜈南下远离地海入口。
“禄黎一族当前是什么情况？”雷俊想了想后问道。
田橙：“禄黎一族当前的族长名为黎锦，乃是新近崛起的九黎大巫，和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一样修行巫门神舞一脉传承。”
禄黎一族早年便同文黎一族亲近，共同对抗贪黎、武黎等四族。
最终结果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重伤败走。
禄黎一族的老族长更因此直接身陨，禄黎在地海中流散多年方才重新恢复元气，直到近年终于有黎锦脱颖而出。
雷俊之所以问起此事，是因为随着大唐人间对地海九黎了解渐多后，人们知道当年歌婆山乃至于整個南荒巫门摆了个大乌龙。
彼时侵袭大唐人间者，乃是黎岩、黎德统帅的破黎一族和弼黎一族。
他们肆虐时，攻破了歌婆山，并造成歌婆山前代圣主桑露身陨。
黎天青因为九黎血脉暴露，被迫离开歌婆山不说，一段时间内更近乎南荒公敌。
但后来才渐渐发现，黎天青既非破黎也非弼黎。
他是禄黎一族出身。
虽然现下五族联手，禄黎、破黎、弼黎都加入其中，合流一路，但回想当年事，不少人都唏嘘不已。
雷俊结束同田橙的对话后，视线看向另外一边：“前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昏暗的地底世界中，一个身影渐渐浮现：“劳天师挂念，实不敢当。”
来人观之如中年男子模样，五官样貌颇为俊朗但肤色黝黑，形容落拓，一对眸子倒是颇为明亮。
正是久未见面的南荒巫门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的长老，孙力。
“应该的，前辈乃家师故交。”雷俊言道。
孙力：“天师太客气了，这趟是我叨扰。”
雷俊：“家师已传讯给贫道，告知大约情形，不过具体如何做，前辈可有腹稿？”
孙力点头：“地海异动，既有巫门祭阵和法仪的作用，也有大唐方面反制的原因。
一正一反间两相结合，倒是令地海中的灵气和荒芜达成难得一见的气象。
我察觉这一点后，立即联络墨白，想厚颜请天师相助一二。”
说话同时，孙力取出一截闪动淡淡光辉的木材。
木材初时看极小，但脱离孙力咒力压制后，木材顿时变大，化作长度几近三丈的巨木。
昏暗环境下，巨木散发淡淡光辉，竟仿佛阳光一般。
雷俊见了，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这……像是传说中的朝阳宝木？”
孙力：“正是朝阳宝木没错，我机缘巧合下得到。
此物固然稀贵，但于我而言并不迫切。
直到地海此法异动，我大致推演后惊喜发现，借助当前地海特殊的气象，施展专门的法仪，有希望将这朝阳宝木炼制成另外一种灵物。
借助那件灵物……我将有更大把握，冲击九重天降神之境。”
当世几大修行路数，较大的分类下，九重天境界不同传承间几乎都采用相同称谓。
如道家符箓、丹鼎、炼器三脉传承，九重天境界皆称大乘。
佛门持戒、禅武、手印、发愿四脉传承，九重天境界皆称法身。
儒家九重天皆称平天下，武道九重天皆称武圣等等。
巫门五脉传承，臻至九重天境界的大巫，则习惯上统一称为降神之境。
雷俊同孙力当面打交道较少，但看得出相较当年，孙力修为实力又有长远进步。
其年岁在元墨白之上，雷俊不清楚对方当前真实年龄。
不过观其生命气息，还很活跃充沛。
虽然外貌年龄看上去年岁不小，但依雷俊所见，那更多像是孙力不在意外在相貌。
“前辈随时可以开始，贫道会加以配合。”雷俊言道。
孙力：“有劳天师。”
他将那朝阳宝木，整体压入地下。
然后，绕行四方，洒落其他一件件形象独特的巫门法器。
这些巫门法器落地后，便仿佛沉入水面般，融入漆黑的泥土中。
那朝阳宝木的光辉，也随之埋没，仿佛落日。
孙力盘膝坐在埋入宝木的泥土上方，闭目凝神。
雷俊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观看，孙力亦不介意。
不过，二人很快心神先后一动，察觉似有强横的气息靠近。
雷俊当前是个伤势未愈的人设，故而暂作不觉状。
元墨白同孙力是故交好友，但不会交雷俊的底给他的朋友。
是以孙力也以为雷俊当前身体状态不妥，于是他第一时间先站起身来，目视远方。
在那里，有若隐若现的人影浮现。
“巨黎一族族长，黎斌。”孙力轻声同雷俊说道，一口道破来者的身份。
如此敏感，原因无他。
因为对方也是一位修习咒祝之法的大巫。
并且，正是一位九重天境界的九黎大巫。
此君和禄黎一族族长黎锦一样，皆是地海近年崛起的新一代强者。
雷俊早先亦同田橙聊到过黎斌此人。
因为先前突袭他，企图破坏法仪，然后被他击毙的那个八重天九黎大巫，便是出身巨黎一族。
也是跟田橙聊起巨黎一族相关事，雷俊才知道自己同九黎中这一分支，略微沾点关系。
因为，黎斌之前的上一代巨黎一族族长，传闻中距今百年前神秘身亡。
并且，据传是因为地海之外的高手，侵入地海与之偶遇激战。
巨黎一族前任族长重伤，其后身亡。
故而巨黎一族遭遇和禄黎一族一样的窘境，直到多年后，近期才有黎斌新崛起，成就九重天降神之境。
至于当初导致巨黎一族前族长身亡的高手，则因为事发突然，无其他巨黎一族族人了解详情，于是事情一直成谜。
依据前任族长遗体推断，对方极可能用剑，但不确定是武道兵击修士，亦或者道门炼器剑修和儒家经学剑士。
可是给雷俊听来，对照大致时间，他怎么听怎么感觉都像是当年的陈东楼……
既然巨黎一族前任族长已身陨，则当年的因果，可以说已经被蜀山陈长老自己了断，是以雷俊不多挂怀。
此刻见到巨黎一族新任族长黎斌，雷俊心情仍淡定。
只是对方明显是冲着破坏法仪而来。
孙力轻叹一声。
但在他身体周围，已经开始有咒力影响四方。
自地下，四根非金非木的乌黑柱子，拔地而起。
此四柱，称之为四极之柱，分居四方，通天达地，祭告鬼神、天地、自然。
正是巫门咒祝一脉修士八重天圆满境界时最显著的特点。
巫门咒祝一脉修士的八重天境界，正是被称为通极。
通达四极，上问穹苍，下呼幽冥。
很多时候，咒祝一脉修士斗法时不会轻易显化四极之柱。
显化之后，自身施咒固然更强，但也容易因此被敌人伤了根本。
尤其是低境界修士面对高境界修士的时候。
而对孙力来说，最难迎战的九重天对手，便是同为咒祝一脉的降神大巫。
比方说当下的黎斌。
因为咒祝一脉修士祓降，可以祓除对手的咒术降头。
而高境界大巫，更容易祓除低境界修士的降头，反之则更难，难到几乎不可实现。
雷俊此前已经听人描述过。
大唐人间巫门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的当代圣主风归，直接躲着黎斌走。
他对上其他九重天高手，都不至于那般狼狈。
黎斌为破坏法仪而来。
虽然有耳闻雷俊当前状态不妥，但黎斌并没有大意。
面对雷俊、孙力二人，他直接甩手便是一道冥海降。
这是地海九黎之民钻研，大唐人间未有的咒术。
雷俊远远望去，仿佛看见虚幻无形的广阔海浪，席卷四方，将周围地界全部笼罩进去，端的是气势浩大又霸道。
无形之海，冰冷死寂，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淹没所有生灵的灵魂意识，同时令人防不胜防。
孙力却采取了看似最笨的方法，直接以祓降，应对黎斌霸道浩大的冥海降。
不过，孙力的祓降，内有乾坤。
当中居然藏着又一根朝阳宝木。
借助此宝蕴生而出仿若温暖阳光的气息，孙力成功压下冥海极寒，凭八重天境界，力拒九重天的黎斌。
同时，孙力另一道咒术在这一刻发动反击。
他的反击看起来轻描淡写，只是一道淡淡灰影，悄然穿过冥海，靠近对手。
然而结果竟是九重天的大巫黎斌，连祓降都没有使用，直接抽身而走。
事实证明他的眼力和判断皆正确，险之又险避过孙力的咒术。
这面上花纹密布，身形健壮如武道高手的巨黎一族族长黎斌，深深回望貌不惊人的孙力一眼后，身形就此向后飘退，消失在昏暗的地底世界内。
“轮回降……”雷俊脱口而出。
曾经折磨已故天师李清风多年的轮回降。
巫门最强咒术之一，轮回降。
看似不起眼，可一旦沾身，被形容为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昔年天师府同轮回渊改善关系后，轮回渊圣主风归曾相助李清风缓解轮回降的影响，但亦未能根除。
一些道统，有假死重生的法门。
但即便这些神通法门，同样无法祛除轮回降的纠缠。
此咒术在当今大唐修道界已经失传多年，一直不曾有人再练成。
甚至地海九黎当中，九重天降神境界的大巫黎斌，新崛起成为九黎一族分支之主，同样亦不曾修成轮回降。
而今天，看似不起眼的细小灰影，直接洞穿冥海。
不过，击退九黎大巫后，孙力长长呼出一口气，面上浮现疲惫之色。
“辛苦前辈。”雷俊言道。
孙力笑笑：“献丑。”
即便如此，只此一个咒术，便宣告他即便不突破至九重天，也凌驾风归之上，成为大唐新的咒祝一脉第一高手。
但是，有个小问题……
孙力如何炼成的轮回降？
雷俊脑海中不期然间浮现的念头是……
宿世霜露。
当初天书宇宙内，辰星水曜用定空云罗从他这里换走的宿世霜露。
是孙力从别人处再转手得到宿世霜露？
雷俊仔细回忆了下。
似乎还真有过大家先在天书宇宙这边交易情报，晚些时候师父元墨白那边就有近似的消息传过来。
如今想来，消息源是同一人，难怪如此。
只是早先雷俊也有些惯性思维了。
他原先是猜黎天青或者刑风等人。
结果女皇张晚彤散天书，并不一定全散给年轻人……
唔，稍等。
也不好说。
孙力那页天书，或许得自别人也说不定。
雷俊不打算寻根究底。
他没有打听轮回降的事，而是问道：“前辈，像这样的朝阳宝木，你那里还有吗？”
对方刚才动手，雷俊注意到，孙力之所以能顺利祓除黎斌的冥海降，除其本身咒力外，正借用了朝阳宝木玄妙的力量。
“朝阳宝木的话，有。”孙力：“不过已经不多了。”
雷俊：“贫道想要向前辈借一根。”
孙力：“何必客气，我是之前不知道天师有需要，眼下知道了，当然不会小气。”
朝阳宝木传说中乃神树向阳枝干所化。
大唐人间已经连续多年不曾出现。
却不知孙力从哪里得到？
雷俊从对方那里接过朝阳宝木后，仔细揣摩：“贫道代师弟谢过前辈。”
他同样采取埋入地底的做法，处理这朝阳宝木。
然后，再加入自己保存的天地逆流。
接下来，静静等待。
少顷，脚下黑色的土地震动。
随后，泥土破开。
仿佛星辰大日升空一般，光华从地底冲出，然后星光拖曳冲天光辉，一路向上，照亮昏暗的地底。
正是地涌天星之象！
雷俊如今悟性、眼力、判断皆过人，进入地海后就发现当前环境，配合自己的天地逆流，有希望促成地涌天星，但还有少许欠缺。
方才见孙力取第一根朝阳宝木，雷俊就确定这是自己需要的东西。
只不过他不确定孙力是否有富余，所以此前不多言。
待见到孙力一根接一根往外掏朝阳宝木，雷俊方才动问。
如今朝阳入土，天地逆流，地海升星。
于是最终便是地涌天星之象。
倒是预料之外的收获。
雷俊以自身阳雷龙腾空飞起，然后在半空中卷了那涌泉冲天一般的星辰，接着收回，用阴阳太极图加以镇封。
太极图中，光辉流转，片刻不歇。

第376章 悟性自然，观诸般奥妙
地涌天星。
雷俊看着太极图，满意点头，并将之收起。
如此一来，师弟楚昆提升根骨的契机，便彻底奠定。
孙力没有多问雷俊和楚昆借此宝做什么。
他只是静静守在雷俊身边，并默默打磨被他埋入地下的朝阳宝木。
雷俊旁观之下，可见那根巨木埋伏黑色的泥土中后，光芒渐渐收敛，表面也变成一片黑色。
相较于炭般焦黑，当前这根巨木看起来色泽更似浓墨。
其中灵性，亦随之收敛，但并未被消磨，而是于内里默默发生变化。
不过在这时，地海中的虚空忽然动荡起来，灵气流转随之发生剧烈变化。
有某种玄奥的力量，同雷俊布置的诸般法仪，进行对抗。
“神舞一脉的九黎大巫……而且，应该已经臻至九重天降神境界。”雷俊瞬息间洞察变化的源头。
小师姐唐晓棠那边没有特殊的动静。
有她在，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虽然是当前这个时间的九黎第一高手，但应该同样无暇分出精力关注雷俊这边。
地海九黎之民中，除了文黎的黎钟定之外，另一位修行神舞传承的九重天大巫，便是禄黎一族的新族长黎锦。
她小境界层次虽然不及黎钟定，但近年来新成就巫门九重天修为，鬼神祭阵布置下来，至少可以引得地海局部动荡。
按照雷俊先前得到的讯报，黎锦作为五族联军的顶尖高手，当前应该正同对面四族联军中的辅黎一族族长黎寻交锋。
黎寻资格比黎锦更老。
但他和贪黎族长黎元衡一样，此前都因为迎战罗渊大妖时腹背受敌而受伤。
这种情况下，黎锦交手起来便游刃有余，甚至可以分心应对来自大唐人间引发的地海环境变动。
她要平息雷俊法仪带来的变化，首先不答应的人，便是孙力。
孙力重制巨木，当前正到关键时刻。
他立于地上，赫然也做了几个类似祝祭之舞的动作，绕着四方行走。
巫门咒祝一脉八重天圆满修为方才有的四极之柱，重新出现，分立四方，通天达地。
但孙力的动作到了中途，忽然停下，不再继续，仿佛在静心等待什么。
少顷，动荡地海的祭阵之力，忽然微微一顿。
“嗯……”雷俊、孙力见状，不约而同，微微颔首。
黎锦面对黎寻，确实有优势，但还没到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
何况靠近贪黎一族祖地的主战场那边，除了黎寻，还有其他高手存在。
黎锦想要中断大唐人间这边的法仪，自然也会被其他人所阻。
不过，黎锦已经打好底子后，可以交由其他八重天境界的神舞一脉大巫接手。
于是祭阵之力在短暂中断动摇后，果然又重新得以接续。
但是相较于起初开头那一下，无疑逊色不少。
结果，就在这瞬间，孙力的四极之柱重新落定。
他重新迈步，开始绕四柱而行，口中念念有词。
末了，孙力到了四柱中间，猛然下拜。
霎时间，一旁雷俊看到有火光，在四柱当中孙力周围，猛地暴起。
然后转瞬即逝。
火光一闪消散，半空中随后有黑烟出现。
哪怕在黑雾滚动的地海中，那一线看似微弱的黑烟，都异常显眼。
不过，似火光一般，黑烟亦很快消失不见。
原地仿佛一切都没有存在过。
“千里降，名不虚传。”雷俊见状，连连点头。
巫门五脉传承当中，咒祝一脉相对而言最为诡秘莫测，虚实相间。
其施咒范围，远近不一，一般而言，巫门传承中作用距离最远的手段，基本都在咒祝一脉。
一定程度上，甚至可能接近道门飞剑和儒家神射，只是想要起作用的前置条件更加复杂。
孙力当前施展的千里降，如果成功，便可能咒杀敌人于千里之外。
他当前，是借助雷俊法仪和对方祭阵气机交感，从而送对方一道千里降。
严格来说，孙力这道千里降准备不足，应当无法对同为八重天境界的大巫造成杀伤。
但对方挨他这一下，祭阵便难以再继续维系。
“天师过奖了。”孙力一边说着，身边四极之柱消失。
果然，对面的祭阵，也被再次中断。
雷俊的法仪之力，重新继续先前稳定的运行。
“前辈的咒术精妙纯熟，远超同侪。”雷俊言道。
如果说先前惊走黎斌的轮回降，表明孙力才情、机遇不凡，掌握有巫门历史上屈指可数强大降头，那他方才千里降一放一停再一放，则展现他精微的掌控力。
纵使没有轮回降，凭其他咒术，他实力一样远超绝大多数同境界咒祝大巫。
嗯，以及，时机之把握，相当的……阴损和狡猾。
“若说远超同侪，还是首推天师。”
孙力：“学无前后，达者为先，我相信天师将比我更快臻至九重天境界，实不敢当天师如此客气。”
雷俊：“前辈才是太客气了。”
孙力笑道：“墨白同我聊起天师的时候，也是称掌门的。”
雷俊：“这正是让我徒呼奈何的事。”
二人谈笑几句，孙力的视线望向远方：“那边，应该是垂天七渊之一的穷奇渊。”
方才对面的祭阵之力，正是从那边传来。
“禄黎一族的黎锦，我打交道比较少。”
孙力手掌摩挲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倒是接下来那个八重天的神舞一脉传人，叫我感觉，像是个熟人？”
雷俊有同感。
黎锦打下底子后，接她班的那个神舞修士，不像是九黎大巫。
反倒像是大唐人间这边南荒巫门歌婆山一脉的传人。
雷俊悟性自然后，许多事在他眼中，再无隐秘可言。
回忆之下，那个八重天大巫的各种手段和细节，在他脑海中渐渐跟一个身影重合。
“元山济那厮？”孙力眺望远方。
雷俊微微颔首。
他只在早年初到南荒时，见过元山济和桑露、黎天青等人交锋。
不过方才接手祭阵之人，各种施法手段和细节，都令雷俊有几分熟悉之感，渐渐将之对上号。
孙力没有雷俊那么敏锐。
但他更熟悉元山济。
说起来，当初雷俊第一次旁观元山济和别人交手，元山济就被疑似友军的人背刺。
……背刺他的那位，眼下正好就在雷俊身边。
“之前得到过消息，元山济也到地海来了。”雷俊：“看来他确实如杨玉麒一般，投了九黎。”
准确说来，杨玉麒当初可能仍留存别的念想。
元山济作为巫门中人，负担更少。
眼下，他和一些九黎大巫，朝这边来了……雷俊有所感应。
孙力作为八重天圆满的咒祝大巫，感应同样异常敏锐。
他亦察觉元山济等人向这边靠近。
方才那一下千里降比较仓促，虽然打断了对方的神舞祭阵，但果然没有对元山济造成明显伤害。
孙力摇摇头，准备迎战。
身旁雷俊的状态并不妥当，眼下还需专心维持法仪。
孙力不多言，已经将护法的职责担下。
不过，远方昏暗的地底世界中，突然有一抹狂暴的血红划过天际。
浓重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令远方的雷俊、孙力都能感受到。
那一抹血红劈进正向这边赶来的人群中，目标直取一众九黎大巫中显眼的轩辕民大巫，元山济。
血刀霸道凌厉，纵是一群九黎大巫在，人群也像海浪一样被强行劈开。
“刑风？！”元山济忙不迭后退的同时，鬼神祭阵展开。
对面的刀法，他再熟悉不过。
大唐人间南荒巫门血河派大神通，血战山河式。
一柄刀锋奇长的血刀，执掌在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青年男子手中。
另一边雷俊远远观之，对方身高几乎和他相若。
其人赤着上身，全身上下都有血红的咒纹在肌体表面滚动，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大唐血河派新任掌门，刑风。
他挥刀横扫周围其他阻碍自己的九黎大巫，刀锋向前，便再劈元山济：
“你我无冤仇，但黎天青助我良多，他眼下没空，我代他招呼你，免得你又躲没影了。”
元山济面沉如水，借助九黎大巫为他争取的时间，已经成功展开鬼神祭阵。
霎时间，像是打开生死两界门户，令两界沟通，森森死寂之气，渗入这边的生灵世界，但无阴邪之意，只是充满威严、冷酷和神秘。
九歌&#183;大司命。
元山济展开此阵，借九歌&#183;大司命的威能，抵御压制刑风暴虐至极的凶煞杀气。
虽然当初和杨玉麒乃至同血河派上代掌门韦暗城为伍，但元山济同血河修士搏杀斗法的经验非常丰富。
血河修士的特点，他再了解不过：
凶恶杀戮死气带来强悍的攻击。
强大的血肉恢复甚至是重生手段。
血污影响对手法力，吞噬对方生命力滋补自身。
以及大多数血河修士都会修持，负伤之后反而杀伤力更加强悍的血战之法。
因为强大的恢复力，使得他们并不算顶尖的肉身护御之能，很多时候也谈不上是弱点短板。
相较于种种优点，血河修士最大的短板其实在于……神魂护御相对薄弱。
血河修士能凭杀意死气震慑敌人心神摧毁敌人意志的同时，自身神魂同样不利于应对敌人针对意念灵魂的攻击。
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最不擅长迎战的对手，是阳神出窍后行使神魂秘术的道家丹鼎派高手。
元山济作为歌婆山正统嫡传的宿老，虽不似道门元婴一般，但同样掌握直接攻击神魂的密法。
只不过，并非他上三天时修持的本命神通，而是中三天时修持的本命法术升华后的存在。
九歌&#183;湘君。
元山济一边凭九歌&#183;大司命作为基本盘，抵御刑风的攻击，一边则再施展第二座鬼神祭阵。
九歌&#183;湘君一成，虚空中多个虚幻的影子。
影子翩翩起舞间，仿佛有哀婉但凌厉，凄美但决绝的乐声响起。
刑风的脑海意识中，眼前仿佛出现一条长河。
长河所过之处，便要直接淹没他的神魂。
遭逢九歌&#183;湘君直接针对神魂的攻击，刑风没有退却，反而笑笑。
然后，凌空挥刀。
乍一看，刀势没有方才血战山河式那般霸道雄浑。
但血红的刀锋在这一刻仿佛同时斩破虚与实。
血战幽冥式。
一刀之下，断生死幽冥。
无形无质，原本像是只存在于刑风本人脑海意识中的江河，竟然被血红的刀锋当场劈开。
血刀更逆流而上，顺着灵魂与意念，反攻元山济。
一刀斩出，同时从虚幻和真实两重世界，一起斩到元山济面前。
雷俊同孙力远远旁观，见状目光全都一亮。
虽然他们只能看到外在真实世界的景象，无法窥破刑风和元山济脑海中的意念。
但他们都能看出刑风这一刀的霸道与妙处，同时斩破无形的意念世界和有形的真实世界。
元山济的九歌&#183;大司命固然洞开生死幽冥之门户。
但刑风这一刀，则仿佛直接劈入门内。
相较于只攻击他人血肉之躯的血战山河式，这一刀同时还杀伤神魂。
并且，攻防一体，刑风整个人仿佛身入幽冥一般，强悍而又冰冷的刀意加持下，不仅针对元山济的神魂反攻，也护住刑风自己的神魂，令他不至于被元山济的九歌&#183;湘君所伤。
如此反轮到元山济被刑风杀了个措手不及。
对方不仅沿着江河逆流而上，甚至更进一步冲入九歌&#183;大司命的生死之门，一步杀到元山济面前。
总算元山济修为实力过人，紧要关头，再起新祭阵九歌&#183;湘夫人。
九歌&#183;湘君，其实是湘夫人的口吻，针对湘君失约，充满攻击性。
而九歌&#183;湘夫人，则是湘君的口吻，也有失望和决绝，但保留希望和热爱，留下挽回余地。
祭阵展开的外在体现，就是除了一定的攻击性外，还有不错的护御之能。
可惜元山济仓促之下，立阵不稳，连九歌&#183;湘夫人也被刑风一刀悍然斩破。
刑风一刀建功，刀出连环，刀势猛然再一变，转回血战山河式。
狂暴血刀，彻底将元山济的重重祭阵一起斩破。
元山济本人退避不迭，身形摇晃下，全身上下都有伤口绽开，鲜血瞬间染红衣服。
相较于韦暗城，刑风同外界打交道较少。
但元山济敢用性命担保，同为八重天圆满时的韦暗城，绝无刑风当前实力！
莫说他，便是周围的九黎大巫，目击如此场面，心中都为之一震。
他们向前的脚步不自禁减慢。
刑风的速度反而更快，再一刀劈向元山济。
元山济这时再顾不上此行前来寻雷俊法仪的初衷，忙不迭抽身避走。
但刑风紧随其后，血红的刀光横跨昏暗的地底世界，仿佛将一片黑暗斩出伤口，瞬间远去。
“他……想生擒元山济？”孙力有些不确定。
雷俊：“嗯，虽然他说是代黎天青而来，但如果有机会，他显然更想生擒元山济。”
黎天青早先迎战九重天大妖九翅金蜈，其后追击对方远去。
那之后地海中方才传出元山济现身的消息。
黎天青并没有因此就抛开九翅金蜈不理，转头入地海，而是继续追杀九翅金蜈，以免这大妖卷土重来。
元山济这些年都躲藏得很好，令南荒巫门各派高手遍寻不至。
如今总算有了他在地海的消息。
并且，他欲投九黎，自然需拿出表现来。
只是如此一来，他行踪就不似先前那般多变难测。
刑风同黎天青相交莫逆，于是此番把握机会入地海，代黎天青找元山济的麻烦，以免晚些时候对方再次不见踪影。
当然，如果情形允许，他不介意生擒元山济，晚些时候交由黎天青亲自处置。
只不过，相较于刑风强悍的杀伐手段，生擒对手非他所长。
雷俊、孙力远远望着，感觉元山济的结局还是更有可能被刑风斩死在这地海内……
“他那一刀，不是血河派故老传承吧？”雷俊问道。
孙力语气肯定：“不是，此前从未有过，很大可能是他自创的……如此冰冷决绝又肃杀凌厉的一刀，他很可能接触过罗渊或者黄泉、无间。”
雷俊闻言，微微颔首。
巫门血河一脉传承，八重天境界，称之为灵胎。
一般而言，有说法称巫门五脉传承，神舞一脉传承巫灵，血河一脉传承污巫血，鬼道一脉传承巫魂，蛊术一脉传承巫氛，咒祝一脉传承巫骨。
所谓“巫”者，古时又有“灵”之称谓，巫山亦称灵山。
而传承巫灵的神舞一脉，乃是巫门最古老传承，虽然不为其他几脉口头认可，但外界不少人称神舞一脉乃巫门传承之首。
血河一脉称传承巫血，他们的七重天境界，便以巫血为名。
而到了八重天灵胎境界，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血河修士同最令他们苦手的道家丹鼎修士一样，开始走兼收并蓄，融容贯通的路子。
此境界以“灵”为名，先合巫灵之道，成就属于自己的胎心，则心血凝聚下，再生能力继续提高。
然后再合巫骨之道，铸成胎骨，肉身防御力和支撑进一步提高。
合巫魂之道，修成八重天三层境界，得胎念，提高自身杀意震慑，针对敌人精神造成更强的威慑和杀伤。
最后合巫氛之道，得胎氛，可在八重天圆满境界时，就炼化其他部分修行道路于九重天时方能修持的生死幽冥之气，从而进一步提升自身神通法力的强悍杀伤力。
而刑风与生死幽冥之力的掌握，又更在其他八重天圆满血河修士之上。
并且，他神魂的坚韧程度，也远在同境界的其他血河修士之上。
其人天纵之才的同时，也涉及一些别样的机缘。
虽然不似其他血河派的前辈一般嗜血，但刑风一路走来，修行上同样高歌猛进。
该出手时，他亦毫不客气。
“此番地海大战，他难得经历一次。”
雷俊言道：“虽然比黎天青慢了一些，但经过这一遭，刑风应该也快了。”
孙力轻轻点头，同意雷俊的判断。
“大江后浪推前浪啊。”他笑笑：“从我而言，我很感谢这位血河派的刑道友。”
对方等于帮他们挡下一劫了。
孙力虽然不惧元山济，但他不好战，能少一事总是强过多一事。
雷俊的法仪安稳，地海中的环境安稳。
随着时间推移，孙力要炼制的朝阳宝木，终于臻至完美。
他手向上招了招。
形体当前缩小，只剩仿佛一根木棒的朝阳宝木自动从泥土中升起，落在孙力手中。
木棒通体乌黑如墨，表面这时却布满细密的银纹。
孙力注视这宝木半晌后，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将之收起。
雷俊在一旁言道：“恭喜前辈。”
孙力连连摆手：“天师说哪里话，该我多谢你才对……”
话说到一半，他动作忽然微微顿了顿，视线看向远方。
在那里，有人正靠近。
并非九黎中人。
而是大唐人间南荒巫门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当前的圣主，风归。
孙力神情如常，微笑着招呼对方：“圣主。”
风归靠近后，先同雷俊见礼：“天师当面，风归有礼了，昔日天师接掌龙虎山时，风某未能前往观礼，失礼之处，还请天师莫怪。”
雷俊还礼：“风居士客气了，贫道对居士风采，亦是久仰。”
二人见礼之后，风归方看向孙力：“孙师弟有心了，似你这般逍遥惯了的人，今朝也为人间而入地海，我辈人间修士，胜算更大了几分。”
孙力笑道：“我嘴笨，不会说话，但师兄平日里的教诲，我都有好好听到心里去的。”
风归：“你修为大进，便是最好的结果。”
雷俊静静旁观，并不插话。
当年他初到南荒，正逢韦暗城引发南荒大战时，便能看出，孙力作为轮回渊长老，经常自行其是。
眼下他修为实力皆大进，不知风归听到多少风声？
至少当前所见，风归对孙力存着些许忌惮和提防。
就是不知孙力是个什么想法了。
“天师行法，可需护法之人？”风归这时转而向雷俊问道。
雷俊摇头：“法仪已经基本完成，我们不需要再留在这里了，风居士统帅轮回渊，职责重要，无需因贫道而滞留。”
风归闻言，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力后，收回视线，同雷俊告别：
“天师所言甚是，当前局面尚不平稳，风某先行一步，待地海之乱平息后，再拜访天师。”
雷俊：“平息祸乱，辛苦风居士。”
孙力并未离开，笑道：“师兄慢走。”
风归最后再看他一眼，微微颔首，离去与轮回渊其他人再汇合。
待他身形消失后，孙力方才轻叹一声：“他想多了。”
雷俊对此不置可否，只说道：“前辈，贫道和唐师姐当前都在地海，许师姐亦不在人间，本派山门虽有家师坐镇，但当前大唐人间局面错综复杂，随时生变，为求万一，可否请前辈返回人间，关照一二？耽误前辈清修，还请勿怪。”
孙力少理他人事，但既然是雷俊所托，既然是牵扯到元墨白，他自然是另一番态度：
“无妨的，我左右无事，如今虽然托天师的福，得了机缘，更有把握向九重天境界攀登，但这不是能一步登天的事，还需仔细准备，不急于一时。”
雷俊：“这再好不过，多谢前辈。”
孙力略微沉吟后，终于又忍不住开口：“天师你先前的伤势……”
雷俊：“贫道不与人动手，便无大碍。”
孙力轻轻点头，看这位雷天师布置主持法仪的模样便知道这一点。
雷俊平静看着对方：“地海环境特殊，贫道也有心效仿前辈，看看有无特别的机缘。”
难怪坚持来地海，并且不离开。
是快速疗伤的法门，还是别的什么？
孙力心中虽然浮现猜测，但不再多问：“地海虽然有诸多不便，但其中确实也蕴含大量机缘与灵物，天师吉人天相，福泽深厚，定然能有所收获。”
雷俊：“借前辈吉言。”
孙力：“既如此，我先告辞了。”
他同雷俊告别后，悄然离开地海，返回人间。
因为和雷俊同行，他有关天师府的人脉，已经不再是秘密。
不过孙力这趟没有选择就这么大摇大摆上龙虎山拜访元墨白。
他到了龙虎山中，知会元墨白后，悄然在主峰之外的山脉里寻个僻静的洞府自己住下。
地海中，雷俊一边前往唐晓棠所言发现太虚并蒂莲的地方，一边则在跟人联络：
“大师兄，这会儿到哪里了？”
王归元的声音传入他耳朵：“已经到沧浪岩，你留下的那朵黑莲，我看见了。”
大唐人间。
中州附近地界。
一座平时人迹罕至的山谷内，此刻有不少人走动。
山谷被无形的力量遮掩。
难以估量的浓墨在谷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墨湖。
浓墨彻底凝实，化作固体。
山谷内仿佛多出一枚巨大无朋的黑色棋子。
青州叶族的叶瑶，此刻手捧书卷，身后跟着一众叶族子弟。
为首的叶瑶祭起书卷，书卷停留在半空中。
叶瑶带领众人，遥拜书卷。
书卷凝聚文华才气，化作流光，没入那巨大到占据整个山谷的黑棋内。
黑棋整体震动了一下。
剧烈的震荡，深入下方地底，随地脉灵气向四面八方，一起延伸。
延伸之余，更有其他震源，与之联合，形成迭加。

第377章 太虚并蒂莲
叶瑶等青州叶族子弟，针对山河地脉一点设置祭礼后，便即离开，前往下一个方位，再继续设置相类似的祭礼。
众多点位，震动当地一时，但暂时凝而不发。
彼此间，形成潜在的呼应。
同一时间，青州叶族之外，沧州叶族、幽州林族、荆襄方族和苏州楚族，都安排有专人，在做相同的布置。
距今四十余年前，先皇张启隆在位时，各大世家联手，便曾有过类似默契与合作。
最终结果，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接下来这四十年大唐时局的走向。
虽然，此后种种变化，未必全是五姓七望乐于见到。
曾经的五姓七望，甚至因此名存实亡，到如今只剩四姓五望。
但时局如此变化下，他们需要重新再做准备。
等女皇伤愈，天师登临大乘，亦或者唐廷中枢再涌现新的九重天高手，那他们这边再多准备也无意义了。
虽然，如今的四姓五望，在此方面，同样存在分歧，各自筹谋。
好在如今大唐国运走低，山河不稳，谋划起来比当年更易……
北地。
本该在北部海湾坐镇的老人，这时却悄然出现在幽州。
盛夏将过，天渐入秋。
叶默权静静望着远方落日，观夕阳西下。
幽州林族当代族主林嬛，这时现身，前来与叶默权相见：“世叔。”
叶默权收回目光：“玉京这边准备得如何了？”
林嬛：“已经大体准备就绪，只是……如今，是时机，还是危险？”
叶默权：“赵王殿下已有准备，届时由殿下决断便是，如果事不可为，我们莫要轻举妄动。”
林嬛轻轻颔首。
她轻声问道：“地海中传回的消息，龙虎山玄霄子，当真身体不妥，伤势未愈，可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何坚持前往地海？”
唐晓棠已经先进去了，更携天师剑一起。
只要她不倒，对大唐人间而言，地海中的局面就不至于失控。
“地海里，有帮助他更快速痊愈的存在？”林嬛皱眉，望向南方。
叶默权：“不无可能。”
林嬛：“世叔您的身体当前可好？”
“实话实说，不如何好。”叶默权：“不过，为了这一遭，老夫已经做好准备，飞山那时的错失，老夫不容再有第二次。”
林嬛很少听叶默权的措辞如此激烈。
她隐约从中听出些许别的意味。
身边的老人，似是做出某种决断。
叶默权平静看向身旁林嬛：“玉京当前身体如何？”
林嬛言道：“劳世叔记挂，我身体如今无恙，但无力去渡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除非当日之辱还予许元贞，否则想来终我一生，都再无希望了。
可惜，以眼前局面论，不论是赵王殿下还是洛阳城中东宫里那位登基，都仍会信重龙虎山。”
对这一点，不论林嬛还是叶默权，亦或者方景升、楚修远和叶炎，都有心理准备。
龙虎山天师府，真正的大势已成。
短期内就算赵王亦或者太子登基为新皇，大唐国师都仍然会落在龙虎山。
天师府也仍将是大唐第一修道圣地。
帝王心术制衡也好，当前九天十地乃至其他人间存在所带来的机遇隐患也罢。
短时间内，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除非，龙虎山天师府几根顶梁柱自己塌在大唐以外。
于新皇而言，目标始终是当今长安城里养伤的那位。
唯一存在少许悬念的则是，尚未修成九重天境界的当代天师雷俊。
他成就九重天大乘高真的影响深远，偏偏当前还差最后半步，故而引人蠢蠢欲动。
对于被迫停滞在八重天巅峰，九重天无望的林嬛而言，相关感受尤为清晰。
但雷俊，就如同长安城里养伤那位一样。
四姓五望无不希望这二人彻底倒了。
但不能倒在他们手里，至少名义上不能如此。
叶默权：“今朝局面，不动则已，动必克之，如果真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不论赵王殿下还是我们，都需要下些力气才行，玉京，届时如果有需要，还请你们幽州当机立断，虽然有小宗并大宗的隐患，但总胜过空留遗憾。”
林嬛闻言，骤然沉默。
叶默权则神色如常，然后悠悠长叹：“我东西两叶祖上，亦曾执掌连山多年，可惜种种原因，终究错过，如今连山隐没再不复见。”
林嬛片刻后，方才开口：“大同，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叶默权微笑：“最伤怀者，物是人非，若人还在，终归好一些。”
林嬛轻轻颔首：“如今陇外可以不提，但荆襄那边……”
叶默权：“映云当前也到北边来了，去同他谈谈吧。
如今的局面，小宗并大宗的隐患，亦是细枝末节了。
当然，如果可以不走到那一步，自是最好，但有备无患。”
荆襄方族当代族主方景升，号天流先生，映云是其表字。
叶默权视线南望大唐皇朝山川大地，语气终于流露出几分疲倦：
“沧海桑田，造化变迁，历史大潮滔滔，冲刷淹没无数时代与俊杰，我辈现如今，或是与时代大潮相抗，岂敢不尽力？”
林嬛面上微微变色：“世叔？”
叶默权心平气和：“有关那大明人间，还有大宋人间，玉京也留意过吧？”
林嬛微微颔首，面色恢复平静，但沉默不语。
叶默权的声音继续响起：“几方人间，都是自汉末分流，但时间流逝却不一，大明那方人间，比我们多两千四百年的时光，大宋那方人间，也比我们多一千四百年的时光，对照他们各自历史，有诸多不同之处，但也有部分相似之处。”
例如，不论是大明人间，还是大宋人间，都不再有五姓七望。
曾经屹立成千上万年，经无数风雨而不倒的世家名门，最终都渐渐步向消亡。
在汉末历史最初分流的时候，其他人间，也同样各有五姓七望传家。
但在各自悠悠岁月变迁中，这一切都成了历史。
通过此前孤鹰汗国入寇以及同天理中小明廷打交道，叶默权等人亦掌握一些消息。
各大世家，在如今的大明人间、大宋人间，仍有血裔留存。
但早已不复先前雄踞一方领袖群伦的气象。
“既然已经有诸多不同，那此事，未尝没有改变的可能。”林嬛言道。
叶默权重复先前的建议：“玉京，去同映云谈谈吧。”
林嬛：“是，世叔。”
南海之滨，沧浪岩。
悬崖下，深海中，一朵硕大无朋的黑莲，当前呈现闭合姿态。
黑莲内，仿佛一重独立的小世界。
眼下有一些黑衣僧人在其中，皆是大空寺门下。
这些黑衣僧人中，不乏上三天层次的大空寺长老。
但上至长老，下至弟子，所有当前身处黑莲内的大空寺僧人，这时全部气绝。
空荡荡的黑暗小世界内，遍地横尸，不见活人，场面诡异森然。
黑莲之外，沧浪岩上。
远方山峦中，两个同样出身自大空寺的僧人，正一起远远眺望沧浪岩方向。
“师父，这么久还没动静，果然是出事了么？”当中一个年轻僧人压低声音问道。
他身边老僧神情严肃不语。
他们本就是来寻方丈圆灭等人。
出于谨慎考虑，一部分人前往沧浪岩下海湾中。
而他们师徒二人，则留在岸上，既是充当外围警戒，也是提防沧浪岩下有埋伏，造成一网打尽的结果。
但现在看这模样……
“难道说，方丈也……”年轻僧人面现惊容。
老僧当机立断：“不下去了，我们走，先离开这里！”
师徒二人当即便要离开这片山岭。
然而他们刚刚转身，便见身后赫然立着一个青年僧人。
大空寺作为佛门两大外道之一，排头一号的宿敌，便是佛门正宗。
是以眼前青年僧人虽然久不在人间行走，但大空寺的老僧还是第一时间认出对方乃是天龙寺的法清和尚。
“法清，是你？！”老僧深吸一口气：“本寺方丈，还有其他几位师兄、师侄他们……”
对面僧人不语，只是佛光流转下，在他手中隐约凝聚成一支金刚幢。
僧人一手持金刚幢，一手施触地印。
传说中地藏菩萨因立下要度尽六道中生死流转众生的大愿，故而常现身于六道中，化作名号和形象各不同的六地藏。
当中有持地地藏，便是左手持金刚幢，右手结如意宝印的形象。
而持地地藏专门济度佛门六道之一的阿修罗道。
对面大空寺这对师徒，修为实力同法清和尚相去甚远。
触地印一出，对面师徒便齐齐栽倒。
接着金刚幢再一摇，佛光笼罩下，那两人便全被法清和尚收到金刚幢内。
法清和尚再仔细检查一遍周围，不见有其他人的情况下，转而回到沧浪岩下那巨大的黑莲中。
看着早先近来又被他齐齐放倒的大空寺中人，法清和尚微微摇头，将这些人的尸首全部收敛，然后双掌合十，默诵经文。
诵经之后，他开始在黑莲中迈步而行。
行进间，金色的淡淡佛光，充斥黑莲内部的小世界。
佛光一部分撑起黑莲，另一部分则在黑莲中心处，凝聚成一尊高约丈六的宝瓶。
宝瓶出现，佛光便源源不绝。
但金色的佛光并没有同黑莲直接发生冲突。
相反，二者当前步入一個互相制约的短暂平衡状态。
从外部看黑莲，则没有任何变化。
雷俊早先令黑莲中蕴含的种种戾气凶意为之收敛。
法清和尚这时再施法，外间的黑莲和内里的金瓶互相牵制，整体更加稳定。
先前，是不易为外界发觉。
现在，则是内里如果出现某些变化，同样会被局限在黑莲内。
结束这方面动作后，法清和尚出了黑莲，又在沧浪岩附近等了一段时日，不见有更多变化后，方才悄然离开此地。
他收敛了自身身形，秘密前往南荒地海门户所在，并悄然通过虚空门户，前往地海。
从前，因为地海诡异躁动，其虚空门户亦随之动荡不安，故而如有人来往于其中，则难免显露身形，暴露自身行藏。
得益于雷俊在人间和地海内外一同布置法仪的关系，一定程度上制约了人间通往地海的躁动空间变化。
故而如今法清和尚行走于其间，可保不为人所知。
循着雷俊留下的线索，法清和尚收敛自身行藏，悄然来到地海中一处所在。
“大师兄，这边。”
只有彼此在，雷俊说话便没有顾忌。
法清和尚没有恢复做王归元的模样，外表仍如青年僧人一般，来到雷俊面前：“这就是太虚并蒂莲么？”
这里，是垂天七渊之一的伯奇渊。
天渊倒悬，水不落下。
渊中更分布众多小岛。
雷俊二人当前便位于一座岛上，随这垂天之渊一并，于整个世界来说，仿佛头下脚上倒立。
岛上某地，被雷俊法力凝聚符箓遮掩起来。
外观看上去并无异状，和地海中其他地方类似，弥漫黑雾。
但在无形的符箓遮掩下，则是一片诡异的池塘。
池塘内并没有水，而是空荡荡一片。
其中空间，仿佛在不停动荡扭曲。
错乱的时空，便如同池中之水。
而在这样的池水中，则有一株并蒂莲花，当前渐渐有盛放之姿。
莲花色泽诡异，仿佛透明，但花瓣内五光十色不停闪烁，时时刻刻都在不断交织变化。
“原以为会诞生于九天某处，亦或者界外虚空中，不曾想地海中竟然有。”
雷俊言道：“终于将要开放了。”
法清和尚：“贫僧以为，宝物成熟后，天师还是带之返回龙虎山祖庭，静心闭关修行，更加稳妥安全。”
雷俊：“有不少人在留意我的动向，还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为上。”
当前局面多变难测，故而连王归元都难得出山。
虽说一直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但既然已经以法清和尚的身份出山，王归元此番便也不介意动手。
唐晓棠和他，还有雷俊，一起火力全开，地海中当前的局面，立刻就会为之一变。
只不过，相较于地海，雷俊当前更关注大唐人间的种种变化。
即便将来真要和地海九黎一族摆开车马较量一番，雷俊也倾向于大唐人间当真安稳之后。
地海作为同黄泉、无间并列的十地之一，其中奥妙与凶险，属实不容小觑。
雷俊前不久才刚在黄泉领教一番。
眼下贪黎族长黎元衡和文黎族长黎钟定之间的争斗，令地海似乎不存在黄泉里蜀山那般强势的地头蛇。
但真要是地海中局面大变，雷俊、唐晓棠、王归元等轩辕民带来的威胁过大，那九黎一族会否反过来抱团，怕是很难讲。
不论是对雷俊等人，还是对贪黎族长黎元衡而言，敌人的敌人，可能是朋友。
但也可能不是。
文黎族长黎钟定立阵卷吸大唐人间灵气入地海，再加上唐晓棠同破黎族长黎岩有私人恩怨，才导致大唐修士此番全面介入地海九黎内战。
若非如此，以人间当前局面，大唐修士多半只会坐山观虎斗。
法清和尚叹息：“多事之秋，风雨已至啊，这次幸好有轮回渊的孙长老暗中前往龙虎山，可令龙虎山不至于太过空虚，便是有什么事，只要能坚持一二，天师便可返回。”
雷俊：“人间那边最近有什么特殊的动静？”
法清和尚言道：“青州叶族部分高手，在叶炎施主带领下，新近攻入蓬莱。
苏州楚族的子弟，也在楚国老带领下，兵压天理。
北边大小关山一带听说情形尚平稳，但孤云原上有不同寻常的动静，似有更多异族通过虚空门户来到大唐人间，荆襄方族在天流先生带领下，已经赶赴漠外孤云原。
萧雪廷将军率军已经压制北海罗渊门户中冲出的妖族，当前情形尚平稳。
西边萧航施主则携浩然剑，在川西雪山对上了大妖雪域天鹰。
蜀山派的道友有人驰援，当前局面尚平稳。
北疆有些不太平，据传黑山君有去而复返的现象，并且北海之滨，有北海鲸王现身……”
雷俊静静旁听，面现沉吟之色：“有真有假。”
“对了，还有一事。”法清和尚继续说道：“近来，随着大唐四方乱象频发，当今陛下又一直在长安静养不出，民间渐渐开始有些别样的声音出现。”
雷俊：“怎么讲？”
法清：“大体而言，认为当今陛下此前决策有欠考量。
须弥金刚部固然是祸患，但陛下处事操之过急，手段太过激烈。
如果能掌握分寸徐徐图之，则须弥金刚部不至于这么快就正式反唐。
尤其是如果金刚部不反，则孤鹰汗国不至于那般容易洞开位于伯颜山的虚空门户，孤鹰汗国大规模入寇一事，亦可避免。
云州一战，陛下固然是亡羊补牢，弥补此前失策造成的恶果，却也只是弥补一时。
那一战还是令大唐伤了元气，从而埋下如今祸乱四起，山河动荡的起因。”
云州之战刚结束时，女皇威望一时无两。
但随着时间推移，此战的威势在渐渐远去，眼前的灾祸却越来越多，舆论风向，在渐渐发生少许改变。
雷俊：“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不过国运走低，民心不稳，互为影响。”
法清和尚再叹一声。
晚些时候，太虚并蒂莲终于成熟，呈现盛放之姿。
并蒂莲花出自虚空，在地海中摇曳。
在旁观之，莲花就仿佛一重小世界般，内里自有另一番天地。
雷俊凭自身法力动荡虚空，两道气流交织，化作一张阴阳太极图，将这朵并蒂莲花收取。
“这趟，辛苦师兄了。”雷俊言道。
法清和尚摇头：“贫僧无妨，天师独行，才是要小心。”
雷俊：“我的闭关之地，大师兄不是已经帮忙做了护法的准备？”
法清和尚：“小心无大错啊。”
他目送雷俊离去后，自怀中取出一尊玉佛。
玉佛跏趺而坐，看上去佛蕴深厚，宝相庄严。
但佛像的面孔，一片空白。
法清和尚神情平静，手掌平摊。
玉佛直接在他掌中碎裂，化作薄薄轻雾，笼罩年轻僧人身体四方。
雾气笼罩下，僧人的体貌特征，渐渐发生变化，身量增高，头顶出现头发，并结成道髻，佩戴元始冠。
其周身上下，僧衣同样变作道袍模样，九彩交汇。
这一刻，法清和尚，或者说王归元，远远望去，在地海黑雾遮掩下，看上去同雷俊并无分别。
当然，禁不住高修为的修士近距离仔细琢磨。
但以雷俊此前的行事方略，他接下来不需要同人有多少接触。
法仪相关，雷俊此前都已经同王归元沟通过，他自可处置。
道家法仪和佛门法仪有分别。
王归元道家修为不足，但他是佛门发愿一脉传承的顶尖高手。
他可以凭佛门发愿一脉修为，模仿雷俊出手。
各种细节精妙处与神通法术的威力，自然做不到如雷俊本人一般。
但雷俊此前不是“受伤”了么。
他本人在地海里出手，都力有不足的模样。
王归元模仿起来正合适。
他携有雷俊的天视地听符。
只要雷俊不处于闭死关的状态，与人交谈都可以雷俊自己远程亲自上阵。
借助法仪稳定了大唐人间和地海之间的虚空界域，除了能让雷俊悄无声息不为人所察地离开地海之外，还方便他同王归元、唐晓棠联系通话，也包括他借王归元身上的天视地听符发声。
从地海中出来，雷俊重返南海之滨沧浪岩。
依着王归元此前指点，他避开自家师兄离开前留下的种种布置，重返沧浪岩下海中，进入那朵硕大无朋的黑莲中。
这里，便是雷俊为自己准备的闭关之所。
正常情况下，环境条件自然远不及自家龙虎山祖庭。
但借助那朵扎根于此的黑莲，周遭天地灵气大量汇聚至此，却润物无声，不惊动外界。
有王归元留下的金瓶同黑莲内外相合，使黑莲内的世界隔绝于外界天地。
雷俊有天师印随身，入真一法坛洞天内，同样是安稳的闭关之地。
但如果他冲击九重天大乘之境，则可能引动天师印和真一法坛洞天共鸣，届时为外界所感应和查知。
有这黑莲再隔一层，雷俊在其中闹出再大动静都无妨。
之所以将此黑莲留下，目的便在于此。
黑莲内的世界里，雷俊端坐于莲台中央，身旁一丈六尺高的巨大金瓶，正是王归元所留。
雷俊平静端坐。
先前刚到手不久的太虚并蒂莲，这时漂浮于他的身前。
在雷俊控制下，这并蒂莲花彻底展开。
花瓣中蕴含的五光十色褪去，只剩下近乎透明，轮廓模糊的莲花，仿佛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在雷俊的感知中，如果放任不管，这株并蒂莲很快便会遁入虚空中，游走无踪。
他伸手轻轻一点。
但近乎透明的并蒂莲，再次扩展。
莲花中仿佛内藏的自有天地，这一刻随之扩充。
相较于单纯的空间扩充，虚空界域晃动间，那片天地竟似乎有一分为二的迹象。
雷俊微微颔首。
他的神庭上景玄黄宇宙，亦随之一同展开。
巨大的黑色不透明球体，出现在黑莲内的世界中，但没有过分扩张，维持在一个相对较小的尺寸下，法力不增不减，凝练如故。
在雷俊的控制下，太虚并蒂莲展开所化的双重天地，与他的玄黄宇宙&#183;两仪微尘相结合。
周边虚空，受到影响，在这一刻不断震动。
二者结合后，空间没有进一步扩张。
雷俊外放的神庭宇宙，反而开始不断缩小。
本就没有平时巨大的不透明黑球，到得后来，竟仿佛缩小到如尘埃一般。
雷俊本人静坐，而那细小的微尘，则绕着他不停盘旋。
微尘内部，有所动荡。
毫厘之间，令这微尘不断发生外界难以言说的细微变化。
在这个过程中，雷俊同时亦加速自身在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境界时最后的积累，渐渐臻至圆满无缺的状态。
大唐人间，北疆。
赵王张腾持刀在手。
面前，有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的大妖黑山君。
但赵王的视线，却望向南方。
西南方向。
大唐旧都长安所在的方向。
他手握长刀，手指紧了紧，面无表情收回视线，继续专心迎战大妖黑山君。
赵王向前挥出一刀，黑山君急忙避让。
这一刀，让它感觉极为古怪，却又难言具体怪在何处。
一刀过后再看，似也平平无奇，令黑山君几乎要怀疑自己先前是否出现幻觉。
同一时间的关中之地，大唐旧都长安左近。
虚空在这一刻，忽然裂开，难以计量的磅礴幽寂死气，仿佛洪水一样从中宣泄而出。
大量强悍的妖族，自此现世人间。
有双目血红，整个身体都笼罩在黑影中的巨大身形，自那森罗幽狱般的世界中飞出，来到大唐人间。
他不需如何作势，在他周围的大量生灵，便随之消亡。
“吾王。”一头大妖上前：“开启此地虚空门户那厮，未必安着好心。”
黑暗中双目通红的大妖平静而又冷酷：“各取所需，我们干我们的。”
群妖应诺，声音并不激烈，只流露出冰冷肃杀的意味，仿佛阴风呼啸。
是日，长安急报。
第二座罗渊门户洞开，位置就在长安左近。
新一次关陇妖乱爆发，目标第一时间直指长安。
消息传来，天下震动。
洛阳方面，当即调派人手西进勤王护驾。
有代表第一时间赶往龙虎山天师府，希望能尽快联系雷天师、唐国师，亦或者许真人，请他们尽快返回人间。

第378章 九重天，大乘高真！
此番前来龙虎山的朝廷官员，乃是东宫属官张子烨。
昔年曾经随太子张徽游历四方，并陪同张徽一起上龙虎山做客。
其父浔安王张穆，常同龙虎山往来。
张子烨虽非浔安王世子，但一贯得张穆信重。
此番他奉御命赶来龙虎山天师府，另一方面，亦有旨意传往南荒，其父张穆正在那边。
“圣驾在长安，不容有失。”
元墨白同上官宁一起见张子烨：“贫道已经将消息传往地海和天理，请掌门和唐师侄、许师侄尽快返回人间。”
张子烨：“有劳元真人。”
他神情并不轻松。
天师府雷、许、唐三人，皆是如今大唐柱石。
天师雷俊当前有伤在身，能发挥多少实力，尚无法保证，旁人亦不可能强人所难。
那位玄天广妙护法真人许元贞，则最为飘忽不定，从来只有她找人，人很难找她。
虽然她才是如今天师府第一高手，甚至可以说是当前除女皇之外的大唐第二高手，但大家很难对之报以期望。
这趟她在一定程度上帮大唐消除了蓬莱和天理带来的威胁，已经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叫人无法奢望更多。
是以唐廷帝室此番专人来龙虎山天师府宣旨，希望大都寄托在圣上御口亲封的当朝国师唐晓棠身上。
但张子烨无法乐观。
因为老爹浔安王张穆在南荒的缘故，所以他比较了解那边的最新状况。
地海中的大战，开始白热化了。
尤其唐晓棠同当前这个时间段事实上的地海九黎第一高手黎钟定之间，战斗已经进行到最激烈阶段。
这种时候，双方很难再轻易罢手。
唐晓棠国师印、天师剑在手自不惧敌人。
但黎钟定乃是顶尖的神舞一脉大巫，鬼神祭阵全力展开的情况下，几乎隔绝虚空。
严格来说，黎钟定和文黎、巨黎等五族联军，首要敌人并非大唐。
如果双方能有效沟通，未尝没有各自收兵的可能。
但有一个问题……
就张子烨所知，国师唐晓棠，是不通九黎语言的。
对面的黎钟定、黎岩等人，同样不通大唐语言，需要传译。
大唐皇朝这边倒是有沈去病等精通九黎语言的人存在，但毕竟隔了一层。
那边唐晓棠已经跟黎钟定、黎岩等九黎高手拼出真火了……
张子烨赶来龙虎山的路上，就听南荒有最新消息传来，地海中九黎大巫再难忍受天师雷俊的法仪。
他们和大唐修士交锋的同时，开始有人尝试从地海方向关闭镇封地海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从而切断人间和地海之间法仪的联系，中断相关法仪，免除法仪对地海环境的影响。
身在南荒的张穆、楚昆等大唐修士，正针对地海门户，同九黎大巫们展开又一场激战。
情形有些黑色幽默。
如今，是地海九黎中人千方百计想要关闭虚空门户，而在人间的大唐修士努力维持。
不过，激战到如此程度，倒让张子烨心中一些疑团，得到解答：
雷天师看来身体确实不妥。
不管他是为天下计还是为自身疗伤而深入地海，看情况他伤势确实未愈。
“其他地方，当前情况如何了？”元墨白同上官宁皆问道。
张子烨：“大将军已经携荡寇金戈离开帝京洛阳，赶往旧都长安护驾。
西边，蜀山派章掌门携北冥神枪阻挡来自雪原的大妖雪域天鹰，陇外萧族主则携浩然剑赶往关陇。”
元墨白、上官宁微微颔首。
黄泉里蜀山先前被大唐修士反攻而入，最后被迫引得忘川泛滥，白骨沉舟。
反过来对于蜀山派而言，则大为受益。
黄泉短时间内从内部封闭，再不复开，蜀山派山门霄顶下的黄泉入口，便不再需要北冥神枪镇压。
何况，清霄府终于回归，蜀山派的山门根基可以稳固许多。
北冥神枪便得以重新出世。
这对如今有八重天高手，但是没有八重天大剑修的蜀山派来说，影响深远。
北冥神枪毕竟是堪与紫青双剑并称，于斗法上胜过南明离火鼎的杀伐之宝。
章太冈携北冥神枪出山，短时间内可同雪域天鹰那般九重天大妖周旋。
“蜀山派另有叶东明叶道长和纪川纪道长携青冥剑出山，赶赴关陇。”
张子烨继续介绍道：“自然，纯阳宫的诸位道长已经出山，此外天龙寺和悬天寺都有大德高僧前往旧都长安。”
罗渊群妖，某种程度上，同黄泉里蜀山邪修，有相似之处，修为与实力，都和幽冥死气息息相关。
纯阳宫道法，以及蜀山派近年来下力气炼制、赶制的纯阳法宝、法器，对上罗渊群妖，正是对症。
天龙寺、悬天寺佛法普化之下，亦不惧幽冥邪崇。
大将军上官云博乃八重天圆满的武道修士，气血炽热旺盛，阴邪难近。
对上九重天以下层次的罗渊群妖，大唐修士并无碍难。
但架不住对面为首的妖王太过凶悍。
事实上，就张子烨、元墨白、上官宁所知，此番长安左近罗渊门户洞开，侵袭的九重天大妖就只一头。
但那是一头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圆满层次高手的旷世妖王。
其名为，幽罗山君。
鬼虎和黑山君的同族，但比人间北疆大妖黑山君还要更强大。
这幽罗山君麾下不见其他九重天的妖族强者，最高只有八重天圆满层次的妖王。
但他本身带兵……
中低境界的鬼虎，能驾驭或多或少的伥鬼。
而这头九重天圆满层次的旷世大妖，所能驾驭的伥鬼，境界、实力之高，令人发指。
有它存在，纵使上官云博、萧航有荡寇金戈、浩然剑在手，长安仍然摇摇欲坠。
洛阳方面，勤王救驾的御命，雪花片一般飞向各地。
原本四方守土有责的大唐诸王，在如此紧急情况下，也开始陆续有人奉旨离开封地，赶往旧都长安。
当中不乏常山王张峻海、渭阳王张镇、卢宁王张宵豪、昭平王张季、睦城王张鸣等宗室八重天高手。
但之后长安方向，先有重量级消息传来。
有大唐重臣，因妖乱而陨难。
其人七重天修为境界，在当前的长安战场上，不特别起眼。
但其身份却比较特殊。
素来为当朝唐皇倚为心腹股肱重臣的萧春晖，亡于罗渊大妖爪牙下，其兄萧航因幽罗山君的缘故，救援不及。
消息传出，天下再次大震。
龙虎山上天师府中，元墨白、上官宁面面相觑。
论修为境界，萧春晖不及其兄萧航、其妹萧雪廷，但于朝政上，女皇对他更加倚重。
当初以政事堂代中书、尚书二省职能，分二高官官权柄，首先便是铺平了萧春晖出阁入相的道路。
卸下学宫祭酒之位入政事堂参知政事后，那个昔年陇外萧族私生子，一定程度上才是女皇的宰辅之臣。
此番身陨反应出的最大问题，则是……
当今陛下，状态当真不妥至极！
东海大洋上，波涛起伏，四方激荡。
在深海海底，正爆发激烈大战。
以族主叶炎为首的青州叶族高手，正针对人间通往蓬莱的虚空门户，同蓬莱中的道门修士激战。
当前尚不明对面的人来自哪方人间。
青州叶族方面只知那为首的九重天大乘高真，被蓬莱道门中人称之为南方赤帝。
双方激战之下，对方意图镇封关闭蓬莱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
叶炎沉着而又平静，与之交锋。
在得到帝京洛阳传来的救驾御命和旧都长安最新消息后，叶炎微微沉吟。
然后，他摊开特殊的画纸。
画纸空白，由得叶炎挥毫泼墨作画。
画上景色，却并非大唐人间所有。
而是叶炎这段时间不断接触蓬莱甚至因为大战拉锯短暂进出蓬莱后，观察揣摩之下，心胸酝酿多时，最终落笔于纸面上的……蓬莱景色。
内里似是而非，但真实惟妙惟肖的道门法蕴，从中流转而出。
叶炎笔墨不停，自有大量儒家浩然气盎然的画卷连续不断呈现。
儒家笔墨，同蓬莱道门高手不断碰撞。
暗中书就的蓬莱画卷，则反而协助对方，最终镇封蓬莱通往大唐人间的门户。
蓬莱里人间道国中人，短时间内无法再入大唐人间作乱。
但另一方面，也暂时封住早先离开大唐经由蓬莱，前往大明人间的许元贞的一条归路……
与此同时，向南而去，苏州楚族高手亦在老族主楚修远带领下，会同其他大唐修士，一起反攻天理。
天理被两面夹击，内外交困，情形危急。
同样有天理修士，尝试从天理方向镇封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以免腹背受敌。
楚修远看着面前的天理。
这里，曾经的名字，乃是归藏，与大同、碧落、蓬莱、须弥并称。
数千年前，苏州楚族先祖，曾经入主归藏。
某种程度上，那个时代也可称是苏州楚族组的极盛时期。
但可惜盈不可久，因为种种原因，苏州楚族终究还是失去了归藏。
就像叶族当年也曾占据连山，但最终同样得而复失。
在这方面，他们都不如林、方、萧啊，至少大同还在……虽然，也有种种问题。
楚修远的思绪回归，重新看向面前的天理。
归藏不再。
只剩天理。
如今也变成楚族几乎要不认识的模样。
好在，楚族先祖当年终究还是曾经占据并主导过这里。
悠悠岁月之下，虽然很多人与事都不一样了，但仍有部分事物，可以为楚修远所利用。
老者平静坐于海上抚琴。
琴声浩荡，仿佛海潮般源源不绝，攻向天理，同对面的理学大儒针锋相对，看似互不相让。
但就如同海潮呼啸的同时，水面下有无数暗流涌动，甚至可能方向同海面上的风浪完全相反。
此刻，楚修远的琴声中，亦暗藏回流。
在这些回流的暗中作用下，天理修士，终于还是成功将大唐修士挡在虚空门户之外，并成功封闭大唐人间和天理之间的虚空门户。
同时，一个顺带效果，则是将眼下身在大明人间的许元贞另一条回返大唐人间的道路，也暂时封闭。
和叶炎在东海蓬莱外一样，天理这边虚空门户的封闭，也相当于有楚修远施加一层双保险。
相较于叶炎模仿人间道国道门高手的手段，楚修远模仿同为儒家的天理修士，更为顺利。
海上，老者面现疲惫之色，仿佛在慨叹自己已老，岁月不饶人，终究没能力挽狂澜。
不过，能挫退天理修士，也让如今内忧外患的大唐修士们齐齐松口气。
可惜，由不得他们与楚国老放松，便还要继续迎战六角金鲨等起自东海的大唐本土大妖。
楚国老一把年纪之余，唯有挺身而出。
与大妖交战过程中，他视线扫向南方。
在那里，应该有个和他一样的老家伙。
虽然他们彼此之间亦存在分歧，晚些时候甚至可能兵戎相见，但眼下，他们有共同的默契。
楚修远所料不错。
和他同时代甚至年龄相近的沧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眼下正在南荒。
原本该在北疆的他，悄然而至。
他本人只在多年前的青年游学时代，曾经到过这里。
但这些年，叶默权，还有他的沧州叶族，都跟南荒纠葛甚深。
他的外孙女叶灵溪，身陨于此，女儿叶韩亦在此遭逢大磨难受重伤。
他异常信重的族弟，左右手，叶默融，还有叶梁等沧州叶族子弟，在地海和南荒之地身陨。
也正因为叶默融身亡的事件，其后导致九黎大巫北上奇袭沧州叶族祖地。
那一役中，叶默权失去了他的长子嫡孙叶飞山。
他对这个长孙的期望，比对长子叶魏还要更高，可惜对方夭折于九黎大巫之手。
但这次南来，叶默权的目标，并非九黎大巫。
他时间不多，没有纵情恣意的余地了。
当前最重要之事，是定接下来大唐人间气数。
这将直接决定沧州叶族整体的未来。
叶默权早已抵达南荒地海门户之外，静静远观。
相较于当前正针对地海门户搏杀的大唐修士和九黎之民，叶默权修为更高，难为其他人所洞察。
他默默分析大唐人间这边的法仪，心中凛然：
玄霄子雷俊，果然是大才。
重伤在身情况下，仍能有如此发挥。
如果不是长安和洛阳的两局实在太重要，叶默权扪心自问，同样会为眼下难得良机而动心。
但……终究还是叫人有少许疑思。
相较于长安、洛阳，这里亦只能算是边缘之地。
叶默权的心思，始终还是着落在当前大唐皇朝内。
眼下这里，还是原依计划行事。
正好可以针对那位当代天师，再做一番确认……叶默权心道。
悄然无声中，落子无悔。
在老人的暗中帮助下，九黎大巫成功斩断人间和地海内外法仪的联系，镇封地海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
表面上看，一切皆是九黎大巫的手段。
叶默权心思宁定。
当初沧州叶族祖地被九黎大巫闹过一场。
但对于后来赶到的叶默权而言，事情已经发生，只能看从其他方面能否找补。
他并非全无收获。
所以此刻，就如同叶炎仿冒道门手法，楚修远仿冒理学手法一样，叶默权此刻也成功仿冒巫门手法。
虚空门户，是一定要被关闭的，如此才能保证接下来的一切，减少阻碍。
但是，决不能由他们出面，公开做这件事。
关门，终究只能关一时。
不论叶默权、叶炎、楚修远等人作何想法，以当前局面论，都无法当真赶绝天师府一脉。
受伤的雷俊姑且不提。
许元贞、唐晓棠未必就会死在大明人间和地海。
某种程度上来说，当今太子殿下和赵王殿下，恐怕也未必希望是那般全面破败的结果。
如今乱世，大唐皇朝欲要维系，亦要尽量避免元气大伤。
双方当前目光重点，是那把龙椅。
既如此，眼下唯有先这般了。
请雷天师、唐国师、许真人有什么气，接下来多往天理、蓬莱、地海、罗渊去撒吧……
地海门户封闭，短时间内阻住雷俊、唐晓棠回返大唐人间的通路。
叶默权不在南荒多停留，径自一路北返。
龙虎山上，天师府内。
“地海门户封闭……”张子烨接到讯报，面色大变。
元墨白、上官宁亦神情凝重。
“东边和北边，当前可有消息传回？”元墨白徐徐问道。
张子烨定了定神：“蓬莱门户和天理门户，相继关闭，北海上的罗渊门户尚在，还未镇封，好在没有九重天大妖从中现身，萧将军已经携山河剑回返陆上，赶往长安护驾。”
北海上的罗渊门户虽然没有顶尖大妖现身，但并不能完全排除这一可能。
只是相较于现在长安的重要性与危急局面，萧雪廷唯有暂时舍下罗渊门户，赶回长安。
对此，没谁有异议。
“青州传讯，蓬莱门户虽然镇封，但有大妖北海鲸王肆虐，叶族主同蓬莱妖道大战后未及休养，便再次前往平复妖乱。”
张子烨言辞有礼，但语气不善：“苏州传讯，东海上天理门户镇封后，仍有大妖六角金鲨肆虐，楚国老正在阻拒这大妖靠近沿海。”
北边，荆襄方族传讯回来，族主方景升正在孤云原拒阻异族再次入寇。
天理、蓬莱、地海三地，还可以说是对面在努力封堵虚空门户，隔绝自身同大唐联系。
孤云原那边传回的消息，则是方景升等方族高手希望封堵大唐人间和大宋人间的通道，以求少一强敌入侵，眼下正到关键时刻。
“赵王殿下传讯，他有意南下长安勤王救驾，但北疆有大妖黑山君继续纠缠。”
张子烨语气略有些复杂：“据传闻，沧州叶族的叶老族主，动身前往北疆，预备替下赵王殿下，以便于老王爷驰援长安。”
虽然都年事已高，但相较之下，赵王张腾留给世人的印象，更显老当益壮。
尤其当初被九黎大巫突袭沧州祖地，叶默权似流露出力不从心，身体状况不妥的迹象。
要说面对九重天圆满层次大妖幽罗山君，肯定还是身携镇世刀的赵王张腾更能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当然，叶老族主为天下安危不顾自己年老体衰毅然出山的情况，仍为世人赞扬。
……只是，张子烨闻讯，心中总感觉有些微妙。
“长安情形不妥，当尽量避免惊扰圣驾。”元墨白沉吟：“贫道不才，亦愿往长安一行。”
张子烨：“元真人肯出山自是最好不过，但如此一来，贵派山门当前也有些空虚……”
元墨白：“事有轻重缓急，有些时候，不得不从权处事。”
他同上官宁言道：“五师姐，我去后，府里辛苦你和四师兄他们了。”
上官宁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去后山见四师兄，元师弟你们此去长安，也务必小心。”
南荒。
南海之滨，沧浪岩下。
海底黑莲中。
雷俊的身形，当前消失无踪。
他并未离开这里。
只是魂魄当前一同进入天师印衍生的真一法坛洞天内。
洞天中，雷俊此刻没有入三层真一法坛，而是在法坛前方的醮场上静静盘膝打坐。
他在八重天境界的修行，当前已经圆满结束。
接下来，便是踏上新的旅程。
在此之前，他需先上一级阶梯。
从道家符箓派修行的八重天神庭境界，到九重天大乘境界。
到了这个阶段，龙虎山传人倒不一定非要守在宗坛附近。
一如当初的许元贞。
唐晓棠则是因为彼时借助地海极世阴潮的特殊环境，故而调用天师印配合。
雷俊当前，则是既可以有，也可以无。
眼下身处真一法坛洞天内，更多是为了隐蔽自身行藏，阻滞气息外泄。
他此刻默默存神观想，法力气息流转初时不见多么浩大的声势。
但很快，茫茫光流，交汇成难以计数的万千符箓，悬浮在雷俊身旁。
渐渐地，一座和洞天里真一法坛等高，外观极为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的三层法坛，屹立在醮场上，同真一法坛遥遥相对。
雷俊本人消失不见。
他仿佛整个人，都化为一座巨大的三层法坛。
法坛第一层，四四方方。
其中道蕴浮现，周围有黑色和紫色的雷霆，碧绿与赤金的烈火，团团交织，流转不息。
雷火映照下，法坛下方如有山川起伏，显化出苍茫大地。
地下元磁蕴生，看似杂乱，更扰动其他物象，但元磁凝聚成一条条磁轨，自有独特规律运转，乃至于导引万物万象。
造化万物这一刻都以雷俊所化法坛的第一层为中心，悄然呈现。
道门符箓派修士修行，法天象地，师法自然，取象天地。
故而有法天、象地体人之说。
雷俊所化法坛第一层，彰显象地之形，地载自然万物，纵天雷、天火、流云、风雨，亦在其间。
而他所化法坛第二层，则寓意体人。
这层八角法坛，看上去并不出奇，只是连接上天下地。
但此法坛存在，既是顶天立地，亦是通天达地。
上下贯通，包容万象。
至更上一层圆坛，则象征法天之说。
非穹隆所限，而是不断打破界限，通达宇宙虚空。
看似空空如也，实则玄而又玄，隐藏无尽奥妙，时空在其中仿佛都变得渺小。
天、地、人三合之下，这个瞬间，雷俊的魂魄法力意念肉身心神，尽皆融会合一。
三层法坛中，有雷俊的神庭上景玄黄宇宙出现。
此玄黄宇宙扩张，形体同法坛完全相合，化归一体。
接着，三层法坛缩小。
直至变回雷俊本人模样。
不似当初许元贞所化冰川雷云，亦不似唐晓棠渡劫期间维持法坛模样不改。
雷俊在恢复自身本来形体模样的瞬间，迎来属于他的天堑劫难。
由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在雷俊的意识中，他此刻仿佛置身一条长河中。
河水曼妙。
不知起源，不知所终。
但奔流不息，不为任何人而有片刻停滞。
一条时光的长河。
雷俊此刻，便置身其中。
然后，直面时光的冲刷。
时光冲刷下，他能飞速感觉到自身生命力与寿数的流逝。
他寿享八百，当前年龄六十八岁。
论照比例，与凡俗人相比较，莫说青少年，甚至可以说还是孩童时期。
寿终正寝，于雷俊而言尚遥远。
时光冲刷，越是魂魄衰老，越是容易腐朽。
于是越是年老的修士，便也越是容易因此生出心障和恐惧，越是不容易渡过这道天堑劫难，最终只能无奈身陨于劫数下，身死道消。
但对于年轻的修士而言，这一关也未必就一定好过。
太年轻，对时光的体悟不足，甚至是轻慢。
根底浅薄之下，同样不易在时光长河中挣脱而出，一着不慎，便是在不知不觉间，时光已然流逝。
雷俊此刻稳坐长河不动，暂时步入微妙的平衡。
他暂时不得跃出时光长河，但同样也止住了时光的冲刷，生命力不再流逝。
果然，积累虽已足够，但想要有十足十的把握渡过劫数，最好是能再沉淀个一、两年左右，届时可以只凭自身法力，自然而然渡过……雷俊微微颔首。
不过，时来天地皆同力。
机缘既然已到，今朝便成功迈过这一步好了。
雷俊淡定端坐不动。
五炁三洞玄元晶出现在时光长河中。
流光溢彩下，光辉同雷俊本人相结合。
然后，光辉又在转瞬间消失。
时光的长河，随之开始倒卷。
这一刻的雷俊，仿佛开始返老还童。
先前被时光冲刷下流逝的生命力和寿数，尽数恢复。
雷俊重现入时光长河之初的模样。
因时光冲刷而带来的衰亡之气凝聚，化作道家玄灵一炁。
雷俊身形不疾不徐上升，跃出那条时光的长河。
伴随这一动作，整座真一法坛洞天，都开始震荡。
真一法坛上紫、金、青三色光华不停闪耀。
外面的现实世界中，虚空亦随之动荡。
白玉大印模样的天师印，凭空出现在黑莲内的世界里，并大放光彩。
光华流转下，令整个黑莲中的小天地都震荡起来，仿佛有冲霄灵光，要洞天贯地。
好在，外围的黑莲，莲心处的金瓶，二者交转间，达成稳定的平衡，勉强定住巨大黑莲，使之不至于就此破开。
沧浪岩下，大海中。
硕大无朋的黑莲，微微抖动，似要盛放。
但最终渐渐归于平静，并无冲霄灵光与灵气直达天际。
虽有轻微的灵气波荡，但没有继续扩大，很快消失。
海浪波涛起伏间，仿佛无事发生。
唯有黑莲内的小天地里，闪动紫、金、青三色光华的白玉大印，莹莹生辉。
真一法坛洞天里，此刻雷俊改为端坐在真一法坛上方。
“正法不二，洞神参玄。”雷俊曼声长吟。
伴随雷俊本人吐气开声，动荡的真一法坛洞天和天师印，都转为安宁。
他脑海意识中，已经不见时光长河。
取而代之者，是一整片完整天地，仿佛独立于世间存在。
在那天地极遥远处的虚空中，有一座桥梁，若隐若现。
于雷俊而言，仿佛极近，但一时间似乎又难以触及。
通玄之桥。
亦或者，可以称之为登仙之桥。
从洞神到洞玄。
从人间到仙境。
当前已有数千年，不曾有人触及的境界。
道家丹鼎派修士大乘境界九重天五层圆满，可得五气朝元。
道家炼器派修士大乘境界九重天五层圆满，可得散仙之体，又称小逍遥。
而道家符箓派修士大乘境界九重天五炁朝玄圆满，便可成就通玄之桥。
通往更上层修行的桥梁。
雷俊微笑。
诚如大师姐所言。
修行路漫漫，我们都是在路上的行人，前往还有无数道路、风景、奥妙乃至于危险在等着我们。
惟其如此，修行方令人沉醉。
以雷俊自身为中心，一方景象特异的独立宇宙展现开来。
在这方宇宙天地内，玄灵一炁涌动。
接着，化作尘埃。
此谓之曰，玄暗之尘，可炼度幽冥。
正是道家符箓派大乘高真九重天一层最出名的玄妙。
雷俊静坐宇宙中央，面露笑容。
九重天，大乘之境。
今日成了！
除玄暗之尘外，宇宙中竟然又新生出旁的存在。
并且，同玄暗之尘息息相关，遥遥相对。
前者居于下。
在其上，仿佛有碧落流光闪烁。
光辉转瞬即逝，似是消于无形。
但如大音希声般，似有雷霆响起。
雷霆不响于外，而是起自人心底。
九霄心雷……雷俊微微颔首。
相较于玄暗之尘，这并不是九重天符箓派大乘高真所普遍具备的玄妙。
而是源于他个人，建立在两仪仙体的基础上，再起碧落降黄泉，成就自然悟性后，再有所获。
玄暗之尘合黄泉。
九霄心雷则合碧落。
以玄暗之尘为引，结合雷俊诸般道法领悟及自身根骨、悟性，最终诞生出这于玄暗之尘相对的九霄心雷。
一如黄泉与碧落相对。
“虽然渡劫前已经隐约有所预感，但当真有所成，感觉还是挺不错的。”雷俊笑笑。
玄暗之尘和九霄心雷，在他的大乘道景中静静悬浮。
雷俊本人则在大乘道景中负手漫步而行，静静体悟。
灵官箓、天行箓、玄霄五雷法箓、环星列斗、两仪天元法箓、天通地彻法箓、命功人书法箓、火法地书法箓，雷法天书法箓，辰阳中天法箓。
他的诸般本命法箓，在大乘道景中次第浮现。
接着，则是难以计数的众多其他符箓及法门。
难以计数的法箓如星河般流转，法力和威力增长之余，再经玄暗之尘同九霄心雷合炼。
待一切都温养妥当。
雷俊的大乘道景以他本人为中心消退。
但他盘膝端坐在真一法坛上，并未立即起身。
雷俊摊开手掌，一点仿佛尘埃般的灵光出现，悬浮在他掌心上空。
微尘轻轻震动。
在雷俊面前一分为二。
两点如尘埃般的灵光，接下来在雷俊面前不断盘旋。
渐渐地，灵光勾勒，形成一幅阴阳太极图，在雷俊掌心上方不疾不徐旋转。
雷俊静观片刻，面上露出满意神色。
阴阳太极图随即收入他掌心中，隐没不见。
“当前时局动荡，先处理一下。”
雷俊自真一法坛上起身：“九重天境界的本命法箓，晚些时候再慢慢揣摩，哦，对了，上清玉宸仙竹和七星剑也需重炼一番，还有其他不少事情，这么一想，事还挺多的。”
他出了真一法坛洞天，招招手，白玉大印飞起，配于腰间。
雷俊环顾四周。
经他方才的动作，这朵黑莲虽然仍封闭，但已经再也没有重新盛放的机会。
王归元留在这里的金瓶，同样佛韵灵性渐渐散逸。
雷俊挥挥手，黑莲重新张开。
继而枯萎，在沧浪岩下的大海中消散。
雷天师的身姿，则重现人间，立于沧浪岩上。
他瞳孔中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
通过天视地听符，虽然相隔遥远，分别身处天南海北，但雷俊可以第一时间同自家师父元墨白联系。
一些消息，他有所预料。
但不得不说，另有一些消息，超出他预计外。
萧春晖身亡。
地海、蓬莱、天理门户皆封闭，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暂不得回。
萧雪廷携山河剑、上官云博携荡寇金戈、萧航携浩然剑，以及赵王张腾终于从北疆南下，携镇世刀一起会猎大妖幽罗山君于大唐旧都长安城外。
有张腾这个货真价实的九重天高手携镇世刀参战，大唐修士依托长安城不说必胜，但终于可以稳稳抗下幽罗山君所率罗渊群妖的侵袭。
但幽罗山君此番前来，并非为了逞一番威风就走。
从一开始，这来自幽冥死寂世界的顶尖大妖，就是为了制造一场巨大杀戮以壮自身而来。
它手段非同凡响，以一敌众一时间不得速胜，直接引动罗渊冥海，浇灌人间，水淹长安。
长安守护禁制虚弱，形势岌岌可危。
关键时刻，老王爷张腾借镇世刀，不理女皇伤重，强行移动龙脉之气加持己身，以长安旧宫为中心，凝聚虚幻长安升空。
长安旧宫，整体拔地而起，凝聚山河国运，虚幻长安于真实长安上空，代为承载罗渊冥海恶水的肆虐。
借此机会，赵王驱策虚幻长安逆袭幽罗山君和罗渊，终于成功将之挫退。
但长安旧宫与虚幻长安，亦被回收的冥海卷走。
罗渊入口被封闭。
女皇伴随长安旧宫，消失在罗渊中。
……搞什么？
“……”雷俊初听消息，沉吟不语。
山河国运此前种种变化，确实显示女皇并非诈伤，而是当真伤势不轻。
但雷俊以为，对方当有其他托底的手段。
结果，整了这样一个大活儿？
“萧雪廷萧将军，为救驾，冲入长安旧宫，随陛下一并入了罗渊。”
元墨白的声音少见地严肃：“萧航居士负伤，得上官大将军所救，当前无碍，大将军对赵王殿下行事，似有疑虑……”
长安一战，结局惨烈。
唯一的赢家，目前看来，便是赵王张腾。
虽然有对当今陛下大不敬之嫌，但赵王终究是成功挽狂澜于既倒，解救大唐危局，击退罗渊大妖，并阻止冥海之水淹没真正的长安城，危及四方百姓。
是以此战过后，他声势暴涨。
对外界，他自不会说是自己把当今圣上给捐了，而是将女皇描述为虽然重伤在身，但还是甘于奉献自身，挽救国运，并临终将大唐托付给赵王叔。
当前大唐四方危急，老王爷唯有挑起重担，匡扶大唐社稷。
至于被他引聚的国运龙脉之气，那自然是不会散的。
大唐，仿佛将要迎来新君。
幽州林族祖地。
当代族主林嬛，同族老林毅言道：“我同五叔他们就此出发，这趟我将带朔风剑同行，祖地这边，辛苦二叔和叔祖们了。”
在她身后，立着林邦、林利山、林利雨、林璇等幽州林族高手。
负责留守祖地的林族家老林毅还礼：“祝马到功成。”
林嬛微微颔首，转头跟林利山吩咐道：“大同那边，大兄做好准备，等我传书。”
林利山：“是。”
沧州叶族祖地。
叶默权不在，当代族主叶魏，正在为族中叶默心、叶齐、叶陈等人送行。
“此番，辛苦姑母了。”叶魏言道。
和叶默权、叶默融同辈族老叶默心微微摇头：
“我们同大兄一道还好，更请出弈星印，倒是你们这里，单薄许多，担子全压在你和清泉肩上了。”
叶魏身旁站着一个青年女子，乃是叶默心的侄孙，其名叶清泉，为叶飞山、叶灵溪身亡后，沧州叶族新培养的年青一代高手。
其人进步飞快，失去叶飞山后，沧州叶族已降至作为叶魏后下一代族长栽培，故而此番留守沧州祖地。
“九弟此去，隐藏行踪，等我消息。”叶魏再和同辈族老叶陈言道：“幽州方面告知地点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叶陈：“大兄放心，我会留神。”
青州叶族祖地。
负责留守的族老叶灼和预备族长继承人叶承，送别叶海舟、叶炜、叶瑶等青州叶族顶尖高手。
“同皇后娘娘那边，可有去信？”叶灼向一个宫装女子问道。
对方名叶玟，乃是族主叶炎次女。
其长姐叶珂，正是先皇张启隆的皇后，当今太子张徽之母。
“娘娘已经回信，已同太子殿下相见。”叶玟答道。
叶灼：“好，你们路上小心，去同大兄汇合吧。”
族老叶炜颔首：“请大河图出宗祠。”
一众叶氏族老共同祭拜供奉下，青州叶族宗祠中文华才气直冲霄汉。
同沧州叶族弈星印并称的青州镇族之宝大河图，今朝出青州，前往洛阳。
同一时间，苏州楚族、荆襄方族，亦是相似场面。
到了决定大唐气数的关键时刻，几大名门世家，终于不再做保留，开始全力发动。
积累多年，避免战乱下，众多高手一起出山。
之前在同大妖纠缠的叶炎、叶默权、楚修远，终于回返中原。
北方孤云原上，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成功镇封大唐人间通往对面异族人间的虚空门户。
帝京洛阳，监国太子张徽发檄文声讨赵王张腾，言对方窃取国运弑君，乃谋大逆者。
赵王张腾同样反斥太子张徽在帝京洛阳行鬼蜮伎俩，影响长安战局，以致女皇龙驭宾天。
他自西向东，由长安前往洛阳，席卷龙脉地气，将在洛阳清除张徽等国贼。
但太子张徽和青州叶族、苏州楚族、荆襄方族皆早有准备。
以洛阳为中心，接引青州、苏州、荆襄三地文脉地气，再周转各方，行使祭礼。
交织影响下，大半个唐皇朝疆域都被一起动荡。
国运龙脉，开始重新汇聚于洛阳，甚至从赵王张腾身上剥离。
洛阳本就有唐廷帝室第一重宝社稷鼎在，再得到青州、苏州、荆襄三族祖地全力支持，顿时有动摇山河之势。
赵王张腾虽然有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支持，但一来二族皆偏北地，二来他们的祖地都是劫后新建，根底不如其他三族。
是以赵王即便占据先手，当前仍有被翻盘的可能。
只是赵王既然敢动手，亦有准备。
隐世不出近三十年的沧州叶族老族长叶默权出手。
经营多年，一枚又一枚隐藏的暗子开始发挥功效。
这些，都是为了张唐皇室而专门准备。
此刻，用来帮助宗室其中一人，压制另外一人。
赵王纵有诸般不利，但在已经有过半国运龙脉加身的情况下，一个显著优势始终存在。
他，是九重天境界。
太子张徽，仍是八重天。
若无青州、苏州、荆襄三族祖地文脉相助，张徽纵有社稷鼎，亦争不过镇世刀在手的赵王张腾。
而现在，张腾来到洛阳。
只要再得到社稷鼎，便大局已定。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与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都抵达洛阳，同太子张徽一起面对赵王张腾。
苏州楚族老族长楚修远不在。
他在洛阳城外，找到老相识叶默权。
针对叶默权相助赵王张腾的暗手，两位彼此知根知底的老人，这一刻短兵相接。
帝京洛阳。
夺位之战，已然爆发。
众多张唐宗室汇聚。
当中有本来就在洛阳的人，有和赵王张腾一起自长安返回的人，有后续从大唐各地赶来帝京的人。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奉旨监国，素来宽宏德高，这还有什么可选的？”东平长公主张琼容喝道。
门下侍中上官庆，山阳大长公主张盈皆沉吟。
刚来帝京的淮西王张智聪左右看看：“陛下……呃，大行皇帝，真的已经不在了么？”
张琼容：“如果大行皇帝伤势不是当真沉重，长安之战又岂会是那般结果？”
南阳王张植和南阳王妃上官洁站在一起，这时开口说道：
“陛下如何，言之尚早，我辈理应尽力救驾搜寻才是，但赵王狼子野心，绝不可为君，当前理应稳固国本，待时局稳定后，再请太子殿下组织专门人手，迎回陛下。”
禹州大长公主张婉莹和其丈夫上官哲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湘王张洛问道：“大将军那边怎么说？”
陈山王张阳徐徐言道：“云博正和峻海一起搜寻圣驾。”
他环视众人：“他虽然没有表态，但对于长安之战的结果，显然也是以为有所蹊跷的。”
淮西王张智聪忽然问道：“我听说，天师府元真人也到关中那边去了，天师府是什么意见？”
陈山王张阳徐徐说道：“元真人和大将军正一起行事。”
众人微微颔首。
赵王张腾，确实有些操切了……
“但有些人，随同张腾一起回来了。”韩王张铖玉开口。
在场众人，微微沉默。
卢宁王张宵豪、昭平王张季、睦城王张鸣，皆张唐宗室高手。
除此之外，在场众人都有察觉，还有其他皇族子弟，站在赵王那一边。
张唐宗室，不可避免也要展开一场内战了。
勋贵卢氏一族的卢震以及申氏一族的申均对视一眼，皆面色凝重。
雷俊自南海之滨，经由南荒之地北上，一路边走边收消息。
洛阳之战，在不停起伏。
双方针对龙脉地气的隔空争夺后，开始正面短兵相接。
身携大河图的叶炎，还有身携春秋笔的方景升，相助太子张徽稳住了局面。
晚些时候，太子张徽更是釜底抽薪，甩出了赵王张腾当初收留异族武圣伯木格，暗中引异族再次大规模入寇的铁证，并指证对方参习异族武道。
此事一出，洛阳内外顿时哗然。
当今之世，放在别的方面，可能终究要在手底下见真章。
唯独国运更替之际的竞争中，群情民心，同样是手底下见真章的一部分。
早有准备下，消息流传飞速。
此前因为北疆迎战异族和最近迎战罗渊大妖挽救长安而大得民心的赵王张腾，声势顿时急转直下。
洛阳时局，开始出现明显倾斜。
雷俊，渐渐靠近中州之地。
远远望去，天际边缘一片白光闪耀，浮于上空。
洛阳那边，应该也似长安一样，因龙脉国运凝聚，而在真正的洛阳城上方，显化一座虚幻帝京。
那里既是双方大战的战场，亦是争夺的焦点。
雷俊头顶上空，高天之上，有大周天法镜高悬，镜光周转。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转动，结合大周天法镜的视野，呈现诸般景象。
随着他本人修为提高，天通地彻法箓结合大周天法镜，视野更远更精准。
此刻虽然相距洛阳城尚遥远，但雄城上空的虚幻帝京，已经呈现在雷俊眼底。
龙、凤、麒麟、灵龟这四灵之相，分镇虚幻帝京四方。
除了天子帝王气息流转外，更有大量文华才气周转于其中，堂皇气象，盛世风华尽显。
不过城中，则有铁马金戈的狂猛杀伐之气，不断起伏。
雷俊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前，而是注视那虚幻帝京，沉思不语。
片刻后，外来的些许触动，突然打断他的思绪。
雷俊收敛心神，双瞳中的天通地彻法箓直接放出光华，投射在他面前半空中。
光华里，出现一些黑斑，仿佛墨迹。
墨迹交织下，形成一些文字。
文字内容简单，只有一个地名：
玉栏山。
雷俊微微挑了挑眉梢。
这地方他不适合很熟悉，还是此前在府里敕书阁浏览文献地图时，偶然看见过，应该是在冀州。
这文字，源于沧州叶族的见字如面。
相关传讯，被雷俊截留下来。
当前这个时间节点，重中之重无疑在于洛阳。
大唐皇朝能走动的顶尖高手，大都集中于此。
沧州叶族这种时候忽然提及冀州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反而显得颇不寻常。
叶默权理应不至于在这个时间点，下一步闲棋。
雷俊正思索自己是继续前往洛阳左近，还是去那玉栏山看看，他脑海中这时忽然有光球闪烁。
【强枝弱干，反客为主。】
跟着飞出三条签运。
雷俊读下来，不禁感到更有意思：
【中上签，前往商州鹿城织金岭，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善加处置，则后续无隐患，吉。】
【中中签，前往冀州玉栏山北麓，无额外所得，善加处置，化解隐患，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前往织金岭、玉栏山以外地方，当前无风险，后续可能有隐患，平添波澜，凶。】
雷俊负手而立。
看文字措辞，沧州叶族，果然在准备搞些什么事情。
眼下玉栏山，自己来得及化解。
如果不去，放任此事发生，则可能带来隐患。
虽然看文字描述，不到多么危险的份上，但肯定会对后续事态造成不同影响。
这是在他雷某人刚刚臻至九重天大乘境界的前提下。
倒是中上签和中中签值得说道一番。
商州织金岭么？
所以，那里也可能发生某种事？
去了织金岭，放着玉栏山那边不管，并不会有恶劣影响？
两个地方，莫非是在进行相同或相似的事？
相距遥远，能通过其中之一，影响另一家么？
区别在于，织金岭这边能开出一道三品机缘。
雷俊再往洛阳方向看一眼。
那边大战渐趋白热化，但暂时还分不出胜负。
雷俊微微颔首，变道向西，前往商州。
以他当前修为，天行箓周转变化下，即便没有太清八景宝蓑随身，当今之世也少有人能再觉察他的身形与踪迹。
雷俊仿佛整个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然后来到商州鹿城织金岭一带。
对方同样藏得很隐秘。
但雷俊大周天法镜和天通地彻法箓周转下，很快发现目标。
有两家大儒，在此地分别布置两种祭礼。
一边是荆襄方族，为首者雷俊认得是方族上代宿老，与方鹤州同辈的方世翰。
一边是苏州楚族，为首者则是与楚修远、楚涛远同辈的楚族族老楚风远。
雷俊悟性自然，洞悉万物。
方族在准备的祭礼，是用于接引另外一方天地，洞开虚空门户，使之与大唐人间相连。
楚族在准备的祭礼，却恰恰相反。
不过，楚风远等人的手段，不是针对一旁方世翰等人，而是借当前动荡的地脉远距离传导，指向远方。
……所以，是针对玉栏山那边？
雷俊若有所思。
山岭间，方世翰则向楚风远问道：“楚兄准备得如何了？”
楚风远：“已准备就绪，不过需要与你这里联手而为。”
方世翰轻轻点头：“我这里随时可以。”
他向东方，向冀州方向望去：“赵王张腾已经名声扫地，幽州林族还会为他而坚持么？”
楚风远：“有备无患。”
方世翰视线朝更北边的幽州方向望去：“林族在大同，还是成了大气候的。”
楚风远：“荆襄方族同样不逊色于他们。”
方世翰却微微摇头：“在那边，林族和萧族联姻，同声同气，不可小视。”
他感慨一声：“昔日入大同者，都是小宗，如今皆成大气候，一旦回归，难以预估啊。”
楚风远颔首，但没有接话。
小宗并大宗的问题，谁家都在意。
若非如此，幽州、荆襄不可能联手暗中阻挡大同回归。
但局面发展到这一步，有些事情明知是毒酒，也必须做出选择。
眼下他们这一方有利，如果能只是阻止对面幽州林族接引大同回归，那自是最好不过。
但假使无法阻止对方，己方这边说不得也只好跟上了。
“真要是走到那一步，方兄早下决断。”楚风远最后说道。
方世翰：“楚兄放心，一切已经准备就绪，稍后先请楚兄出手。”
楚风远微笑：“献丑了。”
“不客气。”
另一个声音，此刻却在山岭间响起。
方世翰、楚风远和在此地的其他两族高手闻声面色皆一变。
但他们看不见来人，只有黑茫茫一片仿佛宇宙星空般的存在涌现，充斥山岭间，将在此地的人全部包罗入内。
苍茫宇宙星空中，一个身披九彩霞帔，头戴元始冠，腰悬白玉印的高大青年道人，屹立在星空中央。
“实话实说，之前黄泉那边，我多少有些遗憾，一直没能提前抓住宗汉，否则或可防患于未然。”
雷俊看着方世翰、楚风远，微微点头：“这次，还不错。”
少顷，黑暗散去。
织金岭下，只剩雷俊一人。
两处祭礼，皆完好。
雷俊看着楚风远准备的祭礼，进行一番调整。
然后发动。
遥远的冀州之地，玉栏山中，此刻同样有两族高手，分别布置儒家祭礼，效用相反，但彼此交互。
幽州林族族老林利山，示意沧州叶族族老叶陈和自己一同动手。
两座儒家祭礼，这时一起发动。
林利山神情肃穆。
赵王张腾，令人失望。
但事已至此，唯有兵行险着。
幽州祖地先前遭劫，如今舍弃，反倒可以令人接受。
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若索性全族退入大同。
小宗并大宗的问题，如今也只能先放放了……
林利山正想到这里，眼前祭礼忽然生出异变。
他没有惊慌：“是荆襄那边的手段。”
大家想到一起去了。
除了开启虚空门户的祭礼，还有干扰和阻止对方的祭礼。
叶陈早准备就绪，在一旁同林利山一起应对。
可哪曾想，变化远远超出他们预期。
玉栏山中，发生剧烈震动，天塌地陷。
此地两处祭礼法仪全灭，辛苦准备多年的祭器毁于一旦。
林利山、叶陈二人修为较高，都被震得口喷鲜血，神魂离体，几乎魂飞魄散。
其余修为较低的族人，直接当场全部被活埋。
就算有苏州、青州相助，荆襄方族，怎会有如此手段？！
林利山倒在碎裂的山峦间，满目绝望。
多年准备才有今朝。
如今毁去，还会再有这些年头给他们重来么？
今朝不成，接下来幽州将如何？
织金岭，雷俊满意点头，并将这里的两处祭礼痕迹收拾打扫。
可能开启大同门户的方法，他这边暂时留下，以自身法力衍化太极图将之封存。
眼下，先断了对方的念想。
等忙完了大唐人间这边，令一切安稳，接下来是休养生息还是他主动开门去大同那边，就看情况而定了。
祭礼整理清楚，雷俊也知道了中上签签运提及的三品机缘是什么。
他一直在找的灵物，千棱镜玉。
这些世家大族的家底的确殷实。
数量又多，品质又好。
那么，谢谢了。
然后……
雷俊视线看向东北方，迈步而行，重返洛阳方向。

第379章 连斩九重天
洛阳大战，赵王张腾本就是以一敌众。
早先他取代女皇，得到大半国运龙气加持，有一战之力。
长安大战一番努力下来，鼎定大局，纵使女皇从罗渊回归，赤手空拳也难以从赵王张腾这里再将龙脉夺回。
他唯一的对手，便在帝京洛阳。
那里除了身负另一部分国运龙脉之气的监国太子张徽外，还有社稷鼎。
赵王占据先手。
但太子张徽却得到青州、苏州、荆襄三族祖地加持相助，得叶炎、方景升、楚修远三位九重天大儒相助。
其后再揭露赵王张腾此前种种危及江山社稷的行为，洛阳局面，顿时逆转。
身在洛阳之外的沧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正率领同族叶默成、叶默心、叶齐、叶郑、叶燕等族老，同楚族老族主楚修远率领的一众楚族高手争锋。
双方既短兵相接，又隔空斗法。
叶默权虽用心为赵王张腾经营，但来自洛阳的消息散布天下难以抑制，赵王民心大失。
对张腾私下一些行为，叶默权此前便有耳闻。
此刻大白于天下，便是沧州叶族众人，亦有触目惊心之感。
叶默权再有心回天，这时心中亦生出几分无力。
与此同时，他更接到另一边的消息。
来自玉栏山岸那边的消息。
族侄叶陈来讯，幽州林族试图打通大唐人间通往大同的道路，接引大同中的同族重返人间，结果失败。
有源自强大儒家祭礼的力量隔空而至，叶陈等人难以阻挡。
玉栏山天塌地陷，他们和幽州林族布置的两处祭礼，全部被毁，族人死伤无数。
相较于赵王在洛阳的颓势，这个消息，才最为打击叶默权。
老者视线，从西边长安，转向北边冀州。
相关祭礼所需，不论幽州林族还是沧州叶族，皆筹备多时。
一应材料和宝物中，不乏如今已经难寻的孤品绝品。
此番祭礼被毁，短时间内，再难重新支起第二次。
“荆襄那边，端的好手段，是青州和苏州在帮助他们么？”
沧州叶族族老叶默心雪白的眉头紧锁。
他们在玉栏山准备洞开虚空门户的同时，借此机会，准备了干扰阻断对方的祭礼。
而对面显然也是打得相同的主意。
只是，对面技高一筹，他们功败垂成。
如此一来，令他们少了一条重要的退路。
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祖地新建，难以同青州、苏州、荆襄三地争雄。
纵使叶默权苦心经营多年，失了早先的晋州叶族祖地，终究艰难，事倍功半。
不过，反过来讲，当前幽州林族和沧州叶族，也没那么多好失去的。
赵王如果当真难当大任，则接下来太子登基，甚或者是女皇归来，则赵王和沧州叶族、幽州林族皆会是清算的对象，用以酬功和安抚民心。
此番乱子的后果，自然也都是他们背了。
届时与其强自支撑，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不如退入大同。
虽然也有重重隐患和碍难，但至少能尽可能多地保全族人。
但现在，通往大同的道路，已经被封死。
“七妹，烦劳你同叶齐，一起去接应幽州的玉京他们，尽快撤出洛阳。”
叶默权平静说道：“老夫返回沧州，准备世外珍珑，即刻传讯回去给叶魏他们，收罗族中子弟，做好准备。”
叶默心一惊：“大兄，世外珍珑的话……”
叶默权：“当断则断，去吧。”
“是，大兄。”叶默心同叶齐，向叶默权行礼，然后告辞前往长安。
叶默权则吩咐身旁叶默成、叶郑、叶燕等沧州叶族族老，分别领导族人，开始井然有序，撤退远离洛阳，东返沧州。
对面和他们接阵的苏州楚族高手，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族老楚从向老族主楚修远请教：“伯父，沧州叶族那边……”
“压住阵脚，别让他们轻松，但不必过分相逼。”
楚修远言道：“老夫将往帝京洛阳一行。”
那边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确保赵王张腾再无翻盘的可能，才是苏州、青州、荆襄当前最关注的事。
雷俊东行。
高悬天穹之上的大周天法镜，已经渐渐可以重新看到帝京洛阳。
真实的洛阳城上空，虚幻帝京越发壮大，白光闪烁，覆盖四方，范围早已超过下方真实的洛阳城本身。
“上官大将军和萧航居士，皆镇定。”
元墨白通过天视地听符，同雷俊联络：“上官大将军倒反过来安慰为师，言及掌门你同元贞师侄、晓棠师侄，很快便可能从地海、天理返回。”
雷俊闻言，目光微微闪烁一下：“师父，那大将军和萧居士当前？”
元墨白：“为师同萧居士，当前正前往北海，萧居士有意通过那里尚未镇封的罗渊门户，搜寻长安旧宫的下落，上官大将军……他当前赶往帝京洛阳，算算时间，恐怕已经到了。”
雷俊：“只有大将军过来，萧居士还是邀您一起前往北海？”
元墨白：“不错。”
他语气如往常般平和：“长安旧宫入了罗渊不假，但旁的一些事，看来还有不少机巧在其中。”
雷俊：“师父稍等弟子片刻。”
他微微沉吟，目视远方洛阳城。
上方虚幻的白光帝京中，龙、凤、灵龟、麒麟四灵光影，栩栩如生，此起彼伏，尽显大国气象，文化风流。
雷俊又看了片刻后，心神念头转为沉入天书宇宙内。
当前的天书宇宙中，一片沉寂。
只有象征雷俊的太白金曜光辉亮起。
雷俊视线扫过，最后落在太阴月曜那边。
他给太阴月曜简单留言：
“麒麟当下在何处？”
然后他不言不动，静静等待。
过了片刻后，太阴月曜那边忽然有了回应：
“麒麟在洛阳，今洛阳雨大，然阁下如果已至洛阳外，聊必雨过天晴。”
雷俊平静回复：“都从哪里来的雨？”
对面太阴月曜似是在忙碌些什么。
又过了片刻后，方才有文字回复雷俊：“青州、苏州、荆襄、沧州、幽州，还有洛阳城本身。”
雷俊读后，微微颔首，不再回复。
太阴月曜那边亦再无动静。
雷俊心神脱离天书宇宙后，分别同师父元墨白和身在南荒的师弟楚昆聊几句。
南荒。
大唐人间通往地海的虚空门户附近。
门户已关闭，隔绝地海同人间。
此刻人间这边，聚集大量大唐修士和南荒巫门传人。
一行人，正在紧锣密鼓谋划，重新打通大唐人间和地海的通路。
准确说来，当前动作卓有成效。
具体负责的人，乃是新近才赶来这边的大唐重臣，八重天神射一脉的大儒，楚羽。
“嗯，楚斋主这趟过来，确实有准备不少东西。”
一旁楚昆避开其他人，正同自家师兄雷俊通话：“他们对地海门户的钻研揣摩，同样很深，准备了不少稀贵材料，当前布置祭礼，相信很快就能重启地海门户。”
楚昆听雷俊说了几句话后，他面上露出半是诧异半是恍然的神情。
回过神后，楚昆继续言道：“虽说都能对上，但师兄你还是多加留神，以防有变。”
他结束了同雷俊的通话，返回地海门户附近。
过了片刻，他忽然瞅见楚羽也暂时停下手里工作，收取儒家的见字如面。
看过之后，楚羽面色如常。
但她第一时间便回头看向楚昆这边。
“楚长老，贵派雷天师、唐国师和许真人，当前可有消息？”楚羽问道。
楚昆神情如常，不多言，只模棱两可说道：“地海门户关闭时，掌门师兄曾有口信传出，言明已有办法，叫我等不必担心。”
楚羽闻言，亦不追问，点点头：“雷天师沉稳善断，言必有物，他既如此说，那想来定是不用担心的，不过稳妥起见，我们还是尽早重开地海门户，以应对当前大唐风云变幻。”
楚昆：“楚斋主说的是，贫道深以为然。”
洛阳大战，进行至最激烈的阶段。
赵王张腾，同样揭发了青州、荆襄等地的一些消息，关于当年关陇妖乱，青州、荆襄等地，帮助大妖掩饰，从而让当年的雪国熊王、长天苍狼等大妖，不为人族修士所觉，悄然越过大河天险，进而肆虐关陇。
可惜，相关消息通传天下的渠道，当前已经非常匮乏。
不仅仅在于青州叶族、荆襄方族和苏州楚族当前占据上风。
同时也因为，类似事，昔日的晋州叶族同幽州林族，亦有或多或少的参与。
而勾结异族武圣伯木格和罗渊，却是赵王张腾一个人的黑料。
大局至此，关于国运龙脉的拉锯，已经见分晓。
此前凝聚大半国运龙气的赵王，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从自己指间滑落，无法留存。
他接下来更多只能凭借自身武道修为，与对手搏杀。
除了最顶尖的几大高手外，虚幻帝京中，当前还有许多人正在较量。
以族主林嬛为首，幽州林族一众高手，及赵王麾下将士，当前正同青州叶族、荆襄方族的修士鏖战。
林嬛朔风剑在手，不遇上九重天的对手和太子张徽本人，挡者披靡。
但有叶炎和方景升在，林嬛亦难以施展。
同一时间，留守帝京洛阳的大唐神策军修士，也陷入短暂的混乱与内部搏杀。
除了出身青州的叶炯之外，张唐皇族和上官一族等勋贵世家，同样有不少人参与进来。
山阳大长公主张盈，此刻正在劝解其他张唐帝室中人。
陈山王张阳和南阳王张植皆道：“我等从无弑君之心，至高，也不过只想请长安那位陛下退位。”
他们语气尚和缓，一旁的军中宿将上官休则面无表情：
“不论张唐皇族还是我上官一族，亦或者其他武勋世家，皆是自开国起便忠心耿耿，追随历代先皇。
长安那位陛下，却薄德寡恩，西域一战，我们诸族伤了元气，她面上抚恤，同时却大肆扶植凡俗之民登临高位，挤压我等存身之地，过河拆桥，令人齿冷！”
张盈闻声轻叹：“张与上官，休戚与共，于我等皇室中人而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大势到了数千年未有之变局，陛下和我等亦当顺天而为，合舟共济……”
韩王张铖玉开口打断张盈所言：“姑母所言，听来有理，但只能留在书本上。
现实中真正的道理，是地里的庄稼，风雨来了，我们当多方关照，以期收成。
却没见过谁为了一些谷子，反而饿死自家儿郎，更没见过庄稼和人抢口粮！”
东平长公主张琼容冷冷说道：“种种乱象，皆因张晚彤倒行逆施而起，是她咎由自取。”
雷俊足踏虚空而行，来到洛阳城上空。
大战此刻已经蔓延至虚幻帝京各个角落。
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扫视，镜光凝聚，视野更加清晰细致。
苏州楚族高手，这一刻也在陆续加入战局。
老族主楚修远，已经到了虚幻帝京中。
赵王张腾当前局面，等于变成以一敌四。
他搏杀经验相较于几位大儒更加丰富。
但虚幻帝京受太子张徽和社稷鼎影响越来越深，全方位干扰、压制赵王，令赵王难以施展。
林嬛虽有朔风剑在手，但暂时帮不到赵王。
她和幽州林族接到叶默权的消息，便有心退走。
但对面有众多高手阻拦，叶炎、方景升、楚修远等也常常关注。
纵使有叶默心、叶齐等人接应，林嬛他们的突围之路，仍旧漫长。
上官休、上官正清、上官洁，以及张琼容、张植、张铖玉等人，面对支持赵王张腾的张宵豪、张季、张鸣等其他张唐宗室高手，同样已占到全面上风。
不过他们此刻正被赶回洛阳的大将军上官云博斥责。
事已至此，上官云博虽德高望重，但张植、郑成宇、上官休等人亦不相让。
局面愈发不可收拾。
赵王张腾，终于开始率众突围。
他被对手击伤，但镇世刀挥动之下锋芒无匹，雄浑无俦，亦斩伤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
武道顶尖强者，尤其是武道兵击路数的武圣，将攻击力几乎提升到了极致。
纵使比他们实力更高明的对手，亦要仔细留神，否则随时被武圣搏命，以伤换命，甚至是以命换命，同归于尽。
斩伤方景升后，赵王张腾立即寻找空隙，尝试带领麾下众人突围离开。
张徽、叶炎、楚修远等人当即连连出手，要将张腾留在虚幻帝京内。
而就在这时，有庞大如一方世界般的黑球，突兀地在虚幻帝京中出现。
那黑球仿佛一方独立的天地宇宙，其中则传出巨大的吸力。
赵王张腾和部分人，一时间仿佛羊入虎口，主动投身其中一样。
张腾悚然而惊，身形挪移虚空，欲要后撤。
但眼前黑色宇宙天地内传出的吸力，令他身形僵滞在半空。
接着，更开始徐徐被拖向那方黑色的宇宙。
看到这一幕，叶炎、楚修远、方景升，乃至虚幻帝京中的林嬛、张琼容等人都为之一惊。
……那看着像是道家符箓派强者的手段。
众人再定睛看去，就见黑暗的宇宙虚空中，有个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
对方头戴元始冠，身披九彩霞帔，腰悬白玉印，立在黑暗中，如居宇宙中央。
“天师……”
“玄霄子？”
“龙虎山雷俊？！”
众人纷纷一惊。
不是说这道人伤势未愈，滞留地海了么？
消息不实，他没有入地海九黎之地，还是有办法不通过地海门户，便得以重返人间？
那他之前伤势，当前是否已经痊愈？
眼看着赵王张腾被雷俊法力所化宇宙凌空摄拿，几乎是将之强行抓取进去，众人忽然觉得，最后一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
稍等一下。
八重天圆满境界符箓派修士的神庭上景，能似方才那般，强行摄拿赵王张腾那等九重天高手么？
虽然早先西域佛门一战中，雷天师曾经在金刚寺遗址，凭神庭上景摄拿过异族人间三春宫掌教赵佑安。
但赵佑安同大唐赵王张腾的情况截然不同。
张腾不止修为臻至九重天境界，更是武圣之境。
纵使他当前负伤，状态不及自身巅峰时，他挪移虚空的速度仍然在丹鼎派大乘高真赵佑安之上。
眼下，凭张腾的实力修为，竟然也无法脱离雷俊法力的摄拿？
这位当代天师，还是八重天的修为境界么？
莫非他不仅没有受伤，修为实力还能更上一层楼？
叶炎看向楚修远和方景升。
后两者对视一眼，皆微微摇头。
叶炎见状，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
“他……他已经成功跨出那一步？”
荆襄方族方六爷方度，看向方三爷方善同。
方善同与妻子叶玥，皆沉默不语。
看着雷俊，他们记忆中多年前的沉渣，不停泛起。
他们的女儿方露和儿子方明远，昔年皆是陨落在龙虎山附近。
虽然行凶者乃是血河派修士，并且早已经授首。
但只要看见龙虎山天师府中人，方善同和叶玥夫妻还是会心头揪紧，想起早夭的儿女。
而那个身材高大的青年道士，既是如今天师府的执掌者，论年龄，亦同方露、方明远姐弟相差不多。
“我记得，他今年是六十八岁？”叶玥轻声问道。
方善同微微颔首：“不错，我专门了解过，如果从他第一天到龙虎山算起，距今正好……五十年。”
附近原本在厮杀中的众人，这时虽然仍警惕对手，但手底下动作皆不约而同放慢，分出更多注意力到半空中的雷俊那边。
六十八岁的道家九重天大乘高真？
修道年限，才五十年左右。
“他成八重天时，是五十岁吧？”
苏州楚族族老楚信远咋舌：“从八重天到九重天，只用了十八年时间？”
龙虎山近年来，从入门开始算，最快臻至九重天大乘境界的记录，仍有前任天师当今大唐国师唐晓棠保持。
她不满八岁入道，五十四岁之际成就道门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用时不满四十七年。
再接下来便是雷俊，速度已经快过同样盛名在外的许元贞。
而许元贞和唐晓棠，从七重天到八重天，皆用时十二年。
雷俊是十年。
许元贞从八重天到九重天用时二十五年左右，唐晓棠用时二十四年左右。
而雷俊则是，十八年。
臻至上三天后，他的上升势头，比许元贞和唐晓棠都还要更快更猛……楚信远楚从等苏州楚族家老面面相觑。
雷俊突破至九重天境界，比他此前突破至八重天境界，更叫楚信远等人在意。
因为他们都停留在这个境界。
各方高手当前齐聚帝京洛阳，当中不乏八重天圆满境界的修士。
但他们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都没有，或者说没敢迈出那最后一步。
而现在，雷俊成功迈上这一级阶梯。
以他之前表现出来的天资，无人质疑他做不到这一点。
但是……
这也太快，太早了！
伤势可以早早痊愈，然后故作有伤的模样。
可这从八重天到九重天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突破的难度始终摆在那里。
可他到底还是成功了……
在场众人，不论敌我，望着半空中那巨大的黑球，虚幻帝京内，短时间内一片死寂。
雷俊的大乘道景内，他平静而立。
漆黑的宇宙星空里，有道道流火，仿佛彗星，不断从面前划过。
然后砸落在被他大乘道景摄拿进来的众人身上，砸得一群人东倒西歪。
唯一尚能站稳脚跟的人，只有赵王张腾。
他虽然有伤在身，但镇世刀挥舞下，将飞旋靠近的火流星一一劈开。
张腾深深注视远方的雷俊。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心中甚至生出非常荒谬的念头：
沧州叶默权，会否打从一开始就出工不出力，根本没有认真镇封地海门户，以至于雷俊可以随意进出？
类似念头，很快被打消。
此时此刻，多想无益。
赵王张腾手持宝刀，全心全意凝聚自身力量。
天子帝王术影响，国运龙气加持下，修士如有神助，全方面减免其他修士造成的攻击，亦全方面提升自身神通的威力。
只是赵王当前身上国运龙气，皆大幅下滑，所剩无几。
他身上伤痕，已经止血，面上看起来与从前并无分别。
但赵王张腾不论攻防还是身形挪移，都为之减弱。
只是刀锋所向，仍然凌厉凶悍至极。
他是修行兵击路数的武圣。
兵击武道，七重天境界称见神，八重天境界称神意，九重天境界称武圣。
兵击路数的修行者成功成就武圣之身，一身力量仍然不会外放，尽数内敛于己身，甚至更进一步压缩收敛。
武道真意仿佛流光一般，镀在武者贴身神兵的锋刃之上。
故而同境界修士中，兵击武圣的攻击力和杀伤力，始终令人心悸。
赵王张腾此刻刀意凝聚在镇世刀上，如刀锋一点寒光流转，所及之处，斩天裂地。
但越是向前，宝刀速度越慢，仿佛永远也无法靠近雷俊。
张腾目光一闪。
雷俊的大乘道景内，此刻不似先前神庭上景中那样，现出明晃晃的一片元极磁海。
现在的大乘道景&#183;玄黄宇宙，仍然元磁之力密布。
但明黄色的元磁，凝聚成一条条似虚似实的轨道，在宇宙群星间纵横穿梭。
元磁之力激荡，但依存比先前更加清晰明朗的道理和规律，稳定运行。
无数元磁星轨交错，令宇宙星空更加曼妙。
但对赵王张腾来说，这消息糟糕透顶。
他手中的镇世刀，已经开始不停晃动。
赵王强行稳定心神，双手握刀，刀锋缓慢晃动着向前。
元磁星轨交错间，元磁之力衍生紫色的雷龙，顺着元磁星轨，转眼间便化作天师府嫡传的九天雷祖法象。
雷龙模样的九天雷祖法象当即降临在赵王张腾面前。
受此法象镇压，大唐皇室嫡传的万里刀意，渐渐难以支撑。
赵王张腾受伤之下，不论攻击、防御还是速度，都有不同程度的下滑。
他万里刀意大幅衰减。
对面雷俊除了阳雷龙外，碧绿的真火交织，再显化法象阴火虎。
赵王目光深处，一片平静。
另一种强悍的刀意，自镇世刀上爆发。
观之如当初异族修士那般，苍凉荒古，践踏文华，席卷四方。
刀意流转下，仿佛连虚空都将被破开。
正是张腾早年在西北大小关山参研，最后助他跨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天堑劫难的力量与秘密。
大荒刀意。
然而，不等这刀意发挥。
紫色的阳雷龙同碧绿的阴火虎已经交汇成紫绿阴阳太极图，太极图转动间，爆发出强光。
赵王没有退却，正面全力出击。
但玄暗之尘在宇宙空中悄然流转，生死幽冥气从中大炽。
赵王张腾刀意随之一变。
赫然是另一种玄妙但冰冷的刀意。
罗渊刀意。
这位老王爷身上国运龙气已经散尽。
失去国运龙气的压制，再负伤的情况下，他过往很多隐患都无法再压制。
雷俊目光打量，对方虽仍然精神矍铄，但已然显示寿命缩短之象。
“孤鹰汗国和罗渊，果然都跟你有关。”雷俊语气肯定。
他见面第一个先挑上赵王张腾，是因为对方相较而言势单力孤，最容易逃跑。
同时作为武道修士的张腾，即便有伤在身，挪移逃遁的速度仍然最快，从能力角度讲也的确是他最容易脱逃。
今日既然出手，雷俊不容对方离开洛阳城。
赵王张腾身形移动，开始避让雷俊的龙虎合击，不敢再正面迎击。
他深深看了雷俊一眼：“成王败寇，本王如若登基，自会厉兵秣马抵御外辱，令国泰民安。”
雷俊微微摇头：“祸害。”
他语气平静。
但赵王张腾身形却在原地半空中一僵。
其脑海深处，仿佛有炸雷响起，瞬间使之脑海中一片空白。
正是雷俊的九霄心雷。
此雷无形无相，准确而言，仿若雷俊终于重新炼成一门专为针对敌人神魂而施展的神魂攻击法术。
武者神魂完全内敛于肉身内，基本不会外放攻击敌人，反之，他们亦几乎可以无视一切同境界修士针对神魂的攻击。
可这有个前提。
武者身体状态完好。
现在的赵王张腾，则重伤在身，心神不稳。
是以九霄心雷响自心底，赵王张腾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虽然他很快回过神来，但还是被雷俊的龙虎合击劈翻在地。
镇世刀脱手飞出，接着停在半空，既不回归，也不落下，周围轨道元磁星轨交织，海量元磁之力将宝刀直接定在半空中，空余嗡鸣。
紫绿太极图解体，碧绿的阴火虎冲上前，将赵王扑倒在地。
紫色的阳雷龙回到雷俊本人身边。
雷俊此刻已经化身更加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
身边更有黑色的阴雷龙盘旋。
紫色的阳雷龙与之相合，阴阳双龙出海，助推雷俊已臻至九重天的强大肉身，更加凶悍。
赵王张腾抽出另一口长刀，刚挑开碧绿火虎，就眼前一花，胸腹间轰然挨了无数拳！
眼前这个道家符箓派修士出手，赫然比他这个武道修士还要更加凶悍！
雷俊崩飞张腾另一口长刀，然后一只手扼住对方脖颈，另一只手拳出连环，攻防两端都比对方更加强悍，将这武圣生生打烂在宇宙星空内。
虚幻帝京之内，正在皇宫上空，巨大不透明黑球悬浮。
叶炎、楚修远、方景升注视那吞噬了赵王张腾和其麾下一众人等的天师府大乘道景，心中都生出极为不妙的预感。
楚修远、方景升开始联络商州织金岭那边的方世翰、楚风远等人。
结果如石沉大海，全无结果。
楚国老与方族主的心，皆沉落谷底。
“雷重云已经回来了，其他人呢？”
不止方景升一人心中怀疑。
唐晓棠、许元贞，甚至女皇张晚彤，是否都已经回来了？
叶炎这时则注视自己的外孙。
大唐监国太子，张徽。
“帝京内外，已经被你掌握，纵使雷重云臻至九重天，不入洛阳便罢，只要进来，你自会生出感应，哪怕你没感应到，社稷鼎也会有反应，方才社稷鼎一点动静都没有，是因为它被人压住了……”叶炎长长吐出一口气浊气。
原本外观如中年人模样的他，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所言似有些没头没尾，却叫虚幻帝京中一片哗然。
远方叶玟、叶炜、叶宁芳叶海舟等青州叶族修士微微呆滞后，目光齐刷刷望向当朝太子。
张徽则始终平静。
周围不止叶炎，方景升、楚修远目光也一同看过来。
楚修远：“殿下……你并不是见龙虎山玄霄子现身而改弦更张，伱从一开始便是？”
“当初不少人认为我难当大任。”
张徽终于开口：“就如同今天有不少人深信我野心勃勃一样。”
他笑笑：“事实上，以前那些人是对的，我无心帝位，更无心朝政，每天参政议政让我头都大了。
我喜欢的东西从来没有变，三五知己，游历四方，观览名山大川，停下时作画抚琴为乐。
这就是我向往的生活。
有皇姑母在上担待，我可真是谢天谢地，窃喜不已。”
张徽坦然。
余者更加哗然。
叶玟注视下方真实的洛阳城，高声喝道：“姐姐！”
城中，有华服女子现身，名叶珂。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的长女，先皇张启隆的皇后。
“皇儿从小和晚彤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和先帝都久。”叶珂声音传到上空。
有青州叶族中人，禁不住破口大骂。
叶炎则面无表情，注视对面太子张徽：“既然如此，何不早早明言，必须要到这一步么？”
张徽神情严肃了几分，看看叶炎，再看看远方同叶海舟等人在一起的叶嵩：
“当年外祖授课时，表兄曾经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大妖作乱，遍地灾荒，在如今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不好的，如今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人修行，而凡人太多了，少些人是好事。’
外祖还记得您当初是如何斥责表兄的么？”
张徽自问自答：“您当时只斥责表兄‘慎言’，可这是慎言的事情么，这样的态度，您让我该怎样揣度您的看法？”
他轻叹一声：“外祖，我当时年纪尚幼，只感觉恐惧，没来由的恐惧。
后来年纪渐长，见的人与事多了，我渐渐明白当初我在恐惧什么？
我明白了，不只是您和表兄，还有很多人，跟你们是一样的想法。”
张徽看向上官正清、张琼容、张阳、张植、张铖玉、上官休等人：“甚至洛阳城里也有。”
“疯了，疯了……疯了！！！”
东平长公主张琼容气得全身发抖，戳指骂道：“狂悖无伦，你和张晚彤，都疯了！”
陈山王张阳，抬首望天，疲惫地闭上双目。
张徽面上感慨的神情消失，笑容一贯的清雅从容：“我欲寄情山水，但在那之前，看来还是需要帮皇姑母做些事。”
叶炎并不动怒，只微微点头：“如今想来，并非全无端倪，是老夫自欺欺人了。”
他不多说什么，转身招呼叶玟、叶炜等青州叶族众人便要离开洛阳。
青州众人怒视张徽，不乏咬牙切齿者。
但叶炎等人的顾虑，他们亦有所觉。
雷俊出现的太蹊跷了。
张徽更是打一开始便同女皇张晚彤一路。
他才是唐廷中枢落在世家名门最大的暗子。
如此情形，叫叶炎、方景升、楚修远等人，皆无意多留。
但是……
“还请诸位留步。”张徽说话同时，虚幻帝京白光大盛。
悬浮与半空中的雄城，前所未有剧烈震动。
龙、凤、灵龟、麒麟四灵一起鸣动。
白光流转下，城池分解重组，一时间竟仿佛变作囚笼，将城中人全部封锁其中。
张琼容、叶炜、方天石等人皆怒喝。
叶炎、楚修远、方景升三人对视一眼后，则皆不再多言，各自出手。
叶炎和楚修远，找上张徽。
方景升却出现在另外一边。
他到了雷俊的大乘道景外。
围绕那巨大而又沉静的黑球，方景升随手一挥，便有大量祭器出现。
不止是他，方善同等方族修士皆一同上前，准备各种礼器与祭品，配合方景升。
霎时间，有道道白光和黑色的烟柱，一同出现，从各个方向，包围那巨大的黑球。
虽然虚幻帝京天翻地覆，但楚修远盘膝而坐，始终安然。
他膝头摆放一张七弦琴，正是苏州楚族镇族之宝，遗音琴。
乐曲奏响，乃楚族化乐入神，同经学相合后的独门大神通，名之曰汪洋操。
楚修远操琴，指法平和自然。
但琴音已经化作有形无形交织重迭的道道波浪，仿佛汪洋大海般，包围张徽。
张徽手按在社稷鼎上，社稷鼎震动，白光变得无比凝重，仿佛江山社稷，顿时成功封住琴音所化的瀚海汪洋。
而叶炎这次没有选择自己挥毫泼墨作画，而是展开青州叶族的镇族之宝大河图。
大河九曲，神妙内蕴。
其中一道河湾处的画仿佛活过来。
然后从中有景色成真，化作实物飞出，赫然是一口威仪曼妙并存的长剑，气象万千，如龙出渊。
本欲过来帮忙，此刻却被同样没有退路的林嬛纠缠住的上官云博看见那长剑，脱口而出：“龙渊剑？”
此剑乃昔年大唐开国重宝，素来同荡寇金戈、山河剑、镇世刀并称，传闻中乃文武合炼，皆有儒、武两家道理之妙。
龙渊剑、山河剑、天师剑、紫微剑、青冥剑、朔风剑、浩然剑，亦在此前并称大唐七大名剑。
只是龙渊剑已遗失多年。
此刻从大河图中飞出的剑影，亦非龙渊剑本身，而是青州叶族先祖妙笔丹青留痕。
虽然很快便会灵力散尽自行消散，但此刻龙渊剑一现，顿时影响社稷鼎。
张徽一手压住社稷鼎，抵御龙渊剑的同时，另外一只手同样抖开一张画卷。
一卷人像画。
画上女子雍华，钟天地山川之锦绣，虽是身着一身便袍，但已经皇者气象尽显。
分明正是当朝女皇张晚彤！
随后，画上人亦仿佛活了过来，双目淡漠扫视叶炎、楚修远。
余者不入画中人法眼，却叫所有人呼吸为之一滞。
叶炎看着立于那画中人身后的张徽，情绪有了瞬间起伏。
天纵之才。
神来之笔的根骨，胸怀锦绣的悟性。
即便是完全相同根底的儒家修士里，张徽也是最出色的。
论天赋，张徽远在他叶炎之上。
他的画，可以录下各种物品，可以留念自然风光。
但不能留下活生生的生命。
画，他当然可以画，但那只是普通的画作。
而张徽的画，可以画活生生的人。
甚至是凭他八重天的修为，去画九重天的张晚彤，然后对方此刻还能活灵活现的来到这世上。
诚然，这画中人其实没能重现张晚彤全部风采与实力。
这样一幅画，也定然耗费张徽大量心血。
时间稍长，画中人自然会如同画中龙渊剑一样消散。
但张徽终究是画出来了……
方景升等方族中人眼角余光瞥见那边景象，亦为之心惊肉跳。
虽然坐拥虚幻帝京主场之利，得国运龙气加持，但张徽的天资与实力，再次出乎他们预料。
哪怕对方只能短暂抵挡叶炎、楚修远一时。
但他毕竟还是八重天修士，而对面是两个九重天大儒。
“尽快完成这边。”方景升言道。
方族中人连忙集中心神。
处理完这边，才能安心去尽快处理张徽那边。
看着眼前祭礼，方族中人心下稍安。
黑烟和白光，不断交织，层层迭迭，到最后几乎化作一个巨大的正方形，如同箱子般，将那巨大黑球封存于其中，将雷俊封存于其中。
遥想当年东海天理作乱时，尚未接掌天师之位的玄霄子雷俊，先一鸣惊人，初入八重天境界不久，便击杀同为八重天修为的天理大儒，为大战开了个好头。
但之后，雷天师个人却表现走低，在处置天理祭礼的同时，被困于海底多时。
期间有郡主张紫茵携八重天神射大儒楚羽的利矢，仍未能破开相关镇封。
直到最后临近大战结束，雷天师才破封而出。
大战后半场，大半场时间，他其实都没参加，于海底枯坐。
今日，荆襄方族便要复刻这一场。
经过多年揣摩，相关祭礼已经被方族改良，化为己用，保留其中奥妙的同时，不断做精细调整，提升其中威力。
雷天师臻至九重天大乘高真，修为实力自然也比从前高很多。
好在荆襄这边也有宗主方景升亲自出手。
他手中一杆笔，正是荆襄方族的镇族之宝春秋笔。
儒家九重天境界，统称之为平天下。
但内里有部分不同。
经学一脉修士的九重天，内部五层分作诗、书、礼、易、春秋。
九重天一层，诗，修成者心境更澄明，利于接下来整体修行和进一步提高修为。
九重天二层，书，留存印记，浩然气不断积累，从而获得更高力量。
九重天三层，礼，可强化自己的祭礼，单人布置自身的祭礼更加快捷迅速。
九重天四层，易，强化洞察力和判断力，乃至于一定程度上的预判能力。
九重天五层，春秋，一般而言经学修士厚积薄发，此前几层境界实战斗法中实力提升不那么明显，但从九重天四层到九重天五层，可成就微言大义之神通道理，奥妙无穷。
同时，五经齐备，再得平步青云，利于自身接下来冲击更高境界，有传闻九重天圆满五经齐备的顶尖大儒，在诸般道统中，最容易更上一层楼。
除了情况极度特殊的萧航外，方景升与林嬛并称最年轻的世家之主，年岁不高，天赋、才情不俗。
成就九重天一层的儒家境界，也意味着他成就“诗”的奥妙，更利于接下来修行。
于是自当初修成九重天后，二十余年过去，方景升修为反而超越年岁已高的青州叶炎，修成九重天二层境界。
他当前修为，自不足以驾驭微言大义之能。
但春秋笔可以。
这件荆襄第一宝，妙用众多，一大奥妙便是修士在初入九重天境界后，可以先借春秋笔施展少数九重天五层圆满修士方才有的神妙。
方景升春秋笔在手，挥毫泼墨间，少许几分微言大义的神妙在其中加持。
于是那用以镇封雷俊大乘道景的祭礼，仿佛在虚幻帝京中又新藏一方天地。
自然，以方景升的修为而言，消耗仍然异常巨大。
尤其他先前还被赵王张腾所伤。
到得最后，他面色发白，几乎有筋疲力尽之感。
经学大儒九重天二层境界有“书”留痕，积累浩然气的情况下，消耗仍然剧烈。
方景升直到落完最后一笔，眼看镇封已经生效，方才微微颔首。
然后他一边镇压伤势，一边恢复浩然气。
方善同、方度、方菲等人更是齐齐松一口气。
然后矛头全部指向太子张徽。
方才仗着有帮手，现在还敢这般托大？
现在那位天师，已经被镇封其中，下一个便轮到你张徽……
众人正如此想着，忽然惊觉方景升身体似是晃动一下。
在他面前，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个人。
多了个异常高大的年轻道士。
道士身形与往常无异，但举手投足间，却蕴含恐怖的肉身力量。
阳雷龙、阴雷龙双龙出海的情况下阴阳交织，加持在雷俊的命星神上。
“轰！！！”
方景升虽有所感应，但还是挨了重重一拳。
他整个人向前飞出，甚至连春秋笔都被震飞。
出现在方景升面前的人，赫然正是本该被封在黑白祭礼中的天师雷俊。
本就被赵王张腾所伤的方景升，此刻伤上加伤，跌落在地。
荆襄方族众人见状，齐齐大惊失色。
连其他几族中人，连叶炎、楚修远注意力都被吸引。
方善同、叶玥等人下意识回头。
那个黑白相间的牢笼，分明还好端端立在那里，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与不良。
可他们想要关在里面的人，却出现在外面。
是方景升自己受伤之下不足以封印雷俊？
还是说，是雷俊自有办法破解？
辛苦筹备多年的祭礼竟然不起作用，是准备得还不够吗？
天理那边为什么就能行？
必须要是理学修士来施展？
众人一时间满脑门问号，只感难以置信。
而那高大道人，同样有些疑惑地望向那祭礼。
“搞这东西做什么用？”雷俊确实意外。
他并不知道方景升等人为此努力准备了多久，甚至楚修远、叶炎等人都有参加。
扫两眼看明白其中道理后，雷俊回忆起自己当年在东海时的事，不禁笑叹一声：“罪过，罪过。”
说话同时，加持于他身上的阴阳双龙分离。
阴阳双虎则分别出现。
接下来，紫色的阳雷龙同碧绿的阴火虎相合。
黑色的阴雷龙同赤金的阳火虎相合。
紫绿太极图和黑红太极图接下来便同时出现在半空里。
两式龙虎合击，同时出现。
两道璀璨至极的光辉，同时向外放射。
光辉在雷俊控制下变得看似细微实则凝练。
横扫而过，仿佛无坚不摧的利刃。
一边将春秋笔斩断。
一边则将已经重伤的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拦腰劈作两段！

第380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横扫四姓五望
雷俊忽然现身。
接着便是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身亡。
速度快到令在场许多人都措手不及。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同苏州楚族族主楚修远倒是察觉不妙。
但暂时被太子张徽所书的女皇画像所阻。
而方景升身亡的速度，亦出乎他们预料。
结果，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雷俊现身，击杀方景升。
不见赵王张腾身姿，更是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为之一沉。
天师雷重云，竟是这么短时间中，连续击杀九重天武圣张腾和九重天大儒方景升么？
当中方景升甚至还是九重天二层的修为。
赵王张腾看上去年岁已高，但老当益壮。
方景升更是年岁尚轻，修成九重天境界二、三十年后的今日，他年纪也不过将将接近二百之龄，一切正当巅峰。
虽说二人此前皆有伤在身，但如此快速败亡于雷俊之手，仍叫在场所有人触目惊心。
一定要说的话，也不是完全出乎预料，只是当真发生在眼前，仍令人感到震撼……山阳大长公主张盈同湘王张洛对视一眼。
能成就九重天境界者，不论修行哪一脉道统，定然皆不同凡响。
以方景升为例，他在八重天时，才气、实力便皆胜过停在八重天的方浣生、方善同、方度等人，乃同辈人中，同境界方族子弟中最高明的存在。
但一山更比一山高。
正如当年的唐晓棠和韦暗城。
如今不到七十岁突破至九重天境界的雷俊，同一百七十岁前突破至九重天境界的方景升，亦是不可同日而语。
何况，即便不考虑彼时已经重伤的黄玄朴，不考虑有其他人参战的情况。
就在去年，八重天圆满境界时的雷俊，就曾独自击杀九重天境界的道家丹鼎派大乘高真赵佑安。
他的实力，在大唐人间早已举世公认。
倒不如说，有不少人在怀着或惴惴或期待的心态，等待雷俊登临九重天境界。
而这一天，比所有人预料中都来得更早。
如此，相当一部分人则有难了。
赵王张腾，是第一个。
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是第二个。
而他们，看样子只是个开始……
雷俊斩杀方景升后，没有看方善同、方度等目现绝望之色的荆襄方族中人。
他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叶炎、楚修远和张徽三人身上。
同时，大乘道景再次展开，从中传出强大的摄拿之力。
相对靠近的楚修远，顿时有身不由己，欲要自动投身其中的感觉。
九重天大儒的家国天下展开，同样仿佛一重独立的天地世界，与雷俊的玄黄宇宙对抗。
一时间就见一黑一白两重宇宙天地，彼此边缘互相挤压侵蚀，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但最终仍是雷俊的大乘道景更加强大，压倒对面大儒的家国天下。
仿佛黑色巨大球体一般的存在，将白气缭绕文华涌动的世界“吞没”。
连带着楚修远，也一起被拖入雷俊的大乘道景内。
置身漆黑的宇宙星空下，楚修远轻叹一声：“龙虎山玄霄子，苏州和你们之间，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雷俊摇头：“事到如今，何必多言。”
说话同时，他迈步向前，转眼便来到那大儒近前。
不过随后，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他与楚修远之间形成阻隔。
仿佛海潮一般，那澎湃雄浑连绵不绝的无形之力，更将雷俊和楚修远分别向两个方向推开。
雷俊身形微微一顿后并不当真停下，而是继续向前，逆流而上。
楚修远则趁着那力量，顺势后退，争取拉开同雷俊之间的距离。
遗音琴横放在他膝头，无形的琴音时刻不绝。
雷俊见状，心知乃是苏州楚族镇族之宝遗音琴的奥妙所在。
楚修远乃九重天三层境界，已经修成“礼”的当世大儒，素来同沧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并称，乃大唐近些年来最负盛名的儒家高手。
不过，他也有同叶默权一样的问题，年事渐高的情况下，只能勉强维持自身状态，难以继续向上不说，能保持不衰弱，便已经要付出莫大努力。
饶是如此，九重天三层大儒一些手段，楚修远如今已很难施展出来，如随手成“礼”等。
但苏州楚族至宝遗音琴，却可令浩然文华气所衍化的琴音长久留存。
楚修远与人交手斗法之际，看似随意淡然，但早有大量无形琴音，留存于无形，环绕他四方。
楚族绝学神通汪洋操所衍化的音海浪潮，在楚修远身旁凝而不散。
此刻无形无相，大音希声的音浪，久经积蓄后，仿佛海啸一般想外围爆发散开，阻碍雷俊的同时，推波助澜，将楚修远本人远远向外推出。
“羽儿当前在哪里？”楚修远一边抚琴，一边问道：“她或者其他人去了南荒，提前重开人间通往地海的门户？”
雷俊：“楚国老该不会以为这么问，会改变今天的结局？”
楚修远摇头：“怎么会？人各有志，如今不仅是陌路，更是对头，老夫和羽儿彼此之间狭路相逢，结果或许还不好讲，但如果我们死在别人手里，彼此都不会对那下手之人心存怨怼，若非早早看明这一点，当初羽儿又何必离开苏州？”
雷俊：“所以楚国老是担心贫道晚些时候再去寻楚斋主麻烦？以楚斋主当前行事，如此担心大可不必。”
说话同时，紫色的雷法天书法箓同黑色的玄霄五雷法箓，分别在雷俊身体两旁出现。
雷鸣与龙吟声交织间，巨大的阳雷龙和阴雷龙一同自法箓中探出巨大龙首来。
一紫一黑两条雷龙咆哮间冲出，并劈开波浪向前。
雷俊本人化作斗姆星神法象之姿，紧随其后，冲过无形之海。
在靠近楚修远的同时，阴阳双龙交缠于雷俊的命星神之上，紫黑雷霆交加，阴阳相济，令他各方面力量都大幅提升，化双龙出海之姿。
但与此同时，楚修远的琴音为之一变。
他双手齐齐在遗音琴上划过。
一声宏大而又短促的声音，在雷俊耳边响起。
大音希声之象被打破。
随之而来地则是无比激烈的变化。
以雷俊、楚修远为中心，四方虚空震动。
仿佛有无穷海潮，一起泛滥，并波及无比广阔的海域。
遗音琴先前积累下来的文化才气与音韵，此刻全部爆发出来。
此谓之曰，四海遗音。
四海激荡之下，又汇聚于一点。
正着落在雷俊身上。
无形无质的音浪，在这一刻由光华激荡，竟然变得肉眼可见。
闪动光辉的滔天怒潮，逆天狂涌，仿佛卷动四海之力，倒冲云霄。
苏州楚族嫡传的强悍神通，汪洋操，在这一刻转为滔天操，在四海遗音加持下，力量全部集中到雷俊身上。
以雷俊此刻阴阳雷霆交织护体的神通广大，亦被闪光浪潮倒卷冲天而起。
只是，如此一来，雷俊看似无法再靠近楚修远，其身形却很快便在半空中停顿定住。
紫、金、青三色光辉，以雷俊腰间白玉大印为中心不停闪烁。
接着白玉大印飞起，于半空里化作巨大的三层法坛。
法坛上圆下方中八角，分别闪动三色光辉，仿佛山峰一般巨大。
雷俊身形，被笼罩在虚幻的三色法坛内，并随三色法坛强行镇压下方逆势冲起的滔天浪潮。
双方力量，一上一下，在半空中仿佛陷入僵持。
楚修远心头，却忽然浮现一层阴翳。
他修为精深，虽然没有修成九重天四层“易”的奥妙，但心神坚韧的同时念头灵动。
危险的警兆，不停涌动。
仿佛在提醒他，需要闪躲避让。
心中有某个声音在告诉他，他当前这般同雷俊与天师印陷入僵持，身形不动的姿态，极度危险！
楚修远想要闪避，但他和遗音琴这时被雷俊与天师印压住，举步维艰。
下一刻，楚修远察觉危险来临。
黑暗的虚空中，一条条元磁星轨纵横交错。
一柄长刀，这时悬浮在虚空中，似在轻轻震颤。
楚修远对那气势恢宏森冷的宝刀并不陌生。
原属于张唐宗室的至宝，镇世刀！
赵王张腾，果然已经死在这个年轻道人手下。
不过，镇世刀较为特殊，此宝有皇者象，并非轻易可被修士驾驭。
不论张腾还是此前历代持有此刀的高手，都需要人与刀之间长时间且认真的磨合。
这个过程，需要兵击武道强者，凭自身武道真意，与镇世刀不断接触。
而道门修士，无法驾驭这武道神兵。
莫说龙虎山玄霄子是道家符箓派修士。
便是换个同为九重天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过来，也难以驾驭此刀。
……本该是这样的。
但看着微微震颤的镇世刀，楚修远下意识感到，那并非镇世刀在反抗雷俊，而是有别的什么奥妙在其中。
他有心闪避，但当前如陷泥潭。
脑海中刚刚转着念头，忽然就见远方似有明亮光辉猛然闪烁。
那镇世刀一震，便在原先位置消失。
再出现时，赫然已经斩到楚修远面前！
楚国老甚至连惊讶都来不及，勉强移动自己身形和遗音琴，还是被那飞驰而至的宝刀命中！
七弦古琴上，三根琴弦当场被镇世刀斩断。
楚修远本人腰肋间，仿佛被凭空抹去一块。
伤口处不见鲜血挥洒，而是一片焦黑。
遗音琴爆发出刺耳的鸣响声，琴上多了一条乌黑焦痕，并引发更多细密裂纹，向四周蔓延。
余下四根琴弦，不堪重负，再崩断一根。
楚修远本人则身体摇晃，霎时间面色雪白。
以他阅历，亦是呆了一呆，方才回过神来：
“……道门御器？不，不对，是……是元磁之力？”
楚修远猛地抬头：“当初南宗林族江州祖地那时就是你？！”
雷俊神色宁定。
天师剑随小师姐唐晓棠入了地海未归。
七星剑因为同黄泉剑拼斗而受损，当前尚在温养修复。
故而雷俊手头当前没有特别适合施展他元磁飞剑的法宝。
毕竟随着他修为进一步增长到九重天境界，两仪天元法箓更强，当前大唐人间里，能承受他的法力，合适给他当“炮弹”的法宝，已经寥寥无几。
不过，此前击杀赵王张腾，镇世刀落入雷俊之手。
他无法似张腾、萧雪廷等人那般凝聚武道剑意、刀意，所以确实无法自如驾驭那大唐第一刀。
但是……
雷天师对类似兵器的使用方法，素来有自己一套。
没有飞剑，飞刀也可以的。
对于楚修远的顿悟，雷俊的回答是，本人随天师印所化的三层法坛，一起从天而降，继续压向楚国老。
楚修远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在残琴上。
残琴上余下三根琴弦，次第崩断！
就伴随着琴弦崩断的声音，竟似是操演出一首惨烈的琴歌：
“流星夕照镜，烽火夜烧原。”
星陨琴歌响起，无形音浪瞬间转为有形，凭空凝聚成大量火流星从天而降，覆盖雷俊。
雷俊身上缠绕的乌黑阴雷龙离体，与同样显化于宇宙星空中天辰真火所凝聚的阳火虎相合。
龙吟虎啸间，赤黑汇聚，阴阳相济。
黑红太极图转动间，强光扫荡而过，将楚修远星陨琴歌所生的火流星纷纷击碎。
天师印所化，紫、金、青三色光辉交织的三层法坛，终究落下，镇压楚修远。
已经不堪重负的遗音琴，布满细密裂纹，当场彻底碎开。
楚修远本人腰肋间焦黑的伤口，这一刻鲜血淋漓，染红他半边身体。
雷俊本人，亦随三层法坛而至。
这一次，再无音浪阻挡他靠近楚修远。
星光凝聚下，已渐渐不见巨大的斗姆星神法象，只有大量光辉凝聚于雷俊本就高大的身躯。
然后，一拳直捣。
洞穿楚修远的胸腹。
楚修远原本全无血色的面孔，这时反而红润起来。
他连连咳嗽：“终究，造化浪潮滚滚向前，大势……难违。”
雷俊平静看着面前老者。
回光返照下，楚修远气息平顺许多。
他目视面前年轻的道人，长叹道：“令师元真人是对的，重光……重光，哎！”
雷俊神情如常，抽回自己洞穿对方胸膛的手臂。
面前衰老的身躯，软倒在地。
道家大乘道景所化的巨大黑球之外，因为张徽掌握社稷鼎，并有国运龙脉加身的缘故，虚幻帝京白光越发炽烈，将当前身在帝京中的人，全部困于其间。
得国运龙脉和社稷鼎相助，张徽纵使面对九重天一层境界的外祖叶炎，仍游刃有余。
女皇的画像，早已消失。
那般强悍的力量，本就不是当前境界的张徽可以长时间驾驭。
但他还有别的画作。
于是就见书画展开，一个身着帝皇衮服，仪态威严的男子，出现在虚幻帝京中。
张徽的父亲。
上代唐皇，张启隆。
面对那曾经的帝皇，叶炎深深望了一眼后，不发一言，携自己的丹青笔和青州叶族镇族之宝大河图迎上。
青州叶族其他人，亦如潮水般冲向张徽。
叶炎之下的青州二号人物叶炯，头一个起手，张弓搭箭，直接便是一箭飞射张徽。
青州叶族其他人面色沉冷，一拥而上。
另一旁林嬛一边同上官云博斗法，一边挥了挥手。
当前局面，同先前相比已经大不一样。
早先幽州林族、沧州叶族相助赵王，同支持太子张徽的青州叶族、荆襄方族、苏州楚族激战。
但现在，他们再次有了共同的敌人。
林嬛做出判断，一声令下，不止林利雨、林璇等幽州林族高手，连先前来接应他们的沧州叶族家老叶默心与叶齐，亦遵令一同行事。
他们本是来接应林嬛等人，但张徽封闭虚幻帝京，叫大家一起都被困在这里。
看雷俊、张徽、上官云博等人的做派，如果林利雨、叶默心等人不杀出去，下场堪忧。
此前还彼此厮杀的四姓五望，无需太多沟通协调，至少在当前这个时间点，重新合流，冲击张徽，冲击虚幻帝京。
张唐皇室与各大勋贵世家之间，内战同样已经到了最紧要关头。
众人，皆开始拼命了。
“眼前局面已明，陛下随时可能回归，届时不论我们如何解释、悔过，都会被以谋大逆之罪论处。”
往日最是稳重的老王爷张阳，此刻则第一个开口：“后悔无用，唯有同心协力，逃出生天。”
韩王张铖玉一言不发，但第一个动手。
东平长公主张琼容、南阳王张植等宗室高手，亦是齐齐跟上。
上官休、申均等其他勋贵高手，暗自咬牙，唯有一同上前。
山阳大长公主张盈，渭阳王张镇，湘王张洛，淮西王张智聪等部分张唐宗室高手，则在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带领下，拱卫在太子张徽外围，与张铖玉、张琼容、上官休及其他世家高手激战。
仅次于上官一族的卢氏一族家主卢震，眉头紧锁。
上官庆站在他身旁，则徐徐开口说道：“当今陛下和太子殿下，皆天纵之才，如今他们二人相合，则未来大唐安矣。”
卢震闻言沉思。
一旁同样犹豫不决的禹州大长公主张婉莹，和丈夫上官哲闻言，对视一眼后，同时微微点头，然后上前相助上官云博等人。
受他们带动，旁的一些张唐宗室中人，亦开始纷纷做出选择。
就在这时，那一直安静，时刻似是寂静无声的道家大乘道景，开始消散。
雷俊平静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再现。
同先前赵王张腾那时一样。
苏州楚族老族主楚修远的身形，同样再不复见。
楚瑜远、楚信远、楚从等苏州楚族高手见状，面上全部浮现悲色。
而雷俊的大乘道景一开即收。
黑暗的宇宙星空中，再次传出巨大吸力，摄拿当前除雷俊本人外，虚幻帝京中最后一位九重天修士，叶炎。
叶炎有心抵御并避让。
但张徽从旁截击。
叶炎躲无可躲，也被雷俊的大乘道景摄拿入内。
其他人见状，心头震撼。
第三个了……
看情形，今日分明已经有三位九重天修士，陨落于天师雷俊之手！
那位素来清冷淡漠的雷天师，今朝大开杀戒！
如果说之前张腾和方景升都有伤在身，方景升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方才龙虎山当代天师就是再次正面搏杀了九重天三层的大儒楚修远。
而现在，他甚至再次摄拿青州叶族族主叶炎！
迎接四大高手的车轮战，雷天师仍主动直撄对手锋芒吗？
一时间，不论敌我，心中皆震撼不已。
震撼之后，于上官云博、张盈、张洛等人而言，精神大振。
于林嬛、叶炯、楚林、方善同、叶默心还有张琼容、张阳、上官休等人来说，则是背后寒意刺骨。
但众人经惯风雨，心志仍坚定，很快重新集中精神。
然后，采取更猛烈的攻势，冲击虚幻帝京，欲从中杀出重围。
张徽本人实力超群，又有国运龙气加身，至宝社稷鼎在旁，便是面对九重天高手的冲击，当前都可支撑。
一般而言，九重天高手面对八重天修士往往有极大优势，面对八重天以下境界修士，更是如此。
但如果数量上升到一个极为夸张的差距，情形则可能出现起伏。
眼下，便是如此。
天下四姓五望，过半精锐高手集中于此。
张阳、张琼容、张铖玉、张植、上官休等人，皆昔日可以坐镇一方，独当一面的宗室高手。
众多上三天高手云集，八重天强者便有数十。
这些人难得爆发出惊人的合力，令虚幻帝京也为之动荡。
张徽主持下，带领上官云博、张盈等人迎战，双方皆开始出现死伤。
“本来不会这么早，但天师自地海归来，早得出乎预料，令时机提前成熟。”
张徽手掌按在社稷鼎上，虚幻帝京白光流转，替湘王张洛接下来自叶炯的致命一箭，同时白光将受伤的张洛挪移开。
“既如此，现在正好顺势而为。”张徽按在社稷鼎上的手掌，徐徐抽离。
对方人数更多，声势更加浩大，不断冲击虚幻帝京，令虚幻帝京摇摇欲坠。
但在接下来，他们造成的大量攻击，却都被白光吸收吞噬。
虚幻帝京上方，白光凝聚而成的四灵之相，这时齐齐发出长鸣。
仿佛不堪重负一般，龙、凤、灵龟、麒麟这四灵之相，全部在半空里崩碎。
加持在张徽身上的国运龙气，亦仿佛被击碎一般，四散瓦解。
上官休、张阳、张琼容等人顾不上高兴。
虚幻帝京，仍然高悬于真正的洛阳城上空。
而叶炯、楚林、方善同等人则齐齐面色大变！
来自荆襄方族、苏州楚族、青州叶族的世家子弟，不论修为实力高低，全部身形剧震，如遭重击。
修为相对较高的八重天修士，如同醉酒，摇摇欲坠。
修为相对低一些的人，则个个眼冒金星，脑海中头痛欲裂，气血翻涌，直接栽倒在地，呕血不止。
叶炯等人神情绝望，遥望远方。
以帝京洛阳为中心，周围地脉这时在齐齐震动，皆发生剧烈变化。
前所未有的动荡，最后凝结为三道，分别向远方传递，经久不歇。
最终，抵达青州、苏州和荆襄。
抵达青州叶族、苏州楚族和荆襄方族三大名门世家的祖地。
仿佛三条地龙，不断延伸，最后抵达这三处所在后，分别猛烈翻身肆虐！
荆襄方族、苏州楚族、青州叶族祖地先后起伏，然后向下坍塌。
被虚幻帝京牵连下，此前难得一见的浩劫分别降临三地。
然后，便是朱门高墙，一起垮塌，亭台楼阁，一同毁灭。
负责留守的楚喆、叶承、方浣生、方竺等人拼尽全力想尽办法，欲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终不可得。
……一切，就仿佛当初南北二林和晋州叶族祖地那时一样。
一切，都毁了。
从宗祠，到成千上万年凝聚的文脉之气，就此全部断绝。
却不是源于那践踏文华的莽荒武道。
而是源于……地脉龙气，山河国运，源于儒家手段。
是他们几大世家自身之前为了牵动干涉国运龙气，借自身祖地支持帝京洛阳那边的争夺。
可谁知，竟是这般结果？
叶承、楚喆、方浣生等人此前同洛阳那边叶炎等人的联系中断，他们便觉察异样。
可惜，不等他们查明事情来龙去脉，便发生惊天巨变。
利用自身祖地支援帝京洛阳方向的青州、苏州、荆襄三族祖地，在这一刻仿佛开门揖盗，引狼入室。
如此一来，他们相当于不设防的状态下，承受沉重打击。
祖地文脉尽毁之余，因为祖地祭礼，在这里的各族子弟，也似当年南北二林时那般凄惨，凡在祖地者皆遭重创！
方竺顾不上抹去嘴边血迹，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冲到父亲方浣生面前：“如此变化，一定跟社稷鼎有关！”
方浣生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定定望着北边洛阳城所在的方向。
此刻的洛阳城上空，虚幻帝京依旧白光闪耀。
但四灵之相已经不再。
白光包围下，大乘道景内，青州叶族族主叶炎亦是浑身一震，似是察觉到什么，神情骤变。
青州祖地，出事了！
气机牵引下，同样影响九重天境界身为族主的叶炎。
只是大河图剧烈抖动，帮叶炎分担相关影响。
如此剧变，叶炎心中顿时生出不妙的猜想。
可惜当前情形，容不得叶炎分心。
雷俊攻势如潮，一波猛过一波，叫叶炎已经感到疲于奔命。
对方连战张腾、方景升、楚修远，竟似乎仍游刃有余，不见疲态。
阳刚宏大的阳雷龙同阴沉勇猛的阴火虎，此刻已经交汇成紫绿太极图，强光照射下，势如破竹，粉碎叶炎的画作。
叶炎定了定心神，大河图重新展开。
画上一张宝弓，有名摘星。
此乃青州叶族祖上一位九重天儒家神射当年所持有。
其形象，留存于大河图中，如今重现人世。
摘星弓的弓弦震动间，顿时便有光流凝聚为箭矢，指向黑暗宇宙中心的雷俊。
弓弦震动，光箭离弦而出。
但马上，对面便有更加凝练，更加璀璨的一线光流飞射而出。
光束源自雷俊眉心。
更加强大的九天神雷和玄霄仙雷交织下，化作更加强大的阴阳神霄极光。
光线对射，雷俊的阴阳神霄极光斩断对方的光矢，然后去势不停，再断书画所留念的摘星弓，将之劈断！
叶炎看那仿佛连绵不绝光箭飞射的模样，不禁心中微微一动。
但他思绪马上被打断。
雷俊阴阳神霄极光同敌人对射之余，他凝聚的紫绿太极图持续不散，强光源源不断继续照射。
此前自大河图中显化的重重沧海，眼看着要被强光直接蒸腾一空。
那是从前叶炎利用大河图留念，记录东海大妖海王菊来袭时的场景。
于是此刻复现海王菊肆虐的景象。
但雷俊龙虎合击照射下，大河图留存的画作，很快便被瓦解。
叶炎连忙在地抖动大河图。
于是大河九曲之下，此前留存的最后一景展现。
却是一方宝印。
宝印形体不大，但文华之气盎然。
印章落下，印痕看似渺小，但内有乾坤，满天星斗纷纷呈现。
便如同棋盘上快速落子，星罗棋布一样。
那是沧州叶族镇族之宝弈星印所蕴含的神妙。
却被青州叶族的大河图留存。
星罗棋布间，蕴含曼妙道理与规律。
其他事物落入其中，仿佛便为其所致，要依当中道理和规律行事。
但雷俊龙虎合击光辉照耀下，弈星印衍化的满天星斗，仿佛齐齐燃烧起来，继而消逝。
雷俊身边，除了紫绿太极图外，这时再添黑红太极图。
双重龙虎合击的照射下，不仅那虚幻的弈星印崩解，强光更落在后方大河图上。
画卷表面，顿时开始呈现乌黑焦痕。
叶炎本人手持丹青笔，连续落笔，笔墨加持在大河图上，意图保下至宝不受损伤。
却不料远方突然有另一道光辉飞来。
紫、金、青三色光辉流转下，一方白玉大印破空而至。
叶炎全力维系大河图的情况下应对不及，脑门上正正挨了白玉大印一击！
他额头有鲜血飞溅，整个人顿时向后倒去。
叶炎的视野中，大河图这一刻已经被雷俊龙虎合击的强光点燃，开始冒烟并燃烧！
可是，他已经无力再挽救传家至宝。
雷俊本人身形一闪，便到了叶炎身前。
天师印方才一击打得叶炎头破血流后，向上空倒飞弹起。
雷俊到来，伸手正好握住白玉大印。
然后照准叶炎的脑袋，便再是一下！
“砰！”
大乘道景外。
虚幻帝京内。
青州叶族、苏州楚族、荆襄方族众人，仿佛受伤野兽一般哀鸣。
一群人仿佛滴血的双目，怒视大唐太子张徽，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
张徽失去国运龙气加持，天家贵胄的雍华之气散去，流露出更浓厚的文人书卷气和风流意。
他看着被震飞到虚幻帝京上空的社稷鼎，似是有些感慨：“到这一步了。”
此前方景升、楚修远、叶炎三位九重天大儒皆在，更有春秋笔、遗音琴、大河图三大镇族之宝。
彼时，张徽便是再有天纵之才，做足准备，也做不到借社稷鼎和虚幻帝京，一波爆掉三大世家的祖地。
叶炎三人，可以进行镇压。
但随着方景升、楚修远先后身死，春秋笔、遗音琴的气息亦淡了，叶炎同大河图也被道家大乘道景所困，张徽行事，便再无阻碍。
于是，继南北二林和沧州叶族后，青州、苏州、荆襄三族祖地，全部变作废墟！
各大世家名门，根基毁于一旦。
叶炯等人身在祖地之外，本应不受牵连。
但他们到帝京洛阳来，便是协助这里和青州、苏州、荆襄建立联系。
他们，正是桥梁。
于是此刻便也遭逢同叶承、方浣生、楚喆等人一样的厄运。
叶炯、方善同、楚瑜远等顶尖高手勉强镇定心神，用心调养，压制伤势，联合张阳、张铖玉等宗室高手，鼓足最后余勇，再向张徽攻去。
方才那剧烈一震，张徽同样失去龙气加持，失去对至宝社稷鼎的控制。
眼下正是解决此子，破开虚幻帝京封阻的良机。
可正当众人做如此想法时，却见张徽不慌不忙，又亮出一副画像。
画上一个气质儒雅，外观年龄中年模样的文士，手中提着纸笔。
那模样，莫说青州叶族的叶炯、叶炜、叶海舟等人，便是其他人也对其熟的不能再熟。
……能不熟么，明明刚才其本人就还站在这里。
那画里貌似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分明正是青州叶族当代族主，叶炎。
张徽，亮出了一张叶炎的画像。
此刻画中人挥毫泼墨间，乃是最正统不过的青州叶族嫡传神通，标准到能拿来给每一个青州子弟授课。
但现在这样一幅画，气得一群人几乎要吐血。
“那边！”韩王张铖玉言简意赅。
身边南阳王张植、东平长公主张琼容、陈山王张阳等人都注视同一方向。
虚幻帝京上空，暂时处于无主状态的社稷鼎。
掌握社稷鼎，便可能触动山河龙脉。
更重要的是，可能解决这虚幻帝京封闭周围虚空界域的问题。
一众张唐帝室高手和武勋世家众人对视一眼。
趁着上官云博同林嬛激战正酣，张铖玉等人飞身而去，扑向社稷鼎。
他们纷纷割开自己手腕，大量鲜血撒入其中。
社稷鼎内，顿时有光焰冲天而起，殷红如血，又昏黄如土。
“嗯？”张徽视线扫过。
社稷鼎熊熊燃烧，却不见柴薪。
张阳等张唐宗室之血，只是引子。
引聚的是社稷鼎这一刻反燃社稷！
天下动荡，四方倾颓。
为了能杀出重围，为了赶在女皇本人当真返回洛阳前能离开这里，张铖玉、张植等人已经再无任何避忌。
受此影响，虚幻帝京这时开始摇晃，仿佛要从半空中跌落至真实的洛阳城。
届时，将进一步引动四方社稷，令全天下大乱。
张徽处变不惊，本人现场挥毫泼墨。
很快，一个栩栩如生的画中人出现。
看上去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银白须发沾染风霜，但整个人身材高大强健，全身上下仿佛蕴含令人心悸的力量，一口雄浑宝刀提在手中，仿佛能镇压一方山河社稷。
但张铖玉、张植乃至林嬛、叶默心、叶炯等人见了，却都只觉一阵无语。
因为那是同样刚刚还在这里的老赵王张腾。
张徽没暴露自己真实想法前，正是在苏州楚族、荆襄方族、青州叶族，以及张琼容、张阳等宗室高手支持下，同对方较量，争夺龙庭。
而现在，他的对手变作张琼容、叶炯、楚瑜远等人。
他的手段，则是令赵王张腾重现，与张琼容等人激战。
虽然叫人有些绷不住，但张腾和镇世刀的合力下，当即斩灭了社稷鼎中大片火焰。
就在这时，下方那安静的巨大黑球，再一次开始消散。
当代天师雷俊的身姿，重现人间。
青州叶族族主叶炎，却不见了踪影。
已经步张腾、方景升、楚修远的后尘。
此前在虚幻帝京中较量的九重天层次四大高手，全部身陨。
身陨在同一人手上？
虽然心中有所预估，但在场众人还是禁不住倒抽冷气。
到这一刻，不少人的心神，终于开始大乱，且难以控制。
有人意志渐渐崩溃，只求逃离这里。
但动荡的虚幻帝京，仍然封闭四方虚空，只是整体开始下坠。
不过，见雷俊重现，张徽便松口气，转而稳定社稷鼎，稳定虚幻帝京。
只要根基不乱，虚幻帝京便不至于拖累下方真实的洛阳城。
雷俊无需跟张徽沟通，目光扫视一圈，已经大致有数。
他迈步而行，走在虚幻帝京城中大街上，沿途有四姓五望子弟，便顺手除掉。
幽州林族族主林嬛携朔风剑，正同持有荡寇金戈的上官云博斗法。
雷俊途经，碧绿的九渊真火凝聚成阴火虎。
如山巨虎，顺带一爪便朝林嬛抓落。
林嬛朔风剑在手，一剑之下，北风凛冽，更兼有暴风雪之相。
雷俊脚步不停，继续前行。
巨大的阴火虎则发生变化。
虎啸风生之下，以风对风。
九渊风火无边，透过北疆朔风暴雪，击伤林嬛本人。
雷俊并不停留，只是平静走过街道。
沿途不论遇上谁，都是随手一击，不问结果。
但如此走过，身后已经血流成河。
林嬛没有死在雷俊方才那一招下，雷俊一招过后，便继续向前。
可林嬛一时间却有些出神。
她不禁想起，距今二、三十年前，就在幽州自家祖地上，发生一件令她铭记终生的事。
那一战，林州祖地被破，林嬛也被天师府许元贞击伤。
这一伤，直接斩断了林嬛未来向上的道路。
哪怕她伤势早已痊愈的今天，那一步亦不足以跨出。
而现在，林嬛再遭雷俊一击。
与当年许元贞那时相比，不一样的方法，却是相近的结果。
当年，林嬛被许元贞窥破修行中薄弱之处，然后被其击伤。
这些年来，她一直用心潜修，弥补当年修行中的缺失。
到如今，当初的问题，早已再不成问题。
可是，雷俊却发现了林嬛修行中另一处漏洞。
然后，不一样的过程，一模一样的结果。
林嬛此刻怀疑人生。
许元贞是自然层次的悟性，能窥破她修心中的奥妙。
那眼前这个雷俊，莫非也是？！
林嬛失神，上官云博却不手软，趁机突袭拉近双方距离，然后荡寇金戈挥过，本就被雷俊击伤的林嬛，顿时重伤。
上官云博手下不停，不断追击林嬛，要置对方于死地。
有幽州林族的林利雨、林璇等族中高手相救，但很快便被雷俊破坏。
紫绿太极图和黑红太极图这时皆出现，由雷俊一手一个持了，然后分别推向身体两边。
于是，接下来虚幻帝京中，两道曼妙而又充满毁灭气息的光流，分指两边，转动间横扫四方，形同磨碾一般，将虚幻的城池整体推了几圈。
凡是处于和雷俊当前一个平面上的敌方修士，无一幸免。
虚幻帝京中大片白光构建而成的建筑亦告消失。
雷俊扫过一遍，城中顿时清净空旷许多。
如青州叶瑶、叶嵩，荆襄叶玥、方天石、苏州楚希成、楚甫等人，尽皆身亡，消逝与龙虎合击的光辉下，死无葬身之地。
沧州族老叶默心和叶齐，因为此前升上半空而凑巧避过这一劫。
但看着下方被扫成一片白地的惨况，二人皆心情沉重。
“这一遭，我们未必能生离此地了。”
虽然逃过一劫，但叶齐已经彻底不抱希望。
叶默心：“幸好大兄早有准备，我族能得以保全，只是不知那世外珍珑，能支持多久。”
叶齐：“是啊……”
话音未落，二人耳边忽然传来雷俊的声音：
“沧州南雨原对吗？我稍后过去看看。”
叶默心、叶齐皆是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雷俊。
幽州林族方面，早先打不开大唐人间通往大同的虚空门户。
备用方案，便是借沧州叶族的布置，为自身留一条后路。
林利雨等幽州林族家老自问今朝可能无法生离洛阳。
但在幽州的族人能安全撤离，总好过全军覆没。
他们此前一些担心，在于危急时刻沧州叶族会否甩开幽州林族不理。
可现在看来，最大的危险，分明就是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道士。
可是……
凭什么？！
这道士，如何能知道叶默权布置世外珍珑的入口方位？
林利雨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下。
雷俊将虚幻的帝京清场。
正同张徽围绕社稷鼎展开争斗的张铖玉等人目睹下方景象，尽皆心惊。
虽然因为被祖地牵连，苏州、荆襄、青州三族子弟皆受创。
但毕竟那么多高手，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雷俊肆虐。
相较于张徽，当前已经九重天境界的雷俊，令所有人心悸。
迎着上方注目礼，雷俊抬头平静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大部分人都纷纷避开目光。
有雷俊现身相助，张徽眼下便可专心致志处理那头回的问题。
南阳王张植近乎绝望：“皇族之事，方外之人为何要掺和？以你龙虎山当今之势，不论洛阳里谁坐帝位，都需倚重你们。”
雷俊将对方拍翻：“因为你们令人不快。”
垂垂老矣的陈山王张阳感慨：“玄霄子……你比预想中强大，也比预想中危险。”
雷俊：“没你们危险。”
再将张阳也击杀后，雷俊视线扫视四方。
虚幻帝京在张徽主持下，重新恢复稳定，不再向下坠落。
但虚幻的城池本身，这时正在洛阳上空燃烧。
雷俊脚下，碧绿的九渊真火沉降后，迅速席卷四方。
得相对阴柔的真火中和调解后，虚幻帝京暂时稳定。
雷俊身体周围，九渊真火，没有更进一步化作阴火虎。
赤金色的天辰真火，亦没有化作阳火虎。
与之相同，九天神雷和玄霄仙雷以雷俊为中心，源源不断向四周流散。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雷与火涌动，遍布虚幻帝京。
紫色的雷霆，黑色的雷水，碧绿火焰，赤金的流星。
诸般景象交汇在一起，对于众多世家名门公卿和宗室中人来说，则是一派末日景象。无数人被淹没于其中。
雷俊回首望去。
自己一路行来，身后尸横遍野，白骨皑皑。
雷俊平静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每一步落在虚幻帝京的大街上，脚步都令周围中人感到窒息。
待雷俊在虚幻的帝京中走过几圈，城中一片寂静。
“除了天街踏尽公卿骨，还需内库烧成锦绣灰才好。”
雷俊目视前往，张琼容等张唐宗室高手，占据虚幻城池中央的皇宫不出。
但他们随后就被上下交织的天火和地火，一并埋藏在焦黑的废墟中。
虚幻帝京本身不再燃烧，但帝京中已经一片废墟，尽是断壁残垣。
熊熊大火燃烧，火光甚至盖过白光，在天空中熊熊燃烧，经久不息。
“雷天师。”太子张徽重掌社稷鼎。
但雷俊观察，却感觉情形有点古怪。
张徽：“还要多谢天师的麒麟涎，否则很多事情都需重新打算。”
雷俊：“该贫道多谢殿下的弥罗十纹玉才是。”
早先刚到洛阳附近，雷俊却没有着急第一时间赶往洛阳。
原因便是目睹虚幻帝京的四灵之相后，当中的麒麟，他怎么看，怎么感觉，那是有人借助他的麒麟涎，作为重要支柱之一，来构成先前宏大的祭礼。
构建如此祭礼，四灵当中的麒麟之相，当然不是只能采用麒麟涎这一种天材地宝来参与。
但以雷俊的悟性和眼力，不难看出，那就是当初他在天书宇宙交易给太阴月曜的麒麟涎。
所以为了做最后的印证，他传消息给太阴月曜。
对方的回应，充当了佐证。
并非月曜的麒麟涎通过或交易或夺取的其他方式，最终落入太子张徽和叶炎、楚修远、方景升他们老几位手中。
而是自始至终，张徽都是太阴月曜。
下一刻，张徽言道：“接下来，还请天师和几位真人，同大将军等人，多担待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社稷鼎上不停书写与图画。
晚些时候，当社稷鼎表面都布满细密黑纹时，张徽以自己的丹青笔在鼎上勾勒。
众多细密黑纹，随之一并活了起来。
然后，黑色的文字便全然飞离社稷鼎。
社稷鼎虽然仍在，且灵性丰富，但就此彻底断开了同国运龙脉之间的联系。
伴随张徽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引发相当巨大的影响。
虚幻帝京，重新开始震动。
好在虚幻帝京没有当真坠落在下方真实的洛阳城里。
帝京下落，但在最后落下前，白光闪烁的偌大虚幻城市，开始自行解体。
雷俊感知洛阳周围天地灵气的流动和地脉的走向。
然后他发现，洛阳已经完全不再聚拢国运龙气。
亦不聚拢于旧都长安。
不聚拢于大唐疆域内任何一地。
经由此前四姓五望的暗中拉锯，不断较量，张徽亦在不停调整适应。
最终的结果，赫然是国运龙气四散于山河四方，并与天地灵气潮涌相呼应起来。
注意到雷俊的视线，张徽平静答道：“这是姑母的意思，天地归天地，万民归万民，我亦是相同想法。”
“不少事，我或多或少有些猜想。”雷俊扫视四周：“但坦白说，此事我不曾料到。”
张徽笑道：“我当初听姑母初提此事的时候，也是像天师您一般的看法，但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国运龙气尽散。
张晚彤、张徽、社稷鼎虽然还都在，但天子帝王术，从此成为历史，再不复存在。
如此，虽然少了一条快速培养上三天高手乃至顶尖高手的臂膀。
但万民之气同如今的天地灵气潮涌相呼应，将利于更多修士修行，进一步推动人间修道盛世来临，涌现更多新生人才，催生更多天材地宝。
而为了这一步，不论张晚彤，还是张徽，以及其他张唐宗室中人，都不可以是那个挽狂澜于既倒，匡扶社稷的存在。
甚至，张晚彤本人反而还要败掉自己一部分声名。
当初云州之战，为她凝聚了太多人心与民望。
但接下来，她需要是个昏君。
至少，在大多数人眼里，她需要是个昏君。
行为轻率，喜怒无常，随心所欲，以至于大唐内忧外患，险些失国的昏君。
连带张唐帝室都在一定程度上失人心。
赵王张腾等人，黑料无数。
太子张徽同世家牵连，志大才疏。
女皇失踪之后，双方为权位争斗而置黎民安慰于不顾，皆受万民唾骂。
从一开始，女皇心目中力挽狂澜的人，便着落在天师府。
不仅仅因为他们有这个能力，更因为不论雷俊还是许元贞亦或者唐晓棠，就算万民敬仰，也不会如黄玄朴一般。
时代大潮滔滔，滚滚向前。
可以没有领导者，而参与者越多越好。
雷俊能理解张晚彤所思所念。
但他确实不曾猜到对方做此打算。
“太子，和赵王，都会身陨在这一战。”
张徽言道：“晚些时候，姑母回归，亦不会再立太子。”
雷俊看对方不仅没有留恋之感，反而显得轻松。
……感觉甚至有点像当年终于能下龙虎山的唐晓棠。
“没有国运龙气加持，姑母伤愈之后，仍会是当世巅峰。”
张徽微笑一下：“说句不敬先父的话，先父当年有国运龙气加身之际，亦不敌同境界下的姑母。”
虽然声望大跌，但大唐人间接下来各方面风浪皆渐渐平息，不至于掀起巨大动乱，江山立刻再次更替。
地海、天理门户虽然重新被打开，但唐廷帝室已经做好再次镇封的准备。
天理小明廷正忙于应对大明皇朝的攻势。
地海九黎同样存在内战。
此番大唐内战，虽然折损大量宗室高手，并几乎打空儒学名门世家，但女皇和天师府尚在。
在女皇和张徽眼中，甚至还有蜀山派陈东楼可以争取。
再加上不一定为友也亦不一定为敌的天书七曜，当可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为大唐兜底，渡过休养生息的阶段。
甚至即便再有内忧外患，大唐人间亦有能力平复。
虽然张徽没提，但雷俊已经想起，张晚彤还留有最后的保险。
唐晓棠的国师印。
如果当真有眼下无论如何都难以应付的强敌，那或是女皇自己，或是雷俊、唐晓棠等人，亦有最后开历史倒车的选择，先护持黎民社稷，往后再在前进后退中重新筹谋。
不过，相信张晚彤本人亦不愿意走这最后一步。
雷俊同张徽问道：“陛下当前如何了？”
张徽：“姑母伤势并不轻，那异族人仙哈日格尔不愧九重天圆满的武圣，并且还有九重天大妖携手。”
武道高手攻击力强横卓绝，故而面对强敌时，仍有可能造成以伤换伤，以伤换命的结局。
面对雷俊，张徽坦然答道：“姑母近期确实需要静养，当然，不至于真闹到长安那般地步，眼下她同萧先生、萧三姐，已经返回人间。”
雷俊：“既如此，我们继续，贫道接下来走一趟沧州。”
张徽：“有劳天师。”
雷俊离开帝京洛阳。
张徽继续调整社稷鼎，推动地脉之气流转变化，等候女皇回帝京。
但他不会再现身于人前。
张盈等人留下，协助处理洛阳善后事宜。
大将军上官云博在洛阳一战中斩杀附逆赵王谋反的幽州林族族主林嬛。
他比雷俊稍晚些时候离开，也出了洛阳。
雷俊走在去往沧州的路上。
通过截留沧州叶族的信件讯息，他获得南雨原的地名。
一边前往沧州南雨原，雷俊一边同师父元墨白和其他同门联系。
地海之门重开。
小师姐唐晓棠已经听说人间这边的消息。
但对于洛阳大战结束后的当下，她兴趣缺缺。
大师兄王归元则已回返人间。
元墨白同萧航，同样自北海罗渊门户处返回。
女皇张晚彤和萧雪廷，同样已经回归。
“掌门去沧州？”元墨白问道。
雷俊：“幽州林族，当下应该同沧州叶族在一起，反倒省了我们这边的人手。”
元墨白：“既然已经出来了，那为师同萧航居士，一起走一趟青州好了。”
帝京洛阳，雷俊天街踏尽公卿骨。
四姓五望，大半高层精英，皆被埋葬。
受太子张徽暗手勾连，更直接爆掉青州叶族、苏州楚族、荆襄方族三族祖地。
一朝之间，乾坤倒转。
四姓五望损失惨重，但还留有一些底蕴。
既然已经走到这个局面，那这一趟，便彻底解决相关问题。
世家名门屹立多年不倒，血裔交错繁衍，何止树大根深所能形容。
不论雷俊，还是张徽、上官云博等人，都没考虑过牵连甚广的大屠杀。
但要破除对方死灰复燃的可能。
纵使死灰复燃，也不可能再是旧时代的余烬。
大唐人间，当前并非全无其他问题。
北疆荒原上，此刻便有大妖再次肆虐。
赵王张腾、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沧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当下全都离开北方。
北疆大妖黑山君顿时卷土重来。
但很快，刚刚集结，还没来得及南下的北疆众妖，大都被佛法降服。
黑山君仅以身免。
巨大的白莲，盛开于北疆荒原之上。
未来弥勒端坐，降服群妖。
他身旁，有其他白莲宗弟子，欲言又止。
未来弥勒目视远方，没有回首，但温声道：“师弟有事，但讲无妨。”
他身旁白莲宗弟子言道：“师兄，唐廷引发如此巨大祸乱，我们不趁势而起也就罢了，为何……”
未来弥勒：“唐廷气数未尽，我等既然不起事，那么当以苍生为念，唐廷气数尽了，我等起事，亦是为普度苍生，我辈弟子当时刻谨记这一点，而非反过来。”
那白莲宗弟子双掌合十：“是，师兄。”
东海大洋之上，有淡淡金光在海底时隐时现。
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当前东海霸主之一，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的大妖，六角金鲨。
这大妖，此刻在东海近海逡巡不去，但没有当真靠近海滨。
在海岸上，无人留意的礁岩顶，有个似有若无的人影。
无形降遮掩下，轮回渊长老孙力身形非常隐蔽。
六角金鲨不动，他更不会动。
太阴月曜用以交换的东西是好东西。
但孙力只需要确保六角金鲨无法作乱即可。
能不动手，当然是最好。
不过……
孙力回望西边陆上，回望帝京洛阳所在的方向：“世事无常啊！”
北海大洋上，仿佛冰山起伏一般。
大妖北海鲸王，潜入深海。
海面上，现出一个披甲女子，神兵利剑倒持在手，目视北海鲸王潜走的方向。
“也是个想要凑热闹的。”萧雪廷收剑。
她伴驾前往罗渊，如今重回人间，但考虑到唐廷帝室在此次大乱中的位置，萧雪廷便先不回陆上。
不回陆上，也不是无事可做。
萧雪廷持山河剑，果断逼退有冒头迹象的大妖深海鲸王。
她转首向南边眺望。
那边相距极遥远处，是天理门户所在方向。
“二哥你身体也不很妥当，悠着点来啊。”萧雪廷慨叹。
苏州楚族祖地。
曾经文华鼎盛之地，如今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文脉断绝，令楚族众人欲哭无泪。
楚喆等人一边加紧联系帝京洛阳方向，一边清理被毁的祖地。
坏消息不断传来。
帝京洛阳一片混沌。
但他们同洛阳的楚修远等人断了联系，没消息，就是最大的坏消息。
而现在，近在咫尺的老对头，天龙寺则打上门来。
从楚修远等众多高手离开苏州时起，负责留守的楚喆等人，便用心经营祖地，并准备大量礼器、祭器，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雪上加霜。
楚喆是世家名门年龄相近者中的天才人物。
但他这次对手是……
限时回归的如今佛门第一高手，法清和尚。
多年不曾回天龙寺一步的他，当此时局变动之际，终于临时回寺一趟。
然后，他就成了此行天龙寺的带队长老。
法清和尚哭笑不得。
苏州楚族中人却笑不出来。
昔年，法清和尚便有天龙寺第一传人的美誉。
没有他，楚喆等人还能尝试与天龙寺周旋。
但天龙寺以法清和尚为首，苏州楚族中人只感到绝望。
雷俊抵达沧州。
最新的消息，萧春晖没有身亡，尚在人世。
他甚至还有闲暇，去洞开了天理通往人间的道路，铺平一条许元贞回归的道路。
只是，萧家二公子经此之后，名义上也是个“死人”或者说黑户了。
“荆襄方族那边，上官大将军亲自过去了。”元墨白言道：“为师同萧航居士，已经上岸，当前正往青州而去。”
雷俊：“弟子已经抵达沧州。”
结束了同元墨白的对话后，雷俊抬头看远方。
面上的准备极丰富，非仓促而就可比。
沧州叶族在这里的法器、祭器，共同组成一个相对古怪，但覆盖面积极为庞大的存在祭礼法仪。
除了沧州叶族的叶魏、叶清泉、叶郑等人，这里还有幽州林族族老林毅率领的一众人赶来。
相较于不明真相还抱有一丝幻想的青州、苏州、荆襄三族，
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嗅出更加危险的气息。
“世外珍珑……”
雷俊上下打量：“要布置这样的祭礼法仪可不容易，需要付出很大代价才对。”
看了片刻后，雷俊踏足南雨原。
不多言，雷俊恢弘的大乘道景展开，不停扩张，将大半个平原都笼罩在内。
大乘道景隔绝内外。
身处其中，雷俊便恣意挥洒。
如今他的法力，元磁飞剑打七重天、八重天修士，只要命中，便难有活口。
射击这样的目标，雷俊可以适当放缓元磁之力流转，降低对宝物耐用性的要求与标准。
如此一来，他可选的法宝就多了。
只是后来博而不精。
但用于眼下已经足够。
于是就见元磁星轨交叉纵横间，众多元磁飞剑呼啸而至，天雷地火四方交轰。
被雷俊摄拿入玄黄宇宙的两族高手顿顿时疲于奔命。
雷俊漫步而行。
在那之后，叶默成、林毅、叶清泉等人的惨状，如末日景象般，却充当了雷俊的背景板。
而在正前方，则有一名老者，静坐不动。
沧州叶族老族主，叶默权。
他的身体，此刻已经无法移动。
世外珍珑，乃是传说中的大神通，开辟独立天地，更能较长时间维持。
只是，此法不仅难度极高，更可能牵扯人命。
叶默权，此刻就赫然是将自身奉献出来，将未来留给儿孙和同族子弟。
一方面，局势至此，不得不为之。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没有时间了。
受许元贞留下的旧伤患困扰，叶默权这些年来饱受折磨，更因此误了同族嫡孙的性命。
类似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哪怕，本就年事已高的他，进一步缩短他自身寿命。
这段时间以来，他心思一直澄明，仿佛回到昔年青年、中年时期。
可惜，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洛阳那边则胜负已分。
而他和他的沧州叶族，不得不尝试离开这方人间。
代价，则是他的性命，他本就已经所剩不多的寿数。
这最后一局，叶默权本意为族中晚辈子弟谋一个未来。
但雷俊，是如何这么快就找来的？
雷俊走到叶默权面前。
对面立刻有两处布置开始发挥作用。
浮生劫。
镇神头。
哪怕是垂垂老矣随时将亡的叶默权，仍然早做各种准备。
但雷俊对此视若无睹，阴阳神霄极光一道而过，便把叶默权的浮生劫破开。
叶默权略有些出神地看着雷俊眉心一闪即逝的七彩虹光，忽然脱口而出：
“南荒地海里，杀死破黎一族黎勇宗的人是伱，你嫁祸给我沧州？”
说话同时，大印提升，光辉点点流转，仿佛灿烂星空。
但今日天师印压弈星印。
紫、金、青三色交织的法坛从天而降，压住沧州叶族镇族之宝弈星印。
“镇神头不起作用……自然法，你是和许元贞一样，自然层次的悟性？”
叶默权：“三十年间，一门两自然？”
“我和大师姐不同，我信奉两横一竖，干就完了。”
雷俊一掌拍翻叶默权，也打破了世外珍珑建成的可能：“之前一应准备，都是为了最后直接解决问题。”
他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一掌落下，正中叶默权天灵盖，打得红白迸出：
“例如，现在这样。”

第381章 第四次提升根骨的契机
雷俊本人从不讳言，他本人性情同大师姐许元贞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过，也有很多不同。
当初晋州之战，当许元贞发现叶默权本人并不如何惜命，或者说生死于叶默权而言并不排在第一位后，她就不执着于一定要击杀这个对手，转而瞄准其他方向。
哪怕，这会繁琐许多，甚至让她自身额外担上一些风险。
但许元贞乐此不彼。
最终结果，叶默权虽然成功逃离晋州叶族祖地，甚至本身伤势很快康复，对后续自身实力影响都极有限。
但他的神魂，却被许元贞留下别样的创伤。
如此结果，雷俊在旁同小师姐唐晓棠一起看乐子，也很愉快。
但换了他自己上，如果条件允许，他还是更愿意将对方直接一次性地解决掉。
哪怕，为了弥补神魂旧创，为了避免再出现叶飞山身死的遗憾，叶默权已经透支寿数，时日所剩无多。
哪怕，叶默权为了世外珍珑，已经要将自己最后的生命力完全燃烧。
祭礼法仪已经开始，不论最后世外珍珑成与不成，叶默权都将提前归于黄土。
但对这个敌人，雷俊还是更乐意亲手送走对方。
除了叶默权之外，近些年来成为沧州叶族新族长，主持沧州日常事务的叶魏，同样被雷俊击杀。
从叶灵溪到叶韩，再从叶飞山到如今的叶默权、叶魏，他们这一脉也算是全团圆了。
雷俊回身看去，目光一扫，还看见少数僧人。
那些僧人皆面带苦色，但仍宝相庄严，只是望着眼前于沧州叶族、幽州林族而言已成末日景象的世界，他们大都满目悲色。
对这些僧人，雷俊并不陌生。
他们，全部都是悬天寺出身。
但追根溯源，大都是从前的晋州叶族如今的沧州叶族，以及部分依附叶族的次一层世家子弟，拜入悬天寺门墙下，在佛门持戒一脉圣地修习佛法。
当初晋州一战，叶族晋州祖地化为乌有，整族被迫搬迁的同时，悬天寺内部也爆发一场大规模的内战。
最终结果，在朝廷支持下的空净大师等人站稳脚跟。
而叶族支持下，以空鉴为首的部分僧人，被迫离开悬天寺。
自那之后，他们下落不明。
但世人皆知，空鉴和尚等人随叶族一同前往沧州，重新落脚。
佛门持戒一脉，修为与实力的提升，同戒律息息相关，容不得弄虚作假。
如果破戒，修为跌境，司空见惯。
空鉴等人即便离开悬天寺，这二、三十年来，仍一直持戒，自行修行，直至如今，故而众人看上去仍如苦行僧一般。
只不过，具体修持哪些决不可破同实力息息相关的戒誓，当初却有少许可活动的空间。
如此，方有空鉴等人今日。
但现在，他们也等于和沧州叶族其他人一样，都被雷俊堵在这南雨原上。
相较于修习儒家法门的叶族子弟来说，那些修持法门持戒一脉佛法神通的悬天寺传人，主动不足，但护御之能明显胜过。
同境界下，难有人可与他们的平均水平相提并论。
尤其是一群悬天寺弟子还能互相护持，隐隐然无形中结成阵法。
但是，他们同雷俊的修为实力差距太大。
如果雷俊尚是八重天修为，则还需专心对待一番。
对于眼下臻至九重天境界，并且已经胜过寻常不少九重天修士的雷俊来说，空鉴和尚等人，同沧州叶族修士分别不大。
当中修为实力最高的空鉴和尚，展开琉璃莲花，但被雷俊的元磁飞剑和天雷地火一起连续轰击，也很快被撕成碎片。
雷俊想起什么。
他从自己的缩影囊内，翻出一朵奇异的灵花。
花如寻常人巴掌大小，生着四瓣的白花，花瓣上星星点点，疏密不均地分布有一些黑色的痕迹，仿佛白纸上泼墨。
其名，不生花。
还是当初晋州之战时，雷俊击杀一名叶族悬天寺弟子所得，乃是晋州叶族专门准备来对付悬天寺传人所用，具备奇效。
不少悬天寺佛门弟子，都修持不杀戒誓。
多年以来，外界针对这一点，做过不少尝试。
悬天寺法门经过多年磨炼，已经相当完备，任外敌尝试各种办法，都未能成功。
便是主动想撞死在悬天寺弟子的琉璃佛光下，琉璃佛光自如变化之余，又谈何容易？
唯独那不生花，悬天寺一直没能找到解决办法。
好在不生花本身稀有且难以培育。
只是叶族多年下来有心准备下，终究存下一些规模。
于是悬天寺内乱中，不少叶族以外的悬天寺弟子，因此吃了大亏。
当然，早先为了避免惹眼，不少叶族悬天寺传人，同样修持不杀戒誓。
到现在，不生花同样也是他们的克星。
雷俊当初留存这样一朵不生花，便是准备将来同这些叶族悬天寺弟子遇上时，可以发挥作用。
只不过自那以后多年，因为种种原因，沧州叶族与其他几大世家，着力修复同唐廷中枢甚至天师府的关系。
有须弥、天理、地海、罗渊、黄泉乃至异族人间的其他敌人存在，双方关系便暂时缓和下来。
直到多年后的现在。
而到了现在，以雷俊个人修为实力，再对上空鉴大师等人，自然也不再需要不生花的帮助。
早年准备落空，雷俊对此倒不甚在意。
同为自然层次的悟性，相较于酷爱琢磨对手短处然后专门针对的大师姐许元贞，雷俊多数时候更偏向于进一步精研提升自身，推陈出新。
他此刻笑笑。
不生花自掌中飘散，落在已无声息的空鉴和尚等人身边，随他们一同埋葬。
将南雨原上的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族主清理过后，雷俊收起自己的大乘道景。
他注意力，重新转回已死的叶默权那边。
准确说，转回对方先前筹备，但眼下已经宣告失败的祭礼法仪那边。
“世外珍珑，有几分巧思。”雷俊的赞许不加掩饰。
道家修士的神庭宇宙，儒家修士的家国天下，还有其他一些神妙手段，都可以凭自身法力创造一番近乎于独立的小型天地世界。
但基本上都是临时为之，难以长时间维持。
同时这些小世界，也基本大都依托真实人间而存在。
沧州叶族此刻在准备的这方世外珍珑，则有较大不同。
虽然叶默权为此献祭了自身，但世外珍珑之后将可以长期存在。
同时，在很大程度上，这方世界将与大唐人间脱离，遁入域外虚空，事后很难从大唐人间方面着手寻找。
如此，方能寄托沧州叶族、幽州林族远遁世外的期望。
当然，这样的世外桃源，终究存在寿命。
以雷俊预估，短则百年，长则数百年，世外桃源终究要重寻一方人间，或者九天十地那样的存在，再次归来。
其本身坚固程度以及天地间的灵气，自然也无法同九天十地相提并论。
但终究算是为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额外准备一条退路。
雷俊此刻看来，亦觉其中有不少可供启发的地方。
他最喜欢的事，便是领略世间诸般法门奥妙。
儒家经学，同样也在其列。
只是当前血流成河的场合下，这显得有些不那么合时宜。
雷俊微微摇头，将这里再清理一番。
既然要离开人间，沧州叶族通幽州林族此番倒是做了不少准备。
一些稀贵珍宝，大都集中于此。
雷俊随手清点一番。
当中有些令他惊喜的东西。
首先最引起他关注的东西，名为淳合元气之精。
就见看上去难分阴阳，色泽模糊不清的一团气雾，在空气里不停变化。
气雾周转间，凝聚化作有具体形体的灵石模样。
灵石则呈现黑白二色，同时周转阴阳。
但很快，这黑白相间的灵石，便又重新蒸腾为难分黑白的气雾。
玄而又玄的道理意境，从中流露，仿佛在阐释天地开辟前后的变化。
“淳合元气之精……”雷俊若有所思。
以他如今的眼力与悟性，不难看出，这件灵宝最大的价值，可能将成为他两仪仙体向太极道体迈进的契机之一。
诸般道理明晰下，雷俊现在已经能大约推导出自己未来所需，纵有偏差亦有限。
“世外珍珑，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缩水版的新开一界天地了，要借助这淳合元气之精的灵力，倒也在情理中。”
雷俊笑笑，将之先收藏起来。
除了淳合元气之精外，沧州叶族为开辟世外珍珑，还配备了其他多种至宝。
不过这些东西，相形之下，对雷俊没有淳合元气之精那般至关重要。
倒是其中一块奇金，有些不寻常之处。
【裹里空金】
作为奇金异铁，看上去却仿佛透明一般。
用于开辟世外珍珑，兼具虚空奥妙和金铁支撑之能。
如果用于道家符箓派修士开辟神庭宇宙，则第一次炼化后容易导致神庭宇宙过于稳定，不利于接下来进一步拓展扩大和提升，算是有利有弊。
因此这裹里空金，对雷俊本人修行，用处有限。
但如果用来炼制其他一些东西，或许别有妙用。
雷俊脑海中闪现一些念头。
细微闪光，快速扩展成思路，接着变作完备的计划。
他当即在叶默权祭礼中留存的一些祭器和材料里，找出另外一件灵物。
【空灵阴翳】
雷俊将裹里空金同空灵阴翳并列，仔细揣摩片刻后，摊开自己的手掌。
他掌心中央，现出另一片阴影。
源自天书暗面。
天书暗面，存在诸般效用，难说正面负面。
于雷俊而言，其中经常使用的效用之一，便是清理自身法力气息与痕迹，干扰阻断对手追踪的同时，便于隐藏他自身行迹。
不过，随着雷俊修为渐高，他先前渐渐有感觉，天书暗面想要清除他留下的法力气息，越发艰难。
到了他成就道家九重天大乘之境的如今，这方面感触便更加明显。
如今，得裹里空金和空灵阴翳，雷俊心中生出进一步改良天书暗面的方案。
具体如何实施，实施过程中能否有更多创见，不急于当下一时，晚些时候等回山门祖庭了，再详细思索。
余下宝物也稀贵，但合雷俊本人使用的已经不多，雷俊于是只收罗一番。
严格来说，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的积蓄，比正常大众预期中来得稍低。
他们此前多年，投入大量积蓄用于重建各自祖地。
近年来要协助赵王张腾角逐龙椅，跟对面有青州叶族、苏州楚族、荆襄方族支持的太子竞争国运龙脉归属，动摇山河地脉，破费良多。
此外还要意图接应大同回归，以及开辟世外桃源。
如此种种消耗下来，也亏得沧州叶族、幽州林族家底丰厚，否则很多想法怕是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不过，当中一些东西，仍能看出他们的心思。
例如，雷俊在叶族收藏的天材地宝中，赫然找到金碧琉璃这等用于佛门修士修行的灵物。
不问可知，乃是为空鉴和尚等人准备。
此外，还有朔日奇晶，这是蕴含日食天象之力的珍宝。
同金碧琉璃摆在一起，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沧州叶族准备此宝想做什么。
这东西，同王归元准备的蚀日莲座，有异曲同工之妙。
落在佛门手印一脉修士眼里，都是亵渎大日如来的邪物。
须弥金刚部，当年无疑也令沧州叶族等儒家名门世家，报以警惕的态度。
叶默权会为了悬空寺准备不生花，自然也会为了更强大的须弥金刚部做其他安排。
只不过龙虎山天师府更胜一筹，不仅打崩了在大唐人间的须弥金刚部，甚至还反攻入须弥里。
沧州叶族准备的朔日奇晶没有派上用场，但东西仍是留了下来。
同样不出预料的是，沧州叶族同幽州林族，都有分别准备一些东西，预期中，乃是针对天理小明廷的理学修士。
他们和苏州楚族、青州叶族、荆襄方族一样，虽然都有钻研揣摩理学祭礼，以期能困住某位姓雷的天师，但反过来，他们对理学修士，同样戒备。
双方按照此前整体而论，并非一路。
当然，世事多变。
就雷俊所知，这些年天理门户几次洞开前后，大唐人间，有部分名门旁支子弟，悄然前往天理。
虽然人数相当有限，他们，也算是另一种角度的开枝散叶。
幽州林族这边，雷俊除了整理一些物资外，便是注意收集他们积累下来的各种书信。
通过这些书信，雷俊便可以更进一步掌握幽州林族见字如面的奥妙。
在他悟性提升到自然层次的如今，这一切将更加顺利，事半功倍。
一如先前他通过沧州叶族信息往来，连续截获玉栏山和南雨原的相关讯息。
幽州林族相关书信，当前最为雷俊所关注的，是一些他们和九天十地当中大同的关系。
虽然相关讯息极少，但此刻显得异常珍贵。
雷俊破坏了幽州林族和荆襄方族接引大同回归大唐人间的祭礼，阻断对方干涉大唐人间洛阳之战的可能。
洛阳之战如今告一段落。
可雷俊并没有忘了大同。
浏览相关书信后，雷俊若有所思：“嗯，再去荆襄那边看看。”
他离开沧州。
余下善后事宜，交给旁人，雷俊不多操心。
自沧州向西南而行，雷俊前往荆襄。
路上接到消息，雷俊在中州停顿了一下。
但没有前往洛阳。
虽然有张盈和上官庆等人主持局面，但此刻的帝京洛阳仍不平静。
此前大战固然是有虚幻帝京阻隔，但在这座城市开战，意义已然不同凡响，民心随之动荡不安。
名义上，赵王张腾和太子张徽全部身陨。
朝堂之上，甚至都塌了半壁江山。
张盈、上官庆他们还有的忙。
雷俊到了中州，在佛门圣地菩提寺旧址停下。
女皇张晚彤当前驻驾于此。
萧雪廷留在北海驱退北海鲸王。
张晚彤当前身边难得无人，一身便装，独自立于山巅之上，目视洛阳方向。
雷俊来后，她语气如常，随口问道：“让雷卿家为难了？”
“陛下无需担心，贫道无妨。”雷俊言道。
包括女皇在内，唐廷帝室此番声望大损。
相对应者，则是雷天师同龙虎山挽狂澜于既倒，声威扶摇直上，如日中天。
纵使当初他们打崩须弥金刚部时，都远远无法相比。
一定程度上，筑成雷天师此番声威的垫脚石，除了张腾、叶炎等人之外，还有女皇本人。
如此，雷天师名震大唐。
纵使修为境界尚有不如，但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在短时间内，隐隐然有大唐第一人的声势。
消息传开，莫说大唐内外，便是此方人间之外其他地方的人闻讯，接下来也会把更多目光，投向雷俊。
雷俊对此淡定，一如他过往一路行来。
他不为扬名而行事。
反过来，也不会为了不扬名而行事缚手缚脚。
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或许仍要劳烦雷卿家和龙虎山。”女皇张晚彤言道。
和云州之战前一样，她本人能不动手的情况下，都尽量不会动手。
雷俊：“陛下所想，亦贫道所愿，江山代有才人出，相信大唐很快会有更多有道之士涌现。”
“观你修为，第三页天书，你应该已经揣摩透彻。”女皇言道：“有空闲时，来朕这边阅览余下的。”
雷俊：“贫道先谢过陛下。”
双方皆神情如常，语气平静。
雷俊没有多言，只最后问了一句：“陛下，这天书的来历？”
女皇：“昔年天宫。”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
双方就此事不再多言，雷俊转而说道：“关于大同，陛下那边可有消息？”
女皇：“陇外萧族在那边有一支繁衍，当年曾有回归此方人间之意，朕授意远舟他们拒阻，彼时南北二林和荆襄方氏，没有介入。”
远舟，是陇外萧族当代族长萧航的表字。
当年，正是陇外萧族因归顺唐廷帝室而内部生出动乱的时候。
林族、方族自然因此敌视陇外萧族。
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亦不希望大同回归。
“林、萧、方三族，在大同皆成了气候。”
女皇言道：“不过世事变迁，除他们之外，那里还有韩、苏两族。”
雷俊闻言，微微挑下眉梢。
阅览天师府敕书阁内古籍，这两個姓氏，也曾出现过。
数千年前，韩氏和苏氏，也曾是直追五姓七望的大族，虽然根底没有五姓七望深厚，但在一定时期内，同样能人辈出，奠定自身地位。
不过之后，随着时间推移，这两族都渐渐式微。
能屹立多年不倒的名门世家，终究是少数。
但现在看来，当年这两族也有旁支入大同碰运气，结果成功站稳脚跟，繁衍至今，还成了气候。
“大同回归此方人间，多处受阻。”女皇最后则说道：“但那里已经成功与另一方人间相通，远舟最近了解到的情况，那方人间里的皇朝，仍称为汉。”
雷俊颔首，心道晚些时候联系康明，双方消息可以更进一步印证。
“贫道正往荆襄一行，稍后待萧居士自青州返回陇外后，再行拜访。”他同女皇说道。
女皇微微点头。
雷俊接下来问道：“不知萧春晖居士，接下来有何打算？”
女皇：“他有心入天理，乃至前往明人间一游，万卷书早读过，如今他欲行万里路。”
雷俊：“三位萧居士皆俊杰，有过人之材。”
萧春晖“身死”，在大唐成了黑户。
这位原先许多人眼中女皇储备的宰辅之才意外“身亡”，令很多人不禁猜想未来朝局走向。
尤其是在经历长安之战、洛阳之战后，局势微妙的现在。
雷俊听女皇提及萧春晖并不会留在大唐人间李代桃僵后，心中便生出别的猜想。
女皇的步子，一如既往迈得很大。
萧春晖自甘过渡，外出游学，不用多问，将使更多学宫中人顶上来。
雷俊在沧州的时候接收外界诸多消息，已经听说方岳随大将军上官云博一道，前往荆襄。
虽然方岳被众多方族中人敌视，但他并没有就此同荆襄方族割席的意思。
当初荆襄方族树大根深，他孤身脱离赴京，其后受方族在内各大名门世族明里暗里非难，面不改色。
如今方族式微，方岳却也不是为了反戈一击。
相反，他是去尽量劝解保全荆襄方族核心圈层以外一些方族子弟。
如此，难免两边不讨好。
在唐廷帝室角度，亦不免惹人非议。
但方岳还是去了。
只是如此一来，基本彻底断绝他接替萧春晖的可能。
可以继续留在当前学宫祭酒的位置上，恐怕都要谢天谢地。
不过方岳自己，似是更喜欢现在这份差事。
以当前大唐朝局而论，四姓五望一起坍塌，影响最大不在高层，而在中下层，相关牵连人等众多。
接下来转型阶段，可能将持续多年。
在此期间，长安、洛阳、建业、岳麓四大学宫继续扩张，已是可以预见的局面。
雷俊早年听方岳聊过相关设想，短期内仍将是以大型学宫为基础，然后广开书院，鼓励讲学游学。
五姓七望积累的经学典籍，经由整理后，将不断在这个人间下沉扩散。
文脉散开，更多读书人涌现，书籍普及，但转型需要时间。
那同样将是巨大的工程，需要人力和耐心。
以及，大量的资源。
对于如今的大唐人间而言，如果想要后续不断达成女皇的构想，这需要持续不断的大量投入，以完成转型。
好在，这趟终究有四姓五望和大量皇族公卿的积蓄作为初始支撑。
问题是将来。
损有余补不足，固然为大众所欢迎，但长时间推行阻力会越来越大。
不足者变作新的有余者后，未必乐意补后来者的不足。
届时，需要新的变化。
变化，有不同方向。
这位女皇陛下，属意哪种？
雷俊静静看着女皇。
帝京洛阳，张盈、上官庆等人忙碌之余，同样在关注相关事。
“地海那边传来最新消息，唐国师斩杀破黎一族族长黎岩。”
卢震同张盈、上官庆言道：“接下来唐国师正同地海五族联军首领黎钟定交手时，原本的地海之主黎元衡，忽然改为同黎钟定联手。
双方合力之下，引动地海中垂天七渊一起动荡，整个地海撼动，将我大唐人间修士全部推离出地海，并导致地海门户再次镇封。”
张盈、上官庆都是一惊：“怎会如此？”
九天十地，大都蕴含无数天材地宝与机缘机遇。
只是九天相对安全平稳，身处其中，可以说是机会远大于危险。
十地与之相较，危险便多不少。
但反过来，十地亦有独到之处。
如果有人长期接触，乃至于一定程度上掌握其中规律和道理，则十地动荡之下，便可能为人所用，拒止入内时间较短的外来者，将其推出十地之外，甚至灭杀。
唯有长时间身处其中，熟悉当中灵气变化者，方可继续停留。
此前的黄泉，如今的地海，皆是如此。
只是如此手段，非常人可以掌握。
一旦发动，对留在黄泉和地海内的人来说，同样后患无穷。
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本就有伤在身，此刻居然为了帮黎钟定，反过来将大唐修士送出地海之外。
就算是过河拆桥，他如今算是已经过河了么？
“巫门神通法术，多奇诡者，会不会与此有关？”上官庆沉吟。
张盈：“如今情况不明，唯有待以后慢慢查证，对如今需要休养生息的我朝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卢震：“唐国师，对此颇为不满。”
地海此次重新关闭，不是此前叶默权暗中手脚可比，而是整个地海翻天覆地。
故而唐廷帝室方面也无法以先前相同办法，将之重新洞开。
唐国师对此颇为不满。
好在她已经亲手干掉了跟自己有仇的黎岩。
否则她怕是要一直研究怎么重新打进地海里去。
“唐国师没有返回龙虎山，也没有回洛阳的意思。”
卢震微微苦笑一下：“唐国师，这趟又回天理去了。”
张盈、上官庆等人听了，齐声叹息。
好么，国师阁下之前是从天理跑路出来去地海。
这趟从地海出来，又跑回天理去了。
“雷天师呢？”上官庆问道。
张盈：“天师于沧州平服叶、林两族之乱，自叶默权以降，两族高手尽皆授首，北疆已无忧。
之后他没有前往天理，而是转道向西，前往方族在荆襄的祖地，据传，与大同相关。”
上官庆、卢震等人微微点头。
“叶默权，是第五个了……”有人这时忍不住开口说道。
在场众人闻言，皆屏住呼吸。
因为某些缘故，太子殿下，也在此战中“遇难”。
最终唐廷帝室官方对外说法，是太子同叶炎还有青州叶族，与荆襄方族、苏州楚族之间，再发生内讧和分裂。
楚修远、方景升欲另立韩王张铖玉为帝，以致洛阳三方混战。
最后，太子殿下亡于赵王张腾和韩王张铖玉等人之手。
但其他人的结局，对外公布与实情符合。
所以最后呈现在世人面前的结果，便是……
当代龙虎山天师雷俊，自地海而返，千里奔袭，连战连捷，于洛阳先后击杀张腾、方景升、楚修远、叶炎四位九重天境界强者，一己之力平复洛阳之乱！
这当中甚至还没算叶炯、张铖玉、方善同、楚瑜远、林利雨、叶默心、张阳、张琼容、上官休等八重天高手。
没算楚林、方鹤州、方天石、楚希成叶玥等七重天修士。
之后，雷天师再战沧州，击杀另一参加谋逆的九重天高手叶默权。
初成九重天，连斩五位同境界的对手。
当中不乏小境界层次更在他之上的方景升，乃至于当前大唐资格最老的大儒楚修远和叶默权。
纵使因为黄玄朴、赵佑安的缘故，雷俊此前已经声名卓著，但今朝仍是一战惊世。
外界不知晓，张盈、上官庆等亲身经历者再清楚不过。
当时的虚幻帝京，血流成河，浮尸遍地。
仅以战绩论，这基本可以算是数千年来修士刚刚登临九重天后，最耀眼的演出。
也可以说是最冰冷的杀戮。

第382章 名动寰宇内外
“天师登临大乘，比血河掌门成就降神，杀戮还要更重啊……”上官庆轻声低语。
身旁张盈、卢震等人闻言，都是一怔，继而苦笑。
道家成就九重天境界，称之为大乘。
巫门修成九重天境界，谓之曰降神。
血河派素来重杀戮与血腥。
昔年血河派掌门韦暗城由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际，恰逢沧州叶族和南荒金城寨中人迎面碰上去。
结果七重天的境界的沧州叶灵溪和金城寨曹初，当场身死，八重天境界的沧州叶韩和金城寨高普，皆落得重伤下场。
其后韦暗城更掀起南荒之战，先征服金城寨，再兵临阴山峒，欲要一统南荒巫门。
只是，如今回头再看，比起龙虎山上那位雷天师，属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韦暗城自身，当初都成为大唐国师唐晓棠登临九重天境界后的第一笔战绩。
而许元贞、唐晓棠初登九重天时，不提实力对比，场面也不似雷天师如今这般神威如狱，恍若天罚。
时也命也，机缘如此，注定雷天师完成数千年来初登九重天修士最震撼人心的第一次亮相。
女皇陛下和太子殿下虽然将舞台让了出来，但原计划中，是让给整个天师府。
天理、地海门户一起重新洞开，从而通知联络许元贞、唐晓棠、雷俊一起返回，代唐廷帝室力挽狂澜，达成女皇张晚彤预期中的效果。
结果，雷天师一人包办了。
“雷天师什么时候伤势痊愈，又是什么时候突破至九重天呢？”忽然有人轻声问道。
在场众人皆沉默，无人回应。
发声那人问了一句后，也沉默下去，不再言语。
大多数人心目中，都推许现任天师雷俊面如平湖，胸有惊雷。
但到如今，大家再次惊觉，从前似乎又低估这位雷天师了。
明明，此前已经有共识，当尽量往高里估计这位当代天师的实力。
但到头来，似乎还是不够……
卢震视线扫过在场的张唐皇室成员以及上官一族中人。
他脑海中忽然蹦出几个字：
中天悬剑。
没有唐晓棠、许元贞参与的情况下，雷俊一战定大唐江山，力挽狂澜。
他和天师府当前声威之隆，在唐廷帝室此消彼长的衬托下，仅眼下这个时间点而言，堪称大唐最强有力的声音。
好在，不论雷俊、许元贞还是唐晓棠，都与当年黄玄朴、傅东森不同。
也正因为如此，女皇才有如此行事。
雷俊一鸣惊人后，似乎再次恢复平静。
他存在感强烈，但本人没有借此声张的举动与意图。
只是，不论他接下来低调与否，他和天师府都将在未来很长时间内，充当大唐皇朝乃至大唐人间的擎天白玉柱。
对大唐以外的人而言，雷俊和天师府是这片人间最不容忽视的支柱。
但反过来，不问可知，雷俊既然同意了女皇和太子的方案，那么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和天师府，也将同样震慑张唐皇室子弟，以及大唐其他人等，令他们不敢轻易生出重新追求天子帝王术的念头。
仿佛利剑高悬于上空。
考虑到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和张晚彤、张徽几人的当前年龄，至少同时代的张唐宗室子弟，基本都可以绝了念头……
卢震收拢自身心思，转而问道：“之前考虑，希望雷天师能入天理，规劝许真人和唐国师一二，如今？”
天理小明廷，当下面对大明皇朝的攻击，自顾不暇，随时有灭亡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许元贞、唐晓棠再添把火，天理小明廷是当真有灭亡的可能。
故而大唐人间这边有一种声音，建议不要再同大明人间一起两边夹攻天理小明廷。
某种程度上，甚至还可以尝试帮助天理小明廷站稳脚跟，以防其被大明皇朝彻底覆灭。
大唐皇朝此前连续经历孤鹰汗国入寇和长安、洛阳大战。
扫荡四姓五望，重整幽州、青州、沧州、苏州、荆襄等地，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在此期间，大唐皇朝需要相对宽松稳定的环境。
大明皇朝和天理小明廷之间，目前看来，无疑前者更强。
有天理小明廷挡在大明皇朝和大唐皇朝之间，对当前的大唐而言，可能更加有利。
哪怕当前先维持局面，晚些时候再做打算也好。
但许元贞已经是個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的人。
唐晓棠从地海回来后便立即又一头扎进天理去，实在叫人不得不捏把汗。
替天理小明廷捏的。
只是天理小明廷如果就此灭亡，则接下来大唐人间就要直接同大明人间打交道。
最近传来的消息，那边倒是跟天理小明廷在这件事上有共同语言，都是称呼大唐皇朝作伪唐。
原本，天师雷俊是最适合前往天理规劝唐国师和许真人一二的人选。
但见过洛阳之战，虚幻帝京大街上遍地白骨的景象后，上官庆、卢震等人又有些不确定了。
常说这位雷天师疏淡清冷，说着说着，部分人就只记得他比较淡漠。
但洛阳之战，则叫所有人也看到雷天师心冷手狠的一面。
轻易不动手，动手不容情。
他本人离开沧州后，没有前往天理，反而向西南内陆而行，前往荆襄。
这让卢震、上官庆等人不得不猜度，雷天师对唐国师、许真人在天理的动作，其实是默许支持的态度。
如此，想请雷天师规劝唐国师、许真人的建议，便没人再轻易开口。
山阳大长公主张盈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叹一声。
因为许元贞与唐晓棠平日里性格、作风等方方面面的缘故，她们的影响力在很多时候，并不着落在其自身，而是归于天师府整体。
反过来，天师府整体的影响力，则因为方方面面的原因，如今很大程度上都加持在天师雷俊身上。
雷俊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天师府，乃至于代表许元贞和唐晓棠。
这让他本人震撼大唐时局的同时，影响力更加雄浑深远了。
如此影响力，已经渐渐开始改变世人认知。
类似眼前卢震、上官庆等人。
相较于直接同天师府沟通，他们眼下更多想揣测那位雷天师的看法。
这已经有些天威难测的味道了。
天师的天。
苏州。
妙意长老，站在妙空长老身旁：“法清他又离开了么？”
妙空长老：“是啊……”
妙意长老于是轻叹：“终究，还是不愿留在苏州么？”
妙空长老不语。
妙意长老：“洛阳更进一步的详细消息传回来了么？”
妙空长老颔首：“有了。”
他大致介绍情况后，补充说道：“雷天师离开洛阳后，前往沧州，于南雨原将意图在那里遁走撤离的沧州叶族、幽州林族中上层修士基本一扫而空，自叶默权以降，叶魏、空鉴和尚、林毅、叶默成、叶清泉等等众人，无一幸免。”
妙意长老深呼吸：“天师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好烈的手法。”
妙空长老默默点头。
在他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妙慧长老，这时开口：“龙虎山天师府接下来数百年内，气数已成，如无特大变故，佛、道其他各派，皆无法撼动。”
他语气没有不服不忿，听来无忧无惧，只像是在平静陈述一个举世公认的事实。
妙意长老看向此前持不同看法的妙慧长老：“妙慧师兄……”
妙慧长老：“之前，是你们和方丈师兄眼力更准。”
妙空长老：“世事难料，人间苦海茫茫，我辈皆在其中。”
妙慧长老轻轻颔首：“此番回山，我会同家师详谈。”
他迎着妙空长老的目光言道：“师兄勿忧，我同家师此前虽然废寝忘食寻找娑婆，但当前并无收获，相关经文和法器，晚些时候回寺里见过家师，我会一并奉给方丈师兄。”
“师弟能看空放下，令人佩服不已。”
妙空长老双掌合十。
妙意长老则轻声道：“妙慧师兄，娑婆当前是什么情况？”
娑婆，与须弥同样位列九天十地中的九天。
传闻中，乃是佛门修士掌控。
只是数千年前，娑婆如九天十地其他地方一样，同人间隔绝。
到如今，一直难有音讯。
须弥重归，令大唐人间的佛门修士看到一线希望。
但截止目前为止，公开消息中尚无准确相关讯息。
“我同家师虽然寻找娑婆，但当前收获还很有限，亦不知娑婆何时才能有机会降临此世，始终不得其门出入。”
妙慧长老答道：“目前所知有限消息，能确定的是，娑婆与须弥不同，执掌那里的应当是我空门禅宗传人，而非手印一脉传人，具体情形尚不知晓。”
妙意长老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妙空长老：“我们先协助朝廷，解决楚族这边最后的手尾。”
妙意长老：“苏州楚族在楚国老动身赴洛阳的同时，安排一房分支子弟，扬帆出海了，当前下落不明。”
“据闻，沧州、青州也都有人出海。”妙慧长老补充道。
对苏州楚族、青州叶族等地来说，彼时开启洛阳之战，不论成败，都做更多一手准备，以防万一。
只是，如今万一成真。
而且还是最糟糕的结果。
“楚族有此安排，不令人意外。”
妙空长老看向远方：“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滔滔浪潮大势如此，身处其中唯有顺势而为，难以违逆啊……”
地海垂天七渊震荡。
除常年生活于其中的九黎之民外，来自大唐人间的修士，全部被地海排斥而出。
唐晓棠转道北上，前往东海天理门户。
善后诸般事宜，交给楚羽、张穆、楚昆等人，以及南荒巫门各派。
蛊术一脉圣地阴山峒圣主胡恒源同咒祝一脉圣地轮回渊圣主风归，出了地海后，不料大唐人间几乎可以说已然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
“龙虎山天师，登临道家九重天大乘之境了。”胡恒源喃喃自语：“天师府，一门三大乘……”
风归：“那位天师成就九重天境界，与其他人全然不同。”
胡恒源不语。
张腾、方景升、楚修远、叶炎、叶默权，皆修为高强，名动人间的一方巨擘。
结果却陨落在一个人手下。
如此结果，实在令人悚然而惊。
如果是女皇张晚彤在云州那般手段，又或者天师府高手齐出，这结果倒不令人意外。
但竟然只是天师雷重云一人？
“天师府，会取大唐而代之么？”胡恒源目视北方。
风归：“观雷天师此前同人间道国，同黄玄朴之辈敌对，应该不至于有令天师府彻底统御神州的想法。”
胡恒源：“雷天师或许没有类似念头，但以后在大唐疆域内，帝京圣旨和天师府法旨一旦冲突，世人，听谁的？”
风归：“晚些时候，再看看吧。”
胡恒源默默点头。
南荒，当前不入大唐皇朝疆域。
但龙虎山天师府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同样将影响南荒……
“刚刚接到消息，黎天青，斩杀九翅金蜈。”风归言道。
有雷俊华丽战绩在前，黎天青击杀九重天大妖九翅金蜈，似乎也显得没那么震撼了。
不过于胡恒源而言，此事毕竟同身在南荒的他关系更紧密。
黎天青，同样也是初登九重天境界。
然后正面搏杀了同样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的大妖。
如此战绩，放在其他任何时候，都堪称耀眼了。
尤其九翅金蜈擅于飞遁，生性狡猾凶残。
准确说来，黎天青是困杀了对方。
其人于巫门神舞一脉的天赋与造诣，已经堪称古今罕有。
“他先踏出这一步，接下来，不知会是谁？”风归言道：“血河派刑风，亦或者……孙师弟？”
胡恒源闻言，转头看向风归。
刑风乃是同黎天青并称的巫门天才，自不必说。
其人行事风格同古往今来大多数血河修士截然不同，不仅不嗜杀，连他人杀戮都很少参与或靠近。
但他仍然走到如今的高度，进步速度甚至比当年韦暗城更快。
此番因缘际会，因为元山济现身而黎天青不在，刑风入地海，最终搏杀大量九黎之民，更将元山济悍然斩杀。
再加上地海中酷烈的大战，最终对刑风造成的影响，令人难以估计。
但相较于刑风，另一人恐怕才让轮回渊圣主风归更加在意。
他的同门师弟，孙力。
孙力行事飘忽不定，踪影成谜，连风归都无法把握对方。
而现在，对方实力之强，赫然已经凌驾于他之上。
哪怕双方目前都还是八重天境界，轮回渊第一高手的位置，也已经易主。
除了歌婆山相对平稳少许外，类似情况在过往的南荒巫门，往往意味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孙力，会怎么做？
风归沉默，胡恒源亦不动问。
他只是忽然想起北边汉人的一句话：
大江后浪推前浪。
韦暗城、桑露先后身陨，宗汉如丧家之犬销声匿迹。
与之相对则是孙力、刑风、黎天青先后崛起。
接下来，被浪潮淹没的人，会轮到谁……胡恒源久久不语。
黎天青，此刻位于地海门户镇封后的歌婆山祖地旧址。
他依旧俗，行祝祭之舞，告慰歌婆山前任圣主桑露。
祭舞之后，黎天青冲一旁刑风言道：“多谢！”
他二人相识多年，常有互相关照相助之举。
似今日这般郑重其事道谢的情形却难得一见。
刑风闻言轻轻摇头：“你不在场罢了，若你在场，拿下那元山济想必更加容易。”
他笑道：“还没恭喜你，初登九重天境界，便先杀死九翅金蜈那般大妖，分量可比元山济重得多了。”
黎天青摇头：“于我自己而言，自然是颇不容易，但比起北边那位雷天师，就相差甚远了。”
刑风：“哦？怎么讲？”
他虽然也从地海出来了，但限于血河派的特殊情形，虽然刑风本人少有杀戮，但与其他人间修士仍然难以正常沟通，所以当即各奔东西，故此刑风对于北边的情形尚不清楚。
倒是黎天青此前一直留在人间，还跟歌婆山新任圣主闻惜有联络，故而收到一些风声。
他冲刑风伸出一只手掌，张开五指：“我这不过一个九翅金蜈，还险些给那妖物跑了，北边那位雷天师，此番同样新登九重天道家大乘高真之境，北上中州、沧州，一日内连杀五个九重天修士！”
“哦？”
刑风讶异：“五个？”
黎天青：“中州洛阳，斩张腾、方景升、楚修远、叶炎，然后沧州再斩叶默权。”
刑风：“中州洛阳直接以一敌四？”
“听说是车轮战，而非同时一对四。”黎天青连连摇头：“即便如此，照样叫人佩服不已啊！”
黎天青本人刚刚才跟九重天大妖九翅金蜈较量过。
虽然重重鬼神祭阵之下强杀了对方，但战后自己还剩几分力气，黎天青最清楚不过。
而那位龙虎山天师，纵使中州洛阳和沧州是两战，此前洛阳之战那也是连斩四大高手。
黎天青仔细想了许久，换自己是相同场面，该如何应对。
久久没有答案。
他面前的刑风，同样像是在出神的模样。
刑风当前是八重天圆满境界，未及九重天。
但他可以大约设想眼下自己迎战四个同为八重天圆满境界敌人的场面。
考虑到楚修远、方景升的小境界还要胜过雷俊，刑风当前同样要给自己加码。
思索良久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笑道：“厉害，佩服！”
刑风看向黎天青：“不过，参照他八重天圆满时的战绩，倒也不突兀。”
黎天青先是点点头，然后再看刑风：“你没关系吧？”
他问的是，刑风会否因此心境震动，影响接下来的修行。
地海一战，即便不考虑杀戮和死气，只凭血与火的搏杀磨炼，刑风也到了继续向上冲击的时候了。
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瞎操心，你可别咒我了。”
刑风笑骂：“我要是受影响，你比我快一步的时候我就受影响了，还用等现在？”
黎天青亦笑：“那走吧，我帮你护法守关。”
张徽身在帝京洛阳，隐于暗处，协助张盈、上官庆，处理相关善后事宜。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他秘密出了洛阳，前往面见已经返回中土陆上的姑母张晚彤。
在这里，他见到游学归来的孟少杰。
对方正将这些年来行走在外的诸般发现，请张晚彤过目。
“太子殿下。”
孟少杰见张徽来了，忙见礼：“您安然无恙便好。”
张徽笑道：“我安然无恙，但太子殿下已经没了。”
孟少杰受他影响，亦是笑叹一声。
虽然云游在外，但听说长安、洛阳先后出了大事，孟少杰当即便尽快赶回。
只是事态发展，全然出乎他预料外。
得张徽指点，他也不再返回洛阳城，而是到了这里聚首碰头。
“殿下，学生是没想到，最后会是这般局面。”孟少杰慨叹。
张徽微笑摇头：“青彦见谅，此前有些事，我确实不宜相告，不过伱我二人相交，我从不出虚言。”
孟少杰肃容道：“学生，谢殿下相知之情。”
他略微顿了顿后问道：“那殿下之后……”
张徽看向张晚彤，然后笑道：“承姑母宽宏，容我自由，以后都再不会有太子张徽了。”
张晚彤平静翻看孟少杰带回的众多碑文拓印，并未开口。
张徽视线转回看向孟少杰。
孟少杰犹豫一下，重新见礼：“那么……今后还请静停兄多指教学问。”
张徽还礼：“青彦太客气了。”
孟少杰感慨：“陛下和静停兄此番举措，旷古未有。”
张徽语气温润，所言却并不轻松：“万物肇始，总是不易，如今不过刚刚迈步，前路却已崎岖可见，只是姑母既有意，我又如何不奉陪？”
张晚彤闻言，扫他一眼。
似是在说张徽得便宜还卖乖。
张徽干咳一声：“虽然很想跟萧先生一同游历四方，但不急于一时，我会在洛阳多待些年月，然后再去外面看看，如果大唐有所需，我闻讯亦会第一时间赶回。”
孟少杰言道：“我近年来也走了些地方，届时可以为静停兄作向导。”
张徽：“一言为定！”
孟少杰：“不过，静停兄你的修行？”
张徽笑笑：“不会慢多少的。”
天子帝王术作废，以当前时间点，最受影响的人，无疑正是当朝天子张晚彤和太子张徽。
张徽自身天纵之才，得天子帝王术的国运龙气加持，再借助此前多年积累的文华才气厚积薄发，于是八重天境界时赫然显露出傲啸当世的进步速度，近乎一年便是一个台阶。
他四十七岁渡过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如今年龄将满五十之际，已经是八重天三层的修为。
按照之前的步调和预期，他在明年就可以臻至八重天四层圆满，接下来为八重天冲击九重天境界做准备。
并且，有很大把握，可以在短时间内就冲上九重天。
此前养气近四十载，在八重天境界完全爆发出来，将最后助推他更上一层楼。
而现在，失去天子帝王术的加持，无疑令他缺少重要臂助。
但是……
“我辈中人，胸怀舒张，更利厚积薄发。”
张徽微笑道：“一朝得解，我自飞扬。”
将来如何不论，但在他厚积薄发的八重天境界修行期间，这等于为他又平添一重助力。
一增一减之间，纵使前后稍有偏差，但亦不会相距太远。
张徽仍有把握在近年内，便臻至儒家九重天平天下之境。
孟少杰于是言道：“那恭喜静停兄了。”
张徽：“还是先恭喜雷天师吧，雷天师此番成功登临九重天，更助大唐山河重塑，居功至伟。”
孟少杰：“这个自然，之前知道雷天师同静停兄都相距九重天境界不远，我行走在外，分别置办了贺礼，晚些时候待雷天师有空闲时，我专门拜访道贺。”
张徽笑道：“相请不如偶遇，既如此，我的就先给我吧？”
孟少杰难得打趣对方：“要是太子殿下有旨意，学生自当遵命，静停兄先去请旨吧。”
“姑母……”张徽转头看张晚彤：“民间俗谚说得好，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
张晚彤背对他们翻看碑文拓印，懒得回身。
张徽看看张晚彤，再看看孟少杰，自哀自叹。
孟少杰：“雷天师，当前回龙虎山了么？”
张徽：“还没有，天师从沧州回来后，去往荆襄。”
荆襄方族故地。
蜀山派的徐端、纪川等人，守在外围。
清剿方族祖地和众多方族分支的事，主要由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统军完成。
蜀山派众人虽然前来，但都随徐端、纪川等人守在外围，帮唐军压阵，没有直接动手。
论过往，蜀山派同荆襄方族之间，关系其实并不和睦。
双方地缘太近。
蜀山派早年固守自封时也就罢了，转为向外进取期间，首先就是被大江中游的荆襄方族堵住门路。
两者之间爆发剧烈摩擦，距今不过三、四十年时间。
只是此后，因为大唐整体时局变化，双方才渐渐缓和了关系。
先前蜀山几次事变，荆襄方族都有高手参战相助。
不管对方出发点如何，所思所求如何，从当时结果而论，于蜀山多少皆有助益。
是以蜀山派此番虽然仍有高手赶来为上官云博等唐军将士压阵，但如无特大变故，徐端等人无意直接出手。
就结果而言，确实没有变故。
如果方族祖地尚完好，方浣生、方竺等高手皆在，更有常年静养的荆襄老一辈高手存在，则纵使有荡寇金戈在手的上官云博带队，唐军仍很难攻破方族祖地。
可是在上官云博他们过来以前，方族祖地就已经先挨了一下狠的。
最终不仅祖地破灭，连方浣生、方竺等方族高手气机牵引下，同样遭受重创。
上官云博等人过来后，这里只有无遮无挡的一片老弱病残。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徐端等人便索性只守在外围。
“师叔祖，雪域天鹰退走了，掌门师兄正携北冥神枪自川西返回。”纪川同徐端禀报道。
徐端微微颔首，正欲开口说什么，他忽然心神微微一动，转头向东北方向看去。
来者没有隐藏行迹。
很快，一朵闪动紫光的乌黑雷云，在天际出现，转瞬即至。
“是雷天师！”蜀山派中三天长老秦百盛脱口而出。
徐端待雷云靠近降下后，当先打个道家稽首：
“九天应元，九渊归真，天辰显正，玄霄普化，斗姆参虚，辅玄体道，扶民护法，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人。”
秦百盛等蜀山众人收敛心神，整理衣着，随在高功长老纪川身后，如徐端一般，向那闪动紫光的乌黑雷云行礼。
紫光散去，雷云消退。
身披九色霞帔，头戴元始冠，腰悬白玉印的高大年轻道人，出现在众人身前，落于地面上。
“徐长老，纪道兄。”
雷俊平和还礼，一如往常。
徐端看向远方荆襄方族祖地：“可是荆襄这边，还有什么碍难？”
雷俊：“上官大将军亲自出手，料想无碍，贫道此番过来，是为了查访大同之事。”
他不做隐瞒，简单介绍几句情况。
徐端、纪川面面相觑：“这倒确实值得关注。”
雷俊同他们聊几句后，告辞离开，深入荆襄方族祖地。
上官云博，早已在等候雷俊。
先前紫光雷云从天而降之际，这边的人同样目睹。
此刻的荆襄方族祖地，同样已经进入最后的扫尾阶段。
一些最要紧的人物，已经解决，上官云博接下来只需坐镇中枢即可。
同他在一起的，还有方岳。
雷俊到来，二人当即上前，一者抱拳，一者作揖：
“九天应元，九渊归真，天辰显正，玄霄普化，斗姆参虚，辅玄体道，扶民护法，通天应元护法真人。”
“大将军，方祭酒。”雷俊还礼后，说明相关情况：“旁的东西，贫道一概不取，只是如有书信，容贫道查验一番，寻找同大同相关的信件。”
上官云博肃容道：“事关重大，有劳天师。”
方岳：“天师这边请，信件一类我做过收集整理，但不知你所需者有哪些，希望能方便你翻阅。”
雷俊：“有劳。”
他随方岳到了地方后，对方告罪一声，然后便离去。
荆襄方族，血裔族人众多。
即便是信件，汇总到一起后，仍然浩如烟海。
方岳做过部分整理后，雷俊寻找其他确实方便。
不过他不急于一时，而是大量信件都做翻阅，从而充当积累。
其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
九天十地之一，大同。
昔年人间，荆襄方族一支在此间立足，经营发展至今，确实已成大气候，树大根深。
大同方氏一族，祖地位于名为清凉原的所在，乃大同中灵气最富集浓郁的所在之一，庄园如城，占地辽阔。
祖地最中心的大宅祖屋内，大同方氏一族当代族长方熙，沐浴更衣后，来到书房内。
他的次子方祖峰已经在等候他。
方熙落座：“今日都有些什么事？”
方祖峰：“荣国来人，容穆公为公子求娶本族女。”
大同之中，有天子。
但不同于天理，此间无山河国运龙脉可言。
天子亦只是被遥奉，令不出百里，历代昏聩。
主宰大同者，称五望十六国。
五望者，林、方、萧、韩、苏。
天子，更近似于一个符号。
听了方祖峰的禀报，方熙语气平和：“你觉得，应该怎么回？”
“荣国公子，如何能娶我族女？还是请容穆公在荣国为他另娶淑女。”方祖峰微笑答道。
方熙于是便随意地挥挥手，示意对方处置即可。
方祖峰先不告退，再禀报第二件事：“宣国文公渡劫失败，身陨天堑劫难下，宣国大公子和二公子为争国公之位，皆前来拜候。”
方熙：“宣文公长子更贤，可立。”
“是。”方祖峰代为执笔，写下条文，呈于父亲方熙面前，然后再奉上一个托盘。
托盘上，一共摆放四方玉印。
分别对应大同十六国中，荣国、宁国、宣国、陈国四国相印。
方熙取了宣国相印，加盖文牍之上。
方祖峰当即取了文牍，预备告退。
他脚步略微停顿一下后，轻声道：“父亲，林族那边，近来动作越来越放肆了。”
五望十六国，林、方、萧三族之主，皆配四国相印，余下韩、苏两族族主，皆配两国相印。
各族子弟之间，常有通婚。
出仕为官，往往并不局限，十六国内皆有分布。
只是相对而言，荣、宁、宣、陈四国中，以方族中人为众，且大多位居高位。
些许变化，在于近年来，大同林族之主，成功修成儒家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五经齐备，呈平步青云之势。
是以林族近来行事，比此前高调不少。
方熙闻言，不置可否，反问道：“你大哥从人间传回来的信，你看过了？”
大同里五望之间当前提及人间，基本都是指大汉人间。
方祖峰答道：“是，孩儿已经看过，汉皇昏庸无道，倒是太子有为，而佛、道在其中越闹越不像话。”
方熙若有所思：“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已有百多年，高境界修士增多，难免有人生出更多本不必要的想法，此乃祸乱之源啊。”
方祖峰：“是。”
方熙：“去吧，先送荣国、宣国的人离开。”
方祖峰告退。
不过，他很快返回：“父亲，最新有接触的那一脉人间分支有急报，就是当前皇朝正朔名为唐的那方人间。”
方熙平静颔首：“嗯，与汉朝人间年月相近，双方差距不过百年左右，历史岁月却大相径庭了。”
但等他看过信件后，目光却猛然一凝。
方祖峰诧异。
他知道大唐人间那边的荆襄方族，可能出了什么纰漏，以至于那方人间通往大同的虚空门户最终没能打开。
方熙对此同样有心理准备，不至于太过惊诧。
但此刻方祖峰分明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方熙仿佛手指攥紧，令信纸上出现褶皱……
不过，只有那么瞬息之间。
信纸仍然完好。
方熙恢复平时养气功夫，看起来处变不惊，将信件直接递给自己的次子。
方祖峰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但看过信后，他还是面上骇然变色：“父……父亲，这……这是真的么？！”
信件来自大唐人间祖地被破，遭受清扫后四散逃亡的方族子弟，内容简单而又急促，只得一句话：
“天师府雷俊登大乘，九叔公、叶、楚等五人陨难，祖地破。”
方祖峰知道，大唐人间那一支荆襄方族，当前的执掌者名方景升，同辈兄弟中行九。
设法传讯的方族子弟这时候郑重其事提出的九叔公，一定是指大唐人间荆襄方族唯一的九重天大儒方景升。
相应地，与方景升并列五人的另外四个，应该也都是九重天高手，来自叶、楚几族。
但这些人，全部身亡？
谁干的？
因为什么？
因为天师府雷俊成就道家九重天大乘之境，造成方景升等五个同为九重天境界的高手全部身亡？
要是如大唐方族先前所报，唐皇那般九重天圆满的强者出手，方祖峰不至于惊讶到这种程度。
但这传信，字里行间分明是说，天师府雷俊，刚刚登临道家大乘之境。
九重天一层。
那应该还不如方景升。
更何况五个九重天高手？
“父亲，信件是不是有不完整的缺漏之处？”方祖峰定了定神。
方熙：“就为父当前所见，没有。”
方祖峰再低头看信：“这五位九重天高手，正同其他强敌僵持之际，天师府雷俊出乎预料登临大乘，打破僵局，最终造成大溃败？”
方熙不语。
片刻后，他命令道：“先前来自大唐人间的信件中，为父记得也曾有两处提及雷俊其人，去找出来。”
方熙乃九重天大儒，他已经回忆起信件详细内容，但此刻仍要求方祖峰将原件找出。
原件送到，提及雷俊的地方有两处。
其一，此君乃大唐天师府当代天师，接掌天师之位前，击杀负伤的九重天圆满道门丹鼎派高手。
其二，同须弥僧人一战，八重天境界的雷俊再次逆斩九重天道门高手，其后协助九重天境界的前任天师唐晓棠，击杀九重天圆满的须弥金刚部主，更反攻须弥，造成大乱。
相对而言，前两封信更详细，不似这一封那般慌乱急促。
方熙对照阅读，沉思良久后，郑重将三封信件都交给次子方祖峰，吩咐对方两件事：
“送帖子给其他四家，邀各家一起会面，这三封信，抄写一份送去大汉人间你大哥那里。”
方祖峰凛然应命：“是，父亲！”
大宋人间，如今已经可以称之为异族人间。
此方人间同大唐人间之前洞开三座虚空门户。
伯颜山新封，当前尚安稳，没有重新洞开。
孤云原和大小关山的虚空门户，则先后洞开。
白鹿汗国游骑，入孤云原。
苍狼汗国游骑，入大小关山。
孤云原虚空门户，此前被方景升和荆襄方族镇封，其后方景升等人方南下前往帝京洛阳。
大小关山之间的虚空门户，则一直洞开。
虽有异族游骑入内，但多以收集消息为主，没有大肆作乱。
洛阳之战后，唐廷帝室陆续腾出人手，由纯阳宫、蜀山修士配合，重新镇封大小关山之间的虚空门户。
异族游骑被挫退，返回对面人间。
大量真假交织的繁杂消息，被带回苍狼汗国。
苍狼汗国第一高手，苍狼汗卓力格图，此刻位于汗国最东。
黄金汗国近来似乎有些异样风声。
苍狼汗国立刻警觉起来。
苍狼汗卓力格图，亲自到汗国最东与黄金汗国交界处。
苍茫草原上，狼首大纛下，身材高大的大汉屹立如山，沉默地望向远方。
一头青龙嘶风兽赶来，异兽背上武者落地，赶来卓力格图身边：“汗王。”
苍狼汗卓力格图：“唐朝人间，怎么样了？”
异族武者：“唐朝内乱已经平息，参与叛乱的唐朝皇族和读书人，九重天修为的，全部被杀了，五个人之前互相打，现在都死了。”
卓力格图略微诧异：“不是说唐朝其他高手都去了其他地方？唐皇击杀哈日格尔和他的鹰之后，并没有受伤，还有如此实力？”
异族武者沉声道：“不，汗王，唐皇确实重伤，甚至还失陷在罗渊里，但唐朝并非所有顶尖高手都不在，道家圣地天师府的天师，还在唐朝中土。”
苍狼汗卓力格图：“我记得，他实力很高明，但他去年还是八重天修为……他修为提升了？”
异族武者：“是的，他臻至九重天境界了。”
卓力格图视线从东方收回，近日来终于转而向西：“即便如此，一个对五个……”
异族武者：“消息可能有误，我再让下面的人仔细问问那些汉人的通译，那边人间汉人的口音与文字，同这边的有些地方不同。”
卓力格图忽然问道：“莫日根，有阿拉坦敖都的消息吗？”
他面前的异族武者莫日根答道：“听说在大唐人间偏东北的疆域，儿郎们在西北没能找到。”
阿拉坦敖都，即孤鹰汗哈日格尔的幼子。
此前孤鹰汗长子朝洛门被沈去病击杀，孤鹰汗幼子阿拉坦敖都则被带回大唐人间。
“去吧，再问问那些汉人通译。”
苍狼汗卓力格图吩咐：“有了消息，除了报给我以外，也给呼和达来那边送个口信。”
呼和达来即白鹿汗之名。
“是，汗王。”
莫日根没有立刻离开，稍微顿了一下后说道：“汗王，听说那个须弥莲华部的班久上人，当前在白鹿那边。”
卓力格图：“那正好。”
莫日根：“是。”
此刻九天十地的天理中，充满战火。
天理小明廷，局面岌岌可危。
大明人间同天理当前的虚空门户，坐落在西南之地。
有重臣名高铭，加兵部尚书衔，封太子少保，总督西南战事。
高少保须发皆白，但面目清癯，精神矍铄，带着他的中军，已经进入天理。
“大人，少帝那边……”
身旁有官员刚刚开口，高铭目光扫向对方。
那官员立刻改口：“那群假借少帝之名行谋逆之事的奸臣逆贼，已再次后撤。”
高铭颔首：“很好。”
官员继续说道：“大人，倒是伪唐那边，有新的高手现身，乃是道家符箓派的九重天修为。”
高铭皱眉：“又是道家符箓派。”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在大明疆域闹出不小动静的女冠。
“这次也是个女冠，还有伪唐修士，称呼她为国师。”身旁官员禀报道。
高铭哼了一声：“蛊惑人心的方士。”
身旁官员：“倒是早先有跟伪唐其他人接触，听说了那边一些讯息，道家符箓派在那边确实有不小声势。”
高铭：“化外之地，百姓亟需圣贤之书教导，否则难免受人蛊惑。”
两人正说着，有一披甲重将，来到面前。
将领伏下，向高铭叩首：“大人。”
高铭点点头：“起来说话吧。”
“谢大人。”将领起身。
高铭：“有最新军情？”
将领：“天理这边一切都按早先部署进行，是伪唐那边，最新得到一些消息。”
高铭：“怎么讲？”
大明将领束手站在一旁：“伪唐那边的道家符箓派，新出了第三个九重天境界道士。”
高铭皱眉，神情微微严肃几分：“同一个门派，三个九重天了？”
大明将领答道：“是，同前两个女冠不同，这次是个道士，被称为是伪唐那边龙虎山的当代掌门。”
天师二字，在这个大明人间里，基本无人会提。
否则结果不是被诘问一句“天何曾有师”便算结束。
“这个道士，是刚成九重天境界么？”高铭问道。
大明将领：“目前得到的消息，是的。”
他看着高铭略微放松些的神情，犹豫一下后还是继续说道：“但据说，他初成九重天不久，便连续击杀伪唐那边几位世家名门家主，皆是九重天修为……”
“不可能！”高铭身旁官员，忍不住先脱口而出。
“未经确凿证实的消息也禀报？”高铭同样有些不满地看那将领一眼。
对方忙应声道：“大人说的是，是末将孟浪。”
高铭望向前方天理世界，过了片刻后，忽然再开口：“就此事，再仔细查证下。”
许元贞在大明皇朝闹出不小动静。
但她直接与人打交道其实有限。
只是管中窥豹，其人实力已能看出极为强悍。
现在天理中这个女冠呢？
那边伪唐人间里忽然再冒出来的那个道士呢？
“知不知道他姓甚名谁？”高铭问道。
大明将领：“这个已经打听清楚了，龙虎山雷俊雷重云，又有道号玄霄子。”
诚如先前雷俊同上官云博、方岳所言，他这趟前往荆襄方族祖地，只为了方氏一族的各种书信，尤其是和大同有关的往来书信。
其他东西，他不做取用，带上自己需要的信件文稿，辞别上官云博、方岳等人后，他便直接重返龙虎山自家山门祖庭。
洛阳之战，雷俊名震天下，天师府也因此名震天下。
因为种种原因，许元贞和唐晓棠的一部分声威与影响力，其实也加持在雷俊身上。
雷俊对此不作特殊表态。
但接下来大部分时间，他都留在自家山门中。
天师府同样没有展现出进一步对外进取膨胀的迹象。
只不过，其存在本身，便让大唐人间许多事都无法绕开他们。
雷俊如往常一样，除了主持府中日常事务外，便是继续自身修行。
得益于过人的根骨和悟性，初登九重天境界，他相较于一般人，修为更加稳固，法力更加雄浑，不需太多时间加以温养。
倒是有些东西，需要花费一些精力来处置。
每日除了研究幽州林族、荆襄方族信件外，雷俊接下来抽出一些时间，用来炼制法宝、法器。
首先，通过沧州叶族和幽州林族的积蓄，雷俊有了更快温养修复天师袍和太清八景宝蓑的方案。
这当中，随着他个人修为提升到九重天境界，太清八景宝蓑待修复完成后，将进一步重炼，从而争取更上一层楼。
在那以前，雷俊先料理自己的老伙计，上清玉宸仙竹。
紫色的九天神雷和碧绿的九渊真火，形成天雷地火合炼之势，帮助雷俊重炼自己的第一件成道法宝。
原本八节，闪动紫、金光辉的的青竹，在雷俊不断祭入难以计数的符箓后，于天雷地火交织下，终于开始发生进一步变化。
八节竹杖，多出一节，自此变作九节。
雷俊没有就此止步，他张开了自己的大乘道景。
在大乘道景中，玄暗之尘现出。
雷俊在重炼上清玉宸仙竹期间，融入可以炼度幽冥的玄暗之尘，令这件法宝妙用更加玄奥深邃。
而与玄暗之尘相对，无形的九霄心雷同样出现。
二者交织下，闪动紫、金光辉的竹杖，微微颤动。
青绿的竹节上，渐渐出现一些乌黑。
但这些乌黑，在有声无形的雷鸣中，又渐渐消退。
然后再出现，再消退。
如是者，重复九次。
乌黑再不出现。
除了八节变九节外，上清玉宸仙竹相较于从前，似乎并无任何变化。
但雷俊的大徒弟卓抱节，打那之后，对这极品仙竹，再不抱任何念想，叫雷俊见了不禁发噱。
楚昆从南荒归来，带回一些东西：“可惜没有师兄你要的千棱镜玉，幸好东边日出西边雨，师兄你在别的地方有收获。”
雷俊笑道：“我却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了。”
他亮出地涌天星。
之前便听他提过此事的楚昆见状，顿时欢呼一声：“我就等这一出呢！”
唐晓棠听说破虚返元石的消息，同样兴奋。
不过她交待雷俊暂且先存着，等她从天理回来后再说。
雷俊亦不急，继续自身安排。
上清玉宸仙竹后，雷俊再将其他几样材料取出。
新到手的千棱镜玉。
当初前往纯阳宫道贺，纯阳宫回礼所赠的天河星沙。
还有得自须弥的恒河流沙。
以此三件灵物为主料，再辅以其他天材地宝，雷俊开始自己新一次炼器的尝试。
这次不再以天雷地火合炼，而是天辰真火配合九渊真火一同炼器。
雷俊将自己的大周天法镜置于正中，然后导引其他灵物加入。
一片千棱镜玉，配一枚天河星沙，一枚恒河流沙，作为主材料。
其他数量不等的天河星沙与恒河流沙，作为辅料，从旁相助。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一面看上去小巧的镜子，被雷俊炼制出来。
镜光悠悠，收放自如。
雷俊见状，微微颔首，然后再做第二面镜子。
自然悟性加持下，雷俊各方面细节都有留意，故而几乎不会有走错的流程，于是也就不浪费材料。
接下来，一面又一面看起来与大周天法镜相似，但小巧许多的镜子出现。
到得最后，直至千棱镜玉彻底用完，一切方才告一段落。
而此刻，上方赤金下方碧绿的火海中央已经摆放有大大小小近百面镜子，位于其中慢慢温养。
雷俊先前的大周天法镜，这时反而从火焰中脱离出来。
雷俊暂时没有使之重归天上，而是双方比对之下，不断调整。
几十上百面镜子，在火海中熠熠生辉。
如此数量的镜面上，开始有细密的光线从中流出，然后着落在其他镜面上。
众多镜面上的光线，彼此传递和交织，最后像是组成某种网状。
雷俊静静观察此宝后，微微颔首：“以后，便称之为星河天罗。”
雷俊留星河天罗在双重真火中慢慢祭炼。
他本人则又凝聚一枚玄霄五雷法箓，静静揣摩其中奥妙。
有黑色的雷霆从中涌出，所过之处，侵蚀破坏万物于无声。
雷俊默默观察片刻后，将玄霄仙雷收起：
“这么看来，需要小师姐的纯阳仙雷，助我一臂之力。”
他遥望东方：“会有传统节目么？”
雷天师确实没干涉天理之战。
但他觉得，天理不一定就此一次性垮台。
不是他不相信许元贞和唐晓棠的能耐。
而是大明皇朝那边可能掉链子。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天理中传回消息，大明皇朝方面退军了。
据悉原因是，主持天理战事的大明高姓官员，在大明皇朝内部朝堂上，被攻击得快要站不稳脚跟了，不得不回京面圣。

第383章 天理换主人
大明皇朝退兵，叫天理小明廷摆脱腹背受敌的局面，不至于快速灭亡。
但他们的日子仍然不好过。
此前大战中，已经对他们造成极大的损失，非伤筋动骨可以形容。
给他们一些喘息之机，都将很难维持。
大唐修士从天理中传回的消息提及，因为强立山河凝聚国运的原因，天理中灵气损耗流逝相当剧烈，完全不似九天十地其他几处所在那般不论安全与否，至少灵气盎然更胜人间。
天理当前，整体状况，相当匮乏，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弥补。
平时供养小明廷，还可勉力为之。
现在经过大战，难以支撑更进一步的取用和消耗。
不过，天理小明廷倒是颇为坚韧。
大明皇朝刚刚退兵，小明廷不顾自身损耗，便展开反击姿态，意欲收复失地。
但大唐，或者说龙虎山，也有属于自己的传统节目。
如今的龙虎山三大九重天高真中的两位，许元贞与唐晓棠，都丝毫不受大明皇朝退兵的影响。
端的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她们二人，亦全然没有设计天理小明廷作为大唐人间和大明人间缓冲带的意思。
天理中大战继续，没有先前声势浩大，但更加激烈。
许元贞、唐晓棠两人一起出手，顿时叫本就只剩半口气的天理小明廷，有走向临终关怀的征兆。
唐廷帝室内部，对此亦有不同声音。
但天师雷俊在龙虎山没有干涉许、唐二位真人，朝廷方面当前也不便多言，只能调兵遣将，前往东海天理门户戒备支援，以防万一。
雷俊没有阻止许元贞、唐晓棠的意思。
于他而言，天理修士，同样挺让人绷不住的……
至于大明人间那边，高铭等人如果不退，雷俊还要多些思量。
大明皇朝因自身内部原因而退走，雷俊就彻底不着急了。
当真有什么万一，凭许元贞、唐晓棠实力也可应付。
尤其唐晓棠有天心洞明法箓，对相关事其实非常敏感。
唯一的一点小问题在于，按照大师姐许元贞和小师姐唐晓棠的性格，有可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好在，元墨白同王归元此前一起出龙虎山。
元墨白在青州协助萧航摧毁叶族最后的大规模反抗力量后，便功成身退，将青州事交由萧航和朝廷中人处置。
他本人则转道南下，去往东海，通过虚空门户，直接前往天理。
大师兄王归元从苏州离开后，本意直接回山。
但因为天理的缘故，他虽然同天龙寺妙空长老等人告别，但没有立刻西返，而是独自暗中停留在东海之滨。
王归元没进入天理门户内，但他暗中守在东海，等候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为他们压阵，以防有变。
元墨白和王归元都在那边，雷俊便不急着前往东海。
他坐镇龙虎山祖庭，一边主持府内事务，一边静候东边的消息。
在此期间，雷俊继续自身修行。
唐晓棠本人当前不在山中。
不过雷俊可以参详她留下的纯阳符等灵符。
自然悟性推演下，只凭相对基础的灵符，雷俊花费一些时间，已经对其中脉络有大半了解。
也亏得唐晓棠的符箓极为精妙，自有独到之处，还同她的纯阳仙体息息相关。
换了其他法门，雷俊当前已经可以自学成才。
在如今基础上，雷俊默默推演。
关于他自己登临九重天大乘之境后的本命神通，他心中已经渐渐有了腹稿。
除参研法门外，雷俊继续炼制各路法宝、法器。
许多构想，都是他当初在八重天境界时便已完善。
彼时，他已经可以尝试祭炼。
修为原因，充其量是要多花费一些时间心思和精力。
那样一来，难免影响自身原本修行。
这世上大部分修士往往都选择渐渐进入自身修为平台阶段后，方才开始积极筹谋相关事，原因也正在这里。
雷俊年岁，距离平台期尚远。
但只要他能成功臻至九重天大乘境界，随着自身修为实力的提升，很多事做来便不再那么耗费精力与时间。
炼制上清玉宸仙竹与星河天罗后，雷俊再招招手。
紫光闪动间，七口飞剑，在半空里呈北斗七星方位排布，正是他得自陈东楼的法宝七星剑。
此前同李林雪驾驭的黄泉剑正面硬拼，令七星剑受了些许损伤，故而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温养重炼。
因为此前龙虎山相关资源优先供给受损的天师袍，所以雷俊的七星剑与太清八景宝蓑，原本都还需一定的修复温养时间。
得自幽州林族和晋州叶族的积蓄，则加快这一进程。
七星剑经由雷俊不断祭炼和修复，近日来渐渐重新焕发光彩。
见状，雷俊取出得自黄泉里蜀山的斗姆星铁。
再取出得自幽州林族一种名为天辰金玉的天材地宝。
在雷俊控制下，碧绿的九渊真火，熊熊燃烧，化作火海。
但七星剑、斗姆星铁、天辰金玉诸宝，皆不入精擅祭炼的九渊真火内。
相反，诸宝一起上升。
上空，则有赤金色的天辰真火流转，聚集成轮，仿佛煌煌大日一般。
阴与阳两种真火，一上一下，完美配合，开始不断祭炼诸宝。
七星剑表面的紫光，开始收敛，最终消失不见。
只有呈北斗七星散布的剑影，在烈火中若隐若现，仿佛同燃烧的星辰融为一体。
斗姆星铁同天辰金玉，亦徐徐消融于烈火中。
它们仿佛随七星剑一道，被燃烧的星辰吞没，但不进入星辰深层核心，而是停留在星辰表面，经受重重天火的祭炼。
天火转动，下方碧绿阴火同样凝聚成巨大的火球，显得宁静而又沉重，不似天火那般炽烈激荡。
一赤金一碧绿，两个巨大的火球，开始以雷俊本人为中心，徐徐转动。
他法力飞出体外，衍化为黑白二气，疏导天火、地火。
渐渐地，以雷俊为中心，一幅庞大的太极图，得以确立。
太极图静静旋转。
天火凝聚而成的星辰不停燃烧，诸般材料都聚于其中。
但与地火一侧相对，并不显失衡。
二者周转间，反而形成玄妙而又奇特的道理意境，不断加持于雷俊想要祭炼的法宝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切忽然停下。
太极图停止转动。
天火和地火一同熄灭，仿佛齐齐收炉一般。
雷俊遥遥伸手一点。
有璀璨星光，落入太极图内。
少顷，太极图中央，有璀璨如中天正辰一般的耀眼星光亮起。
星光洁白，一时间映得周围景象，都随之变作白色。
白光当中，已经不见成套的七星剑。
取而代之者，一口足有七尺长的巨剑，从中浮现。
雷俊平静看着这七尺长剑，观剑光如中天北极正辰，微微颔首：“以后，就称之为北极剑。”
北极剑于半空中嗡鸣一声，然后恢复平常，剑光流转间，星晖照人，寒气四射。
此剑初步成型，但尚处于经由剑胚向真正法剑至宝过渡的阶段，还需更进一步连续不断的淬炼同温养。
雷俊心念动处，天辰真火和九渊真火重现，天火、地火相合，一同继续祭炼北极剑。
与刚才不同的地方则在于，除了辰阳中天法箓和火法地书法箓外，雷俊另外多凝聚了两枚两仪天元法箓，分列北极剑两侧。
四枚法箓共同发挥效用，祭炼这新出世的法宝。
由自身符箓派打下底子后，接下来的温养水磨功夫，雷俊转而参考了蜀山派的炼器法门。
此前，章太冈代表蜀山派前来龙虎山，求取天师府一道符诏回去供奉，以及向唐晓棠请教纯阳法宝、法器的祭炼。
作为回报，除了相应礼物外，蜀山派还同天师府交流了大量炼宝、炼器心得。
这方面，自是道家炼器派修士的强项。
雷俊作为符箓派修士虽然不能随手拿来便用，但参考改良后，自可化入自身的手段里，于当前祭炼法宝之际，派上用场。
留四枚法箓一同祭炼温养北极剑，雷俊继续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设法改良乃至于提升天书暗面。
这一趟，在九渊真火的主持下，雷俊除了天辰真火外，又加入玄霄仙雷。
诸般法门结合，熔炼了裹里空金和空灵阴翳为首的诸宝，进一步炼化天书暗面。
玄霄仙雷，看似寂静无声，但内里暴烈，对其他事物有极强的侵蚀力和破坏力，毁灭万物于无声息间。
故而，此雷法不适于同雷俊的星河天罗相配合。
九天神雷，亦有相近不变，且更加容易为外界所察觉。
但眼下重新炼化天书暗面，正好可以让玄霄五雷法箓与玄霄仙雷派上用场。
准确说，雷俊当初自创阴雷龙与玄霄五雷法箓之际，便曾经参考过天书暗面的一些奥妙，融会贯通，从而令这门新创的阴雷之法，威力卓著。
某种程度上而言，当前雷俊算是以玄霄仙雷反哺天书暗面。
在他不断的祭炼和调整下，天书暗面所化的阴影，开始膨胀，然后进似是化作暗影般的宫殿，具备了详实的形体。
看似稳固的暗影宫殿，却又仿佛时刻都在变化，时刻都在趋于溃散。
二者之间，形成微妙的平衡。
雷俊本人，此刻正身处暗影宫殿内。
“我修道家符箓派法门，用以参研反哺天书暗面，果然一一有所反应。”雷俊环顾四周围。
天书暗面所形成的暗影，当下变化，无异于同符箓派修士筑就神庭宇宙的路数，有异曲同工之妙。
雷俊静静感受天书暗面发生的变化。
时至今日，可以说，这重奇缘异宝，更多为他所掌握。
雷俊对这里造成的揣摩和变动，当前不影响天书暗面宇宙中的几人。
同女皇天书正章宇宙那边一样。
随着时间推移，康明、孟少杰、聂放三人之间，也渐渐熟悉起来。
尤其孟少杰、聂放，已经相当熟络，只是尚未互相表明身份。
康明相对而言，戒心更重。
但近些年下来，他同孟少杰、聂放皆有不少来往。
甚至黄天道在大汉人间站稳脚跟，亦有孟少杰、聂放几分功劳在其中。
此刻，月孛聂放不在此间。
天理大战，他终于重归天理，此刻无暇分心其他方面。
罗睺康明因为计都孟少杰此前相助一些事，作为交换，介绍大汉人间当前一些情况给孟少杰。
“四造大汉，如今乱象虽现，未来仍可能重整河山啊。”孟少杰连连感慨。
康明平静：“五造大汉，未尝没有可能，但未必还是如今的汉室。”
孟少杰好奇地问道：“那方大汉人间里，也需来自须弥的佛门手印一脉传人么？”
康明：“不错，乃是同大唐须弥金刚部并列金刚界五部之一的宝部，在这大汉人间现世，年头比金刚部在大唐人间现世要更早几十年。”
雷俊静静听二人交谈，若有所思。
宝部……
他记得当初和小师姐唐晓棠一同反攻入须弥的时候，当时须弥中还有佛门金刚界另一部的部主留守。
对方没有料到雷俊、唐晓棠二人能在那般短的时间里击杀金刚部主伽罗陀和金刚部上师次松上人，并在很短时间内，攻破金刚部的妙喜国土，毁灭部母图与阿閦象座。
那位佛门高手，因此选择先稳固动荡的须弥山。
可之后等他再赶往妙喜国土，现场已经是一片废墟，最终更因恒河水爆发，再次动荡须弥山，而不得不眼睁睁目送雷俊二人离开。
按照一些金刚部僧人所言，当时留守须弥的部主，正是宝部部主，梵达陀。
须弥中，金刚界五部各在一方人间经营，除了在须弥互通有无外，彼此极少触及其他人间。
金刚部经营大唐人间。
莲华部经营大宋人间。
而大汉人间这边，是宝部么？
雷俊饶有兴趣听康明给孟少杰介绍情况。
对方在大汉人间已经有些年头，虽然收敛行藏减少与人接触，但为改善处境，相关讯息已经收集不少。
首先为康明关注者，这边的历史岁月，可能是当前同大唐人间的历史最为接近，双方差距不过百年左右。
连灵气复苏的时间，都相对接近。
然后被康明关注的是，大汉人间近年来，广为人知者，约莫有六、七位九重天高手存世。
当代汉皇无需多言，虽然被不少人评为年老昏聩，但虎老雄风在，仍被大众推许为当世第一高手。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当朝太子，贤名远播，天赋过人，继汉皇之后，成为大汉宗室中第二个九重天高手。
汉皇近年来常在深宫享乐，少有露面，治国秉政倒有大半是大汉太子在维持。
与大唐人间此前相同的地方在于，大汉人间，同样世家林立。
曾经的五姓七望，除了苏州楚族消亡外，余下南北二林，东西两叶，荆襄方族和陇外萧族，都仍雄踞一方。
不过，因为大汉人间一些特殊历史的缘故，这边的宗室，比大唐这边前些年的张唐宗室，更加强势，也更加深入民心。
故而世家望族势力虽仍然根深蒂固，但相对低调一些。
四姓六望之外，则进一步添了张、王、李、杨四大家族，皆是近千年来陆续崛起，得以同四姓六望并称的大家族。
只是参照这方人间汉室反而相对强势，张、王、李、杨四家的崛起，倒更像是在分四姓六望之势。
如今大汉人间本身存在两位九重天平天下境界的大儒。
其一是老牌名门望族青州叶族。
其二则是新兴的大族关陇杨氏。
同大唐人间不同的是，大汉人间那边北疆仍有异族存在。
如今的异族单于，乃是九重天境界的武圣。
但近年来，大汉人间本土风头最劲的两大高手，毋庸置疑是一道一佛。
大汉龙虎山天师。
还有在这方人间成了大气候，雄霸南荒令此地巫门式微的大空寺方丈。
一道一佛间，针锋相对，已经大战多场。
直到近年来，他们彼此间的争斗才略微有所收敛。
世事变迁，时代巨变同样降临在大汉人间。
既有须弥重临，宝部高僧法相庄严，说话如暮鼓晨钟。
又有大同再开，曾经林、方、萧三族皆有族裔在其中成了大气候。
他们的回归，让大汉人间的四姓六望痛并快乐。
除了方、林、萧皆派驻子弟从大同前往大汉人间外，还有大同里的韩、苏两族，亦崛起于人间。
大汉人间的名门世族，已经提高至十二大名门。
他们的存在，固然令须弥宝部、大汉龙虎山、南荒大空寺在意，但佛道三大圣地彼此间，同样针锋相对。
大汉太子虽然四处修补劝慰，但毕竟势单力孤。
深宫中的天子，是个甩手掌柜。
如今大汉各地烽烟渐多，已经有乱世将起的迹象。
与之相对，甚至有传闻，十地之一，到处凶灾的无间，将要现世。
如此乱世，于黄天道而言，有了夹缝中壮大的契机。
但康明对此仍不敢有丝毫懈怠。
何况，他有巨大隐忧。
孟少杰没听康明提过这一条相关事，但雷俊大致了解情况：
大汉龙虎山天师府，修行路数，赫然是上古符箓派的传承。
他们，是靠祖师授箓。
如此情形，自会惹人猜忌，探寻奥妙，同时警惕。
因为，那极可能意味着上头有人……
只是因为汉天子当初流连深宫，无心追究。
等到太子殿下成器，又赶上大同、须弥等九天十地中的存在陆续出现，太子殿下同样无暇深究。
但不论是康明，还是雷俊，对此都相当在意。
雷俊心神从天书暗面宇宙中脱离，看着那暗影宫殿，就康明所反映大汉人间的消息，默默思索。
晚些时候，有访客在山外等候，打断了雷俊的思绪。
除了孟少杰外，还有太子张徽。
“学生不才，游历在外，偶然机缘巧合下，得到一些灵物，经保存后，专为贺天师登临道门九重天大乘境界，还请天师笑纳。”
孟少杰见到雷俊，高兴地说道。
雷俊微笑：“无需如此客气，孟居士。”
感念对方诚意，雷俊不多矫情，坦然收下孟少杰的贺礼。
那是名为渡宇星芒的灵物。
乃毋庸置疑的稀世奇珍，传说中只诞生于人间之外的茫茫域外虚空中，人间难寻。
雷俊观之，心中一动，就此物去处用途，有了部分腹案。
相对孟少杰，张徽这次来得相当低调，隐姓埋名。
“学生本也准备了点礼物，但跟青彦的东西比起来，实在有些拿不出手，晚些时候请天师勿怪。”
张徽微笑道：“请天师容学生后续在弥补，眼下倒是有另一件灵物相赠。”
他头顶上空，光辉流转间，有一页纸张从中出现。
雷俊定睛看去。
虽然光辉玄妙，但流转间还是化作若隐若现的文字：
二。
所以，是与天书&#183;三并列的天书&#183;二。
当中道理意境，雷俊入眼，飞快辨明。
如果说他的天书&#183;三对应阴阳两仪，那太阴月曜或者说张徽这页天书&#183;二所对应的道理意境，便是造化五行。
森罗万象，蕴含于内。
雷俊冲张徽微微点头，然后问道：“你可有观览过第三页天书？”
张徽：“天师误会了，此为天师登临大乘而贺。”
雷俊：“张居士也无需多虑，贫道出手，顺天应人。”
他的头顶，亦有光辉闪动，现出天书&#183;三的身姿。
张徽一揖：“天师平气顺心，正是学生向往之境界。”
张徽能感到雷俊的回馈指点之意，当即谢过。
孟少杰对二人头顶出现的天书，并不意外，但此刻告退。
雷俊止住对方，示意对方无需避嫌，眼下不禁旁观。
看着这对挚友，雷天师也感慨缘法妙不可言，难以估量。
张徽，在天书宇宙，是持有天书&#183;二的太阴月曜。
孟少杰，则是第二个得到他雷某人天书暗面宇宙青睐的人，暗曜隐星计都。
正好，是太阴月曜的对星。
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
只是，眼下双方处境却反过来，孟少杰如以往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行走在阳光下。
反倒是张徽成了“黑户”，当前避让他人注意力，生活在暗中。
雷俊心中做此想法，面上不动声色，招待二人。
在此期间，则有消息从东边天理门户传回。
雷俊观之，面色如常。
他看了张徽和孟少杰二人一眼，然后平静说道：“九天之一的天理，易主了。”
张徽、孟少杰惊讶。
雷俊：“天理小明廷，不堪本派许师姐、唐师姐和家师，还有大唐其他道友脚步进迫，退回大明人间去了。”
张徽二人面前，雷天师云淡风轻。
他心中则在感慨，不愧是你们，或者说不愧是你。
用膝盖想都知道这是大师姐许元贞的主意。
大明皇朝撤兵，天理少了一边的压力。
但大唐这边给对方的压力却暴涨，许元贞在其中说不定还调和力度，结果他们把天理小明廷，给重新干回大明那方人间去了。

第384章 七页天书各不同
此前受大唐、大明两方人间高手夹击，令天理小明廷损失惨重。
其后虽然大明皇朝撤军，但大唐皇朝方面结束针对苏州楚族、青州叶族等地的清理后，包括元墨白和天龙寺妙心方丈以及唐廷帝室常山王张峻海等人在内的更多大唐修士，进入天理，同国师唐晓棠合兵一处。
大唐人间同天理相通的虚空门户这边，则有包括王归元在内或明或暗其他不少大唐修士严阵以待。
天理小明廷难以继续在天理中立足，更不可能像大唐人间这般遁走。
退无可退情况下，他们只得重新再咬牙重归大明皇朝所在那方人间。
多年前，他们为避大明皇朝追剿，藏入天理，繁衍至今。
多年后的如今，他们不得不再重新杀回去。
大明皇朝虽然退兵，但仍有人驻守在人间和天理之间的虚空门户内外。
因为人事安排官员任命的原因，明军暂时没有更进一步动作，只守稳这一侧的天理门户，以防被天理小明廷镇封关闭。
但明军不曾料到，天理小明廷非但不是冲着关门而来，反而夺门而出，通过天理门户，重新冲回大明人间。
猝不及防下，大明一边留守在天理门户的人，被绝地求生的小明廷余众冲开。
大明皇朝在最初的震怒后，很快重新有了反应，开始调集各方高手，尽快围剿那些“假借”少帝之名的叛贼乱党。
遁逃者，大都为天理小明廷高层。
留在天理中的还有大量于此繁衍生息的百姓以及中低修为修士。
大唐修士接下来做大面积清剿以及安抚，尚需时间与人力、物力。
许元贞再次前往大明人间。
张峻海等唐廷帝室中人挽留她，并希望能就此将大明人间和天理之间的虚空门户重新镇封。
既然没留下天理小明廷作为唐、明两皇朝之间的缓冲，那唐廷帝室方面的考虑，就是先斩断双方之间的联系。
有旁的打算，待将来再说。
眼下，大唐人间经历多年动荡，人心思定。
许元贞并没有重返大唐，但她也不介意张峻海等唐廷帝室高手先将天理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镇封，无需顾忌她的存在。
简言之，她还没玩够呢……
龙虎山上，做客的张徽与孟少杰，陆续也从其他渠道，得知天理当中情形。
“理学的影响，深入到天理中方方面面。”
张徽沉吟：“不只是强立山河国运影响了这九天之一所在的灵气脉动，相关学问，已经成为规范，深入其中每一个角落……”
上到修行人士，下到百姓黎民，皆在其中。
孟少杰神情有些复杂：“大明人间，也和天理当中一样么？”
雷俊：“大同小异。”
大明人间，比大唐人间多出两千四百年左右历史。
许多事，已经是长时间经年累月沉淀而成。
孟少杰同张徽对视一眼：“萧先生之前有言，想要往那里寻访一番。”
雷俊：“大明人间理学独大不假，但经学、咏诵、神射相关儒学传承，并未彻底断绝，萧居士低调行事不暴露自身来历，在其中行走不会有大碍，本派许元贞师姐当前亦留在那方人间。”
虽说，某种程度上来讲，萧春晖别让明朝中人知道他和许元贞相关，更利于他行事……
至于天理这边，民众安置，学说影响，法脉传承等方面，都还需要大唐方面仔细处置，非一蹴而就。
“二位居士有心往天理一行？”雷俊看着张徽同孟少杰。
张徽：“学生同萧先生想法近似，有心深入了解一下那天理和大明流传的相关学问，不过当前情形，学生暂无离开大唐人间的打算，预计过几年后再赴天理。”
孟少杰言道：“我也很有兴趣，便由我先去看看好了，如今人手正缺，我去后帮把手。”
雷俊：“那里毕竟是九天之一，虽然因为此前小明廷造成的种种变化导致灵气走低，但小明廷既已成为历史，接下来善加调养，那里多半能重新恢复旧貌。”
些许悬念，在于需要多久。
但不管怎么说，大唐修士接下来都会尽心经营那里。
“不知天师可有为那里改名的打算？”张徽笑道。
雷俊：“世事变迁，顺其自然，贫道并无什么新想法，我们静候陛下旨意便是。”
张徽：“我猜，姑母会把这事儿转回给您。”
雷俊随口说道：“天理是小明廷中人入归藏后改名，如今如果要改，便改回归藏好了。”
张徽、孟少杰齐声道：“天师所言大善。”
晚些时候，孟少杰辞别雷俊、张徽，当先下了龙虎山，东行前往海外天理。
张徽则在龙虎山上多留一段时间，同雷俊交换各自一页天书观览。
二人皆有所裨益。
“其他几页天书，不知所载道理为何？”雷俊闲时问道。
同女皇见面，双方交谈不多，有些话无需说尽，有些事便已说开。
故而此刻雷俊同张徽聊起相关事，便也没有顾忌，语气如常。
张徽同样坦然：“其他天书所在具体内容，学生亦不知，仅听姑母早先提及，她那一页天书涉及时光奥妙，岁星木曜那一页是意念相关，辰星水曜的一页天书关乎生命与繁衍，荧惑火曜的天书则是可参详寰宇虚空奥妙，最后镇星土曜那一页天书，则蕴含不少有关衰亡的道理意境。”
雷俊听到最后，略有些出乎预料。
他此前见过镇星土曜方岳和人交锋。
危急之际，亦不见相关道理意境在方岳的笔触下流露。
想必他不是出于保密的考虑，而是因为自制。
不过雷俊隐隐感觉，方岳同样通过那页天书&#183;七，有不少收获。
只是可能更多着落在自身内在修行，而非与外敌斗法时。
张徽在龙虎山上盘桓一段时日后，向天师雷俊辞行，然而下山。
他接下来不离开大唐人间，但也没有返回帝京洛阳，而是继续游历山川，观览风光。
曾经险阻重重的缺憾，如今纷纷得到弥补，叫昔日太子殿下心情愉快至极。
龙虎山上天师府内，雷俊挥挥手。
重炼之后，仿佛暗影宫殿一样的天书暗面宇宙重现。
伴随雷俊本人修为再上一层楼，臻至九重天境界，天书暗面宇宙中亦随之多出一枚暗曜隐星。
罗睺、计都、月孛之后的第四枚暗曜。
雷俊将之命名为紫气。
他屈指轻弹，无需特意安排，这枚紫气暗曜便化作无形，深入地下，悄然融入大地灵气脉络流转中。
静待新的有缘人……雷俊微微点头，收起天书暗面。
说起来，之前的月孛星聂放，随其他大唐修士一并杀入东海上的虚空门户内。
可惜，在那边他没能堵到目标。
他的父亲及聂家其他人一道避往大明人间去了。
聂放看似空手而归，静心祭炼的机关傀儡逆流，还在大战中受损。
但他心境尚平稳，不仅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反而看上去受益颇多。
此前他在大唐人间，已经成功斩破原本世界中理学形成的枷锁。
如今则是连心中枷锁一起斩断。
他本就天纵之才，来大唐人间后又颇多际遇。
今朝虽没能彻底了断前尘恩怨，但心意得到伸张，更利于此后修行。
至于说，小明廷被赶回大明人间，遭受围剿，可能就此全军覆没一事，聂放倒也不担心。
就他所知，聂家在那边，已经归顺大明皇朝。
聂放初时还惊讶，后来回想，发现自己父亲当年始终不曾在小明廷出仕，常年隐居后，他不禁若有所悟。
从已经改名改回归藏的天理中回来，聂放先来龙虎山上面见天师雷俊，晚些时候方才返回自家玄机观。
龙虎山授箓弟子辛北原，送聂放下山后，随他一同前往玄机观。
晚些时候，辛北原离开玄机观，重返天师府山门。
已经是府中长老的秦采薇偶遇刚回山的辛北原，不禁好奇问道：“辛师弟，你们最近在研制的法器，有更新进展了么？”
“秦师姐。”
辛北原停步：“相关事宜有少许眉目，但距离预想，还有很远。”
蜀山派、玄机观和天师府近年来在炼器方面交流良多。
早先黄泉里蜀山再次来犯，蜀山派突然亮出大量的纯阳法宝、法器，叫部分里蜀山修士吃了个闷亏。
严格来讲，当时源源不断的纯阳法器，尚不足以起决定性的作用。
但一切毕竟刚刚草创。
辛北原揣摩钻研下，深感其中还有大量奥妙可供挖掘。
秦采薇随他去符墨坊等地看了看。
在那里，正好有新一批的全新法器，在发挥预期里的作用。
大量仿佛零件似的中低端小型法器，在蜀山被炼制出来，然后送往龙虎山玄机观，经玄机观初步组装和调整后，一具迥异于寻常，从前难得一见的大型组装式法器至此初步成形。
这法宝再从龙虎山玄机观，转交龙虎山天师府。
一切早在有序进行。
纵使聂放本人此前远赴海外，亦不影响他门下其他弟子组装那大量零散法器。
而研制符墨对中低层的符箓派修士来说，毫无疑问是费时又费力的苦差。
眼下天师府符墨坊里，借助那大型组合法器，一切事半功倍。
“晚些时候，有第二批法器送往匡庐山那边的洞天。”
辛北原介绍道：“用处不同，第二批法器主要作用在于帮助那里开采玄晶铁。”
秦采薇：“玄晶铁的话，开采之后再送往蜀山，继续炼制其他更多法器么？”
辛北原：“是的，毕竟玄晶铁难得。”
可以想见，类似情况会慢慢向更多地方推移，单独地方的规模也会越来越大。
二人再聊几句后，辛北原告辞。
秦采薇目送对方远去消失后，静默片刻，然后似自言自语一般：“是掌门师叔的主意和安排……嗯，掌门师叔确实非寻常人可比。”
她返回药园。
路上无其他人。
秦采薇边走边说道：“……嗯，蜀山、龙虎山等地之间相距遥远，运输耗费的人力和时间是问题。
……嗯，现阶段应该都还只是处于试验阶段，相信后期会再根据产地、路途做进一步优化。
……嗯，嗯，如果有需要，我往巴蜀一行，到蜀山派那边转转看看？
……哦，那就先不去了。”

第385章 厚积薄发
聂放等人自东海返回。
从天理改回原名的归藏，当前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已经被重新镇封。
归藏内的一切，静待慢慢梳理。
当初自归藏小明廷转而投奔大唐皇朝的齐浩伟等人，陆续分批重返归藏，协助大唐修士，尽快平息归藏内的争端。
雷俊在龙虎山上，接到同门传回的消息。
元墨白和王归元或明或暗，已经离开归藏，很快便将返回龙虎山祖庭。
唐晓棠本有意同许元贞一起前往大明人间。
但大唐人间这边还有破虚返元石等等不少吸引她的事物。
唐国师面临幸福的烦恼，犹豫再三后，这趟终于还是先返回大唐人间。
关于国师印，她有些事打算跟女皇张晚彤面谈。
故而唐晓棠先前往帝京洛阳龙虎观，晚些时候再回返山门。
雷俊在山上，一边主持府中事务，一边继续自己修行的步调。
张徽的天书&#183;二，对他有些许启发。
雷俊默默参研梳理，生出不少全新灵感，对照自己此前一些腹稿，做进一步调整和改善。
孟少杰所赠名为渡宇星芒的奇珍异宝，对雷俊而言，则堪称惊喜。
他将高天之上所悬的大周天法镜，重新召回地面。
看着浮现在面前的大周天法镜，雷俊默默思索。
然后在他控制下，法镜光芒周转，笼罩那玄妙的渡宇星芒。
渡宇星芒者，并非有形实质之宝。
其外观看上去恍若一道闪烁的光芒，在半空中不停伸缩吐纳。
光芒流转间，一闪即逝，不受外界所限。
不论儒家用来载物的经纬盒还是道家压缩户庭的缩影囊，都无法收藏此宝。
那如星光般闪烁的灵动毫芒，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穿梭虚空的壁障，游走于诸天之间。
“渡宇”之名，便由此得来。
雷俊当前以大周天法镜的光辉，容纳渡宇星芒。
星芒灵动，仍然似游鱼一般，在镜光中穿梭，只是因为大周天法镜的灵力加持，所以暂时不得走脱。
雷俊微微颔首，将之先收好，然后做其他准备工作，预备待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便将这渡宇星芒同大周天法镜一并炼化。
晚些时候，楚昆出关，来见掌门师兄雷俊。
雷俊看他一眼，便笑道：“三师弟，恭喜！”
楚昆亦笑。
他自己不加以克制的情况下，周身内外顿时有点点星光呈现，流转间仿佛化作曼妙星斗长河。
那并非是龙虎山天师府一些嫡传道法所展现的特征。
而是楚昆自身特殊的根骨体质，在这一刻神秀外显。
正与古籍上一些文字记载相符。
乃是名为天河仙体的过人根骨资质。
“要感谢二师兄的地涌天星。”楚昆言道。
雷俊摇头：“你我师兄弟间，不必说这个。”
他再上下打量楚昆一眼：“照当前看来，师弟你有望在六十岁前后，成就八重天神庭之境。”
楚昆：“嗯，会比原先预期更早，大约再有两年左右，我可以试着去渡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希望届时能顺利度过这道大关卡。”
他对自身修行，有不少安排。
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楚昆早早便在准备。
如今不说万无一失，但总有多一半把握。
在那之前，他将继续积淀自身在七重天通天境界的所学，调养身心状态，做最后的准备。
相关方面，轻忽不得。
毕竟过去了怎么都好说，过不去却可能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相较于名声在外的许元贞、唐晓棠、雷俊、黎天青、未来弥勒、萧雪廷等人，楚昆目前为止的修行提升速度，慢了些许。
但他对此很是淡定。
修行之道，为自身度量即可，无需和其他人对比。
尤其犯不着和那些个怪物相比……
雷俊对楚昆知之甚深，了解对方大致心态。
他对此的评价是：
师弟，别那么客气。
你现在也差不多了。
欢迎步入怪物的行列。
相较于唐晓棠、张徽、未来弥勒等等真正的天纵之才，楚昆的轨迹同他雷道长还有大师姐许元贞更相似。
伴随后天机缘与资源的共同成就，楚昆如今资质已经拔高起来。
境界越高修行越是不易。
但对楚昆而言，他现如今的条件，无疑比当初刚入道时的其自身要强出太多，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天地灵气潮涌，利于我辈修士修行。”
楚昆感慨：“如师兄你所言，当今陛下和太子殿下在做出决断，放弃天子帝王术，则我辈修士可进一步受益。”
雷俊：“天大地大，芸芸众生，山河国运龙脉之气摊薄下来到每个人头上，于日常修行而言，相对有限。
主要影响在于接下来可能催生这人间浩土更多的人才涌现，而这些人才在入道前，亦更容易出头。
当然，对我辈修士而言，日常修行提升虽有限，但某些特殊时刻，这一线之差，可能便是决定性的云泥之别。”
楚昆连连点头：“未来，想必会有更多天才俊杰横空出世。”
某种角度来说，现如今天师府声威正隆，如日中天，名望远播，未来可能吸引更多新生代人才。
虽然天师府一贯是门人外出接引有缘人入道，但世事变迁下的如今，未来很多人与事，可能都会随之变化。
于雷俊、楚昆看来，这才是女皇张晚彤针对雷俊酬功的重点。
成就天师府威名的同时，将奠定天师府未来更加绵长的兴盛。
不过，世事难料，当前仍不可断言。
未来龙虎山何去何从，还要着落在天师府传人自身。
当然，包括龙虎山天师府在内的大部分群体受益，肯定也有人付出。
受损者，当前而言，主要是三个人。
即女皇张晚彤，和张徽、唐晓棠。
一般而言，天子帝王术对修道者的上限提高相对有限，更多是帮助修行者尽快兑现自身天赋。
另一方面，实战斗法中，令修行者实力大涨，绝大多数情况下堪称同境界修士中的最强者。
失去国运龙脉之气加持，对张晚彤三人而言，或多或少会有所影响。
只是他们三人对此并不如何在意。
另一方面可能受影响的，则是未来可能登临大宝的张唐宗室子弟。
但即便张徽如今已经“不在”，考虑到张晚彤当前年龄，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里，足以叫后来者断了念想。
“终究，还是有些隐患？”楚昆轻声道。
雷俊：“当今陛下如果能修为成功再进一步，成就儒家文圣之境，便可突破八百寿数极限。
就算不考虑这一点，几百年时间，也可能发生更多变化。
何况，一代人谋一代事，未来的事属于未来的人，我辈无需执着。”
他略微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当今那位陛下，确实不可以常理度之……你觉得她所思所为，是将自身帝皇权威和张唐帝室万世江山不易作为首要之事么？”
楚昆闻言，顺着雷俊的视线，向北望去，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雷俊重新笑道：“师兄，在大多数人眼里，你所思所念，也非常人可测度。”
雷俊微微一笑。
楚昆换了话题：“不过正如师兄你所言，山河国运龙脉摊薄，落在每個人头上会有限，但有时候一线之差便是天壤之别，这对修行到了关键时刻的修士来说应该更为明显……师兄你与南荒巫门黎天青黎道兄之后，此方人间短期内应该还有人，有希望成就九重天境界？”
雷俊颔首：“血河派掌门刑风最快。
然后是张徽居士和轮回渊孙前辈。
接着是上官大将军和陇外萧三将军。
除他们之外还有一位道友是白莲宗那位未来弥勒。
他因为佛法四脉同修的缘故，具体进度连我也不好准确判断，但如无特大意外，应该就在近年，不会比那五人慢多少。”
雷俊基本可以肯定，地海之战结束后，当代血河掌门刑风，应该就已经完成最后积累，如果没旁的考量，可以直接去冲击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了。
张徽虽然褪去天子帝王术加持，转回正统儒家修行，但他当前正处于多年积累厚积薄发的阶段，舒张胸臆的情况下，不会比当太子的时候慢。
不出大意外，他最迟明年就能臻至八重天圆满境界，最多也就在这两、三年间，便可以去渡劫。
雷俊自家师父元墨白的熊脉，轮回渊长老孙力，这次同样在地海中大有收获。
他完成最后积累，同样可能在近年冲击巫门九重天降神之境。
神策军两大高手中，上官云博积累深厚，此前欠缺灵光一点。
如今天子帝王术消弭中断，上官云博反可能因此受益。
这灵光一点，还需他细加把握，难以一蹴而就。
不过即便如此，雷俊也预估对方应该在近几年时间内便可冲击九重天武圣之身。
唯一少许悬念，在于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萧雪廷积累没有上官云博深厚，但她乃是天纵之才，各方面资质皆在张腾、上官云博等人之上，当前大唐武道修士，除沈去病外无可相提并论者。
其人修成八重天境界已近三十年，日常风格如其剑术一般不显山不露水。
惟其剑锋出鞘一刹那，石破天惊。
至于未来弥勒，是雷俊当前少有不好判断其修为进境的人。
依其天资，如果单修一脉佛法传承，恐怕将比黎天青和他雷俊更早臻至九重天境界。
“二梯队的话，师父在最前面，然后是楚斋主。”
雷俊：“余者尚未成八重天四层圆满，不过沈将军和学宫永山先生应该能更快脱颖而出。”
楚昆若有所思：“接下来，便是蜀山章掌门，纯阳宫蒋掌门、岳长老还有陇外萧族萧族主他们了么？可能还有张唐宗室与南荒巫门一些年岁轻冲劲足的道友……”
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唐皇朝这个百年世代，新生高手经过积累，如今也渐渐步入厚积薄发的阶段。
与之相对，曾经交错密布的种种乱象，则为之一空。
雷俊：“还有伱。”
楚昆：“借师兄吉言，不过我眼下还是先为八重天努力吧。”
他接下来关于道法修行相关，向掌门师兄雷俊请教一番。
雷俊一一指点。
期间，师父元墨白和大师兄王归元一同回山。
“当今陛下所行，自是善举，但如今世事多变，我等还是需要多加留神啊。”王归元慨叹。
雷俊、楚昆听得出对方是有感而发。
王归元：“这趟回寺里看了看，妙慧师叔和部分人，有寻找娑婆的意图。”
雷俊、楚昆若有所思。
娑婆和须弥并称，在九天十地中，皆入九天之列，乃传说中的佛国净土。
按照早年流传下来的说法，那里是中土佛门禅宗所掌握。
但这些年来，至少在大唐这方人间，一直没见娑婆重临的迹象。
“妙慧长老他们，已经给妙心方丈、妙空长老他们交了底。”元墨白言道。
雷俊、楚昆微微颔首。
元墨白看向雷俊：“之前听掌门提及，已经掌握了开启大同的办法？”
雷俊：“弟子截下了荆襄方族准备接引大同联通人间的祭礼法仪，相关祭器皆齐全，待经过一番整理和改良后，便可派上用场，不过不急于一时。”
元墨白微微颔首。
王归元大点其头。
雷俊早先通过灵符和他们聊起大同、大汉人间的事情时，谈及信息相对扼要简短。
眼下二人回山，雷俊可以将自己详细所知告诉元墨白、王归元二人。
楚昆在旁，大都听过，这时再听雷俊详述后，突然想起一事：
“师兄，我记得你先前到过的东阳别院，应该就是同那大汉人间相关，别院主人，便是姓王？”
雷俊颔首：“姓王名旭，号东阳山人。”
他知道楚昆心中所想：“大汉人间新崛起名门，张、王、李、杨，当中的王氏，我亦猜想同东阳别院主人相关，不过……”
楚昆：“不过，他没有入王氏祖坟。”
雷俊：“观别院现状，其中主人不是仓促离世，那该是他专为自己挑选的埋骨之地。”
楚昆深以为然：“那这恐怕就有几分说道了……”
元墨白则沉吟着问道：“所以，已经可以确定，那大汉人间的龙虎山道统，是上古符箓派传承？”
雷俊：“这一点，已经确凿无疑。”

第386章 雷天师，战唐国师
“真正的上古符箓派传承……”
元墨白仰首上望，沉思不语。
雷俊同王归元对视一眼。
王归元轻轻摇首，示意自己对相关事亦所知有限。
通过大师姐许元贞此前传回的消息，大唐天师府众人已知晓蓬莱中的大概情形。
虽然当前蓬莱灵气充盈，但那里此前可能经历过一场浩劫，当前在蓬莱的人，并非长久生存在其中经多年繁衍至今。
黄玄朴也好，还是其他部分也罢，皆是通过各自途径，机缘之下，从外界进入蓬莱。
这里留存有部分上古时的道统传承乃至于奇珍异宝。
黄玄朴等人返回各自人间，建立道国，摆明分别借了其中的力。
但蓬莱当前，本身没有正统的上古符箓派传承和修士。
大汉人间那边的龙虎山天师府，是目前所知第一处留存至今的上古符箓派传承。
只是当前还不能完全确定，大汉人间是否同蓬莱相通。
“据元贞师侄所言，西方白帝已经可以确认是大明那方人间的蜀山一脉掌门。”
元墨白收敛思绪，神情恢复如往常一般，面带温和微笑，娓娓道来：“其名韩青陶，乃大明宗室出身。”
雷俊、王归元、楚昆师兄弟三人一起颔首，表情都不如何意外。
此前，多少有些预估。
毕竟九重天四层境界的炼器派大乘高真，分量十足。
大明人间又是理学一家独大，对佛、道压制，甚至要比大唐人间此前更加明显。
结合相关背景，大明蜀山派掌门相较于大唐蜀山派高层，亦更容易生出些旁的想法。
尤其，大明蜀山掌门韩青陶本人出身背景也有些特殊。
说来，大明皇族姓韩，叫雷俊听来有些许微妙感。
他听聂放提过，早年间大明开国太祖尚未鼎定江山前，对抗前朝大乾异族皇朝时，曾自号明王……
“依玄机观聂道友所言，大明人间当前的道门，只有丹鼎一脉圣地真武观，处境稍好。”
楚昆言道：“据传是因为当初大明皇朝立国之初，真武观祖师便曾扶保明王，立下大功，此后新帝、少帝争位期间，真武观亦是相助新帝，故而丹鼎一脉传承在大明人间那边，处境远好于符箓派和炼器派？”
元墨白：“大差不差，不过相对而言，那边始终仍是儒家理学的天下，真武观也只是情形稍好，炼器一脉圣地蜀山派处境较为勉强，我符箓一脉则已经近乎断了传承。”
韩青陶乃明廷帝室贵女，她最终能登上大明蜀山掌门宝座，除了自身天资、修为过人外，很难说她的出身在其中起多大作用。
放在大唐人间这边，如已故蜀山长老张东源，从始到终便没有问鼎蜀山掌门的机会，便是他本人亦不做指望。
当年蜀山经历大规模内乱而分家，元气大伤。
张东源作为陈东楼离开，尉柒月、王东初叛离之后蜀山最后一位八重天大剑修，得掌至宝青冥剑。
但最终蜀山上下确定的新掌门，是下一辈的章太冈。
然而，大明人间的整体背景环境，和大唐有所不同。
“在那边，因为理学修士与大明国运休戚相关，同担江山，故而对其他修行路数，都会造成或多或少的压制。”
雷俊言道：“蜀山派作为道家炼器派传承，在这方面，其实属于受限较小的一脉道统。”
炼器派又称外丹派。
某种程度上，算是光明正大诉求于外物。
实战斗法中，反而因此受理学礼制影响稍小。
聂放修习偃师术一脉道法传承，亦是相近情形。
“反过来说，道家炼器派传承，也容易为儒家理学所忌？”楚昆猜测。
如此一来，明廷宗室贵女出身的韩青陶成为蜀山掌门，似乎含义更丰富了。
“但她如今已经很难继续在大明人间立足。”
王归元言道：“大师姐将她西方白帝的身份和暗中筹建大明人间道国的事公之于众，明廷帝室已经宣布韩青陶为钦犯。
除了明廷中人外，据说被誉为更在韩青陶之上的大明道门第一高手，真武观观主亲自出山，协助明廷，缉拿韩青陶和大明人间道国成员。”
雷俊：“如黄玄朴当初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归元：“明廷当前亦是四方乱起，不过那方人间高手众多，仍有底蕴。”
雷俊微微颔首。
之前同大师姐许元贞联络的时候，曾听许元贞简单提过。
大明人间的历史，比大唐人间要长两千四百年左右，其中天地灵气潮涌的时间，则不至于那般早，但仍比大唐人间多出数百年。
正是在大明皇朝立国开朝后不久，大明人间开始灵气高涨。
利于其中修士修炼的同时，也令九天十地当中部分所在，与大明人间重建联系。
故而有当年少帝在臣子护卫下退入归藏，并改归藏为天理之事。
虽然大明人间也经历颇多风雨，但一定年头积累下来，那方人间高手不少。
只是理学修士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
不少皇族子弟读书学文，亦是走理学路数。
“之前曾经听那大明人间道国的商南，与金刚部宗措上人提及，在大明人间也有须弥一部。”
雷俊想起一事：“记得是须弥中金刚界五部之一的羯磨部，又称业部。”
王归元颔首：“大师姐有提及，须弥羯磨部确实在大明人间立足。
不过他们同样深深为理学修士所忌，一直没能在大明皇朝疆域内获得大的发展。
于是近百年左右时间里，须弥羯磨部转而向北，与那方人间在北方的异族，联系渐深，互相扶持，到如今已成大明皇朝一大边患。”
大明皇朝立国之际，推翻大乾异族江山。
异族退出中土，但这些年来繁衍生息，渐渐重新壮大，又有频繁南下的动向。
须弥羯磨部与之接触，得以在大明疆域之外的西域、草原、雪原有长足发展，双方一同协作，窥视明廷中土。
大唐这边，去年刚经历须弥金刚部接引孤鹰汗国入寇的祸患，雷俊等人再听大明人间那边有关须弥羯磨部的消息，心情难免有少许微妙。
“元贞师侄此番从大明人间回来，提及那边的南荒之地，大部分都已是大明皇朝疆域。”
元墨白言道：“只有向更南而去，靠近南海之滨，方有巫门修士，不过在那里据传大明人间早前曾经同另一方人间相通，且双方有过争斗，但虚空门户当前早已封闭。”
雷俊：“可知是哪一方人间？”
元墨白：“元贞师侄当时亦未知，她此番留在大明人间，走访此事亦是她感兴趣的事情之一。
当前就传闻而言，只是从那方人间进入大明人间者，以武人为主，但并非异族汗国中人。”
雷俊双眉轻轻一轩：“哦？难怪大师姐有兴趣，弟子听来，也有几分好奇。”
武道修士为主，但却是汉人，而非异族中人。
那么大概率不是大宋人间，或者说不是异族汗国人间。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听来也不像大汉人间。
大唐自家肯定也不是。
“大明南方这处虚空门户，好歹当前被镇封。”
元墨白言道：“相形之下，于大明皇朝而言，当前威胁除了小明廷和人间道国引发的内乱，外患主要一北一东，北边异族和须弥羯磨部互相助长，已经成了气候，东边则是据说海上虚空洞开，同九天十地中另一处所在相通，其名为，归墟。”
雷俊默默颔首。
归墟，九天十地之一，同地海、黄泉、罗渊、无间等所在并称十地。
传闻中乃天地造化变迁之流向与归宿。
当年据说其中为大量强大妖族所占据，冰冷且寂静，除了灵气极为充裕外，亦满是恶氛。
二者交织，化作无底的深渊，吞天噬地。
总体而言，目前的大明皇朝江山社稷虽受到威胁，但尚可支撑的模样。
其积累深厚，但如今优缺点和此前小明廷几乎一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将其视为一个充水放大版的小明廷。
相对优势一点则在于，大明皇朝立足于真实人间，山河国运龙脉地气流转间，不似小明廷在归藏中那般有时间和空间上的隐忧。
但江山能否坐稳，原因方方面面，当前言之尚早。
众人聊了几句后，王归元沉吟着同雷俊问道：“掌门，关于本朝未来何去何从，当今陛下可是已有章程？”
雷俊：“暂时看不出穷兵黩武，征战四方的倾向，不过，陛下也同样在关注大同。”
王归元：“这倒无可厚非，毕竟先前幽州林族和荆襄方族已经牵扯因果。”
关键是之后。
女皇给天下人以机会，盛世来临。
如今天地灵气潮涌，乃是合适契机。
只是长此以往发展下去，内部环境能满足还好，如果不能，或许便有人开始诉诸于外。
届时，诸般变化便多了。
雷俊看向王归元：“师兄是忧心如果向外，雪球滚动起来后，难以停止，可能失控？”
王归元轻叹：“从我而言，还是更期待掌门你当前同蜀山派、玄机观诸位同道一起进行的尝试。”
雷俊：“当前其实都还好，如果要说远虑，我则更关心另一方面。”
王归元：“……自汉末分流的不同人间，未来会否再重新合流？”
雷俊无声点头。
一旁楚昆深吸一口气，然后再长长呼出。
“不论做什么还是不做什么，迄今为止，你们都做的很好，继续便可以了。”元墨白面上微笑不改。
他目光环视雷俊三人：“我辈行事，顺天应人，无需勉强。”
雷俊、王归元、楚昆齐声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元墨白微笑摇头：“共勉，为师何尝不是如此？”
“师父您和大师兄既已回山，那容弟子离山一行，晚些时候同小师姐一起回来。”
雷俊接下来起身告辞：“地方就还选东海吧。”
元墨白、王归元都失笑摇头：“你倒是自觉。”
唐晓棠没去大明人间，惦记着返回大唐，除了破虚返元石之外，最让她感兴趣的事情，便是……
雷俊亦臻至九重天境界了。
虽然双方相交莫逆，但雷俊同许元贞一样，都是她感兴趣的对手。
眼下唐国师虽然向前往洛阳，但从洛阳回来，少不得要找雷天师切磋一番。
相较于到时候再找地方，那雷俊索性去东海等她好了。
当然，雷俊并不觉得这是个苦差事。
相反，他同样有兴趣。
雷俊：“我也很期待同小师姐搭搭手，交流切磋一番。”
楚昆笑道：“请掌门师兄许我旁观，从旁帮你们平复海啸。”
雷俊：“走吧。”
二人辞别元墨白和王归元后，一同悄然离山，前往海外。
得到消息的唐晓棠，兴致勃勃，赶来赴约。
“你早说一声，先跟你过完招，我再去洛阳，这还让我原路再跑回来！”唐晓棠抱怨。
雷俊：“正是要引得你心浮气躁，而我以逸待劳，战术，都是战术。”
唐晓棠闻言不怒，反而笑道：“哦？很郑重其事，我喜欢。”
她上下打量雷俊：“你到九重天，修炼新的本命神通了么？”
雷俊：“尚未修成，不过已有腹稿，我接下来一门本命神通，预计修炼师姐伱的神霄纯阳法箓，练就纯阳雷龙。”
他喜欢琢磨各式神通法术。
但并非样样都要自创而不修习他人流传妙法，否则也不会龙虎山嫡传天、地、人三大法箓皆精通。
雷天师在这方面一向很博爱。
只不过实战斗法中搭建框架，他有自己的想法。
不论是前人所传法门还是自创法门，都可以成为框架的一部分。
“你……想利用你的两仪仙体和自然悟性，依托我的纯阳雷龙，再结合你自己的阴雷龙，新创一门纯阴雷法？”唐晓棠斜睨雷俊一眼。
雷俊坦然道：“确有此念，我的阴雷龙阴沉险诡，威力尚可，在我有心控制下，也能走中正平和的路数，可离开我本身控制，在外留存的情况下则没那么平稳，所以我考虑再炼一门纯阴雷法，成正奇相合之效。”
唐晓棠倒不反对，金色的雷光闪动间，当场就凝结成一枚神霄纯阳法箓：
“那等你练成新法之后，我们再过招好了。”
雷俊：“小师姐不必有所顾忌，你不也同样没有炼化破虚返元石、初阴绝魄等灵物？
你我同门之间切磋交流，除了注意场合与影响，随时不都可以？”
唐晓棠闻言顿时笑道：“也对。”
雷俊：“对了，听大师姐提及，她这趟经蓬莱去大明，成功将圣体根骨提升为仙体根骨了，当时只听她提了一嘴，没来得及多聊，具体什么仙体？”
唐晓棠笑道：“寰宇。”
雷俊若有所思：“寰宇仙体，而非宙光仙体么？不过，若是继续往上，应该都是……”
“太始道体。”唐晓棠同他异口同声。
高挑女子撇撇嘴：“她慢慢努力去吧，我一定会比她快，在她再次提升根骨资质前，我会先成就悟性自然！”
雷俊：“预祝小师姐成功，但接下来，我就不祝你旗开得胜了。”
唐晓棠笑嘻嘻：“不用预祝，结束后祝贺我就好。”
雷俊：“哦，那祝你早日修成五灵五炁，成就九重天三层修为，毕竟我听大师姐说，她新近修成皓灵七炁，修为已经到九重天四层了。”
唐晓棠眼睛瞪圆：“你还真是诚心气我啊！”
雷俊：“战术，都是战术。”
唐晓棠气极反笑：“战你个大头鬼！”
说话同时，她头发和眉毛，已经开始转为淡金色，双瞳更仿佛有金色的雷火喷薄欲出。
雷俊则平静立在半空中，不如何作势，但以他为中心，繁星点点的漆黑宇宙星空，向四周散开。
作为唯一的观战者，楚昆在远处远远望着，就见金色和黑色，这时分别占据海天两端。
“咱俩终究还差着小境界。”
唐晓棠身体周围金色的纯阳法界展开：“我出三光烟霞，便算我输了。”
同门切磋，雷俊无可无不可：“那我担心时间太短。”
双方大乘道景对撼。
黑色与金色的世界，谁也没能彻底在天地间展开。
仿佛两方世界挤压在一起，边界不停扭曲激荡。
两方大乘道景中皆传出巨大的吸力，但无法动摇彼此身形。
不过，双方挤压碰撞下，有大量纯阳真火和纯阳仙雷交织组成的金色“海水”，化作澎湃怒潮，自纯阳法界冲入雷俊的玄黄宇宙内。
唐晓棠长笑一声，伴随汹涌的纯阳之海浪潮，主动压进雷俊的大乘道景内。
纯阳之海激荡之下，她即便入了雷俊的玄黄宇宙，雷俊亦难有主场地利。
不过雷俊不慌不忙，紫色的天雷同碧绿的地火在虚空中激荡交织。
他们双方对彼此手段大半知晓。
此刻却无需太多花巧，龙吟虎啸间，九天神雷同九渊真火已经组成一幅紫绿色的太极图。
太极图转动，龙虎合击衍生而成的强光，迎面照向冲入玄黄宇宙的唐晓棠。
唐晓棠来势不休，同样有金色的纯阳仙雷与碧绿的九渊真火交织，衍化金绿太极图，爆发出强光，针锋相对同雷俊对轰。
法力有异，但根底相同的两大神通，爆发出的璀璨光辉，一时间照亮漆黑的宇宙深空。
强光激烈碰撞，又彼此消融。
一时间拼了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得谁。
“哦？”唐晓棠见状，双目一亮。
她生就纯阳仙体，同境界下法力浩荡阳刚，沛然莫御，同出一分力，威势却胜过无数对手。
雷俊两仪仙体气力更加绵长且变化更加灵动，但论正面碰撞威能，不及唐晓棠纯阳仙体之能。
双方现在拼個旗鼓相当，乃是雷俊这些年来修道一路行来，其他诸般奇遇共同造就，令他神通法力的正面威势，同样胜过众多同境界的对手。
不过，唐晓棠纯阳法界显化纯阳之海，浩荡宏大至极，纯阳雷火威力无俦，不断向雷俊的玄黄宇宙内倾泻。
受“海潮”影响，雷俊的大乘道景开始有动荡不稳之势。
双方边界处的对撼，玄黄宇宙亦因此有被侵蚀之相。
落在外界远处观战的楚昆眼中，便是海天相交之际，金色一侧开始壮大，压倒黑色的一边，渐渐占据一多半天空。
玄黄宇宙内，雷俊神情如常。
黑色的阴雷龙同赤金色的阳火虎出现，并且汇聚，显化又一幅黑红相间的太极图。
“来得好！”唐晓棠兴高采烈。
她大喝声中，一艘纯金色的神舟巨舰，从纯阳之海中驶出，进入玄黄宇宙内。
金绿色的太极图不再直接照射强光，而是转为深深埋入那巨大的纯阳之舟里。
金绿太极图转动间，仿佛在舱底为纯阳之舟进一步提供强大的力量。
于是本就巨大如山的神舟巨舰，接下来变得更加巨大，航行间仿佛山峦倾倒一般，压迫力十足，纯金巨舟表面，进一步散发出曼妙光辉。
同一时间，雷俊的玄黄宇宙星空中，一紫绿，一黑红，两幅太极图一同放出强光，向唐晓棠和纯阳之舟照射。
纯阳之舟没有闪避，正面硬抗雷俊的双重龙虎合击！
偌大神舟一震，航行势头生生被止住，顿在半空中。
但纯阳之舟保持完整，只在纯阳之海上微微震动，没有解体。
雷俊仔细看去，就见曼妙光辉笼罩神舟巨舰，巨大神舟的周围，隐约可见龙虎真形围绕。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小师姐诸般自创的法门越来越精妙完备……雷俊见状连连点头。
眼前巨舟，已经不好再称之为纯阳之舟，而是堪称龙虎神舟了。
不过……
巨舟之上，唐晓棠忽然目光一闪。
原本跃动金色雷火的双瞳，这一刻忽然褪去颜色，只剩一片难以言说的澄净。
唐晓棠猛地转头。
就见神舟之后，金色的纯阳法界中，忽然多出一枚黑色的球体。
黑色的不透明球体，快速膨胀变大，仿佛一重独立世界出现，并存在于纯阳法界内。
……怎么看，怎么像是雷俊的大乘道景，玄黄宇宙。
但是，雷俊的玄黄宇宙，眼下分明在正面，正同她的纯阳法界对抗。
虽然被纯阳法界压在下风，但这方玄黄宇宙仍然存在。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
“你的玄黄宇宙，从神庭上景到大乘道景，不再是单纯内外嵌套依存，而是可以彻底一分为二，各自为战了？”
唐晓棠左看看右看看：“你相当于有两方独立的大乘道景？”
雷俊：“这要感谢小师姐你帮忙找到的太虚并蒂莲，若不然不会有此变化。”
他第二方玄黄宇宙仿佛凭空而生，于唐晓棠的纯阳法界中出现并扩张，黑色挤压金色的空间，仿佛从后截断纯阳之海。
两方玄黄宇宙，一同扩张，令纯阳法界难以同时镇压。
黑色的宇宙星空，顿时开始反守为攻。
于雷俊而言，此番既是有心诱敌深入，也是不得不如此为之。
正面对抗，唐晓棠的纯阳法界更加阳刚浩大，世间少有其他符箓派修士的大乘道景能与之硬拼。
雷俊的玄黄宇宙内外嵌套与之相持，也至多是个不败不胜，不停僵持拖延下去的结果。
单重玄黄宇宙，则不可避免被压倒。
这是双方神通法力特性带来的差异。
而眼下被雷俊双重玄黄宇宙前后阻隔，则巧妙针对唐晓棠的纯阳法界，形成拆解分割之效，同样是双方大乘道景特性的差异所决定。
唐晓棠身后第二方玄黄宇宙中传出巨大吸力，要将她和金色的神舟巨舰倒拖回去。
“这真的是惊喜！”唐晓棠面不改色。
她立于神舟巨舰舟头，向下方纯阳之海戳指一点。
纯阳之海随之生出变化。
雷火交织的“海水”大量凝聚，竟仿佛化作凝练的固体。
恍若仙山一般。
仙山屹立之下，纯阳法界虽然没有先前大肆扩张的凶猛澎湃之姿，但自身变得更加稳固。
仙山脚下，另一部分纯阳雷火，交织成宽阔江河，浩荡奔流，继续承载金色的神舟巨舰。
大江大河水域宽广的同时，更蜿蜒灵动。
雷俊悟性过人，一眼看出，眼前金色的山川变化，乃是脱胎于大唐人间山河地势。
这应该是唐晓棠执掌国师印期间，这段日子以来不断修行，从而生出全新变化。
其清静层次的悟性虽不及雷俊、许元贞自然，但同样远非常人可比。
短短时间内，神通法力便不断推陈出新，去芜存菁。
难怪先前在地海那般环境里，顶着黎钟定的鬼神祭阵笼罩，都还能强行斩杀同为九重天境界的九黎大巫黎岩。
沧海变山河。
那金色的神舟巨舰也随之一变，恍惚间极为灵活，伴随江河流动，速度突然变得奇快，不再正面对抗雷俊的双重龙虎合击，看上去似大实小，竟如一线流光般灵动迅捷，在半空中几个转折，便来到雷俊本人面前。
唐晓棠忽然变招，以快打快，但依旧是主动进攻的风格。
雷俊身上星光熠熠，化身命星神，加持天行箓，脚下迈步，周身环星列斗，同样身形遁法奇快，避过流光一般迅捷，却如泰山压顶般撞向自己的神舟巨舰。
半空里紫绿太极图继续闪动光辉，凝聚光柱朝唐晓棠和纯阳之舟扫去。
但偌大的神舟不仅极为灵活迅速，更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半空里化作流光一转再转。
雷俊龙虎合击的攻击落空不说，划破天际仿佛一闪即逝但转瞬即至的一道剑光，也同样被唐晓棠避过。
类似变化，唐晓棠一直以来都精通，只是不喜。
但她基本功之扎实，细节处理之精妙，在雷俊亲身打过交道的修士中，皆屈指可数。
不过，也就在这瞬间，雷俊本人速度提升到极致，一跃而起，落在那纯阳之舟上。
他双瞳深处，有天通地彻法箓不停流转，仿佛明镜一般。
登舟后镜光一照，就见唐晓棠头顶上空，仿佛飘着一片虚幻的光影。
光影澄澈清明，不见他物。
只是仿佛有一对清亮的双眸。
这双眸看上去仿佛唐晓棠自己平时的眼眸，黑白分明，但不似唐晓棠本人双目那样有明显情绪流露。
那赫然也是一尊形象特殊但别具奥妙的道家法象。
源自天心洞明法箓的法象。
在此法象加持下，唐晓棠同样周身星光流转，化身命星神，直接就迎上刚刚登舟的雷俊。
半空中只一瞬间，便有难有计数的沉闷爆响声轰鸣，仿佛连串雷霆炸裂。
两个道家符箓派修士这一刻仿佛两个武道高手，身形在纯阳之舟上各处连续穿梭移动。
某个方位双方拳掌相交，身形震动，各自现出具体踪影，但下一个瞬间便在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却已经到了其他位置。
如此连续闪烁碰撞，交锋无数次。
唐晓棠的命星神，体表已经镀上一层金辉，如她一直以来和人斗法一般，此刻凭肉身命功近战搏杀，一招一式间仍势大力沉至极。
但在肉身命功一道上，仍是雷俊占据上风。
阴阳双雷龙加持下，他不仅攻势狂猛，更速度奇快，犹自凌驾于唐晓棠之上。
而除此之外，到同唐晓棠交锋之际，雷俊肉身命功开始生出另一重变化。
阳火虎同阴火虎，阴阳双虎咆哮间，虎啸风生，加持于雷俊身上。
攻击狂猛不逊双雷龙。
速度有所不如。
但耐力更加绵长。
雷俊以命星神为依托，双雷龙和双火虎交替，自身更耐久战的同时，特点不断变化，战斗节奏亦随之不断变化。
悟性自然之下，他诸般变化及细节应变，比唐晓棠还要更敏锐！
很快，这场以纯阳之舟为擂台的近身战，雷俊开始更占上风，打得唐晓棠守多攻少。
只是，唐晓棠头顶上空那对眼眸，澄净如恒。
她仿佛克敌机先般，每每准确捕捉雷俊可能造成威胁的攻击。
虽然肉身命功不及雷俊，但双方差距没有大到唐晓棠身体应变跟不上神思判断的地步。
故而雷俊虽然占据优势，却无法将之转化为胜势。
唐晓棠本人身形和纯阳之舟挪移之间极为灵活。
雷俊悬于宇宙间的剑器，自先前一击不中后便不再飞射，始终处于追逐确认唐晓棠动向的过程中。
“主动搜索，不及我的天通地彻法箓。”雷俊感慨：“但洞悉危机觉险以避，犹在我之上。”
倒有些像是最顶尖的武道强者。
不过武道强者是针对事实存在的危机，难以洞察他人发而未动之恶念。
雷俊原先感触下，唐晓棠的天心洞明法箓，乃是觉察对手由心底而起的杀机恶念。
他对唐晓棠并不报以如此念头。
但现在看来，唐晓棠的天心洞明法箓更进一步，于本身特点之外，已经开始兼具武道高手心血来潮之感应。
如此变化，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雷俊攻势更猛，身形这一刻仿佛无处不在，遍布纯阳之舟上各个角落。
唐晓棠针锋相对，虽是守多于攻，但阵脚分毫不乱。
不过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
双方当前局势，陷入僵持中。
大家法力，都在飞快流逝。
于唐晓棠而言，她身具纯阳仙体，施展纯阳雷法和火法，消耗虽大，补充恢复亦快。
但一直维持天心洞明法箓，则让她的法力极速消耗。
论法力雄浑，纯阳仙体更胜两仪仙体。
但论法力恢复速度，其实有所不及。
一直僵持下去，唐晓棠一方面没那个耐心，一方面也有准确判断，久战对她不利。
那么……
高挑女子眉毛微微竖起。
激荡的法力一起收缩，九轮金色的烈阳聚拢在她身边，硬挨雷俊一击。
雷俊拳速奇快，一击落实，后续骤雨疾风便接踵而至。
好在唐晓棠早有准备，稳守阵脚。
她头顶上空虚幻的澄净双目散去。
全身法力，开始反守为攻。
九轮金色的烈阳，全部融入纯阳之舟内。
定住虚空变化的山河，重新换回纯阳之海模样。
然后，纯阳之舟沉入金色的海洋！
霎时间，雷俊仿佛有重新面对昔日地海里极世阴潮爆发的感觉。
并且，远比那更加强烈。
……更像是此前里蜀山引动黄泉忘川泛滥。
最近地海里垂天七渊逆涌，引得整个地海翻天覆地的场面，雷俊没有亲身经历。
但他此刻就赫然看见，金色的沧海仿佛整体翻转。
……小师姐学坏了。
连续被黄泉和地海推回人间，让她怒不可遏。
但她同时又是天纵之才，深得符箓派修士师法天地自然的精髓，几次三番经历后赫然将相关变化，渐渐化入自己的神通法力内。
以前或许还不熟练，但现在分明已经初见气象。
于是，九阳沉舟，纯阳天潮爆发。
骇人的滔天狂潮向外狂涌。
雷俊两方大乘道景，同时受到纯金大潮冲击席卷，金色雷火组成的“海水”淹没四方，令茫茫宇宙星空仿佛都要整体一起燃烧。
小师姐有能力玩细致活儿，但她也是确实不喜欢那种打法……雷俊目光沉静。
他在等的，正是这个唐晓棠全力反扑，暂时收起天心洞明法箓的刹那时机。
无声的雷霆，这一刻在唐晓棠心头响起。
仿佛响自她神魂深处。
唐晓棠一震之下，以她的神魂，这瞬间都仿佛受到动荡。
“你从哪学的神魂之术？！”唐晓棠脱口而出。
不过，剧烈震荡只是一瞬。
虽然不似雷俊那般连续以忘川烟岚和冷炎魂洗练神魂，但生就纯阳仙体的唐晓棠天生神魂坚韧。
此刻乍逢攻击，她神魂深处仿佛亮起金光，内外通透澄澈，一旁明亮。
无形的九霄心雷受金光激荡，仿佛也有了形体，被推离唐晓棠的神魂，浮于她体表之外，有虚转实，化作真实的电弧。
与此同一时间，雷俊先前近战时加持于身的阴阳双雷龙，这时脱离他的命星神。
阳雷龙和阴雷龙，分别与阴火虎、阳火虎相合，再现紫绿太极图与黑红太极图。
双重龙虎合击一起照射，强光轰击雷俊身前，帮他抵挡铺天盖地而来的狂暴金色海啸。
雷俊借此定住身形，即便面对唐晓棠如此强横的攻击，仍然半步不退。
他这一刻也不再吝惜法力，全身神通法力一起激荡。
双重龙虎合击之余，雷俊眉心处再现强光。
阴阳神霄极光疾射而出，在双重龙虎合击已经阻挡纯金大潮的情况下，斩出分海之势，强行于浩荡海潮间斩出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出现的刹那，两枚两仪天元法箓交转，悬于半空的剑光连续闪烁。
剑光一闪即逝，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唐晓棠面前。
唐晓棠大量法力消耗在纯阳天潮爆发下，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眼见海潮分开，她撇撇嘴，一边排斥九霄心雷，一边避让。
谁知第一剑容易避开，第二剑反而转眼就到近处。
如未卜先知般，准确预判唐晓棠闪避第一剑后挪移的方位，准而又准疾射而至！
唐晓棠当前法力匮乏，剑光到了眼前，她身边终于出现丹灵三炁所炼三光烟霞流转。
道家符箓派修士与大乘道景内所成三光烟霞，有固物存菁之能，可短时间内留存他人的神通法术。
唐晓棠的三光烟霞，闪烁紫色雷光，所留存者，赫然是雷俊此前御使的九天神雷。
紫雷一现，汇合唐晓棠自己的金色纯阳仙雷和纯阳真火。
虽然当前单一一种力量都不强横。
但三者交织，顿时生出别样变化，至阳至刚至热至大，三阳开泰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紫、金光辉炸裂在唐晓棠面前。
受此影响，飞驰的剑光没有停顿，但剑尖方向微微偏离，同唐晓棠擦身而过。
雷俊自分开的纯金海潮中走出。
他和唐晓棠都没有再继续出手。
唐晓棠游目四顾，在看那些被她神魂抗拒排斥而出，有虚转实的雷电。
刹那功夫，这些雷电已经被她彻底清除。
但就是这刹那功夫，乃雷俊所需，是其计划，并被雷俊精准把握利用。
“作用于神魂的天雷……和炼度之尘有关？”
唐晓棠心中念头连续转动，瞬间联想到许多：“你该不会连修炼玄灵一炁所成就的神妙，都通过两仪仙体，一而二，二而一吧？”
雷俊一边调息法力一边答道：“目前仅限于玄灵一炁所生炼度之尘和九霄心雷，因为不仅仅关乎两仪仙体，还与我当初提升悟性同时涉及碧落、黄泉有关。”
“用这个来确认我闪避的方向，从而预判下一剑？”唐晓棠问道。
雷俊：“如果九霄心雷能放翻你，那就最好了，不过以小师姐你的本事，显然不可能。”
这是他专门备来对付顶尖武道高手的法门之一。
当初赵王张腾有伤在身，神魂不稳，直接就被九霄心雷炸翻了，用不上后续的变化。
今天跟唐晓棠实战演练一下，证明效果不错。
除了对上同境界的沈去病还要其他办法辅助外，这一招看来可以应对绝大多数武圣境界的高手了。
金色和黑色都在消退。
唐晓棠望着以雷俊为中心，一并收拢的两方大乘道景，鼓了鼓腮帮子：“这一招才是胜负手，造成我后面的被动。”
雷俊重复先前所言：“感谢小师姐你帮忙找到的太虚并蒂莲。”
唐晓棠转身就走。
雷俊跟上：“小师姐，神霄纯阳法箓！”

第387章 纯阳仙雷与纯阴神雷
雷俊随唐晓棠一起从东海远洋深处，回返中土陆上。
因为二人大战，周围苍茫海域和气象都受到严重影响，波及四方。
雷俊头顶上空，高天之上大周天法镜转动。
镜光在极远地方，似是捕捉到有巨大黑影在大海上起伏一瞬。
黑影很快消失。
距离太过遥远的情况下，雷俊亦无法感知其法力气息。
但参考当前环境，多半是东海上活动的某一头顶尖大妖。
雷俊二人引发的海潮狂啸太过激烈，在附近的大妖都被影响。
感受此地狂猛的神通法力，便是凶悍如妖族都为之忌惮，不敢多停留，当即潜入深海消失无踪。
楚昆留在近海，观战同时，也帮雷俊二人平复席卷近海沿岸的海潮。
汇合雷俊二人后，他们一同返回岸上。
唐晓棠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将要回到龙虎山所在山脉的时候，唐国师视线向北望去，忽然冲雷俊问道：“你之前也面圣过对吗？”
雷俊：“嗯，从沧州回来后，在中州见过陛下一面。”
唐晓棠：“你觉得她如何了？”
虽然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雷俊神色如常，知晓对方所问何意：
“天地灵气潮涌，当今陛下学究天人，即便已经不再有山河国运龙脉加持，仅凭自身才华所学，亦有极大希望，迈出那最后一步。”
天子帝王术的诞生历史，并不如何久远，晚于最古老的道家符箓、儒家咏诵、巫门神舞等传承路数。
早年天宫尚在时，天人两界壁垒分明，仙凡有别，人间之皇只能停留于人间。
其后随着天宫淹没，人间乱起，分分合合，结合多家道统与山河地脉之势融汇的天子帝王术诞生。
人间之皇，渐成天下主宰，乃至登高与天齐。
不过，天子帝王术毕竟同地脉山川和人间万民相关。
故而天子帝王术始终将留在人间。
人皇登天，山河仍在人间，天子帝王术会转回旁的道统传承。
但山河供奉祭奠下，则人皇登天难度远低于其他道统路数。
只是如此行事，亦会导致江山不稳。
所谓用万民以供一人，背地里固有独夫之名。
但类似辉煌时间不长，随着人间灵气低落，再不复登仙之人，连人间天子亦不例外。
直至如今，人间灵气再次苏愈，如潮高涨，天才人物层出不穷，绝世奇珍重现踪迹，利于修士修行，推开仙门的曙光，重新在人们眼前出现。
于大唐人间而言，当前在这方面最受瞩目者，毋庸置疑是当世第一高手，女皇张晚彤。
如今她散去山河国运加持，但早已站在九重天境界的巅峰，凭其天赋才情，亦无需天子帝王术最后的助推，仍然有希望臻至更高的层面。
“相较而言，她这次受伤，影响可能还更大一些，拖慢了她的脚步。”
雷俊言道：“即便如此，假使她近几年内就成功迈出那最后一步，我也不意外。”
唐晓棠对此倒无排斥之意。
她微微出神，似是在考虑别的事。
雷俊：“小师姐在想须弥中那座须弥山？”
“嗯，感觉怪怪的……”唐晓棠略有些出神。
雷俊：“我们用心精进自身修行便是。”
唐晓棠回过神来，笑道：“这话我爱听。”
回到龙虎山中，见过元墨白、上官宁等人后，唐晓棠同雷俊一起入上清雷府洞天。
“给。”她凝聚一枚闪动金辉的玄奥符箓，符箓表面仿佛无数金光电蛇四下游走跃动。
雷俊郑重接过唐晓棠凝聚的神霄纯阳法箓：“多谢小师姐传法。”
唐晓棠好奇问道：“你那阴雷龙还挺不错的，不能用么？你到底再搞什么东西？”
雷俊抬手一指。
他腰间白玉大印凌空飞出，闪动光辉的同时，直接在上清雷府洞天内紫色的世界中，显化三层法坛。
法坛最下方一层，碧绿的九渊真火正熊熊燃烧。
火焰中，可见大量光点起起伏伏。
随着雷俊再招手，那数量巨大的光点从三层法坛内飞出。
呈现在雷俊、唐晓棠面前的是众多大小相同，模样一致的法镜。
“我新炼制的星海天罗。”
雷俊一边介绍着，一边再手指凌空轻点。
众多法镜的镜面上，有道道光线照射而出，彼此相连。
数量庞大的法镜进一步升上高空，然后展开，彼此距离变远，但镜面之间光线仍相连。
少顷，众多古镜连同光线，仿佛巨大的罗网，覆盖整个上清雷府洞天紫色的天空。
唐晓棠看了看：“同你的天通地彻法箓还有两仪天元法箓，配合起来的？”
雷俊颔首：“当前范围仍有限，也就罢了，待范围进一步扩大，高度进一步升高，则彼此间的联系会渐渐稀薄，需要更进一步的加持与淬炼，阳雷太过激烈霸道，过犹不及，阴雷则正合适不过。”
唐晓棠：“玄霄仙雷加持，是什么模样？”
雷俊屈指轻弹，一线黑色的雷光，悄无声息间升起，然后顺着那淡淡金光延展。
初时只是连接不同法镜之间的光线流光微微一闪，继而消失。
光线灵性与坚韧都仿佛更加出众。
但很快，光线自内而外，隐约透出黑色。
接着，渐渐有衰败断裂之相。
唐晓棠微微点头：“也难怪，你的这路阴雷，更近似于癸水阴雷，悄无声息间实则非常暴烈。”
雷俊：“纯阴之雷更利于此法。”
他身怀两仪仙体，再配合高超的悟性，故而有希望在九重天时修习本命神通一变为二，但必须是两两相对，彼此相生相冲。
小师姐唐晓棠的纯阳仙雷威力无需怀疑。
如果一切顺利，由此而生的纯阴雷法，同样将非同凡响。
“小师姐你一直没修持自己第六个本命神通？”雷俊随口问道，同时将破虚返元石交给对方。
唐晓棠生就纯阳仙体，至上三天后，每个境界除一门正常的本命神通外，借助自身纯阳仙体与过人悟性，还可再修持一门合纯阳之性的本命神通。
于是她七重天时，除阴火虎外，再修成纯阳火虎。
八重天时，除命星神外，再修成纯阳雷龙。
到九重天时，她情况比较特殊。
没有修持天师府嫡传的九天神雷和阳雷龙，也没有再自创自己第三门纯阳之法。
她转而走了其它路数，将自身另一重得天独厚近乎举世唯一的天赋，从纯粹的灵感直觉，归纳具现为天心洞明法箓。
所成就之法象，被她自己命名为洞念天人法象，又称目天心。
唐国师自己对此很满意。
但雷天师以为，这多半是因为她经常追索逃敌失败，故而恼羞成怒下发愤图强，借此弥补自身短板。
当然，从目前结果来看，她初步成功了。
雷俊原以为她会在洞念天人法象或者目天心之外，再修自己第三门纯阳本命神通，但唐晓棠一直没有相关动作。
若说在等太初道体，该也不至于。
太初道体成就太初化炁或者说太初一炁，届时将全方位提升唐晓棠各方面神通法术的玄妙之处。
“雷、火天下至刚至阳，有雷、火二法，我基本上就尽兴了。”
唐晓棠笑嘻嘻：“至于纯阳命星神什么的，也不用，在九阳横空和命星神的基础上，我已经有些新思路，只是最近还没顾得上整理。”
雷俊挑挑眉梢：“所以，还真是在等太初道体？”
唐晓棠伸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那是，我要搞个大场面出来！”
雷俊来了兴趣：“哦？那可真要祝小师姐你马到功成了。”
唐晓棠捏了捏手里的破虚返元石，笑嘻嘻说道：“我当然能成功了。”
雷俊：“先预祝小师姐成为举世独一无二的太初道体。”
虽然概率微乎其微，但这世上存在同一代时代，诞生两个身怀纯阳仙体修士的可能。
尤其人间分流，同时共存多个世界的当下。
可道体截然不同。
当前时间节点下，只可能存在唐晓棠一个身怀太初道体根骨之人。
此规律亦适用于先天五太其他四种道体。
换言之，同一时间，不论先天所成还是后天造就，道门道体根骨，至多五人，每一种皆独一无二。
类似情况，也体现在儒学、佛门等其他修行道统中。
以儒家为例，神来之笔之上的根骨天赋，习惯上被称为文曲星照。
文曲星照者，照古今，照天地，照方寸，照苍生，照丹心。
每一种，同样皆独一无二，同时代至多只能存在一人。
当然，从古至今有记载以来，更多的情况是多年以内的同一时期，想出一个这样的旷世天才都难得。
又因为根骨大多天赋，由先天所成就，少有后天提升者，故而更难见到竞争。
但理论上来说，唐晓棠以纯阳仙体，当前先一步成就太初道体，则断绝了再天生一个太初道体的可能。
也断绝其他纯阳仙体修士和纯阴仙体、太虚仙体修士进步为太初道体的可能。
……当然，反过来讲，如果唐晓棠眼下提升失败，则说明这世上已经存在一个身怀太初道体的修士。
告别开始闭关静修的唐晓棠，雷俊出了上清雷府洞天，同师弟楚昆聊起此事：“师弟伱当初选了天河仙体而非寰宇仙体，否则你跟大师姐要一起竞争太始道体的位置了。”
虽然，那时候雷俊更多猜测大师姐许元贞会奔着宙光仙体而去。
不过不影响结果，宙光仙体和寰宇仙体都是指向太始道体。
而楚昆眼下经由地涌天星等机缘所造就的天河仙体，再向上一步，则指向太素道体。
至于雷俊自己，其实也可能同自家同门内部竞争。
辛北原如果能提升万象圣体至森罗仙体，则森罗仙体和两仪仙体一样指向太极道体。
不过相较于雷俊，他需要先考虑如何从万象圣体到森罗仙体。
雷俊等人不会因此打压辛北原。
类似情况，看谁机缘先至，人各有缘法。
“师兄，哪那么容易？”
楚昆唉声叹息：“能成就天河仙体，我已经是要谢天谢地了，哪有挑挑拣拣的余地，又哪里有进一步奢望道体的心思？
这又不是菜地里已经种好了菜就等我们去抢去摘……呃，好吧，对你和大师姐可能例外。”
雷俊：“目标还是要有的，想想不是错。”
楚昆苦笑：“那我还是想成仙吧，至少很大一部分看自己努力，而不是完全凭运气。”
师兄弟谈笑几句后，各自别过。
楚昆作为天师府高功长老，接下来几年会减少参与府中事，全力筑成通天之路最后的奠基，为冲击八重天神庭境界做准备。
雷俊则开始自身的修行。
他悟性自然，又有唐晓棠本人传法，故而神霄纯阳法箓这等强大的雷法，仍很快窥得门径，开始上手。
雷俊洞府内，道道金色的雷电于半空中交织流转，气息在阳刚炽烈和纯正平和之间自如变化，动静相得。
虽然还没有凝聚出纯阳雷祖法象的纯阳雷龙之形，但一切已经初见规模。
雷俊微微颔首。
唐晓棠的纯阳仙雷同天师府嫡传的九天神雷相比，其实是纯阳仙雷更加稳定，更加醇和，而九天神雷更加暴烈。
但眼下二者相比，则显得九天神雷更加平和，而纯阳仙雷流露出雷法刚烈一面。
这不单纯是因为唐晓棠本人性情的缘故。
更多是因为九天神雷经历天师府多代高手不断精益求精完善打磨，一切都已经极为圆熟。
而纯阳仙雷方面，唐晓棠天纵之才更愿意下功夫花力气改良纯阳雷法，但毕竟时日尚短，根基尚浅。
故而纯阳雷法强横之余，反不及风格本该更暴烈的九天神雷稳定。
以雷俊之能，驾驭倒是无妨。
最大的不同，其实在于驾驭纯阳雷龙和阳雷龙时的法力消耗。
道家符箓派修士借法天地，与自然相合。
经历天师府一代代前辈打磨的阳雷龙，雷俊使来，不断沟通天地自然，法力消耗有限。
纯阳雷龙就需要他更多以本人法力硬顶了。
唐晓棠本人施展纯阳雷火，更省法力，这不是因为她传给雷俊的法箓有缺憾，而是因为她生就纯阳仙体的先天优势。
同样情况下，也适用于阴火虎和命星神。
雷俊显化九天雷祖法象、九渊炎祖法象、斗姆星神法象，能更多借法天地自然，法力消耗要小于玄霄雷祖法象和天辰炎祖法象。
“修行路漫漫啊！”
雷俊笑叹一声，兴致盎然。
他收敛心神，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神霄纯阳法箓之上。
这枚纯金法箓，此刻悬于雷俊身体左侧。
而雷俊如坐两仪太极图正中。
与纯金法箓相对的雷俊身体另外一边，在他的法力周转下，赫然开始有新的存在，渐渐凭空而生。
看上去颇为微弱，丝丝缕缕如银线一般在半空里跃动。
相较于沈去病白光闪烁，激烈明亮的白色太霆仙雷，此刻在雷俊身体右侧浮动的银白电火花更加暗沉，也更加宁静。
雷俊双目闭合，静心沉思修行。
大同。
天子之都。
此刻是五望会盟之所。
亭台水榭间，两个中年男子相对而坐。
当中一人，正是大同方氏之主，方熙。
另一人，则是五望之一苏族的当代族主，其名为苏广。
二人对谈之际，另一个看上去外貌年龄只有三十岁许的青年男子行来。
方熙、苏广见他，则都当前起立：“通和兄来了。”
林政林通和，儒家经学九重天平天下五经俱足，已成平步青云之姿的大儒，大同林族第一高手，同时也是如今整个大同的第一高手。
“纯光兄。”林政微笑颔首，同方熙、苏广分别见礼：“宏高贤弟。”
方熙、苏广，邀林政入座。
萧族、韩族两家掌舵人未到，方熙仍先开口：“通和兄考虑得如何？”
林政：“那方……大唐人间毁断朱门，辱没斯文，令人齿冷，然其势力，不容小视，我等盲目行事有所不智，唯有徐徐图之，在此之前，坚决封闭大同，拒阻断绝往来，以免变生肘腋。”
方熙、苏广闻言，皆徐徐颔首：“通和兄此乃老成谋国之言，我等深以为然。”
林政看向方熙：“纯光兄，那边可有更多消息？”
方熙沉声道：“大汉天师府已经收到风声，看得出他们很受震动，昔年道家符箓派道法改元一事闹得颇大，大汉天师府如今对这唐朝天师府极为忌惮。
只是眼下，在大汉皇朝疆域内，大空寺与须弥宝部更是他们近在眼前的对头，令大汉龙虎山天师府如芒在背。
他们已遣专人赴荆襄拜访我族求证更多讯息，但来者层级不高。”
林政：“须弥宝部，情形亦差不多。”
方熙：“这些西域僧人此前在唐朝闹得很不像话，损失惨重，但既然可知须弥里金刚界五部俱全，则其实力当异常雄厚，只是如今各行其是的模样。”
苏广则言道：“汉皇和汉太子那边怎么说？”
方熙：“汉皇不理朝政，汉太子则非常重视，唐皇实力超群，有登仙成圣之姿。”
哪怕没有，也不妨碍向大汉人间宣传她有。
何况，还有天师府一门三大乘。
“但……我以为不应引外人入大同。”方熙言道。
林政、苏广都微微颔首。
“有一事，或可留意一二。”
林政徐徐言道：“新近从汉朝南荒收到风声，前些年，那里曾短暂洞开虚空门户，竟似通往那唐朝人间，但门户很快关闭。”
方熙、苏广对视一眼：“哦？消息来源可确凿？”
林政：“据传，是大空寺中人曾通过此虚空门户，与那另一方人间有过接触，那里似也有大灭如来一脉传承。”
他目视方熙、苏广二人：“起因，极可能源自东阳山人生前随身之宝。”
方熙沉吟：“东阳山人么，他莫非埋骨大唐？还是仅仅巧合……”
苏广：“苏某稍后联系琅琊王氏求证此事。”
林政：“有劳宏高贤弟。”
如果能不经由大同，直接洞开大汉人间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那便再好不过。
与此同时，则需坚决隔断大同和那方大唐人间短期内相通的可能。
“如果，对方当真兴兵来犯，虚空门户还是不可阻挡地被洞开，我等亦需有所谋划。”
林政徐徐说道：“待晚些时候五族之长到齐，林某想请各位共襄盛事，以御外辱，免令朱门蒙羞，相关办法需我们一起确认方位，早做准备。”
方熙、苏广：“辛苦通和兄，我等愿附骥尾。”
有仆从来报，大同萧族族主和韩族族主联袂前来。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
上清雷府洞天内，天师雷俊盘膝端坐于一副巨大的太极图上，太极图悬于碧游仙山顶峰上空。
漫天紫雷如雨落下，遇太极图而烟消云散，雨过天晴。
时光悄然流逝，雷俊渡过自己六十九岁生辰。
太极图上他居中央而坐，两边有金色和银色的雷光闪耀。
金色的雷光包围下，一枚似简单又似繁奥的巨大符箓展开。
从中有大量纯金雷光交织，化作巨大的龙首，从中探头而出。
另外一边与之遥遥相对，则有大量银色的雷电跃动。
银色的雷电交织下，同样有一枚心态相对不那么稳定的符箓悄然转动。
雷俊平心静气。
山中静心修行，不知岁月长短。
冬去夏来。
雷俊迎来自己七十岁的生辰。
同时也是自己接掌龙虎山天师府门户的第十个年头。
当代天师七十生辰，天下来贺。
龙虎山方面，没有大肆操办。
入冬后明年年初，一月十五，将是龙虎山天师府六年一度的授箓大典。
大典上宾客云集，声势比先前浩大。
此番，南荒巫门代表，歌婆山圣主闻惜、轮回渊圣主风归、阴山峒圣主胡恒源，一起公开道贺。
龙虎山不论威势还是影响力，都更胜早年，当得起巫门三大圣地之主来访。
同时，亦不介意相关影响。
观礼过后，歌婆山当代圣主闻惜悄然留下，向雷俊呈上另一件礼物。
那是一方有些许残缺的金印，当中蕴含诡异而又离奇的力量意境，既有奥妙道蕴，又有戾气凶性。
“上古符箓派传承所出。”雷俊见状微微颔首。
闻惜言道：“这是闻某朋友无意中所得，考虑物归原主，所以托我中转来到，交由天师统治。”
雷俊看了闻惜一眼：“知道在哪里得到的么？”
闻惜：“这个，闻某不知。”
雷俊：“此物虽然有上古符箓派的法蕴，但其法力和修行路数，该是本派弃徒陈易所为，看样子，他仍在罗渊当中。”
闻惜：“闻某晚些时候会加以留意。”
雷俊：“道友客气了，顺手而为即可，贫道这里先谢过。”
末了，雷俊问一句：“血河派掌门刑风，已经降神了么？”
闻惜：“此事，闻某确实不知，不过照先前情形推测，闻某以为他应该能成功迈出那一步，臻至血河一脉九重天境界。”
雷俊生活不受相关消息所打扰，继续按自身步调继续生活和修炼。
晚些时候，他新炼成的银雷，越发成气候。
星河天罗展开，镜面间一道道光线相连。
雷俊以银色的雷光，凭极细致的掌控，加持在那一道道光线上。
虚幻的光线在这一刻像是凝为实体。
而银色的雷光流转间，则像是无形有质的水波，随光线延伸而流淌不休，始终附着在光线表面。
到这一步，雷俊满意地点点头。
他继续静修。
直到银色的雷霆构建而成的玄奥符箓，渐趋完整和稳定。
然后，有龙吟声自其中响起，听来沉静悦耳。
雷俊起身，围绕银白色的雷光法箓旋转而走，脚下踏罡步斗，一个又一个符纹，被雷俊打入那玄奥法箓中。
直到，有若隐若现的银白雷龙，从法箓中飞出。
雷俊不急不躁，静心修行。
随着时间推移，银白雷龙越发稳固凝练，越发栩栩如生。
龙鳞开阖间，道道银色的雷电从中飞舞。
雷俊再温养雷龙片刻后，转而将星河天罗，交托给这条银白的雷龙。
银白雷龙似是自有灵性，接替雷俊，让道道银色的雷光，在众多法镜之间相连的光线上延伸流淌。
受银色的雷光加持，那些法镜之间的联系，越发紧密而又稳固。
雷俊由着银白雷龙负责星河天罗那边。
在星河天罗解决技术难题，余下都是水磨工夫后，雷俊自身注意力转向另一边。
他取了收藏渡宇星芒的大周天法镜，然后再同弥罗十纹玉合炼。
弥罗梵炁散布开来，道道玉光凝练如实质，但随着雷俊炼化，这宝物金开始整体融入大周天法镜的镜面内。
加之渡宇星芒在其中的影响，整面大周天法镜不停动荡。
雷俊不急不忙，反而乐在其中，慢慢加以炼化。
时光流逝间，雷天师再渡过自己七十一岁生辰。
再次入冬。
新年到来。
雷天师主持过新年大典后，得到一个好消息。
闭关近一年的同门师兄弟楚昆，成功破关而出。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传承，再添一位八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
之后，另有消息传来。
从前的大唐太子，如今的逍遥墨客张徽，距当初洛阳之战约莫近两年半后的如今，如雷俊、张晚彤等人所料，成功越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就儒家九重天平天下之境。
“真令人佩服啊，散去天子帝王术，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当今陛下和他，但他还是这么快就成功迈出这一步。”楚昆赞叹。
雷俊：“天地灵气潮涌，天才俊杰层出不穷，方有盛世景象。”
楚昆连连点头。
他和雷俊再聊几句后问道：“师兄，我闭关一年，如今距离洛阳之战结束也两年多了，大同那边有没有新的动向？”
雷俊：“没有特别大的动静。”
他略微顿了顿后，补充说道：“去年秋天，我仿荆襄方族人的笔迹，给大同传了一封见字如面。”
楚昆：“哦哦，师兄你的研究有很大进展啊，已经能以假乱真了？”
雷俊：“似是有点效果。”
楚昆：“写了什么？”
雷俊：“写了我们天师府势大，跋扈欺君，终于超出唐皇忍耐，已经势如水火。”
楚昆：“”

第388章 大汉龙虎山
“如果大同方面对当今陛下缺乏了解的话，考虑帝王心术制衡之道，大同世家可能会以为这是个机会。”
楚昆回过神来：“不过，凭师兄你先前打出来的威名，仅你一人想必就足以震慑众多对手不敢轻举妄动。
大同方面如果再听过大师姐和唐师姐的名号，那即便他们对师兄你的传讯深信不疑，恐怕仍然会顾虑重重吧？
而且我记得师兄你之前说过，这趟要争取主动，待大唐人间这边局面环境稳定后，咱们主动往大同一行？”
雷俊：“是啊，所以我传这样的信回去，没指望引蛇出洞。
一方面，是对先前收获的整理归纳和尝试。
另一方面，我不指望他们来大唐，只需要他们稳住，别往其他地方缩。”
楚昆了然：“师兄，不愧是你。”
雷俊：“都是有当无的顺手之举，平日里，咱们专注自身就好。”
他冲楚昆问道：“你新成天河仙体，感觉如何？”
“妙不可言。”
楚昆笑道：“有诸多道理，可与日常所学相印证。”
雷俊：“所以，你第二门本命神通，预计选什么？”
在这方面，楚昆的天河仙体同寰宇仙体、宙光仙体、太虚仙体、森罗仙体相仿，于实战斗法中的妙处，主要作用于自身所学神通法术，产生别样蜕变。
而非两仪仙体、纯阳仙体、纯阴仙体、太霆仙体那般，有一定可能令修士在某一境界，额外修成一门依托仙体存在的全新本命神通。
二者各有利弊。
身怀同一种仙体的人，依自身其他条件和所学道法之不同，亦可能有不同发展。
楚昆成就天河仙体，对此早有设想：“师兄说着了，我第二门本命神通，正要向你请教。”
雷俊：“辰阳中天法箓，天辰炎祖法象？”
楚昆：“是啊，我有一些用于我自身的想法。”
雷俊笑道：“我很期待。”
说话同时，赤金色的烈焰凭空而生，凝聚成一枚玄奥的符箓。
半空中符箓周围赤金火舌吞吐，仿佛大日星辰的边缘一般，炽热与宏大勃然而发。
“相较于小师姐的纯阳法箓，我这天火法箓仍显不够圆润，更别说同本派嫡传的火法地书法箓相比。”
雷俊言道：“用来与敌斗法倒是无妨，年轻弟子观之，却需留神，好在师弟伱已经修成神庭，可以善加温养。”
楚昆谢过雷俊，以自身初有所成的神庭内景，容纳雷俊凝聚的这枚辰阳中天法箓。
其神庭内景，体内宇宙中，可见繁星点点，灿烂若天河。
道家符箓派修士八重天神庭境界时构建属于自己的体内宇宙，因为师法自然天地寰宇的缘故，所以大都呈现漆黑静谧的宇宙深空形象。
不过，相较而言，大家的神庭宇宙中，虽有繁星点点，但都稀疏，看上去无比遥远，默默依存各自的轨道与规律悄然运转。
而楚昆的神庭宇宙中，诸天星斗，不概论规模数量还是星辰耀眼程度，都远超其他人之上。
不过，辰阳中天法箓入内，仿佛近处的大日一般，身处群星间，观之仍最为庞大和耀眼。
赤金的火舌吞吐间，不断触及深空，扩散光与热。
“先自己琢磨琢磨，有疑问再向师父请教或者直接来寻我。”雷俊随口说道。
楚昆谢过自家师兄后，先告辞离开。
雷俊则去看望此前同样闭关静修的小师姐唐晓棠。
对此这次闭关，比预期中久了一些。
唐晓棠倒是没出任何意外。
她只是在不停的揣摩自己的新本命神通。
放弃第三门纯阳神通，专门等成就太初道体后，再依太初道体来自创新的本命神通，唐国师对此显然寄予厚望，一心精益求精。
雷俊来到上清雷府洞天内，到了碧游仙山之巅。
在那里，一个身着紫金道袍的高挑女冠，正盘膝打坐。
以往唐晓棠玄功全力修持到最深处之时，会和她与敌斗法时一样，眼瞳、眉发尽皆变作淡金色。
但如今，她修行至最紧要关头，外表看上去与平时并无分别。
纯阳仙体升华为太初道体后，褪去了往日诸多特征，一切转为平和清静。
雷俊观之，颇有返璞归真的妙谛在其中。
而在唐晓棠身体周围，这时有近乎无形无色的气流，围绕她旋转。
这气流曼妙莫测非，仿佛介乎有无之间。
世上绝大多数人，包括众多上三天的修士在内，皆难以察觉那气流的存在。
以雷俊感知、洞察之强，远远观之，气流亦近似无形，他目力只能捕捉到其大致轮廓与踪迹。
“太初一炁，乃有无之发端肇始，从无到有之变。”
雷俊微笑在旁看着，待唐晓棠收功之后，方才开口：“小师姐你依此来参研道法神通，仍然刚猛雄浑啊。”
唐晓棠从碧游仙山顶上起身：“那是，我说了我要搞个大家伙。”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悻悻：“可惜，能看出我这一招声威的人，终究是少数。”
嫌弃特效不够……雷俊哑然失笑。
他摇头说道：“小师姐你不用介怀，本身声光猛烈，不表示威势一定就猛，威力是否骇人，主要还是看打谁，以及打在对方身上，对方变成什么样。”
唐晓棠：“这我当然明白，但如果能二者兼而有之，那就再好不过了。”
雷俊：“来日方长。”
二人对坐，就道法神通修行方面，交流切磋一番。
不比早先在东海，眼下双方交流切磋，更多是探讨的兴致。
二人皆修为和悟性过人之辈，彼此即便闲聊，当中关乎修行上的种种窍门，便足以令其他人听了，目眩神驰。
切磋交流过道法之后，雷俊就之前收到的各路消息，同唐晓棠闲聊。
别的都还好，听说张徽成功修成儒家九重天平天下之境，唐晓棠微微撇嘴。
“我记得，他今年应该是五十三岁年纪？”唐晓棠问道。
雷俊答道：“是啊，小我十八岁，小你十六岁。”
他对唐晓棠非常了解，看对方表情听对方语气，就能大致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张徽成就九重天的年龄，比唐晓棠都还要小一岁。
其人又是极上等的先天根骨与悟性。
相较于雷俊、楚昆等后天提升根骨、悟性的二人而言，唐晓棠对那些和她一样先天便条件出众的修士更关注。
只不过唐国师本人当前根骨资质更上一层楼，这方面心思便淡了许多。
“师姐在大明人间那边如何了？”唐晓棠想起一事。
雷俊：“大师姐不日便将返回，她眼下不在大明人间。”
唐晓棠笑道：“成就寰宇仙体，这下她去不了的地方可不多了。”
雷俊颔首：“是啊，她打破了大明人间同另一方人间的界限，就是之前在大明人间南荒之地洞开虚空门户，同大明皇朝曾有过短暂交战的那方人间。”
唐晓棠：“哦？什么来路？”
雷俊：“按照大师姐所言，那里的历史时代，比我们眼下大约多六百年左右，当前没有统一天下的人间皇朝，而是众多小国彼此征伐，不停取代前人，局面相当混乱和血腥。”
雷俊略微顿了顿之后说道：“同早先南荒巫门的情况颇为相似，但波及范围更广。”
该怎么说呢？
他听来有比较强的既视感。
五代十国什么的……
唐晓棠则好奇：“听说那方世界，以武人为主？”
雷俊：“武人当道，佛、巫常见，儒家、道家在那边不是显学，至少当前不是。”
唐晓棠想起一事：“比我们这边历史多出六百年左右？儒家不是显学，那么，五姓七望那些个人？”
雷俊：“上百年的血腥杀戮和战乱，在那方人间，五姓七望也已经是历史了。”
他此刻心情略有些微妙。
生自他天书暗面的第四枚暗曜隐星紫气，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沿地脉流转，早先紫气星经由大唐山河地脉，流入曾经的天理，如今的归藏之中。
结果，在归藏和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彻底封闭前，紫气星又依着天地灵气流动，入了大明人间。
好么，在大明它也没能安定下来，找到合适它的主人。
结果这流着流着，竟然进一步顺着许元贞开出的门户，进入那当前多国乱战的人间。
就是不知这枚紫气星最后会落入何人之手？
至于许元贞为什么离开大明人间，转道前往另一方人间？
因为她在大明人间要看的节目，基本都已经告一段落。
例如，小明廷已经彻底覆灭，成为历史。
唐晓棠又问道：“大同那边，当前如何了？”
雷俊：“隔着人间和大同之间的虚空界域，能截取到的文字讯息断断续续，零零碎碎。”
相对有点价值的消息，便是大汉皇廷和大汉龙虎山，都相继有人前来大同，面见几大世家的族主。
“再就是东阳山人的别院，隐约受到几分触动。”
雷俊言道：“想来，他们觉察之前因为东阳山人遗物的原因，大唐人间同大汉人间曾短暂直接相连。”
如果能不经由大同，直接让大汉人间同大唐人间相连，则大同内各大名门，便可以静观其变。
唐晓棠闻言，眉毛顿时微微竖起：“记得你说要研究咱们主动去大同走一趟，研究得如何了？”
雷俊：“已经有眉目，等大师姐回来后，我们一起动身。”
许元贞对大同的兴趣其实不大。
她感兴趣的是大汉龙虎山天师府。
与此同时，大同之中。
萧氏一族的族主萧静面目平和：“我往大汉人间走一遭，见一见那位太子殿下，大同这边诸般事，辛苦姐夫了。”
站在她面前的中年文士，乃是大同五望之一，韩氏一族当代族主韩天。
大同五望中，韩族同萧族之间走动相对较多，常有嫁娶。
诸般大事上，双方亦经常同声同气。
眼下大同情况特殊，面对共同威胁，五大族相互戒备的同时，又相互扶持，难得合作。
不过相对而言，仍有远近亲疏可言。
“大汉人间，当前也不太平。”韩天徐徐说道。
萧静：“我会留心。”
她离开大同，前往大汉人间。
与之同行者，却还有個道人。
其名赵怀，来自大汉龙虎山天师府。
到访大同多时，如今返回人间。
沧海桑田，造化变迁。
大汉人间同大唐人间的地形地貌，存在一些细节上的差别。
但大体环境，尤其是大江大河横亘，两方人间基本一致。
赵怀回到信州，回到此方人间的龙虎山。
仙山灵秀，远望生光。
仅从山外望去，这里同大唐龙虎山间最大的差别，是山巅上空，没有上清雷府洞天。
只见大汉龙虎山上空，道道云霓霞柱直冲上天。
天穹虚空中不见云层，只有霞光长久不灭，仿佛接入天穹之上某种不可见的神妙存在。
赵怀回到大汉龙虎山，无须通禀，便前往山上天师殿，面见自家掌门。
大汉龙虎山天师府当代掌门，名为季道成，乃公认大汉道门第一高手，于大汉皇朝中身份超然，连汉皇和汉太子都对季道成礼敬有加。
或者说，对大汉龙虎山天师府礼敬有加。
皇朝兴衰，大汉天师府始终屹立不倒。
原因无他，依他们的修行法门，修为难成大器也就罢了，但季道成等历代高手不断涌现，那说明他们上面有人……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赵怀神情严肃，向掌门季道成和一个紫袍老道行礼：“弟子参见掌门师叔，参见师父。”
季道成身着九彩霞帔，示意对方免礼：“情况如何？”
赵怀：“大同中人，有言语不尽不实的地方，但大半为真，确实存在另一方人间，而那方人间，保有天师三宝与万法宗坛。”
他师父马宗祥闻言，在旁眉头紧皱。
“下去休息吧。”季道成面色不改，平静吩咐。
赵怀告退。
季道成看向一旁大汉天师府高功长老马宗祥，言道：“师兄那一炉好丹炼成后，辛辛苦你代我走一趟大同。”
马宗祥颔首：“谨遵掌门法旨。”
他略微顿了顿后，轻声问道：“掌门，除了大同那边传来有关另一方人间的消息，最近就在大汉疆域内，似乎也起了些乱子。”
季道成轻轻颔首：“我已知晓，有原本不属于此方人间的符箓派修士过来了，可能便是来自那大唐人间。”
马宗祥：“我有吩咐门下弟子去寻找、查探，但不得要领。”
季道成：“大汉这边，有人暗中相助甚至是庇护他们。”
马宗祥：“掌门，我们接下来？”
季道成：“稍后，我会再次上表祈天，禀报此人间事于祖师。”
马宗祥：“万望祖师显圣。”
大汉龙虎山屹立多年不倒。
历代皇朝帝室，都不曾轻举妄动。
但近年来，却有敢捋虎须者。
大汉人间这边的大空寺。
自大空寺崛起后，便与执大汉道、佛各派圣地之牛耳的龙虎山天师府多番碰撞较量。
总体而言，大汉天师府仍然占据上风，作为大汉第一圣地，盛名无虚。
但时间久了，渐渐议论多起来。
大汉天师府传说中居于九霄之上的列位前代天师们，一直不曾显圣，降服大空寺那等嗜杀凶暴的邪派狂徒。
双方较量纠缠的时间，有些久了。
这叫大汉皇朝其他地方看了，难免心中开始犯嘀咕。
季道成入了龙虎宗坛。
片刻后，龙虎宗坛内大量光华，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光华中，万千符纹交汇，仿佛构成一张章表，没入虚无高渺的青空中。
大汉龙虎山掌门季道成，静静跪在龙虎宗坛内。
宗坛中，当前合共有十一个光团沉沉浮浮，将沉默的季道成包围在中央。
过了片刻，上空大放光辉，忽然比方才更明亮许多。
少顷，寥寥几枚符箓从天而降。
“弟子季道成，恭领祖师法旨。”
同大汉龙虎山相距遥远之地，仍可远远望见龙虎山顶光华直冲霄汉，上苍之光即便在白昼下，仍然耀眼夺目。
几个身着乌黑僧衣与袈裟的僧人，远远遥望龙虎山方向。
“那群牛鼻子，又在虚张声势。”一位老僧哼了一声。
被人群簇拥在中央者，是个看上去三、四十岁外表白白胖胖如富家地主翁一样的中年僧人，面上笑口常开。
但他却是如今大汉皇朝最负盛名的邪派高手，大空寺当代方丈绝相。
绝相方丈微笑道：“不可掉以轻心，否则难免乐极生悲。”
他语气不急不缓，看上去更显得谨慎，同绝大多数大空寺传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但包括不晦长老在内，一众大空寺高手皆服膺于这位年轻方丈。
“此前得我们相助，在大唐那边的本寺支脉传承，已经很久没有音讯了。”
不晦长老神情如常，语气平淡：“可能，那一脉传承已经断绝。”
绝相方丈：“嗯，当初就感觉出事了，只是不知道是谁干的。”
不晦长老：“结合大同那边传出的消息，从时间上来讲，正是大唐人间那边符箓派天师府名声鼎盛的同时，本寺分支别脉断了音讯。
时间上比较巧合，不过对方那时不是应该在专心找大唐的朱门腐儒麻烦么？”
绝相方丈笑呵呵：“没什么不好，只要大唐那边的天师府，是昔年道家符箓派道法改元的另外一支传承就好，我听说，那边甚至有上古天师三宝全部？”
不晦长老：“是，老衲听到的传闻也如此。”
绝相方丈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方大汉龙虎山天师府：“好啊，好啊！”
大唐人间。
雷俊居于龙虎山中。
当前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内外，皆一片平和，乃近年来难得之宁静。
雷俊本人不急不躁，静心修持自身道法神通，余下时间，或是指点弟子修行，或是继续炼制法宝。
九渊真火和天辰真火共同祭炼下，一面宝镜，已然成型。
宝镜看上去近乎无形透明，连镜光都显得细微，是不那么起眼。
但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转动间，同这圆镜相通，视野所及之处，前所未见遥远并清晰。
更重要者，宝镜相较于原先的大周天法镜，更加灵动多变。
融入渡宇星芒和弥罗十纹玉后，此宝的镜光现在甚至有穿梭部分虚空界域的玄妙能力。
从现在起，就算雷俊入了地海那般地方，他仍能借助高天之上的法镜，镜光穿透重重虚空，为雷天师反映他处事物的详细情形。
雷俊盘膝端坐。
面前则漂浮三个光团。
分别承载他修成上三天境界后，结合自身诸般道法领悟所成就的三件道基法宝：
上清玉宸仙竹。
太清八景宝蓑。
以及眼下的，玉清周天法镜。
雷俊仔细温养三件法宝。
稍晚些时候，他轻轻挥手，上清玉宸仙竹和太清八景宝蓑，都收回其本人衣袖内。
唯有玉清周天法镜，向上升空，化作缥缈一点。
莫说凡人肉眼难以观察。
便是普天之下大多数九重天修士，到如今也难以察觉玉清周天法镜的存在。
随玉清周天法镜一同升空者，还有一整片星星点点，数以百计。
这点点星光，乃是一面又一面宝镜，共同组成雷俊的星海天罗。
镜面彼此之间，皆凝聚出虚幻的光线相连。
光线表面，流转一层银辉。
星海天罗簇拥着大周天法镜一同升空。
而在升上高空后，点点星光便一起散开，各自朝极远处扩张。
远远望去，仿佛四散的星雨。
虽然点点星光一起散开，但彼此之间联系，始终不断。
整体覆盖距离，已经超过万里之遥。
纵使这世界幅员之辽阔远胜雷俊先前已知种种，当前星海天罗在玉清周天法镜主导下扩散开来，覆盖面积仍然大到超乎这世上无数人预想。
点点星光，皆隐于高天之上。
雷俊在天师府内，静静测试和调整，使之进一步完善。
点点星光分散之下，每一点星光，每一片宝镜，又再勾连起巨大区域范围内，龙虎山天师府一脉真传下的天视地听符和千里传音符。
于是，罗网更进一步扩大。
雷俊做一些技术上的调整，暂时达到自己当前预期后，便再挥挥手。
于是漫天星罗一起泯灭，光辉消失，陷入沉静。
只剩玉清周天法镜仍行于天际。
“若说昔日是有一些巧思，那么今日是当真成一番气象了。”
雨打玉盘般清脆快速的声音下，身材娇小，浑身上下都被乌黑大氅包裹的女冠走进来。
雷俊微笑：“大师姐回来了。”
许元贞：“听着大同和那方大汉人间里的符箓派，嗯，主要是那边的符箓派，有些意思。”

第389章 天师入大同
“确实令人有些在意。”雷俊同意许元贞的看法。
许元贞：“先前通话不便，只听你简单提了几句，详细情况如何？”
雷俊：“结合大同那边儒家名门文书往来中提及的讯息，还有黄天道在那边打听到的消息，目前基本可以肯定，大汉人间那边的天师府，是走上古符箓派传承的路数，但尚不能确定，是否同早年天宫有关。”
许元贞问了一个问题：“那边，有符箓派传人，被除箓的先例么？”
雷俊徐徐答道：“历史上有相关记载，但时间久远，已经难以追溯当中虚实。”
道家符箓派早年，拜请上苍和在天宫的前辈祖师授箓。
优势自然颇多，首先就是对修道者资质的要求相对宽松。
并且，即便年事已高者，亦保留境界继续向上突破的可能。
当然，资质较高者，修行速度在平均基础上自然快过资质相对普通者。
同时在实战斗法中，资质较高的符箓派弟子，符箓通鬼神，有希望召请更强鬼神临凡，从而获得更强大的神通法力。
但反过来，自然也有诸多弊端。
其中最显著者有二，其一是彼时的符箓派道士在沟通天地鬼神前，自身相对势弱，容易为敌所趁。
其二则是，一身修为根基源自上苍祖师，如果被除箓，将很快跌落凡尘。
如今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凭借万法宗坛虽可隔空镇封某些传人的符经，但对上三天修士的神通法箓，就没有相应镇封手段。
而在上古时，已经登仙的上苍祖师除箓，则可能将上三天符箓派高功法师，一并打落凡尘。
大汉龙虎山天师府没有三宝一坛的情况下，发展至今，常有高手涌现。
故而世人皆猜测他们有已经登仙的前辈祖师存世。
反之，如果大汉天师府有不肖弟子直接被祖师除箓，瞬间从云端跌落尘埃，同样是上苍祖师存在的例证。
“虽然古时传闻已经难验真假，大汉天师府的前辈祖师有多年不曾显圣，但我个人目前推测，情形极可能属实。”雷俊末了说道。
许元贞饶有兴趣地笑笑：“洞玄登仙者，亦有分别，当中大多数，仍有寿元大限。”
雷俊：“具体情况如何，就不好推断了，可能暂时隔绝了声息，可能在闭关，可能忙于其他事，可能状态不佳，亦或者如大师姐你所猜测，可能人已经不在了。”
大汉天师府一直以来，声名显赫，万众敬仰。
纵使皇朝几番动荡，大汉龙虎山天师府仍然如中流砥柱般存在。
直到近年来，大汉大空寺崛起，甚至挑衅大汉天师府。
时间短时无妨。
但时间长了，便开始渐渐动摇大汉天师府的威望。
尤其是令人生出怀疑。
怀疑大汉龙虎山天师府供奉的前辈仙师，是否还在世？
这种冒险之举，莫说大汉人间那边的世家名门亦或者大汉宗室，便是须弥宝部亦不会轻易为之。
可惜，偏偏是大空寺。
并且是已经成了气候，高手如云的大空寺一脉传承。
雷俊充分怀疑，这一脉大空寺背后，有人大力支持，甚至可能支持者还不止一家。
“大汉龙虎山天师府当代掌门，名季道成。”
雷俊提起这位和他一样有天师之号的道家大乘高真：
“此前听到的传闻，其人是九重天四层，已经修成皓灵七炁的修为，正当盛年，实力不俗。”
可惜，在他任上，偏赶上大汉天师府如今面临外部强力挑战的时期。
“季道成之下，有马宗祥、徐浦、黄瑾等八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
雷俊继续说道：“当中有一人名潘海林，被誉为大汉道门第一后起之秀，年纪轻轻，已经是八重天圆满，修成神庭上景的修为，虽不是季道成亲传弟子，但大汉天师府内外基本已经公认，他将是下一任大汉龙虎山天师。”
雷俊略微顿了顿后补充道：“悟性这方面不容易外显判断，所以情形不明，根骨方面，则可以肯定，潘海林乃仙体根骨。”
许元贞随口问道：“哦，什么仙体？”
雷俊：“混元。”
许元贞：“倒是少见，史书记载，历史上此前也只出过一个先例。”
雷俊：“太易这一系，都比较少见。”
虽然没有混元仙体向上升华的先例，但以雷俊、许元贞如今修为、悟性，大致可以推断出，混元仙体如果继续向上提升至道体根骨，那么很大可能便是太易道体。
值得一提的是，混元仙体作为罕见的道门修行根骨，其最大特点之一，便是可以打破身法不二的定规。
身怀混元仙体根骨之人，可以同时兼修道门不同法统传承，且皆有所成就。
历史所载能打破身法不二惯例者寥寥无几，几乎每一个都能名垂青史，原因恰在于罕见。
而道家混元仙体，便是当中最负盛名者。
不过，这是描述上限。
能否达到，还要看修士自身。
兼修多条道统，时间与精力上的消耗，毕竟远远超出常人想象。
这一般便要同时考较修士的悟性资质。
否则多条路一起走，结果极可能是不管哪条路都走不通。
正面例子，是佛门那边的未来弥勒。
反面例子，就是另一個故事。
关于潘海林，目前已知他是专门精修道家符箓派传承。
“黄天道那个年轻人，是两相圣体，两相之魂？”许元贞问道。
雷俊：“对，如果康明的两相圣体能更进一步，便该是混元仙体了，不过目前看来，还不见他有这方面的运道。”
许元贞：“大明人间那边，有个造化仙体。”
雷俊：“哦？”
许元贞：“真武观，木淳阳。”
雷俊点点头：“师姐你先前提过的那位真武观当代观主。”
造化仙体，同他的两仪仙体一样，如果有机会继续向上提升为道体，则都指向太极道体。
雷俊闻言心情淡定。
各有缘法，谁先谁快，各自努力便是。
“之前听师姐你提到，大明皇朝当前虽然有不少外患，但在朝野间，儒家理学仍然强势？”雷俊问道。
许元贞：“明皇无能，修行天赋很低，纯靠天子帝王术和各种天材地宝硬堆。”
雷俊微微颔首。
这事儿他先前听许元贞讲过大概。
大明皇朝那边，帝皇子孙后代，在修道一途的天赋上，颇有些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觉。
倒是朝中名臣云集，一派众正盈朝的景象，多名九重天境界的老人家……错了，是有多名九重天境界的理学大儒名家，匡扶社稷，忠心为君。
唯一一点小问题，就是他们内部派系壁垒分明。
当前大明朝堂上，在较量的主要三方，被称为吴党、楚党和秦党。
“说起来，当初归藏小明廷里，也是三方博弈。”雷俊回忆：“记得是吴党、楚党和赣党。”
再联系大明人间那边，重合度相当高，让人听来颇觉微妙。
“道家我符箓派已经败了，丹鼎派纯阳宫同样已经败落，只剩真武观。”
许元贞言道：“嗯，炼器派那边蜀山派，这趟也不行了。”
嗯，正是因为师姐你捅破了蜀山派掌门韩青陶立人间道国自号西方白帝之事，所以他们才不行了……雷俊闻言淡定。
“佛门方面，天龙寺和悬天寺都已经不在了。”
许元贞继续说道：“禅武一脉的菩提寺倒是还好，如今是大明皇朝佛门第一圣地，同真武观一道一佛，遥遥相对。”
手印一脉的西域金刚寺，则早已迎来须弥羯磨部降临。
只是因为中土环境缘故，所以须弥羯磨部和大明金刚寺，当前同大明人间漠北异族合流。
许元贞想起什么，忽然笑道：“那边，也有白莲宗，势头还挺不错。”
雷俊：“师姐，归墟群妖呢？”
许元贞：“势头不小，有些大妖，力量上颇有些看头，不过没有特别吸引我注意力的。”
相较于强弱，她对那些传闻中已经灭绝的异种更感兴趣。
“南边虚空门户开启后，那方人间我也进去转了转。”
许元贞语速一如既往奇快：“跟早年南荒差不多，除了杀，就是乱，可称道的好苗子倒也有，能不能成器就不好说了，要说那边让人感兴趣的事，嗯，巫门一些法门和咒术，与武道交织，诞生一些全新的东西，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雷俊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哦？怎么讲？”
许元贞：“血河为主，其他巫门咒术为辅，同武道炼体、兵击结合，放弃了部分迅疾暴烈之势，多添了以战养战和血肉自愈。”
雷俊若有所思：“也算是时代和环境共同造就了。”
他正跟许元贞聊着，忽然心神微微一动：“唔……那枚紫气星有主了，就在那方五代十国更替的人间。”
五代人间。
山河破碎得几乎已经不成样子。
随处可见白骨皑皑与血流成河。
一队残暴凶悍的将士，自成山白骨旁经过。
为首之人，身材中等，浑身披甲，面容硬朗，但神情沉静。
和周围凶悍的兵卒比起来，他看上去平和许多。
但骄兵悍将簇拥在他左右，皆俯首帖耳，不敢有丝毫违抗。
“将军……”
听到身旁一人的呼唤，神情沉稳宁静的周朴回头。
对方禀报道：“大帅有急信传来。”
周朴接过信件阅览，然后将信收起：“走，转道向东，我们去和大帅汇合。”
众将士轰然听命。
对方赏罚严明，实力超群，智勇双全，素来为众人所服膺。
他同大帅本是姑表之亲，大帅时至今日没有子嗣，周朴幼年时成为大帅养子，少年时起就随大帅南征北战，立功无数。
父子二人乃后汉皇朝屈指可数之高手，他们麾下，亦是后汉最精锐的骄兵悍将。
如今的时代，这比什么都更加重要。
周朴跨骑在异兽背上，由异兽代步，飞驰间，心思却流向别处。
流向，自己先前所得，那诡异的“星辰”。
周朴甚至不确定，是否应该称之为星辰。
接触之后，星辰展开，呈现在他眼前的“星空”更加诡异。
苍白的虚空下，点点星光，仿佛乌黑墨迹。
紫气……么？
周朴凝神细思。
等靠近养父中军大营，周朴一跃而下，步行向前。
立马有人上前相迎：“将军！”
周朴朝前望了几眼：“大帅当前有客人？”
虽然平时私下里父子相称，但在行军过程中，周朴素来严守军中上下级规矩。
“回将军的话，是琉璃禅院的和尚到访。”跟在身旁的人禀报。
周朴脚步不慢，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
这群当墙头草到处占便宜的秃驴！
周朴面无表情问道：“上次有传言，琉璃禅院暗中积累大量天材地宝，培养僧兵，可经查证？”
跟在他身旁的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应该确有其事，但详细数目不明。”
他略有些犹豫：“将军，我们现在……”
周朴却说道：“不急在此时。”
其神情恢复如常，平静步入大营内。
大汉人间。
东海之上，某座荒岛。
岛上远远望去，不见人迹，与周围远方其他荒无人烟的小岛看上去并无分别。
但这里，藏着一座法坛。
在大汉人间，龙虎山天师府内龙虎宗坛之外，另一座属于道家符箓派传承的法坛。
上圆下方中八角。
法天象地体人。
在道法遮掩下，法坛静静闪动光辉，宁静而又平稳。
三层法坛顶上，康明盘膝而坐，默默吐纳存神。
直到另一人来到法坛前，康明方才停功，睁开双眼：“回来了？”
来者正是黄天道高功长老陈子阳。
他和其他黄天道修士，随康明一同来到大汉人间，并在此重新扎根。
韩无忧，已经化作如今新的黄天宗坛。
“如何？”康明邀请陈子阳落座。
陈子阳徐徐说道：“应该是这方人间，青州叶族的人。”
康明微微颔首：“青州叶族么？”
目前所知的情况，大汉人间这边世家名门方便，当前为人所共知的九重天平天下大儒，一共有两人。
其中一人，便是大汉青州叶族之主。
不过，大汉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同样澎湃，对此间修行者影响深远。
和大唐人间的情况类似，一些本就处于八重天圆满境界，尤其是年岁尚轻的高手，随时可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大汉人间内部争斗同样剧烈，给未来事平添不少变数。
“和当初在大唐人间时一样。”陈子阳平静说道：“大汉青州叶族，有心资助我们。”
黄天道来到大汉人间，因为大汉龙虎山天师府的存在，康明、陈子阳等人行事皆低调。
但他们作为有相当人数的外来户，凭空立足于大汉人间，想要一点痕迹都不露，难度颇高。
尤其是青州叶族这样毗邻海边，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他们，是有备无患。”康明言道。
察觉黄天道是迥异于大汉龙虎山天师府的符箓派传承，又通过大同方面的消息得知了大唐人间与大唐龙虎山天师府的存在，青州叶族自然打算善加筹谋。
暗中培养资助黄天道，等于是同时给大汉、大唐两边天师府一起埋雷。
康明、陈子阳对此看得分明。
于初到大汉人间急需站稳脚跟，乃至开山纳徒壮大的黄天道而言，类似扶持帮助，自然是雪中送炭。
黄天道在大唐人间时，类似事也没少经历。
康明、陈子阳对此都不抗拒。
但他们也不会将自身全部交出去。
将来如何，眼下还言之尚早。
“我等当前要务，静心修持，默默积累。”康明言道。
陈子阳向他一礼：“是，掌门。”
康明盘膝打坐。
他成就道家符箓派七重天修为通天境界，距今为止，不过十年左右。
倒是修成道家丹鼎派七重天修为元婴境界，年头更早。
从温照乾那里，他得到部分纯阳宫真传典籍。
从天书暗面宇宙那里，他则得到更多自身修行所需。
考虑当前黄天道和自身现状，康明选择先为道家丹鼎派八重天婴变境界努力。
他能感觉到，大汉人间当前同大唐人间一样，到了时代变迁的关键时期。
想在此间立足，除了时运，亦需自身用心修持。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大汉人间，青州地界。
一支车队正悄然北返。
车队此前去往大汉江州林族祖地，眼下正访亲归来。
不过，这不耽误他们在回程途中，办点小事。
比方说，暗中见见那迥异于大汉天师府传承的道家符箓派传人。
嗯，从大同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有一方当前皇朝正朔称大唐的人间，那里的龙虎山天师府中人同样成了气候。
所谓黄天道，便是从他们那里分裂出来，之后不知怎得，来到大汉人间这边。
“叔父，他们对青州，还抱有很大戒心。”
车队停下休息，凉亭内，青州叶族子弟叶婧雅站在族叔叶镛身边。
叶镛神色如常：“不奇怪。”
叶婧雅：“看样子，他们很落魄，能成事么？”
叶镛：“凡事早一手准备，多一手准备，不是坏事，无心插柳，可能有意外收获。”
叶婧雅：“是，侄女明白。”
叶镛这时则朝旁的方向看去：“陇外和琅琊，在寻找东阳山人的墓葬？”
叶婧雅：“正是。”
她有些不理解：“琅琊王氏难道不知道，陇外萧族是受大同萧族怂恿？”
虽然大同方面注意封锁消息，但天下没有绝对不透风的墙。
大汉人间这边，青州叶族已经有所耳闻，大唐人间和大同，可能存在某种龃龉。
而大汉人间如果同大唐人间如果直接相通，无疑将分担大同的压力。
大汉陇外萧族相对放松。
因为通过琅琊王氏和东阳山人王旭之间联系，寻找东阳山人墓葬，以及可能因此带来的大唐、大汉两方人间相通，虚空门户是位于大汉东边，与地处陇外的萧族相距甚远。
当然，大同萧族想要说动大汉人间这边的陇外萧族一脉，肯定也不是凭空口白话，必定有所付出。
那么，琅琊王氏呢？
“风险，他们未尝意识不到。”
叶镛言道：“只是，对于琅琊王氏而言，他们可能有更看重的目标，两相比较，方作出当前选择。”
叶婧雅轻轻点头。
片刻后，她轻声说道：“叔父，大同那边，我们青州？”
叶镛：“未尝不是机会，家主已经安排人关注。”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内。
唐晓棠自上清雷府洞天而出：“师姐回来了？”
看她表情，对自身当前正在揣摩的道法，还是有不满意之处。
但许元贞归来，雷俊邀约共赴大同，唐国师顿时便坐不住了。
“准备好了？”她目光炯炯，颇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
雷俊：“大差不差，可以试试了。”
最新得到的消息，孙力没有回自家宗门圣地轮回渊，而是在海外自己准备的神秘闭关之所静修。
如雷俊所料，当初在地海中，他等到了自己所需的最后关键。
已经积累充分的他，于近日出关，成功成为继黎天青、刑风之后，当世第三位南荒大巫。
不过，让轮回渊圣主风归在意的事情没有发生。
孙力并没有就轮回渊之主的位置引发争端。
恰相反，他压根就没有回轮回渊。
这叫轮回渊中不少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心情复杂。
至少当前的局面，黎天青和刑风，都是血河派中人。
这对南荒巫门而言，局面实在令人难以启齿。
万幸，黎天青和刑风，仍然低调，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于雷俊而言，大唐人间当前有多名九重天修士涌现，有女皇张晚彤本人重新坐镇中枢，不论人间内原本存在的大妖还是可能出现的外敌，短时间内都掀不起太大风浪。
龙虎山祖庭这里，元墨白、王归元、楚昆皆在，山门稳固。
那么，他和许元贞、唐晓棠，就可以考虑，去大同转转了……
辞别元墨白他们后，三人前往的地点，正是商州鹿城织金岭。
早先荆襄方族意图洞开虚空门户，接引大同方族降临之地。
雷俊等人到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对方着一身儒服，看上去闲适随意但意态飞扬。
正是张徽。
唐晓棠一看见对方，双眉顿时一轩。
张徽则微笑着向雷俊三人行礼：“后学末进张徽，见过许真人、唐国师、雷天师。”
他执礼甚恭。
唐晓棠绕着他转了好几圈，方才收回目光。
许元贞则饶有兴趣看着张徽：“真要说坐龙庭，你说不定比张晚彤适合。”
张徽：“许真人言重了，学生不敢当。”
他对许元贞的了解，显然还比较少。
玄天广妙护法真人那句评价，并不是夸奖。
反而接下来，许元贞嘴角却勾起：“眼下，倒是挺好的，你和张晚彤让人惊喜。”
张徽：“龙虎山天师府有三位大乘高真在世，才是令人间惊喜的事。”
许元贞先点点头，然后则一言不发看向雷俊。
雷俊神情如常：“我们三个进去，张居士留在此间，以防大同中人，流入大唐人间。”
许元贞这才收回视线：“还好。”
张徽略有些奇怪。
就他所知，这位许真人似乎并不那么关心大唐皇朝如何。
他只能猜测对方是怀着封死大同，一网打尽的主意。
从这方面来讲，龙虎山天师府这三位，今番恐怕不只是单纯进大同逛逛那么简单了……
“快开始吧！”唐晓棠大笑道。
雷俊微微一笑，道袍袍袖一扫，顿时有星星点点的流光从中飘落。
众多星光落在织金岭群山间，顿时显化成一座庞大的法仪阵势。
当中众多礼器祭器，叫儒家一脉的张徽在旁见了，不禁暗暗点头。
龙虎山雷天师确实非常人。
这些礼器、祭器看上去，同一般九重天大儒来操持，也就是这般程度了。
众多祭器和礼器在雷俊的布置下，构成法仪祭礼。
文华才气同道家神通法力，这时交织在一起，共同冲上霄汉。
大量道家符箓和儒家文字，仿佛长河一般，源源不断向上，在织金岭上空衍化做绚烂炫光。
远远望去，仿佛锦绣文章，又仿佛道经法蕴。
众多光辉，经此再向下洒落，笼罩织金岭，并不断扩大。
接着，粗大光柱中，虚空仿佛江河流水一般，开始不断波荡。
雷俊再随手一挥。
一个小黑点从中飞出，迎风见长，不断变大，最终化作一叶扁舟。
唐晓棠当先迈步而上。
雷俊、许元贞随后并肩而行，一同踏上扁舟。
然后，张徽目送舟船消失在光柱笼罩的虚幻江潮之中。
大同。
林族族主林政，心神首先一震，双目光芒猛闪：“来了？”
方族族主方熙、苏族族主苏广、韩族族主韩天，亦随之心有所感。
他们这段时间来，在大同做不少准备，正是为了提防戒备此事。
方族祖地内，方祖峰急忙赶去见父亲方熙。
“不要慌乱。”
方熙此刻正动身前往宗祠祭拜。
方祖峰跟在他身边：“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还是被对方洞开了虚空门户，那大唐中的人，果然实力不凡，来者不善。”
方熙：“一切按议定的方针行事。”
很快，方族祖地大宅中，少见地出现黑色的烟柱，直冲上天。
其中传出慑人心魄的力量。
烟柱上天，向周围四散。
林族、萧族、苏族、韩族祖地，皆有相同动荡。
大同中少见的滚滚杀伐铁血之气，在这一刻弥漫。
这些铁血之气，最终汇聚到大同名义上的天子之都，然后在这里彻底燃烧起来，化作漫天烽火，席卷四方。
整个大同，都在震动。
无数的生命，在这一刻齐齐凋零，仿佛化作万众一心的铁血决意，阻挡来犯之敌。
此谓之曰，大同烽火，铁血忠魂。
这铁血忠魂大祭行使到极致，漫天烽火开始凝聚。
在林政、方熙等九重天大儒齐心协力下，烽火凝聚中心，正是大同和大唐人间虚空门户将要洞开之所在。
欲要当场给外来者迎头痛击。
“以防万一，通知远风出关，但先不要轻易暴露。”
方熙吩咐方祖峰：“同时，再安排一房人，迁出大同前往大汉人间，去你兄长那里。”
方祖峰先应下，然后又问：“那父亲您呢？”
方熙：“我方族祖地，乃九州通达，其他几族不好说，但我族必要时刻，自可遁破虚空而走，何况有远风同我一起。”
立足舟头，穿过闪动光辉的界域，刚刚来到大同内，还没来得及看清大同景象，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三人的眉头先一并皱起。
眼前凶煞不似儒家手段的烽烟，已经化作十面埋伏，将这处虚空门户完全堵死不说，甚至还开始朝大唐人间这边倒灌过来。
雷俊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
这样的埋伏，自己那光球也不预警提供签运么？
……好吧，眼下他们三人同行的情况下，好像确实不需要签运。
雷俊冲许元贞、唐晓棠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三人修为、悟性皆高，无需言语沟通交流，看一眼这铁血忠魂大祭，便都心中大致有数。
唐晓棠当先出手，不见往日眉发眼瞳变色的异象，一如平常。
只是伴随她抬手的动作，仿佛有无形的曼妙力量生出。
然后，一扇“门”自动打开。
伴随这下开门的动作，眼前的烽火浓烟，轰然散开。
仿佛坚固的山岩，被凿开缺口。
接着，许元贞再挥挥手。
紫色的阳雷龙同碧绿的阴火虎相合，化作紫绿太极图，从中放出强光。
神通是大唐天师府最正统不过的龙虎合击。
但此刻在许元贞使来，却仿佛有别样的奥妙在其中。
强光自唐晓棠打开的缺口中冲入，一路向前，继续荡开浓烈烽火，而强光所经之处，像是有无形的空间壁障凝而不散，化作无形的道路。
最后，雷俊抬手，同样是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冲出，直至无形的道路尽头方才交汇，化作紫绿太极图。
然后，太极图转动间，一切似是随之逆转。
伴随大量光辉闪烁，烽火浓烟开始在大同内倒灌，且指向明确。
分别落回五望祖地。
有九州通达之能的方族祖地，受创最为严重，直接被大量浓烟闭塞，彻底堵住挪移开辟虚空门户之能。
方熙等方族高手，全被牵连，反而被滚滚浓烟烽火，一起压回祖宅中，被全范围封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而另外一边，大唐人间和大同之间的虚空门户重新畅通无阻。
雷俊三人立在舟头，驶入大同。

第390章 三剑破望族
“怎么感觉刚才的祭礼有些怪？”
站在雷俊身边，唐晓棠皱眉。
雷俊眉头亦皱起：“……血祭？”
许元贞神情未改：“是血祭没错。”
唐晓棠有些惊讶：“他们和黄泉里那些邪魔外道是一路？”
雷俊：“将我们视为侵略者，将自身视为组织大同中人一起反抗迎击外来侵略的领导者，一些事就仿佛变为必须的牺牲与代价了。
至于我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大同百姓又是否同意为他们牺牲，则成了旁枝末节。”
他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被烽烟笼罩的世界：“大致可以理解那些人作何想法，不过……真有些叫人绷不住。”
唐晓棠：“大唐那边的世家名门虽讨厌，但也没做到如此份上。”
“五望扎根立足大同多年，从最初便堪称大同主宰，此间天子与人间，皆在他们指掌间，对一些事的思考习惯，难免与外界不一。”
雷俊冲许元贞和唐晓棠说道：“二位师姐，容我先行一步，去大汉人间和这大同相通的虚空门户处，做些布置。”
许元贞：“也好。”
唐晓棠则看着眼前烽烟弥漫的世界，冷笑道：“正合我意，这趟关门打狗！”
说是雷俊先行一步，但她已经一步迈出，从小舟上一跃而下：“雷俊你自便，不过我就不等你了，先在大同里开始了！”
“祝小师姐旗开得胜。”雷俊说话同时，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一起转动。
法箓流转间，有无形的力量，沟通被他留在大唐人间的玉清周天法镜。
玉清周天法镜悬于大唐人间高天之上，镜光悄然流转，细微恍若无形无迹。
但看似虚无缥缈的镜光，这时竟仿佛能穿越重重虚空界域阻隔，照落在大同内。
镜光流转下，呈现大同中的景象，甚至穿过重重烽烟笼罩，直达远方。
受虚空界域阻隔，雷俊无法身在大唐人间时，便借助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大同中的景象。
但他本人眼下身处大同中，借助天通地彻法箓，便和玉清周天法镜成功建立联系。
即便玉清周天法镜本身留在大唐人间，经由弥罗十纹玉、渡宇星芒等至宝重炼后的法宝，亦可以帮助雷俊观测大同中远距离大范围的景象。
结合此前截留大同林族、方族等地的文书往来，对照其中文字，雷俊此刻观测大同地形，很快有所收获。
“五望祖地，荆襄方族当前反受烽烟所害，暂时可以不管。”
雷俊为许元贞和唐晓棠指点基础方位：“林族大约在那边，萧族这边，然后再往南区，是韩族祖地所在，顺水而下，是苏族祖地的方位，哦，对了，此间名义上的天子都城，在那边。”
“记得你讲过，当前大同里的第一高手，是幽州林族的？”
唐晓棠长笑一声，身化流光，便当先朝林族祖地方向扑去：“我先挑，就是他了！”
话音犹在，人已经消失在远方天际。
许元贞无可无不可：“林、方、萧都差不多，倒是韩族、苏族在人间没落多年，大同这里居然还留存成气候的一支，我过去看看。”
说话间，她同样下了小舟，乌黑雷云在半空中飘荡，看似不疾不徐，但同样瞬间远去。
雷俊同许元贞道别后，同样将小舟收起，然后披起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身形消失在大同的世界中。
大同方族祖地，清凉原。
此刻一片狼藉。
大量烽烟，倒灌于此，仿佛完全凝成固体，堵塞封闭位于这里的方族祖地。
大同方族传家经典和文华祭礼，与大唐荆襄方族、大汉荆襄方族，同出一源。
虽然因为岁月历史和大同环境等多重因素，使得大同方族与大唐荆襄方族的传承之间多少出现一些不同，但大方向始终一致。
连同祖地基业的建设与文脉的积累，亦是大体相同。
在人间，方族雄踞荆襄之地，乃九州通衢，地脉汇聚之所，水陆各方，四通八达。
其祖地基业建设，形成明显的特色。
坚固之余，亦通达九州，甚至涉及颇为精深的虚空奥妙。
被强敌攻击时，一方面可以坚持据守。
另一方面，如果局面实在危急到万不得已时，荆襄方氏一族，可以借助祖地转移遁走，以避强敌，失地存人。
只是此前在大唐人间，先是族主方景升率领族中大量高手，协同镇族之宝春秋笔，一同赶赴帝京洛阳，结果失陷在虚幻帝京中。
然后张徽又请君入瓮，借助此前三大世家祖地文脉同山河龙脉相连，共抗赵王和幽州林族、沧州叶族之际，反而顺势爆掉了三大世家祖地。
可怜荆襄方族的祖地根本没来得及发挥自身九州通达的独特妙用，便直接报销。
甚至气机牵引下，还因此伤及留守祖地的方浣生、方竺等人。
待上官云博率队出洛阳前往荆襄时，摆在他眼前的已经是一片近乎不设防的方族祖地。
结果自然如秋风扫落叶般。
而此刻，大同方族，便也遭逢和大唐荆襄方族相似的厄运。
祖地九州通达之神妙没发挥出来不说，反而因为这个特点，成为铁血忠魂大祭最集中的反扑对象。
族长方熙首当其冲，被震得眼冒金星。
其子方祖峰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对方：“父亲！”
“……没事。”方熙闷哼一声。
他挣脱方祖峰搀扶：“有九州笔相护，我无大碍，你速去找远风。”
说话同时，方熙快步向方族宗祠拜倒：“子孙方熙不肖，请动九州笔！”
那宗祠中文华之气大盛，光芒亮起，朝多个方向蜿蜒流转。
一支墨笔，随后飞出。
乃是大同方族的镇族传家之宝，由这一支方族入大同后，借大同天材地宝用心祭炼而成，其后经历代香火供奉，成今日之气象，与大唐荆襄方族的春秋笔在道理意境上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方熙作为大同方族当代族长，正是借九州笔之力护持，抵挡铁血忠魂大祭的反扑，并勉强稳定祖地。
但滚滚烽烟席卷之下，大同方族祖地此刻还是动荡不安，仿佛末日来临。
方熙持九州笔努力的同时，方祖峰正赶往后宅。
走到半路上，已经有个身材瘦削高挑，外观年龄似青年般的男子，神情凝重，迎面而来。
方祖峰见状，连忙一揖：“十六叔，家父正要请您过去！”
瘦高青年沉着点头，赶往宗祠，同方熙汇合。
“十六弟，不意你终于出关，却不得一鸣惊人，而是先碰上我族蒙难，为兄有愧啊！”方熙看着来到近前的瘦高青年，长叹一声。
对方名方行，字远风。
乃大同方族辈分高、年龄轻，近年来名动四方的第一才子。
方族上下，都对其寄予厚望。
其他几大名门世家，乃至于大同十六国国主，皆在或明或暗关注这位方家十六爷。
因为对方早早便已经臻至儒家八重天修为。
所有人都在猜测，方行什么时候能成就九重天平天下之境。
对于大同当前的局面而言，这将产生长远影响。
大同当前第一高手，也是唯一的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修士，为林族族主林政。
故而近年来，林族在大同五望上，愈发强势。
与之相对者，则是方族族主方熙和萧族族主萧静，皆儒家经学九重天四层境界的大儒。
而韩族族主韩天和苏族族主苏广，前者九重天三层，后者九重天二层修为。
五大名门世家，正好对应五位九重天大儒。
但现在，大同方族暗中又培养出方行。
一姓两位平天下大儒。
不过方行低调，新近突破至九重天境界后，仍然闭门读书不出。
整个大同方族，对此亦始终讳莫如深。
外界虽有些许猜测，但不明具体深浅。
只是，大同方族始料未及，自家辛苦藏下的方行，会在今天暴露得如此简单。
可惜，由不得他们多选择。
“大兄言重了。”方行上前同方熙见礼，然后连忙出手相助：“我等先稳住祖地局面。”
不管是坚守也好，突围也罢，大同方族都必须先解决眼下充塞四方封闭天地的滚滚浓烟。
铁血忠魂大祭，乃五望联手布置。
彼此间当前仍气机交感。
方族祖地两大九重天大儒携手共同抗击祭礼反扑。
其他四族中人，当即一同有了感应。
“是方远风吧？他成功更上一层楼了。”
大同萧族祖地，族主萧静去往大汉人间，当前不在这边。
负责留守的族老萧塬等人，此刻皆神情凝重。
有人忍不住说道：“方族和方行，终于藏不住了。”
萧塬：“那是因为敌人出乎预料的强！”
其他人闻言，尽皆沉默。
他们此刻齐聚萧族宗祠，正是在主持自家祖地，抵挡铁血忠魂大祭引发的反扑。
九州通达的方族祖地成为主要承受祭礼反扑的存在，令其他四大家族祖地当前相对轻松一些，但仍叫所有人焦头烂额。
尤其是大同萧族。
他们倒不用承受方族那么大的压力，但他们当前缺少九重天境界的族主萧静主持局面，情形同样如履薄冰。
众人携众多祭器，在宗祠内外布下祭礼。
祭礼中央，一口长剑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震动，作为祭礼核心，源源不断相助萧塬等人，涤荡四面八方袭来的浓黑烽烟。
长剑与祭礼相合，有浩瀚风暴，向四面八方席卷，倒是最适合抵御铁血忠魂大祭反扑的滚滚烽烟。
风暴狂野而又炽热，仿佛来自沙漠，如瀚海雄风般。
此剑，名瀚海剑，和方族那边祭炼九州笔一样，是萧族入大同后所炼制。
相对而言，剑意同大唐陇外萧族的传承的浩然剑，已有较大不同，但同样充满陇外地域特色，剑意文华，自古有之。
经由大同萧族祭炼多年，瀚海剑早已是大同名剑。
族主萧静前往大汉人间，没有携带这件镇族之宝同行，而是依旧留在大同萧族祖地。
彼时，她只是信守至宝不轻出宗祠的祖训，并未料到在此期间，大同会发生这么巨大的变故。
如今倒是帮了留守的萧塬等人大忙。
“但今日这一劫，仍然不好过啊！”萧塬神情严肃。
铁血忠魂大祭，合五族之力，一起牵动大同灵气脉络，更有无数忠贞义士为此献出生命，铁血丹心，忠魂榜上有姓名。
结果竟被敌人这么轻易就破解？！
“尽快通知族主此间发生的一切。”当前负责留守主持祖地的族老萧塬深吸一口气，吩咐其他人：“幸好我们这里不似方族被彻底堵住，现在，不止要传信给族主，还要多分出一房人，直接前往大汉皇朝。”
其他人闻言全身一震。
萧塬此刻念头，分明是颇不乐观，谨慎起见，争取为萧族子弟多留苗裔。
有人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望着弥漫祖地上空的浓黑烽烟，便把要说的话默默咽下去。
一众萧族族老短暂沉默后，当即连忙下去安排。
不止方熙、方行、萧塬发愁。
林族族主林政、韩族族主韩天、苏族族主苏广同样心情凝重。
“这般声势，难道大唐人间所有高手一起来攻？”
韩天脸色铁青：“不是说唐皇同天师府之间，已经势同水火，方纯光的消息错的离谱，他这些年来心思是不是全都集中到方远风那边去了？！”
如果不是大同方族祖地此刻承受了铁血忠魂大祭反扑最大的压力，韩天简直要怀疑对方同大唐人间里应外合，已经串通一气。
但如果不是大同方族投靠大唐带路，而是大唐方面纯靠自身本身打进来，那来者实力之强横，简直令人心悸。
苏广一边维持自己祖地，一边远眺虚空洞开的方向。
此前听闻大唐人间四姓五望的遭遇，大同里众人已经开始提高警惕。
为此平时亦常有争端的五望，难得一起合作，共同筹备铁血忠魂大祭，以防万一。
哪想到，对方不仅能如此轻松洞开大唐人间和大同之间的虚空门户，更在转眼间，就将铁血忠魂大祭的防御禁制捅穿了？
韩天、苏广心惊之际，身为大同第一高手的林族族主林政，此刻却没有时间惊疑不定。
他平复心境，将诸般情绪收敛，神色平静望向大同林族祖地之外。
在那里，半空中，有個身着紫金道袍的高挑女冠，已经现出身形，正俯视大同林族祖地。
雷俊当前修为，身披太清八景宝蓑，加持自己的天行箓，在大同内穿梭，仿佛不存在于此世间，无人可察觉其行踪。
虽然大同五望当前都受祭礼反扑困扰，但以他们的底蕴和手段，除了方族反受祖地之害，短时间内难以摆脱外，其他四家相信很快都能脱身。
届时，可能有人逃向大汉人间。
反过来，大汉人间方面，亦可能生出变化。
雷俊不用多想，都能猜到，大汉各方势力，多半也都在留心大同的动向。
所以他先从速赶往大同与大汉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处。
隐遁自己身形，方便叫林政等人心存侥幸，第一时间选择固守祖地，而非一同携手全力突围。
一路行来，虽然快速，但雷俊天通地彻法箓观览下，也基本将沿途大同的环境看个大概。
受铁血忠魂大祭的影响，十六国治下普通百姓，人心惶惶。
各个诸侯国，现在难免都有些混乱。
大同五望子弟，在十六国中大量占据公卿高位。
这方便他们引导安排各国。
如果铁血忠魂大祭成功，将更方便他们发挥。
但祭礼失败，五望祖地动荡，令十六国高层，或多或少人心浮动起来。
一时间，各地皆暗流涌动。
五望在各诸侯国为官的子弟，承受颇大压力。
雷俊默默看在眼中，没有现身，继续悄然而行。
直到他抵达大同与大汉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之所在。
这里，以天子名义，设有专门的衙门镇守。
当中轮值者，皆大同五望中的精干家老与子弟。
同时，雷俊发现，开始陆续有人向这边赶来，想要前往大汉人间传讯。
严格来说，他们还没有探明这次大唐人间进犯大同的人有多少，大同遭强敌袭击的消息，自是要尽快传出去。
只是，似乎有人行的比他们更快。
一些世家族老愕然看着一个身披九彩霞帔，身材高大的年轻道人，负手而行，转眼越过他们前行。
众人先是一呆。
继而悚然。
应该说，那年轻道人的衣着打扮，他们并不陌生。
有些人甚至在大汉人间，亲眼见过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
但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道人，显然不是大汉龙虎山当代掌门季道成。
那他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当前大同里名声如雷贯耳，却少有人知晓其真容的大唐龙虎山天师，雷俊！
众人正惊疑之际，却见那年轻道人脚步不停，径自走入虚空门户内，只留给他们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众人不由更加惊奇。
有人因此踟蹰不前。
有人则禁不住迈步，也随之进入虚空门户。
但不论是谁，眼前忽然都是一黑。
苍茫宇宙星空笼罩四方，覆盖辽阔，直接封死了大同这边虚空门户周围地区。
雷俊本人仍然行走在通往大汉人间的虚空通道内。
他炼化太虚并蒂莲，修为提升至九重天大乘之境，神庭上景蜕变为大乘道景生出别样神妙。
雷俊此刻除了同时拥有两方全然独立，分合随心的大乘道景外，他与其他道家符箓派九重天修士另一大不同之处便在于，其本人不需始终留于大乘道景内。
他可以跳出自己的大乘道景外，而在一定时间内，不影响大乘道景的存续。
所以，留下第一方大乘道景在大同那边，雷俊继续前行，来到大汉人间这边。
到这里，他暂时放慢脚步。
留在大唐人间的玉清周天法镜，依当前的品质，只能照到大同，镜光尚不足以穿透两重虚空界域，再探照大汉人间这边。
雷俊接下来，自身的天通地彻法箓全力运转，洞察虚空门户的另一边。
果不其然，一些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八重天的武道修士。
八重天的儒家修士。
以及，八重天的道家修士。
虽然和自己所学很不一样，但雷俊确定那是符箓派修士。
“嗯？还有巫门中人？”雷俊微微挑动眉梢。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巫门修士在大汉人间这边，有式微征兆。
他们在南荒的基本盘，被近几百年崛起的大空寺挤压得尤为厉害。
雷俊饶有兴趣观察大汉人间那边。
同时手底下不慢。
他的第二方大乘道景展开。
浩瀚的宇宙星空，突然取代大汉人间这边通往大同的虚空门户入口。
漆黑虚空扩展间，更从中传出巨大的吸力。
当前靠近虚空门户的大汉修士，全部遭到那漆黑宇宙星空的吸引与摄拿，顿时一个个仿佛飞蛾扑火一般，身体不由自主投入其中。
等众人定了定神后，便看清一个身披九彩霞帔，头戴元始冠，腰间悬三尺法剑的高大青年道士，仿佛宇宙中心般屹立。
看清雷俊长相，众人齐齐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当中不少人的视线，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那里是几名道士。
为首者两人，着紫色道袍，余者大都着深红道袍。
正是道家符箓派圣地龙虎山天师府嫡传的衣着。
雷俊的视线，这时也看向那些道士，上下打量后，语气平和地开口：
“贫道雷俊，道名重云。”
包括一位七重天的高功长老在内，一众大汉天师府传人紧绷着面皮。
唯有居首的八重天耆宿马宗祥神情如常开口：“贫道马宗祥。”
听对方没有相应报出自己的道名，雷俊便心中有数。
双方实力境界存在差距，马宗祥等人没有善意回应。
显然，大汉龙虎山更上层已有决定。
而马宗祥等人，唯有不折不扣地遵从，连面上的虚与委蛇都欠奉。
“如果贫道当年赶上道法改元之时，想必也会选择师法自然。”雷俊平静言道。
马宗祥默然，冲身后大汉龙虎山众人摆摆手。
同时他自己身边，开始有流光凝聚做神通法箓。
雷俊这时却不再看对方，视线从其他人身上扫过。
一个身材高大，只比雷俊略矮几分的披甲大将，神情沉着，同雷俊对视：“道长来自……唐朝？”
雷俊：“不错，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披甲大将：“本人尹明，受大汉皇恩，拜左将军之位，此番受东宫太子殿下旨意前来大同。”
雷俊面不改色：“尹将军请了，贫道一行，为大同内五望名族而来，他们事涉此前我大唐逆贼谋反一事，故而贫道等人奉皇命追查清剿。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同内凡人百姓，贫道等人会多加留心，尽量保全，亦无心进犯大汉边疆，贫道当前只是杜绝万一，以求大同内除恶务尽。”
他说话同时，视线重新转回马宗祥等大汉龙虎山中人：“不过现在看来，晚些时候清理过大同之后，可能本派还有些手尾要处置，尹将军多担待。”
尹明目光转动。
马宗祥坦然与之对视，但一言不发。
尹明移开视线：“那……敢问道长，这二位呢？”
他指的是一名白衣大儒，还有一名着南荒传统服饰的中年男子。
那白衣大儒，尹明相当熟悉。
对方赫然是大汉青州叶氏一族的族老，叶世谦。
倒是那南荒男子，尹明注视对方良久，神情越发严肃：“谭木为，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么？”
八重天大巫谭木为冲尹明咧嘴一笑，但不答话。
他注意力，全部着落在那看似平静的高大道士身上。
“既然来了，便都安静在贫道这里坐坐吧。”雷俊淡然道。
尹明看了一眼叶世谦，略微沉吟后，只看向大巫谭木为：“如果道长方便的话，此獠可否容尹某押回长安，请圣上发落？此獠早年曾做过无数大案，恶贯满盈。”
雷俊无可无不可：“晚些时候吧，待贫道先审过他之后，有些事问问他。”
谭木为闻言，顿时神色一变。
一旁马宗祥，则早已经蓄势待发。
点点璀璨星光，不断在他身前凝聚。
光辉流转间，竟然显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之象，皆星斗密布而成。
雷俊见状，若有所思：“这是……斗姆四圣宝箓？”
早先通过康明探听到的风声，大汉龙虎山天师府如今虽然是上古符箓派传承的道统，但所授符箓，已经同早年完全不同。
数量上，远超龙虎山曾经嫡传的三洞三天法箓。
但大汉龙虎山现在传承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当中，却不包含雷法天书法箓、火法地书法箓、命功人书法箓这古今闻名的三洞三天法箓。
斗姆四圣宝箓，乃是其中之一，同命功人书法箓有很大不同。
所成就的法象，准确说来，乃是群星汇聚所成的一副星图，分列四圣之象。
雷俊观之，当中亦有几分巧思。
不过……
黑暗的宇宙间，忽然有更明亮的星光闪耀。
星光由近及远，仿佛大日降临，赤金的火舌不停在大日边缘吞吐。
赤金大日内，一头恍若星辰般巨大的猛虎，张口咆哮。
虎啸声，并非针对马宗祥的斗姆四圣宝箓。
而是针对另外一些正试图扩散，细密无声的存在。
宇宙星空中，这一刻有多处同时起火，熊熊燃烧。
赤金的天辰真火焚烧下，有众多比尘埃还要更加细微的存在，被涤荡一空。
马宗祥这时脸色微微一变。
阳刚炽烈的赤金火焰延伸下，到了马宗祥身边，令虚空中另一枚原本隐藏无踪的神通法箓被迫显形，并被天火焚烧。
尹明见状心中了然，知道是马宗祥在上三天修持的另一本命神通。
其名为瘟癀弥天宝箓，与斗姆四圣宝箓一样属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之列。
二者一明一暗，相互配合，经常伤敌于无形。
但在道家符箓派九重天高真的大乘道景里，任马宗祥如何努力，都是徒劳。
他连自己的神庭宇宙都展不开。
尹明转而看向雷俊。
倒是这唐朝来的……天师，所施展的神通法箓，看起来也陌生得很，追溯至古时，也没听说道家符箓派有如此神通法箓。
大同早先传出的一些消息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大唐道家高真，实力极为强横啊……尹明心道。
叶世谦、谭木为等人同样心惊。
但眼见雷俊当前来者不善，他们也没有更多选择余地，唯有同马宗祥一同合作。
叶世谦丹青笔在手，一身儒家手段，正是青州叶族自古以来的传统。
名为大河入海图的画卷展开，顿时可见滔滔大河奔流，茫茫沧海席卷。
谭木为则是巫门咒祝一脉的八重天大巫。
咒力凝聚下，顿时现出一方灰白的深渊。
深渊降一现，周围事物运转仿佛一起变慢，要被拖入深渊中。
谭木为并不指望自己的深渊降能吞噬修为境界犹在他之上的雷俊。
所求者，只是帮马宗祥解围。
虽然双方不同路，错过今天再狭路相逢，可能反而是敌人。
但不影响谭木为当前全力相助马宗祥。
他修为既高，眼力又准，乃身经百战之辈，虽然没跟马宗祥配合过，但还是能找准方法。
但可惜雷俊此刻一力降十会。
紫色的阳雷龙出现，阳刚天雷看得大汉龙虎山众人频频侧目。
狂暴的雷龙没有半分客气，直接主动冲入灰白的深渊内，顿时将那深渊破开。
与此同时，黑色的阴雷龙则在悄无声息间现身，然后压制侵蚀马宗祥的四象星图。
天火构成的赤金猛虎，破去马宗祥的瘟癀弥天宝箓后，势头不停，再扑叶世谦的大河入海图。
霎时间，滔天烈焰肆虐，几成焚天煮海之势。
滔滔大河，茫茫大海。
但此刻不论河水还是海水，都被炽热的高温蒸腾成茫茫白气四散，再难掀起风浪。
雷俊平静立于宇宙中央，三大法象飞腾间，已经将在场众人陆续镇压擒拿。
少有的例外，是青州叶族的叶世谦等人。
雷俊当场送他们去和大唐青州叶族的叶炎、叶炯、叶炑、叶炫等人下去团聚叙宗辈。
尹明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他同青州叶族没有多少交情。
但在如今大汉皇朝，青州叶族同样占据一块重要版图。
四姓六望，树大根深。
其中青州叶族更有九重天大儒坐镇。
虽然这位来自大唐的年轻天师言谈冲和有礼，但就这么当着尹明的面儿，抹杀叶世谦等人，还是叫他心惊。
表明态度和决心吗？
大汉皇朝的叶世谦等人尚且如此，大同那边针对名门五望而来的战斗，恐怕是当真不死不休，不容任何外界干涉……尹明心道。
或许，也是表明大唐方面，对大同势在必得？
“接下来，还要请尹将军在贫道阵中做客一段时间，失礼勿怪。”雷俊平静同尹明言道。
尹明已经感受到雷俊针对大同的决心，这一刻亦不多言，只说道：
“我技不如人，该感谢道长手下留情，只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那边得不到回音，定然再遣人马过来，还请道长慈悲为怀。”
雷俊：“尹将军多虑了。”
尹明眼前景象随之变化，黑暗的宇宙消失，取而代之者，白茫茫一片。
似是阵法……尹明心道，但不敢轻举妄动，吩咐随他过来的大汉将士稍安勿躁后，便索性在阵中坐下。
马宗祥、谭木为当前都去了哪里，尹明不得而知。
眼下只能希望那位大唐来的天师言而有信。
尹明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眼前阵法，只觉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此刻，雷俊的两方大乘道景，都暂时同他本人分离。
两方大乘道景，仿佛阴阳太极图的双目，此刻作为阵眼核心，经雷俊一番用心布置后，结合众多法器，共同构成一幅巨大的法阵。
法阵仿佛沟通虚空又隔断虚空，大汉人间与大同相通的虚空门户，一并笼罩其中。
法阵构成，雷俊本人便可以暂时离开这里，重返大同。
对大同，法阵将封堵他们经由虚空门户前往大汉人间的道路。
对大汉人间，纵使有顶尖高手亲至，短时间内亦无法快速破开此阵。
法阵不仅是雷俊亲手布置，其中阵法核心更是他本人的两方大乘道景。
故而雷俊与此阵联系极为紧密。
有高手至，稍有风吹草动，雷俊立刻便生出感应，届时可自如处置。
阵法脱胎自雷俊当初依九品蚀日莲座所布置的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经由推演揣摩后，渐渐又开始有了新模样。
布置好大阵后，雷俊重返大同。
这边的大阵里，杀戮非常严重。
此前雷俊凭第一方大乘道景堵门，并不断摄拿企图从这里前往大汉人间的大同中人。
在这边的大乘道景里，剑光连续闪烁，元磁星轨导引下，元磁飞剑仿佛用之不竭，斩杀大量五望族老和子弟，杀到大同里再无人敢靠近这边。
雷俊出了阵法，回到大同。
玉清周天法镜观览下，大同内的情况，他大致知晓。
“小师姐那边看来还需要些时间。”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大师姐这边倒是快结束了。”
大同韩族和大同苏族，许元贞随意挑选了一个。
按照顺路、就近的标准，她最终选择了大同韩族，然后来到大同韩族的祖地上空。
这里的天地间，也有滚滚烽烟弥漫。
不过情况好歹比大同方族那边要强不少。
韩族祖地秉承家学，经营积累多年的祖地基业，同样与其他名门世家有不同之处。
此时只见熊熊烈焰，冲天而起，不断抵挡乃至于驱散滚滚烽烟。
韩族昔年在人间立足时，镇族传家之宝便有名为玉燎鼎的至宝，但随韩族一起毁弃湮没在历史中。
在大同中流传的这一支韩族，则仿照玉燎鼎并加以改良，最终炼制成他们如今传承的至宝焱檀炉。
以韩族当代族主韩天为首的一众韩族大儒，此刻便于宗祠前簇拥焱檀炉，目送仿佛沾染火星燃烧的青烟直上九霄。
青烟在天空中忽地再次燃烧起来，化作团团火焰，驱散周围乌黑的烽烟。
但韩天神情凝重，不见半点轻松。
因为，比滚滚烽烟更加黑暗更加沉重的雷云，飘到韩族祖地上空。
熊熊火焰逆天而起。
但乌黑雷云仿佛亘古不化的冰川，连火焰也能冻结，并且不断扩大。
身着紫袍，外披黑色大氅，面孔却极其苍白的娇小女冠，端坐云端之上，正是许元贞。
韩天神情肃穆，剑器在手，滔滔文华才气交织，在这一刻凝结为实质。
得焱檀炉相配合，剑气森森，转为炽烈，接着化作熊熊烈火。
烈火升腾下，一座仿佛完全由火焰构建，整体燃烧的家国天下。
韩族祖地与之相互助长，隔绝内外虚空联系，于是衍生出一方真实的火焰国度。
许元贞看了看下方韩族的祖地后，没有从乌黑雷云上起身，而是招招手。
于是，有更加深邃的黑暗自她掌心涌现。
这些黑暗，凝聚显化为一枚枚玄奥的符箓。
符箓悄无声息间，流转出丝丝黑色的雷霆，同雷俊的玄霄仙雷迥异，构建成许元贞修习五雷正法符后升华而来的玄霆灭法宝箓。
纯粹之余，流露出孤寂的气息。
在许元贞的玄霆灭法宝箓影响下，主动燃烧起来的大同韩族祖地，气势顿时为之一暗。
不等韩天努力行事祭礼加持祖地，他面色忽然猛地一变。
从许元贞的玄霆灭法宝箓中，九重天大儒韩天，体会出令他极为抗拒的道理意境。
既荒莽霸道，又蛮横铁血。
玄霆灭法宝箓中滋生出的雷霆，这一刻竟仿佛汇聚成浓墨。
大量黑色的雨点，从天而降，覆盖韩族祖地。
在这瞬间，仿佛有重重虚影一同闪动，并集合成无坚不摧的锋锐。
如同难以计数的武道强者，一起出手！
虽然荒莽霸道，但又众志成城，仿佛铁血大军排山倒海，要马踏联营！
其中力量意境，正是源自许元贞得自域外的那三支“蛮夷”！
如今，已经可知，那是源于另一方人间里黄金汗国攻伐大宋，激战下甚至令那方人间的部分山河破碎，自虚空中脱落。
当初的三支“蛮夷”，当中不止蕴含精妙武道真意，同时还有山河破碎的气机牵引，所以很难再复制重现。
并且大唐人间的名门世族在这方面吃过不止一回亏后，大都认真揣摩，改良自身传承，避免再遭受“蛮夷”的毁灭性打击。
没有合适的原材料，许元贞手头当前也没有真正的“蛮夷”。
不过，同样作为极剧针对性和破坏性的力量，许元贞的玄霆灭法宝箓，在一定程度上融入乃至复刻了“蛮夷”的力量意境。
如果用来对付大唐人间曾经四姓五望的子弟，这力量意境很难再起作用。
但问题在于，大同韩族，对此并不知情……
于是，接下来铁骑践踏，血火杀戮，几乎摧枯拉朽一般，摧毁大同韩族祖地内外此刻的一切，摧毁那座熊熊燃烧的家国天下。
不仅如此，铁骑过处，便像是恐怖的风暴和地震一同降临。
大同韩族祖地外围城廓齐齐崩塌，土石飞扬，连绵不绝的屋舍楼台，形同枯草，破碎飘飞。
天空中黑色的雨越来越密。
每一滴雨水中，仿佛都蕴含无比玄奥的力量。
断壁残垣，灰飞烟灭。
许元贞虽无法重现“蛮夷”，但雨水般的玄霆灭法宝箓数量既多又密。
韩天悚然而惊。
在如此雨水冲刷下，不仅祖地防御禁制将要被破开，甚至连自家文脉都不安全了。
他连忙驾驭焱檀炉，硬着头皮加以抵挡。
可猝不及防下失了先机，再想补救，已经全是徒劳。
不仅祖地瓦解，韩家宗祠上方的一线文华宝光如风中残烛摇曳，勉强挣扎但转瞬即逝，就此断绝。
大量绵长文华之气就此消散，再不复见。
曾经，许元贞以此法攻破大唐幽州林族的祖地，断绝其文脉，斩断其气数。
如今，她再用具备异曲同工之妙的神通法门，攻破大同韩族的祖地。
“比预想中来得要好一点。”许元贞测试自己的神通法门片刻后，收起玄霆灭法宝箓。
不等韩天等韩族中人松口气。
名为终焉深空的大乘道景，在此刻展开，笼罩整个韩族祖地。
有剩余的烈火，在如此极寒之下，转瞬间被大量冻封。
烈火的光与热，不断向宇宙远方散逸流逝。
韩天奋力驾驭焱檀炉，但在黑暗的宇宙深空中，一副紫绿色的太极图交织，随后有强光爆发而出。
龙虎合击的璀璨光辉，当场将韩天的焱檀炉打飞出去。
韩天倒也决绝，趁此机会不退反进，手中长剑的剑气凝练，聚做剑尖不足一尺，杀伤力卓绝。
他悍然持剑反攻许元贞。
许元贞没闪躲也没招架。
在这一刻，她自身本命法术宙风箓与寰宇仙体的妙谛交织，其身形如同当真不在此间时空一般。
韩天决绝的反击，直接扑了个空。
而从远处看，漆黑的宇宙越发巨大，直接彻底吞噬光与热。
韩族祖地的光焰，彻底在大同的天地间消失。
大同萧族祖地内，萧塬等族老借助祖地防御禁制和瀚海剑，将反扑的烽烟清扫大半。
但其他方面陆续传回的都是坏消息。
方族不提，林族、韩族皆遇袭，苏族情形略好。
但通往大汉人间的虚空门户，疑似被强敌所阻。
对方真是好大的胃口，竟似是要将他们彻底一口吞掉。
“不论是为了跟族主取得联系，里应外合，还是出于族中其他子弟的安危考虑，都必须尽快全力突围，重新打通前往大汉人间的道路，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方不至于进退失据。”萧塬沉声道。
有萧族家老忧心忡忡：“族主留下瀚海剑固然令祖地稳固，但她和瀚海剑分离，我族当前离开祖地攻打虚空门户，就显得有些薄弱了。”
萧塬：“眼下先邀苏宏高一道，最好能帮韩穹碧解围，然后合力打通前往大汉皇朝的道路，与族主汇合，各自坚持固守一地，虽有祖地可依，但容易被各个击破。”
近年来大同五望中，因为林政的缘故，林族地位相对超然，反过来也可以说略显孤立。
而其他四家中，萧、韩走得较近，方、苏走得较近。
双方平日里多有摩擦，只是因为林族存在和大环境的缘故，都有所克制。
现如今危难关头，萧塬唯有先联系苏族的族主苏广。
苏广很快有音讯，同意助韩天解围。
萧塬当即携瀚海剑出山，赶往韩族祖地同苏广汇合，驰援韩族。
萧族族主和镇族之宝都离开祖地，颇为冒险，萧族众人心中未尝不打鼓。
但大家对于继续守住祖地，态度已经开始变得悲观。
萧塬离开后，其他萧族中人趁着当前没有强敌来袭，开始陆续向外分散搬离。
他本人则快速穿越大同内的茫茫山川。
直到某一刻，萧塬忽然心中一动，脚下一顿。
几乎就在他停步的同时，面前远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人。
看对方衣着打扮，萧塬对其身份有所猜测：“大唐龙虎山，雷俊？”
他一颗心沉落谷底。
是巧合，还是对方专门在这里等他？
如果是专门在这里等他，那如何能确定他的行踪？
韩天和苏广出卖他？
萧塬脑海中瞬间浮现众多问号。
雷俊借玉清周天法镜洞察萧塬携瀚海剑出山，自己反正顺路，不如这边先处置一下。
他无心多跟萧塬搭话，身形闪动星光，显化斗姆星神法象，天行箓速度加持下，瞬间就到萧塬面前。
萧塬几乎只来得及瀚海剑下意识横剑当空，然后人就倒飞出去，手腕震得发麻，瀚海剑险些脱手。
他连忙收敛心神，手中瀚海剑斜指，剑气浩荡，仿佛漠外雄风席卷，扫荡四方，阻隔在自身和雷俊身边。
雷俊看着八重天修为的萧塬驾驭瀚海剑，心情忽然有些唏嘘。
这些年来，他目睹不少八重天修士，借助神兵至宝，勉力对抗九重天修士。
及至后来，这个行列的人中，也曾经包括雷天师自己。
估不到，如今局面反过来了。
轮到别的八重天修士，意图借助神兵至宝，对抗已经九重天的他。
这还真是山水有相逢。
雷俊心中感慨的同时，一紫一黑，一阳一阴两条雷龙已经咆哮着环绕雷俊全身。
双龙出海之势，沧海可破，瀚海亦可破。
强横力量，直接将面前的瀚海大漠与炽热风暴一同劈开。
化身命星神的雷俊随后一步迈出，便再次穿过对方那如林如山的滔天剑气，瞬间杀到萧塬面前。
萧塬退无可退，唯有不退。
瀚海剑的剑意被他催动到当前的极致，然后剑锋向前。
大漠黄沙与炽热风暴击中在一起，仿佛在瀚海剑表面镀上一层金辉。
但剑锋握在萧塬手中，却感觉不甚稳当，在连续颤抖。
他挺剑直刺雷俊胸口，结果剑刃却偏离既定的目标。
“这是？！”
萧塬赫然看到，他面前雷俊头顶两侧，分别浮现两个看上去不起眼的法箓。
而就在此刻靠近瀚海剑的半空里，分明也浮现两枚一模一样的两仪天元法箓。
大量无形的力量充斥其间，对瀚海剑形成巨大的干扰。
“元磁之力……”萧塬脑海中刚刚冒出来这么个念头，雷俊的拳头，也到了他面前。
“砰！”
瀚海剑超出萧塬意料无法发挥作用，他再无半点依仗，被雷俊近身后只得一个结局，便是横死当场。
雷俊看了眼不停震动，仿佛有自己想法，欲要离开此地的瀚海剑。
他挥挥手，两对四枚两仪天元法箓便分居两侧，强大的元磁之力在现场几乎凝聚成实质，仿佛枷锁一般，限制瀚海剑。
“虚空门户那边有没有发现？”
这时，耳边传来许元贞的声音。
她人未到，通过天视地听符传声过来。
雷俊大致给她讲了马宗祥与谭木为的情况：“他们当前被我压在阵中，分别单独关押，尹明亦无法察觉和接触。”
许元贞兴致盎然：“那大同里边交给你和晓棠了，我去看看那个马宗祥。”
在她身后，韩族祖地已成废墟。
世上再没有大同韩族族主韩天的存在，再没有韩族许多人。
“大师姐你自便。”雷俊简单答道。
结束同许元贞的联系，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光辉流转间，镜光扫过大同内种种。
苏广和萧塬相约，前往韩族祖地驰援韩天等人。
结果人还没赶到，韩族便已经覆灭。
苏广无奈，只得先退回苏族祖地，同时联络萧族、方族和林族。
结果，这次连萧塬都联系不上了……
雷俊提着被他压制的瀚海剑，来到苏族祖地附近。
远远望去，苏族祖地上，仿佛屹立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峨孤峰。
孤峰直上直下，山岩如壁，通体乌黑，仿佛由墨凝聚而成。
滚滚烽烟这时已经散去，孤立高耸的墨峰表面布满伤痕，但仍屹立不倒，且不断有新的浓墨上涌，修复墨峰。
浓墨孤峰脚下，赫然是一块巨大如池的巨型砚台，沉默而又厚重，海量文华才气凝聚于其中。
其名承天砚，乃是大同苏族的镇族传家之宝。
得承天砚相助，苏族祖地立起神山，仿佛与天地一起相通，无比灵动，又无比坚固稳定，恍若擎天之柱。
只是现在，苏族中人心思皆有些动摇。
而与此同时，雷俊出现在相距苏族祖地较远的地方。
苏广有祖地和承天砚加持，都不足以在这个距离察觉他的存在。
但对于雷俊而言，这个距离足够了。
玉清周天法镜光辉流转，开始向苏族祖地这一点集中。
雷俊双瞳内天通地彻法箓不停流转。
而在他身前，此刻则有三柄法剑悬浮于半空中。
第一把长剑，长三尺三，剑刃宽阔，正是刚刚被雷俊赤手空拳从萧塬那里缴下的战利品瀚海剑。
第二把法剑，长三尺整，剑刃如水，闪动紫光，仿佛道道电蛇游走，从中传出似雷鸣似龙吟的声响，则是天师府自家最顶尖的至宝之一，天师剑。
第三把剑巨大得多，足有七尺长短，却是雷俊臻至九重天修为后重炼的北极剑。
当日洛阳之战结束后，镇世刀雷俊便物归原主，还予大唐宗室。
但他运气不错，这次截住了大同萧族的瀚海剑。
老实讲，时间缘故，当前他还没能正常驾驭这口儒家宝剑。
不过，和当初的镇世刀一样，雷天师相信自己会跟瀚海剑磨合的不错。
三柄长短不一的利剑，这时全部指向大同苏族祖地。
一紫一黑两条雷龙开始不断交汇，从中有大量电光闪耀，然后再源源不断供给数量不菲的两仪天元法箓。
此刻，每一柄法剑周围，都有十二枚六对两仪天元法箓，分别排成纵列，然后指向远方。
同时供给三把神兵利剑长时间积蓄力量的法箓，显得多少有些后力不济。
雷俊不慌不忙，再凝聚两头火虎上前。
赤金色的阳火虎同碧绿的阴火虎力量交织，支援阴阳双雷龙。
再下一刻，虚空中微微颤抖。
一金一银又是两条雷龙出现。
纯阳、纯阴力量交汇，再供应阴阳双火虎。
六大法象，阴阳相济，雷火相合，前后往复。
澎湃而雄浑的力量被供给三十六枚两仪天元法箓。
海量元磁之力蕴生，加持在三把法剑上。
如此大的动静，终于引起远方苏广的留意。
他刚刚动念，想要查探一番，就忽见远方剑光一闪。
三次闪光，次第而起，又都转瞬即逝。
然后……
“轰！”
下个瞬间，淡金光辉闪烁处，屹立在苏族祖地，高耸入云的浓墨孤峰，轰然断裂！
凝聚无数文华的墨峰，直接被淡金色的剑光轰然斩断。
苏族祖地，直接破了！
祖地里苏族众人，东倒西歪，惊恐茫然。
苏广艰难回头望去，眼见尘土飞扬间，远方一剑斜插入地，居然是大同萧族的瀚海剑？
萧族和对方联合起来了？
萧族已经完蛋，瀚海剑落入敌人之手？
可刚才这手段，怎么看都像是道家炼器派高手所为，来者是谁？
饶是苏广见惯风浪，这时也满脑门问号。
可是他来不及应变，就有第二道剑光破空而至。
目标正是苏广本人。
苏族祖地被破，苏广作为主持者，气机牵引下，正心血翻腾，一时间挪移不得。
苏族镇族传家之宝承天砚飞起，帮苏广挡下这一击。
仿佛能承载天地万物，坚不可摧的宝砚，直接被紫色的如雷剑光，当场轰碎！
接下来白光闪耀。
不等苏广心疼承天砚，第三剑飞至！
正中苏广本人头颅。
白色剑光一闪即过，和先前的瀚海剑、天师剑一样，轰碎后方大地，将苏族祖地一侧生生轰出坑谷。
七尺长的北极剑斜插在地，剑光如星。
而剑光方才经历过的地方，只剩一具无头的尸体。
不见首级飞起。
不见血肉横飞。
剑光仿佛直接将人头从这世上凭空抹除。
经学九重天平天下之境的大儒，这一刻已然变成一具无头尸体。
苏广变苏厂。

第391章 横推大同，斯文扫地！
远离苏族祖地的山岭间，群山已经因为方才雷俊的法力凝聚而被震得崩塌破碎。
拢共三十六枚两仪天元法箓，这时全都化作流光，飘散于空气中。
只是半空当前仍因为方才汇聚的海量元磁之力，看上去显得扭曲。
雷俊的其他法象，这时也一并散去，连同双目中的天通地彻法箓，在这瞬间，同样无法支撑。
长时间瞄准蓄力下的元磁飞剑，最是耗费他的法力。
尤其此番三剑连发，短时间内一起蓄力又一起全力爆发，更是损耗甚剧。
自他修成九重天境界以来，这趟是法力消耗最严重的的一次。
不过，情形仍比当初八重天境界时来得要好。
火法地书法箓和辰阳中天法箓，仍然悬浮在雷俊身体左右，并在这一刻靠拢相印。
阴阳相济之下，雷俊的法力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恢复。
并且，越来越快。
转眼间，他干涸的法力，开始重新激荡起来。
雷俊亦动身出发，前往远方苏族祖地。
正在路上，碧绿的阴火虎同赤金的阳火虎重现。
阴阳双火虎共同交织在雷俊身上，有澎湃的力量源源不断生出，仿佛不会燃尽的薪柴，持续供应给雷俊的两仪仙体。
而两仪仙体，本就是法力苏生较为快速的根骨体质。
于是在雷俊抵达苏族祖地前，他一身法力已经大体恢复旧观。
此刻的苏族祖地则是一片混乱。
任谁都没能想到，自家经营多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看上去固若金汤的祖地，竟然会被对手一击就从外强行轰开。
看清楚瀚海剑模样后，众人更加意外。
莫说萧族当代族主萧静眼下不在大同，即便她在，也难以挥出这样强横的一剑。
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苏族第一高手苏广，竟然也被敌人一剑枭首！
究竟是什么样的强敌来袭？
天师剑倒是立在那里，还打碎了苏族镇族传家之宝承天砚。
但如此手段，是道家符箓派修士所有？
亦或者，大唐人间那边，有道家炼器派顶尖高手也来了大同？
一众苏族人短时间内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好在当中一些族老及时冷静下来，指挥族中子弟立刻撤出祖地。
这里已经无法固守，那不如尽快离去。
斜插在地的三柄神剑，有人动了心思，想要去将之拔出。
但他们刚靠近，远方便再有剑光一闪，叫这些人尸首分离。
对付这些修为境界明显低于自己的目标，雷俊自然不需要出太大力。
亦无需北极剑、天师剑那个层次的至宝神兵，相对次一级的剑器也足可承受这个水平的元磁之力。
雷俊远远放剑，将一群苏族子弟割麦子似的放倒。
他人到了近处，虽然两方大乘道景当前都离体而去，但已经修复完成且比先前更加灵动的太清八景宝蓑张开，遮天蔽日般笼罩已经残破的苏族祖地。
茫茫雨雾般的朦胧气流，伴随张开的蓑衣，笼罩四方。
如龙蓑草在当中起伏，形同真龙变化随心，藏身云层中。
雷俊飘然入内，远远招手。
北极剑、天师剑当先飞回他面前。
瀚海剑斜插在地，剧烈颤抖震动后，同样从地面上重新飞起，然后轻微摇晃着，回到雷俊面前。
雷俊挥手，天师剑中首先生出大量紫色的阳刚雷霆，暴烈凌厉至极，遍布四方，成片扫倒这里的苏族子弟。
法力调息恢复后，他双瞳中重新现出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悄然流转。
玉清周天法镜观照四方，呈现景象于雷俊视野中。
雷俊一边清理眼前的苏族祖地，一边微微颔首：“小师姐那边也将分出胜负了。”
不同于许元贞对苏、韩两族较有兴趣，但态度可有可无。
唐晓棠的目标从始至终都非常明确。
大同第一高手。
林族当代族主，林政。
所以唐国师第一时间直奔大同林族祖地而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冰雪的世界。
风雪席卷下，抵御和驱散之前反扑的祭礼烽烟。
唐晓棠见状，嘿然一笑：“冤家路窄，这还真是巧了。”
她也不多言。
以其为中心，顿时有大片金色向四周扩张，并朝大同林族祖地当头罩落，要将之覆盖。
大同林族祖地内，当代族主林政第一时间察觉异状。
他静立宗祠前不动，手中一柄长剑，剑锋竖立笔直向天。
剑刃表面，仿佛冻结的冰面，通体近乎透明，但在透明的宝剑中，似有无形飓风肆虐。
剑内，像是一重独立的世界，风雪交织。
其名广莫剑，乃大同林族镇族传家之宝，剑意同大唐幽州林族传承的至宝朔风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政持广莫剑静立不动。
但随他心意，大同林族祖地，相较先前，风雪更胜。
及至后来，风雪交织凝而不散，仿佛化作完全由冰雪组成的国度，寒风凛冽。
有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大儒林政主持，令大同林族的祖地禁制在这一刻，臻至雪国冰天之妙境。
上空，则有唐晓棠的大乘道景纯阳法界，在这一刻轰然展开，耀眼夺目的金光雷火，仿佛海潮一般激荡，大面积落在林族祖地上空。
但都被林政主持的雪国冰天所阻。
唐晓棠的大乘道景展开，此刻并不能将整个林族祖地都覆盖摄拿，亦无法隔着雪国冰天，将林政等林族中人摄拿入纯阳法界内。
风雪席卷下，雪国冰天整体看上去仿佛散发冰蓝色的幽幽冷光。
大量风雪，同金色的纯阳雷火碰撞。
风雪破碎的同时，亦将金色的雷火消弭大半。
冰蓝幽光闪烁下，更有大量风刀霜剑，不断反击唐晓棠的大乘道景，仿佛要将之切开。
相较于苏族的祖地，大同林族祖地本身护御之能有所不如。
但这雪国冰天除了防护外，更蕴含极强的反击之能，攻守一体。
林政没有发动太过强悍的反击，而是一边迎战唐晓棠，一边警惕四周围其他方向。
眼前局面，显然不止他林族一家遭受攻击。
敌人，同样不止唐晓棠一人……
念头刚刚转到这里，林政忽然心有所感。
他双目中，迸发出惊人的流光溢彩。
此乃经学九重天平天下境界大儒，修持五经，在九重天第四层时通晓的“易”。
修持“易”，令平天下大儒的洞察力明显提高，在一些情况下甚至可以预判，近乎前知。
林政乃九重天圆满已呈平步青云之姿的大儒，于“易”一道修为颇为高明。
他察觉有不妥之处。
但对方竟似无影无形，让林政虽然心生警觉，但短时间内难以捕捉其具体踪迹。
于是，下一刻……
“轰！”
巨响，并非源于唐晓棠，而是源于林族祖地的雪国冰天。
笼罩林族祖地，散发幽光的茫茫风雪，仿佛整体停顿了一下。
然后，传出像是冰层爆裂的巨响声。
在林族祖地上空，无穷冰雪，向四方爆炸飞散。
暴风雪中，像是多出一个巨大的孔洞，并且还不断向四周扩散。
有无形的力量自其中蕴生，然后扩大。
周围风雪，不论有形无形，有质无质，这一刻都被无形之力向外挤压排斥，势不可挡。
受此影响，整个雪国冰天都在震动，大量积雪向外向下跌落。
下方大同林族祖地内，林政本人身形亦剧震，竖立直指上空的广莫剑，险些当场脱手。
林族祖地内，从旁协助林政行使祭礼，支撑祖地禁制的其他林族中人，一时间都被震得东倒西歪，头晕目眩。
“刚才那是什么？有些像……”
林政惊疑不定。
但他博览群书见闻广博，脑海中念头飞转，捕捉到一线灵光。
可惜眼下没有时间供他细细回忆思索。
此刻的雪国冰天，被硬生生凿开一个大口。
不等林政尝试将之填补修复，上空便有紫、金、青三色光芒亮起。
一座光辉流转，同样巨大的三层法坛出现在半空中，从天而降，仿佛楔子一般，嵌入雪国冰天刚才被凿开的破口中。
林政深吸一口气，手中广莫剑，重指向上空。
顿时无数凛冽寒风和冰雪汇聚，这一刻仿佛组成一把透明的巨剑，直刺云霄，想要将那三层法坛推出去。
可三层法坛内，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冠从中走出。
她周身上下九彩光辉流转，汇聚于身前，形成一枚同样巨大的龙虎符箓，帮她直接硬挨了林政这一击。
林政更加意外，望向现身的唐晓棠：“天师印，天师袍……不在天师手里，而是在别人掌握中？”
唐晓棠本人闯入雪国冰天，她的大乘道景顿时便有再次展开的趋势。
林政收拾心情，深呼吸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目光冷静沉着。
广莫剑在手，道道幽冷剑光夹杂北风呼啸，斩向唐晓棠本人。
与此同时，林政心分两用，另外一只手仿佛以指蘸墨，凌空勾勒。
林族祖地中众多祭器，皆遵从其号令。
一场宏大的祭礼展开。
吉礼，祀风雪之神。
吉礼是五礼之冠，主要是对天神、地祇、人鬼的祭祀典礼，早年只有为王为皇者，方可行祭礼祭祀，直到多年后渐渐发生改变。
受林政吉礼影响，本已被破开的大同林族祖地禁制，竟然有修复重现的迹象。
茫茫风雪中，隐约可见众多衣冠若隐若现。
唐晓棠见状夷然无惧，反而大喝一声：“咄！”
她纯阳法界中四溢的金色纯阳之海泛滥下，忽然齐齐为之一变。
金色完全消退，雷电与烈火亦不再。
所有一切，此刻像是都化作无形无色的莫名气流。
气流浩荡流转间，与之接触碰撞的风雪，竟然也都被化作无形无色的气流。
纯阳之海在这一刻，像是化作无形的气海。
“……太初一炁？！”
林政终于脱口而出：“你修成太初一炁，等等……你成就道门太初道体？”
此前祖地禁制被强行凿开的疑惑，这一刻仿佛也得到解答。
“有点眼光。”唐晓棠哈哈一笑。
林政深呼吸，然后吐气开声：“太初有名无实，始见气者而无形，太初复返，无形亦无气。”
伴随他这句话，天地间时空竟仿佛微微扭曲一下。
唐晓棠炼成的太初一炁，竟像是燃烧起来，闪动金光，重新变回之前的纯阳雷火。
世界这一刻，竟仿佛依林政所言而行。
赫然是九重天五经圆满的大儒方才拥有的神妙手段，修持“春秋”，得微言大义之妙法。
如此境界的大儒，距离言出法随尚远，但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真实世界的规律和道理。
林政对抗唐晓棠太初一炁的同时，展开自己的家国天下，几乎同祖地禁制雪国冰天完全一致，彼此相合交织，排斥唐晓棠的大乘道景。
虽然太初之海退回纯阳之海的模样，但唐晓棠夷然无惧。
她周身上下星光缭绕，化身斗姆星神法象，流光箓加持，顿时就仿佛一道电光，冲向林政本人。
环境、历史等种种原因造就，幽州林族一脉儒家修士体魄平均水平整体较高。
起源如此的大同林族亦保留如此特点。
已经九重天圆满的林政面对贴近的唐晓棠沉着应战。
双方以快打快，瞬间交手多个回合。
唐晓棠的大乘道景虽然没能将林政和依托祖地的雪国冰天摄拿，但她的纯阳法界已经展开，诸般异象从中呈现。
玄暗之尘飘散开来，幽冥死意席卷，令人心悸。
林政行使五礼之中的凶礼，抚恤丧死之凶悲，化解道门玄暗之尘带来的负面威胁。
相较于玄暗之尘，唐晓棠流光飞舞般的速度，更让那位大同林族族主忌惮。
那基本已经要赶上同境界的武圣了。
林政本有意凭借“易”的洞察和预判，克敌机先，后发先至，用以迎战唐晓棠。
但很快，他震惊地发现，唐晓棠在这方面的优势，竟然比修持“易”的他，还要更大？
目睹唐晓棠迥异于平时，林政留意到对方除了化身斗姆星神法象外，上空更蕴藏一对仿佛双眼般的虚幻景象。
唐晓棠本人的双目，此刻便如那上空虚幻双眼一样，澄澈冷静，无喜无悲。
近身激战几个回合下来，林政就节节败退。
但就在这时，唐晓棠头顶上方的目天心法象，虚幻的双目似是开阖一瞬。
唐晓棠凭天心洞明法箓所生之目天心，此刻敏锐察觉林族祖地内的变化。
军礼。
因为命星神和目天心的存在，近身搏杀下，林政确实逊色唐晓棠。
但他九重天圆满境界，修持“礼”，不依外物、地利、环境的情况下，仍可单人快速布置祭礼。
便在他被唐晓棠逼迫，连连后退的过程中，林政退而不乱，四方军礼布置完成，一人演绎春之振旅，夏之拔舍，秋之治兵，冬之大阅，浩荡兵戈之气加持在广莫剑上，令本就剑气凌厉的神兵锋芒更胜，如大军一起冲阵般，斩向唐晓棠。
唐晓棠洞悉先机，但并未避让。
相反，她身上天师袍流光溢彩，混洞九炁九光流转笼罩全身的同时，自纯阳法界中更有大量五光十色的云气落下，同样笼罩护持其全身。
道家九重天大乘高真，臻至九重天三层，炼化五灵五炁所成就的五色之云，有护身之能。
唐晓棠根骨提升至太初道体层次，修为境界继续勇猛精进，成功更上一层楼。
此刻，她凭借法宝天师袍的混洞九炁九光与自身五色之云，硬抗林政广莫剑加持四方军礼下的强横剑气。
北风凛冽，我自岿然不动。
虽然混洞九炁九光和五色之云都被大幅削减破开。
但唐晓棠半步不退的另一面，是金色的纯阳雷龙与碧绿的阴火虎两大法象齐现，以攻对攻。
狂猛的金光雷霆与碧绿地火上下交织，摧毁林政四方军礼的根基。
龙吟虎啸声中，天地间出现一副金绿交织的阴阳太极图。
太极图转动之下，顿时有强光爆发，照射四方。
冰雪遇之，大面积消融。
“孤阳不生，刚极易折，阴阳不谐，奈何？”林政口中发声，再次施展九重天五层大儒修持“春秋”方有的神妙微言大义。
玄而又玄的无形之力，令金绿太极图在半空中转动停顿少许。
太极图虽然没有解体，但从中放出的闪耀光辉，顿时淡了些许。
九重天五层大儒的“春秋”微言大义，距离言出法随、心想事成相差甚远，但在合适时机施展使用，往往可建奇功。
选取时机，与“易”息息相关，非无中生有，而是捕捉细微可能，阐释别样的理解与变化。
唐晓棠纯阳雷龙与阴火虎构成的龙虎合击虽然暴烈强悍，但雷火之间，不似纯阳雷龙与纯阴火虎结合那般均衡，亦不如天师府嫡传阳雷龙和阴火虎经历多年千锤百炼已经圆融无二。
林政“易”与“春秋”相合，此刻正是捕捉这一点微妙可能，借题发挥，抑制唐晓棠的龙虎合击。
只是，顾此失彼。
他的微言大义用来抑制唐晓棠的龙虎合击，另外一边唐晓棠的纯阳之海，便再次开始显化太初之海的妙象。
暴烈的金色雷火褪去，转而无形无质无色的太初一炁，大面积侵蚀消融林政与祖地禁制相合的雪国冰天。
甚至金绿太极图上，这时都开始缭绕缥缈无形的曼妙气流。
太初一炁加持下，金绿太极图顿时摆脱林政微言大义的牵制，阴阳交汇，太极图转动下，当即有强光从中爆发，照射林政。
林政四面八方尽皆受敌，无奈之下广莫剑收回竖立于身前，剑尖上指，如擎天之柱。
雪国冰天亦随之回收，林族祖地仿佛冻结成冰川。
力量凝练之下，全力阻截唐晓棠龙虎合击与太初一炁的进击。
代价则是林政本人积累的“书”，大量消耗。
然而唐晓棠得势不饶人，嵌入雪国冰天中的天师印，显化三层法坛，紫、金、青三色光辉大作，法坛整体开始扩展。
林政和林族祖地的雪国冰天受此冲击剧震。
祖地内用以布置祭礼支撑文脉和禁制的大量祭器，全都不可抑制地颤抖。
接着连串爆碎！
簠、簋、笾、豆、豋、爵……众多祭器，纷纷碎裂。
原本协助林政支撑祖地的大同林族中人，受祖地牵连，全都神魂震荡，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神魂要被震得出窍。
大同林族宗祠上空袅袅升起的虚幻文华之气，开始扭曲，继而中断。
到得最后，下方林氏宗祠也开始震动。
继而垮塌！
林政目睹雪国冰天渐渐瓦解，心神震荡。
他顾不得“春秋”微言大义消耗文华才气严重，欲要出言尝试稳固祖地。
但同一时间，“易”却在向他示警！
此刻双方距离变近的情况下，林政的“易”全力发挥作用，他可以感知把握面前唐晓棠的具体变化。
就见太初一炁凝聚之下，仿佛在向一点集中。
气流依旧无形无色，但唐晓棠视之如珠。
这是她臻至九重天境界后，依托太初道体所成就的新一门本命神通。
与天心洞明法箓并列的太初肇元法箓。
成就太初元君法象。
唐晓棠亦将之命名为，肇元珠。
太初一炁凝聚，仍不显具体形象。
但压缩到一点后，再轰然向外爆发。
仿佛万物肇始，从无到有，开辟洪荒。
由此所生曼妙而又强大的力量，以这一点为中心，直接将周围事物清空，形成一片初始而又空旷的真空地带。
漫天冰雪，都被无形之力轰然破开。
冰雪激荡飘飞之际，雪国冰天仿佛直接被凭空从这世上抹消小半，余者震动间，亦开始崩塌溃灭。
林政竖指向天，仿佛擎天之柱般的广莫剑这一刻也被震得偏移。
霎时间，大同林族祖地，当真天倾。
唐晓棠的金绿太极图再次爆发猛烈光辉，龙虎合击笼罩林政。
林政身上长袍猎猎作响。
本是雪白一片的衣袍，这时表面忽然浮现大量墨字。
这些墨字随之外扩，形成锦绣文章，流转间帮林政阻挡唐晓棠龙虎合击迸发的强光。
上空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巨大法坛消失。
白玉大印重现，朝林政当头砸落。
林政手中歪斜的广莫剑，剑锋重新上指，剑气冲霄顶住下落的白玉大印。
但唐晓棠这一刻近身，林政再无法兼顾。
唐晓棠化身斗姆星神法象，周身九阳缭绕，这一刻竟仿佛化身为一尊纯金的星神之象，刚猛无俦的巨大拳头，轰击在林政身上。
林政身上用以护御的墨字白袍，霎时间亦碎成飞雪，四下飘散。
他本人眼前一黑，气血翻涌，五官七窍隐约间都有殷红渗出。
唐晓棠拳出连环，挥拳再打，但接下来拳头落空。
林政积累多年文华才气而成的“书”，大量燃烧。
儒家五礼之一的宾礼，这一刻发挥作用。
但是，与正常情况全然相反。
林政反其道行之，主家迎客，变作反客为主送行，倒是他这个施行宾礼之人，骤然远离了大同林族祖地。
借如此突然一招，林政暂时远离唐晓棠，同时也避过唐晓棠大乘道景接下来的摄拿。
只是如此行事，自然害处不小，短时间内报废了林政自己再使用宾礼的可能。
唐晓棠头顶仿佛双目一般的洞念天人法象，眸光流转，很快捕捉到林政的去向。
冷哼声中，她二话不说，身形便化作一道金光，朝林政追去。
身后大同林族祖地中，大战之下，已经死伤一片。
余下人望着崩塌的宗祠和断绝的文脉，满心绝望。
方才那女冠，竟然抢攻本族祖地，更迫退九重天圆满的族主林政？！
眼下林政退走，大同林族接下来何去何从，面临巨大难题。
好在尚有族中部分长辈在，勉强稳定人心，部分仍尝试抢救祖地，部分人则四散而出。
一些人去查探其他几大望族的状况，另一些人试图再向大汉人间突围。
还有少部分人，隐藏踪迹，反其道而行之，尝试探寻进入大唐人间的可能，以求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行人悄然找到大唐人间与大同相通的虚空门户。
通过虚空门户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祥和世界，与背后已经硝烟遍地的大同截然相反。
亦不见有其他大唐修士阻拦或伏击。
这让大同林族子弟松一口气的同时，一边落力探索这方人间，一边则迅速送信回去报告祖地。
……但是，未免太过平静了？
为首带队的林族家老忽然感觉有些不妥。
他尝试展开自己的家国天下。
结果竟然同这方世界起了冲突！
这就表明，眼前并非真实的人间世界。
双方冲突之下，比他家国天下更浓郁灵动的文华才气，顿时扩展开来。
那林族家老心下一沉。
眼前，同样是一位大儒的手笔。
并且，对方修为实力更在他之上！
任这林族家老带领其他林族子弟如何挣扎，结果都是徒劳。
到了这个地步，眼前的世界终于变得越发不真实起来。
他们，仿佛置身别人的画卷中。
画卷抖动，直到有人伸手按在其上，令画纸重新平复。
张徽手中持笔，微笑看着画中大同林族众人。
在他身旁，楚羽负手而立，微笑道：“静停画艺更进一步，下笔如有神。”
张徽笑叹：“我却在发愁，音律方面仍然难登大雅之堂，看来确实难有建树了。”
楚羽：“这方面咱们同病相怜。”
她出身苏州楚族，家学以音律见长，不论她本人的名还是字，皆由此而来。
但可惜本人在这方面却难说有多高的造诣。
“是啊，同病相怜。”
张徽叹息过后，神情略微郑重几分：“姑母当前……”
楚羽：“陛下已无大碍，并开始着手准备接下来的修行事宜，虽然因为此番伤势被拖延了脚步，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从另一面来看，也算又多些许积蓄。”
“这便好。”张徽：“这段时间辛苦楚姑姑了，你修行本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楚羽微笑摇头：“大将军和三娘才是到了关键时刻，我本就还需少许积淀。”
她看向大同那边：“天师府许、唐、雷三位真人都去了？”
张徽：“不错，毕竟可能涉及攻伐根深蒂固的一族祖地，强行攻坚，难度高过平常。”
楚羽看看大唐人间与大同相通的虚空门户，再看看张徽的画：“好在看上去，已经成事。”
张徽：“雷天师登临大乘之前，许、唐、雷三位真人一起出手的时候都少见，如今龙虎山一门三大乘齐动，自是难得一见盛景，只可惜我们不得亲眼目睹啊。”
张徽、楚羽遗憾不能亲眼目睹大同中的场面。
身在大同中人，则大多感觉像是迎来末日景象一般。
不过，当中也有少许例外。
有华丽车驾，停在原野上。
车前几人聚首。
这时，有凛冽寒风自远方山间刮过，并迅速远去。
其后，则有金光紧随，一闪即逝。
双方一先一后，消失在在山野间。
寒风出现时，车驾前众人，尽皆低首。
寒风和金光都消失后，为首一个中年男子抬头，目光炯炯，望向远方山野。
他身旁一个外观年龄似青年的男子低声开口：“……父亲，那是林族那位么？”
为首华服中年男子无声点头。
身旁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目光，但都没敢开口。
唯有那青年男子轻声道：“看方向，是从林族祖地出来，往方族的清凉原而去？”
华服中年男子没有应声。
青年男子：“听说苏族、韩族都出事了，莫非真要变天？”
他身旁另一人面上微微变色：“公子慎言。”
荣国公子一默，微微点头：“不错，清凉原通达九州，甚至可能通往这方世界之外，他们……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其父容穆公终于开口：“我们先回去。”
说话同时，他视线看向另外一边。
原野上，有另一车队若隐若现。
荣国公子眺望：“是燕国的车队。”
荣国上下，主要受方族辖制。
而燕国，则是仰林族之鼻息。
容穆公望着远方不语。
除了燕国的人外，他还发现那边有另一队人马。
似是来自这大同的天子之都。
战火同时席卷大同五望。
整个大同中其他地方，无论上下，都将受到波及。
这会决定整个大同未来的走向么？
林政撤出自家祖地而走，但唐晓棠紧追不放。
他没有选择前往大汉人间，亦没有选择避往大唐人间。
有族人去往大汉方向的虚空门户，但之后没了音讯。
那边极可能有不妥。
大唐人间方向，虽然有灯下黑碰运气的可能，但更大可能是另有强敌。
如果只得自身一人，林政还可试试。
但现在唐晓棠紧追不放的情况下，一旦行差踏错，结果便是腹背受敌。
无奈之下，林政最终选择前往大同方族祖地。
双方联合，胜过被各个击破。
何况那里可能有另一条路，离开大同。
方族祖地当下，已经成功驱散大量因铁血忠魂大祭而来的烽烟。
只是祖地九州通达之能，当前仍受闭塞，亟待破除。
林政的出现，叫大同方族族主方熙心中一沉。
对手实力，果然强悍。
他们先前破解铁血忠魂大祭，绝非偶然。
“通和兄。”方熙没有拒绝林政的到来。
换了大汉人间来的外敌，方熙还会考虑同对方交涉，尽可能保存大同方族元气，哪怕因此对不起其他几大名族。
但这次的敌人，完全是另一回事。
虽然先前自大唐人间传来的种种消息如今回头再看有真假难辨之嫌，但方熙隐隐感觉，在那里世家望族已难有立足之地。
对方是冲着彻底赶绝他们而来！
所以，才有今日大同之劫。
既如此，方熙自然不抱更多幻想。
他身旁方行，此刻张弓搭箭，箭锋上流光收敛，不似先前恣意，但却流露出比八重天开疆神射大儒更具威胁的力量。
光流所化箭矢，离弦而出，爆发出惊人力量，仿佛当场射穿一国之地。
国土边疆撕裂，虚空扭曲，借此催生出强悍而又凌厉的力量，加持在箭锋之上，从而使之杀伤力大幅增强的同时，仿佛直接洞穿了虚空，无视距离，疾射而出。
箭锋并非瞄准林政，而是同林政擦身而过。
后方唐晓棠头顶上空的目天心，双目开阖。
她心生警觉，如同前知，身形横移。
下一刻，她原先所在方位，便有箭矢疾驰而过。
一箭之后，马上箭出连环，仿佛闪光的倾盆大雨，瞬间破开虚空，出现在她面前。
唐晓棠身形飘飞，头顶虚幻的双目始终宁定，一一避开杀伤力强大的箭矢。
那边方族祖地，林政向方熙、方行道谢：“有劳纯光兄和远风贤弟。”
方行臻至九重天，大同方族同时有了两位平天下大儒。
最受触动者，无疑是林政。
此前他对于方行的修为进境，多少便有几分预料。
不过到了眼下这一步，有什么事，都要等他们先渡过当前这一关再说。
“烽烟虽已平息，但通路仍然闭塞，需要时间疏通。”方熙不做隐瞒，明白无误告知林政。
他略微顿了下后，重新开口：“宏高兄和苏族祖地那边，当前失去音讯了……”
林政默默点头：“清凉原这边，辛苦纯光兄。”
他同样不多言，强忍身体不适，当即便回身相助方行。
因为唐晓棠已经不耐烦了。
凭借洞念天人法象，她虽然连续避过九重天神射大儒方行的箭矢，但对方箭出如雨，唐晓棠如何甘心只是一味闪躲？
天师袍上混洞九炁九光流转间，与唐晓棠本人攻防一体的太初一炁相合，共同形成虚幻但巨大的法坛。
然后法坛笼罩下，唐晓棠就开始顶着对面的箭雨，落向下方清凉原。
面色苍白的林政当仁不让，主动迎上。
方行也没有放任他独自面对唐晓棠。
有林政顶在正面，方行的箭矢便不再走多而密的路数。
他出箭明显慢了，少了。
但形成的威胁，开始直线上升。
方熙并未参战。
三对一，他们稳操胜券。
但唐晓棠身形在外，有退走的机会。
想要将之围杀，非短时间内可以做到。
纵使方熙有心一试，也要担心大唐龙虎山其他道门高手。
故而此刻由林政、方行敌住唐晓棠之余，方熙作为大同方族祖地主持者，开始全力疏通祖地与外界的联系。
大同多年基业，就此放弃，直接退走，自然令人难下决断。
但至少要先保证己方进退自如。
可正当方熙潜心化解疏通祖地闭塞之时，身为九重天四层境界，修持“易”的平天下大儒，他心中忽然有不安的感觉蕴生。
另一边的林政，同样得“易”示警，觉察不妥。
可惜，到这一步，已经来不及了。
方族祖地之外，极遥远处的原野间，忽然有两点光芒亮起，一闪即逝，仿佛流星划破天际。
下一刻，方族祖地上空，便有神兵法剑，破空而至！
方族祖地，道理意境取九州通达之能，展开后外观看去，重重道路和水路交织汇聚于此。
承受外来攻击，水陆易转，将敌人强猛攻击，转移去他处，从而护持自身祖地。
但在这一刻，剑光飞射而至，钉入各方水陆道路中，仿佛缠线一般，形成巨大漩涡，将周围众多虚幻的水陆通道全部牵引抽离，接着使之连续断裂。
原本坚固而又玄妙的祖地禁制，就此被摧毁，烟消云散！
他们一直在努力疏通，尝试令祖地重现通达九州之能的神妙，此刻也全部化为泡影。
气机全乱，道道气脉在地下肆虐扭曲，仿佛众多地龙一起翻身，令整个方族祖地，开始向下塌陷沉降。
祖地内大同方族众人，全部受到牵连，全身剧震，神魂肉身一起受创。
族主方熙有镇族传家之宝九州笔护持，情况尚好。
反而是一旁方行被连累更深，气血倒涌，几乎一口血喷出。
他心下不禁骇然：
作为神射一脉大儒，臻至九重天平天下之境，洞察之力强于同境界许多修士。
但在此之间，他完全没有察觉对方所在。
这是从多远飞过来的攻击？
方行刚刚回头看去，却见另有第二道剑光瞬息之间，接踵而至，目标正是他！
林政忙于迎战唐晓棠。
修持“易”的方熙，因为心灵感应近乎预判，比方行更早察觉剑光飞来。
如果剑光目标直至向方熙本人，他还能更快察觉。
指向方行，他虽有九州笔在手，亦救援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方行被那突兀而又恐怖的剑光，当场钉在地上！
狂暴雷火肆虐炸裂，直接将九重天的神射一脉大儒方行当场射杀。
方行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
就算是已经修成平天下之境的他，作为儒家神射一脉，给他足够时间不断积蓄，或可迸发如此强横一击。
但也只可能有如此一击。
而且只是攻击力达标，他无法做到这么远的距离还能确保准头。
对手是谁？
两个道门炼器派高手同时驾驭飞剑？
如果是一人，他怎样的修为，才能如此短促间，连出这般威力的两剑？
方行念头转到这里，神思已然溃散。
祖地内，大同方族众人呆若木鸡。
前一刻，局面还在方熙等人掌控中。
下个瞬间，一切竟然全都变了模样。
祖地崩灭，宗祠垮塌，先前联通天地的文华之气，戛然而止，就此中断散落。
被方族寄予厚望，一直深藏不露，今朝终于一鸣惊人的方行，刚刚展现自身神射九重天平天下大儒的修为，便被超出他射程，突如其来的天外一剑斩杀。
这个瞬间，余下方族众人，齐齐生出世界仿佛虚幻不真的感觉。
上空唐晓棠则对此并不意外的模样，只是扬了扬眉毛，看着方行身死。
同时，她动作比在场所有人都快，大乘道景重新展开，茫茫金光笼罩整个清凉原，将失去祖地禁制遮掩的在场众人，全部吞没！
方熙有九州笔在手，受祖地被破牵连不大。
但他试图援助方行而不可得，反而耽误了时间，这时不及展开自己的家国天下补救。
另一边林政则是面色苍白，被牵动此前唐晓棠造成的旧伤，动作同样慢了半拍。
唐晓棠的纯阳法界，终于将之收入其中。
方熙心惊于远方飞剑，但此刻唯有定下神来，同林政先迎战唐晓棠。
对方大乘道景虽强，但一次摄拿这么多人进来，局面并不稳定。
唐晓棠对此浑不在意，面上反而露出笑容，招了招手。
方才斩杀方行的三尺法剑，紫电缭绕下，到了她的手里。
天师印、天师袍同这法剑之间，法力互通有无，顿时齐齐震动。
“我果然还是喜欢天师剑。”
唐晓棠长笑一声，手中法剑挥舞，紫金交织的剑光，如龙如雷，顿时以斩天裂地之姿劈落。
另外一边，自剑光飞来的方向，雷俊飘然而至。
阴阳双火虎加持于身，为他快速恢复方才因为两记蓄力之下超远程飞剑而损耗的法力。
消耗自然比他之前三剑破苏族祖地要小，故而此刻恢复起来便也更快。
一方面因为林政、方熙皆修持“易”，行动自如的情况下很难似苏广、四目蟒皇那般被直接射杀。
另一方面则在于瀚海剑。
寻常情况下两仪天元法箓御使此剑作为元磁飞剑，其根底材质可自如承受。
但此剑主要妙处并不似北极剑、紫青双剑、镇世刀那般直接用于杀伐攻坚。
又不像天师剑一样经过九天神雷多年温养。
故而在长时间大规模蓄力的情况下，海量元磁之力加持，超远距离攻击，威力强横的同时，对瀚海剑本身亦造成些负面影响，需要晚些时候温养修复，乃至重炼，方才能满足雷俊如此使用方式。
好在，眼下情形，两剑也合适。
北极剑摧毁大同方族祖地后，天师剑再斩杀九重天神射大儒方行。
林政、方熙等人抵抗唐晓棠纯阳法界的摄拿。
耽搁些许时间，正合雷俊本人赶来，并调息恢复自身损耗的法力。
赶在纯阳法界关闭前一刻，雷俊飘然入内。
北极剑和天师剑，他此刻与唐晓棠正好人手一把。
刚入纯阳法界，雷俊就见眼前茫茫纯金雷火交轰，从四面八方包围当中的林政和方族众人。
除了林政和方熙外，余下方族众人受祖地被破的牵连本就状况不佳，此刻面对法界内霸道的纯阳之海，更难以抵御，成片倒毙其中。
林政身体周围文华之气转为森森剑气，剑气极寒，化作风雪，帮助他阻隔四面八方包围而至的雷火。
方熙当前则是展开一幅文华锦绣的书卷，从中宝光凝聚成山河之影，护佑自身，抵挡雷火。
唐晓棠天师三宝在手，剑光纵横凌厉，短时间内林政、方熙纵有广莫剑和九州笔在手，也被她压得只能先稳守自身。
雷俊招招手，北极剑回到自己手中。
他仗剑上前，先找大同林族之主林政。
林政让过唐晓棠的剑光，反手挥剑斩向雷俊。
雷俊两仪天元法箓展开，元磁之力集中针对林政。
林政霎时间就感觉手里广莫剑颤抖，竟然无法自如施展。
若非“易”示警，他及时避让，险些被追赶而至的唐晓棠一剑劈翻。
这一避之后，林政不仅没能稳住广莫剑，反而感觉手中宝剑震动更急。
这位九重天圆满层次的平天下大儒，深吸一口气，稳定自身伤势，同时吐气开声：
“君子善假于物，如臂使指。”
微言大义之下，他成功定住广莫剑。
与此同时，方熙低喝一声：“起！”
身为九重天四层修为的平天下大儒，他和林政一样修持“礼”，可在短时间内凭自身便快速布成儒家祭礼。
于是缠战之际，移动之间，方熙成功布成军礼。
而另外一边，林政虽然不再出声，但同时布成五礼之首的吉礼。
吉礼、军礼此刻一起发挥作用，上祭神明，下祭万民。
冲天兵戈气四起，竟然将纯阳法界中的纯阳之海清出来一块空白。
文华之气在这一刻，少见地显出凌厉迫人之相，仿佛帝王御驾亲征，要顺势破开唐晓棠的纯阳法界。
因为法力消耗巨大以及雷俊同样身处其中的缘故，唐晓棠这次没有变纯阳之海为太初之海。
但伴随金色的雷火被分开，马上便有巨大的纯阳之舟从中出现。
唐晓棠天师三宝加身，本人立在舟头，毫不避让，正面强攻对面两位平天下大儒联手布下的祭礼。
阳刚炽烈的雷火，同浩荡兵戈气碰撞在一起，各不相让。
雷俊此刻则显化斗姆星神法象，天行箓和环星列斗加持之下，速度本已快到不可思议。
再有阴阳双雷龙加持，速度更是猛然拔高一截，仿佛连续在不同方位瞬移似的，一人同时奔袭林政、方熙两人。
林政、方熙皆大惊。
这个做大唐龙虎山天师装扮的道士，身形移动之迅捷，竟还在那高挑女冠之上。
如果说那女冠的速度几乎已经堪比同境界的武圣，那眼前这个高大道士，速度之快，肉身命功之强横，甚至要超出许多武圣！
这些大唐天师府的道士，都是什么毛病？！
他们真的是道家符箓派传承么？
见过唐晓棠的遁法身形之速，林政、方熙其实已经有所戒备。
但在他们观念里，大唐龙虎山出一个这样的异数已是难得。
再戒备，至多是再来这么一号人。
但雷俊还能比唐晓棠更快，属实让两位大儒几乎想要骂出声来。
一着不慎，给雷俊近身，纵使他们修持“易”，一定程度上可以预判、前知，但他们本身应变，却不足以在如此近距离跟上预警与判断。
修为境界更高的林政，借微言大义，尚勉力支撑。
方熙则难以避免，被雷俊贴近，只能凭借护身的山河宝卷，帮助抵挡。
雷俊拳头捣入锦绣文章光华所凝聚的山河景象中，摧山断河。
然而就在同一时间，双方如此近距离之下，他眉心处更有七彩光辉，骤然一闪。
加持于己身的阴阳双雷龙力量汇聚之下，炽热而又猛烈，顿时凝聚成一线阴阳神霄极光，自雷俊眉心迸射而出。
看似细微的一线光华，凝聚了分天裂地之力，直接照在方熙的山河宝卷上。
于是便见那文华流转的书卷上，瞬间出现一个细小的乌黑孔洞。
孔洞以难以抑制的势头，极速变大，向周围扩散，伴随雷火燃起。
转眼间，大同方族仅次于九州笔的至宝，当场被打穿，然后焚毁。
方熙忙不迭闪避。
军礼顿时难以维系。
另一边林政独木难支，唐晓棠足踏纯阳之舟，悍然压上。
雷俊再要追击方熙，方熙面色铁青，但不失冷静。
他九州笔一划。
身形移动速度，竟然也猛地比先前快出许多。
此法，谓之曰神行九州。
同为大儒，名门世家间传家立世之传承亦有诸多差别。
幽州林族长于肉身体魄，而荆襄方族则最善挪移遁法。
神行九州，正是其中登峰造极之家传密学。
当初大唐荆襄方族当代族主方景升，亦因为修为层次有所欠缺，而迟迟未能修成此法。
倒是大同方族之主方熙，凭自己九重天四层的修为，再借助九州笔，今日令神行九州再现。
飞速挪移间，雷俊、唐晓棠再想捕捉其身姿，亦不如先前那般方便。
只是如此情形下，方熙亦无法再布置儒家祭礼。
雷俊无心要跟方熙就身法挪移上一较高下。
他身边不同的雷火涌动：“小师姐。”
唐晓棠视线扫一眼，眉梢轻轻扬起。
纯阳之舟上，次第出现火法地书法箓、神霄纯阳法箓和天煌纯阳法箓。
碧绿的阴火虎，金色的纯阳雷龙和纯阳火虎，一同咆哮。
雷俊身边，此刻则是五大神通法箓齐现。
雷法天书法箓中，现出紫色的阳雷龙。
火法地书法箓中，现出碧绿的阴火虎。
玄霄五雷法箓中，现出黑色的阴雷龙。
辰阳中天法箓中，现出赤金的阳火虎。
以及，最后一枚银色的玄奥法箓。
他以自身阴雷龙和阳火虎相合，显化黑红交汇的太极图。
以自身阳雷龙同唐晓棠的阴火虎相合，显化紫绿交汇的太极图。
以自身阴火虎同唐晓棠的纯阳雷龙相合，显化金绿交汇的太极图。
最后，自那银色的神通法箓内，一头银色的雷龙从中现身，安和宁静，却又蕴含无穷伟力。
其名为，灵霄纯阴法箓。
生就纯阴雷祖法象。
亦可称之为，纯阴雷龙。
乃雷俊臻至九重天境界后，修成唐晓棠的纯阳雷龙，结合自身两仪仙体后，最终揣摩而成
于是接下来……
雷俊以自身纯阴雷龙同唐晓棠的纯阳火虎相合，显化一副金银交汇的太极图。
纯阳纯阴龙虎合击。
一时间，金绿、紫绿、黑红、金银，四幅阴阳太极图，一同高悬于唐晓棠的纯阳法界内，分守四方。
龙虎交汇。
阴阳相济。
浩瀚而又玄妙的强光没有各自分散照射，而是连成一气。
于是光辉遍布四方。
不管是冰天雪地相对固守一方的林政，还是神行九州仿佛无处不在的方熙，这一刻全部被雷俊、唐晓棠联手之下的龙虎合击覆盖。
两位大同名门家主，此刻只觉荒诞。
他们此前是没有亲身同大唐龙虎山传承的道家符箓派修士打过交道。
但你们大唐来的天师府道士，同古籍记载中的差别也未免太大了吧？！
方熙神行九州之法，当场被破，身形重现。
他全身上下，都开始呈现被雷火灼伤的痕迹。
方熙挥毫泼墨，九州笔连续衍化大量笔墨，包围自身，勉强抵挡强光。
但这时唐晓棠整个人飞身而至，天师剑一斩之下，已经难堪重负的九州笔，顿时被当场斩断！
同样承受四重龙虎合击笼罩的林政，亦感难以支撑。
他疾言厉色大喝：“小人比而不周，事难成！”
微言大义针对雷俊、唐晓棠联手施展龙虎合击而来。
巧妙切入下，虽没能彻底破去四幅阴阳太极图，但除了完全由雷俊自身法力组成的黑红太极图外，余下三幅太极图都在半空中微微一震，转动慢了下来。
可惜不等林政松口气，就在他抓紧时间以“书”补充“春秋”损耗的大量文华才气之时，他忽然感觉自己脑海中像是多了什么。
一根分作九节，闪动紫金光辉的粗长青竹？
“啪！”
似虚又似实的九节青竹，突兀地闯入林政识海内，针对林政的神魂，给了对方一下狠的！
饶是林政乃九重天圆满层次平步青云之姿的大儒，挨这一下，也当即神魂开裂，头晕目眩之间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九节青竹一击之后，在林政识海中消失。
再重现时，已经回到雷俊身边，光辉黯淡收敛，重新化作实体。
正是雷俊的上清玉宸仙竹。
在经过玄暗之尘和九霄心雷一起重炼后，此宝于雷俊掌控下已经可以转实为虚，如强悍的神魂法术般，直接攻击敌人的神魂，今朝一击见功，打得大同林族之主林政半天回不过神来。
而与此同一时间，唐晓棠则打爆了被迫显形的大同方族之主方熙。
字面意义上的打爆了。
太初肇元法箓再现。
肇元珠开辟之下，直接撑爆九重天四层大儒方熙的肉身神魂！
方熙亦是意志坚定之辈，决死之际，鼓起全部余勇，反击唐晓棠。
九州通达的道理意境，汇合最后的文华才气，在这一刻轰然逆转。
生死一瞬，方熙强行逆转九州通达，化作九方无路，反击唐晓棠。
唐晓棠夷然无惧，天师袍混洞九炁九光流转的同时，与天师印光辉相合，化作三层法坛笼罩自身。
法坛表面更有五色之云和道道无形无色太初之气交织流转，一同构成稳健的防御，叫方熙最后时刻垂死一击徒劳无功。
另外一边，林政神魂受创，几乎昏死过去。
万幸宝剑有灵，广莫剑牵动他周身文华才气，令雪国冰天在局部区域再现，既保护自身不为纯阳法界内的雷火所伤，亦阻挡趁机逼近的雷俊。
雷俊视之如无物，继续向前。
他身上浮现太清八景宝蓑。
雨雾缭绕间纷纷被雪国冰天的寒气冻结。
但雷俊本人则无恙。
两仪天元法箓再现，令广莫剑再次震动。
冰雪受此影响，复又消融。
受冰雪寒意一激，林政心神重新清明，但他此刻神魂受创，头痛欲裂，难再施展“春秋”微言大义之能。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全力鼓荡自身文华浩然气，然后飞掷出了自己的广莫剑！
林政主动落了广莫剑，趁唐晓棠防御方熙最后一击九州无路时，冰蓝剑光直冲向上，以分海之势，悍然划开纯阳之海。
长剑仿佛钉在无形的界域中，冰蓝迅速向四方蔓延，冻结无形的界域。
冰晶破碎，令纯阳法界，亦随之出现少许缺口。
林政在这一刻终于重见天日。
他纵身而起，拼着自身受了雷俊一拳，喷血之际，仍拼命夺路而逃，欲要从缺口冲出唐晓棠的纯阳法界。
唐晓棠大乘道景破损，闷哼一声。
但即便如此，林政还是冲不出去。
他眼前忽然有三色的霞光闪现，化作法箓，封堵纯阳法界上的缺口。
从中现出堰塞九方，令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道理意境，分明正同前一刻方熙施展的九方无路相一致，正宗而决绝的文华浩然气凝聚于四方，坚如铁石。
被唐晓棠亦三光烟霞重现九方无路堵住，林政身形定在半空中，心中终于生出绝望之念。
“易”的加持下，林政勉强挪移，避让唐晓棠随后斩来的剑光：
“好霸道的道士，大唐林族或与你们结怨，你们连我大同林族，亦要赶绝！”
“嗯，贫道亦非善类。”
雷俊说话声中，另一道剑光正中避无可避的林政。
嗡鸣声中，巨大的北极剑破空而至。
待林政能看清七尺巨剑形体之际，巨剑已经当胸而过，将他整个打穿！
巨大的伤口撕裂，狂暴的雷火肆虐，转眼间将这位九重天圆满的平天下大儒斩杀。
今日凡在大同内的顶尖世家大儒，尽数身陨。

第392章 大唐过江龙
北极剑飞斩而过的下个瞬间，便有天师剑紫金交织的剑光从天而降当头劈落。
更甚者，一方白玉大印凌空飞来，如同山倾一般，同样倒向林政。
可惜皆慢了一步。
北极剑已经先一步洞穿并撕裂林政的身躯，雷火爆燃，吞噬林政尸身。
白玉大印和剑光去势虽然猛烈，但这时都在半空中灵巧一转收回。
唐晓棠一手持天师剑，另外一只手向前摊开伸出，托住飞回的白玉大印。
然后她撇撇嘴，看了眼一旁雷俊：“你这个……还真是速度快。”
雷俊收回北极剑，则冲唐晓棠问道：“小师姐无大碍吧？”
唐晓棠面色略有几分苍白，但几个呼吸间，已经恢复如常。
同时，她被林政以广莫剑强行破开的大乘道景，边界金色的纯阳真火熊熊燃烧，焚去那些蓝色的冰晶后，破损的边界开始重新愈合，纯阳法界恢复原状。
“还好，无大碍。”唐晓棠再瞅雷俊一眼：“你呢？”
雷俊身体无异状，精神较之平时略有少许萎靡。
但随着短暂时间推移，转眼已经恢复如常。
“嗯，没事。”
雷俊看一眼身边如今九节长短的上清玉宸仙竹：“新生变化，还有不少地方有待打磨。”
经过玄暗之尘和九霄心雷合炼之后，上清玉宸仙竹生出不少变化。
雷俊驾驭下，此宝由实转虚，直接越过空间和物质的阻隔，抽打对手的神魂。
威力和突然性毋庸置疑，但相关消耗亦大。
不单只法力消耗，还对雷俊本人心神造成较大负担。
旁的对手也还罢了，林政毕竟是已经九重天圆满的大儒，神魂修为不俗。
好在仍然一击功成。
些许消耗，在雷俊承受范围内。
两仪仙体运转下，恢复法力的同时，也滋养自身神魂，短时间内二者变化皆快速平复。
雷俊和唐晓棠快速清理方族祖地余下的人与事。
“所以，如前所言，似小师姐你的太初元君法象这般强势的法术神通，本身无形无质没关系。”
雷俊言道：“就如地震一样，被你摧毁横扫的事物，会彰显你的威势。”
唐晓棠干咳一声：“我还是希望里子、面子一起有。”
有些话她无需多言，雷俊也看得出。
同样是新生的神通变化，唐晓棠当前也需要继续细思揣摩。
她眼下不管是显化太初元君法象还是变纯阳之海为太初之海，对她自身的法力消耗，同样是极为巨大的负担。
即便她已经从纯阳仙体升华提升至太初道体，相关方面的根底，仍需要慢慢打磨和积累。
届时，她不论平时修行还是与人斗法，都将更加自如圆融。
“不行，我也要琢磨个速度快的法门。”
唐晓棠注视雷俊找回北极剑，左思右想后断然道：“要不然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太吃亏了，大鱼都被你捞了。”
“期待小师姐你的新手段。”雷俊由衷说道。
他这时先收回北极剑，然后现出多枚两仪天元法箓，钳制先前眼看要飞出的广莫剑。
广莫剑在半空中微微震荡，前后摇摆。
毕竟是被林政主动掷出，如果大同林族祖地尚在，则广莫剑最可能的结果，是受祖地香火文脉牵引，主动返回。
但眼下大同林族祖地已经不复存在，广莫剑便有自行隐没的征兆。
但雷俊的两仪天元法箓衍生大量元磁之力，将无主的广莫剑定在半空中。
和对待瀚海剑一样，雷俊暂时不忙将之炼化，只先镇封，晚些时候再慢慢研究。
“其他地方如何了？我看伱是从……呃，苏族？我看你是从那边过来的。”唐晓棠则问道。
雷俊：“苏族已经没有问题，大师姐那边也解决了韩族，加上被小师姐你攻破的林族祖地和这里，大同五望根基已去其四，只剩萧族那边。
大同萧族传家宝瀚海剑出祖地被我缴下，其族主萧静眼下则不在大同，萧族祖地当前正空虚。”
唐晓棠闻言兴趣缺缺：“这样啊……师姐呢？”
雷俊大致讲述情况，唐晓棠好奇：“没有三洞三天真经法箓，也能自称是龙虎山正统？如果是上古符箓派祖师，又有能力授箓给九重天的季道成，其本人即便没有天师印、天师袍，也该通晓三洞法箓吧？”
雷俊视线望向大同和大汉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所在方向：“按理说，该是如此……”
唐晓棠：“如果当真连三洞真经法箓都没有，那他说自己是符箓派前辈祖师，也有人信？”
雷俊：“或许真有蹊跷，不过当初道法改元之事，难说还有当事者在，具体情形如何，本派典籍记载亦有不尽之处，倒无需就此断言。
不过大汉龙虎山道统传承走的确实是上古符箓派路子，这倒没错，如果只是马宗祥这样的八重天修士便罢了，季道成乃是实打实的九重天符箓派大乘高真，同境界的符箓派修士可没法授箓于他，更不可能针对他除箓。
并且，季道成亦不是大汉龙虎山历史上唯一的九重天修士，眼下这方大汉人间的历史长短，同大唐那边相若，距离史上汉末乱世人间分流时有数千年了，期间大汉龙虎山涌现出过不止一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此前黄玄朴得上古符箓派遗留符诏和传承加以利用，奠定人间道国根基。
但彼时黄玄朴授符诏，只能加持容光尘、洪婕、傅东森等八重天修士，无法加持和黄玄朴本人一样九重天的修士，更难以直接凭授箓造就九重天的符箓派大乘高真。
而大汉龙虎山可以。
并且在历史上不是孤例。
这证明他们确实是正儿八经的上古符箓派传承，证明定然有洞神九重天之上已经洞玄登仙的存在为他们授箓。
哪怕所授者不是故老相传的三洞真经法箓。
眼下悬念主要在于，近年来面对大空寺和须弥宝部的挑衅、进逼，大汉龙虎山上下没有给出符合预期的强力回应。
当然，大汉龙虎山也没有吃大亏，只是令人感觉不如预期中强势。
但按照马宗祥表现出的明确态度，又像是得到更高层的指示。
情形矛盾之下，叫雷俊有些疑惑。
“你把对面的人扣下了？”唐晓棠问道。
雷俊：“嗯，算是比较冒险的举动。”
但脑海中的光球并没有预先出签运示警。
雷俊并没有因此觉得高枕无忧可以肆无忌惮。
或许只是时机、场合未到，亦或者人选不对。
“师姐在那边？”唐晓棠并没觉得雷俊是冒险之举，反而兴致勃勃：“我也过去看看，那個萧族祖地，你忙吧。”
说罢，她冲雷俊摆摆手，彻底收了纯阳法界，然后身化流光，向远方飞遁而去。
雷俊微笑目送唐晓棠离去，接下来联络自家大唐龙虎山天师府，还有守在大唐虚空门户入口处的张徽，还有唐廷帝室方面。
晚些时候，大唐龙虎山天师府由高功长老楚昆和张静真带队，一行人赶来大同。
和他们同行者，还有唐廷帝室方面的人，其中以楚羽为首，人数相对有限。
“陛下旨意，大同方面，请雷天师和唐国师定夺。”
楚羽言道：“我们此来，主要是整理大同五望各种家学典籍，请天师行个方便。”
雷俊：“文华广传天下黎民，乃人间盛事，贫道和师门上下，无不乐见其成。”
楚羽颔首：“有今日盛况，天师居功至伟。”
当日洛阳之战，楚修远身陨于雷俊之手。
楚羽对此早已知情。
此刻同雷俊面对面相逢，她面上并无异状。
诚如楚修远当日所言，他们父女二人当面相逢，情况允许的前提下，或许对方可能身免，单留性命在。
两方相争，互相撞在别人手里身死，各安天命，生者无怨。
若非早有决断，楚羽当初何必离开苏州？
此刻楚羽面对雷俊，雷俊看得出对方心绪有所起伏，但目光始终澄澈。
他亦不会提及相关事。
一如洛阳之战他同楚修远所言，苏州楚族是苏州楚族，楚羽是楚羽。
在这方面，人各不同。
楚羽、楚昆如是。
方岳如是。
方简亦如是。
某种角度来说，楚修远当初的安排成功了，即便不计楚羽，还有楚昆、楚安东他们。
苏州楚族血脉不会断绝。
不过，楚氏犹在，曾经五姓七望之一的苏州楚族，在大唐终将成为历史。
包括楚族、方族在内，大唐名门世家败落，文脉断绝，但伴随大量儒家典籍扩散，大唐范围内正有新的文脉，在渐渐成型。
遍布四方，深入各地。
近年来，大唐民间文华更胜。
此番大同五望亦成为历史。
他们的各种文献典籍，同样将有大部分被运回大唐人间。
不过，另有相当一部分，会留在大同。
这里人口颇多，更胜须弥等地，不在巅峰时的归藏之下，纵使不及一方真实人间，亦相当可观。
“陛下已知此间民情？”雷俊同楚羽问道。
楚羽颔首。
女皇旨意令雷俊、唐晓棠全权代表处置大同事宜，雷俊闻言，已经大致了解女皇心思倾向。
这方面倒是同他不谋而合：“贫道有心向陛下请旨，保留此间十六国封地，其中称‘君王天子’者，也继续由十六国虚尊之。”
此地不同于大唐人间，或可有别样发展。
亦或者，能有些新的尝试。
当然，大体上说是十六国维持不变，但各种具体细节，将来改动处颇多。
旁的不提，这需要大量的人力成本。
雷俊无心由龙虎山天师府一家通盘掌握。
他本人亦志不在此。
“楚斋主，贫道有一事相询。”雷俊当前关注另一方面。
楚羽：“天师请讲。”
雷俊：“萧玉门居士，当前可还在世？”
孤城先生萧玉门，即萧航、萧春晖、萧雪廷三人之父，乃大唐陇外萧族第一高手，早几十年前就是八重天圆满境界的大儒，昔年被称为是当时大唐皇朝内最有希望冲击九重天境界的人之一。
但当初身陨于那场西域妖乱。
不过以详情论，死不见尸。
只是随后发生的种种事，叫人相信他人已不在。
直到近些年来，雷俊对此怀疑之形与日俱增。
知晓陇外萧族在大同内有一脉分支后，雷俊曾经怀疑对方身在大同萧族。
只是大同萧族之主萧静乃是女子，而萧塬等族老中，亦不见萧玉门踪影。
“天师相询，不敢有瞒。”
楚羽轻声道：“就我所知，雪廷他们的父亲……仍然在世。”
她视线环顾四周：“但自当初西域之战为陇外萧族拼过最后一场，雪廷他们兄妹又投身朝廷后续有了交待后，孤城先生就音讯袅袅了，连雪廷他们都不知其具体行踪下落。”
雷俊微微颔首：“眼下看来，亦不在大同中，不过大汉人间那边，也有陇外萧族血裔。”
楚羽：“天师的意思是？”
雷俊：“大汉皇朝内，上古符箓派宗承、儒学世家、外道大空寺以及来自须弥的宝部并立，盘根错节，嗯，可能还有巫门藏身暗处，贫道个人无意操之过急，预备先待大同恢复太平，同时也有心看看汉廷宗室接下来会有何举动。”
楚羽：“雷天师心系大同黎民，楚某佩服。”
经过洛阳之战，乃至眼下的大同之战，大唐人间方面如今都已经体会到，这位静时若渊渟的当代天师，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天崩。
不过在平日里大多数时间，其人仍安静自守，仿若安静的渊海。
只是楚羽也留意到雷俊的措辞。
他个人倾向如此。
说话留有余地，不怪雷天师含糊，而是大唐龙虎山天师府，还有两人。
从安分与否这个角度来说，那两位更不是省油的灯。
楚羽倒是淡定。
跟女皇张晚彤一样淡定。
早知双刃剑，享受其锋芒带来便利的同时，对另一面早有心理预期。
“贫道接下来去萧族祖地。”雷俊问道：“张徽居士呢？”
楚羽：“静停有心当前留在大唐人间，待待大将军和雪廷更进一步后，他再考虑踏足别处。”
雷俊：“大将军和萧三将军的话，应该就在近年吧？”
楚羽：“是，大将军可能会稍快一点。”
上官云博天资虽逊色萧雪廷，但积累太过深厚，本就只欠一线之隔。
山河国运龙脉之气散开，尽归天地，滋养众生的情况下，最为有利于他这种情况，故而可能比萧雪廷还要略快出一线。
“愿二位将军早日成就武圣之身。”雷俊颔首，辞别楚羽，然后前往萧族祖地，做最后处置。
荣国君主一行，此刻正在拜会大唐天师府门下。
楚昆等人入大同后奉雷俊所命，清理方族祖地。
听闻荣国君主的来意，之前得过雷俊吩咐的楚昆，给了对方一颗定心丸。
荣国君主没了近忧，但还不能彻底安心下来。
因为还有远虑。
直觉上，他感觉未来的大同，并非将五望十六国平替成一道十六国那般简单。
这固然是令未来有了更多可能。
但荣国接下来何去何从，还需费不少思量。
他正思索间，看到自己的长子急匆匆赶来。
“出了什么事？”荣国君宁心静气问道。
荣国公子深吸一口气：“燕国境内，似有些不寻常的举动！”
荣国君平静：“他们敢在这个时候胡来，下场堪忧。”
五望大局已定，燕国虽受大同林族辖制，但不至于此刻为了林族舍生忘死。
他们的目标，是同列十六国的其他大同诸国。
荣国，正与燕国相接壤。
“只凭他们自身，自然不敢胡来，当前也只是暗中筹谋，忱戈待旦。”
荣国公子蹙眉：“可一旦他们亲赴那些外来的道人或那方人间的皇朝，说动对方支持，情况就全然不同了。”
荣国君远远眺望片刻后，摇头说道：“恐怕他们要失望了，如果对方有此心思，便不会保留我们十六国，更不会保留天子……”
他凝神思索后，沉吟着说道：“燕国和其他国，也包括我们，短时间内都动不起来，倒是天子那边，此番剧变，不知会有怎生想法。”
同在方族祖地外围，远方。
看上去外观年龄三、四十岁许的大同天子，世称周王，正平静看着面前年龄尚幼的儿子：“孤欲使你赴大唐龙虎山求道。”
孩子年岁不大，但年少老成，安静端坐，闻言行礼：“孩儿遵命。”
周王：“孤已打听过，道门讲求仙缘，能否入门学道，当前尚无法断言，但这个机会，务必一试。”
孩童如小大人般应诺。
周王身边，王室重臣面色凝重，这时轻声道：“王上……大汉人间里，须弥那边？”
“我们只有选择一次，只有选择一边的机会。”周王平静言道。
身在大同，五望犹如五座大山压在头顶，正常情况下，不论周王还是十六国，都没有半点翻身的可能。
纵使再不愿，想要有所改变，唯有借助外力。
大同此前只同大汉人间相通。
十六国尽可在汉廷帝室方面寻求希望，周王反而局面不利。
大汉龙虎山天师府，同大汉朝廷关系颇近。
至于大空寺，哪怕稍微对他们有些了解，也知道和他们合作，更甚与虎谋皮。
大汉人间的儒学世家同样无需多提。
如此数下来，大同天子都城可选者，便只剩一处：
佛门圣地，须弥宝部。
经过长时间而又谨慎的接触，双方在暗中建立起联系。
近来，须弥宝部甚至主动提出，召周王之子入门。
于周王而言，虽然那是佛门一脉传承，但能与之建立联系，再好不过。
可事尚未成，大同突然遭逢巨变。
变天。
主宰大同数千年的名族五望，一朝成为虚幻泡影，就此不再。
对大同中人造成的冲击，不言而喻。
周王同样震惊。
自己心目中，即便与须弥宝部建立起联系，想要将之推翻也极为困难，充其量两强相争能令大同其他人有更多活动的空间。
结果大同五望便如此成为历史？
震惊之后，周王立刻改了主意。
还没来得及前往须弥的儿子，第一时间被他安排各种礼节，然后谋求面见大唐道门真人的机会。
出尔反尔，开罪须弥宝部的后果，他亦有所预料。
然而……
“不论须弥佛门还是大唐道门，都非比寻常，随便哪一家，抬手间都天翻地覆。”
周王平静言道：“但一者，大唐道门眼下已经占了大同，二者……”
他身旁近臣明白其言下未尽之意。
二来，纵使须弥宝部倾力来攻，也未必能拿下五望坐镇的大同。
而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已经切实摧枯拉朽将大同五望打垮。
至于说天子家声，显然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
佛门主动收徒。
道门这边，自己上赶着去拜师。
后者无疑更被动。
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其所谋者少。
如果事成，周王一系，更加自如，后患更少。
“我们，没有慢慢选择的余地，那和选错是一样的。”周王平静言道。
下面十六国蠢蠢欲动。
他们想必也会选派大量子弟，希望能入大唐人间求得仙缘，入那威震寰宇内外的道门圣地学道。
“时不我待。”
周王轻叹：“能否成事，亦未可知啊！”
“大同中，当前想必人心起伏得厉害。”
大汉人间，一队人马自帝京长安远道而来，前赴大同。
正副二使，正在交谈。
他们已经得知如今大同里变化的大致情形。
大同人心浮动的同时，大汉人间这边的知情者，同样为之震惊。
“五大望族，五位九重天境界的平天下大儒，全部身陨？”相对年轻的副使，面上犹带怀疑之色：“连跑都没能跑出来一个么？”
中年男子模样的正使看对方一眼：“嗯，五个，虽然大同萧族族主不在，但大同方族，原来还隐藏了一位九重天大儒。”
副使方骏眉迎着对方的视线：“少傅不要这么看下官，虽然都出身方族，但大同方族和荆襄方族早分家几千年了。
双方虽然有时候同气连枝，但分歧更多，像隐藏一位九重天大儒这种事，大同方族肯定不会透风声和荆襄方族。
更何况……”
他笑笑：“下官忠心于朝廷，忠心于陛下和太子殿下，家族那边对下官非议颇多，有什么消息，也不会通知下官。”
身为此行正使的太子少傅欧阳靖远淡然道：“方舍人说哪里话，大汉上下，谁不是忠心朝廷？”
方骏眉低首：“少傅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谨记。”
欧阳靖远看对方一眼。
陛下身边，便是太多这种幸进奸佞，不仅蒙蔽圣听，更掣肘太子殿下。
他视线转向前方，眺望大同虚空门户所在方向。
不过，这小人有句话说的不错。
大同五望，竟然这般简单就被击垮？
就目前所知消息，那可不是中立所在的遭遇战，而是五望依托祖地固守，结果被那所谓大唐皇朝的道门中人，强行攻破祖地禁制，毁家灭门？
大唐道门作为攻坚一方获胜，换到中立场合下的遭遇战，他们只会赢得更轻松。
并且，这种情况下，林政、方熙、韩天、苏广以及方行等人，竟然连放弃祖地遁逃都做不到么？
韩天、苏广姑且不说，林政乃是九重天圆满境界已经平步青云的大儒。
方熙、方行二人的方族祖地，有通达九州四方之能。
这三人竟然连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欧阳靖远初闻讯，几乎以为消息有误。
整个大唐皇朝上下团结一心，所有高手倾巢来攻，才能有这般战果吧？
欧阳靖远再三确认，但消息最终表明，只得大唐道门中人现身。
准确说来，只得大唐符箓派高手现身。
欧阳靖远震惊之后，勉强平复心神，奉太子旨意，前往大同，一探对方虚实。
大汉左将军尹明身陷其中，好在听说其人暂时无恙。
但大唐道门，以及大唐皇朝究竟抱何种心思，当前实在难以肯定。
猛龙过江。
大汉皇朝上下，注意力已经都被吸引到大同那里。
欧阳靖远和方骏眉带领大汉方面的使节团，通过虚空门户，来到大同。
有大师姐许元贞过去的情况下，雷俊已经徐徐散去封堵虚空门户的大乘道景与阵法。
许元贞无心同欧阳靖远、方骏眉打交道。
唐晓棠则对此充满好奇。
照雷俊想来，小师姐应该是觉得作为大唐国师，接见大汉使节团，颇为有面。
她人虽有些不靠谱，但先任龙虎山天师，后任大唐国师，各种大面上的事情做来游刃有余。
尤其是她对类似事比较感兴趣的情况下。
此外楚羽作为大唐官员也在一旁，是以雷俊暂时不操心那边。
他攻破大同萧族的祖地同时，指导楚昆、张静真等人先解决大同内部的善后事宜。
五望积蓄，他大致扫了扫。
多是适宜儒家修士修行所用。
很多天材地宝，都已经经过文华浩然气的相关处置。
不过，其中部分东西，仍然引起雷俊的注意。
“师兄，这是六龙心髓？”楚昆好奇看着雷俊此刻正在端详的宝物。
雷俊颔首：“嗯，确实是六龙心髓。”
此宝既可用于儒家修士修行，亦可用于道家修士修行。
于儒家修士而言，是一番功用。
于道家修士来说，六龙心髓最宝贵的功效，是可以有助于九重天大乘高真的日常修行。
许元贞、唐晓棠分别是九重天四层、九重天三层的境界，修为已相对较高，此宝于她们而言，帮助没那么明显。
对雷俊这样初成九重天一层的修士来说，效果则最为显著。
“这个倒是颇为契合我修行了。”雷俊微微颔首。
成就九重天境界后，他相当一部分时间用于炼制法宝和修持新的神通法术，或多或少占用自身继续炼化玄灵一炁的时间。
如今有这六龙心髓相助，则可以帮他更快积累玄灵一炁。
玄灵一炁积累深厚，方才有希望炼化丹灵三炁，从而成就九重天二层的修为境界。
如此，可以为雷天师节省一些时间，或者说，为他补回一些时间。
“师兄，大同这边保存的比归藏那边好很多。”楚昆感慨。
雷俊微微颔首。
相较于此前被小明廷占据的归藏，大同这边情况确实要好很多。
灵气充沛澎湃的同时，看得出来天材地宝众多。
虽然大部分都已经被大同五望收割乃至于炼制消耗用于自身子弟，但新生苗株数量和种类都丰富，陆续新生。

第393章 太清度人洞天
归藏因为小明廷强立山河国运的缘故，灵气损耗较为剧烈。
严格说来，当前灵气仍然可称充沛。
但到了近年，归藏中灵气流转，已经呈现走低的趋势。
此前归藏小明廷被大唐、大明两方人间夹攻，小明廷为了支撑，亦使用了一些进一步竭泽而渔的手段。
是以如今小明廷虽然不再，但归藏中灵气短时间内衰落之势已成，需要一定年月的休养，方能重新充盈起来。
当然，相较于人间不少平庸、荒芜之地，位列九天的归藏仍然堪称灵气充裕的妙地仙境。
尤其当中还另有不少独立的福地洞天，于修行众人而言，更是得天独厚。
如今依然有极高的发掘价值。
而大同在这方面，状况比归藏更好。
除了大同本身当前灵气更加充沛外，当中所衍生出的各种中小福地洞天，同样呈现良好姿态。
不过，眼下大唐修士需要清理一番。
此前铁血忠魂大祭逆转后，滚滚烽烟倒冲入大同中。
气机交感下，除了五望祖地作为源头受影响最严重外，便是各大福地洞天中灵气与烽烟交织在一起。
雷俊当前便指导楚昆等人，将福地洞天予以净化，使之重现往日妙景。
在此期间，唐晓棠同楚羽已经见过来自大汉皇朝的重臣欧阳靖远与方骏眉。
方骏眉的姓氏，颇惹人注意。
“学生出身荆襄方族……嗯，大汉荆襄方族。”
方骏眉对此坦然：“不过，族中早已经将学生开革出族谱，对大汉荆襄方族而言，学生是污点般的不肖子孙。”
唐晓棠闻言眨眨眼，便拿眼睛看一旁的楚羽，动作同样没有任何掩饰。
欧阳靖远、方骏眉听到楚羽姓名，心中同样有所猜测，但皆面色如常。
“辛苦二位专程前来。”
楚羽同样面不改色，微笑道：“尹将军马上就到，雷天师和唐国师都不曾留难他，雷天师曾有言，尹将军此来大同附近乃职责所在，不足为奇，只是先前大同内尘埃未曾落定，所以怠慢了尹将军。”
欧阳靖远和方骏眉皆道：“雷掌门太客气了。”
大汉亦有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传承存在。
并且这些年来，大汉龙虎山同大汉皇室之间，绝大多数时候相处投契，汉皇对大汉龙虎山颇为优待，大汉龙虎山亦成为大汉皇朝圣地中的顶梁柱，有正道魁首之势。
是以欧阳靖远等汉臣，不会称呼大唐的龙虎山一脉掌门为天师。
不过，他们同样不会当着楚羽、唐晓棠的面，称呼大汉龙虎山掌门季道成为天师，而是称“季掌门”。
雷俊没有留难大汉左将军尹明及其麾下，让欧阳靖远悬着的心，暂且放下一半。
另一半，则在于大汉龙虎山一脉的马宗祥等人。
“我朝陛下，仁慈爱民，非穷兵黩武之辈，此番劳烦天师府三位真人出手，也是因为大同五望涉及几年前我朝一件谋反逆案。”
楚羽娓娓道来：“我朝与贵国，素无恩怨，此番并无敌意，只是……龙虎山在贵国那边的一脉传承，似乎并非如此想法。”
欧阳靖远徐徐说道：“这当中，想必存在误会。”
楚羽微笑：“我等同样希望如此。”
唐晓棠难得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有开口。
她心中所想却是：
师姐是不是已经去那大汉人间了？
晚些时候，见过尹明，欧阳靖远更清晰了解当初马宗祥的言行，他亦为之惊讶。
大汉龙虎山态度如此强硬，是当真有所依仗，还是在虚张声势？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欧阳靖远都不希望看到。
虽然大汉皇朝对大同也存在些念想，但大唐方面秋风扫落叶一般，很快就结束战斗，反而叫大汉朝野上下惋惜之余，止了念头。
对他们而言，顺势而为分一杯羹可以考虑。
火中取栗，同大唐皇朝全面开战，则能免则免。
当前大汉皇朝自家内部，并不平静。
眼看二日凌空之势已现，于国而言，并非一件好事。
当然，不同大唐开战的决定，亦有底线在。
如果大唐高手大规模或者说正式越过大同和大汉人间的界限，步入大汉疆域，那大汉皇朝亦唯有尽量搁置、压服内部争议，然后迎战。
只是那样一来，少不得要同世家望族以及须弥宝部调和。
大汉龙虎山，一方面是汉廷帝室的宝贵臂助，但另一方面，则可能是同大唐龙虎山之间爆发大战的导火索。
马宗祥已经被扣在大同，这叫欧阳靖远不得不慎重处置。
楚昆听说相关消息后，好奇地问道：
“都说大汉皇朝当前是太子柄国，汉皇常年待在深宫中或者行宫中，少有露面。
这位欧阳少傅既然是太子少傅，那想必是东宫重臣？”
雷俊：“嗯，其人修为实力，亦颇为不俗，听说早年时在大汉皇朝便才名远播。”
楚昆：“可那个副使方骏眉，却像是汉皇亲信。”
雷俊轻轻颔首。
光从这个正副使的背景来看，便大致可以想见汉廷帝室当前的状况。
楚昆：“看汉臣那般紧张的模样，他们对那边的龙虎山，也不是很有底？”
雷俊正待回答，忽然目光一闪。
他眼瞳深处，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光辉，悄然流转。
片刻后，法箓从雷俊眼眸深处消失：“大师姐的传讯。”
楚昆闻言，神情顿时变得古怪些许：“大师姐已经去大汉人间了？”
雷俊：“准确说，已经去大汉龙虎山走了一圈。”
楚昆好奇：“她跟大汉龙虎山的掌门交手了？还是说，当真有仙人？”
“都没有。”
雷俊：“大师姐现身，大汉龙虎山直接就通过特殊法仪，整个山门一起隐入虚空，就此在大汉人间消失不见。”
楚昆闻言愣住：“这……”
他修道同样已有不少时日，知道不少掌故，身为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高功长老，可供他调阅的典籍资料繁多。
故而在最初的惊讶后，楚昆很快宁定心神，思索回忆。
沉吟一番后，他面上惊疑之色并未全部褪去，有些不肯定地望向雷俊：
“师兄，之前听说，大汉龙虎山上空没有上清雷府洞天，但现在看来，莫非……太清度人洞天在这方人间？”
雷俊：“按大师姐描述，该是如此没错。”
楚昆：“太清度人洞天，我记得在很早时候便已经封闭了，比本派道法改元，汉末人间分流还要更早？”
雷俊：“不错。”
太清度人洞天，传说中有诸般妙用的福地洞天，但对大唐天师府如今传人而言，只能通过前人笔迹、道经记载，管中窥豹。
现在看来，大汉龙虎山天师府虽然没得三宝一坛的传承，也没得上清雷府洞天，但并非全无所获。
“这……我渐渐开始相信，他们确实是上古符箓派一脉传承至今。”楚昆喃喃自语：“但这副往洞天里一缩的模样，他们当真有已经登仙的祖师存在？这看起来更像是先前虚张声势。”
雷俊：“当前言之尚早，大师姐的意思，也是她留在那边寻查一番。”
楚昆：“大师姐修为精深，如今又已经成就寰宇仙体，这类隐没的洞天异域，相信没几个能逃过她法眼。”
雷俊目视大同和大汉人间相通之虚空门户：“这要看大汉龙虎山究竟有几分本领了。”
唐晓棠得知此消息，心情需要用五個字来描述：
失望。
更失望。
她既失望于许元贞自顾自就跑去大汉龙虎山，更失望于大汉龙虎山竟然会是这般反应。
搞得唐国师此刻完全提不起兴致。
“我们，去找须弥宝部吧！”她回过神后，几乎脱口而出。
雷俊：“那反而帮他们忙了，何必给他们占这个便宜？”
须弥宝部在大汉人间发展相对一般，虽然实力雄厚，但汉廷帝室一直来更倚重大汉龙虎山。
如今没了龙虎山，须弥宝部正是可能大展拳脚的机会。
汉廷帝室此刻的心态，颇为微妙。
“不论对面的宫廷内部还是龙虎山上下，情形都有些蹊跷。”
雷俊言道：“不妨先看看好了。”
大汉龙虎山暂时消失，对大汉皇朝的当前局势变化，定然造成巨大影响。
唐晓棠：“汉臣想要那个名叫谭木为的巫门中人。”
雷俊：“当时限于时间，我没仔细审他。”
唐晓棠：“他奉另一个名叫龙峰的大巫命令，来观察大同这边的情况，如果有机会，从中浑水摸鱼一番，不过不是想占大同，只是想看看大同有无他们所需的一些珍贵天材地宝。”
雷俊若有所思：“小师姐，那些天材地宝，咱们留份单子，晚些时候再细琢磨。”
唐晓棠：“嗯，都有记下。”
除了马宗祥仍然被扣下以外，大唐方面将尹明、谭木为都交给了大汉皇朝，算是表明了善意。
同时还送了他们不少有关须弥以及其中佛门传承的消息。
比方说，须弥中存在金刚界五部，好手如云。
再比方说，他们有度化佛门护法的意愿，并且有行之有效的手段。
不论雷俊还是楚羽，都不介意给须弥宝部上些眼药。
短时间内，不会有明显作用。
没了大汉龙虎山，又有大唐占据大同，近在门口，大汉皇朝内部势必开始尽量团结自身当前所有力量，用以应变。
何况就在大汉人间中，他们还有南荒大空寺这样的外道或者说魔道强大势力存在。
随着大汉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人族修士修行的同时，四方妖气恶氛同样高涨，同样滋生出大量强悍妖族。
这些都是问题。
哪怕汉廷宗室对须弥宝部存在某些看法，当前短时间内大面上，须弥宝部都是他们笼络的对象。
原本在大汉皇朝不那么强势的四姓六望世家名族，作为本土势力，更不必多说。
他们对大唐皇朝，同样抱有戒心。
一方面大唐占据大同，而大同和大汉人间虚空相通。
另一方面，自是因为许元贞进入大汉人间，令大汉龙虎山隐世。
出于多方面考虑，汉、唐之间没有更多冲突。
身为大唐当前道门领袖，龙虎山当代掌门的雷天师，以及在很大程度上能代表大唐官方态度的唐国师，都止步于大同，未踏足大汉人间一步。
许元贞同大汉龙虎山之间，被定性为个人恩怨。
是以不管内里作何想法，大唐皇朝和大汉皇朝面上还保持了相当友好的关系。
楚羽同欧阳靖远不断磋商下，甚至还定下了两朝之间接下来更多来往交流的事宜。
雷俊对此淡定。
大同之战结束后，他在大同和大汉人间那边，存在感便开始变得稀薄。
看上去如此。
雷俊大部分时间精力，都用来处理大同内部相关事宜。
五望成为历史，周天子和十六国尚在。
除了同唐廷帝室打交道外，他们重点拜会的人物，便是大唐天师府上下。
“有几个不错的苗子。”
楚昆同雷俊坐在一起，言道：“周王之子辛陆，还有荣国公子丘明，都很出众。”
雷俊：“哦？我要是没记错，都是独子。”
楚昆颔首：“是的。”
不论辛陆还是丘明，都是其父当前唯一的继承人。
但无需询问，他们便清楚，如果真入了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门下，则未来同周王、荣国君主的位置便宣告无缘。
周王和荣国国君，自会生育其他子嗣，培养继位。
辛陆、丘明，乃至他们父辈的想法，不难猜测。
在天师府内有一席之地，自会影响大同中的局面。
不过，从个人而言，入了天师府并不代表万事大吉，高枕无忧。
成就高低，还要看自身资质甚至运道。
“不忙。”
雷俊言道：“让他们去大唐人间游历一番吧，增长见闻的同时，也适应一下环境。
至于能否被接引回本派山门入道，且看他们各自缘法，无需强求，这一点早些告知，再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楚昆：“是，掌门师兄。”
雷俊、唐晓棠不入大汉人间，停在大同。
随着时间流逝，唐晓棠渐渐有些不耐。
既然暂时不入大汉人间，跟雷俊打了声招呼后，她返回大唐人间。
唐国师一边温养自身法力，完善道法神通，一边也开始捣鼓自己的研究。
大同之后，她想要重新主动打开通往地海与黄泉的门户。
对于当日被忘川沉舟和地海潮涌强行推回人间的事，唐晓棠一直耿耿于怀。
虽然不是许元贞那样的寰宇仙体，但唐晓棠成就太初道体，参悟太初肇元法箓和肇元珠法象，她便开始琢磨着，自己是否也能开一道门户。
雷俊仍然暂时留在大同中坐镇。
大同的各方面善后事宜，有条不紊进行。
大唐人间自家龙虎山天师府那边，则有元墨白、上官宁等高功长老负责。
如有需要天师雷俊决断之事，则有音讯传来。
事情都上了正轨之后，雷俊坐镇大同内，更多作为象征。
平日里，他便自己静心修行。
新炼制而成的神霄纯阳法箓和灵霄纯阴法箓两大神通，雷俊默默温养。
与此同时，他炼化六龙心髓。
这天材地宝之前已经被儒家高手处理过，盛装在一个特制的器皿内。
六种颜色的血髓，仿佛流动的光华，聚而复散，散而重聚，不断经历圆融一体和泾渭分明之间的变化。
直到雷俊以自身法力将之祭炼。
于是六道光辉分散开来，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仿佛化作六条光龙。
这六条光龙盘旋飞舞间，已经有曼妙灵气从中激荡而出。
虽然其中已经充斥文华浩然气，但随着雷俊伸手凌空一点，那些文华浩然气顿时又重新转回纯正灵气。
雷俊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183;玄黄宇宙。
六色光龙，一同飞入其中，不停盘旋交织。
雷俊本人身处宇宙中心，静静盘膝打坐，吐纳调息，存神观想。
光龙身上，鳞片开阖间，有丝丝光流从中飞出，源源不断加持在雷俊身上。
六色光流汇聚下，仿佛一同组成一枚巨大的心脏，将雷俊容纳其中。
心脏澎湃跃动，从中传出旺盛的生命力和灵力。
晚些时候。
这光辉凝聚而成的硕大心脏，开始收缩，没入雷俊体内，仿佛同他本人心脏相合。
相关灵力，尚未被雷俊完全炼化。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可以慢慢祭炼，仔细打磨。
收了自身大乘道景后，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
大师姐许元贞从大汉人间，传了消息回来。
引起许元贞本人兴趣，同时也引起雷俊注意的有两点。
其一，季道成等人令大汉龙虎山整体隐遁入太清度人洞天，此事确实颇有蹊跷之处。
其二，大汉龙虎山这一脉传承，可能同九天之一的昆仑相关。
听了这两个消息，雷俊若有所思。
他留在大同中，没有妄动。
过了一段时日，从大唐人间方向，有不少人进入大同。
来者，皆是大唐修士。
汉、唐两朝之间的进一步交流沟通，正式展开。
双方不再局限于大同内会面，而是开始正式有修士前往对面。
按照先前商议结果，第一批次，由大唐方面先组织修士，前往大汉人间。
这第一批次，不牵扯双方朝廷。
同时，在大同之战中表现极为强势的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同样不会派人参加。
大唐这批修士，主要由佛、道其他圣地的传人组成。
众人经由大同前往大汉人间，自然停下先拜会坐镇这里的天师雷俊。
“王长老，空净大师，纪道兄，守念大师，这趟辛苦诸位了。”雷俊为众人送行。
此番除了天师府外，天龙寺亦无人出发。
并非妙心方丈、妙空长老等人排斥，而是大汉人间那边，当前已经没有天龙寺传承。
这处佛门发愿一脉圣地，在大汉人间历史上已经消亡。
而纯阳宫、蜀山派、悬天寺和菩提寺，在大汉人间那边，还都有宗承。
虽然不及大汉龙虎山、大汉大空寺、须弥宝部那般强势，但香火皆未断绝。
故而此番大唐方面选派代表，便也先从这四派中选拔人手。
“天师和唐国师、许真人才是辛苦了。”纯阳宫长老王玄微笑道：“我等此番，算是坐享其成。”
这趟大唐纯阳宫传人出访大汉人间，便是由王玄带队。
经由炼化先前雷俊相赠的血髓玉体，纯阳宫王长老如今已然不再是元婴出窍的模样，终于成功重炼肉身。
故而他对雷俊，颇为感激。
雷俊：“王长老太客气了。”
虽然唐晓棠离开大同了，但大同和大汉人间这边有他与许元贞存在，王玄等人这番过去，应该不至于有大碍。
除了丹鼎派婴变境界的王玄外，此番队伍里还有一位八重天修士，便是佛门持戒一脉圣地悬天寺的长老，空净大师。
昔年悬天寺内部相争时，空净大师还是七重天修为，多年过去，他已经成功更上一层楼。
佛门持戒一脉，在各大传承中，境界提升方面，可以算是对年龄要求相对最宽泛的。
但因为其苦修的特点，是以寺中人数始终不多。
经过当初的内乱分裂后，如今更是传人稀少。
当初孤鹰汗国入寇，云州之战，更是彻底毁了悬天寺山门。
好在宁如方丈、空净大师等悬天寺高手尚在，经由唐廷帝室扶持，如今已经重新站稳脚跟。
佛门另一脉圣地菩提寺，距离当初遭劫，已经有四十年左右过去。
经过这四十年的默默休养，他们终于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这次菩提寺传人前往大汉人间，负责带队的长老法号守念，其年岁极轻，当前甚至还不到五十岁，乃是菩提寺遭劫，南菩提建立后方才入门的弟子，但已经成功修成佛门七重天境界，成为菩提寺新的上三天高僧。
其人宝相庄严，宁静自守，低调跟在王玄、空净大师等人身后。
大唐蜀山派这次带队前往大汉人间的高功长老，同样是年轻一辈，正是雷俊的老熟人纪川。
“听说纪长老近日闭关，有心冲击八重天境界？”雷俊同他私下叙旧时问起。
纪川答道：“确有其事。”
其父纪东泉，乃蜀山派宿老，年岁并不轻，早已过三百之龄。
不过其人于道家炼器派修行一道，颇为精深，各方面实力皆不凡，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未曾去渡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大唐局面安稳。
蜀山派当前也终于开始从低谷慢慢重新崛起。
天地灵气潮涌之下，灵感生机勃发。
如今，纪东泉终于有心去尝试这一步。
他已经超过二百岁的上三天修士最佳修行年龄段，步入平台阶段，尚未满四百，仍有继续向上突破的可能，只是难度相对自己儿子纪川这样的年轻修士要高出不少。
不过，按照雷俊对纪东泉的了解，其人既然做出如此选择，那想必是有不小把握。
“纪长老积累深厚，此番想必如履平地。”雷俊同纪川谈道。
纪川：“如此事，我亦帮不上家父，只能心中祈愿。”
双方再聊几句，纪川便带此番随他前来的蜀山派弟子，与王玄等人汇合，然后一同前往大汉人间。
在那边，有汉臣和大汉四大佛、道圣地的代表相候。
雷俊静静留在大同中，沉静而又低调。
但大同内外，无人敢于轻忽他的存在。
纪川、王玄等人去后，稍晚些时候，有一批天师府弟子也来到大同。
他们并非准备前往大汉人间，而是奉命来大同历练修行。
当中为首者，着深红道袍，身量不高，看着矮胖，黑白色的毛从衣领袖口露出。
分明正是大唐龙虎山如今唯一的天师亲传，卓抱节。
他本人同时也是天师府的授箓长老，平日里经常要领受各种差事。
这趟府里弟子来大同历练，便是卓长老负责带队，不过卓长老本熊过来，自己亦有事在身。
他预备要开始冲击七重天境界了。
恩师雷俊在大同，卓抱节过来随奉一旁的同时，听雷俊传法。
雷俊教导过大徒弟后，静静看着对方修行。
眼见卓抱节各方面瞬间都上了正轨，雷俊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他的视线转向另一边。
这趟来大同的天师府传人中，有一人叫雷俊略微意外。
秦采薇。
在雷天师印象里，对方很少出山。
但这次来大同，是秦采薇主动报名的。
大同中有不少大唐人间所没有的灵植，秦采薇兴致勃勃赶来开眼界。
如此，自不出奇。
但雷俊直觉并非如此简单，只不过看不出对方有不轨企图，所他不就对方隐私寻根究底。
“这里就是大同么？”
秦采薇这时在大同，则有琳琅满目挑眼的幸福感：“这趟真没白来！”
她略微顿了顿后，看看左右，然后轻声道：
“您要去大汉人间么，那边的龙虎山？
我以为您会跟蜀山派的纪长老他们一同过去。
嗯，嗯……好，不急在一时，先再观察看看。
不过我听说那边的龙虎山，因为太清度人洞天的缘故，已经隐遁无踪了。
哦，好，我没关系的，大同这里很好，我准备多待几年。”

第394章 九重天二层，丹灵三炁
秦采薇除了偶然私下念叨几句外，平时一如往常。
大同中各种繁茂的灵植已经让她看花眼。
当中一些另有乾坤的洞天福地，更是叫天师府秦长老流连忘返。
雷天师当前则在关注大汉人间那边传回的讯息。
纪川、王玄等人过去，并非充当密探。
但出于种种原因，大汉蜀山派、纯阳宫、悬天寺、菩提寺，亦不至于完全闭塞他们的耳目。
纪川、王玄等人亦能听到大汉皇朝一些相关风声。
这些消息往往都摆在公开的台面上，不涉及隐秘，自然也就不忌王玄、纪川等人传给大同，传回大唐人间。
总体而言，当前大汉人间风起云涌。
大汉龙虎山隐没后，明面上最大的受益者，并非近年来一直同他们针锋相对的大汉大空寺。
而是须弥宝部。
失去大汉龙虎山的制衡与对抗后，南荒大空寺气焰越发嚣张。
大汉皇朝宗室给他们找的新对手，便是须弥宝部。
须弥宝部在大汉皇朝的局面发展，终于有了明显进步，隐隐然有大汉宗门圣地之首的气象。
大空寺同他们之间，倒也正好是冤家路窄。
与之相对的则是大汉儒学世家望族势力，同样有所抬头。
一方面，是汉廷帝室，利用世家儒学名门，制衡须弥宝部。
须弥宝部虽然得到更多发展空间，但世家望族同大空寺一内一外，对他们仍形成钳制。
另一方面，儒家传家的几大世家名门与汉廷帝室关系更加缓和，原因恰恰在于大同之变。
大同五望覆灭，大汉本土世家名门失去一大奥援。
反过来一面，则是汉廷帝室可以对他们更放心一点，从而扶持他们，在大汉皇朝疆域内制衡须弥宝部。
当然，除了须弥宝部外，大汉皇朝也有扶持其他本土宗门圣地。
只是大汉蜀山派、纯阳宫、菩提寺等圣地，当前还缺乏九重天高手挑大梁。
好在大汉人间同样正处于天地灵气潮涌的阶段，利于修士修行。
按照纪川、王玄等人传回的一些音讯，大汉佛、道圣地，皆有不俗俊杰。
“总体而言，没了大汉那边的龙虎山，还是叫须弥宝部和那边儒学十二世家名门，得了最大好处，至少当前是如此。”
某位出身大唐世族名门的龙虎山八重天高功长老神色如常，沉吟着说道。
雷俊一边浏览讯报，一边随口说道：“当前大面上是这样没错，内里究竟如何，还要再等等看。”
他将讯报递给身旁师弟楚昆。
楚昆看过一遍后，视线凝聚在其中一条讯息上：“大汉皇朝依照谭木为交待的消息，追索大巫龙峰，些许蛛丝马迹，竟然指向大汉都城长安？”
雷俊轻轻点头。
楚昆端详这份讯报，反反复复翻看，好半晌后问道：“师兄，当代汉皇具体什么修为境界？”
“按照大汉人间那边的消息，他上次出手已经是很久以前。”
雷俊言道：“当前具体什么修为，没人得知，虽有他耽于享乐，根基磨损甚至引动大汉山河国运不稳的传言，但详情无人知晓，近年来大汉皇朝内外事，都是汉太子项璟在负责。”
楚昆：“我记得以前所看讯报，汉太子成就九重天境界，也有些年头了。”
雷俊：“嗯，其人成名极早，少有贤名，虽然不清楚具体天赋资质如何，但不容小视，再加上天子帝王术加持，修行进境堪称一日千里。”
汉皇昔年传出根基磨损，影响大汉江山不稳的消息。
但汉太子项璟飞速崛起，重新稳固山河国运。
是以大汉江山这些年虽也有内忧外患并存，但这条大船整体而言航行尚稳。
只是伴随大汉太子殿下个人修为和民心声望都越发高涨，使得大汉朝野上下近年来最忧心的事，乃二日当空，二龙相争。
这并非他们杞人忧天。
近些年来，内外诸多事上，常有传闻汉皇和汉太子争执渐多，双方对立已经越发明显。
“儒家世家、须弥宝部、南荒大空寺三家相争，令汉廷帝室可以超然物外，如此隔绝固然是花了一番心思，但反过来也表明汉廷帝室内部二龙相争怕是已经近乎不可调和了，否则汉天子和汉太子二龙联手，强势毋庸置疑。”
楚昆思索着问道：“不过，这会否是他们父子二人的密谋呢？就像咱们大唐那边，当今陛下和太子殿下一样……”
雷俊：“不忙下定论，静观其变即可。”
楚昆：“是，师兄。”
他再看了看那条有关大巫的讯报，感慨道：“背地里，水还很深啊。”
雷俊：“大汉朝廷摆了须弥宝部和世家望族上台，对付南荒大空寺，但他们三家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想必同样各有筹谋。”
楚昆静静颔首，然后想起另一事：“对了师兄，听说刘师伯成功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的天堑劫难了？”
雷俊闻言露出笑意：“是啊，就在抱抱他们出发后不久。”
前不久，天师府授箓长老刘笑，成功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就道家符箓派七重天通天之境，也代表大唐龙虎山天师府成功多添一位上三天修为的高功长老。
府里请示过雷俊之后，雷俊晚些时候回山后将亲自为刘长老加箓。
雷俊：“除了刘师伯外，姚师伯和你先后修成神庭，成就八重天境界，亦是可喜可贺。”
楚昆感慨：“刘师伯修成七重天境界，本派上三天修士，终于重新满十人了。”
昔年李外之战后，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只得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姚远、上官宁五位上三天高功长老。
及至如今，则再新添雷俊、张静真、楚昆、蔺山和刘笑五人。
其中除许元贞、唐晓棠、雷俊臻至九重天大乘高真外，元墨白与近年先后成功突破的姚远、楚昆，皆是八重天神庭之境。
余下上官宁、张静真、蔺山和刘笑，则是七重天境界。
只不过姚远即便修为有所突破，仍长居后山不出。
除刘笑之外，近年来天师府还有柯思成和雷俊的弟子卓抱节，也在为冲击七重天境界做准备。
楚昆：“柯师兄，不知何日能成？”
雷俊：“他神思清明，至少不会轻易冒险。”
楚昆微微颔首：“希望柯师兄能早日功成。”
从顶尖高手质量上来说，一门三大乘的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已然处于多年来不曾有过的鼎盛时期，甚至胜过历史上很多为人称道的盛世阶段。
不过，如果从上三天修士的数量上来看，则当前大唐龙虎山天师府距离历史上鼎盛时期还有相当距离。
有傲视古今的天才和相应的机缘、资源造就，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能冲上平时难以企及的高峰。
但整体数量和深度厚度，则必然需要时间的积累。
好在如今大唐人间正逢修道盛世，龙虎山天师府又同样处于盛世，将大幅度缩短其中所需时间。
虽然约好要为刘师伯加箓，但雷俊接下来还是在大同多坐镇了一段时日。
直至，大唐人间传来消息：
神策军大将军上官云博，成功更进一步，突破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就武圣之身。
天师府此前同大唐朝廷有过商议。
上官云博臻至九重天境界，稳固温养一段时日后，便即动身向西，前往商州鹿城，通过位于那里的虚空门户，抵达大同。
接下来，他将接替天师雷俊，以九重天之身，坐镇大同，留心观察对面大汉人间的动向。
雷俊身为天师，离山多日后，重返大唐龙虎山。
“之前辛苦天师了。”
上官云博同雷俊、楚昆等天师府高层见礼：“我境界初成，气血翻涌，尚有待温养，借大同之地暂居，此间事接下来还要辛苦楚道长。”
雷俊、楚昆皆道：“恭喜大将军成就武圣之身。”
楚昆再接续说道：“大将军太客气了，贫道年轻识浅，接下来还望您不吝指点。”
上官云博：“不敢当。”
成功渡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就武圣之身，他同样欣喜。
不过喜悦之余，上官云博亦有些感慨。
他不禁想起距今四十余年前那场对大唐皇朝影响甚深的西域之战。
那一战中，上官一族死伤不轻。
除了老族主身亡外，还有不少中生代和年轻一代高手死伤。
之后，方才是上官云博顶上来。
彼时，上官一族中生代顶尖高手中，他其实不是第一人。
可惜，那位被大唐上下看好的族兄，在西域妖乱中身陨，八重天境界英年早逝。
而上官云博则活到如今，成就武道九重天境界。
几十年下来，他也遭遇不少生死危机。
如今回首前尘，不禁心绪复杂。
不过，这种复杂的情绪，只关乎他自身。
上官云博看着面前两个年轻的道人，则心思平静。
要有起伏，也是早些年的时候。
随着这些年这些事一路走下来，大唐神策军大将已经可以非常淡定地同雷天师打交道。
莫说雷俊，他身旁的楚昆也是几年不见便当刮目相看。
上官云博已经基本上习惯了。
雷俊同上官云博再聊几句后，辞别他和留在大同的天师府同门，只带自己的亲传弟子卓抱节，返回大唐人间。
当年夏天，雷天师为刘长老加箓，大唐天师府正式新添一位高功长老。
同时，雷俊渡过自己七十二岁生辰。
小师姐唐晓棠在南荒时不时有消息传回。
只是可惜黄泉同地海此前都是经历大规模震动后的强行关闭，故而当前很难从外部重新开启。
唐国师愈发不忿的同时，听说各方面神通法术倒是更加纯熟了。
雷俊留居龙虎山山上，静心修持。
除了教导亲传弟子卓抱节和为府中其他传人开坛讲法外，他自己默默将六龙心髓的灵力全部炼化。
道家符箓派大乘高真与九重天一层修为之际修持的玄灵一炁，在雷俊不断锤炼和积累之下，越发厚重。
这也预示着，他修为日渐加深，不断向九重天二层境界迈进。
秋去冬来。
今年龙虎山天师府，迎来三年一度，新一次传度大典。
此次大典对应的杰出苗子，基本皆来自洛阳之战以后，龙虎山天师府名声大振之际来山门入道，先进道童院修习。
雷俊治下，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声望虽如日中天，但并没有大肆广开山门，收罗天下英才。
这里仍然秉持过往门下长老、弟子出府游历之际，仙缘接引的方式，迎有缘有才弟子回山入道。
不过，即便如此，在当前大唐皇朝修道界的大背景下，龙虎山天师府近几年的苗子，整体平均水平依旧水涨船高。
府里长老和道童院教习将参加传度的弟子名单报上来给天师雷俊，雷俊拿眼大致一扫，就看见多个有印象的名字，皆是近几年新入山的道童。
这至少说明他们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便已经达到炼气十二层圆满的层次。
雷俊抬首，同恩师元墨白相视一笑。
师门后继有人，自是喜事。
“有不少人，还是希望能拜入掌门你门下受教。”元墨白笑道。
雷俊：“弟子还是信奉随缘而动，对我本人对那些年轻孩子，皆如此。”
他笑笑：“倒是师父您可有再收徒的细思？”
“于我辈修道中人而言，三，其实蛮好。”元墨白笑容一如既往温和：“不过正如掌门所言，随缘便好。”
传度大典后，大同和大唐帝京洛阳方向，先后有消息传来，关于同一件事。
纪川、王玄等人，即将从大汉人间返回。
而他们这趟回来，人数会比去时多出不少。
因为，大汉人间修道界，有意回访。
都是第一次，所以大汉人间，或者说大汉皇朝那边也相对保守。
回访的人选，同样在蜀山派、纯阳宫、菩提寺、悬天寺这佛、道四大圣地中选取。
理论上，大汉修士此番回访，便是四大宗门圣地各自对接。
他们，不会前往大唐帝京洛阳面圣，不会在明面上接触大唐朝廷官面上的人。
但有个地方，则较为特殊。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
尤其对大汉蜀山派和大汉纯阳宫来说，对大唐天师府观感尤其复杂。
纪川、王玄都不讳言，如今在大唐人间，天师府执道门之牛耳，乃是当之无愧的玄门领袖。
大唐天师府此前也是实打实的打崩了大同五望，声威之盛，引得整个大汉为之侧目。
大汉蜀山派同大汉纯阳宫两派思虑再三后，终于皆派出代表，经由纪川、王玄他们介绍，前往大唐天师府拜访。
自然，相关行程，报给过大汉朝廷。
汉廷帝室方面对此如何反应，大唐这边不得而知。
但大汉蜀山派和大汉纯阳宫的代表，在新一年如春后，一起登上大唐龙虎山。
返回大唐的纪川、王玄，为雷俊引见：“天师，这位是本派在大汉一脉传承的何师叔，这位是纯阳宫在大汉一脉传承的赵长老。”
两个道人，各携门人弟子，上前同雷俊见礼：“雷掌门拨冗相见，贫道等人感激不尽，失礼之处，万望勿怪。”
为首两个中年道人，雷俊经纪川、王玄介绍，知道一个名唤何育杭，一个名唤赵浩然。
前者是大汉蜀山派高功长老，八重天修为的大剑修，本命法宝开明剑在大汉人间名声显赫。
此番大汉蜀山派由他带队前来大唐人间，不问可知，一重原因该是听说蜀山派开山六宝中的紫青双剑如今都在大唐蜀山一脉。
另一位赵浩然赵长老，则是丹鼎派八重天婴变境界的修士，乃大汉纯阳宫耆宿。
就雷俊得到的一些相关消息，大汉纯阳宫同汉廷帝室关系相当密切。
某种角度上来说，相较于大汉龙虎山，汉廷帝室更信重大汉纯阳宫。
只是大汉龙虎山一直以来受箓于天，兼且此前还有季道成这样的九重天大乘高真，所以汉廷帝室亦不曾有半点轻慢。
大汉龙虎山更稳坐大汉人间第一修道圣地的宝座。
但内里还是纯阳宫同汉廷帝室关系较近，双方来往更加密切。
大汉纯阳宫掌门，经常要入都城长安伴驾。
纯阳宫山门在终南山，同大汉都城长安距离极近，自然为汉廷帝室重视，同时也更容易影响。
王玄私下同雷俊提过，此番前来大唐人间的赵浩然，门下便有大汉宗室出身的亲传弟子。
不过此番回访大唐情形特殊，大汉纯阳宫在这方面颇为注意，赵浩然亦不会挑选如此背景特殊的弟子随行。
何育杭同赵浩然身后各自弟子，一边是布衣麻鞋，一边是外黑内白的道袍。
皆是最正统不过的蜀山派和纯阳宫服饰，看起来同一同纪川、王玄等大唐修士没有分别。
不过，和早先欧阳靖远一样，何育杭、赵浩然对雷俊的称呼，多少还是有些差异。
虽然大汉龙虎山当前隐没，大汉纯阳宫同大汉蜀山派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亦有些复杂难明，但初次到访大唐这边，何育杭他们仍小心在意。
雷俊对此并不介意，平静接待两派中人。
大家初次接触，没有多少深入交谈。
尤其关于大汉龙虎山的相关讯息，何育杭、赵浩然二人更是避免多提。
让他们松口气的是，雷俊亦不多打听这方面相关讯息。
整个谈话，这位大唐天师都表现得很平和。
同时，隐隐然也有些疏远淡漠。
何育杭、赵浩然等人倒没觉得受怠慢。
不是因为对方实力，而是因为就他们所知，这位大乘高真，面对大唐修士的时候，也基本都是如此态度。
其人如渊海般，给人以深不可测之感，但平日里始终风平浪静。
叫人很难想象，传闻中他和另外两位大唐龙虎山高真，生生横扫大同五望。
大同之战的大约情况，如今已经不是秘密，但仍有大部分细节缺失。
目前大汉方面能了解到的信息非常有限，相对比较清楚地，只有大唐国师唐晓棠单枪匹马攻破了大同林族的祖地，打得九重天圆满的大儒林政败走。
如此战绩，已经令人惊心动魄。
其后则是唯一深入大汉人间的另一位大唐天师府高真许元贞。
硬生生逼得大汉龙虎山隐没。
反倒是这位雷天师，具体情形不明，只听说他生擒了大汉人间的尹明、谭木为、马宗祥等人。
除了击杀青州叶族的几名族人外，并未大开杀戒。
其人实力自是颇为高明的，但下手似乎并不酷烈？
倒是大唐人间这边，流传他另外一些传闻。
两相对照，存在矛盾之处，令人难以琢磨其心思。
何育杭、赵浩然原本都是小心翼翼同雷俊打交道。
但结果下来，出乎预料的轻松，叫他们更感觉看不透这位大唐天师。
雷俊接待过大汉蜀山派、纯阳宫一行人后，接下来便不用他再操心，自有其他大唐龙虎山高功长老招呼安排对方在府里做客小住。
“可见到九霄元阳尺？”雷俊本人接下来则招呼纪川、王玄等大唐修士。
纪川：“九霄元阳尺，确实由本派在大汉的那一脉传承执掌。”
雷俊微微颔首。
蜀山派昔年有开山六大至宝，乃蜀山派几名开山祖师分别祭炼而成。
紫青双剑便为其中之二，由大唐蜀山派一直保管至今。
但其他四宝，于大唐蜀山派的历史记载中，都是在数千年前意外失散。
现在看来，伴随那次人间分流，蜀山派开山六宝，分散流入不同历史光阴所指的人间中。
雷俊此前已经听大师姐许元贞提过，大明人间那边的蜀山派，传承有开山六宝之一的日月乾坤壶，乃是如今大明蜀山派镇山法宝之一。
黄泉里蜀山那里，则有五衰大道钟。
大汉人间那边的蜀山派，则有另一件开山之宝九霄元阳尺留存。
和大唐蜀山派以及黄泉里蜀山一样，数千年光阴流转下来，不论大汉蜀山派还是大明蜀山派，在九霄元阳尺、日月乾坤壶之外，也都陆续积累下其他堪与之并称的传世至宝。
但似何育杭这样的剑修，对于紫青双剑，自然还是比较在意的。
纪川虽是青冥剑主，但此前去往大汉人间，并未携青冥剑同往。
“不管怎么说，知道九霄元阳尺和日月乾坤壶皆尚在本派正统传承掌握下，终归是件好事。”纪川感慨。
彼此之间，或许亦有争端存在，不能当真重新团结合一。
但至少比至宝遗失，又或者落入里蜀山之流手中要强得多。
雷俊看纪川表情，知道对方是想起仍然流落在外的大唐蜀山派至宝太乙先天塔。
他岔开话题：“虽说不管在哪方人间，王，都是大姓，但我之前看名单，这次过来的大汉蜀山弟子中，有人名王嘉楠？”
普天之下姓王的人众多。
不说旁的，此刻在二人身边的王玄便是如此。
雷俊除了特定时刻特定场合外，亦不会将所有姓李的人都同当年信州李氏一族联系起来。
但大汉那边的琅琊王氏，同大唐这边，有少许特殊之处。
是以雷俊看到王嘉楠的名字，心中便起了联想。
纪川则颔首：“确有其人，天师也没有料错，这位王道友，乃是大汉十二世家名门之一，琅琊王氏出身。”
雷俊微微点头。
当初大汉人间同大唐人间，曾经短暂联通过，只是少为人所知。
黄天道的康明等人便是经由此途前往大汉。
其根源，在于东阳山人王旭。
对面的琅琊王氏对于此事，看来颇为在意。
雷俊对此淡然处之。
既然是大汉蜀山派中人，便交由纪川他们处置便是。
何育杭、赵浩然等人初次登山拜访，一切都没有更深接触，做客几日后便即下山，然后分别随纪川、王玄前往大唐蜀山与终南山。
雷俊留在龙虎山天师府中，继续自身修行。
时光渐渐流逝。
入夏，雷俊渡过自己七十三岁生日。
他修行积累，越发深厚。
展开大乘道景后，玄黄宇宙面上一如往常。
但雷俊法力凝聚之下，顿时有大量玄灵一炁生成，浓黑如雾。
随着雷俊法力进一步使之凝练，黑雾聚集下仿佛化作一片厚重的乌黑土地，令玄黄宇宙中有了天地的分野。
黑色的大地上，尘埃轻轻悬浮。
地下，则有雷声不停激荡。
原本应该响自九霄的雷霆，这一刻仿佛全部被封入地下。
雷俊端坐在这片黑暗的大地上，头顶上空是同样静谧的宇宙虚空。
而原本黑色的虚空，这时明黄交错，众多轨道浮现。
雷俊默默观想自身道法，灵力运转。
他的大乘道景，这一刻仿佛变作巨大的丹炉。
与道家丹鼎派自身为炉，天地灵气为药，内炼大丹不同。
雷俊此刻以自身大乘道景所化的宇宙洪荒，化作天地洪炉，内炼万物。
以及他自身魂魄。
玄黄宇宙内不见酷热，但万物在其中一起不断变化。
于雷俊身体周围，渐渐有玄灵一炁以外的全新气流诞生。
曼妙非常，犹如丹精。
名之曰，丹灵三炁。
炼成丹灵三炁，则标志着雷俊成功臻至九重天二层境界。

第395章 仙凡之隔
相较于晦暗的玄灵一炁，新生的丹灵三炁曼妙而又灵动，仿佛天地万物经过淬炼后生成的精华。
雷俊继续端坐，没有停下自己的修行。
大乘道景所化的天地洪炉，继续炼化玄黄宇宙内种种一切。
而自此生成的丹灵三炁，越发曼妙，并大范围弥漫开来。
待丹灵三炁扩散到一定程度，受雷俊心念控制，这些曼妙气流便即停下。
然后，仿佛以丹灵三炁作为原材料，雷俊继续凭大乘道景所化天地洪炉，加以炼制。
渐渐地，扩散的气流，重新凝聚，渐渐开始显化出更加耀眼的光彩。
光彩呈现紫、金、青三色，流转不休。
世间精华，仿佛都被存于其中。
光彩渐趋稳定，看上去仿佛一片绚烂云烟霞霭。
此谓之曰，三光烟霞。
乃是道家符箓派九重天大乘高真，臻至九重天二层境界后，以丹灵三炁为基修持而成，有固物存菁之神妙。
外界敌人在符箓派九重天修士的大乘道景内施展诸般法门，其中大部分都有可能被三光烟霞留存。
虽然只能维持短时间，并且限于大乘道景内，但在实战斗法中往往可得奇效。
当然，如此法门，并非只是单纯用于斗法。
对修士而言，万般法门，根基都在于自身修行。
平日里修炼时，三光烟霞固物存菁之能，更利于修士回味参悟天地万物之灵秀。
雷俊此刻，便不断炼化丹灵三炁为三光烟霞，然后细加揣摩。
他的三光烟霞，同其他人，又有所不同。
三光烟霞流转间，仿佛还蕴含别样的奥妙于其中深处。
雷俊端坐同时，玄黄宇宙内，开始有气流不断凝聚，并渐渐化为一副太极图，竖立于他身后。
太极图悄然流转间，两仪变化。
三光烟霞，渐渐集中于其中一端。
当中，似有些许玄妙的无形存在，被剥离出来，着落于两仪的另一端。
无形之力大范围凝聚，渐渐开始化作有形。
相对于绚烂曼妙的三光烟霞，与之对立者，显得凝练而又晦暗，呈现灰白色泽。
而其中力量意境，则同雷俊本人昔日神庭宇宙中明黄色的的元极磁海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更加凝练。
“有少许雏形了，但还需要进一步揣摩。”雷俊盘膝打坐，微微颔首。
九重天一层境界时，他修持玄灵一炁，除其他符箓派大乘高真都炼成的玄暗之尘外，与之相对，还成就另一重奥妙九霄心雷。
二者相生相对，合应雷俊本人之前上穷碧落下黄泉而成就自然悟性，再借两仪仙体相助，最终同时成就两重奥妙法门。
眼下到了九重天二层，相应条件不再。
但无心插柳柳成荫。
雷俊一直以来默默修行积蓄，这一刻意外开花结果。
丹灵三炁所成之三光烟霞，有固物存菁，留驻刹那绚烂之奥妙。
与之相对的异象，则是瞬间极致的爆发。
但如此爆发，离不开平日里持之以恒的默默温养。
如此意境，正同雷俊的两仪天元法箓相合。
丹灵三炁本就是以符箓派修士的大乘道景作为天地洪炉，不断炼化自身所学和世间万物灵性。
雷俊炼化之际，少不了融入大量元磁之力。
如此，建立在他两仪仙体和自然悟性的双重基础上，让他默默以元磁相关的道理意境，炼化丹灵三炁，逐渐化作与三光烟霞相依相对的另一重全新神妙。
不过，相较于九重天一层时玄暗之尘同九霄心雷与碧落、黄泉完美相合的情况，当前九重天二层之间的变化，还需雷俊本人以更多的时间细加揣摩，不断尝试，方可最终成型。
他对此乐在其中。
修道之途，于雷道长而言，这正是最大的乐趣之一。
随着时间推移，雷俊积累玄灵一炁和丹灵三炁越发厚重。
所炼成三光烟霞越发纯熟玄妙，渐渐可以法随意转，一念而生。
与之相对的神妙异象，亦渐渐成型，越发完备凝练。
在此修炼期间，雷俊同时取出另外两件法宝。
源自大同林族的镇族传家之宝，广莫剑。
源自大同萧族的镇族传家之宝，瀚海剑。
二者皆儒家名剑，乃大同内两大望族集合大量天材地宝、人力物力，呕心沥血祭炼而成，此后历代子孙温养多年，日积月累，不断淬炼。
就品质而言，不逊色大唐人间这边幽州林族和陇外萧族历代传承的朔风剑、浩然剑。
不过，因为儒家经学剑士同武道兵击剑客以及道门御剑的差别，故而广莫剑同瀚海剑比之山河剑、天师剑、紫青双剑亦有各自侧重点上的不同。
雷俊此前直接以广莫、瀚海二剑施展元磁飞剑，虽然威力亦强悍，但对剑器本身损耗同样较大。
故而他有心重炼这两把宝剑。
雷俊盘膝端坐，两把风格古朴的长剑，静静悬于半空中。
其中一把宝剑，静置时剑刃通体呈现乌黑色泽，光芒较暗，但寒意凛冽，乃是广莫剑，剑刃内部偶有寒光忽然泛起，乌黑长剑就化作冰雪般透明，剑刃内部仿佛自成世界，冰天雪地蕴藏其中。
另一把宝剑，剑刃相对较宽阔，通体明黄，燥热而又暴烈，仿佛大漠雄风般的剑气，不断从中蕴生而出，则是瀚海剑。
两把儒家名剑，隐隐然也呈现针锋相对之相。
雷俊观览片刻后，在他身体周围，开始有大量雷电涌动。
雷分两色。
一边乌黑。
一边纯金。
玄霄五雷法箓和神霄纯阳法箓流转间，阴沉的玄霄仙雷与炽热的纯阳仙雷一同蕴生而成。
然后，一阴一阳两种神雷开始循序渐进，分别炼化广莫剑与瀚海剑。
玄霄仙雷，用以温养祭炼广莫剑。
纯阳仙雷，用以温养祭炼瀚海剑。
两把儒家名剑齐齐震动颤抖，流露出抗拒姿态。
但雷俊颇有耐心。
在他法力流转下，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开始有黑色和金色的符纹，分别浮上两把儒家名剑表面，形同镌刻。
然后在此基础上，雷俊再凝聚四枚两仪天元法箓，两两成对，蕴生海量元磁之力分别温养两口宝剑。
他采取阴雷滋养广莫剑，阳雷滋养瀚海剑，分别助长其威能的手段，而非反过来一味追求阴阳相济。
毕竟，他接下来驾驭使用这两口名剑的方法，同正经的九重天大儒不一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将这两口儒家名剑视作活生生的人，那么雷天师当下算是在给他们进行一场特训。
天师府故老相传的天师剑，严格说来，同样是以蕴生剑光对敌，而非依仗本体直接劈砍。
但天师剑在雷俊手上，施展元磁飞剑，效果不一定更好，但本身能承受更大压力，表现远胜广莫剑和瀚海剑。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天师剑多年以来，一直生蕴九天神雷，同时亦受九天神雷温养。
在这之后，天师剑再接受雷俊以元磁之力温养，情形便比广莫剑、瀚海剑要顺当许多。
眼下，雷俊算是依样画葫芦。
不过，针对每把剑各自不同的特点，雷天师分别采取玄霄仙雷和纯阳仙雷进行重炼。
当前而言，已经有个不错的开端。
不过相关事并非可以一蹴而就。
接下来的岁月里，此事将持之以恒，不断坚持下去。
只是，广莫剑和瀚海剑如此染上他的色彩，被他如此使用，如果给一些大儒知道了，怕是难免会念叨他暴殄天物……
眼下，便有儒家学子，前来龙虎山天师府求见天师雷俊。
来者名叫凌辉，儒雅清隽，外观年龄三十岁许，真实年龄则更大，雷俊对此人有印象，那是女皇兴建学宫涌现出来的人才。
虽然不及孟少杰那般惊才绝艳，但萧春晖、方岳前后两任学宫祭酒，都对凌辉颇为赞赏。
自学宫创建，距今已超四十载。
当中成才的学子，已经开始在大唐朝廷立足，展现新生代的风貌，成为朝堂不可忽视的一角。
虽然没了萧春晖，但这些平民寒家出身的学子，仍然稳步上升，并开始接近朝堂中枢，及至踏足其中。
并且，人数越来越多，出众者亦越来越多。
就雷俊所知，除孟少杰志不在此，出外远游，当前学宫出身的学子佼佼者两人，其中一人名宋航，已经正式接替萧春晖“生前”的职司。
另一人便是眼前的凌辉。
“天师当面，恕学生冒昧前来，万望天师勿怪。”凌辉同雷俊见礼。
雷俊：“凌居士客气了，无需多礼。”
凌辉谢过雷俊后，表明来意：“学生奉旨前往大同，协助贵派楚长老、张长老襄理当中庶务，因年轻识浅，唯恐思虑不周，故而贸然打扰天师，还请天师指点。”
雷俊：“凌居士言重了，本派上下确有不少弟子门人往来于大唐和大同之间，但贫道并无意变大同五望十六国为一道十六国，凌居士乃奉旨牧守一方，贫道仅希望凌居士宽和待民。”
凌辉：“学生谨记天师教诲。”
以当前大同的局面，天师府如果无心变五望十六国为一道十六国，那基本上也不可能出现五望十六国变作大唐的一朝十六国。
如此处置，有些出人预料。
凌辉自天师府出来下山，走到山脚下，不禁停下脚步，回望龙虎山。
那位天师平和淡漠的面孔下，心思实在令人难以揣度。
或者，仅仅因为道家崇尚无为？
还是由于别的什么？
凌辉不得而知。
但他确定，自己接下来前往大同，务必注意雷俊方才所言。
如此，可能导致大同较为松散。
有大汉人间还在一旁的情况下，常理来说，并不利于大同内部稳定。
不过好在大同里不仅有雷俊、上官云博先后坐镇，更有许元贞干脆就在大汉人间。
除了惊鸿一现惊得大汉龙虎山天师府封山以外，这段时间许元贞其实并没有搞出别的什么大新闻。
故此大汉皇朝上下，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歹不是天师雷俊和大唐国师唐晓棠如此……
而这样一来，大汉那边自然难以对大同轻易起念想。
大家都保持克制，相安无事是最好。
倒是大唐皇朝这边的凌辉，想起天师府那位许真人，心中不禁有些打鼓。
总体而言，对方近年来名声势头也颇为响亮。
但相较常年在大唐人间的雷俊和唐晓棠，许元贞的声名则显得有些虚浮。
只是凌辉大致梳理一下对方近年来的行事后，仍有心惊肉跳之感：
摧毁幽州林族祖地。
约战晋州叶族族老叶默权。
围剿人间道国帝君黄玄朴。
洞开大唐人间通往蓬莱的虚空门户。
及至后来反向打通大明人间和归藏的通路，变相葬送了归藏小明廷……
如此种种一路看下来，叫凌辉生出一种感受：
那位玄天广妙护法真人，实在是常常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长时间安静的情况下，反而更让人有不安之感。
不安在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可能就忽然搞个大动静出来……
除了跑龙虎山上拜码头然后前往大同赴任的凌辉之外，另有其他人，近日汇合，离开大唐。
大汉蜀山派高功长老何育杭与大汉纯阳宫高功长老赵浩然等大汉修士，携各自门下弟子，结束在大唐的游历，即将启程返回大汉人间。
相对而言，大汉菩提寺和大汉悬天寺的高僧，较为淡定。
何育杭、赵浩然、王嘉楠等道门中人，则心情复杂。
私下里，蜀山派的何育杭同纯阳宫的赵浩然碰面，按捺不住，终于还是问出口：“道兄在大唐纯阳宫，可有见到……可有见到……”
他言辞闪烁。
但赵浩然仿佛知道对方要问什么。
能让何育杭如此反应的事，本也不多。
“本派在大唐这一脉传承，亦有供奉大唐龙虎山天师府的符诏。”赵浩然轻声言道。
何育杭闻声，立即深吸一口气，久久沉默不语。
赵浩然同样沉默。
符箓派一脉的龙虎山天师府，在大唐人间乃道门领袖。
乃大唐蜀山派和大唐纯阳宫所公认共推。
“不论本派在大唐这一脉传承，还是贵派在这里的传承，都经历所谓人间道国之乱。”
良久后，赵浩然重新开口，徐徐说道：“这边的情形，同大汉终究不同。”
何育杭再轻轻点头：“道兄说的是，我只是一时间有些……哎！”
赵浩然：“关于人间道国之事，虽然在大汉全无迹象，但我们回去后，还是要仔细查证一番。”
何育杭轻轻点头。
大汉龙虎山一脉传承自家就是上古符箓派，且一直强势。
这使得人间道国在大汉人间很难有发展空间。
但世事无绝对。
尤其大汉龙虎山一脉之前出乎预料的封山，整座山门遁入洞天消失于大汉人间，让赵浩然、何育杭等人都为之在意。
“不过，大略观之，龙虎山天师府在大唐这一脉传承虽强盛，但并不跋扈。”
何育杭长长呼出一口气：“本派在大唐这一脉传承虽然此前元气大伤，但渐有复苏之象，大唐龙虎山……在其中有助一臂之力。”
赵浩然微微点头：“道兄所言甚是。”
大汉一行人等，经由商州鹿城织金岭下的虚空门户，借道大同，回返大汉人间。
为避嫌，途经大同，他们不多做停留，亦不左右观察询问，匆匆而过。
天师府和大唐皇朝，皆有专人引导，接待相送。
“诸位前辈，这边请。”大唐龙虎山天师府方面，负责此项事宜的人是已为长老的秦采薇。
她算惯常同灵植打交道多过和人打交道，但近年来在府里该有的历练都不会缺少，迎来送往待人接物，自有法度。
不过，无人知道，天师府秦长老眼下面上虽无异色，其实难得有些心虚。
因为，这趟她顺便办了点私事。
“有劳秦道友。”对面大汉蜀山派高功长老何育杭很是客气。
秦采薇：“前辈太客气了，晚辈愧不敢当。”
她视线平静扫过何育杭腰间所悬长剑。
剑名开明，乃何育杭本命法宝。
然而此刻祭炼此宝，与此宝性命相关，心神相通的何长老，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收在鞘中的开明剑，忽地剑光流转，明亮一瞬。
一切悄无声息，瞬间隐没。
收在剑鞘中的法宝，没有透出半点剑光，亦无任何异动。
仿佛一切都是虚幻。
秦采薇低垂眉梢，心道罪过。
周围不论何育杭本人还是赵浩然等其他修士，对此皆无所觉。
众人一如预计，很快通过大同和大汉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返回大汉。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
此番再有其他客人登山求见雷天师。
到访者，无不是如今名动大唐之辈。
其中资历相对较浅的聂放，今年也成功突破至七重天境界，成就上三天修为。
就雷俊所知，聂放正在着手为自身突破至七重天，炼制新的偃师傀儡。
他中三天时与敌斗法的主力偃师术傀儡逆流，受创严重。
聂放本人则轻描淡写，收罗逆流残骸，然而汇合种种祭炼材料，寻求更进一步的创见与试验。
玄机观同样在大唐内外声名鹊起，规模亦不断壮大，当前传人弟子众多。
虽然还不能同天师府、纯阳宫、蜀山派这道门三大圣地相提并论，但玄机观近年来上升势头明显，引得各方都越发关注。
除了聂放之外，还有孙明景、于诚师徒二人亲自到访。
作为大唐如今医道第一圣手，孙明景一举一动自然牵动无数人关注。
不过近年来回天堂和龙虎山、蜀山之间合作颇多。
药王常年云游在外，居无定所。
少有安定下来的时间，在蜀山和龙虎山反倒比在帝京回天堂还要更多。
是以孙明景亲自登门，天师府上下虽然隆重迎接，外界倒不如何惊诧。
令不少人意外的是，南荒巫门，这次又有一位圣地之主，亲自登山拜访当代天师。
蛊术一门圣地阴山峒之主胡恒源，此番亲自北上，登龙虎山拜访天师雷俊。
外界惊讶之余，仔细思之，又感觉在情理之中。
龙虎山天师府已经是大唐当之无愧的南天一极。
在大唐南方，包括大唐疆域之外的南荒地区，有任何大事发生，首先绕不过去的便是龙虎山天师府。
此前便曾有过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新任圣主闻惜亲自登山拜访的先例。
不过闻惜毕竟资历相对较浅，歌婆山本也是南荒巫门五大圣地中最稳定平和者。
而现在，蛊术一脉圣地之主胡恒源亲自拜访，更加吸引眼球。
如今年代，南荒确实同此前大不相同了……
胡恒源本人倒是相对淡定。
他这趟过来，相关事宜，龙虎山同阴山峒早就互相通过气。
阴山峒内部，其实有颇大争议。
但在此刻的胡恒源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雷俊亦神情平静，这时在同孙明景交谈：“回天堂近来所产灵丹妙药，活人无数，孙老实乃莫大功德。”
孙明景摇头：“老朽实不敢当，此皆天师和蜀山派、玄机观诸位道长的功劳。”
聂放忙道不敢当。
雷俊则继续说道：“虽然黄泉邪修暂不现世，但未雨绸缪，蜀山派诸位同道，接下来主要精力，仍将放在炼制各种纯阳法宝、法器上。”
一般而言，此事主要是天师府、蜀山派、玄机观三家合力，纯阳宫从旁协助。
接下来一段时间，则主要由蜀山派自行努力。
玄机观接下来，将更多同回天堂，乃至南荒巫门合作。
阴山峒圣主胡恒源与长老田橙便是为此联袂而来。
主题则是，针对九天十地之一的地海。
此前地海中九黎内战，最后结果略有些出人预料。
九黎内部意外地提前谈和，然后抱团引发地海垂天七渊一起爆发，将大唐修士尽数推出地海，引发地海封闭至今。
不是说贪黎一族的黎元衡不能过河拆桥。
大唐本身对九黎之民，也抱有戒心。
但时机不对。
如此反常，叫人很难不怀疑九黎内部发生某些不为大唐所知的变化。
既如此，雷俊等人自是提前警惕。
唐晓棠琢磨如何重开地海门户的同时，雷俊也没有闲着。
他着手考虑的方向是，破除地海中黑雾恶氛对人间修士带来的不利影响。
当初地海内外利用相关阵法，雷俊成功在短时间内压制地海黑雾。
但总体而言，治标不治本，并且需要雷俊本人亲自主持。
人力的角度来看，性价比有些低。
雷俊眼下在考虑的方法，则是提前炼制大量法器和丹药，配合符箓，届时广布开来，无处不在。
哪怕没有顶尖高手主持，亦能破除地海黑雾，抹消九黎一族在地海的地利优势。
故而，此刻武道医者和道门、巫门高手齐聚一堂，共同参研。
玄机观接下来大规模产出的方向，也将调整到这边。
当然，在此之前，需要不断的揣摩和试验。
好在雷俊悟性过人，很多关隘在他脑海中已经有了解决办法。
虽然同是巫门传承，但对大唐人间南荒中人而言，地海九黎之民同样是威胁。
故而胡恒源、田橙对此自不排斥。
但对阴山峒来说，当前还不是戏肉。
药王在此。
雷俊本身乃九重天大乘高真，修为、资质皆超人不止一等。
巫门中人与他们合作，在不断参详破解地海黑雾的同时，涉及大量巫门神通奥妙。
旁的不好说，雷俊加孙明景的组合，很可能针对南荒蛊毒研究出不少破解之法。
这对阴山峒而言，无异于引狼入室了。
故而相关事在阴山峒内部引起不少争议。
阴山峒圣主胡恒源思虑再三后，最终亲自北上龙虎山，峒中最出色的新生代高手田橙亦同行。
雷俊与他们交谈，语气如常。
胡恒源亦宁定心神，对答如流。
末了，雷俊言道：“天灾人祸，皆殃及黎民，于百姓而言，除了疫病，田中收成亦可能受虫害影响。”
胡恒源、田橙对视一眼。
雷俊所言，有些出乎他们预料。
但胡恒源、田橙已经第一时间明白雷俊之意。
这位龙虎山天师，希望阴山峒从这个方向，融入大唐皇朝，或者说，融入汉人的世界么？
他所思所想，极大也极小。
说极大，乃是有意导巫门蛊术一脉转向。
不难想象，未来这可能波及整个大唐人间的巫门修士。
说极小，他着眼处并不在修行界，而在凡俗人间。
唯独他不考虑破解阴山峒诸般毒蛊。
从技术上来说，那并非没有可能。
但胡恒源此刻愿意相信，这位雷天师主观上没有如此意愿。
或者从另一個角度看，这位雷天师是要求阴山峒整体转向，上下自我约束，则蛊毒自不再泛滥。
“贫道昔年便有耳闻，蛊虫多样，在南荒部分地区，其实不乏劝农助农之妙用，只是不成规模，如今思之，实在可惜。”雷俊言道。
这确有其事。
不过也确实不成气候。
归根结底，在当前世界当前时代当前环境下，除了罗浩然等少数个人外，无法指望修士大规模专门服务于世俗凡人。
那是真正的倒反天罡。
皇朝求社稷稳固，也很多着眼与平息天灾，赈济民生，而非进一步细化拓展。
绝大多数时候，是修行者指缝间偶然露出一些，且大多是无心之举。
雷俊对此倒不介意。
就当是军用转民用。
着急不得，更不需着急。
细水长流，不争百年之功。
这当然会是个漫长的进程。
此刻多少显出修行寿命增长的好处来了。
若非如此，张徽也不至于那般轻松。
没有特大意外的情况下，他不用跟女皇两代接力。
女皇张晚彤一个人就能坐至少几百年龙庭。
甚至可能更久。
她不改弦更张的情况下，所需考虑者，更多是如何让所谓的大意外别发生。
于雷俊而言，亦如是。
长谈之后，胡恒源本人留在龙虎山天师府，田橙则被他派回南荒。
中土和南荒之间，常此消彼长。
南荒巫门势弱，中土修道界和皇朝势强，历史上并不罕见。
但胡恒源和田橙都隐约有所感觉，这一次时代，可能将迎来同以往皆不相同的巨大变革。
历史、文明、传统、人心的惯性强大。
相关变革，或许不是朝夕之间，不是数年数十年甚至不是百年之功，或许将延续很久。
可胡恒源隐约感觉，如此时代大势已成。
既是造化变迁之功，亦有人在浪头推动。
那位大唐龙虎山当代天师，令人琢磨不透……
阴山峒圣主胡恒源，并非良善之辈。
当年血河派掌门韦暗城崛起欲要一统南荒之际，胡恒源和阴山峒虽然也与巫门其他圣地联手对抗血河派、金城寨，但亦不乏观望之时。
可是此刻，胡恒源直觉，他和阴山峒，应该主动乘上这时代大潮向前。
即便，其中必定有诸多风险、曲折，甚至他们可能成为其中反复的代价，甚至他胡恒源本人未必能看见最后的结局。
雷天师在龙虎山上期间，招呼孙明景、聂放、胡恒源等人的同时，大汉皇朝与大唐皇朝之间，展开第二次交流。
这次交流的人群，主要以读书人为主。
但相较上次，终于开始有朝廷官员出面。
大唐皇朝这边带队的使臣，乃是上官庆，既是上官一族宿老，又是当世大儒，同时也是唐廷重臣。
张徽曾经就此事专门联系孟少杰。
孟少杰对于能去大汉人间游历，相当感兴趣。
不过他眼下正在归藏，整理小明廷治下民间所留种种文献典籍。
其人心思宁定，一步一个脚印，故而选择放弃这趟难得机会，待将来再说，眼下先认真完成自己手头的事。
上官庆等人先动身。
这趟不等他们返程，大汉人间那边便也有第二对人过来。
关于大唐人间这边五姓七望的遭遇，大汉皇朝上下渐渐都有所耳闻。
故而那边选人，较为注意，避开名门世家子弟，并减少宗室子弟。
为首使臣，是雷俊此前在大同见过的大汉太子少傅欧阳靖远。
欧阳靖远先前往大唐帝京洛阳参见当朝女皇。
之后，他离开洛阳，则是南下，前来龙虎山天师府，拜访当代天师雷俊。
双方见礼后，落座寒暄。
“兵危战凶，大汉皇朝当前遭逢兵祸，非任何人愿意见到。”雷俊：“贫道日夜祈天，望大汉兵祸尽快平息。”
欧阳靖远道谢：“玄霄子道长慈悲为怀，此万民之福。”
大汉皇朝当前周边不太平。
除了南荒一直以来的痼疾大空寺之外，如今大汉皇朝疆域周边，陆续有大妖出没作乱。
这种情况下，欧阳靖远自然要摸清楚大唐皇朝这边唐廷帝室和龙虎山天师府的想法。
好在雷天师并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
“听闻大汉皇朝边疆，有上古异种肥遗出没？”雷俊问道。
欧阳靖远：“确有其事，不过此妖邪，已被我朝太子殿下灭杀。”
雷俊微微颔首：“项居士好高明的手段。”
大唐人间这边，同样也能陆陆续续收到大汉皇朝的相关讯息。
只是很多消息准确性存疑，时效性更是往往不够及时。
雷俊此前便听说大汉人间那边有上古异种肥遗的血脉留存。
其实力相当于九重天境界的人类修士，不容小视，所经之处，赤地万里。
如今听欧阳靖远介绍，方知大汉太子项璟御驾亲征，已经成功斩杀那头肥遗，令群妖气焰为之一敛。
虽然有天子帝王术加持，但汉太子修为、实力可见一斑。
可同时亦说明，大汉皇朝当前二龙相争之势已成。
欧阳靖远作为太子少傅，在大汉皇朝多年以来，都支持太子项璟。
不过当着雷俊的面，他自不会多提汉皇、太子之争。
欧阳靖远更关注大唐皇朝这边，有关人间道国，黄泉里蜀山，以及昔年须弥金刚部和孤鹰汗国联合之乱的相关详情。
相应地，他提起大汉人间那边的须弥宝部。
当前在大汉人间广为人知的须弥宝部高手，除了此前惊鸿一现的宝部之主梵达陀外，最活跃者，乃是另一位已经成就佛门九重天法身境界的手印一脉上师。
但除此以外，包括欧阳靖远在内的部分汉臣，皆怀疑须弥宝部还有其他高手。
或在大汉金刚寺，或在须弥中。
“须弥金刚界五部，如果每一部皆如此高僧如云，那其实力未免太过雄厚。”欧阳靖远沉吟：“除了可能分别经营五方人间且皆有斩获外，须弥中还另外有些什么……”
雷俊微微颔首。
欧阳靖远：“老朽另有一事相告……大同萧族族主萧静，带少数族人，并没有在陇外萧族重新落户，当前行方不明。”
雷俊：“多谢居士相告。”
欧阳靖远继续说道：“此外，近年来我大汉疆域内，出现另一门道家符箓派传承，称为黄天道，行事诡秘，能隐瞒不少人的耳目，其中有得到一些其他名门大派的暗中相助，但详情不明。”
雷俊神情如常：“这黄天道，该是从大唐这边，潜去大汉皇朝，世间缘法，实在难讲。”
欧阳靖远附和雷俊的同时，亦在观察雷俊。
见对方无意入大汉人间追查黄天道，欧阳靖远先是一喜。
但眼前这个年轻道人心思实在难以捉摸，叫欧阳靖远没底。
直到下山离开，大汉太子少傅心中仍在揣测大唐天师的想法。
雷俊随后亦下了龙虎山。
他公开奉诏，前往帝京洛阳面圣。
这趟见到女皇张晚彤，对方没再是一副背对苍生独钓万古的模样。
张晚彤一边批阅奏章，一边问道：“孙卿家提及南荒巫门和阴山峒的事，雷卿家具体怎么想？”
孙明景将相关消息禀报女皇，雷俊不意外也不排斥，一来这本就是交流渠道之一，二来很多构想铺展开来实际落地，少不得大唐皇朝从朝廷到地方主持。
“时代变化，影响最大的并非世家望族，而是普通百姓。”雷俊言道。
张晚彤移开面前奏章：“雷卿家所言不错，放手去做。”
雷俊目视面前的大唐女皇。
对方种种举措，都相当反常，几乎要令雷俊怀疑她和自己同样来自另一个世界，有相同际遇，故而到这里来。
但内里双方亦有很大差别。
雷俊直觉感到，对方终究还是和自己不同。
他心念电转，忽然开口：“陛下……您，怎么看先皇？”
话问得可以算是相当无礼。
完全有悖雷俊过往作风，令女皇张晚彤亦少见地流露出诧异之情，看向雷俊。
不过，她神情很快恢复如常，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语气淡然地回答了雷俊：
“尚好。”
回答简短但是态度分明。
只是具体措辞却不如何客气，如果传出去，恐怕会在大唐皇朝掀起轩然大波。
雷俊平静和这位近年来声名大损的当今大唐天子对视，心中浮现的念头则是：
原来如此……
女皇张晚彤，其实是跟自己的侄子张徽关系比较好，或者说欣赏张徽，同兄长张启隆关系反而一般。
她确实是爱屋及乌。
但不是因为兄长的缘故关照侄子。
而是因为张徽的缘故，关照其父亲。
难怪早年张晚彤虽有才名，却少见事迹，亦无相助其兄长的具体举措，直到西域妖乱张启隆遇险时，她方才驰援出手……
这确实不在雷俊意料中。
毕竟先皇张启隆驾崩时，太子张徽尚不足十岁之龄。
是因为早慧的太子在孩提时就流露出令姑母张晚彤欣赏的特质？
看样子不是因为修仙天赋，而是……不恋栈权势皇位？
那反过来到女皇张晚彤这边来说，她为何如此？
雷俊脑海中快速转过诸多念头，但面色如常，已经换了话题：
“不知陛下此前龙体抱恙，当前可康复？”
女皇已经重新取过一张奏折开始批阅：“已无大碍，只是养伤耽搁些许时间。”
雷俊闻言，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轻声问道：“陛下预备要去推开那道仙凡之门了么？”
登仙。
大唐人间已经多年不曾再出现过通达仙境之人。
仙凡之隔，尤甚其他天堑劫难。
但随着如今天地灵气潮涌，造化不断变迁的时代来临，种种机缘造就，浪潮之下那曾经封闭的仙凡之门，也开始松动了。
这并非臆测，而是包括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乃至于眼前张晚彤在内大唐顶尖高手，大体有所感知。
当然，感应到，和当真将门户推开，是两回事。
事实上，雷俊确信，其他人间，同样陆续有人在为此努力。
当中部分人可能已经努力良久。
近些年的消息，大宋人间或者说异族人间那边，黄金汗国汗王自覆灭大宋皇朝后，除了偶尔震慑苍狼、白鹿两大汗国外，已经安静沉寂许久。
大汉人间，汉皇和汉太子之间，亦显得古怪……
九天十地，更是迷雾重重。
大唐人间这边，女皇张晚彤当前毫无疑问是走在最前面的人。
“积累已足够。”
女皇张晚彤随口应道：“但无十足把握能渡过劫数，需要多做些其他准备。”
雷俊若有所思。
她积累恐怕真的已经够了。
那其他准备，是为了什么而准备？

第396章 天宫遗物
女皇张晚彤已经脱离天子帝王术，于是一身修为回到儒家路数。
其一身所学别开生面，自成一格。
但据雷俊观察，她的情况同孟少杰不同。
看上去，倒是张徽同她更像。
某种程度上来说，张徽或许才是她近乎开山大弟子般的第一个衣钵传人。
并非她培养孟少杰有所保留，而是她和张徽的修行路数，准确而言，仍称之为儒家经学一脉更为妥帖，继往开来。
孟少杰方是令史学独立于经学之外的修行路数。
其中张徽以经学为体，丹青为用，融入女皇张晚彤史学笔墨留痕道理意境的同时，还涉及儒家咏诵一脉修行者的一些奥妙，交感天地，呼应自然。
这是他求学期间，结合自身特质，形成最适合他本人的修行路数，同样迥异于世间绝大多数其他儒家修行者。
女皇张晚彤脱离天子帝王术后，一身修行，便是某些方面非常特殊的经学九重天圆满大儒。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没有全面转为史学一脉修行，则保留了九重天经学大儒在五经圆满时的一大神妙，名之曰平步青云。
在古时尚有人登仙的时代，依古籍所记载，这算是相对最容易登临仙境的法门。
当然，所谓容易始终是相对而言。
古往今来天堑般的仙凡之隔，不知埋葬多少显赫一时的高人，不知令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俊杰却步，个中不乏已成就平步青云的大儒。
从外表观之，眼前的女皇张晚彤文华内敛，浩然气不生，看上去远不如同为九重天五层修为的林政。
但雷俊修为、眼力皆过人，他直觉张晚彤当前的家国天下之强盛，即便不外显，仍存在感十足，详实如真正的天地世界。
其中更蕴含独特的道理意境，迥异于其他平天下大儒的家国天下。
“龙虎山昔年曾得章表，与天宫相关。”张晚彤再开口：“近日北边有急报回来，意外觅得一方印章，同样与天宫有关，雷卿家不妨带走，同龙虎山其他卿家一同揣摩。”
雷俊闻言面色不改，心中思索的同时答道：“贫道谢陛下信重。”
结束面圣，有宫女奉上一只锦盒，雷俊接过后出宫离开。
观察检视一番后，他开启锦盒，只见其中保存一方似是白玉质地的大印。
只是接受到人的目光注视，那方玉印顿时如有生命般，似是轻轻震动。
虽然面上看去，玉印并无明显变化，但雷俊却敏锐察觉，这宝物当前像是转入不动声色的戒备封闭姿态。
他见状来了兴趣，这宝物的防护禁制倒是有些意思，如果没能察觉其中奥妙，给其瞒过，以为这玉印只属平常，则多数不会强行加以破坏，平白走宝。
雷俊没有采取什么大动作，仍只平静观察此宝。
他整个人仿佛融入自然。
其注视玉印的目光，看似没有变化，但玉印却像是再感觉不到雷俊的视线，渐渐开始解除先前封闭戒备的姿态。
于是接下来在雷俊视野中，以这玉印为基础，开始陆续出现大量的咒印符纹。
凭雷俊当前修为，一眼可知，这些咒印符纹皆是道家符箓派传承所出，且源自上古符箓派之时。
结合玉印来自天宫，大约可以猜测，时是早年间龙虎山天师府有前辈高人，登仙入天宫，留下这些。
论理说，天宫早已成为历史，如今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传承也同早年上古符箓派时，有诸多不同。
但考虑到蓬莱和天宫的关系，人间道国的相继涌现，以及大汉龙虎山传承的存在，雷俊在这方面，不得不多留几分神。
女皇张晚彤直接将此宝转交雷俊与龙虎山，想必也是交托他们留心此事。
不过……
雷俊的情况，与其他龙虎山修士有所不同。
甚至，他和同为自然层次悟性的大师姐许元贞，也有不同。
雷俊成就自然层次悟性，相关契机，除了同天宫相关外，也同传说中九天十地当中的碧落和黄泉有关。
所以他对碧落、黄泉中事，相对其他人，略微敏感些许。
而在眼下，雷俊隐约感觉，这方同天宫相关的玉印，似是同碧落有所联系。
九天之中，碧落相对特殊，或者说曾经相对特殊。
原因在于，传闻中碧落一直没有稳定被某个人或某個群体占据。
虽然光阴荏苒，也曾有人进出碧落，但皆是过客，无一能在其中长时间驻留。
雷俊此刻看这方玉印，若有所思。
他所虑者，不单纯只是天宫与上古符箓派，还有将玉印交给他的女皇张晚彤。
五代十国人间。
后楚黑麒军邙山大营。
此刻全军上下一片缟素，军中将士皆披麻戴孝。
但营寨中的将士人数却不多。
大军主力，当前都随元帅周威出征。
目的地，正是后楚都城。
周威率领麾下黑麒军，决意反楚。
事件的导火索，在于黑麒军主帅周威得养子兼麾下大将周朴相助，成功得到传说中的异宝三才玄果，有了修为大进的契机。
但事有不密，消息为后楚王朝君王所知，引发猜忌。
周威秘密闭关潜修期间，后楚王朝捕杀周威、周朴麾下亲信将领及亲族，搜索周威闭关之地。
身在军中的周朴应变及时，率黑麒军杀出重围。
但周威、周朴远在后楚王都的其他亲族，大都被捕杀。
及至周威后来功成圆满出关，决意反楚。
他亲率黑麒军大部主力，杀奔后楚王都。
周朴此前率众突围之际负伤，故而此刻受周威信重，统帅余部，驻扎邙山大营，确保黑麒军最后基业。
大营中，周朴衣不解甲，腰缠白纱，虽然面无血色，但身手仍稳，静心练拳。
周威既是他养父，也是他姑父。
双方亲族，本就大都沾亲带故。
但周朴此刻神情宁定冷静。
并非他不痛心于亲朋故旧惨死，而是在这方人间，这个时代，类似事常有。
周朴少年时便随周威从军，到今日早已司空见惯。
只不过，司空见惯，并不代表就能认同。
这样的世道，当早日结束……周朴心道。
晚些时候，前线传回的消息，周威率黑麒军主力势如破竹，已经进逼后楚王都城下。
邙山大营中黑麒军留守一部将士，闻讯皆大喜。
周朴闻讯，同样精神一振。
但很快，他目光一闪，似是发现什么……
黑麒军邙山大营之外，有部分人散开来行动。
这些人以外表观之，既有汉人，也有异族，穿着五花八门，但行动整齐划一。
为首一个中年男子，正吩咐其他人：“速速将这些兽骨依指点位置，埋藏在山谷外围，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窥视邙山北部山谷。”
他麾下一群人，届时巫门咒祝一脉嫡传的咒术师，或称降头师。
而现在，众人在为一起施展同一种咒术做准备。
他们于黑麒军邙山大营外未雨绸缪，绝大多数人当前并不知目标具体指向谁，更被禁止观察张望邙山大营。
黑麒军中，武道高手众多，外界针对他们的敌意与杀意，很容易被他们感知到。
但除此之外自然界中种种变化，武者则不易察觉。
“邙山大营中虽然剩不下多少黑麒军精锐，但他们征战多年，各种哨探出没四方主动巡查，我等虽然有潜行降，但仍可能被察觉。”为首几名降头师讨论。
先前发号施令者言道：“所以，我们的动作既要隐秘，同时也要快……”
话音未落，他忽然脸色大变。
回首望去，就见山野中忽然出现身披玄甲，腰缠缟素的黑麒军将士。
一众武道高手冲杀间，地动山摇，果决凌厉，反过来打了那群巫门咒术师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本准备的咒术法仪，来不及发挥作用，就被冲垮。
周朴虽然有伤在身，但仍一马当先，作为刀锋最锋利的尖端，切入敌阵，所向披靡。
一众咒术师或死或伤，只能勉强抵挡，且战且退。
周朴统帅下的黑麒军将士虽只是留守大营一部，但杀气冲霄，如排山倒海，来得既突然又猛烈。
巫门修士很快连稳住阵脚都开始变得艰难，由且战且退渐渐演变成四散溃逃，各奔东西。
更远方的山岗上，有另一方人马赶到。
他们原以为自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却发现蝉反过来在捕螳螂。
“师叔……”开口之人身着僧衣，头顶发亮，乃是如今这个时代佛门圣地之一琉璃禅院的嫡传弟子。
他身后众人，佛光内蕴，清净自显，皆琉璃禅院所传之高僧。
为首者，则是个身材高大，但形容枯槁的老僧。
老僧望着远方山间已到尾声的大战，久久不语。
他身旁一众晚辈，面面相觑：“是那些邪巫，行事不密，暴露了行藏？”
按照常理来说，巫门咒祝一脉的降头师，收敛自身行迹不难。
不料被黑麒军先一步发现他们踪迹，那些黑麒军修士不顾自身人少，果断奇袭而出，反而打了巫门修士一个措手不及。
胜负直接逆转。
“如此也好，后楚气数已尽，邪巫在中土，失去一大根基。”老僧终于开口。
他身后琉璃禅院众僧闻言皆颔首。
当中一人双掌合十，口喧佛号后低声道：“邪巫定然难以在人间立足，不断清除他们深入人间的魔掌，徐徐图之，终有一天，灵山可以重光，我佛门弟子可以荡清其中污秽。”
灵山，九天十地之一，与娑婆、须弥等妙地并列九天。
古时先为巫门修士所执掌。
彼时有灵山十巫，通天达地之称。
其后晚些时候，灵山落入佛门修士掌控，亦成为天下无数佛门弟子心目中的佛国妙土。
但之后复又为巫门修士夺回。
双方就灵山曾展开旷世持久的争夺，直至早先九天十地渐渐封闭，隔绝同人间的联系。
而如今，灵山终于重开。
与之相连的人间，便是这方五代十国人间。
大巫临世，叫这方人间的厮杀和动荡，越发激烈。
你方唱罢我方登台的众多小国中，便有不少，背后有灵山大巫扶持相助。
与之相对，同样有一些小国，得佛门高手或明或暗相助。
后楚王族，同巫门修士来往颇为密切。
而琉璃禅院在后楚王朝内部选定的取而代之者，便是后楚有数高手，个人实力与麾下势力皆不俗，可堪造就的黑麒军主帅周威。
“周大帅的养子，这位周朴将军，也非易与之辈啊。”
有僧人感慨：“传闻中三才玄果便是他找到，却没有自己服用，而是献给周大帅。”
老僧：“以当前后楚局面论，那是最合适的选择。”
只是，这隐隐然有大帅继承人姿态的周将军，对他们佛门中人，态度似乎不那么热络。
从这一点来讲，此君越是出众，越不利于他们琉璃禅院支持周威。
此番巫门咒术师偷袭邙山大营却没成功，尤其是没能解决周朴，实在令人遗憾。
而且眼下邙山大营威胁既然已经解除，琉璃禅院众人千里迢迢赶来雪中送炭，亦不可得了。
老僧心下一叹之余，仔细观察这一支黑麒军。
就见他们即便大胜之下，受周朴所命，仍纪律严明，没有得意忘形。
将士始终凝而不散，杀退一众巫门咒术师之后没有穷追猛赶不休，而是及时止步，重新集结，井然有序返回邙山大营，叫远方观望的琉璃禅院众人心中感慨不已。
只凭这余部有限的一战，便可以看出，周威、周朴父子和黑麒军，不愧过往威名。
难怪后楚君王对他们如此忌惮。
黑麒军，确实已经成了大气候。
周威本人再更上一层楼的情况下，局面更是彻底不同。
邙山大营内，周朴率军返回，神情镇定，不见志得意满。
他冷静吩咐麾下将士休养自查，以免巫门手段奇诡防不胜防有潜藏手段。
众将士轰然领命。
周朴自己似乎也在内查己身。
他的视线并无特意在某处停留。
似是无意间，扫过远方琉璃禅院众僧所在的群山间。
周朴收回视线，神色如常，但目光发冷。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
雷俊已经回到府中。
元墨白前来见他。
“师父预备长时间闭关？”
雷俊听了元墨白的来意后，面上露出笑容：“弟子先恭喜师父了，预祝您成功臻至九重天，成就大乘高真之境。”
元墨白微笑着摇头：“还需时间沉淀准备，不敢说有绝对把握，可以跨越那最后一步。”
雷俊：“您积累丰厚，定然无忧。”
元墨白：“借掌门吉言，希望能早日功成。”
除了元墨白，楚羽近期也返回帝京洛阳闭门读书静修，为突破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开始做最后准备。
而在大将军上官云博之后，元墨白、楚羽之前，萧雪廷在今年成功迈过最后一步，登临九重天武圣之境。
这也标志着她成为当今大唐皇朝上官云博之后第二位武圣高手。
她成就八重天圆满境界已有多时，天纵之才默默积蓄，如今再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而萧雪廷成功臻至九重天境界后，这几年一直留在大唐人间的张徽，终于决定前往大唐以外的世界走走，开辟眼界，增长见闻。
虽然对大同、大汉人间充满好奇，张徽考虑之后，还是按照早先的想法行事，第一站先前往曾经的天理，如今的归藏。
挚友孟少杰当前亦在归藏中。
“听闻小孟居士在归藏中收获良多？”元墨白微笑道。
雷俊：“归藏小明廷此前虽属偏安，但他们同大明皇朝开国前乃至开国早期的历史都是一样的，比咱们大唐这边多出不少年头，孟居士在其中收集到不少史料文献，确实收获很大。”
元墨白：“掌门昔年设天书暗面宇宙下的四隐曜，本是无心插柳之举，但现在树荫已经相当可观。”
雷俊：“更多还是这些年轻人自己的造化，弟子在其中只是少许助推。
细细思之，他们四人不管哪个都天资横溢，尤其神魂有特异妙处，方才能得到天书暗面的机缘，他们每个人，本就都不是寻常人。”
康明、孟少杰自不必说。
前者生就两相之魂。
后者天生修行史学的好胚子，有别开生面之能。
至于“月孛”聂放，同样在神魂方面的天资超乎寻常，若非如此，他亦不可能凭一本残卷，自学偃师术成才，乃是如今已成大器。
而新得紫气星的周朴，神魂同样特殊。
和康明一样，这份特殊源自周朴的根骨天资。
其人天赋异禀，感天怀地，此乃天赋主要体现在神魂方面的根骨资质，生就感天怀地者，天生易于交感天地自然，神魂极为灵动，感知极为敏锐，素来同道门的森罗仙体相提并论。
而值得一提的是，周朴这份堪比儒家神来之笔的根骨天资，最适合修行的路数，其实是……儒家咏诵一脉。
可惜，生逢乱世，血腥遍地，又混乱不堪。
在那方人间，武夫当国，儒学并非显学。
周朴自幼便从其养父周威学武，及至后来有所成，已经错过转而学文的机会。
一位儒家修行的盖世天才，硬生生炼成武道上三天高手。
这得益于周朴悟性方面同样有过人天赋，且贴合武道。
于是以血肉之躯论，周朴学武虽然没什么优势可言，但他照样崛起于乱世杀戮中。
同时，令他和其他武者相比，多出一些特异之处。
最显著一点便是，周朴在兼具武者神魂坚韧且警惕性十足的同时，神魂还具备其他武者所没有的灵动。
他在神魂方面，几乎堪称没有弱点。
强悍坚韧，外敌难伤，同时感知范围巨大，感应敏锐而又精细，远超外人预料。
很多时候，这一点帮助周朴逢凶化吉，解决不少危机和敌人。
“总体来说，那方人间的武者，同大唐，同其它人间的武者，也有不少差别。”
雷俊言道：“估计是所处环境造成的改变。”
人间自汉末分流。
在那以前，武道传承便已经大体成型。
其中脱胎自早年墨家刺客道良多。
故而包括大唐在内，多方人间流传至今的武道绝学，皆是走瞬间暴起伤敌的路数。
于是优缺点也都基本一致。
极高爆发力带来无与伦比的速度，以及针对一点造成的极致杀伤力和破坏力。
一身气血澎湃，身躯完满无漏之际，不论攻防还是速度、反应，皆为当时翘楚，肉身同精神同样坚韧，外敌难伤。
不过一旦受伤见血，则各方面身心状况皆受影响。
爆发力极强的反面，便是耐力相对一般。
但周朴那方人间的武者，经历多年血腥战乱厮杀，却渐渐出现不同变化。
儒家、道家在那里并非显学。
武夫当国之余，佛门、巫门修士反而群雄并起，一同在乱世中沉浮。
于是那方世界的武道，某种程度上来说，受佛门、巫门影响不小。
巫门血河一脉的不少特点，便融入当世武道之中。
这方人间的武者，在放弃部分速度与爆发力的基础上，换取了生命力和恢复力的大幅加强，尤其是负伤情况下仍能保留相当高的战斗力，同时颇耐久战。
攻防仍旧强悍的情况下，没有古时武者如刺客般那么极端。
可以说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古时武者最大的特色，而变得均衡，更接近雷俊过往印象中一些武者的形象。
其中利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另一方面，比较令人在意的是……”
雷俊徐徐说道：“收到一些风声，那里有娑婆和灵山现世的消息。”
元墨白闻言，面上笑容不减，目光略微郑重几分。
娑婆素来同须弥并列，乃九天之一，为佛门所掌控。
灵山则是涉及巫门同佛门之间长时间的角逐。
“不似须弥掌握在西域佛门之手，娑婆基本可以肯定，由佛门禅宗传承执掌。”
雷俊言道：“虽然悬天寺和天龙寺已经不在，但那方人间还有菩提寺，除此之外，另有琉璃禅院，普陀庵这样与之并称的新佛门圣地，它们应该都同娑婆有关。
与之针锋相对，灵山亦扶持巫门圣地，那方人间中的混乱，很多背后都有娑婆、灵山之争的影子在。”
元墨白：“四方皆乱。”
雷俊：“我辈当修持自身以静守，顺天而为。”
元墨白闻言，微笑颔首：“谨遵掌门法旨。”
他同雷俊告别后，便即开始闭关，静心修行。
雷俊则接到来自小师姐唐晓棠的最新音讯。
对方，同样去了归藏。
唐晓棠一直以来，都在寻找重新开启地海和黄泉的办法。
她如今修为高超，悟性不凡，更修成太初元君法相。
在她持之以恒的不断揣摩下，终于开始有些端倪。
在大唐人间，她暂时不得其法。
但在大唐人间之外，通过同为九天十地之一的世界，唐晓棠渐渐琢磨出一些关于地海的门道。
她前往归藏，当即开始在归藏中做各种准备。
此举在唐廷帝室内部，引发少许争议。
不过，在归藏总好过在大唐人间本身。
少数了解情况的大唐高层则知道九重天大儒张徽眼下同在归藏。
加之唐晓棠本人修为实力皆过人，唐廷帝室方面于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少不得有朝廷重臣南下赴龙虎山，面见天师雷俊，了解个中详情。
同一时间，当前人在大唐北疆的沈去病，接到旨意，前往归藏，协助唐国师。
“将军，儿郎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南下。”
同样已经是如今大唐神策军十六卫其中一卫将军的金刀武，来到沈去病面前，仍习惯性称呼对方为将军，仿佛昔年还在沈去病麾下时一样。
其人姓名特异，早年令人怀疑是否真名。
但时至今日，已无人深究，在大唐神策军中，他是沈去病之后崛起的另一位顶尖年轻高手，为女皇张晚彤大力提拔的凡俗子弟之一，早已成就七重天境界多年，近来正为冲击八重天境界做准备。
不过他的准备并非闭门苦修。
“准备好了，那我们便出发。”沈去病招呼一声。
众人齐齐上了代步用的青龙嘶风兽，然后浩浩荡荡离开北疆南下。
留在他们身后的是因沈去病而重新平稳的内附异族。
洛阳之战前后，异族曾起乱象。
稍晚些时候，这些乱子被大唐皇朝镇压。
沈去病自地海返回后，便重赴北疆。
如今，甚至有部分异族子弟，投身沈去病麾下，随他一同前往别处征战。
“不知地海中当前什么环境，可惜了将军您先前打下的基础。”
路上，金刀武跟在沈去病身侧：“也不知道武黎一族现在还是不是黎瑛族长主事？”
沈去病：“先去归藏再说，说不定等咱们到了，唐国师那边已经成功打开地海门户了呢？”
他们一行人渡海，经由海上的虚空门户前往归藏。
人刚刚才进去，归藏便是一阵剧烈震动。
金刀武等大唐将士面面相觑。
沈去病则眼前一亮，直接驾驭青龙嘶风兽提速：“唐国师那边有戏！”
果不其然，归藏中某处灵秀之地，此刻赫然虚空扭曲，如有生命般流血一样，自虚空中先是生出殷红缝隙。
红光像是自内而外透射，接触到归藏的天地后，便开始转为滚滚黑雾。
黑雾一时间不得扩张，反被无形之力局限在方寸间。
一旁则有个身材高挑，身着紫金道袍的年轻女冠正得意仰天长笑：
“终究还不是要栽到我手里！”

第397章 龙虎山弃徒
沈去病同金刀武赶到。
除了唐晓棠外，现场还有其他道门中人。
为首者一个身着紫色道袍的青年道人，乃是天师府高功长老蔺山。
蔺山带领部分天师府弟子，立在唐晓棠身后，听候差遣，其身旁则还有秦百盛等蜀山弟子。
秦百盛等人此刻正同玄机观的聂放一道，携手在扭曲的虚空周围，布置大量法器。
这些法器看上去整齐划一，外观近乎一模一样，乃是一个个规模小巧的丹炉。
丹炉内并不添加炼丹的原材料，而是接触到那些因地海缝隙而生的黑雾后，炉火便自动明亮起来。
金刀武好奇地看着那些仿佛成套，数量众多的丹炉：“将军，这些是……”
沈去病同样看得津津有味：“听说是雷天师的意思，天师府、蜀山派、玄机观受他指点启发，专门炼制成批的法器，专为克制地海黑雾瘴气而炼成。”
他冲金刀武示意：“还在源源不断继续祭炼，会有更多法器送来，嗯，雷天师管这些叫零件，零件直接在归藏这边组成更多丹炉，到时候再往地海里运，我之前也只是耳闻，这趟才算亲眼所见。”
金刀武闻声，就见那些样式外观相似的丹炉，居然并非浑然一体铸就，分明是大约七、八样细小器件，分门别类大量运来。
蔺山、聂放、秦百盛正指挥各自门下弟子，将这些零件连续不断组装成一尊尊小巧的丹炉。
严格而言，以上三天修士的眼光来看，这些丹炉，单独某一个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并且，这作用相对单一，专门为针对地海黑雾而来。
可是丹炉总体数量上来后，整齐划一，仿佛散兵游勇结成军阵一般，众多丹炉共鸣，完全相同的效用这一刻仿佛不只是单纯的叠加。
如此，最终所产生的声势，便令人触目惊心。
归藏中这片区域虚空扭动，地海缝隙已然出现。
但黑雾不仅无法扩散，反而被成百上千的丹炉，组成阵势，不断消弭。
到得后来，现场便只剩一道殷红缝隙，几乎不见黑雾。
金刀武虽然是武道修士，但已臻至上三天修为的他眼力不弱。
尤其令他在意的是，驾驭数量如此众多的法器丹炉，只需道门几派中三天甚至下三天门人即可。
莫说国师唐晓棠了，连蔺山、聂放他们也只是居中协调指挥，加以观测，以防意外，但并不直接上手。
如此，虽然所需人手不少，所需法器不少，但相当于一定数量的中三天、下三天修士，便可以主持这些法器应对地海黑雾。
至少在这一刻，低境界修士通过数量，可以达成原本传统观念中高境界修士方才能做到的事。
身在军中，金刀武对此变化异常敏感。
诚然，当前情形，同正面交锋搏杀不同，那些丹炉模样的法器也不具备会直接杀敌的功效。
但以后呢？
金刀武心中越想越是心惊。
就他观察，炼制这许多法器，最大的制约，可能在于各种原材料。
原材料管够的情况下，规模还可以进一步扩大。
都说海量的天材地宝堆砌下，便是猪也能飞上天。
但这终究是個相对夸张的说法。
真想要臻至顶尖的修为境界，终究还是同修行者自身资质息息相关。
但眼下道门炼器的如此方案，海量天材地宝投入下去，必定能看见相应的产出与回报。
如果这些法器的炼制和使用门槛进一步降低，那相对于广大的人口基数而言，最终结果很可能会是颠覆性的……
金刀武一时间未及细想深思。
只是略作设想，已经有神驰目眩之感。
他晃了晃脑袋，最终视线落在唐晓棠、蔺山等天师府修士身上，想到的却是那位接替唐晓棠的龙虎山当代天师。
这位雷天师，为何会有这般设想？
就金刀武耳闻的说法，虽然一直没有得到明确证实，但雷天师可能后天提升了自身根骨等天赋资质。
以当前论，雷天师毋庸置疑是当前大唐皇朝屈指可数的修道天才。
可他却如此突发奇想……
归藏中，远方，张徽、孟少杰二人，同样在遥望唐晓棠他们这边。
“青彦，我跟你讲，你有空回大唐那边后，一定要去龙虎山天师府、玄机观还有蜀山再走走看看。”
张徽此刻正兴致勃勃，伸手跟身旁孟少杰比划：“跟你早先游历时候又不一样了，堪称日新月异！”
孟少杰连连点头：“我亦有此想法。”
张徽：“不知再过些年，会变成什么样？”
孟少杰：“静停兄不去见唐国师？”
张徽：“唐国师知道我在这里，至于见面，我感觉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远方便有纵天贯地的金光闪现。
唐晓棠周身有金色的纯阳真火熊熊燃烧，已然开始更进一步撑开地海缝隙。
虚空界域扭曲曼妙，令人难以揣测。
归藏和地海之间，在这一刻现出全新的虚空门户。
沈去病朝麾下大唐将士招呼一声，金刀武等人立刻收敛心思，专注于眼前。
在唐晓棠之后，沈去病等人当即也一同冲入地海。
蔺山同样冲聂放、秦百盛颔首致意：“这边辛苦二位道友了。”
聂放、秦百盛等人皆言道：“道兄尽可放心。”
于是蔺山带同一部分人，追随唐晓棠、沈去病一起入了地海门户内。
到了地海，黑雾缭绕，凶氛弥漫。
蔺山等人处变不惊，将大量丹炉，依照早制定好的方位、规律，大范围安置散布开来。
伴随大量法器不断铺陈，周围相当一片广阔范围内的黑雾，顿时变淡。
“一切正如掌门所料。”蔺山见状，连连点头，并吩咐门下弟子通知外面的聂放、秦百盛等人，通知大唐人间那边龙虎山和蜀山派等地，接下来可以继续按计划行事。
而唐晓棠此刻一马当先，已然深入地海中。
相较于之前，本就荒芜的地海，眼下环境更加险恶。
五年前九黎通过地海大范围潮涌，将唐晓棠等大唐修士推回人间。
此举于九黎之民而言，亦是灾难，整个地海翻天覆地。
时至今日，恶劣影响仍没有彻底消除。
地海垂天七渊，仍然在不停翻涌起伏。
唐晓棠对此视若无睹。
金光烈焰熊熊燃烧下在昏暗的天地间划过，仿佛始终不见天日的地海中，有大日横空。
唐晓棠本人双目，当前则一片澄净。
在她头顶上空，仿佛有一对虚幻的眼瞳，如明镜高悬般遍照四方。
目天心加持下，唐晓棠目标明确。
当初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突然改变主意，同文黎一族的族长黎钟定握手言和，双方合力之下，令地海掀起超乎想象的巨大潮涌，从而将唐晓棠等大唐修士推出地海。
眼下，唐晓棠就专门盯着那两人寻找。
不仅仅只是找上次同她交过手的黎钟定。
黎元衡，当前同样是唐晓棠的目标。
她这次似乎人品爆发了。
要找的两个目标对象黎元衡和黎钟定，当前在同一片区域。
在那里，九黎神舞一脉大巫黎钟定，张开他的鬼神祭阵。
但阵法不稳，不停激荡。
除了黎元衡、黎钟定外，在场还有其他九黎大巫。
唐晓棠起先并没有关注其他人。
但等靠近后，她不禁惊咦一声。
当前较量双方，一边是堪称地海第一高手，但有旧伤牵绊的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
另一边却不是他的老对手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而是巨黎一族的黎斌。
黎钟定虽然张开神舞祭阵，但其本人呆滞，不复过往风采。
唐晓棠视线一扫之下，发现自对方身上流露出不止一种古怪气息。
“子母蛊，夺魂降……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唐晓棠好奇，但不介意：“不管怎么说，人倒是蛮齐的！”
她哈哈一笑。
金光在半空中扩大展开。
横空烈日，在这一刻化作完全由雷火构成的金灿灿纯阳之海，遮天蔽日，笼罩四方。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
当代天师雷俊，此刻正在接待客人。
“闻道友，辛苦了。”雷俊看着面前身着南荒传统服饰的年轻男子。
对方乃是南荒巫门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当前的圣主闻惜。
“天师言重了，能居中发挥些作用，闻某颇为荣幸。”闻惜言道：“于我个人而言，更乐见其成。”
雷俊：“那请闻道友联络一下新客人吧，贫道这里随时欢迎。”
“请天师稍候。”闻惜告罪一声，起身出了天师府。
雷俊安然等待。
玉清周天法镜的光辉流转照耀下，龙虎山内外四方景象都尽收眼底。
他早已看见，有别人到了龙虎山中，但听在天师府外较远的地方，没有冒然靠近，在静心等待。
此刻得闻惜联络，来者方才前往天师府山门所在，不过行动仍然低调，收敛行迹。
晚些时候，他随闻惜来到天师府里，面见当代天师。
正是歌婆山圣主闻惜从前的同门师兄，如今的血河派客卿长老黎天青。
“天师当面，血河黎天青有礼了。”来者平静同雷俊见礼。
雷俊亦淡定还礼：“黎道兄客气了。”
闻惜在一旁看着黎天青的身姿，听着对方自我介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还是感到唏嘘。
黎天青本人则淡定。
雷俊：“本派唐师姐，在归藏成功洞开虚空门户，通往地海，当前地海中正爆发大战。”
黎天青神色沉稳：“黎某有心从大唐人间南荒方位，再开门户，进入地海，配合唐国师。”
此前地海完整封闭，因此唐晓棠等大唐修士花费长时间不得其门而入。
但现在唐晓棠成功打开一道缺口，封闭的地海得到宣泄。
先前地海通往其他所在的虚空门户，便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大唐人间的修士在南荒经营多时，此刻再想重新开启原先的地海门户，便简单许多。
虽然会令大唐人间与地海重新相通，但当前情况下大唐人间早做好各方面准备。
黎天青另开一门入内，同唐晓棠配合，更易形成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之势，动摇黎元衡、黎钟定麾下九黎之民的祖地防御禁制。
唐晓棠本人对此不甚在意。
于雷俊而言，更偏向于怎么省力怎么来。
刑风虽然没有露面，但黎天青此番代表血河派现身，则意味着血河一脉将开始重归人间。
经过这些年，血河一脉在刑风约束下，相对从前平和不少。
但牵扯到过往恩怨，故而血河一脉仍然低调。
当前地海重开，成为一个可选的切入点。
只是对黎天青来说，当中同样因果纠葛复杂。
“黎道兄出身禄黎一族？”雷俊语气平和随意。
闻惜听了，一颗心却微微提起。
黎天青本人则平静：“就我所知，是的，但具体情形，黎某了解亦非常有限。”
他流落人间，实属意外，彼时尚在襁褓中。
若非如此，他身世也不至于隐藏那么久。
而在九黎那边，不论雷俊还是黎天青当前了解的讯息，也没啥王子复仇记的戏码。
黎天青在地海禄黎一族的出身，非常普通。
当年实属意外。
如果一定要说不普通的地方……
“九黎之民累世不见天日，于地海中人而言，已然难以承受人间光明和灵气。”
雷俊：“黎道兄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或是一重缘法，可以应在将来。”
黎天青坦然道：“实不相瞒，黎某自幼成长在人间，记忆中的一应亲朋同门，皆人间之民，自从知道亲身父母早已不在，九黎于我而言，实在虚浮。
不过禄黎一族同当年歌婆山被破，桑露师伯身亡之事无关，所以黎某心中亦无恨意，此番入地海，主要是准备寻找破黎、弼黎两族。”
破黎一族族长黎岩，早先已经被唐晓棠亲手斩杀。
弼黎一族族长黎德当前则仍在世。
破黎、弼黎两族同当年大唐人间首次与地海相通有关的人，亦有不少还在世。
“地海里当前的局面，出现不小变化。”雷俊言道。
黎天青、闻惜视线一起看过来。
雷俊：“文黎一族的族长黎钟定，已经身亡。”
黎天青、闻惜静听下文，谁都没有开口插话。
听雷俊先前语气，黎钟定身亡一事，似乎并非唐晓棠、沈去病等人间修士所为。
“虽然无法确定时间，但黎钟定可能早已身陨。”
雷俊娓娓道来：“贫道姑且一猜，可能更早在他上次奇袭黎元衡之前。”
黎天青目光一闪：“他尸身魂魄，被鬼道修士所炼制掌控？”
闻惜则在脑海中快速回忆。
就他所知，地海当中，九黎只有一位九重天境界的鬼道高手，便是辅黎一族族长黎寻。
但黎寻领导的辅黎一族，素来同黎元衡的贪黎同进同退。
是黎寻生出异心，暗中谋划，借黎钟定算计先前的地海之主黎元衡？
但这存在个问题。
“黎元衡虽然是修持蛊术一脉，但毕竟是九重天圆满的九黎大巫，对黎寻的鬼道也熟悉。”
黎天青亦有相同疑问：“如果是黎寻的鬼道炼化黎钟定的尸身，相关细节应该瞒不过黎元衡的眼睛……稍等一下，罗渊大妖？”
他忽然想到什么：“尸蚤一族吗？但黎钟定生前非寻常九重天修士，想要控制他的尸身，八重天境界的尸蚤肯定做不到，所以是尸蚤一族中出现九重天的尸蚤王了么？”
雷俊：“此前地海九黎同罗渊群妖大战，正面战场打得天翻地覆之余，私下里更是暗流涌动。”
他刚刚从唐晓棠和沈去病那边听到消息的时候，亦不禁有些感慨。
不论地海群巫还是罗渊群妖，果然各方面手段更加血腥，更加奇诡。
尸蚤乃罗渊之妖，看似貌不惊人，但可以驾驭亡者尸身充当它们的傀儡。
先前罗渊同大唐人间虚空门户直接洞开之际，便曾经有部分尸蚤进入人间，先后被萧雪廷等大唐修士诛除。
只是那时的尸蚤，实力层次都相对有限。
哪曾想，居然有个大家伙，早先在地海同罗渊大战之际，悄然潜入了地海。
然后，更给它找到一副再合适不过的亡者躯壳，成为它的傀儡。
早年曾与黎元衡争锋的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
“但如此一来，没那么容易瞒过和黎钟定相熟之人。”闻惜沉吟。
黎天青亦颔首：“有地海九黎中人帮它，否则它也没那么容易悄然深入地海，更准确找到黎钟定遗蜕……”
他心中盘算此前听说的九黎其他高手。
“巨黎一族族长，黎斌。”雷俊公布了答案。
黎天青：“记得黎斌本人，是咒祝一脉的九重天大巫？”
雷俊轻轻颔首。
闻惜轻声问道：“他会不会所谋甚大，利用降头术，再控制尸蚤王，从而通过尸蚤王让黎钟定变成他的傀儡？”
雷俊：“贫道相信，他有相关打算，不过尸蚤王并非易与之辈，想来也会提防这一点。
世事变幻莫测，黎斌眼下倒是终于找到机会。
刚刚过去这几年里，地海对外封闭，内部则是九黎继续大战，尸蚤王已经身不由己，而争夺对它和黎钟定遗蜕控制权的双方，正是贪黎的黎元衡，和巨黎的黎斌。”
黎天青、闻惜皆恍然：“当年黎元衡就察觉了，难怪他突然与‘黎钟定’合力，引发地海狂潮涌动，将人间修士尽数推出地海。”
五年前那一战，黎元衡等贪黎、武黎、广黎、辅黎四族联军，被文黎为首的五族联军奇袭，伤亡惨重。
正巧唐晓棠等人间修士杀入地海，才算是帮黎元衡等人缓解了压力。
但晚些时候，黎元衡却和“黎钟定”合力，引发最大规模的地海潮涌，将唐晓棠等人间修士都排斥出去。
是，没错，双方谈不上真正的盟友。
人间修士同样对黎元衡等人充满警惕。
对方过河拆桥并不令人意外。
但时机则出乎包括雷俊在内几乎所有人的预料。
彼时众人都在奇怪，过河拆桥，可是当时负伤在身的黎元衡，已经平安过河了么？
如今回首再看，怕是黎元衡在那时便已经察觉尸蚤王和“黎钟定”的秘密。
而九重天圆满的蛊术大巫黎元衡，即便负伤，仍有众多奇诡手段。
这种状态下的他，或许对付不了真正的黎钟定。
但尸蚤王控制黎钟定尸身的情况，却可能给黎元衡可趁之机。
他要将宿敌黎钟定遗蜕与那大妖，都化为己用。
另一边，巨黎一族族长黎斌本就在早早打尸蚤王和黎钟定遗蜕的主意。
论修为境界，他不及黎元衡，故而早期奈何不了尸蚤王。
但随着黎元衡对尸蚤王下手，黎斌也迎来机会。
“虽然黎元衡有伤在身，但早先仍然是他占据上风。”
雷俊言道：“本派唐师姐抵达的时候，黎元衡距离成功已经不远。”
但可惜功亏一篑。
唐晓棠一直以来孜孜不倦惦念地海，此番给她带来回报。
她赶得及坏黎元衡的好事，令对方炼化掌握尸蚤王和黎钟定遗蜕的努力功败垂成。
但经过黎元衡先前一番揉搓和消耗，尸蚤王当前虚弱，则便宜了黎斌。
当前地海中传出的最新消息，针对黎钟定遗蜕的争夺，黎斌终于后来居上是。
“天师，九黎中其他几族当前？”闻惜轻声问道，一旁黎天青则在沉思。
雷俊：“目前局面较乱，辅黎一族在族长黎寻带领下，继续相助黎元衡与贪黎一族。
禄黎那边，则同黎斌反目成仇。”
禄黎一族新族长黎锦，素来尊崇黎钟定。
故而“黎钟定”重新出山，黎锦亦率领禄黎一族响应。
哪知最终竟是如此结果。
“多谢天师相告。”
黎天青神色如常，这时开口说道：“地海当前局面混乱，黎某先依原先计划，进入地海，相助唐国师一臂之力，余下的再见机行事。”
雷俊：“有劳黎道兄。”
黎天青光明正大在南荒现身，引得南荒巫门左右都为之关注。
不过，他此前曾往龙虎山拜会当代天师的消息，经由闻惜之口流传。
南荒巫门闻讯，众人心下稍安，以歌婆山一脉为首，更有不少巫门修士，赶去同黎天青聚首，在对方带领下，重新开启人间通往地海的门户。
只是，大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犯嘀咕。
因为真正的血河派掌门刑风，当前仍下落不明。
不过，随着天师府和蜀山派、玄机观都有道门弟子，同样携大量压制驱散地海黑雾的法器前往南荒，巫门众人当前便先放下心来。
有大唐道门中人，准确说有龙虎山天师府背书，说服力比其他事更强。
大唐人间通往地海的门户再开，以黎天青为首的人间修士涌入其中。
地海九黎再遭沉重一击。
雷俊在龙虎山上，默默看着大量法器赶制，然后被送往地海。
地海中的恶氛暂时被压制，于人间修士而言，在这段时间内便可更加自如地发挥。
此后陆续有新消息传回。
在获悉尸蚤王同黎钟定的关系后，唐晓棠反而不那么记他仇了。
尤其尸蚤王连续被黎元衡、黎斌揉搓，叫唐晓棠反而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兴趣。
于是，唐晓棠将目标转为贪黎族长黎元衡。
黎元衡失去控制黎钟定尸身和尸蚤王的机会，自身还有伤在身，这时被唐晓棠盯上，饶是他九重天圆满九黎大巫的根底，也只有遁逃一条路走。
当日唐晓棠从大同回人间，天师府三宝一直随身。
她有天心洞明法箓，一般而言不至于遇险。
唯一不那么稳妥的地方在于，其性情和作风，有时候可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因此雷俊索性叮嘱唐晓棠继续身携天师三宝而行。
如此，当前在地海中，黎元衡就惨了。
无伤在身，依托地海地利，他还有同唐晓棠一战之力。
依他现在的状态，则连遁逃都险象环生。
因为此前种种，地海九黎当前更有分崩离析的态势。
地海，即将易主。
黎元衡亦是狠辣之辈。
他指挥贪黎一族撤离，同时让地海局面更乱了许多。
曾经，亲自率领四族大巫迎战罗渊群妖的黎元衡，这趟亲自从地海这边，重新开启了地海通往罗渊的虚空门户。
十地中的两处，重新相通。
而另一方面，黎元衡亦有准备其他退路。
他洞开了地海通往另一方人间的隐秘门户。
“大宋皇朝和异族汗国所在的那方人间？”
龙虎山上，上官宁、刘笑等其他天师府长老闻讯，都颇为意外。
雷俊则若有所思：“虽然意外，但也并非全无道理，那边的人间因为种种原因，山河破碎，从而形成大量幽罗谷地，无光地界。”
上官宁闻言恍然：“地海九黎之民去往人间，需要这样的环境以避天日。”
黎元衡带领贪黎一族走得干脆。
地海如今却成了四处漏风的筛子。
不过黎元衡也无需高兴得太早。
唐晓棠一门心思就盯着他，直接追去异族汗国所在那方人间。
“此番变化，略有些出乎预料。”
雷俊同上官宁、刘笑交代：“唐师姐孤身前往，情形不明，必要时贫道会前往相助，届时府里烦劳几位师伯主持局面。”
元墨白闭关，但王归元尚在山上。
大唐人间亦有女皇张晚彤和萧雪廷在，是以龙虎山祖庭当前尚安稳。
虽然血河派刑风下落不明，但就雷俊所知，同样低调的孙力，眼下仍在大唐人间。
地海当中，唐晓棠追着黎元衡去往异族汗国人间。
黎天青正同忙于掌握尸蚤王的黎斌大战。
一旁罗渊重新洞开，地海中局面颇为复杂。
雷俊动身出山前，继续整理各方消息，倒是有一个久未见到的名字，忽然映入眼帘：
陈易。
于大唐龙虎山天师府而言，对方是被开革出门墙但一直没能清算弃徒，因为种种原因，龙虎山方面一直没有真正下力气清剿对方。
而陈易同样常年流落在外，少与龙虎山传人接触。
此前新听到的相关消息，倒是对方入了罗渊。
这趟，是大唐神策军将士在地海中罗渊门户洞开口，发现陈易踪迹，不知何故，对方出罗渊而入地海。
思及陈易身份，神策军将士第一时间回报，并由大唐方面将消息转给龙虎山天师府。

第398章 境高一线压死人
地海。
垂天七渊之一，强梁渊。
倒悬于天际上方的渊海，此刻汹涌起伏。
大唐神策军将领金刀武身处其中，察觉异样。
渊海开始躁动，其中一片广阔区域，开始形成倒悬于天际之上的漩涡。
灵气同恶氛交织，从中传出巨大吸力，牵引吞噬周围的人。
不论是附近的大唐将士还是地海九黎之民，全部无差别受到影响。
大量人间修士和九黎之民，都被拖入灵气和恶氛交织而成的漩涡内。
金刀武及时赶到，并且直接迎难而上，挥刀劈向漩涡中央。
漩涡为之扭曲，吸引摄拿四方的势头一顿。
部分被卷入其中的大唐将士，得以趁势挣脱。
金刀武目光一凝，就见破开的漩涡下方，有灵气和恶氛交织，共同组成一条道路，向下延伸。
一条血红的道路。
当中似是流露出巫门血河一脉传承的道理意境，但血河变作血路。
血路坚实，金刀武定睛细看，就见这条道路，仿佛是由大量符箓交织构建而成。
血路深入倒垂天际的强梁渊中，深入渊海之下。
但因为强梁渊倒悬半空，于是深入其中的血路远远望去，亦仿佛一条向上的通天之路。
可是却又与大唐修士所熟知的道家符箓派传承迥异。
充满了矛盾与不和谐之感。
那条通天血路上，不见他物，唯有一人。
一个身材看上去单薄瘦削，面目清癯的青年。
但他瘦削的身躯中，仿佛蕴含别样的力量。
“……陈易？”
金刀武视野中，对方的面容相貌，同记忆中画像上的模样渐渐重合，认出眼前青年身份。
对方乃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弃徒。
但在陈易离开龙虎山后，曾经短暂入过朝廷开创的镇魔卫。
只是晚些时候，他又从镇魔卫中脱离。
再之后，则有消息表明，陈易同人间道国一路。
因此在如今的大唐皇朝，官面上来说，陈易目前乃是钦犯的身份。
只是他行踪不定，先是得沧州叶族庇佑，帮助隐藏行踪。
之前因为九黎同沧州叶族的冲突，导致陈易行踪暴露，其后则入了罗渊。
眼下罗渊同地海重新连通，陈易出现在这里，令金刀武意外。
对方既是明文通缉的钦犯，眼下所作所为，又威胁金刀武和麾下将士。
金刀武讶异之余，没有二话，当即便是一刀劈出。
此前正同大唐将士交锋的九黎高手，这一刻为彻底摧毁摆脱强梁渊中突然出现的漩涡，同样被迫转为和金刀武联手，先处理这突然出现的共同敌人，以免给陈易渔翁得利。
陈易静静站在那条通天血路上，面对大唐修士和九黎之民突然的联手，他处变不惊。
笔直的血路，这一刻突然变得蜿蜒崎岖。
茫茫血气在其上流转。
陈易本人不作势抵挡。
但这些茫茫血气便已经将金刀武等人尽数截下。
金刀武心中警兆浮现，感觉有大危险靠近，未及细想，便连忙抽身后退。
那九黎高手动作则略微慢了些许，浑身上下顿时被染成一片血红。
其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凶戾但曼妙的符纹。
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张巨大的符纸，被陈易在其身上涂抹。
血红符纹流转间，那九黎高手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闷哼，身形向后跌退。
好邪厉的手法，果然迥异于道家符箓派传承……金刀武在一旁见状，同样心惊。
陈易没有追击，而是望望远方。
远处，还有众多大唐修士和九黎之民交战。
当中不乏黎天青、沈去病等顶尖高手。
“大致已经够用，无需再冒险，既如此，先到这里吧。”
陈易不介意杀戮，只关心是否已能满足自身需求。
事到如今，于他而言，大唐修士、九黎之民，乃至于罗渊群妖，并无分别。
他独自前行到今天的境界，对这一切早已漠然。
唯一在意者，便是提升自身实力。
有需要，皆可杀。
阻路者，皆可杀。
不断辗转，不断坚持，他已经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通天血路。
至于过往恩怨，随着他实力提升，难题强敌便都不复存在。
曾经失去的东西，终有再得回的一天。
看着来自大唐人间的金刀武，陈易目光微微一闪，但没有继续出手。
他将来一定会返回大唐，但同沧州叶族、人间道国之流无关，而是为了他自己。
强梁渊水面上，灵气同恶氛不断交织，风卷流云间，血路不断向上延伸，接着消失在强梁渊深处。
金刀武出身大唐神策军，虽不敢称博闻强记，但见多识广。
作为上三天修士，他隐约感觉，行在那条血路上的陈易，这趟分明是要借地海混战的机会，从七重天境界向八重天境界突破。
金刀武记忆中，陈易年龄当前应该在七十上下。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修行提升速度虽快，但并不惊艳。
只是此君结合巫门血河与道家符箓两脉传承乃至其他道理意境，渐渐融会贯通，别开生面走出一条全新的修行道路，少有先例可供其参考。
在这种情况下，其修行难度无疑比其他修士要高得多。
但他不仅成功臻至上三天层次，眼下更完成七重天到八重天的积累，可以向更高层次突破，每向前走一步，都是全新的一步。
其未来究竟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令人难以估测。
但他这门修行路径，无疑非常凶煞。
虽然陈易就此退去，金刀武心中却并不轻松，急忙提醒地海中其他大唐修士留神。
天师雷俊，低调出山。
他前往东海，步入归藏。
然后再经由归藏，前往地海。
地海中各种消息，陆续传来。
看到金刀武等大唐神策军将士关于陈易的描述，雷俊神色不变，略微思索。
对方独树一帜，自开道路修行，这一点雷俊早已知晓。
若非如此，龙虎山万法宗坛早年间就可隔空镇封陈易掌握的诸般道家灵符。
现在看来，对方于道法修行上的揣摩，成功更进一步了。
只是不知，这些年来在罗渊那等环境中，他如何立足这般长久？
雷俊沉吟间，步入地海。
经由聂放、秦百盛、蔺山等人布置的大量法器，组成阵势，令当前地海入口处相对太平。
雷俊环视四周，正进一步感知地海当前环境变化，他脑海中却突然有光球闪动光辉并浮现字迹：
【旧时宫廷燕，一叶天地舟。】
这时，反而出现签运么……雷俊意外之余，来了兴趣。
光球闪烁后，此番从中出现三条签运：
【上上签，前往地海强梁渊，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妥善处置无后患，大吉！】
【中中签，前往地海巯胃山，有机会得二品可拓展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但可能蕴含巨大隐患，当慎之又慎，平。】
【中中签，前往强梁渊、巯胃山以外地海其他地方，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雷俊细读签运，再次感到意外。
出了一道上上签，并且有得到一条二品机缘的可能，固然令雷俊欣喜。
但眼下更吸引他注意力的是第一条中中签。
二品可拓展机缘。
按照过往经验，这有一定可能性，代表比上上签那条二品机缘还要更丰厚的收获。
但这样的收获，居然开出一条中中平签，那么签运中所提及的所谓“巨大隐患”，就令人相当在意了。
对应我自身当前修为和实力，所谓隐患的来源，更令人在意……雷俊心中好奇。
至于上上签和中中签提及的地点方位，强梁渊乃地海垂天七渊之一，而巯胃山则是地海五岳之一。
不过，按照金刀武等大唐修士刚刚传回来的消息音讯，陈易应该才从强梁渊离开不久。
他是暗地里杀了个回马枪悄悄溜回强梁渊，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当前签运，哪条与之有关？
雷俊心中思索的同时，脚步不慢，继续前行。
虽然好奇中中签提及的二品可拓展机缘与可能存在的巨大隐患是什么，但雷俊没有一定要亲身试试的打算。
他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脚步不疾不徐，前往上上签中提及的地海强梁渊。
陈易当下确实已经不在强梁渊。
他当前身处同为地海垂天七渊之一的穷奇渊中。
在这另一方倒悬天际的渊海内，通天血路重现，只是暂时不见陈易身影。
穷奇渊附近，同样混战，且更激烈。
因为罗渊同地海当下相通的虚空门户，就在穷奇渊“上空”。
从中不断有妖族进入地海。
同时还有大唐修士同九黎修士，与群妖三方交错，乱战成一片。
“哦，这就是你所言，钦犯陈易的通天血路？”
沈去病手搭凉棚远眺。
他身旁金刀武神情凝重：“看样子，此人修行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沈去病常年身在行伍，性情直来直去，行事间亦无那么多讲究，此时干脆地说道：
“既是钦犯，不等他了，直接动手吧。”
说话同时，他走到近处，一拳击出。
穷奇渊中原本躁动的水面，这一刻反而平静下来，接着向四周分开，现出其中笔直的通天血路。
那通天血路承受沈去病一拳，再次扭曲蜿蜒。
血气弥漫间，意图卸去沈去病一拳之力。
但看似平凡无奇的一拳，却直接将血气涤荡一空。
同时，叫那条血路破碎开来。
仿佛土石横飞一样，大量血红的灵符崩散。
通天血路破开后，从中现出一座仿佛由白骨组成的法坛。
沈去病这时没有继续靠近法坛，反而身形猛然后撤。
与此同时，地海与罗渊相通的虚空门户中，忽然有一只巨大的骨爪伸出出现，仿佛可以只手遮天。
但沈去病不进反退，骨爪顿时抓空。
黑暗的虚空门户中，庞大的身躯徐徐探出。
赫然是一头通体由白骨骷髅所化的巨大骨龙。
这骨龙的骨节呈灰白色，丝丝幽冥死气，不断从骨节缝隙中流转而出。
留在远处的金刀武见状，心神顿时便是一凛。
罗渊中，有大妖名为骨蛟，力大无穷，凶悍无比。
金刀武也曾经同上三天层次的骨蛟搏杀过，有面对这些大妖的经验。
但眼前如此庞大强横的骨蛟，则是他生平仅见。
这怕是罗渊中骨蛟里王者般的存在。
纵使不如几年前祸乱大唐人间旧都长安的那头幽罗山君，这骨蛟皇也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的盖世大妖。
骨蛟皇现身后，长到仿佛看不见尽头的庞大身躯盘旋，后半截身躯仍然在罗渊门户内，前半截身躯则赫然将那座血路白骨烘托下的的法坛，护在中央。
如此动作，叫金刀武等大唐修士见状，更是意外。
这头九重天大妖，居然在为陈易护法？
图什么？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解释了陈易如何能在罗渊群妖环伺下，安稳地一待就是十余年，不仅没有葬身妖腹，反而还越活越滋润，并且眼下也选择在局面颇为混乱的穷奇渊闭关。
骨蛟皇身形盘旋护住法坛的同时，便又是凶狠一爪抓落。
但沈去病身形一转之下，再次避过骨蛟皇搜天索地的巨大的骨爪。
出爪连续落空，骨蛟皇发出低闷吼声。
虽然现身目的是帮陈易护法，但此刻骨蛟皇仍勃然大怒。
可惜不等他再有更进一步动作，那庞大的身躯，忽然剧震！
震动处，并非巨大骨龙探入地海的前半截身躯。
分明来自他留在罗渊的那后半截身躯。
庞大的骨龙发出连串低吟长啸，身形在半空里剧烈扭曲。
很快，骨蛟皇无法再继续支撑，身形震动间，整個身躯向前冲，完整进入地海。
其身躯极为庞大，远观压迫感十足，叫人几乎心生绝望。
但周围的大唐修士和九黎之民定睛细看，却见巨大骨龙后半截身躯上，竟多出极为夸张的伤痕。
似是刀伤，眼看着有大量血红，从白骨中涌出。
骨蛟一族，拥有极为强大的正面战斗力，不论身躯还是妖魂，皆极为坚固。
但此刻，白骨龙尾上，却赫然出现巨大的裂缝，深入到险些将龙尾完全砍断的程度。
地海中，不论人还是妖，这时都震惊于眼前变化。
而从罗渊门户中，却有斩天裂地的血红刀光继续劈出，追斩骨蛟皇。
那大妖终于无法再坚持为陈易护法，身形游动间，避让反而抄了它后路的血红刀光。
伴随血红刀光，从中现身者，乃是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青年男子。
来人赤着上身，身体表面浮现大量血红的咒纹，凶悍至极。
大唐修士见了对方，又是齐齐一惊。
来者分明是大唐人间巫门血河一脉自韦暗城之后的当代掌门，刑风。
血河派自韦暗城之后，如今又有了新的九重天高手。
刑风有如此实力，大唐修士并不感到意外。
但对方竟然是从罗渊中杀出？
他先在罗渊里赏了骨蛟皇一下狠的，然后方才随骨蛟皇之后，从罗渊来到地海。
霸道凌厉，仿佛可以斩断生死幽冥的刀光，这一刻正是自幽冥而出，令罗渊群妖都肝胆欲裂。
惊变连连之际，那座由白骨构成的法坛，忽然生出变化。
高大的三层法坛，开始自动塌缩。
并非是被方才经历的大战惊扰破坏，而是法坛内修行的人，终于功成圆满出关。
三层白骨法坛缩小后，到得后来只剩一层。
原本苍白的色泽，这一刻变作纯黑。
一座只有一层，呈现圆形的幽冥法坛。
相较于符箓派修士成就八重天境界后修成自己的神庭宇宙，陈易这一门道统，至八重天境界后，则是修成迥异于一般道家三层法坛的单层圆坛。
幽冥法坛中央，现出陈易的身姿。
在这瞬间，他周身上下，都仿佛被一片血红所笼罩。
“多谢前辈。”
陈易向骨蛟皇道谢一声。
他本人手中则现出一柄形制古怪，黑白相间的长剑。
剑锋表面看上去黯淡无光。
但陈易随手一划，便有大量血气在半空里激荡。
血气凝而不散，当即重现通天血路。
但下一刻，仿佛有个身影在半空中忽然一闪。
身影似有若无，除了九重天的刑风和骨蛟皇外，在场其他人几乎都看不清其人身姿。
这身影比陈易本人更快一步踏上血路，一路前行。
所过之处，血路赫然再次破碎。
而一个突兀的身影，已经到了陈易面前。
此刻，他的拳头，正中陈易胸膛。
陈易少见地有了一瞬间呆滞。
在他面前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披甲青年将军。
正是沈去病。
他一拳命中陈易胸口。
黑色的单层幽冥圆坛，应变速度甚至更快过陈易本人，这时收缩变小化作一片黑雾笼罩陈易，帮他抵挡突然杀到面前的沈去病。
碰撞下，沈去病力量凝练至极的拳头上，迸发出耀眼白光，如雷电般四下游走。
拳头势如破竹，穿透幽冥圆坛所化黑幕，依然命中陈易。
仿佛一杆大枪，一戳便是一个窟窿，捅进陈易胸腔中。
陈易呆了呆后，方才一口血喷出。
八重天内部，修为层次亦有高下之分。
沈去病虽然未臻至九重天修为，但总比刚刚才突破至八重天的陈易来得高。
陈易久经历练，早非昔日可比。
但遇上同为惊世之才的沈去病，便充分体现境界高一线便能压死人的无奈。
何况双方当前境界差距不止一线。
陈易走南闯北，身入罗渊，见过、交手过的人与大妖不知有多少。
但他还从没遇见过一个大境界与他相若，速度却几乎快到他完全反应不及的对手。
眼前大唐年轻将领，速度之快，陈易只在九重天高手身上见过……不，不对，九重天的人族高手或大妖，有些也达不到这般速度！
陈易随身一件护身之宝，此前陪他闯过不少危难，这次甚至没来得及为他提供防护。
他双目骤然转为血红，手中黑白相间的长剑半空一扫，斜削沈去病头颅。
结果剑锋落空，沈去病已经抽出手臂，人同时在陈易面前消失。
陈易背后立刻再次剧震。
却是沈去病身体转动同时到了他身后，反身再次一肘，正中陈易背心。
万幸这次陈易的护身之宝来得及反应，但被沈去病当场打碎。
武道高手的迅猛暴烈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绝强的爆发力和针对一点的攻击，三招两式间便定生死。
沈去病出手不仅极快，攻击力和破坏力同样强悍。
对手进退期间，陈易不做寻找，第一时间胸前伤口血肉蠕动，从中喷薄而出的的血雨，骤然化作血红龙首，盘旋间覆盖四方。
却被沈去病一拳打散。
好在血龙散而不灭，转眼重聚。
可这时间对其他人来说转瞬即逝，对沈去病而言则足够他再次贴身，一拳斜挥而出，仿佛挥鞭。
并非马鞭、软鞭。
而是似铁鞭、铁锏。
拳头正中陈易太阳穴！
“砰！”
闷响声中，陈易脑袋直接爆裂。
沈去病站定脚步深呼吸，脸色由异样的红润在一个呼吸后，转为正常。
巨大的骨龙指爪自上空掠过。
但恐怖的刀锋先一步斩下，灰白的骨爪上顿时爆开血红的伤口。
骨蛟皇发出一声低吼，身形转而向罗渊退去。
“确实身兼两家之长，看他和血河修士有些像，猜他也有替死重生之能，我已经专门留意了，还是给他成功了啊。”沈去病则看着陈易的残躯先化作血雾，接着如青烟般升腾，接着消失。
地海垂天七渊中另一处渊海，强梁渊。
虽然附近还有罗渊妖族、大唐修士和九黎之民存在，但战况不及先前激烈。
雷俊漫步其中。
但无人洞悉其所在。
他目光扫过四方。
玉清周天法镜当前没有用来观览地海。
大唐人间南荒之地通往地海的门户重新开启后，通过位于大唐人间的玉清周天法镜，雷俊视野可及地海大部。
只是雷俊当前通过法宝，观览归藏。
归藏中有张徽在，当无大碍，只是雷俊此前经由归藏前往地海之际，隐约感觉归藏天地界域有所不稳，可能有其他变故。
为掌握第一手情况，雷俊暂时将玉清周天法镜的镜光对准那边。
地海当中，黑雾恶氛被压制的现如今，人间修士感知探查外界不再那么艰难。
尤其是修为不断精进提升的雷俊，天通地彻法箓观测外界，越发精准灵便。
符箓光辉，在他双瞳深处不断流转。
忽然，光芒微微停顿一瞬。
雷俊转头看去。
强梁渊广阔深邃，水面如汪洋大海一般。
但在渊海之下，有变化生出。
水中，有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雷俊平静目视渊海，天通地彻法箓观览下，一艘相对小巧的舟船。
舟船通体洁白莹润，完全由宝玉制成，位于水下，仍闪动莹莹玉光。
一叶天地舟么……雷俊若有所思。
至于旧时宫廷燕，他分明从这艘正在燃烧的玉舸中，感受到几分熟悉的意境和气息。
如当初的天宫章表等物，又或者雷俊新近从女皇张晚彤那里得到的那方玉印。
这些东西，都和传说中早已成为历史的天宫相关。
相较于当初，此刻雷俊便能清楚感应到，自己当前掌握的玉印，正同眼前燃烧的玉舸产生共鸣。
水下的光焰，燃烧势头越来越猛烈，渐渐开始将整艘舟船都吞没。
“某种替死重生的法仪。”雷俊微微颔首，目光扫一眼，基本都了然于心。
这门替死重生的法仪效用相当不凡，外界想要阻止，难上加难。
当然，代价也大。
这艘来自昔年上古时天宫的舟船，眼看着就要毁于一旦，消解于强梁渊内。
某种意义上，相当于法仪主人，利用这艘玉舸，为其自身作为替代，挡了这一劫。
但法仪主人本身，并没有在强梁渊重生。
“所以，是巯胃山那边？”雷俊联系先前听说的消息，心中猜想：“设置法仪的人是陈易？”
对方倒是谨慎，先做了一番布置后，方才去冲击更高的层次境界，只是想来他希望相关法仪永远不要奏效。
“如果巯胃山那边中中签提及的二品可拓展机缘，确实同陈易相关的话……”
雷俊思索着，想起师姐张静真早先提及，陈易神魂特殊，当中最神秘最重要者，并非一半天宫章表，而是一座古怪的黄金殿堂。
那座宫殿，恐怕同古时天宫关系更近。
二品可拓展机缘确实令人心动，但随之而来的后患，会是什么？
至于强梁渊这边，雷俊又耐心等待，不见其他变化后，靠近燃烧的玉舸。
替死重生的法仪已经摧毁玉舸，火势一旦燃起，便不可抑制。
不过火势本身无法伤及雷俊。
雷俊入火焰中，新得那方玉印，则随之一同燃烧起来。
玉印燃烧，并非损毁，而是受玉舸焚毁影响，于是生出别样的蜕变。
这就是上上签中提及的二品机缘么……雷俊心道。
他脑海中福至心灵，生出一个名目：
【封天印】
雷俊心念电闪，有灵光乍现。
他意识中仿佛出现一片曼妙的青空世界，宏大浩渺，仿若仙国，但虚幻不真。
雷俊没有去过那里，但此刻却笃定：
“碧落……”
玉舸和玉印，都同那里有关。
所以……
“天宫相关遗留，不说着落在碧落，也是同那里联络最深吗？”雷俊若有所思。

第399章 天师平地海之乱
雷俊悟性从清静升华到自然层次，与碧落和黄泉息息相关。
故而悟性成就自然层次，各方面都分外敏锐的雷俊，在此基础上，对九天之一的碧落和十地之一的黄泉，比起其他地方，感应又要更进一步灵敏许多。
此刻他静静揣摩燃烧的玉舸和变化的玉印。
二者之间的联系，同时为他勾勒出上古天宫和碧落之间的关系。
两个人混杂在其中。
一个是陈易。
另外一个，则是女皇张晚彤。
双方身影若隐若现。
雷俊就此静静思索片刻后，收敛心神，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玉舸和玉印上。
玉舸渐渐燃烧殆尽。
对陈易而言，这是非常稀贵的宝物。
但再宝贵，也没有自身小命来得重要。
能借此玉舸，行使替死重生的法仪，陈易便等于赚到。
也正因为这样的缘故，如果雷俊前往强梁渊外地海其他所在，则可能错过这条机缘。
玉舸不再，空有玉印，则玉印难以发生眼下出乎预料的变化。
玉印化作封天印，被雷俊重新收回掌中。
细加揣摩之下，雷俊微微颔首。
这封天印，对上古符箓派修士，亦或者巫门鬼道、巫门蛊术等传承而言，都不友好。
“这个法仪的设计，确实有些巧思，替死与重生，亦是分离开的。”
雷俊心中了然。
陈易留在强梁渊的玉舸，代他而“亡”。
他本人重生的地点，却不在这里。
中中签中提及的巯胃山，才是陈易重生之所在。
如果雷俊早先前往巯胃山而非强梁渊，则会在错过封天印的同时，正好堵住通过法仪重生的陈易。
签运提及当前无风险，说明陈易在巯胃山很难闹出点旁的幺蛾子来。
但如果雷俊拿下那陈易神魂中那高度疑似二品可拓展机缘的纯金殿堂，则未来可能引发巨大的后患。
这后患应该与人间道国之流无关。
对如今修为的雷俊而言可能带来巨大后患，個中详情实在耐人寻味。
强梁渊同巯胃山之间相距颇远，此刻雷俊再赶去，难再搜索陈易下落。
不过，经由那燃烧的玉舸和升华为封天印的玉印，雷俊神思冥冥之中隐约有所感应。
他微微沉吟，双瞳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
朦胧恍惚间，雷俊视野中，仿佛也出现一座纯金的恢宏殿堂。
殿堂宏大，但有破损之象，仿佛遗迹，只是当中蕴含的气息意境仍然玄妙。
雷俊远眺殿堂，双方似是阻隔万水千山，难以靠近，但已然可以明晰其存在。
在那恢宏殿堂前，雷俊隐约能看到有虚幻的身影矗立。
那身姿看上去并不真实，似是陈易。
而在纯金殿堂上方苍穹中，仿佛另有某个存在。
雷俊感官中，那像是一对闭合的双眼。
不知什么时间，什么情景下会重新睁开。
……所以，骨蛟皇之所以庇佑陈易，原因与先前千叶蝶王、北海鲸王支持黄玄朴情况类似？
能让骨蛟皇做如此选择，来者想必要比黄玄朴更高明得多。
雷俊本人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的光辉散去，双目恢复如常，默默思索。
…
地海五岳之一，巯胃山。
这里同样有战火蔓延，但相对而言，没有强梁渊、穷奇渊那边激烈。
山脉西侧，忽然无端起火。
火海中央，火焰炽烈，颜色渐渐发生变化，火焰化作白玉一般的色泽。
玉色的火焰中，一个人影从中浮现。
待火焰四散，现出陈易苍白的面庞。
“沈去病……”陈易神情平静不见狰狞愤恨之色，只是双目中目光冰冷。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先离开巯胃山。
换个相对安稳的地方后，陈易默默调息打坐。
他面色苍白如故，始终不见恢复。
好在黑色的法力气息交织间，单层的幽冥圆坛重现，标志着他在自创的道路上迈出长足一步，成就八重天境界。
他自罗渊前来地海，最初的目标达成了。
只是，此番代价终究有些大。
虽然他替死重生成功，但损失不少宝物，且自身元气大伤。
于陈易而言，他需要漫长时间调养。
而更糟的是，骨蛟皇被刑风找麻烦抄了后路。
纵使刑风不同骨蛟皇死磕到底，但他先前斩伤骨蛟皇，对骨蛟皇而言已经是巨大隐患。
罗渊中，还有其他凶恶大妖……
失去骨蛟皇关照庇佑，罗渊对陈易来说，不再是安全之地。
他需要其他落脚点。
陈易面色如常，心绪不受影响。
这些年来，类似事他经历不知多少，于他而言，这些早已不算挫折。
让陈易心情有些起伏的是，自己神魂深处那座纯金的恢宏殿堂，近来似有少许变化。
变化，不一定任何时候都代表好事。
陈易此刻便暗自警惕，心绪少有地有些焦躁。
他尽量收敛心神，平复情绪，接着考虑对策。
…
雷俊视线端详自己手中的封天印。
晚些时候，雷俊伸出手，手指凌空勾勒，写就一张虚幻的符诏。
符诏向远方飘扬，光辉凝聚不散，但是隐没，连带符诏也仿佛消失于无形。
符诏穿过地海和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经由大唐南荒，一路向西北而去。
穿过大同，送往大汉人间。
最终传往许元贞手中。
双方当前相距遥远，并有多重界域空间阻隔，雷俊默默关注，待确认许元贞收到传讯后，方才将注意力转回眼前。
他人在地海内。
当前视野呈现则是另一边归藏中的景象。
玉清周天法镜观览下，归藏的虚空界域，开始出现进一步变化。
有重新洞开虚空门户的迹象。
虚空相连处，正是从前曾与归藏相通的大明人间。
小明廷已经覆灭。
这几年大明皇朝四面受敌，元气损耗不轻。
但归藏，或者说天理，一直被大明皇朝视为自家庭院。
此前因为种种原因而遗失多年。
如今小明廷既然已经覆灭，那归藏理所当然应回归大明怀抱。
是以经历先前归墟妖乱等动荡后，大明皇朝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元气，但仍马不停蹄调转矛头指向归藏。
先前高少保高铭被参回朝。
眼下换了大明朝堂上另一派的重臣刘冲挂帅出征。
“此番，要劳烦木真人出手了。”刘冲淡然说道。
他身旁这趟有几名道人随军同行。
为首者言道：“刘阁老言重了，贫道此来专为助阁老一臂之力。”
道人仙风道骨，面如冠玉，外貌年龄观之不过二、三十岁间。
但其身份和存在，于大明皇朝而言，颇为特殊。
道人名木淳阳，乃大明皇朝道家丹鼎一脉圣地真武观当代观主。
真武观在大明皇朝地位特殊，自大明开国以来，屡受封赏。
包括如今木淳阳在内的历代观主，皆受封真人之号。
木淳阳乃道家丹鼎派九重天五层境界的大乘高真，已经成就五气朝元法体，素有大明道家第一人的美誉。
早先，他一直在追索大明蜀山派前任掌门韩青陶这位大明人间道国帝君。
近日，有些成果后，由明廷重臣接手，木真人转而领旨，前来归藏这边，协助刘冲。
真武观门下，有人对此感到不忿。
木淳阳则淡定：“出了蜀山派的事情，当前状况，不足为奇。”
那真武观长老低声道：“掌门师兄，他们不只是单纯争功摘桃子，同时也是不信任您和本派……”
木淳阳平静重复：“理所当然，不足为奇。”
大明人间道国不单只出了韩青陶这个西方白帝，还有同在大明蜀山派门下的宿老雪星子和当前已被进一步查出的部分蜀山传人。
以及，真武观中不论修为还是地位都屈指可数的高功长老，商南。
如今，大明蜀山派已经风雨飘摇，仿佛随时都可能覆顶。
而真武观的处境，同样没有以前那般太平。
对于木淳阳和真武观，刘冲、高铭等朝堂高官阁老们当前的态度，是既用又防，时刻关注。
真武观上下，亦人心浮动。
有人因此不忿，有人下力气争取表现，还有人对同门报以不信任的目光。
木淳阳本人看上去淡定平和，一如过往。
朝廷有旨，他便遵从。
于是将追缉西方白帝韩青陶的线索转交朝廷钦差后，他便再来这边同刘冲汇合。
明军欲要重新破开大明人间通往归藏的虚空门户。
过往，他们搜寻多年而不可得。
近年来终于重新找到机会后，便再不放松。
虽然早先归藏的虚空门户再次被封闭，但他们抓紧掌握了不少线索。
于是在彻底解决小明廷后，他们又开始重新打起归藏的主意。
以刘冲为首，众多大明理学修士，开始布置相关的祭礼法仪。
仿佛笔墨凝聚而成，再蒸腾升起的黑烟，盘旋上天，探入虚空中。
黑色的烟气，于虚空内重新凝聚成有形的笔墨。
这些笔墨开始流动勾勒，留存于空气里不散，形成仿佛墨画的门庭模样。
另一边，与之相对，归藏中的虚空，则整体生出震撼之感。
当前人就在归藏的九重天大儒张徽，第一时间有所感应。
他目光敏锐，感应精准，转眼间便确定方位：“和此前归藏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几乎在同一方位。”
其他地方与归藏相通，洞开的虚空门户同样可能着落在那个位置。
但张徽揣摩感应归藏中虚空界域的变化，基本可以肯定，对面还是大明人间。
他感应的同时，一边设法传讯回大唐人间，一边本人第一时间赶往虚空将要洞开之处。
不过，等张徽人真到了那里看过两眼后，他就不着急了。
晚些时候，同样闻讯赶来的孟少杰找到张徽：“静停兄！”
张徽：“青彦来了，这边。”
孟少杰：“你之前传讯说虚空门户……”
张徽：“虚空门户已无忧。”
他手下不紧不慢挥毫泼墨的同时，向孟少杰示意远方。
孟少杰远远望去，就见天地间虚空动荡不安，但有黑、红交织的一龙一虎盘旋，于半空里化作一幅阴阳太极图，将虚空定住，令天地界域无法就此被洞开。
“那是……雷天师的手笔？”孟少杰恍然。
如果是紫色阳雷龙和碧绿阴火虎交织而成的紫绿太极图，则还不易判断具体是谁人手笔。
但乌黑阴雷龙和赤金阳火虎的组合，在如今大唐人间已经近乎举世皆知，黑红太极图独一无二，乃大唐龙虎山当代天师雷重云亲自出手。
“雷天师是来过这里后离开了，还是……他早有洞察大明人间那边的动静，所以在生变之前便预留了神通法箓？”孟少杰左右看看。
张徽：“应该是后者，雷天师神通广大，同为九重天修士，亦少有人及。”
他对雷俊代劳此事，全然不介意。
眼下挥毫拨墨，只是暂时相助雷俊维持。
雷俊毕竟并非本人在此，而是留存的神通法箓。
阴雷龙同阳火虎虽强，但随时间流逝，雷火之力将会散逸。
不过能挡住对方最初的突袭，其他大唐修士便有应变的机会和时间。
张徽眼下便协助雷俊维持。
接下来陆续有专门主持此地的唐廷帝室高手赶到。
张徽明面上是个“死人”，对于现身人前的事能免则免，于是悄然离开，由孟少杰同后来者介绍情况，并稳固虚空界域。
对面的理学祭礼法仪，虽然是九重天大儒组织，但虚空门户始终没能当真洞开的情况下，新开一扇门的难度就远比堵门来得要高。
一众大唐修士对此也有相关预案，认真执行下，叫对面大明皇朝的刘阁老只能徒呼奈何。
“木真人？”刘冲转头看向木淳阳。
真武观主木淳阳此刻神情微微肃然：“容贫道助阁老一臂之力。”
他的元婴阳神，直接出窍离体，飞上半空，靠近墨迹勾勒而成悬于天地间的门户。
此刻墨迹波荡不稳，从天空中不停向下洒落，墨迹勾勒而成的门户扭动动荡，几乎难以维持原本的形状。
得木淳阳相助，“墨门”自身重新稳定。
但归藏那边的堵门行径，颇见成效。
大明人间方向欲入归藏而不可得，只能暂时僵持在“门”外。
“追捕逆贼韩青陶，看来令木真人消耗颇大啊。”刘冲站在木淳阳的肉身躯壳旁，徐徐说道。
一边其他真武观长老闻言低首，尽量压制心中愤怒。
道家丹鼎派顶尖高手元婴阳神可自我横渡虚空不假，但大规模洞开虚空界域为他人设置虚空门户，却非其所长。
即便是九重天的大乘高真，亦是如此。
除非木淳阳不是造化仙体而是寰宇仙体。
刘冲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但他此刻所言，分明是在铺垫，如果此番反攻归藏开局就不顺，不得其门而入，黑锅就要木淳阳和真武观来背了。
明廷理学的这些老大人们，彼此间虽然经常互扯后腿，但在面对其他道统传承时，却始终团结而又强势。
真武观长老不忿之余，抬首望天。
归藏那边的唐朝修士，如何能这般精准，察觉大明人间这边欲要反攻归藏的动作？
何等高手，有如此高明眼力，还有这般高明手段？
…
地海中，雷俊双瞳里天通地彻法箓的光辉悄然流转。
再观察归藏片刻后，他微微点头。
有早先封堵大同和大唐人间通路的经验，雷俊如今在这方面已是熟能生巧。
未能提前察觉也便罢了，提前有所洞察的情况下，自不会再叫对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眼下他更更关注唐晓棠去往的异族汗国人间那边。
所以，请大明人间的诸位姑且先等等，咱们以后来日方长。
雷俊留在归藏的玄霄五雷法箓和辰阳中天法箓，消耗之下，确实不可能一直维系。
但堵住虚空门户不开，相较大明人间，归藏这边要轻松省力得多。
更何况，终究有张徽在此。
真有意外，他该上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顶上去。
以其天赋才情和修为实力，占住归藏关门之利，对面高手云集，短时间内也难以强闯进来。
以防万一起见，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光辉仍然观览归藏那边。
他本人的天通地彻法箓，则着眼于当前地海中。
虽说是更关注唐晓棠去往的那方异族汗国人间，但地海作为后方，雷俊预备眼下先打扫一番，平息当中乱象。
当前地海中，除了黎天青外，还有刑风突然从罗渊杀出。
以骨蛟皇为首的罗渊大妖，因此吃了大亏。
考虑到地海九黎混乱，刑风杀退骨蛟皇后，没有继续追入罗渊，转而相助黎天青大战一众九黎大巫。
严格说来，尸蚤王的存在公开后，先前许多事真相大白，导致此前九黎的四族联军和五族联军一起分崩离析。
当前九黎各族，更多处于各自为战的阶段。
当中几支部族，甚至退往地海边缘深处，独立于外，尽量避免卷入乱战。
黎元衡被唐晓棠逼退，被迫遁走异族汗国人间后，此前地海大战的核心因素，其实只剩一个。
巨黎一族族长黎斌，以及被他用咒术控制的“黎钟定”。
或者说，尸蚤王。
既如此，雷俊便直接找上对方，截击之下，黎斌直接被黎天青的鬼神祭阵陷住，尸蚤王则意图逃脱。
黎斌同尸蚤王之间的联系受到干扰，令尸蚤王有重获自由的可能。
附身于黎钟定的它，连忙趁机遁逃。
但阳刚霸道，气象万千的紫光天雷，此刻照亮昏暗的地底世界。
滚滚天雷激荡下，有紫色的巨大雷龙自上空探出龙首。
龙吟长啸间，紫电密如雨下。
尸蚤王附身的“黎钟定”双目灰白，流露妖异的色彩。
眼见除了阳雷龙挡路外，雷俊以自身为中心更有大乘道景张开，“黎钟定”反而不跑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单纯一心想跑，反而没有半点机会，只会被雷俊的大乘道景摄拿。
“黎钟定”双手向两边扬起，呈现出古朴而又刚劲的舞姿。
祭舞。
也称傩舞、鬼神之舞。
他生前乃是巫门九重天四层境界，距离圆满仅一步之遥，当之无愧的九黎第二高手。
此刻尸蚤王控制下，虽有少许阻碍，但基本重现其生前降神境界大巫的风采。
相较九重天以下修为神舞一脉大巫，“黎钟定”的傩舞鬼神祭阵，展开速度极快，几乎堪比雷俊的大乘道景。
漫天紫雷劈落，正常情况下回干扰神舞大巫布阵。
但“黎钟定”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忽然多了一副巨大而又狰狞威猛的面具。
面具表面，似有祭舞阵纹浮现，继而形成防护，挡住倾盆大雨般落下的众多紫电，帮“黎钟定”不受影响，成功展开鬼神祭阵。
那面具并非实实在在的宝物，而是九重天降神境界神舞大巫所具有的神妙。
名之曰，方相之面。
神舞一脉的大阵，此前通天达地，覆盖面积广阔。
臻至九重天降神境界开始，反而开始于方寸之间，于大巫自身做文章，收极大入极小，由广入微。
九重天一层境界时，并非特意炼制的祭器，而是以自身阵法凝聚天地灵气集聚而成的方相之面，正是此番变化的起步。
方相之面遮掩大巫本来面目。
人在这一刻，仿佛成神。
降神者，神灵降世，以人为凭。
方相之面加持下，大巫不仅布阵速度明显加快且阵法威力更大，同时还在一定程度上避免阵法未成之际，被敌人扰乱。
“黎钟定”此刻便是借助方相之面，抵挡九天神雷侵袭。
他正式祭舞大阵奠定后，顿时有狂风向四方激荡，与阳刚紫雷相抗衡，更止住雷俊大乘道景扩张之势。
祭阵同大唐人间巫门神舞一脉传承的阵法，有不少分别，乃是地海九黎所掌握的秘传：
鬼神祭阵，九黎&#183;风伯。
仿佛凝聚成实质的狂风，攻防一体，同时向四面八方扩散。
雷俊的大乘道景张开到一半，暂时受制。
尸蚤王见状，心中并无得意之情。
通过黎钟定，它很清楚知道，巫门鬼神祭阵展开，相较于道家神庭宇宙、儒学家国天下等手段速度稍慢。
相对而言的优势则是鬼神祭阵展开后，拥有对当地时空间最强力的干涉乃至于掌控。
因此他们固然难以抢到先手，但只要确立先立起鬼神祭阵，则有更大把握压制道家神庭宇宙、儒学家国天下等手段无法继续展开。
可现在，九重天四层修为的“黎钟定”展开九黎&#183;风伯，也只是暂时干扰雷俊的大乘道景，无法彻底迫使对方倒退回去。
对面那身材高大的年轻道士，实力之强，实在令人心颤。
雷俊大乘道景暂时不得展开，亦不心急。
除了紫色的阳雷龙外，另有黑色的阴雷龙发出无声长啸，在昏暗的地海中现身。
一紫一黑两条雷龙交织，纵使“黎钟定”有方相之面加持九黎&#183;风伯，仍然抵挡不住，被紫、黑交织的雷霆打碎。
不过“黎钟定”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对手非易与之辈。
九黎&#183;风伯旧阵刚破，立刻便有新的鬼神祭阵立起。
同为地海秘传。
其名为，九黎&#183;雨师。
雨师之阵现世后，不似风伯之阵立刻引起狂风大作。
大阵覆盖范围内，凭空出现连绵细雨。
看似轻柔，却拥有极强的侵蚀之力，且连绵不绝，更仿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只是，这么些年下来，雷俊同样对地海九黎之民的神通手段有所了解。
在风伯之阵刚破，雨师之阵新立的同时，雷俊头顶亦有辰阳中天法箓凝聚。
赤金天火熊熊燃烧，化作如山般巨大威猛的阳火虎，咆哮间声震地海。
漫天火雨落下，焚烧抵挡对手的阴柔细雨。
同一时间，雷俊本人化身成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一步迈出，速度奇快，便即贴近“黎钟定”。
九黎之民体质特殊，天赋异禀。
即便是相对更注重神魂而非肉身的道统传承，九黎修士仍然炼成极为强悍的肉身，不惧对手靠近。
雷俊杀到近处的同时，“黎钟定”鬼神祭阵同样巨变。
暗沉光辉流转间，凝聚成神兵利器，已然到了“黎钟定”掌中。
祭阵内，暴戾但威武的高大神祇光影屹立，铜头铁额，仰天长啸，凌厉霸道至极。
九黎&#183;蚩尤。
比先前风伯、雨师二阵更强的祭阵在这一刻彰显威力，帮助“黎钟定”迎战化身命星神的雷俊。
但出乎“黎钟定”预料，雷俊此刻出手，比他还要更加暴烈。
斗姆星神法象直接强抓“黎钟定”手中光流凝聚而成的神兵枪戟。
与此同时，先前咆哮的阳火虎和阴雷龙两大法象皆尚未散去。
此刻龙吟虎啸间，赤金天火和阴沉玄雷，当即交汇。
阴阳相济，雷火交轰。
黑红太极图转动间，强盛的光辉近距离照射，悍然将“黎钟定”蚩尤之阵打破！
但就在这时，“黎钟定”胸膛中，仿佛有心脏，剧烈跃动一下。
阵心。
神舞一脉九重天降神大巫，臻至九重天二层境界是所得之神妙。
天地收于咫尺，九重天一层归于方相之面，九重天二层则镌刻收纳鬼神祭阵于大巫自身心脏。
心血澎湃下，极强的生命力和动力，一同迸发。
如此力量，并非作用于修士本身。
而是用于祭阵。
阵法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生命。
死寂之后，“心脏”重新跃动，重获新生。
故而此重神妙可令刚刚被外力打碎的鬼神祭阵，瞬间重生复原。
短时间内只能生效一次。
但具体何时生效，则由大巫自己掌握。
固然有所限制，而当中选择变化同样令敌人防不胜防。
此前风伯、雨师二阵破损时，“黎钟定”都没有借助阵心使之重现。
直到此刻蚩尤之阵被破，双方短兵相接之际，他方才突然施展如此手段。
不仅如此，在这个刹那，“黎钟定”骤然爆发出自己的全力。
他灰白的双眸中，忽然迸射强光。
强光闪烁下，继新生的九黎&#183;蚩尤祭阵外，他无需祭舞，便布置出另一座祭阵。
这第二座祭阵光影曼妙，流露出由实转虚的迹象。
阵法笼罩之下的特殊世界，随之变得虚幻。
其针对的目标，赫然从雷俊本人，变作其神魂。
雷俊脑海意识震动下，神魂仿佛要离体而出，被卷入那方如今已经变作虚影模样的鬼神祭阵内。
仿佛要被卷入“黎钟定”的双眸内。
此谓之曰，阵瞳。
乃神舞一脉降神大巫臻至九重天三层时方可修持的神妙。
极大收于极小，天地收于咫尺。
此番凭自己身躯承载祭阵之地，便是双眸，可在某个瞬间，化祭阵为神魂之阵，伤敌于无形。
阵心复苏的蚩尤之阵，与阵瞳加持的雨师之阵，此刻一实一虚，同时施展出来，形成奇异的扭曲，仿佛要将雷俊整个人撕开。
除了方相之面、阵心、阵瞳之外，“黎钟定”不知何时起，左手小指，赫然少了最末一段指节。
虽然伤口血肉已经锁住，不再出血，但明显是新伤。
此前随着风波、雨师等祭阵连续被击破，雷俊的大乘道景已经重新展开，要摄拿“黎钟定”。
而现在，即将闭合的道家大乘道景内部，“黎钟定”借阵心、阵瞳令蚩尤之阵再现。
仿佛巨大漆黑天体一般的大乘道景之外，昏暗的地海天地间，忽然再有狂风起。
一截断裂的小手指，落在这里。
指节上血肉快速脱落，只剩指骨。
灰白的指骨闪动光辉，霎时变得流光溢彩，通透洁净如水晶。
以此为中心，第三座全新的鬼神祭阵，骤然展开。
源自九重天四层境界神舞大巫方才具备的神异，阵骨。
祭阵加持于自身骨骼之上，从而获得一座无需修士本人主持，却可以存续一段时间的鬼神祭阵。
虽然威力逊色于“黎钟定”本人当前正在主持的蚩尤之阵，但这时在雷俊大乘道景之外，忽然现出这样一座祭阵，便同大乘道景内的蚩尤之阵、雨师之阵，形成里应外合之势，避免祭阵被道家大乘道景压制，甚至尝试反过来影响干扰大乘道景。
顷刻间，“黎钟定”各种手段齐出，反扑雷俊。
尸蚤，并非没有智慧。
尸蚤王更是狡猾阴狠，在它控制下，“黎钟定”扎下一个等待内外收口的大口袋，眼下要将雷俊装进去。
然而，就在对方诸般手段刹那间齐出的瞬间，雷俊一身强悍法力，亦是猛地震荡。
大乘道景将收未收，但漆黑深邃的宇宙星空，已经将他同“黎钟定”包围。
在“黎钟定”阵心、阵瞳齐动，灰白双眸中爆发出强光的同时，雷俊眉心处，同样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强光。
近距离下，光辉流转间，以出乎“黎钟定”预料的速度，绚烂而又凝练的一线流光便向外迸射。
“黎钟定”阵心复苏蚩尤之阵只在瞬息间，为的便是出其不意。
但雷俊眉间迸射而出的阴阳神霄极光更是快极，间不容发之际，同先前的龙虎合击形成连打，当即连续两次，摧毁“黎钟定”的蚩尤之阵！
而与此同时，“黎钟定”阵瞳蕴生而成，专门针对神魂的雨师之阵内部，忽然有雷霆炸裂。
同样无形无相，仿佛只存在于虚幻中，针对神魂而发的雷霆。
雷俊的九霄心雷。
伴随这一声雷响，雨师之阵动荡间，一根闪动紫、金二色光辉的九节青竹，突兀出现。
“黎钟定”见状，不禁一呆，继而大惊。
九节长短的上清玉宸仙竹，仿佛卷动虚幻的雷霆，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阻隔，打破了同样虚幻的雨师之阵，然后直接击打在他的神魂上。
这一刻，黎钟定的躯壳，不再形成任何保护。
甚至尸蚤王本身的躯壳，同样无法保护自己的神魂。
闪动紫、金光辉的九节青竹，正中尸蚤王神魂。
冥冥中，仿佛有“啪”的一声脆响，似是瓷器破裂。
自然中却无人可以耳闻，仿佛幻觉。
但“黎钟定”此刻双目中的灰白，大幅褪去，眸子失去光彩，终于呈现真实的浑浊。
其身躯剧烈摇晃一下，如人醉酒。
尸蚤王只感觉自己的神魂险些被那九节青竹一下子彻底打得魂飞魄散。
总算它是九重天大妖的底子，虽然一身妖力和神通手段主要不体现在自身，但还能勉强定住自己神魂不碎。
他拼尽最后的力量，驱策“黎钟定”向外逃走。
但茫茫宇宙星空，遥远无际，宏大浩渺，不知何处是去路。
“……”神魂受创本来浑浑噩噩的尸蚤王悚然而惊。
它顾不上因此神魂险些碎裂带来的痛苦，只感觉惊惧莫名。
虽然蚩尤之阵和雨师之阵连续被破，但它先前驱策“黎钟定”利用阵骨之能，于眼前道士的大乘道景之外，再布置一座风伯之阵。
就算抢先手未成，但多少应该有所影响才对。
可眼前这方玄黄宇宙，为何没有半点动静？
它没有机会尝试闯出雷俊第一重大乘道景，从而知晓玄黄宇宙其实有两重，并且都极端强大，不似大巫阵骨所成之阵会逊色于本人正式主持的祭阵。
眼下，雷俊便是内外嵌套自己两重大乘道景，一内一外，并将对手陷在内层的大乘道景内。
至于外层的大乘道景，则仿佛受到鬼神祭阵内外夹攻的影响，隐约呈现滞涩破损难以愈合之相。
……其实本来是不会的。
莫说“黎钟定”新布置的蚩尤之阵和雨师之阵转眼间就都被雷俊打爆，即便它们都还存在，也是被局限在雷俊双重大乘道景的内层之中。
外面阵骨所成的风伯之阵，却落在外层之外。
被两层大乘道景隔绝，对方的阵法完全没有里应外合的机会。
失去先手的情况下祭阵还能立起，都要多亏“黎钟定”九重天四层的些许境界优势和阵法精纯。
只不过大乘道景外地海里当前还有其他人在，所以雷俊顺应一般逻辑，让外层的玄黄宇宙呈现似乎被对手外界风伯之阵影响干涉的模样。
但内里，在尸蚤王驱策“黎钟定”意图向外逃的同时，雷俊头顶上空天辰真火和玄霄仙雷组成的黑红太极图，已经再次转动起来。
迸发出的强光，笼罩“黎钟定”，顿时使之进退无路。
“黎钟定”勉力坚持，有心再展祭阵。
但叫他绝望的是，先前的紫电雷龙，再次飞腾而至。
与之并列者，雷俊身旁又有滔滔碧绿地火大范围滚动，演化成如山般高大的碧绿火虎。
龙吟虎啸的同时，紫绿太极图也出现，同上空黑红太极图并列。
于是，第二道强光也迸发而出，光流交错下，如毁灭的洪峰，淹没“黎钟定”……
玄黄宇宙外，周围远近还有其他多处战火正在弥漫。
黎斌、黎德、黎钟定等人麾下的巨黎、弼黎、文黎一族，群龙无首，遭到围剿。
不过，来自大唐人间的修士以及其他部分部族的九黎之民，眼下同样在关注黎斌、“黎钟定”等人的下场。
“除了唐国师，雷天师也来了啊。”
金刀武望向那无比庞大，仿佛宇宙天体一般的黑色圆球，面现惊叹之色：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雷天师的大乘道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冲一旁的沈去病叫道：“将军，你以前跟雷天师同行过吧？”
“嗯，有过。”沈去病这时正将一名九黎修士捶翻。
听金刀武问他，他不禁也朝那方黑色的大乘道景望去。
之前他没能拿下的陈易，既是大唐朝廷明文公告的钦犯，也是人尽皆知的龙虎山弃徒。
没能将陈易拿下，给对方利用替死重生的方法逃脱，叫沈去病此时有些没脸见雷天师。
就在这时，他目光忽然一闪，然后就朝雷俊的玄黄宇宙赶去。
金刀武先是错愕，接着也看见一方玄妙的鬼神祭阵，正在雷俊的大乘道景外展开。
为防止这座风伯之阵干扰雷俊的大乘道景，沈去病有心将之摧毁。
就见那巨大的黑色圆球，这时已然残缺不全。
不过，当沈去病赶到之际，就见雷俊的大乘道景，整体开始彻底瓦解消散。
远方金刀武等大唐修士见状，心中齐齐一惊。
他们连忙赶过来，却见黑色的世界消散后，一个高大的身躯重现地海中。
雷俊负手而立，面前已经不见昔日地海九黎第二高手黎钟定的身影。
唯有雷俊身边，一条紫色的阳刚雷龙，浑身上下浩荡紫电激荡。
龙口中，叼着一头体型不大但妖气弥漫的异虫，只是异虫已经奄奄一息。
正是来自罗渊的九重天大妖，尸蚤王。
不论对此前的地海九黎之民还是大唐修士来说，都是首次亲眼得见如此境界的尸蚤。
只是随着强悍的阳雷龙咬合阳刚九天神雷在这一刻扫荡妖邪，悍然将那尸蚤王殛成齑粉！
“沈将军。”
雷俊神色如常，冲一旁沈去病点头致意：“贫道眼下去寻本派唐师姐，地海这边余下交托诸位了。”
有刑风、黎天青、沈去病在地海，罗渊那边的虚空门户短时间内亦无大碍，后续大唐人间也会有其他修士支援过来。
沈去病回过神来，率领金刀武等人向雷俊抱拳一礼：“请天师放心。”
雷俊微微点头，紫色的阳雷龙托起他，飞过昏暗的世界，不再理会地海中事，前往此前地海与异族汗国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处。

第400章 大宋遗臣
作为此前的九黎第一高手，地海之主，黎元衡修为实力自不必多说。
虽然此前黎元衡激战罗渊群妖时，遭遇“黎钟定”等人突袭，导致负伤，但彼时的他一定程度上仍能控制局面，封闭地海和罗渊之间的虚空门户，断绝罗渊群妖趁机大肆攻入地海的可能。
只不过，如今由他亲手再重启地海通往罗渊的虚空门户，又是另一回事。
纵使黎元衡此前因为腹背受敌而重伤，但他仍然看穿了“黎钟定”身上的蹊跷之处，甚至更企图凭自身巫蛊之术，反过来控制尸蚤王。
应该说，还当真差点给他成功了。
如果不是唐晓棠忽然杀入地海的话，黎元衡即便有伤在身，也成功翻盘，转而控制尸蚤王。
可惜，这一切都因为唐晓棠的到来而化作泡影。
昔日的地海之主不得不亲手打通地海通往异族汗国人间和罗渊的虚空门户，一边引狼入室，一边寻路脱身。
雷俊循着对方离开地海的门户，亦前往另一方人间。
换了天地，雷俊却感觉眼前景象仿佛没有太大变化，仍然一片黑暗。
当地灵气宏博浩大，但显得杂乱。
灵气脉络流向，同地海，同大唐人间皆有不小分别。
黑暗中，雷俊向前几步，然后伸手。
他的手掌，按在似是岩石似是泥土的岩壁上。
和地海不同，雷俊当前是身处一片幽深的谷地内。
雷俊仰头望天，皆是黑暗，仿佛永夜。
他凭自身灵觉感应左近，这里整体的形成有一些年头，但有不少新的痕迹，为顶尖高手激战过后所造成。
“这就是所谓幽罗谷地，无光地界。”雷俊微微颔首。
黄金汗国马踏大宋皇朝江山，双方爆发激烈战斗。
最激烈时，甚至导致字面意义上的山河破碎，这方人间少许部分，直接从整体上剥落脱离，以至于山河有缺。
破碎的那几部分人间，形成一些独立而又特殊的异域空间，如当初许元贞、雷俊还有江州林彻等人所进入的那方天地等等。
而在从前的大宋，如今的异域汗国所掌握的人间，那些整体剥落缺失的部分，短时间内难以弥补。
仿佛剜肉般在原处少了一块，空间在这里一片模糊混沌。
莫说俗世凡人在此生存，便是修行有所成就的许多修士，如果贸然靠近，亦可能遇险。
经过这方人间天地灵气脉络流转，近些年来，这里的空间界域稳固许多，只是谷地幽暗深邃，仍常年不见天日。
对九黎中人而言，这却是在白日昭彰的人间中，难得适宜生存之地。
黎元衡显然对此早有了解，故而将异族汗国人间这里，早早作为一条退路来准备。
洞开虚空门户后，位置准准落在无光地界中。
甚至，参照他率领贪黎一族撤退时的果决和有序，相关预案此前想必准备了不少。
虽然，黎元衡肯定不希望自家被逼到如此一步。
异族汗国人间这边，同样不是高枕无忧的乐土，可能有诸多威胁。
何况，退到这边，并不代表就直接万事大吉。
雷俊来到这方人间，身处幽谷深处，都无需太过费心感知。
光凭耳朵听，已经能听到远方有天崩地裂般的激烈交战声。
贪黎一族此前有相关预案，黎元衡甚至对地形有所了解，故而来到这方人间后，众人快速分散，避入谷底各处。
但追过来的唐晓棠，本也不在乎贪黎一族其他人。
她的目标，只有黎元衡。
唐晓棠天师三宝在手，神完气足。
对面黎元衡虽然是九重天五层圆满的降神大巫，但有伤在身。
一旦被唐晓棠围住，他结果不会比大同林族之主林政来得强。
但眼下战况颇为激烈。
雷俊朝那边行去的同时，双目深处天通地彻法箓流转。
眼下同唐晓棠交战的高手，不止黎元衡一个。
另有两人，同样面对唐晓棠掌中天师剑的锋芒。
当中一个，雷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
咏诵声中，交感天地，调动周围风云雷电。
甚至包括对面唐晓棠的纯阳仙雷。
只是随着唐晓棠冷哼一声，分化为丝丝金光的纯阳仙雷便再次凝聚全部重新听候其号令。
但这很大程度上源于纯阳仙雷乃唐晓棠自悟，多年打磨下如臂使指。
换个旁人修炼她传下的神霄纯阳法箓所成就纯阳仙雷，却可能直接被对方超乎出神入化之上的文华才气引动，失去控制。
出声者心平气和，但语惊天地，牵动万物，分明是修为异常高明，已经成就九重天平天下境界的咏诵一脉大儒。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下，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映入他眼帘。
相对唐晓棠，对方远远避开，仔细把握距离，表情则严肃警惕至极，全神贯注以防身法速度飞快的唐晓棠突然靠近。
而在靠近唐晓棠的地方，除了地海出来的黎元衡外，还有個身影，也在同唐晓棠拼斗。
对方身法速度挪移奇快，以至于雷俊在远方也无法准确捕捉其身形动向。
待到距离近些后，雷俊方才能大致看清其身形，乃是跨坐在一头异兽背上，进退来去如风如电的雄壮男子。
其人外貌和衣着特征，同雷俊早先见过的孤鹰汗国贵族类似，大同小异。
乃是一名走轻骑路线的骑御武圣。
他速度奇快，不贪功冒进，而是不断袭扰唐晓棠。
黎元衡双目中冷光闪烁，当前局面于他而言，亦有几分失去掌控的感觉。
但他没有就此趁机逃走，而是相助另外两人。
唐晓棠一时间以一敌三，没有面露难色，反而摩拳擦掌，神情振奋：“来得好！”
说话同时，她直接迎着三个对手针锋相对地正面冲上去。
纯阳之海四下流转，宏大的纯阳之舟航行于其上。
船体周围，更隐约有莫名的无形气流盘旋。
雷俊一边关注唐晓棠的战况，一边则留神周围环境状况。
除了同唐晓棠交手的三位九重天高手外，附近还有其他人存在。
从地海撤出来的贪黎一族族人，分散逃离，但当前有一支，位于远方预备接应族长黎元衡。
可是因为此刻四大高手交锋，场面近乎毁天灭地，令众人都不敢靠近。
唯一有足够把握靠近的人，并非九黎之民，而是另一人身着儒衫的男子。
那儒生面相英俊，外貌年龄观之三十岁许上下，看上去非常年轻，但目光沧桑。
他身上有一深一浅两道伤痕，前者旧，后者新，儒衫已经近乎被鲜血染红。
较浅一些的新伤口，看上去像是那异族骑御武圣手中长刀造成。
雷俊第一时间留意到那个儒生。
虽然有伤在身，但文华才气冲霄而起，笔直凝练，令人不敢轻视。
他此刻一边简单疗伤，一边同样在留心唐晓棠与那三人的大战。
远方，则有一群人对这个儒生形成包围之势，但慑于儒生先前出手，故而众人都没有主动上前，只采取围而不攻，静候援兵的态度。
当中除了异族铁骑之外，还有几名僧人。
皆是西域僧人。
雷俊见他们身上的僧衣内衬，乃是红色。
就他所知，须弥金刚界五部中，莲华部所对应对方五部色之一，便是红色。
昔年央金明妃等须弥莲华部僧人，基本都是如此衣着打扮。
此刻雷俊视野里这一群西域僧人中，同样有个修为不凡的女子立于中央。
“楚多明妃，方才白玛上师来讯，她就在附近，转眼就到。”
人群中央的楚多明妃神情仍凝重：“此番出乎预料的变化太多，不可大意。”
她目视远方天际巨大的纯阳之舟，视线重新转向地面上那受伤的儒生。
“朱俊杰是大汗那边已经记挂在心的钦犯，我等这趟来无光地界，就是要捕杀他，旁的容后再议。”
楚多明妃沉声道：“萨乐横族长，还是过于……刚硬好强了。”
当前同唐晓棠缠斗的男子，名为萨乐横，乃黄金汗国重要部族之一疾风部的族长。
同时，身为九重天境界武圣，他亦是黄金汗国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
大宋皇朝已经灭亡。
如今只剩少数人还在奔走、流亡与躲藏。
但当中亦有一些重量级人物。
例如当前就在众人面前，正为自己处理伤势的朱俊杰。
其人乃是近些年大宋皇朝崛起的著名大儒，此方人间最顶尖的儒家修行者之一。
不论大宋皇朝覆灭前后，其人都在为大宋奔走，直至今日。
无光地界环境复杂，利于藏身。
朱俊杰被萨乐横等高手围攻，且战且退下来到这一片幽谷中，预备利用地形摆脱追兵。
不曾想，无光地界中出现巨大变故，唐晓棠追击黎元衡而至。
双方一场乱战下，结果变成如此局面。
朱俊杰不明前因后果，但没有放任唐晓棠独自迎敌，没有选择就此离开。
他略微休整，处理过伤口后，便马上重新投入战斗，相助唐晓棠。

第401章 你们是哪门子的符箓派道士？
见朱俊杰上前，对面那咏诵一脉大儒慨然道：
“识机，大宋气数已尽，此乃天命，非人力可违，国祚更替，神器易鼎，我辈理当顺天应命，扶保新朝。”
听对方所言，朱俊杰沉声道：“梁卓，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无需多言。”
说话同时，他手中多出一道黑影，便笔直刺向梁卓。
结果反而引得一旁唐晓棠和远方雷俊为之侧目。
因为朱俊杰其人，手中兵刃，乃是儒家经学修士中颇为少见的长兵器。
雷俊定睛细看，对方手中黑影，分明是一杆大枪。
枪锋所指之处，澎湃文华浩然气彰显，但路数也同一般经学剑士迥异。
经学剑士出手，浩荡剑气滚滚如海，气势宏大。
朱俊杰此刻出枪，文华浩然气却相对凝练，竟隐约仿佛集束成芒，以枪锋为中心跃动闪烁。
该说不说，力量相对集中下，杀伤力不俗。
看上去，倒有几分武道兵击修士出招的模样。
但不似武道高手那般迅捷暴烈，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朱俊杰虽然有伤在身，但文华浩然气依旧雄浑之余，流露出精悍之相。
不见他展开自己的家国天下，但自有捍卫山河的气势显现。
梁卓与之打过不少交道，对朱俊杰的路数有所了解。
“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他曼声长吟的同时，身形乘风而起，极为轻快，先拉开同朱俊杰之间的距离。
朱俊杰出招凝练凌厉，攻守法度井然，不似武道高手那般迅捷暴烈，但文华浩然气不断加持下，又有几分道家符箓派踏罡步斗的影子，脚下一步步踏出，速度越来越快，不焦不燥，但紧追梁卓不放。
黄金汗国疾风部的部族之长萨乐横这时则开口说道：
“大汗成为中原新的主人，用你们汉人的话，他已决意开朝立国，承华夏之天命，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论哪族人，都可投效新朝，只要有能耐，大汗都会一视同仁，汉人也不例外！”
他所言既是对朱俊杰，也是对唐晓棠。
唐晓棠扫对方一眼：“心口不一，骗谁呢？”
朱俊杰则面沉如水，既不心动也不愤怒：
“宋室皇朝倒行逆施，种种弊政积重难返不假，但你们的汗王，从一开始便已是残暴不仁。”
萨乐横闻言同样不怒，反而面露冷笑：“我就说大汗对你们太过宽容！”
说话同时，受他控制，座下巨大异兽飞驰速度骤然更快一步，仿佛瞬移般，杀向唐晓棠和朱俊杰。
唐晓棠则哈哈一笑：“上次忙着找西域那群贼秃，没跟你们这样的武者交手，我一直遗憾呢，今天倒是机会难得！”
她转而冷笑：“就可惜，你还是差些火候。”
纯阳之海展开的情况下，她足踏纯阳之舟上，舟行天下，看似庞大的神舟巨舰，速度却出人意料飞快，反叫萨乐横吃一惊。
连一旁朱俊杰见了，都感到错愕。
唐晓棠足下神舟巨舰直接撞向萨乐横和他座下异兽的同时，她再一剑直劈黎元衡。
雷俊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第一时间现身。
严格来讲，这场乱战来得有些莫名。
他们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同大宋皇朝，同朱俊杰往日并无交情来往。
于雷俊个人而言，宋朝皇室覆灭与否，他并不在意。
黄金汗国同黎元衡和贪黎一族之间，看样子此前也并没有接触。
错过今日这混乱局面，等黄金汗国腾出手来，盘踞无光地界的九黎之民，同样可能是被他们清剿的对象。
只是赶巧碰上唐晓棠追赶黎元衡至此，没事的情况也可能变作有事。
雷俊对此有心理准备。
从另一方面来讲，他对大宋皇室朝廷固然比较无感，但对黄金汗国之流，更谈不上观感有多好。
眼下雷天师之所以按兵不动，是为了等人。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能感应到有其他高手正在靠近此地。
其中一人，距离较远，隐藏较深。
另外一人，则已经飞快到了附近。
其一身佛法气息，令雷俊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下一刻，一个曼妙的身影，自远方而来，转瞬即至。
来者乃是女子，但不是楚多明妃那般身着僧衣的同时外罩轻纱。
她如雷俊此前见过的须弥金刚部仁珠上人、嘉盛上人等人相似衣着。
其个人修为实力，同样亦臻至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境界，已修成法身。
佛法造诣，同须弥金刚部传承同出一源，但有细节上的差异。
金刚部传承更注重金刚坚固不坏之真意，强于攻防两端。
而这位女性上师，一身佛法气息，更智慧灵动，注视精神修为。
同早先的央金明妃，眼下的楚多明妃一样，她亦是须弥莲华部一脉所传。
但据雷俊观察，对方同传说中的莲华部八大明妃又不相同，不仅修为更高，根底亦存在差异。
“白玛上师。”楚多明妃等须弥莲华部中人见了那女子，纷纷行礼。
被尊称为白玛上人的女子微笑还礼。
另外一边朱俊杰却冷冷说道：“高和雅，你身为大理王室，投降异族，助异族伐宋，到头来就是为了栖身西域佛门传承？”
白玛上人微笑不改：“朱施主，多时不见，久违了。”
朱俊杰原本除了戒备对方突然到来外，手下不停，继续协助唐晓棠迎战萨乐横、梁卓、黎元衡三大高手。
这时他目光却忽然闪了闪，手中长枪凝聚文华浩然气回护自身，视线则上下认真扫视白玛上人：
“你……伱一身修为，当前是正宗佛门手印一脉传承？！”
白玛上人笑而不语，单手在身前结手印，金色的佛光顿时包围她全身，开始凝聚成法身菩提心之相。
“她是被西域佛门的大和尚度化成佛门护法了。”
唐晓棠冷笑：“不管在哪里，这些贼秃都令人讨厌！”
白玛上人身体周围，开始出现圆明之月轮，先是一肘之量，继而向外扩展至仿佛无边无际。
她面对唐晓棠和朱俊杰，恬然道：“修持佛门正法，方觉今是而昨非，二位施主对本派法门心存偏见，不妨跳出碍障，当可见新天地。”
朱俊杰戒备地看着对方。
他忽然望了萨乐横与梁卓一眼。
就见萨乐横神色如常，似是不以为意的模样。
梁卓相对而言，神情较为复杂，但显然也早就知情。
这叫朱俊杰见了，心中更是凛然。
白玛上人视线则从朱俊杰转到唐晓棠，深深望那高挑女冠一眼后，对一旁楚多明妃等莲华部弟子说道：
“事已至此，顺势而为。”
楚多明妃等人皆应诺：“谨遵上师法旨。”
白玛上人当即结手印。
不同于金刚部的触地印，这位莲华部九重天上师此刻结三摩地印，曼妙尽显。
唐晓棠对于再增加白玛上人这样一个对手，并不介意，出招间仍然大开大合。
但她头顶上空凝聚而成的虚幻双目，这一刻却仿佛目光亮起。
威胁与敌意，唐晓棠第一时间洞察。
天地间，仿佛有无形无质，形同虚幻空无的威胁，正在靠近。
但唐晓棠身体周围，立刻有紫、金、青三色光辉亮起。
光辉交织下，共同组成一座上圆下方的三层法坛。
虚幻的法坛笼罩在唐晓棠身体周围，看起来不为实物所接触。
却有同样虚幻的存在，仿佛游鱼一般，正撞上来。
双方针锋相对，发生无声的碰撞，凶险难为外人所知。
从外界旁观者的角度，只见突然有巨大的三层法坛笼罩唐晓棠。
同时这三层法坛表面，光辉已经出现扭曲变形。
因为紫、金、青三色光辉闪动的缘故，此刻令无形的刀锋有了具体形象，正深深嵌入光辉构建成的法坛中，最终受光辉所阻，无法继续向前。
无形无相，针对神魂展开攻击的法术。
但意图仍然被唐晓棠第一时间洞悉。
她不受影响，继续猛攻萨乐横、白玛上人、黎元衡等人。
突然而至的神魂之术攻击，则被她随身的至宝天师印所阻截。
受天师印光辉一照，不仅对方用于攻击的神魂之术显形。
就连半空中亦开始出现一个虚幻的影子。
对方神魂攻击受阻，但马上变招。
阴气森森的无形锋刃，在其神魂之术操控下，立刻变作巨大的漩涡，居然转为尝试吸纳摄取天师印。
个中转换流畅自如，似是从一开始，便冲着天师印而去。
漩涡深处，分明现出不少古朴符诏，从中亦传出玄妙气息，相助漩涡，收取天师印。
但与此同一时间，雷俊也动了。
闪动紫、金双色光辉的九节青竹杖，同样转为虚幻，他人肉眼不可见。
略微发黑的青竹杖，直接出现在半空中那虚幻的影子面前，当头就是一棒！
虚幻的影子挨这一下，顿时在半空中剧震，险些从上方跌落。
影子晃动的同时，有那么一瞬间，赫然有虚转实，现出一个少年道士的身姿。
对方并非当真外貌如此年轻，而是采取元婴阳神日游出窍的方式，来到这片谷地，浑水摸鱼。
目标正是天师印。
其人修为不俗，元婴阳神强悍坚固，挨了雷俊上清玉宸仙竹一击，虽然难过，但暂无大碍。
能有如此坚固的元婴阳神，非九重天的道家丹鼎派大乘高真不可，且其修为实力皆不同凡响。
只是眼见唐晓棠难对付之余，又有雷俊现身，是以那道人当机立断，转身欲走。
雷俊以上清玉宸仙竹招呼那丹鼎派高手的同时，大乘道景已悄然张开，摄拿四方。
那丹鼎派高手元婴阳神周围飞舞方才用来接触天师印的古朴符诏。
众多符诏流转间，隐约形成阵势，但又马上被雷俊的大乘道景碾碎。
对方元婴阳神化作一道流光，快速向远方飞遁，赶在雷俊大乘道景闭合前逃离。
雷俊收了那散落的符诏，若有所思。
而另外一些人，同样在雷俊大乘道景笼罩范围内。
白玛上人、梁卓一个修持佛门手印一脉传承，一个修持儒家咏诵一脉传承，皆感知敏锐神思迅捷。
他们察觉异样，有心避让。
但正面与他们交手的唐晓棠却不给丝毫机会，剑光滚滚，排山倒海。
白玛上人的圆明之月轮被压缩到只有一肘之量大小，几乎破碎，生生被唐晓棠一剑劈得倒栽入雷俊的玄黄宇宙内。
一旁梁卓为避剑光，同样被雷俊的玄黄宇宙摄拿。
巨大的黑球突然出现，悬于半空中。
除了白玛上人外，楚多明妃等须弥莲华部中人，皆被雷俊摄拿。
白玛上人和梁卓虽惊不乱。
“请东庵先生相助，我们一同闯出去。”白玛上人提议道。
号东庵先生的梁卓正待应答，忽然眼前景象变化。
他仍然身处茫茫宇宙间，但原本在面前的须弥莲华部众人，却突然不见了踪影。
虽然对须弥莲华部抱有戒心，但当前局面下显然双方有共同的敌人，理当通力合作，先渡过眼下难关再说。
但白玛上人等人忽然间没了踪影，叫梁卓惊疑不定。
相较而言，白玛上人等人眼前同样不见了梁卓，他们震惊之余，倒是看清更多景象。
眼前忽然出现另一方道家符箓派大乘道景，直接将梁卓吞没。
但问题在于，这方新出现的大乘道景，就在眼下的玄黄宇宙内。
更甚者，从外观和法力气息感知，这新出现的第二方大乘道景，与眼下包围须弥莲华部众人的玄黄宇宙，如出一辙，仿佛一模一样。
两方大乘道景，内外嵌套，各自独立，也将佛、儒两大九重天高手隔绝开来。
雷俊身形，此刻则在白玛上人等须弥莲华部僧侣面前出现。
同黄金汗国、大宋皇朝之间谈不上什么旧恩怨，但他同须弥佛门是老交情了。
虽然莲华部同金刚部各自经营，但在见过须弥中景象后，雷俊清楚知道，须弥金刚界五部分分合合，内在联系紧密。
五部之一的金刚部坍塌，须弥之后没有更多反应，乃是因为他们需先确保须弥山的安稳。
既如此，有旁的机会削弱须弥，雷俊自不会放过。
白玛上人还待开口说什么，雷俊不复多言，身形已经疾驰冲到对方面前。
相较于更注重攻防两端的须弥金刚部僧人，莲华部高手则更注重心灵修行，以精神影响对手的能力更强，自身感知同样更敏锐。
但白玛上人在精神心灵方面的修持，却无法影响面前的雷俊。
感知敏锐这一方面，她则有几分儒家平天下大儒修持“易”的神妙，对敌人来势判断精准。
可几乎是交手第一回合，白玛上人便确信自家佛法传承的特性，面对雷俊全然没用。
因为，她虽然反应迅捷，但应变跟不上雷俊的速度。
雷俊一步之间靠近白玛上人，如流星一般。
星光璀璨下，他已然显化斗姆星神法象。
灵官箓、天行箓、环星列斗等诸般法门，更是全都不会少。
阳刚和阴沉的雷霆交织间，阳雷龙和阴雷龙一同长啸，齐齐盘旋加持在雷俊身上。
这使得他速度之快，同境界下甚至更超乎大多数武圣高手之上。
莫说楚多明妃等人根本难以捕捉雷俊行动踪迹，便是白玛上人也禁不住怀疑，外面走游骑路线的骑御武圣萨乐横与自身异兽相结合，能否比眼下的雷俊更快？
佛门手印一脉精神和肉身并重，但在白玛上人看来，宝部法门的神速配合她莲华部法门的感知预判，能否顶住雷俊这般快速的奇袭，都要挂个问号。
相较于当初同唐晓棠一起攻入须弥时，这个符箓派道士又强了太多。
白玛上人此刻完全跟不上雷俊的节奏，只能收缩圆明之月轮全力防御。
圆明之月轮有自性清净之妙，远离尘垢，可令修持手印一脉传承的高僧面对敌人攻击时，大幅削减所受伤害。
白玛上人本名高和雅，出身此方人间大理王族，本是九重天三层境界的大巫。
经须弥莲华部度化后，一身修为尽数转为佛门手印一脉，境界仍是九重天三层，故修持菩提心。
其所生圆明之月轮，放之可广及四方。
但此刻面对仿佛神出鬼没的雷俊，白玛上人唯有将圆明之月轮收至身边有限地方。
如此，自无法照应楚多明妃等人。
雷俊同样暂时没管须弥莲华部其他人。
对于白玛上人收缩的圆明之月轮，他并没有一拳拳不停砸击，一定要砸开这个铁核桃的心思。
双方距离变近后，雷俊眉心间当即有璀璨绚烂的光华迸射而出。
阴阳雷光交织下，化作毁灭的光流，凝练而又笔直，当场在白玛上人皎洁如月的月轮上，洞开一个缺口。
缺口出现，白玛上人的防御顿时不再稳固。
化身斗姆灵官之姿，阴阳双龙缠绕身上的雷俊伸手再一划，那圆明之月轮顿时瓦解，笼罩白玛上人的佛光退回到金色的状态。
面对仿佛被撬开壳的对手，雷俊接下来拳出连环，瞬息间铁拳难以计数，如雨点般砸落。
另外一重玄黄宇宙内，梁卓被困入其中，最初的惊疑不定后，他强行镇定心神，情绪恢复冷静，谋求冲出这道家符箓派高手大乘道景的办法。
漆黑的茫茫宇宙星空中，当前不见雷俊身姿。
但远方星辰边缘，有赤金色的天火不停吞吐。
天火凝聚之下，渐渐显化出一头赤金色的巨大猛虎，然后便朝梁卓扑来。
道家符箓派的法天象地，但是按照古籍记载，不该是绿色的阴火虎么？
梁卓心中疑惑，但反应不慢。
“于今腐草无莹火，终古垂杨有暮鸦。”他曼声长吟间，亦有火焰生出。
火势不大，但其中曼妙气息流转，竟然阻住雷俊的阳火虎。
赤金色的巨虎虽然能继续维持身形，但身上很多火焰流散，在黑暗的宇宙虚空中，仿佛流萤。
而这些流萤同梁卓自己的火焰结合后，则形成一头头漆黑中时不时迸发赤红火星的黑鸦。
黑鸦反攻阳火虎，大量火焰在宇宙星空中炸裂。
儒家咏诵一脉修士，与道家符箓派修士一样，皆注重沟通天地自然。
相对于道家符箓派修士注重构建体外宇宙，儒家咏诵修士则更侧重于自身与真实天地的交感，继而揣摩天地道理于自身生出更多反馈。
梁卓等咏诵大儒没有经学大儒的家国天下。
但他们入了经学大儒的家国天下，亦或者道家符箓派高手的神庭宇宙、大乘道景，虽然人与真实天地隔绝，但仍能呼风唤雨，调集周围灵气。
到梁卓这般平天下境界的咏诵大儒，甚至可以调集周转对手的法力、灵气为己所用。
一如此前咏雷，动摇唐晓棠纯阳仙雷。
此刻咏火，反借雷俊天辰真火之力。
黑暗虚空中火光闪烁，除了赤金色的天辰真火外，再现碧绿的九渊真火。
见到这同古籍记载中一样的符箓派真火，梁卓反而心中一松。
但很快，便又有金色的纯阳雷霆在黑暗的虚空中炸裂。
梁卓此前见唐晓棠施展此雷法，这时又在雷俊的大乘道景里见到，警惕之余，心中亦感到奇怪。
楚多明妃等人先前提及，这一男一女两个符箓派道士，来自另一方人间。
在那里龙虎山天师府尚有传承，且非常强势。
只是他们的修行法门，怎生变作这般模样？
那个女冠且不说，后来突然出现的这个高大道士，看衣饰，有些像是记载中的龙虎山天师。
观其生命气息之澎湃，他真实年龄怕是和那个女冠一样，皆不足百岁。
这么年轻，便有这么高明的修为，还不止一个……
不过，这位龙虎山当代天师，隐于其大乘道景内，只凭道家法象而战，其肉身命功，或是短板。
只是不知须弥莲华部的人，当前如何了？
这大儒正思索间，金色的雷龙和碧绿的猛虎起身咆哮，这时已经汇聚成金绿交织的太极图。
梁卓见状，顿时心中一凛。
不敢有分毫怠慢，他连忙吟道：“寂寂凝神太极初，无心应物等空虚！”
下个瞬间，金绿太极图已经爆发强光。
但在梁卓面前，也有文华才气，凝聚成虚幻的太极图。
太极图转动间，帮助他阻挡对面金绿太极图照射而来的强光。
与其说是阻挡，倒不如说不断转化强光为己用，继而阻挡对方更进一步蕴生而出的光辉。
只是双方对碰下，梁卓文华才气所化的太极图，渐渐开始灼烧扭曲。
这就是道家符箓派圣地龙虎山天师府的龙虎合击吗？
好在这个我在古籍上见过记载。
虽然和记载终究还是有些差别，但大同小异。
可眼下仅能抵挡一段时间，终究还是要尽快从这方道家大乘道景中闯出去……梁卓心道。
而就在这时，他惊觉四周宇宙虚空间，开始有一柄柄长剑悬浮。
梁卓观之，有些宝剑，分明也流露出儒家修行者的文华浩然气。
这是搞什么？
法仪祭礼么？
那个年轻天师，学贯道、儒？
梁卓心中疑惑，但不敢有任何怠慢。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他这次虽然长吟出声，但并未能成功牵动星空中悬浮的广莫、瀚海等长剑。
金绿太极图带给他的压力太大，令他文华才气难以兼顾两边。
好在他短时间内未感觉到有宝剑祭礼生发的迹象……
梁卓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就见半空中的长剑忽然一震。
他觉察危险，下意识想要躲避，但因为金绿太极图的压迫而身形迟滞。
正琢磨如何避让，远方长剑一震之后，便即消失。
再出现时，已然将这位投身黄金汗国的大儒身躯斩作两半。
……所以，这又是什么？
相较于痛楚，梁卓此刻更多感到错愕。
这个，他真没见过。
你们，是哪门子的符箓派道士？

第402章 天宫旧属
儒家咏诵一脉，相较经学、神射，更重精神修行，天人感应。
虽不似道家炼器派那般最终褪去自身躯壳，但于儒家咏诵一脉修士而言，躯壳亦不过寻常存神之所。
故而咏诵一派大儒，常有神游物外之时。
纵使一时折了肉身，神魂亦有办法存于天地间。
此刻梁卓被突然而至的广莫剑将身体一剑两断，震惊错愕之余，忙从残躯中飞出自己的神魂。
但宝剑飞驰命中之际，爆发出猛烈的雷火，不仅吞噬梁卓的残躯，同时雷火亦蔓延到梁卓的神魂上，令他神魂仿佛一并置身火海。
梁卓有心抵挡摆脱，但瞬息之间，便有更多剑光在一片漆黑的宇宙星空中飞驰闪过。
这位修持咏诵一脉传承的大儒，当场身陨。
他倒是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多疑惑。
只见法剑和法象，那个符箓派道士本人，不知藏身于这方宇宙内何处？
此外，白玛上人等须弥莲华部僧人当下不知身处何方？
这方道家大乘道景外，萨乐横等人当前不知如何了？
梁卓还有诸多疑问。
但他已经无法继续思索下去。
被飞剑撕碎的神魂，此刻完全被随后而来的雷火吞没。
被他惦记的雷俊，眼下不在这方大乘道景内。
楚多明妃等莲华部中人不论，白玛上人修为境界更在梁卓之上，雷俊自然优先将更多的精力放在白玛上人这边。
同梁卓相比，白玛上人更没脾气。
因为她先后被雷俊破开圆明之月轮与佛门法身，生生捶死。
解决梁卓同须弥莲华部众人后，雷俊散去自己的大乘道景，黑暗消退，重见真实人间。
外间大战，同样已落下帷幕。
黄金汗国疾风部族族长萨乐横当场身死。
他是走游骑路线的骑御武圣，进退速度奇快。
但其人性格勇武好强，没有选择第一时间遁走。
如此一来，身陷唐晓棠大乘道景内，再想走便困难了。
反倒是地海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虽然元气大伤，被唐晓棠打“死”在当场，但是……
“这混账借蛊术替死重生了！”唐晓棠此刻面现不满之色，但双瞳之中却一片澄净。
她头顶上方如巨大双目般的目天心法象，目光同样明亮澄澈而又古井无波。
“修持蛊术，九重天圆满的降神大巫，即便有伤在身，如此手段也不出奇。”雷俊言道。
唐晓棠“哼”了一声：“不成，我再去找找！”
她刚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腰间摘下天师印，交还给雷俊：
“这个你先收着，咱们一个一个来，待我收拾那個九黎之民后，再去找刚才想要夺取天师印的那个杂碎。”
雷俊一手接过天师印，另一只手摊开，手中出现一些制式古朴的符诏，正是方才攻击对方元婴阳神，将之挫退后所留下。
那个道家丹鼎派高手先前正是凭自身神魂法术和这些符诏，尝试收取天师印。
“所谓的……南方赤帝吧？”雷俊若有所思：“之前大师姐提过。”
唐晓棠嘿然道：“错不了，就是他！”
许元贞当初入蓬莱，曾经与多名道家高手打过交道，后来曾同雷俊、唐晓棠等同门聊起。
是以雷俊、唐晓棠皆知，除了北方黑帝黄玄朴和西方白帝韩青陶外，至少还有所谓南方赤帝。
韩青陶乃是此前的大明蜀山派掌门，九重天境界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
而那南方赤帝，则是和黄玄朴一样的道家丹鼎派大乘高真，并且正是纯阳宫一脉嫡传。
只不过因为当前人间分流的缘故，尚不确定其具体来历。
但对方道法神通什么路数，基本上都已经清楚。
“他方才偷袭暗算小师姐你的神魂法术，应该就是阴神锋。”雷俊言道：“源自纯阳母炁。”
这是大唐纯阳宫当前所没有的神魂秘术。
但其脉络有迹可循。
大唐纯阳宫有顶尖道门法武，名纯阳母拳，乃纯阳宫一脉奠基绝学之一，简约醇正，奥妙无穷。
纯阳宫大量绝学源头根基，皆着落于此。
由此衍生而成的阳极元炁和阴极宝鼎两大绝学，更是纯阳宫一脉压箱底的传承。
南方赤帝，同样通晓纯阳母拳和阳极元炁、阴极宝鼎。
但除此之外，他还通晓另一门神魂之法，相信亦是脱胎自纯阳母拳。
其名为，纯阳母炁，阴神锋。
道门法武纯阳母拳所成阴极宝鼎，攻防一体，侧重于防。
而到了神魂秘术这边，阴极神锋，则是纯粹的攻击法门，凌厉至极，来无影去无踪，仿佛凭空而至，直接越过目标诸般保护，集中于一点洞穿其神魂，杀伤力颇为骇人。
只可惜唐晓棠天赋异禀，早早觉察。
她本人先成纯阳仙体再成太初道体，常自揣摩锤炼，神魂之坚韧异乎寻常，再有天师印相护，叫来者的阴神锋徒劳无功。
“并非从地海跟踪而至，出现在这里，说明他本就在此方人间。”
雷俊推测道：“虽不能绝对肯定他根基就在这里，但可能性很大。”
他转而看向一旁朱俊杰。
朱俊杰目光沉静：“二位道长可是在谈论人间道国之流？”
雷俊：“居士看来了解其中情况。”
朱俊杰：“实不相瞒，朱某所知有限，但听二位交谈，能将一些事串起来……”
唐晓棠截断他，抢先问道：“那个偷袭我的丹鼎派九重天是谁？”
朱俊杰：“就朱某所知，有这般修为的丹鼎派大乘高真，只有纯阳宫掌门李航李真人方可做到。”
大宋纯阳宫。
“李航是吧，我记下了。”唐晓棠说罢，冲雷俊、朱俊杰摆摆手，然后身化金光，急冲冲便向远方而去。
她还忙着追索替死重生的黎元衡。
“本派唐师姐嫉恶如仇，急公好义，些许失礼，还请居士勿怪。”雷俊言道。
朱俊杰摇头：“道长说哪里话，该朱某感谢二位道家高真相助才是。”
说罢他向雷俊一揖。
雷俊打个道家稽首还礼：“居士言重了，贫道同门二人不过适逢其会。”
双方见礼之后，朱俊杰的视线自雷俊身上九色霞帔扫过，微微沉吟：“不知……道长可是尊姓雷？”
雷俊：“贫道龙虎山雷俊，来自大唐皇朝。”
朱俊杰目光中流露了然之色：“果然是大唐龙虎山天师当面，朱某幸甚。”
雷俊：“居士从此方人间西北听闻贫道之名？”
“正是。”朱俊杰：“方才那位就是贵派唐真人吧？二位名号，在大宋亦如雷贯耳。”
此方人间西北，即是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所在方向。
朱俊杰等大宋遗民，近来虽然处境不佳，但与外界声息并未彻底断绝。
通过从北方陆续传来的一些消息，他们听闻一些之前孤鹰汗国的遭遇，继而得知部分大唐人间的相关消息。
在这边，和大唐有关的消息相对粗略，往往绕不开几个名字。
其中排在最前列者，便是唐皇张晚彤和大唐龙虎山雷俊、唐晓棠他们。
朱俊杰见到雷俊、唐晓棠之后，心中便有些许猜测。
道家符箓派传承，不止一个大乘高真，当中一个女冠姓唐，另一位如古籍记载中的龙虎山天师一般身着九色离罗帔……
二人身份，呼之欲出。
这时听雷俊自我介绍，朱俊杰只觉果然如此。
当然，也有出乎预料的地方。
大唐的消息传到这边，较为粗疏，且谬误较多。
朱俊杰虽然早听过雷俊二人名号，但今日亲眼目睹他们出手，哪怕不与之为敌，仍有惊心动魄之感，只觉先前的传闻不仅没有夸大，反而还低估这两位道门真人了。
不过朱俊杰很快又淡定下来。
这方人间从大唐那里得到的消息，难免滞后。
朱俊杰等人得信，更不是第一手消息。
有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眼前这位雷天师和方才那位唐真人，一看便是极为年轻，才华横溢，时时刻刻都可能突飞猛进的人物。
大宋这边的传闻，对应的只是他们早先的能耐。
如今有所变化，不足为奇。
朱俊杰本人何尝不是如此？
否则面对黄金汗国的围剿捕杀，他也难以坚持到现在。
“居士方才提及的李航……”雷俊同朱俊杰交谈几句后，重新问起先前的事。
朱俊杰：“人间道国之名，朱某亦有耳闻，不过此前名声不显，藏于暗处，直到前几年他们的存在才大白于天下。
其中为首者，被称为南方赤帝，身份行踪始终神秘，如果雷天师确认方才那个偷袭者便是南方赤帝，那朱某相信，他正是李航。
神魂秘术阴神锋，正是纯阳宫嫡传，而能有如此修为者，当前只得李航一人。”
雷俊微微颔首。
大明人间的时间积累和过往历史，当下比大唐人间多了足足两千四百年。
眼下这方人间差距没有那么夸张，但也比大唐人间多了千年以上。
这种情况下，大宋纯阳宫自有可能在原本典藏道法基础上推陈出新，创出全新神通法门。
故而在纯阳母拳的基础上，有了纯阳母炁和阴神锋。
听朱俊杰娓娓道来，雷俊对这方人间，有了更多了解。
纯阳宫本是大宋道门第一圣地，早些年曾经历过一次大的分裂，相当一部分传人离开纯阳宫，创建名为三春宫的新一处道家丹鼎派圣地。
其后纯阳宫留在大宋皇朝境内。
三春宫则一路西去。
最终，三春宫同异族四大汗国中的孤鹰汗国一道西征。
也最终随孤鹰汗国遭逢大劫。
如今三春宫在这方人间极西之地仍有宗门苗裔存在，但已经很难成气候。
大宋纯阳宫这边日子也不好过，几乎是随着大宋皇朝一同衰落。
到了近年，黄金汗国最终攻灭宋朝，纯阳宫虽然没有随之一起灭亡，但以掌门李航为首，据传宫中部分弟子出海，隐遁海外。
另有部分人，则像梁卓等人一样，投效黄金汗国。
只是因为须弥莲华部的存在，所以这些纯阳宫道门传人的处境，也很难说得上有多好，倒是跟梁卓等儒学中人走得较近，双方抱团取暖。
至于纯阳宫当代掌门李航虽然避居海外，但他毕竟没有投靠异族，是以对大宋遗民而言，对方仍是得道高真。
“却原来，他起了另外的心思。”朱俊杰摇头：“不，应该是，他很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
李航，或者说这位大宋人间道国的帝君，原本可能抱着浑水摸鱼，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打算。
但黄金汗国之强势，超出他预计，也超出不少大宋皇朝中人的预计。
不过，李航仍然没有完全绝了指望。
“黄金汗国同白鹿汗国、苍狼汗国当前，已然剑拔弩张了么？”雷俊问道。
方才解决白玛上人、梁卓等人，他虽未做审问，但得到一些来往信件。
当中一些信息，引起雷俊的注意。
朱俊杰点头：“北边最新传回的消息，确实如此，黄金汗国方面有不少高手，都已经北上，其中包括须弥莲华部主宗伽。”
对付大宋遗民，此前主要是梁卓等人的活儿。
若非是要围捕朱俊杰这等九重天平天下境界的大儒，黄金汗国方面此前也不至于调集萨乐横、白玛上人、梁卓三大高手一同前来。
结果无光地界这里出了意外，黎元衡打通了地海和这方人间的通路，唐晓棠雷俊先后追来。
黎元衡本人还有替死重生，辗转挪腾的机会。
白玛上人、萨乐横他们却结结实实踢上铁板。
至于南方赤帝李航，三大汗国之间再起大战，对他和大宋人间道国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因此暴露行藏给雷俊、唐晓棠，就是另一回事了。
三大汗国之间再起战端，对朱俊杰等大宋遗民而言，同样是机会。
只是朱俊杰并不盲目乐观。
“虽然莲华部主宗伽等顶尖高手北上西进，苍狼汗和白鹿汗更是亲自东来，但……”
朱俊杰神情肃穆：“黄金汗，一直没有动静。”
提到这位异族第一高手，朱俊杰神情略微复杂：“当初大战，没能重创他，相反，践踏我朝河山，可能……可能令他收获良多。”
黄金汗，盖压孤鹰汗哈日格尔之上的此方人间异族第一高手。
或者应该说，他就是这方人间的第一高手。
打崩了大宋皇朝，甚至打得人间山河有缺，名副其实的天崩地裂……雷俊若有所思。
他向朱俊杰问道：“所以，这位异族武道人仙，当前没有动静，是正在静修，尝试冲击更高层次的修为境界？”
武道九重天之上的修为境界。
朱俊杰神情凝重至极：“朱某不敢肯定，但……”
苍狼汗和白鹿汗当前如此郑重其事大军压境，主动联手针对黄金汗国，是否也是因为有所预感？
异族三大汗国虽然同出一源，但到现如今彼此关系已经全然是三家。
黄金汗更进一步，苍狼汗、白鹿汗不会感到与有荣焉，反而只会感觉受到前所未有巨大的威胁。
如果孤鹰汗哈日格尔仍然在世，闻听消息，恐怕也会是类似反应。
绝大多数情况下，知道黄金汗可能更进一步，似哈日格尔这般人物第一反应不会是直接臣服。
而是尽可能争取将之扼杀在萌芽中。
就算将来要后悔，他们怕也是后悔动手晚了，不该放任黄金汗连战连捷势如破竹，最终成就如今大势。
拿下宋境山河，黄金汗的收获之丰，超出其他三大汗国的预期。
某种程度上来说，苍狼汗和白鹿汗当前算是在亡羊补牢。
只不知，他们还能否来得及？
“恕贫道冒昧……”雷俊同朱俊杰问道：“似梁卓一样的人，多么？”
朱俊杰神情凝重，微微沉默后，终于开始开口答道：
“数量，并不少，黄金汗虽手段酷烈，压榨凶狠，但在黄金汗国内废除了他们最早为征服土地上丁口分等划线的传统习俗。”
雷俊神情平静，波澜不惊：“平等的残暴。”
朱俊杰：“虏寇势大，朱某不才，但仍会为江山百姓奔走。”
雷俊：“贫道观居士修行，与儒家经学……还有理学等诸般传承皆不同，又不是神射、咏诵两脉修行？”
朱俊杰微笑：“朱某所修，仍是经学，不过相较于经史子集，朱某和一些文坛前辈，更侧重经世济民之法。”
雷俊：“哦？”
朱俊杰：“当今之世，务虚空谈之人太多，虽可修身，却难治国，最多只是治自己的家国天下。
幸而有先贤言，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
我辈读书人，当以事功务实为重，少务虚空谈，方于家国社稷有利。”
雷俊闻言，不多做评价，只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们平日里修行？”
朱俊杰：“无验于事者，其言不合，无考于器者，其道不化，经世致用，义利并举，君子何必羞于谈利？”
雷俊：“眼下这方人间的状况，你们修行想必更是不易了。”
朱俊杰慨然道：“笃行而不合于大义，虽高无益，立志而不存于忧世，虽仁无益，朱某亦常扪心自问，不敢轻言挽天倾，凡事只求个一以贯之，问心无愧罢了。”
他是如此。
其他人却未必。
雷俊对此不做评价。
朱俊杰则向雷俊一揖：“今日黄金汗国多名高手为雷天师、唐真人所诛，于我辈而言，已是意外之喜，处境大为改观，朱某感激不尽。”
黄金汗国和须弥莲华部高手大量前往西北，迎战苍狼、白鹿。
留守中原者难免有限。
如果他们成功除去朱俊杰，则故宋之境短时间内可以无忧。
结果现在却是萨乐横、梁卓等人身陨，一正一反之间，变化就大了。
如今反而轮到黄金汗国在故宋之境力量相当空虚。
当然，只要此方人间天下第一高手黄金汗尚在，山河不至于轻易再反复。
朱俊杰也没奢望自己可以逆取对方。
但如果能因此打断、延缓对方向上的脚步，那便是一重成功。
何况，退一步讲，朱俊杰乃是九重天的平天下大儒，没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对手，他袭扰四方打治安战的破坏力，将高到令人发指……
“居士保重。”雷俊还礼。
朱俊杰取出一只空信封，双手呈递给雷俊：“天师在这里如需要人手相助，可致信朱某。
希望有朝一日天下太平，届时有机会前往另一方人间，登龙虎山拜会天师。”
“居士客气了。”雷俊接过蕴含见字如面意境的空信封，同朱俊杰告别，目送对方离开。
年轻大儒本身仍有伤在身，但接下来这段空档期难得，如何取舍，要看他自己了。
雷俊则先携天师印返回地海。
唐晓棠追索黎元衡虽是人生地不熟，但现在异族三大汗国交战期间，当无大碍。
雷俊亦会留下地海通往此方人间的虚空门户暂不镇封。
倒是黎元衡本身，虽然元气大伤，但关于地海九黎，雷俊存有些许疑虑，故而眼下先返回地海查证。
…
九天之一，蓬莱。
先前虽然生乱，但经过这几年的休养生息，这里已经重现仙境妙相。
一个身着纯阳宫传统服饰的中年道人，无声盘膝端坐在一座仙池边，默默吐纳调息，以自身躯壳温养元婴阳神。
作为九重天四层境界，已经四气朝元的丹鼎派大乘高真，李航的元婴阳神极为坚固。
修净魂之气，成性寂之魂，可拒念意之属威胁。
本就强韧的体魄和元婴，更进一步提高抵挡敌人神魂秘术的攻击与杀伤。
只是方才那根闪动紫、金双色光辉的九节青竹杖属实古怪。
以李航之能，仍被抽得晕头转向。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净魂之气性寂之魂加持，方才只挨那一下就会被打伤元婴阳神。
除了许元贞，大唐龙虎山天师府还有不止一个高手，难怪黄玄朴会栽在那里。
只可惜，难得可以尝试收取天师印，结果还是错过，接下来怕是更难找机会了。
至于那大唐人间的万法宗坛，更是不必多提。
时不我待……李航结束休养，睁开双目，注视远方。
少倾，他面前有清光浮现，自动勾勒成一张符诏。
李航阅览符诏后微微皱眉，但眉头很快舒展，收了符诏，起身而行。
他来到一座仙山上。
山顶已有一人先到。
乃是个身着布衣麻鞋的女子。
正是此前大明蜀山派掌门，如今的人间道国西方白帝，韩青陶。
没了木淳阳，她终于甩脱追兵，退回蓬莱。
但她在大明人间的基业，已经零落。
李航没有看对方笑话的意思。
方才在大宋人间他是富贵险中求，并非全无风险。
人虽然平安遁走，但如果雷俊、唐晓棠能跟朱俊杰聊聊，多半能将他李航跟人间道国的南方赤帝对上号。
他在大宋人间的基业，同样将遭受波澜。
李航出手前对此已有心理准备，是以此刻心态安然。
“李道友。”韩青陶微微颔首。
李航与之见礼：“道友那边，可需相助？”
“少见韩道友提出五方之盟。”
韩青陶：“此番打扰李道友了，实是事关重大。”
李航视线落在对方面目上。
韩青陶：“碧落疑有异动。”
李航徐徐问道：“天宫旧属？”

第403章 仙路接续
韩青陶的神色同李航一样凝重：“是否天宫旧属尚不分明，但贫道以为，不可不防。”
“韩道友所言甚是。”李航颔首。
山顶一时间寂静下来，二人相对而立，皆沉默不语。
少顷，远方有另一线灵光闪动，转瞬而至，也到了山顶。
一个衣着同李航有些许类似，但不完全相同，道袍色泽以赭黄为主的老年道人，出现在李航、韩青陶二人面前。
老道士鹤发童颜，面目慈和，气息绵长，一切看上去皆不显山露水，但令人有返璞归真之感。
“严道兄。”李航、韩青陶一同当先开口，与之见礼。
老道士微笑还礼：“李道友、韩道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视线环顾蓬莱四周，然后轻声叹道：“如此仙境，可惜先前受大唐龙虎山中人所扰，如今方才恢复几分旧貌。”
老道士收回视线，目视面前李航、韩青陶：“当初老道无暇分身前来，辛苦几位道友了。”
韩青陶言道：“此事，乃贫道和大唐纯阳宫黄道兄行事不密所致。”
老道士：“韩道友言重了。”
三人谈话间，远方另有一道流光闪现，飞快到了山巅。
流光落下，从中现出一个身着布衣麻鞋，同韩青陶衣着样式大体相似的青年道人。
青年道人真实年龄不计，仅以外貌论，观之不过二、三十岁许，看上去异常年轻。
“三位道兄。”青年道人同韩青陶三人见礼。
其名沈溪。
近年来蓬莱重开，入蓬莱的五方道门高人中，称东方青帝。
至此，除去已陨落的北方黑帝黄玄朴外，余下蓬莱四大道门高真，今日齐聚于此。
东方青帝，沈溪。
西方白帝，韩青陶。
南方赤帝，李航。
以及那看上去也是道家丹鼎派出身的黄衣老道，中央黄帝，严克济。
在各自人间，皆一方巨擘。
昔年机缘巧合下，短时间内先后进入这九天十地之一的蓬莱。
沈溪四人再加上之前的黄玄朴，接触之下，虽也有不少碰撞和摩擦，但最后皆转为克制，共同探索蓬莱。
在这里，他们先后发掘不少上古符箓派和上古天宫的遗迹，并有所收获。
虽然在各自人间的际遇经历有所不同，但种种原因共同作用下，几人走上相同的道路：
依托上古天宫和上古符箓派传承，立人间道国。
各自人间，他们皆有基业，暗中筹谋。
在此过程中，亦发生许多旁的事。
其中身在大唐皇朝的北方黑帝黄玄朴，更彻底身陨，之后还有许元贞从大唐人间进入蓬莱，大闹一场。
但在这一过程中，沈溪、李航等人亦发掘不少隐秘。
这些隐秘，有些帮了他们大忙，但有些也预示着麻烦和危机。
“碧落异动，可能是天宫旧属。”韩青陶言道。
严克济徐徐点头：“韩道友所言非虚，老道亦有所觉。”
沈溪面色沉静，波澜不惊：“是他们的传人，还是……当年的天宫旧属？”
韩青陶：“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是当初的天宫旧属寿元未尽仍然在世，那其修为实力恐怕……”
“当年那场大战的惨烈程度毋庸置疑，但颇多隐秘，详情不明。”李航徐徐言道。
面前严克济、沈溪、韩青陶三人皆默然。
四位道家高真，此刻不约而同低头看众人脚下的山峰。
这里，便是曾经上古天宫留下的一处遗迹。
上古之时，有天、地、人三界。
因天地惊变，最终天界分为九天，地界分作十地，仅余人间尚完整。
时光荏苒，多年后连天宫亦告隐没，世间失去至高统御。
彼时人间各大世家、宗门交替起伏，皇朝江山更迭，虽乱象频出，但好在仙路尚未断绝，人间常有登仙者，遨游天地寰宇。
直至大汉皇朝末年。
人间江山动荡，局势风起云涌之际，天地亦再生大变。
有称天宫后裔旧属者出世，欲重立天宫。
因为种种原因，天宫旧属与反对者爆发激烈大战，波及渐广，直到席卷人间乃至整个九天十地。
众多强者，无数生灵因此消亡。
历史、记载散逸甚至错乱。
最终甚至引得人间时空动荡，就此分流。
九天十地，尽数隐没。
天地灵气动荡低落，使得仙路断绝，就此多年不复见登仙者。
直到如今，天地灵气潮涌，世间终于开始出现转机。
对韩青陶、李航等人而言，这是机遇。
却也可能是危机。
虽然很想安慰自己，当年汉末大战，席卷天地人间，无人能置身事外，仙佛因此消亡，但韩青陶、李航等人深知，那不过是最理想的局面，恐怕很难当真如自身所愿。
可惜，他们探索蓬莱所知悉的情况有先后。
在他们同样走上欲要重立天宫这条道路后，方才知晓，这世间还可能有同道“前辈”。
“人间此前灵气低落多年，如果当真还有九重天之上者存世，多半便着落在九天十地中某个或者某些世界中。”
李航徐徐言道：“例如，碧落。”
多半时候静默的沈溪这时平静开口：“若当真如此，一切皆是缘法使然。”
严克济：“沈道友所言不差，我等尽人事，安天命便好，种种变化，祸福相依，未必全是困厄。”
韩青陶：“我们……去碧落看看么？”
李航：“情形不明，不宜轻举妄动。”
严克济、韩青陶微微颔首。
“有关……大唐人间的龙虎山天师府，三位道友如何看？”严克济这时接着问道。
李航坦然道：“实不相瞒，贫道此前有少许希望获取天师印，但最终功亏一篑。
大唐龙虎山大势已成，以贫道观之，放眼天上地下各方人间，他们都是道门各支传承中的佼佼者，余者一门一派，少有能将之压服的。
想要拿下天师印或者万法宗坛，已非一家之力可为之。”
韩青陶则言道：“大唐人间这一脉符箓派传承，乃是汉末道法改元后的新宗承，碧落异动，如果真是天宫旧属，他们当初欲重现天宫统御万方之景象，一样是扶持上古符箓派传承，同大唐龙虎山之间纵无龃龉，也难走到一路。”
“眼下一切言之尚早，我们思虑些许旁敲侧击之法。”严克济言道。
韩青陶想起当年在大唐人间从自己指缝间溜走的一個小辈。
那个名叫陈易，入了罗渊的小辈。
虽然已经时隔十几年，但西方白帝韩青陶还是想起，对方当初逃走，其身上流露出些许秘密，便似乎隐隐然同天宫相关。
那或许会是一重契机，可惜她当时还是有些走眼，没能第一时间予以最高的重视，以至于给陈易走脱。
韩青陶心中思索着，面上不见异色。
四人交谈，定下大概方略后，沈溪第一个告辞，径自离开，于蓬莱中消失不见。
严克济同李航、韩青陶告别后，同样离开。
李航目送老道士身影消失，半晌后方才开口：“还是不确定啊。”
韩青陶点头：“贫道亦看不透严道兄。”
沈溪虽然淡漠寡言，但这些年相处下来，韩青陶、李航对其也有一些了解。
例如，虽然韩青陶、李航尚不确定沈溪所处那方人间的具体情形，但论时间长度历史厚重，应该既不如大明人间，也不如大宋人间，甚至，差距可能还不小。
再例如，沈溪所处那方人间，天地灵气潮涌重新复苏，来临时间，也远比大明人间和大宋人间来得晚……
但不论韩青陶还是李航，都自感对严克济了解极为有限。
这一点，便是大唐人间的黄玄朴尚在世之时，亦有相同感触。
“韩道友，本派在大明人间的那一脉别传分支，真武观，当前不知如何了？”李航换了话题，向韩青陶打听道。
韩青陶：“木道兄和真武观，眼下同样遇到不小麻烦。”
李航微笑：“道友同他深谈过么？”
韩青陶：“没有机会。”
但她确信，木淳阳早年间对大明人间道国一事，并非全无所觉。
同时她也感觉得到，对方对人间道国，并不认同。
可是某种程度上，却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韩青陶以为，这是因为木淳阳同样对大明理学不感冒，故而不动声色间默许可能出现的变化。
但当前大明人间的局势下，道国一事暴露后，他不得不有所表示。
韩青陶并不因此怨恨木淳阳。
但还是那句话，出了这一遭事，你们真武观同样舒服不了。
韩青陶眼下更关注自身。
天地灵气潮涌，九天十地重开。
也意味着人间断绝多年的仙路重新接续，登仙之门可能重开。
大明人间。
锦绣山水间，不少人驻扎于此，正四散开来在群山里费心搜索寻找。
晚些时候，将士回报大营帅帐，始终未能发现虚空薄弱处可洞开通往蓬莱的“门户”。
帅帐内，督抚此间搜捕之事的朝廷大员俞瓒，无声挥手，报讯者连忙退下。
帐内只剩面目儒雅但身着将袍的俞瓒和一名身着朝服的中年官员。
中年官员负手而立，不发一言。
俞瓒在他身后一礼：“阁老……”
当朝大学士之一的晁丰，这时终于开口：“再搜寻一番。”
俞瓒：“是，阁老。”
他顿了顿后说道：“阁老，下官以为，逆贼韩青陶能逃脱，必是有人暗中与之相通，助其一臂之力……”
晁阁老回头：“你的意思是……木真人？”
俞瓒：“正是。”
晁丰：“真武观木掌门乃圣上亲口御封的真人，岂会与大逆不道之辈相交？”
俞瓒：“韩青陶此逆贼，早先身份毕竟略有几分特殊。”
“这么讲，倒不无可能。”晁丰言道：“寻几个御史风闻奏事，将此情形奏报回京，事情毕竟尚未查明，你我暂不必上奏。”
俞瓒：“阁老所愿甚是，相信陛下和首辅大人定会查明其中真相。”
一方面，韩青陶走脱，需要有个背锅的。
另一方面，此事奏报上去，木淳阳为避嫌，自会返京面圣，刘冲刘阁老那边便无法借其助力了。
“从本官个人而言，还是愿意继续相信木真人的。”晁丰落座同时言道：“陛下素来仁慈宽宏，想必仍会给木真人机会，说起来，西北方向，异族胡虏和西域妖僧近来闹得越发不像话了。”
俞瓒：“阁老所言甚是，这几年陆续有消息传回，西域妖僧盘踞须弥，绝不止羯磨部一支，其经文所言金刚界五部应该俱全。
以羯磨部的规模观之，余下四部多半皆与之相若，如此说来，他们是成了些气候的。”
晁丰：“嗯，尤其他们同胡虏再有所勾结，确实非一般疥癣之疾可比，如果本朝要彻底平定须弥之乱，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仔细合计。”
大明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已有数百年之久，底蕴深厚。
影响其力量发挥的地方，往往在于内部……
俞瓒：“首辅大人定然有通盘考虑。”
晁丰徐徐点头。
回到地海中的雷俊，已经能感觉到，归藏那边，来自大明人间的进迫，势头明显开始减弱。
不知对方是善加部署预备蓄力一击，还是传统节目又上演？
雷俊暂时不做理会，只先堵死大明人间通过归藏的机会。
小师姐唐晓棠眼下还在异族汗国人间，待那边事情告一段落，雷俊再考虑有时间后，主动去大明人间转转。
眼下的地海，虽然还没有彻底尘埃落定，但基本已经翻不出太大风浪。
巨黎一族族长黎斌，正借助地海地利辛苦躲避黎天青的追杀。
黎天青乃修持巫门神舞一脉传承，这一脉传承的特点注定了他想要拿下同层次的对手，需要一些时间。
可一旦给他彻底确定胜势，则对方基本上就一败到底，失败就等于死亡，难有逃生机会。
便如当初的九翅金蜈那时一样。
刑风则在镇封罗渊通往地海的虚空门户。
这趟倒是让雷俊知道，这位韦暗城之后的血河派新掌门也非寻常之辈。
虽然不是百分百绝对自如，但对方能单人进出罗渊，来去频繁……
眼下双方不是敌人，是以刑风具体怎么做到的，雷俊不多打听。
他眼下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九黎之民，古已有之。
但当前九黎部族的命名，雷俊始终有所疑虑。
如此对应贪狼、破军、巨门、左辅、右弼等星名，就雷俊来到这方世界后了解的情况，历史应该没有九黎本身悠久……
那么，现在贪黎、破黎、巨黎、辅黎、弼黎等九黎部族之名，是什么时候有的？
谁给他们起的名？
“天师。”
地海中，沈去病同雷俊见礼，并为他介绍身旁出身九黎之民的女子：“这位是武黎一族的黎瑛族长。”

第404章 唐晓棠的新乐趣
九黎之民虽修习巫门传承，但大多体魄强健。
黎瑛虽是女子，但身材高挑，流畅的身形充满力量感。
雷俊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见身高超过唐晓棠的女子，比起他和沈去病也只矮个一、两寸左右。
就他所知，对方是修习巫门咒祝一脉传承。
但诸般咒术加持下，据说其实战中是偏向近战的路数，迥异于人间巫门轮回渊修士。
早在当年黎元衡同黎钟定争夺地海霸主宝座时，武黎一族便是黎元衡所执贪黎一族的盟友。
此前贪黎、武黎等四族一同对抗罗渊大妖。
之后因为“黎钟定”和其他几族的袭击，导致贪黎、武黎损失不轻。
不止黎元衡负伤，武黎一族老族长亦因罗渊大妖和“黎钟定”前后夹攻而身陨。
他过世后，武黎一族便由其女儿黎瑛成为新任族长。
原本黎瑛代表武黎一族仍然支持黎元衡。
但黎元衡主动重开地海通往罗渊的门户，借罗渊群妖冲入地海制造混乱方便自己脱身，叫黎瑛见了，大失所望。
反倒是人间轩辕民雷俊击杀尸蚤王和“黎钟定”，叫黎瑛想起亡父和遇难的族人时，心气平和几分。
只是出于九黎和轩辕民的过往，黎瑛此刻同沈去病一同来见雷俊，不可抑制流露出审慎之态。
雷俊则神色平和：“黎居士。”
相较于人间修士，黎瑛心情复杂的时候，面上情绪更明显。
不过她还是镇定心神，依巫门习俗，同雷俊见礼：“雷天师。”
雷俊微微颔首，不多提九黎与人间古时过往，只简单言道：“贫道有些许疑惑，欲在地海求解，至于旁的事，晚些时候居士不妨同沈将军、血河派黎天青道友相商。”
黎瑛闻言略微诧异，心有所悟。
面前这位道家符箓派的龙虎山当代天师，似乎并没有很强的侵略性和开拓心。
但他介意周围有曾经对他和人间有敌意的存在。
“雷天师要问什么事？”黎瑛戒心并未完全去除，但仍然干脆利落地问道。
雷俊：“九黎当前之名，贪、巨、禄、文、武、破、广、辅、弼，是古已有之，自上古时便如此么？”
听到他的问题，沈去病、黎瑛皆是一怔。
“星曜长存，但星名出现则有早晚之分，且就贫道所知，此九星开始并称，似不及上古之时那般久远。”
雷俊言道：“如今九黎以此列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黎瑛闻言，神情更郑重许多，她微微沉吟后答道：“实不相瞒，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不肯定，但确实不是古已有之，应该是几千年内的事，当年详情如何，莫说我，便是我祖辈我父母也不知晓，没那么早，但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雷俊若有所思：“九黎，一直是……嗯，以贪黎为首么？”
黎瑛坦然道：“这倒是不错，贪黎一直是我九黎第一大族，高手辈出，这么多年来不说一直以他们为首，但大多数时候是这样没错。”
雷俊：“多谢黎居士为贫道答疑解惑。”
他辞别沈去病同黎瑛后径自离开。
因为此前多番大战，别的地方他不一定认路，但贪黎一族的祖地他知道方位。
黎瑛能猜到雷俊去处，但不多言。
一旁沈去病面前则有麾下将士前来禀报。
对方看了黎瑛一眼，沈去病：“有关血河派黎长老和巨黎一族的黎斌？”
那大唐神策军将卒应道：“是。”
沈去病：“那就直说吧。”
对方便即答道：“将军，南荒巫门血河派黎长老击杀巨黎一族黎斌！”
黎瑛闻讯，深吸一口气。
当初正是巨黎一族族长黎斌勾结尸蚤王，控制黎钟定尸身，趁罗渊群妖攻地海之时，奇袭贪黎、武黎四族，最终导致她父亲前任武黎族长身亡。
如果不是要来见雷俊，她眼下也会去黎天青那边找黎斌。
“血河派黎长老现下去哪里？”沈去病问道。
对面唐军士卒禀报道：“当前具体下落不明，但有传闻，黎长老又去寻找弼黎一族的族长黎德去了。”
沈去病微微颔首。
他如今同南荒神舞一脉圣地歌婆山的掌门闻惜也混熟了，曾经听对方提及，当初造成歌婆山祖地遭劫，前任圣主桑露身亡的破黎、弼黎两族，不仅歌婆山上下记挂此事，黎天青同样没有忘记。
几年前因为先截杀九翅金蜈的缘故，黎天青错过入地海额机会，这趟他不会再放过了。
一旁黎瑛则望着眼前昏暗的地海不语。
尸蚤王、黎斌先后身死，黎元衡遁走，罗渊大妖亦被击退。
此番地海浩劫，终于告一段落。
但于九黎而言，损失之惨重，何止元气大伤所能形容？
接下来地海何去何从，同样令人心忧。
雷俊对地海接下来如何，没那么关注。
从他个人来说，他同黎元衡亦无恩怨，今番过来更多是为小师姐唐晓棠掠阵。
只要地海中不再出当初黎岩、黎德那般侵蚀人间之事，雷俊本人不如何关注九黎内部变动。
他现下感兴趣的是当初令九黎更名的人。
此事听来简单，但经不住细琢磨。
地海九黎素来封闭自守，能令他们在传统上整体发生这么大的变动，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结合时间关系，雷俊不经意间，直觉同昔年汉末那次天地大规模惊变相关。
当前还缺少理据，但雷俊直觉地海九黎变化，也在那段时间。
那时候尚有登仙高人存在，不知会否与此有关？
雷俊当前对仙境相关的存在，颇感兴趣。
他到了贪黎一族祖地所在。
严格说来，这里只能算是旧址。
贪黎一族绝大多数族人，随族长黎元衡紧急迁离，撤出地海，赴异族汗国人间，借那里的无光地界栖身。
应该说，黎元衡此前做了些准备。
虽然凭自己的蛊术有机会控制尸蚤王，夺取“黎钟定”的控制权，但那毕竟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境界修士的大妖，而黎元衡本人还有伤在身。
所以他此番谋划，也做了万一失败的打算。
是以贪黎一族此番撤离搬迁，不显仓促。
祖地绝大多数东西都经过整理，并被成功带走。
极少数短时间内确实不易搬迁的东西，也被妥善处置清理。
不论蛊术、咒祝还是血河，都各有毁灭清理痕迹的手段。
因此贪黎一族祖地当前基本已是一片白地。
雷俊行走在其间，时不时甚至还有残存的蛊虫和咒力起伏。
“滋滋滋滋……”
电流声响起，雷俊身旁紫色的雷电流转，阳刚凌厉的九天神雷化作条条电蛇穿梭，将这里残留的阴邪之力尽数涤荡一空。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闪动微光。
经过仔细分辨，有少许痕迹被雷俊保留下来。
电蛇化作紫色的雷龙，将那些被雷俊另眼相看的线索吞没，但并没有第一时间予以摧毁。
雷俊先粗粗清理一遍，稍后再开始仔细揣摩。
值得关注的痕迹，经由他的法力凝聚成一张又一张灵符。
雷俊细细研究。
不知过了多久，他挥挥手，将旁的灵符都收起，半空中只剩一张。
然后雷俊取出封天印。
封天印上光辉闪烁浮动了一瞬。
半空中余下的那张灵符，表面同样有灵光闪动。
“同之前天宫有关的人么？”雷俊了然：“难怪依托星曜改了九黎之名。”
就是不知当前还是否在世。
推开仙门，登临仙境，修士寿命会再有大幅增长。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寿数仍然有极限。
汉末距离如今已经几千年时间过去，当时活跃的存在，如果没有修为上的继续进步，即便无灾无劫，到如今也大都早已作古了。
雷俊以封天印，盖在那张灵符上。
灵符顿时燃起丝丝青烟。
青烟盘旋不散，似在不断推演。
雷俊耐心等待。
在此期间，地海中一切，渐渐尘埃落定。
归藏那边，大明皇朝的攻势下滑后，一直没有更多动静，甚至有进一步打退堂鼓的迹象。
感觉不像是在憋个大的，更像是大明皇朝内部又上演传统保留节目了。
倒是异族汗国人间那边，小师姐唐晓棠没让人失望，又整出個大活儿。
首先，连续折损萨乐横等多名顶尖高手，造成黄金汗国新征服故宋之境出现力量真空后，黄金汗国没有置之不理。
虽然黄金汗本人仍没有亲自现身，但西北边有顶尖高手南下。
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法身境界五层圆满，已经成就金刚身的须弥莲华部主宗伽，来到故宋之境江南。
不论是黄金汗国还是须弥莲华部，对故宋之境的变化，都极为看重，甚至为此不惜对白鹿汗国、苍狼汗国采取守势，做出部分退让。
九重天的平天下大儒朱俊杰，如果无人制约，所能行成的破坏力已经令人在意。
何况，凭朱俊杰自己可无法直接断送萨乐横、白玛上人、梁卓等众多高手。
虽然当时在场的黄金汗国修士基本全部身亡，但李航没有跟雷俊、唐晓棠客气，帮他们在异族汗国人间好好扬名一场。
无需雷俊嘱咐，朱俊杰同样也没客气，将李航和大宋人间道国的消息同样传的人尽皆知。
再加上随黎元衡撤来这方人间的地海贪黎一族，黄金汗国莫说后院起火，简直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们再是不甘，也不得不遣高手南下坐镇。
按照唐晓棠所言，莲华部主宗伽此番前来，比当初金刚部主伽罗陀更动家底。
须弥莲华部三大至宝，除了法波罗密菩萨部母图没露面以外，余下两件独钴金刚杵和阿弥陀孔雀座，宗伽全都随身携带，战斗力拉满。
即便如此，宗伽亦无法断言，能凭一己之力同时压服雷俊、唐晓棠、黎元衡、李航、朱俊杰这样一群高手。
他此来，更多是为稳定局面，避免状况更进一步恶化。
好在这些高手彼此之间，也不全是一路，甚至存在敌对。
须弥金刚界五部中，莲华部素来最注重精神修行与智慧感应。
宗伽也不与唐晓棠等人硬拼。
只是有这样一位九重天法身圆满的佛门上师在旁，唐晓棠行事亦受到干扰，以至于她暂时断了寻找黎元衡的线索。
换了旁的时候，唐晓棠难免大怒。
这次她也恨不得把宗伽的脑袋塞进莲蓬里，不过眼下暂时有旁的事，吸引她注意力。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断了追索黎元衡的线索，唐晓棠却意外遇见其他机缘。
“大宋纯阳宫早年一位道门前辈的遗府？”
地海里，贪黎祖地旧址，雷俊一边整理自己面前青烟缭绕的灵符，一边同唐晓棠聊天。
对方带有他的天视地听符，雷俊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便可与唐晓棠交谈，甚至见对方所见。
“可不只是简单的遗府。”唐晓棠笑嘻嘻：“我整理了一下，感觉可以像你仿冒蜀山陈长老一样哦。”
“……”
雷俊一时间哑然。
他倒是还记得当初自己以陈东楼之身斩杀大唐蜀山派前掌门傅东森时，唐晓棠看了觉得有趣，放言自己也要找个马甲来玩玩。
只是以唐晓棠的性情和习惯，实在很难想象她仿冒一个人且不露馅的模样啊……
“唔……小师姐，有道是反差很重要，如果这个身份的性情行事和你本人几乎一致，那很容易就被拆穿了。”
雷俊言道：“当然，最重要是贴合这个身份本人最初的脾气和作风。”
“好，我试试！”唐晓棠语气满是兴奋。
如何仿冒对方纯阳宫真传的修为，对唐晓棠来说，难度反而更小一点。
她如今根骨资质虽然升华为太初道体，但纯阳根基仍在，纯阳真火信手拈来，肉身命功强悍，凭其超乎寻常强大的大乘道景内收，魂魄护御同样超人一等。
就是这消息如果给大唐纯阳宫吕锦段、王玄等人听说后，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我再仔细琢磨琢磨。”唐晓棠一时间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放在异族汗国人间其他人眼中，唐晓棠暂时消失了，不知去向。
有人为此松一口气。
有人为此更加不安。
地海中，雷俊通过天通地彻法箓，眼瞳视野这时同唐晓棠那边一枚天视地听符相通。
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位身着外黑内白道袍，头戴道巾的中年道人。
这道人此刻板着脸，看上去倒也确实是仙风道骨，得道高真的气派。
……如果不是“他”突然间绷不住，哈哈一笑的话。
“郑琛，论辈分，那个李航该叫我师叔！”唐晓棠哈哈大笑。
雷俊：“郑长老，贫道龙虎山雷俊。”
唐晓棠化身而成的中年道人亦笑道：“龙虎山天师当面，贫道郑琛有礼了。”
虽然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师侄李航谈谈心，但唐晓棠思前想后，还是准备再继续尝试找找黎元衡。
出乎雷俊和唐晓棠预料，再在这方人间威风了好些年的黄金汗国，最近确实走霉运。
好不容易有莲华部主宗伽抽身南下，麻烦却不止唐晓棠、李航、朱俊杰等人，而是一个接一个。
唐晓棠失踪，不等莲华部主宗伽松口气，西南方向便有虚空门户再次重新洞开。
九天十地之一，此前因为忘川潮涌，白骨沉舟而封闭的黄泉，重新降世。
同大唐人间那边，封闭仍然牢固，但黄泉通往异族汗国人间的虚空门户却再次洞开。
黄泉中里蜀山一脉没有大肆侵入这方人间。
但莲华部主隐约有所察觉，有来自黄泉的顶尖强者来到这边人世。
能有如此水平的高手，极可能是那位里蜀山掌门姬尧亲自出马。
相较于大唐人间，他无疑对异族汗国人间这边更加熟悉。
更让黄金汗国不少人感到焦头烂额的是，除了黄泉，甚至连同为十地的归墟，亦忽然同这方异族汗国人间相通。
不似大明那边，对此方人间而言，这是第一次同归墟相通。
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群妖乱舞。
莲华部主宗伽也不曾料到，自己来救火，起火地方越来越多。
不过令不少人在意的是，即便局面到了如此地步，黄金汗仍未出面。
落在有心人眼中，这反而是个令人有些不安的信号。
地海内，雷俊虽然惊讶于异族汗国人间的连串变化，但他不为所动，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修行。
除了叮嘱小师姐唐晓棠更加留神外，雷俊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继续研究灵符上燃烧，经久不散的青烟。
时间已非常久远，但从无数散碎中，雷俊渐渐拼出少许自己需要的东西。
要感谢黎元衡。
虽然出发点可能不同，但对方同样有私下查验当年事。
对于已经九重天圆满的黎元衡来说，他同样向往传说中的仙境。
昔年可能与九黎相关的仙境中人，亦引动黎元衡设法探索。
觉察这一点后，雷俊心中若有所悟。
晚些时候，果然不出所料，那青烟的种种线索，正是指向异族汗国人间或者说曾经的大宋人间。
难怪黎元衡带贪黎一族跑路，是去往异族汗国人间。
他本人早就暗中查访过一番，故而了解无光地界等当地环境。
相关契机，却是源于当初黎元衡追查仙人线索，从而找到那方人间。
灵符上的青烟缭绕间，终于活动起来，指点方向，朝远方延伸。
雷俊观之，青烟所指方向，正是地海通往异族汗国人间的门户所在。
他同唐晓棠、沈去病交代一声后，便即循着青烟行去。
再入异族汗国人间，雷俊没有在无光地界多留。
他收敛自身法力和气息，太清八景宝蓑笼罩下，仿佛不存在于这世上。
青烟所向，指望这世界中原之地的北方。
雷俊静静远观青烟盘旋于此，最终无声没入地下。
虽然这方人间旁的地方连续与地海，黄泉，归墟等地相通，但在这里，虚空界域极为稳定，青烟没入地下，消散于无形，并没有打开新的门户。
雷俊大约估算了下，这边的位置，很像是曾经同大宋皇朝较量多年，让大宋皇朝吃过许多苦头的幽垠最初降临之地。
彼时，大宋皇朝甚至落得个北方疆域完全沦陷，只能偏安一隅。
直到后来传闻中幽垠异族内讧，大宋皇朝方才有机会收复失地。
只可惜之后不久便是西北方大荒异族崛起，黄金汗国南下。
大宋皇朝终究难以为继。
而幽垠自那以后，同样再未出现，多年来始终不曾再次现世。
就雷俊当前掌握的消息，其他人间近些年来也一直没有幽垠的相关消息。
雷俊端详眼前北国风光，沉思不语。
晚些时候，唐晓棠的来讯中断了雷俊的相关思索：
“归墟极寒之水弥漫四方，大妖频出，但看着也有不少好东西，来碰碰运气不？”
颇符合她兴趣经常转移，想一出是一出的习惯。
不过，未等雷俊回答，他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继而浮现字迹：
【四方风云汇聚，归墟一念天地。】
随之而来的则是四条签运：
【中上签，前往九州河口，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有少许风浪起伏，当前无风险，善加处置，无后顾之忧，吉。】
【中上签，前往长风山南麓，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之后无后顾之忧，吉。】
【中中签，前往九州河口、长风山南麓、黄叶湖之外其他地方，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前往黄叶湖，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然危难重重，步步杀机，脱身艰难，凶。】
雷俊仔细阅读签运，注意力首先被最后一条中下签吸引。
以他现如今修为，还能开出“危难重重，步步杀机”评语的签运，非常少见，值得关注。
四品机缘当然好，但配上这样的评语，就是不折不扣的凶路。
相比之下，两道中上签就可爱许多了。
不过，这中下签，或许也能变得比较可爱……
略微思索后，雷俊联系唐晓棠：“小师姐你当前在哪里？”

第405章 雷俊也有新快乐
“在哪儿？应该是在随州附近，不知道这边的人间怎么叫这里。”
唐晓棠随口答道。
虽然山河破碎，但异族汗国人间的整体地形，基本同大唐人间一样。
是以唐晓棠不难分辨周围大概区域地点。
随州附近，也就是说距离九州河口较为接近……雷俊微微颔首。
异族汗国人间这边，此番归墟忽然降临洞开，情形较为特殊。
就雷俊所知，早先大明人间那边，归墟洞开门户是着落在东海外远洋深海的海底，恍如无底洞一般。
但总体而言，终究是一方明确的门户入口。
这次在异族汗国人间这边，却似是没有明确的门户，方位也不在远洋海底，而是人间最大的几大水系中，或多或少都有极寒的归墟幽寂水脉融入。
于是各种归墟妖族，也在人间四方散布开来。
这种情况下，莫说黄金汗国和须弥莲华部主宗伽感到头疼，便是朱俊杰、李航甚至从黄泉来的姬尧，众人见状都暗地里皱眉不已。
虽然没有明确门户，但归墟之水同人间之水交融下，催生中几处时空特异的深渊。
这些深渊，便分别位于九州河口、黄叶湖、长风山南麓河谷等水脉中，于是也成为归墟群妖的乐土和初步根据地，有大量归墟妖族分别盘踞在这些水脉中。
“我在地海转了转贪黎一族和黎元衡先前所居祖地旧址，得到些许线索，不确定能否找到黎元衡，但或可一试。”
雷俊言道：“小师姐你那边距离九州河口比较近？或许能去那里碰碰运气。”
唐晓棠：“哦？也好，那就试试看运气。”
雷俊：“有西域佛门、黄泉里蜀山或者这边纯阳宫掌门李航的消息么？”
唐晓棠：“先前跟须弥的贼秃换了几招，但后来归墟降临，还有黄泉里蜀山的妖人现身，场面太乱，都走散了。”
她说话同时，头顶上方，隐约有虚幻的双目浮现，仿佛洞彻世情，悄然流转间，望向远方：
“我隐约感觉，在东南方似乎有谁，不过距离很远。”
雷俊微微颔首。
黄叶湖位于人间的潇湘之地，大约可以视作洞庭大泽的一部分。
以唐晓棠所处随州地界而论，黄叶湖位于东南方向。
唐晓棠本人没有过去，她天心洞明法箓所觉察之人或事，应该不是当前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黄叶湖本身。
而是此前她打过交道的某人。
嗯，某个祸害。
“一个一个来，我们稍安勿躁，先找黎元衡好了。”雷俊言道。
唐晓棠：“也好，那我先到九州河口看看。”
她眼下正在兴头上，仍然是大宋纯阳宫宿老郑琛的模样。
依雷俊指点，唐晓棠向九州河口所在方向而去。
越靠近那边，则有越多的归墟妖族现身。
唐晓棠夷然无惧。
她正好磨练自己仿冒的纯阳宫神通法门。
另一边雷俊一边赶路，一边则通过天视地听符同唐晓棠交流心得。
唐晓棠特殊的资质根底，和原本的斗法风格，仿冒纯阳宫修士出手，优势得天独厚。
但毕竟道家符箓派修为和丹鼎派修为存在差别。
顶尖高手当真较量一番，很容易便觉察其中猫腻。
“你当初倒是方便。”唐晓棠言道。
雷俊随手击杀一头来自归墟的乌甲玄蛟，同时答道：
“咱俩的情况不同，我是先修成元磁飞剑，揣摩修练多年后才偶然得到蜀山派陈长老的遗蜕。
小师姐你则是先得到纯阳宫郑长老的遗蜕，方才考虑冒认对方的身份，临时起意有当前表现，已经相当难得。”
唐晓棠仿冒郑琛，一方面是相关法门尚需磨练。
另一方面则是，一些她本人的其他神通法门，尤其特征较为明显的神通法门，当前不方便当着别人的面再使用。
除非，能做到周围没有目击者。
如此情况下，她出手难免有诸多顾忌，一身实力发挥有限。
某种程度上，唐晓棠当前的情况，与早先在大唐人间，作为道国北方黑帝，掩饰隐藏自己真实身份出手的黄玄朴有几分相似。
一般而言，类似缚手缚脚的情况，会让唐晓棠焦躁不满。
不过眼下她更多视之为一种趣味，仿佛螺蛳壳里做道场一般。
虽然为人性格有些大大咧咧，但在神通道术修习这一方面，唐晓棠同样玩得转各种精细活儿。
至于说唐晓棠化身而成的“郑琛”跟本人像不像，眼下还没经受过什么考验。
先前都是遇见对头，“郑老真人”直接纯阳真火砸过去便可以了，无需多打交道。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走在半路上，唐晓棠化身而成的“郑琛”，目光忽然微微闪动，朝远方望去。
就见一个儒生，此刻恰好也在渡过大江。
正是先前有一面之缘的大儒朱俊杰。
朱俊杰见到“郑琛”，连忙上前：“可是纯阳宫郑老真人？”
“郑琛”干咳一声，装模作样：“正是贫道，阁下是？”
朱俊杰当先一礼：“后学末进，永嘉朱俊杰，见过郑老真人，家师丹霞先生，昔年曾同老真人有一面之缘。”
“郑琛”：“唔……令师丹霞先生可好？”
朱俊杰轻声道：“家师六年前为抗异族胡虏南下，已舍身成仁。”
“郑琛”顿了顿方才开口：“原来如此……贫道之前闭关多年，新近出关，许多故人的近况都还不曾仔细了解。”
朱俊杰：“之前有听说郑老真人离开纯阳宫云游，不曾想今日竟然得见老真人，学生三生有幸。”
“郑琛”对这一点倒是早有准备：“贫道新近出关，便听闻本派竟然出了不肖弟子，故而出山寻访。”
朱俊杰闻言神情更肃穆几分：“李……航行事，确实同纯阳宫历代道门高真所言所行，大相径庭。
学生前不久曾见过他，但当前亦不确定其下落行踪，将来如有消息，会尽快联络通知老真人。”
“郑琛”便道：“那就先谢过居士了，不过贫道观居士有伤在身，眼下当静养调息，减少奔波。”
朱俊杰：“多谢老真人关心，只是学生当前有急事往江北一行。”
“郑琛”便即摆摆手：“既如此，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目送朱俊杰远去，“郑琛”似是自言自语：“怎么感觉他好像有什么话想同我说，但最终没开口？”
“应该并不是看穿你，跟他老师丹霞先生不同，算岁数他跟郑老真人更可能是初次见面，以前只见过画像听过名头。”
雷俊的声音在其耳边响起：“黄金汗国这趟折了不少顶尖高手，故宋之境范围内人手短缺，大宋皇朝遗民，难免有把握机会起事的想法。
不过眼下这里正值妖魔乱舞之际，黄金汗又情况不明，未必是起事的好时机。
这位朱居士虽然忧国忧民，但观其性情沉稳，实力又不凡，有他在，不管是否支持起事，都能为大宋遗民保存更多元气。
想要对抗黄金汗国，似郑老真人你这样的九重天道门高真，自是一大臂助。
只是你们今天第一次见面，所以可能为了避免冒昧，他没有开口。”
“郑老真人”笑呵呵：“我还挺有兴趣看看他们搞出多大阵仗，不过正像你说的，我先找黎元衡他们。”
唐晓棠正是兴致高的时候，便一直化身“郑琛”，兜兜转转找去九州河口。
雷俊则在自身天行箓阴行之变加持下，披起太清八景宝蓑，悄然而行。
他仔细辨别方向，选择路线，先来到长风山同黄叶湖之间的地带。
其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连续闪动光辉。
头顶高天之上，几乎难以测度的虚空中，玉清周天法镜光辉悄然流转。
大明皇朝针对归藏的威胁，暂时解除，已呈现退兵之势。
故而雷俊此番挪动了玉清周天法镜，从大唐人间的高空中收回此宝，带来这方异族汗国人间，祭炼一番，熟悉这边的灵气脉络后，令法宝重新升空。
星河天罗被他依然留在大唐人间。
玉清周天法镜则在眼下这方异族汗国人间的高天之上发挥效用。
此法宝结合雷俊自身的天通地彻法箓，使得雷俊本就强大的感知，进一步提升，当前视野范围之广阔，达到许多九重天修士都难以估量的程度。
然后，雷俊成功发现预期中的目标。
一片广阔的赤红笼罩山野，仿佛一朵盛大的红莲绽放，又似是巨大的孔雀，张开尾羽开屏。
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但雷俊很容易联想到传说中的须弥莲华部至宝，阿弥陀孔雀座。
佛门法座上，端坐一僧人，观之如青年，外貌俊美至极，宝相庄严，面目慈悲。
正是须弥莲华部主，宗伽。
这应该就是小师姐感应中，在东南方的人了……雷俊微微颔首。
然后，微微偏转镜光，视线不直视莲华部主和阿弥陀孔雀座。
须弥金刚界五部中，以莲华部最注重精神修为，神魂强韧而又灵动。
连带着他们的感知能力也格外出众。
宗伽乃九重天圆满的须弥莲华部主，又有独钴金刚杵和阿弥陀孔雀座随身。
唐晓棠与之交手后，曾专门跟雷俊提及，这僧人感应非常敏锐。
他受别的高手牵制，专心致志对敌时，雷俊观测他，他未必能分心留意到。
眼下宗伽并未与强敌交手，雷俊便也留神，玉清周天宝镜一扫即走，不多注视对方。
但以当前而论，已经足够。
雷俊立于洞庭大泽之上，身体周围开始有雷电火花闪耀。
金色的雷电。
纯阳仙雷。
雷霆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個硕大而又玄妙的符箓。
符箓光辉闪动间，变得愈发巨大。
而从这枚神霄纯阳法箓中，巨大的纯金雷龙，伴随阳刚咆哮，探出头来。
为大多数人所熟知者，这是龙虎山前任掌门，生就纯阳仙体的唐晓棠自创之雷法。
纯阳雷祖法象，又称纯阳雷龙。
恢弘浩大，阳刚凌厉。
“感谢小师姐，我也有新的乐趣可享。”雷俊微微颔首。
纯阳雷龙咆哮间，顿时将周围洞庭大泽蒸干一片。
湖中与归墟寒水相交之所在，出现许多归墟妖族。
但这一刻雷龙入水，顷刻间殛毙大量归墟之妖。
暗沉湖水中，一个巨大黑影从中浮现。
赫然是一头身形仿佛小岛般的巨鲲。
雷俊回忆自己看过的天师府典籍，推测这应该是古老异种覆海鲲，传说中蕴含上古妖族霸主之一鲲鹏的血脉。
巨大鲲鱼身形起伏间，果然令洞庭大泽内广泛区域仿佛瞬间化作汪洋大海，海上惊涛骇浪，有翻天覆地之势。
大量归墟水系这一刻被齐齐调动起来，然后再引动周围洞庭大泽的人间之水，形成滔天巨浪，抵挡上空落下的金色纯阳雷龙。
纯阳雷龙将茫茫巨浪和激荡洪水，全部撕碎。
金色的雷霆不断炸裂，蒸腾湖水，形成茫茫一片白雾。
雷龙去势不休，继续向下。
但受翻涌的湖中浪涛影响，纯阳雷龙落下的速度略微慢了少许。
趁此机会，那头覆海鲲连忙转身朝洞庭大泽深处下潜躲藏。
但就在它刚刚转身欲走的刹那，另有一声低沉虎吼响起。
碧绿的如山火虎，这时也屹立于水面上。
金色的纯阳雷龙在半空中一个转折，便即同碧绿的阴火虎相遇交汇，直接演变成一副金绿交织的太极图。
太极图转动间，顿时有强光破开下方水脉深渊，直击在那覆海鲲背上。
对方那庞大的身躯，当场被金绿太极图所发的强光打穿，血肉燃烧起来。
当金色的纯阳雷龙现世，声震四方之际，远处莲华部主宗伽已有察觉。
他收敛自身阿弥陀孔雀座的气息，红莲变回花苞，然后悄然向这边靠近。
待宗伽过来，远远便望见半空中强光止歇，金绿太极图散去的景象。
而一条金色的巨大纯阳雷龙则划过大泽水面，向远方疾飞而去。
少顷，收敛的红莲飞到原地，似莲花开放，又似孔雀开屏一般，赤红绽开。
上面立着须弥莲华部主宗伽和几名身着僧衣的女子。
这些女子身披轻纱，容颜曼妙，皆属须弥莲华部八大明妃之列。
央金、楚多此前亦位列其中。
“上师，这纯阳之雷，是那大唐人间的龙虎山前任天师？”其中一女开口问道。
相较于黄金汗国，须弥对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了解更多。
不单只因为金刚部的缘故。
当初须弥本身，亦曾因雷俊、唐晓棠到来而遭难。
纵使没有立刻展开回击，但须弥上下，都对大唐龙虎山天师府极度关注。
唐晓棠首当其冲。
对了解情况的人而言，金绿相间的太极图，基本也可以算是唐晓棠的个人标识。
“有段时间没见她的踪迹，在这一带么？”莲华部主远望纯阳雷龙金光消失的方向。
身旁一名僧衣女子轻声问道：“上师，我们继续追赶她么？”
莲华部主：“九黎之民黎元衡假死苏愈，当前情况可以不论。
里蜀山姬尧，实力境界最高，但注定不会在此方人间久留。
郑琛、李航、朱俊杰熟悉地方环境，但彼此针锋相对。
这次还是以大唐天师府与归墟群妖最为棘手。
如果他们对上，自是再好不过，但当前情形不明，令我在意。”
“大唐龙虎山前后两任天师皆实力高卓，如果上师能渡化他们，想来将更胜白玛上师。”一名明妃轻声道。
至于说渡化唐晓棠为和她们一样的明妃，则不必多提，对方已经九重天境界，早没有运作的余地。
“能渡化他们自是最好，但机会有限，容不得失败。”宗伽轻轻摇头。
红莲重新合拢，化作红色一点向前，跟上远方消失的纯阳雷龙。
唐晓棠的感知格外敏锐，亲身打过交道的宗伽不得不防。
可惜，他要提防的对象不在前面，而在上方。
那里，有明镜高悬。
雷俊并不多动作，只平静目送红莲消失在去往黄叶湖的方向，便即收回视线。
玉清周天法镜的镜光，亦转向别处。
至于须弥莲华部主最终结果如何，他亦不多关心。
大和尚有这么多明妃，太操劳了，需要一道四品机缘补补。
得不到，也无妨。
顺其自然便好。
雷俊转而向中上签提及的地点长风山南麓赶去。
他接下来暗中行事，如果再要出手除妖，动作亦会低调，且不动用纯阳雷龙和阴火虎。
长风山南麓，同样被归墟之水侵蚀。
这里本是多条江河溪流交汇密布之地。
现在因为归墟之水的侵蚀，变成一片诡异的深渊。
不过阴极生阳。
此地灵气交转特殊，经阴寒深渊孕育后，竟然有大量灵气和天材地宝重新叠合。
最终一朵闪动淡淡金辉的白莲，自阴寒水脉中上浮，从中传出炽热之力。
白莲出水，悄然盛放。
莲花中心，大量金光闪耀，一时间竟仿佛日光般。
雷俊留心到白莲中央有多枚莲子，这时齐齐放出金光，仿佛一轮又一轮金色的太阳冉冉升起。
但这片水域中活动的归墟妖族，则都异常排斥此宝。
相对弱小的妖族，避之唯恐不及。
相对强大的归墟妖族，这时欲要直接摧毁金光白莲。
但都被雷俊清理一空。
他接触到那朵金光白莲，有名目不期然间浮现于脑海中：
【六阳白莲】
以雷俊如今修为和悟性，大致扫一眼，便知此宝某种程度上堪比当初的辉日金晶。
对修练阳气为主的修士而言，无疑是至宝。
莲子有多枚，落在单人头上，多半只有一次生效机会，但应该可以用于多人。
“唔，不知道小师姐那边的三品机缘是怎样的？”
雷俊再仔细观察长风山南麓地区。
此番催生出六阳白莲，耗尽了这里的地力，短时间内即便归墟再临，也很难有第二朵莲花生出了。
这趟雷俊先靠近黄叶湖再赶来这边，耗费一些时间。
如果再晚点，这朵六阳白莲难免被归墟妖族摧毁。
还好，到头来赶得及……
雷俊正这么想着，长风山南麓水网，忽然生出变化。
不论山溪还是江河，都开始剧烈波荡起伏。
归墟阴寒水脉，竟开始主动同人间水脉分离。
仿佛要一起收归某处一样。
雷俊心中微微一动。
玉清周天法镜行于天上，越过山川大地，同时镜光转动，远远朝黄叶湖方向照落。
沿途探照到的各地江河水脉，先前受归墟之水侵蚀者，此刻都开始得到缓解。
而黄叶湖那边，果不其然正爆发激烈大乱。
整个黄叶湖，水面完全塌陷下去，仿佛有无底深渊，将湖水完全抽干。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同各地人间水脉分离的阴寒之水，汇聚古来，不断填补黄叶湖底的漩涡。
但那里不增不减，仿佛永无尽头。
玉清周天法镜镜光瞄准漩涡底部。
在那里，赤红光辉闪现，有孔雀振翅欲飞而不得出。
雷俊现在可以肆无忌惮注视那抹赤红。
同早先金刚部主伽罗陀青色的金刚身不同，莲华部主宗伽显现佛门九重天法身圆满境界的金刚身忿怒相，乃是赤红色。
此刻，赤红的孔雀振翅欲飞，赤红的僧人手持独钴金刚杵，但都被陷在漩涡底部。
虽然这位须弥莲华部主一直在努力破开重重阴寒之水，但始终不得出。
待周围阴寒水脉尽数收归这里后，黄叶湖忽然再生变化。
道道虚幻气流交错，形成一条条阴蛟，此起彼伏，开始围攻漩涡底部的莲华部主宗伽。
阴蛟似是没有灵智，仅奉命行事，却极为强悍。
似宗伽那般人物，也被众多阴蛟包围，最终眼睁睁看着自身滑落归墟深渊。
这变化，似乎不是单纯天灾，还有人为因素……或者说，某大妖的手笔？
不管怎么说，大和尚为这方人间的百姓做出卓越贡献。
雷俊通过玉清周天法镜，目睹宗伽踩坑后，归墟渐渐封闭的景象。
他若有所悟。
眼下雷俊不再关注宗伽，而是更在意归墟中究竟有什么。
这趟归墟降临异族汗国人间，情形特殊。
如今看来，不是那些进入人间的归墟妖族洞开门户，而是归墟中有某个存在，借此吸摄吞纳一部分人间灵气。
能让莲华部主宗伽难堪的存在，修为实力，惹人遐想……
没有直接开出一道下下签来，似是说明归墟中的存在虽然经营这一遭，但当前状态仍然不妥。
可是莲华部主宗伽已经是九重天五层圆满的佛门高手，正常情况下纵使陷在归墟中也不至于有大碍。
何况宗伽还有阿弥陀孔雀座和独钴金刚杵随身。
这使得他这趟下去，不至于希望完全断绝。
但至少会应了那条中下签所言签运。
危险重重，难以脱身。
仍有可能直接死在下面。
就是不知须弥中会有怎样的应变。
而另一方面，归墟中……会是九重天之上的存在么？
那里是大妖占据的世界。
雷俊思索间，接到唐晓棠的传讯：
“没找到黎元衡，倒是归墟出了变化。”
“我这边也看到了。”雷俊随后大致介绍了自己的见闻。
唐晓棠听后则大笑道：“贼秃活该！”
雷俊：“我们安心等着看看须弥中会否有变化和反应便好。”
也包括黄金汗国。
虽然归墟威胁退去，但他们等于又缺失一位顶尖高手。
“不错，不错……”唐晓棠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九州河口这边我得到点东西，还不错但我不喜欢，乃是一种阴寒真水水髓，你有兴趣么？”
雷俊：“晚些见面后聊。”
等双方碰头后，唐晓棠端详那朵六阳白莲，口中啧啧有声：“咱俩这反了啊。”
雷俊：“其实也没反，六阳白莲伱我都合用，这道水髓也是如此。”
成就太初道体后，唐晓棠已经不局限于纯阳，只是她本人仍不喜阴冷环境和宝物。
“不过小师姐你如果对这道水髓确实没兴趣，那我就全部收下了。”
雷俊言道：“如果我能臻至九重天三层境界，之后此宝或能派上不小的用场。”
“哦？”唐晓棠回头又看了看。
她修为眼力和悟性同样远超常人：“你又打歪主意，跟五色之云相对？”
雷俊轻轻点头。
一道漆黑如墨，冷凝如冰的水髓被他以法力温养。
其名为玄冥水髓。

第406章 遗祸无穷
此玄冥水髓，正合归墟中整体的天地道理意境，孤沉不动，万象归寂。
在其中，则可能蕴生出终焉碎灭之力，看似不那么激烈，却令万物消亡于无声无形间，仿佛万物终点。
故老相传中的归墟，便是天下万水汇流之大壑，又仿佛万物万象终点般的存在。
说起来，倒是同大师姐许元贞的部分神通法术意境相通。
但许元贞本人对归墟却没有特殊的兴趣。
当初在大明人间那边逢归墟门户洞开，她也只是顺道看看，并未深入其中。
相较于归墟的环境与气息，她对归墟中大妖有无特殊异种，兴趣还更大些。
“玄冥水髓我用不上，你们看着办就好。”
得雷俊联络的许元贞回应道：“不过，照你所说归墟这次的新变化，倒是有趣，我当初看走眼了啊。”
话是如此说，她语气听不出挫败之感，反而兴致盎然的模样。
和以前一样，难得让她走眼的人或物，反而更引起她的兴趣。
“当初应该进归墟一趟的。”许元贞言道。
雷俊：“当初对方应该也处于沉寂或其他不便的状况下，更可能是随着如今各方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同归墟联系越发分明，动荡时空，方才在近日渐渐‘苏醒’，此番异族汗国人间的变化，倒有些像沉眠复苏后的进食。”
结果，却被须弥莲华部主宗伽给打断了……
“虽然挺想进归墟看看，不过汉皇朝这方人间，我正有事忙，只好晚些时候再说了。”许元贞随口言道。
“哦？怎么讲？”雷俊亦有些好奇。
大汉龙虎山隐遁后，许元贞仍留在大汉人间没有离开。
“我有一些关于昆仑的眉目了。”许元贞语气听来饶有兴致。
虽然对归墟的变化感兴趣，但她暂时不打算离开大汉人间。
雷俊结束同许元贞的交谈后，自身便预备离开异族汗国人间。
唐晓棠则有意仍然留在这里。
一方面，纯阳宫郑长老的马甲，她现在正是最感兴趣的时候。
另一方面，她预备再找找黎元衡的下落。
“那六枚莲子，留一枚给我。”
唐晓棠对玄冥水髓不感兴趣，倒是那六阳白莲合她心意：“这东西对纯阳一脉修行还挺不错的。”
她成就太初道体后，纯阳根底仍在。
并且她现在的马甲就是纯阳宫耆宿长老。
有一枚六阳白莲所生莲子，将更有利于她仿冒丹鼎一脉纯阳宫高手的大丹。
对正牌纯阳宫修士来说，此宝自然更是稀贵。
雷俊留下一枚莲子给小师姐唐晓棠后，则带同余下白莲，返回大唐人间。
黄金汗国方面连续折损萨乐横等高手不说，现在连南下填坑的须弥莲华部主宗伽都掉进另一边归墟的大坑里。
虽然归墟门户已经重新封闭，但黄金汗国在故宋之境的坑已经是越来越大。
连带他们在西北面对苍狼、白鹿汗国，压力都直线上升。
黄金汗纵使重新现世，首先要面对的多半是他西北那些同族但不同路的异族高手。
唐晓棠可以放心地找黎元衡麻烦。
而大唐人间，当前整体太平，正处于难得休养生息的阶段。
些许纷争，存在于地海，正处于最后的收尾阶段。
不出所料，在黎元衡、“黎钟定”、黎斌引发的动乱渐渐平息后，余下地海九黎之民与人间修士合作之余，心底深处仍存有浓厚的戒备、抗拒甚至敌视。
经年累月不知多长时间积累下的观念，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
雷俊对此已不过问，由得黎天青、刑风、沈去病他们去折腾。
地海环境特殊，不似大同、归藏那般适宜人间世俗百姓生存繁衍。
而归藏那边，大明皇朝意图洞开虚空门户的动作，已经彻底终止。
身在归藏的张徽，反而有心去大明人间看看。
唐国师虽然还在外，但雷天师已经返回大唐。
“还是多留神，对面大明皇朝如有高手在候着，我们就成开门揖盗了。”孟少杰言道。
张徽：“嗯，确实，不过可以试着联络一下萧先生，打听一下大明人间那边最新状况，再做决断。”
他挥毫泼墨，凌空写就书信。
其笔墨仿佛镌刻在空中，经久不散。
但有朦胧光幕，仿佛封装信件，平铺开来，吞没笔墨，继而整体消失在虚空中。
雷俊回到大唐龙虎山，先去看师父元墨白。
新得玄冥水髓，元墨白修行，或许也能用得上。
不过元墨白当前已经处于闭死关不与外界通音讯的状态。
故而雷俊不多打扰。
玄冥水髓或许有助于元墨白修行，但元墨白既然已经预备跨出这最后一步，相信其积累已经足够丰厚，既如此，诚如他经常教导雷俊等弟子所言，修行事顺其自然，不必求全责备。
雷俊回归龙虎山，除了处置府中日常事务及教导弟子外，便是继续自身修行。
虽然得了玄冥水髓，但炼化此宝的时机，并不在当下。
而是着落在雷俊修成五灵五炁，成就九重天三层境界时。
龙虎山上无其他情况，倒是大同那边有一事。
雷俊同门师弟楚昆，此前受托作为天师府代表，坐镇大同。
大同局面逐渐稳定，大汉人间那边也没什么异动，楚昆跟府里报备过后，据说是要外出游历一番。
类似情况并不少见。
不过这次，楚昆外出时间似是长了些，直到眼下仍未回归。
……好吧，在楚昆身上，类似事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雷俊对此素来不多打听。
楚昆本人自能处置妥当。
但这次……
“三师弟，跑大明人间那边去了？”
坐在雷俊对面，王归元看着雷俊递给他的书信，愕然抬首。
师兄弟二人面对面，一时间相顾无言。
书信，是归藏那边张徽、孟少杰传来的副本。
原件是萧春晖给他们的回信。
总体来说，是好消息。
改名换姓的萧春晖在大明人间无恙。
大明皇朝针对归藏的行动，也确实已经宣告终止。
让萧春晖意外的反而是在大明人间那边，撞见龙虎山高功长老楚昆。
就他所知，楚昆此前一直在大唐人间，在九天十地中的大同。
而大唐人间和归藏，当前都禁绝了与大明人间的往来。
这位天师府楚长老，怎么过来的？
大同与大明人间相通了么？
“大明人间和大同之间，并未洞开虚空门户。”雷俊对王归元轻轻摇头。
楚昆，是通过别的渠道过去的。
可能，和他本人一些私隐秘密有关……
雷俊、王归元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三师弟还是轻忽了些许啊，有失稳重。”王归元面色如常，轻咳一声。
雷俊同样表情不见异样：“可能是他近年新成神庭境界，心下雀跃了些，是以略显毛躁，希望他以后引以为戒。”
王归元：“掌门所言甚是。”
晚些时候，楚昆通过天视地听符，同身在山门祖庭的雷俊取得联系。
“机缘巧合，实是一言难尽。”他苦笑道。
雷俊并不多问：“你人没事就好。”
楚昆：“没遇见其他人，只碰上萧春晖居士，有他相助，更容易掩饰行藏。”
早先归藏中大唐皇朝、大明皇朝和小明廷三方乱战。
其后大唐方面又占据归藏抗拒大明。
双方关系，难说和睦。
龙虎山天师府在大唐人间存在感十足，大明方面自不会忽视。
何况，早先许元贞在大明人间亦闹出不小动静。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有其人去大明皇朝地界，自是不会轻松。
倒是萧春晖在那边一番经营下，改名换姓站稳脚跟。
“按理说，也没那么容易吧，除非他转修理学。”
就雷俊所知，似须弥佛门渡化他人转修佛门手印一脉传承一般，理学传承也有少许钻身法不二空子的机会，主要便集中在传统儒家经学修士转修宋明理学，难度远比其他道统要低。
“虽然同这位萧二先生打交道不多，但我感觉他不会作此选择。”雷俊言道。
但那样一来的话，纵使萧春晖改名换姓，凭空多出个上三天大儒，仍然会非常惹眼。
楚昆：“萧居士没有转修理学，虽然他语焉不详，但应该是在大明本地修士相助下安身，我感觉是佛门中人。”
雷俊：“大明白莲宗？”
楚昆：“更像是佛门正宗，菩提寺中人。”
“原来如此。”
雷俊：“大明皇朝那边情况如何了？”
楚昆：“大明朝堂上吴、楚、秦三党中，吴党本就势强，如今他们在新君面前圣眷正隆，于是渐有一家独大之相。”
雷俊闻言，微微挑眉。
所谓理学，乃是自上而下的整体框架。
天地君亲师纲常井然。
所谓圣天子垂拱而治，固然是大明群臣梦寐以求的理想状态，但天子始终是天子。
臣子或许对为君者本身有这样那样的看法，甚至背地里有这样那样的安排，但公开对外，忠君始终是大明群臣第一准则。
身在如此体系中，不论身处高位、低位，都需共同维护这一体系和以忠君为首的众多准则，荣辱与共。
所谓天下文脉与天子共担国运，休戚相关。
如果朝堂内部本就强势的首辅再得了宫中圣眷，那针对其他人，便是泰山压顶之势了。
但一般而言，明皇即便昏聩，也会在朝臣内部制造互相制衡的态势。
而眼下吴党本就势大，明皇还予以扶持，情况并不寻常……
“目前所知历史分流后的不同人间中，以大明人间历史和时间最悠久长远，天地灵气潮涌复苏也是最早。”
雷俊：“大师姐当初去大明人间转过，纵使理学修士压制其他道统传承，以总数论，那边修士不论修为高低，可能仍是诸人间之冠，只是大明皇朝内部倾轧掣肘激烈，所以底蕴不显。”
不仅仅是理学修士压制其他道统传承。
理学修士内部争锋同样激烈。
秦、楚、吴三党只是其中佼佼者。
“但眼下，大明皇朝似是有整合的姿态。”雷俊推测。
楚昆：“连续出了大明人间道国和小明廷的事，再加上五代十国人间和归墟相通，还有西北大患异族与须弥羯磨部合流，种种事短期内一起发生，让大明君臣也有所触动么？”
“不无可能。”雷俊：“当然，指望大家就此团结亲密无间拧成一股绳，自是不可能，但有限度合作，别互相扯腿，他们能爆发出来的力量就很可观了。”
楚昆：“那么，这开始拧成一股绳的力量，指向何方？”
他想了想：“应该不是我们或者说归藏吧？”
倒不是因为之前木淳阳、刘冲等人的行动半途而废。
而是大唐和归藏，终究在大明人间之外。
“张、孟二位居士得萧居士和你的消息后，有心往大明人间看看。”
雷俊言道：“师弟你要否返回大唐，自己拿主意就好。”
楚昆：“我凑巧在大明人间这边有些事情手尾还没有了结，索性也在这边多留一段时日好了。”
雷俊：“好，自己多留神。”
楚昆：“请掌门师兄放心。”
归藏中，收到姑母张晚彤以及天师雷俊回讯的张徽，转头同孟少杰说道：“姑母和雷天师都无异议，萧三姐已经来归藏接替我，咱们可以出发了。”
孟少杰：“静停兄，请。”
张徽提笔，在面前虚空中勾勒，仿佛以空气为纸张，画下一座“门户”。
门户始终虚幻，但伴随光辉一闪，却仿佛从平面的画上，来到真实的天地中。
孟少杰在一旁看了，连连点头。
一般而言，便是九重天修士也难以随手洞开两界虚空门户。
眼下这却是张徽个人的本事。
准确说，他是凭自己的文华才气与画作，重现自己曾经见过，过去存在过的虚空门户。
类似画作，也是画一幅少一幅，重新积累不易。
但眼下，只要对面没有顶尖高手阻碍，已经可以帮他轻描淡写间，重新开启归藏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
类似法门，修习史学的孟少杰未来境界再提高后，也有机会掌握，但偏向于文字的他在这方面不及精擅笔墨丹青的张徽便捷。
张徽笔下不停，生出大量云雾。
他和孟少杰进入虚空门户后，门户并未封闭，但被云雾缭绕，隐藏于归藏的云天间。
大明人间当前局势仍不明朗，故而张徽二人亦不声张。
而在门户对面，张徽、孟少杰现身青山绿水间。
在这里，已有两人等候。
一个青衣书生，一个紫袍道士。
正是萧春晖和楚昆。
“萧先生，楚长老。”张徽、孟少杰上前同二人见礼。
萧春晖看看左右，笑道：“晚些时候我们再叙旧。”
张徽微微颔首。
他已经能感应到，远方有大明修士驻点观察这片山区。
木淳阳、刘冲等顶尖高手虽然退走，但大明方面对这片山区，仍然留驻人手监测。
只是如此一来，留驻人手修为实力自难与木淳阳、刘冲相比。
这边还有萧春晖和楚昆过来里应外合。
曼妙而又陌生的气流，笼罩这片山区，遮蔽了远方大明修士的视线与感知。
似是儒家修士手笔，是萧先生么……孟少杰心中猜测。
一旁楚昆，亦感觉萧春晖一身修为，同早现在大唐人间时有所不同，若非已经先确认对方身份，他还真不好肯定眼下是萧春晖的手笔。
不过萧春晖当前只能维持一时。
张徽再次挥毫泼墨，笔墨遮掩下，通往归藏的虚空门户，仿佛隐于无形，青山绿水，重新恢复原貌。
如此，非顶尖高手不可探知。
纵然被看穿，萧雪廷已至归藏，不至于有失。
楚昆、张徽等人离开这片山区。
远方监视此地的大明修士，远远望去，山野一切如前。
“恭喜萧先生修为更上一层楼，臻至八重天境界。”
到了一处太平地界，孟少杰向萧春晖道贺。
张徽则是满脸好奇：“先生，你当前揣摩的学问，似是不同于陇外萧族累世经学了？”
萧春晖笑道：“略得少许皮毛而已，还粗浅得很，晚些时候同你们印证。”
张徽、孟少杰对视一眼：“听先生的意思，我们有很多时间，这么说，大明皇朝接下来……”
“基本已经能确定，是北方异族和西域须弥羯磨部。”萧春晖言道。
张徽：“明皇有意对北用兵，吴党有意借此压制秦党？”
大明朝堂上，秦党作为重要一方势力，同三秦九边之地息息相关。
他们直面异族，双方常有冲突的同时，也常有来往，個中内情，水深不见底。
但随着近年来北方异族同西域佛门合流，对大明西北侵袭越发剧烈。
当今明皇和吴党的大刀，就朝西北劈来。
吴党本就势大，此刻再上有圣意，下有民心，顿时好不快活，秦党则难以招架。
孟少杰沉吟着问道：“消息散这么广，会否大明朝堂有意声东击西？”
萧春晖：“大明朝堂上，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能合作共事不要互相掣肘，已经是陈首辅的能耐，再指望所有人都令行禁止严守秘密，那未免强人所难，不过为以防万一，我们不妨多观察一些时日。”
大明京师。
吴党党魁，内阁首辅陈裕府上。
“老师。”晁丰向主座上的老者行礼。
老者看着面前自己最满意的学生，微笑道：“无需多礼，坐。”
晁丰则一丝不苟，依足礼数。
他是当前大明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
虽然资历最轻，忝居最末，但能入阁，便是两重天地。
在大明皇朝，只有到这一步，方才有机会跻身九重天圆满境界。
晁丰知道以自己的年资还有的等。
但机会已经把握在自己手上……
不，应该说，有一部分把握在自己手上。
能有如今局面，简在帝心与恩师培养，缺一不可。
大明首辅陈裕微笑看着面前的弟子。
晁丰入阁，意味着内阁中吴党五占其三。
严格说来，他资历并非当真不足，而是没有优势，竞争者众多。
但晁丰有圣眷，再加上身为首辅的座师陈裕支持，最终脱颖而出。
此事上，合了新君的心意。
对北方异族和西域佛门用兵，更是符合上意。
再加上吴党本身在朝堂上的强势，陈裕自忖为官多年，此番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做一番事。
压服乃至分解秦党当然是必要的。
处理西北胡虏边患与西域佛门邪道，同样是必要的。
扶保大明江山社稷，建一番功业，方可名载史册，成就能臣之传说，功在千秋，为之后万世所敬仰。
不过，此番对天子让步太多，尤其是令一些宫中恶奴重新得以抬头。
此举隐患不小，后续当予以遏制，以作平衡。
陈裕对晁丰谆谆教诲，晁丰应诺：“请老师放心，学生会多劝谏陛下，勿要太过放纵阉宦。”
“嗯。”陈裕微微颔首。
见晁丰欲言又止，陈裕平静言道：“弥年有话直言，你我师生间，有何不可言？”
晁丰：“朝野上下如今都在议论对西北的战事，西北那边，应该也已有所戒备。”
陈首辅先轻轻点头，然后再摇头：“弥年所虑不无道理，然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大势在我，则无需出奇制胜。”
略微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新得密报，归墟当中，有修成金刚身的须弥高手陷落其中。”
“成就金刚身，那就是说，九重天圆满的佛门手印一脉僧人？”
晁丰闻言讶异：“之前还听说羯磨部主去了北方草原……”
他忽地若有所悟：“不是羯磨部主，是……须弥金刚界五部中，其他四部之一的人？”
陈裕颔首：“不错，据闻其金刚身显化赤红色，按照须弥佛门经书所载，该是指向莲华部。”
晁丰深吸一口气，定住神：“须弥金刚界五部，塌了一角！”
陈裕：“不止一角，之前从天理那边传来的消息，提及伪唐朝廷那方人间里，须弥金刚部也栽了大跟头，短短不足十年时间，不足以他们休养生息。”
晁丰：“学生先前还奇怪老师今朝行事颇为急切，原来其中另有隐情，您谋定而后动，学生远不能及。”
“其实，也准备很久了。”陈首辅轻叹。
晁丰知道自家老师和吴党确实已经筹谋多时。
除了分化秦党之外，还联合楚党。
机会偏爱有准备的人，现在机会来了，正该把握。
“木淳阳真人那边，学生可能火候过猛了。”晁丰歉然道。
一直以来，朝堂上楚党，都同大明道家第一圣地真武观来往密切。
陈裕：“不，刚刚好，正所谓高举轻放。”
晁丰：“那广书方丈那边？”
陈裕：“菩提寺和真武观，都会有大批门人随军北上，木观主和广书方丈，皆会亲身参战。”
他看向自己的学生：“在此之前，其他地方，都以稳为主。”
晁丰：“是，老师。”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转动，与身在大明人间持有天视地听符的楚昆交谈：
“大明皇朝真要跟北方异族和须弥羯磨部开战的话，那就随他们去，请他们多多努力。”
须弥莲华部主宗伽身陷归墟，带起连环反应了。
对很多人来说，此事遗祸无穷，宗伽上师，太不小心了啊……雷天师淡定想道。
楚昆自然同样无心干预：“掌门师兄，有另一件事，大明人间通往归藏的虚空门户周围，多了些人徘徊，看上去不像是在监视虚空门户，倒像是想要避过明廷监视，偷入归藏。”
雷俊：“能确认来历么？”
楚昆：“像是道门炼器派中人，观其修为高低，应该是出自大明人间这边的蜀山派。”
雷俊沉吟。
大明蜀山派，现在情况颇为不妙。
以前任掌门韩青陶为首，有多人被确认为大明人间道国骨干成员。
蜀山派上下没被明廷整个定为逆贼乱党一锅端了，很大程度上还要感谢朝堂上各位老大人们互相抬杠拆台的传统。
但即便如此，大明蜀山派余下人当前的环境之恶劣，也可以预见。
按照楚昆的说法，大明蜀山派几大镇山之宝中，部分被韩青陶卷走，但好歹还有剩余。
其中一件更是昔年蜀山派开山六宝之一的乾坤日月壶，堪称大明人间这一脉蜀山派当初立身根基。
但眼下，大明蜀山派余下的重宝，已经全部被明廷收缴。
用一些人调侃的话来说，到这个地步还留在大明蜀山霄顶，没有索性去投韩青陶的人，可以说是信念非常坚定了……
但不去投韩青陶，不代表留在霄顶的大明蜀山派传人甘于苦守。
这种时候，他们有人意图“偷渡”归藏，实在惹人遐想。
个人行为，还是整体决断？
“师兄……”
楚昆沉吟着说道：“大明蜀山派中，会否有人抱着图谋归藏以献明廷证明自己的心思？
虽然身法不二，不改门庭道统，但理学纲常笼罩下，世间人心都会受潜移默化的影响。
这当中，忠君往往是排第一位的……”
雷俊淡定：“此事交大唐人间这边的蜀山派同道决定即可，我们无需插手。”

第407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虽然颁了符诏给大唐蜀山派，并被大唐蜀山派奉为当前道门之首，但很多事雷俊无意代对方决断。
所以他将相关消息传给大唐蜀山派后，并不多言。
大唐蜀山派霄顶方面得知情况后，内部对此相当重视。
此前从许元贞那里听说大明蜀山派的粗略情况后，雷俊就曾经跟大唐蜀山派的章太冈、纪川他们谈过相关事。
彼时章太冈等人考虑大唐蜀山派正休养生息，是以对大明人间那一脉同门采取冷处理的态度。
现在听闻最新消息后，大唐蜀山派内部经过磋商，遣高功长老前来。
旁的不提，乾坤日月壶乃蜀山派开山六宝之一，意义与其他法宝不同，大唐蜀山一脉亦在时刻关注。
此宝仍在同出一源的大明蜀山派传人手里便罢了，如今却被明廷收缴，章太冈等大唐蜀山弟子，闻讯后难以做到无动于衷。
最终，新晋八重天修为的高功长老，纪川之父纪东泉出山，前来龙虎山天师府面见天师雷俊。
其人年岁早已过三百，修行不如正在黄金阶段的其子纪川来得顺当。
但经过多年积淀，再逢天地灵气潮涌，他近些年闭关潜修，终成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突破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臻至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仙游的境界。
大唐蜀山派近些年来休养生息，终于再添一位八重天修士。
听雷俊介绍最新详细情况后，纪东泉再同蜀山派山门霄顶联络，接着继续动身出发，向东前往海外。
来到归藏后，他再拜会赶来这里接替张徽坐镇的萧雪廷。
经由萧雪廷安排，纪东泉秘密通过张徽、孟少杰留下的虚空门户，抵达大明人间。
在这边，有楚昆、萧春晖接应他。
“大明蜀山派这边来的人，名李妙真，乃年轻一代佼佼者。”
楚昆同雷俊私下里联系时介绍情况：“他代表的人，已经可以确定是大明蜀山派新任掌门，元青瓷。”
雷俊：“原来如此。”
元青瓷和韩青陶是同门师兄妹，入门较韩青陶稍早，但修为境界在韩青陶之下，此前一直是八重天圆满的境界。
但大明皇朝内外，包括萧春晖在内，都对其评价不低。
据传元青瓷很早时便已经成就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仙游四海圆满的修为境界。
一直没能向上迈出那最后一步，很难说是他自己无力迈过，还是因为大明修道界大环境的缘故。
对面大明皇朝，不论真武观还是蜀山派，亦或者佛门圣地菩提寺，同一时代，都只得一位九重天修士。
相较于早先大唐修道界和大汉修道界，自然已经胜出不少。
但不论大唐修道界还是大汉修道界，天地灵气潮涌都只在最近百年左右。
而大明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已经有数百年的背景，且儒家理学九重天平天下大儒众多。
对照之下，大明人间的真武观、菩提寺、蜀山派当前情况真不一定是因为门下无人才。
具体到大明蜀山派，如果要出一位九重天大乘高真，那原本出身大明宗室的韩青陶，处境无疑比元青瓷要强出不少。
只不过大明朝堂上的老大人们，在韩青陶的问题上，终究还是看走眼了。
韩青陶成了逆贼，带领麾下人间道国中人脱离山门霄顶。
她之下的大明蜀山派第二人元青瓷接掌门户，处境也并没好到哪里去。
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还有大明蜀山派余下的人。
说是风雨飘摇随时可能有更进一步的覆顶之灾，半点不夸张。
眼下大明皇朝开始调兵遣将预备北伐异族和西域佛门，才让元青瓷和大明蜀山派难得喘息。
“当前尚不确定，这位大明蜀山派的元掌门还是否有余力登临九重天境界，毕竟他被耽误太久了。”
楚昆言道：“但即便他有足够把握，现在恐怕仍不敢轻举妄动，大明皇朝内外，仍有不少人在盯着他。”
雷俊：“虽然同大唐这边联络，是这位大明蜀山派新掌门的意思，但大明蜀山派当前处境，人心浮动，他距离掌握全派上下，想来亦有不小差距。”
楚昆：“掌门师兄说的是，我亦有同感。”
雷俊：“纪长老已经过去了，相关事便交给蜀山派道友自行决断，你忙你的，莫要误了自己的事。”
楚昆：“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会谨慎行事，目前一切顺利，只是时间上可能会花费比较久，这是我来之前始料未及的事，可能因此有亏府中职守，要麻烦师兄你多帮我担待一二。”
雷俊仍然不问楚昆具体在忙什么，只答道：“我会安排人替你。”
倒是楚昆继续言道：“偶然有了机会，借大明这边的特殊地势环境，尝试催生异宝现世，其名为太上青晶，希望能多产几枚。”
“太上青晶，这倒确实是好东西。”雷俊言道。
相关宝物在大唐人间已绝迹多年。
最后一次出现，还是距今两千余年前，大唐蜀山派一位前辈高人借此修行。
此宝灵性浓郁而又玄妙，九重天道门大乘高真亦可借其修行，只是素来稀少，两千余年前那时传闻中也只得一枚。
眼下听楚昆的语气，他有把握多搞一些的模样。
“用大师兄常挂在嘴边的话，谨慎为上，稳妥为先。”雷俊言道。
楚昆深以为然：“师兄说的是。”
大明人间。
京师。
内阁次辅周明哲府邸。
周明哲保养得宜，外貌如四十岁许中年男子，儒雅英俊，只两鬓染上些许星霜。
当朝礼部左侍郎席之昌作为其得意弟子，此刻正坐在他下首，面现少许忧色：
“元辅大人此番竟然决定亲自前往西北督战，有失稳妥之余，也显现其决心强烈啊。”
次辅周明哲微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夫此番既然答应将助元辅一臂之力，他自然再无后顾之忧。
北征异族，西伐须弥，正体合宫中圣意，秦党又全落在元辅眼鼻子底下。”
席之昌轻声道：“老师也看好此战……能成？”
次辅周明哲恬然道：“天理、南疆、东海归墟都暂时无大动静，须弥金刚界五部如果齐全，此战结果或许难言，现在至少五去其二，纵使有些旁的意外，我大明亦可应对。”
席之昌闻言沉吟不语。
周明哲平静地扫了自己得意门徒一眼。
席之昌声音又轻了些：“能弘扬我大明天威，消除西北心腹大患，自然是好，但元辅成就如此功业，他会否自平天下境界更向上……”
首辅陈裕，并不只代表其个人，更是吴党领袖。
周明哲同样也不只代表其个人。
他是大明当朝内阁排名第二的次辅同时，亦是楚党党魁。
周明哲仍然平静看着席之昌。
席之昌神色坦然：“此乃国战，学生并无反对之意，只是考虑我们是否也应该直接往西北一行？”
周明哲语气不疾不徐：“稍安勿躁。”
席之昌应道：“是学生孟浪了。”
周明哲仰望厅堂上方，过了半晌后才说道：“不止佛、道之属，亦或者武人等其他道途，我辈读书人，也很久没有出过青云之上，名动千秋的儒圣了。”
一声感慨之后，他不复多言。
但席之昌已然明白自己恩师的意思。
所谓读书人，其实并不是笼统泛指所有儒家修行者。
虽然事实上自当初汉末大劫后数千年来，确实任何一脉传承的儒家修行者都没再出过登仙之人，但席之昌知道，周明哲此刻其实是特指他们理学修士。
理学已经取代经学，成为儒家第一显学，甚至是如今大明皇朝第一显学，涵盖四方。
不论陈裕、晁丰、高铭，还是周明哲、席之昌，亦或者秦党那边的刘冲等理学大儒，纵使政见和利益诉求不同，但大家都尊理学纲常为圭帛，坚信笃定，奉行不移。
但自早年大梁皇朝时出现，到之后异族大乾皇朝，再到如今大明皇朝，理学道统一直没能涌现出九重天之上的儒圣。
天地灵气潮涌已经数百年，直至如今，始终没有。
当然，理学从诞生到现如今，历史尚不足两千年。
虽然如今已成儒学正宗，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仍是一脉新生的道统传承。
陈裕、周明哲、刘冲等人，也包括高铭、晁丰、席之昌他们，皆当世大儒，在尊奉圣人之言的同时，亦不断精进自身学问。
不断探索和尝试。
首辅陈裕接下来的征北，是个人抱负的实现，同时也是一条道路的试验。
于公于私，作为大明皇朝百官之首和最强盛吴党的党魁，他都不容这次有人在暗中拆台。
次辅周明哲今番确实没打算暗中扯首辅大人的后腿，甚至会助一臂之力。
作为交换，陈裕开出令他满意的价码。
同时周明哲也想看看陈裕此番尝试的结果。
如果给对方成功了，后患自然不是没有，还非常大。
但周明哲同样会有额外收获。
如果陈首辅失败了，那么……
“准备一下入阁吧。”周明哲吩咐自己的学生：“不论此战胜负与否。”
席之昌深吸一口气：“是，老师。”
有府中下人来报。
周明哲随后吩咐席之昌代自己接待一批客人。
大明次辅本人更衣后，去往前厅见另一名客人。
见主人到来，前厅中一个面如冠玉，仙风道骨，目光淡泊的青年道人起身：“打扰阁老休息了。”
周明哲笑着邀对方落座：“是老夫邀真人前来做客，木真人不必客气。”
那外貌如青年般的道人，正是大明真武观观主木淳阳。
“此番北征，辛苦真人了。”
周明哲言道：“元辅那边有些年轻言官，近来行事越发轻浮，真人莫要放在心上，元辅一心为国，平日里难免疏于督导，老夫已责成都察院训诫，此番北征，事关重大，还需木真人不计前嫌，相助元辅一臂之力。”
木淳阳：“阁老言重了，北征国之大事，贫道分得清轻重，这些年来阁老对本观多有回护，贫道一直感念，您既有所命，贫道定当尽心竭力。”
朝堂上三党中，真武观素来同楚党来往较多，周明哲、席之昌师生本身亦同木淳阳有私交。
此前因为韩青陶与人间道国之事，不仅大明蜀山派风雨飘摇，木淳阳同真武观同样站上风口浪尖。
周明哲，对木淳阳观感同样复杂。
但对这個九重天圆满的大明道门第一高手，该用，仍然要用。
具体如何用，却有一番讲究。
木淳阳一如往日，冲淡谦和。
即便他隐约有所感应，这里似有某个熟人。
大明真武观观主面无异色，平静地从周次辅府邸告辞离开。
周明哲则去往偏厅。
在那里，他的学生席之昌代他招呼两名客人。
和木淳阳一样出身道门的两人。
一个身着布衣麻鞋，衣着简单，乃是大明蜀山派中人。
另一个身着青黑道袍，分明也是大明真武观中人。
“二位道长久候了。”周明哲进来。
“老师。”席之昌和两名道人一同起身相迎。
“木真人随军北征，真武观接下来就有劳魏道长主持了。”周明哲微笑道。
真武观长老魏静一向他一礼：“贫道惶恐，还请阁老多多提点。”
周明哲落座笑道：“忠君体国，自有日月可鉴。”
魏静一：“谨遵阁老教诲。”
周明哲看向另一边的蜀山派长老：“对蜀山，对莫道长，老夫也是同样的话。”
蜀山长老莫青石表情肃穆：“贫道谨遵阁老教诲，一定多从旁督导提点本派其他弟子，请阁老相信，本派中人，对逆贼韩青陶深恶痛绝，从始至终对大明忠心耿耿，此心可昭日月！”
周明哲颔首：“莫道长言重了，你所言，老夫自然是信的。”
他微笑道：“贵派法宝，只是暂且寄存在朝廷。”
莫青石肃容道：“蜀山之宝，便是大明之宝，由朝廷掌控，更利国事，朝廷有命，蜀山上下无不景从。
何况乾坤日月壶之名，本就当从属国体，贫道亦常因此劝诫同门。”
周明哲微笑颔首：“莫道长心怀大明，不愧有道高功。”
他目光扫过蜀山派莫青石和真武观魏静一，然后言道：“今朝相召，是有另一件事，要借重二位之力。”
莫青石、魏静一皆道：“请阁老吩咐。”
周明哲：“老夫平日里相助元辅为陛下分忧，难免疏忽了学问上的研究，这些年来略有所得，想请二位道长相助参详一二。”
他冲学生席之昌点点头，席之昌便将一些文书分别呈递给莫青石、魏静一。
一炼器、一丹鼎两位道家八重天高功长老浏览文书期间，席之昌不禁想起早先一次同恩师周明哲聊起首辅陈裕北征之事。
“用兵者，当决胜千里之外，万里之外。”周明哲所言，令席之昌印象深刻。
莫青石、魏静一此刻则越看越是心惊。
这位周阁老，说是政务繁忙心思没在学问上，但他针对理学修行，分明是要开一番大气象。
迄今为止，包括理学在内的儒学修行者，虽然不似武道修士一般常要冲锋陷阵与敌搏杀，但真要决胜负，终究都需自己亲自上阵。
不可能似陈裕、周明哲、刘冲、高铭等顶尖理学大儒端坐后方京师不动，坐看自家七重天、八重天甚至更低修为的门人子侄去跟草原上异族汗王或者西域佛门上师争锋，还必须要求对方能赢。
终究需要顶尖高手直接交锋，互相牵制的情况下才有更下一层修士争锋的余地，在大明修行界这一点亦不例外。
但现在，周阁老这……
“相关礼仪，集思广益，有劳几位道长了。”周明哲微笑。
莫青石、魏静一忙道：“阁老客气了，贫道等人定当竭尽全力。”
晚些时候，席之昌从老师府上告辞离开，返回自己的府邸。
作为当朝礼部二把手，已经完全铺平通往内阁道路的楚党新贵，席之昌虽然在自己恩师周明哲面前执礼甚恭，但他本人眼下亦可称大明朝堂上一棵参天大树，府上往来络绎不绝，求见者众。
别的客人门房都已经打发走，唯有一位留下，等他回来。
“让守贞兄久候了。”席之昌歉然道。
等候的中年文士，名聂忠节。
来自归藏。
当初大明皇朝清剿小明廷残党，聂忠节立下汗马功劳。
“哪里，我左右无事，等等无妨，叨扰繁光兄才是真的。”聂忠节言道。
双方见礼后落座，席之昌言道：“恕我冒昧，有一事相询，此前从天理出来的一些人提及，在天理，在那伪唐朝廷所占据的人间，聂氏一族，似还有一脉血裔，修习旁门左道妖法？”
聂忠节闻言，面色沉郁：“实不相瞒，确有此事，家有忤逆不肖子，是聂某管教不严之过。”
席之昌：“守贞兄不必误会，我并无责怪之意，希望令郎知错能改，早日迷途知返。
今日邀守贞兄前来，是关于天理的一些情况。
当前朝廷以向北用兵为重，西南同天理相通之地，暂时以稳为主，不宜大动。
但事当虑长远，为十年计、百年计，故而些许准备，眼下就该开始了。”
“繁光兄所言极是。”聂忠节言道：“聂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听席之昌所言，明廷官面上不会有大动作。
相关事宜，更多将着落在民间。
聂忠节因功受封赏，但想要真正进入大明朝廷官场，则必须走应试路线。
他本人理学修为高明，但眼下主要是培养族中子弟。
聂氏一族已经同楚党搭上线，但还要看未来发展。
聂放……
想到这个名字，聂忠节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则有众多念头闪过。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
雷俊此刻正同自大唐蜀山派而来的纪川交谈：
“元青瓷、李妙真等大明蜀山派的人，没有被征召随军北征？”
纪川：“目前为止是这样。”
雷俊：“他们有心趁此机会夺回乾坤日月壶等法宝？”
“他们倒无此念，大明皇朝虽然集中力量北征，但留守力量仍雄厚。”纪川言道。
至于说邀请大唐修士相助，元青瓷、李妙真等人亦未开口。
双方接触尚少，他们也在默默观察。
雷俊虽然对大明朝的理学老大人们观感不佳，但同样无心干涉这一战。
那等于给须弥的僧人减压了。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雷俊随手将一支符诏递给纪川。
纪川接过看后，抬起头来：“大汉人间那边，须弥宝部收缩了？”
不仅在大明人间经营的须弥羯磨部感受到压力。
身在大汉人间的须弥宝部，同样感受到了。
须弥金刚界五部，金刚部此前坍塌，莲华部主宗伽同独钴金刚杵与阿弥陀孔雀座一起失陷归墟，此前还折了白玛上人，同样损失惨重。
这种情况下，其他三部，行事都开始谨慎起来。
大明皇朝那边，已经是摆明车马要在西北集中力量开上一战。
须弥羯磨部不得不考虑更加长远。
五部素来各自经营，但当此特殊情形，他们亦不得不频繁互通声气，并提前做准备。
“须弥宝部收缩，此前在大汉皇朝开拓的大好局面，几乎可以说一朝回到数年以前。”
纪川言道：“此前大汉疆域内活跃的世家大族力量还有南荒的大空寺，眼下不知是何情况？”
雷俊：“世家名门同样有所收敛，不复先前活跃，此消彼长，大空寺气焰则越发嚣张。”
纪川闻言，不禁哑然。
原本是须弥宝部、世家十二名门和大空寺三方角力较量的局面，现在须弥宝部甘愿退出，平衡顿时缺了一角。
世家名门无意代替大汉龙虎山同大汉大空寺直接冲突，流血厮杀。
面上他们自不会直接甩手走人，给汉庭帝室以口实。
但结果就是看上去抵挡不住，步步后退。
当然了，各大家主们也有话说。
西域和尚靠不住，直接开溜，等于出卖了他们这些盟友，让各家“死伤”惨重，方有今日之祸，朝廷当严惩之……
这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纪川扶额。
只是不知，对汉皇和汉太子会产生怎样影响。
大汉龙虎山、须弥宝部、世家宗族，居然全都塌了下来。
汉庭帝室需要亲自面对大空寺的反贼了。
雷俊无心干涉大明皇朝北征，安心在大唐人间自己静心修行，只隔三差五通过自家师弟楚昆，蜀山派纪东泉，还有萧春晖、张徽他们收些大明人间的风声，知悉战况进展。
大明皇朝这趟难得不内斗，自上而下大量高手出动。
他们推进倒是不快，但是极稳。
理学修士越战越强，步步为营的特点被陈裕等人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论北方异族还是须弥羯磨部，皆高手如云。
双方联合更是惹人侧目。
但大明皇朝这次爆发出更惊人的战争潜力。
首辅陈裕。
内阁排名第三的大学士桑岩。
内阁排名第四的大学士刘冲。
除了三位当朝大学士外，甚至还有本已致仕还乡的几位国老重新出山。
再加上真武观主木淳阳和菩提寺方丈广书大师。
光是这般顶尖高手，数量便达到夸张的地步。
其他高手，不知凡几。
大明阵列，仿佛会移动的巍峨高山，先压北方草原，然后再指向西域须弥佛门。
“势大力沉没错，但这么个推进速度，应该只能把人赶回须弥，然后镇封须弥门户。”雷俊听楚昆谈起最新消息后说道。
如果大明皇朝方面不贪的话，这也算是初步达成平靖西北的战略目标。
看西域佛门此前对须弥山的重视，他们也不会冒着须弥山动摇的风险，行请君入瓮之计埋伏大明。
对方难得团结一次，那须弥就索性关门谢客，让过对方这回的风头便是。
还真不信大明皇朝能就此一直团结下去……
“我原先也是这么以为的。”
楚昆语气却有些古怪：“但最新接到的消息，大明皇朝那边，成功抢占通往须弥的虚空门户，从而继续猛攻须弥。”
雷俊：“？”
楚昆：“听说，是有明廷宫中内侍也组了一军参战，首辅陈裕亲自出马，倒是无人敢在内部生事，但对外，可能是为了争功，那队内侍冲得极快极猛，结果还真给他们抢门成功。”
雷俊：“”

第408章 九重天之上
内侍，一样可能踏上修行之路。
不论大唐人间还是大明人间，修道界历史悠久，悠悠漫长岁月下，类似事早已不稀奇。
身体有缺者，或有些许不便，但路子终归不曾禁绝。
便是最讲究阳刚气血肉身命功的武道，同样有相应分支。
正如女子习武，亦可能有所成就。
只是经年累月之下，历朝历代，内侍相关群体中少有与修行之道上出类拔萃者，故而世人便也少有特意提起。
但眼下大明人间那边，倒是闹出不小的动静。
毕竟大明皇朝同北方异族还有西域佛门这一场大战，双方顶尖强者云集。
这种情况下，想要在正面战场有所斩获，非寻常人所能做到。
“大明宫中内侍，出了能人，看样子可能还不止一个。”雷俊言道。
楚昆：“明廷宗室子弟虽然人数众多，但成气候者却极为稀少，内廷从另一方向培养出高手了。”
明皇舍得放他们出宫随军北征，这一趟大明皇朝上下确实算是难得团结起来，全力出击。
“师兄，如果他们强行攻入须弥，这一战不知会如何收场？”楚昆轻声问道。
佛门手印一脉，在须弥成了大气候。
但这次他们的对手，不同于以往。
大明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已有数百年，不论时间长度还是当前灵气之丰沛，皆为诸人间之冠。
只是此前大明皇朝因为内部原因而对立内耗严重，连各自为战都做不到，常年互相拆台扯腿。
面对北方异族、归藏小明廷、人间道国、归墟、南方五代十国人间相通等等外部威胁时，大明修士最大的敌人，仍往往来自本土身后。
某种程度上，在他们本身的观念里，往往亦视对方为真正的对手。
四方边患，不过疥癣之疾。
庙堂不正，才是危及社稷。
只是当大明皇朝难得暂时结束内耗形成合力时，当前时间点这仍是毋庸置疑的庞然大物。
不只须弥羯磨部和北方异族难当其锋芒。
整个须弥金刚界五部，都如临大敌。
金刚部主伽罗陀身陨，莲华部主宗伽失陷在外。
好在全力回援的情况下，须弥中仍可能有佛部之主、宝部之主、羯磨部主三大九重天佛门法身圆满的高手，率领其他佛门上师坐镇。
但对面大明皇朝此番参战九重天高手，只多不少。
“首辅陈裕这次确实领袖群伦了。”
楚昆言道：“除了当朝重臣和道、佛高手外，还有此前已经致仕的内阁老臣重新出山。
按年龄算，老人家们都六百岁以上了吧？”
雷俊：“七百以上恐怕都有了。”
纲常礼制整体系统维持下，令理学修士可以反常地在年事已高情况下，仍保持强大实力。
换了其他修行路数，六百岁以上的上三天修士将不可抑制步入衰弱。
但理学一脉，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阶段，他们正当盛年。
所谓致仕，告老还乡，更多是朝堂斗争失败后的产物，只有少数才是当真步入生命最后几十年阶段终于开始真正腐朽。
故而人老心不老者，大有人在。
反倒是理学修行的年轻一代，较之其他修行路数的修士，显得平庸甚至孱弱。
而在大明皇朝，能入内阁者，至少是九重天修为。
入阁者，方能担负社稷，臻至九重天圆满境界。
所谓告老还乡，只要是安稳落地，并不会剥夺他们过往修为。
是以大明朝等着重新出山的老人家们，一个二個都不容小视。
虽然，以寿数论，他们已无多少时日。
“那他们还这么拼命？”楚昆叹息。
雷俊：“一者，门生故旧是张网，二者，此番是顺风仗，这种情况下，想去须弥一探究竟的人不会少。”
楚昆闻言，若有所思。
佛门手印一脉借须弥大兴。
当中可能蕴含某些秘密，甚或珍宝。
有兴趣一探究竟或者碰碰运气的人，想来不在少数。
尤其是通过归藏，听闻来自大唐的消息，大唐人间曾经攻入须弥，击杀金刚部主伽罗陀等高手，之后更全身而退，便让大明这边众人一些额外顾虑也消散。
但是……
“须弥未必是那么好进的。”雷俊徐徐说道。
当初他和唐晓棠杀入须弥，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早先他灭门大唐金刚寺后封堵大唐人间去往须弥的门户，出于种种考虑，模样看上去摇摇欲坠。
有实力，但不多。
雷俊本意是误导须弥中金刚部留守之人和身在大唐人间的金刚部主伽罗陀。
但就结果而言，也误导了须弥里金刚界其他五部中人。
所以等雷俊、唐晓棠突然压着金刚部主伽罗陀杀进须弥的时候，须弥里金刚界四部其实都比较空匮。
只有宝部之主梵达陀日常值守须弥，他麾下宝部高手甚至都有很多人还在大汉人间那边。
至于佛部，还有经营大宋人间的莲华部和经营大明人间的羯磨部，压根就不在须弥中。
等这些须弥高手赶回来，雷俊、唐晓棠早已经回大唐了。
须弥山下定然有古怪。
但只得宝部之主梵达陀一人，看来是无法将之开启。
可大明皇朝的老大人们，眼下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他们此番高手云集不假，但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儒家理学修士。
这注定了他们再是强大，作战风格也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推进。
如此规模与声势，须弥金刚界五部定然如临大敌全体回收。
如此推进速度，也足够须弥佛门从其它人间全体回收。
纵使五部仅余其三，凭自身未必能抵挡大明兵锋，但眼下须弥山会是怎生模样，可就不好说了……
“师兄，你和唐师姐当年挖的大坑，如今不知要埋多少人了。”楚昆的声音听来仿佛有些牙疼。
雷俊：“这你高估我了，我当初真没想那么多。”
楚昆：“”
师兄，我信你。
就是不知道大明皇朝的各位，有多少人相信……不，应该说是，不知道大明皇朝的各位，还能剩下多少人来考虑这个问题。
“大明跑这么慢还能赶上须弥的门，我们这边也需做些准备。”雷俊沉吟。
楚昆：“师兄是指须弥之后可能破罐子破摔？”
雷俊、唐晓棠上次打崩须弥金刚部后，须弥佛门没有更进一步报复的举动。
可能是其他四部无意为金刚部死拼。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某些原因令他们暂时按捺。
这趟如果大明皇朝真把须弥逼上绝路，他们固然站在第一线，事后难说须弥方面会否也找大唐人间的后账。
有这方面可能，不论可能性大小，雷俊都提防一手。
张徽、萧春晖、孟少杰自也会传讯回来给女皇张晚彤。
很快，龙虎山上，雷俊接到帝京洛阳传出的圣谕。
女皇果然同样在关注大明那边的相关消息。
至于大明眼下，莫说此番北征异族西伐须弥，许多人本身抱着的目标，便是入须弥看看。
就算原先只想止步于人间范围内的人，这时也不好多说什么。
通往须弥的门户已经被抢占。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终是要进去看看才行。
大明朝堂上，畏敌如虎是比轻率冒进更严重的指控。
于是，大明攻入须弥。
佛部、羯磨部、宝部为首的须弥众僧，抵抗顽强而又激烈。
他们实打实不希望被外界触动须弥山。
数千年的积累和努力，岂可轻易前功尽弃？
但如果当真事不可为，他们这次有时间做好最后的准备，一切皆是因果使然吧……
须弥众僧尽全力守御。
大明修士攻势如潮。
最终，来自大明的高手，如愿触动须弥山。
须弥山崩。
在那个瞬间，大明首辅陈裕，心中忽然生出强烈的不安。
和他一样同为九重天圆满的刘冲等理学大儒，心中亦陆续生出警兆。
真武观主木淳阳，双目中骤然精光四射。
余下高铭等九重天理学大儒，亦陆续开始生出不安之感。
众人视野中，那原本仿佛须弥支柱般的须弥山崩塌后，不见尘土飞扬。
而是有无声无息，无色透明的茫茫火海，在须弥中蔓延开来。
无边无际！
“……明王忿火！”陈裕面沉如水。
方才同须弥高手交锋，明王忿火他们接触得多了。
但所有须弥高手化身而成的明王忿火集中在一起，也远远没有眼前这么大的规模与威力！
以佛部之主毗摩舍为首，须弥顶尖高手齐声颂念佛经，同时一起结印。
他们一改先前全力守护须弥的态度，此刻护持门人弟子，忙不迭远离退避。
大明修士见状，亦纷纷开始退出须弥。
遥望先前须弥山所在方向，就见无边明王忿火中心，有巨大的黑影，升空而起。
自那庞大的黑影中，传出骇人的妖气恶氛，同样非九重天大妖所能拥有。
黑影升空，竟仿佛瞬间便破开须弥界域，向域外茫茫虚空飞遁而走。
在其下方，自茫茫明王忿火火海中，又有第二个巨大的身影立起。
那身躯通体青蓝色，二臂，右手执剑，左手执索，只是长索暂时断了一截。
其头戴五个花瓣冠，脑后有熊熊火焰，三目圆睁，右眼仰视，左眼俯视，额眼平视。
在场大明修士，皆饱学之人，虽然斥须弥众僧为妖僧邪道，但对其流传在外的经文典籍，大多有所了解。
只看那透明火海中做忿怒相的巨大身影，便纷纷认出其来历。
不动明王相！
佛门手印一脉传承中五大明王之首，传说乃大日如来之教令轮身，现忿怒相，可降服世间诸魔。
明王相虚幻，自不是真正的大日如来显化。
但能成就此身，只会是已经佛身圆满，证得九重天之上佛门金身境界的大能尊者！
须弥中，此前沉睡着一位九重天之上的佛门尊者。
不。
不止如此。
那不动明王相扬起右手长剑，有无形之力斩破虚空，落在先前那腾空飞起要飞遁出须弥的巨大黑影身上。
巨大黑影全身一震，不见流血，但全身上下，皆有无形无色明王忿火流转焚烧。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响起。
但那黑影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上，强忍伤势，飞出须弥，转瞬不见。
在此期间，不动明王相左手提着的断裂长索复原。
虽然来不及再勾拿束缚飞走的巨大黑影，但长索伴随熊熊明王忿火飞旋，当场便将九重天圆满的理学大儒陈裕套住。
陈裕身边大量文墨聚集，但转眼就被透明的明王忿火全部摧毁。
大明首辅脸色铁青。
虽是短短瞬间，但须弥中究竟怎生情况，已经一目了然。
这里，先前分明有不止一位九重天之上的存在。
只不过，当中一位妖圣，是被佛门尊者镇压于此。
须弥山形成的密仪，既是助佛门尊者自身疗养，也是为了炼化那大妖。
在这个过程中，须弥众僧因此而受益。
只是密仪，内外相辅相成，同样需要来自外界的大量反馈。
那大妖方才掀起恶氛滔天。
但其恐怕正处于极为虚弱的状态，被消磨多年，鼎盛之时定然比如今还要更强悍得多。
而能将之镇压于此不断炼化甚至滋养须弥众僧的存在，实力无疑更加强横。
登仙之人，亦有强弱之别。
原先沉寂于须弥中的这位佛门尊者，实力之强，更让大明皇朝众人感到心悸。
密仪尚未彻底完成，骤然中断，对方不说前功尽弃，但定然反受其害。
可即便如此，那巨大的不动明王相，气焰仍叫人窒息。
长索套住陈裕，陈裕便再无法动弹。
那不动明王相同时再次举起右手长剑。
茫茫无色火海，反开始收敛。
但一剑挥出，轻描淡写间，成片大明修士身体从中一分为二。
仿佛斩断烦恼。
须弥山旧址，不动明王相源头处，伴随火海消失，现出一个枯瘦僧人的身影。
他通体肌肤，皆呈现金色。
远方，须弥众僧止住后退的步伐。
以佛部之主毗摩舍、宝部之主梵达陀、羯磨部主阇底罗这三位九重天圆满佛门上师为首，一众西域佛门弟子，齐齐向那僧人顶礼膜拜：
“尊者。”
那通体金色的僧人静立不动，结智拳印，虽未开口，但仿佛有声音响彻整个须弥：
“大明人间事，无需你们插手，毗摩舍留下重建须弥，梵达陀和阇底罗，去寻宗伽，早日助他回来。”
须弥众僧齐声道：“是，尊者。”
那枯瘦僧人仍静立原地。
但不动明王相双手挥舞，宝剑和长索顿时横扫四方。
须弥外，大明人间，西域之地。
吴党仅次于首辅陈裕的二号人物，在如今内阁中亦排行第三的大学士桑岩，守在虚空门户入口处。
另有菩提寺方丈广书大师，在外围警戒。
异族被大明兵锋驱离漠北和西域，向更遥远的漠外退避，异族汗王负伤。
但陈裕、桑岩等人没有轻忽大意将之忽视，仍警惕对方卷土重来。
只是对方行动迅捷，一心想走的情况下，大明皇朝的理学大儒们还真不好强留他。
不过已经杀伤不少异族修士，并且失去水草丰盛之地和灵气充沛之所，对方元气大伤，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难再威胁大明北疆。
相较于迁移离开的异族，西域佛门通往须弥的虚空门户则位置固定，避无可避。
接下来就看须弥内战事结果如何……
桑岩念头正转到这里，忽然心生警兆不安之感。
不及细想，便有大量文墨在他身边聚集。
同一时间，一个身影正从须弥向外冲出！
桑岩刚看清楚那人是真武观主木淳阳，便见木淳阳的身躯，竟然一分为二！
丹鼎派九重天五层，五气朝元境界的道门大乘高真，竟然被闪动佛光的剑锋直接斩断身躯。
其身躯虽然断作两截，但看上去仍然完好，只是伤口处有无色透明的佛门明王忿火正在燃烧！
虚空似是扭动一下，仿佛有同样无形透明的存在飞出。
但此刻桑岩顾不上深究。
因为自通往须弥的虚空门户中，与那宝剑一起，赫然又有长索从中飞出。
当场便将桑岩卷住。
九重天圆满大儒桑岩身边的文墨，被长索一卷，顿时消融。
长索仍然将桑岩牢牢束缚。
大明人间这边，大量文墨聚涌，形成黑色的殿堂。
殿堂络绎不绝，连成一片，遍布四方。
大明皇朝方面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自然将虚空门户入口处营造成稳固的堡垒，既是延伸向须弥的桥头堡，也是接应陈裕、刘冲、高铭等人退回来的后路。
九重天圆满境界大儒长期营造下，这里的文墨自然厚重凝实。
长索落入其中，一时间竟然微微停顿。
桑岩趁此机会，连忙想要挣脱并逃离。
但那剑锋再一斩，顿时成片殿堂垮塌。
理学纲常礼制对下层制约极强。
可眼下桑岩面对的却是修为境界更在他之上的对手。
于儒家而言，已经立地成圣。
于道家而言，已经推开仙门。
于佛门而言，已经证得佛身圆满。
剑锋斩破成片文墨所化的殿堂，长索顿时重新得了自由，当即便将桑岩重新束缚。
索与剑上，皆生出大量无色透明的明王忿火，大肆焚烧余下的文墨。
桑岩绝望抗拒中，仍然被长索拖入通往须弥的虚空门户。
这位大明阁老此刻唯一的想法是：
首辅陈裕和他们，判断都失误了。
须弥，比他们预期中更加强大。
但问题在于……
那些和尚早干什么去了？！
有这本事，怎会被大唐人间那边打崩金刚部？
无色的火海，不断向四方蔓延，开始席卷天地，声势骇人。
留守在虚空门户外的大明修士，仓惶而退。
距离此地相对遥远处。
虚空中微微晃动，然后隐约有光华闪烁，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
人形就外貌观之，似十七、八岁少年，头戴道巾，身着道袍，但形体虚幻。
其相貌，和真武观主木淳阳少年时酷肖。
正是他的元婴阳神。
在他身体表面，同样有无色的明王忿火蔓延。
木淳阳失了肉身法体，这时能调动的真武重水稀少。
好在他额外有所准备，触及沙地，此前预先埋藏在这里的一条真武重水水脉当即涌出，助他压制元婴阳神上的明王忿火。
要对上须弥羯磨部乃至更多须弥高手，并且多半会被理学大儒们拱在最前，木淳阳自是多做一些准备，只是他此前亦不曾料到，须弥中最后会是如此结果。
相较于羯磨部主阇底罗等人的明王忿火，此刻纠缠在他身上的忿火更加难缠。
充沛的真武重水水脉都无法将之熄灭，只能勉强加以牵制。
木淳阳神色凝重但冷静。
他的元婴阳神盘膝端坐于虚空中。
下方真武重水水脉内，则有一具早已备好的假身浮现。
这假身涉及多种天材地宝，乃是木淳阳为自己准备的第二幅身躯。
无需夺舍他人，亦可重获肉身。
九重天圆满境界的道家丹鼎派大乘高真，五气朝元法体被破，不管夺舍还是凝聚假身取代，修为都可能因此跌落，不复此前五气朝元之境，需要时间恢复。
但木淳阳情况较旁人特殊。
他生就造化仙体。
此刻，伴随元婴阳神落入下方假身，重获肉身躯壳，在此过程中，周围天地间滚滚元气纷纷融入其中，与之相合。
一时间，仿佛天地造化，熔于一炉。
待木淳阳元婴神魂与新肉身躯壳彻底合一，五气朝元法体亦重现。
只是在此后相当一段时间内，他平日里无法再继续借造化仙体之能修行。
这位真武观主长长呼出一口气。
但神情并未见轻松。
明王忿火，仍在纠缠他。
平时他魂魄状态皆处于巅峰时，五气朝元法体加持下，可以直接硬抗羯磨部主阇底罗等人的明王忿火攻击。
但那具超出九重天之上的不动明王相例外。
好在，暂时借助真武重水水脉，尚可压制。
木淳阳站起身来，远望须弥门户所在方向。
明王忿火肆虐席卷。
但那具不动明王相，那个证得佛门金身的尊者，并未追出须弥。
是去往其他地方，例如归墟，寻找莲华部主宗伽？
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大明皇朝西北边陲，文华之气冲天而起，不显灵动，但是规整厚重。
重重文墨凝聚之下不断蔓延，竟化作一条蜿蜒漫长，由笔墨构建而成的长城。
笔墨长城上空，文华之气冲霄而起，仿佛隔绝天地。
虽然无色透明的明王忿火尚未蔓延到此处，但大明皇朝已经开始全力构筑针对西北的防御。
源自西域的明王忿火，遍布千里，经久不息，长燃不灭。
在西域遭逢惨败的大明皇朝，已经无力反攻。
如此鼎盛的阵容还能大败亏输，大明皇朝上下再如何互相甩锅，朝堂上顶尖的大佬们心中都生出相同猜测。
须弥中，可能存在超乎他们预期的强者。
好在，一段时间的不安过后，众人发现，对方似乎没有追出须弥，降临大明人间的动作。
这让大明君臣松一口气。
一边继续戒备西北方向，大明朝堂一边继续高速运转。
虽然和须弥有关的诸多消息仍不祥，但有关陈首辅的命运，不论其生死，都已注定。
次辅周明哲，接替对方，成为首辅。
盛极一时的吴党，就此衰落，好在有晁丰主持大局，不至于直接跌落谷底。
但大明朝堂的舞台，接下来他们将让给周明哲、席之昌等人的楚党。
周明哲亦不轻松。
他有考虑陈裕和吴党失败受挫后的计划。
但当前损失之惨重，已经不只局限于吴党，而是涉及整个大明皇朝。
留给新首辅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烂摊子。
须弥内分出胜负，金刚界五部在其它人间，态势顿时不似先前那般内敛。
虽然几大部主暂时不见踪影，但依托各大人间金刚寺的传承，须弥僧人展现出的精神面貌已经截然不同。
有关善智慧尊者的传说，开始在各大人间流传。
大汉人间，原本因为须弥宝部收缩而改变的天下大势，此刻又为之一变。
琅琊王氏祖地内。
两个王氏子弟正在查阅典籍。
“在这里。”外观似中年模样的儒生这时开口。
青年模样的王嘉楠放下自己手头书本，去往族兄王不久身边。
王不久手指轻点桌上古籍书页：“善智慧尊者，当初东汉末年大劫以前便已经证得金身的佛门尊者。”
王嘉楠低头看文献记载：“就算他一直在须弥中处于似生非生的状态以延续生命，那这年代也太远了，他的寿数和境界岂不是……”
王不久：“至少，当前仍不妥当，否则早就重新现世了，不过即便如此，也绝非寻常人等可及。”
王嘉楠不语，面现忧色。
王不久：“祖父和伯父他们的意思呢？”
王嘉楠答道：“长辈们的意思，都是此一时彼一时，唇亡齿寒，接下来需跟朝廷宗室更多走动。”
王不久：“东宫里那位？”
王嘉楠：“自然是同太子殿下多走动，怎都不可能是当今陛下。”
略微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祖父的意思，我们同时也需多做几手准备，以防朝廷直接倒向须弥佛门。”
王不久微微颔首，接着又问道：“六叔那边有消息了么？”
王嘉楠叹气：“仍然没有。”
王不久于是沉默。
东阳山人王旭，曾经的琅琊王氏六郎，公认大汉人间除宫中那对父子外，最有可能登临青云之上的人。
可这方大汉人间的天地灵气潮涌尚未真正来临，对方便不在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今反而给琅琊王氏保留最后一线希望。
希望对方仍然在世。
可是，这远景当真能实现么？
同一时间，大汉人间另一处世族名门，陇外萧族的祖地内，就在重中之重的宗祠前，亦有两人并排而立。
一男一女，皆气质儒雅高华。
男子名萧轩，乃大汉陇外萧族当代族主。
女子名萧静，则是此前大同萧族族长。
“如今多事之秋，关键之刻，最重要的事，便是本族之延续，我才疏学浅，难当大任。”
萧轩徐徐说道：“族主当由能者居之，方可匡扶本族走过如此乱世。”
大汉人间世家名门，此前只得两位九重天平天下大儒。
一在青州叶族，一在关陇杨氏。
萧轩，并不在其中。
大汉人间天地灵气潮涌之下，他有希望突破至九重天境界，但时间不定。
天下大势却瞬息万变。
大同萧族几近覆灭，只有萧静等极少数人机缘巧合下来到大汉人间方才得以保全。
论根基较之大汉陇外萧族自然相差甚远。
但萧轩甘愿将族主之位让与九重天四层境界的萧静。
宗嗣合并，当中还有诸多复杂处，但萧轩以为时间不等人。
“小妹始终是客居，只是当前局面险恶，故而相助兄长一臂之力。”萧静首先向萧轩一礼。
萧轩郑重还礼。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
雷俊当前身处上清雷府洞天内。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此刻再次闪动光辉。
师弟楚昆将大明人间那边最新的种种消息传讯回来。
“不出须弥么？”雷俊若有所思：“异族汗国人间那边也有消息传回，有西域佛门顶尖高手活动的踪影，看上去更像是在寻找归墟与莲华部主宗伽的下落。”
那位渐渐开始在大明、大汉、异族汗国人间开始存在感强烈起来的善智慧尊者，如果说他不反攻大明人间是慈悲为怀，那当前寻找莲华部主宗伽也是其他须弥僧人负责，就显出几分不寻常来。
归墟中的存在，同样可能不简单。
善智慧尊者亲自去捞人，无疑比其他须弥僧人来得靠谱。
眼下看来，相较于不想，更似不能。
但是……
眼下不能，不代表以后一直不能。
就像当初雷俊、唐晓棠去须弥逛一圈安然回来，大明皇朝诸位老大人们这趟过去却踢了铁板一样。
脑海中的光球，截止目前，倒是没新的动静……雷俊心中思虑。
不过，该做的准备，还是要继续。
雷俊不焦不燥，稳步推进自身安排。
得自其他人间的消息，则都显示须弥似乎颇为平和，只是惩戒闯入的陈裕等人后，事情便告一段落，连大明皇朝上下都开始松一口气。
大唐人间方面，相关消息当前则只局限于极少数人知情。
“当今女皇陛下，尚不能跨出那最后一步么？”楚昆私下同雷俊聊起此事。
雷俊：“感觉，和须弥里那位相反，洛阳这位非不能，而是不想，至于原因，不知是否有别的什么顾忌。”
楚昆轻叹：“都说大势变革之时代，果然时时变化啊！”
雷俊：“我们做好自己手头的事。”
楚昆：“是，师兄。”
天渐入夏，雷天师即将迎来自己七十四岁生日。
在此期间，另一件重要的事，则是他的亲传弟子卓抱节，成功臻至七重天境界。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终于再添一位上三天修士。
并且，亦是同辈人中的第一。
以大唐龙虎山当前的几代传人论，卓抱节成为三代弟子中第一位修成七重天通天之境的高功长老。
他是唯一的天师亲传，臻至七重天境界后，亦由恩师雷俊亲自主持为他加箓，职授高功。
换穿紫色道袍的小熊，来到雷俊面前，一板一眼行礼：“多有赖恩师多年教诲，弟子方有今日所成。”
“你师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有今日所成，更多在你自身。”雷俊微笑。
然后……
四下无其他人，他将换穿紫袍的大徒弟拎到面前，揉搓两把。
有一句讲一句，手感比他中三天时更好了。
似乎早料到有此一着，卓抱节异常淡定，只抬爪正了正自己头上道冠。
雷俊则笑道：“你如今也是高功法师了，仍无开门纳徒的打算么？”
“只是尚未碰到和弟子有仙缘的人。”卓抱节答道：“在此之前，弟子便用心精进自身吧，如您和师祖一贯教导那般，顺其自然便好。”
雷俊看着面前的大徒弟，徐徐点头：“伱有如此心境，自是再好不过。”
卓抱节：“弟子明白，师父是为了弟子着想，弟子亦时时自省。”
他根底雄厚，刚入门时便已有不俗基础。
各方面而言，他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但以修行进度而言，尤其是在中三天时的提升速度其实不如相近资质的人族修士。
并非他偷懒亦或者师门长辈压制。
而是作为灵兽修习人的道法，本就与寻常人有差异。
无特殊造化的寻常山貔，自然寿命相较普通人亦来得低。
故而卓抱节修行途中，有额外碍难，在雷俊教导下，反而各方面求稳。
这方面，他同当初元墨白一样。
甚至，元墨白当初修行在自己有心控制下，还显得更慢一些。
即便到了上三天层次，他仍不急不躁。
雷俊培养卓抱节，在这方面亦是相似情况。
根基牢固的基础下稳步推进，未来道路反而会更宽一些，并淡化寿数方面的碍难。
“弟子只是有些意外，徐师兄也比预期中慢了些。”卓抱节言道。
昔年李正玄收徒徐瑞，李正玄亡故后，由方简代为教导。
其人天资不俗，用功勤勉，府中亦不曾因过往而慢待他。
同辈弟子中，他入门亦早，进步飞快，是最早臻至六重天的华字辈弟子。
但他在六重天停留了很久，一直没去尝试突破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以其年龄论，自然仍在中三天修士百岁黄金修练年龄内。
只是相较他的天资，如今他进步速度有些慢了。
“当初的事，终究还是有些影响么？”
卓抱节轻声道：“以为已经不在意了，但其实还在心底深处埋藏……”
雷俊平静：“这一关，需要他自己过。”
卓抱节：“师父说的是。”
雷俊无需动手，眼瞳中自有光辉凝聚，化作一枚神通法箓，飘到卓抱节面前：“加箓时道经已经赐给你，接下来这枚神通法箓，为师先为讲法，之后你自己善加揣摩，有不懂之处随时可来问为师。”
“是，师父。”卓抱节收下闪动淡淡金辉，仿佛星辰的神通法箓。
他臻至七重天后选择哪门法箓作为自己第一门本命神通，早有定数。
命功人书法箓。
这基本也是他们这一脉传承的固定传统了。
卓抱节当初闭关冲击七重天时，便已经借这门神通法箓打下基础，如今正是前后呼应。
至于今后有何种发展，则要看他自身。
神通法门修习，莫不如是。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龙虎山新科高功法师卓长老，静心在山门祖庭先修持自己的第一本命神通。
待稍晚些时候，府中自会派遣给他新差事。
在此之前，卓抱节得天师加箓授紫袍，消息已然广传天下。
世人尽皆感慨。
自李松身亡乃至被开革出门墙后，龙虎山一脉当前存世辈分最高三大长老便是姚远、元墨白、上官宁三人。
之后再往下，便是年轻一代的许元贞、唐晓棠、雷俊、楚昆等人。
如今，上三天的高功长老中，终于新出第三代人了。
“可惜许真人不收徒，否则依传统，唐真人和雷天师都该是她弟子，那样一来，如今龙虎山天师府就是四代传人授职高功了。”
大唐蜀山派山门霄顶中，长老何东行跟自己的弟子纪川谈起此事。
因为元墨白和卓抱节的特殊出身，何东行等蜀山众人谈起此事，格外感慨。
纪川微笑道：“不管三代还是四代，其实他们年龄差距都很小。”
何东行默算元墨白、许元贞、雷俊、卓抱节四人年龄：“是啊……”
“不过，遥想昔年雷天师自巴蜀之地带其弟子回山，已经是将近五十年前的事了。”纪川言道。
何东行感慨的语气却与纪川不同：“还不到五十年，这世间已经这么大变化了……雷天师入道，迄今为止，也不过五十六年左右。”
纪川颔首：“是啊，尚不足一甲子。”
何东行默默算了算：“以修行年限论，他已经追上唐真人了。”
纪川先是惊讶，然后回过神来：“是了，以修道年限论，两人都是入道五十五年时，臻至九重天二层境界。”
何东行：“真年轻啊！”
龙虎山中，雷俊静心修行。
倒是自大汉人间，有大师姐许元贞吩咐人传回一些东西。
一些，仿佛灰烬般的存在。
“琢磨昆仑的一些收获。”
许元贞传讯：“该是源自当初九天分离时的古老之物，彼时因昆仑界域所以能留存至今，但如今取用后，就需要快速处置了，否则会慢慢消逝。”
【元天残烬】
雷俊得了之后，无需多看便知此宝难得，用于炼器炼宝有极大妙用，有希望提升已炼成法宝法器的品质，确实妙不可言。
不过也正如许元贞所言，这元天残烬如风中飞灰一般，不抓紧时间使用，灵性便会自动消散。
“最近忙着琢磨昆仑，但须弥中似乎有大动作？”许元贞问道：“善智慧尊者，我记得以前听过这个名号。”
雷俊：“虽然可能其状况有所不妥，但应该是其本人。”
许元贞：“听来有些意思，我琢磨下看看。”
雷俊忽然问道：“大师姐，你觉得大汉龙虎山隐遁前，知不知道须弥宝部背后，有善智慧尊者存在？”
许元贞：“这正是我感兴趣的地方。”

第409章 九重天三层，五灵五炁
许元贞自顾自去忙。
雷俊将相关最新讯息，亦全部传给身在异族汗国人间的小师姐唐晓棠。
唐晓棠在那边，已经察觉有须弥高僧出没，寻找归墟与莲华部主宗伽。
“可惜如今现世的第一位九重天之上者，不是当前这个时代的人，而是多年前的老和尚。”唐晓棠有些惋惜。
雷俊：“善智慧尊者成名在历史分流前的汉时，能存世至今，不容小视。”
昔年名动四方之际，对方便非寻常初登仙之人可比。
当初汉末那场大动乱，善智慧尊者想必也受创严重，否则不至于此前一直没有音讯。
但如今大明皇朝众多高手一趟全部栽在须弥内，已经足以说明那位佛门尊者仍然神通广大。
只看大明众人此前可以压着须弥金刚界五部其中之三一顿猛揍，便知道暂时放弃内耗团结起来的大明皇朝兵锋之锐利。
结果传闻中落得个近乎全军覆没的下场。
善智慧尊者可能被迫提前现世，状况不妥，以至于当前无法出须弥。
但眼下须弥毫无疑问已是固若金汤。
其他须弥高僧可以毫无顾忌离开，集合起来前往其他地方。
如此，即便善智慧尊者不出，须弥能行走在外的高手，阵容亦不容低估。
唐晓棠对此倒不甚在意。
她甚至想去瞧瞧须弥接下来去归墟捞人的乐子。
只是还没有拿下黎元衡，才叫她有些左右摇摆。
雷俊则继续留在龙虎山上。
许元贞命人送回的元天残烬，他尽量温养，延长其存续时间，同时亦抓紧功夫，借此灵物炼化法宝。
首先自然是天师印。
雷俊法力凝聚下，流光凝聚成大量符箓。
而这些符箓，悬于空中不散，渐渐仿佛聚拢构建成一尊闪动光辉的巨大鼎炉。
元天残烬，被雷俊投入其中。
如同余灰残烬重燃，有星星点点的光辉，从中闪现。
天师印随后出现在雷俊神通法箓所构成的鼎炉内。
鼎炉里，元天残烬重燃下，与九渊真火相合，道道碧光冲霄而起。
白玉大印模样的法宝位于其中，表面同样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光辉。
这些光辉看似璀璨夺目，但却被雷俊借炉火之力，从天师印中剥离。
天师印在这一刻，形同再经历一次淬炼。
雷俊静静观看这一幕，同时调整火力，掌控全局。
总体来讲，天师印得到的提升，相对有限。
并非元天残烬效果不佳，而是经过此前天师府历代掌门高人不断温养，天师印在其本身基础上，已经渐趋无暇。
这世间或有比之更强大的法宝。
但依天师印本身而言，已经很难再从中寻找纰漏，做到当前最好。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总是最难。
经过元天残烬如今新一重祭炼温养，天师印灵性更足。
在不加入其他材料不改变根本框架的情况下，这件法宝基本已经臻至自身完美状态。
雷俊心平气和，收起天师印。
然后接下来，他将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放入鼎炉，经由九渊真火和元天残烬再次祭炼温养。
相较于此前历代天师府高人精益求精纹样多年的天师印，雷俊这件道基法宝，虽然也极为玄妙，但根底就单薄不少。
但换个角度来看，它可供提升的空间，则大了不少。
元天残烬的奥妙力量，在这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太清八景宝蓑，根根蓑草如龙，在鼎炉内碧绿的火海中不停起伏。
这是雷俊最管用的法宝之一，除了隐匿之能强大外，太清八景宝蓑本身亦具备不俗护御之力。
但它在这方面不如似天师印一样经历多年多人不断温养推敲的天师袍。
考虑护御之能，当前大唐龙虎山天师府还是首推天师袍。
而眼下，雷俊借元天残烬重炼太清八景宝蓑，最显著变化，就是令这件法宝的护御之能开始明显提升。
随着时间推移，效果越发显著，直追被祭炼温养多年的天师袍。
雷俊不问时间流逝，只静心炼宝。
晚些时候，待太清八景宝蓑祭炼有所成后，他会换取上清玉宸仙竹也来祭炼一番。
当前是预估计划，但雷俊心中对此已有腹稿。
那就是进一步强化上清玉宸仙竹的攻坚能力。
这件法宝别具奥妙，针对敌人的神魂予以攻击，有奇效。
经玄暗之尘同九霄心雷合炼后，上清玉宸仙竹已经可以自身化实为虚，穿越重重虚空阻隔，更进一步攻击敌人神魂。
一般而言，寻常人挨上清玉宸仙竹一击，纵使不被当场打碎神魂，也会短时间内一蹶不振。
但有少数对手，神魂极为强韧。
没有其他预先铺垫的情况下，生挨上清玉宸仙竹一击虽然不好受，但情况比其他修士要好得多。
例如，前不久才元婴阳神出窍，意图夺取天师印，结果被雷俊一棍子打回去的大宋人间道国帝君李航。
对方九重天四层修为，尚未成就五气朝元法体，但元婴阳神之坚固，几乎已经不逊色于肉身元丹。
雷俊不会只盯着李航一人。
同样也不是只盯着道家丹鼎派修士。
由此及彼，在护御方面更负盛名的佛门持戒一脉修士，神魂之强韧也大约可以想见。
眼下雷俊和龙虎山倒是没这方面的对头。
但不妨碍雷俊预先考虑和准备。
解决方案，他大致已经有了，虽不说保证一步到位，但相信会有效果。
那就是他修持丹灵三炁，于大乘道景内生出全新玄妙变化。
名之曰，两极海眼。
经过这段时间的默默修炼，雷俊已经可以成功将自身在两极元磁方面的相关领会，通过三光烟霞与两仪仙体，成功衍生出两极海眼这一全新变化。
此变化，亦是早先雷俊神庭宇宙中元极磁海和如今大乘道景内元磁星轨蕴生而成的全新变化。
取的正是不断积蓄，又骤然爆发的道理意境，同固物存菁的三光烟霞相对。
虽然只有在大乘道景内方可发挥作用，但两极海眼当下不仅可以加持飞剑等精金之属，连雷俊其他神通法术，亦可得到加持，从而获得更强威力。
待晚些时候温养提升太清八景宝蓑成功后，雷俊便预计结合两极海眼与元天残烬之力，再进一步精炼上清玉宸仙竹。
再然后，还有玉清周天法镜。
雷俊平心静气，默默修行，并温养祭炼法宝。
时光悄然流逝。
接下来一年，雷俊渡过自己七十五岁生辰。
平日里，他亦不忘自身作为天师，主持府中局面，教导门人弟子的职责。
待秋去冬来，新一年的年关将近，雷天师主持新一届龙虎传度大典。
大典过后，雷俊这趟没有着急继续修行。
原本登临七重天后在静修的卓抱节，这时也随师父雷俊，一同前往一处洞府外。
在那里，雷俊同宗同承的大师兄王归元，亦前来等候。
雷俊当先立在正中，身着深红道袍的王归元略微落后他半步，站在他身侧。
卓抱节虽然身着高功法师紫袍，但当前场合下，则又落后王归元一步，静静立在师父和师伯身后。
少顷，洞府震动，最终开启。
“无量寿福，恭喜师父成就大乘高真之境。”雷俊、王归元齐声道。
他们身后，卓抱节同样一板一眼行礼，恭贺自家师祖。
外貌如二十岁左右青年的紫衣道士，自洞府中现身，一如既往面带和煦微笑，始终令人观之感觉如沐春风。
正是元墨白。
“掌门。”他先依礼数，向雷俊回礼，然后方才微笑：“波折不少，好在总算水到渠成。”
雷俊：“三师弟当前在大明皇朝抽不开身，无法赶回，不过他也为您老人家高兴。”
一边说着，他一边取出一张天视地听符。
果然灵符中便传出楚昆的声音：“无量寿福，恭喜师父成就大乘高真之境！”
元墨白笑道：“重光在那边，多加留神。”
众人说着，一同入了洞府。
元墨白面对现任天师，即便是自己弟子，仍始终依足礼数。
雷俊则同样故我，在自家恩师面前，远比平时随意安然。
双方聊了片刻后，他颇有些好奇地问道：“师父，您第三门本命神通，安排得如何了？”
元墨白和这世间绝大多数修士不同。
在他渡劫之前，关于接下来要修行的本命神通法门，其实便已经奠定基础。
这亦是他修行的一部分。
秉承元墨白一贯教导雷俊等弟子的宗旨。
神通法术相关，贴合自身者，方才是最合适的。
所以不论阴火虎还是阳雷龙，他都不曾修习。
其第二本命神通九转九炼掌兵法箓和如今的第三本命神通，皆是元墨白自出机杼。
当年他从七重天到八重天时，同样早早已经有了九转九炼掌兵法箓的雏形。
而现在从八重天到九重天，同样如此。
山貔，有掌御水火之天赋。
元墨白的第三本命神通，便着落于此，舍龙虎山传统阳雷阴火不用，而是专心钻研更适合他的水火阴阳之法。
此前，元墨白自身和雷俊、许元贞、楚昆等人外出游历时，都注重寻找各类相关灵火、水脉。
“为师称之为阴阳解厄法箓。”
果然，元墨白言道：“所成就之法象，称阴阳星君法象。”
师徒几人接下来演法，并没有如以往那般入上清雷府洞天或者万法宗坛。
而是雷俊展开了自己的大乘道景。
看似局限在空间有限的洞府中，但玄黄宇宙内自有乾坤。
在茫茫黑暗宇宙间，元墨白身体周围，黑白交织。
黑白分作四道。
黑色的火焰和白色的水流交汇。
黑色的水流则同白色的火焰交汇。
双方共同演化成一幅黑白相间的太极图。
接着，太极图中有巨大的身影从中走出。
雷俊见状挑了挑眉梢。
王归元绷紧面皮，控制自己面上表情。
卓抱节则是当场一呆。
因为那身影，除了极为巨大外，与不化人形的天师府卓长老极为相似。
分明是头巨大的熊猫。
不似寻常熊猫那般憨态可掬，反而气势逼人，周身上下黑白，皆是黑白二色的火焰与流水交织而成。
并且在黑白的身体表面下，雷俊三人都能感受到当中蕴含如星辰般的光辉和力量，仿佛蓄势待发。
一如元墨白本人。
“阴阳星君法象，实至名归。”
雷俊面不改色：“不过正如九天雷祖法象常被称为阳雷龙，九渊炎祖法象常被称为阴火虎一样，师父您这具阴阳星君法象，我们或许也可再给它起个别名，例如……阴阳熊？”
身旁王归元，这时扭开面孔，转头看向一旁。
身后徒弟卓抱节，原本正跟那巨大的阴阳星君法象大眼瞪小眼，闻言则回望自家恩师。
他本就极为人性化的目光中，此刻流露出的色彩能让人轻松读懂：
好歹也是道门天师，名副其实的一方巨擘，师父您能不能成熟些？
和楚昆通话的那张天视地听符中，则传出阵阵咳嗽声。
天师府楚长老不用多猜，已经想到自家掌门师兄接下来要说什么。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不会像雷俊这样当真宣之于口……
最淡定的反而是元墨白。
“你呀……”
看看自己那巨大的阴阳星君法象，再看看神情肃然一本正经的雷俊，他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师父，您这阴阳星君法象如此模样，就算我不这么叫，外界也会有人提的……雷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三代同堂，谈笑几句后，元墨白问起当前外间局势。
雷俊、王归元一一介绍过往几年重要的人和事。
元墨白听完后沉吟：“大唐人间，这几年安稳太平，迎来难得休养生息机会，但其他地方风浪不止，渐渐聚涌成暗流，或早或晚亦会波及大唐……”
雷俊：“弟子抱相同判断，当前唯用心精进自身。”
诚如元墨白所言，自当初洛阳之战后，大唐人间本土迎来难得平静日子。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内部，亦是如此。
不止卓抱节、元墨白静心修行，先后突破，府中其他人，亦潜心修行。
大唐人间天地灵气潮涌渐久，于此间修士而言，乃难得良机，人人都希望能加以把握。
就在元墨白成就大乘高真后，天下来贺，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弟子张静真亦从大同返回人间。
恭贺师叔元墨白修为精进后，张静真向府中报备，同样开始闭关潜修。
她开始为冲击八重天做最后准备。
虽然不敢说有绝对把握，但张静真这次个人直觉，把握反而比当初自己从六重天到七重天时，还要更大一些。
虽然那是中三天和上三天之间的分界，但修行境界提升，终归是越向上越难。
只是张静真本人相较于那时，有了不同。
自当初放下一些东西后，张静真隐约能感觉到，自己心境更加平和，反利于修行。
不止雷俊，连楚昆也比自己更快突破至八重天境界，但张静真心境对此并无大的波动。
她依然按照自身步调，静心修炼。
如果要说有外界的人对她生出触动，不是楚昆，甚至不是近年来听说在地海现身的陈易。
而是，那位大明人间道国的所谓西方白帝，大明蜀山派前任掌门韩青陶。
作为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高功长老，张静真能接触大部分来自外界的消息以及隐秘。
了解大明那边人间道国相关事，亦不在话下。
听闻韩青陶相关事，张静真感慨万千。
她仿佛在看一个全方位强化的自己。
天赋才情，所获成就，乃至于野心。
同样都是宗室贵女出身，同样都是另辟蹊径，投身一方道门圣地，同样都希望在这另一条道路上出人头地。
某种程度上来说，张静真失败了，也放下了。
韩青陶成功了，可未来如何，当前还难下定论。
张静真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当初不曾放下，然后知晓韩青陶的种种，会否心生艳羡向往？
觉得，那是理想中自己希望达成的模样？
她微微摇头，将相关杂念排除出脑海。
眼下，对方欲立人间道国，和当初黄玄朴一样觊觎本派万法宗坛与天师印，乃是本派潜在大敌。
而她张静真，纵使实力不及，与对方亦是冰炭不同炉。
当前所思者，唯有专心于自身修行。
张静真宁定心思，开始自己新一次闭关。
闭死关。
雷俊和府里其他高层收到报备，自无不允。
他本人同样静心修行，同时借助元天残烬之力，祭炼温养法宝。
修行不知岁月长。
时光飞快流逝。
入夏之后，雷俊渡过自己七十六岁生辰。
接着在新一年年关来临之际，他主持六年一次的新一届授箓大典。
除了张静真外，府中还有柯思成，亦宣告闭死关。
他终于开始正式向七重天境界发起冲击，虽然相较刘笑、卓抱节晚了些，但这一步他还是成功向前迈出。
雷俊身为天师，对府里同门当前进境，基本了如指掌。
年轻传人中，秦采薇和他师父罗浩然，徐瑞和之前主要督导他修行的方简，当前都是六重天境界。
随着修行日深，他们也都开始陆续为冲击七重天做准备。
这当中本以徐瑞领先一个身位。
但因为种种原因，他当前停在六重天道印境界巅峰，一直不曾尝试去跨出最后一步。
其他人里，除了已经开始闭死关的柯思成外，倒是同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秦采薇，可能距离七重天最近。
此前，秦采薇前往大同，至今没有返回大唐人间。
但最近，她给府里传回来一封密报，提及自己无意中得到一张符诏，可能同上古符箓派有关，不敢擅专，故而传回府中请掌门师叔定夺。
雷俊掂了掂那张符诏，若有所思。
大同内。
秦采薇站在药田间，少见地有些神思不属。
“……前辈晚些时候还要再去大汉人间么？”她似是自言自语般开口。
一个声音响起，但只有秦采薇本人能听见：“近期不用，但过些日子，或许会再往那人间一行。”
秦采薇轻声道：“天宫旧属……想不到有这般存在，当年汉末之时的天地大劫，便是他们引发么？真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神通广大……”
“天宫旧属，是一统称，无数新人投身其中，若非如此，岂会波及这般广？自然，于当今这个时代而言，那时的新人也都是老朽了。”
秦采薇：“连前辈您都……”
她自觉失言，连忙闭嘴。
对方则不以为忤：“天宫旧属中有反水者，若非如此，或许还真给他们成了事。”
秦采薇好奇：“那些人，后来怎么样？唔……当前，还在么？”
“当前言之尚早，不过，伴随天地灵气潮涌，尚在世者，渐渐开始露出些苗头，很快便越来越清晰分明。”
“唔……”秦采薇沉吟：“前辈，不知道……不知道晚辈能不能……”
“小姑娘想把听到的东西，告知同门？”
秦采薇：“师父和掌门师叔，还有师门其他长辈、同门，都是很好的人……可是，晚辈又担心会因此泄露您的秘密。”
“时至今日，已无大碍，何况唐朝人间这一支龙虎山当代传人，年纪虽轻，气量不小，你捡你想说的告诉他们吧，无妨的。”
秦采薇松一口气：“谢过前辈！”
相关符诏伪装，还是由对方出手。
秦采薇亦未提及有关其本人只言片语，只记载从对方那里听来的天宫旧属和当年汉末大劫相关事，然后托辞无意间得到古时符诏，故而请师门处置。
“炼器派的手法。”雷俊将符诏递给自大汉人间返回的大师姐许元贞。
许元贞看过后，饶有兴趣地说道：“我先前还感觉有哪里不对劲，看来就着落在这里。”
雷俊：“九重天之上，汉末大劫之前便已存世者？”
许元贞：“嗯，而且，多半同昆仑有关。”
雷俊：“大汉龙虎山背后，确实也有九重天之上的存在么？”
许元贞扬了扬手中符诏：“嗯，大差不差，但和这个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
雷俊微微颔首，沉思不语，但并无专门就此事询问秦采薇的意思。
他此刻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对方符诏里提到的天宫旧属这个群体上。
“天宫旧属，因有人反水而功败垂成。”许元贞笑吟吟：“听来不错。”
她对秦采薇同样不多过问。
“事情一件一件办，昆仑可以先放放了。”
许元贞语速飞快：“我布下的法仪正在慢慢推导，晚些时候自见分晓。
须弥那里，我去晓棠那边，找那几个须弥僧人验证一些事情。
说来，上次在归墟外边看走眼了，这趟正好顺路再去瞅瞅。”
雷俊：“大师姐稍等，带抱抱一程。”
看着许元贞，他补充道：“只带抱抱一个，我这边送上清玉宸仙竹、太清八景宝蓑过去给小师姐，从她那里换天师剑、天师袍回来。”
上清玉宸仙竹和太清八景宝蓑，雷俊都已经重新祭炼一遍。
元天残烬还有少许剩余，抓紧时间的话，可以将天师剑同天师袍也温养祭炼一番。
这二宝同天师印一样，经过多年去芜存菁，已经少有缺憾。
但越是如此，越需珍惜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难得机会。
何况，天师三宝重新聚齐，雷俊有些设想，欲要尝试。
自悟性提升至清静层次后，他常有灵光乍现，更别说当前悟性已臻至自然层次。
太清八景宝蓑经过温养重炼后，护御之能几已不逊色于天师袍。
而唐晓棠眼下要对付的黎元衡，不同唐真人硬拼，成天借巫蛊诡异变化不停转移。
上清玉宸仙竹针对神魂有奇效，对付黎元衡，作用不会低于天师剑。
故而雷俊命卓抱节经由地海前往异族汗国人间，从唐晓棠那里将天师剑、天师袍换回来。
路上虽然可能不太平，但有许元贞同行，一切自然顺利。
天师剑同天师袍回山，天师三宝重聚。
雷俊继续以九渊真火调和元天残烬，温养炼化法宝。
同时，亦不断积累修持自身丹灵三炁，日趋充沛深厚，修为根基越发坚实。
大汉人间。
须弥中生出巨大变化。
虽然善智慧尊者并未当真显圣于人间，甚至连宝部之主梵达陀都没有重归人间。
但须弥宝部僧人已然不复先前收缩姿态。
大汉人间受此波及影响，不仅明面上争斗愈发激烈，台面下的暗潮涌动，同样愈演愈烈。
大汉都城长安。
深宫内苑中。
一场戏曲极尽繁华，却与外间人世气氛格格不入。
欣赏戏曲的人，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于是他身边的人，亦不多言。
因为他是大汉皇朝当今天子。
汉皇项成元。
因为种种原因，汉庭宗室，在这方人间，相对强势。
虽然世家当前有十二名门，但不如大唐人间早年天子与世家共天下的格局。
当代汉皇，昔年属实有几分统御天下之气象。
但随着年岁渐长，这位大汉天子，开始日渐昏聩。
到了如今，他越发耽于享乐，昏庸无道。
此刻，他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此前令他沉迷的戏曲，这时似乎也无法再引起他的兴致。
一个面貌儒雅的青年官员，请通传后入园，来到汉皇面前。
汉皇摆摆手：“有什么事，晚些讲。”
青年官员，正是此前奉命前往大同的方骏眉。
他恭敬应诺，退到一边相候。
到大戏落幕，艺人们领赏谢恩后纷纷退下。
但有一个女子却留了下来。
宫中内侍已经见惯不怪。
女子名尘嚣，乃是戏班台柱。
同时，也是如今汉皇宠信的伶人。
是的，近些年，汉皇已经不怎么上朝。
平日里最宠信者，便是以阿谀奉承为能的方骏眉和一干伶人。
尽是些佞幸小人。
汉皇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无精打采靠坐着，冲方骏眉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方骏眉恭敬答道：“陛下您此前吩咐微臣整理当今大汉疆域内最可能从八重天突破至九重天境界修士的名单，微臣当前有些眉目了。”
他并不只是有些眉目。
名单非常详尽且精准。
方骏眉是溜须拍马上位不假，但他并不是只会这些。
“念。”汉皇闭目养神。
“是，陛下。”
方骏眉立即答道：“当前最有希望者，不外乎七人之列。
蜀山派当代掌门陈令风。
龙虎山高功长老潘海林。
悬天寺方丈心观大师。
刚刚退位让贤的陇外萧族前族主萧轩。
江州林族家主林潇逸。
此外洛阳李氏家主虽年事渐高，但其长子李飞扬正值巅峰，亦是有希望更进一步成就平天下境界。
再有一人就是大空寺方丈绝相妖僧的同门师弟，绝法妖僧。”
汉皇“嗯”了一声：“其他人呢？”
方骏眉：“纯阳宫近年没出特别优秀的道家高手，其掌门邓莱邓老道长，虽然修为不凡，可是其年岁已经不小，虽然如今天地灵气潮涌，但邓掌门更进一步成就道家大乘高真的希望仍不大，佛门的菩提寺那边，也是相近情况。”
有些话方骏眉不深谈。
例如得益于天地灵气潮涌，年轻修士青出于蓝之势迅猛，龙虎山潘海林自不必多提，蜀山派那边也有天才俊杰名喻伯言，修为突飞猛进。
即便不在近期，他们也会在未来不长时间内成各派中流砥柱。
但要说大汉人间年轻一代谁最强势？
那毫无疑问，对方眼下也在这座长安城。
在距此不远的东宫中。
近些年来，反倒是那位太子殿下，常年在长安驻驾。
眼前的汉皇项成元，大半时间在长安外的各处行宫享乐，少数时间方才回长安。
“此外还有一事，陛下，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利于我辈人族修士修行，但与之相对，四方妖气恶氛亦开始泛滥，开始有更多的大妖现世……”方骏眉禀报道。
汉皇随口道：“那些，交给皇儿处置。”
他摆摆手：“嗯，成，知道了，朕乏了，先这么着吧，伱们几人商议，晚些时候拿个章程出来。”
说罢，他已经起身，向深宫中行去。
方骏眉低首恭送，面无异色。
但他心中忧虑更深：
陛下近年来，精神越发差了……
“方大人，有劳。”
名为尘嚣的女子待汉皇离开后，淡淡说道。
她并非寻常戏子。
方骏眉亦不会视之如等闲：“请。”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女子乃是巫门出身。
须弥中生出大变，当前还在紧急确认消息真假和个中详情。
如果那位善智慧尊者出须弥降临此方人间，大汉该何去何从。
巫门中人，又会如何抉择？
另外，还有大同，以及通过大同相连的另外那一方人间……
被方骏眉惦记的另一方人间，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内。
雷俊坐于万法宗坛内。
在他面前，闪动光辉的巨大鼎炉，这一刻正轰然瓦解，化作无数符箓，接着散做流光。
鼎炉中碧绿的九渊真火退去。
元天残烬，已经消耗一空，再无踪影。
唯有碧火散尽之后，天师印、天师剑、天师袍三宝重现于万法宗坛中，一字排开，悬浮于半空。
雷俊默运玄功，法力无声无息间悄然收敛。
他心神此刻同天师三宝相通，三件法宝彼此间隐约联系，表面闪动的光辉，一明一暗间，进退同步。
又是两年时间过去。
异族汗国人间那边，许元贞已经大致摸过宝部之主梵达陀和羯磨部主阇底罗的底细，达成最初目的。
她眼下的兴趣，倒是同梵达陀、阇底罗一致，都在于归墟。
唐晓棠此前则找到黎元衡的蛛丝马迹。
那位九重天圆满的九黎大巫继续低调行事。
可冷不防唐晓棠突然送了对方一闷棍。
以黎元衡之能，当前状态不佳，直接被唐晓棠的上清玉宸仙竹打得神魂开裂，好不容易恢复些元气，顿时又大败亏输。
此刻，唐晓棠再追击黎元衡，黎元衡处境比早先更加危急。
雷俊则继续专心于自身修行。
除玄灵一炁外，丹灵三炁，亦早已深厚圆满。
这一日，雷俊同元墨白、王归元等同门招呼一声后，同样开始为期较短的闭关修行。
大乘道景无声张开，但收放自如，当前只局限于斗室内。
内里别有乾坤的玄黄宇宙内，雷俊独自盘膝端坐。
玄灵一炁仿佛在宇宙中凝聚成大地，坚实厚重，令虚空有了上下之分。
丹灵三炁埋藏在玄灵一炁所生的这片黑暗中，仿佛天地洪炉中，灵丹已成。
玄暗之尘飞扬，三光烟霞流转。
九霄心雷响自无方，两极海眼则激烈迸发，大量元磁之从中狂涌而出，与苍茫宇宙星空间的元磁星轨相呼应。
无形巨力，仿佛牵引着玄灵一炁、丹灵三炁内外相合组成的大地。
地面破裂，无形之力上升，隐现升华之象。
这一刻，仿佛除了坚实厚重的大地外，又有了浩渺青空。
这正是道家符箓派九重天二层到九重天三层的必经之路。
到这一步，并不能算是修成九重天三层境界。
上升的青空，动荡不安，五方大乱。
雷俊平静掌握自身状态，几乎只在瞬间，宇宙间新开辟的动荡天地，便开始归于宁静。
仿佛有更强大的意志和力量，迫使对方规范。
属于雷俊本人的意志与力量。
而五方动荡彻底平静后，方才有一线五光十色的流光闪烁。
流光根源，那是一线曼妙气流，仿佛演绎五行造化之妙。
令雷俊想起自己早年所得一件名为大五行造化元炁的灵物，与之有少许相似。
但更多的仍是不同。
这一线曼妙气流，名之曰，五灵五炁。
修成五灵五炁，便标志着雷俊修为成功更上一层楼。
他正式踏足道家符箓派九重天三层境界。
雷俊修行不停，继续培养更充实更厚重的五灵五炁。
不同于暗沉的玄灵一炁与灵动的丹灵三炁，五灵五炁最大的特点便是四平八稳，镇住四方和中央不生异动。
随着雷俊五灵五炁越发充沛，他开始进一步的祭炼。
大量五灵五炁，不断向内压缩。
经过反复不停的锤炼与变化，这些五灵五炁再生新变化。
一朵五色祥云，从中诞生而出。
当前观之非常渺小，但已现曼妙之象。
世人谓之曰，五色之云。
虽然只能在大乘道景展开，但其中护御能力之强，无数人赞叹。
对雷俊而言，经由五灵五炁修成五色之云，仍不是结束。
雷俊坐于虚空中，玄黄宇宙中气流交织成巨大太极图，竖立在他身后。
五色之云被雷俊置于一端，那条玄冥水髓，被他置于另一端。
彼此之间，双方皆流露出对立之象。
而受此影响，玄冥水髓开始发生变化。
五光十色的祥云，看上去最是灵动多变，却象征当前雷俊修行中稳重不动的一面。
而玄冥水髓化作单一的纯黑色，看上去孤寂枯燥，蕴含万物终焉截止的道理意境，反承载了雷俊不断求新求变的思路。
只是二者当前磨合，仍有不和谐之处。
雷俊仔细揣摩，心道果然不似先前九霄心雷和两极海眼那般轻松。
九霄心雷是因为与玄暗之尘相对，完美符合雷俊悟性升华至自然时，生死易转，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意境。
两极海眼同样是因为与三光烟霞相对，积蓄后再爆发的力量意境，完美契合他一直以来元磁之力的积累。
如此，皆是个人机缘，可一不可再。
而现在针对五色之云再生变化，便难以一蹴而就。
除非，雷俊舍得把天书暗面完全舍了。
其中灵性，倒是与五灵五炁和五色之云正好相对。
雷俊暂无如此打算，要融汇玄冥水髓同五色之云相对，借两仪仙体蕴生出他预期中的另一重变化孤相之水，他考虑针对五色之云本身做更多安排。
雷俊对此并不急躁，继续当前的修行和生活安排，慢慢调整总结五色之云和孤相之水，以待有朝一日彻底功成。
这一年，他七十八岁。
从他被接引回龙虎山入道开始算起，正好一甲子六十年了。

第410章 天师府新的大阵
近年来，天师三宝重新齐聚，同样被雷俊不断温养。
此前三宝皆由唐晓棠携带出山之际，同样受唐晓棠日常温养。
眼下雷俊从另一个角度着手，温养天师印、天师剑、天师袍的同时，开始做另一番调整和准备。
上清雷府洞天，碧游仙山之巅。
一座虚幻的法坛立起。
法坛外观看上去通体洁白，近乎透明，分作三层。
天师三宝分居其中。
天师印如根基般，位于下方第一层，直接压在碧游仙山山顶。
天师袍位于中间第二层，闪动淡淡金辉，如有生命般，仿佛化作人形。
天师剑位于最上方第三层，直接从上清雷府洞天上空接引重重九天神雷落下。
与之相呼应，下方碧游仙山山顶，亦出现碧绿的九渊真火。
天雷地火，在这一刻合炼。
雷俊盘膝悬坐于半空中，周身法力流转，演化做难以计数的符箓，不断投入面前的天雷地火内。
天师三宝，意态宁静，已渐渐臻至雷俊预期中的平稳完满状态。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雷俊微微颔首：“如今倒转，万物归三，三归二都已有基础，该最后的二归一了。”
成就自然悟性，许多事物在雷俊眼中不再有秘密，若水到渠成。
经过这段时间的静心思索比较，他优中选优，同时列出几套方案，接下来视材料条件而定。
“龙鳞玉的话，府中只有少量收藏，积累不易，这两年吩咐府里收集寻找，亦收获有限，看来要看看唐廷帝室那边有无大量收藏。”
雷俊联系唐廷帝室方面，结果略微有些出乎他预料。
东西，倒是有。
龙鳞玉稀贵，偏偏雷天师眼下所需量大，所以格外难寻。
好在唐廷帝室那边有足够库藏。
“稍作整理后，便会送往龙虎山，请天师放心。”张徽言道。
原本去往大明人间快乐的他，近期又返回大唐这边。
而张徽之所以秘密返回，原因则在于……
女皇张晚彤，秘密离开帝京洛阳。
当前还在帝京洛阳偶尔接见朝臣的那个身影，乃是她文华才气神通法门所化。
部分时候，甚至是张徽代为遮掩。
对天师雷俊，张徽没有隐瞒：“姑母远游，当前具体去向，我亦不确定，但已不在大唐这方人间。”
雷俊亦不多问：“贫道会代为守密。”
散去山河国运后，女皇再出帝京洛阳，不复先前那般山河震荡之象，倒是方便了她私密行事。
不过，此前不少年头，她都安然留在帝京洛阳。
显然，在这方面，张晚彤和许元贞、唐晓棠分别不小。
如此，便也显得她此番私人出行，格外特殊。
因为须弥中善智慧尊者提前苏醒的缘故么……雷俊心中猜测。
他对此不多打探，静心凝神，接下来继续自身修行。
幽冥黄泉。
天地之间，一片灰白，偶有淡淡幽蓝光辉涌现。
万籁无声，忘川之水寂静流淌。
四方环境，已大体恢复往日景象，不似十余年前忘川潮涌冥河泛滥，仿佛天崩地裂般模样。
从始至终不变者，似乎只有那立在孤山之上的死寂酆都城。
里蜀山掌门姬尧，无声立于酆都城头，目光扫过酆都内外。
酆都城内，不论里蜀山门下弟子还是酆都本身，得以保全。
但酆都城外，直至今日，昔年里蜀山一脉在黄泉中的各种经营，都还没能恢复元气。
“掌门师兄。”里蜀山长老田凌枫现身。
姬尧：“天禽地兽镜，新有增进？”
田凌枫：“全多亏掌门师兄从以前那方大宋人间，擒杀九重天大妖，得此裨益，天禽地兽镜如今可算大成。”
如果将来再有新收获，自然最好不过。
“五衰大道钟稳固，万魂幡恢复元气，如今天禽地兽镜再有所成，本派于黄泉中的局面，终于稍显稳定。”姬尧言道。
田凌枫在一旁默立不语。
天禽地兽镜，乃是他的本命法宝。
作为道家炼器派修士，成就如此强大法宝，不仅是斗法时强横，更助田凌枫本人修行增长。
但若无姬尧和整个黄泉里蜀山支持，他断难炼成此宝。
只是，掌门姬尧自己倾注无数心血的本命法宝白骨神舟，解体沉于忘川。
即便黄泉忘川如今已经恢复平静，白骨神舟也无法重现，那件顶尖至宝彻底崩毁了。
姬尧本人之前也因此受创，前些年才勉强康复。
为此，又消耗里蜀山不少积蓄。
虽然姬尧亲自出马，又前往那方大宋人间收罗机缘，所得生魂血气填先前的大窟窿仍然吃力。
如今天禽地兽镜虽然有所成就，田凌枫本人修为亦增长，但里蜀山余下地方就显得捉襟见肘。
八重天圆满境界的同门师弟路长朋，一直没能向前迈出最后一步。
里蜀山其他传人日常修行炼器炼宝，亦显得资源材料匮乏。
过去二、三百年努力算是全部白费了。
唯一指望，便是还有姬尧和田凌枫两位九重天大乘高功，且其中姬尧乃九重天五气朝仙圆满的散仙之体。
但想要重现此前道家轮回五道至宝的气象，仍有很大距离。
“那方大宋人间，还会继续乱上一阵子。”
姬尧言道：“异族黄金汗国的虏王即便重新出山，首要对手也是苍狼、白鹿这另外两族胡虏。”
田凌枫颔首。
天禽地兽镜有成，接下来该他前往那方人间收罗机缘，充实黄泉。
掌门姬尧接下来则转为坐镇山门。
一边继续调养，一边则筹谋重炼他第三件本命法宝。
早先如果白骨神舟不毁，一切顺利，轮回五道至宝齐全，再经过充分积累，姬尧甚至有希望尝试冲击更高的境界。
现在差距就大了。
但情形反而比先前更加紧迫。
不论大唐皇朝还是几大异族汗国，都高手云集。
近来又先后出了归墟和须弥的异变。
里蜀山一脉虽然对其中详情所知有限，但秋风未动蝉先觉，他们同样感应到，随着各方人间皆开始天地灵气潮涌且势头越来越盛，一些曾经因昔日天地大劫而沉寂的存在，似乎渐渐开始有活跃的迹象。
时代大潮席卷，黄泉里蜀山一脉想要登上潮头，必须更进一步抓紧时机了。
这种情况下，姬尧作为里蜀山掌门和当前黄泉第一高手，当仁不让要站在最前。
可是，为此可能要委屈一下路长朋。
亢安道人和李林雪先后身陨的如今，里蜀山急需新的顶尖高手涌现。
但环境和资源条件，当前却有所不足。
好在，他们的运气也不算特别坏……
田凌枫转头，向酆都城内望去。
在那里，一株巨树挺拔而立，树冠覆盖面积广阔，枝叶招展间，灵气盎然。
观之似桃树。
“掌门师兄此番寻得神木枝干，新的轮回五道之宝，总算有了根基。”田凌枫感慨。
昔年人间汉末一场大劫，波及影响深远。
九天十地，同样遭受或大或小的变动。
黄泉中曾经亦有神木，树冠覆盖愈三千里，鬼神难近，得忘川围绕流淌。
但那场大劫后，黄泉神木失落，于黄泉本身再不得见。
姬尧此前外出游历，偶然下得一根神木枝，虽不是神木全部，但仍是顶尖天材地宝，连忙带回黄泉重新培植。
有如此灵物作为根基主干，姬尧和里蜀山一脉，便有机会再重炼一件媲美五衰大道钟、万魂幡和天禽地兽镜的顶尖法宝。
“当前只是有机会，尚不能断言。”
姬尧言道：“这根黄泉神木枝同主干本身脱离时间有些久了，虽然灵性十足，但想要成就传承至宝，除了还需大量辅料相助外，仍欠一些机缘，当前仓促而为，成功把握仅在五五之间。”
田凌枫：“师兄似已有腹稿？”
姬尧目视酆都城内的黄泉神木枝沉吟，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过了片刻，他才徐徐说道：“需凝聚通天之光接引，纵贯天地，方有较大把握炼成。”
田凌枫闻言，亦默然。
身为九重天境界的道家大乘高功，纵使身在黄泉多年少与人间打交道，他也知晓，凝聚通天之光，一般而言是道家符箓派那边的手段。
想要祭炼黄泉神木枝成就至宝，所需接引天地自然灵力的通天之光更非等闲情况下便能催发。
提到这个，田凌枫脑海中蹦出的第一個念头，便是……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万法宗坛。
并且最好是有天师三宝之首的天师印加持，与万法宗坛相合所造就的通天之光。
如果有此相助，则大事不难有成。
但问题在于，他们黄泉里蜀山同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之间，恩怨颇深。
此前四位大乘高真之一的亢安道人，就是被前任天师唐晓棠亲手斩杀。
李林雪虽是亡于大唐蜀山派那个陈东楼剑下，但同样是因为唐晓棠也在的缘故，里蜀山才被迫忘川沉舟，封闭黄泉。
就算姬尧、田凌枫讲眼前和未来利益，不计过去得失和仇怨，大唐龙虎山天师府看着也不像是会帮他们祭炼黄泉神木枝。
如果说要硬来……
“大唐人间，那个巫门中人前不久刚刚传消息回来，龙虎山天师府再出一位九重天高真，其名元墨白，加上先前的许元贞、唐晓棠、雷俊三人，他们……已经是一门四大乘。”
田凌枫轻声道：“纵使当中有人不在山上，其实力仍然不容小觑。”
如果攻山，龙虎山万法宗坛稳固，直接攻山难度无疑比在其他地方开战还要更大。
“就算要再入大唐，我们的目标，也仍是霄顶，除非有极好的机会，否则不考虑龙虎山。”姬尧平静言道。
田凌枫轻轻颔首。
没别的原因，就凭那个陈东楼并非常驻蜀山霄顶。
而除他之外，大唐蜀山派再无其他九重天高手。
龙虎山天师府的万法宗坛，固然是祭炼黄泉神木枝的关键。
但大唐蜀山派有紫青双剑，有清霄府，有北冥神枪，有南明离火鼎。
如果能得到这些至宝当中几件甚至全部，那黄泉里蜀山无疑收获更大。
其他人攻打大唐蜀山，这些至宝御敌时可以发挥巨大作用。
但对上修持神明气的里蜀山掌门姬尧，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大唐人间，并不容易进。
天师府一门四大乘，未必常年都在。
但大唐人间还有女皇张晚彤。
此前罗渊大妖袭长安，让她颜面尽失。
可是距离当初已经十年过去。
如果她同孤鹰汗国大战的伤势已经康复，重现当初战前姿态，那她就仍然是大唐人间最不容人忽视的顶尖强者。
“当前没有机会，但该做的准备，仍要继续。”姬尧言道。
田凌枫：“掌门师兄放心，忘川精粹已经积累不少。”
此前几次交锋，黄泉里蜀山一脉已经察觉大唐蜀山派的变化。
对方与大唐天师府和纯阳宫合作，祭炼大量纯阳法器、法宝，让里蜀山传人遇上了，颇为棘手。
更别说还有那个大唐龙虎山天师府的唐晓棠。
里蜀山一脉吃了亏，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休养生息的同时，姬尧、田凌枫等顶尖高手同样有思索应对之策。
纯阳雷火克制黄泉幽冥阴气不假。
但这里毕竟是十地之一的黄泉，生死幽冥极致之所在。
当阴气臻至极盛，亦非等闲寻常可比。
在姬尧、田凌枫安排下，在先前忘川潮涌渐渐退去的过程中，黄泉里蜀山一脉凝练积累大量忘川精粹，皆是忘川长河灵力更进一步的集中凝聚。
虽非阴月魂石那般完全同纯阳针锋相对的灵物，但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个陈东楼的御剑术，我同样有些眉目了。”
姬尧言道：“此人剑道，同两极元磁之力息息相关。
虽然我尚未理清其中细节，但他应该是炼化了大量元磁之力入体，再用来加持飞剑，所以神明气点不落他的法宝。”
田凌枫：“掌门师兄当前可有对策？”
姬尧：“有些许思路，但尚不成熟，我需要更多揣摩参考地极元磁。”
他收回注视黄泉神木枝的目光：“大唐人间的消息，继续关注，但当前，我们以那方大宋人间为重。”
姬尧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我不会在酆都待太久，晚些时候，亦会离开黄泉往他处寻访机缘。
黄泉神木枝要培养，路师弟的修行，同样需做好最后的准备。”
路长朋的身影，这时出现在田凌枫身旁。
他同田凌枫一齐应道：“是，掌门师兄。”
九天之一，蓬莱。
相较于位列十地的黄泉，同为道门中人所掌握的蓬莱，宛若仙境。
大明蜀山派高功长老庄长风，身处其中，心旷神怡。
不过，对眼下的他来说，或许只能被称为曾经的大明蜀山派长老。
虽然庄长风自己不那么认为。
在更多人眼中，他现在是大明人间道国中人。
而在庄长风本人看来，如今留在大明人间霄顶的那些人，才不配自称蜀山传人。
他平心静气，来到蓬莱内一处仙山洞府前，从半空落地。
“庄师叔。”
洞府主人已然知道他前来，当先出声。
庄长风则执礼甚恭：“参见帝君。”
曾经的大明蜀山派掌门，如今的大明人间道国帝君韩青陶盘膝端坐在洞府内，待庄长风入内后，她说道：“我晚些时候外出，劳烦师叔待我看顾这边炉火。”
洞府内，韩青陶面前，有鼎炉中燃起熊熊南明离火。
南明离火中正祭炼一柄宽阔巨剑。
正是韩青陶自己的第三件本命法宝，太乙破阙剑。
此剑锋芒之盛，已经足以与乾坤日月壶等大明蜀山传世之宝并列。
“谨遵帝君法旨。”庄长风应道。
鼎炉真火祭炼下，除了太乙破阙剑本身外，还留下两个空位。
空位并非呈现三足鼎立之势，而是上下分层。
除了太乙破阙剑占据一层外，另外空置的两层中，虚空微微波荡，观之不似火焰引起，而是时空本身生出些许变化。
这分作三层的存在，看上去，有些像是一座三层法坛。
“大唐那座太乙先天塔，近来有更多眉目了。”
韩青陶言道：“只要渡虚梭回归，凭之与太乙破阙剑两宝合力，便有可能将那太乙先天塔也寻到。”
庄长风闻言，深吸一口气。
渡虚梭，是他大明蜀山派名动天下多年的传世之宝，同时是蕴藏深奥虚空之密的法宝，韩青陶祭炼太乙破阙剑前，便从中参考收获良多。
论攻击杀伐，渡虚梭逊色于飞剑法宝太乙破阙剑，其他方面奥妙则犹有过之，能容纳多人横渡寰宇虚空。
但偏偏此前大明蜀山派分裂，韩青陶、庄长风等人间道国众人离开霄顶时，没能将渡虚梭带走。
这件法宝，当前被大明朝廷所掌握。
可惜，有关太乙先天塔的新线索，最近才入手。
如果早些时候就能得到，那韩青陶便可借渡虚梭配合太乙破阙剑，寻到太乙先天塔。
如此一来，三件顶尖虚空法宝齐聚，再加上韩青陶在蓬莱得到的特殊符诏，就有可能达成一大创举：
纵有重重虚空相隔，仍能布置阵势，尝试接引位于大唐人间的天师府至宝。
那符诏，乃是源于昔日人间登仙之门尚未断绝时，从前的符箓派天师府前辈高人。
但眼下，他们需要先设法寻回自家蜀山至宝，渡虚梭。
“时机已经渐渐成熟，该是渡虚梭回归的日子了。”韩青陶淡然道。
庄长风深吸一口气。
不得不说，这要感谢大明皇朝自身。
如果不是他们去攻须弥，结果踢了铁板损失惨重的话，大明人间道国想要得到渡虚梭，同样不容易。
而现在，却有了机会。
渡虚梭一旦入手，后续诸般安排，就全部可以派上用场，多年准备，一气呵成。
如果能得到天师印，则这蓬莱中的局面，亦将为之一变。
韩青陶目视自己的太乙破阙剑片刻后，冲庄长风轻轻颔首，然后迈步离开洞府。
庄长风修为境界未及九重天，做不到像韩青陶那般轻描淡写祭炼法宝。
他直接褪去自身人形，以仙魂默默温养祭炼鼎炉中的法宝。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中。
雷俊浏览各地传回的信息讯报。
大明人间那边，在须弥吃了个大亏后，大明朝堂上当前是楚党取代吴党作为主流。
楚党收拾烂摊子并不轻松。
整个大明皇朝，当前仍是暗流涌动，朝堂上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充分证明，大明朝堂团结只是一时，互相摩擦始终是主流。
众多大儒重臣身陨，朝廷整体势力缩水，针对在野势力如何态度，引起颇多争论。
部分人主张应该宽容，以笼络更多佛、道势力，当前时节，共渡难关。
另有部分人则持反对态度，认为如此怀柔只会反过来助长真武观、蜀山派、菩提寺等地实力发展，越是如此时节，越要态度强硬。
眼看着善智慧尊者始终不出须弥，更应该把握这段要紧时间，理清大明内部，清除隐患。
一时间你方唱罢我方登台，好不热闹。
倒是曾经的大宋人间，如今的异族汗国人间，苍狼、白鹿两大汗国简单不少。
最初须弥和善智慧尊者消息传出，他们东进脚步不禁微微放缓，令黄金汗国有了少许喘息之机。
但很快，他们就掀起更加猛烈的攻势。
须弥莲华部还留在黄金汗国的传人，继续协助黄金汗国抵挡另外两大汗国的兵锋。
而传闻中在那方人间现身的羯磨部主与宝部之主，却没有插手。
他们似乎一门心思，全在归墟和莲华部主宗伽那边。
雷俊对此不多过问，静心修持。
上清雷府洞天内，天师三宝所形成的法坛，已经浑然一体，日渐稳固。
天地自然大量灵气，源源不断被接引入内。
然后这些灵气，经由雷俊本人两仪仙体周转，源源不断汇入一张阵图内。
这是雷俊改良此前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后所得，与他本人两仪仙体配合，承接天师三宝变化。
然后，两仪和合，阴阳相济后，大量灵气交汇下，阵图折叠变化，渐渐形成另外一座看上去只得三尺高的小巧法坛。
相对天师三宝所化法坛色泽洁白，这座阵图所化的全新小型三层法坛，则通体乌黑。
法坛制式形状，则是一模一样，上圆下方中八角。
一大一小两座法坛，外观都与大唐天师府万法宗坛酷肖。
“万物归三，自天师三宝其实，经由掌门你主持，算是三归二，然后再由阵图入此法宝，算是二归一。”
元墨白在旁看着雷俊祭炼那座黑色的小型法坛，微微颔首：“又是一座玄妙大阵啊！”
雷俊：“欲要大阵完全展开，阵图尚不能凭空而立，需要依托大量天材地宝，筑成这座小型法坛。
如果是在山门便无妨了，直接依托万法宗坛归一，效果更好。”
元墨白微笑：“不过，都需要掌门你亲自执掌。”
雷俊：“初成此阵，尚有不足之处，弟子将来会不断揣摩，加以改良。”
元墨白：“你所需构筑阵图法坛的材料，府中有存货的都调过来了，不足者从其他支脉别传调用，但还缺三样东西，举世稀缺，府中暂无线索。”
雷俊颔首：“紫盘玉木、凤翎石、黑松岩。”
元墨白：“孙道兄那边有些黑松岩，数量可能不足，他言明会再帮忙寻找。”
雷俊：“已经帮了大忙了。”
余下的紫盘玉木和凤翎石，他已经有了眉目，来自天书世界里其他小伙伴。

第411章 一掌全灭
从木曜岁星未来弥勒那里，雷俊得到紫盘玉木。
从土曜镇星方岳那里，雷俊得到凤翎石。
待南荒孙力那边将大量黑松岩也供应到位，雷俊祭炼新阵图所化的三层法坛，便材料齐备。
他开始最后的制备与祭炼。
此阵经由大两仪正反末法仙阵发展而来，道理意境上，已由两仪归一。
相当程度上，也融入雷俊自己对两仪未来变化的参悟同理解。
虽然他当前两仪仙体尚未能升华为太极道体，但悟性自然的情况下，雷俊不断参悟天地道理，亦有所积累。
总体而言，雷俊当前进展顺利。
倒是在异族汗国人间那边的小师姐唐晓棠有些气不顺。
她一直没能彻底干掉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
对方身为九重天圆满境界的蛊术大巫，有多种替死重生手段，神通法门诡异多变，只是一方面。
上次用雷俊的上清玉宸仙竹出其不意重创黎元衡神魂后，唐晓棠几乎已经要将对方逼上绝路。
天心洞明法箓日趋完善精妙的情况下，唐晓棠现在追踪起敌人，比先前方便得多。
结果却被其他人突然横插一手，叫黎元衡又有了喘息之机，气得唐晓棠几乎要一佛升天二佛出窍。
“空桑么？”雷俊沉吟。
曾经的大宋人间，如今为异族汗国所占据的这方人间中，各路强者亦可说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台。
昔日幽垠降临，因诱因内乱而封闭后，这么多年来倒是没有再重新同那方人间相通。
归墟此前洞开，如今亦重新封闭。
但在南方，九天十地中另一处所在，此刻洞开虚空门户，降临这方人间。
其名为，空桑。
和罗渊、幽垠、归墟、地海、大荒等等，合称十地。
就雷俊所知，早年间天地大劫之前，九天十地尚未同人间断绝来往前，空桑并非人族修士所占据。
那里和归墟一样，曾是妖族的乐土。
但这次在异族汗国人间重现，从中现身，引发混乱坏了唐晓棠好事的，则是人族修士。
准确说，大巫。
“这可真是……”
雷俊挑了挑眉梢：“原本传闻中是巫门掌握的罗渊，现在遍地大妖，原本传闻中是妖族掌握的空桑，现在却被巫门中人占据。”
某位大唐国师，心情相当恶劣。
依她的性情，注意力时常转移变化。
但这次跟黎元衡捉迷藏时间久了，未曾让她感受到乐趣，反而激起火气。
接下来如果真给她彻底堵住黎元衡，怕不是要鞭尸才能泄愤了……
大师姐许元贞对此表示淡定：
“虽然常说晓棠吃点小亏是好事，但这趟还不怨她，充其量只能说，她运气太差。”
雷俊：“大师姐你当面这么跟她讲过？”
许元贞：“是啊，安慰安慰她。”
雷俊：“那想必她听后心情更糟了。”
天师剑重新带过去给她，或许能让唐真人心情好一点。
不过眼下雷俊合炼天师三宝入阵，尚需继续温养。
如此，也只好先委屈一下唐真人了……
晚些时候，雷俊忽然心神微动。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其中有光辉闪动。
光辉落在面前空地上，则凝聚成法仪模样，大量由光辉凝聚而成的灵符，漫空飞舞。
这些闪光灵符，渐渐凝聚出一座若隐若现的宝塔。
看着那虚幻的宝塔，雷俊沉吟：
太乙先天塔么？
这件至宝，遗失多年。
当初黄玄朴使了重手落宝，太乙先天塔又跟西方白帝韩青陶的太乙破阙剑碰撞。
两件宝物旗鼓相当，且都蕴含大量虚空之密。
于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直接导致太乙先天塔遁入虚空，脱离了大唐人间。
故而雷俊虽然手头掌握有少量相关线索，但同样多年没能确定其具体方位。
倒是此前听过些许传闻，此宝之后流入大明人间。
只是雷俊本人没有去往大明人间，故而未能确认此事。
可眼下的情况，则分明是有别的人与事，触动了这件蜀山至宝。
“……韩青陶么？”雷俊若有所思。
他再仔细观察片刻，发现太乙先天塔当前应该还未落入旁人之手。
但虚空动荡间，令其行迹更加清晰可辨。
如此，倒是能更容易找到此宝具体方位。
雷俊自家同门师弟楚昆近日培养太上青晶到了紧要关头，专注此事，有关大明人间那边的讯息收集回报便放松了些。
不过雷俊有其他消息渠道。
通过孟少杰和纪川，雷俊了解到，大明人间那边，近来确实又有了大动静。
当初西域远征须弥一战，令大明皇朝损失惨重。
之后虽然善智慧尊者没有降临人间，须弥羯磨部主阇底罗也没有率须弥僧人反攻大明，但大明朝廷短时间内大部分注意力仍然不得不放在西域佛门这边。
如此，其他方面难免有所疏忽。
于是他们就被忽然卷土重来的人间道国帝君韩青陶趁虚而入，咬了一口。
具体情形，众说纷纭，孟少杰、纪东泉等人听到的消息，当前也都只得个一鳞半爪，没有准数。
但有一点，基本已经可以确认。
就是此前大明蜀山派被朝廷收缴走的一件宗门至宝，如今落入韩青陶和人间道国之手。
此宝名为，渡虚梭。
同样是一件顶尖的虚空法宝。
联想到韩青陶自己的本命法宝太乙破阙剑，雷俊大约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早先韩青陶身份尚未彻底暴露前，太乙破阙剑和渡虚梭同时在手，却没能早早找到太乙先天塔，或许是因为当时旁的线索不足。
而现在韩青陶有了新收获。
眼下她虽然还没能将太乙先天塔正式收入囊中，但线索已经出现，接下来按图索骥便是。
如无其他人干扰，她想必很快便能找到太乙先天塔。
但就大明皇朝最近的消息，韩青陶此番重夺渡虚梭，在大明掀起轩然大波，引发朝廷震怒。
明廷集结多名高手，不止一位内阁大学士亲自出马，围捕韩青陶。
眼下大明人间，正风起云涌。
大唐蜀山派长老纪东泉眼下便在大明人间。
被韩青陶触动后，太乙先天塔行迹变得清晰许多，同样引起纪长老的注意。
他暗中前往大明人间，除了肩负和大明蜀山派同门交流沟通的任务，同时亦在留心传闻中流入大明人间的本派至宝。
大唐蜀山派六合至宝，眼下便只缺太乙先天塔流落在外。
不止纪东泉，得他通知相关消息的大唐蜀山派上下，群情振奋。
经过一番决议，掌门章太冈请托同门师叔叶东明，携另一件至宝北冥神枪出蜀山，同样秘密经由归藏前往大明人间，支援相助纪东泉。
从大明传回的消息，那边的蜀山派长老李妙真，同样愿助纪东泉、叶东明一臂之力。
眼下大明蜀山派的处境，比较微妙。
韩青陶成了大逆反贼，率部分投身人间道国者远走。
木淳阳随大军远征须弥，传回的消息同样身陨在善智慧尊者手下。
大明人间道门传承，当前陷入毋庸置疑的低谷。
这种情况下，大明朝廷对真武观、蜀山派盯得更紧。
大明蜀山派新掌门元青瓷的主意则很坚定。
近年来，在他安排下，大明蜀山派同大唐蜀山派走动更多更频繁。
元青瓷本人目标太显眼，不方便轻易出山门霄顶。
但门下高功长老李妙真则一直暗中接待纪东泉乃至于其他大唐修士。
“于韩青陶而言，这是一次机遇，但于我们而言，同样也是一次机遇。”
雷俊同师父元墨白言道：“常被这些所谓人间道国中人惦记天师印和万法宗坛，日防夜防，不如把握机会索性给他们一下狠的。”
女皇张晚彤当前虽然远游，但大唐人间局面较之当年有所改观。
是以雷俊辞别元墨白等同门后，正式携天师三宝出山。
他亦经由归藏，前往大明人间。
此番过去，雷俊没有留玉清周天法镜在大唐，而是先将之召落，然后一同前往大明人间。
待到了这边，雷俊方才安排玉清周天法镜重新升空，观览这一人间四方景象。
“大明这边的灵气流转，相较于大唐人间还是有不小差异的。”雷俊微微颔首。
他不急不躁，先调整玉清周天法镜适应这边的灵气流转和天地气象，待大致妥当后，方才动身出发。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的光辉流转，一边搜索太乙先天塔之所在，一边玉清周天法镜则转向另外一边，先看师弟楚昆当前状况。
楚昆眼下，静静置身于一片山野中，借早已布置好的法仪，利用此地独有地利，温养名为太上青晶的灵宝。
楚昆如今修为，所布置的法仪曼妙，道道灵符悄然流转间，不仅收敛光辉不引人注目，甚至还形成遮蔽掩饰此地真相的效果。
他培养太上青晶，当前正到了关键时刻，眼下全神贯注。
只是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光辉流转下，已然察觉附近有别人靠近。
皆是大明朝廷治下文武。
此刻他们扩散开来，似乎正在寻找什么。
少顷，雷俊甚至觉察有九重天境界的理学大儒靠近。
来者只看相貌，雷俊感到陌生。
不过听闻有些明廷文武称呼对方席阁老，雷俊便知其身份。
席之昌，当年大明内阁排名最末，资历最浅的大学士。
但即便如此，踏在如今大明朝堂，亦已经是屈指可数的重臣。
同时，他还是前任次辅如今新任首辅周明哲的得意高足。
此前遭逢西域大败，大明皇朝内阁发生巨大变化。
周明哲成为首辅的同时，席之昌亦增补入阁。
于楚党而言，已经不宜再称席之昌为新贵，而是实打实的一方大佬。
其他大明修士难以勘破楚昆布置的法仪。
但相关奥妙，很难瞒过席之昌身为九重天平天下境界的大儒。
雷俊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
眼看着楚昆温养太上青晶就要大功告成，偏这个时候，强敌上门，危机来临。
但雷俊眼下没有插手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这场面难不倒自家师弟。
席之昌来这片山区前，其他大明修士，已经惊动楚昆。
虽然中低修为的大明修士难以洞察他用来掩饰的灵符，但楚昆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祭起一件法宝。
法宝外观看上去，乃是一面黑旗。
大旗招展，顿时仿佛夜幕降临，令星月无光。
楚昆同他培育的太上青晶，也顿时都被遮掩在黑暗下，寂静无声，不露痕迹。
此宝，乃是楚昆登临上三天后亲手祭炼而成。
名字，便叫做星月无光旗。
仿佛夜幕笼罩，令楚昆和他的法仪消失。
但下一刻，那片山区远远望去，便一切恢复如常。
仿佛既没有楚昆曾经在那里出现，也没有漆黑夜幕一闪而过。
但楚昆仍然在那里。
不仅中低修为的大明修士没能觉察其所在，连后续到来的九重天大儒席之昌，同样没能察觉异样。
雷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楚昆早先初炼此宝时，便曾经跟同门师兄雷俊、王归元交流过。
但相较于当初只有个雏形，眼下的星月无光旗效果可是好出太多。
凭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和天通地彻法箓，想要看穿楚昆的掩藏手法，亦需要集中心神。
仅比较隐蔽方面的功效，楚昆这件宝物，已经直追雷俊的太清八景宝蓑。
他在这件法宝上，看来是下了不少功夫。
并且运道不错，收获不少上乘天材地宝，用以祭炼法宝。
眼下一朝建功。
平天下境界的九重天大儒席之昌，如果不是事先有底，专门认真细致搞地毯式搜索，同样会看走眼。
事实上，席之昌等大明修士，本也不是为楚昆而来。
楚重光长老这趟算是被殃及池鱼。
只是好在他这潭池水够深，城门失火最终烧不到他。
“妖道韩青陶行动方向则有明确所求。”
席之昌向其他人吩咐道：“她如此胆大包天，正是种下灭亡之因，所有人等，细加搜查，决不可给她走脱，如有发现，本官和曾阁老、广书方丈会第一时间赶到。”
在场众人闻言，皆齐声应诺。
相对陌生的楚昆，容易让他们走眼。
韩青陶则不同。
对方是在大明理学框架下成长起来的。
不过那毕竟是九重天道家高手，是以席之昌不敢掉以轻心。
搜寻韩青陶的主力，终究是他们这些九重天修士。
席之昌身旁一个大明官员轻声道：“阁老，已经确认，妖道韩青陶除了劫走蜀山法宝渡虚梭之外，还劫走其他不少宝物，其中包含那镇压邪道的墨刀……”
席之昌面沉如水：“通知曾阁老，无需避讳广书方丈。”
对方应道：“是，大人。”
雷俊冷眼旁观。
玉清周天法镜只能观景不能传音。
但双方当前距离有限，雷俊的天通地彻法箓可以断断续续听到些内容，基本可以估出大概。
韩青陶这趟看来所获不菲。
除了法宝渡虚梭之外，还劫走了其他重要宝物。
难怪大明皇朝上下震怒，转而有多名重臣一同出马，一定要将她彻底拿下的模样。
这同样可以算是当初大明远征须弥失败的后遗症。
如果不是在须弥栽那么大一跟头，接下来韩青陶也不会有机可趁。
雷俊见楚昆安稳太平，大明修士渐渐离去，于是放下心来。
知会楚昆一声后，他同样离开，继续依照天通地彻法箓，寻找太乙先天塔的下落。
论及遮掩自身行藏，雷俊比楚昆更擅长。
纵使没有太清八景宝蓑在身，只凭自身神通法力，当前雷俊行走天下，至少要九重天圆满境界精于感知探索的顶尖高手，方有可能洞察他行迹。
一路走来，雷俊陆续见到不少大明修士。
当中，也不只是朝中文武。
有個身着布衣麻鞋，外貌年龄只得二十岁许，实际年龄也颇为年轻的蜀山修士，映入雷俊眼帘。
观其生机，推测年龄，对照当前修为境界，这蜀山修士天赋堪称超凡脱俗。
在大明蜀山派这等修道圣地，相信也是被重点栽培的少数几人之一。
他眼下正和一队大明文武同行。
队伍明显以其中一个中年官员为首。
虽然此人对身边一位锦衣男子执礼甚恭，看上去处处以对方为先。
但包括那位年轻的大明蜀山派八重天修士在内，队伍中其他人明显首先是考虑那中年官员的意见。
“此番辛苦侯爷了。”
名为应邦的中年官员言道：“也辛苦蜀山派戚道长。”
锦衣中年男子名韩仕敬，乃大明宗室，这时沉声道：“希望此番能将逆贼韩青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韩青陶便是明廷宗室出身。
故而大明朝廷清剿人间道国一事，宗室方面亦派遣大量子弟参加。
只是近年来明廷宗室少有人才涌现。
韩仕敬为其中佼佼者。
另一旁的蜀山修士则言道：“抚台大人和侯爷所言甚是。”
姓戚，那应该是叫戚均寿了……雷俊了然。
他听纪东泉、纪川提过这个名字。
确实是大明蜀山派新一代最出色的传人之一。
不过，他跟元青瓷、李妙真等人不是一路。
大明蜀山派中，有不少人积极向大明朝廷靠拢。
元青瓷对此的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相较大明蜀山派而言，明廷依旧势大。
蜀山派内部因此产生不同的声音，在所难免。
雷俊扫过几眼，暂时不多理会。
他继续专心寻找韩青陶和太乙先天塔。
少顷，雷俊有了收获。
他双眸中，直接倒映出六层宝塔的影像。
雷俊停步，微微颔首。
韩青陶的进展还挺快，将将要得手了。
但是……
雷俊抬手，凌空一抹，顿时有难以计数的灵符，闪动光辉，在半空中浮现。
这些如繁星般的光符流转间，四方清气耸动，有古老而又苍凉的气息从中涌现，仿佛要令四方世界复返先天。
正是太乙先天塔的道理意境。
这气息道蕴一出现，众多光符顿时汇聚成一座六层高塔，外观看上去正是太乙先天塔模样。
与此同时，雷俊双瞳倒映宝塔光影。
这光影，很快也呈现在高天之上的玉清周天宝镜中。
有了这更加详尽的索引，镜光流转间，顿时搜索更加精准迅捷。
很快，镜光定住。
反过来，雷俊视野中，呈现出独特景象。
距此千里之外的大明人间海上。
氤氲缭绕，光华四射的六层宝塔，果然已经重新现世。
虚空动荡之地，不止一处。
与这座宝塔遥遥相对，附近另有两片海域，虚空同样扭曲，仿佛世界从此方人间抽离。
一处地方，是海面上悬停一支宽阔巨剑。
另一处地方，则是直接在海水中，有一支巨大长梭浮沉。
“太乙破阙剑和渡虚梭。”雷俊点头：“再加上太乙先天塔。”
三大虚空至宝，呈鼎足而立。
西方白帝韩青陶，此刻正位于三宝包围下中央海域。
在她做法下，蓬莱门户，赫然在深海中洞开。
海水大量向其中涌入。
同时位于外围的三大虚空法宝，随之一同收缩，要一起流入蓬莱门户内。
三者簇拥下，形成强烈的虚空扭曲，直接笼罩这片海域。
可以看见，有不止一个九重天修为的理学大儒，此刻同样感到此地，但却被扭曲的虚空所阻，暂时不得入内。
看三宝势头将要沉入海底，同时便会顺带将蓬莱门户再关闭封死，将大明皇朝追兵阻挡在外。
韩青陶确实早有准备，连退路都考虑周到。
但就在这时，眼看已经同其他两宝连成一气的太乙先天塔，突然剧烈震动。
远方，雷俊面前由众多光符构筑而成，与太乙先天塔外形相仿的六层高塔，直接被他一巴掌拍散。
受此影响，真实的六层高塔，同样在剧震下脱离韩青陶的控制和影响。
虽然法宝仍然冲入蓬莱，却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隐没。
韩青陶欲要追赶。
可她眼下需要先顾自己。
三宝缺一，扭曲的时空不复先前完整。
大明皇朝追击的高手，顿时紧随韩青陶之后，一起冲入蓬莱！
大明人间通往蓬莱的虚空门户，亦停止关闭，维持在原地。
什么人能隔空影响太乙先天塔，大唐蜀山派的人么……韩青陶诧异，但功败垂成的她只能先对付眼前的理学大儒。
雷俊这时重新动身，前往那海底的虚空门户。
玉清周天法镜光辉转动下，将周围海域状况收于雷俊眼底。
大明修士，陆续追入蓬莱门户内。
少顷，雷俊看见熟人。
正是大唐蜀山派长老纪东泉。
另一个相对陌生的蜀山道人，则是纪川描述过的大明蜀山派长老李妙真。
纪东泉一边赶路，一边似在联系谁。
想来应该是叶东明。
之前为了寻找太乙先天塔，双方可能分头行动，眼下纪东泉有了收获，便即尽快通知叶东明前来汇合。
不过他刚靠近蓬莱门户，忽然得李妙真示警，险之又险避过一次偷袭。
李妙真双目直视海面。
在那里，戚均寿现身。
周围随后有应邦、韩仕敬带领其他大明修士现身，从四方包围纪东泉、李妙真。
戚均寿向应邦言道：“抚台大人，贫道绝非虚报，如今终可证明。”
“是大明以外的蜀山派修士？”
应邦喝道：“李妙真，你等世受皇恩，理当心存忠义，眼下竟行此不忠之事，暗通伪唐中人？”
“戚师弟……”李妙真面沉如水，只是注视戚均寿。
戚均寿神情坦然，并不看李妙真，而是继续向应邦说道：“贫道先前只是怀疑元师叔、李师兄等人沟通外敌，但不明对面具体来路，如今终于清楚其中究竟。”
应邦颔首：“拿下！”
韩仕敬二话不说，当即上前，八重天武道强者的炽热气血犹如烈日一般。
纪东泉、李妙真都不欲被对方近身，仙魂流转间，各自闪避。
但戚均寿的仙魂同样与自身本命法宝金光伞相合。
伞面张开，金光熠熠，笼罩四方的同时，封阻纪东泉、李妙真的去路。
只需要稍微阻隔，一旁韩仕敬便贴上来。
与此同时，应邦虽站在远方不动，但理学大儒的文墨已经凝聚成各种制义，同样向这边包围过来。
“支撑片刻，不行就先退，叶师弟携北冥神枪就快到了……”纪东泉正跟李妙真说着，忽然眼前一花。
金光伞外，多了一人。
其浑身上下似是闪烁淡淡金光，仿佛万千星辉集于一身。
星辉之中，似有一紫一黑两条雷龙交缠。
“命星神？阳雷龙，还有……”纪东泉念头飞速转动。
来者不似其他符箓派修士显化命星神法象那般如巨神下凡，但其本人身材颇为高大。
这时他扬起手掌。
然后一掌正挥在那张开的金光伞上。
戚均寿将来者动作看的一清二楚，速度上却完全来不及闪躲。
“砰！”
闷响声中，淡淡金辉直接打碎伞上金光。
高大道人挥手之下，直接将金光伞连同伞中戚均寿仙魂全部打烂。
然而，一掌之间，去势未休。
雷霆炸裂间，高大道人一掌将破烂的金光伞扇在八重天武道高手韩仕敬身上。
纵使韩仕敬挪移速度飞快，但他刚欲动作时，已然全身剧震，被打得浑身喷血，跟破烂金光伞叠在一起。
雷霆炸裂远远绵延，仿佛龙吟声响起。
紫、黑、金三色交织，于半空中划过，那高大道人一挥掌间，仿佛前方虚空抹去一片。
已经一命呜呼的戚均寿、韩仕敬再一起被拍在远方目瞪口呆的应邦身上。
明廷三大高手一同倒飞出去，还未落入海中，便都已断气。
不止周围余下大明修士反应不过来，李妙真同样瞠目结舌。
不是，一掌之下，戚均寿、应邦、韩仕敬就全完了？
道家法门？
武道？
还是别的什么？
他身旁的纪东泉这时则已经回过神来，平静向那高大身影一礼：“多谢天师出手相助。”
听到纪东泉对那身影的称呼，李妙真回过神来。
再看那高大身影，周身淡金星光和紫、黑雷电一并散去，现出雷俊真容，身材修长高挺如松，身着九色离罗帔，头戴元始冠，腰佩白玉印、紫雷剑。
这就是大唐符箓派当代天师么……李妙真深吸一口气。
“二位无需多礼。”
雷俊冲纪东泉、李妙真点头示意：“贵派太乙先天塔等至宝都已入蓬莱，我们先处理此间事，稍后再叙话。”
他开口的同时，有紫色的阳雷龙重现，悬于天空之上，显化紫色雷云。
龙吟声中，紫电密如雨下，劈在那些大明修士头顶。
纪东泉、李妙真皆深呼吸，目不斜视，齐齐打个道家稽首：“天师所言甚是。”
雷俊便即负手而行，当先入蓬莱。

第412章 天师斩人间帝君于蓬莱
蓬莱作为九天之一，多年来盛名不衰。
雷俊入其中，仿佛进入另一片全是海洋的世界。
茫茫碧海之上，有大大小小难以计数的众多岛屿，如星罗棋布般。
岛屿大者，形同陆地，陆上仙山众多，氤氲缭绕间，有众多灵光闪现。
粗略观之，有些许苍凉之感。
昔年天地大劫，波及人间同九天十地，蓬莱看上去也受极大影响。
虽然仍是仙山妙境，但尚未恢复古籍记载中古时鼎盛气象。
当初大师姐许元贞进来时，这里也曾出过大变动。
想来眼前蓬莱模样，亦与当时有关。
海面上茫茫云雾弥漫，遮挡人视野的同时，也阻隔修士神魂对外界的感知。
不过这难不倒雷俊。
许元贞当初在这里走过一趟，之后同雷俊讲述，雷俊对蓬莱大致环境和地理方位，已经有初步认识。
眼下玉清周天法镜也被他一并带入蓬莱。
镜光悄然流转下，继续锁定太乙先天塔的方位。
雷俊当先而行，纪东泉、李妙真紧随其后。
有雷俊联系指点方向，稍晚些时候，叶东明携北冥神枪亦会赶来。
同一时间，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的光辉流转，为他联系身在异族汗国人间的大师姐许元贞和小师姐唐晓棠，且看她们是否有想法也来蓬莱看看。
雷俊尚记得，唐晓棠早先还曾经念叨过，要找西方白帝韩青陶的麻烦。
当初大唐人间，初成九重天不久的唐晓棠，曾与之交过手。
最终唐晓棠成功将之击退，但韩青陶乖觉，快速离开大唐人间，叫唐晓棠后续一直没能找到她。
上次许元贞洞开蓬莱门户时，唐晓棠又在忙着找须弥金刚部的麻烦，于是再次错过。
雷俊记得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某位大唐国师闻讯，确实纠结了一番。
不过，眼下有更惹她冒火的人。
相较于韩青陶，仍是黎元衡和之前坏她好事的空桑大巫，更吸引她注意力。
倒是许元贞言道：“蓬莱的话，既然赶上了，我也再去看看好了，上次过去，感觉当中一人，似有几分怪异。”
雷俊：“李航？韩青陶？还是别人？”
许元贞：“另外一个，记得是号称中央黄帝？
没当面打交道，但感觉有点怪，上次错过后，一直忙其他地方的事，没费心再回去找，这趟顺道去看看。
你们走你们的，我走我的，不用等我。”
“嗯，大师姐你随意。”雷俊结束同许元贞的对话后，继续前行。
与此同一时间，和九天之一的蓬莱相对，位列十地的黄泉，忽然动荡起来啊。
留守黄泉的里蜀山高功长老路长朋，惊讶看着此前刚离开不久的掌门师兄姬尧，突然返回。
姬尧不仅本人返回，更联络同样离开黄泉，前往异族汗国人间的另一位里蜀山大乘高真田凌枫同样尽快返回黄泉。
他冲有些不明所以的路长朋吩咐道：“立即联系大唐人间那个巫门中人。”
“掌门师兄的意思是，大唐人间那边有变动？”
路长朋不敢耽搁，当即联络此前同他们有联系的大唐南荒巫门金城寨一脉圣主，大巫宗汉。
早先忘川沉舟，黄泉彻底封闭，令双方的联系亦为之中断。
直到近年，伴随黄泉重开，虽然没有再和大唐人间连通，但里蜀山一脉已经成功同宗汉再次取得联系。
宗汉的情况，同样不乐观。
韦暗城身亡，大唐南荒巫门这些年来变化更堪称翻天覆地。
宗汉想要低调重回南荒，几次试探，结果都颇为不顺。
不止新崛起的刑风和黎天青让人头疼。
以前虽非朋友但大方向上算是同类人的蛊术圣地阴山峒圣主胡恒源，也变得令人感到陌生。
因为孙力的缘故，轮回渊一脉似乎内部有些不太平。
但对宗汉来讲，圣主风归同样变得不好打交道。
南荒之地，叫宗汉感到陌生。
看似太平安稳了许多，却叫他仿佛难有容身之地。
更让他警惕的则是大唐龙虎山天师府更是今非昔比。
新老对手带给他的压力，让宗汉这些年不得不遁迹雪域高原荒凉之地以避险。
但他从来没打算在这里生活一世。
出身南荒，宗汉毫无疑问信奉自身实力。
之前几次同黄泉中人合作，令修行鬼道的他受益良多。
天地灵气潮涌之下，他修为日渐稳固。
虽然年岁已经不轻，但宗汉自信，有机会更向上一步，成就九重天境界的鬼道一脉降神大巫，甚至更胜过老熟人胡恒源、风归。
能成就九重天境界，纵使难以纵横人间，他活动起来也定然比眼下自如。
只要能再给他一点机会。
黄泉如今再次联系，让宗汉心头大石落地。
最后的机会来了。
这次再从黄泉有所收获，给他一些时间积累准备，他就有把握去冲击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难关。
黄泉内。
酆都城中。
田凌枫亦从异族汗国人间返回：“掌门师兄有何急事见召？”
里蜀山掌门姬尧这时反而在沉思。
片刻后，他开口说道：“我此前外出，寻访机缘，无意中发现有两人正在交锋。”
姬尧转头目视田凌枫和路长朋：“其中一个，乃是唐皇张晚彤。”
田凌枫、路长朋对视一眼：“她竟然已离开大唐人间？”
姬尧：“不会错，确实是她无疑。”
虽然没有同唐皇张晚彤当面打过交道，但对方一直是里蜀山最关注的大唐高手。
田凌枫：“那她的对手？”
姬尧：“该是我道门中人，但具体详情不明，为避免暴露行藏，我没有靠近。”
一方面是不想卷入这一战。
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保密的考虑。
女皇离开大唐人间的秘密被黄泉发现，黄泉可以加以利用。
但如果女皇觉察这一点，则可能生出警惕，设法尽早赶回人间，不利于黄泉行事。
“双方战事激烈，有缠斗之象。”姬尧沉声道：“我们此刻需要的就是，快！”
路长朋深吸一口气：“大唐人间那巫门中人宗汉提及，天师府三大高手，当前皆去向不明，天师玄霄子正是在不久之前携天师三宝出山！”
田凌枫皱眉：“去向不明的话，那就可能还在大唐人间，可能随时出现……”
姬尧：“那个陈东楼的下落呢？”
路长朋：“听说已有数年，没在大唐人间现身。”
姬尧：“依那宗汉所言，当前大唐人间，除唐皇和龙虎山一门四大乘外，还有几名九重天修士？”
路长朋：“唐廷帝室有两人，一名上官云博，一名萧雪廷。
南荒巫门三人，分属神舞、血河、咒祝三脉传承。
不过，这五人再加上龙虎山新登大乘之境的道人元墨白，就目前所知，都是在近年方才初入九重天境界。”
姬尧沉吟片刻后说道：“我们去大唐蜀山霄顶，迎紫青双剑等至宝回黄泉，龙虎山……不在此行计划内。”
田凌枫心道仍然有些冒险。
路长朋则应诺：“谨遵掌门师兄法旨。”
雷俊行于蓬莱海上，心神忽然微微一动。
因为重重虚空阻隔的缘故，他当前同大唐人间那边联系不那么便利。
但随着雷俊凝神，其双瞳中和高悬天际的玉清周天法镜上，皆有天通地彻法箓一起流转。
双方联合，光辉闪动下，令雷俊沟通自己留在大唐人间的另一番安排。
大唐人间，这时缥缈天际云空中，忽然也有点点光芒亮起。
光芒缥缈，离地遥远，令人目不可见。
但镜光悄然流转下，再凝成细微的银白光流，向远方蔓延。
点点星光连成一片，渐渐形成网状，笼罩大片区域。
光辉映照的景象，虽然相隔重重虚空，但在这一刻还是成功映入雷俊眼帘。
于是，他看到在南荒之地，某处所在，虚空动荡，地涌灰雾。
虽然只是影像，感受不到其中阴寒逼人之气，但亲身在黄泉走过一遭的雷俊，却对此再熟悉不过。
黄泉门户，重新在大唐人间洞开。
门户中，开始有人影若隐若现。
眼见阴气挥舞激荡，可知来者修为实力高明，雷俊便冷静地先停止那些留在大唐人间的光镜继续观测此方黄泉门户。
相较于玉清周天宝镜而言，这些光镜胜在数量和覆盖范围，但个体弱了不少。
不只是观测洞察的能力比玉清周天法镜弱，其自身隐蔽性，也不如玉清周天宝镜。
如果就这么直勾勾注视观察九重天境界的高手，很容易被对方察觉。
但眼下，已经发挥重要作用。
虽然玉清周天法镜被雷俊带出大唐人间，但那大片星河天罗，他仍然留在大唐，就是为了提防当下这种情况。
见除了黄泉门户外暂无其他更多变动，身在蓬莱的雷俊没有急着返回人间。
他将相关讯息，传递给留在龙虎山的恩师元墨白，然后请元墨白代为联络此前悄然返回帝京洛阳的张徽，以及蜀山派众人。
雷俊本人则在稍晚些时候，重新展开星河天罗。
但这次观测目标，并非黄泉里蜀山中人。
散布四方的光镜，各自转动，很快发现雷俊想找的人。
大唐巫门鬼道一脉圣地金城寨的圣主，“鬼王”宗汉。
这趟果然又是此獠，相助黄泉洞开门户。
宗汉不贪，从黄泉得了好处往往便隐遁离开，从不在人间随里蜀山一脉修士一同行动。
是以雷俊和唐廷帝室中人几次都没能截住他。
雷俊新铺展开星河天罗，虽然覆盖面积广阔，但到底仍有极限，所以只用来关照重点地区。
这趟宗汉主动露头，他再想跑就难了。
雷俊专门分出星河天罗，盯紧其行踪去向。
做完相关布置，雷俊方才将自身注意力收回蓬莱这边。
玉清周天法镜光辉流转，重新开始继续搜寻太乙先天塔。
在雷俊身后，李妙真、纪东泉和随后赶来的叶东明，对雷俊先前天通地彻法箓的变化并无所觉。
他们当前注意力，都着落在眼前的蓬莱，以及欲要重点寻找的太乙先天塔等法宝之上。
雷俊神情如常，行走于蓬莱海上仙山云雾间，胸有成竹。
太乙先天塔遁入蓬莱，化作流光，看起来是又消失无踪。
但对他而言，其行踪当下已经不再是秘密。
过了片刻，雷天师忽然微笑：“到了。”
叶东明闻言，看向一旁纪东泉。
纪东泉手中正捧着一件仿佛罗盘似的法宝。
罗盘微微震动，少顷，终于稳定下来，分明也正指向此地。
大唐蜀山派两位高功长老，顿时齐齐松了口气。
一旁大明蜀山派的李妙真看着这一幕，则沉思不语。
方才，这位大唐龙虎山当代天师出手，看上去是长于肉身命功。
但眼下看来，其神魂之灵，亦非同小可。
虽说他是九重天修为，而纪东泉、叶东明皆八重天境界。
可毕竟太乙先天塔是大唐蜀山派的法宝，纪东泉、叶东明才应该与之接触更多、了解更深。
结果却是这位雷天师更先发现法宝，一路当先而行。
其人性命交修，不论神魂灵性还是肉身命功，都相当高明啊！
李妙真沉吟的同时，叶东明持北冥神枪立于一旁，最初振奋后快速冷静下来，环顾四周：“不见韩青陶等道国中人……”
纪东泉：“大明朝廷有高手源源不断进入蓬莱，韩青陶他们也轻松不了。”
说话同时，他本人的仙魂直接褪去人形，与手中罗盘模样的法宝相合。
然后罗盘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飞入下方大海中。
片刻后，海面还是翻涌，有道道毫光从中投射而出，接着道道清气，化作氤氲浮起，开始分开大海。
氤氲缭绕间，一座六层宝塔，自海底现世，徐徐升起。
正是大唐蜀山派镇山法宝之一，太乙先天塔。
莫说此宝当初随傅东森等人离开霄顶时，便是从此宝在大唐海外失踪算起，距今也有二十年左右了。
如何叫叶东明不满心感慨？
不止是他，一旁大明蜀山派的李妙真，同样心有戚戚焉。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眼下处境，怕还不如大唐那一支同门当年……
寻到太乙先天塔，雷俊便无其他动作，微笑负手静立一旁。
他心中这时忽然一动，微微仰首。
上方云雾中，仿佛有淡淡日光落下。
但并非源自真正的阳光，而是某种灵物。
在这个方位，倒是同太乙先天塔互相牵制，此物因太乙先天塔而现世，太乙先天塔因其而在此地驻留……雷俊心道。
他法力化作白气，如游龙般，从上空将那日光的源头摘下。
却是一块闪烁淡淡金辉的奇形精金，通体浑圆，倒当真仿佛太阳一般。
【羲和流金】
同雷俊早先所得一种名为神霄流金的奇金，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似凝练坚固的精金，却仿佛在时刻流动变化一般。
只是神霄流金蕴生雷电精气，而这枚羲和流金则蕴生阳和之气，仿佛旭日初升。
让雷俊在意的是，这羲和流金的灵性，同自己早先所得玄冥水髓的灵性，隐约有共通之处。
雷俊以羲和流金导引蓬莱灵力，温养自己的五色之云。
源自归墟的玄冥水髓则与之相对，转而继续温养孤相之水。
一温暖，一奇寒。
一者稳定不变，一者步向终焉。
此刻一同被收在雷俊的大乘道景内。
大乘道景不展开，此刻仿佛雷俊体内开辟出一片独立的宇宙虚空。
此刻在这片宇宙虚空中，大量五灵五炁涌动，同时周转五色之云和孤相之水。
双方渐渐开始臻至平衡，彼此亦越发圆融完满。
雷俊面无异色，静静看着纪东泉、叶东明收取太乙先天塔。
他本人体内宇宙中，此刻亦在不停变化。
直至此刻，他修持五灵五炁所得之五色之云，才算正式确立了与之相生相对的另一种玄妙异象，孤相之水。
雷俊收敛心神，一边静静温养法力，一边则再次周转玉清周天法镜，扫视周围蓬莱海域，继续搜索韩青陶等人下落。
蓬莱群岛间。
仙山之上，南方赤帝李航现身。
中央黄帝严克济神情肃穆，望向北方：“有两位九重天平天下大儒，紧追韩道友进入蓬莱，如果老道感应无错，还有其他高手，也正在进入蓬莱，老道虽设法补救，但只能拖延一时。”
李航沉声道：“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次，许元贞闯入蓬莱，还打通蓬莱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引发蓬莱中一番动荡，开端便是源于西方白帝韩青陶。
眼下，这是第二次。
便是当初北方黑帝黄玄朴在大唐人间身陨，也没给蓬莱带来这么大的祸患，牵连其他人。
李航本人在异族汗国人间尝试夺取天师印失败，同样没有将雷俊、唐晓棠等人带入蓬莱。
韩青陶一而再，再而三如此，李航虽未直言，但心中这一刻针对她，生出杀意。
双方平时看似交流如常，但本就难说志同道合，甚至互相提防，这时偏还连续被对方牵连。
韩青陶，是个行事胆大妄为却总失手的麻烦人物……李航神色沉郁。
严克济问道：“沈道友仍未到？”
李航：“当前似是还未入蓬莱。”
如果说韩青陶太不安分，容易惹是生非，那东方青帝沈溪就是安静地太过分了。
以至于常让韩青陶、李航甚至昔日的黄玄朴感觉，对方似是同他们不是一路人。
虽然对方也揣摩天宫符诏，研究上古符箓派传承，探索蓬莱，但始终同其他人若即若离。
共同商量某些事，沈溪也经常一副沉默寡言随波逐流的模样。
中央黄帝严克济，是让其他人感觉看不透他。
东方青帝沈溪，则像是明摆着保持距离，不加掩饰的戒备。
“如今时局变化频繁，这是我辈需要团结的时候，可惜沈道友不在，无法再等了。”
严克济神情一如既往平和：“眼下想要重新令蓬莱恢复宁静，说不得唯有破而后立。”
李航：“道兄的意思是？”
严克济：“设法引发一场蓬莱大潮。”
蓬莱乃九天之属，不似地海、黄泉、罗渊等十地那般世界，凶暴的同时甚至可能整体震动，排斥外来者。
位列九天的蓬莱、大同、归藏等地，安宁平和易开发的另一面，是没有极为强横的地利可用来对敌。
但严克济如此开口，想来不是无的放矢，故而李航言道：“道兄如有办法，贫道愿助一臂之力。”
严克济：“献丑了。”
说罢，他双目闭合，似是静立原地不动。
但有星星点点的光辉，自四方聚拢过来。
李航冷眼旁观。
上次许元贞来大闹一场的时候，严克济没能赶回蓬莱，等他晚些时候赶到，这边都已经快要尘埃落定。
李航一直感觉严克济捉摸不透，这时有机会看对方出手，自是认真观察。
看上去，有些像是他道家丹鼎一脉的路数。
但身为丹鼎一脉九重天四层已经四气朝元的李航，隐约又感觉严克济出手，藏着许多古怪和秘密。
但随着这老道士施法，整座蓬莱，当真开始出现变化。
潮起潮涌间，巨浪滔天。
蓬莱内，时空似是为之扭曲。
看上去，像是模仿归墟、黄泉等地的变化，限于蓬莱本身体质，这番蓬莱大潮仍相对平和。
或许不足以将已经进入蓬莱的外来者涤荡清除出去，但只要能阻挡大明人间那边后续更多高手涌入即可。
浪潮席卷下，时空激荡。
韩青陶身怀太乙破阙剑和渡虚梭两大虚空法宝，趁机成功暂时甩脱对手，前来跟严克济、李航汇合。
“对手都有哪些？”李航心下对韩青陶不满，但当前面上不曾带出，见面后首先问道。
韩青陶飞快答道：“两个理学大儒，一个曾夔，乃是七百岁的老儒了，早先因为政争而倒台，最近才被新任首辅的周明哲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但其修为是和陈裕、周明哲等人一样的九重天五重圆满境界。”
严克济、李航皆知大明儒家理学大儒，实战斗法水平不因年纪老迈而严重衰败。
至少曾夔当前还没有衰退，仍是九重天圆满大儒的水平。
“另一人名叫席之昌，是周明哲的学生，新近入阁，当前是九重天三层境界的修为。”
韩青陶快速说道：“此外还有其他九重天修士，暂时被挡在蓬莱外，但是……”
她目光阴沉少许：“先前坏贫道好事的人，不像是大明修士，倒更像是大唐人间那边的人，他说不定也进来了，但贫道当前无法确认。”
严克济言道：“待大潮继续翻涌，他们将无所遁形……”
话音未落，老道士脸色忽然猛地一变。
对面韩青陶同样面色一变，却是因为她此前收藏的一件灵物，这时竟不可抑制动荡起来。
以韩青陶之能，一时间竟然无法把控。
一道黑影，竟然直接斩破她的缩影囊，从中飞出。
黑影在半空中微微停顿。
严克济、李航看清那是一柄古怪的长刀。
长刀制式狂野凌厉，看上去刚猛卓绝，但通体一片乌黑。
仿佛整柄刀，都是浓墨凝聚而成。
墨刀出现，刀锋直指中央黄帝严克济。
李航惊疑不定，先护持自身。
“误会！”韩青陶则仓促大喝一声，连忙上前帮严克济阻拦。
但严克济散布在四方的点点光辉，同这墨刀接触后，顿时爆发出惊天强光。
原本只是波及四方的蓬莱大潮，顿时有失控之象，连严克济、李航、韩青陶等人所立仙山都被波及。
霎时间，狂潮席卷，虚空错乱。
身在蓬莱海中，雷俊等人同样面临大潮席卷。
他身体周围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同时出现，盘旋而成紫绿太极图，凝而不放，稳固身形，同时示意叶东明、李妙真也随纪东泉一起入太乙先天塔暂避。
浪潮汹涌间，紫绿太极图和六层宝塔一同沉沉浮浮。
虽然不如地海大潮、黄泉大潮，但能在九天之一的蓬莱里搞出这般动静，属实是好手段……雷俊心道。
大师姐上次进来时，不曾遇上相同状况。
这不是西方白帝韩青陶或者南方赤帝李航的手段，也不像是东方青帝。
所以，那个最神秘的中央黄帝？
雷俊心中揣测，脑海中光球却突然亮起，闪动光辉，继而浮现文字：
【大潮分崩道释儒，蓬莱横渡海中央。】
雷俊读了，微微挑眉：“道、释、儒？”
光球中随后有三道签运飞出：
【上上签，横渡大潮，有机会得二品可拓展机缘一道，当前些许风浪起伏，后续无隐患，上上大吉！】
【中中签，顺大潮而动，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逆大潮而上，无额外所得，当前风浪较大存在风险，后续可能酿成因果纠葛隐患埋藏，当慎之又慎，凶。】
上上签让人高兴。
一道二品机缘，而且是可拓展的二品机缘。
另外一条中下签，同样令雷俊在意。
当前有不小风险不说，事后还可能有后患纠葛。
这蓬莱的水，看来比预想中来得要深。
……但不妨碍我此刻选上上签。
雷俊淡定。
眼前潮水滔滔，时空纷乱。
但法仪似是中途出了变故，骤然大乱后，便渐渐开始止歇。
只剩下蓬莱中海潮继续波荡，但纷乱的时空趋于平复。
雷俊腰间白玉大印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助他将自己周围变化的时空彻底定住。
然后雷俊以紫绿太极图所放出的光辉，将眼前海潮劈开，然后不疾不徐行走于其间。
纪东泉等人见状，当即亦驱策太乙先天塔跟上雷俊的步伐。
雷俊横跨蓬莱沧海而过。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
高悬于上空，先前同样受到纷乱的时空影响，震动不安的玉清周天法镜，这时终于也恢复如常。
镜光流转间，发现前方有一处仙山洞府，当前正封闭门户。
雷俊大约瞅了瞅，像是道家炼器派修士洞府的风格。
洞府当前封闭，内里有人，但韩青陶似乎尚未归来。
雷俊见状，不急着上前，停下脚步，继续观察四周。
纷乱的海潮，这时终于整体渐渐平息。
但远方却马上又有惊天动地之声响起。
雷俊望去，见是中下签提到的逆大潮而上的方向，不禁哑然。
这趟，他可是连相关念头都没转过。
不知是谁运气这么差，踩了这个大坑？
远方光辉呈现淡金色，有佛门祥和圆足之意。
雷俊耳中甚至能听见细微的佛唱禅音从那边飘来。
太乙先天塔中，李妙真、纪东泉、叶东明等人面面相觑。
“李道友，听说伱们大明那边，佛门禅武一脉圣地菩提寺的广书方丈，修为实力颇为高明，已臻至九重天法身圆满之境？”纪东泉问道。
李妙真：“相距如此遥远，还有这般声势，恐怕广书方丈也做不到……”
雷俊所处位置上空，高天之上的玉清周天法镜转动。
镜光映照下，将那个方向的大致影像，呈现给雷俊。
出现在他视野内的是一个极为古怪的老道。
老道看上去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一派道门得道高真的形象。
可是眼下这老道周身上下，竟然闪动圆满佛光。
正和这老道对上的人，乃是一群身着朝服的大明高官。
为首二人，皆是大明皇朝当朝大学士。
其中年老者，名为曾夔，乃是九重天圆满境界的理学大儒。
另一个九重天理学大儒，则是新晋大学士席之昌。
中央黄帝严克济实力不凡，但同这等境界相近的高手正面较量，终究还是露了自身底细。
佛光直冲上空云霄，竟似是隐约显现一尊佛门金身尊者的模样。
只是观之不似佛门手印一脉修为，而是修持佛门发愿一脉佛法神通。
这里的所谓人间道国一方帝君，底细居然是一位佛门尊者？
玉清周天法镜观览下，雷俊这时也有些惊讶。
而远方直面“严克济”的大明修士，同感出乎预料。
曾夔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回过神后冷哼一声：“只是具化身，在这里装神弄鬼，佛、道都是一路货色！”
他大喝声中，大量文墨在半空中凝结成型，同“严克济”针锋相对。
席之昌一边吩咐随行人员加紧联络通知大明朝廷，一边配合曾夔。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严克济”无需再掩饰身份，一身佛法神通施展开来，极为强横。
诚如曾夔所言，“严克济”乃佛门金身尊者的化身降临，而非对方真身亲至，故而修为实力局限在九重天圆满层次。
但即便如此，他实战中能发挥出来的实力，远非寻常佛门法身圆满高僧可以相比。
其见识、眼力和佛法之精妙，皆超出姜夔、席之昌等人。
纵使大明皇朝两位大学士联手，亦难以匹敌。
但随着曾夔、席之昌的格制祭礼准备妥当，二人当即齐齐一拜。
“严克济”顿时神情一肃。
因为有道黑影，忽然从海中破水而出，飞到众人面前。
早先因为蓬莱大潮时空混乱而不知飞去哪里的墨刀，这时赫然重现。
“韩青陶那逆贼，特意盗走此宝，就是为了对付你吗？”曾夔冷声喝问。
墨刀一斩，半空中顿时有大量金辉洒落，仿佛“严克济”浑身飙血！
雷俊通过玉清周天法镜，远远看见这一幕，心头若有所悟。
他想起之前听许元贞、纪东泉、纪川等人谈起过那方人间大明皇朝的缘起。
异族所建立的前朝大乾，最终社稷崩颓，失了江山。
而当时大量起事者，来自白莲宗。
虽然大明皇室如今对那段历史讳莫如深，但传闻中大明开国太祖，同样出身白莲宗，曾以明王为号。
只是大明正式立国之后，对白莲宗防范亦是最深，大力清剿。
大明白莲宗如今仍昌盛，被朝廷视为心腹之患。
从这方面看，大明朝廷针对白莲宗，已经做了多年积累和研究。
白莲宗同中土佛门正宗，佛法传承已有不同。
但双方关系，远比西域佛门和中土佛门更近。
对付须弥派不上用场的宝物，却对眼前的“严克济”造成巨大威胁。
曾夔、席之昌两位九重天理学大儒，仗此刀悍然斩杀佛门尊者的化身！
只是，他们同样没讨得了好。
以破碎的化身为引，虚空动荡间，仿佛有巨大的佛掌，穿越时空的界域阻隔，探入蓬莱。
佛唱禅音声在这一刻猛然大了起来。
金光弥漫间，令雷俊的玉清周天宝镜亦只能观测大概景象。
席之昌，当场身亡。
幸好有其他大明强者正闯入蓬莱，方才助曾夔保住性命。
那佛掌所撑开的虚空缝隙，同大明人间通往蓬莱的虚空门户，相互挤压，产生剧烈动荡。
佛掌回收。
曾夔等大明修士也被震得倒跌出蓬莱。
时空再次震动，蓬莱海潮激荡，势头竟仿佛比先前还要更加激烈。
那是来自……娑婆么？
雷俊回想先前佛掌探出时的景象。
娑婆和须弥一样，当中都有佛门尊者沉寂么？
看情况，娑婆里这位，比须弥的善智慧尊者情况还要更自如些。
不过，也非泰然无事。
否则此前早就现世显圣，行走人间，眼下也不至于佛掌一出便退。
倒是有想法，仿冒道门高真，到这蓬莱中插了一脚，却不知道是否另有目的。
不过眼前他既然状态不妥，被墨刀斩了化身，则化身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应该都无法再现。
今朝蓬莱中的变化，还真是有不少出乎预料之外……雷俊心道。
他正思虑间，玉清周天法镜光辉重新转动，再照这边。
镜光映照下，便有两个身影，正从远方向这边洞府赶来。
一个身着布衣麻鞋的女冠，一个身着黑袍白衣的道人。
赫然正是韩青陶和李航。
“严克济，是佛门中人！”韩青陶沉声道。
方才墨刀变化，她初时见了也惊讶，但心中很快便生出疑窦。
她劫夺墨刀，只是夺回渡虚梭时顺带，有备无患。
要说预期中提防的目标，也是菩提寺方丈广书大师又或者大明白莲宗中人。
哪曾想，阴差阳错，严克济竟然……
李航忽然止步：“这是你的一处洞府附近？”
韩青陶：“此地不宜久留，只能放弃了。”
说话同时，她传讯给守在洞府内的庄长风等大明人间道国中人。
李航开口，正欲说些什么，忽然面色再变。
一名身着九色离罗帔，腰悬白玉印和紫雷剑的高大年轻道士，飘然而至，几乎转眼间便出现在二人面前。
以之为中心，仿佛宇宙天体一般的巨大黑色圆球已然出现，向四方扩张，侵吞四方虚空。
李航、韩青陶皆身经百战之辈，这时顾不上多搭话，便分别朝两个方向闪躲，以避免被道家符箓派修士的大乘道景摄拿。
可惜来者速度太快，转瞬即至。
李航虽已及时闪避，但还是被那扩张的苍茫宇宙所吞没。
韩青陶则第一时间同自己的本命法宝太乙破阙剑相合，仙魂寄剑。
七尺巨剑寒光闪动间，仿佛直接斩破虚空，瞬移离开原地。
如此速度，便是道家符箓派高手的大乘道景展开，也赶不及将之摄拿。
但是……
雷天师平静看着那仿佛一闪即逝的剑光。
他身上金色淡淡星晖笼罩，紫、黑双色雷光交织如龙。
一步之间跨出，同样仿佛瞬移一般，霎时间就追到御剑飞遁的韩青陶身后。
韩青陶正心惊之际，便见黑暗的苍茫宇宙在眼前张开，将她囊括其中。
等等……
这道人的大乘道景，不是在那边用来摄拿李航了么？
虽然被他快速追上，但二人已经飞遁开一段距离，已经超出还在原地的大乘道景笼罩范围才对……
不对！
那大乘道景还在原地展开，他人怎么能追到这里？
韩青陶愕然发现，远方先前停留处，巨大黑球保持悬停，默然静立。
可是就在她眼前，雷俊追来的同时，另一方一模一样的大乘道景展开，如苍茫宇宙般，将她吞没。
不止韩青陶惊讶，便是随雷俊一同前来的纪东泉、李妙真、叶东明此刻也有些失神的看着眼前场景。
两个巨大黑球，外观看上去一模一样，都如宇宙星体一般，此刻相距遥远，同时悬于天地间。
两方一模一样的大乘道景。
都属于当代天师雷俊的大乘道景？
他……一个人同时拥有两方大乘道景么？
李妙真一时间有些失神。
好半晌后，他方才向一旁纪东泉问道：“大唐那边其他符箓派修士，也是如此么？”
纪东泉没有接话。
一旁叶东明则说道：“唔……实力高明，惊才绝艳者倒还有其他人，不过眼前这般模样的……就贫道所知，仅此一位。”
相较于震惊的韩青陶等人，李航此刻心境倒还稳固。
他此刻更多惊讶于雷俊展开的大乘道景中，却不见雷俊本人，不知对方藏匿于何处。
这让李航第一时间保持戒备，不明情况的前提下没有轻举妄动。
少顷，茫茫漆黑宇宙星空，始终寂静无声。
李航皱眉，开始尝试先破开这方大乘道景，离开此地再说。
然而，他不动则已。
刚有动作，静谧的宇宙星空，随之一变。
点点星光仿佛燃烧，星辰边缘火舌吞吐，凝聚而成赤金色的火虎。
火虎咆哮间，大量天辰真火充斥宇宙虚空。
与此同时，则有沉静绵长的银白雷光跃动，在宇宙间交织成银色的雷龙，虽然无声，但自有无穷伟力于其中彰显。
李航作为大宋纯阳宫当代第一高手，纯阳真火熟稔，自动演化火海，抵挡银色的雷龙。
刚一接触，他就发现，这是纯阴之雷。
银白的雷龙在这一刻同赤金的猛虎交织，化作一副赤白交融的阴阳太极图。
然后太极图转动间，便有强光射落。
不论火法还是雷法，全都是有关龙虎山天师府古籍上从未有过记载的新门道，合起来却仍是龙虎合击……李航仍沉稳。
他抱了个拳架，正是纯阳宫嫡传绝学纯阳母拳。
纯阳之力此刻却阳极生阴，同样显化纯纯阴之力。
李航施展由纯阳母拳衍生而成的阴极宝鼎，守御自身，抵挡赤白太极图所发龙虎合击。
他乃是九重天四层，已经修成四气朝元境界的道家丹鼎派大乘高真，修持拒风雷之属的固气之灵。
此刻得固气之灵加持，再采取阴极宝鼎守势，正面生生硬扛住赤白太极图所显化的龙虎合击。
李航面容沉稳，并无得色。
他还没有找到雷俊何在。
正在这时，远方宇宙虚空间新出现纯金雷霆与碧绿烈火。
李航这次倒是不觉得陌生了。
在异族汗国人间，他见过唐晓棠施展纯阳仙雷。
而九渊真火，亦是龙虎山天师府名动世间多年的顶尖火法。
只是李航认得归认得，心情却一点都不轻松。
因为金色的雷龙同碧绿的猛虎咆哮间，再现一副金绿太极图。
于是，第二重龙虎合击的强光，此刻轰然爆发。
纵使有固气之灵加持，纵使道家丹鼎大乘高真体魄坚固，李航这时也不敢同时硬接双重龙虎合击。
真要试着接一下，他唯有展开自己的大乘元丹，全神贯注守御。
但眼下破开对手大乘道景离开，同样重要。
李航不愿滞留原地不动，当即飞快移动躲闪，避免被两重龙虎合击的强光同时照射。
遁走躲避的同时，李航一边提防不知藏身何方的雷俊本尊，一边设法冲出这方大乘道景。
而在另外一方大乘道景中，雷俊此刻显化斗姆灵官之象，加持环星列斗，肉身命功上多年造诣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与大师姐许元贞性格投缘，但亦有不少分别。
许元贞有时为了自身兴趣，并无强烈杀心。
而雷俊此刻只想第一时间干脆利落结果眼前这两位人间道国的帝君。
容情不动手，动手不容情。
虽然纯阳雷龙、纯阴雷龙、阳火虎和阴火虎四大法象都留在李航那边了。
但眼下有阴雷龙和阳雷龙加持，雷俊本就超人一等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一步跨出，形同瞬移。
纵使道家炼器派九重天四层境界，修持仙游天海和大地苍茫气的韩青陶，穿梭虚空挪移间，也甩不掉雷俊。
韩青陶吃了一惊。
她的本命法宝乃是太乙破阙剑这样的虚空之宝，苍茫气和仙游四海加持下，比寻常法宝更快。
而雷俊眼下速度，甚至已经胜过大部分武圣了。
当初唐晓棠的速度，便叫韩青陶有些意外。
彼时唐晓棠九重天一层境界，虽然逊色韩青陶，但差距小于韩青陶预期。
如果唐晓棠境界比当时再高一些，韩青陶便没把握在速度上占据优势。
而眼下她面对雷俊，速度不仅没优势，甚至还开始渐渐落下风。
韩青陶已经仙魂寄剑，与太乙破阙剑这样的虚空之宝相合。
初时也不过勉强跟雷俊平手。
而随着雷俊环星列斗，越战越强，其速度在不断水涨船高。
很快韩青陶就发现雷俊开始比她更快。
并且，双方差距，在不断变大。
……不对！
不仅仅只是他快了。
我同时还在变慢……韩青陶惊觉。
身处雷俊的大乘道景内，她仿佛陷身泥潭，太乙破阙剑不断受到牵绊和影响。
韩青陶修为高明，见多识广，隐约感觉，这一切似是元磁之力。
受海量元磁阻隔，她御使太乙破阙剑，不止速度下降，攻势亦随之减弱。
已臻至九重天三层境界的雷俊，大乘道景内五色之云飘荡聚散，天师袍周围混洞九炁九光流转。
再加上无形元磁之力密布，防御之强让韩青陶头皮发麻。
她仙魂与太乙破阙剑相合，正面同雷俊周旋，另一件本命法宝断狱刀，侧趁机从其他角度攻击。
然而，名动大明人间的断狱刀，直接被雷俊视之如无物。
哪怕太乙破阙剑，想要攻破如此重重防御，都难上加难。
混洞九炁九光和无形元磁之海不断延阻太乙破阙剑。
此法宝属实凌厉，这等情况下还能继续向前，但再碰上五色之云，终成强弩之末。
韩青陶欲凭自身道家炼器派九重天四层境界修持的神明气，点落雷俊手中天师剑和身上天师袍，至少是影响这两件法宝，从而削减雷俊攻防。
可大乘道景中，这时却有冰冷清寂的黑水出现。
冷寂终焉之力，当场消解了韩青陶的神明气。
反而是雷俊天师剑在手，枢机阴阳神霄，阴雷、阳雷交汇，剑光紫黑融容，爆发出惊人杀伤力。
韩青陶浑天丹衣防御惊人，但这时中雷俊一剑，顿时便波荡起来。
雷俊面不改色，身形如电，天师剑刺落亦快如闪电。
这次大乘道景中甚至有元磁之力交汇为明黄海眼。
天师剑剑锋经由这明黄海眼一遭后，锋芒顿时更盛。
得两极海眼加持，雷俊再一剑，当场将韩青陶的浑天丹衣刺穿！
韩青陶最后望了雷俊腰间白玉大印一眼。
诸多苦心经营，都是为了此宝。
眼下法宝就在自己眼前，可她却无法将之收取。
当初她跟唐晓棠交手时，双方贴身近战不多。
眼下则被雷俊步步紧逼。
可韩青陶感觉，比起当初那一战，她眼下同这件至宝的距离更遥远了。
看似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毫无希望。
红尘气加持下，韩青陶心思冷静，迅速将杂乱念头逐出脑海。
在黑暗的宇宙星空间，忽然亮起大蓬红蓝交织的火光。
蜀山派历代相传的南明离火。
火光中，一个巨大的罩子，突然从天而降，仿佛连绵山峰伴随熊熊南明离火压落。
赫然是大明蜀山派渡虚梭之外，又一件传承多年的镇山之宝。
三山离火罩。
韩青陶和大明人间道国真相泄密，被迫离开蜀山霄顶时，这件至宝被她一并卷走。
三山离火罩压下，将雷俊和韩青陶一起笼罩。
但韩青陶马上又调出渡虚梭。
太乙破阙剑同渡虚梭仿佛接力一样此地发挥作用，带着韩青陶穿梭离开三山离火罩，只把雷俊留在其中。
韩青陶此刻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舍弃三山离火罩这件至宝，利用这争取到的少许时间，全力冲出这方大乘道景。
然而，渡虚梭只是刚刚穿梭飞出三山离火罩，后面便是“轰”的一声巨响！
三山离火罩，直接被人从内部轰破！
雷俊立在重重南明离火中，安然无恙：
“罪过，终究还是损坏大明蜀山派几件法宝，希望后续能修复。”
多枚两仪天元法箓加持下，道道剑光连闪。
先是广莫剑轰开三山离火罩。
接着瀚海剑便从罩上的大洞飞出，直取前方渡虚梭。
渡虚梭正欲破开虚空飞驰离开这方玄黄宇宙，难免与之角力，暂时迟滞。
如此瞬息迟滞，一般而言顶尖高手亦难以把握。
可瀚海剑剑光奇快，转瞬即至，将渡虚梭也打破。
就在渡虚梭破开，太乙破阙剑重现的刹那，这件大明蜀山派第一飞剑法宝，忽然震动。
韩青陶的仙魂，从太乙破阙剑内被震了出来。
她愕然看着宇宙星空间，三色彩光闪烁的烟雾云霞间，一张符箓燃烧殆尽。
符箓派修士大乘道景中的三光烟霞……
重现了她韩青陶自己的神明气？
虽然以前没和这个境界的符箓派修士较量过，但按照古老相传的经验，三光烟霞应该无法重现神明气吧？
……他至少是清静层次的悟性？
韩青陶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心知不妙的她没有半点耽搁，立即就要重新展开自己的浑天丹衣。
纵使法宝已经破损，有总比没有强。
但不等浑天丹衣展开，雷俊第三剑便已经到了。
北极剑，和太乙破阙剑一样，足有七尺长短，剑刃宽阔。
杀伤力卓绝。
一剑之下，直接将韩青陶仙魂腰斩！
雷火剧烈燃烧下，韩青陶仙魂痛苦扭曲，难以维持人形。
雷俊这时自破开的三山离火罩内飘然而出，手持天师剑经过韩青陶身边。
下一刻，这位大明人间道国西方白帝，一命呜呼。
雷俊淡定，不多停留，身形闪动间，已经到了另外一方玄黄宇宙中。
在这里，李航一边避让赤白、金绿太极图的攻击，一边尝试破开这方大乘道景。
纯阳母拳的阳极元炁威力不俗，如果能持续不断针对一点施加攻击，有机会破开宇宙虚空。
但李航眼下需要时时移动，位置不停变化。
于是他选取另外一门道门法武绝学。
其名为纯阳破元掌。
非大唐纯阳宫所有，而是大宋纯阳宫在更为漫长的发展时间中，渐渐推陈出新而得。
虽然论修为境界和对传统纯阳宫神通法武的掌握，不如北方黑帝黄玄朴，但李航亦有独到法门。
纯阳破元掌的掌印，仿佛能长留虚空中。
此刻多重掌印遍布四方不断积累，最后李航避过赤白太极图的龙虎合击，硬抗另一道龙虎合击，强忍炽热光芒侵袭，站定身形，双掌齐齐向前一推。
破元御空之法这一刻发挥威力，叠加多重掌印，李航成功将此方玄黄宇宙破开一个缺口。
他正欲从中冲出，不料眼前忽然有紫、金、青三色光辉闪耀。
一枚白玉大印正从缺口飞入，直接将李航撞回去！
李航目光闪烁，凝视终于在大乘道景内现身的雷俊。
以及他随身的天师印。
“你一直想要的东西，不认识了么？”雷俊挥挥手。
白玉大印闪动光辉，化作庞大的虚幻三层祭坛，上紫中金下青，当头朝李航压下。
李航双掌向上，欲要震起天师印。
但赤白、金绿太极图再次转动。
龙虎交汇，阴阳相济之下，两道强光交错照来。
李航无奈，终于只得张开自己的大乘元丹，浑圆无漏，阻挡袭来的强横攻击。
如此状态下，他得四气朝元加持的防御，更加坚固。
雷俊却淡定：“五气朝元法体最强之处，不是防御更胜四气朝元，而是大乘元丹完全与肉身相合，自如移动同时防御还登峰造极。”
说话同时，他身边有五口飞剑悬浮。
广莫剑。
瀚海剑。
北极剑。
天师剑。
以及……太乙破阙剑。
李航见状，悚然而惊。
虽然对韩青陶不满，但直觉上他这次没有怀疑韩青陶同眼前的符箓派道士串通，借太乙破阙剑给他。
对方先前一直没在这方大乘道景中露面，并非藏匿不出，而是不知在什么地方，竟先斩杀了韩青陶？！
“四气朝元，肯定修持了拒金石之属的忘情之魄，刀兵难伤。”
雷俊称赞对方的同时，元磁之力凝聚成明皇的元极磁海。
元极磁海再显化两极海眼。
受两极海眼加持，元磁飞剑杀伤力进一步提升。
然后，五口顶尖至宝层次的飞剑，便在连串嗡鸣声中飞射而出。
并且，循环往复。
自七星剑合炼为北极剑后，雷俊手头顶尖剑器数量变少，单剑威力极强的同时，不复早先多剑连射的景象。
如今有了五口顶尖飞剑法宝，多少重现几分昔日姿态。
李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乘元丹被轰碎，心中却只有无奈之感：
五口飞剑，再加上天师印和天师袍。
韩青陶把大明蜀山派珍藏搬空，都没你这么多顶尖至宝！
你们二人，究竟谁是炼器派？

第413章 甲子荡群魔
李航四气朝元之境，修持拒金石之属的忘情之魄，肉身体魄本就强韧坚固。
展开大乘元丹后，防御更进一步上升。
但以他的大乘元丹，也无法承受雷俊元磁飞剑连续不断的轰击。
尤其雷俊此刻所用剑器，乃是更胜昔日七星剑的诸般宝剑，两仪天元符箓加持下，即便不长时间积蓄，威力仍然强横，洞天贯地。
任李航如何抵挡，结局都只有一个：
步韩青陶后尘，身陨于雷俊的大乘道景内。
“黄玄朴、韩青陶、李航……”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光辉，沟通一枚天视地听符。
灵符对面，传来大师姐许元贞的声音：“结束了？”
雷俊：“两个，韩青陶和李航，还有个东方青帝，似乎一直没有露面。”
许元贞：“我这边倒是进展不大，娑婆的门户，已经封闭。”
她先前已经赶来蓬莱。
但发生了出乎各方预料的变故。
韩青陶带入蓬莱的墨刀，却令严克济提前漏了底。
大明皇朝的曾夔、席之昌等理学大儒，作为墨刀原本的缔造者传承，偏还正好能激发墨刀全部力量。
结果他们同那位化身严克济的佛门尊者，双双受挫，再加上大明皇朝还有其他高手赶来，整体局面乱成一团。
以至于许元贞晚到一步，待她过来时，娑婆同蓬莱的虚空门户，已然关闭。
许元贞眼下兴趣都在蓬莱和娑婆这边，所以她将大明人间那边过来的门户也彻底封闭，接下来专心研究蓬莱和娑婆。
至于西方白帝韩青陶和南方赤帝李航，她已经无心过问。
除非雷俊翻车。
但许元贞不认为有这个可能。
她乃寰宇仙体，洞彻诸多虚空奥妙。
寻常情况下，蓬莱和娑婆刚刚有虚空通道开阖，她有把握重新开辟。
但娑婆那边似乎有特殊的处置手段，令许元贞一时也不得其门而入。
虽然晚到了一步，但事情变化，令许元贞起了兴趣。
她不仅没感到扫兴，此刻反而兴致盎然的模样。
“化身道门中人插一脚，而非亲身行动，由此观之，这位娑婆中的佛门尊者，情况想来亦有不妥。”雷俊言道。
许元贞：“心思倒是不少。”
雷俊：“黄泉那边，师姐你有兴趣么？”
许元贞：“眼下没有，你随意。”
雷俊一边同许元贞交谈，一边整理眼前李航余留东西。
他发现一样特殊的存在，被李航先前珍而重之保存。
此物颇为特殊，竟似乎没有具体形体。
同外间蓬莱雨雾类似的一片朦胧雾气围绕下，竟仿佛有茫茫沧海波荡。
沧海与青天寰宇交界，海天一线，如在梦中。
还在沧海深处，则有熊熊光焰燃烧。
雷俊定睛看去，似是海中生着一株神树，神树上有类似三足金乌那般异兽栖息，羽翼收敛下，形如太阳。
幻景如此清晰，令雷俊仿佛身处其中。
但凭他当前修为和眼力，不难看出，这是一件天材地宝的灵性衍生而成。
【海天扶桑】
这个名目，此刻在雷俊脑海中自动浮现。
雷俊感知和揣摩其中灵力，若有所思。
这件宝物，应该就是先前上上签中提及的二品可拓展机缘。
产自这蓬莱中的异宝。
与当初的淳合元气之精一样，都是可能令他雷俊升华两仪仙体至太极道体的契机之一。
只凭此二宝，当前还不足以迈出那一步。
但他距离太极道体，无疑更近了。
海天扶桑灵性特殊，需要特殊秘法善加保存。
李航也是以自身元丹来容纳此宝。
雷俊当前同样将这件异宝，收容在自己的大乘道景。
有固物存菁之能的三光烟霞，不仅能重现对手神通法门，本身日常便是收容温养灵物的得力手段。
雷俊运转丹灵三炁，于是有更多闪动光辉的云霞，将海天扶桑包围簇拥起来。
至于李航和韩青陶所留旁的一些东西，雷俊大致检查无碍后，先都收起，待晚些时候再做处置。
雷俊同时显现两方大乘道景，分别摄拿了西方白帝韩青陶和南方赤帝李航。
恍若缩小宇宙般的两方大乘道景，并立于蓬莱山海上，法力震动四方。
不远处藏身于洞府内的庄长风等大明人间道国中人见状，亦被惊动。
他们出来，正遇上纪东泉、叶东明、李妙真等人。
李妙真神情复杂看着本是他师叔祖的庄长风，轻叹着，向一旁纪东泉、叶东明打了个道家稽首：“恳请纪长老、叶长老相助一臂之力。”
叶东明、纪东泉望着庄长风等人，同样面现感慨之色。
看着庄长风等人，他们就想起当初大唐蜀山派的洪婕、尉柒月。
叶东明不多话，仙魂当即同北冥神枪相合。
枪锋震荡间，顿时有大量闪动冰蓝光辉的冰雪蔓延开来。
纪东泉新得太乙先天塔，尚欠温养，但这时同样驱策宝塔，同李妙真一起上前为叶东明助阵。
庄长风等人震惊于并立于世，一模一样的两方大乘道景，想要联络韩青陶却没有回音。
他们正惊疑不定之际，叶东明、纪东泉等人已然杀上来。
庄长风面色一肃，顾不上斥责李妙真，当即挥挥手，先有一道黑影闪出，帮他截住叶东明的北冥神枪。
与北冥神枪碰撞，令黑影在半空中短暂停顿，现出真容。
却是一杆九节长的粗大钢鞭。
钢鞭呈现青碧色，一挥之间，仿佛青天低垂。
李妙真望着那法宝，心情更是复杂。
那是他大明蜀山派昔日镇山法宝之一。
其名为垂天鞭，素来同乾坤日月壶、三山离火罩并称。
之前大明蜀山派分裂，韩青陶等大明人间道国中人离山时，带走三件传世至宝，便是故老相传的垂天鞭、三山离火罩以及韩青陶自己祭炼的太乙破阙剑。
庄长风以大明蜀山派的垂天鞭，挡住大唐蜀山派的北冥神枪，两大炼器派至宝碰撞，震荡虚空。
他作为大明蜀山派前辈宿老，修为境界本在大唐这边的叶东明之上。
虽然其年事渐高，但和大唐人间道国的洪婕、容光尘相似，得道国符诏加持，从而得以重现自身巅峰时的修为实力。
是以此刻虽然心底惊疑，但庄长风仍然稳住局面，不给叶东明、纪东泉、李妙真任何机会。
他犹有余暇，镇定心神，指挥掩护其他道国中人退走。
但很快，庄长风便察觉异样。
原本已经离他远去多时，甚至让他感到陌生的衰老，这时居然又开始侵袭他的仙魂。
庄长风悚然而惊。
这不是叶东明等人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而是他自身发生的变化。
如此一来，只有一个可能：
授符诏给他的西方白帝韩青陶，出事了！
韩青陶自身难保，才会让领受她符诏的庄长风随之受牵连。
除了他之外，又有其他人间道国中人惊呼出声，皆是相同遭遇。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皆绝了最后的侥幸。
包括庄长风在内，大家不约而同望向那两方一模一样，沉静无声的玄黄宇宙。
霎时间，大明人间道国众人，皆阵脚大乱。
庄长风仙魂同垂天鞭相合，想要夺路而走。
叶东明反应迅捷，这时反而不再着急。
北冥神枪一改先前攻势凌厉锋芒毕露的模样，转而在外围游走，专注布下重重玄冰，冻封四方，更多用于阻拦敌人去路，而非争取杀敌。
庄长风实力波动，隐现衰退姿态，但这时搏命，垂天鞭作为攻击凌厉的至宝，仍然凶悍，强行破开冰雪继续向外飞遁。
但马上他又被道道毫光阻挡。
庄长风终于微微绝望。
他从韩青陶那里听说过太乙先天塔不少信息，知道这件大唐蜀山派至宝灵力发挥开来，足可隔绝虚空。
太乙先天塔内，这时只剩李妙真。
纪东泉的仙魂，已经完全同宝塔相合。
李妙真在旁看着，心中则暗自赞叹。
如此至宝，失落多年，突然寻回，纵使八重天境界的蜀山高功长老，想要立刻就发挥其中灵力也是千难万难，能先稳定住法宝便于愿已足。
纪东泉当前虽然无法正式执掌此宝，但已经令李妙真刮目相看。
听闻对方修成八重天时间不久，参照其年龄，登临仙游境界，算是比较晚了，让人难以看好他后续潜力。
但其天资和根底都极为深厚稳健，让本是大明蜀山派年轻一代佼佼者的李妙真见了，心中亦暗自叹服，并以之自省。
不过，最终决定今日局面的，还要看另外一边，只是不知是否赶得及……
李妙真正这样想着，忽然发现，那两方外观一模一样的大乘道景，正开始自动瓦解。
但是，不见韩青陶和李航的身影。
唯有一个身着九彩法袍的高大道人，从中出现。
这么快？！
不止庄长风，连李妙真也是一惊。
他此前已经大致知道那位大唐天师实力非同凡响，但仍不曾料到，竟然这么快就结束战斗。
韩青陶何等实力，李妙真再清楚不过。
他虽然不知李航底细，但能与韩青陶并列者，想必实力亦是不俗。
但这样两位九重天大乘高真，如此迅速便落败，甚至身死？！
李妙真惊讶，可当他看清那高大年轻道人身边漂浮的道道光晕，他不信也得信了。
雷俊身旁，光晕流转。
破损伤了元气的三山离火罩与渡虚梭，正漂浮在其中。
雷俊神色平和，不疾不徐迈步而行。
一方面防止娑婆“严克济”同大明皇朝中人有后续变化，一方面为了赶得及黄泉和“鬼王”宗汉那边，他方才出手确实暴烈。
各种耗费法力猛烈但是威力也惊人的神通法门，信手拈来，从而在短时间内连续横扫韩青陶、李航。
如此猛烈的输出，让雷俊法力消耗甚剧。
不过，相较从前，他法力恢复速度亦快了不少。
于是此刻当他来到庄长风与垂天鞭面前，便平静招招手。
方才还暴烈迅疾的垂天鞭，顿时缓慢下来。
不止李妙真，连来自大唐人间的叶东明、纪东泉见状，同样惊讶。
雷天师这是修成道家炼器派的神明气了？
庄长风却是另一番感觉。
他感到有海量的元磁之力加持在垂天鞭之上，令垂天鞭如陷泥潭。
雷俊再随手一拍垂天鞭。
法宝震动间，庄长风的仙魂难以抑制，与之分离，被生生震得从垂天鞭中脱离。
于是雷俊再一掌，将那位大明人间道国宿老的仙魂拍碎。
他挥挥手，垂天鞭同受损的三山离火罩、渡虚梭，一起漂浮在半空中。
“击杀韩青陶，难以顾全贵派法宝。”雷俊言道：“还请道友包涵。”
说话同时，紫色的阳雷龙飞旋而出，协助纪东泉、叶东明清扫在场余下的大明人间道国中人。
李妙真则向雷俊一礼：“天师所言，羞煞贫道，若非天师出手，本派不知何时才能清理门户，扫荡所谓道国妖邪。”
他没有立刻接垂天鞭三宝。
当前大明人间那边，蜀山派处境微妙。
除了渡虚梭之外，还有其他法宝在大明朝廷掌握中。
接下来具体如何谋划，还需细细思量。
届时需联络掌门元青瓷等人，商讨下一步对策后方可决定。
故而李妙真轻声道：“蓬莱灵气充裕，不知可否请天师暂时容留垂天鞭、三山离火罩和渡虚梭，当前留于这里？”
或许还会有风浪波动，但李妙真以为，蓬莱这方道家仙境，接下来多半将是大唐龙虎山天师府掌控了。
“自无不可。”
雷俊：“不过蓬莱刚刚经历变动，潮起潮落当前尚不稳定，几位道友当留神，贫道接下来同本派许师姐，还有不少手尾要处理。”
李妙真：“多谢天师。”
叶东明则言道：“许真人也来蓬莱了么？有雷天师和许真人，蓬莱自可安定。”
雷俊辞别他们，消失在蓬莱波涛内。
不过，蓬莱中接下来种种，他都暂请托大师姐许元贞处置。
雷俊本人，此刻经由一番布置，则悄然洞开蓬莱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
大唐人间巴蜀之地。
蜀山派山门霄顶上空，黑雾弥漫。
黄泉里蜀山一脉此番再伐人间蜀山。
来者不多，拢共只有两人，但已经胜过千军万马。
姬尧和田凌枫。
里蜀山一脉两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说胜过千军万马，并非虚言。
他们二人此刻身携万魂幡和天禽地兽镜两大至宝。
于是黑雾弥漫间，万千邪魂与众多兽灵，穷凶极恶，一起包围扑向大唐蜀山派山门霄顶。
姬尧挥动万魂幡之际，从中更现出极为强大的邪魂。
蜀山派章太冈等人望去，就见那黑雾笼罩下三个邪魂，似是一儒、一巫、一道。
大儒和道士的身姿，他们相对陌生。
另外一个大巫，严格来讲，章太冈等人也没有打过交道。
但蜀山宿老徐端看着，感觉对方隐约有些像历史上一位早已作古的南荒九重天大巫。
如今看来，对方和蜀山派一位前辈宗师王鲲的遭遇比较相似。
这三个邪魂并列，与这南荒大巫同时现身的一儒一道，极可能生前也是九重天境界……章太冈心道。
道人服饰衣着，看着像纯阳宫出身。
如此境界，自非无名之辈。
章太冈回忆自己见过的相关画像和记载，无一能对上号。
如此看来，这道人极可能是其他人间纯阳宫一脉的道家高真。
那大儒，可能同样如此。
黄泉，并非只是承载大唐这一方人间。
和当初王鲲一样，邪魂并不完全重现修士生前实力，但亦不容小觑。
哪怕姬尧、田凌枫本人皆不动手，光是万魂幡和天禽地兽镜构建的阵容，便足以叫大唐蜀山派如临大敌。
好在，他们已经寻回清霄府。
有清霄府镇压山门，霄顶顿时比先前稳固许多。
蜀山派构筑多年的守山大阵，亦重新变得稳固强盛，非昔日可比。
即便太乙先天塔尚未回归，北冥神枪亦不在，仍有万丈光辉以霄顶为中心亮起。
大量阵纹交织间，同时密布上下四方，形成极为立体的阵势，笼罩整个霄顶仙山。
大阵名之为，先天六合归元阵。
章太冈身居清霄府内主持大阵的同时，得徐端驾驭南明离火鼎相助。
紫、青双剑，亦拱卫在侧。
剑光吞吐间，并不自行其是，而是完全同大阵相合。
于是整座大阵运转下，攻守兼备。
得大阵整体运转维系，便是姬尧的神明气，一时三刻间，也无法点落几件强大法宝。
蜀山上，更有大量纯金光辉闪现，纯阳气息四溢，用以对抗里蜀山一脉的幽冥死气。
但黄泉里蜀山此番亦是有备而来。
田凌枫面无表情，在天禽地兽镜上轻拍。
顿时一道灰色的镜光，直照下方蜀山霄顶。
灰色的镜光中，仿佛流出一条昏黄的河流。
河流蜿蜒，竟似是忘川九曲直接来到人间。
被这昏黄河流席卷，蜀山上空纯阳气息顿时低落下去。
那是黄泉里蜀山一脉这些年来专门收集炼化而成的忘川精粹，用以对抗人间纯阳之力。
姬尧再摇动万魂幡，顿时滚滚黑雾铺天盖地落下，覆盖整个蜀山。
先天六合归元阵反击凌厉，不断击碎黑雾。
但万魂幡当下由九重天圆满的散仙姬尧亲自掌握，黑雾源源不绝。
蜀山六大至宝不全。
长时间相持，大阵难免出现疏漏。
但姬尧此刻却皱眉。
身为九重天圆满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仙魂感知极为敏锐。
他已经能感觉到，有其他高手正飞速靠近这边。
是大唐皇朝其他地方的高手，但是，为何来得这般快？
姬尧惊讶。
而来者不仅实力强横，速度亦快。
转眼间，便已经靠近蜀山霄顶。
其中一人身披紫袍，头戴道冠，面容年轻，气质温和。
另一个女子外貌看上去也只得二十岁年纪上下，身披盔甲，宝剑在手，气势则要更加凌厉。
那年轻道士，姬尧没有当面打过交道，只见过宗汉提供的画像，认得是龙虎山天师府长老元墨白，乃当代天师雷俊恩师，据传闻近年新近突破至九重天境界。
另一个披甲女将，正是萧雪廷。
姬尧当面见过对方，不过那是萧雪廷还是八重天境界修为，如今却已经是九重天境界的武圣。
这个境界的兵击武道强者，剑意进一步凝练彰显，兵刃仿佛与人完全合一，双方再不分彼此。
纵使姬尧的神明气，也无法再像以前一样，点落萧雪廷手中山河剑。
九重天兵击武圣的攻击力毋庸置疑，姬尧同样需重视。
不过在他的印象中，这女子惯常风格不是这么直来直去，大鸣大放。
修为提高后，志得意满？
还是另有其他变化？
姬尧心中思索的同时，本人继续驾驭万魂幡攻击大唐蜀山派的守山大阵，同时警惕戒备四周变化。
那些邪魂，则转而阻挡萧雪廷和元墨白。
田凌枫看见元墨白，却眼前一亮。
这位龙虎山高功长老的底细，他早有耳闻。
对方，其实也是一头异兽……
田凌枫红尘气镇定心神，神智保持冷静，天禽地兽镜驾驭下，大量兽灵同样转而向元墨白、萧雪廷迎去。
三个顶尖邪魂，无需姬尧特意控制，便形成默契配合。
那大儒挥剑，茫茫浩然文华气化为森森剑气，相较生前更加冰冷森寒，如海潮一般包围元墨白与萧雪廷。
这一道一武，皆速度飞快。
只凭大儒一人，不足以迟滞他们脚步。
那咒祝一脉的邪魂大巫当即施展深渊降，灰白气流演化大片深渊，同样延阻元墨白、萧雪廷前进，限制他们挪移的空间。
同时那邪魂道人，则御使纯阳宫嫡传的神魂之术，攻击元墨白。
他没有选择武圣之体，神魂极为强韧的萧雪廷做目标，而是攻击看似神魂更灵动的元墨白。
元墨白脚步为之一顿。
但那邪魂道人，身躯同样在原地一震。
他针对元墨白攻击的同时，赫然遭受极为凌厉的反击。
同样来自神魂的反击。
那里，仿佛刀兵林立，锋芒毕露。
萧雪廷同样一改九重天以前的风格，山河剑大开大阖，在她手上终于浩荡气象井然，剑意如排山倒海，不仅生生劈开对面邪魂大儒的浩荡剑气，更连同灰白深渊也一并一分为二。
武者阳刚凌厉，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元墨白身形微微一顿后，亦重新趁势冲上。
但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象鸣。
田凌枫的天禽地兽镜光辉闪动下，镜面上倒映出一头巨兽。
那巨兽通体青色，但生着六对紫色的獠牙，体型如山，乃是异种大妖紫牙青象，已有多年不曾在大唐人间出现过。
此妖实力，赫然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境界修士，被黄泉里蜀山一脉炼制入天禽地兽镜内成为兽灵。
正是因为有这头九重天层次的紫牙青象，方才彻底成就天禽地兽镜，令这件至宝初有所成。
此刻镜光流转下，巨大的紫牙青象化虚为实，仿佛真正的大妖，来到大唐人间，四足践踏下，蜀山周围地动山摇。
然而这巨象刚一现世，元墨白的身形速度，竟似乎也猛然变快。
素来温和的紫衣青年，这时一步迈出，环星列斗，仿佛瞬移，冲到立足未稳的紫牙青象面前。
其身形竟猛然变大，仿佛山峰一般，分明比紫牙青象还要更加巨大。
一头周身上下，都被点点星光般的万千符箓所环绕，庞大至极的黑白巨熊，出现在巴蜀群山间。
这黑白巨熊一掌探出，正拍在紫牙青象脑门上，虽未直接拍烂其头颅，但当场将之打得头破血流。
巨象庞大身躯晃动，仿佛地动山摇般，前腿一软，直接向前跪倒在地。
星光缭绕下犹如天神下凡的黑白巨熊一掌按住那紫牙青象的同时，其本身头顶上空，有大量光辉凝聚，化作令田凌枫感到陌生的神通法箓。
兵戈征伐，战天斗地的气息，顿时从中传出，横扫四方。
神通法箓光辉闪动间，九九八十一杆各式神兵从中飞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俱全，似投掷也似戳击，顿时连续洞穿和斩断周围众多巨大兽灵。
元墨白的九转九炼掌兵法箓久不现世，今朝一出，刀枪如林，屠戮万兽。
与此同时，显化原型真身的元墨白，再反手一掌，彻底击碎身前紫牙青象的头颅。
可是忽然有一道灰色的镜光扫来。
元墨白身形迅速挪移，避开来自天禽地兽镜所发光辉。
但那面宝镜的边缘，仿佛有无数飞禽异兽，齐齐活转过来，并发出鸣吼。
鸣吼震荡四周虚空，直接将周围一片范围笼罩。
不论元墨白挪移闪避速度再快，只要身处蜀山霄顶附近，便受影响。
他感觉自身气血动荡不安，同时神思魂念亦受影响。
元墨白修为高深，尚且如此，蜀山派内守山大阵笼罩下，豢养的一些灵兽，这一刻都瑟瑟发抖。
黄泉里蜀山炼制的这面天禽地兽镜影响下，元墨白感到一阵心悸，仿佛生命受到无形的威胁。
他不再显现自己原型真身，恢复人形，影响仍然存在，但效果低落许多。
不过，就在天禽地兽镜的镜面上，镜光流转间，分明有紫牙青象的身形重现，眼看就要再次化虚为实。
同一时间，萧雪廷冲杀到姬尧近处。
姬尧身负仙游天海之能，修持大地苍茫气，论速度是少有可以和武圣较量的修士。
但萧雪廷速度奇快无比，在同境界武圣平均水平之上，山河剑在手，不断冲杀下，剑势越来越盛，直逼姬尧。
姬尧目光沉冷，终于一改先前相对稳妥的策略。
一条近乎透明的长河，忽然飞出。
那并非真正的河水，而是刀光。
源自里蜀山掌门姬尧的本命法宝之一，冥河神刀。
白骨神舟炼成以前，这一直是姬尧最负盛名的强横法宝。
刀出如忘川流过，森冷死寂，生死幽冥气在其中凝练到极致。
如非有应对生死幽冥的策略，中刀者即便不是被命中要害，也可能伤者即死。
可是这时，忽然有佛唱禅音响起。
一座洁白如玉的九品莲台出现，镇住那如同无声忘川般的森冷刀光。
同一时间，有佛光凝聚为洁白的佛陀虚影，身伴孔雀，从天而降，到了姬尧头顶。
姬尧对于还有强敌来袭，倒不意外。
他一直感觉萧雪廷、元墨白似在给别人做掩护。
只是来者身份，属实出乎姬尧预料。
他虽然同大唐人间来往少，却也认得眼前出手之人，分明是白莲宗传承。
白莲宗同蜀山派倒不一定是敌人。
但为何会跟明显是唐廷帝室中人的萧雪廷为伍？
而且，这还是个已经修成九重天佛门法身境界的高手！
洁白佛光下，一个青年僧人双掌合十，正是未来弥勒。
姬尧虽然惊讶，但人间红尘气加持下，情绪波动迅速平复，散仙之体结合生死幽冥气，伸手一指，令他仿佛道家符箓派、丹鼎派高手一样作战，近距离阻挡未来弥勒孔雀明王法身的攻击。
同一时间，他白骨神舟、冥河神刀之外另一件本命法宝万象骨甲飞出。
此件法宝同当初蜀山派长老李源元的玉骨甲看上去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众多骨片分散聚合，变化万千，但比玉骨甲更加强大，除了护御还可进攻。
万象骨甲的众多骨片，凝聚成形同刀轮模样，劈向未来弥勒。
岂料未来弥勒不仅不退，反而主动迎上前，赤手空拳正面硬碰飞旋的刀轮。
双方同时一震，未来弥勒身形后仰，刀轮则倒飞。
姬尧一省。
未来弥勒此前出手太少，宗汉虽然有提及他天赋修为皆过人，同时兼修佛门多种传承，乃不世之材，但相关讯息终究太少。
姬尧虽已提防，但眼前僧人，分明不止修成佛门发愿一脉法身，甚至连禅武一脉的九重天法身境界也一并修成！
若非如此，他没可能直接针锋相对硬碰姬尧本命法宝的攻击。
而这样一来，本该飞掠未来弥勒后再攻击萧雪廷的刀轮提前止步。
萧雪廷和元墨白对未来弥勒出现，完全不感到意外。
那是源自太阴月曜张徽同岁星木曜未来弥勒之间的交易。
女皇张晚彤当前不在，张徽为应对罗渊、须弥等其他地方可能存在的变动，自身没有轻动，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当下还没有更多变动，但他的戒备不无道理。
里蜀山这次从黄泉重新逆伐人间的同时，也将唐皇眼下不在人间的消息四处宣扬。
张徽本人不来蜀山，但他请托了别人相助。
眼下的大唐人间，人手没那么紧了。
萧雪廷趁未来弥勒出手之机，身形一闪在原地消失。
她再出现，已经到了田凌枫和天禽地兽镜前。
一剑正中宝镜！
“咔嚓”声响起，天禽地兽镜上顿时现出裂痕。
波及四方的万兽鸣吼，随之低落，戛然而止。
镜面上将要现世成真的紫牙青象身影，亦随之消失。
万魂幡所发，笼罩围攻蜀山大阵的黑雾，这时反过来向未来弥勒、萧雪廷、元墨白席卷而至。
“我佛慈悲。”
未来弥勒口喧佛号的同时，琉璃色的佛光亮起。
万千琉璃花海展开，绵密柔韧，广及四方，阻挡重重黑雾，不仅护持自身，同时更将萧雪廷、元墨白也一并护住。
但同一时间，白玉般的九品莲台忽然不稳，从半空跌落。
姬尧神明气点落九品莲台，忘川长河般的冥河神刀刀光，顿时重新飞出。
这位九重天圆满境界里蜀山掌门的仙魂，直接同刀光合一，飞斩未来弥勒。
冥河神刀乃姬尧本命法宝，此刻姬尧再以九重天圆满之尊仙魂寄刀，顿时让本就凶狠冰冷的刀光更加凌厉。
未来弥勒面对如此一刀，亦无法再关照他人。
茫茫琉璃花海收拢，最终化为一朵澄澈洁净的琉璃莲花，护持未来弥勒本人，抵御冥河神刀。
霄顶上章太冈等人当即催动六合先天归元阵，进行反攻。
万魂幡招展，黑雾弥漫，转攻为守，阻挡大唐蜀山派众人的反扑。
天禽地兽镜受创，田凌枫本人亦是面色一白，仙魂动荡，扭曲了一瞬后方才恢复原样。
如同白骨神舟乃姬尧九重天时祭炼的本命法宝一样，天禽地兽镜亦是田凌枫臻至九重天后祭炼的本命法宝。
虽然得整个宗门相助良多，但始终是他同天禽地兽镜关系最近。
甚至，这件法宝本就是田凌枫以自己原先六件本命法器和臻至上三天后的两件本命法宝作为根基，八面宝镜合炼为一面。
眼下虽然受创，但九重天二层境界的田凌枫有红尘气镇定心神，当即仙魂退了人形，同天禽地兽镜相合。
镜面上的缝隙，止住继续扩大碎裂之势，同时有令诸般灵兽、妖兽心悸的鸣吼声，再次响起。
元墨白维持人形，肉身命功没有展现真身那般强势。
但他周身星光流转之下，忽然聚拢显化另外一尊法象。
阴阳星君法象。
阴阳熊。
仿佛星辰燃烧下的光辉，构成又一头黑白相间的巨熊，但迥异于先前。
阴阳熊骤然现身，水火阴阳交转之下，却形成仿佛星宿湮灭的的力量。
白色和黑色的水与火分立，然后轰然碎灭。
不仅包围靠近的大量兽灵被轰得七零八落，连天禽地兽镜也进一步受损。
任凭田凌枫再如何努力，这时宝镜的镜面都被突然的爆发，震得碎裂大半。
星光流转，不仅不散，反而更进一步凝聚，化作近乎固体般的存在。
如同城池、城楼。
元墨白直到此刻，方才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银河天关，将田凌枫与天禽地兽镜当场吞没。
姬尧的冥河神刀一点一点前进，切割琉璃莲花的速度极慢。
但作为攻击一方，他掌握主动权，刀光当即一闪，变化目标，转而斩向元墨白。
未来弥勒同样变招追赶。
但他速度不及元墨白和萧雪廷，亦不及苍茫气加持的姬尧。
忘川冥河一般的刀光，还是先一步斩在元墨白的大乘道景上。
可是，虽然星光闪烁，但冥河神刀居然再次受阻没能第一时间建功。
星辰凝聚的城关上，出现巨大裂口，星光四溢仿佛土石横飞。
但大乘道景晃动下，没有被当场破开。
元墨白的银河天关，拙于摄拿对手。
所以即便田凌枫没有修成大地苍茫气，但他具仙游天海之能，穿梭虚空同样迅速。
元墨白本人凭肉身命功追得上他，甚至还更快，但大乘道景展开却慢，可能给田凌枫和天禽地兽镜逃了。
故而在重创对手后，元墨白方才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以求彻底围死田凌枫，不给对方任何逃走机会。
而拙于摄拿的另一面，则是元墨白的大乘道景不论对内对外，皆极为坚固。
姬尧冥河神刀欲要再斩，身后未来弥勒已经跟来。
他摇动万魂幡，阻挡未来弥勒的佛门禅武神拳。
但冥河神刀也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没有继续斩向元墨白的银河天关。
并非姬尧手下留情，而是他隐约感应到，有其他敌人在旁。
他已然察觉，萧雪廷不见了。
方才未来弥勒琉璃花海展开，萧雪廷身形消失后，便再没出现。
对方先前的光明正大，一方面掩护未来弥勒，一方面则掩护其本人这时的动作了。
果不其然，这个瞬间，萧雪廷身姿重现，山河剑点刺，直指冥河神刀侧面。
姬尧另一件本命法宝万象骨甲重现，此刻全力防守，众多骨片全部重叠络合在一起，同样集中防御，阻挡兵击武圣针对一点的凌厉攻击。
姬尧冥河神刀的刀光倒转，正要斩向萧雪廷。
可未来弥勒忽然变招，佛门禅武精妙至极，拳变为爪，抓住万魂幡旗面。
同时他另一只手赫然施展出佛门手印一脉高僧九重天境界时方才能修成的绝学。
须弥金刚部绝技，触地印！
触地印一击，虽然没有将散仙之体的姬尧从冥河神刀里震出来，却让冥河神刀一顿。
就在这瞬间，有一线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灰气，落在冥河神刀上，沉入河水般的刀光内。
似是微不足道的一击，却让姬尧闷哼一声，仙魂从法宝中分离。
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灰线，缠绕在他的仙魂上，逡巡不散。
“……轮回降？！”姬尧心神俱震。
附近，真的还藏了另一个人。
九重天大巫，孙力。
明面上是辰星水曜受太阴月曜相邀，暗里同样有元墨白请托。
他比萧雪廷等得更久。
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胜负手。
只是站在姬尧的角度，实在难说孙力和萧雪廷哪个更阴。
萧雪廷不仅前面的正大堂皇是掩饰，连后面的自身的潜伏偷袭，都同样是掩饰，遮掩了孙力这一击。
姬尧被灰线缠身，与冥河神刀分离，一边调集万象骨甲继续抵挡萧雪廷的剑锋，一边御使冥河神刀反攻远方的孙力。
这次，姬尧准确把握到对方所在。
然而孙力压根没有做第二次攻击的意思。
轮回降之后，直接就是移形降开溜。
反倒是未来弥勒抓住万魂幡的同时，洁白佛光再次显化孔雀明王法身，攻向姬尧。
姬尧万象骨甲被迫抵挡未来弥勒。
可萧雪廷接下来一剑不是铺垫了。
兵击武圣携山河剑针对一点，攻击凌厉至极，悍然洞穿灰线缠身的姬尧，击破其散仙之体！
原本缠绕在姬尧体表的灰线，亦立马钻入其仙魂内。
姬尧拼着万魂幡撕裂损伤，挣脱未来弥勒抓握，冥河神刀反攻迫使对方展开琉璃莲花防御，然后他凭仙游天海和大地苍茫气，连忙离开此地。
寂静无声的银河天关，以及身处其中的田凌枫与天禽地兽镜，他已然无暇顾及。
遭遇重挫，姬尧此刻心情相对惊怒，更多是感慨：
大唐修道界，今非昔比。
纵使唐皇、天师等强者不在，仍有如此多新晋高手涌现，且个个不容小觑……
萧雪廷足下不停，持山河剑继续追击。
未来弥勒却止步，召回九品莲台。
他方才抓握万魂幡的手掌，此時一片灰败之色。
不过随着他诵念佛经，清静佛光流转，开始迅速祛除手上灰白。
诵经之余，僧人乘白莲飘然而去，并不多留。
原地只剩下元墨白的银河天关。
大巫孙力不见踪影，仿佛从来都未在此地出现过。
萧雪廷追击姬尧，忽然闻听钟声。
她一身气血连同剑意，仿佛都受此影响，虚弱腐朽，欲要步向衰亡。
萧雪廷放缓脚步，凝聚剑意自守，衰弱感顿时消除。
但得五衰大道钟接应，姬尧终于得以退回黄泉，并从速镇封虚空门户。
消息传回蜀山，章太冈等人向重新现身的元墨白道谢：
“虽然仍走脱了敌首，但里蜀山邪修受此重创，很长时间内想必再难成气候，今朝全要多谢元真人、萧将军等诸位同道。”
“章掌门言重了。”元墨白还礼。
他视线望向远方。
走脱了么？
雷俊自蓬莱返回大唐人间。
玉清周天法镜沟通星河天罗。
蜀山方面大战，已暂时告一段落。
黄泉亦似乎重新封闭。
但雷俊不怕自己赶不上。
星河天罗覆盖下，大巫宗汉的行踪，始终在雷天师掌握中。
随着新一次蜀山之战尘埃落定，种种风声向外传播，宗汉亦有部分耳闻。
黄泉这次，败得惨痛。
莫说姬尧、田凌枫惊讶，连宗汉亦对如今的大唐皇朝感到陌生。
九重天高手不仅数量起来了，其中个人实力，亦超乎寻常强悍……
如此情况下，即便他宗汉亦成功向上迈出一步，自身处境会有所改观么？
短暂迷茫和震惊后，宗汉重新镇定心神。
不管怎么说，能更向上一步，无疑是好的。
而这次，通过黄泉所得，已让他积累足够，接下来真正有希望更上一层楼，成就降神境界！
这让宗汉感到欣喜。
但这时，他的面前，忽然现出一个人影。
……龙虎山天师，雷重云！
宗汉一颗心骤然跌落谷底。
可是，对方是怎么找到他的？
和先前一样，他只是助里蜀山洞开黄泉通往大唐人间的门户。
虚空门户开启，他得了自己所需东西，大家便分道扬镳，之后根本没跟这些里蜀山修士一同行动。
就算里蜀山修士这次在大唐人间又栽了大跟头，但他宗汉早已经脱离，大唐修士如何知道他接下来去往何方？
宗汉这一刻满脑门问号。
雷俊并不多言，快速将对方拿下。
然后，借由从对方身上得到的些许线索，足够他从大唐人间这边，开启通往黄泉的门户。
和上回一样，这趟，他主动过去。
姬尧刚刚逃回黄泉。
路长朋等人见状，尽皆骇然。
姬尧尚冷静，但眼下头疼于先前积累的人口、生魂已经消耗大半，导致当前缺乏“材料”修复受损的万魂幡等法宝。
正在这时，镇山之宝五衰大道钟，忽然鸣响。
姬尧心神一凛：“……有外人闯入黄泉！”
方才封闭虚空门户，有借助五衰大道钟之力。
经历上次忘川沉舟后，如今他们再封闭黄泉，比先前稳固，且外界难以轻易开门。
当下应该不是萧雪廷等人重新打开黄泉门户。
那么，是谁？
酆都城屹立于忘川河畔，沉寂无声。
但这时随着五衰大道钟鸣响，怪石嶙峋的山城内外，浮现大量道蕴符纹。
姬尧登上酆都城头。
远方忘川河上，有个身影，顺水而下。
来者身材高大，披天师袍，悬天师剑，配天师印，神情淡漠，意态悠然。
看起来，倒似比酆都城中之人，更似这方天地的主人。
“大唐龙虎山天师，玄霄子雷重云……”
姬尧目光沉凝：“闻名多年，始终缘悭一面，今朝终于得见，名不虚传。”
雷俊负手而行，北极剑在他身畔悬空出现。
姬尧和随后现身的路长朋等人见状，尽皆讶然。
下一刻，剑光骤然一闪。
再出现时，已然到了姬尧等人面前。
姬尧见到北极剑悬于雷俊头顶，便心中微动，身形挪移闪避。
只是他这一让开，身后里蜀山弟子便露出来。
好在，那沉寂的酆都城，仿佛沉睡中忽然苏醒的巨兽，茫茫黑雾无声升起，仿佛巨兽起身。
北极剑轰入黑雾，雷火剧烈燃烧，炸散重重雾气，去势不休。
只是经此稍微一阻，路长朋等人同样来得及反应，连忙闪避。
七尺巨剑，插入城头漆黑巨石中，道道裂缝顿时向四周蔓延。
姬尧沉声低喝。
酆都城中心的道宫中，五衰大道钟徐徐升起，钟声大作。
残破的万魂幡，仍然竖立，无声飘扬。
茫茫灰雾以酆都城为中心，向外围扩张蔓延。
众多道幡，在灰雾中竖起，林立四方。
一座范围广大辽阔的巨型法阵展开。
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
与当初在大唐人间，借黄泉之力布置的阵法不同，此刻大阵就在黄泉内。
忘川河水，开始无声涌入阵中。
灰雾激荡，阵法之力越发恢宏，也越发凶戾。
姬尧没有回头去看插在酆都城头的北极剑。
他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被大阵席卷的雷俊：“我们……不是第一次见。”
雷俊神情如常：“当初忘川沉舟，被推出黄泉，小师姐介意不说，我同样也很挂念你们。”
他左右看看：“果然有准备了。”
对面是九重天圆满境界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且悟性不俗。
吃过元磁飞剑的亏，自会揣摩其中原理。
纵使不能复现，也会考虑应对办法。
此刻灰雾流转下，五衰大道钟的钟声不断鸣响，令雷俊两仪天元法箓聚集积累元磁之力的进程大为减缓，变相削弱他元磁飞剑的威力。
但姬尧心中没有半点得意之情。
蜀山陈东楼，就是龙虎山雷俊！
那般强势的元磁剑遁，不是炼器派手法，而是符箓派神通。
姬尧固然是准备了对付陈东楼的方法，但用脚想都知道，雷俊不可能只有陈东楼的手段！
而他为大唐人间世人所知的实力，亦远不是他真实实力。
……不，就算眼下，自己一干人等所见，便是全部么？
姬尧忽然看见雷俊身上又出反常变化。
天师印、天师袍、天师剑这道门符箓派三宝，这时全脱离雷俊身周，自动向上悬浮。
紫、金、青三色光芒大作间，三大法宝上下叠合，转眼便构成一座巨大的虚幻法坛。
三层法坛光辉转为白色，光辉加持在雷俊身上。
而雷俊周身法力运转，为黑白太极图笼罩。
他面前，忽然多出一座形体较小的漆黑法坛。
姬尧的冥河神刀悬在身边，没有飞出。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走！
转身立刻就走！
不要有半点犹豫。
哪怕为此舍弃酆都城、五衰大道钟、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等一干基业！
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雷俊所掌握的漆黑法坛，忽地变化。
天师三宝所成法坛，通天达地。
即便位于黄泉中，即便被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笼罩，仍接引天地万物之灵入内。
这一刻，万物归三。
接着，大量灵力经雷俊完成由三归二。
再经雷俊化入最终所在。
由二归一。
漆黑法坛仿佛一张阵图折叠而成，这时轰然展开，恢复原状。
下一刻，原本一片灰色的黄泉世界中，忽然多了别的颜色。
纯粹至极的白与黑。
黑白交织，化作巨大到覆盖四方的黑白太极图。
不止一张。
三幅巨型黑白太极图，这时上下相叠，共同构成一座立体的奇特大阵。形同没有形体的三层法坛。
又像是三重天地，三重世界。
大阵内，作为阵眼的正是天师三宝叠络而成的三层洁白法坛。
雷俊立于法坛上，伴随法坛闪光，构成大阵的三幅巨型黑白太极图，开始一起转动。
无穷清气，向四方弥漫。
“此阵，名为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雷俊声音，从中发出。
立体三层大阵，直接将黄泉里蜀山一脉的幽冥大阵连同酆都城，一并笼罩在内。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对决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
黑白太极图转动下，不着丝毫烟火气，破开重重灰雾。
灰雾翻转变化，仿佛两重世界重叠扭曲。
但很快便被黑白的三重世界撕裂。
接着，开始如磨盘般，碾碎那坚固的酆都城！
原本死寂的酆都城，这一刻却如有生命，大量黑雾从中涌现。
无数哀嚎面孔，在黑雾里起伏。
无数聚散血肉，在黑雾里流转。
无数灰白骨骼，在黑雾里飞舞。
雷俊面色无悲无喜。
大阵在他的掌控下，攻势凌厉。
三幅黑白太极图虽然在缩小，但坚定地碾碎里蜀山一脉构建的酆都城。
怪石嶙峋的黑山城，轰然垮塌，化作无数黑雾向四周流散。
但未及散开，便被太极图继续碾碎，化作虚无。
黄泉忘川激荡，但此刻亦被太极图镇住。
今朝就算姬尧还有能力再引发一次黄泉大潮忘川逆涌，雷俊短时间内也能将之镇住。
这段时间，足够他解决目标。
大阵势头凶猛，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缩小，最后三张黑白太极图合一，覆盖镇住如今黄泉第一宝五衰大道钟。
钟声顿时断绝。
向外四溢的清气，仿佛刀锋，割麦子一样划过路长朋、非墨道人、曹姮等里蜀山修士，将他们成片砍倒。
除了八重天圆满的路长朋外，余者皆一命呜呼。
姬尧以万象骨甲抵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什么阵法？！
他来不及细想，面前便有紫色的剑光劈落，如龙如雷。
大阵解体，天师三宝重新加持于雷俊身上。
雷俊一剑斩落，扫荡路长朋等极少数幸存者。
姬尧退向万魂幡，同时冥河神刀反击，斩向雷俊。
雷俊天师袍加身，再得天师印加持，混洞九炁九光交转下，显现龙虎法印，直接硬挡对方冥河神刀。
他手中紫色天师剑剑光再一斩，顿时将冥河神刀斩断。
姬尧仙魂几乎难以维持人身，剧烈扭曲，匆忙退入万魂幡，与万魂幡相合。
茫茫黑雾扩散开来，重现极阴之气。
雷俊天师剑斜指。
头顶上空，三大法箓凝聚。
雷法天书法箓。
辰阳中天法箓。
神霄纯阳法箓。
阳雷龙、阳火虎、纯阳雷龙三大法象自此而成。
浩荡阳刚之气，涤荡四方阴邪，恍若大日降临，竟让素来森冷的黄泉地府，在这一刻生出少许暖意。
三阳开泰。
至刚至大！
恢宏炽热的伟力，加持在本就阳刚凌厉的天师剑上，化作恍若天罚的洪流，当场劈开茫茫黑雾，也劈碎里蜀山至宝万魂幡！
姬尧残破的神魂从中跌落而出。
大量散碎骨片，这时匆忙聚集，勉强构建防御。
雷俊持剑上前，面无表情注视那些森白的骨片。
剑光斩过，众多骨片顿时一起灰飞烟灭。
雷俊目视姬尧残魂上纠缠的灰线：
“轮回降，生生世世纠缠，永无止境，但伱用不着担心这个。”
雷俊手起剑落，斩灭这位里蜀山掌门的残魂：
“你没有下辈子。”
黄泉恢复寂静。
忘川重新流淌。
一切似乎都与过去一样，只是再没有曾盘踞于此的里蜀山传人。
悠悠森冷幽寂天地间，仅余雷俊身影静立。

第414章 正本清源天师府
失去长期矗立于此的酆都城，黄泉天地灵气走向为之一变，初时有崩乱迹象。
但雷俊静立不动，法力交织间，有黑白二气涌现，并于他头顶化作虚幻的太极图。
太极图转动，阴阳交汇，不偏不倚。
虽是在阴冷的黄泉中，仍平和周转四方灵气。
雷俊神魂间仿佛有一点灵性，借此同黄泉沟通。
他成就自然悟性，与黄泉相关，冥冥中令他与黄泉建立起一线联系。
如果是下三天、中三天修士，甚至修为稍弱的上三天修士，相较于浩渺深邃的黄泉而言，仍显微不足道。
但雷俊如今修为境界，加之神通法力强大，这时再有那与黄泉的一点灵性相关，便可发挥巨大作用。
当初第一次下黄泉时，他已经可以同这方天地建立联系。
如今黄泉空旷，无旁人干扰，雷俊更是可以慢慢细致施加影响。
于是，里蜀山一脉执掌的旧酆都崩毁，并未掀起更进一步的波澜。
雷俊视线环顾四周。
天师印凌空飞起，化作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三层虚幻法坛，高大如山，坐落在先前旧酆都的遗址上。
法坛一侧，忘川长河寂静流淌。
黄泉中的天地灵气，愈发稳定。
雷俊倒持天师剑，绕周围行一圈，走遍黄泉九渊。
除了被他清扫干净的里蜀山一脉传人，这趟他在黄泉中，没有看见其他活人。
往日里，被里蜀山修士仿佛圈养牲畜一般分隔做一片片城乡的虚假人间，当前并无其他人烟。
但城池村落并未荒废，看得出其中不少地方，前不久还有人生活。
显然，并不是里蜀山修士改了先前作风。
而是就在近年，他们才制造大规模的连片惨剧。
虽然没能重现黄泉剑与白骨神舟，但姬尧能快速疗伤，万魂幡、天禽地兽镜等法宝能得以温养，皆与此有关。
为了能早日成功，他们甚至违反惯例，竭泽而渔。
“嗯，都是祸害。”雷俊微微颔首。
在九渊之地转过一圈后，雷俊发现几处从黄泉内部被封堵的虚空门户。
当中有通往大唐者，亦有通往其他人间的黄泉之门。
雷俊观察研究一番后，心中有数。
应该是通往曾经的大宋人间，如今的异族汗国人间。
早先唐晓棠刚追踪黎元衡到那方人间的时候，雷俊便听说，里蜀山掌门姬尧曾经也现身。
雷俊、唐晓棠斩杀黄金汗国高手，以及之后莲华部主宗伽失陷归墟，使得黄金汗国在故宋之境力量空虚。
方便大宋余裔活动的同时，倒也让姬尧和里蜀山多了些方便。
这趟如果不是女皇张晚彤意外离开大唐人间，可能里蜀山方面还是更乐意在异族汗国人间那边折腾。
雷俊略微思索后，先将这几处虚空门户一一从内侧加固，断绝内外往来。
然后他回到旧酆都遗址所在。
为了疗伤和炼宝，里蜀山一脉之前珍藏的各种天材地宝，亦几乎消耗殆尽，亟需进补。
不过，这里倒是留下一件东西，引起雷俊的注意。
一根，极为粗大，枝叶繁茂的桃树枝。
插在忘川河畔，便仿佛一株巨大的桃树，枝叶招展。
“黄泉有神木，观之若桃木，覆盖三千里……”
雷俊若有所思：“汉末那场天地大劫，看来对黄泉也造成很大影响，令黄泉神木不复存在。”
但姬尧等人有些运道，给他们在近年机缘巧合下找到一截黄泉神木枝。
姬尧有心借此作为主料，祭炼一件可以媲美五衰大道钟、白骨神舟那般级数的至宝。
但眼下这一切自然都已成空。
倒是雷俊看着那根底不俗的黄泉神木枝，沉吟片刻。
此物，雷俊亦同意是上乘的炼器材料。
不过，在没有更好的灵感之前，雷俊预计将之派其他用场。
作为布置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宝物之一。
这座由雷俊揣摩创造的全新阵法，还有许多可供完善之处。
同样，在雷俊预期中，也还有很多可以提升的地方。
三洞三天之真意，今朝只是借天师府三宝略有呈现。
更进一步，该是重现天、地、人三界之奥妙，令天地自然，宇宙洪荒，都包罗于其中。
当然，想要臻至那般地步，还有不少距离。
光是布阵材料，便非同小可。
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雷俊视线从那株黄泉神木枝移到幽冥忘川，继而再环顾整个黄泉天地。
眼下，就是个很好的开始。
黄泉作为十地之一，尤其是作为和罗渊、无间分割地府幽冥的奇妙世界，自其中生出的灵气奥妙，滋养忘川和黄泉神木枝，正适合大阵天、地、人三界中，最初承载地界之能。
有此黄泉神木枝，这里远比地海更加适合。
雷俊一身法力，无声运转。
碧绿的九渊真火，首先大量出现，前所未有广阔，仿佛同时在黄泉九渊中燃起。
除了雷俊个人法力，当前他还可以不受外界干扰地调和九渊真火与黄泉灵气。
得到黄泉灵气不断助推，碧绿火海，火势越来越盛。
忘川河水，开始重新高涨。
黄泉神木枝，亦得到更好的滋养。
雷俊身处其间，仿佛新的黄泉之主。
黄泉浩大，里蜀山一脉经营多年，也不敢说能掌握这里，我同样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眼下收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填补当前大阵的空缺……雷俊心道。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威力强横，叫黄泉里蜀山一脉的大幽冥正反九宫仙阵都没有还手之力。
但作为当前尚不成熟完备的阵法，威力暴烈的另一面，便是持续时间短暂。
似方才，大阵便很快瓦解。
雷俊借助多种天材地宝祭炼而成，收缩如漆黑法坛的阵图，承载阵法之力横扫对手的同时，自身亦很快支持不住，灰飞烟灭。
某种程度上而言，阵法当前，也算秉承雷俊神通法术一贯传统。
短时间内，爆发出敌人预料之外，难以抵挡的无穷伟力，快速将敌人摧毁。
只是，先前用来制备阵图的材料，本就收集搜寻不易，东拼西凑，榨干不少库存。
如今消耗掉，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凑齐。
雷俊本人在大唐龙虎山祖庭，借助祖庭和万法宗坛之力，倒还能再立起大阵。
但像如今这般去往别处，没有阵图承载由二归一的阵法之力，则大阵难成。
好在，雷俊眼下初步同黄泉建立联系。
这里有忘川长河存在，如果操作得当，或有惊人之效，一定程度上填补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当前空白。
只是其中还有不少风险，需要雷俊细加把握，不宜操之过急。
将这里诸事大致安排妥当后，雷俊招招手。
被太极图裹起，暂时沉静无声的五衰大道钟，随他一同离开黄泉。
森冷幽寂的世界中，当前空无一人。
雷俊返回大唐人间，镇封黄泉门户。
除了知会恩师元墨白一声外，他当前没有现身，先低调前往蓬莱。
此刻的蓬莱中，仍未彻底太平下来。
除了来自大明人间的庄长风等人已经伏诛外，蓬莱苍茫大海上，还有其他人间道国份子。
一部分，是中央黄帝“严克济”麾下。
另一部分，是来自异族汗国人间的道门修士，听候南方赤帝李航的命令。
“严克济”、李航当前都已经成为历史。
而这些人间道国修士，此刻皆人心动荡，混乱不安。
雷俊重回蓬莱，做最后的善后工作。
好在这方面大师姐许元贞已经先完成一部分。
她对南方赤帝李航麾下之人，不如何感兴趣。
那些人，大部分是异族汗国人间纯阳宫一脉修士，夹杂少许散修。
这一脉纯阳宫传承，因为时间和历史积累的缘故，较之大唐纯阳宫，有不少新的创见。
不过于许元贞而言，那些都可以稍微往后放放。
她当前先处置中央黄帝“严克济”麾下的人间道国修士。
相较于大明人间道国和大宋人间道国，顶着中央黄帝尊号的“严克济”，麾下道国中人反而数量更少，且修为亦不出奇。
“出身五代十国那方人间的道门修士么？”
雷俊听许元贞讲述大概情况后，心下了然。
五代十国那方人间，有通往娑婆的虚空门户。
故而在那方混乱的人间，中土佛门仍昌盛。
同时因为九天中另一处所在，为大巫所占据的灵山，同样洞开门户，故而巫门同样有不小声量。
那方乱世，武夫当国，佛、巫相争，儒家和道家则相对暗弱。
“严克济”便是在此基础上，吸收五代十国人间里处境不良的道家修士，形成属于他的一方人间道国。
这方人间道国，相对偏弱。
但“严克济”恐怕也没指望能成什么大气候。
毕竟，这位中央黄帝本身，就是个马甲。
“手头事忙完，我预计再去那方人间看看。”许元贞随口道。
五代十国人间，有娑婆门户。
雷俊：“灵山大巫们，知道娑婆中其实有一位佛门尊者沉寂么？”
许元贞：“针锋相对多年，看出些蛛丝马迹不出奇。”
雷俊微微点头。
灵山大巫们不知道就罢了。
如果他们知道娑婆中可能有汉末佛门尊者沉寂，还跟对方摆明车马较量这么久，那显然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
难怪许元贞对那方人间重新来了兴趣。
那边水还深得很。
雷俊在蓬莱中做善后收尾的同时，大明蜀山派李妙真前来求见。
依其所言，大明蜀山派当代掌门元青瓷，希望能亲身面见大唐龙虎山天师。
“元掌门要来，自无不可。”
雷俊言道：“不过蓬莱当前通往大明人间的门户，暂不会开启，贫道将打通蓬莱通往我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辛苦元掌门绕点远。”
李妙真：“这自然无妨。”
雷俊：“大明皇朝，当前如何了？”
李妙真：“大学士席之昌身亡，曾夔重伤，大明朝野震动，眼下正重新调集大军，誓要……嗯，剿灭韩青陶和人间道国。”
想起先前种种，李妙真亦有恍如隔世之感。
而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当前则秘密经由萧春晖、孟少杰相助，先从大明人间前往归藏。
然后经由归藏，抵达大唐人间，然后再由大唐这边进入蓬莱。
元青瓷对此倒不甚在意，低调而行，只身一人。
他先经由李妙真介绍认识，见过大唐蜀山派的纪东泉、叶东明。
双方简单交谈之后，元青瓷再由李妙真、纪东泉陪同，前往面见雷俊。
“天师当面，贫道元青瓷有礼了。”对方当先上前见礼。
雷俊还礼：“元掌门客气了。”
纪东泉、李妙真二人同雷俊见礼后，便主动告退，只留雷俊同元青瓷两人。
元青瓷着蜀山修士传统的布衣麻鞋，外貌看上去三、四十岁许，目光沉静。
但雷俊观其仙魂，大体可以看得出，这位在八重天仙游四海圆满境界停留多年的大明蜀山派现任掌门，积累已经颇为深厚。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不论任掌门前还是任掌门后，他都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去冲击九重天境界。
“贫道之前听李道友讲过元掌门的初步意思。”
双方落座后，雷俊问道：“元掌门有意三大法宝，都先留在蓬莱？”
元青瓷：“叨扰之处，恳请天师见谅。”
三山离火罩和渡虚梭皆受损，可以先不提，垂天鞭完好无损，仍是大明蜀山派最上乘的法宝。
至于太乙破阙剑，完全无人提及。
元青瓷：“实不相瞒，贫道以为，垂天鞭等三宝继续留在蓬莱暂不回归大明人间，更有助于本派未来寻机会，迎回余下二宝。”
不计太乙破阙剑，大明蜀山派早年亦曾有六大至宝，只是其中一件早遗失超过千年。
除了他们自家门下弟子外，大明人间其他人，如今几乎都只当蜀山派常年有五件镇山之宝。
直至韩青陶携太乙破阙剑横空出世，方才重新有第六件顶尖法宝。
但因为人间道国缘故，她也很快落得個人人喊打的结果，并造成大明蜀山派分裂。
兜兜转转，蜀山至宝如今有垂天鞭、三山离火罩和渡虚梭在蓬莱。
但余下二宝，仍在大明朝廷掌握中，其中更包含昔年大明蜀山派自汉末以来的传承根基，乾坤日月壶。
反倒是蜀山派自身当前一件镇山之宝都没有。
但在如此情况下，元青瓷、李妙真等人仍然忍住了迎接法宝归山的尝试。
元青瓷看着面前淡然的大唐天师，同样感觉，如李妙真所言，对方气度恢宏，心境淡泊，并无占据渡虚梭三宝之念。
这反令元青瓷等大明蜀山派众人心下感慨。
自家至宝，并非他们夺还。
如果只得他们自身努力，更是困难重重。
如今有机会得回三宝，更让他们感念大唐龙虎山天师雷俊的神通广大和宽宏心境。
雷俊对此则不以为意。
他以前不扣下大唐蜀山派的法宝，如今同样不会扣下大明蜀山派的法宝。
当前暂时收藏五衰大道钟，更多是为了保守黄泉已经易主的消息，待将来而动。
届时这件蜀山派开山至宝，雷俊同样不会长期把持。
他对世间诸般道统传承，皆有探究揣摩的兴趣。
但修道一事根本，终究还是着落在自己个人。
除非届时蜀山派全是姬尧、韩青陶、傅东森那般人把持。
雷俊虽无心占他人法宝，但更没有资敌的想法。
至于元青瓷等人当前不迎回至宝，多少有几分考虑大唐龙虎山和大唐蜀山派态度的想法。
另一个重要原因则在于，他们无心放弃蜀山派在大明人间的数千年基业。
所谓基业，很多时候亦并非人和物全部搬空就能带走。
蜀山这等大门大派，根治于当地的影响力和人脉，亦是无形资产。
当然，大明蜀山派当前如此决定，是因为他们又看见了希望。
背靠大唐人间与蓬莱仙境，他们进退的空间宽阔许多。
只是想要迎回乾坤日月壶等重宝，依然任重而道远，
至少，元青瓷本人当前仍要甘于忍耐，继续停留在八重天境界。
韩青陶造成的恶劣影响，从来不是只作用在她自己身上。
“相关事宜，贵派上下自决即可。”
雷俊不多干涉：“三件法宝，皆可留在蓬莱温养，只是贵派如欲取用，限于空间界域阻隔，未必及时，需元掌门通盘考虑，其中不便之处，望多包涵。”
元青瓷：“天师言重了，本派上下，亦不希望大明人间事惊扰蓬莱。
大明皇朝接下来，风雨激荡，本派上下亦当以求稳为主，低调行事。
垂天鞭三宝留于蓬莱温养，弃之不用，未免可惜。
大唐方面如需取用，视需而动便是。”
言下之意，并非单指同出一源的大唐蜀山派，也包括大唐道门其他人。
雷俊听了，淡然道：“元掌门太客气了。”
元青瓷微微沉吟后，开口问道：“贫道听大唐这边的纪长老、叶长老提及，大唐蜀山，当前供奉有天师符诏？”
雷俊看对方一眼：“确有其事，彼时为应对人间道国、黄泉里蜀山之流邪修，我大唐道门彼此之间互通有无，主要图个联系便利，可以守望相助。”
元青瓷：“两方人间当前界域相隔，再加上蓬莱这里，讯息往来毕竟不便，如蒙天师不弃，不知可否授贫道法诏，带回大明霄顶？”
雷俊平静与之对视。
元青瓷安然，目光平和如水。
“既如此，恕贫道失礼。”雷俊不热切亦不推辞。
元青瓷：“哪里，哪里，本派上下，感激不尽。”
最后告辞时，元青瓷歉然表示，他不能常离大明人间，此番速去速回，面见雷俊后不做停留，预备立刻辗转返回大明人间。
大明皇朝遭逢巨变，难免有一阵子混乱。
等朝堂上的老大人们重新稳住阵脚，对当前大明蜀山派明面上或许还会宽慰，暗地里只会盯得更紧。
尤其是元青瓷这个现任掌门。
是以元青瓷从雷俊那边离开，很快便上路。
临行前，他交代李妙真：“李师侄你在大明那边，同样颇为惹眼，不宜长时间不露面，晚些时候蒋师弟来替换你，常驻蓬莱这边，他到之后，你尽快返回。”
虽说高境界修士一次闭关的时间可能很长，乃正常现象。
但盯着蜀山派的人，未必跟他们讲这个理。
“是，掌门师叔。”
李妙真先应诺，然后声音变得极轻：“掌门师叔已领受雷天师的符诏？”
元青瓷：“仅以目前观之，可以放心，他们非韩青陶之流。”
李妙真：“听说大唐那边，纯阳宫和蜀山派都请了龙虎法诏，回山供奉……人间，符箓派，当真要再出一位玄门都掌教了么？”
元青瓷视线眺望远方蓬莱海域：
“以这位雷天师当前的势头，如果登仙，那他现在就已经是了。”
略微顿了顿后，元青瓷继续说道：“如果世间无仙境中人再现，那么，他现在同样已经是了。”
李妙真闻言，一时间亦为之出神。
元青瓷离开蓬莱，借路返回大明人间。
将登门的明廷朝臣打发走后，元青瓷冒险，自此离山。
这趟，他没有离开大明人间，而是前往北疆。
在约定地点，不见有人来。
但无形的存在已经抵达。
元青瓷见了对方，并不感到意外：“木道兄。”
来者无肉身，只是阳神元婴出窍来此。
分明正是传闻中已经葬身善智慧尊者剑下的真武观主木淳阳。
准确说来，当前真武观已经重选观主，故而可以称木淳阳为前观主了。
“元道友已见过那位大唐天师？”木淳阳平和问道。
元青瓷：“贫道已经请雷天师授本派法诏。”
听元青瓷介绍蓬莱和雷俊的情况，木淳阳同样赞叹：“大唐龙虎山，已经不仅仅执大唐道门之牛耳了。”
虽然他是九重天五层圆满，已经五气朝元的道门高真，但不影响他此刻感慨。
元青瓷：“如今大明皇朝四处碰壁，已不复先前强势，木道兄可有再次出山的打算？”
木淳阳：“当前并无相关计划，大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有须弥不知何时再次惊变。”
元青瓷：“道兄所言甚是。”
他略微沉吟，然后言道：“道兄可有心去那大唐人间亲身看看？”
木淳阳：“有。”
元青瓷离开后不久，纪东泉亦准备出蓬莱。
大唐人间同蓬莱之间虚空门户，已经正式开启，并公之于众。
纪东泉在蓬莱进一步稳定太乙先天塔的状况后，决定驱策此法宝一同返回大唐。
他此前在大明人间，一大目的便是尝试寻回此前遗失的法宝，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叶东明则在见过雷俊后，继续留在蓬莱，协助李妙真修复三山离火罩和渡虚梭二宝。
雷俊本人完成蓬莱的相关善后工作后，同样预备折返大唐人间。
经过这段时间的整理，他和许元贞在蓬莱有了些后续收获。
相关符诏，雷俊预计带回本派山门祖庭，同时结合天师印与万法宗坛，加以祭炼，进行更进一步的尝试与揣摩。
黄玄朴、韩青陶、李航等人惦记龙虎山万法宗坛与天师印快半辈子了。
如今雷俊守着自家相关便利条件，自然更不会错过。
回到人间，纪东泉没有第一时间直接返回蜀山霄顶，而是先随雷俊一同来到龙虎山。
此前同黄泉邪修的大战重新落下帷幕，元墨白返回龙虎山。
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萧雪廷和部分唐廷帝室中人，以及大唐蜀山派掌门章太冈和纪川。
他们一方面是感谢元墨白先前援手之情。
再一方面，便是感谢雷俊相助夺回太乙先天塔。
虽然纪东泉亦得到部分线索指向太乙先天塔，但若无雷俊相助，想必法宝更大可能落入西方白帝韩青陶手中。
此刻太乙先天塔终于回归，叫章太冈、纪川等人大喜过望。
“多谢天师相助本派寻回至宝，更斩杀凶顽妖道。”章太冈同纪川一同向雷俊行礼道谢。
他们已经听纪东泉大致讲述此前在蓬莱中的经历。
这位大唐当代天师，能同时展开两方大乘道景！
双重的龙虎合击。
双重的大乘道景。
无怪乎其实力那般强悍，一路行来，能斩杀众多强敌。
这次更是以一敌二，两方大乘道景同时摄拿韩青陶、李航两大高手。
那二人虽然不似黄玄朴、姬尧那样已经修成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但实力和声势仍然骇人。
在蓬莱中，理论上他们对环境更加熟悉。
结果却双双折在雷天师的大乘道景内，尸骨无存。
连大明蜀山派的镇山之宝三山离火罩和渡虚梭都被打得破损。
而且更重要的是，按照纪东泉的描述，这一切都在极短时间内分出胜负，雷俊甚至还有闲暇，拿下庄长风和垂天鞭。
“如果说之前黄玄朴只能算半个，那这次就是实打实两个人间道国所谓的帝君，被雷天师击杀。”纪川轻声道。
章太冈则言道：“九天之一的蓬莱，一直为我道门挥掌，其后为人间道国之流窃据，眼下龙虎山天师府肃清邪道，正本清源，令蓬莱重归我道门正朔执掌，他们是新的蓬莱之主。”

第415章 玄门掌教之姿初显
“不单只蓬莱。”纪东泉低声说道。
大明蜀山派那边，元青瓷、李妙真等人的决定，没有瞒着大唐这边的纪东泉、叶东明。
纪东泉眼下返回大唐人间，提及此事，章太冈、纪川等人闻言，更是感慨不已。
昔年曾有传言，雷俊同龙虎山已经堪称大唐道门之首。
如今再看，这范围已经不适合再局限于大唐。
“唐真人此前在天师任上，带领龙虎山结束内乱，摆脱低谷，重新崛起，短短二十八年时间，已可看成波澜壮阔，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历史上历代祖师，都少有可与之相提并论者。”
同章太冈、纪川一同来龙虎山的萧雪廷这时则悠然道：“但在她之后接任的雷天师，更是成就非凡，距离雷天师接掌龙虎山门庭，尚不足二十年。”
章太冈、纪东泉等人闻言，亦有恍惚之感。
眼下距离雷俊登临天师之位时，大约十八年时间过去。
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于世俗凡人而言，差不多是一代人的年龄差距。
对高境界的修行者来说，很快便渡过。
但在雷天师接掌龙虎山门户这些年里，小事不论，只章太冈、纪东泉、纪川等人能立即想起大事，如今回首，仍敢惊心动魄。
雷天师八重天境界时，便单人破金刚寺，之后更协同唐真人前后两任天师，再破须弥金刚部。
其后雷天师登临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直接平息近年来对大唐影响最激烈的洛阳之乱。
改天理为归藏。
征大同，平地海。
如今正逢雷天师入道一甲子之年，初次同时携天师三宝下山，直接横扫蓬莱，荡人间道国群邪。
眼下，更有大唐之外的蜀山一脉，恭领天师法诏。
大明蜀山派说是在大明皇朝处境尴尬，但即便经历韩青陶等人的分裂之后，那里仍然是一方道门圣地的根底。
远非玄机观这样的新生势力可比。
众人不算则已，只略微一想，便感心旌动荡。
如果说前任天师唐晓棠承上启下，那现任天师雷俊便是继往开来，令天师府渐渐重现上古时极盛之象。
而他此刻在位，不过区区十八年。
其人年岁，尚不足百。
这实在令人禁不住遐想，接下来的岁月里，他还能有何等成就，龙虎山天师府又将走到何等地步？
“这些功绩显眼，不过，相较于之前几任天师，雷真人在其他一些看似不起眼处，更有常人难及的建树。”萧雪廷微微一笑。
章太冈、纪东泉等人颔首：“将军所言甚是。”
这方面，他们大唐蜀山派感触最直观。
那位雷天师虽然如今名动寰宇内外，但本身执掌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却无强势开拓占据之意。
相反，平时除了主持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府内事务外，这位雷天师更多关注旁的一些事。
正是在他主持下，天师府联合蜀山派、回天堂、玄机观乃至于大唐官方，就炼器、制药等事，做出诸多改良、尝试。
这些改变，主要也并非用于高层修士修行争斗。
反倒大多着眼于中低层修士乃至寻常百姓。
鉴于雷俊的修为、年龄，当前这一切虽然还处于起步阶段，但相关影响，可能绵延深远。
这一点甚至不单只体现在大唐皇朝内部。
雷天师和龙虎山威震大唐南疆的同时，深刻影响南荒之地。
但威震南荒，并未给那里带去更多战乱和血腥，反而在布播文明，宁靖四方。
“雷天师乃得道高真，于天下四方是福。”
蜀山掌门章太冈徐徐说道：“我辈同道，心向往之。”
周围众人，皆徐徐颔首。
晚些时候，萧雪廷则私下同雷俊、元墨白谈起，新得女皇音讯。
“陛下此前遨游人间之外苍茫虚空，因为些意外，同一道人交手，时间拖得久了些。”
萧雪廷言道：“应该便是那时，为黄泉邪修所觉察，故而有之后再次逆伐人间之举。”
雷俊：“道人……已经登临仙境么？”
萧雪廷徐徐答道：“据陛下所言，没有。”
雷俊和元墨白对视一眼。
女皇实力如何，他们都心中有数。
因为消息封锁的缘故，女皇如今在大部分人世人心中，不复先前威势。
但雷俊等人再清楚不过，已经伤愈的女皇，在当前时间节点，仍是那个大唐第一高手。
她刚刚登基不久，便成就九重天境界。
到如今，已有五十年左右。
其人修为特异，便是散去一身山河龙脉之气，依然实力惊人。
雷俊一直以来都怀疑，对方平步青云之姿，已有冲击九重天之上的水平。
迟迟不动，更可能是因为自身之外的原因。
眼下女皇离开大唐人间远游，相信便是为了解决这最后的顾虑。
女皇实力如此，那道人何等水平，可以想见。
“其人陌生，年岁亦轻，据陛下所言，乃是道家丹鼎派已经修成五气朝元境界的大乘高真。”萧雪廷继续说道。
元墨白看向雷俊。
雷俊轻轻摇头。
就先前在蓬莱得到的消息与线索，唯一没有现身的东方青帝沈溪，应该和韩青陶一样，乃是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
至于大汉龙虎山天师府背后可能存在的前辈仙人老祖，按许元贞之前的研究，该是道家符箓派无疑。
“昆仑？”雷俊问道。
萧雪廷：“陛下亦作此推想，但未得验证，双方切磋虽久，但并未至不可开交之地步，其后对方主动离去，行踪不明，陛下传消息回来，嘱咐我们传给龙虎山几位真人。”
雷俊：“陛下有心了。”
元墨白：“既是道家丹鼎派高真，那么……”
他视线望向西北。
那里是纯阳宫所在方向。
萧雪廷：“据陛下而言，有纯阳宫传承路数，但差别更多，双方交手虽久，但仍有很多东西没有见底，故而不宜轻言妄断。”
雷俊、元墨白轻轻颔首，若有所思。
萧雪廷则补充道：“对了，陛下还提及一事……贵派唐真人遇上此人，可能会心境不稳，当慎重以对。”
雷俊：“？”
萧雪廷：“陛下只此简单一言，我等亦不明其中详情。”
雷俊哑然。
萧雪廷晚些时候告辞离开。
不论是她，还是唐廷帝室其他人，都只推许雷俊扫荡人间道国壮举，而不提蓬莱接下来如何。
虽然和当初大同、归藏、地海时一样，雷俊与龙虎山此刻对蓬莱也表现得不如何热烈。
可是那里对于道门而言，意义始终特殊。
何况，蓬莱中可能还牵扯到蕴生出人间道国的天宫与上古符箓派相关遗迹。
唐廷帝室虽然关注，但更不会横插一手，而是全然交托龙虎山处置。
晚些时候，蜀山派众人向雷俊、元墨白再三敬谢后，也告辞离开，迎太乙先天塔返回巴蜀之地。
恰逢日正中天，阳光照射下，茫茫清气向四方波荡，万丈毫光，笼罩整个蜀山霄顶。
六层宝塔，终于重归山巅。
正式落定那一刻，山下清霄府同样震动。
天地风云聚会，席卷四方。
整个巴蜀之地的灵气流转，都仿佛随之一变。
蜀山上下二宝，这一刻终于重新聚齐，也令六合先天归元阵，终于重现往日风采。
虽然北冥神枪当前仍随叶东明在蓬莱，但意义已经截然不同。
大唐蜀山派传承六合至宝，时隔多年，终于全部重归山门。
章太冈等蜀山中人目视山巅宝塔，皆心潮起伏。
“掌门任上，本派迎回六合至宝，实在可喜可贺。”一名蜀山长老感慨。
章太冈：“此事，我实在不敢居功，乃本派陈师叔和龙虎山雷天师之功。”
纪川：“可惜陈师叔当前不在山上。”
蜀山众人，皆默默颔首。
有人言道：“如果陈师叔先前在山上，此番想必能彻底清理黄泉邪修之乱。”
纪川：“如非陈师叔、雷天师和当今陛下皆不在大唐人间，想必黄泉邪修也不敢轻易来犯。”
众人皆道：“正是如此。”
章太冈：“此番，亦多亏龙虎山元真人、萧雪廷将军，和……南荒轮回渊孙力长老与白莲宗未来弥勒及时赶到，方才能顺利挫退黄泉邪修再次来犯。”
雷俊无心暴露自己星河天罗的存在。
及时察觉黄泉里蜀山再入人间的功劳，落在元墨白头上。
是以蜀山众人对此格外感激。
不过他们心中也有疑惑之处。
如今南荒和大唐正趋于正常、和平的接触，双方合作地方日渐增多。
轮回渊那位孙力孙长老，还可以说是受朝廷相邀而来。
可白莲宗那位未来弥勒，为何会前来相助蜀山派？
当前大唐皇朝，相较于以往，内部属实生出诸多变化，甚至让他们这些身在大唐的人都感到看不透。
也难怪里蜀山一脉这次踢上铁板。
“黄泉四大邪修，亢安道人丧命于龙虎山唐真人剑下，李林雪为东楼所斩，另一个田凌枫，此番为龙虎山元真人击毙。”
大唐蜀山派当前辈分最高的宿老徐端缓缓说道：“但是，修为最高的姬尧，仍然走脱，得以返回黄泉，其人修为实力毕竟不容小觑，本派上下接下来仍需留神，好在此番他受伤颇重，短时间内应该无力再兴风作浪。”
章太冈：“得同道相助渡过低谷固然是好，然蜀山欲要重新崛起，仍需全派上下尽心修行才是。”
众人齐声应诺：“谨遵掌门法旨。”
章太冈带领众人，向山巅太乙先天塔一礼。
年轻弟子各自散去。
章太冈则再带徐端、纪东泉、纪川等高功长老，继续祭告山川天地。
受此供奉，紫电闪动间，一枚龙虎法箓亦随之在山巅浮现。
章太冈注视那龙虎符箓法诏，良久后方才开口，轻声道：
“徐师叔祖，诸位师伯师叔，弟子有一事相告。”
徐端、纪东泉等人静立章太冈身后。
他们心中隐约有所预感。
“听纪师伯提及我蜀山大明一脉，留存三宝于蓬莱后，弟子便生出如此想法。”
章太冈语气平和：“本派上下，当尽心修持，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功，想要在陈师叔之外连续涌现新的大乘高真，并非短时间内可以达成。”
徐端轻叹：“说来，其实便是看掌门和纪川、谢一楹你们的，我等已渐老朽，实在惭愧。”
章太冈冲对方颔首致意，然后继续说道：
“此番再次挫退黄泉邪修，主要也是靠元真人、萧将军他们及时来援，乃得大唐同道相助。
既如此，弟子以为，本派对六宝是否始终在山，亦不必执着于一时。
注重自身修持的同时，与大唐同道更多往来，或许更有利于如今的局面。”
虽然心中隐约有些预料，但章太冈此刻直接道明，徐端、纪东泉等人听了，都仍心中震动：“掌门……”
章太冈：“弟子亦无心太过鲁莽，上下二宝事关六合先天归元阵根本，不可妄动。
南明离火鼎乃本派弟子修行之根基，同样不会离山。
至于紫微剑，虽然陈师叔本人无意，但弟子以为仍该留下，以备陈师叔有需要时可随时取用。
但青冥剑，便随北冥神枪一道，像大明那边的三大法宝一样，驻留蓬莱吧。
今日告祭历代祖师，如有意外，弟子当以余生赎罪，效仿陈师叔寻访遗失至宝。”
徐端沉吟。
纪东泉则开口说道：“当代天师，可以信托。”
何东行：“贫道亦是如此想法。”
徐端轻轻点头，看向纪川、谢一楹等其他大唐蜀山高功长老。
纪川等人言道：“我等愿遵掌门师兄所命。”
章太冈向众人打個道家稽首，蜀山众人纷纷回礼。
他接下来除去身上所有器物，赤足散发，孤身入祖师宗祠祭告。
出来后，他重整衣着，同纪东泉等人皆神情肃穆，再谢符箓法诏。
遥远的龙虎山上，天师府内。
雷俊此刻正立于万法宗坛中。
他此番回山，正是要通过万法宗坛，祭炼得自蓬莱的古时符诏。
万法宗坛中光辉流转，万千道蕴交织。
这时雷俊身旁，有紫电凝聚成符箓法诏，闪动光辉，沟通蜀山霄顶。
感受到章太冈等人的祭告供奉，雷俊不悲不喜，点燃一线清香，同样祭告天地，以作还礼。
结束之后，闪动紫电的龙虎法诏消失。
雷俊则继续自己手头的活儿，揣摩推敲那些得自蓬莱的古符。
在雷俊祭炼这些古符诏时，万法宗坛内，众多天将功曹，四方星神，乃至于龙虎山前辈祖师的形象，都闪动光辉，似是变得更加详实起来。
雷俊心神平稳，低喝一声：“起！”
在他面前漂浮的众多古符诏，这时汇聚在一起，既像是阵势，又像是宫殿群一般。
点点星光，自此而动。
然后汇聚，以这些符诏构成的虚幻光影宫殿群为基础，排布成玄奥的阵势。
阵势中心，虚幻的光华聚拢，继而化作光柱升空。
光柱直冲云霄，但只有万法宗坛内的雷俊可见。
龙虎山内外其他人看不到这虚幻的光柱，只看见龙虎山上空，风起云涌。
气流波荡于高天之上，似是位于比上清雷府洞天还要更加高缈的虚空中。
但这激荡的风云，很快平息。
只是万法宗坛内，雷俊却能感应到更多变化。
他首先隐约感应到，蓬莱中，似是生出变化。
其次，自己身怀的天书暗面，以及那一页天书，有所波动。
再然后，先前得自女皇，再经由陈易那艘玉舸生出变化的封天印，此刻赫然也在微微震动，并闪烁光辉。
从封天印内，有些许玄妙气息流出。
受此影响，那些来自蓬莱，同古时天宫息息相关的符诏，亦微微抖动。
不止雷俊，同一时间，身怀一页天书的张徽、未来弥勒、孙力、沈去病和方岳，都生出感应，自己的天书，似有变化。
人间之外，无垠幽宇。
置身界外虚空中漫步的唐皇张晚彤，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了看自己持有的半卷天书和那页天书&#183;一。
蓬莱已定，当前变化，该当源自龙虎山天师府雷俊等人的研究。
既如此，女皇张晚彤神情如常不做理会，收好天书，继续迈步而行。
相关变化，尚不至于影响到碧落那边。
但四方人间、九天十地皆不停变化，她亦需要加快脚步，收集寰天劫金了。
罗渊深处。
死寂冰冷，又血腥凶煞的幽罗血海忽然波动。
一座只有一层，外围布满血红符纹道蕴的法坛，从中升起。
法坛收敛消失，现出一个青年男子身形。
正是此前在地海突破至八重天修为，但很快又遭逢危险，不得不替死重生的陈易。
陈易面上，流露出惊诧之色。
因为他感觉自己神魂深处那座纯金的殿堂，此刻居然正在发生变化。
殿堂内，仿佛多出一些人影，但人影皆虚幻，令人捉摸不清。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变化。
陈易见状，更多感到惊奇与戒备。
“什么原因？”他静下心来，神思念头仿佛化作实体，步入那纯金殿堂内。
陈易同那些虚幻人影看似触手可及，但仿佛身处不同世界。
“……龙虎山那边的变化？”
陈易若有所思。
那两份可以合二为一的天宫章表，当前不知如何了。
此刻变化是与那天宫章表有关，还是同龙虎山的万法宗坛有关，亦或者别的什么？
陈易陷入沉吟。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中，万法宗坛内，雷俊平息封天印的动荡，目视眼前符诏构成的宫殿群，陷入深思。
片刻后，他单手捏个法诀立在身前。
光影构成的宫殿群散去，符诏恢复原样。
封天印亦转为平静。
雷俊同元墨白谈起此事，元墨白的看法和他类似：
“当今女皇陛下，同古时天宫，或许亦有几分关联，得了些许传承，或者曾有过接触也说不定。”
雷俊：“弟子去看看蓬莱那边的变化。”
辞别元墨白，雷俊携那些古符诏，转而重返蓬莱。
蓬莱中，果然起了新变化。
海潮波荡汹涌，中心海域此刻则云蒸霞蔚，光华灿烂。
有众多灵光，这一刻交织于蓬莱中心。
留在其间的李妙真、叶东明等人不明所以。
那些绚烂光辉看似轻柔单薄，但拒阻周围人等靠近，以叶东明、李妙真八重天境界的修为，亦被挡在外面。
九重天修为的雷俊，方才得以入内。
光辉中心，一片巨大如陆地的仙岛上，有宫殿遗迹，出现于云霞中心。
一袭紫袍，身披黑色大氅的许元贞，已经先抵达，此刻负手而立，正上下打量宫殿遗址。
“这就是黄玄朴他们想要的东西。”许元贞左右看看：“嗯，一片天宫遗迹，保存得还挺完整。”
雷俊同她并肩而立，观察宫殿片刻后言道：“在吸纳周围蓬莱的灵气，进行自我修复。”
他转头看向许元贞：“大师姐用得上么？”
许元贞：“转转看看就算了，没啥可用的。”
雷俊：“那我们就先定住它，维持周围蓬莱太平。”
说罢，他祭起带回蓬莱的那些古符诏，然后自身法力演化，与这些符诏结合，共同组成一幅黑白太极图。
黑白太极图落在眼前闪动光辉的天宫遗址以上。
光辉顿时渐渐收敛。
绚烂云霞则向外扩张，仿佛界域，将这座巨大仙岛同外界隔绝。
外间蓬莱海域，渐渐趋于平静。
云霞笼罩范围内，天宫遗址稳定不动，黑白太极图在其上方，则渐渐衍化成一座巨大如山的三层法坛。
天宫遗址被法坛整体笼罩覆盖，暂不复见。
法坛最上层，则重现那些古符诏，结成玄妙阵势，同先前有所不同，上古风格减少，观之更似如今时代的符箓法阵。
许元贞过仙桥穿地户，入了这巨大法坛的一层。
雷俊身形则出现在法坛第三层上方的符阵中。
他细细揣摩和思索此间道理意境，自然悟性之下，心中霎时间有诸多念头纷至沓来。
雷俊招招手。
高天之上，光辉一闪。
裹挟炽热流炎，他的玉清周天法镜，从天而降。
雷俊抬手，手指凌空勾勒，光影留痕。
其法力专门凝聚出两枚天通地彻法箓。
他将其中一枚，沉入下方法坛符阵中心，另一枚则再补充加持入本就蕴含他法箓的玉清周天法镜内。
雷俊盘膝而坐，闭目凝神，默默祭炼下方法坛符阵和头顶上方半空中的玉清周天法镜。
随着时间推移，双方联系渐深，趋于平稳。
这时，雷俊本人睁开先前闭合的双眼，其眼瞳深处，亦有天通地彻法箓闪烁光辉。
玉清周天法镜上，开始有镜光流转，凝聚成一束，照向前方。
雷俊座下法坛符阵，闪动淡淡光辉。
法宝的镜光直接没入虚空，并没有着落在蓬莱。
而是到了别的人间。
当前，并未与蓬莱有虚空门户相通的人间。
玉清周天法镜，先前亦可隔着虚空界域，观测另一方天地世界。
雷俊此前便有过类似操作。
不过那时都有一个前提，需要两方天地之间，至少存在一处虚空门户相通。
而眼下，呈现在雷俊视野中的则是大明人间的景象。
蓬莱同大明当前虚空相隔，不存在门户，不直接相通。
元青瓷先前过来，都需借归藏和大唐人间绕路。
可雷俊确信，自己眼下远隔虚空在蓬莱通过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大明景象，虽然仍有极限，但范围比自己早先本人携法宝身处大明人间时甚至还要更广阔，更清晰。
仿佛身处更高远更浩渺的层次，由上向下俯瞰。
这种情况下，比玉清周天法镜直接处于大明人间天穹之上，观察视角还要更加隐蔽，更加不易为人发现。
良久后，雷俊收回视线，微微点头。
这不是黄玄朴、韩青陶等人预期中的功能，也不是他们能拥有的手段。
雷俊通过这里的天宫遗址，完成自己的构想。
在雷天师预期中，这是他推开仙门，登临仙境后可能达成的神通手段。
如今提前有所成就，令人欣喜。
雷俊兴致勃勃，转动玉清周天法镜，镜光往新的位置照去。
这次，呈现在雷俊视野中的世界，则是那方异族汗国人间。
此方人间当前同蓬莱，同样是封闭的。
李航行事，颇为小心。
但万里河山，此刻仍尽收雷俊眼底。
有修为高低不定的巫门修士，行色匆匆，自雷俊眼帘中疾行而去。
那方人间本土巫门修士，或者空桑中人……雷俊心道。
异族汗国人间，或者说原先的大宋人间，巫门修行者曾经也成一番气候，并且是一南一北。
北方异族中，曾有一段时间，涌现出不少杰出巫门修士。
直到后来四大汗国崛起，源于大荒的强横武道横扫四方，巫门修士方才凋零。
而在南方，巫门修士则主要集中在南诏大理。
随着其后大理灭国，南方巫门也宣告凋零。
九重天降神大巫高和雅，亦接受助黄金汗国南征的须弥莲华部渡化，一身修为尽数转为佛门手印一脉。
雷俊早先听朱俊杰谈过，如今异族汗国人间南方仍有少数巫门残裔活动，只是不成气候。
却不知道空桑降临这方人间，与那些残存的巫门修士是否有关。
就和大唐南荒巫门修士同地海九黎之民关系并不融洽一样，空桑大巫同九黎大巫同样未必是一路人。
但此番空桑降临，就结果而言确实帮了黎元衡和贪黎一族大忙。
那方人间最新传回的消息，多方混战下，唐晓棠击毙一位九重天空桑降神大巫，两个八重天空桑大巫，余者死伤难计。
但黎元衡借此机会，逃出生天，销声匿迹。
唐晓棠再想找他，只余极有限蛛丝马迹，远比先前困难。
雷俊听说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其中有些古怪。
果然，就听唐晓棠既愤慨又莫名其妙：“简直岂有此理，这些巫门的混账，刚见面就心黑手狠，感觉他们不是要护着那九黎中人，而是根本就冲着我来的，可我以前没跟空桑打过交道啊！”
对方这趟死伤如此惨重，更大可能是仍然低估了唐晓棠。
而对唐真人来说，以前没打过交道不要紧，从现在起，大家可以常来往了。
双方恩怨纠葛的起因，雷俊一时间亦没有头绪。
不过，用大师姐许元贞的话来说，此事引起了雷俊的兴趣。
暂时没有头绪，他不多纠结，除了安慰唐晓棠之外，便是吩咐徒弟卓抱节来蓬莱，携天师剑、天师袍二宝，前往那异族汗国人间，接引他唐师伯。
雷俊本人以玉清周天法镜观测异族汗国人间一段时间，做些记录后，重新转动镜光。
“严克济”所经营的五代十国人间，当前仍然战火不休。
而东方青帝沈溪所在的人间，则是另一方景象。
这里，不似大唐、大明皇朝，也不似五代十国那般混乱，而是像早些时候大宋人间那样南北对峙。
天下二分。
雷俊大致观察，这方人间的主流显学，应该是佛与儒。
儒学世家，仍然根深蒂固。
雷俊看到了老熟人。
大江之畔，南宗林族。
这方人间中，至少江州林族仍然存在。
除此之外，江南之地，佛寺众多。
佛门在此，极为昌盛。
而在偏北的地方，同样有不少佛寺，但却不是中土佛门，而是佛门手印一脉传承。
观其僧衣，样式与须弥金刚、莲华二部相似。
不过金刚部僧衣内衬为青色，莲华部僧衣内衬为赤色。
眼下这人间，北方僧众的僧衣内衬为白色。
就雷俊所知，在须弥金刚界五部中，这应该是佛部或称如来部所对应的颜色。
这么看来，这方人间，是须弥佛部在经营。
他们在北朝成了大气候，几乎相当于国教，得朝廷尊崇，令北方世家大族都不得不慎重以对。
与之相对者，则是南朝尊奉中土佛门传承。
雷俊当前缺乏佐证，但直觉南朝佛门传承，可能与娑婆有关。
和五代十国人间相似，娑婆在这方南北分立的人间，有虚空门户相通。
这是一方佛门与天子与世家共天下的人间，但又一分为二。
南北朝相对。
西域、中土佛门相对。
几大世家名门亦相对。
道门传承，处境似是不那么美妙。
至少，江州之侧，雷俊没看见信州有龙虎山基业。
这方人间，龙虎山天师府的传承也已经断绝了么？
沈溪乃炼器派修士，或许出身自这方人间的蜀山派。
不过看南北二朝当前佛、儒气焰熏天的模样，便是有蜀山派，想必也处于夹缝中，同大明蜀山派相比，怕是不好说谁处境更艰难。
法镜当前视野宽阔许多，但仍有极限，雷俊第一时间没有找到沈溪的踪影。
他暂时移开镜光。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则是雷俊最熟悉的大唐人间。
“当前只能观览五方人间……”雷俊心中了然。
大唐，大宋，大明，五代十国，还有那方南北朝对立的人间，这便是先前蓬莱中人间道国所谓五方帝君之流各自来源所在。
不同于须弥佛门自须弥主动向四方出击。
黄玄朴、沈溪等人，更像是雷俊、沈去病他们得到天书一样，在各自人间偶然得到机缘，陆续来到蓬莱，方有之后人间道国始末。
至于这其中“严克济”参与多少，当前尚不足以断言。
雷俊在蓬莱借助法坛符阵，当前可直接观测的天地，便也是这五方人间。
若说有什么遗憾，当前不方便观测大汉人间。
再就是雷俊当前还不好确定，视野范围具体如何选取。
如果说是根据黄玄朴等人先前在各自人间的活动范围而决定，又像是有不少偏差。
至少，沈溪那方人间，雷俊视野所及之处，大都在大江中游一带，而非上游巴蜀地区。
雷俊不多纠结，开始另一番试验。
身在蓬莱，通过玉清周天法镜和他留在大唐人间的星河天罗相呼应，可以观览的范围更广阔了。
如此一来，大片大唐山河，都被纳入雷俊的观察范围。
当前情况下，如果炼制更多星河天罗，则其它人间更广阔的疆域，也将纳入玉清周天法镜观察范围内……雷俊思索。
可惜，祭炼原材料不是那么好找。
这趟清扫了黄泉里蜀山和韩青陶、李航的积蓄，收获不小，但还做不到雷俊想要什么便都应有尽有。
“接下来慢慢收集积累吧。”雷俊：“星河天罗相关，还可以更进一步，做些改良。”
大师姐许元贞从法坛内出来后，到了法坛符阵上，左右看看：“东西是好东西，不过法力消耗也确实大，难为你能支撑住。”
雷俊：“勉强支撑罢了。”
毕竟，如此手段，已非人间所有。
直接隔着重重虚空界域，还能更大范围更精细地观察其他人间，玉清周天法镜消耗的灵气与法力，都极为巨大。
灵气有蓬莱支撑倒还好。
但雷俊作为操纵者，本身法力消耗亦极为巨大。
纵使他身怀两仪仙体，单纯凭此也支撑不了多久。
好在，雷俊一直以来钻研揣摩自己的阴阳双火虎。
许元贞上下扫视雷俊，最终视线落在他胸膛心脏处。
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内里另有奥妙。
碧绿的阴火同赤金的阳火交织之下，两头猛虎仿佛在雷俊胸膛中无声咆哮。
咆哮同时，双方火力不停交汇。
亦不停彼此湮灭。
雷俊身上火光一闪，一团非赤非绿，光彩夺目，观之如日曜星火般的火团，自他体内飞出。
不过，火光刚一离体，雷俊面色便现苍白之象。
法镜观测消耗巨大，两仪仙体亦感到负担。
雷俊彻底停下镜光，几个呼吸后，面色重新恢复正常。
没有他身体阻隔，许元贞便看得一清二楚。
那玄妙的光与火，不停交汇不停彼此湮灭，耀眼之下，是无数常人难以目视的微尘，共同生出变化，并不断因此影响周围更多微尘继续生变。
生灭之间，仿佛永无尽头。
不知其所终，如今亦已难辨起始。
但许元贞直觉，最初或许只是一粒微尘最先变化，直至如今规模。
“天辰真火为质，九渊真火为器。”许元贞微微颔首。
雷俊：“与阴阳神霄极光相仿，我称之为阴阳无极星煌。”
无极二字，于此方修道界有特殊含义，轻易不可担当。
雷俊原先考虑过阴阳无垠星煌之名，不过后来还是定名无极。
许元贞则并未感觉有何不妥：“虽然我更喜欢你的天通地彻法箓，但这个阴阳双虎同样很有巧思。”
她看着那团玄妙火光收归雷俊体内：“应该不单只恢复法力一途？”
雷俊：“这个自然。”
不过，他还有其他强力神通法门可以对敌，所以这阴阳无极星煌，目前更多用于恢复自身法力。
雷俊阴阳无极星煌初成，可直接用于攻击，只是还有诸多细节，需要他雕琢和完善。
这方面，雷俊当前不少思路，正在试验和揣摩，将来有需要，随时用于实战。
其中一些想法，还跟眼下的玉清周天法镜与星河天罗有关。
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阴阳双雷龙衍生而成的阴阳神霄极光。
在此之前，他更多是将阴阳双火虎用于近战。
先前迎战韩青陶，对方的优势在于炼器派大乘高真仙游天海和大地苍茫气，于是雷俊更多采取阴阳双雷龙加持自身。
如果正面硬碰硬要跟丹鼎派的李航较量肉身命功，那雷俊就会换用阴阳双火虎加持自身了。
“对了大师姐，还没恭喜你。”
雷俊这时则上下打量许元贞：“师姐已成就我道家符箓派九重天圆满，五气朝玄之境？”
许元贞：“嗯，先前在黄金汗国那方人间时，火候到了。”
雷俊来了兴趣：“所以，师姐已得通玄之桥？”
道家炼器派五气朝仙圆满，可得散仙之体。
道家丹鼎派五气朝元圆满，可得朝元法体。
前者弥补道家炼器派修士此前仙魂不够坚韧的短板。
黄泉里蜀山掌门姬尧成就散仙之体，虽逊色于道家丹鼎派五气朝元和佛门手印一脉五相成身，但防御力已然不俗，直接凭仙魂都可直面不少攻击。
如果同自身法宝相合，则有更进一步加成，坚固难伤。
早先大战，如果不是孙力的轮回降实在太阴，时机把握妙到极点，姬尧仍不至于吃那么大亏。
至于道家丹鼎派九重天圆满修士的五气朝元法体，则更不必多言。
大乘修士元丹同肉身躯壳完全相合，灵便的同时防御力比之四气朝元亦强出许多。
针对自身而论，是平均水平唯一可以媲美同境界佛门持戒高僧的道统法门，相较于持戒高僧，也只逊色于不能护持关照他人。
同时，五气朝元法体还能蕴生出丹霞元光，其攻击力之强，罕有其匹。
如果李航像当初黄玄朴一样五气朝元，蓬莱一战雷俊肯定会改变方法策略。
放着一个九重天五层的丹鼎派修士在自己的大乘道景里不管，结果肯定是很快被对方的丹霞元光打穿大乘道景。
以正面作战能力论，五气朝元的丹鼎派大乘高真，可以说是将攻防耐力各方面都拉满了，仅遁法挪移相对平庸。
而道家符箓派五气朝玄圆满，则可得通玄之桥。

第416章 天师掌蓬莱
桥，可通天地鬼神。
符箓派修士一直以来主要的修行途径，便是沟通天地自然。
五气朝玄圆满，遂得通玄之桥，寓意修士在洞神和洞玄之间，筑起桥梁。
通玄之桥有成，登于其上，标志修士距离洞玄之境，只差半步，极利于继续前行。
故而常有传言，世间诸般修行道路，除儒家经学九重天五层圆满平步青云外，便数道家符箓派九重天圆满通玄之桥，最易通往九重天之上的仙境。
自然，仙境难成，纵使平步青云大儒和五气朝玄之道家高真，想要推开仙门成仙成圣，仍然凤毛麟角。
但历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总是最难，能快出半步，已经是莫大的优势。
至于实战斗法中，修成通玄之桥，则符箓派修士更进一步沟通天地自然，施法消耗更小，神通法门威力反而更大。
符箓派修士施法，往往同周围环境息息相关。
成就神庭外景及以上境界者，身处自己的神庭宇宙或大乘道景内，才会渐渐不受这方面碍难所困。
但不论神庭宇宙还是大乘道景外放，于修士本身而言，都大为消耗法力和精神。
因此外界天地环境，于符箓派修士而言始终重要。
雷俊早先入地海时，花费心思，涤荡地海黑雾，一方面利于感知，另一方面也利于似他和唐晓棠等符箓派修士施法。
黄泉中因为当初九泉升灵珏及天师府故老相传九渊真火的缘故，这方面碍难反倒少些。
而符箓派道士修成通玄之桥后，这方面的问题便不再有大碍。
得通玄之桥，则符箓派大乘高真不论身处何方，都便于借法天地自然。
“你将来修成五气朝玄之际，我倒是更期待你的身形遁法挪移。”许元贞随口说道。
雷俊：“我自己也很有兴趣，不过想来仍需花不少心思。”
道家三大法脉道统，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某种程度上来讲，都得以弥补往日实战中一些短板。
不说所有短板全补齐，但改良提升都是实实在在的。
丹鼎派五气朝元，改变了原先大乘元丹张开时固定不动的桎梏，同时生出丹霞元光，令丹鼎修士不论攻击之凌厉还是攻击距离与范围，都大为提升。
炼器派修士五气朝仙得散仙之体，又称小逍遥，除了更进一步通达时间和空间之变外，在本就灵动的仙魂基础上，大幅提高仙魂的强韧程度。
符箓派修士的通玄之桥，在实战中除了令修士更利于沟通天地自然外，则可令修士身形更加灵动，桥通天地幽冥日月，借通玄之桥广达四方。
直观看上去，就是符箓派修士的速度和挪移大幅提升。
真实内里则是修士身形在登桥下桥之间变幻，虚实相间，仿佛行走于两界，对手如果不能掌握其中虚实变化，则针对符箓派修士的攻击常常落空。
雷俊在身法挪移上的造诣，本就在如今大唐龙虎山一脉传承中首屈一指，甚至超出同境界武道高手的平均水平以上，令众多武圣都难与他相提并论。
故而许元贞才说，更期待看看雷俊登上通玄之桥后，辗转挪移间进一步提升，能臻至怎样的高度。
“不管怎么说，要恭喜师姐，通玄之桥已成，则仙境在望。”雷俊言道。
许元贞：“目前还好，最大的用处，是方便我接下来探查张晚彤为何放慢脚步，那些古仙又为何一直沉寂。”
雷俊：“所以，已经有眉目了？”
许元贞：“古仙大多沉寂，同现在人间分流成不同历史天地的大环境有关，张晚彤放慢脚步，原因似不在自身，她秘密一贯很多，倒也不止这一个两个。”
她语速一如既往快速：“不过，听你说，她这次遇上的对手，也不寻常的模样。”
雷俊：“依女皇陛下所言，可能同昆仑有关。”
许元贞颔首：“嗯，昆仑那地方挺有意思的。”
雷俊：“罗师兄门下华薇师侄，相关一些隐秘，可能也来自昆仑，再加上大汉龙虎山那边，照眼下看来，昆仑，可能是当年汉末大劫后，九天十地中我道门相关留存最多最久的地方，甚至可能有传承延绵至今。”
一般而言，世人多传言九天十地中，道家修士当初曾掌握昆仑、蓬莱、黄泉三处。
不过，黄泉里蜀山一脉，一定程度上和大唐蜀山派、大明蜀山派、大汉蜀山派一样，都是自汉末时分流而来。
蓬莱这边，则更是只有遗迹，最近一、二百年间黄玄朴、韩青陶等人方才陆续入内。
并且，如今雷俊、许元贞仔细检查下来，蓬莱中相关遗迹，古天宫相关占了很大比例。
“晚些时候女皇陛下返回人间后，再入宫觐见，打听一二。”雷俊言道。
许元贞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至于说小师姐遇上那人，需要在意……”雷俊仰头想了想，倒不如何紧张。
女皇张晚彤某些方面也不是那么靠谱的人。
但如果事情有关唐晓棠当真非常紧要，她不至于这般语焉不详。
除非，她当真感觉大唐龙虎山已经尾大不掉，需要限制提防。
但问题是……
她对张唐江山，远没有世人所以为的那么看重。
雷俊近年来渐渐瞧明白了。
对方接掌大宝，一方面是因缘际会，另一方面与其说她自己想得到那个位置，不如说是她不想别的某些人得到。
这种心态，和当初天师缺位时大师姐许元贞有些相似。
她们二人在这方面可能会比较有共同语言。
不过看上去，她们有些不咬弦。
至于女皇先前提及唐晓棠，口吻听来与其说告诫示警，倒不如说更像是想起来了随口提醒一句。
换了许元贞，说不定提都不会提，等着幸灾乐祸了……
果然，听雷俊提及此事，许元贞若无其事：“晓棠不高兴了上手打便是，充其量打不着。”
雷俊闻言笑笑。
唐晓棠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果往严格里说，这么多年下来，其实只有一件事影响她心态。
便是当初上上任天师李清风常年闭关，使得如今唐真人当道童一当就是十几年，空等了几届传度不入门，一直没能如愿成为天师真传。
天师真传当不成，直接当上了天师，这事才算了结。
至于此后种种，没什么是干一仗不能解决的。
如果不能，那就再来一仗。
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前，在蓝星看某些书看多了，雷俊此刻发散思维，开始往别处飞。
唐晓棠家境没什么特殊，否则许元贞这会儿早就提了。
就是简单的山村里当真飞出金凤凰。
在庞大的人口基数和漫长岁月历史中，类似事其实也不算多么稀奇。
至于说，这世上有另外一个唐晓棠，或者唐晓棠可能是谁转世身、分身之类的事情，那也无需什么摸底细，一看便知的事情，女皇张晚彤直说就行。
至于说修行体质方面，唐晓棠已经成就太初道体，要堵路也是她堵别人的。
其他几种可能性雷俊想了想后，一一排除。
他觉得似乎不用想那么复杂：“大师姐，伱觉得小师姐最自傲的事情是什么？”
许元贞：“四体勤快，五谷不分。”
雷俊：“……仅以修行论，小师姐显然还是属于四体勤快，五谷也分。”
许元贞：“提醒她一声便好，余下的她自己处置。”
接到消息的大唐国师本人对此的反应是：“心境不稳？我有什么可心境不稳的？”
相较而言，唐晓棠此刻更多是莫名其妙，同时夹杂几分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从各方面来说，她都是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女皇张晚彤所言，成功激起唐晓棠的好奇心。
不过一直没能拿下黎元衡，还险些被空桑大巫伏击，终究还是让她太在意了。
是以虽然心动，唐晓棠当下还是留在那方异族汗国人间，没有离开。
“从空桑巫门中人手里找到些东西，让抱抱顺路带回去给你们看看。”唐晓棠打发卓抱节回大唐。
卓抱节奉雷俊命令送天师剑和天师袍过来。
后者倒还罢了，前者让唐晓棠非常高兴。
雷俊的上清玉宸仙竹很不错，但她还是觉得天师剑更加顺手。
虽然雷俊那边暂时没有战事，但唐晓棠还是吩咐卓抱节将上清玉宸仙竹和太清八景宝蓑给雷俊带回去。
雷俊在蓬莱，稍后收到的还有唐晓棠提及的空桑巫门之物。
那是类似兽骨般的存在，被制成瓶状模样，看上去洁白如玉，同时既曼妙又邪厉的气息从中流出。
雷俊以自身法力揣摩其中究竟，半晌后放下，若有所思：“天京，地都……”
空桑中的大巫，似与地海九黎之民相似，不局限于巫门五脉传承，而是组合成两派，双峰并立，一称天京，一称地都。
天京和地都中，都有修持不同巫门传承的修士，且双方观之，对立颇为严重。
袭击唐晓棠的大巫，来自地都，但具体原因不明。
唐真人出手暴烈，当场击毙一片巫门修士，没有留下活口。
当前亦不好判断，空桑中有否类似须弥善智慧尊者，亦或者归墟中那大妖般的存在。
“不过……怎么感觉这巫门传承，有些许熟悉的样子？”雷俊回忆了下。
他想起大汉人间那边，曾经被他擒拿的大巫谭木为。
经历时间发展和演变，类似天师府和黄天道传承虽然同出一源，根基相同，但渐渐已开始有细微分别。
巫门传承亦是相同。
九黎大巫的巫术神通便和大唐南荒巫门有不小差别。
它们同空桑大巫的法力气息，同样会有区分。
便是异族汗国人间从前活动的巫门修士，其传承和空桑大巫同样不完全一致。
但雷俊隐约感觉，自己当初在大汉人间时拿下的谭木为，其巫术传承的路数，与空桑巫门非常相近。
只是当前空桑巫门这边线索还是偏少，是以雷俊不好直接判断在天京、地都两系中谭木为更偏向哪边。
不过，基本可以肯定，谭木为同空桑有关。
换言之，大汉人间和空桑有所接触。
大汉人间巫门势力看似不兴，南荒之地为大空寺所占据，但雷俊之前就怀疑另有隐情，如今谭木为同空桑的联系，再次印证这一点。
“有空，去大汉人间那边看看好了。”雷俊盘算。
当前，他仍先整理蓬莱。
蓬莱内迷雾重重，变化颇多。
便是早先黄玄朴、韩青陶等人，也没来得及将这里茫茫大海上每一处所在都探查明白，而是陆陆续续寻访。
雷俊此刻接手蓬莱，同样有待慢慢整理。
山门祖庭那边，元墨白自巴蜀返回山门坐镇后，便有蔺山带队，携一批府中长老与弟子，前往蓬莱听候雷俊、许元贞差遣。
叶东明、李妙真虽在蓬莱中，但不多走动，一副客居模样。
“蓬莱灵气，相较人间仍更加充沛，尤其是更适宜我道家弟子修行。”
雷俊同蔺山吩咐道：“府中弟子，可轮批来此，不过九天之所在，虽然不似十地那般凶恶，但于年轻弟子而言，仍不可掉以轻心，当做预选，循序渐进。”
蔺山：“谨遵掌门法旨。”
入内天师府中人，半是修行，半是遵从师长吩咐指点，整理蓬莱中的遗迹与仙岛。
此前道国中人在开辟，留下基础。
双方虽不同路，但有些东西，龙虎山天师府都可留用，只部分予以摒弃或修改。
雷俊和许元贞当前都在蓬莱内，有他们盯着，无需担心年轻弟子接触人间道国所遗之物会有什么不妥。
卓抱节当前也留在蓬莱，随侍恩师身旁，同时自己静心修持。
雷俊再温养上清玉宸仙竹和太清八景宝蓑一番，同时随口问道：“你唐师伯开始修持皓灵七炁了么？”
卓抱节：“回师父的话，唐师伯已经开始修持皓灵七炁。”
修持皓灵七炁，便意味着唐晓棠的修为境界，臻至九重天四层。
按理说，她修成九重天四层境界，应该比许元贞修成九重天五层还更早。
只是唐真人先前忙着找黎元衡麻烦，故而耽搁了些许。
如今被空桑大巫打岔，空桑大巫损失固然惨重，但唐晓棠也断了寻找黎元衡的线索。
她不忿之余，倒是想起来先修持皓灵七炁，提升自身境界，进一步增强天心洞明法箓的功效，颇有几分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架势。
“之前为稳固你的根基，一些修行走得慢了些，如今臻至上三天，可以放开些手脚了。”
雷俊再交代自己的徒弟：“其中变化，需你自己细心把握。”
卓抱节：“是，师父。”
天师府弟子开始大范围整理蓬莱，可以说收获颇丰。
在这里，他们找到许多人间当前稀少甚或者绝迹的天材地宝。
部分东西，甚至雷俊也能用得上。
例如，千棱镜玉。
上次炼制星河天罗，雷俊将先前所得千棱镜玉全部消耗一空。
直到眼下，方才又得少许，虽然数量没上次多，但雷俊接下来可以就类似法宝，做些全新尝试。
只是稍晚些时候，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暗中传讯，颇为隐秘，连李妙真等蜀山长老，都不明其中详情。
雷俊看过讯息内容后，双眉微微挑起。
他思索片刻后，通过元青瓷领走后暗中供奉的符箓法诏回信给对方。
稍晚些时候，一个神秘来客，悄然来到蓬莱。
迷雾散去的一座岛上，对方见到雷俊，也露出自己真面目。
正是大明道家第一人，前真武观主木淳阳。
“贫道此前曾相助明廷内阁大学士，试图洞开大明人间通往归藏的虚空门户，彼时迫于无奈，但此番登门，还是要首先恳请天师与大唐皇朝见谅。”
木淳阳言道：“些许薄礼，只为偿歉疚之情，得罪之处，还望多包涵。”
雷俊：“木观主言重了。”
他注意到，木淳阳当前并非只得元婴阳神，而是拥有真实肉身躯壳。
魂魄相合，无分彼此，不似夺舍。
元青瓷言及对方未被须弥渡化，同样不似虚言。
注意到雷俊的目光，木淳阳微笑：“贫道身怀造化仙体，平时也做了些准备，幸好如此，这趟才能逃过一劫。”
关于雷俊，如今在大唐人间亦有不少传言与猜测，并且传入大明人间道门中人耳中。
目前主流观点，这位大唐当代天师，极可能后天提升了自身资质。
眼下恐怕和唐晓棠一样，是仙体层次的根骨还要加上清静层次的悟性。
从前关于他什么仙体，还有不少疑问。
但随着他同时身怀两方大乘道景的消息传开，大家渐渐都开始猜测他是传说中的两仪仙体。
木淳阳近来也有耳闻。
两仪仙体同造化仙体之间可能存在少许竞争，他亦心知肚明。
不过眼下二人面对面，木淳阳平和淡定。
雷俊同样不多打听对方的造化仙体，也不打听对方如何从须弥脱身。
双方见礼后，他只简单询问几句有关须弥里善智慧尊者的一些消息。
“这位佛门尊者，状态定然不妥，先前被他镇压磋磨，此番得以脱困遁走的那头大妖，同样如此。”
木淳阳言道：“不过，善智慧尊者，亦非初成佛门金身那么简单，其正常时，修为深不可测，眼下虽然留在须弥不踏足人间，但仍不可小视。”
雷俊颔首：“多谢木观主相告。”
他看着木淳阳：“当前大明人间，情况如何？”
木淳阳：“先在须弥，再到蓬莱，大明连番受挫，山河当前动荡不安。
大明朝臣中高手折损不轻，非短时间内可以恢复元气。
因为这个缘故，大明山河国运当前有不稳之势，周边大妖四起，疆域内亦开始有大量民乱爆发。”
雷俊没感到意外。
虽然明皇尚在，但大明皇朝是独特的天子与读书人共负山河社稷。
陈裕、刘冲、高铭、席之昌等众多顶尖理学大儒身陨，同样会对大明山河社稷造成影响。
一如当初女皇负伤期间，大唐山河国运起伏一样。
好消息是，理学纲常框架稳定，些许波荡，很快就能重新稳定。
不需要陈裕等人复生，只要周明哲和其他人能第一时间顶上来就行，坚持过最初的过渡阶段，短时间内便可恢复。
但对大明皇朝来讲，坏消息一是他们经历须弥之败后马上在蓬莱又吃一回亏，二是大明内外其他势力，趁势而起。
四方大妖云动，无需多言。
归墟和五代十国人间的虚空门户，也随之不稳。
更让明廷朝野上下在意的是，各地民乱四起，背后有老冤家白莲宗的影子若隐若现。
就雷俊所知，大明白莲宗此前比大唐那边的同门要更加强势。
若非如此，也不会被早先高手如云的大明朝堂重视。
而此消彼长的则是，大明朝廷刚刚失了祭炼积累多年，专门用来克制白莲宗的文墨刑刀。
现在大明皇朝内平民乱，外伏妖乱，正是闹得不可开交之际。
民心沸腾，山河动荡，反过来亦会影响大明国运龙脉。
由不得大明上下不重视。
“木观主的意思呢？”雷俊平静问道。
木淳阳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微微沉吟后，向雷俊问道：“贫道观天师和大唐都没有这时候入大明人间的意思？”
虽然大唐人间传闻唐皇张晚彤当前不在。
但只要雷俊肯亲自带队，大唐皇朝方面这时经由归藏入大明人间，就足够大明喝一壶了。
雷俊坦然：“贫道不喜此方世界的理学传承，但既然当初的高铭、刘冲等人皆已身亡，时过境迁，至少目前贫道没有过问大明之事的打算。”
木淳阳：“天师宽宏，贫道佩服。”
雷俊看了对方一眼，直白问道：“真武观会在大明那边起事么？”
木淳阳轻轻摇头：“当前行事，难免为大妖所趁。”
他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贫道此行，实有不情之请，希望天师允许本观部分弟子，前往大唐人间立足，为本观在大唐留一支传承。”
雷俊没有拒绝：“此事，木观主需先同我大唐纯阳宫一脉商议，贫道本人无异议。”
木淳阳：“此乃理所应当，多谢天师。”
双方再议定一些事后，木淳阳暂时留在蓬莱没有离开。
晚些时候，大唐纯阳宫会有代表过来见他。
“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雷俊同大师姐许元贞谈起木淳阳时评价道。
许元贞：“早先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趟当面见过后，确实不凡，犹在黄玄朴之上，但多半不如张晚彤遇见的那个丹鼎派修士。”
雷俊：“他要反的不是大明皇朝，而是理学修士罗列的纲常。
但多年以来，这些已经深入人间各个角落扎根。
即便明朝覆灭，江山更替，后来的皇朝仍可能继续走这一套，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莫说大明人间了，便是已经改名的天理，当前在人间俗世基层，很多旧规依然存在，非几年乃至十几年可改变。
想要有所变动，需要更长时间徐徐图之。
许元贞不置可否：“蓬莱这边，你们慢慢收拾，我去那方五代十国人间看看。”
五代十国人间，有通往娑婆的虚空门户。
但依雷俊对许元贞的了解，对方更乐意直接亲手在娑婆凿一座门出来。
眼下去五代十国人间，多半不是想走捷径，而是通过在那里活动的佛门中人，更多了解娑婆，从而晚些时候方便她亲自动手。
雷俊：“毕竟是一位佛门尊者，纵使不如善智慧尊者，同样不可小觑。”
许元贞：“这可真是太好了。”
目送她离去，雷俊微微摇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天师一边指导天师府门下弟子整理蓬莱，一边则继续自身修行与炼宝。
木淳阳带来的礼物中，有几样非常合雷俊的心意。
其中之一，正是恒河之沙。
只可惜数量少了点，毕竟当初木淳阳退出须弥时的情形由不得他细加准备，能捎出来少许东西已经是修为实力过人。
蓬莱中，雷俊又新得到少许天河星沙。
如此，天河星沙、恒河之沙、千棱镜玉这三种炼制星河天罗最重要的三种原材料重新齐全。
虽然数量有限，但雷俊可以再炼制一番。
这次，他尝试在其中加入些新的东西。
例如，雷俊自己的阴阳无极星煌。
不过此法不比稳定的符箓，在雷俊自己体内时尚可安稳自如，脱离雷俊本人后，便显得躁动不安。
一着不慎，反而可能引发危机。
当着雷俊的面儿自然无妨，但他显然不满足于此。
雷天师心中有多套腹案，难得当前新得蓬莱、黄泉，各种材料丰富，他一一加以尝试，不亦乐乎。
直到晚些时候，同门师弟楚昆传回讯息，太上青晶温养诞生。
数量虽有限，但对眼下的天师府来说，无疑是巨大臂助。
雷俊得一块，接下来修行过程中积累五灵五炁速度将大为加快，为他在九重天三层境界节省部分时间，从而能更早向九重天四层进发。
雷俊转动玉清周天法镜，观测大明人间。
见楚昆平安抵达大明人间通往归藏的虚空门户后，雷俊微微颔首，然后再看其他地方。
大明人间，当前确实已经战火纷飞。
之前征须弥一战，不止儒家理学修士元气大伤，同时大明朝的武者更是死伤惨重。
故而眼下四方平乱的明军，看上去良莠不齐，武道修士平均水平偏低。
雷俊看见，有部分菩提寺和真武观、蜀山派的传人被征召入军，维持局面。
中原腹地，有白莲宗弟子暗中主持起事，明军迅速应变，欲加以扑灭。
其中一路明军，引起雷俊注意。
城池内外，这一刻大量文墨汇聚加持，形成坚固防御。
城中驻扎的大军，这时出征。
当中有不少武道修士，以及佛、道传人，儒家神射一脉传人，以及少量中低境界的儒家理学修士。
统兵帅臣乃理学大儒出身，作为此地修为境界最高者，却没有随军出发，而是留在城中。
“兵分两路，还是……”雷俊若有所思。
因为修士实力的特殊性，一般而言，不管理学的官老爷们如何信奉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但该上阵的时候，还是会活跃在第一线的。
他们没法指望被自身压制，平均水平偏低的其他道统修行者，能直接对抗高境界的外敌。
虽然战事不顺的时候那些人是非常合适的甩锅对象。
但如果不是为了坑政敌而是自己奔着建功立业而去，那没谁打一开始就只想打败仗。
这样一来，自身就必须也拿出真本事来。
若非如此，陈裕、刘冲、高铭、席之昌、曾夔等人也不至于死的死，伤的伤。
眼下，似乎出现了一支意外的队伍。
直接领兵的武将从文臣儒帅那里领过军令，跪拜之后退下，然后点齐兵马正式出发。
雷俊玉清周天法镜的镜光随着他们移动，仔细观察。
他忽然发现，领了军令后率军出城的武将，修为实力竟似乎在一时三刻间便发生变化。
此人从七重天修为，骤然变作八重天修为，且在八重天武道高手中，境界层次与实力还都不低。
不是他本人先前隐藏实力……雷俊目光微微一凝。
他修为实力和悟性眼力皆超人不止一等，很容易看出那武者修为变化的根本，在于他领受的那份军令。
不止是他，军中部分中层将领，实力也发生变化，纷纷拔高一截的模样。
雷俊默默转动镜光，再重新回看城中。
校场上，一群人没有立刻散去。
为首者，面相儒雅，文质彬彬，看官府旗牌是一方督抚，神情干练，目光沉凝。
他此刻同样在关注出征大军，并不断接收消息回报。
雷俊大致观察一番，此人修为，大约在儒家理学八重天三层左右境界。
只是，其状态似乎略有不妥，一身文华才气低落。
“嗯，八重天三层，差不多就是刚才那个七重天武者修为实力拔升后的境界……”雷俊渐渐琢磨过味来。

第417章 我不喜欢这个群体
玉清周天法镜观览下，留在城中的理学大儒和出城的将领，都呈现在雷俊视野下。
有些像是道家上古符箓派的授箓传法，亦或者更古早的乩灵之术。
但看上去又有很多不同之处。
那明朝督抚，借了自身力量出去，以致其自身看上去颇为虚弱，似是失去本身再同人作战之力。
不过，其作为八重天三层境界理学大儒的一身修为境界，没有跌落。
更像是暂时被掏空。
那领他军令，外出征战的武将，一身修为看上去提升到八重天三层境界，但总体而言，看上去较为虚浮。
以雷俊的悟性、眼力观之，应该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他麾下修为实力有所提升的武者，情形亦大致相仿。
在他们平叛并与敌交手的过程中，亦很容易可以看出，虽然修为实力被临时拔高，但不论根基还是经验，他们同自身当前境界都不匹配。
那为首的八重天三层境界武将，实力明显逊色于真正的同境界武道高手。
说三岁孩童舞大锤或许夸张了，但显然谈不上挥洒自如。
不过，境界压人的情况下，当前战场上已经足够应付局面。
何况，他麾下还有不少情形与他类似的武者。
整体修为实力拔高的情况下，当前便似海浪一样，向前横扫过去。
队伍中，还有一些其他修行路数的修士。
不过他们看上去，与其说是参与平叛，倒不如说关注重点是在于身边这些发生变化的大明武道修士。
乱军被击溃，主要为首者伏诛，中下层则开始四散溃逃。
追杀溃散逃敌，本是收取战功的大好时机，但明军将领反而命令队伍重新集合整理。
捷报飞快传回后方城中。
等在城内大营中的大明官员闻讯，全都齐齐松一口气。
雷俊借玉清周天法镜于高天之上观照，就见城池中聚拢的文墨，在不断发生变化。
冥冥中，似有青烟出现，但并非冉冉上天，而是从天而降，倒卷回城中。
那为首的督抚，及一众理学修士，周身才气文墨，开始重新充盈起来。
“全凭大人指挥有方，运筹帷幄，方有今日大胜。”众人纷纷一起向居首的督抚段澄道贺。
段澄面带微笑：“哪里哪里，上有陛下天恩，中有元辅柄国，下有三军用命，诸位都是功臣。”
在场众人齐齐称赞段大人居功不自傲，统御有方。
有人轻声道：“大人，乱贼虽然主力已破，但余下残党可能流窜他处，重新被有心人聚拢利用，我们接下来……”
段澄：“当务之急，是向元辅大人复命，以元辅的革新之事为重，此乃功在千秋之大计，只等革新事成，则些许乱党，随手可破，再难作乱。”
众人皆言道：“谨遵抚台大人所命。”
雷俊当前听不见段澄等人所言，只能凭玉清周天法镜目视景象。
但不妨碍他将大明皇朝诸位理学老大人们的意图猜个大概：
自己亲自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太危险了。
哪怕不是像武道修士一样要跟对手短兵相接，仍有风险。
尤其是像陈裕、刘冲等人入须弥，还有其后曾夔、席之昌他们入蓬莱一样，被伏击或者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不全军覆没就已经是万幸了。
届时倾巢之下无完卵，管你万般皆下品还是惟有读书高，敌人不会区别对待。
而现在，似乎有了解决办法。
儒帅嘛，坐镇后方发号施令运筹帷幄就好了。
正所谓善战者，决胜于千里之外。
前线自有那些武夫去拼。
雷俊看得分明，段澄等理学修士一身文墨才气重新充盈的同时，前线大军中的武道修士们，修为境界便即退回他们原本自身层次。
可能是时限到了。
可能是段澄等人主动收回。
亦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虽然还不确定段澄等人有什么办法防止修为境界提升后的武者反客为主，但雷俊相信他们不会不考虑这方面的问题，各种限制手段在所多有，并会不断推陈出新。
雷俊本人当前不在大明人间，否则他可以观察一下大明皇朝整体山河气运的变化。
段澄等人方才施展的手段，应该不是段澄一人独自发明创造，而是来自更高层面的理学大儒。
大明皇朝当前的首辅，周明哲吗？
如果不限于一地和少量人，而是想要推而广之，那九重天平天下境界圆满的理学大儒，只凭自身，应该也做不到这一点。
理学纲常礼制，乃是自上而下，覆盖范围广阔而又深入的整体体系。
当前变化，也应是针对整体而变。
可能是因为早先异族建立的大乾皇朝践踏文华的缘故，到了如今大明皇朝，儒家理学压制其他各大道统，当中影响最明显者，便是武道。
大明武者被笼罩在这片纲常天空下，受到的限制，比道、佛、巫诸般道统还要更深。
无怪乎有人先拿他们开刀。
不过，即便有此基础，整体变动依然不易。
哪怕不是改变整体架构，只是在整体架构基础上添砖加瓦。
不考虑初衷，仅从技术角度上来讲，主导这场变革的理学大儒，悟性之高，相当可观。
雷俊甚至怀疑，胸怀锦绣层次的悟性，可能都不足以支撑这场变革。
对方在儒家道统方面的悟性，有一定可能是相当于道家自然层次悟性的腹有乾坤。
只是，这份悟性用在如此地方……
雷俊正在思索间，忽然察觉，前线那队兵马中，有人悄然往外送信。
那是个中层将领。
如果是大战之前，雷俊会猜测对方和民乱主导者串通，传递消息情报。
但现在大战已经尘埃落定，这修行武道的明军将领方才向外传讯，就让雷俊不由多猜想一些。
联系此人方才也得军令加持修为境界有所提升，雷俊估计对方传递密信和战事无关，而是为了那军令。
不过，密信中途就被截下。
一柄飞剑化作剑光闪过，半空中将密信截住。
待大军返回驻地后，为避免打草惊蛇，传信的中层将领虽然没有被立即拿下，但开始有专人监视。
雷俊看着这一幕，心中有数。
这支队伍，看着不起眼，但承载了朝堂上一些老大人们的重要期望，以实战来验证改革的可行性。
结果来看，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不少问题，但基本符合预期。
只是，部分武道修士，同样察觉不妥。
如果此法可行，以后是否就不需要高境界的武者了？
可惜，段澄等人早就在提防这一点。
那个中层将领虽没有被立即控制起来，但已经开始有人针对他顺藤摸瓜，甄别同党。
段澄将各方面讯报都加以汇总后，再密报京城。
大明皇朝京师。
周明哲周府。
在陈裕之后，接任大明首辅之位的周明哲，默默浏览信件。
身边，是在蓬莱受伤，回京休养的老大人曾夔。
浏览过后，周明哲将信件传给身旁曾夔。
曾夔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恭喜元辅，为大明和天下读书人，开辟一番新局面。”
周明哲：“曾老客气了，这离不开皇恩浩荡和各方有识之士共襄盛举。”
曾夔：“须弥、蓬莱之灾，今后可不复见矣！”
“用兵当决胜于庙堂上，万里之外。”
周明哲：“我虽早有此念，但终究磋磨多年，如今方才稍有几分模样，好在于大明江山而言，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眼下尚有不少不足之处，还需更进一步完善。”
曾夔向外看了一眼：“莫道长和魏道长，眼下正在元辅府上。”
周明哲：“不错，晚些时候，相关讯报，也传给他们。”
曾夔微微沉吟。
周明哲：“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当前革新，需道家高手参赞。”
他起身，负手而立：“过些年，随着我朝读书人越来越多，法门自会越来成熟，律制越来越稳固，到了那时，再做更进一步调整便无妨了。”
曾夔随他一同起身：“所以，不只道门，佛门那边也先不动，以防打草惊蛇？”
周明哲：“道、佛未尝不能为我大明所用，何况眼下还有白莲逆贼？关键在于要善加掌控。”
曾夔：“韩青陶反，木淳阳死，道门这边便简单了。”
周明哲却没有接话，反而沉思。
曾夔：“元辅？”
周明哲：“真武观木观主……当真已经不在了么？”
曾夔惊讶。
周明哲不语，负手而行。
他是楚党党魁。
一直以来，因为地域方面的缘故，真武观同楚党走得颇近。
周明哲与木淳阳之间也常有来往。
相较于闹出偌大乱子的韩青陶，周明哲其实一直都比较在意常年平淡无奇的木淳阳。
“如果说，我大明皇朝当前有人距离推开仙门最近，恐怕便是这位木观主木真人。”周明哲忽然说道。
曾夔一惊。
周明哲点点头：“即便我大明当前文华正盛，他恐怕也比先前的陈阁老更近，我的话，今朝革新有成，当可居于其上。”
反言之，此前也慢半步一步么……曾夔心道。
好在大明文华正盛。
理学纲常笼罩下，对方翻不了天，何况，木淳阳还非常重视真武观传承基业。
周明哲站定，望着窗外树枝：“近年来我一直有派人打听木观主生死真相，可惜到目前尚未有确凿信息。”
曾夔：“真武观近来可有变动？”
周明哲：“目前没有。”
曾夔欲言又止。
周明哲微笑：“或许是我多虑了。”
他将话题转了回来：“革新初有所成，我们加紧完善其中些许不足，可以推而广之，如今民乱烽烟四起，确实有害社稷，当尽快除之。”
“元辅说的是。”
曾夔略微顿了顿后问道：“那元辅，青州那边？”
周明哲：“可以动一动了。”
青州之地，是如今大明白莲宗起事后，势头最盛的地方。
大量白莲宗顶尖高手，都在那边活动，以此为中心，不断扩散影响大明各地。
其他地方的民乱，如今主事者也大多同白莲宗有关。
当前在那边负责平乱的人，一方面是大明佛门正宗圣地菩提寺。
他们同白莲宗是宿敌，此刻自不必多说。
另一方面，是明廷大军。
除了当朝重臣，大学士晁丰亲临前线主持战事外，在那里还集结了如今大明皇朝最后的一批高境界武道强者。
连续经历须弥、蓬莱之败，陈裕、刘冲、高铭、席之昌等名臣都死伤惨重，更别说统兵在前的武道将领了。
只不过，如今革新有成，大明皇朝，并不那么急需其他传承的高手尤其是武道高手补充起来。
除了……
“宫里那边？”曾夔轻声道。
周明哲：“阉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平心而论，若非他们争功心切坏事，当初未必有须弥之败。
但如今为求新法变革，需要陛下首肯，加之江山烽烟已起，眼下宫中更乱不得。
故而别处用兵养兵之费都可削减，唯有宫中反而要拨多一些。
此虽是一时之计，我们却不可大意，平日里要更关注宫中，不可让那些阉党假借陛下名义扰乱社稷。”
曾夔：“元辅所虑甚是。”
二人再聊一阵后，曾夔告辞离开，自有府中下人相送。
稍后，一个年轻官员前来拜见周明哲。
“老师。”年轻官员上前行礼。
周明哲微笑：“乔山来了，见过魏道长和莫道长了么？”
名叫聂松的年轻官员恭敬答道：“还不曾过去，去之前，先来聆听老师教诲。”
周明哲微笑：“那就一起过去吧。”
他步出门外，聂松恭敬跟在身后。
看着这个年岁真正还很年轻的学生，周明哲一时间有些感慨。
最近这次科举，他是主考。
按照大明皇朝的传统规矩以及理学纲常科仪，金榜题名的学子，都算是他周明哲的学生。
这番大考，是理学修士一生中，少有不必熬年限的经历，会出现少年得意登科者。
不过入朝为官后，便大都要按规矩来了。
就周明哲掌握的情况，这个聂松，来自天理。
其父聂忠节为大明皇朝清理小明廷一脉立下功劳，在大明有了立足之地。
聂忠节本人没再走科举路线，而是安心培养族中子弟。
其续弦所生嫡子聂松，正是其中佼佼者。
此番也不负众望，会试第一之后被明皇再点为今科状元，一鸣惊人。
更引人瞩目者，其座师正是如今大明首辅周明哲。
一条康庄坦途，已然在聂松面前展开。
周明哲确实对这个新学生很欣赏。
一方面因为对方颇为优秀。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看着聂松，让他恍惚间想起昔日刚刚登科时的席之昌。
得意弟子席之昌意外身死于蓬莱，令周明哲颇为惋惜。
如今新法变革，初见成效。
遥想当初，周明哲还未登上首辅之位前，便曾经同席之昌谈起过相关事，师生二人一同参详。
可惜事情未成，席之昌便先意外遇险，亡于蓬莱。
如果能早些时候研究出这法门科仪，席之昌凭此便正好能避过一劫。
周明哲回忆起来，心下不禁微微怅然。
聂忠节同席之昌来往颇多，如今其子聂松也是可造之材，入周明哲门下，令他稍感安慰。
“莫道长，魏道长。”
到了地方，周明哲同蜀山派长老莫青石与真武观长老魏静一见礼。
“这段时间，辛苦二位了。”周明哲言道。
莫青石、魏静一皆道不敢。
周明哲看向魏静一：“好在当下科仪，这几日便可完成，不至于耽误魏道长接掌真武观的大典。”
魏静一：“贫道才疏学浅，唯有尽心为之，方不负圣上和元辅的恩典。”
周明哲：“道长言重了。”
他转而再看向莫青石：“蜀山近来不知情况如何？逆贼韩青陶之事，断不可重演啊，烦请莫道长晚些时候回山看看。”
莫青石：“是，元辅。”
雷俊身在蓬莱，玉清周天法镜光辉转动，扫视大明。
总体而言，范围有极限。
但广阔山河间，雷俊可以看到，类似先前段澄那支明军的情况，渐渐开始增多。
考虑其他各方面影响，周明哲或者说大明朝廷推行革新之法，整体不算快，始终循序渐进。
看的次数多了，雷俊了解的相关细节也越来越多。
总体而言，这算是依托大明理学纲常，建立起一个极为巨大的法仪。
受法仪所限，得到提升的武道修士，被理学纲常影响也更加严重。
他们不仅难以对传令授法给自己的理学修士反戈一击，甚至也难以对其他理学修士造成有效伤害。
一如君臣、父子、师生等纲常奠定后，上位整体对下位都在大系统框架下形成强力压制，而不局限于单纯个人。
而理学修士想要收回自己加持给武道修士的文墨才华，也非常简单。
世事无绝对，只是想要动摇这一点，需要首先动摇整个大明理学纲常礼制。
换言之，江山不稳，天下大乱。
在此基础上，理学对其他道统传承的克制才会有所减弱和松动。
当前大明皇朝范围内，除了大妖以外，人族修士中唯一豁免理学纲常礼制的修行法门，是反贼专业户，白莲宗。
遇上白莲宗修士，大家要各凭本事，硬碰硬对阵，理学修士不再有那么明显的优势。
雷俊观察过一段时间后，估测这可能跟大明皇朝当初开朝立国相关。
从这个角度来说，韩青陶此前能钻空子劫走渡虚梭，也可以说是相当不易。
“师兄，有个问题……”
自大明皇朝经由归藏返回大唐人间，再到蓬莱的楚昆，提出个疑问：
“大明皇朝理学修士当前在搞的这个大型法仪，能有如此气象，确实蕴含不少巧思，但从实战方面考虑，有很大不足吧？”
“嗯，由理学高手加持文墨才华，临时拔高修为的武道修士或者其他修士，实力终究是不如自身当真有此境界实力的人。”雷俊明白楚昆言下所指。
这样的框架，对上相对较弱的对手，自然无往而不利。
对上同境界或者更高境界的对手，便是另外一回事。
从理学修士谋求自身安全角度来看，他们亲自上阵会导致危险的对手，经由他们文墨才华加持的低境界武者去了，同样不可能拿下对手。
除了踩伏击圈探路有实际意义外，碰上硬仗的情况下……
“不断拿人上去磨？”
楚昆挠挠头：“这感觉更像是巫门鬼道那边的斗战法门……”
雷俊：“中低境界修士，数量培养起来，始终比高境界修士要容易得多，其他地方省下来后，进一步集中更多资源用于培养更多的高境界理学修士，然后或是凭借数量围攻，或是如你所言慢慢磨。
当然，明廷也可能在此法门基础上不断改良，有其他新的变化和增强，又或者别的思路也说不定。
眼下已经能看见的是，大明朝臣对内对下的控制，将更进一步增强。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越来越名副其实了。”
楚昆看雷俊：“师兄，你目光有些冷……”
雷俊在他面前并不如何掩饰自己真实想法：“我确实不喜欢这个群体，不过我想先看看那人间自身会因此起哪些反应。”
楚昆了然。
自家这位掌门师兄，不似唐师姐那般火爆，但也不像大师兄一样完全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不然，大唐五姓七望甚至信州李家命运如何还不一定。
八重天境界的楚昆来到蓬莱，帮助整理蓬莱遗迹，探索各个仙岛，蔺山等其他天师府传人顿时便轻松许多。
晚些时候，雷俊主持蓬莱，有新客人到。
因为对面是九重天境界的大明真武观观主木淳阳，所以大唐纯阳宫方面最终是当代掌门蒋渔亲自来蓬莱相见。
有雷俊在，大唐纯阳宫方面也无需担心安全问题。
倒是蒋渔带来一个消息，源自大汉人间的纯阳宫传承。
大汉龙虎山传人潘海林，重现人间。
并且，他已成就道家符箓派九重天大乘境界。
大汉人间近些年来同样开始天地灵气潮涌。
潘海林作为年轻一代名动四海的天骄，成功跨出这一步，不算出人意料，但是……
“师兄，按照大汉龙虎山的传承，这是有九重天之上祖师进一步授箓吧？”楚昆看向雷俊。
雷俊轻轻点头。

第418章 文盖当世雷天师
楚昆好奇：“按照上古符箓派的法门，授箓登真突破大乘境界，更需要宗坛吧？”
符箓派修士自六重天突破到七重天境界，需要宗坛在侧。
到七重天之上境界后再行突破，则视个人具体情况可能有所分别。
但对上古符箓派传承而言，臻至上三天后，每次突破大境界，都需依托宗坛，拜请天上祖师授箓。
而眼下大汉龙虎山一脉，山门整体挪移，消失于人间。
此前倒是有传闻，潘海林彼时正好游历在外，故而错过这一出。
许元贞倒也没特意去找他，只是如此一来，潘海林就跟大汉龙虎山祖庭隔绝开来。
“那边虽无天师三宝，但亦有镇压山门气运之物，称三洞十二上真宝箓。”
雷俊猜测：“如果潘海林当初有携带其中一枚或几枚宝篆离山，或许当下是借助这宝箓完成进一步授箓。”
大汉龙虎山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既是传承的神通秘法，本身亦是奇珍。
在大汉人间的传闻中，宝箓皆是上天所赐。
大汉龙虎山一脉，通过参研正法真一大道经和这十二宝箓，确立当前道统根基。
依潘海林的天资才情以及在大汉龙虎山中的地位，临时执掌其中一道或者几道宝箓，并不出人预料。
楚昆：“记得师兄你提过，这十二道宝箓中，不包含本派故老相传的三洞三天真经法箓？”
雷俊颔首。
这几年从大汉人间陆续有消息传回。
雷俊等大唐修士对那边的情况更加了解。
大汉龙虎山一脉的三洞十二上真法箓，据传大体可被分为八部。
其中斗部三箓，雷部两箓，火部两箓，再加上瘟部，痘部，水部，财部和太岁部各一箓，合共十二箓。
雷俊早先拿下的大汉龙虎山长老马宗祥，修持两大本命神通斗姆四圣法箓和瘟癀弥天法箓，其中前者属于斗姆三箓之一，后者便是瘟部法箓。
在大汉人间，龙虎山诸般神通法箓，如今也可以算是名震天下多年。
“听着，果然有些古时天宫的模样。”楚昆沉吟。
他冲雷俊问道：“师兄，之前听说，大汉人间的大空寺，近期同大妖的联系也开始频繁起来？”
雷俊：“大唐这边大空寺相关手段，便与之有关联，倒也不算意外。”
伴随大汉人间天地灵气潮涌越发显著，与之相对，妖气恶氛亦开始越来越浓烈。
众多大妖开始肆虐。
大空寺自谈不上驾驭那些顶尖大妖。
但双方之间建立起联系，各自行事之余有所呼应，便足可让大汉皇朝面对的压力直线上升。
雷俊：“大汉世家十二名门，此前便开始同汉庭帝室合作。
到了最近，则开始有更多世家杰出子弟，投身纯阳、蜀山、菩提、悬天这样的佛道圣地。”
楚昆了然地点点头。
如此大环境背景下，世家杰出子弟投身宗门圣地，初衷不会是为了掺砂子。
相反，是双方近来交流较多，关系缓和，面对共同敌人，许多时候同进退的表现。
对这一点，楚昆本人再熟悉不过。
他当年在大唐龙虎山入道时，便可以算是苏州楚族同龙虎山天师府关系较为和睦的时期。
至于之后世事变迁，态度变化，则是随着时间推移，时局与环境共同造就的另一番场面。
当初，不论大唐龙虎山亦或者苏州楚族之中，或许已经有人可以预见未来的大方向变化。
但那不影响楚昆个人来龙虎山入道后的种种选择与决断。
毫无疑问，眼下大汉人间的局面，令各大世家名门掌舵者，同样感受到了压力。
雷俊等大唐修士止步于大同，这些年来除了做客访问外，完全不踏足大汉人间。
大汉修士保持基本戒备的同时，不至于太过紧张。
但联合妖族咄咄逼人的大空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西域佛门同样让人不安。
虽然甚至连宝部之主梵达陀都一直没有再现身，更遑论那位传说中的善智慧尊者，但那仍然是让大汉世家名门忌惮不已的存在。
汉庭帝室虽然待须弥宝部一如平时，须弥宝部也有梵达陀麾下其他高手相助汉庭帝室，但名门世家仍对其充满戒备。
菩提寺、悬天寺等大汉圣地宗门在这方面，倒是同他们有共同语言。
“须弥强势，大空寺论理来说，应该也如芒在背？”楚昆好奇地问道。
雷俊：“善智慧尊者状况不妥，若非如此，大空寺确实不至于如此肆无忌惮。
不过，如此大鸣大放行事背后，或许另有所求也说不定。
大空寺行事宗旨虽然暴虐，但不论在大唐还是在大汉，这么多年看下来，他们并非全然不与人合作。”
楚昆轻轻颔首。
雷俊：“晚些时候，待蓬莱这边整理停当，左右无其他事，我也去那大汉人间瞧瞧。”
楚昆好奇：“师兄是以本来面目过去，还是改变身份？”
雷俊：“当前以本来面目过去，仍然惹眼，只是过去走走无妨，但有些沉在水下的东西难免藏得更深了，所以我预备换个身份过去。”
他们师兄弟谈话同时，大唐纯阳宫掌门蒋渔也在面见大明真武观观主木淳阳。
和先前随孤鹰汗国过来的三春宫那时一样，大唐纯阳宫中人此刻遇上真武观传承，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木淳阳则淡定。
他请求真武观能迁一脉分支传人到大唐人间，蒋渔思索后答应下来。
木淳阳言道：“另有一事，想恳请蒋道友关照提点一二，本派新入门一年轻弟子，天资颇有可取之处，只是后学末进，尚显稚嫩。”
蒋渔：“大家皆是丹鼎一脉传承同道，守望相助，分数应当，贫道将来或许亦有请木观主指教的地方，观主无需客气。”
木淳阳言道：“他和蒋道友一样，都是纯阴仙体。”
蒋渔恍然：“恭喜真武观得此传人。”
纯阴仙体入纯阳宫，听来有几分黑色幽默，但阳极生阴，纯阳宫自有培养之道，不曾令蒋渔埋没。
不过如果是大明真武观一脉传承，则更省去一些手脚。
纯阴仙体修士无法直接修持纯阳真火，但修习真武观故老相传的真武重水，则没有任何碍难，相得益彰。
闻听如此消息，雷俊、楚昆师兄弟亦感慨，天下之大，人才辈出。
历史分流形成不同人间，一定程度上让人族繁衍更加昌盛了。
更大的人口基数，不说一定，但很大可能诞生出更多的相关人才。
因为此前天地灵气低落，修士修行不易，致使一些人才可能被埋没。
但天地灵气潮涌的大环境下，便越发显得人才辈出。
就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大明人间，人丁之盛，比之大唐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武观此前在大明人间虽然受理学限制，但作为道门第一圣地，依然底蕴深厚，顶尖人才不断涌现。
不过……
“大明蜀山派那边元掌门、李道友他们近日传来消息，贵派新观主登位，不知这位魏静一魏道友……”雷俊再见到木淳阳时，问起此事。
木淳阳神情安然：“贫道安排一些门人弟子前往大唐，人不是从山门出发离开，魏师弟他们亦不知情。”
雷俊、楚昆、蒋渔闻言，便心下了然。
木淳阳随刘冲早先尝试破开大明人间通往归藏的门户，其后又随陈裕等人远征须弥，一路上算是尽心尽力，没有划水。
但他显然对当前大明人间理学治世，早有不满。
只不过其人对真武观道统延续较为看重，故而面上不见异状。
甚至默许了朝堂对真武观中部分高层的拉拢乃至于侵蚀。
可在魏静一等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木淳阳有自己另一番准备，甚至已经积累起相当出色的一批潜力苗子。
从这方面来讲，大明皇朝倒也没冤枉他，他当初对韩青陶和大明人间道国的存在，确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木淳阳并不支持人间道国，但韩青陶和人间道国可能对大明理学治世造成冲击。
道家炼器派因为一身神通本领大都在法器、法宝上，相对而言算是理学治世大框架下，受压制和影响不那么严重的一脉道统传承。
当然，眼下韩青陶和大明人间道国都已经成为历史。
对木淳阳而言，并无损失，当前大环境局面，比先前预期中更好。
不过诚如他先前与雷俊所言。
当前大明江山不稳，山河动荡的情况下，确实令理学纲常礼制对大明其他修行道统的克制和压制没有先前那般猛烈，乃是行事大好时机。
但此时动手，难免令如今大明四方各路大妖得益，方便它们肆虐大明河山。
故而木淳阳不会有所动作。
于大明人间，他仍然是个“已死之人”。
接下来，他除了继续暗中寻访和培养有仙缘入道之人，便是趁机在大明人间之外的天地走走看看。
大唐纯阳宫掌门蒋渔提出一个建议，引起木淳阳深思。
除了大明、大唐两方人间外，当前至少确定大汉人间和那方异族汗国人间中，仍然都有不少丹鼎派传人。
类似今日大明、大唐丹鼎派修士会面，未来或可更进一步扩展。
甚至，不独丹鼎一脉修行者。
当前时局大环境下，各方人间道门嫡传，都可尝试携手共进。
木淳阳猜测，这即便不是那位大唐天师的主意，也是蒋渔平日里受对方思路影响，方有此念。
木淳阳早已知道，不止大唐、大明两支蜀山派传承，连大唐纯阳宫一脉，同样有领受大唐天师的符箓法诏。
他门下真武观一脉，要在大唐人间立足，雷俊倒没有提出必须有类似的买路钱。
但接下来奉对方为大唐道门之首，基本上是无疑问的事。
好在就木淳阳当前了解的情况，那位雷天师颇得清静无为之真谛，少有发号施令的时候。
木淳阳对此并不介意，但想要各方人间各方道门传承皆联合起来，显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达成。
他眼下同样关心在大唐人间听到的另一番传闻。
大汉人间那边，也有龙虎山传承，并且是上古符箓派传承，同大唐龙虎山之间不如何和睦。
既是有九重天大乘高真的上古符箓派传承，那即是说明，其背后多半有九重天之上的存在。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如今气象正盛，但大汉那边，于他们而言却存在不稳定。
对于如今以大唐天师府为中心团结的道门传承来说，亦是隐患。
只是，虽有许元贞此前入大汉人间，但那位大唐天师却似乎对此一直不甚在意的模样……
木淳阳看在眼中，但事涉符箓派内部传承之争，他不方便多插言，唯有先静观其变。
大明木观主如此，大唐雷天师此刻却不得不考虑道家丹鼎派一些内部问题。
倒是无碍大明真武观和大唐纯阳宫。
而是在那方异族汗国人间。
小师姐唐晓棠暂时不得空桑之门而入，又丢了黎元衡的线索，让她心情颇为糟糕。
好在异族汗国人间那边，她从别的方面找补回来些许开心的事做。
比方说，她快要被那方人间的剩余纯阳宫传人，推许为新的大宋纯阳宫掌门了。
当然，准确地讲是她的马甲，郑琛郑长老。
要说大宋纯阳宫一脉这些年来日子也确实比较惨淡。
早先助大宋皇朝抵御黄金汗国，已经损失不轻。
尤其这当中折损的纯阳宫修士，大都是对人间道国之说不如何感冒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南方赤帝李航完成了大量的整合工作。
及至大宋皇朝彻底覆灭，余下的纯阳宫修士，大部分都是人间道国份子。
直到此前李航身份和大宋人间道国的存在暴露，纯阳宫再次混乱起来。
反对者已然不成气候。
万幸，天降“郑琛”郑长老。
有郑长老带领，余者才能同李航和人间道国相抗。
只是郑长老似乎也有些不靠谱，动不动就失踪游戏人间去了。
不过，扛过最初艰辛岁月，余下的纯阳宫修士终于等来好消息。
李航身死，大量大宋人间道国骨干，和庄长风那些大明人间道国骨干一样，都葬送在蓬莱中。
“郑琛”长老也结束游戏人间，重新现世。
大宋纯阳宫终于针对大宋人间道国展开彻底的清算。
虽然，在那方人间如今的时代大背景下，这只是局部一景。
作为现在大宋纯阳宫唯一的九重天宿老，不少人支持郑长老执掌门户。
唐晓棠难得有几分犹豫。
用她的话说，她当过龙虎山掌门，还没当过纯阳宫的掌门。
不过她毕竟不是真正的纯阳宫传人，混着玩玩还好，执掌门户，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合适？
促使她拿定主意的则是，大宋纯阳宫当前人虽然不多，但内部却再次形成对立。
一派人倾向于联合大宋遗民，继续抗击黄金汗国等异族。
另一派人则倾向于黄金汗有很大可能登临九重天之上，且其种种治政举措，更接近中原帝皇，同苍狼汗、白鹿汗等异族高手迥异，如今既然承载天命入主中原，亦是气数使然，修道之人，当顺天而行。
双方争得不可开交。
而唐晓棠，或者说郑长老，自然无心向黄金汗国称臣。
这种时候，也唯有郑长老挺身而出，方能压的住场面。
本就风起云涌，乱象纷呈的大宋人间或者说异族汗国人间，当前愈发混乱了。
大明人间也是相同情况。
公正地说，大明朝臣上下努力，四方民乱已经有多处被平息。
动荡的大明朝江山，较之先前，稳固了少许。
但最大的两处动乱之源，当前仍未被平息。
其一是大妖做乱。
其二是白莲宗在青州大规模起事。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二者皆是硬茬。
而且是大明理学纲常尚未能有效克制的两个硬茬。
于是大明皇朝上下处理起来，也就格外棘手。
好消息是，大明皇朝先前虽然远征须弥大败，但在进入须弥之前，已经先成功重创西北异族。
故而当前大明内忧外患之际，西北异族却无力重新南下犯边。
另一方面，因为大明江山不稳而导致此前被他们镇封的归墟门户重新洞开。
但可能是因为须弥传人正与归墟冲突的缘故，归墟中少有顶尖大妖出虚空门户入大明人间，令大明皇朝上下，不用再平添强敌。
没有新的敌人，朝堂上的老大人们，便可以慢慢对付白莲宗与人间本土大妖。
女皇张晚彤离开大唐人间未归。
张徽虽然懒理政事，好游山玩水，但当此时，仍然留在大唐人间。
孟少杰则在大明人间，一边注意隐藏行踪，一边见证世间悲欢离合。
他修史学，本意是体验另一方人间风俗，同时发掘文献史料。
但大明人间当前正展开波澜壮阔的变革。
亲手经历见证这一切，对已经八重天境界的孟少杰，同样有巨大裨益，令他进步明显。
在得萧春晖相助掩饰行藏的过程中，孟少杰也得以结识对方在大明人间这边的熟人。
大明菩提寺宿老，广灯大师。
其人乃是广书方丈之下，大明菩提寺有数的八重天宿老，实力高明。
和真武观、蜀山派一样，大明菩提寺目前也只得方丈广书大师一位九重天高手。
广灯长老滞留八重天圆满境界，已有一段年头。
虽然他自己不言，但萧春晖、孟少杰有相似判断，对方迟迟不去闯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难关，情况极可能同蜀山现任掌门元青瓷一样，非不敢，而是不能。
但不管怎么说，先前远征北疆须弥一战，广书方丈算是避过一劫。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白莲宗起事，他于公于私，都需赶赴青州前线。
对大明理学纲常，菩提寺一脉传承面上并无任何反对之处，但私下里，广灯长老同萧春晖往来，足以说明问题。
虽然萧春晖从未同广书方丈照面，但他可以肯定，与他和大唐修士暗中往来，并非广灯大师个人意思。
大明理学一些变革，广灯大师已经有所觉察。
眼下还只涉及武者。
但佛、道同样感受到寒意。
随着时间推移，周明哲等理学大儒的相关试验，不断有所进展，用于试验的战场也越来越多。
消息不可避免，渐渐开始有扩散的态势。
少数武道修士，开始出现骚动。
然后，被朝廷快速秘密平定。
雷俊坐于蓬莱中，玉清周天法镜观览下，将视野范围内种种，收于眼底。
忽然，玉清周天法镜的光辉一闪。
雷俊视野中的画面，随之白茫茫一片。
但很快便重新恢复正常。
玉清周天法镜继续观览下，一切似是都没有异样。
但雷俊却意识到，方才是有某样东西或者某个存在，临时遮挡了玉清周天法镜的观照。
或许对方没能确认玉清周天法镜的根底和来历，但多半觉察到，有谁在天穹之上观察他。
这样敏锐的洞察力，本身都代表着不凡。
雷俊轻轻扬眉。
玉清周天法镜，当前不在大明人间，而是在蓬莱借助天宫遗迹施法。
这种情况下无疑更加隐蔽，便是九重天圆满境界的高手，都很难觉察虚空相隔下的镜光。
可眼下，却像是被发现了。
雷俊没有更进一步集中镜光加以照射，而是继续大范围观览一片区域。
这里，同样是一片战场。
刚刚有明军在此活动，平息一场民乱。
参战的明军将领中，不少人领受军令，临时拔升修为。
眼下大战结束，军令缴还，大军回营，这些武道修士的修为境界，便退回原先。
乍一看，不再有特殊情况。
如果是九重天之上的存在，是寄托在某个人身上么……雷俊心中猜测。
假使对方并非和某人有关，而是直接存在于人间，那倒是开了先例。
看对方眼下谨慎的模样，多半并非如此。
那就是说，和眼下这些明军将士中某人有关。
如果是被理学大儒选中用以承载自身文墨才气的人，不知会生出怎样变化？
雷俊端坐蓬莱中，微微一笑，没有穷根究底，将玉清周天法镜的镜光挪开，转而观察别处。
只要这里可能存在相应变化，而非死水一潭逆来顺受，那么雷俊都期待。
大明人间。
明军收兵回营。
待到第二日休整之际，一个骑将，得了独处空当。
他神色如常，观察周围。
其胸前心口处，微微灼热。
那里是一个纹身。
纹身图案如兽首。
名叫骆海的武将，脑海意识中，这时出现庞大的巨兽身姿。
巨兽身如虎豹，首尾似龙，肩有双翼但不可展开，头顶生一角而后仰。
观其模样，很像传说中的貔貅。
但就骆海过往所闻，貔貅乃是瑞兽。
过往种种传闻提到此兽，都称之为灵兽。
灵兽者，和人一样，皆修持天地灵气以育自身。
而骆海此刻接触到的这只貔貅，周身上下却都流转妖气恶氛，居然是一头骇人大妖。
这个发现，由不得骆海不警惕。
骆海不知道对方究竟相当于人族什么境界的高手，但显然非同凡响。
可眼下，偏就这大妖，着落在他身上，与他身形相合。
某种程度上，骆海算是因祸得福。
因为这头貔貅，他承载大儒文墨才华，之后虽然有所返还，却暗存了一线联系。
自此之后，他日常可以借对方修行。
虽然对方是儒家理学修士，而他是武者。
考虑到保密需求，骆海动作不会太大。
但一人如此，再多来几人呢？
多个大儒伺候辅助他一人……前景是很美好，但后患亦令人担忧。
当然最大的担忧，还是眼前这头修持妖气恶氛的貔貅。
貔貅此刻并无凶暴之感，反而目光森冷沉静。
骆海：“……前辈，昨日可是有什么不妥？”
那貔貅口吐人言，语气亦平和：“昨日，吾有所失误，应激而发，反而可能暴露自身行藏。”
对方看似平和，骆海却隐约有心悸之感，仿佛站在一座行将爆发的活火山跟前。
但眼下他唯有打起精神，同对方沟通。
能沟通，终究是一件好事。
只是如此反常的事，令人难以心安。
骆海：“有谁发现您了么？”
貔貅：“不是你这方人间朝廷的人。”
骆海闻言，确实为之安心不少。
“你继续一切如常即可。”貔貅吩咐道。
骆海应诺，心情并不轻松。
对方没吩咐过他具体差事，也没从他这里获取什么。
似乎只满足于双方现状延续下去即可。
然而越是这样，骆海越是心中不安。
他不知对方来历，亦不知对方想要做什么，不知自身命运。
望向远方军营，骆海微微摇头。
领了军职，同样前路未卜。
人世如洪炉，有些人站在炉外添柴。
有些人，却只能做柴。
人生如此，甘心么？
“师兄，广灯大师得广书方丈许可，代表大明菩提寺同大唐修士接触，用否通知大唐这边菩提寺的如远方丈他们？”
蓬莱中，楚昆随口问道。
雷俊：“暂时不必，萧春晖居士那边想必也仍在观察。”
楚昆：“有关娑婆那边？”
雷俊：“于大明中土佛门修士而言，当前只闻娑婆之名，但不得其门而入，不过大明人间南疆通往五代十国那方人间的虚空门户尚在，他们并非全无途径，当然大明朝廷多半也会盯着那里。”
蓬莱惊变，大明自须弥之后碰了第二次壁，意外对上了化身为“严克济”的娑婆佛门尊者。
结果一场大战下来，“严克济”无法再入蓬莱，退回娑婆。
大明皇朝则再次损兵折将。
更不利的地方在于，他们验证了一件事。
娑婆为佛门高手占据，同时那里有已经修成金身的佛门尊者。
娑婆与须弥之间，关系未必和睦。
这时娑婆出一个佛门尊者，与须弥善智慧尊者遥遥相对，未必是坏事。
但对大明皇朝而言就是另一回事。
姑且不说他们刚刚同对方发生过冲突，光是消息传回大明人间，会不会让菩提寺等佛门中人心野了？
虽然已经下力气封锁消息，但随着时间推移，风声还是走漏。
好在，广书方丈当前正跟白莲宗在青州死磕。
但朝堂上的老大人们，自然不可能就此放心。
只不过他们再是对此有想法，在大明实力严重下滑内忧外患的如今，也只能先稳字当头。
大明菩提寺同样低调行事。
“不过，师兄，大明皇朝理学修士如此行事，当前看着花团锦簇，但是不是有些……”
楚昆好奇地问道：“照他们当前纲常礼制革新的推行，最终目标无异于要一家独大，不止武道，最好连佛、道、巫也都没有上三天修士。
届时有需要，都临时借法提升拔高便是，可眼下天地灵气潮涌，九天十地回归，各方动荡，正是时代整体大变革的时期。
若说大明皇朝故步自封便罢了，可归墟、须弥、蓬莱都已经先后有九重天之上的存在重新现世。
归墟大妖暂且不提，佛门至少便已经有了两位尊者，大明首辅如何还继续他的所谓革新？”
打压其他道统而空出佛门特殊，无疑达不到周明哲的理想盛世，会引致更多人转而学佛。
雷俊：“他具体如何打算，我不得而知，但姑且猜之，从长远看，他可能考虑取代上古符箓派传承。”
楚昆：“天宫？”
雷俊：“要说周明哲等人有反明之意，应该不会，但天数更替，江山易鼎，换了新的皇朝，只要理学纲常能继续维持下去，便满足他们最低诉求。
如果能取代上古符箓派传承，令天上天下皆大同，想来便更好了，届时神佛也当退避三舍。
当前善智慧尊者等九重天之上的存在，因为或内或外的原因，暂时不履尘世，给了他们争取的时机。
总要做出些成绩来，有了稳定框架，将来才好招揽感兴趣的买主？
亦或者，周明哲其人，已经同所谓天宫旧属有过接触也说不定。”
楚昆看了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一眼：“会是师兄伱先前洞察的那个强大存在么？”
雷俊：“当前无法肯定，但我直觉不像，那更可能是大明人间接下来一重变数。”
他招招手，玉清周天法镜收回自己袖口内，然后冲楚昆说道：“大明这边，静待其变就好，蓬莱当前已趋于稳妥，我接下来准备去大汉人间那边看看，要一起吗？”
楚昆答道：“我在蓬莱再留些时日，师兄你既然不以本来面目过去，我留在蓬莱，正好为你遮掩一二。”
雷俊：“也好。”
他取出当初炼制的浩然玄圭。
滔滔文华浩然气从中流转而出，使得雷俊一身道家法力，霎时间变作儒家文华才气。
浩然玄圭配于腰间，雷俊手中再多出一张大弓。
大弓上有光辉亮起。
初时如晨曦初现。
很快光芒就转盛，仿佛旭日东升一般。
待到后来，日光越来越耀眼，如日当中午，悬于天空。
就在这炽烈明亮的大日中，一个身影从中走出。
楚昆望去，乃是一个外貌年龄看上去四十岁许的中年文士，面若冠玉，目若朗星，视线移动间，风流自显。
其人较之雷俊本人矮了约两寸左右，但仍然长身玉立，颀长挺拔。
那张大弓，此刻则不见了踪影。
“师兄，这是东阳山人王旭前辈？”楚昆问道。
他面前雷俊化身而成的“王旭”颔首：
“虽是大汉人间琅琊王氏子弟，但按照王氏早年的讲法，东阳山人出身并不好，只是其人才华横溢，成就儒家九重天平天下之境。
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方才奠定琅琊王氏与其他几大新兴世家并列的地位，最终和大汉原有的四姓六望，一起合称十二名门。”
随着雷俊修为境界日渐提高，他揣摩东阳别院遗留痕迹和旭日弓比先前容易许多，能得到更多信息。
再加上这几年从大汉人间收集的消息，他已经大致将东阳山人生平拼凑完整。
“但既是因为早年经历，也是因为个人志趣，东阳山人同琅琊王氏相当疏远，不仅不住琅琊祖地，连祭祖都很少参加，平日里更好游山玩水，结交友人饮酒作诗为乐，到最后身陨之时，也没有回琅琊的意思，而是自我安葬于别院中。”雷俊言道。
楚昆想了想：“和咱们大唐先前的太子殿下，有些相似。”
雷俊神情略微郑重了几分：“有一件事，让我有些在意，这位王居士，算得上英年早逝，而非寿终正寝，但他留下的些许意念神思，看不分明他究竟因为什么原因而身陨。
大汉人间那边之前关于他下落也一直成谜，包括琅琊王氏中人在内，皆不知王居士其实已经亡故。
我不欲惊扰其坟冢，虽有些疑思，晚些时候从其他渠道慢慢验证吧。”
楚昆：“当中或有不少风险，师兄当留神。”
雷俊颔首：“王居士返回别院，布置好一切后，甚至还待了少许日子，方才离世，当中虽有隐情，但不显窘迫，他当初的对头应该也很难确认其生死。”
楚昆：“能令这位王前辈身陨，想来事情小不了，大汉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东阳山人昔日有文盖当世之称，传闻中，他跟如今道家的潘海林，还有咱们大唐这边的未来弥勒情形相仿……”
雷俊：“不错，王居士乃左宜右有之体，相当于我道家的混元仙体之姿，虽然他自己亦从未彪炳，但多半是相当于我道家清静层次悟性的儒家胸怀锦绣之能。”
潘海林身怀混元仙体根骨，理论上可同时兼修多种道家传承。
但具体能达到怎样的高度，仍要看其个人其他才能天赋与机缘际遇。
就目前相关消息，潘海林专心致志修习符箓派传承道法，并未有涉猎其他法门，故而尚不知他能否发挥混元仙体全部潜力。
当然，作为仙体根骨，混元仙体修行本就便利，最终也造就如今大汉修行界新生代修士中除了汉太子项璟这个特例外，最年轻的九重天高手。
而如果说潘海林是有可能打破身法不二界限，多法统兼修的话，那么大唐皇朝的未来弥勒，就是实打实已经兑现了相关潜力。
只不过，在他之前，大汉人间那边另有人更早达成。
东阳山人，王旭。
传闻中，其少时欲习文学礼而不可得，最终从儒家神射一脉起步，先有一番大成就。
其后本人再习儒家经学，最终双双成就平天下之境，名动大汉四海。
再之后，其人享逍遥人间之乐，好与友人交流诗文。
最终连儒家咏诵一脉修行，亦得大成。
其人同时身兼儒家神射、经学、咏诵三脉修行，皆成就九重天平天下之境，故而方有文盖当世之美誉。
他既像是大日凌空，存在感强到令汉皇都无法忽视，又像是流星一般，快速闪耀，快速消失，留给大汉人间一段令人无尽感叹的传说。
“不过，师兄，你这趟化身王居士前往大汉，关于琅琊王氏，预备怎么处置呢？”
楚昆有些犹豫地问道：“虽然大汉那边也有传言，王居士学有所成后曾返回琅琊，叫琅琊王氏上下都很狼狈，之后也少与王氏子弟打交道。
但琅琊王氏最终因他存在而彻底起势，借了他的名头，他似乎也默认了，双方并没有彻底撕破脸，所以这几年听说琅琊王氏一直在下力气寻找东阳别院，显然也是寄予希望。”
雷俊：“既承王居士的名号，我会有所交待，至于王氏族人，不急于一时，晚些时候看看再说，和人打交道，我主要看他们做什么事，怎么做事。”
他披起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
在浩然玄圭影响下，连这件道家法宝流传出来的气息，这一刻也变作文采风流，仿佛一件儒家之宝。
而太清八景宝蓑本身，仍能发挥自身应有作用。
楚昆目送雷俊化身而成的“王旭”身形渐渐消失。
“王旭”仿佛同天地自然不分彼此，自然而然不为他人所觉察，经由大唐人间和大同，悄然前往大汉人间。

第419章 东阳出山
化身东阳山人王旭模样的雷俊，悄然经过大同，来到大汉人间。
大同通往大汉人间的虚空门户出口外，有大汉精兵强将驻扎。
为首者，便是曾经跟雷俊打过交道的大汉左将军尹明。
虽然早先初见时曾经被雷俊短暂扣在大同，但大体来讲，双方最终收场还算体面，谈不上多么不愉快。
因此尹明反而因为和大唐修士打交道较多，情况较为熟悉的原因，得朝廷旨意，专门驻扎在大同门户外。
这几年下来，除了早先许元贞孤身进入大汉人间，令大汉上下有些尴尬外，总体来讲，其他大唐修士同大汉皇朝来往，都显得规矩友好。
双方彼此间也多次互派人员，往来于两方人间。
只是随着先前须弥事变，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大汉人间也随之动乱四起，大汉上下集中力量平乱，同大唐人间的来往才少了些。
不过，就雷俊所知，大唐人间这边，就在最近，刚刚派遣新一批人，前往大汉人间。
据闻是书院祭酒方岳负责带队。
他听说大汉皇朝官学发达，遍布州县，所以过去参详一二。
由方岳而非其他大唐官员亦或者宗室成员带队，令此行看上去颇为平和，不至于令大汉上下君臣在当前特殊阶段产生别样想法，但同时也表示了大唐皇朝对大汉局势的关切。
和方岳一同过去之人，亦大多为纯阳宫、蜀山派、菩提寺、悬天寺这些修道圣地的代表。
纪川送青冥剑前往蓬莱后，返回大唐，然后便再代表大唐蜀山派，前往大汉人间。
纯阳宫方面的代表，则是继岳西陵、蒋渔之后的新一代佼佼者余逸辰。
以上三天修士寿命论，其人年岁尚轻，但成为大唐纯阳宫高功长老已近二十载。
早先大唐纯阳宫第一次遣门人到访大汉人间时，便有余逸辰一个。
方岳等一行人，先赴大汉皇朝都城长安，参见汉皇后，再各自分散，前往大汉纯阳宫、大汉蜀山派等地。
雷俊自无需如此。
太清八景宝蓑笼罩下，再加上自己的天行箓，如今修为境界下的雷俊，即便穿越虚空门户通道，亦不会引起虚空界域明显波动。
故而门户对面虽然有尹明等人驻守，但不足以察觉雷俊已经来到大汉人间。
雷俊悄然而至，不作声张，离开虚空门户入口后，径自前往别处。
他此番过来，主要的几件事，首先是亲身前往大汉龙虎山旧址查探一番，了解情况。
那位没有避世的大汉龙虎山天骄潘海林，或许亦是线索。
其次，亲身到康明、陈子阳等人逐渐站稳脚跟的新黄天道那边看看。
然后，尝试查访一番大汉巫门的情况，重点在于他们和空桑大巫之间的关系。
最后，设身处地了解一下大汉大空寺。
对方在大汉人间闹得这么凶，背后说不定另有奥妙。
这些事，雷俊暗中查访是一种办法。
故意打草惊蛇是另一种办法，届时说不得就要借重东阳山人的身份公开行事了。
不过在此之前，雷俊先低调行事。
他第一站，首先是到大汉龙虎山遗迹。
当初，这方人间的龙虎山主峰，整个山体连同众多门人一起避入太清度人洞天内，仿佛从山脉中直接抹去最雄伟秀丽的山峰，使得当地一片狼藉。
时至今日，那里的地貌看上去仍显得古怪。
雷俊相隔老远，被他特意带来大汉人间的玉清周天法镜便重新升空。
高悬天际的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四方，将远方各种景象源源不断传递给雷俊。
他的视野，此刻仿佛在远远俯瞰龙虎山。
甚至镜光一路向北方偏西挪移，越过滔滔大江。
在那里，雷俊可以看见令他感到眼熟的江州。
大汉人间这边，曾经的五姓七望除了苏州楚族早早消亡之外，余下六大家都仍存在。
当中自也包括江州林族。
没任何意外，因为地缘太近等种种原因，大汉江州林族同大汉龙虎山，亦是纠葛多年的宿敌。
大汉这边朝廷强势，大汉龙虎山此前因为天上祖师授箓亦是实力雄厚，因此相较而言，这边是信州龙虎山一直得以压制江州林族的局面。
大汉江州林族的上游，荆襄方族，也不似大唐那边反过来钳制江州，而是支持江州的态度。
直到大汉龙虎山消失，这一切才为之改观。
不过，没有龙虎山，江州林族仍然轻松不了。
少了大汉龙虎山在南边顶住压力，大汉大空寺便开始北上。
四方大妖亦变得活跃。
江州林族一样直面锋芒。
包括江州林族在内，当前大汉名门世族和朝廷及各大圣地宗门难得团结，迎战共同的敌人。
雷俊玉清周天法镜扫视大汉龙虎山旧址周围，不见有其他特殊状况。
他本人行走在山脉间，负手而行，放松观察。
虽已时隔数年光景，雷俊眼前仍仿佛能看见当日洞天倒卷，快速吞没巍峨仙山的场面。
“嗯，这些年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查访打探。”雷俊微微颔首。
即便是现在，江州林族也安排有子弟，专门在这片山脉中盯梢。
大汉龙虎山，始终令他们记挂。
只是他们眼下无法察觉雷俊的到来。
此前各方人马来来往往，人数不少，但都没有新的进展。
雷俊在这里最大的发现，则是自家大师姐许元贞当初曾在这里预留埋下一些东西。
太清度人洞天不重开，许元贞的这些布置，便也安静待着，不生变化。
她的符箓隐藏甚深，来往者亦无觉察。
雷俊视线环顾四周，陷入沉思。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多了什么。
而是少了些什么……
他再转转，自己也留下几张符箓。
目视符箓消失于无踪，雷俊安静离开此地。
远方山间，大汉江州林族有子弟隐藏自身行迹观察龙虎山旧址，但一无所觉。
离开大汉龙虎山旧址后，雷俊一路东行，去往海外。
在远海汪洋上有孤岛。
岛上看似荒无人烟，怪石嶙峋条件恶劣，连来往海客船家都不乐意在此停靠，另寻条件更好的岛屿。
但在雷俊眼中，这一切都是假象。
小岛上，被特殊的符箓法仪营造的虚幻所笼罩，内里别有乾坤。
自大唐人间而来的黄天道，在大汉人间渐渐站稳脚跟。
他们的新宗坛，便坐落于此。
由韩无忧所成就……
因为宗坛的特殊性与必要性，即便在大汉人间这边，黄天道都注重保密，只有极少数核心高层方才知晓宗坛具体所在方位。
此刻，黄天道当代掌门康明，便在宗坛中静修。
雷俊悄然而至，大致看两眼，对康明的修行进度大致有数。
不论道家丹鼎派修行还是符箓派修行，他都已经臻至八重天境界。
今朝，正好黄天道另一位重量级人物陈子阳，从外返回黄天宗坛。
“掌门。”他向康明一礼。
康明还礼后双方落座：“陈师兄此行可还顺利？”
陈子阳：“新建的四个分坛，都有所发展，稳定下来。”
他声音略微低沉少许：“大汉青州叶族那边的资助，相较之前，更少了。”
康明：“嗯，不出所料。”
大汉龙虎山隐遁之后，因为种种原因，黄天道仍然被大汉皇朝上下视为邪道。
包括青州叶族在内的大汉名门世家，当前正积极修复同汉廷帝室的关系。
他们原本暗中资助黄天道的动作，力度自然没先前那么大了。
不过大汉当前的主要对手是大空寺与四方大妖，对黄天道分不出人手清剿。
故而黄天道仍能继续发展。
来自外界的资助虽然少了，但乱世环境下，同样给黄天道更多机会。
尤其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利于黄天道吸纳发展信徒。
陈子阳：“掌门，秦师弟当前如何？”
康明：“秦师弟已经开始闭关，虽然不明具体时间，但水到渠成，相信他有足够把握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陈子阳长长松了一口气：“如此，本派可以再多一位上三天的高功长老。”
他们来大汉人间有十几年光景了，处于保密考虑，稳扎稳打，即便到现如今规模其实仍有限。
新入门弟子还没成长起来，好在先前从大唐一起过来的人中，经过多年潜修，脱颖而出。
大汉人间这边天地灵气潮涌，环境渐渐不比大唐那边逊色。
等到大汉这边新入门弟子都成长起来，本派的局面将有巨大改观……陈子阳心道。
他正这样想着，忽然发现对面掌门康明隐约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
似是留意到陈子阳的视线，康明回过神来。
陈子阳轻声道：“掌门可是有什么不妥？”
康明走神是因为，随着近年修为渐高，他隐约感觉，自家黄天道宗坛，似有些微异样，但不明所以。
看对面陈子阳懵懂无所察觉，康明没有多提，只是说道：“就在前不久，收到从大唐人间那边传回的消息，人间道国，这次算是彻底灭了。”
陈子阳这些年来也陆续有所耳闻，知道人间道国有根基在传说中九天之一的蓬莱，并且黄玄朴只是人间道国帝君之一。
虽然大唐人间道国覆灭，但道国另有其他顶尖高手。
但此刻听康明讲起，他方知蓬莱被扫荡，与黄玄朴并列的众多人间道国高手此番也被大量杀伤，蓬莱已经换了主人。
“雷重云入道一甲子，单人横扫了蓬莱，蓬莱如今也落入他掌控。”康明言道。
陈子阳知道康明有额外的秘密消息渠道，且准确度颇高，但他不会多打听。
只是此刻听康明讲述大唐人间那边的消息，令陈子阳无声轻叹。
他抬头看康明。
康明神色如常：“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陈子阳：“是，掌门。”
雷俊此刻便在这座新的黄天宗坛内。
和之前大唐川西雪山那时一样，雷俊并没有摧毁这个黄天道新宗坛。
相反，他在帮这里添砖加瓦。
不取一毫一厘，反而留下一些自己的东西。
不过，雷俊没有直接将自己的灵符同宗坛相合。
因为他也察觉，在自己来之前，黄天宗坛似乎就已经起过少许变化。
陈子阳修为境界不足，是以一无所觉。
康明修为境界较陈子阳为高，神魂之强亦有独到之处，故而隐约察觉有些异样，但不明真相。
雷俊此刻则抬首上望。
天穹之上，似有一线微弱的灵光落下，沟通黄天宗坛。
雷俊觉察这微弱灵光，都有些吃力。
玉清周天法镜光辉流转下，只能映照出这线灵光似是源自天外。
道门符箓派手段没错，而且是古法，这般高明的手法，九重天圆满境界的修士恐怕也很难达成……雷俊心中了然。
大汉龙虎山封山前，季道成是九重天四层境界。
但就算给他成功臻至九重天五层境界，五气朝玄修成通玄之桥，手段也难有这般高妙。
依雷俊目前观察，这更可能是季道成身后的人，亲自盯上了黄天道。
虽说黄天道传承道法典籍，也是上古符箓派传承道法改元后的成果，但对方同康明等人境界差距太大。
对方没有针对黄天宗坛做大的改变，只是做少许预先铺垫，以备将来大动作。
雷俊若有所思，同样不做大动作，只先留下少许符箓预备。
离开黄天道新宗坛所在的小岛后，雷俊向西南而行，重回陆地，并一路深入大汉人间的南荒之地。
玉清周天法镜高悬，镜光扫视四方。
雷俊此行，重点寻找大汉人间的巫门传承。
这方人间本土的巫门修士，到如今已经寥落，雷俊一趟走下来，也只找到少许。
这大猫小猫三两只，或许称他们为散修更加合适。
从谭木为的情况来看，此方人间有大巫隐藏，但似乎不在南荒之地活动。
雷俊不急不躁，再根据唐晓棠先前提供的线索，继续搜捡空桑可能存在的痕迹。
经过长时间搜寻，雷俊的辛苦没有白费。
他身形来到一片巨大的湖面上空。
随着雷俊下落，湖水自动向两边分开，最终现出湖底的土石。
一切看似平平无奇，但雷俊看得出这里曾经有虚空门户洞开。
门户的另一半，应该正是九天十地之一的空桑。
传闻中本是被大妖占据，但现在看来却是巫门高手执掌的一片天地。
虚空门户封禁相当牢靠，令雷俊一时间也不得其门而入。
但雷俊确信自己找对地方了。
因为他随身的旭日弓，正在微微震动，表面甚至闪动光辉。
所以，东阳山人提前身陨，确实和空桑有关……雷俊心道。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雷俊便察觉不对。
竟然有丝丝黑气，仿佛凭空而生，似虚似幻，要纠缠他的神魂。
这是……咒术？
雷俊负手而立，处变不惊，反而仔细观察。
他神魂经过多重锻炼，坚韧超乎想象，但那丝丝黑气看似微弱柔软，实则凌厉至极，竟刺入雷俊神魂，并意图不断深入。
雷俊神魂深处，有紫、金、青三色光辉一同闪耀。
似虚似实的白玉大印从中浮现，并由三色光辉交织成一座三层法坛。
法坛从雷俊体内向外扩张，令那些意图侵入他神魂的黑气止步。
同时雷俊手中多出一杆九节青竹杖，由实转虚，也化为无形无质虚幻之物，越过他的躯壳，抽打在那些虚幻黑气上。
黑气被打散，兀自徘徊不去，有散而复聚的征兆。
雷俊念头不停，上清玉宸仙竹连续抽打，将那些黑气粉碎。
饶是如此，雷俊的神魂表面先前黑气接触到的区域，这时仿佛被浸染，也浮现一片黑色。
黑色如果继续蔓延，便可能蕴生出全新的丝丝黑气。
但雷俊将外围的黑气打散后，再通过天书暗面结合自身法力，将神魂表面浸染的黑色区域，也一并清除干净。
到这一步，方算是再无后顾之忧。
雷俊没有惊怒之意，反而目光玩味的看了看自己左右。
玉清周天法镜照耀下，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袭击。
方才的丝丝黑气，仿佛凭空而生。
但并非真的没有缘由，而是在于雷俊发现，东阳山人早亡，与空桑有关。
“难怪这位王居士身陨前不做任何交待，自己把秘密带进坟墓里。”
雷俊了然：“方才……那就是传说中的巫王降吧？”
轮回降罕见，至少近几百年间还有先例。
巫王降在大唐人间就失传太久了。
故老相传，那是九重天之上巫门强者修持的法门，自汉末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
只是通过东阳山人传播，已经让人感到颇为棘手。
如果直接被这咒术攻击，结果可以想见。
巫门秘术，果然诡异。
雷俊手持旭日弓，低头看下方湖底。
旭日弓上光辉再连续闪烁。
雷俊静心思索。
这里的虚空门户，已经关闭很久了。
空桑有否在其他地方再开门户？
却不知当前空桑里，具体什么环境。
如果说空桑和须弥、娑婆、归墟等地一样，可能有九重天之上的存在，那先前唐晓棠在异族汗国人间击杀空桑大巫后还忙着寻找空桑门户，却不见那可能存在的古巫有反应。
雷俊微微摇头，待旭日弓不再闪光后，他身形上升，下方湖水重新向中央聚拢，并很快恢复平整如镜。
雷俊继续在南荒寻找一番，不见更多收获，方才暂时停下。
大空寺在南荒的分支据点不少。
但缺乏类似山门一样的存在。
这与他们碎灭万灵万物的宗旨相关。
于他们自身而言，亦较少留身外物，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终将步向毁灭。
某种角度来说，方丈绝相和尚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大汉大空寺的山门所在。
雷俊悄无声息，不露痕迹，检查过几个大空寺分支据点，没有太多收获。
他思索一番后，决定主动打草惊蛇。
玉清周天法镜转动下，光辉扫视四方。
忽然，有熟人的身姿映入眼帘。
先是几道流光闪烁，待流光靠近之后停下，现出几个身着布衣麻鞋的道人，
当中一个青年男子，正是同雷俊相熟的大唐蜀山派高功长老纪川。
和他同行的几人中，有一人雷俊看着面熟，大约回想一下，是曾经随大汉蜀山派其他修士到访过大唐人间的王嘉楠。
此人乃大汉蜀山派高足，而另一个身份则是琅琊王氏子弟。
另外两人看着面生，雷俊回忆早先同大唐蜀山派同道闲谈时，曾经见过他们展现的画像。
画像描绘出大汉蜀山派几个重点人物。
通过回忆画像，雷俊将另外两人的相貌与名字对上号。
一个苗峰，七重天修为境界。
另一个名叫喻伯言，已经成就八重天仙游境界。
喻伯言、苗峰二人以及王嘉楠，都是大汉蜀山派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其中喻伯言更是被誉为将来可能执掌大汉蜀山门户。
他们一行人来此，是为捣毁这附近的一个大空寺分支据点。
“王师弟，你陪纪师弟在此稍候。”喻伯言冲纪川、王嘉楠点点头。
纪川知道喻伯言、苗峰等人本身可能不介意，但大汉皇朝整体对大唐修士的态度仍然谨慎，是以此刻不执意请战相助，微笑道：
“我才疏学浅，今日观喻师兄、苗师兄出手，定然获益良多，还请二位不吝指点。”
喻伯言：“纪师弟太客气了，料理过此地的大空寺妖僧，我们再叙话，眼下失礼了。”
说罢，他同一旁苗峰当即出手。
两人皆是剑修，这时都不客气，直接仙魂寄剑，身与剑合，便即化作一粗一细两道剑光朝远处看上去宝相庄严的寺庙劈落。
此地大空寺僧人第一时间应战，只是无奈喻伯言剑锋太过凌厉，大空寺僧人抵挡不及，连忙四散逃走。
喻伯言、苗峰各自跟上对手，剑光追击不休。
喻伯言仙游境界，剑光很快截住对手，并将之剿杀。
苗峰追敌时间较长，快速远离此片山区。
他心中暗道不妥。
南荒这边大空寺据点众多，可能盘踞有不少高手，长驱直入追得太深，对方可能有援兵。
但有大唐一脉同门在侧，苗峰又不愿弱了自家声势，故而继续御剑追赶。
最终他成功将对手击杀。
但他马上察觉危险，有其他大空寺高僧正好赶到。
对方人数不少，苗峰当即抽身后退。
双方处境顿时变了。
苗峰剑光虽快，但来敌众多，迫使他未能往来时路退走，偏离了方向。
不过苗峰知道喻伯言本领，清楚只要自己多坚持片刻，同门师兄便能赶来相助。
正这样想着，苗峰忽然发觉有异。
自己身与剑合，正穿过一座山谷。
可是眼前山川景色，竟为之一变，仿佛进入另一方天地。
明明先前进入山谷前，看这里并无特异之处……苗峰心中微动。
他乃大汉道家圣地嫡传，见多识广，马上认识到，自己是闯入儒家的家国天下或者道家的神庭宇宙等类似存在中。
追在他身后的大空寺僧人也察觉有异，纷纷止住脚步。
但众人眼前景象已经发生变化。
原本无人烟的宁静山谷中，这时前方赫然多出一座小小的院落。
庭院看上去有几分简单，院落中一间孤零零的房舍。
院门左右两边分别写有字迹，合起来是：
“青天图画四山合，白昼雷霆百步喧。”
通过敞开的院门，向内望去，隐约可以一个身影，侧卧其中，似在午睡。
苗峰等人看不真切那人具体衣着相貌。
但凝于此间的文华浩然气，已经昭示这是一位实力超乎寻常的大儒。
不论是疾驰在前的苗峰还是追赶在后的大空寺僧人，都全然没有察觉此地有类似的文华天地展开，便直接误入其中。
苗峰还好，那些大空寺僧人立刻便想要转头离开。
但回首望去，就被背后已是崇山峻岭遮掩，哪里还有来时路？
看见这一幕，众人脑海中齐齐浮现“青天图画四山合”之句。
那么接下来……
不等几个大空寺僧人有进一步动作，雷霆霹雳便已经连环炸响。
苗峰回首望去，只能看见无尽的雷电光辉，仿佛化作海洋，淹没那些大空寺僧人。
待雷声低落，电光散尽，原地已经不见人影，唯有青山如故。
苗峰略有些僵硬，转头看去。
屋中主人似是刚刚睡醒，这时坐起身来：
“你是蜀山弟子？”
苗峰一醒：“晚辈蜀山门下苗峰，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屋中主人问道：“贵派陈令风道长可好？纯阳宫邓掌门如今如何了？”
苗峰一边猜度对方身份，一边谨慎答道：“掌门如今在霄顶，纯阳宫邓掌门听说前些日子进京面圣去了。”
屋中主人徐徐起身：“醒的早了些，好在大差不差，既如此，那就索性起了吧。”
伴随他起身，苗峰赫然发现，周围青山碧水景色，仿佛整体以此地主人为中心一收。
山谷这时才现出本来模样，谷间溪流湍急。
那中年文士身披蓑衣，手持竹杖，立在一艘小舟船头，直接顺水而下：
“小道长代我向贵派陈道长问好，就说琅琊王东阳晚些时候得闲，再登霄顶拜会。”

第420章 假斯文雷重云
大汉蜀山派高足苗峰惊讶地望着那身披蓑衣的儒生离去。
他隐约看到对方侧颜，再听对方自称，不禁浑身一个激灵。
待苗峰回过神来，却见那对方身形已经乘舟顺水而下，早不见踪影。
他环视四周，一时间有如坠梦中之感。
晚些时候，喻伯言带着纪川、王嘉楠赶来。
不等喻伯言等人来得及问之前大空寺僧人的事，苗峰连忙上前：“喻师兄！”
喻伯言见他表情不对，不禁关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伤的可重？”
“喻师兄放心，我无大碍。”苗峰看了纪川和王嘉楠一眼后，终于还是说道：“我刚才，碰见一位前辈……”
听了苗峰的描述，喻伯言一惊：“东阳山人……”
从大唐人间来的纪川，对这个名号亦有耳闻，只是感触不及大汉人间的喻伯言等人来得强烈。
此刻他旁观，不止王嘉楠神情激动，连素来沉稳隐隐然有下代大汉蜀山派掌门之风的喻伯言亦面上变色。
“先前确实是文华浩然气激荡……”王嘉楠左右看过后，神情更激动。
喻伯言则很快平静下来，沉吟道：“儒家经学的家国天下中，再融入儒家咏诵一脉的奥妙，能有这么高的造诣，看来确实是东阳山人王居士重新出山……”
王嘉楠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
早先他回祖地祭祖之际，还和同族兄长一同查阅典籍，整理线索。
他们琅琊王氏，近年来一直在寻找东阳山人王旭这位六叔，耗费不知多少人力、物力，如今终于有了消息。
并且，是好消息。
东阳山人王旭，仍然在世。
对方此前多年没有音讯，生死不明，以至于外界不少人传闻他们王氏是在寻找东阳山人埋骨之地。
如今不仅有了消息，更证明王旭仍然在世。
纪川作为客人，安静立在一旁。
东阳山人王旭的大名，他亦有所耳闻。
这时听闻对方重现人间，他更多在思索，此事对如今的大汉人间局势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喻伯言联系大汉蜀山派山门之际，王嘉楠也悄然给琅琊王氏去信。
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当前正在闭关修行。
部分长老则出山参战，相助大汉皇朝平息大空寺引发的妖乱。
当前留在霄顶主持局面的蜀山派长老，正是曾经到访过大唐人间的何育杭。
何育杭接到喻伯言的传讯，惊讶过后，则是精神为之一振。
东阳山人王旭如果仍然在世，对当前的大汉朝廷来讲，无疑是个好消息。
只是喻伯言等人当前不明东阳山人接下来的去向，亦不清楚当初对方神秘消失的内情。
好在既然这位王居士不介意在小辈面前露出真容，便不在乎消息传出。
何育杭当即传讯，通知帝都长安方面。
长安方面，汉太子闻讯，第一时间传旨重臣欧阳靖远出长安南下，希望能同东阳山人取得联系。
欧阳靖远的次子欧阳博随行，见父亲眉宇间忧色不散，不禁开口问道：“父亲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欧阳靖远：“蜀山弟子的传讯没什么不妥，喻伯言道长虽然年轻，但实力和眼力非凡，应该不至于看走眼。
但据他们转述王东阳所言，令老夫有些在意。”
其子欧阳博讶然：“父亲是指？”
欧阳靖远徐徐说道：“王东阳初见蜀山弟子，似自言自语，提及一句‘醒的早了’。”
欧阳博闻言沉吟。
显然，喻伯言和苗峰也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故而专门详细记录。
欧阳靖远：“王东阳多年不通音讯，想来不是毫无缘由。”
所谓“醒的早了”之言，可大可小。
尤其经过早先须弥中善智慧尊者那一出后，大家对类似事都颇为敏感。
欧阳博言道：“可惜蜀山方面亦不知东阳先生之后下落。”
欧阳靖远：“我们去碰碰运气。”
欧阳博：“东阳先生会先回琅琊王氏一族祖地么？”
欧阳靖远轻轻摇头：“多半不会。”
琅琊王氏一族祖地，收到王嘉楠的传书后，同样大为震动。
但等待一段时日后，不仅不见东阳山人王旭返回琅琊祖地，也没收到对方传递的只言片语。
这叫王氏一族上下激动的心情冷静下来。
诚然，只要东阳山人王旭在世的消息传出，就足以叫琅琊王氏从中受益。
但如今大汉皇朝的局面风云激荡，纵使王氏一族根基已深，仍不得不小心在意，避免行差踏错。
现任族长王严，站在一处院落前。
院落已经多时无人居住，但常年有人打扫整理。
这是王旭昔年居所。
族老王俭来到王严身边：“暂无六弟更进一步行踪的相关消息。”
王严轻轻颔首：“辛苦三弟南下走一趟，有确切消息后报与我知，我会即刻动身赶去同你们汇合。”
王俭应诺：“是，大兄。”
他正要告辞，族长王严忽然又吩咐道：“着七郎和你们一同去。”
王俭若有所思：“七郎么……”
七郎名王不久，乃琅琊王氏一族新生代最杰出的子弟之一。
只是近年来，琅琊王氏宗族内部生出些争论，王不久算是风头浪尖上的人物。
“嗯，七郎和你们同去。”族长王严言道。
王俭：“是，大兄。”
“有六叔的消息了么？”王不久自己正准备出门，这时得了吩咐，便即改变主意。
王俭问道：“七郎准备外出？”
王不久：“原打算去拜会一下大唐人间来的方祭酒，不过眼下还是寻找六叔的事要紧。”
王俭深深看对方一眼，徐徐点头：“嗯，我们尽快动身出发。”
王旭重现人世，一直没有主动联络琅琊王氏，叫王俭等人心下叹息。
化身为东阳山人王旭的雷俊，一路顺水而行。
通过苗峰、王嘉楠等人，足以将王旭重新出山的消息传出去。
纪川虽在，眼下雷俊却不方便与之叙旧，唯有待将来再说。
凭浩然玄圭和王旭留在旭日弓中的气息念头，雷俊当前仿冒他，大面上可以不露破绽。
至于往昔一些熟人，真正和王旭走得近的友人，大部分乃俗世中人，他平日里反而同修行者很少直接来往。
如今多年过去，王旭昔日友人基本都已作古。
至于琅琊王氏及其他人，雷俊亦无心与之深谈。
这一遭选择主动现身打草惊蛇，雷俊的主要目标同样不是他们。
玉清周天法镜高悬，镜光观览四方预先查知。
真要是雷俊不想见的人，自然见不到他。
至于同人交手，也无大碍。
儒家经学修士的家国天下同道家符箓派修士的神庭宇宙，虽然有不小分别，但在雷俊有行为之下，借助浩然玄圭相助，同样不会有大破绽。
一般而言，道家神庭宇宙外放后，仿佛独自开辟一方小型的天地宇宙，内外相隔下近乎完全封闭。
儒家修士的家国天下，则更接近于半开放状态。
同样开辟一方独立天地，但与敌斗法交锋之际，并不一定完全封闭，而是更多作为大儒背后依托，共同迎战来自外界真实天地的敌人。
论及摄拿对手和封锁对手，经学修士的家国天下不及道家神庭宇宙外放之能，好处则在于对修士本身消耗较小。
道家符箓派高手外放神庭宇宙或者大乘道景，一直以来都消耗非常剧烈。
如果不是符箓派传承惯常沟通天地借法自然，便是自身法力如雷俊、唐晓棠这般雄浑，也难以长时间维持。
雷俊悟性之高非比寻常，对自身大乘道景亦掌控入微。
故而他可以仿冒经学修士的家国天下，令自身大乘道景玄黄宇宙也呈现对外半开放状态。
当然，想要以假乱真，最重要的基础还是浩然玄圭。
此宝将雷俊的道家法力转为儒家文华浩然气，在此基础上，雷俊更进一步操作，才让大乘道景完全变了模样，仿佛青山碧水，专门等着苗峰他们一头扎进来。
当然，劈死那些大空寺传人的雷霆，是雷俊自己的雷法，经由浩然玄圭掩饰后所发。
他没本事念两句诗就能招风引雷。
此方世界儒家修士修行施法的根本，都在于文华才气或者说文华浩然气。
儒家咏诵一脉修行者以此为根基，沟通天地自然从而获得种种神妙。
咏诵的诗词歌赋，倒是并不一定必须是自己所做。
但能否发挥出威力，就要看自身文华才气与天赋才情了。
人的才华可以支撑他本身做出不逊色于前辈名篇的诗歌文章，那么他咏诵前人名篇名句，便显出应有威力。
如果其人文华才气大大逊色于原作者，那么即便将前人诗篇倒背如流，能引动的天地自然灵气仍将极为有限，自然便显不出名篇应有的威力。
那么，如果咏诵之人本身在这方面没有半点建树，那无需多言，就只是单纯的咏诵了。
比如，眼下的雷天师，想当个文抄公，没那个文采，基本也就是想想了。
总算他于修道一途悟性过人，儒家咏诵和道家符箓又都是注重沟通天地自然之法，所以在浩然玄圭帮助下，他能装得似模似样。
家国天下中，以咏诵之雷劈死大空寺妖僧，文华浩然气激荡。
落在外人眼中，便是同时兼备儒家经学和咏诵两脉传承的高超造诣，从而坐实东阳山人王旭的身份。
“不过，也要悠着点来……”雷俊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浩然玄圭。
他本人法力充沛，修持阴阳无极星煌后，法力恢复亦快。
但将道家法力转化为儒家文华浩然气，则完全通过浩然玄圭。
这个转化过程，或者说浩然玄圭，是有极限的。
如果用力过猛，要么是毁了浩然玄圭，要么就是道家法力露馅。
所幸，先前露面时，已经做了些铺垫。
东阳先生这么多年一直不露面，音讯全无，忙什么去了？
答曰，养伤。
眼下虽然重新出山，但出关早了，未尽全功，所以伤势未愈。
只是可能委屈蜀山派苗长老背一阵子黑锅。
“我算算，还有哪些大儒手段，我仿起来有难度……”雷俊心中琢磨。
首先便是九重天咏诵大儒的诗词化境，尤其是到九重天三层境界开始超然物外，同经学家国天下和道家神庭宇宙差别很大。
包括在大汉人间还未诞生的理学在内，儒家几脉修行，九重天境界皆称平天下。
经学有五经，咏诵则有五化。
同此前咏诵七重天入神境界至八重天出神境界一脉相承。
故而咏诵大儒步入九重天，又称出神入化，这也是一般而言对儒家咏诵九重天一层境界的称呼。
臻至出神入化之境，得诗词化境，最显著的能力便是几乎不再被隔绝天地之能所限制。
甚至化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周转对手的神通法力为己用。
似雷俊先前在异族汗国人间交过手的大儒梁卓，便是如此。
咏诵平天下第二化，称俯仰自然，最大特点可同时维系多个诗词化境，长久影响周围天地自然。
而到了第三化，称超然物外。
臻至这个境界，化境主人得以由实入虚，置身化境之中，甚至可以强行摄拿部分对手的神魂进入自身化境，迫使对手神魂和肉身短暂分离。
这对雷俊的大乘道景来说，就有些不友好了。
让他整个把对方拖进去，简单。
单独攻击对方神魂，简单。
强行分离对方神魂和肉身，单独摄拿神魂入大乘道景，这就难了。
还是伤势未愈这个幌子比较好用……
雷俊化身东阳山人，一边琢磨，一边顺水而下，经由洞庭大泽，转向大江，一路上时不时现身，总有相关消息陆续传出。
玉清周天法镜映照下，周围来来往往之人，明显增多。
靠近这方大汉人间的鄱阳大泽后，雷俊又见到个来自大唐人间的熟人。
方岳。
对方是来实地考察大汉皇朝这边的官学。
因为汉廷帝室相对强势，且当朝汉皇早年贤明勤政的缘故，大汉皇朝成功建立了不少官学，枝叶繁茂，不乏府学县学。
方岳听闻此事后，专门前来，经过长安面圣后，下到基层官学观摩。
结果难言好坏。
好的一面在于，大汉官学网络确实发达，数量众多。
但另一方面是各地官学，大都把持在世家名门手中。
情形同当初的大唐国子监相仿。
便是地方县学的入学门槛，都卡的非常高。
方岳走走看看，没有细打听。
但很难不让人联想汉皇早年开明，之后昏聩，使得各地官学从最初的欣欣向荣，转为如今模样。
虽然听说汉太子贤明，但他做事一直伸展不开手脚。
对内，有汉皇仍然在位。
对外，如今大汉江山内外乱象丛生。
虽然没看到自己期望中的景象，但方岳并未气馁，仍然继续四处走走看看。
陪同他一起行动的大汉官员看在眼里，目光玩味，但未做阻止。
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观照下，可以看到陪同方岳的大汉官员中，有一人眼熟。
其名方骏眉，早先曾作为欧阳靖远的副使，一同前往大同。
如今随着时间推移，种种消息往来，雷俊已经知道这位也算是个妙人。
某种程度上，他同方岳有些相似。
方骏眉出身大汉荆襄方族，同样少时便才名远播。
但同样是家族的异类，早早便投身汉廷帝室。
相较而言，方骏眉在大汉的名声比方岳在大唐那边更差。
传闻中，他更多是以佞幸谄媚的小人形象出现，伴驾君前。
不过眼下招待方岳，他看上去风度翩翩，礼仪周全，叫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同行另一名年轻官员，面无表情，看着方岳和方骏眉交谈。
他也姓方，名方惜武，乃大汉荆襄方族子弟。
大唐荆襄方族和大同方氏的遭遇，方惜武早有耳闻。
这时再看方岳同方骏眉二人，就令他心情复杂。
如今因为内外种种原因，大汉名门世家同朝廷修复关系，面对强敌共进退。
是以方惜武当下同方骏眉共事，招待方岳，一应礼数皆不缺。
换了早几年，他对着方骏眉，恐怕就只剩横眉冷对了。
“鄱阳大泽的战事，不知如何了？”方岳这时忽然停步。
他观察湖水片刻后，向身旁方骏眉、方惜武打听。
方骏眉同样眺望远方湖面：“江州林族有不少家老参战，大体上将肆虐的妖族局限在大泽南部。”
方岳：“江州当前可有高手坐镇？”
方骏眉眺望远方，方惜武在一旁说道：“龙槐先生在江州闭门读书。”
方岳知道龙槐先生是大汉江州林族当代族主林潇逸的号。
大唐皇朝重点关注的大汉八重天圆满修士中便有他的名字。
对方被视为最有可能在短期内突破至九重天平天下境界的大儒。
而方惜武所言闭门读书，基本就相当于闭关不问外事。
大汉江州林族倒也没有划水。
除了族主林潇逸闭关苦修外，余下的顶尖高手大部分出江州参战，迎击因大空寺作乱趁虚而入侵袭江南一带的大妖。
“大泽北部水域似有些不妥，可能有大妖潜过来，不可不察。”方岳轻声说道。
方骏眉始终在眺望远处湖面，但这时接口说道：“端峰兄远来是客，不如先北返？”
方岳：“平伏妖乱，不分彼此，既然恰逢其会，方某愿助一臂之力。”
说话同时，他身上已经有文华才气涌动。
就双方交谈的功夫，远方湖面开始有白浪起伏，滚滚凶恶妖气明显从中泛出。
下一刻，有生就独首双尾四翼的巨大怪鱼从湖底跃出，体型大者如象，小者如牛，气势汹汹，向岸边成群结队冲来。
方岳周身文华浩然气涌动，但没有第一时间外放，而是先凝聚不散。
虽然大敌当前，但方骏眉和方惜武还是被身旁方岳吸引注意力。
这位大唐学宫祭酒，乃是修持儒家咏诵一脉法门，已经成就八重天出神之境。
所谓出神，便是自身诗词歌赋结合文华才气，凝练出神韵，从而各方面神妙一同为之大涨。
儒家咏诵一脉八重天修为有出神四忘之说，称忘物、忘气、忘意和忘我。
一者忘物，气象万千，忘物显神，从而生出神韵。
二者忘气，天枢地轴，冥冥气返，可令修士一定时间内更多调动天地灵气为己用，自身近乎不消耗文华才气。
方岳此刻，分明便是显露如此神妙。
他周身文华才气凝而不发，纵天贯地，最终形成仿若实质的天枢与地轴。
二者交错下，天地虚空动荡，仿佛变了模样，天地灵气整体变得极为活跃。
方岳出手，更有神妙之处，迥异于其他八重天咏诵大儒。
他的天枢地轴支撑起来后，不仅他本人，连周围的方骏眉、方惜武等人都为之受益。
借双尾黑鲟将要靠近的功夫，方岳先撑起天枢地轴，看似一切凝而不放，但接下来就是最猛烈的爆发。
“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他长吟声中，滔滔剑气从天而降，如同凝结成实质，化作漫天剑雨，一次性覆盖众多双尾黑鲟。
大量妖鲟被当场射杀，血水瞬间浸染湖面。
波浪翻滚间，有极为巨大，仿佛湖中小岛一般的巨型双尾黑鲟浮出出面。
凶恶妖气恶氛激荡，直接同天地间聚涌的灵气展开冲撞。
但方岳的才气不散，滔滔剑气反而在半空中进一步融合生出全新变化，合作一柄斩天裂地的巨剑，在那巨型妖鲟出水刹那，亦是当头斩落，正应了“跨海斩长鲸”之语，当场将那妖鲟礁岩般的巨大头颅劈落。
方惜武见状，深吸一口气。
不管他对方岳及大唐人间有何看法，这一刻都不得不承认，对方实力超人一等。
方骏眉见状，目光同样一闪，赞道：“端峰兄佳作，行神如空，行气如虹，令人叹为观止。”
方岳本人则面无得色，反而双目紧盯着翻滚未曾停息的湖面。
“留神！”他低喝道。
比他开口更快，有巨大黑影自湖中浮出，身形比方才那头巨型双尾黑鲟还要更加庞大。
赫然是一头火红颜色的巨龟。
这巨龟浮出水面，便仿佛一座火红的岛屿出现在鄱阳大泽岸边。
滚滚热浪席卷下，“岛屿”周围的湖水几乎被炽热妖气蒸发干净。
妖气恶氛化作滔滔烈火，转眼间已经扑到岸上。
方岳莫说开口咏诵，几乎连动念头都来不及。
但无需他动念，忽然有连绵高山似是凭空而生。
看似虚幻，但转瞬间便成真实，刚好拦截那火红巨龟的攻击。
儒家咏诵一脉出神四忘之三，修成八重天三层境界时方可成就的神妙，忘意。
无需动念，无需咏诵，一定时间内诗歌通自然，应激而发，转瞬即成。
只要达到咏诵一脉四重天境界，结成诗心，腹有诗书气自华，修士不开口出声，也能引动天地灵气从而御敌。
只是那样一来，法术神通的威力难免大打折扣。
而到了儒家八重天三层，修成忘意境界神妙，不开口，法术神通威力仍然得以尽数发挥。
山峰挡住滔滔烈焰，方惜武这时方才来得及开口：
“焰岛龟皇！此妖如何能这般轻易游过鄱阳大泽出现在这里？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的大妖了，此前一直在南荒活动，少有北上。
如今竟然都快要顶到大江边上。
妖火滔天，熊熊燃烧下发出连串爆裂声。
方岳文华引动天地灵气所成的山峰，顿时开始崩裂。
面对如此强敌，他没有开口机会。
但忘物、忘气、忘意三重神妙加持下，立即便再次生出无穷剑气，在半空中凝聚显化为斩天巨剑，当头朝焰岛龟皇劈落。
这大妖略微缩缩脖颈，巨剑劈落，虽然飞火四散，但并未能伤及它本身。
相较于肆虐妖火，它周身坚固龟甲，更令人绝望。
雷俊有段日子没见方岳出手，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他心神一动，视线转到一旁方骏眉身上。
对方利用某种手段隐藏自己身形，悄然绕向侧面。
不是儒家修士的手段。
这倒是个不错的收获……雷俊心道。
他思索同时，抄起手边的旭日弓。
大泽岸边，方骏眉此刻全神贯注，悄无声息从侧面一剑挥出。
不似其他经学修士剑气森森。
方骏眉的剑气凝聚为一束，刺向大妖眼目。
可焰岛龟皇看似身形庞大，动作却极为灵活，微微偏了下头颅，方骏眉的剑气便也没能命中要害部位。
他一击不中，不多停留，马上再撤开。
这大妖似是发出冷笑，直接压垮周围鄱阳大泽湖堤，也不完全出水，就这样半趴在湖边，身上烈火开始向岸上席卷，要将方岳等人全部吞没。
方岳面前海潮激荡，延阻烈火，身形向后飘退。
他这一退，天枢地轴便告瓦解，需要间隔少许时间才可重新构筑。
滔天妖火得势，越发高涨。
可就在这时，一束璀璨流光，自远方骤然而至。
光辉凝练，正中焰岛龟皇将要缩回的头颈。
大妖发出一声闷哼，起头惊天动地，半道却转为低沉，仿佛生生被憋了回去。
其庞大的身躯，擦着湖岸，向后滑退。
光辉仿佛没有尽头，源源不断直射。
焰岛龟皇庞大的身躯，几乎被当场打了个对穿。
这大妖艰难挣扎，身形向旁挪移躲避。
湖水看似被它烤干，但它半边身体停留在湖中，这时就很快重新浸没入水。
可即便如此，打穿它身躯的流光，自它伤口血肉处引发雷火，不断从它体内灼烧。
庞大的身躯痛苦翻滚，仿佛山崩地裂。
看着惨叫连连的大妖，方岳、方骏眉、方惜武等人皆是一惊。
众人视线一同向远方望去，就见注入大泽的河流中，一叶扁舟距离尚远，正飘然而至。
扁舟上光辉耀眼，以方岳等人的目力，一时间也仿佛直视日光，视野里只有白茫茫一片。
待光辉消散少许，他们才看真切。
舟头立着一个中年文士，身披蓑衣，一张巨弓仍光辉耀眼落在其掌中。
联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传闻，方骏眉、方惜武齐齐屏住呼吸。
东阳山人，王旭。
那中年文士乘舟到了近处，冲着焰岛龟皇挥挥衣袖。
方岳和大汉众人眼中，天地虚空界域晃动，似有家国天下展开，将那大妖摄拿吸纳。
自家国天下中，有滔滔剑气凌冽森寒。
先前肆虐的大妖，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妖火熄灭，空气中燥热不再，凶恶妖气亦消失一空。

第421章 大汉世家
“东阳先生！”
方骏眉、方惜武等大汉修士一同上前，向雷俊化身而成的王旭行礼。
方岳同样端正衣冠，当先一礼：“后学末进方岳，久闻东阳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旭”立在舟头，并不停留，只是冲方岳、方骏眉等人颔首致意：“水患尚存，莫要疏忽。”
方骏眉这时说道：“陛下有旨，特请东阳先生赴长安一叙别情。”
“晚些时候吧。”
“王旭”看了方骏眉一眼：“你随我同行。”
方骏眉忙应道：“是，先生。”
他冲身旁方岳、方惜武说道：“这边辛苦二位了。”
方岳：“诚如东阳先生所言，此地尚有水患需平复，方某正欲助一臂之力。”
方惜武深深看了方骏眉一眼后，不论心中作何想法，这时只能目送方骏眉离去。
方骏眉急忙涉水登舟，轻舟转即顺水而下。
“王旭”身披蓑衣负手立在舟头，平静问道：“方氏子弟？”
方骏眉：“学生方骏眉，先生唤我表字驰行就好。”
“王旭”不置可否：“陛下如今可好？”
方骏眉小心翼翼答道：“陛下安好，只是常念叨着当年故人如今寥落，前些日子听闻先生远游归来，陛下很是高兴呢。”
“王旭”言道：“大汉这些年，变化很大。”
方骏眉：“先生说的是，如今时代气象万千，种种变化确实令人目接不暇，不过好在先生远游归来，我大汉江山终于新多一擎天支柱，今朝若非先生经过，则焰岛龟皇这大妖定然肆虐鄱阳湖畔……”
“王旭”语气淡然打断方骏眉所言：“这妖龟能悄无声息潜过江南水脉，直至鄱阳大泽北侧，是得人相助。”
方骏眉先前见焰岛龟皇被这位东阳先生的家国天下所收后，心中便在猜度其最终结果。
论理说，经学大儒的家国天下虽然也能营造独立的天地世界，但封闭性没那么好。
如果东阳先生本人在家国天下中主持倒还罢了。
但他人到了家国天下之外，放着焰岛龟皇这么一头九重天大妖在其中，还不早翻了天？
哪怕焰岛龟皇重伤，冲不出来，也该能闹出不小动静才对。
这么强的禁锢封闭能力，倒有些像道家符箓派高手的大乘道景。
但符箓派高手主持大乘道景，本人是肯定要身处其中的，也不会是这位东阳先生眼下模样。
对方同时身兼儒家三脉修行皆成就平天下之境，实力之高明，确实超出常人预计。
方骏眉心下惊叹的同时，亦在揣度“王旭”所言：
“诚如先生所言，大妖入我大汉山河，能避过江山龙气所觉，想必是有人替它遮掩，而且……定然是我大汉中人，而非南荒旁门左道。”
“王旭”目视前方宽阔江面：“乃巫门中人出手。”
他没有第一时间击杀焰岛龟皇，正是为了查证此事。
而方骏眉听了“王旭”所言，心中在咯噔一声响。
看着那身披蓑衣的背影，他左右为难。
前一刻还为对方修为实力而叹服，这一刻方骏眉就开始心中叫苦。
“王旭”没有继续开口。
方骏眉略微沉默后，终于轻声道：“先生慧眼如炬，学生不敢隐瞒。”
他取出随身一只锦囊，将之打开，从中倒出一块似是骨骼的玉石：
“此宝，乃学生一旧识相赠礼物，确是巫门之物无疑，但学生绝非暗通大妖之辈，还请先生明鉴。”
“王旭”这时终于回身，看了方骏眉一眼。
方骏眉神情坦然，将巫骨玉石呈上。
“王旭”不收，只淡然道：“好自为之。”
“是，先生。”方骏眉松一口气。
他身前的东阳先生，则陷入长考。
虽然都是出自空桑巫门传承，但不是同一流派……雷俊心道。
方骏眉持有的巫骨玉石，同唐晓棠自异族汗国人间送回的线索相似，应当是出自所谓空桑地都一脉。
而相助焰岛龟皇的巫门手段，则属于另一支。
传说中的空桑天京么？
雷俊的大乘道景内，焰岛龟皇已经被瀚海剑、广莫剑折磨得奄奄一息。
这大妖入了玄黄宇宙，便即察觉这里是道家修士的大乘道景而非儒家修士的家国天下。
至于此前滔滔剑气，乃是雷俊激发瀚海剑和广莫剑所得。
这两大神兵本就是儒家礼剑。
当初还被雷俊专门改良，以便利于施展元磁飞剑。
但其中根底都还在，此刻雷俊有浩然玄圭兜着，可以让它们再客串回儒家路数。
至少从外观察看上去似模似样，便如经学大儒的浩然剑气一般。
具体真相，只有进了那“家国天下”才能知道。
一如现在的焰岛龟皇。
可惜它已经无法把这个秘密传出去。
至于它挨得那一箭，在这大妖的认知中，倒确实像是神射一脉大儒出手。
但这个发现就更让它懵圈。
对方同时身兼道家符箓和儒家神射两脉传承，而且都有如此高明的造诣？
“暂时只能模仿白矢，还要把开疆箭界跳过去。”雷俊本人则微微摇头。
旭日弓是东阳山人王旭的宝弓不假。
但方才光箭源头却不是旭日弓，而是来自雷俊眉心。
经由浩然玄圭周转后，阴阳神霄极光看上去就跟顶尖神射大儒出箭相仿。
儒家神射九重天大儒，同样称平天下境界。
相较于经学大儒平天下五经和咏诵大儒平天下五化，神射大儒的平天下境界称五射。
分别对应白矢、参连、剡注、襄尺和井仪。
其中九重天一层境界所成就的神妙，便称为白矢，攻击力极强且速度极快，几乎可以直接破开虚空。
神射大儒长时间蓄力下的白矢，如果对手不能提前警觉，则除了武圣外的同境界对手几乎都难以闪避。
如果箭已离弦，九重天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有仙游天海都不好闪避，至少要修成大地苍茫气才有机会。
当初大同之战，大同方族的方行曾经冷箭袭击唐晓棠，唐晓棠亦是凭天心洞明法箓提前觉察予以避让。
雷俊借阴阳神霄极光模仿，倒是正合适。
反倒是此前八重天神射开疆大儒在开疆四界圆满时，箭定四方疆界，箭出界成，有局限封锁对手行动之效，令雷俊不便模仿。
虽然那样的箭矢不论射速还是威力都远逊于白矢，但雷俊目前做不到四记阴阳神霄极光演化开疆箭界。
于是，名为参连的九重天二层境界神妙，他也模仿不来。
那相当于是以连珠箭形成多重箭界叠加，加强限制对手的同时，再一同爆发出强大的伤害。
反倒是九重天三层的剡注和九重天四层的襄尺，雷俊可以模仿。
前者乃疾发之矢，心念之箭，念动即至，无需宝弓也能发强力箭矢，如果结合射伤神魂的特殊箭术，可以直接射杀对手神魂。
后者本意则是臣与君射，礼让君王，并立情况下后退一尺，但对于九重天四层的神射大儒来讲，则体现为身法，一尺挪移，无需动念便让过对手攻击，同时立即一箭还击，后发先至。
这一尺之内，神射大儒受到攻击应激而发，速度堪比同境界的武圣。
某种程度上来说，其最大作用正是提防武圣近身刺杀。
对雷俊来说，这个就非常简单了。
所以他非常感谢东阳山人天纵之才儒家三脉修行并举。
对方如果只是经学大儒，那雷天师反而很多手段不便施展。
眼下看似拼拼凑凑，但雷俊自己一身所学修行之余，本就有考虑互相组合搭配的问题，现在重新组合一番，于他而言也算另一重乐趣。
当然，真要彻底入了他的“家国天下”，就是另一回事了。
比方那焰岛龟皇倒是硬气，口风很严。
但雷俊还是通过它得到一些有用线索。
这涉及到一个听过的名字，龙峰。
同先前谭木为有关的大巫。
这么看来，他们是空桑天京一脉？
他们果然不在南荒，而是在大汉皇朝疆域范围内长期活动。
虽然同方骏眉同乘一舟，但双方境界实力差距明显，雷俊便是大摇大摆通过天视地听符同人对话，亦能瞒过对方耳目。
“天京，地都，听来有些意思。”
雷俊耳边传来大师姐许元贞的声音：“正好还有太清度人洞天和昆仑的事，晚些时候再去看看。”
“感觉空桑巫门要搞個大动作，或者说，之前便已经搞过，但因为东阳先生的缘故而半途中止，近年来才又重新开始。”雷俊言道。
只是可惜，东阳山人王旭亦因此早亡，还因为咒术纠缠的缘故守口如瓶。
“你呢？”许元贞随口问道：“你在大汉那边要搞大动作不？”
她自是知晓雷俊对世家名门的态度。
“再观察看看。”
雷俊亦如实答道：“一来，我直觉上有人对此乐见其成，想要借刀杀人，我不欲遂其意。
二来，大汉部分世家，内部似乎正起一些变化，我有心观察看看。”
许元贞无可无不可：“好，你随意。”
雷俊同许元贞交谈的同时，玉清周天法镜亦在观览四方。
很快，一些人映入他眼帘。
琅琊王氏中人。
他们得知东阳先生在鄱阳大泽出现又离开的消息，部分人赶往鄱阳大泽，另一部分人则奔着大江下游而来，希望碰碰运气。
雷俊此番顺水而下，自然而行，没有特意赶路。
是以琅琊王氏的王俭等人赶得及在下游一处滩头迎上他。
“……在那里！”王不久望着江面，当先开口：“是六叔！”
王俭等人望去，果然就见一叶扁舟正顺水而来。
场面看起来轻松写意不带丝毫烟火气。
但在那一叶轻舟之下，大江奔腾咆哮。
大汉人间的大江与大唐人间那边一样，都堪称天堑，常人难以度过，中低境界的修行者落入其中，也会被大量灵气乱流交织的江水淹没撕碎。
只是此刻看似单薄的孤舟，行在咆哮江水上，却显得分外和谐安宁。
雷俊化身而成的东阳山人王旭，身披蓑衣立在舟头。
见到王俭、王不久等王氏子弟，他神情不见激动，淡定颔首致意。
王俭眼见“王旭”轻舟不停，心下不禁暗叹一声，浩然气飘荡间，人亦浮起，来到轻舟旁，随着轻舟一起顺水而下。
如他一般修为的王不久跟上，余下其他王氏族人不敢涉水，一边急报祖地，一边沿着江岸相随。
“六弟，别来无恙？”王俭言道。
“王旭”看看悬空走在江面上的王俭、王不久，平静说道：“久违了，三哥，上船来边走边谈吧。”
王俭谢过，连忙带着王不久一起登舟。
“王旭”目光看向王不久。
王俭在一旁介绍道：“这是四弟的次子，名唤王不久，同辈中行七。”
王不久上前见礼：“六叔。”
王俭这时目光则落在方骏眉身上，心中奇怪此子为何能得王旭青睐有加，同在一舟之上。
这个方氏子弟，在大汉名门世家圈子里，名声可不怎么好。
纵使大汉荆襄方氏一族有心多方落子，这个方骏眉也属于名声最差的那种。
投效朝廷的世家子弟不是只有他一个，落得个宠臣奸佞名声的则属他独一份儿了。
这样一个人，似是得“王旭”另眼相看，所释放出的信号，令王俭猜度不已。
方骏眉神情如常同王俭、王不久见礼。
他心中却没有被东阳先生另眼相看的庆幸，同样忐忑不安。
“六弟的宅子，大兄这些年来一直为你留着，有专人负责清扫照看。”王俭轻声道。
“王旭”语气如常：“有心了。”
王俭微微沉吟后，继续说道：“这些年来，大兄和我们都一直尝试联系你，但始终音讯全无，是以家中上下，都颇为担心。”
“王旭”平静开口：“我在养伤。”
王俭、王不久、方骏眉闻言，皆是一惊。
“眼下也不算痊愈，不过此番出关，可算天时到了，既然如此，那就出来好了。”
“王旭”视线扫视大江南北：“人间变了许多啊，连龙虎山都不在了。”
王俭见他不提当初事情始末，也不说什么时候再回琅琊王氏祖地，心下叹息之余，不好再继续多问，只得顺着对方话头，大致讲述近年来大汉人间种种变化。
“大空寺攻到建业一带了？”
“王旭”随口问道。
王俭颔首：“李氏正苦苦支撑，好在青州潮山先生在那里，方支撑建业不倒。”
大汉人间曾经的五姓七望之一，苏州楚族，已经除名多年。
如今苏扬一带的坐地虎是和琅琊王氏一样新崛起的苏州李氏。
大空寺北上逼近建业，同样也威胁苏州李氏。
绝相乃大汉有数高手，为了抵挡他，大汉青州叶族族主叶钊亲自南下。
王俭口中潮山先生，乃是叶钊的号。
眼下正是大汉名门世家同汉廷帝室紧密合作的时期，叶钊亲自出马抵挡大空寺方丈绝相，可谓下足了力气。
“王旭”闻言，微微颔首，然后换了话题：“大唐人间和大同之事，你们怎么看？”
方骏眉看了一眼王俭与王不久。
关于琅琊王氏近期内部一些争论，他有所耳闻。
王俭视线同样扫过方骏眉和王不久，然后开口说道：
“来者不善，虽然传闻大同五望曾有相助大唐人间叶、林、方、楚四姓五族之意，但毕竟没有成行。
这种情况下大唐仍强攻大同，致使斯文败坏，可见他们不是争大唐一时之地。
虽然大唐朝廷和道门没在大汉疆域上肆意妄为，但我以为仍不能因此大意。”
“王旭”不置可否，视线看向王不久。
王不久在王俭的目光注视下，面色如常开口：“三伯所虑甚是，侄儿也有相同猜测，不过……”
他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侄儿以为，大唐朝廷和大唐道门中人，不是争大同之地亦或者大汉疆域，而是……针对我等经学传家立族之门户。
对了，应该还有大汉龙虎山一脉传承，两方符箓派圣地虽然系出同源，但道法源流，如今已经有很大不同。”
“王旭”平静问道：“王氏如何自处？”
王俭欲言又止，最终默然无声。
方骏眉见状，心道传闻不虚，东阳先生和宗族，并非琅琊王氏宣扬那般亲密无间，平时王氏借势，东阳先生不在意，但在这等关乎全族命运的大事上，却糊弄不得。
而且……
方骏眉深吸一口气。
东阳先生，似乎对大唐人间那边针对世家名门的做派，并不如何介意。
回想有关东阳先生种种传闻，如今对照思之，倒也不那么出人预料。
只是如此一来，琅琊王氏接下来何去何从，确实需要他们仔细把握了。
对汉廷帝室来说，这同样是需要认真考虑的巨大变数啊……方骏眉心道。
却听一旁王不久平静答道：“侄儿来此之前，本有心拜访大唐来的方祭酒，有心跟他讨教一番，最好能有机会前往大唐人间走走看看，在此之前，实无法回答六叔的问题。”
“王旭”闻言，转头看了王不久一眼，视线再落到王俭身上。
方骏眉这时在一旁轻声道：“学生此前曾往大同一行，近日招待方祭酒，也同他聊过一些。
这世上除了大汉和大唐之外，还有不止一个人间，都是源自四千余年前的大劫，以致历史分流。
分流之下，时光流逝不一，历史有长有短，相较而言，我大汉人间算是历史时间相对较晚的。
有不止一方人间，时间流逝超过我们千年以上，而在那些人间……”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五姓七望，朱门高阀，都已经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王俭继续默然。
身为琅琊王氏核心高层之一，他对相关事，并非全不知情。
王不久则冲方骏眉一礼：“多谢驰行兄指教。”
方骏眉：“不敢。”
虽然早有自己的决定，但出身大汉荆襄方族，方骏眉此刻提起这些，心中同样唏嘘：
“依大唐方祭酒所言，那边的五姓七望，在那场决定命运的洛阳之战前，对其他人间名门的遭遇，亦多多少少有所了解，只是时代大潮滚滚向前，置身其中，想要壮士断腕，并非易事。”
王俭微微摇头。
真要只是壮士断腕那倒简单了，怕就怕被斩去半身都未必够……
“驰行兄说的是。”王不久微微颔首。
虽然他同方骏眉交情不深，但这时却同对方是相近看法。
方骏眉也没有收错风，在王氏一族未来何去何从的大方向问题上，琅琊王氏内部确实起了些争议。
他王不久正是争议人物之一。
大汉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加剧，利于修士修行的另一面，便是世族名门越来越难以抑制凡俗中人天才涌现崛起。
只是如今因为大空寺和四方大妖侵袭的缘故，吸引大汉内外注意力，才让此事看上去没那么显眼，但内里早暗潮涌动。
变则通，不变则亡。
只是此事由王不久提来，争议更大。
他是琅琊王氏年轻一辈最杰出的人物。
一如大唐人间那边的方岳、楚羽等人。
琅琊王氏由大家转为小家，对他个人影响不大。
但对于相对平庸的族中子弟，则可能是天塌地陷的巨变。
可是，莫说大唐人间有人虎视眈眈，便是大汉人间内部，何尝不是如此？
而今日得见这位传说中的六叔，算是彻底坚定了王不久的信念。
琅琊王氏，必须要有所变化了。
就这是否来得及，都还是未知之数。
具体如何，王不久仍然预备自己有机会去往大唐等其他地方实地考察后再做决定。
但有些事，已经可以开始了。
例如同他相熟的族弟王嘉楠。
蜀山派高足和王氏子弟之间，王嘉楠需要仔细斟酌……
“王旭”静静听过方骏眉、王不久等人的交谈，并不插言。
王俭在一旁见状，再次心中暗叹。
父亲，大兄，还有其他长辈们，也包括他王俭自己在内，最后一线指望，都断了。
虽然，早有所预料。
若非如此，大兄也不会专门吩咐他此行带上王不久。
但族中还有许多旁的人，有不同想法。
以整个王氏一族而论，未来将是怎生结果，王俭乐观不起来，心下更加唏嘘。

第422章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六弟，你的学问素来是最好的。”
王俭收拾心情：“七郎是他们这一辈的第一，不知能否让他随你左右，讨教学问？”
“王旭”看向王不久：“七郎方才说，要去大唐人间和其他地方走走看看？”
王不久：“侄儿确有此意。”
“王旭”颔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相较于随我读书，你如今的修为境界再想有所提升，多游历一番更好。”
王不久：“是，六叔。”
王俭听“王旭”口吻，也松一口气。
虽然王不久没能跟在对方身边求学，但显然“王旭”很欣赏他。
“王旭”这时目光一扫，看向远方岸边。
在那里，另有一队人自北方飞驰而来。
为首者乃是个干练中年官员，正是和方骏眉一样到过大同的欧阳靖远。
他在岸边向“王旭”遥遥一礼：“欧阳靖远奉太子殿下诏令，代为问候东阳先生。”
“王旭”并未停船：“殿下有心了。”
欧阳靖远视线扫过王俭、王不久二人后，在方骏眉身上停留一瞬。
方骏眉神色如常，向欧阳靖远一礼。
欧阳靖远没有登舟，身形飞起，短暂悬于大江之上，随轻舟一同顺水而下：
“殿下闻听先生出山，不胜欣喜，有心拜会，碍于国事缠身而无法成行，故而特邀先生赴长安一晤，万望先生拨冗一行。”
“王旭”负手而立：“晚些时候吧。”
他其实有心先找大汉龙虎山的潘海林。
但对方相当滑溜，惊鸿一现助大汉朝廷挫退一路强敌后，便又没了踪影。
这让雷俊反而更有兴趣找到对方。
只是眼下暂无线索，他便也不多纠结，先去其他地方。
“我先往苏扬一行。”他淡然道。
欧阳靖远听了却心中一震。
舟上王俭、王不久、方骏眉亦是相同模样。
大空寺方丈绝相和尚，当前正在那边。
须弥。
此前因为大明皇朝高手来攻，佛门妙境清净不再。
如今经过一段时间休养，须弥总算又重现往日祥和宁静，清净自在的景象。
连当初倒塌的须弥山，都已经重新立起，闪动淡淡金光，仿佛须弥支柱。
但如果仔细观察，可以看出须弥山同早先，有很大不同。
虽仍然深具智慧圆觉，金刚不坏之奥妙，但不如早先那般根底深厚。
须弥山的山峰之上，此刻只有一名僧人跏趺而坐，其人身体表面赫然呈现淡淡金色，仿佛一尊塑成金身的佛像。
僧人双目闭合，默默诵经。
须弥山下，少年人模样的须弥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前来，向山峰上的金身僧人行礼：“尊者。”
须弥山巅，善智慧尊者睁开双目：“宗伽他们那边有消息了？”
佛部之主毗摩舍答道：“仰仗尊者之能，梵达陀师兄和阇底罗师兄，已经有希望带宗伽师兄出归墟，不过还需少许时间。”
善智慧尊者：“出来就好。”
他转而问道：“两晋那方人间，天地灵气潮涌仍未开始么？”
毗摩舍低首：“是，那里距离当初天地大劫，年代终归是有些近。”
善智慧尊者没有失望之意，面容语气始终平和：“无妨，莫要心急。”
毗摩舍：“是，尊者。”
这段时间，蓬莱一些消息，他已经陆续从不同渠道，听闻只言片语。
此前却不曾料到娑婆在那里还插了一脚。
如今蓬莱虽然生变，但娑婆仍然稳固。
须弥金刚界五部中，他的佛部便是在两晋人间经营。
虽然那里天地灵气尚低落，但为须弥佛门提供了大量的人丁基础。
佛部也是须弥金刚界五部中，经营根基最深，进展最大的一方人间。
两晋中的北晋，已经确立须弥佛部为国教，毗摩舍本人正是北晋国师。
在那里不止道门、巫门难以成大气候，便是儒学世家名门，也压不住佛门大兴。
某种角度而言，须弥佛部在那方人间最大的对手，其实在同北晋隔大江遥遥相对的南晋王朝。
那边，同样佛法昌盛。
不过，是背靠娑婆的中土佛门传人。
“大汉人间，暂时不做理会，静观其变。”
善智慧尊者言道：“梵达陀回来后，交给他处置便是，动作亦无需太大。”
毗摩舍应诺。
提前破关而出，终究对善智慧尊者造成不良影响，需要时间消化。
当前只稳固须弥即可。
东阳山人王旭重新出山，可能给大汉人间带来种种变化。
最终事态如何发展，对须弥而言利弊多寡尚难预料，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尊者……”毗摩舍轻声道：“大唐人间那边？”
虽然因为大唐人间吃了大亏，但毗摩舍语气中不含忿恨，此刻提及，是为了旁的原因。
善智慧尊者徐徐点头：“大唐人间，需多加关注，唐皇张晚彤其人，另具玄机。”
毗摩舍：“是，弟子遵命。”
时空缥缈，茫茫不知所踪。
虚空中仿佛独立存在一方洞天世界，其中妙境无穷，清气袅袅，恍若仙境。
洞天中心，有巍峨山峰耸立，只是身处其中，显得有些突兀。
仿佛从别处凭空挪移过来。
山峰顶上，散发微光，光辉深入洞天虚空中，仿佛和洞天融为一体。
倒是在山峰半山腰上，建有大量庭院道观。
正门牌匾上，书有“天师府”字样。
来自大汉人间的龙虎山天师府。
整座山门，都被挪进这方太清度人洞天内。
和大唐龙虎山的上清雷府洞天不同，此方太清度人洞天中，不见碧游仙山耸峙，不见九天神雷弥漫，而是显得宁静自得。
其中灵气充裕，物产丰富，可以容纳不少修士在其中生活与修行。
不过总体而言，脱离人间供应，大汉龙虎山传承在这里的发展短时尚好，长此以往，终将渐渐受限。
他们在等待。
希望改变现状的那一天为期不远。
山中龙虎宗坛内，大汉龙虎山天师季道成，正上表祈天。
宗坛上空灵光冲霄而起，冲上太清度人洞天上方青空，仿佛穿透洞天，指向虚空深处。
宗坛内，季道成身边，十一个光团浮浮沉沉，从中不断有光辉流转而出。
少顷，上方虚空中，仿佛有光辉一闪。
接着便有大量光流，笼罩季道成。
季道成的身影，似是暂时在龙虎宗坛内消失。
他的感知中，自身像是随着宗坛冲天灵光扶摇直上，入了深空寰宇中。
光辉笼罩下，季道成视野中仿佛出现另一座仙山，另一座道宫。
道宫里，一个外观看上去如中年男子的道人，正侧卧在丹炉前。
“弟子参见祖师。”季道成恭敬行礼。
这中年男子，便是大汉龙虎山中兴之祖，已然洞玄登仙的周天老祖。
季道成自修道以来，除了当年接掌天师之位时，如今是第二次亲蒙祖师召见。
“人间事，你们已经知晓？”周天老祖开口，如黄钟大吕，在道宫内外回响。
季道成恭敬答道：“多亏祖师安排周详，弟子等人已知人间事。
空桑的棋盘上，莫名多了一枚石子，他们的安排可能因此被打乱。”
周天老祖：“此事，空桑可自行处置，相较而言，空桑天京、地都内部之争更可能坏事。”
季道成：“可需弟子等人做些什么？”
周天老祖：“暂时无需参与，你等静心修持即可。”
“是，祖师。”
季道成应了一声后，轻声道：“只可惜封山之下，弟子等人无法继续查访蜀山相关人事。”
昆仑三清天缺了一角，至今有二十余年，一直不知着落在何处。
就季道成所知，那是一位蜀山派洞玄登仙的祖师。
自家老祖对此事极为重视，可惜他们大汉龙虎山一直没有眉目。
如今想来，或许线索在其它人间。
可惜因为大唐天师府和自家老祖其他谋划的缘故，大汉龙虎山暂时封山闭户，前事落得个不了了之。
不过当前人间灾变分流，仙境强者入人间会不可避免流逝散逸自身仙灵道蕴给人间天地，反哺自然，便是在太清度人洞天中也无法长存。
唯有身处九天十地那般世界，方可维持平衡。
如果在先前大劫中伤了根底，即便身处九天十地，也需沉寂休养。
若要强入人间，勉强一时尚可，但流逝散逸之下，极短时间内便可能是不可逆的损失。
按老祖估算，待人间重新合流后，仙境中人方可长存人间。
善智慧尊者不出须弥，便是如此缘故。
不过，世事总有万一，仙境中人何尝不是各有神通，各想办法。
空桑巫王便正在谋划提前降临人间，只是当年受阻加深沉眠，如今则预备卷土重来。
大汉龙虎山自家老祖，同样在做准备。
再蒙周天老祖吩咐几句后，季道成恭敬告退。
神思重新恢复清明之际，他已经回到龙虎宗坛内。
季道成再恭敬一礼。
龙虎宗坛光辉渐渐消失。
季道成从宗坛内出来。
大汉龙虎山长老付与舟迎上前：“掌门。”
季道成还礼：“付师叔。”
付与舟：“要联系海林么？”
季道成：“暂时先不了，以免泄露太清度人洞天的下落线索，人间事相信海林自会处置妥当，我们当前依祖师吩咐，专心自身修行。”
“掌门将成就通玄之桥？”付与舟轻声问道。
季道成：“尚不能确定何日功成。”
空桑。
与地海、黄泉、归墟、罗渊等世界并称十地。
但此番天地，环境不似地海、罗渊那般恶劣，反而更似人间。
山川纵横间，一個衣着颇为复古的男子行走在其中，仿佛漫无目的。
但其步履节奏，同远山中时有时无升起的黑烟，似是暗中存在呼应。
少顷，男子停步。
另一个面容看上去尚稚嫩的少年人，来到他近前：“彭师兄。”
空桑大巫彭猷山问道：“有最新消息了？”
少年人模样，同为空桑大巫的欧红成答道：“最新消息，王旭在那方大汉人间的鄱阳大泽北岸，射伤焰岛龟皇。”
衣着复古的彭猷山视线凝望远方不语。
欧红成：“最新消息，他似是继续顺大江而下，如果去江东之地的话，那大空寺的人眼下正在那里。”
彭猷山仍然沉思，没有开口。
欧红成：“彭师兄？”
彭猷山：“确定真是王旭么？”
欧红成：“能同时身兼神射、咏诵、经学三脉儒家修行于一身，还实力如此强横，其他儒家修士理应仿冒不来。”
彭猷山沉吟：“当初是吾王亲手赐他巫王降，予以咒杀，难以想象他居然还有命在。”
欧红成闻言也沉默。
昔日，巫王第一次尝试利用人间凭体降神，从而避免身入人间后自身咒灵法蕴散逸，可惜被人打断。
如今准备多时终于重新有了机会，务必要把握住。
但当初那个干扰巫王的王旭，居然阴魂不散再次出现。
“会否，是须弥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暗中作祟干扰？”欧红成问道。
彭猷山：“须弥自顾不暇，多半不会轻易插手我们的事节外生枝。”
欧红成：“可惜，那方异族黄金汗国占据的人间，我们发现的太晚，如今来不及铺垫，否则又是多年时光耽搁。”
彭猷山轻轻颔首：“是啊，时机不等人。”
此前大唐人间征伐大同期间，他们空桑这边还未准备妥当，待大同战事结束一段时间后方才做好预期安排。
否则那时就可以利用大同中无数流血和神魂来完成祭礼。
可惜错过就是错过了，叹惋无济于事。
“现在，唯有集中精神于大汉人间。”彭猷山言道。
欧红成：“是。”
大唐人间，尤其是大唐那一脉道家符箓派传承，如今也并非全无用处，他们可以用于牵制大汉龙虎山。
“大唐人间，接下来仍要密切关注。”
彭猷山交待道：“大汉人间这边，那个王旭，确认他的真假，不要让他再有机会坏了吾王的好事。”
欧红成：“我去一趟人间，绝相和尚并非弱者，纵使王旭还有能力杀死焰岛龟皇，我也不信当初的巫王降能被他完全祓除。
如果有机会，我会配合绝相和尚将之击杀，彻底除掉这个祸根，只是那样一来，我们空桑可能回暴露少许。”
彭猷山：“无妨，必要时人间的布置可以反其道行之，只是当中几个要点不容破坏，必须安全不移。”
欧红成：“是，我明白。”
他向远方黑烟升腾的山峦间，郑重行一礼，然后再同彭猷山告辞，接着离开空桑。
雷俊乘舟，沿江而下，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四方。
他面上若无其事，苏扬一带景象，渐渐开始纳入视野。
大空寺顶尖高手与不少大妖，正包围大汉苏州李氏一族祖地，展开攻坚。
大汉李氏一族缺乏九重天境界的大儒，不足以同大空寺方丈绝相和尚抗衡。
那妖僧虽然还没有臻至九重天圆满境界，但一身实力已经极为强横。
连援助苏州李氏的大汉青州叶族族长叶钊，身为九重天平天下大儒，因为小境界上一些差距，此刻也难以直撄绝相锋芒。
他被迫退入李氏一族在苏州的祖地。
眼下局面也由不得苏州李氏瞻前顾后，必须同叶钊等大汉修士团结合作，开放自家祖地给他们作为依托。
饶是如此，叶钊始终不是苏州李氏祖地真正的主持者，双方配合难以浑圆如一。
对面绝相和尚还有大空寺其他高手和一些大妖存在。
叶钊等人也只能勉强维持苏州李氏祖地不破。
他们坐守一地，外围自然无法坚固。
于是便有部分游荡在外的大空寺僧人和妖族肆虐，令江南之地苦不堪言。
大汉朝廷陆续再有援兵赶来，但绝相和尚占据主动权，在苏州外进退随心，叫汉军疲于应对。
江南告急，已经再次向长安求援。
据闻大汉太子项璟有意亲自南下。
可异族高手和北方大妖兵临边疆，延缓了汉太子的脚步。
雷俊乘舟已到大江下游流域。
玉清周天法镜呈现苏州李氏祖地的景象。
和大唐那边世家名门经营多年的祖地相比，李氏崛起时间相对较短，但祖地也已经成就一番气象，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似城池一般。
只是城池眼下残破。
一头外形似鳄的九重天鼋龙大妖，协同众多大空寺高手和其他妖族，正在攻城。
城中李、叶两族高手迎战之余，却不敢投入全部精力。
他们最提防者，始终还是一旁远远站着，看似面带笑容实则目光冰寒的黑衣僧人。
大汉大空寺方丈绝相，九重天四层境界的大汉邪道第一高手。
举手投足间，便可能令李氏祖地损失惨重。
大空寺崇奉大灭如来一脉传承，九重天境界并不似其他佛门传承一样统称法身，而是名之曰，大灭。
九重天一层，灭坤元万物。
九重天二层，灭心志魂灵。
九重天三层，灭诸法无形。
九重天四层，灭玄空世界。
九重天五层，灭观照万象，至此圆满境界，五大灭俱全，谓之曰粉碎真如，攻防一体，破坏力登峰造极。
人世间诸般传承中，大空寺一直以来都是最擅长正面攻防作战的道统之一。
绝相和尚虽然还没有成就粉碎真如之能，但九重天四层境界，施展大空寺绝学空灭六道，已然威力十足。
灭坤元万物配合人间道，大面积碎灭儒家修士用以布置祭礼的祭器、礼器。
灭诸法无形配合修罗道，仿佛有碎灭万法之能，攻防之间都压制对手。
灭玄空世界配合地狱道，连连碎灭虚空，已经先后两次撕裂过李氏苏州祖地，若非叶钊和其他大汉修士从旁相助，这里早就已经守不住。
外界一个消息传来，令大空寺攻势稍缓，李、叶众人可以松一口气。
东阳山人重现人世，顺大江而下。
大空寺方丈绝相和尚闻讯虽然没有就此撤了苏州之围，但也暗自留神。
继续对苏州施压的任务交给同门和大妖，绝相和尚本人则在一旁压阵，并警惕四周。
只是，对手来的光明正大，无需他专门提防。
散在外围，地处大江上游的大空寺弟子和妖族，陆续有消息传回。
但也陆续没了音讯。
绝相和尚注视远方，赫然就见天边一叶轻舟，顺水而来。
一个身披蓑衣，手持青竹杖的中年文士，立在舟头。
以其为中心，仿佛有一副庞大的山河画卷展开，席卷四方。
其所经之处，大空寺弟子和妖族尽数被卷入其中。
森森剑气传出，不显凌厉，反而数不尽的风流潇洒。
“东阳山人，久仰大名。”
看上去面相和善，仿佛笑口常开的黑衣僧人向着来者双掌合十一礼：“只是不知施主如今身体可好？”
伴随他合十的动作，滚滚黑气仿佛浓墨一般弥漫开来，黑气所到之处，山川草木尽皆碎灭被毁。
一尊生就四头八臂的漆黑佛陀，自茫茫黑气中现出身形，跏趺坐于黑莲之上。
这漆黑大佛八只手掌同样合十。
顿时一片漆黑的地狱，横亘于大江之上。
空灭六道，地狱道。
本就如人间禁地一般的地狱，再融汇绝相和尚灭玄空世界的霸道力量意境，专门用来对付经学大儒家国天下、符箓高真大乘道景和神舞大巫的鬼神祭阵等手段。
雷俊化身而成的“王旭”，所展开的“家国天下”，顿时受阻，虚空边界似在不断破碎，无法继续展开或收拢。
碎灭之力反而迎着虚空边缘有进一步扩展的势头。
漆黑地狱，随之扩大。
孤舟载着文士，仿佛要驶入地狱一般。
然而“王旭”意态悠闲，竹杖轻点，凌空而起，口中曼声长吟：
“云间五色满，霞际九光披。”
伴随长吟声，天际间果然光辉夺目。
云霞激荡间，浩瀚大日仿佛从天而降，出现在漆黑的地狱上空，将之照亮。
仿佛无穷无尽的光与热在其中流转，远远望去周遭空气都随之扭曲。
化身为四首八臂漆黑大佛的绝相和尚没有退却。
在漆黑大佛上空，现出黑色的漩涡，漩涡中现出同样漆黑的巨大修罗相，融汇绝相和尚灭诸法无形的霸道意境，针锋相对迎向已经到了头顶的辉煌大日。
金色与黑色，在这一刻轰然碰撞。
日光和黑气，彼此互相泯灭，各不相让。
修罗道破灭万法，攻防一体，克敌制胜的威能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连坠落的大日都被托住。
但真正接触这辉煌大日后，绝相和尚心中却为之一沉。
他隐约感觉到，这大日力量源源不断，澎湃雄浑的同时，仿佛无穷无尽。
纵使不是当真无穷无尽，至少也比他的修罗道更加持久。
他大空寺神通正面攻防作战皆强横的另一面，便是自身法力消耗极为剧烈，不耐久战。
同眼前这个对手角力，更是让他的法力快速消耗。
“王旭”却似没事人一样，手持青竹杖，不紧不慢走向对手。
绝相和尚化身而成的漆黑大佛，四面四口同时低喝一声。
空灭六道中的饿鬼道神通再结合灭心志魂念的力量意境勃然而发。
常人肉眼不可见。
但“王旭”却能看见众多无形饿鬼，直接向他的神魂袭来。
对方所施展，乃是专门针对神魂进行攻击的神通。
双方照面，“王旭”神魂能否承受不说，自身真实身份多半暴露。
但可惜绝相和尚没这个机会。
中年文士身上蓑衣飘荡，大量雨雾，从中传出，令“王旭”身上的蓑衣飘荡的根根蓑草，仿佛云中藏龙，见首不见尾。
雨雾和龙影不仅能防御敌人有形有质的攻击，连无形无相难以觉察提防的神魂之术，都被阻挡。
众多虚幻的饿鬼刚刚靠近雨雾，就被雨雾和当中的龙影缠住。
“王旭”手中青竹杖再一挥，直接将那些无形的饿鬼全部打碎。
绝相和尚虽惊不乱，再出专门破坏有形之物的人间道。
可是却拿对手的蓑衣、竹杖无可奈何。
“……这是什么东西？”绝相和尚更加惊讶。
对手这些年是否在养伤他不确定，但以前从未听过东阳山人随身旭日弓之外，还有如此强悍的宝物。
“王旭”看似闲庭信步，但几步间便已经到了漆黑大佛身前，手中青竹杖挥落，大佛匆忙抬手抵挡，可当场就被打碎三条手臂。
璀璨光辉骤然一闪。
极近距离下全无征兆，便是一支仿佛光箭的璀璨光辉飞射而出。
绝相和尚的修罗道还在全力抵挡上空辉煌大日，抽身不得，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箭”直接打穿漆黑大佛！
剡注疾射，不用旭日弓也有如此威力……绝相和尚闷哼一声，残破的漆黑大佛轰然解体。
黑气膨胀间，仿佛化作遮蔽天穹的夜幕。
正是空灭六道中最强横的天人道。
如果是九重天大灭境界圆满，成就粉碎真如的大空寺高手来施展这一招，其力量将登峰造极。
绝相和尚此刻搏命，天人道力量同样不可小视，帮助他暂时挡住席卷而至的“家国天下”和上空辉煌大日。
他本人急忙抽身而退。
可惜身法速度并非大空寺僧人所长。
“王旭”速度快他太多，一步迈出，青竹杖当头再打。
空气中忽然出现滔滔血海，仿佛茫茫无尽，拦阻在“王旭”同绝相和尚之间。
青竹杖落下，当场将血海打出一片空缺。
落在大江岸边的欧阳靖远、王不久、方骏眉、王俭等人正看的如痴如醉。
东阳先生您太客气了。
您这是伤势未愈提早出关么？
那要是完全巅峰状态，该是怎生强悍？！
不过众人看见那片突然出现的血海，则是齐齐一凛：“……血河大巫！”
不止他们，连苏州内外正在交锋的双方，此刻同样分出注意力关心绝相和尚那边的战况。
虽然久闻东阳山人大名，但对方毕竟消失太久了。
而绝相和尚乃是近年最负盛名的邪道高手。
大空寺强者不耐久战不假，但开战这才多久？
绝相和尚此前从苏州撤下来，以逸待劳，正是力量强横蓄势待发之际，短时间内破坏力令人难以抵挡。
可对手竟然就在这短时间内，硬碰硬打垮了绝相？
出手帮绝相一把的空桑大巫欧红成同样心惊肉跳。
他所展开的血海，被“王旭”青竹杖一敲，便打散一片。
感受青竹杖玄妙难测的力量意境，欧红成暗自皱眉。
这个对手的实力太过出人预料，令他打消眼下同绝相和尚联手扳回败局的打算，转而招呼绝相和尚即刻遁走。
然而念头刚起，欧红成就心头一震。
仿佛有雷声响起。
雷声响动间，演化出闪电般的无形箭矢，疾射欧红成的神魂。
剡注神魂之箭……欧红成闷哼一声，化作血影向远方飞遁。
中年文士始终如闲庭信步，不急不躁，自大江上岸后，蓑衣飘荡，茫茫雨雾扩散开来，弥漫四方。
他打退绝相和尚与大巫欧红成后，竹杖在手，途经一众大空寺弟子和众多大妖身边，左右拨打，脚步不停。
看似随手一击，便打碎一个大空寺僧人脑壳，或者抽断一头大妖脊梁。
众多妖族同大空寺弟子士气彻底崩溃，开始四散奔逃。
烟雨下，血流满地。
但朦胧中不显血腥，反而流露出朦胧美感。
不管是远方江边的欧阳靖远等人，还是苏州李氏祖地内的叶钊等人，目睹如此场面，一时间也屏住呼吸。
大汉青州叶族族主叶钊最先回过神来，先出苏州李氏祖地，追击那头同样远逃的九重天鼋龙大妖。
其他大汉修士醒悟，亦纷纷跟上。
战局瞬间逆转。
苏州之围得解，先前在外围江南之地肆虐的大空寺传人与妖族，也没了好日子，或是被大汉修士剿杀，或是仓惶逃窜。
江南百姓，得保平安。
苏州外，烟雨朦胧中，一众大汉修士直至此刻，终于齐齐松一口气：
“今朝多亏东阳先生来援……”
想要找人，入眼处却只有背影。
中年文士继续向绝相和尚与欧红成遁走的方向行去，看似不疾不徐，但转瞬消失在烟雨中，只有清雅长吟声：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第423章 巫王降世凭体
化身为王旭的雷俊，不在苏州外围多停留，继续追击大空寺方丈绝相和尚与空桑大巫欧红成。
两人分不同方向遁逃。
论及速度，都不算特别出众。
只是外围还有其他大汉修士，雷俊便也不同时张开两重大乘道景分别摄拿。
通过浩然玄圭化道家法力为儒家浩然气，他的大乘道景仍似经学大儒家国天下一样半张开，追向欧红成。
难得空桑大巫露面，雷俊更倾向于拿住这个目标。
欧红成被“家国天下”摄拿，断了去路。
可惜雷俊没能将之生擒活捉。
最后关头，这空桑大巫竟然狂嚎着身体自动四分五裂。
漫天血雾中，夹杂着大量诡异黑气。
雷俊仔细小心应对，才不给对方从内部沾染他“家国天下”的机会。
眼见欧红成亦非自愿，雷俊心知这是空桑中另有强者，早就在欧红成体内下了巫术禁制。
如此手段，恐怕九重天大巫也不足以做到。
极可能是先前令东阳山人王旭身中巫王降的存在。
手段倒是颇为狠辣，就是不知大空寺方丈绝相和尚那边是否相同情况？
但这趟倒是可以确定，大空寺同空桑大巫有关。
大汉人间当前种种异变，背后也都有空桑大巫手笔谋划。
并且，如果雷俊没有看错的话，欧红成的巫术传承，应该是空桑天京一路。
雷俊静心思索的同时，脚下不停，继续前行。
令叶氏、李氏、王氏心情复杂的是，他没有重回苏扬之地，而是直接北上。
欧阳靖远和方骏眉得以随行。
江南战场上，绝相和尚负伤而走，战局立刻扭转，大汉修士开始反攻，大空寺僧人则开始遁逃，只剩下些凶顽大妖不甘心离开，但也唯有且战且退。
大汉修士开始大面积收复大江以南失地。
雷俊化身而成的“王旭”，则径自前往大汉皇朝国都长安。
不过，他首先去的地方不是长安城，而是距离长安还有些距离的华阴。
在这里，有一座行宫。
大汉皇朝名义上的天子，项成元，当前在这里。
作为东宫代表的欧阳靖远，安静等在行宫外。
方骏眉则在头前带路，请东阳先生入行宫觐见。
行宫奢靡，“王旭”视而不见。
游园中，一群乐工伶人正在表演戏曲，这时因“王旭”到来，纷纷退下。
“王旭”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凉亭中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对方衣着随意，神态慵懒，但山河国运龙气加身，不难令人确认，这便是当今汉皇。
“陛下。”方骏眉当先行礼：“东阳先生到了。”
汉皇项成元随意地摆摆手：“方爱卿先退下吧。”
方骏眉依言告退。
“王旭”负手而立。
汉皇项成元同他对视片刻后，先问起：“听方爱卿奏报，先生多年不履人世，乃是为了调养身体，至今仍未大好？”
“王旭”平静言道：“因为空桑巫门中人。”
汉皇项成元微微沉默半晌后，身体有些虚浮，起身无声向“王旭”一礼。
“王旭”并不意外的样子：“陛下亦受空桑巫门所扰。”
汉皇项成元闭口不语，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向“王旭”的视线中，除了感谢外还有少许羡慕与钦佩。
“王旭”言道：“陛下无需客气，昔年机缘巧合，王某亦不曾料到，空桑中人谋划如此之深。”
到如今，他已然明白，昔年颇有贤名的汉皇项成元，为何突然昏聩。
对方发生变化，与当初东阳山人王旭突然避世断了音讯的时间节点颇为接近。
多半便是汉皇踩了空桑巫门中人的大坑。
东阳山人王旭阴差阳错之下，坏了对方的好事，但自身也因此早亡。
得他相助，汉皇项成元躲过一劫。
但没能完全躲过。
此后种种消极表现的背后，是他在辛苦对抗空桑巫门带给他的后遗症。
因为巫门咒术的诡异霸道，相关苦果，他还要一个人承受，难以对人言。
既是为自身，也是为听者。
哪怕现在对着同病相怜的“王旭”，汉皇项成元同样要谨言慎行。
对于“王旭”，汉皇除了感谢昔日相助之情外，同时还羡慕和钦佩对方可以免除后患困扰，能针对空桑，畅所欲言。
……当然，事实上，他不必羡慕。
真正的东阳山人王旭，同样没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而能让项成元和王旭这等高手，还吃如此大亏，相信在空桑中也唯有九重天之上的存在，方能做到。
并且，多半不是初登九重天之上，而是似须弥中善智慧尊者一样，实力非凡。
不过因为当初天地大劫和其他或这或那的原因，对方坑了汉皇，反击东阳山人之后，情况应该也不顺心。
否则不至于等了这么多年后，方才卷土重来。
此外……
“陛下这些年来，可有赴龙虎山一行？”
“王旭”目视汉皇问道。
汉皇项成元颔首：“去过，但龙虎山那位老祖，自身似也有不妥，虽为朕谋划镇压诅咒，但终究没能将之彻底祓除。
此前大唐天师府一脉席卷大同再入我大汉，龙虎山整体隐入太清度人洞天内避而不见，想必是相同缘由。”
他招待“王旭”落座，接续说道：“须弥中虽有佛门尊者，但同样令朕有些顾虑，是以并未前往求助。”
项成元目光落在“王旭”身上，“王旭”面色不改，微微摇头：“医人者难自医，反之亦如是，王某能重见天日，亦有几分机缘巧合在其中，却难以帮上陛下。”
项成元轻叹：“先生说的是，朕明白。”
“王旭”则话锋一转：“解铃还须系铃人，陛下已经想到了，对吗？”
方才那些乐工伶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有修为在身，甚至修为不低。
而他们，都是巫门中人。
项成元被“王旭”点破，神情平静，轻轻颔首，然后击掌。
一個女子从外走进来，先向汉皇行礼后，再转而看向“王旭”：
“东阳先生当面，空桑地都弟子尘嚣有礼了。”
“王旭”不语，只静静注视她。
尘嚣答道：“有些话，因为咒术的关系，我不方便言明，望东阳先生见谅。
我所能说的是，空桑中当前分作两脉传承，一脉名天京，一直在积极谋划。
如果他们功成，则我辈地都中人将不免被奴役或身死的局面，故而我们一直相助陛下予以宽解。”
“王旭”微微颔首。
他看着汉皇项成元，忽然问道：“陛下如果褪去天子帝王术的加持，一身九重天修为，是我儒家，还是巫门？”
汉皇沉默片刻后，叹息道：“朕学文武皆不成，致有今日之祸。”
他抬头看向“王旭”，言道：“此间事，还请先生代为守密，以免流言四起，动荡河山。”
“好。”
“王旭”先应下，然后问道：“东宫那边可知情？”
汉皇项成元：“璟儿知道少许，不过以他才智，料能猜出大半。”
“王旭”点点头：“我稍后亦要入长安宫中走一趟。”
汉皇问道：“晚些时候，先生可是回琅琊？”
“王旭”言道：“眼下无心回去，待将来再说，闭门久了，终于可以透透气，大好河山广阔，我重走走，四方看看，也顺道再查证一番巫门相关事，陛下无需费心找王某，空桑之事，王某亦会随时关注。”
说罢，他同汉皇告辞。
方骏眉依汉皇命令进来，陪同东阳先生出去。
汉皇面上流露出掩不住的疲惫之色，靠坐在椅中。
尘嚣在旁轻声道：“他戒心很重，并不全信陛下之言。”
汉皇没有回答，双目闭合，靠坐在椅中，已然微微发出鼾声。
离开华阴行宫，雷俊下一个去的地方，便是大汉都城长安。
欧阳靖远早已做过通禀。
汉太子项璟在东宫设宴款待雷俊化身而成的“王旭”。
宴上一切如常。
待晚宴过后，汉太子屏退左右，先向“王旭”一礼：
“多谢先生昔年出手，相助父皇，否则结果可能不堪设想。”
“王旭”平静问道：“关于空桑的事，殿下知道多少？”
汉太子项璟摇头：“大都是些零散传言，经验证者少。”
“王旭”言道：“他们已有卷土重来之意，但具体方略，当前尚不明朗，我虽有意擒拿空桑大巫，但对方自我了断，没留下确凿线索。”
汉太子项璟：“巫门之术素来诡异霸道，先生不必耿耿于怀。”
他向“王旭”求证：“之前得到些许消息，空桑大巫亦分作两脉，分别称天京，地都，先生对此怎么看？”
“王旭”摇头：“线索仍少，谁敌谁友，不宜妄下断言，便是两脉暗中合力，亦不无可能。”
汉太子项璟皱眉沉吟：“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这样一来，父皇那边……”
他抬头看向“王旭”：“不知先生接下来，准备驻留何方？”
“王旭”的回答，和先前给汉皇的一样。
汉太子项璟自是有些失望，但对“王旭”这等人物，谁都无法强留，唯有礼送对方离开，并希望对方能常回关中。
项璟本人接下来，即将动身北上，震慑蠢蠢欲动的异族单于。
离开长安后，东阳山人王旭身披蓑衣，身影便消失在朦胧烟雨中。
欧阳靖远，还有从华阴行宫过来的方骏眉目送对方离开，面面相觑，然后错开目光，一时间皆无言。
心情复杂的不止他们。
琅琊王氏一族祖地内，以王严为首的王氏众人，此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东阳山人王旭，先是在鄱阳大泽北岸惊鸿一现，斩杀九重天大妖焰岛龟皇。
然后苏州李氏一族祖地之外，他正式震惊天下，一己之力挫退大空寺方丈绝相和尚和神秘大巫，令对方一死一伤，并扫荡众多妖族和大空寺妖僧。
其实力之强横，令整个大汉人间为之侧目。
新世代崛起的修士，充分体会老人们口中东阳山人曾经文盖当世的风采。
一如其自号东阳，当真仿佛大日凌空，照得四方无色。
连带着，琅琊王氏也随之名声大振。
在此之前，因为王旭久不现世，琅琊王氏自身人亦少，令不少人都开始质疑其名门地位。
如今王旭重现，一战名动天下，让琅琊王氏随之水涨船高。
王氏众人与有荣焉之余，王俭、王不久等人却带回令他们不知所措的消息。
虽然知道王旭和宗族并不亲近，但对方眼下表现出的态度，将直接动摇琅琊王氏传家立族的根本。
偏偏，对方的意见不容他们忽视。
往昔，琅琊王氏借王旭之声名，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在王旭已然明确表态的情况下，他们便无法再装糊涂。
除非，琅琊王氏主动同东阳山人王旭割席。
依王旭性情，倒不至于因此触怒他引来祸患。
但再想借对方的势，自然不可能。
可若是当真按照王不久等人的想法来，那琅琊王氏整体将为之改变，届时借不借王旭之势，同样是另一回事。
众人心中之纠结，毋庸多言。
“时代大势如此，六弟看得很清楚。”
族长王严最后开口说道：“我们何尝不是如此？只是相较于他，我们有更多牵挂难以割舍，于是心中存有侥幸之念。”
他看向身旁老者。
那是他的父亲，琅琊王氏上代族长王青柏。
王不久等人视线，同样望向自家祖父。
王青柏默然无语。
“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大势难违，不如早做准备。”王严见状便继续说道。
在场王氏众人，神色不一。
大汉名门世家之间，大都通婚，沾亲带故。
琅琊王氏内部争议，其他世家早有耳闻。
待如今听说东阳山人王旭的态度后，便是其他几大世家，亦为之震动。
有人动摇，有人不满。
整个大汉皇朝上下，都被波及。
青州叶族祖地。
大汉青州叶族的族老叶镛，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他身旁有同族兄弟急声道：“大兄从江南传讯回来没？需尽快请他回来，方可拿个章程出来啊！”
其口中大兄，自是指大汉青州叶族当代族主叶钊。
此前苏扬一战，借东阳山人王旭击伤绝相和尚，击毙空桑大巫之势，叶钊也成功击伤那九重天鼋龙大妖，迫使对方遁逃。
大空寺和妖族虽然落败，但绝相和尚毕竟尚在。
大汉修士当前收服江南失地，仍有叶钊主持局面。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北返青州，一定程度上便等于放大空寺一马。
至少，大空寺损失会比预期中小得多。
外敌在侧，则大汉皇朝内部，不论朝廷帝室还是各大世家名门，纵使有所动作，也不得不收敛手脚，不能肆无忌惮。
叶镛等人真正忌惮者，乃是世家望族自乱阵脚四分五裂后，朝廷便会轻松愉快地动手了。
“大兄已有回信。”叶镛轻声道。
看他表情，其他叶族中人都心头一沉。
叶镛言道：“大兄的意思，做两手准备，除了大汉皇朝……除了这方人间其他几家外，落力寻找其他人间中开枝散叶的苗裔，仅以大汉人间论，滔滔大潮，独木难支。”
他看着其他人，叹息一声：“当初我们和大同之间，互相提防，内耗实在可惜，大同和大唐人间那边，也是一样，可惜悔之晚矣。”
叶族众人默默颔首。
以当前大汉人间论，十二名门中，不算那个吃里扒外的王旭，当前第一高手其实是……九重天四层境界的萧族新族主萧静。
准确来说，对方并非大汉陇外萧族中人，而是来自大同。
但原族主萧轩有意相让，大汉陇外萧族内部没有意见，外部其他人同样不好说什么。
如果萧轩和苏州李氏的李飞扬、江州林族的林潇逸都成功臻至九重天境界，那大汉名门世家将拥有拢共六位平天下大儒。
如此势力，自是非同小可。
但悬天寺方丈心观、龙虎山潘海林还有蜀山派陈令风同样可能跨出那一步。
更别说大汉皇朝毫无疑问名列前茅的三大高手，乃是汉皇项成元、汉太子项璟以及王旭。
对于青州叶族等世家来说，情形仍然很不乐观。
如果大同五望尚在，局面势必好很多。
假使，再团结大唐人间的世家中人，团结其它人间的世家中人，早早互通有无，便似那须弥佛门一般，就又是不同局面。
其中大同，最适宜作为中转，联络四方。
但可惜，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其它人间，传言大多不乐观。
如今即便想要亡羊补牢，可能也没机会了。
若非如此，自家族主叶钊不会有“做两手准备”这样让人泄气的交待。
可叶镛等人，眼下唯有直面如此惨淡光景。
“大兄如此说法，可能也和苏州李氏的态度有关。”一名叶族家老轻声道。
叶镛等人闻言轻轻点头，心情更沉重。
叶钊就在江南，和苏州李氏并肩作战多时，打交道多了，对他们内部动向有所了解。
苏州李氏得王旭解围，祖地得以保全，这固然是天大的人情。
但涉及整个李氏命运的重要关头，人情只是一方面。
更关键在于李氏中人自身如何打算。
其中起最大作用者，不是李氏一族现任族长，而是基本已经预定下任族长位置的中生代顶梁柱李飞扬。
放眼大汉天下，他是最有希望在近年突破至九重天的修士之一。
如果他也跟琅琊王氏的王不久一个观念，那苏州李氏未来怎么走，就当真两说了。
叶钊虽未明言，但就他观察的结果，恐怕相当不乐观……
“依大兄吩咐，都速速准备吧。”叶镛最后说道：“密切关注其他家的动静。”
众人纷纷应诺。
让大汉人间上下牵肠挂肚的“东阳山人”，并未在那里多留。
离开长安后，雷俊便径自返回大唐人间，然后再经由大唐人间，重归蓬莱。
眼下已经有更多天师府弟子，经安排进入蓬莱，在楚昆指点下，继续开辟茫茫沧海上的众多仙岛。
“师兄你这次快刀斩乱麻，大汉人间局面整体为之一变啊。”楚昆听雷俊大致描述此行经过后感慨道。
雷俊：“眼下言之尚早。”
楚昆想了想：“所以眼下可以确定的是，空桑巫门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在大汉人间有动作，并且是……”
他稍稍压低声音：“……是一位九重天之上的存在亲自动手。”
雷俊：“不错，若非如此，东阳先生当年不至于早亡。”
楚昆：“如果当真如汉皇所言，天京一脉听命于巫王，地都一脉则试图阻止巫王降世，那么，大汉龙虎山对天京来说应该是阻碍，如果昆仑中真有一位符箓派老祖的话。
而大汉龙虎山因为本派大师姐而隐没，等于是帮空桑天京和巫王牵制一个对手？
所以地都以为我们是敌人，故而才在异族汗国人间那边袭击唐师姐？
感觉也不一定吧……”
雷俊：“嗯，对空桑地都来说，大汉龙虎山的存在很有必要，但我们和他们之间并不一定非要是敌人，甚至也可能是空桑天京和巫王的阻碍，所以地都中人袭击小师姐一事尚存疑，不必过早下结论。”
楚昆好奇地猜测道：“从巫王的举动来看，九重天之上的存在当前确实不好直接降临人间，善智慧尊者如此，大汉龙虎山的祖师如此，娑婆中的尊者如此，巫王也是这样……他们可以长存于九天十地，但不能直接降临人间？”
雷俊：“各人情况可能亦有分别，否则娑婆那位佛门尊者当日大可亲临蓬莱，这里亦是九天之一。”
楚昆：“那黄金汗国的黄金汗，还有咱们大唐的女皇陛下，如果成功登仙成圣，岂不也是一样？”
雷俊：“黄金汗不好说，待本朝陛下远游归来后，想必便有答案了。
眼下我们专注自身修持，静观其变即可。”
楚昆：“是，师兄。”
雷俊在蓬莱中坐镇一段时间后，公开露面，返回大唐人间，重归自家山门祖庭。
回归龙虎山后，雷俊除了教导门人弟子外，便是按照自身步调，继续自身修行。
从玄灵一炁到丹灵三炁再到五灵五炁，他静心修持，不断默默积累。
修行过程中，雷俊进一步整理自身所学。
这趟去大汉人间，借浩然玄圭仿冒大儒出手，对雷俊而言是另一番体会。
其中变化，有利于雷俊从细节处进一步整理改良自己的神通。
例如仿冒儒家神射的阴阳神霄极光，仿冒儒家诗歌咏日的阴阳无极星煌，仿冒儒家经学家国天下的大乘道景等等。
九霄心雷，亦被他变化出有形之箭的模样。
凡此种种，皆是收获。
而随着时间推移，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之前一些闭关修行的同门，开始陆续有了成果。
首先是闭关冲击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天堑劫难的柯思成，终于功成，大唐天师府新添一位上三天高功长老。
到了此刻，他已年近百岁。
回首往昔，叫他心中无尽唏嘘。
相较于那些早早身陨，亦或者因天堑劫难而亡的同门，柯思成又自感幸运，其中感慨，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恭喜柯师兄。”雷俊身为天师，为对方加箓。
柯思成恭声道：“谢过掌门。”

第424章 天生道子
柯思成为自己选取的第一本命神通，乃是火法地书法箓，成就九渊炎祖法象，又称阴火虎。
或许是一路行来，颇多坎坷，让他各方面都趋向于求稳，一如之前在六重天境界停留多年，方才最终尝试冲击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难关。
没有选取其恩师姚远等外姓长老一直挂念的雷法天书法箓，而选取火法地书法箓，原因在于柯思成自传度入府以来，一直进行跟随恩师姚远修道，根基已经非常扎实。
姚远七重天时修持的第一本命神通便是阴火虎。
受他影响，柯思成在下三天和中三天境界时，选取的本命符术和本命符法，都是偏火法一路，如烈焰符、火海无边符等。
在这条路线上，他得到姚远的悉心教导，本人也颇为用功。
故而在最终选取七重天本命神通时，他继续选择和姚远一脉相承的火法地书法箓。
姚远本人如今心境已经颇为平和，之前成功臻至八重天境界。
柯思成受他影响再加上本人性格，心境同样平稳。
对如今的天师府传人而言，雷法天书法箓除其本身价值外，也不再具有某种特殊意义，不再成为某种执念。
府中传人，大都可以持平常心，选取最适合自身或者个人最中意的神通法箓加以修习。
偏好雷法者，亦无需特意避开雷法天书法箓。
于雷俊等人而言，自是乐见其成。
例如，继卓抱节之后，第二个成功登临上三天境界的三代弟子秦采薇，便是选取雷法天书法箓作为自己的第一个本命神通。
她紧随柯思成之后，成功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难关，修成道家符箓派通天之境。
“华薇师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雷俊微笑看着罗浩然、秦采薇师徒。
罗浩然并未因为自己徒弟更快登临上三天境界而有不满，反而颇为高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好事。”
秦采薇向雷俊和罗浩然行礼：“多有赖师父和掌门师叔平日里教导提点。”
雷俊微笑：“先前已经有雷法天书法箓打下底子，稍晚些时候加箓后，便正式传你神通法箓。”
他饶有兴趣地说道：“华薇师侄此前修习雷法，自创天雷惊蛰符，如今你自身修为臻至上三天，过往的本命符法可以随之升华，当下可有眉目了？”
秦采薇略有些不好意思：“让掌门师叔见笑了。”
世所公认，她眼前这位师叔，自创玄霄五雷法箓和辰阳中天法箓，皆是震古烁今的传世神通。
秦采薇看向自己师父罗浩然，罗浩然目光中满是鼓励之色。
“请掌门师叔斧正。”于是秦采薇默运玄功。
她法力流转下，丝丝雷光生出，略微泛着几分青色。
雷鸣响起之际，有春雷动万物生的气息从中传出。
少顷，雷霆震动更加激烈，蕴含更加玄妙的节奏和韵律。
听来，仿若鼓声。
“当前还只是个雏形，待完善处有许多。”秦采薇言道：“弟子有心称之为天鼓箓。”
雷俊颔首：“春雷孕育万物的生蕴气息更浓厚了，同时开始涉猎更多四时变化，很好。”
对方修行已经上了正轨，雷俊只随口指点一二，帮对方再省些时间，接下来交由秦采薇自己慢慢打磨即可。
似她这样的天才人物，揣摩钻研神通法箓，本身就是进步的过程。
适合自身的往往才是最好的。
便如他雷俊和唐晓棠、楚昆一样。
一般而言，能提升到高境界的修士，往往都有过人之处，皆天才人物，彼此间似乎不会有太大差别。
但凡事总有例外，天才亦有高下之别，所以才有天才中的天才这般说法。
如唐晓棠等人，越是修为提升，自己揣摩钻研创造的神通法术越发完善，威力亦越强，实战斗法中反而更能拉开和同境界高手间的差距。
秦采薇没有那么好斗，连揣摩的神通法门都偏向于生蕴。
但她身上同样已经流露出类似的苗头。
“华薇师侄先用心揣摩雷法天书法箓和你修习的其他本命法术。”
雷俊言道：“晚些时候，府里有新差事派给你。”
“是，掌门师叔。”秦采薇双目中流露出好奇之色。
雷俊微笑：“本派同回天堂、蜀山派和玄机观之间，有不少合作，此前是家师负责，如今你臻至上三天修为，可以尝试经手历练一番了。”
不止培育草木灵植，从炼丹炼药的角度来说，秦采薇如今也是府里一把好手了。
她闻言大喜：“谢掌门师叔！”
从雷俊那里喜孜孜地出来，回到自己的别院，新科天师府高功法师秦长老，忽然有些回过味来，心中突然生出几分忐忑。
“有机会向药王孙前辈讨教，自然是很好了，不过蜀山派那边……”秦采薇讷讷开口。
她耳边响起個女子的声音：“怎么？”
秦采薇：“掌门师叔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前辈您了？”
对方语气随意：“发现亦无妨。”
秦采薇松一口气。
对方问道：“倒是你，之前有意在修成上三天境界后祭炼法宝，想好具体方略没？”
“嗯，已经有了。”秦采薇来了精神。
她取出一截树枝：“晚辈打算以此祭炼法剑。”
那女子声音似是多了几分笑意：“木剑？也好，别开生面。”
秦采薇之后，天师府中又有一人，预备开始正式参研雷法天书法箓。
乃是破关而出的张静真。
经过这段时间的闭关，她成功渡过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难关，修成道家符箓派神庭境界，蕴生属于她自己的神庭内景宇宙。
“恭喜张师姐。”雷俊微笑道。
张静真向他一礼：“多有赖掌门和大师姐、小师叔、唐师妹，我方有今日功成。”
雷俊：“哪里，张师姐言重了。”
他虽淡然，张静真回首往昔，则仍心中感慨。
不过随着年岁渐长，修为渐深，她心思亦越发宁定。
中三天时，她同样在心中记挂雷法天书法箓。
到七重天境界时，她修持火法地书法箓，同阳雷龙擦肩而过，但心思已经平稳许多，并不感觉多遗憾。
到如今修成八重天境界，第二本命神通选取阳雷龙，甚至连龙虎合击都已经不再是可望不可及，一切则仿佛水到渠成，张静真心中亦无得偿所愿的感觉，而是一派淡然。
如果说此刻有什么感慨，便如她先前同雷俊所言，龙虎山天师府有今天的环境，实属不易。
张静真向雷俊道谢后，得雷俊传授雷法天书法箓，然后返回自己府中静修。
雷俊接下来则跟师父元墨白打过招呼后，离山外出。
帝京洛阳来讯，女皇张晚彤于今日返回大唐人间，返回洛阳宫中。
雷俊有些事想要跟对方打听，于是请旨入宫觐见。
他此行公开，光明正大。
以其如今的修为、身份，天师入京，动静自是非同小可。
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拜会雷天师。
但雷俊此行带了卓抱节同行，相应邀约拜访，一概都交给了大徒弟应付。
雷天师本人径自入宫。
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高挑女子微笑相迎，引他前往后苑。
“有劳楚斋主。”
雷俊同对方见礼：“恭喜楚斋主成就平天下之境，贫道这趟来得匆忙，未备下贺礼，晚些时候回山命本派弟子给楚斋主补上。”
相迎者正是近年专心闭门养气的楚羽。
如雷俊先前所料，对方果然紧随元墨白之后，成功臻至九重天境界。
“天师说哪里话，楚某也是近日略有寸进，尚未来得及公告四方相识。”楚羽引雷俊入宫廷后苑。
在湖心凉亭中，有两人相候，一坐一立。
站在亭中的年轻文士正是张徽，他微笑同雷俊见礼：“天师别来无恙。”
“张居士。”雷俊还礼。
凉亭中女皇张晚彤身着常服，不拘礼节，正在垂钓，雷俊前来，她没回头，只随口说道：“我不在大唐期间，辛苦雷真人和元真人了。”
雷俊：“陛下远游离开人间，想必是有极为重要的事。”
张晚彤：“嗯，寻找一种名为寰天劫金的奇金。”
雷俊想了一下：“恕贫道孤陋寡闻，未曾听过此种奇金。”
张晚彤：“无妨，我此行已有发现，只是当前奇金尚不成熟，无法采掘，唯有晚些时候再去开采。”
雷俊：“如此便好，恭喜陛下。”
他心中思索，这倒是女皇少有表露自身所需。
早年通过天书宇宙交易的散魂精魄等物，雷俊猜测多半是用于萧春晖等人，而非用于女皇自身。
眼下对方难得透一点底给他，一方面是洛阳之战后双方合作渐多，另一方面恐怕在于这寰天劫金晚些时候还有些旁的讲究也说不定。
他思索同时，开门见山问道：“陛下寻找此宝，是为立地成圣做准备？”
道家之登临仙境，对应儒家说法，便是立地成圣。
然而女皇张晚彤却说道：“是也不是，此宝是为别人准备，而非我本人，不过，备下此宝，我便无需挂怀，可以直接迈出那一步了。”
雷俊闻言，目光一闪。
所幸张晚彤没叫他猜，继续说道：“我身上担着一些干系，盲目踏出那一步，可能连带影响不少人，后果难测。
好在这些年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寰天劫金是所缺最后一样东西，全部集齐后，我如何做，便不关联其他人等了。”
你果然已经有把握迈出这最后一步，只是因为其他顾虑方才滞留……雷俊心道。
听女皇的口吻，和她相关的这些人，并非友方，倒更像是敌人。
寰天劫金等宝物，更像是拦对方路的……
“天宫旧属？”雷俊联想对方先前所赠玉印，开口问道。
女皇不置可否：“寰天劫金的一大特点，在于不便开采，不便保存，譬如朝露，诞生之际便是开采之时，否则转瞬即逝，而采掘之后，我也只能维持其一时，所以开采之日，亦是我去渡这人间最后一劫的时机，届时还需雷真人、墨凤儿、舒音和其他卿家一同担待一二。”
“贫道和同门，当尽力为之。”雷俊心道果然，这寰天劫金本身还有麻烦处。
他并不纠结于此事，转而问起另一个关键问题：
“陛下立地成圣，乃天大喜事，只是不知那之后大唐朝局？”
女皇张晚彤言道：“归藏还在休养，我届时需借大同暂居。”
雷俊：“这么说，九重天之上的存在，不论是否经历当年天地大劫，都无法踏足人间，或者说不宜在人间停留？”
张晚彤挥挥手中钓竿，上面空无一物。
她随手将钓竿搁在一旁，起身转而面对雷俊，轻轻摇头：
“一定要说的话，是不宜在人间久留。”
雷俊闻言，若有所悟。
一旁张徽、楚羽都没有插言，同样在认真听着，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女皇讲起相关事。
“汉末大劫，人间分流，世道迥异，仙境中人如果身处其中，自身法力仙灵，皆会不停流逝散逸，反哺人间自然，如果停留时间久了，结果便是坠境。”
女皇张晚彤语气轻描淡写：“自身状态越不妥当，根基越不稳固，便越要避免在人间停留，要么在域外虚空中漂浮沉眠，要么在九天十地中安身。”
她视线扫过雷俊、张徽和楚羽：“也正因为各自状况不同，所以不可一概而论。”
雷俊三人面面相觑。
换言之就是，某些九重天之上的存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踏足人间，但真要是把对方逼急了，人间并不是绝对禁地。
仙人临凡，哪怕时间再短，都可能造成巨大威胁。
……雷俊这时倒是对女皇看重的寰天劫金以及被她预谋挡路的对象更在意了。
“姑母先前提及，仙境中人避免常驻人间，主要原因是当年汉末大劫造成如今人间分流……”
张徽沉吟着说道：“虽然眼下还看不到众多人间合流的迹象，但如果人间合流的话，那是否当前有关仙境中人的局面，也会随之改变？”
“不错。”
张晚彤言道：“其实，已经有合流迹象了。”
张徽恍然：“人间天地灵气潮涌？那这么说，是要全部人间都开始天地灵气潮涌，或者天地灵气潮涌都达到一定规模，便可能开始人间重新合流？”
张晚彤：“就我所知所见，正是如此。”
雷俊这时在旁说道：“除大唐外，目前已知还有两晋、今汉、五代十国、故宋、大明五方人间。
其中规律，应该是时间积累越多历史越久远的人间，越早开始灵气复苏。
眼下其他人间都陆续开始天地灵气潮涌，只剩那两晋人间尚无迹象。”
他不提自家玉清周天法镜在蓬莱天宫遗址观天台的作用，只就着东方青帝沈溪留下的一些线索，介绍两晋人间的已知情况。
“这么看来，如果没有人为启发天地灵气潮涌的办法，那距离所有人间都有动作，还需要一些年头。”张徽猜测。
雷俊：“眼下尚不宜过早下结论。”
楚羽这时忽然开口：“陛下，您方才提及，九重天之上的存在，情况也可能各不相同……那依您之见，如果是武道仙家呢？”
她有此一问，并非全无原因。
举世公认，武道修士一身修为最为凝练集中，尤其是炼体武者，全部力量融汇于自身。
这方面，他们甚至比道家丹鼎修士都还要更加极端。
丹鼎修士尚且还能自如飞出元婴阳神沟通外界。
绝大部分武道修士，神魂与肉身躯壳完全合一，无法离体。
这甚至影响他们对外界的感知，令他们主动探寻侦查的能力弱于同境界其他修士。
但对自身危机把握，却格外敏锐。
于修行一途而言，武道修士无疑是最为内敛的道统。
换了人间正常时，这一点可能谈不上是多大优势。
但如今的人间并不正常。
那么……
“同境界下，他们多半是可以在如今人间驻留时间最长的仙境中人。”
张晚彤平静地肯定了楚羽的猜测：“尤其是炼体一脉，气血内敛自成天地，法蕴流逝散多半最慢，我怀疑如果少跟人动手一心静养的话，他们甚至有希望一直待在人间。
不过异族那般骑御武者不易判断，这一脉修行诞生于天地大劫后，此前也没出过武仙兵仙，而且他们的修行法门也比炼体、兵击武者更外放。”
楚羽看向雷俊：“唐真人还在那方人间么？或许，提醒一下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
“楚斋主所言甚是，贫道亦是相同想法。”雷俊点头。
天晓得黄金汗当前到底什么情况，万一他就等着最后一刻速战速决将所有反对者一勺烩呢？
关于那方故宋人间，有个问题其实一直没能得到答案。
异族崛起的关键，十地之一的大荒，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雷俊不介意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一起完蛋。
但眼下放着他们同黄金汗国慢慢磨，或许更好。
“陛下先前提及，此行曾遇见与昆仑相关之人，不知具体情形如何？”雷俊想起另一事。
女皇张晚彤闻言，先看了雷俊一眼：“听说雷真人同时修成两方大乘道景？”
雷俊坦然道：“偶有所得。”
女皇点点头：“那雷真人该是两仪仙体的根骨了，悟性清静还是自然？”
她并没有要雷俊回答的意思，径自说道：“雷真人该是有后天提升根骨、悟性的机缘际遇，如此，对先天资质差异，应该不会太过介意，不过国师恐怕就未必了。”
雷俊心道果然。
要说自家小师姐唐晓棠有什么自傲的事，那她最得意者，莫过于自身天赋超群。
除了女皇张晚彤存疑外，全大唐能在先天资质上和唐晓棠媲美者，只有未来弥勒和同样在眼前的张徽。
并且，一定要说的话，同为仙体根骨配清静悟性，内里多多少少也能做些比较。
历史上并非没有纯阳仙体的先例。
但能似唐晓棠如今这般程度者，堪称前无古人。
更何况，除了纯阳仙体和清静悟性外，唐晓棠先天资质上还有别的优势。
康明、孟少杰、聂放、周朴四人因为神魂天赋异禀而接触天书暗面衍生的暗曜。
事实上，唐晓棠同样也是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对人心善恶的敏锐洞察，便源于此。
如果加上这一点，她先天根骨方面的水平，比之寻常仙体还要更高。
用雷俊的话来形容，就算称不上双仙体集于一身，也能称之为一点五仙体了。
名副其实大唐人间先天面板数值最高的人。
无怪乎她身后仿佛有根小尾巴日常往天上翘。
虽然出了许元贞和雷俊先后将根骨和悟性后天提升到仙体与自然的水平，但一来是后天，二来唐晓棠自己根骨如今也已经成就太初道体，所以这方面打击不到她。
算上其它人间，截止当前能确定的先天最高天赋修士，也同样是仙体根骨配清静悟性的水平。
大明现任首辅周明哲悟性存疑，可能更在张徽之上，但参考对方已知的修行历史，根骨多半不及张徽。
可是眼下听女皇张晚彤话外之音，那个昆仑修士……
“域外虚空一战，匆匆交手，匆匆别过，我无法断言其资质是否完全先天所成，但参考其年龄，多半是先天……”
张晚彤言道：“道体根骨，自然悟性。”
楚羽双眉一轩，张徽闻言则面露好奇之色。
如果皆先天所成就，那这位堪称天生道子了。
“不知是否应该说，总算不是天生贤哲、无极？”张徽笑道。
楚羽摇头：“对后天生灵而言，也没差了。”
儒家贤哲、道家无极、佛门如来，皆不可再以根骨、悟性而论，乃是传闻中上古之前先天之先贤方才怀有之资质，其后不论天上天下，再不复见。
确实如张晚彤所料，雷俊对此淡定：“陛下可知这位道友是什么道体？”
张晚彤：“未能肯定，初观似传说中的太易道体。”
雷俊微微颔首：“来自昆仑……虽是修行丹鼎派传承，但太易道体的下位混元仙体便可通习道家几脉传承了。”
张晚彤：“天师府几位真人有意大汉人间那边？”
雷俊：“颇多令人在意的地方。”
楚羽：“听说大汉人间近来发生不少事。”
“暂可静观其变。”雷俊面色不改：“本派目标，主要还是着落在那一脉上古符箓派传承上。”
再聊片刻，印证心中不少猜想后，雷俊告辞，离京返回龙虎山。
除了和同门聊聊新得到的消息，雷俊一切如常，心境并无波澜起伏。
他每日里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和主持天师府事务。
山中不知岁月长。
临近雷天师八十岁生辰。
外界已有道贺者陆续登门。
雷俊本人对此淡然处之。
天将入夏，上清雷府洞天中，一条黑色的雷龙盘旋，与天上紫雷遥相呼应。
下方碧游仙山脚下，雷俊盘膝静坐。
他对面是个身着深红道袍，外貌年岁不高但已经蓄起三尺长须的道士。
对方仰首上望盘旋的黑色雷龙，入神凝思。
良久后，他收敛心神，向雷俊一礼：“谢掌门演法。”
雷俊起身：“方师兄无需客气。”
红袍道士正是方简。
他中三天修行的本命符法之一，正是雷俊所创的阴五雷正法符。
要请教道法，自然是向雷俊本人求教最为合适。
雷俊则素来不排斥为府中同门讲法，这些年来令方简受益良多。
“方师兄近来精进颇多。”雷俊微笑道。
方简笑叹：“当不得掌门夸奖，我道印仍需积淀，距离七重天仍有距离，所幸者，有望百岁前去试试渡劫，这还要多亏天地灵气潮涌和掌门平日里提点。”
雷俊：“师兄积蓄不浅，自身心境平和稳固，则天堑劫难当无大碍。”
方简笑道：“我确实不急，华瑞快我一步，我只为他终于能坦荡而行感到高兴，不会失落或急躁。”
平日里大多数时候跟他学道修行的第三代门人徐瑞，终于在近年随柯思成、秦采薇之后，冲击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比大家预期中晚了一些。
但其人天资不凡，当前仍然年轻，潜力深厚。
心中无挂碍，则未来不至于再因自身缘故而滞留当前境界。
“历代祖师在上，本派根基如今总算越来越深厚了。”雷俊言道。
把徐瑞也先算上，当前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合计有九重天大乘高真许、唐、雷、元四人，八重天高功法师姚远、楚昆、张静真三人，七重天高功法师上官宁、刘笑、蔺山、卓抱节、柯思成、秦采薇和徐瑞七人，道家符箓派上三天修士累计十四人。
除了顶尖高手强势依旧外，中层基础终于渐渐夯实，越来越有昔年鼎盛气象。
“多有赖掌门和大师姐、小师叔与唐师妹之功。”方简慨然道。
雷俊：“此全府上下，勠力同心之功。”
二人相视而笑。
方简忽然想起一事：“上官师叔那边……”
雷俊：“五师伯言顺其自然。”
方简轻轻点头。
雷俊则神色微微一动。
故宋人间那边，唐晓棠新传回讯息：
归墟近日重开，有人在归墟之外见过须弥莲华部主宗伽现身。

第425章 唐真人终于有徒弟了
同女皇张晚彤聊过之后，雷俊便第一时间传讯给故宋人间，通知小师姐唐晓棠有关仙境中人当前的情况。
唐晓棠倒是好奇黄金汗当前的情况。
不过她眼下处于一种心有余力不足的情况下。
严格来说，是大宋纯阳宫“郑琛”郑长老心有余力不足。
唐晓棠虽然实力强横，但当前她套马甲以纯阳宫郑长老的身份在故宋人间活动，难免影响她实力发挥。
所以她参与其中的大宋遗民复国势力，表现没有和黄金汗国同根同源的苍狼汗国、白鹿汗国那般强势。
眼下朱俊杰等大宋遗民再得郑长老提醒黄金汗冲击仙境的可能，大家行事更加谨慎。
当前大宋遗民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大江下游的江东一带，没有大规模北上。
但黄金汗国的处境仍然不好。
黄金汗本人始终不露面，他们的一大臂助须弥莲华部，部主宗伽上师同样不见踪影。
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联手来攻，苍狼汗卓力格图和白鹿汗呼和达来亲自出马，足以叫黄金汗国局面岌岌可危。
他们在北方的版图，不停缩水。
时至今日，按照故宋方面打探得知的情报，苍狼、白鹿两大汗国已经兵压黄金汗国的大都。
“不过黄金汗国还是挺抗打的，一方面有须弥的贼秃帮助他们，另一方面他们还吸收了一些以前大宋皇朝的人。”
唐晓棠同雷俊通过天视地听符交谈之际谈起：“另外听说他们当年从大荒出来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是落在黄金汗国手中。
用以拱卫他们如今的都城，退敌不足但守御很强，内部不乱一直坚守下去的话，能支撑很久的样子。”
雷俊：“听说黄金汗也是骑御武者修成武圣巅峰的人仙？那他虽然不至于像中土皇朝一样重视民心国运，但统御人心也是重要事，黄金汗国只坚守大都，其他地方全部损失的话，论理不利于他冲击仙境。”
故宋人间传回的种种消息表明，苍狼汗和白鹿汗兵临黄金汗国大都城下的同时，他们麾下另有高手，一走关中，一走中原，正在加速席卷北方。
唐晓棠：“管他呢，我们先把大江以南拿下，然后再考虑向北。”
唐真人眼下在故宋人间玩得正开心。
关于大宋纯阳宫的问题，雷俊先前给她出过主意。
终究不是正经丹鼎派圣地纯阳宫传人，就这么登了大宋纯阳宫一脉的掌门之位，有些不妥。
于是“郑琛”郑长老登高一呼，当前故宋人间头等大事，乃是驱除鞑虏，恢复河山。
成此大事者，方可一雪李航等人造成的恶劣影响，为大宋纯阳宫正名，中兴圣地，其后接掌纯阳宫门户，理所应当。
郑长老年事已高，唯愿余生得见纯阳复兴，则万事皆足。
只是一来蛇无头不行，二来当前大宋纯阳宫元气未复，所以郑长老暂时主事。
充其量……算个代掌门吧。
“至于将来真成事了，大宋纯阳宫也后继有人，小师姐你直接跑路就行了，他们还能强留你不成？”
雷俊言道：“郑长老寿终正寝也好，和强敌同归于尽也罢，一心独自远游同样可以，都是你自己说了算。”
“那当然还是独自远游，没必要一定去死。”唐晓棠先是嘀咕一声，然后非常满意：“代掌门……也不错了，先过过瘾再说。”
她学雷俊的样子套马甲是过瘾了，但也不是没有烦心事：
“那些大宋遗民，心思开始多起来了。”
雷俊：“不是很意外，快拿下江南了嘛。”
唐晓棠哼了一声：“有不止一个宋室后裔被推到前台来，开始争正统了，要不是朱俊杰和几个人还清醒，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
雷俊：“有人清醒再好不过，江北局面当前混乱，但不一定乐观，尤其是须弥莲华部主宗伽如果当真已经从归墟出来的话。”
唐晓棠来了精神：“消息应该属实。”
雷俊：“之前去寻他的宝部之主和羯磨部主呢？”
唐晓棠：“这却没有消息，不知道是藏起来还是返回须弥，我正考虑去看看呢。”
雷俊：“师姐多加留神。”
“哦，对了，差点忘了。”唐晓棠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得意起来：“虽然没再找到黎元衡那厮和空桑中人，但我在这边运气也不是真的很差呢。”
雷俊：“怎么讲？”
唐晓棠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雷俊，我遇上个挺有意思的小姑娘。”
“哦？小师姐的意思是，终于碰上合你心思，有可能承你衣钵的传人了？”雷俊微微惊讶：“这倒真是要恭喜你。”
唐晓棠略有几分矜持的模样：“嗯，确实很难得，算是有那么几分缘法吧，不过她能不能正式入我门墙下成为我的开山大弟子，还要看接下来。”
雷俊想了下：“稍等，小师姐，你跟她结缘，是你自己本来面目，还是以大宋纯阳宫郑长老的身份？”
“咳……”
唐晓棠咳嗽两声：“那個，最开始刚碰上的时候，是郑长老的模样啦，但后来跟她聊的时候，是我本来面目。
不过我没挖大宋纯阳宫墙角啊，跟她聊过后，我肯定相较于丹鼎派她更适合咱们符箓派……”
后半句话，她略微有些底气不足的模样。
不过依雷俊对她的了解，倒不至于是那孩子更适合丹鼎派修行，更可能是跟他还有许元贞、唐晓棠一样，不论走哪一路都能有不俗造诣。
果然，唐晓棠接下来一句话就底气十足了：“我更肯定的是，这孩子是个天才！”
雷俊：“能让小师姐伱评价为天才，那想必确实不同凡响。
抱抱眼下在帮三师弟和蔺师兄他们继续整理蓬莱，就不用他来回跑了。
张静真师姐修习阳雷龙有成后，即将代表本派前往归藏，请她或者华洰师侄跑一趟地海，接引你未来徒儿回龙虎山吧。”
“好。”唐晓棠随口应一声：“接走她后，我去先前归墟门户那边瞅瞅。”
此刻的故宋人间中，归墟门户已经重新封闭。
须弥宝部之主梵达陀和羯磨部主阇底罗，同样已不在此间。
他们第一时间返回须弥。
“此番能平安出归墟，多亏尊者，我和阇底罗师兄需尽快返回须弥向尊者复命，并重新稳定须弥。”梵达陀临行前，向莲华部主宗伽一礼。
宗伽还礼：“因我之过，牵连尊者和须弥，实在罪莫大焉。”
羯磨部主阇底罗开口：“事已至此，无需追悔，尊者有法旨，当前这方大宋人间正处于重要关头，师兄尽管留下专心经营便是，须弥那边，自有我们回去听候尊者差遣，各方人间安定，则须弥亦可安定。”
宗伽向西一礼：“弟子谨遵尊者法旨。”
然后他再谢过宝部之主梵达陀和羯磨部主阇底罗。
对面二人还礼后，一路西行，向金刚寺在这方人间的山门赶去，返回须弥。
虽然知道须弥莲华部是黄金汗国一大重要臂助，但苍狼汗国、白鹿汗国一直以来皆向东行军，没有将矛头指向大宋金刚寺。
得闻须弥动乱的一些消息后，他们更不会轻易靠近此方人间的须弥门户。
饶是宗伽心灵修为强大，此刻重新立足于人间，亦有恍如隔世之感。
不过心中感慨转瞬即逝，其心神恢复镇定，赤足在大地上前行，转眼便跨过苍茫河山。
很快，有身着僧衣外罩轻纱的赤足美丽女子出现在宗伽明前。
“上师。”和央金、楚多并称的莲华部八大明妃之一的达瓦明妃向宗伽恭敬行礼。
宗伽冲她颔首：“大都的情况，我已知晓，眼下我们便过去，同哈森他们汇合。”
哈森上人乃是他须弥莲华部经营这方人间后，黄金汗国贵族子弟，皈依佛门，入了莲华部修行佛法。
其人并非被渡化，而是自幼佛法天资过人，蒙宗伽收为亲传弟子，曾前往须弥修行。
此前宗伽失踪，黄金汗国局面危急，哈森上人带领余下须弥莲华部高手，一直相助黄金汗国坚守，眼下都在大都。
宗伽当先而行，达瓦明妃紧随其后。
她轻声道：“上师归来，大都完全无忧，只是黄金汗国其他失陷之地想要收复，难度颇大，除了苍狼、白鹿之外，南方大宋遗民也成气候了……”
宗伽：“无妨，一切都已不同了。”
达瓦明妃恍然：“黄金汗他……”
宗伽转而问道：“地海和黄泉的情形如何了？”
达瓦明妃：“地海门户尚存，但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九黎之民和大唐修士出没。
黄泉门户消失无踪，近年来一直没有里蜀山修士再现世。
传闻有空桑巫门惊鸿一现，但之后也不见空桑门户踪影。”
宗伽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达瓦明妃略微犹豫，欲言又止。
宗伽：“何事？”
“上师，我须弥莲华部当前折损颇重，先前的白玛上人她们，再加上之后相助黄金汗国……”达瓦明妃轻声道。
宗伽：“嗯，为今之计，唯有寻找机会，酌情渡化有能之士入我极乐国土。”
达瓦明妃：“是，上师。”
得天师雷俊所命，张静真出关后代表天师府，前往归藏，同时和地海中的大唐修士保持联系。
奉雷俊和张静真命令，张静真弟子张凶洰，经由地海，前往故宋人间。
在卓抱节、秦采薇、徐瑞之后，他和辛北原便是天师府中如今最受期待的新一批年轻弟子。
二人皆沉稳干练，除了日常修行外，在府中同辈弟子中素有人望。
张凶洰出身特殊，不过他对此并不多牵挂，只在龙虎山中静心修道。
他修为境界渐高，但并无返回渭南王府之意。
张静真对他心境之平稳，颇为看重，雷俊等师门长辈，亦赞赏有加。
不过，年少老练，荣辱不惊的张凶洰，此番接引同门唐师叔的结缘之人返回大唐人间，返回山门祖庭时，却不复往日淡定。
回山之际，经过路上时间的缓冲，张凶洰面上已经如往常一样。
但雷俊还是能感受到，对方最初心中起伏的情绪。
张凶洰倒是不排斥也不敌视可能成为师妹的新人。
只是……严格讲，不应称呼对方为人。
沿途碰上的府里其他人，也纷纷对小姑娘行注目礼。
嗯，棕红的毛发，不高的个子，毛茸茸圆乎乎的脸盘，如人般直立行走，但背后却有一条同样毛茸茸的粗大长尾巴，尾巴毛上一环又一环黑色，一共九环。
按过往规俗，类似这样的结缘入道之“人”，得接引回山后直接送往道童院即可，不必个个都经天师雷俊过目。
但张凶洰考虑情况特殊，掌门师叔可能事先也不了解情况，所以带对方回山后特意期间雷俊。
“奉掌门师叔谕令，弟子接引同唐师叔结缘的程……姑娘回山。”张凶洰神情如常，一板一眼向雷俊行礼复命。
……多大点事？
也就是近年来随着卓抱节师兄修为高了，离山多了，见得少了，所以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卓师兄不就是掌门师叔的弟子？只要想想卓师兄，其实就没啥大不了的，很正常……张凶洰已然淡定。
他身后那小姑娘更淡定，如人般向雷俊行礼，虽然有些奶声奶气，但口吐人言，措辞有礼：
“向道之灵程绒绒，参见天师。”
“……”雷俊一时间亦少见的无言。
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头人立起来的小熊猫。
或者应该叫红熊猫，九节狼？
小师姐，真不愧是你啊……不对，这方面，我好像没有立场吐槽你。
好吧，必须要承认……挺可爱的。
雷俊面容平和，冲张凶洰和那头直立起来的小熊猫点点头：“免礼。”
他先同张凶洰交代道：“华洰师侄先下去休整吧，待晚些时候去同你师父汇合。”
张凶洰行礼：“弟子无碍，掌门师叔如无其他谕令，弟子这就前往归藏。”
雷俊颔首：“路上留神。”
对方告退后，他视线再看向那头赫然人模人样穿一身布袍的小家伙：“遇到唐师姐之前，你便已经通人言？”
凭雷俊的修为和眼力，大致一扫便可以确定，诚如唐晓棠所言，眼前这……嗯，这个小姑娘，确实当得起天才之名。
其灵智并非被唐晓棠点开，而是在见到唐晓棠之前便应该已经颇为灵秀，一身根底颇为深厚，只是修道一途尚未真正入门。
但只要得了真传，稍加点拨，她进境定然一日千里。
“晚辈早年通灵，得父母收养，为晚辈取名绒绒，随父姓程，只可惜父母年事已高，先后故去。”
小家伙说话颇有调理：“之后偶遇唐真人，蒙唐真人器重，送晚辈回山入道，晚辈愿皈依道门，万望天师恩准。”
好么，这可比我家那个早慧太多了。
看看这说话条理，再看看这冷静从容。
抱抱啊抱抱，你在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还成天为了根竹子和为师斗智斗勇呢……雷俊心道。
“一些相应事宜，华洰师侄回来路上，想必已跟你介绍过？”雷俊问道。
程绒绒圆乎乎的脸上充满人性化的淡定冷静神采，认真答道：
“张道长已跟晚辈介绍过，晚辈……不欲化人形，恳请天师恩准。”
雷俊平静说道：“无妨，相关事只要自愿便好，不过本派度人经并非单只灵兽化形之用，你认真修行可为你将来踏上道途有更好帮助。”
程绒绒向雷俊行礼：“是，晚辈谨记天师教诲。”
雷俊颔首：“嗯，去山下道童院报道吧。”
那小熊猫也换一身特制的灰布道袍，然后入了道童院和其他道童一起摇头晃脑诵读道经。
和先前张凶洰一样，大家初时都有些愣神。
但有此前卓抱节的先例，院中教习都很快恢复如常。
元墨白知道此事后，不禁哑然失笑。
师徒一时间不禁大眼瞪小眼半晌。
王归元看上去倒是面色如常，但很快将头扭向一边，令人看不见他接下来表情。
雷俊则颇为淡定的样子：“确实是极为出色的胚子，难怪以小师姐的眼光也称之为天才，以当前初入门时计，这个小姑娘犹在抱抱之上。”
元墨白面上也浮现一贯的和煦笑意，连连点头：“心性也很不错，未来当不辜负如此灵秀的根底。”
雷俊：“是啊是啊。”
说话同时，他望向一旁王归元：“大师兄一直以来，都没遇上合眼缘的弟子么？”
王归元面孔转回来，略有些感慨地笑道：“曾经……有过，不过正如你所言，这种事，随缘就好。”
雷俊见状，微微扬眉，再转头看一旁元墨白，就见师父微笑颔首。
雷俊见状，点点头，便也不再多问。
龙虎山自家府里，关于程绒绒引发的风波不大，很快平息。
倒是在外界大唐人间，晚些时候陆续得到消息后，让不少人感到哭笑不得。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如今强盛是真的强盛。
但这一个个代表人物也是真的……个性。
相较于雷俊、唐晓棠、元墨白而言，完全不收徒的许元贞甚至都显得正常起来。
“最近的前后两任天师，还真是大道无为，有教无类。”即将再次离京的张徽笑道。
为他践行的楚羽则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冷不丁开口：“将来，会不会出一任非人的天师？”
张徽闻言，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后抚掌笑道：
“也没什么不好，虽说没有先例，但没有先例却发生的事，古往今来何其多？”
一旁，女皇张晚彤背对二人，静静垂钓，若无其事。
大唐人间当前一片安然。
龙虎山天师府新添一个不化人形的灵兽入山学道，成为近来最大的八卦。
与之相对，故宋人间当前大战已经进入白热化。
天南地北，西至关陇，北到漠外，东抵齐鲁，南到两湖江东，无不在大战。
须弥莲华部主宗伽抵达黄金汗国大都。
得他支援，本已渐渐开始动摇的大都，顿时重新恢复稳固。
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高手心头，则蒙上一层阴翳。
到这个地步他们都没能将黄金汗逼出来。
而随着宗伽回归，接下来希望无疑更加渺茫。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到当前这一步，纵使大都以外收获再多，无法达成最终战略目标，他们已经失败了。
“当初洪荒金帐落入他们手里，定了今日胜负啊！”
苍狼汗卓力格图望着远方黄金汗国大都，最终长叹一声，吩咐身旁大将莫日根：“通知呼和达来他们，我们恐怕需要退了，迟恐不及。”
莫日根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轻声道：“如果昂沁夫真能迈过那最后一步……大汗，我们能退往哪里？”
苍狼汗卓力格图语气仍镇定平缓：“这就要看南边故宋之境传过来的消息是否准确了。”
莫日根沉默，然后颔首：“希望真如他们所言，仙境中人当前无法在人间久留。”
他向卓力格图一礼，然后离开去往白鹿汗国方面传讯。
双方要退，当分头行动，不能退往一处。
纵使心有不甘，但白鹿汗国众人还是做出和苍狼汗国相同的决断。
只是，当两大汗国解除大都之围，各自撤退之际，后方大都方向，忽然有一声惊天动地的骇人虎吼声响起，撕裂云霄。
“是昂沁夫的阿拉塔！”有人惊呼。
昂沁夫，异族语言中，意为猎户。
这便是黄金汗的名字。
相较而言，似乎有些普通。
但它正是故宋人间四大汗国中第一高手黄金汗的名字。
黄金汗昂沁夫，与其他三大汗王一样，皆是骑御武者。
而他座下异兽，乃是一头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强者的异种猛虎，其名为阿拉塔，异族语言中含义正是黄金。
不论莫日根还是白鹿汗国众人，对妖虎阿拉塔都非常熟悉。
但此刻对方吼声却明显异于往常。
比往常凶狠狂暴强横得多！
除了阿拉塔自身实力有所提升外，另一大可能则是……
黄金汗昂沁夫有所进步。
对方此前便已经是武圣巅峰的人仙之身。
那么现在呢？
大都方向，少见地有武者炽热气血外放，直冲云霄。
统御天地众生，令万物万灵臣服的强横暴虐意志，这一刻仿佛凝结成实质，俯瞰四方。
须弥莲华部主宗伽和黄金汗国第二高手哈日塔娜率哈森上人等高手，一齐行礼：“恭迎大汗！”
稍晚时候，正在江南奋战的大宋遗民接到最新消息：
黄金汗昂沁夫重现人世，白鹿汗国自汗王呼和达来以降，死伤难以计数。

第426章 喘气的三品机缘
江南大宋遗民，接到最糟的消息。
黄金汗昂沁夫，成功渡过人间修行最后一道天堑劫难，登临九重天之上。
九重天五层圆满的巅峰武圣，又称人仙，而超乎其上者，也意味着正式超乎人间之上。
于武道修士而言，习惯上称之为武仙。
兵击武圣登临九重天之上，又称兵仙。
自汉末大劫后，不论在哪方人间，都已经有数千年不曾诞生如此强者。
而黄金汗昂沁夫踏出这一步，头一个祭品便是曾经与他并称，同为巅峰武圣人仙之尊的白鹿汗呼和达来。
除了呼和达来之外，白鹿汗国大半高手，全部血染大地，魂归青天。
消息传来，令大宋遗民重新体会过去曾经感受过的绝望。
虽然有消息称，仙境中人当前无法在人间长时间驻留。
但呼和达来等人的遭遇，还是令人心中生出寒意。
严格来说，自从听闻须弥莲华部主宗伽重现人世，江南的大宋遗民已经开始暗自留神。
宗伽支援黄金汗国大都，则本就有大荒异宝支撑守护的大都更加稳固。
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很难再有进展。
纵使再是不甘，他们唯有退兵。
结果也正是分头退兵，挽救了苍狼汗国。
白鹿汗国成为二选一中的祭品。
或许，苍狼汗国也难逃一劫？
身在江南的大宋遗民呢？
故宋众人刚刚开始退却，白鹿汗国众多高手覆灭的消息已然传来。
一同传来的另一个消息，则是须弥莲华部主宗伽，居然第一时间南下，再现身之际，已经到了大江之北。
那里，有众多先前因为黄金汗国南征而形成的幽罗谷地，无光地界。
九天十地之一的地海门户，就在其中一片无光地界内。
按宗伽的行迹，他恐怕是黄金汗刚刚出关甚至还没出关，在苍狼、白鹿两大汗国退兵解除大都之围后，便先行离开大都南下。
宗伽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抢占地海，至少是占住地海入口，阻止地海中人阻止大唐修士镇封地海门户！”
朱俊杰闻讯，悚然而惊：“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配合昂沁夫！
消息是真的，仙境中人当前确实不能在人间长期驻留，所以要抢占九天十地之一！”
同大宋人间曾经有过关联的九天十地世界，幽垠早封闭多年再未现世，黄泉、空桑昔年惊鸿一现后，也都已经封闭多时门户线索难寻。
南方赤帝李航前往蓬莱，乃借助古符诏，并非洞开稳定虚空门户。
归墟当前同样封闭，并且内里可能有九重天之上的强悍大妖。
须弥倒是门户洞开，但其中同样有善智慧尊者坐镇，而须弥当前正是在相助黄金汗国。
“这些鞑虏起家的大荒呢？”有人急声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有什么问题，也许昂沁夫就是一贯贪婪霸道。”
朱俊杰飞快整理，尝试以儒家见字如面传讯：“但他们现在多半就是盯上了地海！”
身旁众人面面相觑：“地海门户如果封闭，那我们就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有老者沉声道：“我们现在赶过去，也不可能快过昂沁夫！
只能请地海中人镇封关闭虚空门户，迫使昂沁夫转而前往别处，他毕竟不能在人间久留。
可要是给他占了地海，随时俯瞰大江南北，我们的处境会更难！”
众人闻声，皆面色苍白。
朱俊杰一言不发传讯，注视故宋之地荆襄方向。
……或许，已经迟了。
北方的人搞清楚大都和白鹿汗国当前状况，需要时间。
传讯给他们这边，他们接到消息纵使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同样需要时间。
而对于九重天圆满境界的须弥莲华部主宗伽，对于已经成就武仙之身的黄金汗昂沁夫来说，这些时间，已经相当漫长了。
地海中人，未必来得及反应。
甚至可能在他们了解情况以前，昂沁夫已经攻入地海也说不定……朱俊杰屏住呼吸。
地海，来得及反应。
远比朱俊杰等人接到消息还要更早的时候，有人已经先到了地海中。
大唐龙虎山天师雷俊。
准确地讲，雷天师这趟不过来亦无妨。
地海通往故宋人间的虚空门户，是专门给小师姐唐晓棠留的门。
但既然知道黄金汗可能踏出最后登仙一步，别管对方会不会回大荒，天师府方面自然要在地海做好准备。
并且是早已准备妥当。
在大师姐许元贞从那里返回时，便已经安排好，随时可以拉闸。
雷俊、唐晓棠等人信息往来的速度，远超外界所知。
此前赴帝京洛阳面见女皇张晚彤时，雷俊也就相关事做过简单说明，故而大唐女皇陛下同样老神在在专心钓鱼，不必考虑亲赴地海坐镇。
之所以雷天师此番还亲自跑一趟地海，其实是因为……
【道缘佛缘一线隔，海内海外人拒仙。】
人在山门祖庭坐，雷俊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继而浮现字迹。
随后出现的，则是四条签运：
【中上签，正午时分前，镇封地海门户，善加处置，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吉。】
【中中签，午间幽罗紫雾兴起前，镇封地海门户，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正午时分后，未镇封地海门户，当前无危险，但视后续处置，可能埋藏隐患，平。】
【中下签，正午时分后，未镇封地海门户，无额外所得，如身处地海，可能遭逢巨大凶患，凶。】
看中下签，关键时间节点在于今日正午。
黄金汗昂沁夫显然是能成功踏过那最后一道关卡，登临九重天之上的仙境。
他不能久留人间的情况下，要么去往域外虚空沉眠，要么选取九天十地其一而居。
去往域外虚空沉眠，乃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一来，不利于进一步修行。
二来，消息闭塞，如果人间有新变化，不易应变。
但凡有的选，黄金汗都会选择九天十地之一作为自身居所。
都传闻十地之一的大荒乃草原异族起家之所在，但自从四大汗国纵横驰骋以来，便极少听说大荒的消息。
此番苍狼汗国与白鹿汗国一起围攻大都，黄金汗国仰仗来自大荒的重宝方才支撑多时。
结合当前已掌握的信息，雷俊有过怀疑，大荒的状况，可能类似之前的归藏，甚至犹有过之。
异族昔年崛起时，因为某些原因或者通过某些方式，针对大荒有过近乎竭泽而渔的开采发掘。
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同时蕴生众多顶尖强者，几乎堪比有善智慧尊者坐镇且试图炼化仙境妖皇的须弥。
所造成的影响，直到如今都未必复原。
当然，也可能雷俊猜测有误，大荒尚在，只是黄金汗昂沁夫惯于霸道征服，所以盯上了此前仍与故宋人间相通的地海。
不管怎么算，对方当前境界修为，皆是实打实。
他是武仙，和其他仙境中人相比，同境界下也是最擅长一对一搏杀的强者之一，不论攻防还是挪移都超乎人间修士想象。
给他闯入地海，当前地海中的人无一能挡其锋芒。
纵使是雷俊，除非能全力调动地海五山七渊齐动，比当初黎元衡等人主持时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才有可能迎击对方。
或者，他能立马再变出一张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阵图，在地海布阵迎击。
否则，就应了中下签所言，有巨大凶患。
想保住地海，需要集合大唐人间其他顶尖高手一同行动。
唐晓棠倒是对此很有兴趣。
不过雷俊另有考虑：“有昂沁夫主动顶在最前面，先占住地海门户，如果在地海里大战，到时候未必只有他一个了。
善智慧尊者本人不出须弥，宗伽却能从归墟脱身，内情不明。
倒是反过来，小师姐，你说如果我们把地海堵住了，昂沁夫能去哪里？”
唐晓棠：“须弥？他们现在好的穿一条裤子。”
雷俊：“真给黄金汗进了须弥，就不好说了。”
唐晓棠：“哦？真能有好戏看？”
雷俊：“不一定，但可以试试。”
镇封地海门户的准备，早已做好。
如果当前果断下手，似乎是对应第一道中中签。
签运中提及的幽罗紫雾，乃是形成无光地界的幽罗谷地所特有异象，每天两次，时间分别在中午和夜间。
准确计算的话，分别比正午时分和子夜时分早一些，但相差时间不远。
雷俊阅读签运，中上签和中中签的分别，看来就在于白天这次幽罗紫雾兴起到准点正午时分之间这段时间差。
早于前者，无惊无险，直接将地海门户镇封，黄金汗昂沁夫爱去哪里去哪里。
待幽罗紫雾兴起后，到正午时分前镇封地海门户，可能有风浪起伏，但有可能得一道三品机缘。
只要不晚过正午时分镇封地海门户即可。
雷俊一边好奇这道三品机缘会是什么，一边来到门户周围，做最后准备。
小师姐唐晓棠得他联系，同样提前赶来故宋之境荆襄一带的无光地界。
同在地海中的黎天青，和雷俊站在一起：“天师的意思是，对面那方人间的异族黄金汗，有希望在近期突破最后关口，登临仙境？”
雷俊：“那边传回的消息，种种迹象表明，对方极可能就差一张纸的距离。”
黎天青微微颔首。
同为修道中人，且是九重天修士，一路行来，他清楚雷俊的潜台词。
类似黄金汗这种情况，可能再等個几年也没动静。
但同样可能明天，甚至就在今日，就在下个瞬间，就在他们当前说话交谈的同时，对方便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
“如果是那样的话，眼下方才镇封地海门户，恐怕不一定牢靠？”黎天青看向雷俊。
他是巫门神舞一脉九重天降神大巫，如果在巫门传承中选择最擅长虚空之道的人，他肯定是其中之一。
正因为如此，黎天青不敢小看黄金汗昂沁夫。
对方是武道修士。
开辟、稳定虚空门户不是其所长。
或者说，帮助其他人横渡虚空，不是他们所长。
但以其个人单独行动而言，肉身撕裂虚空，却正是他们的强项。
黄金汗登仙，一步之间便是当真如瞬移一般。
这等实力，哪怕没有虚空门户，他都可能亲自横渡虚空而来。
所需者，更多在于确定准确方位。
如果似幽垠、空桑、黄泉那般虚空门户已经封闭多时，线索踪迹难寻，武仙可能不容易横渡虚空抵达。
可如果是很短时间内刚刚被镇封的虚空门户，未必能将黄金汗挡在故宋人间。
是以黎天青有少许顾虑。
之所以是少许，因为他身旁立着的那个高大年轻道士。
虽然黎天青同雷俊打交道不多，但就他对雷俊的了解，对方冷静沉稳，当有所安排。
黎天青对雷俊的安排不做反对，雷俊当前则在观察虚空门户另一边的故宋人间无光地界。
玉清周天法镜，被他带入地海。
地海中环境特殊，其实不太适合玉清周天法镜发挥功效。
一方面是地海黑雾弥漫，另一方面则是玉清周天法镜无法升上太高的高度，容易被别人察觉。
尤其就在雷俊身边的黎天青，乃九重天境界的神舞大巫，神魂感知极为灵敏。
不过他眼下就在雷俊身边，反而因为雷俊本人存在感太强而掩盖了玉清周天法镜的气息。
镜光的目标，亦非黎天青本人，而是穿越重重虚空，指向故宋人间。
那边幽罗深谷中，漆黑不见天日。
但玉清周天法镜仍能帮助雷俊看清相关景象。
不过，随着时间临近正午，幽暗的深谷中，开始有淡紫色的朦胧雾气弥漫。
幽罗紫雾，出现了。
雷俊悄然转动玉清周天法镜的镜光。
少顷，首先是一小队人，映入他眼帘。
来者非日常生活在昏暗环境中的九黎之民，也非异族中人，看起来像是大宋遗民。
这些人修为境界相对不高，满面风霜，看起来像是经过长途跋涉，方才赶到这片无光地界中。
观他们行路的方向，像是此前得过人指点，知道离开这方人间前往地海的虚空门户所在，正在昏暗深谷中深一脚浅一脚艰难朝这边赶来。
类似人群，雷俊倒是不感到陌生。
之前地海与故宋人间相通的这段年月里，偶然便有得到消息的大宋遗民，赶来地海，希望能换一番天地生存。
虽然人数不多，而且当中不乏俗世凡人，地海中的大唐修士一般不会予以驱赶，进行过甄别后，会设法安置。
眼下，似是又一群这样的人。
当前这个时间点，中上签所言的三品机缘，莫非就着落在这群人中……雷俊猜想。
如果先前便先将虚空门户镇封，这些人自是被阻于故宋人间……
雷俊正如此猜测之际，忽然目光一闪。
玉清周天法镜的镜光周转下，他很快发现有别人靠近这片无光地界。
这次来的人，修为实力境界，便高得多了。
对方一袭僧衣，面貌俊美，宝相庄严，乘赤红的孔雀飞来，转眼便降临这方无光地界内。
赤红的佛光充满智慧圆足之真意，这一刻直接照亮周围重重地底深谷。
正是来自须弥的佛门高手，已经臻至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五层境界，五相成身圆满的莲华部主宗伽。
对方离开黄金汗国大都，却出现在这里，已经足以让雷俊了解事情大概。
黄金汗昂沁夫成功了。
汉末大劫数千年后，故宋人间诞生第一位新生代仙境高手。
他也确实盯上了地海。
须弥莲华部主宗伽，是帮昂沁夫来打前站的。
作为武仙，驻留人间能比其他仙境高手略长久。
昂沁夫并不打算立刻离开人间找地方安身休养。
他选择把握短暂时间，先清扫眼下故宋人间。
如此，即便他和善智慧尊者接下来不履尘世，黄金汗国余下的高手连同须弥莲华部一样能坐稳故宋人间的江山。
雷俊不确定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是否都倒霉了，但相较于江南的大宋遗民，无疑还是苍狼汗卓力格图和白鹿汗呼和达来这两大人仙更可能成为黄金汗昂沁夫这个真武仙的目标。
正是因为昂沁夫先去找他们麻烦，莲华部主宗伽出于谨慎考虑，方才先赶来荆襄之地的无光地界。
宗伽无心进地海。
甚至他无心直接同地海中的高手起冲突。
只要拖延时间，延缓地海方面镇封虚空门户即可。
这段时间不需要长。
黄金汗昂沁夫不能在人间停留多久。
他收拾了北边的敌人，再赶过来，同样不需要多久。
深谷中靠近虚空门户的那一小队人马，看见活佛降世一般的宗伽上师，这时都放慢了脚步。
他们是宋人，对于协助黄金汗国的西域僧人深深忌惮。
只是那僧人看上去没有恶意，令人观之不由自主生出亲近之意。
佛门手印一脉重视心灵修持，莲华部更是须弥金刚界五部中最重视心灵精神的一脉。
双方境界实力差距太大，莲华部主宗伽无需作态无需开口，天然就影响那些人的心神。
宗伽注意力在地海门户，原本也无意处置那些大宋遗民。
但忽然他心神微动，似乎察觉什么，转头向那些人看去。
结果第一眼扫去，异样感更明显，但竟然没看出其中究竟。
宗伽虽然仍戒备地海门户方向，但对这边也留上了神。
可惜，不等他仔细分辨，通往地海的虚空门户那边，先生出变化。
空间界域震动间，虚空开始有封闭之感。
对面，雷俊当前没有亲自动手。
他凌空勾勒，法力凝聚成一张张闪动光辉的符箓。
一旁黎天青则先着手施展巫门神舞一脉的手法镇封地海门户。
九歌&#183;云中君的鬼神祭阵轰然展开，瞬间遍布四方，动荡虚空。
此刻的黎天青同往日模样不同。
在他行使鬼神祝祭之舞的同时，他面上毫无征兆，带上一副巨大的面具，面具狰狞如鬼神，唯有双目露出。
只是此刻黎天青目光淡漠，仿佛失去人的情绪，成为鬼神的化身。
正是九重天降神大巫特有的奥妙，方相之面，天地灵气收归于神，令黎天青的巫门术力更加强大。
九歌&#183;云中君的祭阵，本就擅长空间之变，受其影响，地海门户动荡，顿时有封闭征兆。
对面故宋人间，莲华部主宗伽见状，立即予以反制。
他端坐阿弥陀孔雀座之上，一手结三摩昧印，另一手结智拳印。
动荡的虚空门户，顿时被重新定住。
虽然修为境界高过黎天青，但莲华部主宗伽并未大意。
他已经能感应到，对方是巫门神舞一脉的降神大巫，其神舞祭阵影响时空间的水平非常高，在这方面进行较量，宗伽不会大意。
大战之下，那些大宋遗民恍然回神。
有人仓惶向远方逃窜。
但也有少部分人，暗自咬牙，朝被宗伽稳固住的地海门户冲去。
宗伽当前暂不理会。
虽然好奇方才引起自己灵台闪光的存在是什么，但对他来说眼前重点始终是地海门户。
这位佛门上师目光清明，心灵转瞬间便恢复澄澈，不为所动。
对面的地海中，雷俊面前已经七七四十九张闪动光辉的法箓悬浮于半空中，暂时凝而不发。
玉清周天法镜的光辉扫动下，从莲华部主宗伽，转移到那些正冲入地海门户的人。
正是因为宗伽的缘故，他们当前还可以通行。
“菲儿抓紧！”一对夫妇牢牢抓着少女的手。
少女倒是胆大，不见慌乱，通过虚空门户时反而好奇地左顾右盼。
她出现在雷俊的视野中，却叫雷俊此刻生出和莲华部主宗伽方才相同的感觉。
似有异样，但第一时间没能看明白其中底细。
凭他和宗伽的修为，与这少女境界差距如此巨大，居然险些看走眼。
如此反常的现象，反而叫雷俊忽然想起什么。
等少女随父母正式通过虚空门户来到地海，人就在雷俊近处，便直接验证他的猜想。
这少女的体质特殊。
原来如此，敢情是中上签的三品机缘并非某种灵物，而是个活生生的人……雷俊一时间哑然。
自多年前在巴蜀雨山遇见抱抱之后，难得再碰上一个会喘气的“机缘”。
仙体根骨。
太虚仙体。

第427章 断气的莲华部主
太虚仙体，同寰宇仙体、宙光仙体、造化仙体等根骨体质一样，皆是极上乘的根骨体质。
虽然不似纯阳仙体、纯阴仙体、太霆仙体、两仪仙体那般令修士在上三天境界时可能蕴生出独特的神通法门，但太虚仙体亦有其自身独特奥妙。
其中一大神异之处，便是令身怀太虚仙体之人，先天不易为他人所洞察。
便似眼下，那少女看上去只有少许基础练气修为，但凭雷俊和须弥莲华部主宗伽的心灵修为与神魂感知，第一时间也只能隐约察觉她似乎异于常人。
便是雷俊他们这样的九重天高手，专门留心加了几分仔细去观察，第一眼仍看不明其中底细。
雷俊还是联想起古籍记载中有关太虚仙体的一些信息，故而才第一时间猜到其中缘由。
这要是换个修为境界实力相对低一些的人，莫说看清这少女的底细，打从一开始便不可能留意到她的特异之处。
眼下她本人修为较低，身形明明白白摆在雷俊和宗伽等人视野中。
但如果她修为境界同雷俊等人差距不那么大，则雷俊二人亦可能疏漏其存在。
从隐匿行踪的角度而言，几乎可以说，她天生就披着一件太清八景宝蓑。
修为境界差距不大的情况下，佛门手印一脉善于侦查洞察的外缚印、内缚印，儒家经学九重天四层大儒才修持的“易”，都可能被她豁免。
武道高手拙于向外探查而长于自身警惕。
但身怀太虚仙体根骨的修士如果偷袭暗算，被武道高手觉察的概率，同样要低于同境界的其他人。
这趟抽签的结果虽然有点出乎预料，但确实没让雷天师失望。
黎天青笼罩在方相之面下的面孔，这时转头看向雷俊。
当前的情况，是他试图关闭虚空门户，而对面故宋人间的莲华部主宗伽则在稳定虚空门户。
现在有人通过门户赶来地海。
假使宗伽停手而他黎天青不停手，结果将是那几个大宋遗民被扭曲的虚空所吞没。
“也算一场缘法，放他们进入地海吧。”
雷俊冲黎天青微微颔首：“当前无大碍。”
他四十九张符箓已经准备就绪，但凝而不发，黎天青见状便知雷俊当前应该也在等人。
很大可能，是龙虎山天师府另一位大乘高真唐晓棠。
虽然记挂着黄金汗昂沁夫随时可能到来，但见雷俊胸有成竹，黎天青便点点头，不做其他动作，静心维持虚空门户稳定。
此消彼长。
黎天青这边稍有放缓，对面须弥莲华部主宗伽顿时生出感应。
影响虚空的智拳印发挥神妙，不止稳定住地海与故宋人间相通的门户，更反过来震动黎天青的鬼神祭阵。
地海中白云激荡。
九歌&#183;云中君的祭阵阵纹，顿时出现裂痕。
莲华部主宗伽实力过人，黎天青祭阵动荡时空，但双方境界存在差距，高手相争一线之隔往往结果便大不一样。
黎天青脸上方相之面，随之出现一道裂缝。
但他双目神采冷静淡定如常。
下一刻，无形中，仿佛有一颗强有力的心脏，轰然跳动。
神舞一脉九重天二层境界降神大巫的神异之能，阵心。
随着黎天青阵心跃动，澎湃的生命力勃然而发。
如此生命力不单只作用于他本人，更作用于他神通所化的祭阵。
刚刚受莲华部主宗伽动摇开裂的九歌&#183;云中君大阵，立刻焕然一新，仿佛重获新生，完整如初。
宗伽抢占的一点上风，立即被抹平，双方重新陷入僵持局面。
地海门户随之震动少许，但仍维持平稳，不至于影响在其中穿行的大宋遗民。
待那几个人跌跌撞撞穿过门户进入地海，黎天青忽然也惊“咦”一声。
身为九重天境界的神舞大巫，他精神感知同样极为敏锐，察觉那少女的异常。
雷俊冲他点点头，同时探出一缕法力，化作白烟，将那些大宋遗民一起卷了，送他们离开动荡不安的虚空门户附近，抵达远方安全处。
黎天青见状，知道人虽有异样，但当无大碍。
同时他也恍然，雷俊该当比他更早察觉那少女身上特异之处。
若说爱才之心，黎天青同样有。
但眼下见状，他自然不会与雷俊相争，方相之面笼罩下的面庞莞尔一笑：“恭喜雷天师。”
雷俊：“皆缘法使然，有劳黎居士。”
二人说话同时，他神色微微一动。
对面故宋人间，有别人到了。
正跟莲华部主宗伽角力的黎天青同样察觉有异。
对面的宗伽，明显受到干扰，分心于其他地方。
地海门户的另一端，故宋人间地底深谷中，除了正散发赤红佛光的莲华部主宗伽之外，突然又亮起一蓬淡金色的火焰。
一个身着黑袍白衫的道士现身，从天而降，一掌当头向宗伽拍落。
郑琛。
对这位重新出山，已经在故宋人间活动多时的纯阳宫宿老，宗伽早有耳闻。
对方同样是九重天境界的大乘高真，宗伽心分二用，重点始终还是放在虚空门户那边。
他本人腾身从阿弥陀孔雀座上飞起，继续镇压地海门户异动的同时，控制阿弥陀孔雀座迎击郑琛。
郑琛毫不客气，一手端個拳架，另一手则向前伸出，磅礴纯阳真火凝聚于一点，都落在他伸出的食指上。
正是纯阳宫法武绝学纯阳母拳中用于攻击的阳极元炁。
阳极元炁一点，阿弥陀孔雀座化作红光孔雀展翅高飞的势头，一时间都被止住。
宗伽一只手的手印不变，仍然结智拳印，稳固通往地海的虚空门户。
另外一只手则结大金刚轮印，加持阿弥陀孔雀座，和郑琛周旋。
与此同时，他心神还在继续警惕四周。
这位莲华部主，当前并没有拼尽全力。
随身另一大至宝独钴金刚杵始终没有动用。
因为，他在警惕大唐龙虎山的唐晓棠或者别的某个对手突然出现。
唐晓棠自当初被空桑大巫伏击以至于丢了黎元衡线索后，苦寻黎元衡无果，在故宋人间便少有现身。
但莲华部主宗伽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大唐方面迟迟没有封闭地海通往故宋人间的门户，宗伽以为并非为了关照大宋遗民，至少不单纯为了这个原因。
极有可能，唐晓棠或者别的什么人，还来往于这边。
相较于郑琛，宗伽更提防唐晓棠……
“嗯？！”
这位佛门上师忽然察觉有异。
就在他面前，浩浩荡荡的纯阳之海展开。
当中不仅有大量纯阳真火，更有茫茫无尽的纯阳仙雷！
雷火交织间，一艘浩荡神舟巨舰出现，通体纯金，硬生生压住阿弥陀孔雀座，并继续向宗伽本人撞来！
神舟巨舰上，立着纯阳宫太上长老郑琛。
可对方的身形这一刻却忽然变得模糊，黑白道袍变作紫金色，头顶道巾亦变成道冠。
到最后，一个高挑女修赫然出现在宗伽面前，不是唐晓棠是谁？
“这感觉真不错啊！”唐晓棠大笑声中，立在纯阳之舟船头，压着莲华部主宗伽便撞向地海门户内！
“你……这方人间的纯阳宫郑琛，一直都是你？！”
宗伽心念电闪的同时，连忙亮出须弥莲华部另一大至宝独钴金刚杵。
可是独钴金刚杵一击之下，唐晓棠周身混洞九炁九光流转，直接硬抗了莲华部主宗伽这一击。
同一时间，她老实不客气也亮出天师剑，剑光横扫继续朝宗伽劈落的同时，浩荡紫雷也将阿弥陀孔雀座一同劈向地海门户。
原本被宗伽稳当的地海门户，这时忽然生出旁的变化。
一阵巨大的吸力，从中出现。
那感觉，分明是符箓派大乘高真的大乘道景，正在向内吸取摄拿。
除了眼前的唐晓棠外，就在那边地海，还有另一个符箓派大乘高真。
莲华部主宗伽心头骤然一沉，但灵台澄净，虽惊不乱。
他赤红佛身之上顿时生出大片透明无形无色，但威力惊人的明王忿火。
以明王忿火阻挡唐晓棠的同时，宗伽双手法印连续变化。
九大手印一同呈现，整体化作宝轮模样，配合阿弥陀孔雀座向下，欲要先镇住地海门户和对方大乘道景产生的吸纳摄拿之力。
但另一边唐晓棠嘿嘿笑着，浩荡纯阳雷火光辉，这时陡然变作缥缈无形之气，同对手的明王忿火相对，无形无质对无形无质，消解莲华部主宗伽的明王忿火。
同一时间，唐晓棠的纯阳之舟，再生变化。
以神舟本身为中心，生出大量金光。
唐晓棠腰间所悬国师印，与之交相辉映。
虽然不是位于大唐人间，但金光仍然演化一片险峻山河。
纯阳之舟行于山河之上，畅通无阻，通行便利。
巨大的神舟巨舰趁势穿过被消解牵制的明王忿火，仍然瞬间就到莲华部主宗伽身前。
宗伽先前一招失算，没有第一时间察觉纯阳宫长老郑琛便是唐晓棠，此刻被唐晓棠抢到先手，一步快就是步步快。
宗伽已然竭力想要扳回下风挽救局面，但腹背受敌之下，终究还是被唐晓棠立在纯阳之舟上，硬生生将他撞进地海门户内。
“黎居士！”雷俊轻呼一声。
黎天青反应极为敏锐，在雷俊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同时，便已经做好准备。
原本动摇关闭地海门户的鬼神祭阵，力量意境已然为之一变，转为稳定地海门户。
多得他反应迅速，否则唐晓棠、宗伽二人混战冲撞，便可能撕裂虚空。
而眼下，唐晓棠足踏纯阳之舟，直接将莲华部主宗伽整个人撞进地海，同时也撞进雷俊的玄黄宇宙内。
如宇宙般寂静深邃的巨大黑色球体，飞速封闭。
赤红光辉和纯金光辉都消失在其中。
雷俊本人并未入大乘道景，而是身处巨大黑球之外。
自蓬莱之战后，大唐天师天赋异禀，同时炼成两方大乘道景，于大唐修士之间，已不再是秘密，是以黎天青见状，并不感到惊奇。
雷俊则挥挥手，先前凝于半空中不散的四十九张法箓，这时闪动光辉，齐齐飞舞，直接贴上地海门户。
黎天青见状，索性解去自己的鬼神祭阵。
四十九张法箓如同贴印在虚空中，然后仍一起转动，连带着虚空界域随之扭曲起来。
地海通往故宋人间的通道门户，随之封闭。
雷俊等人眼前，地底世界恢复如常，只剩下一片昏暗，黑雾弥漫。
嗯，时间不说刚刚好，还稍微差着少许……一直在注意时间的雷俊，暗自点头。
此刻的故宋人间，荆襄一带形成的无光地界中，不见天日的深谷进一步天塌地陷。
没有赤红的佛光和金色的火光照耀，这里重新恢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地底深谷之外，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正午时分终于来临。
忽然，整方天地似是一齐震动。
毫无征兆间，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无光地界上空。
那身影属于一头身形仿佛小山般庞大，头顶生角的巨大妖虎。
骇人煞气与凶威弥漫开来，令四周生灵几乎要窒息。
曾经，这片山河破碎造成的无光地界，正是源于这头强悍妖虎和他的主人。
眼下，妖虎哈塔尔比从前更加强大。
这源于它的主人。
一个看上去并不如何强壮但精干的中年男子，立在妖虎哈塔尔头顶之上。
日正当空，背光的情况下令人看不清男子的相貌。
但在这一刻，他仿佛比天上大日的存在感还要更强，浓烈的光热以他为中心向外散逸，犹如第二轮太阳直接降落地面。
整个故宋人间的灵气流动，都似乎因这个男子的存在而发生改变，使得荆襄之地在此刻风起云涌。
不论地脉灵气流动还是天穹之上的灵光闪耀，此刻都汇聚于此，使得这里仿佛变成故宋人间的中心。
悄无声息间，不见中年男子和他脚下如山妖虎有何动作，下方幽罗深谷便更进一步坍塌碎裂。
连绵山石，化作齑粉，然后又像是化作虚无，消失不见。
如果说先前的山河是破碎散逸，那眼下则是被直接抹去一块，连碎片都不曾留下。
这一片无光地界，整体变成一片巨大的盆地，地底反而得见天日。
而妖虎哈塔尔和中年男子的身形，此刻正落在谷底。
谷底看上去空无一物。
不见中年男子有何动作，谷底便呈现扭曲态势。
并非谷底土石进一步碎裂。
而是那里的空间，在这一刻呈现褶皱和扭曲的模样，从中破开。
但下一刻，这一切又为之停止。
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虚空破开，并不通往其他世界，只是一片单纯的虚无。
属于域外虚空的荒芜之存在。
妖虎哈塔尔庞大的身躯，似是颤抖一下，低下虎首：“大汗……”
在其头顶上的中年男子，正是重现人间的黄金汗昂沁夫。
他的面貌，仍然令常人难以目视看清。
但似乎，他有一个微微蹙眉的动作。
其双目注视破碎的虚空，久久不语。
在那里，原有一线灵光存在，但转瞬即逝。
下一刻，扭曲褶皱的空间恢复原样，重现深谷坑底一片灰白的模样。
而巨大的妖虎和它头顶的黄金汗，瞬间消失不见。
地海中，黎天青略有些惊讶地看着雷俊立于原地。
方才镇封地海门户的四十九张法箓，这时正在熊熊燃烧，光焰升腾，但又很快熄灭。
雷俊本人一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外一只手则向上伸直抬起，五指张开，凌空托起个光团。
光团中，是一柄闪动光辉的法刀。
法刀表面，这时同样燃动者熊熊光焰。
在黎天青的视角下，法刀并非源于雷俊。
而是不知来源，仿佛凭空而现，破空而至。
方才就见一线刀光忽然在地海昏暗的虚空中闪烁，然后便破空而来，落于雷俊头顶。
法刀的出现，仿佛凌空斩断某些无形的存在。
而伴随法刀破空而至，那四十九张用以镇封地海门户的法箓，便燃烧起来。
雷俊仰首目视被自己托起的法刀也燃烧化作虚空，消失不见，然后他冲黎天青颔首说道：
“这是本派大师姐先前去对面那方故宋人间游历时，留在那边的手段之一。”
黎天青若有所思：“许真人么？久闻大名，令人钦佩。”
他亦是修为高明，悟性过人之奇才，虽然是修持巫门法统而非道家传承，但于时间空间变化洞察入微。
此刻凝神观察思索下，对雷俊和许元贞方才的手法，渐渐了然。
大衍五十，其一不用，故而得四九之数。
四九之变，亦往往留一线之机。
许元贞留在故宋人间的玄妙法刀，相关法门早跟雷俊通过气。
此刻被雷俊牵动，法刀直接穿梭虚空而至，与雷俊的符阵相合，斩断了那最后的一线之机。
所有一切，都被充塞填满，没有其余变化，也不留半点空当。
故而虽是临时镇封虚空门户，却仿佛将一切彻底隔绝。
即便黄金汗昂沁夫那般已经臻至九重天之上的武仙，也无法也再循着先前痕迹线索，进入地海。
虚空茫茫相隔，昂沁夫虽有能耐穿梭虚空而行，却难以确认地海所在了。
雷俊本人在施法之前，便已经结束玉清周天法镜关照故宋人间的动作，收回镜光。
他眼下亦不知这个方法，是否一定能成功。
不知黄金汗昂沁夫是否在正午时分抵达那片无光地界。
不知昂沁夫在故宋人间那边都做了什么。
不知昂沁夫有否知难而退。
习惯了观测四方获取情报诸般事了然于胸，此刻忽然两眼一抹黑，自是叫人很不习惯，容易生出心里没底的感觉。
但雷俊心境平稳，不做任何侥幸尝试。
许元贞的法刀是被法仪牵引从故宋人间斩过来，也就罢了。
施法同时如果玉清周天法镜继续观览故宋人间，则是从地海往那边观照。
已经登临仙境的黄金汗，极可能察觉。
虽然未必就会给对方指明地海的方位，但雷俊这方面半点机会都不会留给对面。
眼下法箓和法刀一起燃烧消失干净，地海虚空稳固，不见动荡之姿，则基本可以肯定，已成功将黄金汗昂沁夫挡在故宋人间那边。
接下来，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
身在地海的雷俊一边稳固自己的大乘道景配合当中的小师姐唐晓棠对付莲华部主宗伽，一边联络通知其他相关人士。
末了，他视线转向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大宋遗民。
见雷俊的视线看过来，那些人中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强自镇定心神，带着身旁亲人，向雷俊和黎天青行礼。
故宋人间，道家符箓派没落已久。
但是托朱俊杰的福，因为他先前得雷俊、唐晓棠相助，故而在故宋之境为大唐天师府扬名颂德。
那几个大宋遗民认不得黎天青衣饰，但雷俊着一身九色离罗帔，头戴元始冠腰配白玉印的造型，他们却如雷贯耳。
“故宋之民，参见大唐天师，无量寿福。”中年男子镇定心神，首先恭声向雷俊一礼。
那少女虽然紧跟在父母身旁，但心神宁定并不慌乱的模样，这时有样学样，跟着父亲向雷俊行礼。
雷俊面容虽淡漠，不过一身道家高真气息宁静高远，令人心神安宁。
其他人慌乱的心神随之镇定下来，一起跟着向雷俊行礼。
黎天青主动避往一旁，并不靠近。
雷俊当下亦不多言，吩咐候在地海中的张凶洰过来，护送这一户姓韩的人家，先去往大唐。
他无需隐瞒，直言那个名叫韩筱菲的少女有仙缘在身，可在龙虎山入道，不过最终由其自身决定。
韩家人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一下子砸晕了。
先前灾劫惊惧之后，如今是巨大惊喜，大惊大喜之间落差太大，叫他们一时间再次回不过神来。
倒是韩筱菲自己有些粗线条，看上去挺高兴的样子，几乎就要一口答应，只是看看周围亲人，终是暂且按捺，看样子还想问问父母意思。
张凶洰则是感到惊讶。
前不久，他才刚刚护送程绒绒前往大唐龙虎山入道。
想不到，眼下马上又要再干一回这样的活儿。
嗯……这次的这位，该不会也是灵兽吧？
只是化作人形的模样。
一家子都是灵兽？
这好像又有些不太对。
感受到张凶洰目光有些古怪，韩筱菲父母心情不禁又忐忑起来。
张凶洰忙收敛心神，先带他们离开地海。
地海黑雾，对俗世凡人和中低修为的人间修士有较大害处，是以一路上张凶洰都张开灵符光辉护持他们。
这让那些大宋遗民心下稍安。
“你们一家人，都入地海了么？有没有失散在故宋人间那边的？”走在路上张凶洰询问。
对方摇头：“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了，先前有几户人家和我们一起过来，但他们没有入虚空门户，应该是留在那边的无光地界里了。
我们家虽还有些其他亲族，但好些年前战乱时便失散了，一直联络不上，可能已经……”
张凶洰微微颔首：“几位可以放心，如果这位韩师妹选择在本派入道，虽然诸位不能随她入山门，但本派在山下有集镇农庄，各位可以放心住下，晚些时候，韩师妹会有机会除外省亲”
与对方结缘者，赫然是自家掌门师叔，如果对方前往龙虎山入道，按照规俗，那极可能便是卓抱节之后第二位天师亲传。
这样的人除非早夭，否则历史上还没有通不过传度、授箓的先例。
其亲族不说一定随之鸡犬升天，但至少在龙虎山下谋一份产业安身立命不会有任何问题，故而张凶洰眼下多说几句，直接给对方介绍相关情况。
虽说，他当前没看出这位未来的韩师妹有何出众之处……
等等，那小姑娘呢？
张凶洰悚然而惊：“韩师妹？”
这能把人丢了？！
却见韩筱菲在后方高举着手，跳着叫道：“道长，道长！您找我？”
张凶洰定睛看去，发现对方只是落在队伍末尾，陪着其母亲说话。
方才纯粹是因为身高缘故，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可是，他张凶洰已经是中三天修为的龙虎山真传了。
韩筱菲眼下还只只是在练气打根基。
他怎么可能因为目不可见，就察觉不到对方身形，险些以为对方丢了？
纵使地海黑雾再如何影响感知，这么近的距离也不可能出现如此谬误。
所以……
是这少女自身的缘故？
张凶洰若有所思，面上则一切如常：“地海广阔，赶路费时，我们将加快些速度了。”
一行人身后远方，雷俊微笑目送他们离去。
身旁黎天青这时已经解除方相之面，在旁微笑道：“世人皆道雷天师亲传贵精不贵多，果然如此，恭喜天师得此佳徒，只是叫我有些苦恼，不知该备些什么礼物祝贺才好。”
雷俊：“得黎居士见证，已是再好不过。”
黎天青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是穷汉，没啥家底，天师原谅则个。”
雷俊亦笑：“也祝黎道兄早得衣钵传人。”
黎天青虽然同雷俊谈笑，但一多半心神此刻都集中在雷俊封闭的大乘道景以及眼前似乎已经恢复平静的地海中。
“贵派镇封虚空之法，属实高妙。”
黎天青言道：“按照天师之前介绍有关仙境中人的情况，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黄金汗昂沁夫仍然没能突入地海，应该便再无机会，他亦无法在故宋人间久留，当前必须寻找其他安身之处？”
雷俊：“就目前所知，该是如此没错。”
黎天青微微沉吟，目光不再看原先地海通往故宋人间虚空门户的位置，而是转头看向地海与归藏相通，还有地海直接与大唐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方向。
“如果黄泉、空桑还有故宋人间早年曾相通的幽垠皆已多年不开，眼下地海再被封堵，那黄金汗如果不想沉眠于域外虚空，他当前在故宋人间可选者，便只有须弥、归墟和情况不明的大荒……”
黎天青轻声道：“但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须弥，虽然无法与大唐人间相通，但除了故宋人间，也通往其他人间？”
雷俊：“不错，至少他们还有大明和今汉两处人间，虚空通道确凿无疑开启。”
黎天青暂不知归藏和大明人间虚空门户已秘密开启，但他确定大同和今汉人间是相通的：
“黄金汗国既然当前与须弥佛门算是盟友，与其为了须弥其龃龉，他会不会选择借道须弥，前往今汉人间，然后转而打大同的主意？”
大荒情形不明，当前还不宜说定其中不适合仙境中人休养，也可能只是黄金汗强势进取，只将大荒作为最后退路。
归墟中则可能有九重天之上的大妖存在。
并且当前归墟与须弥的关系似有些暧昧。
黎天青近年来接触过的故宋之民，基本都评价黄金汗昂沁夫霸道纵横，醉心征服。
这般作风的他在地海碰壁，很大可能将目标转向其他与大唐人间相关的世界。
“存在这个可能，不过大同那边，本派也有相应准备。”雷俊言道。
毕竟是许元贞先前逛过好久的地方。
她都是留下不少布置才离开。
许元贞不仅个人实力超群，悟性自然，同时她所身怀的寰宇仙体，针对虚空界域变化，额外有独到之处。
虽然，包括故宋人间这边，初衷都不是针对黄金汗昂沁夫。
昂沁夫当前，等于是帮其他仙境强者踩雷了。
“时间上也来得及，黄金汗想要借道须弥，也需要先行在须弥休养一二。”
雷俊淡定：“否则如果只凭中转途经须弥便能摆脱人间散逸的威胁，其他仙境中人早设法营造一个个中转驿站，在各个人间到处往来自由行动了。”
尤其善智慧尊者、空桑巫王和大汉龙虎山那位老祖，观过往行事，可能属于格外不宜轻动的类型。
黄金汗昂沁夫锐气正盛，但他在来荆襄无光地界前，先去处置了同族同源的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
虽然雷俊当前还不确定那两大汗国当前具体情况如何了，但黄金汗肯定花了时间在他们那边，否则无需莲华部主宗伽来打前站。
先在北方料理苍狼汗国、白鹿汗国，然后再白跑荆襄一趟，接下来还要再赶往位于西域大宋金刚寺山门的须弥门户。
纵使黄金汗已登仙境，武者挪移迅速，也是短途连续瞬移而非一步之间就横跨天南地北。
他在人间停留的时间已经相当久了。
何况为了以防万一，元墨白已经低调前往大同。
那里的布置虽然跟地海这边不同，但许元贞留下的东西元墨白亦有携带。
此外则是不确定善智慧尊者如果仍不出须弥，那么须弥金刚界五部中其他几位部主，还会不会像当初跑归墟一样，再跑大唐来捞莲华部主宗伽一次？
只是他们的话，倒不必急于封闭今汉人间通往大同的门户。
除了元墨白之外，大唐还有其他高手当前也前往大同。
女皇既然已经回帝京洛阳，她侄子张徽便又有些坐不住了。
“依昂沁夫的性情作风，不论成败与否，可能都还是会通过今汉人间往大同一行。”雷俊言道。
不过那样一来，大同，或者大唐与今汉人间将被迫断绝往来，客观上多少会有些影响。
雷俊步入自己的大乘道景：“眼下，先找补一点吧。”
浩瀚的玄黄宇宙星空中，须弥莲华部主宗伽，已经跟唐晓棠大战多时。
他虽然没有直接跟雷俊交过手，但也知道这方大乘道景不属于唐晓棠。
这里有两个九重天道家符箓派高手。
宗伽虽然是九重天法身圆满境界的须弥上师，但金刚部主伽罗陀前车之鉴时刻在提醒他大意不得。
“料不到，唐真人竟然会仿冒别人。”莲华部主宗伽一边警惕这方大乘道景的主人，一边注视面前追进来的唐晓棠。
唐晓棠笑嘻嘻：“挺有趣的，尤其是刚才看你那副表情。”
宗伽摇头。
他这趟确实是踩了个大坑。
如果方才唐晓棠直接以本来面目现身，莲华部主宗伽肯定是另一番应对策略。
不说一定不会吃亏，但肯定第一时间就全力以赴。
纵使被唐晓棠逼得远离地海门户，也不至于步步受制结果被对方整个人轰进地海来，还轰进别人的大乘道景中。
现在宗伽已经顾不上再考虑黄金汗昂沁夫那边能不能入地海。
他唯一要考虑的是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恕贫僧不解，一直不明伽罗陀师兄当初如何开罪唐真人和贵派龙虎山天师府，以至于贵我双方一直交恶？”宗伽一边观察这方大乘道景寻找薄弱处，一边同唐晓棠周旋。
唐晓棠冷笑：“你们这些贼秃打什么主意，瞒得过我？”
宗伽猜想伽罗陀和金刚部当初可能有渡化唐晓棠、雷俊等人之意，但事情泄密被察觉。
他暗道伽罗陀等人行事不周密的同时，正色道：
“或许伽罗陀师兄行事有误，但他和整个金刚部都已经付出代价，我须弥莲华部却与贵派并无恩怨，贵派又何必苦苦相逼？”
唐晓棠当头就是一剑劈来：“敢情你来地海门户是帮我们阻挡昂沁夫？”
宗伽持独钴金刚杵荡开天师剑，面色如常：“贫僧此来，确实为相助黄金汗，但也为相助大唐。
地海并非大唐之领土，此前九黎之民同大唐人间也多有冲突仇杀，双方是敌非友，地海环境恶劣，同样不适于俗世凡人居住。
大唐将地海让与黄金汗休养，于大唐并无多少损失，而黄金汗国与大唐人间从此更可结为同盟，互相得一强援，岂不胜过当前交恶，大唐平添强敌？”
唐晓棠呵呵一笑：“说得好，可惜我信昂沁夫我都不信你。”
说话同时，紫、金交织的剑光连环不断朝莲华部主宗伽当头劈落。
宗伽持独钴金刚杵连连阻拦，叹息一声：“唐真人如此说，贫僧无法，只好得罪了。”
入玄黄宇宙后虽然雷俊没有现身，但宗伽亦不容自己长时间被困在这方大乘道景中。
其赤红的金刚身表面，再次浮现大量明王忿火。
宗伽一手结三摩昧印立在胸前，另外一只手持莲华部主至宝独钴金刚杵，向前挥出。
无形的刀锋划过虚空，顿时让寂静深邃的宇宙都仿佛为之颤抖，受到伤害。
须弥绝学，大明王神刀！
并且是独钴金刚杵加持下的大明王神刀。
但和先前一样，有同样无形无质的力量在漆黑的宇宙中出现。
初时只有一点，但却准确截住宗伽大明王神刀的刀锋。
然后，这一点轰然向外爆散扩张，宇宙仿佛随之一静。
就连看上去无坚不摧的大明王神刀，这一刻都波荡扭曲起来。
明王忿火虽然未灭，但却无法再继续维持成型，纷纷飘散，不复先前强大的破坏力。
宗伽手中独钴金刚杵也难以继续向前。
他心神凛然。
身为莲华部主，他的大明王神刀，单论杀伤，不及金刚部主伽罗陀。
但妙观察智加持下，令他出刀更加刁钻精准，变化微妙。
可结果竟然还被唐晓棠准确截住。
宗伽视野中，就见唐晓棠头顶，一对仿佛没有感情的巨大双眸，目光淡漠，似是在注视他，又像是没有焦点。
而唐晓棠方才硬碰他大明王神刀的神通，则更是妙到巅峰。
“……你修持太初一炁，竟臻至如此境地？”
宗伽目视唐晓棠，心更往下沉：“伱不是纯阳仙体了，你是……太初道体！”
“可惜啊，这里只有你。”唐晓棠喟然一叹的同时，宇宙间有金色的雷龙与碧绿的火虎一同飞腾。
纯阳雷龙和阴火虎交织间，化作金绿相间的太极图，阴阳和合下爆发出强烈耀眼的光辉，轰击来接应宗伽的阿弥陀孔雀座。
唐晓棠自己则手持天师剑，一剑劈在宗伽的金刚身上。
通体赤红的金刚身挨这一剑，顿时光芒低落，有退回金色的征兆。
位于雷俊的玄黄宇宙而非自己的大乘道景中，唐晓棠无法动用玄暗之尘和七分白芒。
但她本人修为已臻至九重天四层，天师剑也经过雷俊重炼。
对面莲华部主宗伽的赤红金刚身，单论攻防反倒不如金刚部主伽罗陀的青色金刚身。
他的妙观察智又奈何不得唐晓棠的天心洞明法箓。
正面硬碰，虽有独钴金刚杵和阿弥陀孔雀座，对上天师剑、天师袍在手的唐晓棠，宗伽越打越亏。
雷俊本人虽然不在大乘道景内，但远方星火摇曳间，却有赤红天辰真火自动生成，凝聚辰阳中天法箓，并从中伸出阳火虎。
黑暗宇宙间，明黄磁轨纵横交错，滋生出大量黑色的雷霆，显化玄霄五雷法箓，现出黑色的阴雷龙。
龙虎相济，阴阳交泰之下，顿时有黑红太极图在宇宙间出现。
属于雷俊自己的龙虎合击，却可以得到玄暗之尘和两极海眼加持，杀伤力顿时更上一层楼。
宗伽腹背受敌之下，眼见连突围的希望都变得渺茫，不得不当机立断。
他口喧佛号下，全身上下忽然佛光大作。
其头顶上空，现出虚幻的身影，仿佛神魂出离肉身一般。
这虚幻的身影，双手一起结莲华部绝学三摩昧印，然后与真实的阿弥陀孔雀座相合。
霎时间，有无穷光辉，遍布四方，甚至照亮广阔的黑暗宇宙，仿佛无处不在。
莲华部主宗伽，虽然没有金刚部主伽罗陀那般强悍的正面作战能力，但他亦有自己独到法门。
此刻神魂离体，与阿弥陀孔雀座结合，显化妙观察无量光，一时间普照四方，消弭灾劫。
光辉浩荡，但并未表现出强大凌厉的攻击性，反而生出非常矛盾的内敛之感。
光辉所及之处，一切都变得虚幻。
连独钴金刚杵和宗伽本人的肉身，这一刻都似乎随之由实转虚。
茫茫光辉照亮宇宙，但一切仿佛都随之消失。
唐晓棠头顶天心洞明法箓显化的目天心法相，双眸目光凝聚，注视妙观察无量光中心。
那里已经不见阿弥陀孔雀座和宗伽的神魂。
只有一朵似虚似实，若有还无的莲花。
莲花原本盛放，而此刻却正显示要闭合收拢的姿态。
便随这个进程，一切仿佛都将静谧深藏。
其中力量意境，倒是让唐晓棠想起当初进入须弥，攻打金刚部妙喜国土时，对方凭借金刚波罗密菩萨部母图，使妙喜国土整个变化，金刚转胎藏。
宗伽此刻便暗自感慨，他莲华部的法波罗密菩萨部母图眼下不在身边，否则即便不在极乐净土，他单人也可以金刚转胎藏，眼下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他念头刚转到这里，忽然心中警兆浮现。
下一刻，便有根闪动紫金二色光辉的九节青竹杖，出现在虚空中。
宗伽见状一呆。
他本人没见过这根青竹杖，只是先前听须弥宝部之主梵达陀提过一句。
准确说，梵达陀也没亲眼见过，而是听今汉人间的宝部僧人传讯，此前有大儒重新现世，一条青竹杖打得大汉群邪辟易。
眼下，怎么出现在这里？
那大儒也来了？
宗伽惊诧之余，心感不妙，只希望自己金刚转胎藏的法门可以避过对方攻击。
但茫茫宇宙间，“啪”的一声脆响。
原本将要闭合的莲花，被打得重新开放。
“啪！”
再一声，仿佛遍照宇宙无量无尽的光辉，似是变得有形有质，仿佛庞大而又轻薄的琉璃，随着那一声轻响全部碎裂。
莲华部主宗伽闷哼声中，神魂与阿弥陀孔雀座分离，跌回重新出现的肉身中，整个人晕头转向。
唐晓棠视线看着雷俊的上清玉宸仙竹，口中啧啧出声，手里天师剑则朝宗伽继续劈落。
宗伽连忙持独钴金刚杵勉力抵挡。
恢复漆黑的宇宙中，有银色的雷光闪现，凝聚成银白的雷龙。
唐晓棠身体周围则有纯金的火虎现世。
纯阳火虎和纯阴雷龙在这一刻形成完美的默契，由纯阴纯阳构建金银太极图，爆发出强光，同唐晓棠自己的金绿太极图一起轰击宗伽。
宗伽无奈，一手持独钴金刚杵，另外一只手则结独钴印，整个人仿佛通体如金刚，化作巨大的金刚杵，抵挡来自多个方向的猛攻。
而这时，远方虚空中，一个高大的年轻道人出现，身着九色袍，腰悬白玉印，随手拎了那根九节青竹杖，来到唐晓棠身边。
“大唐天师，玄霄子雷俊……”
宗伽看着雷俊拎着上清玉宸仙竹的模样，深吸一口气。
可惜不等他开口说话，就见雷俊身边忽然有大量剑器浮现。
北极剑、广莫剑、瀚海剑、太乙破阙剑。
宗伽此前都没有亲身打过交道，但不妨碍他感受到这些法宝剑器的凌厉锋芒。
然后，遍布宇宙的滚滚元磁震荡间，这些剑器便交替在原地消失，转瞬出现在宗伽面前，来回纵横飞舞，轰击他因为显化金刚而显得沉重的身形。
阿弥陀孔雀座被雷俊的黑红太极图照射，定在原地，难以靠近宗伽。
没有阿弥陀孔雀座，宗伽当前便成了元磁飞剑的靶子。
当初金刚部主伽罗陀不惧雷俊的元磁飞剑，是因为双方境界差距明显。
而现在已经九重天三层境界的雷俊再御使元磁飞剑，再加上两极海眼强化，威力比之当初可就高太多了。
如果宗伽能自如移动倒还罢了，此刻被双重龙虎合击交错照射定在原地，结果便没有悬念。
源源不断的飞剑连续攻击下，宗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金刚身和圆明月轮先后被打碎。
他内狮子印和外狮子印齐齐施展，勉强压制伤势并且想要拼命。
已经无法显化金刚身的宗伽，拼着自己也受伤，再展明王忿火。
可是苍茫宇宙间这时却有晦暗的水流出现。
雷俊大乘道景中的孤相之水，不断消解宗伽的明王忿火。
五色之云飘荡，同时护持自己和唐晓棠。
唐晓棠则针锋相对迎上前去，天师剑一挥，当即将对手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独钴金刚杵斩断。
她另外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
伴随这个动作，肇元珠再现，正是以宗伽本人为中心。
重伤无力抵挡的须弥莲华部主，直接被唐晓棠一击打爆！
雷俊向后一步，免得血溅到自己。
他此刻注意力则更多在阿弥陀孔雀座那边。
这件佛门至宝，并未因为宗伽身陨而安静下来，仍然闪动红光，如有生命般欲要化作孔雀高飞离开。
因为善智慧尊者尚在的缘故么……雷俊心道。
如果放置不理，这件宝物或有一定可能自动重归须弥。
处理不够妥当，则可能帮助须弥定位其当前所在的详细方位。
雷俊略微思索片刻后，先展开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将之镇压遮掩。
红光开始收敛，孔雀亦失去灵性和活力。
“昂沁夫没能入地海，接下来情况如何了？”唐晓棠问道。
雷俊答道：“当前尚不确定，等等看故宋人间朱俊杰居士他们的消息。
地海这边暂时先不动了，小师姐你如果打算返回故宋人间，可以通过黄泉，咱们快进快出，随时封门。”
黄泉那边镇封虚空门户，雷俊比在地海要更加自如。
他收起自己的大乘道景，同唐晓棠一起重现于地海中。
差不多相同时间，朱俊杰来自故宋人间的见字如面也传递过来。
唐晓棠此前全力赶到荆襄之地的无光地界，没多理会旁的消息，这时也陆续接到大宋纯阳宫弟子传给“郑长老”的急报。
虽说晚了些，但雷俊二人通过他们的传讯，确切知道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的状况。
白鹿汗国，基本和当初孤鹰汗国一样，主力高手近乎全灭，难再有大作为，情况较之大宋遗民还要更糟。
苍狼汗国上下，则基本得以保全。
当宗伽身陷地海之际，远在须弥中，须弥山顶，一直闭目不动的善智慧尊者，忽然睁开眼睛。
山下，佛部之主毗摩舍、宝部之主梵达陀和羯磨部主阇底罗抬首望去。
善智慧尊者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过了片刻后，方才说道：“宗伽，遇到新麻烦了。”
毗摩舍等人面色为之一变。
宗伽遇到麻烦，那么，黄金汗昂沁夫呢？
善智慧尊者轻叹：“阇底罗，代我迎候黄金汗。”
毗摩舍、梵达陀、阇底罗三人面色再次一变，但很快宁定心神。
羯磨部主阇底罗无声行礼之后告退，前往须弥通往故宋人间的虚空门户。
不等他去往故宋人间，刚到门户入口处，便感觉整个须弥，为之震动。
仿佛当初须弥山倒，善智慧尊者出关时一样。
下一刻，一个中年异族男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须弥中。
“羯磨部阇底罗，见过大汗。”僧人行礼。
身处须弥中，黄金汗昂沁夫的身躯，不再不停向外流逝光与热，一身气息转而收敛，竟变得仿佛凡人一般。
他冲阇底罗点点头：“尊者当前可好？”
阇底罗：“尊者吩咐贫僧来迎大汗前往须弥山。”
黄金汗昂沁夫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道：“从你那边，能去归藏么？”
阇底罗：“自蓬莱之乱后，连归藏也封闭，已超过一年以上。”
昂沁夫颔首，不再多言。
等他见到善智慧尊者后，第一句话便是：
“我只在此歇歇脚，晚些时候去大同。”
昂沁夫看向宝部之主梵达陀：“宗伽提过，大同也是唐朝地界，从你那边可以过去？”
梵达陀：“是。”
善智慧尊者平静言道：“地海如此，大同亦多半如是。”
昂沁夫：“放心，如果取不得大同，我会前往域外虚空，不会在你须弥久留。”
善智慧尊者无言，结法印向对方一礼。
山下毗摩舍、梵达陀、阇底罗亦同时向黄金汗昂沁夫一礼。
过了一段时间，有莲华部的僧人匆匆赶来，正是出身黄金汗国贵族的哈森上人。
“尊者。”他向一佛一武两位仙境强者行礼：“大汗。”
善智慧尊者言道：“宗伽之后，哈森你为莲华部主。”
昂沁夫则言道：“如果我长眠域外虚空，人间就交给哈日塔娜和你了，阿拉塔会帮助你们。”
哈森上人应诺：“是。”
隔年，黄金汗昂沁夫如其所言，经由今汉人间，前往大同。
大汉皇朝上下震动。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和大唐高手，镇封大同通往今汉人间的虚空门户。
双方来往，暂时中断。
黄金汗昂沁夫重返须弥，失去音讯。
但故宋人间长久未见其再现身。
善智慧尊者和昂沁夫如果轻易不入故宋之境，又没了九重天圆满的宗伽，则黄金汗国和莲华部面对苍狼汗国并无绝对优势。
但黄金汗国仍成为故宋人间最强一方，恢复先前疆域同时，缓慢开始向四周重新蚕食。
苍狼汗国徐徐退让，苍狼汗卓力格图行踪隐秘，神出鬼没，飘忽难定。
大宋遗民苟存于江南，同样不敢轻举妄动。
虽仍有战事，但故宋人间局面趋向于平缓。
今汉人间，自先前大空寺、妖族败退后，大汉皇朝本是不断乘胜追击。
但因为先前黄金汗昂沁夫借道一事，朝野震惊，天下局势顿时为之一变。
整个大汉皇朝警惕的方向，骤然转向西域。
虽然没有爆发大战，但整体局势更加暗潮涌动。
大汉皇朝中人，对须弥宝部态度，越发复杂，敬畏、排斥、警惕并存，也开始有人心思暗中发生变化，令天下大局越发复杂。
宝部之主梵达陀身在须弥，相助善智慧尊者重建须弥，听闻宝部中人回报，神情平和：“虽非所愿，但事已至此，我们平静处之，不要操之过急。”
僧人应诺：“是，上师。”
他微微顿了顿后，开口说道：“莲华部主，也因唐皇朝而陨落……”
宝部之主梵达陀颔首：“他们，确实已成大患，但眼下需先稳固须弥。
黄金汗虽然明大义离开，但他两次驻留，仍干扰尊者行法，接下来需更加慎重。
好在眼下斩断他们伸向大汉皇朝的手，希望大汉皇朝接下来这一番变化，能结善果。”
梵达陀收回望向人间的视线，重新步向须弥山：“如大汉结善果，则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先前所种恶因，便结恶果。”
僧人礼送部主离去：“我佛慈悲，黄金汗斩断他们与大汉皇朝的联系，亦是种下善因，当结善果，令大唐龙虎山恶果得报。”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
天师雷俊端坐天师殿内，径自闭目养神。
他心神沉浸在自己的天书暗面宇宙内。
苍白的宇宙间，仿佛巨大墨迹的暗星忽明忽暗。
象征身在今汉人间的暗曜罗睺，黄天道掌门康明。

第428章 真正对手
人间道国，基本已成历史。
但不影响雷俊交给康明等人的任务：
查访上古符箓派相关人与物。
对于其他三人来说，或许这任务还有些艰难。
但对于身在今汉人间的康明而言，则是无巧不成书。
位于这方人间的大汉龙虎山一脉，正好便是上古符箓派传承。
虽然现在大汉龙虎山整体隐遁，但康明可以收集整理流传于此方人间有关大汉龙虎山一脉的各路历史信息，乃至相关物件。
就像大唐天师府乃是大唐人间符箓派圣地，各路支脉传承，开枝散叶，源远流长。
大汉龙虎山此前乃是大汉皇朝正道第一圣地，在今汉人间，在如今的大汉皇朝，道家符箓派自然同样昌盛，在各地有多处分支别脉流传。
大汉龙虎山一脉山门祖庭虽然整体没入太清度人洞天，却无法将散落天下各地的分支传承一并带走。
康明自然可以暗中寻访。
说来，因为圣地祖庭消失的缘故，对今汉人间其他道家符箓派分支传承，影响颇大。
授箓这一步，便可能卡住不少人。
距离大汉龙虎山隐遁，迄今为止，已有近十年时光。
如果长此以往，道家符箓派在这方人间，势必没落。
各派分支别脉内部，议论纷纷。
潘海林重现人间，并且臻至九重天大乘之境，令他们燃起希望。
黄天道亦趁机在暗中扩大影响。
此前势弱符箓派一筹的道家丹鼎派与炼器派，同样更进一步崛起。
整个大汉皇朝，一片纷乱。
雷俊平静看着康明传递的种种讯息。
静心思索后，他给康明、孟少杰、聂放、周朴四人追加新的要求。
除上古符箓派之外，如果有天宫旧属相关讯息或人事，同样算数。
雷俊心神从天书暗面中脱离，坐在天师殿内，目光幽幽，继续凝神静思。
晚些时候，元墨白来到殿中，先就府中一些日常事务同雷俊聊过后，雷俊再将今汉人间那边的最新情况讲述给自家恩师。
“大汉皇朝上下当前不会节外生枝针对须弥宝部，但大多数人尤其是汉皇和汉太子，也不会信重须弥宝部，更多是敬而远之，暗自提防的态度。”
元墨白沉吟：“倒是空桑天京一脉传承和大空寺传承，因而得到喘息之机。”
雷俊轻轻点头。
元墨白问道：“大空寺绝相和尚，伤势如何？”
绝相和尚受伤，经手人正是坐在他对面的雷俊。
雷俊：“先前大汉皇朝一方的追杀，让他伤上加伤，眼下虽然给了他喘息之机，但他康复没那么容易，正常来说，这一下更会直接影响他接下来冲击九重天圆满层次的进程。”
绝相和尚同样天资实力过人，此前更是一路高歌猛进。
这次受挫，可能打断他的上升势头，事情可大可小。
不管是凭大空寺自身，还是空桑天京大巫另有办法，如果绝相和尚能尽快疗伤，重新起势，到还好说。
可如果当真被打断上升势头，那接下来他何时才能修成九重天五层大灭境界圆满，就要挂个大大的问号。
正面例子，如当初在地海受伤的沈去病，便是得女皇张晚彤关照，虽然养伤耽搁一些时间，但仍很快突破至八重天境界。
女皇张晚彤此前云州一战同样负伤不轻，但伤愈之后，并不影响她很快便重新有冲击九重天之上的势头，只是因为她个人意愿，方才滞留人间。
否则她将比黄金汗昂沁夫更早登仙。
人间道国方面，北方黑帝黄玄朴亦如是，虽然早先连连受挫，但还是成功重整旗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从四气朝元，臻至五气朝元的圆满层次。
反面例子同样在人间道国。
西方白帝韩青陶，便属于连续被打断上升势头。
先是在大唐人间争夺太乙先天塔和天师印不成，被唐晓棠伤了本命法宝。
其后被许元贞揭破身份，更是让韩青陶在大明人间落得个人人喊打颠沛流离的窘境。
韩青陶本人并不气馁，一直也没受危及根基的重伤，但还是影响了修行进境，以至于在九重天四层境界滞留多时。
南方赤帝李航和她是相似的情况，只不过李航当初面对的主要敌人是黄金汗国。
“空桑天京一脉筹备多时，既然将大空寺纳入他们的计划中，想来应该不会坐视绝相和尚和大空寺就此一蹶不振。”元墨白言道。
“弟子亦有同感。”
雷俊：“说起来，另一個人，可能冲击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希望更大……”
元墨白目光一闪：“季道成？”
雷俊轻轻点头：“大汉龙虎山一脉退守太清度人洞天，看起来虽然受挫，但也可以说是主动选择，季道成静心修持，未必没有机会。”
元墨白：“大同通往今汉人间的虚空门户封闭，且看他们会否有下一步动作吧。”
雷俊：“只是看起来封闭。”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
雷俊摊开手掌，掌心出现一块玉佩，源自昔年东阳山人。
大汉皇朝那边，琅琊王氏迟迟找不到东阳别院，是因为雷俊专门在别院那边做了安排，额外形成阻隔。
反其道行之，亦可能成为新的通道。
今汉人间。
大汉皇朝上下，主流声音仍然是大力清剿退往南荒的大空寺妖僧，以及可能同他们勾结的巫门中人。
但因为先前须弥与大同的异变，众人现在都只是面上声音响亮，实际动作收敛。
大多数人，开始观望局势，同时默默积蓄自身。
这年深秋，大汉江州林族传出喜讯：
族主林潇逸，成功更进一步，修成儒家经学九重天境界。
大汉皇朝新添一位平天下大儒。
朝廷内外，四方来贺。
贺礼过后，一些客人留下，没有立即离开。
林潇逸亲自招待。
接下来，才是正事。
“二位远道而来，恕林某招待不周。”
静室内只有三人，主座上的林潇逸亲自招呼两位客人落座。
大汉青州叶族族主，叶钊。
大汉晋州叶族族主，叶春月。
三人没有过多客套，皆神情郑重肃穆。
“大同虽然封闭，大唐人间的威胁暂时平息，但长久而言，尚难以乐观。”
林潇逸轻声说道：“如今时局，大势变迁，短短数年之隔，可能便是沧海桑田，局势仍然令人担忧。”
叶钊和叶春月皆轻轻颔首，他们亦有相同感触。
“天地灵气潮涌的同时，仙境中人纷纷重现人世，虽然当前看上去少有仙人临凡之举，但我观未来局面，恐怕将愈演愈烈。”身着宫装长裙的叶春月言道。
林潇逸：“巫门，道门，佛门，如今看来都可能有古仙在世，武夫那边，在其它人间如今也有人抢先登临九重天之上，唯我辈读书人，当前始终不见儒圣踪影。”
叶钊、叶春月闻言皆默然。
林潇逸刚刚修成平天下境界且不提，叶钊虽然成名已久，但当前也没修成经学九重天五经俱全的圆满之境。
准确说，当前大汉皇朝世家中人，都没有九重天五层圆满的平天下大儒。
稍微近点，是大同林族之主林政曾经臻至这个境界。
但姑且不说他早已亡故。
便是林政还在世，平步青云之姿，距离真正登临青云之上，仍不知要多久。
在大汉人间如果说要找有希望在短时间内便冲击九重天之上的儒家高手，那只有汉太子项璟和东阳山人王旭。
其中王旭自称疗伤未尽全功，情况亦不详。
而且，叶钊、林潇逸等人很难将对方列为同路人，把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
汉太子项璟虽然较之汉皇项成元贤明，但如果他当真登临九重天之上，于大汉名门世家而言，同样难说是幸事。
“如果说，当初大劫之前便存世的儒圣，还有人在世，那么……”
林潇逸徐徐言道：“大同不必提了，从大唐人间那边传来的消息，归藏也没有希望，所以眼下便只剩下……连山。”
他抬头看青州叶族族主叶钊和晋州叶族族主叶春月。
故老相传，东西两叶未分家前，叶族曾经执掌连山。
只是按照之后流传的信息，叶族终究还是同连山擦身而过。
但内情到底如何，只有叶族中人方知晓……
“本族确实曾执掌连山，但也确实被迫从中退出。”叶钊轻轻摇头：“至少就我所知，确实如此。”
一旁叶春月亦徐徐颔首。
她迎着林潇逸的视线言道：“我等无心欺瞒，我们比世上任何人都希望，连山中还有本族祖先在世。”
林潇逸轻声道：“我自是信得过二位说法，只是如今局面，纵有些万一的指望，首先便着落在连山上。”
叶钊：“我们这些年，亦在用心寻找连山，可惜暂时仍无线索。”
林潇逸：“二位顾虑，我能理解，如今之际此事自当慎重，以免给别人做了嫁衣。”
他略微沉吟后，开口说道：“今日特意请二位留下，除连山之事外，林某另有一事相商。”
叶钊、叶春月对视一眼。
林潇逸声音略有些缥缈：“本族前段时间，寻获少许线索，是有关……另一方人间中本族一脉支裔。”
“哦？”叶钊、叶春月闻言，精神都为之一振。
大唐人间五姓七望的遭遇明摆着。
通过从大唐人间传来的种种的消息，故宋人间、大明人间的儒学名门世家，也都已经寥落，湮没在历史尘埃中。
大汉皇朝的叶钊、叶春月等人，常有孤立无援之感，仿佛已经能看见自身的未来。
这时忽然听林潇逸提起，还有另一方人间中，可能存在某一支江州林族，顿时让东西叶族两位族主感到精神一振。
虽然江州林族存在不意味着东西两叶在那方人间也存在，但还是让叶钊、叶春月心中升起希望。
“当前消息还很少。”林潇逸言道：“只知道，在那里的人间皇朝，名为晋。”
叶钊微微颔首：“是此前不曾听闻过的一方人间。”
叶春月看着林潇逸，欲言又止。
林潇逸却仿佛知道对方在担忧什么：“放心，林某会将此事作为当前最重要的事，与之加强沟通联络，纵使届时有小宗并大宗的可能，也不会裹步不前。”
叶春月闻言感慨：“当前局面，只会比我们预估的更加险恶。
大唐人间和大同前车之鉴，我辈务必重视啊！”
林潇逸同叶钊都轻轻颔首。
通过先前大唐传来的消息，通过来自大同的萧静等人，他们不难知道，当初大唐名门和大同望族之间，曾经有过早日建立联系的机会。
但最终因为种种顾忌，机会白白错过了。
如果大同五望能早日进入大唐人间，不说一定改变其中结局，但很多事的发展，可能都会截然不同。
事实上，大唐洛阳之战前夕，双方已经开始接触。
但可惜为时已晚。
他们双方，等于被大唐朝廷和宗门势力，各个击破。
如果，以大同为纽带，多方人间的五姓七望能整体联合起来，结果可能又自不同。
只是，莫说大唐名门望族和大同五望，便是大汉皇朝名门世家此前同大同接触，何尝不是顾虑重重，彼此忌惮？
只是时局发展变化之迅速，迫使他们不得不做出改变。
林潇逸等人心中未尝不怀疑，当前做出改变，可能为时已晚。
但相较于坐以待毙，不如尽力一试。
眼下，任何一线机会，都要尽力把握。
即便不能改变时代大势最终的走向，也有机会改变具体某个人、某些人的命运。
昆仑。
仙境道宫中，外观中年男子模样的周天老祖，侧卧在丹炉前。
一个相貌如青年的道人，这时步入道宫，向周天老祖一礼：“师父。”
其名木韦子，却非大汉龙虎山传人，乃是周天老祖前些年在昆仑所收亲传弟子，年岁尚轻。
“恭喜师父，大同关闭，大唐人间同大汉人间暂时封闭，将来大汉人间举事之际可以少一些杂音干扰。”木韦子言道。
周天老祖坐起身来，看着丹炉：“还是要看空桑巫门中人行事。”
他，同样在寻求降临人间的方法。
空桑巫王行事，便是机会。
一个李代桃僵的机会。
空桑巫王，才是他接下来要谋划的真正对手。
旁的杂音干扰，越少越好。
他如能自由进出人间，自可重新一统各方符箓派道统。

第429章 非主流天师真传
虽然似黄金汗昂沁夫那样的武仙，更擅长以个人之身横渡虚空。
但于周天老祖而言，只要他能畅行于人间之地，不受人间散逸流逝道蕴之扰，道家符箓派传承的独特妙处，可以让他随意定位其他符箓派传人的方位，从而甄别各处人间和世界的位置。
虽然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传承已经同上古符箓派不同，令周天老祖无法精准定位到人，但找到万法宗坛仍然容易。
大唐人间同今汉人间的虚空阻隔，对他而言如无物。
不过这一切，都先容后再议。
凡此种种，前提都在于他可以长留人间。
想要做到这一点，要么人间重新合流，要么便着落在眼下空桑巫王的谋划上。
“师父，清微天那一位，将在近日登仙么？”木韦子这时轻声问道。
周天老祖视线望向远方，良久后言道：“他当前不在昆仑，我亦不确定他有否登仙，但是……他可能已经要迈出这一步了。”
木韦子闻声默然。
道体根骨。
自然悟性。
皆先天所成就，如此天纵之才，莫说汉末大劫之后，便是在那之前，有多少年不曾出过了？
如此人物，当真堪称天纵之才。
论年龄，比他木韦子这一世都还要年少不少。
今汉人间远有汉皇和东阳山人，近有汉太子项璟。
大唐人间张唐皇室和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这些年也出了不少天才人物。
但论及登仙之年少，都不及昆仑清微天那位了。
先天道体根骨和自然悟性，天生近于道，无师自通。
木韦子有时甚至会考虑，对方修持道家丹鼎派而非符箓派，对他们这边的局面究竟是利是弊？
若说扼杀于摇篮中，可惜早年间有大赤天那位蜀山老祖从中作梗。
待那位蜀山老祖行方不明后，清微天这丹鼎派修士也已初成气候，常年游荡于昆仑之外。
如今昆仑中虽只有周天老祖，另外那两位，始终让人心神难安……
木韦子正心下思虑间，忽听周天老祖问道：“碧落那边，可有最新消息？”
木韦子轻轻摇头：“碧落仍难开启。”
原本面相淡然，仙风道骨的青年道人，此刻表情少见地阴郁：
“若非当年那几个叛逆坏事，何至于此？天宫盛况早已重现，天上天下井然有序，四海升平，又哪里会是如今人间分流，各地乱象不断的局面！”
周天老祖：“当初背叛天宫者，仍有余孽在？是隐于九天十地，还是……转世重修？”
木韦子：“从碧落封闭的情形来看，应该是转世重修了……所以我很怀疑，要么是清微天那人，要么是在大唐人间。”
周天老祖重新卧倒，面冲丹炉，双目闭合：“晚些时候，自见分晓，当前稍安勿躁。”
木韦子低首：“是。”
大唐人间。
雷俊渡过自己八十一岁生辰。
夏去秋来，转眼入冬。
新年临近。
天师雷俊端坐。
在他面前，有一尊星光缭绕的巨大斗姆星神法象屹立。
这尊命星神之巨大，超乎寻常惯例之上。
无数符箓仿佛星河般环绕巨大的法象流转，每一枚灵符都仿佛一枚独立的星辰，有自己独特的运行规律和轨道。
随着斗姆星神法象举手投足间，都有无穷伟力从中传出，排山倒海。
“不错，下了不少苦功。”雷俊微笑。
他说话同时，不见有多大动静，但对面斗姆星神法象身体周围流转的海量灵符，便纷纷碎裂。
面对无形的攻击，那尊命星神法象不慌不忙，奋力迎击。
灵符被击碎，便有更多灵符应运而生，巧妙借取攻击自己的力量，反而呈现愈战愈勇的姿态。
雷俊微微颔首，无形的攻击消失不见。
对面高大的命星神法象身体周围流转的符箓星河，也开始随之消散。
磅礴星光散去，露出施法者本来面目，却是一头黑白毛色相间，身形极为庞大的巨熊。
巨熊身体跟着缩小，变回只有几尺高矮，身上多出紫色道袍和相应道冠法衣，做天师府传统高功法师衣着打扮，正是雷俊的大弟子，卓抱节。
他恭敬有礼，向雷俊一礼：“谢师父传法。”
雷俊挥手，一张闪动光辉的书页漂浮在半空中：“你和你师祖一样，天生擅调和阴阳，参悟两仪，这页天书涉及旁的事，暂不宜直接传你，但你可时常来为师这边观览，于你修行有益。”
这页天书&#183;三，阐释阴阳奥妙，正合元墨白、卓抱节修行。
早先元墨白就时常借阅观览，如今则轮到卓抱节。
卓抱节听自家师父提起此宝可能同别的人事相关，顿时心领神会，知道不宜向外宣扬，当守口如瓶。
他谢过师父后，静心揣摩体悟，默默修行。
待晚些时候，卓抱节收功后，再向雷俊拜谢。
雷俊：“这几日你受邀去道童院说法？”
卓抱节答道：“是，弟子记得师父曾经提及，为年轻弟子授课，亦是反省归纳自身所学，弟子有用心备课。”
雷俊微笑颔首：“很好。”
卓抱节似是凝神思索一下，然后方才笑道：“新一次传度就要到了，韩师妹该正式入门了，她乃天纵之才，恭喜师父喜得佳徒。”
雷俊理所当然言道：“平日里多数时候，需你看顾她了。”
“师父请放心，为您分忧，关照师妹，乃弟子分内之事。”卓抱节早有预料。
一来自家师父平时处理府中事务忙碌，二来师父有时要离开山门。
卓抱节作为大师兄，平日里关照师妹也是理所应当。
唯一的一点小问题就是，因为特殊原因，他偶尔会担心别把这个师妹给弄丢了……
交待完正事，雷天师老实不客气将大徒弟拎过来揉搓两把：
“难得抱抱你手感越来越好了，以后却不能随时揉一揉了，伱虽然不为人师表，但在师妹面前要给你这个大师兄留些颜面才是，哎，可惜可惜。”
卓抱节淡定地整理衣冠：“多谢师父关照。”
雷俊：“是了，你唐师伯这次也将有入室弟子了，这段日子在道童院，你跟她也熟悉了吧？”
成年之后的卓抱节，少见地撇撇嘴：“弟子不敢隐瞒，请师父和唐师伯勿怪，弟子和……程师妹，不大处得来。”
雷俊闻言哑然失笑。
他对此其实大概有数。
双方不是当真有什么矛盾恩怨，更像是大师姐许元贞同大师兄王归元那样，性格不合，所以相处不来。
“无妨，她就不难为你了。”雷俊笑道。
程绒绒和韩筱菲，都会参加新年之后正月十五的这一届传度大典。
她们入门虽然不久，但在回山入道前本身便有不错根基，所以经过一年的道童院生涯，学晓各种门规科仪，熟悉道经之后，便可以通过传度正式入门。
为了程绒绒入门，常年在外游历的唐晓棠，这趟专门返回龙虎山。
收徒弟对她来说，也是头一遭，左右无其他大事，她自然不会错过。
而韩筱菲入门，对龙虎山内外大唐修道界来说，又有不同意义。
当代天师府终于有了第二位天师亲传。
卓抱节入雷俊门下时，雷俊还尚未接掌龙虎山门户。
如今他成为天师已愈二十载，还是头次收徒，自然引得内外关注。
当然，比起某在位二十八年，执掌龙虎山门户期间一直没有收徒的前任天师来说，雷天师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趟他们二人一起开山纳徒，且互为对方弟子的保举师，在龙虎山历史上也算是新一景了。
“你还真是运气不错啊，这都让你捡到個太虚仙体。”唐晓棠啧啧称奇。
韩筱菲此刻仍着灰布道袍，但和身着紫袍的卓抱节一同并排站在雷俊身后。
此刻被唐晓棠上下打量，她虽然规规矩矩，但也不怯场，迎着这位唐师伯的目光，好奇看着对方。
非她无礼，而是对面的唐师伯，当前动作……有些别致。
唐师伯此番回山前，韩筱菲便听说过对方乃龙虎山第一美人，但……有些不靠谱。
今日得见，果然容光逼人，夺人眼球，动人心魄。
但是也果然……有些古怪。
比方说，她此刻的手，赫然放在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上，捋个不停。
尾巴的主人，属于她身边站立，和韩筱菲一样身着灰布道袍的程绒绒。
这是跟韩筱菲前后脚来山门入道的小姐妹。
虽说，严格来讲，这是头小熊猫，但韩筱菲这一年来倒也跟对方混熟了。
讲心里话，每次见面，她也好想将对方抱在怀里啊，尤其是那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实在太招人喜欢了，手不由自主就想凑上去。
只是程绒绒表示自己不喜欢后，韩筱菲也就只好遗憾的放弃。
眼下，她就见对方神情自若，将尾巴从唐晓棠手里抽回来。
韩筱菲身旁，卓抱节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师兄，别人也就罢了，你其实很喜欢掌门师叔拿你当孩子看吧？”
程绒绒从前说过的话，此刻仿佛言犹在耳。
卓抱节与之对视一眼后，又移开目光。
他总感觉对方看他的视线，仿佛他有时看师父、三师叔他们，虽然无声，但像是在说：
你们这些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但在程绒绒眼里，他也是假成熟。
否则他应该像她一样，对师父的揉搓勇敢的说不，而非逆来顺受……
已经是高功法师的卓抱节当然不会同意对方的看法。
这个小丫头，年纪不大，也是在装成熟而已！
那边唐晓棠手里空了，倒是没有再把那根毛茸茸的大尾巴捞回来，而是笑道：“这两个小家伙，倒是能聊得来。”
卓抱节和程绒绒对视一眼，又同时错开视线。
雷俊将他们动作都看在眼里，莞尔道：“有相同也有不同，所谓相处，本就是求同存异。”
卓抱节、程绒绒心知，这是说他们都不欲化人形。
说来，原因亦是相同：
我，本不是人。
于程绒绒而言，虽然自幼为人收养，姓名也是养父母所取，但眼下养父母已经过世，师父唐晓棠和龙虎山也没有强制要求，她自然便无心长时间化作人形。
当然，度人经她有修练，化人之术她亦通晓，如果将来出山办事有需要，她也会临时变化。
不过，倒是同那位有几分孩子气的卓师兄不谋而合了。
“师父，唐师伯……”卓抱节身旁的少女这时举手。
虽然还没有正式经过传度大典，但在场都是熟人，她和程绒绒被允许可以提前作此称呼：“卓师兄和程师姐有学习化人之术，那我们，有没有变化做飞鸟走兽的法术？”
唐晓棠忍俊不禁，雷俊神情如常：“有，但只能算作障眼法，瞒不过修为相近之人……不过，你或许会是个例外。”
韩筱菲放下手，眼睛转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卓抱节、程绒绒在一旁见了，却不约而同叹息一声。
王归元私下里见到雷俊时同样在感慨：“虽然韩师侄跟卓师侄、程师侄不同了，但是……你和唐师妹门下传人，更加别致了。”
师兄你其实是想说非主流吧……雷俊心道。
天才，确实都是天才。
也确实都挺别致。
不过，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花有百样姹紫嫣红，而非单纯一色，挺好的。”雷俊笑道。
不管内里如何，明面上，龙虎山新一届传度大典顺利进行。
唐国师终于有了自己的亲传弟子。
雷天师门下则有了第二位真传。
唐晓棠接下来难得在山门祖庭多待一段时日，教导弟子。
闲时，她想起一事：“大师姐还在那方多国混战的人间？”
雷俊颔首。
此刻的五代十国人间，多国并立，彼此征伐，同时山河不断更替。
后楚王朝已经正式成为历史。
在之前后楚疆土上，周威、周朴义父子建立起新的王朝，称之为后汉。
不同于和巫门关系密切的后楚王朝，周威建立的后汉王朝，当前同佛门瓜葛甚深。
这也是此方人间的特点之一。
武夫当国，城头频繁变幻大王旗，背后往往都和巫门、佛门相关。
多个王朝国度彼此间，往往牵扯到灵山大巫同娑婆净土的整体博弈。
周朴神色如常，随周威一同接待来访的佛门圣地琉璃禅院智泉方丈。
宾主尽欢。
末了，琉璃禅院智泉方丈言道：“王上同将军近来可有察觉一个道人活动的踪迹？”
周威同周朴对视一眼后，皆摇头：“不曾有特别的发现，大师所言道人，是何来历特征？”
此方五代十国人间，儒、道不显，少有出众人物。
周朴则第一时间想到自己接触的天书暗面宇宙。
“是一名坤道，着紫袍，披黑氅，身量不高，肌肤如雪，目光如冰。”
智泉方丈言道：“乃是道家符箓派传承。”
如此形象的女冠，周朴全无印象。
但那天书暗面宇宙的主人，便是吩咐他留意上古符箓派传承和所谓天宫旧属。
双方会否有联系？
周朴心中思索，面上则一如平时，不见异样。
周威摇首：“不曾听闻，不过方丈大师既然如此说，寡人会吩咐留意这女冠出没行踪。”
他看向一旁周朴，周朴应诺：“是，父王。”
后汉王都之外，远方沃野上，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冠静立，但周围人不论远近，皆对其视如不见，仿佛对方完全不存在。
“雷俊的一枚暗曜，就在那边城里么？”许元贞远眺后汉王都。

第430章 楚昆的心病
许元贞没有进城。
对周朴，她并无好奇之意。
这趟过来，是因为后汉王朝当前掌握的一样东西。
准确说来，曾经是后楚王朝掌握的东西，如今落到建立后汉王朝的周威手中。
招待过琉璃禅院方丈智泉大师，送对方离开后，周威在宫中召见周朴。
“你对琉璃禅院不喜？”
私下无旁人，周威同周朴相处非常随意，招呼对方坐下。
周朴在周围面前也不隐藏自己看法：“父皇，那些和尚同巫门妖邪其实一样，都没安什么好心。”
周威：“你我身份皆与往日不同，身居高位者，当有容人之量。”
见周朴欲要说什么，周威截断他说道：“娑婆的事，我也有听闻，正因为如此，当前对这些和尚需以礼相待。”
在“当前”两字上，他发音咬字加重。
周朴颔首：“父皇说的是，孩儿明白。”
周威点头。
虽然周朴同佛门中人相处时显得冷淡，平时也少来往，但大面上礼数尚在，说明他能拎得清其中轻重。
对这个义子，周威素来欣赏看重。
从另一方面来说，对方和佛门疏远，仅就当下，对周威本人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五代十国人间，四处征战，时局不断变化的背后，除了大量的流血外，也有大量的背叛。
似周威本人，便曾是后楚王朝军方重臣，如今颠覆了后楚江山，取而代之。
如此情况，在这方人间数百年间不断上演，并不新奇。
莫说君臣，便是同为宗室出身，甚至父子兄弟之间，争权夺位，杀戮相残，亦不在少数。
想要颠覆一方江山，除了自身力量外，很多时候往往也伴随外援相助。
似周威，推翻后楚王朝建立后汉王朝，便有琉璃禅院相助。
而后楚王朝昔年立国，同样有巫门高手相助的踪影。
便在他们覆灭前，后楚王朝中都有不少大巫活动，并且参加平定黑麒军之乱的大战，只是最终还是周威率黑麒军攻陷后楚，从而改朝换代。
无数先例在前，周威本人开创后汉亦如此。
甚至莫说改朝换代，便是平时任何一方成气候的势力、军镇，出现类似事情只会更频繁。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和周围环境下，要说周威对麾下将士完全信任，显然不可能。
周威自己同佛门来往密切，麾下也有人同佛门来往密切，将来会否有人取自己而代之？
这种情况下，暗中敌视佛门的周朴，反而更让周威信重。
他早了解过，对方并非装模作样。
而且周朴敌视佛门的同时，跟巫门更是多次交锋，亲手杀戮过众多大巫。
最容易扶植后汉内部新强人崛起的佛门、巫门，都与周朴关系极远。
这让本就信重他的周威，更加放心。
当然，周威也有留意到，自己这个侄儿兼义子，平日里和一些儒生来往多一些。
但在这方人间，儒生不成大气候，即便他们有什么心思，大环境和实力对比下，他们也难以像佛、巫那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反而可以成为制衡的一股势力。
故此对周朴如此行事，周威反而更欣赏他的眼光和判断。
不过……
“当此乱世，对我辈中人而言，最重要的始终还是这个！”
周威虽然龙袍在身，但腰间悬刀，这时将刀解下，拍在面前桌案上：
“有这个，方可统御其他，不论他人有何心思，皆能为我辈所用。”
周朴：“孩儿明白。”
周威点点头，然后示意周朴拔刀：“这把刀，你自己看看。”
周朴有些惊讶，但并没有犹豫，起身接过宝刀，后退几步后拔刀。
他早认出这刀并非周威平日里所用神兵宝刀。
刀刚入手，尚未出鞘，周朴便更清晰感觉到此刀不同寻常。
待拔出长刀后，他面上惊讶之色更浓。
只因此刀通体都是石质，乃是一把石刀，而非一般意义上的神兵利器。
仔细揣摩这刀中传出的力量意境，周朴陷入沉思。
见他颇有定力静气，周威目光中赞赏之色更浓。
半晌后，周朴方才开口说道：“父皇，此刀蕴含的刀意，虽与楚王一脉嫡传刀法意境有相似之处，但整体似乎又有很大不同。
不，应该说，楚王一脉王室刀法，很大程度上是脱胎自这柄石刀，揣摩参悟之后，再结合自身所学，打造最适合他们的刀法。
这石刀，才是主干，楚王一脉刀法，乃是其中分支。”
周威看着周朴：“还有呢？”
周朴沉吟：“南越、北梁王族顶尖武道绝学，也像是与之有关。”
各国之间混战不休，周朴不论早先作为楚将还是近年来作为汉将，与各方高手交锋皆多。
他根骨、悟性皆天资过人，尤其根骨还偏向神魂感知。
早先周朴就敏锐感觉到，几国王族最顶尖的绝学，隐约有共通之处。
只是彼此之间差别更大，但现在看来，莫非都与这石刀相关，乃是其中分出的枝杈？
“你看得很准。”周威从周朴手上接过石刀：“不过，未必都是源自这一把石刀。”
周朴：“有相似的多把石刀？”
汉王周威：“我也是此前斩杀楚王室中人，并获取此刀后揣摩多时，更从琉璃禅院那边旁敲侧击得到一些消息，方才将事情大概理出個脉络。”
他收刀入鞘，招呼周朴重新落座：“当今之世的武道，比起古时，有不小变化，这你是知道的。”
周朴：“是。”
汉王周威：“这当中有时代环境的因素，还有佛门、巫门在背后推动，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来源。”
周朴视线落在那把已经收入鞘中的石刀上：“和这石刀有关？”
汉王周威：“不错，九天十地，你是知道的，娑婆、灵山，皆位列其中，除此之外，十地中有一处所在，名为大矩，你可听过？”
周朴颔首：“孩儿听过，听说古时最初乃武人和儒家读书人一起入内探索掌握，‘大矩’之名甚至还是来自儒家那边。
其后经历过一些反复，曾为儒家中人占据主导，但最后同幽垠、大荒一样，皆落入武人主导。
不过又听说汉末大劫时，局面一片胡乱，大矩中接下来具体情形如何，没有留下文字记载，现在人也都只能猜测。”
他看着那把石刀：“父皇今日提及此事，这柄石刀……不，这些石刀，莫非便来自大矩？”
“尚不能肯定，我当前亦只是作此猜测。”汉王周威言道：“但其中武道法蕴，极可能影响甚广，数百年下来，让当今的武道生出变化。”
周朴想了想后问道：“父皇，娑婆和灵山，会否知道其中真相，或者是部分内情？”
汉王周威：“极有可能。”
周朴轻声道：“这些石刀的来源不明，多年来也没听说有谁当真开启大矩门户，令大矩与人间重新相通。
说不定，那些和尚和巫觋，也想通过我们这些武人，找到开启大矩的办法。”
汉王周威：“你心中有数便好，从今天起，除非出征，只要伱在京城，每天抽一些时间来宫中，参详此刀，便是无法勘破大矩的秘密，也借此修行，磨练武艺。”
周朴向他一礼：“谢父皇恩赐。”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中。
雷俊同许元贞通话：“所以大师姐你的看法是，不止那方人间的众多武者在寻找大矩，连娑婆佛门和灵山大巫也在下力气寻找？”
许元贞：“不错。”
雷俊知道大矩为何引起自家大师姐的兴趣了。
九天十地自然是好，但佛门、巫门表现出的热切，像是他们知道大矩那边有某种特殊独到之处似的。
联系娑婆中有佛门尊者坐镇，灵山多半也不简单。
这两地，可能都有汉末大劫之前便已登仙的高手，存留至今。
“那些石刀，当真是出自大矩么？”雷俊问道。
许元贞：“不是大矩，也必是九天十地之一。”
雷俊如有所思：“可能同异族与大荒的情况类似。”
异族践踏文华，先后摧毁大明人间的大梁皇朝和大宋人间的大宋皇朝，其武道独特，蕴含荒莽苍凉气息，独树一帜。
雷俊早前便猜测，可能同大荒有关。
眼下大矩对五代十国人间的武道造成影响，可能亦是相同状况。
不过当前还很细微，只是潜移默化影响，不似草原异族和大荒那般剧烈。
“我在一个叫北梁的王朝，搞了一把石刀，正在研究。”许元贞随口说道。
……不愧是你。
雷俊闻言眨眨眼。
“汉朝那方人间近来如何了？”许元贞问道。
地海、大同先后封闭，且都借用她分别留在故宋人间和今汉人间的布置，许元贞早已知情，亦不放在心上。
今汉人间那边让她比较感兴趣的事，始终是大汉龙虎山一脉。
“山雨欲来风满楼。”雷俊答道：“虽然先前黄金汗和须弥闹过一遭，但有些事筹备多年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少空桑巫门中人更可能是做些调整，因势利导。”
许元贞：“很好。”
双方再聊一段时间后，许元贞主动结束了联络。
雷俊则静坐不动，仰首望天长考。
良久之后，他收束自己发散的思维。
于雷俊而言，接下来的生活继续按照自己习惯的步调来。
默默静心修行之余，温养法宝，处理府中事务，同时教导弟子。
在教徒弟这一项上，雷俊同恩师元墨白一脉相承。
虽然自己关于修道练法平日里常有各种灵感火花，但教导卓抱节、韩筱菲二人，他皆是最正统不过的路数。
至少，在打根基阶段是如此。
待根基牢固后，二人有自己想法，雷俊不介意他们自由发挥。
山中静心修行，不知岁月长短。
入夏后，雷俊渡过自己八十二岁生辰。
隔年新春过后，龙虎山天师府迎来雷俊在天师任上，第四次授箓大典。
程绒绒和韩筱菲皆天赋过人，不过这次授箓，她们将错过了，唯有留待下次。
参考她们当前进境，再等六年，情况不定。
届时会否为她们破例，当前尚未有定论。
本次授箓虽然没有似韩筱菲、程绒绒这般超凡拔萃的妖孽，但同样有府中长辈看重的种子选手。
当中个别人，出身背景还略有些特殊。
代表纯阳宫来观礼的是年轻长老余逸辰。
他身旁一个身着布衣麻鞋的女冠，则是来自蜀山派的代表谢一楹。
他们是视线，此刻着落在参加授箓的一名天师府黄袍传度弟子身上。
“那年轻人，是大同来的？”谢一楹轻声问道。
余逸辰颔首：“大同十六国之一荣国的公子，名叫丘明，天资根底相当不错。”
谢一楹微微颔首。
她有耳闻，其实大同还有另一人也拜入龙虎山门庭。
乃是大同周天子的独子，名叫辛陆，据说天赋根底不在丘明之下。
但看样子，辛陆没赶上这次授箓。
关于这个人，谢一楹就不好跟余逸辰打听。
因为就她所知，当年有传闻，辛陆一身根底，其实更适于道家丹鼎一脉。
不管是大汉纯阳宫还是大唐纯阳宫，如果他拜入丹鼎圣地修行，则当前修为进境不会落在荣国公子丘明之后。
但最终周天子所命也好，辛陆自己的主意也罢，他还是几经辗转，入了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门墙，修习道家符箓派传承。
时至今日，据说也已经达到二重天筑基圆满之境，距离三重天法坛只有一步之遥。
但龙虎山天师府一直以来的规俗，至少要三重天法坛境界一层，方可参加授箓。
正如需要一重天炼气十二层圆满，方可参加传度一样。
辛陆这一步之差，便错过今年的授箓。
不过好在不影响他接下来的进境。
未来六年中，他可以继续认真修行，以期臻至三重天法坛境界，并继续努力。
法坛一层境界是参加授箓的下限而非上限。
今年这次授箓中，也多的是法坛二层和法坛三层圆满境界的弟子参加。
只是关于辛陆其人，谢一楹不好在纯阳宫的余逸辰面前提起。
辛陆当初舍丹鼎派而选符箓派，原因并不复杂。
对于如今的大唐修行界而言，龙虎山天师府毫无疑问执道门之牛耳。
如果辛陆只是单独一人，或许会更多考虑未来自身发展。
但他的家庭出身，决定了他只可能选择龙虎山。
尤其是荣国公子丘明也和龙虎山结下仙缘，皈依入道的情况下，周天子和辛陆更没其他选择。
除非龙虎山铁了心将他拒之门外。
但对于这一点，龙虎山天师府不会刻意为之。
终南山纯阳宫上下同样不介意。
谢一楹当下不提，余逸辰其实也不会在意。
选择是每个人自己做的，个人选择，个人负责。
何况，早在纯阳宫领受龙虎山符诏时，吕锦段、王玄、蒋渔、余逸辰等人便对类似状况有心理预期，不会因此心神动摇。
龙虎山天师府得了大气数，最近这几百乃至上千年，除非时代大势再出整体惊变，否则大唐道门格局不会有变化。
纵使大唐纯阳宫、大汉纯阳宫、大宋纯阳宫、大明真武观等丹鼎派圣地重新合流，也很难改变这一点。
何况，真要是除了惊天动地的大变化，纯阳宫一脉传承身处其中，也未必是福。
故而王玄、余逸辰等人接下来，便只默默修行，恢复自家宗门元气便是，余者不做他想。
“余道友和谢道友臻至八重天境界，可喜可贺。”
授箓大典结束后，雷俊招待作为代表的余逸辰和谢一楹。
二人此前都在闭关，去年几乎先后出关，也分别修成丹鼎一脉八重天婴变境界和炼器一脉八重天仙游境界。
倒退个五、六十年，说起他们，倒有些一时瑜亮别苗头的意思，二人年龄相仿，皆天资横溢，分别在道门两大圣地修行，从前臻至七重天境界的岁数亦大致相仿。
不过如今大唐修道界的局面，龙虎山一枝独秀。
纯阳宫、蜀山派不会也没必要争个第二的位置。
双方当前都只认真专注于自家重新积蓄元气崛起。
因为老一辈和中生代前辈折损过大，不论余逸辰还是谢一楹，当前都已经渐渐成为宗门中新一代顶梁柱。
谢一楹身为紫微剑主，臻至八重天境界更是意义非凡。
不计行方不明的陈东楼，自王东初、尉柒月、张东源先后身陨后，大唐蜀山派终于又有了八重天境界的大剑修。
陈东楼自然是蜀山上下心目中最合适最强大的紫微剑主。
但在陈东楼常年不回蜀山，音讯渺渺的情况下，谢一楹修成八重天境界，终于能令紫微剑焕发更明亮的光彩。
“听闻蜀山章掌门和纯阳宫岳西陵岳道兄都成功臻至八重天四层圆满境界，可喜可贺，大乘可期。”雷俊继续说道。
谢一楹同余逸辰皆道：“师兄近日苦修不缀，之前有言，遗憾错过天师和国师新纳高徒，此此番特意吩咐我们携带礼物，代为祝贺，还请天师勿要见怪。”
雷俊：“章掌门、岳道兄太客气了。”
去年传度大典时，蜀山派、纯阳宫其实都有嘉宾携礼问候，此番更多是进一步表达谢意。
近些年来，道家三大圣地常有往来，彼此皆获益良多。
休养生息下，蜀山派和纯阳宫正在渐渐恢复元气。
除了余逸辰、谢一楹成就八重天境界外，两大圣地年轻一代弟子，都开始陆续涌现出亮眼的新人，天才辈出。
虽然似辛陆那般投向龙虎山的情况在所难免且不是孤例，但天下之大，蜀山派和纯阳宫纵使偶然困顿，但同样在短时间内，渐渐步出低谷。
尤其眼下正逢天地灵气潮涌的阶段，大唐人间虽偶有风波，但大体进入太平年景，更有利于修士修行。
蜀山派方面，徐端年事渐高，纪东泉也已步入平台期，但包括叶东明在内，余者皆年轻。
相较于刚刚臻至八重天一层的谢一楹，掌门章太冈静心苦修，已成功臻至八重天四层仙游四海圆满之境。
距离其当年初成八重天境界时，大约过去四十年左右光景。
不过，仙游四海圆满，不意味着很快便能突破至九重天大乘之境。
章太冈还有漫长道路要走。
不顺的话，一直被卡在八重天到九重天的天堑难关之前，也不是没有可能，类似先例不知有多少。
与之情况相仿者，则是纯阳宫的岳西陵。
某种程度上，他同章太冈之间，也似余逸辰和谢一楹那般。
四十年左右前，二人亦是同时臻至八重天一层境界。
如今，他们也同时为九重天而努力。
岳西陵为人内敛，因为其师黄玄朴的缘故，此后越发低调。
但其心境平稳，认真潜修，岁月风霜皆不掩其昔日便名动大唐的风采，直至如今成为大唐纯阳宫当前修为境界最高的修士。
纯阳宫当代掌门蒋渔因为年岁缘故，当前修为境界逊色于岳西陵，但她进步速度极快。
将来蒋、岳二人谁能更先登临大乘，眼下还要挂个问号。
“大唐人间接下来的九重天修士，首先看沈、方两位居士。”
送走客人，雷俊和同门闲谈：“然后便是蜀山派章掌门和纯阳宫蒋掌门、岳道友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已经修成神庭中景的三师弟楚昆：“师弟你加把劲的话，说不定能后来居上。”
楚昆摇头笑道：“比不得师兄你和大师姐、唐师姐，我还是稳着点来，不急于一时。”
他感慨道：“其实，蜀山派和纯阳宫有两位前辈，都有些耽搁了，若不然脚步也会快过当前。”
雷俊微微颔首：“纯阳宫王长老和蜀山派叶长老。”
王玄和叶东明当前年岁其实也都不如何高。
同辈中，他们皆是极为出众之人。
王玄当年初任纯阳宫朱雀长老时，是四大长老中最为年轻的，他和元墨白、叶东明、岳西陵一样，自己入门晚但师父宗辈高。
可惜当年纯阳宫遭劫他被毁了肉身，之后虽然脱困，但不行夺舍之法只以元婴阳神存世。
其后虽然得龙虎山雷俊相助重塑肉身，但先前修行已然耽搁。
以其年岁论潜力尚未耗尽，但不复早年高歌猛进之态。
叶东明则是当初黄泉里蜀山初现之际，因为进入黄泉而身负重伤，同样耽搁了修行。
好在如今天地灵气潮涌，他们仍有继续进步的机会。
“王长老和叶长老，确实是前车之鉴，我辈当时刻思之鉴之啊。”王归元同样感慨。
他看向楚昆：“三师弟接下来由神庭中景到神庭外景，又是关键一步，确实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啊！”
楚昆：“大师兄说的是，我时刻谨记在心。”
从同门那边出来，返回自己的洞府，楚昆陷入沉思。
他抬手，手指轻轻叩击在自己眉心。
但在自身有心控制下，楚昆这次身形没有消失，而是仍在原地，认真凝神思索。
那里，似在渐渐生出变化……楚昆神情郑重。
早先误入大明人间，并非偶然。
虽说师兄雷俊等人不曾过问，但楚昆自己心知肚明。
自己一直以来的“乐土”，正在渐渐发生变化。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应该是，自己得到这番造化，刚好五十年的时候？
变化并没有就此停止，仍在悄然继续，只是变化幅度较小。
但是未来，会否出现翻天覆地的剧变？
会从什么时候开始？
六十年甲子之期？
九九八十一归元之期？
百年之期？
还是就在明日？
就在下个瞬间？
楚昆身形向后，靠坐在椅背上，仰望屋顶出神。

第431章 为人师表，修正画风
楚昆待在自己的府邸中，凝神静思。
他此刻在考虑，是否应该就此事跟师父还有同门师兄弟一同参详下。
楚昆手指轻轻敲击自己的眉心。
通过以往的经验来说，他可以携带无生命的物体前往那边，又或者从那边带回无生命的东西。
但他无法带有生命的动物甚至植物往来。
类似问题，会否随着那边的变化，而有所改变？
楚昆凝神细思良久，敲击眉心的手指停下动作，人依然还留在这方世界。
决心暂时继续观察一二后，楚昆收拾心情。
不管怎么说，自身修行不可松懈。
楚昆摆案焚香，静心修行。
他的法力流转于身体周围，开始自动形成一座三层高闪动光辉的法坛。
三层法坛星光熠熠，仿佛由群星聚拢而成，风格则是龙虎山一脉嫡传，上圆下方中八角。
楚昆端坐于三层法坛顶上，默默盘膝打坐。
他已经修成八重天二层神庭中景境界，体内神庭宇宙趋于稳固，只待进一步完善，从而外放，正式以自身神庭宇宙干涉外部真实天地，从而修成道家符箓派八重天三层的神庭外景境界，一如此前雷俊的玄黄宇宙、师父元墨白的银河天关那般。
此刻，楚昆的神庭宇宙内，景象与雷俊当初的神庭宇宙，有部分相似之处。
看上去，都仿佛真实的浩瀚宇宙星空，黑暗静谧下，有点点星光不断闪烁。
所不同之处则在于，楚昆的神庭宇宙内，星辰仿佛距离更近更集中，化作一片灿烂星海。
星海中，一颗颗星辰都颇为清晰明亮。
而在星海最中央处，此刻正有一枚巨大的法箓仿佛正在熊熊燃烧。
恍若中央大日一般，赤金光焰不断吞吐，向外幅散光与热。
这法箓，正是楚昆学自同门师兄雷俊的辰阳中天法箓。
作为他的第二本命神通，当前已经深得个中三味。
甚至于，融入楚昆自身修道独到见解，在雷俊的辰阳中天法箓上又生出全新变化。
这方面变化，既结合了楚昆自己修道的种种领悟和理解，也受到他天河仙体的影响。
楚昆的天河仙体、韩筱菲的太虚仙体又或者许元贞的寰宇仙体、木淳阳的造化仙体等等，都不似雷俊的两仪仙体、唐晓棠此前的纯阳仙体和蒋渔的纯阴仙体那般，可能在上三天境界期间，每个境界额外多修成一门本命神通。
但他们在修行中，往往另有神妙。
楚昆修习的命功人书法箓和辰阳中天法箓，便都先后受到天河仙体影响，生出别样变化。
眼下，熊熊燃烧的赤金中央大日中，不似雷俊修习辰阳中天法箓蕴生出阳火虎法象。
相关变化，楚昆亦通晓。
不过此刻，他神庭宇宙中央这轮赤金色的大日内，所呈现的法象，隐隐约约看上去更似人形。
但又同斗姆星神法象迥异。
而这一刻，赤金大日仿佛周围灿烂星海的中枢，也作为楚昆神庭宇宙的中枢。
众多星辰，自有运行规律和轨道，不停运转。
它们似是围绕中央大日而动，可是看上去又似乎自行其是。
楚昆双目闭合，默默存神观想，吐纳调息，不断壮大自己的神庭宇宙。
龙虎山中，众多传人，大多与楚昆一样，皆在默默认真修行，把握当前时代，大唐人间的修行盛世。
雷俊除了自己修行和祭炼温养法宝、法器外，如常教导弟子。
眼下除了卓抱节外，他又多添新徒弟韩筱菲。
少女早在去年传度入府后，便已成功筑基。
眼下身着杏黄道袍的她，每日里除了听雷俊传授龙虎山一脉根本道经《正法真一大道经》外，同样也开始跟随雷俊学习制符。
一如早年雷俊跟随元墨白学道时一样。
相较而言，除了这些基础课程外，韩筱菲还要在多一件事上用心。
便是在雷俊指导下，进一步自我熟悉太虚仙体。
仙体异象，玄妙无方。
但韩筱菲此前本人对此其实并无所觉。
某种程度上而言，谓之曰能放不能收。
此事有利有弊，遇上修为差距不那么大的对手，自然有很大便利。
落在修为差距较大的人眼里，反而变得格外显眼。
虽然没有就这方面交流过看法便把人家弄死了，但雷俊确信，纵使只是惊鸿一瞥，莲华部主宗伽当初应该也看出韩筱菲仙体不凡。
纵使一眼看不透根底，也能察觉其特殊之处。
如果当初雷俊图省事，早在封闭地海，宗伽碰壁而回，早早离开，也不至于被唐晓棠从后截住。
而当时就在那里的韩筱菲，道缘自然变作佛缘。
正如雷俊脑海中光球浮现字迹描述那般，道缘佛缘一线隔。
雷俊眼下教导韩筱菲的要点之一，便是培养她自我调节太虚仙体的奥妙。
韩筱菲不仅根骨天资出众，同时非常聪慧，悟性过人。
她很快掌握窍门。
修道练法一途，少女同样一日千里。
臻至二重天筑基境界的她，选择自己的本命符术，同自家师父雷俊的前两个本命术选择一模一样。
神打符和乘风符。
这让雷俊暗自唏嘘不已。
神打符也就罢了，是他们这一支的传统。
而乘风符……
雷天师当年还是借夜风石等宝物之助，成就随风潜入夜之形，夜风之变，减少声息，隐藏自身行踪。
二徒弟如今修习乘风符，太虚仙体影响下，类似变化近乎无师自通。
但是……
太虚仙体奥妙，明明可以体现在很多方面，并不一定非要用在如此途径上。
这让雷俊很是忧虑啊。
自己这一脉的画风，感觉非常不妥。
大徒弟抱抱早先就有长歪的趋势，结果现在二徒弟刚入门不久苗头就开始不对了。
明明雷俊还寄希望于这个美少女二徒弟能改善一下自己这一脉的画风来着。
眼下这不妥，很不妥啊！
想到这里，雷俊视线就看向一旁大徒弟卓抱节。
雷天师目光不善，令卓长老有些莫名其妙。
“抱抱……”雷俊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庭院中刚刚贴一枚乘风符，正到处游走的韩筱菲，转口道：“华节啊……”
卓抱节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韩筱菲，心道这個师妹入门入得好。
当然，他也知道如果师父愿意，自可以说话只入四耳，不叫韩筱菲听见。
“弟子在。”某只小熊神色端正，恭声应道。
雷俊语重心长：“为师知道，平日里大部分时间，是你在照看华菲，你也很是用心，但正因为她跟你接触得多，你身为师兄，要注意以身作则啊！”
卓抱节：“师父，弟子一向谨记您的教导，不敢有所疏忽……”
雷俊：“我龙虎山一脉，乃天下道法正朔，行事首重光明磊落，为师知你性情疏懒，往日对你要求少了些，如今你虽然尚未开门纳徒，但既然有了小师妹，这方面往后都要注意了。”
“……”
卓抱节：“呃，是，师父，弟子遵命。”
韩筱菲这时停下，回来雷俊面前，恭敬行礼：“师父。”
于她而言，师父虽然平素面孔有些冷，但属实仙风道骨，风姿过人，实不愧一方人间正道领袖。
自己能得仙缘拜在恩师门下学道，属实三生有幸。
并且对方面冷心热，对她教导指点有加。
师兄对她也很好。
另外，师兄形象好招人喜欢……
“乘风符你入门很快。”雷俊微微颔首：“平日里多加温养修习，接下来，可以学习绘制其他符箓了。”
韩筱菲：“多亏师父教导，师兄指点。”
今日授课结束后，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凑到雷俊跟前：“师父……”
雷俊：“何事？”
韩筱菲悄声问道：“师父，我听您称呼王师伯为大师兄，称呼唐师伯为小师姐？”
雷俊神情如常：“为师入门晚，师门中同辈师兄众多，当中自然也不乏入门更在王师兄之前的人，不过伱师祖收徒三人，为师同宗同承的师兄只得一位，故而也就习惯称呼你王师伯为大师兄。
至于你唐师伯，她入门在为师之先，但年岁较为师稍轻，我们相交莫逆，你唐师伯也非计较小节之人，故而方有‘小师姐’这么个称呼，不过此称谓终究有失庄重，只是我们私下如此称呼，公开场合自不宜失礼人前。”
卓抱节这时在一旁说道：“师妹，不论人前人后，我们都应称唐师伯。”
韩筱菲连忙说道：“师兄放心，我从来没叫过‘小师伯’什么的。”
卓抱节微微颔首。
可他却忽然发现，自家师父意味深长的目光正盯着他。
……某头小熊黑历史丰富，可是喊过人家姐姐的。
卓抱节一接触雷俊视线，立马明白师父意思，险些呛着，不禁连连干咳，转过头去。
韩筱菲关心地看着自家师兄。
为人师表的雷俊则神情如常：“华菲问你王师伯和唐师伯的事，可有特殊缘故？”
韩筱菲悄悄答道：“师父，我能不能跟您一样，管卓师兄叫大师兄，管绒绒……哦，不是，是管程师姐叫小师姐？私下里，私下里。”
她跟程绒绒在道童院就混熟了。
早先是叫程师姐、绒绒师姐什么的，但后来发现，对方虽然入门稍早，但算年岁，其实比她还小着点。
后来发现雷俊对唐晓棠的称呼后，让韩筱菲如获至宝。
正好跟自家大师兄卓抱节也很亲近，韩筱菲心思就开始活泛起来。
……你这等于是明摆着告诉大家，你有样学样是学我。
雷俊心下叹气。
不过类似事上他也不会干涉自家徒弟：“此事你同华节和华绒师侄商量便是。”
韩筱菲顿时欢呼一声：“谢谢师父！”
然后便过去抱住跟自家差不多高的卓抱节：“大师兄！”
卓抱节对称呼倒是无所谓，只不动声色阻止师妹趁机抱自己：“私下叫啊，否则给别的师兄听到，倒是不会笑你，都该打趣我了。”
看着两个徒弟笑闹，雷俊莞尔。
晚些时候，有其他弟子来报，玄机观聂观主前来拜山求见。
雷俊吩咐卓抱节指点韩筱菲温养功课，自己去见聂放。
“参见天师。”聂放向他一礼，雷俊摆摆手：“小聂道友无需多礼，坐。”
聂放这趟过来，是就玄机观和天师府、蜀山派近年来配合，不断协作炼制大量纯阳法器、法宝一事而来。
经过不断配合与调整，相关进展一日千里。
雷俊昔年曾同恩师元墨白与蜀山修士聊过关于组装法器、法宝的构思。
如今旁的方面不好说，但在纯阳法器、法宝一类，已经渐渐有了些雷俊当年描述的规模。
下三天修士炼制的大量法器，经过巧妙的组装与调整，早先便达成中三天修士炼器的水平。
近来，偶然有些收获，已经渐渐接近上三天修士炼制法宝的水平。
虽然相关收获尚不稳定，但只要开了头，按照现在道门炼器不断发展，很快便会成规模化，乃至有更长远的发展。
当然，如此组合，所需低层次法器构成的“零件”，更是一个超乎很多老派修士预料的庞大数字。
“不用担心，随着水平越发成熟，不断改良精简，会有相应简化。”雷俊言道：“成规模的情况下，对应单个法器、法宝的耗费，亦会降低。”
严格说来，眼下其实还是实验阶段。
如果能更进一步降低单个法器的炼制难度，未来发展会更超乎世人想象。
“得天师和龙虎山协调周转，来自归藏、地海、大同乃至蓬莱，还有大汉、大宋人间的大量天材地宝，在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聂放感慨道。
雷俊：“当前同今汉、故宋人间的来往暂时中断，不过只是一时，未来为期不远，便会恢复。”
聂放：“先前材料还有积累，我们会适当协调。”
雷俊微微颔首。
他面前正是聂放带来请他过目的纯阳组合法宝。
当前，类似法宝仍是以量取胜。
但继续下去，就可能直接影响上三天修士尤其是高境界修士之间的战斗了。
不得不说，用于战争用途的情况下，各种开发确实比较快速。
当然，其中走弯路甚至走回头路的浪费同样不少，但整体来看，发展迅猛。
这方面作为道家炼器派圣地，蜀山派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
而他们此前最直观的威胁，便是黄泉里蜀山邪修。
于是在纯阳法器、法宝这方面，他们下力气最多，自然也就发展最快。
雷俊对此并不反对，暂时也不打算公开黄泉已经易主，里蜀山一脉已经覆灭的消息。
对大唐人间而言，罗渊群妖和无间灾劫，同样是当下仍然面临的潜在威胁。
纯阳法器、法宝的继续发展，不会是浪费。
雷俊并没有忘记自家大师兄王归元身负无间。
掌握黄泉之后，揣摩研究之余，雷俊亦不断对比揣摩黄泉与无间。
如果能找到行之有效的办法，或可帮助王归元免除这方面的顾虑。
聂放对于研制纯阳法器、法宝，同样不排斥。
虽然他主要的假想敌并非黄泉邪修与罗渊大妖，但当前既然身处大唐，又得天师府、蜀山派相助，他自然也不惮于为抗击幽冥阴邪出自己的一份力。
何况，即便假想敌不是幽冥阴邪，纯阳之力也是极为强悍的力量，有正当机会可以接触和学习，聂放自然不会拒绝。
他同样天资不凡，在七重天时炼制的机关傀儡逆流虽然较少涉及纯阳之力，但聂放眼下已经开始为冲击八重天境界做储备。
他在八重天时将炼制自己第二具法宝级数的机关神兵，其中已经有不少关于纯阳之力的巧思。
如今的大唐修道界，以龙虎山天师府执道门之牛耳，但各种炼器术、炼丹术蓬勃发展。
其中不拘于传统的道家外丹炼器派法门。
在这个过程中，聂放和玄机观是最大受益人之一。
玄机观发展突飞猛进，虽然还称不得道家第四圣地，但在大唐上下都已经广为人知，深入人心，四方门人弟子众多，甚至已经开始开枝散叶，出现别脉分支。
聂放本人的修为，同样进步明显。
受雷俊的影响，玄机观这一脉偃师术传承，如今有了很浓重的经世致用色彩。
如此一来，当前各路法器、机关的蓬勃发展，自也会反馈给最用心的聂放本人。
聂放此番前来龙虎山祖庭拜访，向雷俊汇报各方面进展的同时，也为向雷俊请教而来。
近些年来，他得雷俊指点良多。
尤其是在雷法方面。
雷俊雷法之强，仅就当前大唐人间而言，几可称当世第一人。
纵使同门的许元贞、唐晓棠在这个单项上，也不及他造诣广博精深。
而聂放向雷俊求教，很关键一点更在于，他在逆流这具机关傀儡上的思路，同雷俊一直以来参研神通的路数接近。
即在有限的时间中，尽可能高的爆发出超越自己当前境界局限的强大攻击力与破坏力。
不问可知，聂放在这方面的假想敌，乃是聂忠节与之为伍的大明理学修士。
同理学修士争锋，除非实力境界碾压对方，否则最忌与之长时间缠斗，给对方不断积累文墨纲常礼制的机会。
那最适用的方法自然也不必多提，就是最短时间内爆发出超乎对方预料的强大力量，先行碾碎打穿他们。
聂放要做逆流，自然是越猛烈越好。
他当前钻研的路数，便是以雷法辅助机关傀儡。
“大明理学，近年来也在不断变化。”雷俊言道。
聂放颔首：“天师说的是，晚辈之前有所耳闻。”
大明首辅周明哲的改革，正在不断深化。
聂放要面对的对手，更加复杂多样。
除了逆流外，他炼制第二具机关傀儡，便有考虑面对更复杂的情形。
准确说来，也不单只针对大明皇朝。
时局变化迅猛，有些敌人，于大唐皇朝和大明皇朝来说，可能是共通的。
在大唐人间戒备罗渊、无间的同时，此刻冰冷幽寂，杀意凛然的罗渊中，亦在暗潮涌动。
多个冰冷的渊海，此刻一齐震动。
滚滚黑雾交杂幽冥死寂之气，四下蔓延。
罗渊中最顶尖的大妖，幽罗山君，自一方渊海中沸腾而出，席卷四方冥域。
栖居于罗渊内的其他九重天大妖齐齐做出反应，表现出戒备之态。
当前在罗渊中，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的顶尖大妖，合共五位。
幽罗山君。
银月冥凰。
大渊冥龟。
幽冥藓。
骨蛟皇。
除了它们之外，还曾经有尸蚤王。
不过当初在罗渊，尸蚤王名声不显，还只是八重天大妖。
它成功臻至九重天后没有声张，转而参加同地海大战，并成功占据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的尸身，但一直没有返回罗渊。
最后，它也身死于地海，为大唐天师雷俊所斩杀。
故而罗渊中最顶尖的大妖，始终还是一虎、一凤凰、一龟、一蛟龙以及不入动物之属的一片幽冥藓。
说是一片苔藓，可单论形体之庞大，幽冥藓是毫无疑问的罗渊第一。
其覆盖面积辽阔，形体厚重庞大，仿佛一块有生命的巨大黑暗冰川，不仅充塞覆盖一整片深渊，甚至向外进一步蔓延覆盖周围渊海。
因为自身特点，幽冥藓常年固定不动，亦不曾出罗渊。
但它并非不语外界打交道。
骨蛟皇和此前尸蚤王，皆是它的重要盟友。
可是对于幽罗山君，不论骨蛟皇还是幽冥藓，都深深戒备。
而眼下幽罗山君正是造访幽冥藓的领地。
幽冥藓戒备的同时，连骨蛟皇亦游荡过来，与之遥相呼应。
双方之间似是爆发激烈大战。
周围其他妖族，皆为之胆寒。
远方别的渊海中，有其他大妖的妖氛同样在激荡，属于银月冥凰和大渊冥龟。
它们常年独来独往，但此刻同样关注罗渊中的剧烈变化。
只是，幽冥藓领地上，当前所爆发的大战，只为掩饰真实的一切。
不论幽罗山君还是幽冥藓、骨蛟皇，此刻都镇定冷静。
而在幽冥藓地盘上，还多出一个年轻道人。
周天老祖弟子，昆仑禹馀天传人，木韦子。
“阁下是天宫传人？”
大战遮掩下，幽罗山君目视木韦子。
“贫道师徒机缘巧合下，得天宫部分传承衣钵。”
对着这些罗渊大妖，木韦子没有完全如实相告，但他有办法搔到对方痒处：“今日前来，是希望能得各位相助，发掘更多天宫遗迹。”
幽冥藓开口，仿佛有无数个声音此刻异口同声：“尸蚤当初便是得木韦子道长师徒相助，修为增进。”
幽罗山君：“你们想要从罗渊得到什么？”
木韦子：“帮助，必要的时候，不止是各位的帮助，还有……罗渊的帮助。”
幽罗山君：“只我们三个，不足以为之。”
木韦子：“首先，三位会看到贫道师徒的诚意，其次，如果三位有需要，贫道师徒亦可以相助你们……劝服另外两位。”
说是这么说，不论先前早有合作的幽冥藓、骨蛟皇，还是眼前的幽罗山君，都不会愿意周天老祖当真来到罗渊。
周天老祖本人当前亦不想节外生枝。
“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幽罗山君语气冰冷漠然，听不出情绪倾向。
骨蛟皇待在一旁，静静不语，仿佛置身事外。
但龙骨骷髅中闪动的幽幽目光，此刻在幽罗山君同木韦子之间不停移动。
与此同时，它在跟另一个人交流。
被它带来，得它和幽冥藓妖力一同掩盖的陈易。
“他应该确实跟天宫有关。”陈易平静说道。
自木韦子到来，他就感觉自己神魂中的纯金殿堂，在微微震动。
时至今日，陈易对这座殿堂，了解亦深了许多：
“不过，不好说他同天宫牵扯究竟多深，其人所言，不可尽信。”
骨蛟皇：“这个自然。”
准确说来，他们连彼此说话，都不尽信。
只是从陈易身上，骨蛟皇和幽冥藓感受到别的一些东西。
一个，令它们感到心悸的存在啊，让它们回想起昔年一些刻骨铭心的记忆。
在情况未明前，它们不会轻易动陈易，甚至给予对方帮助。
同时也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好处。
眼下同木韦子来往，亦是相近情况。
大家各取所需，但首先骨蛟皇、幽冥藓要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相信幽罗山君也是相同打算。
木韦子，又何尝不是？
他其实隐约感应到了陈易的存在，并且确定对方和他们天宫旧属有关。
只是，他眼下还不确定陈易相关，是和他一路，还是和当年的叛逆一路。
对方得幽冥藓、骨蛟皇关照，是自己人而非叛逆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但自己人跟自己人也有不同。
周天老祖当前不欲节外生枝离开昆仑的情况下，木韦子也不会轻易动陈易。
但他会予以关注。
来日方长。
正如他经过多年经营，才有如今罗渊中的局面。
骨蛟皇和幽冥藓后花费多时，同幽罗山君终于有了实质接触。
至此，罗渊大妖五占其三。
余下的银月冥凰和大渊冥龟各自为政还不是同路。
罗渊中的局面，可以开始变一变了。

第432章 丫头，有弑师的想法么？
罗渊中的大战持续不断，并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但真正指向的目标，另有其人。
幽罗山君、幽冥藓、骨蛟皇，以及新到的木韦子，他们的目标，暗中指向罗渊中另外两大妖。
银月冥凰和大渊冥龟。
他们不会同时针对两个目标一起动手，而是更倾向于各个击破的手段。
陈易不难看出，这是因为三大妖和木韦子彼此间，同样谈不上互相信任可以团结亲密无间。
彼此皆有戒心的情况下，四大高手即便合作能发挥出的力量也有限，对付银月冥凰和大渊冥龟，自然需求求稳。
陈易对此不甚在意。
他对这些大妖和木韦子，同样抱有戒心。
但这不妨碍他达成自己的目标。
“蛟皇以为，木韦子来罗渊寻求帮助，目标是哪里？”陈易私下同骨蛟皇聊起。
骨蛟皇声音冰冷没有起伏：“他是道家符箓派中人，还是上古符箓派传承，与天宫有关，不问可知，最大可能是盯上了大唐人间道法改元后的龙虎山一脉。”
陈易默默颔首。
骨蛟皇：“人间相较地海之流，人丁更多，生魂更多，他盯上人间再好不过，大家各取所需。
你一直惦念的天宫章表，不也在那方人间？”
陈易：“不错，我有几段恩怨，需要了断。”
话虽如此说，但不论陈易还是骨蛟皇，皆知当前大唐人间高手如云。
尤其是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传承，更是强者辈出。
无论陈易作何想法，他都承认，那是一个他当前单凭自己无法触及的庞然大物。
纵使有骨蛟皇相助，也远远不够。
相信木韦子同样知晓这一点。
他即便真盯上大唐人间和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也不会轻举妄动，鲁莽行事。
但既然他背后可能存在真正的道门仙家存在，那他必然有所图谋和行动，问题只在于时机。
不论幽罗山君还是骨蛟皇、幽冥藓、陈易，同样都在等类似机会。
敌不动，我不动。
木韦子不动，他们同样不会动。
大唐人间，龙虎山天师府。
雷俊在山中静心修行。
聂放已经离开，返回玄机观。
他向雷俊请教，获益匪浅。
雷俊参考对方的偃师术传承，同样有收获。
他悟性自然，世间大量道理，诸般法门，近乎无师自通。
虽然因为身法不二的缘故，雷俊不会当真修持偃师术，但同聂放交流的过程中，这一脉道家传承的诀窍奥妙，他已了然于胸，并用作他山之石，以作启发。
天河晶砂与恒河流沙，搭配千棱镜玉，加以祭炼后，类似星河天罗一点的所在，再次出现在雷俊面前，悬浮于静静燃烧的碧绿九渊真火中。
不过这次，到这一步，仍未结束。
雷俊取用自己先前收藏的神霄流金与天华陨铁，加入其中，进行更进一步的祭炼。
一枚体型相对较大，仿佛古镜般的存在，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在九渊真火中成型。
这面古镜中流露出的道法意境，同玉清周天法镜和以前的大周天法镜，亦皆有所不同。
观测探查功效远逊。
但加入旁的一些奥妙。
雷俊不断加以揣摩的同时，他身体两旁，开始有紫色和黑色的雷电缭绕。
雷电交织轰鸣声中，两枚法箓成型。
雷法天书法箓。
玄霄五雷法箓。
这两枚法箓，此刻印合在一起，阴阳双雷不断交转。
雷俊双手法诀变化下，紫黑交织叠合法箓，徐徐沉入这面古镜的镜面上。
镜面霎时间开始剧烈震荡。
紫色与黑色的电蛇，不断在古镜表面游走。
电流震荡间，仿佛将让古镜碎裂。
但天华陨铁作为基底，神霄流金用以承载。
加上雷俊妙到巅毫的精细操纵，最终令两枚神通法箓，成功被封存于古镜内。
到了这一步，雷俊便即长舒一口气，知道已经成功大半，接下来的动作，有阴阳双雷打底，反而变得容易。
他单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同时另一只手向面前碧绿的九渊真火火海戳指一点。
火海中火焰飞腾，很快也凝结成为一枚碧绿的法箓。
火法地书法箓。
与之相对，在雷俊身旁，有大量赤金光焰凝聚，仿佛真实的天辰大日降临人间。
大日中心，一枚玄妙的赤金法箓浮现。
正是辰阳中天法箓。
阴阳双火，这一刻同样交织，互相融合，两枚法箓交叠在一起。
接下来，同样整体沉入古镜的镜面内。
古镜表面，重新出现紫色和黑色的电蛇不停游走。
但此刻阴阳双雷平衡稳定，不对古镜造成破坏，反而形成法界，帮助古镜稳定阴阳双火交织的法箓，助其容纳在古镜内。
镜光一闪之下，有璀璨光辉从中流转而出，光与热源源不断。
雷俊见状，微微颔首。
至此，阴阳神霄极光和阴阳无极星煌，都被他炼入这面古镜中。
不同于玉清周天法镜，此境或可称为阴阳天罚宝镜。
古镜当前看上去虽然稳定，但严格来讲，算是一次性法宝，而非玉清周天法镜那样长存。
“阴阳双雷同阴阳双火，当前仍然是彼此分离的。”雷俊目视面前新炼成的古镜：“还有不少可以继续进步的空间，接下来慢慢揣摩。”
雷俊没有散去九渊真火，而是在碧绿的火海中，徐徐再凝聚成银白的雷光。
银雷柔韧稳定，接下来同碧绿真火结合，继续一起祭炼阴阳天罚宝镜。
古镜边缘处，开始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雷俊仰首望天。
遥远高天之上，静谧星空中，有多点星光一同亮起。
光辉流转下，众多星光彼此之间，可见大量似有若无的银光网络相连。
在雷俊控制下，阴阳天罚宝镜这时随着升空，然后也落入那一片由他创造的灿烂星河内。
阴阳天罚宝镜边缘处的银色，随之一同闪现银白的光辉，向四周扩展，接入星河天罗内。
浩渺星河，多添一颗星辰。
人在龙虎山中，雷俊双瞳里天通地彻法箓流转，默默观察和调试。
期间，在他的控制下，阴阳天罚宝镜脱离星河天罗，从天而降，重新落回龙虎山。
雷俊对其进行新一轮调整和改良后，再重新将之送上高空。
如是反复几次，阴阳天罚宝镜彻底融入星河天罗，再不落下。
“可惜材料有限，眼下只有一个。”
雷俊望天：“希望接下来能有更多合适原材料。”
接下来，雷俊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自己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上来。
新的阵图，当前仍缺材料绘制。
天师三宝齐全，雷俊本人在大唐龙虎山祖庭时，可以借助万法宗坛为之。
三项条件缺一不可。
如此难免有些许被动。
雷俊当前换一种思路来考虑，寻求其他变化。
思路先前就有，并且已经预先做了些铺垫准备。
雷俊眼下进一步对其加以完善。
他前往万法宗坛内。
亿万道蕴符箓飞舞流转的光幕下，雷俊仿佛眼下刚开始学习制符的二徒弟韩筱菲一样，认认真真摆下香案。
周围环绕的道蕴符箓光辉，凝结成如有实质的符笔，落在雷俊手中。
雷俊围着香案绕行，最后站定，郑重写就符诏。
他每天只写一张。
十二天后，得十二张符诏，光辉内敛，看上去并不出众。
但雷俊认认真真，携这十二张符诏离开万法宗坛后，亲赴后山祖陵禁地，祭拜龙虎山历代祖师。
至此，一切方告一段落。
十二张符诏，被雷俊带回天师殿，然后再以自己法力，默默温养。
时光悄然流逝。
世间人来人往。
因为当初黄金汗昂沁夫和须弥带来的威胁，今汉人间名义和大同，和大唐人间当前来往完全断绝。
这在一定程度上，为汉唐之间来往，造成客观影响和阻碍。
当初借着地海争取到的时间，龙虎山方面提前发出预警。
故而彼时身在今汉人间的大唐修士，陆续返回。
而在大唐人间游历或来访的部分大汉修士，同样抓紧时间返回今汉人间，以免虚空阻断后，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故乡。
不过当中也有少许例外之人，仍然留在大唐人间这边。
琅琊王氏年轻一辈最出色的王七郎王不久，便留在这边。
王氏一族，正面临重大关口。
因为东阳山人王旭的缘故，他们已然下定决心，改变家族过往方略。
王不久正是为此，专门来大唐人间游历查访。
他本就是琅琊王氏改变过往传家立世之道的代表人物。
有六叔王旭表态，王不久即便因此滞留大唐人间不归，已经转向的琅琊王氏也不会因此再重新改弦更张，故而王不久决心继续留在大唐人间。
与他同行者，还有少许王氏族人。
族长王严，未尝没有趁势就此留一支族人在大唐开枝散叶的打算。
纵使未来大汉皇朝那边有惊天变故，也为琅琊王氏在外留下一脉骨血。
王不久对此心知肚明，亦不反对。
重要的是家族接下来行事方略。
船大难调头，想要转向，需要多方面准备。
唐廷帝室对此同样不做排斥，充其量只是在初期，较为关注对方。
王不久到大唐皇朝，主要时间和精力，都用在拜访部分大唐中人。
主要集中在陇外萧族当代族主萧航、蜀山派高功长老叶东明、唐廷重臣楚羽等人，无不是出身曾经的大唐五姓七望。
和王不久等人同路，返回大唐人间的方岳，王不久更是早在今汉人间时便已经与之结交熟识。
而类似的人，自然也包括大唐龙虎山高功长老楚昆。
道家符箓派不禁嫁娶，只是楚昆当前仍一直是单身一人，未曾婚娶乃至留下子嗣。
但当初随他一起迁出大唐苏州楚族的几房人家，已经安然扎根，开枝散叶。
楚昆平静接待王不久，双方深谈多时。
待对方下山后，楚昆心情感慨，少见地以私人名义传讯去帝京洛阳，同楚羽交换一番看法。
另一边，远行的大师姐许元贞，重返大唐龙虎山天师府。
“就喜欢搞这些小把戏。”
这是许元贞见到唐晓棠亲传弟子程绒绒后的第一句话。
程绒绒年纪虽少，处变不惊，只恭敬向许元贞行礼：“弟子参见师伯。”
反倒是唐晓棠一挑眉梢：“师姐你就说我这弟子怎么样吧？”
随雷俊在一旁的韩筱菲给许元贞行礼的同时，满脑门问号，实在不明白这位如今龙虎山上修为境界最高的大师伯，为何冒出那样一句话。
卓抱节在一旁，却低头看地板。
韩筱菲虽然聪颖，但对许元贞、唐晓棠还是缺乏了解。
卓抱节入门时间久了，却隐约猜到原因：
不说完全一致，但唐师伯门下那位程师妹，某些地方，与许师伯有几分相似处……
一個人，一个小熊猫，自然不是说相貌相似，而是为人处世作风上。
当然，双方差异更大。
但就那点相似处，很难相信唐师伯不是故意的……
“徒弟有徒弟样，师父没师父样。”许元贞随口说道。
唐晓棠笑嘻嘻：“这就是我们师徒的事儿了。”
许元贞转头再看一眼程绒绒：“有弑师的想法，可以来找我。”
程绒绒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师伯说笑了，弟子没有此念。”
唐晓棠一把将徒弟揽入怀，另外一只手下意识捞起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冲着许元贞得意笑道：
“我们师徒情深，岂会受你挑拨？师姐你枉做小人！”
她怀里程绒绒站着没有躲闪，但不动声色将尾巴从师父手里抽回来。
雷俊挥挥手。
卓抱节会意，带两个师妹先行告退。
稍后雷俊说道：“大师姐，你留在大汉龙虎山故址那里的东西我看了，我又添加了一些，为晚些时候做准备。”
许元贞：“无妨。”
她落座后说道：“我这趟回来，预备借万法宗坛祭炼一些东西，不过当前手头的材料有些欠缺，炼器倒是也能炼，但为求没有疏漏，最好能再找到一样名为崩世余尘的天材地宝。”
唐晓棠闻言，面上也露出好奇之色：“这东西，有末世终焉之相吧？正常人间哪里会有，你在归墟没收获么？”
许元贞微微摇头，然后说道：“正常人间确实不会有，不过之前汉末大劫让这有了可能，但我这趟转下来没有找到，姑且先放放，回山先炼制法器，实在没有，便也罢了。”
雷俊：“我接下来也会帮忙留意。”
许元贞：“汉朝那边如何了？”
雷俊：“那方人间的江州林族，近来似有些动静，我正等消息，晚些时候可能有结果。”
风声源自黄天道。
最初消息只是大汉江州林族近来动作多了些。
虽然脱离龙虎山，甚至已经离开大唐人间，但康明与黄天道，对江州林族，始终留意多一些。
雷俊耳闻之后，便也顺势收些风声。
这是除了黄天道之外，他新准备的又一条同今汉人间相关的消息渠道。
双方远隔虚空，人间暂不相通。
但雷俊有别的办法。
儒家见字如面相关传讯方式，他最早进行研究，便是源自大唐江州林族。
及至后来研究晋州叶族和青州叶族等其他儒门世家，甚至大同名门望族传讯方式。
这其中最熟悉者，始终还是江州林族。
分家数千年，大汉江州林族同大唐江州林族，如今也有不小分别。
但双方传家立世的经学典籍出自同一源头。
有此而生变化，雷俊经过一段时间推演，便也不再是秘密。
他如今悟性之高，不学道改学文，同样能成为一代大儒，领会大汉江州林族的典籍奥妙，并不为难。
两晋人间的江州林族，同样在雷俊计划之内。
只是虽然能通过玉清周天法镜在蓬莱观天台瞭望，但他此前毕竟没有亲身到过两晋人间。
获取信息难点，更多在于双方空间距离。
故而雷俊暂时先把两晋江州林族放放，专攻大汉江州林族。
不过晚些时候的成果，给他一个惊喜：
“两晋人间……林族……叶族……玉清弥罗洞天……”
雷俊略微讶然。
大汉江州林族这些日子果然搞出些动静，成功和两晋江州林族搭上线。
当中还牵扯到青州叶族和晋州叶族。
双方共同努力下，甚至已经秘密的洞开一处从今汉人间通往两晋人间的虚空门户。
位置正在江州附近。
已经陆续有大汉江州林族子弟，前往两晋人间，并传讯回来。
大汉江州林族就此得到一些消息，例如他们的宿敌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在两晋人间已经成为历史。
雷俊先前借玉清周天法镜观览两晋人间，只有影像没有声音，信息还是缺失不少，尤其两晋道家符箓派已经没落的前提下。
而这次通过两方人间的江州林族音讯往来，倒是给了雷俊意料之外的收获。
玉清弥罗洞天。
古时与上清雷府洞天、太清度人洞天并称的龙虎山三大洞天。
“竟然在两晋那方人间么？”元墨白闻讯，同样惊讶。
雷俊：“当前只是在两支江州林族议论两晋人间本派传承期间，顺带提及，具体情形尚不分明。”
对大唐龙虎山一脉来说，玉清弥罗洞天和太清度人洞天当前都已经是历史名词，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太久。
其中太清度人洞天还可说人间混乱错失。
玉清弥罗洞天，说是遗失可能更准确些。
三大洞天各有特点，上清雷府洞天中常年蕴生大量的九天神雷，有不少天材地宝都因此而诞生，同时神雷可被引出洞府，用以加持龙虎山祖庭，成为山门大阵的地利与力量源泉之一。
太清度人洞天则最为广阔，理论上可同时容纳最多的人入内，甚至似大汉龙虎山一脉当前所为那般，隐没整个山门祖庭。
至于玉清弥罗洞天，当前留下的相关文字描述最少，但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一个特点，便是古籍记载，此洞天可随地脉流转而移动改变自身位置，并不似上清雷府洞天、太清度人洞天一般始终固定在龙虎山上空。
某种程度上而言，玉清弥罗洞天比太清度人洞天更早失去音讯，原因便在于此。
至于当年发生过什么，如今已成谜团。
但对于龙虎山一脉的雷俊师徒而言，玉清弥罗洞天的消息比两方人间江州林族合流更吸引人。
“左右无其他事，弟子有心前往那方两晋人间看看。”雷俊言道。
元墨白：“府中事无大碍，掌门一路小心便好。”
随着蔺山、刘笑、卓抱节、柯思成、秦采薇、徐瑞等人先后登临七重天境界，龙虎山一脉高功长老群体壮大，尤其是楚昆、张静真先后修成八重天境界，令龙虎山天师府如今独当一面人手开始充足。
雷俊、元墨白愈发轻松，可以将更多府中事务交托楚昆、张静真、卓抱节、柯思成等人负责。
近年来，雷俊、元墨白已经渐渐开始同许元贞、唐晓棠一样，日常更多以自身修行和教导弟子为主。
眼下雷天师离开一时，自是无大碍。
不过名义上，他并未出山。
私下里，雷俊隐蔽了身形，离开龙虎山，前往大唐北疆之地。
他来到一处相对隐蔽，荒无人烟的所在。
然后，借助东阳玉佩，在这里悄然洞开直接由大唐人间前往今汉人间的虚空门户，方位同早年黄天道康明等人离开大唐时相近。
虚空门户洞开，雷俊再以自身法力暂时予以遮掩，使之保密。
对于炼制过太清八景宝蓑这等法宝的雷俊来说，又见过张徽在归藏门户的手段，此事自然难不倒他。
到了今汉人间那边，雷俊亦是相同动作。
此外出于谨慎考虑，雷俊通行期间，外貌已经重新化作东阳山人王旭的模样，浩然玄圭帮助下，他一身道门法力观之似儒家浩然气一般。
重新踏足今汉人间，雷俊观察一番这边的天地灵气脉络走向。
他没有第一时间前往江州林族，而是先到了信州。
大汉龙虎山主峰仍不见踪影，只余下周围青山悠悠。
雷俊于自己先前布置的基础上，再加上新制的十二张符诏。
符诏光辉一闪，接着全部隐没无踪。
雷俊微微颔首，这才渡过鄱阳大泽，前往江北。
他越过江州林族祖地，来到对方暗中开通的虚空门户附近。
雷俊天行箓已臻化境，光明正大行走于世，只要他自己不愿，能察觉其踪迹者寥寥。
便是穿过虚空门户，亦不引起界域震动。
守在门户两侧的两方人间林族子弟，皆无所觉。
无声无息间，雷俊踏足新一方人间。
两晋人间。
他上下四方看看。
果然，这方人间尚未开始天地灵气潮涌。

第433章 东方青帝
通过大汉江州林族一些书信往来获知的信息，雷俊基本可以确定，这方两晋人间，相距汉末大劫，比今汉人间和大唐人间时间更近，换言之，两晋人间本身历史更短。
并且两晋人间同大唐人间、今汉人间时间流逝上的差距还不小，超过千年以上。
雷俊本人来到两晋人间后，进一步收集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和史料讯息。
汉末大劫后，这方人间也可以算是多灾多难。
大汉之后的大晋皇朝起起伏伏，最终变作当下南北对峙的局面。
虽然不似雷俊来这个世界之前记忆中南北朝相关历史那般风云变幻，但多年以来，整体依旧动乱不安。
山河割裂的情况下，更使得南晋王朝和北晋王朝都先天有所不足，国运龙脉暗弱。
虽然南北晋皇仍分别承载山河国运加持，但比之今汉、大唐、大明都差距甚远。
甚至未必比得上当初艰苦迎战黄金汗国的大宋皇朝。
不过天子帝王术加持，始终不容小觑。
南晋皇帝和北晋皇帝，皆修成九重天境界，立于当世顶点。
……原本该是这样的。
但事实上，这方人间的最强者，来自佛门。
只不过，是两脉源流传承不同的佛门。
须弥佛部。
娑婆小西天。
前者乃是北晋国教，部主毗摩舍在北地有万家生佛之名。
佛部又称如来部，素来被誉为须弥金刚界五部之首，其中高手如云，在两晋人间已经经营不少年头。
虽然这方人间还没有天地灵气潮涌，但须弥中灵气充沛。
须弥佛部在北晋王朝地位举足轻重，信徒难以计数。
如此，为须弥提供了大量的人口基础。
传闻中每隔一定时间，便有大规模朝圣参拜之举。
这方人间的金刚寺虽然也位于西域，但已经是人间最大规模的圣地之一。
说是圣地之一，便是因为有与之相对的另一方。
南晋王朝佛门最大圣地，小西天。
这个名号，雷俊早先便听周朴和许元贞先后提过。
五代十国人间，同样有一方小西天，乃是人间通往娑婆的入口，同时也是那方人间佛门第一圣地。
娑婆在这方面的布置，就目前所知信息，同须弥金刚界五部不同。
他们在五代十国人间和两晋人间的代表，都称之为小西天，但各有不同佛门高手坐镇。
五代十国小西天的方丈，乃是佛门禅武一脉修行九重天圆满的高僧。
而主持南晋小西天的宝能方丈，则是佛门发愿一脉修行九重天圆满的高僧。
他与北面的须弥佛部之主毗摩舍，并称人间两大圣僧，同时也是当前两晋人间立于最巅峰的两大顶尖高手。
论个人影响力，完全不在南北两晋帝皇之下。
论修为实力，二僧更是犹有过之。
五代十国人间当前已无天龙寺、悬天寺传承，由小西天衍生而出琉璃禅院、普陀庵等其他佛门圣地，和五代十国菩提寺并称。
这些圣地在五代十国人间积极入世，介入各国各朝兴衰，小西天则地位相对超然。
两晋人间这边，天龙寺、菩提寺、悬天寺三脉传承皆在。
不过，他们都已经南迁，全部在南晋王朝地界上安营扎根，重新发展。
同时，也紧密团结在南晋小西天周围。
和北面的须弥佛门一样，南晋王朝这边，同样佛门大兴。
各地信徒乃至出家僧侣人数众多，仅以数目论，南北加一起，比大唐、今汉、故宋、大明四方人间总和还要更多。
不同风格的僧院、佛寺、佛塔、庵堂不计其数，遍布各地。
雕石佛、塑金身更是随处可见。
只是南北佛门彼此针锋相对，互视对方为头号大敌。
目前的两晋人间，九重天高手其实不少，但大半源自须弥和娑婆。
须弥佛部自不必说，自部主毗摩舍之下，高手如云。
娑婆小西天本身倒是规模不大，弟子不多，但当前南晋菩提、天龙、悬天三寺的方丈，都是娑婆派驻的。
这人间三大佛门圣地因娑婆的缘故，都有九重天法身境界的佛门高手坐镇，并积极入世，影响南晋王朝，对抗北方的须弥佛门中人。
和五代十国人间那边一样，南晋王朝小西天本身，同样处于超然地位。
宝能方丈，乃是实打实的帝师。
而相较于来自娑婆、须弥的小西天和佛部，这方人间的本土势力，则显得沉寂。
严格意义上的两晋人间本土九重天高手，其实只得四人。
除了两大王朝的帝皇外，便是一位道家大乘高真，和一位平天下大儒。
道家高真，是南晋蜀山派当代掌门，沈溪。
平天下大儒，是北晋陇外萧族当代族主，萧阐。
五姓七望当前在两晋人间只得五家，可称四姓五望。
因为此前大晋皇朝种种变乱和南北两晋来回拉锯磋磨，荆襄方族和青州叶族，皆消逝在历史长河中。
不过以余下的幽州林族、晋州叶族、陇外萧族、苏州楚族和江州林族为首，其他次一等世家为脉络，在此方人间仍旧构成稳固的巨大网络，成为两晋王朝基石，只是佛门咄咄逼人的态势，令他们亦感到压力。
不论南晋还是北晋，在这方人间，名门世家倒是同皇室同声同气。
如果完整的大晋皇朝尚在，则此人间本土势力团结在一起，或可同娑婆小西天、须弥佛部共同鼎足而立。
但可惜，南北两晋对峙，先天不足。
便是想要团结，弥合过往裂痕分歧，定天下归属也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达成。
娑婆、须弥降临，分裂的南北两晋任谁也无法单独对抗其一。
最终结果便是佛门在此方人间大兴。
不幸中的万幸，两大佛门势力彼此间同样针尖对麦芒。
如此，人间本土势力虽然面对猛龙过江，但尚有辗转挪腾的空间。
可惜，道家符箓派圣地龙虎山早已消逝。
倒是蜀山派和纯阳宫尚存。
只是纯阳宫当前在北地，被须弥佛部压制，处境亦相当不佳。
位于巴蜀之地的蜀山派情况稍好，但娑婆影响下的佛门同样在蜀地大行其道。
蜀山派虽有沈溪这位九重天大乘高真，但很多时候，行事低调。
当然，雷俊已知，这位就是机缘巧合下入蓬莱后，人间道国的东方青帝。
别人不知道其中内情，娑婆中那位佛门尊者定然了解。
通过五代十国人间和这方两晋人间，雷俊如今已经知晓，娑婆中那一位，被称为普光尊者。
按照古籍记载，对方应该是天龙寺历史上一位修成佛门金身的前辈祖师。
看样子，他是成功避过汉末大劫，依托娑婆，存留至今。
但对方当前状况可能颇不妥当。
莫说踏足人间尘世，他一直以来甚至在避免离开娑婆。
连同为九天十地之一的蓬莱，普光尊者都是化身为中央黄帝严克济入内。
但眼下在两晋人间，并未流传小西天揭露沈溪作为人间道国东方青帝的秘密。
雷俊此刻则不禁猜测，当初他扫荡蓬莱时，沈溪并不在其中。
之后他可能察觉蓬莱有变，无法再进入，但事情经过未必了解细节。
倒是中央黄帝严克济的底细，沈溪眼下可有途径知晓？
雷俊有心往巴蜀一行。
但巴蜀方面最近传出的消息，沈溪并不在南晋蜀山派山门，而是离山远游了。
不过，在两晋人间，雷俊倒是确认一个消息。
蜀山派六大开山至宝之一的太乙华裳，正是南晋蜀山派镇山法宝之一。
雷俊无心蜀山法宝，他只关注沈溪其人，可惜当前南晋蜀山派自家弟子，亦不知掌门云游何方。
在两晋人间听的传闻多了，这位南晋蜀山派掌门也算是個传奇人物了。
沈溪年岁其实很轻，如今也不过刚过百岁之龄不久。
参照两晋人间当前灵气环境和两大佛门带来的外部压力，他年纪轻轻便臻至九重天境界，当初也曾引起不小轰动。
其人接掌南晋蜀山派门户时，正逢蜀山遭遇大劫，死伤惨重门庭寥落。
直到如今，南晋蜀山派也人丁不旺，甚至有刻薄传言，称之曰一人圣地。
近年来，有传闻这位沈掌门入南晋都城建业次数渐多，得南晋皇帝赏识。
但随之而来，便是有传言，沈溪方才是南北两大圣僧之下，人间第一高手，犹在两朝帝皇之上。
其修为境界纵使未及五气朝仙圆满的小逍遥散仙之境，也相去不远。
雷俊猜测，消息更可能来自娑婆小西天。
不揭露沈溪同蓬莱的关系，但挑明他真实修为实力，令他无法再深藏不露。
想来是因为近年沈溪同南晋皇帝来往渐多的缘故。
或许，还有别的考量？
担心给北朝和须弥佛部可趁之机？
雷俊见状，同样没有大肆张扬。
一时间寻不到沈溪踪迹，他便不多纠结。
这趟来两晋人间，首要目标是玉清弥罗洞天。
此方洞天，早已不在山门祖庭原址。
雷俊隐藏自身行迹，暗中做法寻找。
与信州隔着鄱阳大泽相对，南晋江州林族当前内部亦是起了不小波澜。
身在同一方人间，这个距离下，江州林族内部往来书信，对雷俊而言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访客与此地主人之间虽是言谈交流，但访客只是代表。
南晋江州林族同大汉江州林族真正的主事者之间交流意见，仍要依托笔谈。
另一方人间的同族来客，消息被局限在极小范围内，但就在这小范围内仍引发惊涛骇浪。
对大汉江州林族的林潇逸等人来说，新发现南晋江州林族，消息有好有坏。
坏消息是，这里的名门望族势力，并不强势，相较于天地灵气潮涌的今汉人间，缺乏顶尖高手。
好消息是，正因为如此，南晋江州林族乃至于其他名门望族，同样渴求奥援，双方合作，顾忌与私心更少。
只可惜，今汉人间虽然没有娑婆佛门势力，但须弥佛部和宝部，合作虽少，却可能互通声息。
大汉江州林族在和南晋江州林族共同面对同一个庞然大物。
哪怕不考虑大汉朝廷和南晋、北晋朝廷，几大名门世家之间互通声息的动作仍要保持低调和隐秘，徐徐图之。
对于几大世家报团取暖的举动，雷俊当前没有干涉，只平静收集消息，冷眼旁观。
说起来，倒是在南晋江州林族这里，雷俊听到个略有些意外的消息。
他们，此前便也曾确认，两晋人间之外，存在别的人间。
原因在于，他们早年间便接触过其它人间意外来此的同族。
其名，林瞻。
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令雷俊回忆一下方才想起，那分明是和他来自同一方人间的人。
昔日一位大唐江州林族的族老，论辈分还是林彻、林宇维等人的叔父。
雷俊、唐晓棠破大唐江州林族祖地时，还好奇林涧、林瞻二老不在。
后来方知年事已高的两人皆外出寻找对抗衰老延续健康状态的机缘。
前者失陷在同故宋人间相关的异域虚空，后来还连累了去寻找他的另一位江州林族家老林锦松。
而林瞻则一直没有消息。
不曾想，却意外误入两晋人间。
只是按照南晋江州林族的说法，林瞻已经在此前一次南北战事中意外身亡。
雷俊不关注这位林族家老的生死。
他感兴趣的是，林瞻似是直接从大唐人间过来两晋人间。
虽说是机缘巧合，但这意味着两方人间有直接建立起虚空门户的可能。
那样的话，彼此来往倒是方便不少。
雷俊若有所思。
不管哪方江州林族，都将攻破大唐名门望族和大同五望的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视为大敌。
双方交换意见期间，少不得要提到龙虎山一脉。
南晋江州林族通信中便提及玉清弥罗洞天的存在，言及此方洞天在大晋龙虎山一脉传承消亡后，曾短暂为大晋皇室所掌握。
但伴随大晋皇朝本身连番动乱，最终皇室也失去了玉清弥罗洞天，至今已有多年，再无其他消息。
雷俊闻讯微微皱眉。
因为按照他这段日子来做法搜寻，始终没得到玉清弥罗洞天进一步线索。
以他如今修为而言，这颇不寻常。
如果不是玉清弥罗洞天已经脱离这方人间，那就是洞天落入别人掌握，且对方修为实力不低。
“线索还是太少了。”雷俊微微摇头。
他考虑赴南晋王朝都城建业一行。
当初晋朝皇室掌握玉清弥罗洞天期间，可能保存某些线索，只是大晋皇朝早已分裂，雷俊当前也唯有碰碰运气，先往南晋王都一行，然后再考虑北晋王都。
雷俊身形如风，转眼间跨越万水千山，前往建业。
虽然南晋王朝山河国运低落残缺，但毕竟是九重天境界的帝王坐镇国都，各方面非寻常可比。
是以雷俊更进一步收敛自己身形。
以其他方法将阿弥陀孔雀座镇封在自家山门万法宗坛后，雷俊可以重新使用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
蓑衣雨雾笼罩下，便是对绝大多数九重天修士而言，雷俊都如同消失了一般。
他平静步入南晋王都建业。
南晋蜀山派当代掌门，蓬莱东方青帝沈溪，当前身处极为荒凉之地。
他眼下赫然位于雪域高原之上。
苍茫天地间，空旷无边。
沈溪来到一处荒山，深入其中。
山腹内，却仿佛另有乾坤，藏着一处小型福地。
此处灵气地脉本寻常，能有如今规模，乃沈溪多年认真经营而得。
福地内，几个对外公开本应已经身陨在南北大战中的蜀山派修士见沈溪到来，皆面露喜色：“掌门师兄！”
沈溪微微颔首，将一些随身东西放下，交给簇拥在自己身边的同门：“我师父呢？”
有人忙答道：“师伯在寒热火泉那边。”
沈溪脚步停下：“比先前下去的早了？”
对方神情略凝重，轻声道：“是，每天待的时间更长了。”
沈溪颔首不语，重新迈步向前，其他人则止步。
他一路向下，来到福地最深处。
这里得万载寒冰和澎湃地火交织，形成阴阳交泰，寒热共存的异象。
一个略有些佝偻的身影，飘荡在其中，并非人真实血肉之躯，而是神魂凝聚显化人形。
一个和沈溪一样，身着布衣麻鞋的道士，外貌年龄看上去有六十岁许。
沈溪来到他面前，恭敬一礼：“师父。”
老道士赫然是传闻中已经身陨多年的南晋蜀山派上代掌门公孙道奇。
他微笑看着沈溪：“上次才来过不久，今天这么快再过来，可是有急事？”
沈溪摇头：“没有特别的事，只是关心师父您的状况。”
老道士恬然：“不必挂怀于心，如今虽有些起伏变化，但为师能残喘至今，已经窃取天机了。”
沈溪闻言默然。
公孙道奇则说道：“若非领受你的符诏，为师五、六十年前便应该寿终正寝了，如今我们还能在这里说话，都要感谢符箓派的道友。”
沈溪摇首：“到今年，您寿数亦不满五百，本该还有三百多年寿命才对。”
公孙道奇自己倒是很看得开，微笑道：“为师受那般伤势，折损寿数提前衰老理所当然，命数如此，实不应痴念。
不过你当初无意间发现蓬莱，借天宫和符箓之法助为师保命延寿，可称天无绝人之路。
而如今生出变化，我们顺其自然便好。”
沈溪轻轻闭了下眼睛。
蓬莱，他如今进不去了。
但按常理来说，只要他这个东方青帝尚在，领受他符诏的公孙道奇应该可以一直保持昔日巅峰修为状态，至八重天修士完整的八百年寿命将尽时，方才会快速衰败。
但这两年公孙道奇的状态却有些不稳。
好在这处福地的环境，能从外部相助。
于是沈溪连忙请师父公孙道奇搬来这边。
该是蓬莱里发生出人预料的惊变。
沈溪如今已经听说一鳞半爪。
大唐人间的龙虎山天师，成为蓬莱新的主人么？
想来是他清理触动蓬莱中的天宫遗迹，以致有此变化。
沈溪此刻已经有心谋求再入蓬莱，或者前往大唐人间，只是眼下不打算同恩师直言。
此去结果难料。
同时两晋人间这边蜀山派身处南北佛门夹缝中，需要他随时小心应对。
不论是他们师徒二人，还是南晋蜀山派，支持到今日皆不易。
曾经，蓬莱是机遇。
如今，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更加慎重。
“为师苟延残喘至今，不过是存了继续为壮大延续本派道统尽量多出几分力的打算。”
公孙道奇的仙魂自冰火中飞出，来到徒弟面前：“若是上天收回这份机缘，也是命中该有之劫，倒是你……”
沈溪抬头。
公孙道奇：“你生就宙光仙体不说，悟性天资亦超群绝伦，各方面无不在为师之上，这些年来你执掌本派门户，殚精竭虑，如今看来你做得很好，远比为师要好，故而无论何时，你首先当保重自身。”
老道士莞尔：“虽说是一人圣地，但只要你在，本派便不至于再坠入谷底。”
沈溪：“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雷俊从南晋王都建业出来，心下可惜，在这里没找到关于玉清弥罗洞天的线索。
倒是娑婆佛门在这边确实势大，已经有进一步发展，甚至压倒儒学成为第一显学的趋势。
标志性事件，便是带发修行佛法的皇子，被南晋皇帝立为太子，修行天子帝王术，随他一同承载山河国运。
因为山河有缺的缘故，南北帝皇的天子帝王术都显寥落，于南北太子而言更可以说是聊胜于无。
但此事影响仍然重大，在南晋王朝内部掀起轩然大波，一直是近年来南晋王朝上下的核心事件。
这在历史上还没游过先例。
此前历朝历代修天子帝王术的当朝君王或储君，从来不曾出过儒、武之列。
佛门修士转天子帝王术，还是首次。
……好吧，隔壁今汉人间那边，有个修习巫门道统的汉皇。
雷俊微微摇头，专注自身事，预备再去北晋王都那边碰碰运气。
不料，正当他准备离开建业之际，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动光辉，接着浮现字迹：
【南北菩提，千里飞虹。】
随后出现三条签运：
【中上签，明日酉时三刻，前往南晋都城建业以南千里云舟山北麓，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但可能有后患埋藏，妥善处置则无忧，吉。】
【中中签，明日酉时三刻前，抵达南晋都城建业以西四百里菩提寺，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少许风浪起伏，可能有后患埋藏，当慎重处之，平。】
【中中签，不前往菩提寺和云舟山，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第434章 来无影去无踪
雷俊阅读签运，微微扬眉。
南晋菩提寺，要发生什么事么？
提及“南北”二字，事情多半和北朝的须弥佛部有关。
只是就雷俊当前掌握的消息，须弥佛部之主毗摩舍已经很久没有在人间现身，应该是在须弥中忙碌。
今汉人间那边的宝部之主梵达陀和大明人间的羯磨部主阇底罗应该也是相同情况。
部主毗摩舍不在人间，一般而言须弥佛部应该不会私自行动搞大动作。
与之相对，小西天当前也没有大动作。
他们更多是继续加身自家在南晋王朝的经营。
就当前所掌握的信息，以整体实力论，须弥佛门更在娑婆佛门之上。
只是连续经历先前金刚部、莲华部的损失后，这方面察觉才不再明显。
但娑婆佛门在五代十国人间还有灵山巫门做对手。
黄金汗昂沁夫此前从须弥借道穿行之事，也令娑婆佛门生出更多顾忌，没有足够把握想来不会轻易启衅。
所以，眼下南北菩提之言，这是毗摩舍重入人间，还是南晋菩提寺有什么特殊之处，将吸引须弥佛部铤而走险？
说到南晋菩提寺一脉传承当前最特殊之处，雷俊首先想到的不是他们的现任方丈乃娑婆派驻。
而是，那位入主东宫前修行佛法的南晋太子，正是修行菩提寺一脉佛门禅武传承。
事情跟此人有关？
缺失玉清弥罗洞天的新线索，左右无其他事，雷俊决定参考签运，看看会否有什么收获。
他又仔细研读一番。
关键节点在明日酉时，时间上倒是非常富裕。
雷俊离开南晋王都建业，南下千里，抵达云舟山北麓。
此地人迹罕至。
雷俊扫过一眼，便确定云舟山北麓本身无甚可取之处。
再考虑“千里飞虹”之言，这道三品机缘不是从建业过来，便是从南晋菩提寺过来。
玉清周天法镜这趟随雷俊一起来了两晋人间。
镜光周转之下，先观察四周围，然后向北方望去，主要在建业和南晋菩提寺之间扫视。
既然已经选了这条中上签，雷俊便安心留在云舟山，静静等待观察。
玉清周天法镜观测下，南晋菩提寺当前香火旺盛。
不过除了香客之外，雷俊在这里发现不少行迹略显可疑的人。
当中既有俗家中人，也有佛门众人，看上去仿佛随扈一般。
南晋太子到这里了……雷俊心中猜测。
对方入主东宫后，并没有完全断绝前往菩提寺和小西天的动作。
准确说，南晋皇帝也经常前往小西天。
不过眼下看情况，似是一次秘密到访。
玉清周天法镜高悬于天际，周转观测南晋菩提寺内外。
南晋菩提寺现任方丈远峰禅师虽是娑婆传人，且已修成九重天法身境界，但凭他修为实力，难以察觉雷俊玉清周天法镜的观测。
而雷俊扩大观测范围后，很快在远方找到了另外一批潜藏的佛门高手。
他们隐藏掩饰自身行踪，正悄然靠近南晋菩提寺。
熟悉的须弥佛门传人僧衣。
内衬不同于金刚部的青色和莲华部的红色。
这些僧人的僧衣内衬是白色，正对应须弥佛部。
“来了。”雷俊微微颔首，静坐旁观。
虽然部主毗摩舍不在，但须弥佛部这趟来的高手不少。
只凭南晋菩提寺一家，未必能抵挡。
南北两朝已经征战多年，彼此戒备。
这么多须弥佛部高手悄无声息来到南晋王朝地面上，没有惊动旁人，怎么想都是一件水很深的事……
此刻的菩提寺内，一间清静的禅房中，只得两人对坐。
一个看上去外貌年龄三十岁许的青年男子，双目闭合，仿佛入定。
正是南晋王朝当前的东宫太子曹空。
他此刻已经换去自己平日里一身华服，如每次来寺中时一样，改穿僧衣。
其人闭目入定，圆觉自足，虽然留着头发披散在肩后，但仍给人宝相庄严之感。
当前他身入非想非非想之奥妙境界，禅定之下，正处于一个修行的关键时期。
佛门禅武一脉，与人实战斗法，及平时磨练佛门神通时，外在看上去与武道修士和道门丹鼎派法武相似。
论及速度和爆发力，自然远不及同境界的武道高手。
但在攻、防两端，皆极为强悍。
佛门法驱千锤百炼，举手投足间皆有无穷大力，仿佛可以擒龙掷象，移山填海。
论及防御，不如直接展开大丹、元丹的丹鼎修士，但平日里肉身之强韧，有过之而无不及。
且耐力比道门丹鼎修士更加出众，胜于同境界的武道修士。
但佛门修行，不论哪一脉传承，皆注重心灵修为。
便是禅武，亦是自内而外。
他们不似大多数武者一样，遭受外伤，气血流逝散逸，便可能导致实力受到巨大影响。
但如果心灵方面出现缺漏，则会因此自内而外影响坚固的佛门法驱，以至于有外强中干之灾厄。
心灵意志坚定，则外在肉身法驱亦可保持强韧坚固。
在南晋太子曹空的对面，坐着他先前的恩师，南晋菩提寺当代方丈远峰禅师。
他目视曹空，徐徐点头。
南晋王朝这一代皇子中，出了一个身具佛门慧根，天赋不凡的曹空，对于菩提寺，对于小西天，对于娑婆而言，自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依其天赋，只要学佛，自然可以在南晋皇帝诸子中脱颖而出。
再加上菩提寺和小西天栽培，曹空成就更加出众。
换了其他朝代其他时候，曹空很难角逐东宫储君之位乃至于最后荣登大宝。
但在南晋王朝，这一切都不同了。
虽然，也有很多争议。
但小西天和娑婆，有信心平息争议，最后扶保曹空登基。
“师父。”
良久后，南晋太子禅定结束，睁开双眼，看向面前的远峰禅师，神宁气和。
远峰禅师微笑颔首，取出一物。
南晋太子曹空定睛看去，却见那是一株金色、白色、蓝色相间的菩提枝。
曹空略有些惊讶，但心境平稳：“三色菩提？”
远峰禅师微笑：“这是尊者亲自吩咐，从娑婆送来这边给你的。”
曹空面色无悲无喜，但双掌合十，恭声道：“我佛慈悲。”
他宁定的态度，反而让远峰禅师更加满意，同样口喧佛号：“我佛慈悲。”
那株金色、白色、蓝色交织的三色菩提，离开他手，自动漂浮到南晋太子曹空面前。
曹空接过，执于自己手上。
南晋王朝因为江山有缺，先天不足，曹空虽然入主东宫，转修天子帝王术，但能得到的山河国运加持相对有限，远不似从前的大唐太子张徽和如今大汉太子项璟那般，于修行上有大裨益。
说难听点，他老爹南晋皇帝自己都嫌山河国运不够，更别说东宫太子。
曹空转修天子帝王术，只能称得上聊胜于无，更多是身份地位上的象征意义。
加之两晋人间当前天地灵气尚未开始大规模潮涌，所以曹空想要修成九重天法身境界，仍有不小距离。
他乃佛门禅武一脉修行天才，不出大意外，九重天在望。
问题只在于时间早晚。
不提北晋王朝和须弥佛部的威胁，便是如今南晋王朝自家内部，也谈不上完全太平。
对南晋太子曹空而言，能早一日修成九重天法身境界，自然是早一日的好。
这方人间的天子帝王术对他帮助有限。
但这株三色菩提，却对他帮助很大。
准确说，不仅仅只是对佛门禅武一脉修行有帮助，对整个佛门诸般道统传承而言，此物都是至宝。
娑婆显然也看重曹空，愿意将这一至宝投资在他身上。
“这几日，你便在寺里静心修持。”远峰禅师交代道：“虽然环境不如娑婆，但比王都建业清静。”
曹空双掌合十：“娑婆乃极乐妙土，非人间浊世可比，弟子昔年随师父入娑婆的时光虽短暂，但一直铭记于心，常想着，有朝一日能长居其中修行。”
远峰禅师微笑摇头：“痴儿此念不可长，当戒贪嗔痴三毒。”
曹空亦微笑：“师父教训的是。”
远峰禅师：“心中有佛，无不是修行地，人间红尘纷纷扰扰，但正因为如此，我当济渡人间，令人间也如乐土般，种善因得善果，立下如此功德，将来自可入娑婆净土。”
曹空：“师父说的是，娑婆是修行地，菩提寺是修行地，皇宫亦是修行地。”
他向远峰禅师一礼，然后执了三色菩提盘膝而坐，再次入定。
三色菩提开始微微颤抖，菩提枝表面散发出金、白、蓝三色的光辉。
可惜，曹空刚开始修行不久，便被外界打断。
人在云舟山北麓的雷俊，静候一天，眼看着签运中提及的第二日酉时三刻临近。
玉清周天法镜观照下，远方南晋菩提寺大战已然开始。
来自北朝的须弥佛部高手，袭击了南朝这处佛门圣地。
大战忽然而起，第一时间便臻至白热化。
北朝佛门高手众多，当中更有不止一位九重天境界的须弥佛部上师，奇袭之下令南晋菩提寺远峰方丈左支右绌。
但结束也快。
南晋王都同菩提寺距离不远，虽然南晋皇帝坐镇中枢没有亲自出手，但大量南晋高手驰援菩提寺。
南晋另外两大佛门圣地悬天寺和天龙寺都有佛门高手驰援。
但最终一锤定音，令菩提寺转危为安者，乃是小西天方丈宝能大师亲自出马。
这位南朝第一高手的现身，令菩提寺上下和太子曹空得以保全。
双方大战期间，雷俊可以放心以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全局。
宝能方丈修为达到了九重天五层圆满的境界，且心灵神魂修为不俗。
但他眼下注意力，更多用于戒备附近的敌人，分心之下再无可能察觉高悬天上的玉清周天法镜。
不过雷俊并没有直接插手这一战的打算。
他静静看着南北佛门高手，针对南晋太子曹空和那株三色菩提展开一番争夺。
须弥佛部之主毗摩舍没有亲至的情况下，北朝佛门高手唯有败退，并有不小损伤，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南朝小西天宝能方丈心情并不愉快。
曹空这次外出来菩提寺静修是秘密行事，不管在佛门还是在王都建业，知情者都极为有限。
须弥佛部中人虽然不比大妖，但如此多高手悄无声息潜入南朝，更是令人难免不为之多想。
曹空当下无碍，但他借助三色菩提的静修，算是毁了。
不仅仅是前功尽弃，三色菩提更险些被须弥佛部高手夺走。
最终南北佛门高手争夺之下，三色菩提碎裂，整体化作淡金长虹飞天而去。
他向宝能方丈行礼：“弟子愧对尊者，愧对师伯，愧对师父。”
“无需介怀，三色菩提虽然毁了，但不是全无挽救机会。”
宝能方丈吩咐远峰禅师：“我在此地多留些时间，劳烦师弟走一趟南边，收集菩提法蕴带回。”
远峰禅师双掌合十：“有劳师兄。”
他也冲曹空微微点头，然后循着方才淡金长虹飞走的方向，朝南方行去。
超出千里的距离，对佛门法身境界高手来说，不足为虑。
说他们不擅身法挪移，主要是跟武道高手比较。
佛门高手修成法身境界，大都有步步生莲的神妙。
金虹飞天虽然一闪即逝，但远峰禅师步行之下速度未必就比飞虹慢多少，起步也不过稍晚片刻。
他一路南行，很快就到了云舟山一带。
但远峰禅师左右看看，哪里都不见金虹踪影。
此地更是佛蕴全无，没有半点踪迹。
远峰禅师为之诧异，在这個瞬间，他少见地对自己生出怀疑，是否判断金虹落点有误。
可扩大范围，附近全部找过一圈后，还是没有半点踪迹。
远峰禅师悚然而惊：
他没有判断错金虹落点，但有人捷足先登，将那金虹收走了。
是谁？
想要收取那金虹，本就不易，需要修为实力极高。
收取金虹之后，远峰禅师半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立马觉察对方修为实力定然远在他之上。
这让远峰禅师霎时间将三色菩提抛诸脑后，心中惊疑不定：
对方是谁？
是专门等在这里还是凑巧经过？
须弥佛部之主毗摩舍秘密返回两晋人间了？
还是须弥中其他高手，亦或者别的什么人？
沈溪、萧阐还有南晋皇帝这样的本地修士应该都没如此能耐才对……如果他们有，那事情就更值得重视了。
远峰禅师连忙联络通知小西天的宝能方丈。
晚些时候宝能方丈赶来，看过现场和周围环境，同样神情严肃。
两位来自娑婆的高僧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的同时都感觉后背隐约发凉。
“尊者定然知晓内情。”远峰禅师言道。
宝能方丈颔首，但神色不见轻松。
酉时三刻，雷俊待在云舟山北麓，静静看着北方天边一抹淡金色闪现。
长虹经天而过，向云舟山北麓落来。
全城目睹菩提寺一战的雷俊已经心下了然。
中中签里提及的五品机缘，应该就是那株三色菩提。
东西是好东西，须弥佛部此行虽然有不少其他打算，但如果能劫走这株三色菩提是最好。
可是对道门中人雷俊而言，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虽然可以说是一道机缘，但在菩提寺可能直接遭遇小西天方丈宝能。
对方乃是九重天圆满的佛门高手，雷俊虽然不惧，但如果执意要取三色菩提，有暴露真实身份的可能性。
些许后患，便着落于此。
而眼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一个人等在云舟山北麓，而这道金虹远远飞来，正落在面前。
周围无人打扰，不需和人争抢，甚至无人目击。
凭雷俊的修为实力，不留半点痕迹，轻松将那金虹收取。
【无漏金虹】
福至心灵般，一个名目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就是中上签里提及的三品机缘了……雷俊心中了然。
他眼力和悟性都极为高明，无需仔细揣摩，便知此物稀贵。
这无漏金虹乃是南北佛门高手激烈争锋，双方佛法碰撞之下摧毁三色菩提，但多种佛门法蕴融汇自然灵气，最终生出众人意料之外的变化。
对佛门修士来说，要比较无漏金虹和三色菩提哪个更有价值，可能还不好说。
对曹空而言，他更可能需要三色菩提。
但对雷俊这个道门修士来讲，无漏金虹价值更大，更容易为他所用。
几乎只在瞬间，雷俊便揣摩出，此宝类似当初自己得到的玄冥水髓。
正是通过玄冥水髓和之后在蓬莱遇到羲和流金，令雷俊配合五色之云，成功再炼出如今九重天三层境界时的另一重神妙孤相之水。
眼下这无漏金虹则具备九天之一的娑婆之妙，某种程度上甚至比玄冥水髓更进一步，将来等他修持皓灵七炁成就九重天四层境界时，直接就能拿来炼化，成就与七分白芒相对应的另一重两仪玄妙。
不过，诚如中上签所言，当中可能有少许隐患。
在收取并暂时镇封金虹的同时，雷俊已经能隐约感觉到，金虹所具佛蕴中，有一双若隐若现的眼眸，似要睁开，目视自己。
只是雷俊当前法力通玄，镇封之下，很快令金虹连同那眼眸一起沉寂。
娑婆一脉有如此修为者，当是那位普光尊者。
真要是不管不顾大大咧咧将这源自三色菩提的金虹直接炼化，有可能给对方可趁之机。
届时如引狼入室，开门揖盗，较量的就不是外在法力修行了。
而佛门尊者，心灵神魂之强，不问可知。
签运中倒是也提及“妥善处置则无忧”。
雷俊念头稍稍一转，已经有了主意。
找个合适的机遇，挫一挫金虹中的佛蕴即可，届时反而更适合自己炼化。
当然，这些都可以容后再议。
眼下雷俊在云舟山北麓收取无漏金虹后，便即离开这里。
稍后估计会有佛门中人找过来。
雷俊没有顺手干掉对方的打算。
这趟情形如此，他索性完全不露面。
南晋王朝内部接下来一番风雨已经可以预见，雷俊无心参与。
故而早在远峰禅师抵达云舟山以前，雷俊便飘然离去。
他收敛自己身形，径自北上，前往北晋王朝都城。
可惜，在那里也没有关于玉清弥罗洞天的有用线索。
虽然得到无漏金虹，这趟不算白跑，但针对来时最初目标，此番算不得顺利。
雷俊倒也不气馁，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心态平稳如常。
离开北晋王都后，他略微思索，重返信州龙虎山原址。
再次检查一番后，雷俊在这里留下几枚自己的灵符。
灵符闪动光辉，没入山脉下方的地脉中。
每一枚灵符，皆分化万千。
霎时间，便是成千上万的灵符，消失在地脉灵气长河中，向四方流散，转眼消失无踪。
雷俊再捏个法诀立在胸前，光辉聚集下，生成新的灵符，共同组成一个法仪，确立于龙虎山原址地下。
法仪悄然运转，收集四方灵符反馈的讯息。
地脉灵气长河冲刷下，寻常修士灵符转眼便稀烂。
雷俊如今修为，则可维持灵符长存。
如此，法仪流转下，不断汇聚各路信息，助雷俊继续寻找玉清弥罗洞天。
如果此方洞天仍在两晋人间，则未来雷俊有可能搜索到其踪迹，差别只在于时间早晚。
既然缺少明确线索指引，他索性接下来使用这个笨办法一点一点扫图慢慢寻找。
反正是有当无，他本人不留在两晋人间，便以此为策好了。
和许元贞一样，雷俊眼下更关心今汉人间那边大汉皇朝和大汉龙虎山接下来的动向。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离开两晋人间，径自返回大唐。
留下南晋、北晋两大王朝，内部都不太平之余，还有大汉世家在悄悄地搞串联挖墙脚。
故宋人间。
虽然有传言黄金汗昂沁夫沉眠于虚外虚空，但苍狼汗国和大宋遗民，都不敢大意。
昂沁夫沉眠于域外虚空而非须弥或地海、归墟那般九天十地中，会导致他难以及时接受来自人间的讯息。
黄金汗国哈日塔娜等人即便设法传讯给自家大汉，对方何时能有回应，便只有天晓得了。
可能很快。
也可能石沉大海，多年不见回音。
那并非昂沁夫另有打算，而是沉眠中的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接收消息。
这是仙境中人沉眠于域外虚空而非九天十地中的最大弊端之一。
只是苍狼汗国和大宋遗民终归不敢轻易去赌。
故宋人间当前虽然仍有争斗，但整体态势并不激烈。
已经完全成为一片空白死地的荆襄，在向世人宣告武仙的强大。
远离荆襄，这方人间还有其他先前因为山河破碎而形成的幽罗深谷，无光地界。
这些地形对于人间之民而言，极为荒凉。
但却成为自地海退出的九黎之民栖身之所在。
出乎不少人预料，曾经的地海霸主黎元衡，并没有率贪黎一族族人，退入空桑。
借助空桑大巫的帮助，在付出诸多代价和努力后，黎元衡终于摆脱唐晓棠的追杀。
但贪黎一族接下来的处境，仍然艰难。
地海通往故宋人间门户的关闭，对他们而言难说是喜讯还是噩耗。
这一日，有空桑大巫来访。
黎元衡接待对方后，来客告辞离开。
贪黎一族的族老送客后回来：“族长……我们要入空桑么？”
入了空桑，也非乐土。
那里已经确定有九重天之上的存在。
于九黎之民而言，空桑中人，多年前同样是轩辕民。
即便不考虑此事，不考虑寄人篱下的问题，对九黎之民而言，空桑也缺乏合适的生存环境，反而不如故宋人间的无光地界。
“我们自然不去空桑。”
黑暗中，黎元衡神态沉静：“但因为空桑，我们或能有回归地海的机会。”
族老：“您之前的伤势……”
黎元衡：“伤了不少元气，但多谢空桑此前相助，已无大碍。”
地海门户关闭，难得倒其他人，却难不倒曾经主掌地海的他。
只是机会只有一次，需要善加把握。
他更不可能为黄金汗昂沁夫做嫁衣。
“再等等看。”黎元衡轻声道：“空桑快要有大动作了。”

第435章 戏刚开场
闻听黎元衡所言，那九黎族老应诺一声，当即退下。
他心中仍有疑虑。
大唐人间高手如云。
地海中的情况也非当年可比。
此前贪黎一族退出地海时太过狼狈，也留下了太多后患。
黎元衡自己对此，亦心知肚明。
虽然听说“黎钟定”已经因龙虎山天师雷俊而彻底尘归尘，土归土，但地海中其他九黎高手，都对黎元衡洞开罗渊通往地海的门户而极为不满。
原本的盟友武黎等几族，为此同黎元衡离心。
如果黎元衡返回地海后给他足够时间且不受外部干扰，他有把握重新掌握地海，掌握九黎。
但大唐修道界，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不说别人，唐晓棠和其身后的大唐龙虎山一脉，就仍可能盯着他不放。
黎元衡也没有寄希望于空桑巫门或别的什么人相助他收复地海，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但他同样期待对方在今汉人间搞出动静。
空桑巫门如果有翻天覆地的大动作，大汉龙虎山一脉怕是也无法永远安稳地在躲在世外洞天。
对空桑巫门来说，大汉龙虎山乃至他们背后的符箓派祖师，都可能是巨大的隐患乃至阻碍。
引入大唐龙虎山一脉来予以制衡，再合适不过。
虽然由今汉人间通往大同的虚空门户当前已经被镇封，大唐人间和今汉人间看似封闭没有通路。
但黎元衡深信，就算大唐人间不设法重新打通道路，今汉人间那边空桑巫门也会反过来争取洞开今汉人间到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
只要大汉龙虎山有动作。
届时，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便也可能随之有所动作。
如此，他们却未必还有闲心盯着地海这边了。
只是，如今大唐修道界即便少了龙虎山一脉，仍然高手众多。
贪黎一族，还有机会么？
如果错过这次空桑巫门和大汉龙虎山创造的机会，以后还会有更好的机会么？
黎元衡置身昏暗的深谷内，静默无声。
他心志坚定，并不感到挫折，只是静静沉思。
雷俊经由两晋人间，穿过今汉人间，返回大唐人间。
回归龙虎山后，他先将那道无漏金虹，交王归元、许元贞、唐晓棠一同过目。
“这东西，可莫要轻易炼化。”王归元看一眼后，神情变得非常郑重。
雷俊：“可能跟娑婆里那位普光尊者有关。”
王归元颔首：“不错，二师弟你法力通玄，当前在外镇住它无大碍，但如果贸然炼化入体，则可能引狼入室啊。”
雷俊：“师兄放心，我自不会急于一时，关于磋磨它的办法，也大致有了思路。”
“你是说……无间？”王归元先恍然，接着头立马就摇成拨浪鼓：“何苦？那等于双重冒险了。”
雷俊神情如常：“师兄对此灵物可有需要？或者我们设法令它变回三色菩提的本来面目？”
王归元连连摇头：“我用不上，二师弟你莫要费心。”
略微顿了顿后，他还是忍不住多补充一句：“师弟，你也要多小心，莫要贪一时之便利啊。”
雷俊：“大师兄说的是，我不会贸然行事。”
一旁唐晓棠看了几眼后，便失去兴趣，许元贞则上下打量：“倒确实是普光的一贯手法。”
雷俊：“大师姐以为，他当初化身我道门中人，目标是蓬莱，还是当中与上古符箓派相关的天宫遗迹？”
如果对方目标是后者，那想要有大成就，大唐龙虎山一脉的万法宗坛，同样可能是娑婆的目标。
不过早先中央黄帝“严克济”一直没有进入大唐人间。
是以雷俊当前也不好判断其具体目的。
相同情况者，还有他这趟去两晋人间没有找到的东方青帝沈溪。
“仅就当前来看，大和尚更迫切想要得到的是大矩。”许元贞言道。
她左右看看之后，将无漏金虹重新还给雷俊：“汉朝信州那边，你添了些东西？”
雷俊：“不会干扰大师姐你的布置。”
许元贞颔首：“那就好。”
说罢，她的注意力就转回一旁。
在那里，茫茫碧绿火海正在熊熊燃烧。
火海中，一柄剑刃长度不停变化的宝剑，正在被不断九渊真火不断祭炼。
剑刃不停收缩和延伸，时而超过丈许长短，时而又只剩不足一尺。
唐晓棠则在一旁笑道：“去大汉皇朝的虚空门户稳定了？届时如果大汉龙虎山重新现世，咱们过去，想必能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雷俊：“倒也不至于是所有人，如果有旁人视大汉龙虎山为阻碍，那我们自己开不了‘门’，他们也会帮忙开的。”
须弥乐于见到黄金汗昂沁夫抢占大同，至不济迫使大唐人间同今汉人间彻底断了往来。
今汉人间那边其他人，却未必是如此想法。
雷俊这趟是得到玉清弥罗洞天可能的消息，故而才提前通过大汉江州林族，前往两晋人间。
若不然，他大可以一直等着。
眼下雷俊更不会急在一时，继续自身修行，接下来静观其变即可。
许元贞同样淡定祭炼那口古怪的法剑。
随着时间推移，法剑中灵性越来越足。
只是许元贞一直想要崩世余尘，天师府在大唐内外都没能知道。
雷俊留意两晋人间、今汉人间、大明人间，同样都没有收获。
如许元贞所言，没有此灵物，法剑倒也不是祭炼不成，但效果同她预期会有些差距。
不知该说她运气好还是楚昆运气好。
新的一年来临，初春之际，楚昆忽然搞到少量崩世余尘，带回山来。
“很好。”许元贞从楚昆那里接过后，当即便全部投入用以炼剑的碧绿火海中。
火海猛地起伏一下。
剑刃长短不停变化的古怪法剑，同样随之猛然震动。
接下来，那不断在伸缩和延长间交替的法剑，剑刃竟然开始消失于无形。
“这趟还真是运气不错。”楚昆感慨。
“你一贯运气不错。”雷俊笑道。
楚昆摆手：“比不得师兄，比不得大师姐，我只偶一为之。”
雷俊：“接下来有去大明人间‘偶一为之’的计划安排么？”
“没有。”楚昆微微一怔：“大明人间那边有变化？”
雷俊：“未来弥勒慧因，有心往大明人间一行。”
楚昆更惊讶：“这样么……”
雷俊“嗯”了一声：“从天书那边来的求助。”
类似往来，大家也不是第一次。
早先女皇张晚彤远游期间，里蜀山一脉高手再犯大唐蜀山派，张徽代张晚彤坐镇帝京洛阳不出，但他便请托了未来弥勒慧因和尚出手相助。
时至今日，大家对彼此之间真实身份，大都已有估测。
未来弥勒慧因当时既然直接在巴蜀现身，想来已有心理准备。
故而如今求助，便也比较直白。
他欲要前往大明人间，原因不问可知。
为了那边的大明白莲宗一脉。
雷俊、张晚彤、张徽通了声息，最终都未反对，由张徽还了早先巴蜀迎击里蜀山掌门姬尧的人情，指点对方经由归藏前往大明人间的隐秘途径。
不过，未来弥勒慧因如果似萧春晖、孟少杰般一直不在那边公开露面也就罢了。
一旦大明方面获悉他来自大唐人间，则归藏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也就不再隐蔽。
消息传到须弥那边，结果难料。
虽然，黄金汗昂沁夫眼下更可能在域外虚空沉眠。
以防万一起见，大唐一方将做好随时封堵归藏通往大明人间门户的准备。
消息已经通知还在大明人间那边的萧春晖和孟少杰。
二人倒是都答复无妨。
未来弥勒慧因本人同样了解相关要点，故而连连致歉，并表示去往大明人间后会尽量低调行事，雷俊、张徽皆道无妨。
大明真武观和大明蜀山派方面，雷俊亦会招呼。
不过他们已经大体稳定并结束人员往来，短时间内镇封虚空门户，当无大碍。
“我还是最近听师兄你们提起，方知未来弥勒原本的法号。”
楚昆言道：“嗯，听着好像哪里不对……”
雷俊：“三师弟伱想多了。”
楚昆：“拜二师兄你先前误读大师兄原本的法号所赐，我是被你污染了。”
雷俊：“用大师兄和未来弥勒他们那边的说法，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师弟你的心污浊了，是因为它原本就脏。”
师兄弟说笑片刻后，楚昆同雷俊告辞，回自家洞府清修。
雷俊亦是相同打算。
天渐入夏。
今汉人间，巴蜀之地。
大汉蜀山派近日迎来特大喜讯。
静修不少年头的掌门陈令风，成功登临九重天，修成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之境。
消息传出，顿时四方来贺，连都城长安都有朝廷特使专程携旨慰问。
同为道门三大圣地，大汉纯阳宫和大汉龙虎山，都有代表前来，且都是重量级宾客。
大汉纯阳宫当代掌门邓莱，亲自道贺。
整个山门都隐没入太清度人洞天的大汉龙虎山，却仍有一位够分量的代表留在人间。
正是比陈令风还要更早登临九重天境界的潘海林。
潘海林一袭传统的龙虎山高功法师衣着，紫袍高冠，向大汉蜀山派道贺。
“潘道友能来，实是意外之喜。”陈令风还礼。
外观相貌年龄观之如青年的潘海林言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风云激荡，陈掌门成就大乘高真，于人间自是大喜事。”
“要感谢天地灵气潮涌。”陈令风：“何况潘道友更在我之前登临大乘，天赋才情，皆在我之上。”
潘海林：“不敢当，陈掌门言重了。”
待邓莱到后，陈令风同潘海林一同相迎。
对方年事渐高，虽然天地灵气潮涌，但恐怕很难越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难关。
但邓莱作为纯阳宫掌门，亲自向陈令风道贺，自是分量十足。
借此机会，大汉道门三大圣地的核心人物，自是密谈多时。
相较于此前带来莫大威胁的大空寺，他们近日的议题，更多集中在当日帮助绝相和尚的空桑大巫，还有须弥中九重天之上的强者，以及……大唐修士。
“大唐龙虎山一脉同贵派，终究系出同源，数千年前，都是祭拜相同的历代祖师。”
陈令风徐徐说道：“如今正逢乱世，你们二派都是我道门中流砥柱，若能求同存异，则我道门大兴有望。”
潘海林平静：“数千年前大家是祭拜相同的历代祖师不假，但大唐符箓派中人……也包括在我大汉皇朝境内活动的所谓黄天道之流，如今他们眼里，却早已没了对前辈祖师的敬意。
他们这些年来所言所行，篡改经典，说他们一句忤逆都是轻的，眼下怕是正琢磨着要来我大汉更进一步欺师灭祖。
本派已经忍让一步，避入太清度人洞天不与之一般见识，陈掌门从中调解的好意，本派上下亦甚是感动，如今大汉正值多事之秋，我们也不欲节外生枝，一切待将来再议，只恐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令风同邓莱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季掌门、潘道友高风亮节，贫道钦佩不已。”
邓莱言道：“大唐人间之前多年一直克制，如今两方人间联系更暂时中断，须弥宝部方面近些年来也没有太过张扬的举动，大汉人间当前首要的问题，还是大空寺妖僧和他们背后的空桑大巫。”
潘海林：“托太子殿下和东阳先生的福，这些妖僧和邪巫这两年安生了不少。”
邓莱表情却不轻松：“面上确实如此，但背地里暗流涌动，令人忧心……”
陈令风和潘海林都看向他。
邓莱沉吟片刻后，终于开口：“长安……不，准确说是华阴行宫那边，似有些阴影缭绕。”
潘海林、陈令风神情，皆严肃起来。
纯阳宫位于终南山，正在关陇之地，邓莱显然是切实察觉到了什么，绝非无的放矢。
“有巫门中人，在关陇出现。”邓莱徐徐言道。
陈令风忽然说道：“记得早先大同之战期间，便曾经发现一个名叫谭木为的巫门中人，审问出来，与大巫龙峰相关，之后更有传言，龙峰则在关中一带活动？”
邓莱轻轻颔首。
陈令风、潘海林皆沉默不语。
旁的地方也就罢了。
关中，京畿重地。
周围更有关中杨氏、陇外萧族、终南山纯阳宫这样的大势力。
如果当真有大巫前后多年来往活动，他们不至于全无所觉。
除非，有极为强力的人物，代为遮掩。
如此强人，整個大汉皇朝上下，其实不难数。
陈令风、邓莱等人，也很难不联想到昔日明君汉皇项成元这些年来的变化。
都说当日帮助大空寺方丈绝相和尚的大巫来自空桑，都说大空寺背后站着空桑大巫。
但是，迄今为止，还一直没能找到空桑与今汉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何在。
陈令风、邓莱、潘海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目光闪动，却相对无言。
空桑内。
以彭猷山为首，一众顶尖大巫，齐聚一座山峰脚下。
高耸的山峰，赫然通体都是由皑皑白骨组成，骨骼晶莹剔透，仿佛水晶。
透明骨骼搭建之下，并不严密，骨骼同骨骼之间存在大量缝隙，自缝隙中不断有黑烟从中涌出，但凝聚在山峰周围不散。
大量骨骼间缝中，时不时有红光闪烁，仿佛无数眼眸在开阖。
“龙峰准备妥当了么？”
古怪的音节仿佛不是从骨山内传出，而是直接响自彭猷山等人心底，并且令他们自动明白音节的含义。
彭猷山顶礼膜拜骨山，恭声答道：“龙峰已经整体准备妥当，吾王。”
空桑巫王：“时日将近，准备开始。”
“是，吾王。”
彭猷山应诺后，轻声说道：“吾王，大空寺那边不会有问题，但一直没有那个狂儒王旭的进一步消息。”
空桑巫王：“他交给你了。”
如此吩咐的同时，骨山上有一块水晶般的白骨徐徐飘出，飞到彭猷山面前。
外观看上去这块骨同其他水晶骸骨相同。
但其内部，有淡淡绿光闪烁。
“是，吾王。”彭猷山当即恭敬接下水晶骸骨，然后同其他大巫一同行礼告退。
待退出包围骨山的黑雾后，彭猷山郑重收好水晶骸骨，然后看向身旁其他大巫：
“通知龙峰开始，我们也做好准备。”
大巫云青颜低声道：“大唐人间那边，仍难以揣摩。”
大汉龙虎山有周天道人。
而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乃至整个大唐修道界，高手众多。
大汉龙虎山和周天道人固然对他们接下来行事是阻碍，但如果大唐修士的势头太盛，结果同样难讲。
反倒是须弥那边，如空桑巫王所言那般，当前首先是稳固自身，坐山观虎斗。
初期他们不会轻易有动作，甚至对大汉皇朝接下来的变化乐见其成。
但后期局面渐渐分明之际，如果情形允许，须弥方面倒有可能插一手。
对失败者落井下石。
只要空桑巫王届时能把握住局面，须弥甚至可能成为助力。
关键在于此前种种谋划。
严格来说，当前计划不算面面俱到，存在不稳定因素。
只是可惜相关法仪已经准备就绪，最佳时机错过，便要延误多年。
人间瞬息万变，即便空桑巫王也无法保证多年后机会依然存在。
既如此，便无需犹疑，将当前做到最好，余下随机应变。
“我奉命警惕王旭，龙峰那边，你们和大空寺助一臂之力。”彭猷山吩咐道。
云青颜、连京等空桑大巫皆应诺：“是。”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
雷俊静心修行。
这一年夏天，渡过他八十三岁生日。
随着楚昆、张静真、卓抱节、秦采薇等人陆续成熟，雷天师如今处理府中事务，大多数时间只做掌总，具体差事由各位高功长老统筹分担。
雷俊本人，部分时间动身前往蓬莱。
于蓬莱观天台上，他借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四方人间。
故宋人间，当前没有太多变化。
只是因为唐晓棠这两年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教导弟子上，所以常年留居大唐人间山门祖庭。
故宋人间那边，“郑琛”郑长老现身自然便少了。
本就高手相对稀落的大宋遗民一方，这几年面对黄金汗国，退让更多。
整体局面，不似从前那般乐观。
结果受挫之下，倒让余下大宋遗民，相对以往更加团结。
内里虽然还有各个小山头，但大家眼下面对的共同压力更大，各山头之间不得不互相妥协平衡。
不过，也不是没有坏消息。
黄金汗虽然不履人间，但仿佛悬天之剑令人更加忌惮。
大宋遗民方面，渐渐有人开始心思反复，步了当初梁卓等人后尘，转而投效黄金汗国。
大明人间当前则是依旧战火不断。
其中大明白莲宗局面不妙，渐渐难以坚守青州，开始谋求突围之策。
但大明朝廷同样不好过。
当初北征漠外时遭受重创的异族，开始卷土重来。
须弥羯磨部主阇底罗虽然没有现身，但羯磨部僧人终于开始大规模重返大明人间。
虽无大动作，但有他们帮助，漠北异族便立刻重新成为大明皇朝心腹大患。
两晋人间方面同样不太平。
北晋王朝方面，北晋女帝的婚配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须弥佛部给北晋皇室和世家望族带去巨大压力。
不过局面还算相对平稳。
南晋王朝激荡的暗流则渐渐开始转为明面。
当初太子曹空借三色菩提在南晋菩提寺静修一事极为隐秘，偏偏不仅北朝须弥佛部知悉，更好悄然潜入南朝大闹一场，虽然被击退且损失不轻，但此事影响巨大。
不论南晋小西天宝能方丈还是早已离开这方人间的雷俊，怀疑对象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南晋王都建业。
准确说，南晋皇室宫廷中。
水下的矛盾，开始浮上水面，结果将是一番不逊色于南北之战的血雨腥风。
今汉人间方面，雷俊人在蓬莱观天台，观测不到那边的天地。
但通过黄天道、大汉世家等多重消息渠道，雷俊很快知道，今汉人间要爆发一场大乱了。
一场可能比大明、两晋都还要更加激烈的大乱子。
两条消息，彻底打破大汉皇朝面上的宁静。
首先是大空寺妖僧卷土重来，更有空桑大巫相助，转眼间再有气吞山河之势。
汉太子项璟亲自出马，阻断对方进击之势。
汉皇项成元终于离开华阴行宫，返回都城长安坐镇。
结果，长安爆发惊变。
汉皇项成元，不受控制般，巫门术力爆发而出，直冲云霄，暴露自己身为九重天大巫的惊人修为。
浩荡长安城，当即被黑雾所笼罩。
消息传出，整个大汉人间一片哗然。
之后陆续传出的消息，更让人瞠目结舌：
当今大汉天子，居然才是连番动乱的源头，更将迎奉九重天之上的空桑巫王降临今汉人间。
而空桑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正是在关中京畿重地附近。
此前传闻曾在关中活动的大巫龙峰，便是项成元！
整个大汉修道界都为之震惊。
惊骇过后，天下勤王。
虽然空桑巫王强大，但如果能阻止对方安然行走于人间，则事情犹有可为。
就连须弥宝部，虽然对外称须弥不安人手紧缺，但同样派出一位九重天境界已经修成佛门法身的上师，前往汉太子项璟御前听命。
整个大汉，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引爆。
身处大唐人间的雷俊听到消息后，反应是……
没有反应。
视若无睹。
蹊跷处太多了。
他宁心静气，不急不躁，继续静观其变，并宽解跃跃欲试的唐晓棠稍安勿躁。
雷俊眼下确实静得下心来。
身处龙虎山，他静心修炼，丝毫不耽搁自身修行。
得同门师弟楚昆的太上青晶相助，雷俊比自己原先预期中更快完成五灵五炁的修持和积累，浑厚无暇。
臻至如此境地，便奠定了更进一步的基础。
虽然展开但只局限在数米方圆的大乘道景&#183;玄黄宇宙内，雷俊平静端坐，静静为修持五炁朝玄中第四炁皓灵七炁做最后的准备。

第436章 九重天四层，皓灵七炁
大乘道景中，除了九重天三层期间修持的五灵五炁外，雷俊还同时显化大量玄灵一炁和丹灵三炁。
玄灵一炁沉降于下，仿佛化作坚实的黑色大地。
丹灵三炁升腾于上，仿佛闪动光辉的天空。
五灵五炁簇拥雷俊本人居于正中央。
远方黑暗浩渺的虚空中，点点星光闪烁，一条条明黄的圆元磁星轨交错纵横。
雷俊能充分把握，自己的五灵五炁，已经臻至完全圆满的境地。
接下来，便是尝试凝练修持皓灵七炁。
在他的控制下，玄功默运，下方玄灵一炁和上方丹灵三炁首先有了变化。
玄灵一炁凝聚而成的黑色大地上，泛起大量同样晦暗的尘土。
同时在大地深处，有雷声响起，仿佛深埋于土地内。
玄暗之尘与九霄心雷，这一刻同时翻滚震动，令黑暗的大地仿佛向上升，靠近雷俊和身体周围的五灵五炁。
而在他正上方，丹灵三炁流转间，同样生出闪动三色光辉的云霞，云霞中，有些灰白的存在若隐若现，似有形似无形，海量元磁之力仿佛从中喷涌而出。
三光烟霞和两极海眼的作用下，大量丹灵三炁这时则开始下降。
雷俊此前在九重天境界修持的三种曼妙元气，这时开始接触。
由五灵五炁修持而来的五色之云同孤相之水，暂时反而不见踪影。
在这一刻，玄灵一炁仿佛化作鼎炉，丹灵三炁则仿佛化作炉火。
五灵五炁则如同原材料般被投入炉火中，经受雷俊不停的锻打。
如同打制成宝剑之前的剑坯。
这注定不是个一蹴而就的过程，需要夜以继日不间断地不断锤炼。
雷俊心气平和，静心修炼。
山中不知岁月长。
经过蛮长时间的努力，雷俊的修行终于有了成果。
某日，某刻，某个瞬间。
雷俊已经极为凝练的五灵五炁中，忽然迸发出一线玄妙但令人凛然的白气。
雷天师仿佛抡动大锤不断打造兵刃的铁匠。
这个瞬间，就像大锤落下，忽然迸发出火花。
不过，那一线白气并未似火花般转瞬即逝，而是稳稳盘旋于雷俊身体周围的玄黄宇宙内。
他本人亦动作不停，情绪不为之起伏动荡，而是继续不断“锤炼”自身五灵五炁。
于是可见一线又一线的白气不断迸发而出，并渐渐在大乘道景中积累。
白气聚拢，渐渐增多，不似丹灵三炁和五灵五炁那般浩荡缥缈，而是如玄灵一炁般凝实，仿佛固体一般。
而相较于此刻似是凝结成黑暗大地的玄灵一炁，新迸发而出的白气聚拢后，竟似是金属棒微微闪烁寒光。
这白气，正是道家符箓派修士，成就九重天四层境界的标志，皓灵七炁。
雷俊待自己修持的皓灵七炁渐趋稳定后，行功方才为之一变。
新的白气不再产生。
而已经稳定的皓灵七炁，则被雷俊投入到仿佛天地洪炉般的环境中，继续“锤炼”。
随着时间渐渐推移，比五灵五炁更像铁坯的皓灵七炁，亦开始生出变化。
大量的白气，仿佛被不断压缩并折叠，最后生出丝丝白芒。
白芒吞吐间，却像是用标尺衡量过一般，不多不少，正好七分。
直至此刻，雷俊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道家符箓派修士在九重天四层境界下，修持皓灵七炁所得之神妙，七分白芒，自己如今也成功炼成了。
从实战斗法的角度来说，七分白芒可以显著提升修士的神通威力，对于斗法搏杀的增益，立竿见影。
和三光烟霞、五色之云、玄暗之尘一样，准确来讲，七分白芒可以用于实战没错，但其原本功效，始终还是用于修士自己日常修行。
七分白芒仿佛介于有无形、有无质之间，能同时作用于肉身体魄和神魂念头。
玄而又玄的锋芒，可以帮助修士斩断日常修行途中所遇种种阻碍，冲破难关，破解迷惑。
一定程度上，相当于可以帮助修士进一步提高日常修行速度，减少瓶颈关隘。
于雷俊而言，自然层次的悟性与两仪仙体共同通下，关于修持皓灵七炁而生出与七分白芒相对又一种神妙的灵感，早已迸发。
及至现在，雷俊甚至已经有了相关完整腹稿。
所需一些外部帮助，正是着落在他从两晋人间带回，源于娑婆、须弥佛法相争的无漏金虹。
只是，当前先不急于一时。
无漏金虹，还需要一些旁的手段，再加工一番。
一方面，如此与七分白芒更贴合对应，另一方面，则是免除这无漏金虹源头娑婆中普光尊者可能带来的隐患。
具体时机何在，还需一番周详谋划与安排，要配合大师兄王归元那边的动作，故而雷俊当前不急于一时。
他只先静下心来，继续积累修持自己的皓灵七炁，并藉此温养七分白芒。
经过这段时间的潜修后，雷俊终于出关。
从师父元墨白那边有好消息过来：
许元贞祭炼的法器，当前同样大功告成，眼下只是在继续默默温养。
雷俊闻讯，颇感兴趣，前去许元贞那边探访。
就见碧绿的九渊真火海洋中，悬浮一柄古剑。
古剑的剑刃，当前看似固定不动，只得三尺，不再像早先那样不停长短伸缩变化。
但以雷俊的修为、眼力，观察此剑，一时间竟仿佛感觉剑刃有无尽长。
就像是一条时光长河般。
但是相较许元贞当年斩黄玄朴的逝水如斯，当中除了时光奥妙外，似是又融入许多旁的玄奥。
以雷俊的眼光看去，剑刃除了无尽长之外，似乎也变得……无尽宽阔。
包罗人间红尘万象。
“大师姐，你这一剑，是准备给？”雷俊抬手，指了指上方。
许元贞神情如常：“多亏了楚师弟的崩世余尘，此剑方得以大成，不过总体来说，各方面原材料的总量都还是少，所以只炼成这一剑，要说具体效果如何，当前只能说马马虎虎，我正思考其他方案。”
雷俊：“我那边也准备了些东西，届时可为大师姐分忧。”
许元贞：“汉朝那边怎么样了？”
“大汉龙虎山一脉，尚未露面。”雷俊言道。
虽说双方道法有了很大分歧，但此前少有直接打交道。
可大汉龙虎山高功长老马宗祥第一次见面，便表现出明显敌意。
大汉龙虎山本身更是来拿一个照面都不打，便直接封山闭户。
这很难不让雷俊怀疑，对方另有隐情。
许元贞：“无妨，看如今模样，我们很快便能知道答案。”
雷俊微微颔首，忽然他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的光辉流转。
一些讯息，自大唐帝京洛阳，传来龙虎山天师府。
“……女皇陛下，将要再次离开大唐人间？”雷俊言道。
这個时间，可着实有些巧了。
许元贞语气无所谓：“她所需要的的寰天劫金，彻底成熟了？”
雷俊：“想来是因为这个缘故。”
换言之，女皇将要开始准备闭关冲击仙境了。
“我去洛阳一趟。”雷俊言道。
许元贞随意地摆摆手，继续温养碧绿火海中的古剑。
雷俊前往帝京洛阳面圣。
女皇张晚彤也有听说今汉人间当前的状况。
不过，她的寰天劫金那里，却耽误不得。
不论是放着不管，还是先收藏，都需要在短时间内派上用场，否则这类奇金就会自动流逝灵力。
而另一方面问题则在于，就算这寰天劫金派上用场了，同样坚持不了太久时间。
“那么，陛下登仙之后呢？”雷俊问道。
张晚彤：“我登仙之后再重新炼化，方可长期维系其效用。”
如此特殊的情况，雷俊微微沉吟后，终于直接问道：“陛下先前有言，此宝并非用于自身修行，而是用于……旁人，天宫旧属？”
张晚彤语气如常，并不隐瞒：“碧落。”
雷俊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如果张晚彤没有诳他们的话，那潜在意思分明是说，碧落中有某种存在，会因她登临仙境而现世。
破封而出，或是沉眠苏醒，亦或者重生。
而这样的存在，即便张晚彤登仙，都不能完全免除其中威胁。
至少以当前论，最好的处置办法，是女皇张晚彤登仙之后，重炼寰天劫金，从而长时间将碧落一直封闭下去，堵住对方。
再联系早先只言片语可知，那里属于曾经的天宫旧属……
雷俊沉吟不语。
女皇张晚彤起身：“人间唯有交给诸位，龙虎山几位要前往今汉人间倒无妨，届时大唐这边辛苦墨凤儿他们。”
雷俊：“大唐人间今非昔比，贫道和同门如在陛下功成返回前离开，亦会加以安排一番。”
张晚彤：“辛苦雷真人了。”
她不多停留，径自离开。
雷俊返回龙虎山。
唐晓棠听了消息后，撇撇嘴：“时间也太赶巧了，会不会中间有谁故意为之？”
雷俊：“当前尚不确定，我们眼下也不忙着前往大汉皇朝，先继续静观其变好了。”
许元贞嘴角这时却微微勾起：“张晚彤……她是在阻挡碧落中的天宫旧属啊？”
雷俊：“仅就目前已知消息是如此，但消息真假和内里是否另有隐情，当前不知。”
“姑且当她说的都是真的。”许元贞：“那么，她如何同碧落担上如此类似的关系？”
雷俊：“大师姐是猜测那位蜀山派的前辈之前提及天宫旧属当年复辟天宫失败，引发汉末大劫，当中牵扯甚深，反水天宫旧属的人中，便有咱们这位唐皇陛下？”
许元贞：“仙境中部分人，安排妥当的情况下，转世重修寻回宿慧，并非全无可能。”
雷俊：“既然当事人不曾明言，我们不妨晚些时候再看。”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倒是解释了这位唐皇陛下，为何自登基以来，常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不靠谱，是因为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是因为不上心。
昔年天宫复辟她都反，如今人间皇朝怕是更不在意。
只是这位仙境大佬转世重生的落点出了些偏差，入了张唐帝皇家。
这要是一直没有恢复宿慧也就罢了，如果已经恢复了，她干出点啥来，雷俊都不奇怪。
许元贞面上少见露出笑意：“虽说此前有少许预料了，但仍然不失惊喜之感，我喜欢。”
“像她那样的人，只有她一个，还是有其他的？”唐晓棠好奇之余，视线左右看看雷俊和许元贞。
雷俊摊开手掌：“我们三个都修到这个境界了，要是有胎中之谜，涉及前世转生的话，自身早就有所觉了。”
唐晓棠：“也对。”
昆仑禹馀天。
道宫中的木韦子，忽然全身剧震，双目中异彩连连。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镀上一层金色。
但金色很快又消退不见，对他不造成影响。
木韦子低头看去。
他腰间悬挂的玉佩，表面竟然泛着一层淡淡金辉。
木韦子呆立原地，心神恍惚，好半晌后，竟然失态地大呼一声。
回过神后，木韦子急忙赶去见周天老祖。
道宫内，守着周天老祖另一个弟子江楠，和木韦子一样都是从昆仑入道而非今汉人间。
他见木韦子如此慌乱，不禁讶异：“师兄，出什么事了？”
木韦子连忙说道：“我要见师父！”
江楠：“师父吩咐一切已到紧要关头，不得打扰……”
如黄钟大吕般响彻四方的声音，这时忽然在二人耳边响起：“进来。”
木韦子告罪一声，辞别江楠，然后赶进道宫大殿内。
殿中，丹炉周围已经全部被绚烂云霞所包围。
周天老祖不再侧卧，而是负手立于丹炉前：“何事？”
木韦子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弟子找到当初的叛逆了！”
周天老祖转头向他这边看来。
木韦子：“大唐皇朝，唐皇张晚彤！她果然转世重修，并且准备要突破仙境！”
周天老祖：“她突破仙境的话，即是说，碧落那边要复苏了。”
木韦子轻轻摇头，神情凝重呈上自己腰间的玉佩：“她设置了法仪，涉及寰天劫金，封灵神火等诸般宝物，碧落无法复苏重开。”
周天老道的主要注意力，终于不再集中于丹炉上。
他一手持玉佩，另一只手凌空一挥。
道宫中顿时化作一片宇宙星海。
周天老祖闭目沉思片刻后，眉头渐渐蹙起：“无法确定具体方位。”
木韦子：“若是就在大唐人间或者与之相关的九天十地还好说，如果去了域外虚空的话，就真没法找了。”
周天老祖蹙起的眉头，重新舒展开，转头再看向眼前的丹炉：“既如此，索性先管大汉皇朝这边。”
木韦子知道大汉皇朝这边周天老祖经营多时，甚至为此不惜命令大汉龙虎山一脉传承避世十余年。
如果眼下立刻知道唐皇张晚彤或者张晚彤布置法仪的位置，周天老祖或许会破例。
而眼下，再没什么能动摇他。
“你们寻机去唐朝方人间看看，确认一下唐皇闭关方位。”周天老祖言道：“晚些时候，我亲自过去。”
木韦子：“唐朝那方人间中，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尚在。”
周天老祖：“他们会来汉朝人间这边的，虽然眼下界域封闭，但有人会帮他们开门。”
木韦子：“如果这样，弟子晚些时候去大唐人间看看。”
他倒不担心大唐龙虎山传人来汉朝这边会不会坏事。
周天老祖做了专门准备，不论空桑巫王还是大唐龙虎山一脉，届时都只能徒呼奈何。
“下去等消息。”周天老祖吩咐木韦子一声。
木韦子告退后，依周天老祖指示，叫师弟江楠前去听命。
周天老祖注视面前的丹炉。
少顷，江楠入殿，向师父行礼。
周天老祖吩咐道：“旁的事交给你师兄，你去太清度人洞天，相助季道成他们，晚些时候听为师谕令行事。”
江楠：“是，师父。”
大唐龙虎山，雷俊默默调节自己的星海天罗。
晚些时候如果前往今汉人间，他会携玉清周天法镜同行，而将星海天罗留在大唐人间。
“归藏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我此前已经镇封。”
雷俊同一旁大师兄王归元和三师弟楚昆言道：“稍晚些时候，我去西域和北海巡查一番。”
须弥和罗渊，曾经分别在大唐人间的西域和北海洞开过虚空门户。
虽然此前都被镇封，但一来女皇张晚彤已经散去张唐皇室的山河国运，二来她本人当前不在大唐人间，这些虚空门户仍有洞开的可能。
很难凭空加固已被镇封的虚空门户，雷俊此行主要是在当地留下示警措施，如果有变，可以第一时间掌握情况。
类似地方还有旧都长安一带，以及西北大小关山和孤云原。
王归元轻声叹息：“和早先师弟你们入蓬莱时一样，大唐人间本土太空虚了。”
这让王道长很没安全感。
雷俊：“只要不是仙境临凡，大部分状况，如今大唐人间修道界大都可以应对，山门这边也有师父和大师兄你在。”
楚昆在一旁，伸出双手，用力握住王归元一只手：“师父之前也说，如有万一，要倚重大师兄你。”
“……”王归元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深红道袍，然后再抬头看看面前楚昆身上的紫袍。
雷俊：“这些年做了不少积累，多，不敢保证，支撑一时应该没问题。”
王归元苦笑：“一时能有多久？这就是问题啊。”
虽说如今大唐人间局面不同了，但是……
楚昆这时则好奇问道：“二师兄，今汉人间那边当前如何了？”
雷俊：“死伤渐多，开始拼出真火了，但还没有到正戏，大汉龙虎山尚未现世，空桑巫王的更进一步动作也不见眉目。”
眼下，大汉修士赴关中勤王，厮杀正激烈。
叶钊等大汉各路高手齐赴关中。
蜀山陈令风携镇山法宝之一的九霄元阳尺出山。
连须弥宝部也有已经修成九重天佛门法身境界的诺布上人参战。
对面同样不客气。
除了大空寺方丈绝相和尚重新现世外，之前一直传闻和陈令风、潘海林等人一样有希望冲击九重天境界的大空寺绝法和尚这趟重现人间，果然也已经是九重天大灭境界。
项璟等人回援长安，他们自是一路衔尾追杀，令大汉修士腹背受敌。
今汉人间天地灵气潮涌下，近些年不断有强者涌现。
但如今在关中的血腥大战，仿佛磨盘一样，不断吞噬平日里本该傲啸当世的强大生命。
当中最引人关注者，始终还是汉皇项成元和汉太子项璟这对父子。
“空桑这次同大空寺一道现身者，有一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大巫，名云青颜。”
雷俊介绍最新情况：“他是巫门神舞路数，站定脚跟打阵地战，以一敌众不在话下，大汉都城长安生变，加持汉太子的山河国运不稳，很难压制他。”
大汉皇朝最顶尖的三大高手，便是汉皇项成元、汉太子项璟和东阳山人王旭。
如今汉太子独木难支，汉皇反而成了敌人，结果可想而知。
“东阳先生也不在……”楚昆悄声道。
雷俊面不改色：“所幸，空桑大巫之间似是存在内斗，所以汉太子还能带领其他人压近长安。”
王归元：“天京与地都？”
雷俊微微颔首。
楚昆：“谁正谁邪？还是说，都各有打算？”
雷俊：“伏击小师姐的人来自地都，相助汉皇项成元的人也来自地都，但当前尚不宜断言。”
虽然唐晓棠有些想去找空桑地都中人麻烦，但雷俊和许元贞当前都无心立即动身。
雷俊再规劝唐晓棠一番后，出山巡查大唐人间四方。
不仅是他，张徽也从大同返回，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去往帝京洛阳，但同样在周游人间四方。
晚些时候，待雷俊走过一圈后，他返回龙虎山祖庭。
今汉人间大战愈演愈烈，但雷俊不急不躁，静心凝神，继续积累修持自己的皓灵七炁，并揣摩各路道法神通。
当中，更包括先前通过大汉龙虎山长老马宗祥而接触到的斗姆四圣法箓和瘟癀弥天法箓。
虽然和大唐龙虎山传承差别已经相当大，但以雷俊的悟性，观摩这些道家法箓神通，很快便了然于胸。
这些年来反复琢磨，常看常新，除了对大汉龙虎山一脉了解更深外，雷俊揣摩自身神通，也生出更新的设想。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静静修行。
大汉人间方面陆续传来消息。
战事越发激烈。
不止是众多上三天修士，这段时间以来，更开始出现九重天修士伤亡的讯息。
大汉皇朝此前的老牌平天下大儒，十二名门世家之一关中杨氏的老家主杨哲，传来身殒消息。
对面日子同样不好过，来自空桑的九重天大巫连京，很快也传来重伤陨落的讯息。
九重天之下死伤者，更是数量众多。
双方大战已趋向白热化。
对大汉一方而言，勤王大军在汉太子项璟率领下，仍成功靠近都城长安。
针对黑雾冲天的长安，双方展开激烈大战。
黑雾不断扩大，不仅覆盖长安，更加周围关中广大区域都笼罩。
因黑雾阻隔，很多战场局部消息缺失。
汉太子项璟和陈令风、诺布上人、叶钊等大汉高手的联系被切断，失去音讯。
长安上空，黑雾中有个虚幻的身影若隐若现，诡异而又霸道的红光在其中闪烁。
时有传言，空桑巫王即将降临此方人间。
噩耗传来，举世皆惊，大汉皇朝方面众人，阵脚大乱。
好在这时，今汉人间再发生大变动。
大汉龙虎山，重现人间！
信州龙虎山旧址上空，天地忽然一起震动。
云霄之上，仿佛忽然洞开，有万丈光辉从上空洒落在山脉中。
山脉中原本空缺一块，正是主峰所在方位。
而眼下随着光辉散落，空缺处开始出现一个如隐若现的影子。
巍峨的龙虎山主峰，此刻在大汉皇朝土地上重现。
山间天师府中，一身九彩法衣的大汉天师季道成，正身处府中龙虎宗坛内。
他的身旁，立着自昆仑而来的江楠。
江楠言道：“掌门，我们即刻开始吧。”
虽然对方修为弱于自己，但季道成执礼甚恭：“是。”
江楠还礼。
二人身旁，十一枚法箓起起伏伏，闪动曼妙光辉。
龙虎宗坛本身亦爆发出惊人光辉，并凝聚成粗大一束，直冲上天穹，没入云霄中。
总坛外，付与舟等大汉龙虎山长老，率门人弟子，一同端坐，默诵道经。
北方遥远处，此前没有参战的潘海林，这时终于赶到关中，请其他大汉修士掩护自己：
“贫道来迟，非贪生怕死，而是为接引本派祖师显圣人间，请各位道友助我龙虎山一臂之力！”
他本人周身法力流转，虽不张开大乘道景，但有大量符箓快速构建成三层法坛。
潘海林自己端坐在法坛上，顿时接引灵光从天而降，与法坛贯通。
自昆仑中的周天老祖，到大汉龙虎山祖庭的龙虎宗坛，再到远方的关中之地，道道灵光连成一线，贯通南北。
灵光传递下，潘海林快速将自己携带在身上的大汉龙虎山十二上真宝箓中的一枚，投入法坛。
霎时间，光辉中，仿佛有个朦胧的道人身影，若隐若现，有黄钟大吕之声激荡四方，不绝于耳。
这道人的声音针锋相对，抵住那虚幻的大巫身影，令对方无法在长安城上空的黑雾凝实。
不论空桑巫王还是龙虎山周天老祖，当前都没有离开空桑和昆仑，双方各施奇谋，以种种方法显化自身力量于今汉人间，隔空对抗。
因为周天老祖的存在，空桑巫王始终无法达成自身目的，获得合适凭体当真降临人间。
虽然大汉龙虎山一脉隐没多年，但如今一朝出山，便呈力挽狂澜之姿，阻拒邪巫。
不管怎么说，大汉皇朝上下当前都齐齐松一口气，心里多了些底。
长安上空，双方一时间陷入拉锯状态。
而与此同时，有巫门高手，悄然洞开了一座由今汉人间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
门户开启，很快为大唐修士所察觉。
龙虎山上，雷俊闻讯的同时，脑海中光球居然也随之一同闪烁，并浮现字迹：
【众灵死祭，天地合龙。】
随之而来者，是四条签运：
【上上签，午夜时分前往今汉人间大河龙门，有机会得二品可拓展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后续可能存在些许隐患当慎重处置以化解，大吉！】
【中上签，午夜时分前往今汉人间长安，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当前少许风浪起伏，无后续隐患，吉。】
【中中签，午夜时分前往今汉人间华阴，有机会得五品机缘一道，但可能遭逢险患，平。】
【中中签，午夜时分身处今汉人间大河龙门、长安、华阴之外地区，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哦？
上上签，二品可拓展机缘么？
这倒是非常不错，只是当前从今汉人间那边过来的消息，并未提及大河龙门有特异之处。
看来这次的事，果然还会有更进一步发展。
“众灵死祭”之言，应该是源自巫门的手段。
长安看来情况尚可，华阴风险更高。
不过那里虽然之前是汉皇项成元驻驾的行宫所在，当前倒还不必着急下定论。
对方已返回长安多时，华阴行宫稍后有何变化，当前还是未知之数……雷俊心念电转。
他一边思索，一边冲身边许元贞、唐晓棠摆了摆手中的信件：
“邀请我们过去给大汉龙虎山拖后腿呢。”
许元贞无所谓地说道：“具体如何，过去后再说。”
唐晓棠则是摩拳擦掌：“别管是大汉龙虎山还是空桑地都，我都很有兴趣，这趟哪个都别想跑！”
雷俊向一旁元墨白和王归元言道：“师父，师兄，山门祖庭这边，辛苦你们。”
王归元苦笑，元墨白则神情如常，面带微笑：“掌门和元贞师侄、晓棠师侄也多小心。”
雷俊：“师父教诲，弟子谨记在心。”
许元贞和唐晓棠，是光明正大下山，然后通过当前今汉人间和大唐人间新开通的虚空门户，前往对面。
雷俊则保持自己还在山中的假象。
女皇张晚彤离开大唐人间，闭关修行不知所踪。
雷俊留下自己坐镇人间的假象，可震慑不少心怀歹念之辈。
当然，可能被对方识破。
但能多一时，便多一时好了。
雷俊同许元贞、唐晓棠告别，前往北疆，通过自己早先借助东阳玉佩所打通的虚空门户，隐藏声息，悄然抵达今汉人间。
刚过来，通过天视地听符，雷俊便听先听小师姐唐晓棠抱怨一番。
她和许元贞走的那座新开的虚空门户，人刚刚过去，便被截住了。
对方倒不是敌人，相反，同大唐龙虎山之前还有过些许来往。
乃是大汉纯阳宫老掌门邓莱。
虚空门户洞开，邓莱专门赶来迎接大唐修道界的人。
原因不用多说，大汉龙虎山当前正儿八经是大汉修道界对抗空桑巫门的顶梁柱之一。
邓莱等大汉修士实在不希望大唐龙虎山天师府这时同大汉龙虎山发生冲突。
眼见来的是许元贞和唐晓棠，不见最稳重理智的天师雷俊，邓莱心中先就是一沉。
好在许元贞这趟似是比较好说话，只说自己在龙虎山外围先看看。
邓莱虽不放心，他充其量也只能跟在一边尝试当个和事佬。
唐晓棠见状，索性便表示自己先去大汉都城长安。
反正她这趟过来目标不止一个，可以先找空桑地都一脉传承的麻烦。
邓莱对此更是无奈，只得联络通知长安那边，希望能不至于影响局面。
雷俊披着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不露形迹，悠悠然独自北上。
他先来到大河龙门，左右检查一番。
整体看上去，没有特异之处。
但山河地脉流转，似有古怪。
看来相关祭礼的起始点并不在这里，这里更可能是变化发生之后的落点所在。
雷俊阅读签运，相关时间是午夜时分，眼下时辰将近，但还有少许剩余。
故而雷俊转动玉清周天法镜，先观察唐晓棠前往的长安方向。
周天老祖同空桑巫王的虚影此刻激烈碰撞。
虽然他们都是虚影，且彼此注意力在对方身上，但雷俊的镜光并不直勾勾以他们为目标。
其他地方，最关键处是长安城内皇宫，还有长安城外大汉龙虎山潘海林营造的法坛。
可惜黑雾缭绕下，颇为影响雷俊的视野。
陈令风等修士，努力为潘海林争取时间与空间，并保护他的接引法坛。
潘海林专心维持法坛，但他忽然神情大变，紧接着便口鼻喷血。
陈令风等人一惊之下，接着恍然：“人氛阵？！”
那是九重天神舞一脉降神大巫，在九重天五层时方掌握的神妙手段。
如先前纳极大入极小，以方相之面、自身心脏、双眼、骨骼承载神舞祭阵一样，人氛阵即是以自身口鼻呼吸，承载阵法之力。
祭阵在这一刻，竟然似蛊术一脉那样化作极微小，近似纤尘的微型法阵，通过呼吸吐纳，传入对手体内，然后令大阵发挥作用伤敌。
当中制约自然颇多，可一旦成功，战果往往惊人。
尤其是潘海林当前一身法力大都用于维系法坛、法仪的情况下，更是当场便被重创。
对面空桑巫门有此手段者，自是九重天五层圆满的大巫云青颜。
黑雾缭绕，竟然直接将潘海林身体吞没，拖入长安城。
但潘海林咬紧牙关，双手法诀连续变化，以众多法箓继续加持法坛。
人虽消失，但法坛仍然屹立不倒。
其他大汉修士见状目龇欲裂，急匆匆赶过来，没能及时救下潘海林，但牢牢守住法坛不倒。
正在这时，远方金光乍现。
转眼间，仿佛拨云见日般，金光抵挡周围黑雾连连散去，现出个高挑女冠的身姿，正是唐晓棠。
她看了看针锋相对的虚影，撇撇嘴：“假的，根基都不在这里。”
潘海林留下的法坛，唐晓棠没有理会，叫一众大汉修士松口气。
她感受这里出没的大巫之气息，很快找到自己想找的地都中人。
陈令风、叶钊又是大惊。
空桑巫门内乱，有大巫帮助他们。
但唐晓棠此刻盯上的对手，分明是相助大汉修士，阻止巫王降世的一方。
是唐晓棠搞错了？
还是这些巫门中人其实也包藏祸心？
“嗯？古怪……”
却见高挑女冠在半空中动作顿了顿，左右观望四方，面现狐疑之色。
她头顶上空，现出仿佛巨大双瞳般的目天心法象。
四下扫视之后，唐晓棠双眉一轩：“伱们到底谁是天京的人，谁是地都的人？”
有空桑地都一脉传人开口。
可还不等他说话，立在半空的唐晓棠已经先动了，金光灿灿的纯阳之海席卷四方。
“得了，我还是信我自己吧。”
唐晓棠说话声中，赫然已经直接挑上了空桑天京大巫，云青颜！
不论敌我，双方皆是大惊。
虽然眼下同仇敌忾了，可陈令风、叶钊等大汉修士此刻见状更加摸不着头脑。
终归，是有利的变化……吧？
陈令风、叶钊等人定住神，部分人保护法坛的同时，另一部分人跟上已经开始朝长安城里冲的金光。
距离长安相当遥远的外围区域，空桑天京另一位顶尖大巫彭猷山，默默站在山野间。
在他身后，另一名大巫陈铭旭双瞳完全变作白色。
片刻后，其眼瞳方才恢复正常，然后向彭猷山汇报：
“大唐龙虎山修士行事完全不按章法来，许元贞守在大汉龙虎山外围没有动作，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唐晓棠没有攻击地都的人，反而和我们天京为难。
大唐天师雷俊当前则没见他来这方人间，可能还留在大唐本土。”
彭猷山轻轻颔首，没有说话。
陈铭旭面现焦急之色，欲言又止。
彭猷山知道对方未尽之言是什么。
大唐龙虎山没有拖大汉龙虎山后腿也就罢了。
此事有了最好，没有也并非出乎预料或不可接受。
但唐晓棠的选择，就给空桑天京带来极大困扰。
她实力强横，为友为敌一加一减之间，区别天差地远，直接影响长安那边的安排。
她待在大唐别来，远好过现在这般模样。
可彭猷山也有自己的顾虑。
东阳山人王旭。
那同样是个不得不戒备的对手。
准确说，原计划中，这人才是比较确定的对手，一直在空桑天京计划中。
彭猷山本人看似置身事外，其实一直在长安外围寻找东阳山人王旭。
同为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降神大巫，他实力甚至还略胜云青颜半筹。
当前这般空置，非常浪费。
但如果能找到王旭，便值得。
当年，已经被他坏过吾王一次好事，这回绝不容类似事再发生！
可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
大汉龙虎山和大唐龙虎山都等来了，东阳山人王旭都仍未现身。
对方不在今汉人间？
按理说不该如此。
当然，如果真不在，那最好不过。
眼下唐晓棠引发的意外情况，正需要彭猷山这个预备队去救急。
可如果王旭也在等某个关键时刻呢？
彭猷山环顾周围四方苍茫夜色，身为大巫，少有地因黑暗和未知而感到寒冷。

第437章 雷天师的天罚！
彭猷山心中纠结。
但时局变化需要他当机立断。
作为巫王麾下空桑有数顶尖高手，犹在云青颜之上的他，当前孤悬于外，无疑是巨大的浪费。
尤其是在东阳山人王旭迟迟不现身，唐晓棠却在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的情况下，更显得这种浪费看上去甚至有些……愚蠢僵硬和迂腐呆板。
仿佛永远等不来食的傻鸟，呆站在一旁。
陈铭旭立在彭猷山身后，倒也能理解对方心中犹疑。
“按照王旭的为人，他应该不至于故意藏身，等着黄雀在后？”彭猷山不似在问陈铭旭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铭旭轻声道：“就怕他那边也是意外，故而迟了，但……”
万一赶巧东阳山人王旭稍后就到了呢？
“午夜时分将近，马上就是最后时刻。”彭猷山有了决断：“不等了。”
他取出一块仿佛水晶般的骨骼，骨骼中隐约有细微绿光在其中流转：
“你携此宝去龙门等候，万一有变化，凭此宝协助龙峰，抵挡东阳山人王旭，为他护法，恭请巫王降临。”
陈铭旭应道：“是。”
彭猷山当即动身出发，前往长安方向。
由不得他继续稳坐钓鱼台。
空桑地都本就有可以媲美他和云青颜的顶尖大巫柯浪。
但眼下突然加入唐晓棠，一着不慎，长安局面未必能支撑到午夜时分。
就见黑雾滚滚的大汉都城长安上空，一艘金灿灿的神舟巨舰仿佛劈开黑色的重重浪涛，行驶向前。
唐晓棠身披天师袍，混洞九炁九光一同流转，手持天师剑，紫、金二色光辉交织，似剑光又似雷光，不断向下劈落。
九重天五层神舞大巫云青颜布下的鬼神祭阵，连续被斩破。
他本人悍然抢上前来，直接同唐晓棠的纯阳之舟短兵相接，阻住神舟巨舰的去路。
云青颜乃神舞一脉九重天五层境界圆满的巫门高手，臻至这个境界，相较于其他神舞大巫，最大的变化，便是降神大巫纳极大入极小的手段已经妙至巅毫，法阵镌刻于自身，本人所至之处，便是鬼神祭阵展开。
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可以称之为人阵。
故而名之曰，人神祭。
虽然在移动上仍然有些受限，但云青颜步步为营之下，脚步所至便仿佛堡垒移动。
方相之面笼罩他的面孔，令人看不真切其表情，便是他双目这时也闪动异样的光辉，仿佛有无数阵纹加持于其中。
阵法之力显化古神虚影，此刻仿佛同云青颜本人合一，立于重重黑雾中，生生止住唐晓棠纯阳之舟的前进。
唐晓棠面不改色，忽然朝云青颜一指。
云青颜阵法之力交织而成的古神虚影，骤然晃动。
其胸口初时出现一个小点。
小点中什么都没有，只一片空白，仿佛被清楚了一切有无形事物。
接着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点开始向外扩张，迅速变大。
仿佛有无形之力，以这一点为中心，向外快速膨胀，并直接清空周围一切存在。
于是那巨大的古神虚影，便像是被人在胸口开了个巨大的空洞，并且空洞仍不断向外扩张。
扩张过程中，不见碰撞和破坏的迹象。
亦或者，这无形的力量破坏古神虚影身躯，全不费力，不受任何阻碍。
原本，云青颜加持于心脏的阵法，随着心脏跳动，仿佛得到无穷无尽的气力滋养，即便被破坏，也会很快重新恢复活力，焕发生机，澎湃的灵力和鲜血交织，流转于大阵四方，令鬼神祭阵苏生。
但此刻被唐晓棠的无形之力爆开法阵，云青颜一时间竟无法重现九歌&#183;云中君的身姿，往日神异不再。
他惊讶之余，连忙在行使别的鬼神祭阵。
但唐晓棠在肇元珠法象后，紧跟着便又是一剑劈落。
云青颜终于被迫后退。
同时，他发现，不止他正面迎击唐晓棠的手段被对方击破，另一边暗中的伏击，同样没能发挥作用。
就在他施展人神祭的同时，人氛阵同样在发挥效用。
仿佛纤尘般细小的微型法阵，交织在四方灵气中，飘向唐晓棠。
唐晓棠头顶目天心法象洞察四方，早早发现蛛丝马迹。
她不改自己正面强攻击破对手九歌&#183;云中君大阵的动作，身体周围散开似有还无的虚幻气流。
接触到这些虚幻的元气，云青颜的人氛阵，顿时被定在半空中，难以继续扩散。
不仅无法靠近唐晓棠本人，甚至无法靠近威胁附近其他人。
“……太初一炁，太初道体！”
此情此景，令在场不少人都惊呼起来。
不止云青颜有所觉察，陈令风、叶钊等见闻广博者都有所醒悟：“她……不是纯阳仙体，而是传说中的太初道体？！”
“是纯阳仙体，更是太初道体。”
唐晓棠长笑声中，乘风破浪一般，立于纯阳之舟船头，破开面前重重黑雾和法阵，继续向前。
云青颜则不得不退。
没了他的鬼神祭阵限制，对面的道家符箓派大乘修士展开大乘道景，便是他亦有可能被摄拿入内。
以唐晓棠为尖刀，大汉修士簇拥在她两侧和后方，一同向长安城内插去。
靠近大河龙门的雷俊，通过玉清周天法镜远远看着唐晓棠大展神威，不禁微笑。
正如他先前跟唐晓棠闲聊时说起的一样。
神通手段本身看起来是否特效充足只是一方面。
打在足够强的对手身上，打得对方尘土飞扬天崩地裂，一样能凸显威力。
唐晓棠的太初元君法象，便是这方面最好的范例。
看上去轻描淡写，一击之下群雄辟易无可当者，毫无疑问是当前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当前最强的法天象地，不论雷法天书法箓所出的九天雷祖法象，还是其他诸法象，威力都难以匹敌。
当然，前提是唐晓棠亲自来施展。
随着时间推移，她不断揣摩完善下，其太初肇元法箓和太初元君法象亦越来越强悍了。
莫说单独某一法象，论及瞬间爆发破坏，便是龙虎合击都未必有唐晓棠肇元珠的正面攻坚能力强悍。
一定程度上，此法从内起爆，用于攻坚端的是超级开盒器。
正如同为纯阳仙体，唐晓棠历史上少有人及。
数量更稀罕的身怀太初道体根骨者，唐晓棠同样有登峰造极的趋势，将其中奥妙发挥得淋漓尽致。
“天师袍、天师剑都给她了，让她自己玩去吧，卡住空桑巫王降临人间就成。”许元贞听雷俊天视地听符传音介绍长安情况后无所谓地说道。
雷俊：“大师姐，你那边呢？”
许元贞似是笑了一声：“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一去，他们就封山了。”
雷俊：“怎么讲？”
许元贞：“通过这边的龙虎山龙虎宗坛，可以大约观察昆仑，观察这边龙虎山那位所谓前辈祖师的大约情况了。”
雷俊听着微微颔首。
哪知许元贞接下来一句话却说道：“他底子根本就不是道家符箓派传承，在我看来，连道家传承都不是。”
这个消息有些出乎雷俊意料之外：“不是道家修士？”
许元贞：“通过某种手段，将自身原本根底，转为道家符箓派传承，勉强算是不违身法不二，但属于钻空子，类似佛门手印那边的渡化。”
她当前未入昆仑，没有直面周天老祖，尚看不透对方真实根底。
但种种先期布置下，这时前后印证，令她从大汉龙虎山传承逆推，很快有所收获。
“类似须弥那边一样啊？”雷俊回过神来。
当前看，那位大汉龙虎山老祖，应该是自愿，或者说自己有心经营，转变了传承根底。
和须弥佛门的渡化手段一样，属于极少数特例，借助某种稀贵特殊宝物。
考虑到上古符箓派传承和天宫的关系，雷俊问道：“同古天宫或者天宫旧属有关么？”
许元贞：“实际接触后才能知道，但我看，多半是。”
雷俊略微沉吟：“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同本派势不两立……”
许元贞轻笑一声：“那就说明，内里还藏着其他猫腻呗。”
她倒不急着立刻动手。
不是因为身边的邓莱，而是因为周天老祖和大汉龙虎山这趟难得现世，也是为了空桑巫门。
对方可能是情操高尚，守卫人间阻止空桑巫王降临，也可能是本身对空桑另有图谋。
既如此，那就权且看看是什么情况。
雷俊算了一下时间。
午夜将近。
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四方。
镜光从大河龙门一路向西，先到另一中中签提及的华阴。
赫然就见那里也开始泛起大量黑气。
黑气中隐现红光，蕴含颇为浓郁的血腥煞气。
汉皇项成元返回长安，身份曝光，引发天下勤王，长安内外一场大战。
他原先所居的华阴行宫，如今反而荒废。
但现在看来，那里另有玄机在。
虽然黑雾笼罩下，令雷俊有些看不起真切其中究竟，可只是当前所见，渐渐令他可以描摹出空桑巫门计划的大致轮廓。
雷俊微微挑了下眉梢。
这個法仪，需要积累一定的杀戮。
某种程度上来说，需要高质量的杀戮，或者说高质量的生魂。
换言之，中高修为修士的魂与血。
只是因为此前东阳山人王旭那次插手的经验教训，以及须弥、昆仑、大唐等地可能带来的干扰，令空桑巫门此番行事慎重许多。
难怪早先暗中资助栽培大空寺做黑手套。
破坏与杀戮，对大空寺来说，司空见惯。
只是早几年雷俊化身东阳山人王旭，打崩了大空寺，令这一场劫数再次延后一些时间。
但总体来讲，不影响空桑巫门的安排。
他们亲自下场，这趟还是成功达成预期目标。
换个角度来看，大空寺绝相、绝法和尚等人流血，同样符合空桑巫门的预期。
血战之下的长安，只是对方巫术法仪收集血气的场地。
华阴行宫那边，才是真正法仪所在。
但这法仪的落点，并非在于华阴，而是……
雷俊转头看看自己所在的大河龙门一带。
他能感觉到，地脉震动下，此处天地灵气交转，越发动荡，渐渐开始显出不凡。
本就肆虐的大河之水，越发澎湃激荡。
雷俊控制玉清周天法镜的镜光继续向西，重新观照长安。
就见长安范围内，空桑大巫已经难以抵挡。
唐晓棠一马当先，已经杀入长安皇宫范围，一众大汉修士紧随其后。
但在这里，他们没能找到汉皇项成元。
长安城上空，空桑巫王和周天老祖的虚影，还在不停争斗。
可作为巫王凭体的汉皇项成元，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原地，只剩一座不高的骨塔，由众多骨骼组成，每块骨骼都晶莹剔透，仿佛水晶一般。
而在水晶骨塔中，一个身影如隐若现，却是项成元的神魂。
……只是这幅模样，可不像是作为巫王凭体的准备。
更像是法仪祭礼的一部分，和众多神魂血气一样，被充作祭品。
唐晓棠悟性、眼力同样非凡，真正当面见到仿佛陷入沉眠中的项成元神魂和他身躯所化的水晶骨塔，便即一怔：“你不是巫王凭体？”
陈令风、叶钊、诺布上人等儒、释、道高手见状，亦是齐齐为之一惊。
空桑地都一脉传承的掌舵人，和云青颜同为九重天圆满大巫的柯浪，忽然急声喝问：“项璟呢？”
众人环顾长安四方。
最早攻入长安城的汉太子项璟，此刻早已不见踪影。
高天之上，空桑巫王的虚影仿佛与天穹合一，化作一张面孔，面无表情，亦不开口说话。
但身处长安的众人，却都感到对方无声的嘲讽。
周天老祖的虚影，光辉接引自下方法坛，这时亦无法离开。
雷俊通过玉清周天法镜观测这一幕，看着沉寂无声的汉皇项成元，微微摇头。
空桑巫王，终究是是九重天之上的存在。
虽然早先被东阳山人王旭坏了好事，令空桑巫王无法通过汉皇降临人间。
但汉皇项成元从始至终都没能逃出对方掌控。
只要时机到了，空桑巫王动手，项成元立刻就重新变作对方的傀儡，被其操纵。
不过，空桑巫王已经有了更好更合适的人间凭体。
大汉皇朝另一位顶尖高手。
汉太子，项璟！
这位，才是空桑巫王和天京一脉一直以来暗中扶持的真正代言人。
雷俊充分怀疑，所谓在关中出没的大巫龙峰，真实身份正是项璟。
有时候真不知该说是否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项成元和项璟这对父子，皆天赋过人的同时，甚至特长都一样。
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文武，而是巫门道统。
父子二人皆天才的同时，反而是修道界历史上少见的龙生龙、凤生凤。
但也正因为如此，给了空桑巫王机会。
天子帝王术遮掩下，帮助他们瞒过了外界的臣工。
原本太子项璟瞒谁都不至于能瞒过身为天子的项成元。
可偏偏项成元自己也见不得光，同时因为当初的危机而落下严重后遗症，常年避居深宫中甚至不在长安。
更何况，如今看来，他一直都在空桑巫王掌握中，对方不会给他察觉项璟异状的机会。
至于相助汉皇项成元的空桑地都中人，如今看柯浪等人同样意外震惊的模样，恐怕不是和空桑天京唱双簧。
巫王，确实没能完全彻底掌握空桑，以至于留下类似反抗军一般存在的空桑地都一脉。
但巫门秘法奇诡，这些年下来，空桑地都也在被他不断侵蚀。
柯浪安排尘嚣等人相助汉皇项成元，巫王对此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空桑地都中，更有被他侵蚀的高手，作为内应，受他控制，转而在故宋人间伏击唐晓棠。
只可惜空桑巫王也低估了唐晓棠天赋异禀，洞察人心善恶。
唐晓棠到长安，第一时间连柯浪、云青颜谁是天京中人谁是地都中人都未完全分清。
但她分得清谁对自己暗藏敌意。
哪怕这敌意当前隐藏，对方并不视她为头号大敌。
不过，于空桑巫王而言，无伤大雅。
祭礼法仪，已经初步奠定根基，开始运转。
“……是华阴行宫那边！”柯浪深吸一口气：“可能，已经晚了！”
汉太子项璟入长安之后便消失，通过秘密渠道，前往华阴行宫。
他才是祭礼真正的主持者和奠定者。
眼下破坏水晶骨塔，或可勉强救下项成元性命，但他一身巫术精华，都已经被法仪祭礼吸干，难以再阻止法仪继续进行。
唐晓棠眉毛抖了抖，转身预备向东而行。
但另一位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空桑天京大巫也赶来长安。
彭猷山。
他放下对东阳山人王旭的忌惮，果断先赶来这边，和云青颜等空桑天京高手汇合，似是阻击唐晓棠等人前往华阴。
唐晓棠原本冷笑连连，忽然间面上又再次露出惊讶神色。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看着面前彭猷山、云青颜等人，再次冷笑起来。
耳边雷俊声音低沉下去：“小师姐留神便好。”
华阴那边是祭礼法仪起点，但并非真正枢纽，反而是血气汇聚之地，已经积累了滔天死戾杀气。
以雷俊、唐晓棠的修为实力，误入核心地带，亦可能面临风险。
相信这便是那道有关华阴的中中签里，提及的险患。
虽说以唐晓棠的天心洞明法箓之神妙，只要她靠近华阴外围，便能知道眼下彭猷山、云青颜且战且退的阻击模样，包藏祸心还想再坑大汉修士一次。
但雷俊还是预先提醒唐晓棠一句，言及自己玉清周天法镜观测，华阴之地另有隐情。
如此，唐晓棠可以反过来利用彭猷山、云青颜等人的计划，找机会半道上杀伤他们，给对方一下狠的。
不过……
雷俊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四周。
按照签运提示，这一趟……空桑巫王似乎没有成事的机会？
雷俊来大河龙门，固然可能截住汉太子项璟，破坏对方法仪最后成型。
但如果他选择其他签运，按照签运文字提示，似乎也没有空桑巫王直接降临带来的风险？
这位仙境强者如果当真能在人间自如行动，其威胁绝不是签运提及的一道五品机缘就可以抵消成利弊均等的中中平签。
雷俊玉清周天法镜观测下，已经可以看到，有个九重天大巫，靠近大河龙门这一带。
但并非汉太子项璟。
所以，上上签中提及的二品可拓展机缘，是着落在此人身上么……雷俊一边思索一边继续寻找项璟踪迹。
午夜时分将近。
空桑祭礼法仪动荡越来越激烈。
作为法仪落点的大河龙门，河水激荡下，化作水龙，直接逆冲上天。
天穹之上，风云同样激荡，大量灵气汇聚，隐约形成龙形。
一虚一实两条巨龙，这时在天地间交汇。
受它们影响，天地虚空界域，在大河龙门这片区域，剧烈扭曲之下，竟然也隐约呈现合拢的征兆。
其中灵气滚滚，气息并不邪恶。
经由天地相合之势，一切似乎都发生逆转。
午夜时分，在这一刻像是化作白昼。
法仪祭礼在华阴行宫凝聚的血腥煞气，导引至大河龙门处，反而变得澄澈宁静。
不止人间，受法仪祭礼影响，整个空桑中的天地，似乎都在为之震颤颠倒。
天京中黑雾已经完全散去，只有那座比人间长安处更加庞大的骨塔矗立。
骨骼中蕴藏的红光已经消失不见，这时都化为祥和曼妙的金光，照耀整个空桑。
原本趁巫王沉眠休养，并借助异宝从而在空桑中立足的地都一脉传人，这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之余，心中满是无奈，甚至是淡淡的绝望。
九重天圆满大巫柯浪眼下身在人间，离开空桑。
没有他主持，反抗巫王多时的地都，到头来眼下却也成为对方法仪祭礼的一部分助力。
可是，巫王此刻却没有志得意满大功告成之感。
冷酷的情绪仿佛风雨，波及整个空桑。
甚至他位于人间的虚影，都传递出类似的震怒。
空桑天京大巫陈铭旭，奉彭猷山命令，赶来大河龙门一带预备接应另一位空桑大巫龙峰，亦即汉太子项璟。
但他赶到大河龙门附近，却感觉此地聚集的灵气，低于预期。
虽然因为唐晓棠的缘故，长安城那边拖延的时间比预计的要短。
但法仪祭礼整体应该算是成功了。
然而作为大河龙门这边的落点，却显示情况出乎预料。
陈铭旭灵魂深处，仿佛能感受到巫王对此的震怒，这令他也浑身冰冷。
他尝试联络项璟的同时，连忙四下巡查。
可就在这时，陈铭旭心底忽地浮现警兆。
他觉察，这里埋伏有敌人！
发现大河龙门这边灵气不及预期，陈铭旭便已经在警惕预料外的敌人。
但等他有所察觉时，眼前一黑，他已然身处一方漆黑的宇宙虚空中。
……道家符箓派修士的大乘道景！
华阴行宫那边动静太大，被察觉不足为奇。
但大河龙门这边不过刚刚起反应。
法仪起于华阴而落于大河龙门，天然就令大河龙门这边的情况不易被察觉。
理论上可能在短时间内察觉大河龙门有异的大汉修士，只得项成元、项璟那对父子，但当下显然不会是他们。
可是这里赫然已经先埋伏有人！
对方如何找来大河龙门这边？
陈铭旭一边猜测来者是大汉龙虎山中人还是大唐天师府修士，一边戒备敌人更进一步的攻击。
但是……
“轰！”
似有震耳欲聋的雷霆，忽然自他心底响起，震得他神魂颤动，全身僵硬。
这一刹那，陈铭旭只感觉眼前和脑海都是一片空白，意识仿佛中断。
……针对神魂的攻击！
身为血河大巫，陈铭旭对此最是敏感。
短暂回神，头痛欲裂之下，他还是意识到自己正被对手以神魂法术攻击。
如此情况，对他最是危险。
可惜不等陈铭旭想办法脱身，便有连串雷声，直接在他心底连环炸响。
雷霆阵阵，全不间断。
九霄心雷连环不断炸响，仿佛完全没有止境。
陈铭旭身形僵立在原地，整个人动弹不得。
雷俊在虚空中踱步，慢悠悠来到陈铭旭身后，手起掌落，正中对方脑门。
那位血河大巫，整个人被他一巴掌当场拍烂。
不过九重天境界的血河大巫生命力和恢复力强横，身形虽然化作一摊血水，但生机并未彻底断绝，反而向四周源源不断扩散，恍若海潮。
只是血海向四周激荡，不及当真扩散开来，便被局限在雷俊的大乘道景中。
与五色之云相对的孤相之水，自各个方向涌动，寂静无声却如雷池不可轻越，将陈铭旭身体破碎所化血海，局限在固定的一片不大范围内。
血海中浮现陈铭旭的面孔，现出愤怒的神情。
只是不等他发出海潮一样的怒吼，上空便忽然出现煌煌大日。
九渊真火和星辰天火阴阳交泰融汇下，构成火力和热力仿佛无穷无尽，自其中蕴生恐怖破坏力的阴阳无极星煌，仿若真实大日降临，正砸在血海海面上。
陈铭旭如海啸般的怒吼，当场被砸了回去。
大日砸落，血海顿时四分五裂。
那大日的热力源源不断，将四分五裂的血水也一并蒸发烧干。
纵使陈铭旭作为血河大巫只要得少许血肉便可康复，但雷俊的神通连这点机会也不给他。
正常情况下啊，陈铭旭会拼着元气大伤，果断割舍大部分血海，暂时分隔阻挡日光，余下少部分血水切断自身同血海主体的联系，独自远远逃离，从而壮士断腕求生。
但此刻外围被孤相之水局限，化作血海的陈铭旭避无可避，想要分散远走亦不可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化的血海，被煌煌大日焚毁，难以抵挡，亦无路可逃。
只是，如此模样的神通，令他心中生出熟悉之感。
大空寺绝相和尚似乎提起过，东阳山人王旭的咏日诗，便显化类似神妙，仿佛真实大日降临，更重要的是力量似是源源无尽，叫修成灭诸法无形之妙的绝相和尚也难以长时间抵挡。
空桑天京一脉大巫欧红成，更是在之后身殒于王旭之手。
……可眼下陈铭旭怎么越看越感觉，这道人的手段，像是绝相和尚描述的东阳山人王旭咏诵之法？
陈铭旭心中暗道不妙之际，连忙祭起彭猷山交给他，用以抵挡东阳山人的宝物。
一块水晶般的骨骼中，有光辉流转。
不过，原本绿色的幽光，这一刻似乎化作银色。
仿佛阴月光华。
雷俊挥手，黑色的阴雷龙和银色的纯阴雷龙一同飞出，讲那块光辉由绿变银的骨骼包围并暂时镇压。
……这是东阳山人“王旭”从未显露过的手段。
当然，准确来说，他从来也不是真正的儒家修士。
空桑用来对付他的额外准备，货不对板。
陈铭旭见状不禁彻底绝望。
他倒是还有最后一分指望。
修成九重天降神境界的血河大巫，不论有无修练血海涅槃之法，都能获得一次重生的机会。
只要需要布置妥当，则重生位置比血海涅槃距离更远。
似陈铭旭，他可以直接在空桑中复活。
巫王尚在空桑，这道士无论如何不可能一路追杀到空桑去。
但前提是，他能成功复生，而不被人半途拦截。
……经历方才九霄心雷不停轰击的陈铭旭，这一刻竟然信心全无。
或者应该说，他对雷俊，比对他自己更有信心。
雷俊没有辜负陈铭旭对他的信任。
阴阳无极星煌将血海焚尽的同时，一杆闪动紫、金二色光辉的九节青竹杖从天而降，似是没有落在实处，只是凌空一击。
但这一击，虚空中却陡然震动些许。
然后有血光飞溅。
仿佛无形的存在，被雷俊的上清玉宸仙竹当场抽碎。
鲜血横飞之余，玄黄宇宙中似有人不甘的怒吼，但转瞬便消失不见。
陈铭旭重生的玄妙，连同他的残魂，被雷俊用上清玉宸仙竹凌空打灭，就此一命呜呼，身殒于雷俊的大乘道景内。
雷俊收起自己的大乘道景。
外面是太清八景宝蓑笼罩，更进一步隔绝天地。
多重隔离措施下，再加上雷俊的天书暗面洗地，便是九重天之上的空桑巫王，充其量也只能觉察陈铭旭已经身死，但不知其中细节究竟。
雷俊披了太清八景宝蓑先离开此间，换个地方。
那块仿佛水晶般的骨骼，随着时间推移，在不断发生变化。
雷俊揣摩其中变化，心知是受眼前大河龙门一带天地合龙，日夜翻转的影响。
骨骼本身化作莹莹白光。
而其中心由碧绿转为银色的光芒，位于白茫茫一片的光晕中，就仿佛青天白日下的一抹银月。
【白昼月华】
雷俊脑海中福至心灵，浮现如此名目。
相较于最初那块蕴含幽绿光辉的水晶骨骼，这似虚似实的白昼月华，才是合雷俊所需的天材地宝。
难怪这道二品可拓展机缘，着落在午夜时分的今汉人间大河龙门。
早些时候就算知道绿光骨骼在那里，不经过这法仪加持，东西就算拿到手里，也不是雷俊所需之物。
不过雷俊眼下暂时先不仔细研究，只进行一番处理，确保不会因此给空桑巫王或别人可趁之机，然后将这一抹仿佛置身白昼下的月华收藏好，待晚些时候状况安稳后，再慢慢揣摩。
眼下，他先继续观察眼前的局势。
玉清周天法镜观照四方，不见其他人现身。
尤其是不见汉太子项璟。
雷俊心道，如果不是汉太子项璟遭遇不测，那多半就是空桑巫王的计划，在他这个环节出现纰漏。
常理来说，不论项成元还是项璟，纵有千般好处，也不会乐意成为仙境高手降临人间的凭体。
只是巫门手段诡异霸道，空桑巫王占据先手的情况下，自有办法拿捏项璟。
便如同汉皇项成元一样。
项璟或许会有自己的念头和野心，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情况下，谋划再多都是无用，甚至可能反过来帮了空桑巫王的忙，成为对方计划中的一部分。
除非，他找到另外一条大腿。
所以，这条大腿会是谁？
须弥，还是昆仑，亦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雷俊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四方，寻找蛛丝马迹。
昆仑中，木韦子忽然接到周天老祖的通知：
“大唐龙虎山一脉，除了在信州的许元贞和在关中的唐晓棠外，还有人来了大汉皇朝这边，极可能是雷俊。”
木韦子闻言一惊：“他怎么过来的？”
周天老祖：“张晚彤闭关，符箓派许、唐、雷都在大汉这边，大唐人间虽然还有些人在，但机会已是最好，你姑且试试看，能否找到张晚彤闭关之地。”
木韦子定住心神：“是，师父。”
周天老祖当前和空桑巫王拉锯已到最关键的时刻，能否取代对方获得无所顾忌在人间行走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本身自然分心不得。
木韦子当即辞别周天老祖，离开昆仑。
诚如周天老祖所言，张、许、唐、雷不在，大唐人间仍好手如云。
凭木韦子个人，无心孤身入大唐。
好在，他已经在别的地方，做好铺垫。
木韦子第一时间深入罗渊，讲明情况。
为取信于幽罗山君等大妖，他本人会一同前往大唐，甚至第一个进入大唐人间。
机会难得，任谁都需仔细把握，否则错过今日，将来只会更难。
“我们走。”
幽罗山君并不废话。
此前罗渊和大唐人间的两处虚空门户都被镇封，不得出入。
幽罗山君此刻想要再将之洞开，难度亦高。
好在，他早先已经埋下伏笔。
因为人族修士强盛，而不得不远避北疆荒野的大妖黑山君，今朝重新出山。
他此番出山，并非单枪匹马，而是接引一位与他族缘关系相近的大妖。
幽罗山君。
一山不容二虎。
何况对方实力更在自己之上，如果有其他选择，黑山君自不会跟幽罗山君打交道。
只是近年来虽然妖气恶氛和天地灵气一同高涨，但在大唐人间，人族势头还是太盛。
黑山君不得不邀请外援。
罗渊，今朝在大唐北疆，重新洞开虚空门户，与人间相通。
木韦子，当先从中现身。
幽罗山君、骨蛟皇庞大的身躯，随后而出。
陈易秘密随骨蛟皇一起重回人间。
呼吸人间空气，陈易神色平静，私下里同骨蛟皇言道：“蛟皇忙自己的便好，我去了断一些老恩怨。”
蛟皇：“好。”
木韦子和幽罗山君看了似有异动的骨蛟皇一眼，但都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有各自重视的事情要忙。
虽说时机难得，但谁也不知张、许、唐、雷何时重返大唐人间，时机可能稍纵即逝，容不得他们浪费。
幽罗山君分辨方向后，同黑山君当即南下，直扑人口稠密之地。
只是，他们很快便遇上大唐修士的阻隔。
黑山君看见面前拦路的大唐修士，却大吃一惊。
因为那赫然是大唐女皇张晚彤。
九重天的虎妖见状，当场就有打退堂鼓的念头。
幽罗山君惊讶之余，更快分辨：“不是真人！”
确实不是真人。
“张晚彤”身后远处，立着一个青年儒生，正是此前巡查大唐疆域四方的张徽。
他手中此刻正在收起一幅空白的画卷。
栩栩如生的女皇身姿，正是源自画卷。
“绝对无法长时间维系。”得幽罗山君提醒，黑山君这时也镇定下来。
幽罗山君低啸一声，并不主动上前。
当即便有浓墨般的一个个黑洞，在半空中绽开。
从这一个个扭曲的黑影洞窟中，有众多身影从中徐徐步出，或大或小，身形不一。
当中既有各路妖族，也有人族高手。
此刻全部妖气翻滚，死气森森，仿佛来自幽罗鬼域。
黑山君在一旁见了，心道对方炼化伥鬼的能力，果然比自己更加高明，不愧当前罗渊第一大妖。
这些伥鬼，全部都是幽罗山君过往所残杀的强者。
不论人还是妖，至少实力都不逊色黑山君，分明全都是人族九重天高手的根底，这时一起出现，令人心悸。
幽罗山君此番虽然独自来到人间，但他与其他大妖迥异，不能以单一大妖视之。
只是还不等幽罗山君的众多伥鬼散开包围对面的“张晚彤”，就忽然瞅见，对面“张晚彤”身边，赫然也开始出现多个人影。
女皇张晚彤乃大唐第一高手，幽罗山君更与对方打过交道。
即便当时张晚彤有伤在身，幽罗山君亦感到忌惮。
是以女皇的形象，他并不陌生。
而眼下出现的大唐修士，幽罗山君便认不出几个。
可黑山君这一刻却目瞪口呆。
因为此刻立于女皇张晚彤身前者，分明有昔日大唐青州叶族族主叶炎、苏州楚族族主楚修远、沧州叶族族主叶默权、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等人。
就黑山君所知，他们应该早都已经全部身殒了才对！
幽罗山君看见其中一个中年武者，目中寒光闪烁：“你没死？！”
那中年武者手中持刀，气血雄壮。
赫然是昔日大唐赵王张腾。
“不对，除了张晚彤，都已经死了。”幽罗山君和黑山君反应过来。
在他们面前的一众大唐修士，和“张晚彤”一样，皆是别的修士创作出来。
而眼下，他们亦共同迎击来犯大唐的凶猛妖族。
远方，张徽神情如常，继续展开一幅幅画卷。
他这边还准备有萧雪廷、上官云博、楚羽等人的。
凭他才华，只要肯下功夫，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等人的画卷，他同样可以绘制。
形象上栩栩如生，虽然实力上做不到绝对还原，尤其是修为境界更在他之上的人，但坚持一时，问题不大。
只是作为同道友人，在得到对方允许前，他不会动笔。
至于对手方面，张徽就没什么顾忌可言了。
不止是叶默权等人，他这边还备有金刚部主伽罗陀等人的画卷。
可惜，当初没机会跟孤鹰汗哈日格尔等异族高手当面多打交道的机会，否则这会儿也能用来招待幽罗山君他们。
早年在东宫，外出往来不便，很是影响创作啊……
张徽心中惋惜，幽罗山君和黑山君两张虎脸全部黑成锅底。
虽然看得出对面众人维系时间不可能长久，而他们的伥鬼只要不损伤就能长时间存在。
可天晓得对方一共还有多少“人”？
这比巫门鬼道强者还要讨厌得多。
素来不怕对手围攻的幽罗山君料不到这趟自己重临大唐人间第一仗，就不得不面对如此问题：
群殴？
……谁群殴谁？
故宋人间。
幽罗谷地，无光地界。
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静立良久之后，忽然对一众族老交代道：“我往地海一行，情形妥当，会重开地海门户，你等跟进。”
贪黎族老都为之惊讶：“族长，地海和大唐人间当前……”
黎元衡微微点头：“大唐最顶尖的几大高手，当前都抽不开身。”
众人担心：“会否有诈？”
“是啊，而且就算取出最顶尖那几人，大唐人间当前九重天高手也不在少数……”
“族长您修为盖世，只是地海中眼下环境同当初不同，除了大唐修士，还有其他几族叛逆，我们孤立无援。”
黎元衡神情平静：“大唐人间的轩辕民如今确实高手如云，纵使唐皇闭关，道家符箓派许、唐、雷三人皆不在，那里仍有不少高手。
不过罗渊群妖，已经先一步杀入，势必吸引大唐不少高手的注意，当前机会，已经极为难得，错过今日，将来很难再有。”
何况，地海那边，他离开越久，联系越淡。
真要是长时间等下去，将来也不用惦记再回去了。
“你们等我号令。”
黎元衡说罢，并未直接洞开故宋人间通往地海的虚空门户。
而是他本人，身形忽然变得虚幻，在一众贪黎族老面前，渐渐消失，凭空不见。
地海垂天七渊之一，腾根渊。
倒悬于上空的深渊水面平静。
忽然绽放少许涟漪。
但转瞬即逝。
只有类似小飞虫一般的存在，离开水面。
一只小小的蛊虫。
蛊虫直接飞离腾根渊，到远方寂静处方才停下。
这蛊虫吸收周围地海中黑色的雾气，身体开始迅速变得庞大，渐渐化作一个人影。
正是昔日地海霸主，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的模样。
只是此刻的黎元衡，看起来仍是个虚影。
他面色如常，不疾不徐在地广人稀的地海中悄然而行。
有更多被他早年暗藏于其中的蛊虫飞出，汇聚到他身上。
在这条个过程中，他身形渐渐凝实。
昔日的地海之主，不经虚空门户，再次重临地海。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蛊虫出现，身在地海中的另外一人，隐约生出感应。
“有蛊术一脉的高手，到了地海。”黎天青同一旁女子说道：“如此修为，不通过虚空门户，凭空而现……”
女子起身：“……黎元衡！”
大唐修士注意力被突然现身的罗渊大妖吸引。
除了听说有高手迎战幽罗山君外，骨蛟皇也在大唐人间碰上自己的老对手。
血河派掌门，刑风。
虽然骨蛟皇无心跟对方浪费时间，但可惜这不是他能单方面决定的事情。
此前罗渊、地海中爆发过不止一次的大战，再次开始。
陈易得骨蛟皇通知后，面不改色。
倒是那个名叫木韦子的道人，当前也不见了踪影，叫陈易更加警惕。
他隐藏自己行迹，低调而行。
陈易不难打听自己想找之人的下落，对方近些年来的行踪都是公开的。
“不在大唐人间，而在九天之一的归藏么？”陈易面无表情，微微点头：“拿走我章表这么多年，你也该还了。”
他悄然前往东海，通过东海之滨的虚空门户，进入归藏。
龙虎山祖庭那边，虽然顶尖高手一齐出山离开，但听说还有九重天高真坐镇。
骨蛟皇当前脱不开身的情况下，陈易虽有想法，不会贸然回去。
好在这趟回人间，他的首要目标终于也在山外了。
张静真。
陈易的目标非常明确。
虽然听说张静真也已经臻至八重天境界，但他并不在乎。
归藏中，张静真正吩咐弟子张凶洰收拢在这方天地的天师府弟子：“不止大唐人间，地海那边也传出消息，生出动乱，吩咐其他人留神。”
张凶洰：“是，师父。”
他刚要告退，忽然被张静真止住。
张静真几乎来不及开口，便首先有紫色的九天神雷，凝聚成阳刚威猛的雷龙，快速飞出，护住弟子张凶洰。
就在张凶洰近前，一条赤红的血龙似是忽然凭空出现，但被紫色的阳雷龙截住。
一红、一紫两条雷龙在半空中交错，激烈碰撞。
血龙不及雷龙刚猛，被雷龙击退。
可是虽然受阳刚九天神雷攻击，但血龙恢复力极强，体表焦黑痕迹转瞬消失，并不为阳雷龙所克制。
张静真看得出血龙恢复力极强，久战之下谁胜谁负当前难说。
“……陈易？”她沉声道。
此前，听沈去病提起过当初战事。
身形瘦削，目光沉冷的俊朗青年现身，却仿佛给四方都带来寒意。
他静静看着张静真将张凶洰护往身后：“都一样，伱和你徒弟，命绝于今日。”
张静真同样平静：“当初你被逐出师门之事，责任不完全在你，只是此后你种种行径，亦是覆水难收。
天宫章表之事，贫道当初确实亦曾动了贪念，故而有你我之间争夺，你来寻贫道麻烦，在贫道预料中。
不过你消息闭塞，天宫章表早已不在贫道这里。”
陈易闻言，双目中寒光一闪：“在哪里？”
张静真：“贫道如今早已放下相关事，素不打听，故而亦不明其所在。”
陈易脑海中，有纯金殿堂浮现，光辉流转间确认，张静真身上确实没有天宫章表。
“无妨。”
陈易神色重新平静下来：“当初南诏石林之事后，不管有没有天宫章表，都是有我没你。
你也不用语焉不详，看你模样，天宫章表在龙虎山对吧？错过今日，我总有机会取回来，届时算总账。
今日就先干掉你，取回些利息，也消我心中块垒，念头通畅。”
说话同时，他身边既像血河派神通又似道家符箓派法象的血龙，便再咆哮着冲向张静真。
张静真龙虎双灵先出，护着张凶洰和其他龙虎山派驻在归藏的传人先行离开。
她本人除了紫色的阳雷龙之外，又有碧绿的阴火虎现世，咆哮声震动四野。
陈易面不改色，除了血龙之外，手掌在半空中一抹，忽然有鲜血凝聚成一十二口血红飞剑。
这些飞剑并非实体，但异常锋锐，纵横交错间，配合血龙，不断从各个方向围攻张静真的阳雷龙与阴火虎。
此人天资，绝非当初在山上时那般，之后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张静真心中猜度。
对方神通种种变化间，兼具巫门血河与道家符箓两派之妙。
并且变化莫测，很快适应阳雷龙和阴火虎的强横后，转而开始不断寻找张静真神通法术间的缺漏，针对性的加以攻击，令她感到左支右绌。
张静真不多犹豫，一声低喝下，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开始在半空中交织。
雷火交轰，阴阳相济之间，一副紫绿色的阴阳太极图出现。
虽然太极图转动间有不稳之象，但仍然有强光从中爆发。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嫡传的龙虎合击！
自唐晓棠、雷俊先后执掌门户，龙虎山一脉传承终于渐渐恢复元气。
不仅门中上三天修士不断涌现，昔年难得一见的大神通，如今亦终于不再是那般可望不可及。
陈易见状，神情认真几分，但目光沉凝依旧，对此早有预期。
他身体周围，这一刻出现一座外圆内方的单层祭坛，由黑红两色构成，将他笼罩在其中，十二口血剑悬挂其上，血龙亦盘踞落下。
龙虎合击的强光轰击在外圆内方的黑红单层法坛上。
法坛剧烈摇晃，十二口血剑震动仿佛要一起落下，血龙亦发出凄厉嘶吼。
但强光未能成功破开陈易的法坛。
自从当初面对沈去病时吃过大亏后，陈易这几年行事越沉冷狠辣的同时，也更加注重保护自身。
“好神通！”
单层法坛内，陈易冷冷说道：“可惜由你使来，跟雷俊、许元贞他们使来，却不是一回事。”
张静真眼见龙虎合击未能第一时间击破对方法坛，心中顿时便是一沉。
对她来说，这门大神通消耗实在太过巨大，只是短短瞬间，便让她法力有枯竭之象。
她当机立断，散去紫绿太极图，借陈易固守之际，抽身离去。
其他天师府修士当前已经撤离，张静真便无顾忌。
陈易当下也不去寻张凶洰等人，一门心思专门追击张静真。
二人一走一追，离开归藏，重回大唐人间。
今汉人间。
雷俊以玉清周天法镜观览此方人间时，心中忽然一动。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闪动淡淡光辉，闪烁的节奏与先前生出变化。
其视野亦随之一变。
呈现景象，不再是玉清周天法镜中的今汉人间山河，而是星河天罗所呈现的大唐人间。
留在大唐那边的星河天罗，为雷俊传递当前种种乱象。
之前留在北海、西域、长安、大小关山等地的布置没有派上用场。
罗渊在北方新开了一道门户。
地海中也有黎元衡忽然卷土重来。
不过大唐修道界如今确实今非昔比。
不止张徽、刑风果断截击幽罗山君、骨蛟皇等罗渊大妖。
地海内，亦有黎天青联合禄黎一族族长黎锦等人，截击黎元衡。
虽有“黎钟定”被尸蚤王控制一事，但黎锦时至今日，仍对大唐修士有戒心。
不过，不妨碍她眼下和黎天青联手对付一直以来的对手黎元衡。
大唐人间当前整体局面尚稳定。
上官云博自大同返回，守在今汉人间和大唐人间新开启的虚空门户附近，以防今汉人间乱象波及大唐。
张徽、上官云博皆在外，萧雪廷和楚羽这趟便留守帝京洛阳。
萧雪廷虽然不动，同样臻至九重天境界的楚羽，却是另一番情况。
她是神射一脉的平天下大儒。
八重天时，不论观察范围还是攻击范围都已经极远。
到了九重天境界，更是进一步提升。
九重天一层的白矢神妙加持下，除了长时间积蓄的道门飞剑，没有哪家可以匹敌神射大儒的射程。
萧雪廷据守洛阳不动，楚羽则游走于中州外围。
其箭矢，可以照应四方。
张徽、刑风等人得她相援，更是得心易手。
不过，龙虎山方面，元墨白当前也亲自出山了。
“陈易去了归藏，找张师姐？”雷俊得自己师父通知后，令星河天罗整体徐徐向东偏移。
很快，张静真同陈易一前一后，身姿出现在雷俊视野内。
而元墨白也很快同张静真汇合。
不过，另有其他人现身。
也是道家符箓派修行，但是上古符箓派传承。
虽然对方神通法门和大汉龙虎山有少许出入，可是看得出，双方同出一源。
所以……那位大汉龙虎山老祖，在昆仑收的传人？
雷俊如有所思，却见木韦子帮陈易挡下了元墨白。
他这趟来大唐人间，没能查到女皇张晚彤闭关之地和寰天劫金等物之所在。
眼下则有心借陈易再试探一下大唐龙虎山虚实，同时也观察陈易。
陈易大致猜到木韦子心中所想，暗中手底下松了松，让张静真逃更远些，远离木韦子和元墨白的战场。
如此也避开九重天的元墨白。
眼见最后留守龙虎山的九重天大乘高真也离山，他心思活泛起来，开始考虑追击张静真返回大唐龙虎山祖庭，寻找可趁之机。
但就在这时，远方忽有光箭一闪，仿佛直接破开虚空飞射面前。
“九重天神射大儒的白矢……”
陈易察觉，但没有停步，此刻停下，很可能错失机会。
于是他继续追向张静真，对楚羽远方飞射的箭矢视若无睹。
光箭来得极准，但陈易身上这时忽然有大片的黑色的苔藓浮现，然后扩散开来。
转眼间，就仿佛半空中忽然多了一片黑色的草原，遮天蔽日。
光箭落下，苔原瞬间破碎巨大一块。
但已经帮陈易挡下凌厉箭矢。
陈易正要继续向前追赶，忽然感觉，原本黑暗的夜空，骤然变得明亮。
方才光箭远远飞来，已经恍若夜空划过金虹。
但此刻比先前还要更亮。
仿佛瞬间从黑夜进入白昼。
哪怕陈易头顶上空有大片黑色的苔原覆盖，他都感觉自己像是一瞬间到了白天。
大片苔原，更是齐齐发出声响，仿佛有无数人一起呐喊：“速走！”
苔原上空，像是一轮真正的煌煌大日，从天而降，照亮四方，令四方谷原山川，都化作青天白日下。
可这轮煌煌大日，继续下降，仿佛要直接撞击地面一般。
最后，轰然落在黑色的苔原上。
霎时间，无穷无尽的光与热扩散开来，无穷无尽的烈火，在苔原上飞速蔓延，将整片苔原焚毁。
身在远方，已经准备继续放箭的楚羽不禁停下自己的手中动作。
她眺望之下，就见那煌煌大日从天而降，撞击罗渊大妖幽冥藓所化的成片苔原，将之焚烧一空，势头犹未散尽。
耀眼的白光，以那里为中心扩散开来，仿佛白色的海洋，再看不真切其他景象。
罗渊深处，幽冥藓本体剧烈颤抖。
虽然寄托在陈易身上随他前往人间的只是一部分，但那恐怖的光热，令幽冥藓元气大伤。
……那是什么人？！
不是说张晚彤、许元贞、唐晓棠、雷俊等顶尖大唐高手，当前都不在那方人间么？
木韦子欺骗他们？
还是大唐高手回归人间了？
可是，这攻击究竟怎么来的？
之前完全没有征兆，便从天而降。
幽冥藓本体仿佛都可以感受那恐怖的光与热，令它自灵魂深处战栗。
雷俊通过星河天罗，平静看着这一幕。
阴阳天罚宝镜，亦是星河天罗一份子，此刻就在陈易和幽冥藓上空。
得大面积的苔原先挨一下，光焰迅速燃烧扩散之余，也帮前方的张静真垫了一下。
张静真一呆，但还是第一时间向前飞驰，赶紧远离此地。
陈易也想走，但雷俊砸得就是他。
阴阳无极星煌直接轰穿了黑色的苔原。
光焰向四周横向扩散，但同时纵向也继续向下，正压在陈易头顶。
陈易本人显化外圆内方的黑红单层法坛，可是完全无法抵挡那势头未尽的煌煌大日。
仿佛忽然福至心灵般，陈易眼前，像是出现雷俊的面容。
那个从前和他一起经过传度入龙虎山天师府的年轻弟子。
当初，对方甚至还不如他耀眼。
但现在，自己就是死在他手里吧？
这就是他的神通法门吧？
虽然不知道是雷俊从今汉人间回来了还是压根没走，但陈易就是强烈感觉到，是对方出手。
……他会死在这里么？
他一生到此就要结束么？
绝不！
在陈易闷哼声中，以其为中心，大片金光骤然扩散开来。
虚幻的纯金殿堂，在这一刻仿佛变作实体，为他遮挡。
纯金殿堂曼妙坚固，成功挡下似真实星辰坠地般的阴阳无极星煌。
其本身虽然没有受损，但同样被震得歪向一边。
陈易面如金纸，但不犹豫，连忙向殿门内冲去。
但就在天穹正上方，忽然一道璀璨光华，从天而降。
光华初时极细，凝结为一束光线。
光线向下划过遥远虚空，到地面时略微散开，但仍极为凝练。
自头顶天灵盖，贯穿陈易身躯！
从神魂，到肉身，一起贯穿！
雷俊静静看着自己的阴阳天罚宝镜，连续将阴阳无极星煌和阴阳神霄极光外放后，镜光完全黯淡下去。
但那一束璀璨的光辉，已经如天罚般，斩断陈易生机。

第438章 龙虎山伐天！
这趟倒没有提示吉凶祸福了……雷俊留意自己脑海中的光球。
光球没有动静。
相较于当初在地海时，这趟没有签运出现。
陈易的肉身、神魂，全部被阴阳神霄极光摧毁。
光束将之贯穿后，更进一步洞穿下方大地。
而陈易残存的尸身，此刻则开始从内向外燃烧起来。
阴阳天罚宝镜先前所处高度，距离地面相当遥远。
阴阳神霄极光落到地面时，已经不似刚一开始那般凝练。
如果是刚刚飞射的阴阳神霄极光，洞穿陈易身躯，伤口从进处到出处，都会直接烧焦，半点血液都不会流出。
眼下伤口处则迸发雷火，向周围不停燃烧，直到将陈易整个残躯都一并焚烧干净。
他修行法门身兼血河一脉优点，恢复力乃至于假死重生能力都极强。
但双方当前修为差距太过巨大。
雷俊这一击，从贯穿其身体的那一刻，便将其神魂连同肉身一起摧毁，完全不给陈易血肉重生的机会。
他此前最宝贵的复生法仪，消耗在地海中同沈去病一战时。
此番重入大唐人间，除了找张静真麻烦外，还有心去寻沈去病。
但眼下完全省了。
雷火燃烧下，形神俱灭，转瞬不剩半点痕迹。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世上存在过。
其往日恩恩怨怨，诸般际遇，也都随风消散。
雷俊平静看着这一切，看着阴阳无极星煌爆发的光焰引发浓烟滚滚。
但在烟雾下，由虚转实的纯金殿堂，仍在发出淡淡光辉。
所以，当时提到的那道可拓展二品机缘，便着落在这座纯金殿堂上？
相比先前触发签运，雷俊感觉当前最大的变化，并非自己修为境界有所增长。
同那时相比，更大的不同可能在于……女皇张晚彤为自己登仙做准备，布置法仪，防止昔年天宫旧属重现。
陈易同这纯金殿堂，应该也与天宫旧属有关。
做掉他，问题不大，但如果取走这纯金殿堂，则可能惹上后续因果，从而形成隐患。
但现在因为女皇的法仪遮蔽双方联系，所以这时再收取这纯金殿堂，便不会有那么大的隐患。
当然，如果女皇登仙失败，则一段时间过后，寰天劫金等宝物构建的法仪将失去功效。
届时陈易背后的人，或者说那纯金殿堂原本的相关人物，便可能再察觉纯金殿堂这边的问题。
当前唯一不确定者，陈易背后之人，是否也在碧落？
雷俊并不肯定，昔年天宫旧属如今便全部在碧落。
既然已经有了女皇张晚彤这个转世重生的先例，那自然便也可能有其他人。
当前今汉人间这边那位大汉龙虎山老祖，便可能有些牵扯。
但看当前情况，昆仑和大汉龙虎山这边，与陈易又不似一路……
雷俊通过星河天罗，将周围发生的事也尽收眼底。
方才被陈易追击的张静真，得雷俊解围，第一时间亦不明所以。
如此猛烈的火法，她猜测是雷俊或唐晓棠所为。
可不见对方现身。
张静真便即向上空一礼。
光焰和烟雾消散不少后，张静真看着那纯金殿堂，想起当初南诏石林中自己同陈易碰撞的经过，一时间亦有恍如隔世之感。
察觉纯金殿堂和当初的天宫章表意境气息有相似相通之处，考虑到本派此前同人间道国及如今和大汉龙虎山的恩怨，张静真略微思索后，上前收取那纯金殿堂，预备带回山门祖庭，晚些时候交由掌门雷俊处置。
另一边，木韦子帮陈易阻拦了元墨白，他自身也因此落在外围。
同元墨白交手，木韦子相当小心。
虽然元墨白常年不出山，但有限几次出手，如今同样是名震大唐。
相关情况，不难打听。
木韦子打从一开始就小心谨慎控制自己和元墨白之间的距离，唯恐被元墨白近身。
早先最近一次大唐蜀山大战，世人已经知道，元墨白的大乘道景银河天关，拙于对外摄拿捕捉，但强于自身内外坚固不易被打破。
故而他的大乘道景轻易不出手，一旦出手，对方往往便是绝路。
木韦子自是小心谨慎。
同为九重天大乘高真，他此刻甚至不抢先手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反过来捕捉元墨白。
展开大乘道景，固然将自己一身修为实力淋漓尽致展现。
但木韦子无心要在此时此地一定同元墨白见个高下，当前大唐人间环境也不合适他与人死斗。
时刻保持进可攻退可守，对木韦子而言才最重要。
只是元墨白肉身命功实在太过强悍，简直令木韦子感觉自己在迎战一位出手暴烈的炼体武圣。
对方举手投足间不仅势大力沉，速度更是飞快，身形敏捷，招式多变。
看似显化原型真身后仿佛山峰般巨大的黑白巨熊，转眼间，竟仿佛缩小至蚊蝇大小，进退如电，直接扑近到距离木韦子不过咫尺之间。
木韦子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被缩小了身形的黑白熊一爪拍在身上。
对方身形小了，力量却半点不减。
木韦子纵使有道景宇宙内收护体，挨这一下还是全身剧震。
看上去仿佛只像是一点星光忽然闪过，落在木韦子身上。
但木韦子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星辰直接撞击。
虽然如今常年随周天老祖待在昆仑，但木韦子各方面经验并不匮乏。
刚刚中招，他不敢有半点迟疑，身形当即向远方飘退。
同时，木韦子并没有反击元墨白，而是连忙祭起一支玉如意护身。
就他此前接到有关元墨白的相关信息，不难推测，元墨白一招得手后，接下来必然是连环不停的重击跟上。
同时，其大乘道景银河天关也将迎来展开的时机。
木韦子负伤之下如果再被元墨白的银河天关摄拿，他想要重新冲出怕是就千难万难了。
故而玉如意被祭起后，当即粉碎，化作一团碧光，阻隔在元墨白同木韦子之间，帮木韦子阻挡元墨白本人接下来攻击的同时，更重要的是遏制住正在展开的大乘道景。
重重星河交汇间，正组成连绵关城，城门即将开启，但暂时被玉如意粉碎后所化碧光阻拦。
虽然星河组成的城墙仿佛游龙一般波荡，化作无穷伟力碾压四方，很快就将那碧光碾碎。
但木韦子趁此机会，连忙飞遁逃离。
正在这时，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另一個方向传来。
以木韦子的修为望去，一时间也只看见白茫茫一片。
远方大片范围，都被仿佛无穷无尽的光焰覆盖。
有大片黑色的苔原，虽然面积巨大，但也很快被那熊熊光焰焚烧。
少顷，光焰海洋中央，方才有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化作巨大的烟柱翻滚上天。
……这是何人出手？
木韦子同样惊讶。
幽冥藓分出自身一部分，藏于陈易身上，这一点不出木韦子预料之外。
但就是这样一位九重天大妖，都没能护住陈易。
如此暴烈的神通手段，是唐晓棠还是雷俊？
他们当中有人从今汉人间回来了？
今汉人间那边的情况，会否因此发生变化？
木韦子脑海中心念电闪。
正当此时，他忽然发现，光焰和浓烟，都无法遮掩其中有淡淡金光闪烁。
那里，似乎是一座巨大的殿堂。
木韦子隐约能感觉到，那闪动金光的殿堂在吸引他。
联想之前所听说在大唐人间的一些传闻，木韦子心神微动。
待烟尘稍微淡了少许，纯金殿堂更加清晰，木韦子分辨清楚后，不禁全身一震。
陈易自己对这座纯金殿堂的了解，恐怕都不及木韦子来得深。
……那果然是昔年天宫的一部分！
虽然先前听说有关陈易传言时，木韦子心中已经有些猜测。
但这时当真见到，他心神还是为之震荡。
对他这样的天宫旧属来说，此宝无疑是重中之重。
但是，这纯金殿堂为何会着落在陈易身上，且埋藏如此隐蔽？
眼下是陈易身死，纯金殿堂方才当真现世，展现于人前，若非如此，不知骨蛟皇、幽冥藓等大妖，木韦子同样被瞒过去。
他再定睛细看，就见那纯金殿堂中，还收藏有别的东西。
其中最引人瞩目者，却是一颗通红的心脏。
心脏仿佛宝石般，但澎湃跃动，如有生命。
心脏周围的众多血管，呈现灰黑色，仿佛扭曲的树干，延伸向四方，直接便那么种植在纯金殿堂内。
从中传出的并非灵气，而是大妖修习的妖气恶氛。
不过这些妖气恶氛此刻显得极为宁静，都集中在树干中心的血红心脏内，反而流露出怪异的平和感。
“……逆元心果！”木韦子脱口而出。
不知是木韦子，身在罗渊的幽冥藓本体虽然虚弱不堪，但通过大唐人间光焰外围尚未被彻底焚烧一空的黑暗苔原，同样察觉那纯金殿堂和逆元心果的存在。
纯金殿堂也就罢了，虽然非常好，但对幽冥藓这样的大妖来说，功效还不那么直观。
但逆元心果则全然不同。
那是无数大妖梦寐以求的存在。
传说中，汉末大劫前，有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圆满境界修士的大妖，借助逆元心果，更上一层楼，突破人间最后的关卡，成就妖仙。
可惜此前因为纯金殿堂的缘故，这逆元心果的存在，被陈易深深隐藏，便是骨蛟皇和幽冥藓亦不知晓。
那是他最后的筹码之一，一方面对罗渊大妖他同样没有绝对信任，另一方面也是等待更合适的时机，谋求好钢用在刀刃上。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同陈易本人再无关联。
而随着他身死，纯金殿堂现世，也令周围其他人目击，除了殿堂本身外，殿堂内还积累有逆元心果等宝物。
可惜幽冥藓当下只能看看。
雷俊阴阳无极星煌的光焰仿佛没有尽头，继续不停焚烧，将外围的黑暗苔原也一并焚毁。
不过，伴随苔原燃烧殆尽，光焰终于消失。
面对元墨白的威胁，木韦子仍想要收取纯金殿堂和其中逆元心果等宝物。
可是纯金殿堂这时已经被张静真撬动，开始重新由实转虚。
木韦子欲要上前。
然而不等他当真靠近，远方便有光箭飞射而来。
九重天神射一脉平天下大儒的光箭！
木韦子莫说停下靠近收取那纯金殿堂和逆元心果，他甚至不敢躲避。
对方的箭矢颇为刁钻，木韦子如果避让，便很容易被身后破开玉如意碧光重新追上来的元墨白再缠住。
届时再被远近合击，木韦子自忖当真想走都难。
他咬紧牙关，生生硬受了这一箭，强忍伤势，连忙继续远遁。
极遥远处，楚羽动作不停，继续张弓搭箭。
方才光焰炸裂，她也看不清其中究竟。
只见茫茫白光后，又是黑烟滚滚，中间似有光辉闪动。
如此强横的神通，如今大唐人间，除了女皇张晚彤外，便只有龙虎山许、唐、雷三位真人可能有此手段。
只是就楚羽所知，他们当前都前往今汉人间了。
却不知眼前又是什么情况？
楚羽惊疑不定之际，动作却不慢，眼见木韦子在浓烟中身形起伏，仔细瞄准之后，便是远远一箭过去。
虽然距离遥远，但平天下大儒“白矢”加持之下，令楚羽这一箭不论准头还是威力，都仍然惊人。
只是木韦子倒也果决，拼着硬抗她一箭受伤，也不肯给元墨白追上的机会，就此继续远遁逃走。
元墨白向光箭来的方向颔首致谢，脚步不停继续追击木韦子。
张静真向他一礼，元墨白同样点头致意，并传音通知留在龙虎山的王归元有所准备。
楚羽以中州为中心，沿内圈游走，箭矢除了相助元墨白、张静真外，亦兼顾其他地方。
幽罗山君、黑山君、骨蛟皇亦在她箭锋威胁下。
哪怕楚羽转向别处，先前的战场照应不到，对手们却不得不时刻提防她的冷箭，无形中受到不小制约。
只是楚羽也没有因此放松心神。
地海那边的战局，她便照应不到。
当前已经接到消息，那边同样是强敌。
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九黎大巫，黎元衡。
其人当前对地海的掌握，比不得从前，但仍不可小视，个人实力更是非同小可。
地海那边，不知当前情况如何……楚羽目光沉凝。
黎元衡心情并不如何好。
虽然他不经虚空门户便进入地海，但聚集蛊虫凝聚身躯的过程，还是惊动在这里的人。
以前黎元衡还有其他九黎一族的帮手，此刻因为当初洞开罗渊门户借以阻敌的缘故，往日帮手如今也成了对头。
他不得不以一敌众。
首先最直观的对手，便是禄黎一族族长黎锦。
其人先前便同“黎钟定”一道，对抗贪黎一族的黎元衡。
对于黎元衡和黎钟定而言，黎锦算是年轻小辈。
早年他惯常和黎锦之父打交道。
对方，正是死在黎元衡手下。
双方算是不共戴天之仇。
为此，黎锦可以接受同轩辕民合作，共同对付黎元衡。
……准确来说，也不完全算是轩辕民。
而是一个出身九黎，但常年与轩辕民为伍，以轩辕民自居的人。
一个原本也出身禄黎一族的人。
黎天青。
“起！”黎锦同黎天青并排而立，双目直勾勾注视前方的黎元衡，并不多话，周围四方昏暗世界中，立刻便开始有大量阵纹闪动光辉浮现。
“得罪了。”黎天青和黎元衡没有私人恩怨，但这时亦不多言。
两位九重天神舞一脉的降神大巫，面上云雾浮现，同时以方相之面遮掩面孔，鬼神之舞现于地海间。
但风格全然不同。
身为男子的黎天青，鬼神祭阵宏大，阵法之力衍化风雨，遮蔽四方，布下九歌&#183;云中君大阵。
身为女子的黎锦，鬼神祭阵覆盖面积较小，但风格更加凌厉刚猛，九黎&#183;风伯大阵布下后，她便仿佛在最前方引领狂风的神祇，当先冲向黎元衡。
黎元衡对此平静以对。
他的蛊虫，早已经遍布四方，此刻悄然潜入对方的鬼神之阵，看似微小，却将从内部摧毁对方的阵法。
忽然间，就见狂风中有大片狂澜爆散开来。
仿佛地海垂天七渊爆发阴极大潮。
并且，连绵不绝。
“阴潮蛊。”黎锦作战风格刚猛凌厉，但判断精准始终不失冷静。
那些看似细微的蛊虫，随便一只，力量爆散开来，便仿佛一场阴极大潮。
并且在发作前，踪迹难寻，令人防不胜防。
发作之后，力量强悍，令人有沛然莫御之感。
而当众多阴潮蛊聚集在一起，恐怖的爆发更是令人有地海天渊整体倒悬震荡，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不过此刻九歌&#183;云中君和九黎&#183;风伯狂风呼啸，凌冽风暴遍布四方，不断同阴潮蛊爆发出来的阴极大潮对抗，同时也因为风暴肆虐，不留空当，令细小的蛊虫难以悄然潜入。
黎元衡见状，微微皱眉。
他身形甚至飘退，反而避让朝自己冲杀过来的黎锦。
对面是两个九重天境界的神舞大巫不假，但同九重天五层圆满的他仍然有差距。
因为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的缘故，黎元衡和神舞大巫打过太多交道，再熟悉不过。
正常情况下，不论是黎天青的九歌&#183;云中君还是黎锦的九黎&#183;风伯，都不足以抵挡他的阴潮蛊。
九重天降神境界的蛊术大巫，内含五个层次，又称降神五変，亡、老、中、青、童。
蛊术大巫在之前便修成借巫蛊替死的重生法门，而真挚九重天一层生死变，将额外再多一次假死重生的机会。
九重天二层腐朽变，则削弱可能对自身造成危害的力量，使之衰老腐朽。
九重天三层壮年变，短时间内强化自身蛊术威力。
九重天四层青春变，则是年事渐高，修为精力皆衰退的老年大巫，能在短时间内恢复青春返老还童。
九重天五层巫童变，短时间内将强化蛊虫生命力和再生能力。
黎元衡早已经五变俱全，且当前正处于自身实力巅峰的盛年阶段。
腐朽变、壮年变、巫童变加持下，纵使黎天青、黎锦鬼神祭阵威力强悍，也敌不过他的巫蛊。
可现在，对方阵法的威力，出乎黎元衡预料之外。
借着先前同神舞大巫打交道的经验，黎元衡很快察觉其中端倪。
两个对手的神舞祭阵，完全络合在一起，不仅没有互相干扰，反而彼此助长。
黎天青的九歌&#183;云中君完全放弃雨、电变化，全采取狂风之姿，与黎锦的九黎&#183;风伯，完美贴合，化作地海中前所未见的大风，席卷四方，对抗黎元衡的阴潮蛊。
便是修为高过他们二人的九重天四层神舞大巫黎钟定复生，亲自施展九黎&#183;风伯，也难有这般威力。
大阵内，黎天青坐镇中央不动，镇住风眼，黎锦则随狂风一道游走于外围，充分发挥九黎之民强悍的体魄，手持长矛，成为最凌厉的锋芒。
黎元衡这时手中也多出一把制式古怪的长刀。
虽然对方实力出乎他预料，但他处变不惊。
阴潮蛊之外，再出无光蛊。
黎元衡手中长刀，仿佛变作团团黑雾。
黑雾到处，不仅吞没四方光明，更加四方灵气也一起吞尽。
黎天青、黎锦营造的风势，顿时低落下去。
黎元衡本人则趁势反守为攻，荡开黎锦长矛后，首先冲向身在后方的黎天青。
对他而言，两个对手唯有双阵叠合，方才可能与他对抗。
并且是生出共鸣近乎融合为一的大阵才行。
单人单阵，各自为战，纵使两面夹击，他亦不惧，直接凭境界压人即可。
而在当前情况下，最适合对抗他无光蛊的阵法，这两人却绝对无法合作。
九歌&#183;东君。
如果黎天青修为实力与黎元衡相近，凭借显化太阳神祇的祭阵，迎战无光蛊最合适。
但黎锦却无法与之合作。
黎天青自幼在人间成长，在阳光下生活。
对黎锦和黎元衡而言，阳光却是敌人。
不见天日的地海，才是他们的乐土。
九黎神舞大巫修习的祭阵中，压根就没有请降太阳神祇的祭阵。
面对敌人无光蛊的威胁，黎天青面不改色，但果断同黎锦拆伙变招。
九歌&#183;东君之阵在昏暗的地海中展开。
不见天日的地底世界，这一刻像是迎来太阳升起。
滚滚大日光辉流转，对抗无光蛊的吞噬。
不出黎元衡所料。
黎天青改用九歌&#183;东君，黎锦不仅无法与之配合，甚至感到不适，被迫退远。
黎元衡同样不喜欢日光。
好在如今境界压人，无光蛊不至于完全被九歌&#183;东君破去，可以支撑一时。
黎元衡并不在无光蛊上下力气，而是马上转用光阴蛊。
与人间蛊术大巫最精妙的岁月蛊相比，九黎中的光阴蛊更贴合九黎之民强悍的肉身近战特点。
黎元衡整个人此刻仿佛化作巨大的蛊虫，但行动速度快捷至极。
在黎天青、黎锦的观感中，对方的时间流速，仿佛同他们不一致。
己方像是比黎元衡要慢许多。
黎元衡利用光阴蛊加速自身减缓对手，靠近黎天青。
与此同时，他周身上下玄妙的气流聚集，暗中凝结成仿佛虚幻胚胎般的存在。
此乃九重天蛊术一脉降神大巫五変齐全方可得到的神妙。
生命倒转，巫氛蛊胎。
虽然蛊术高手八重天时就有夺舍手段，但大多是趁虚而入或者倚强凌弱的手段。
巫氛蛊胎则可以强行寄生修为相近的对手，硬碰硬争夺对手的魂魄，并令自己重生，且一重生就是巅峰实力。
对手想要抵挡，需要有针对性的神通本领否则都难以抵挡，除了一定时间内难以连续使用外，几乎没有缺点。
黎元衡担心有其他大唐高手进入地海支援，无意与眼前两个对手久战，从一开始便准备下狠手速战速决。
可在这时，他发现黎天青的鬼神祭阵，再次一变。
时间与空间，这一刻仿佛都在扭曲。
方才耀眼的阳光，化作曼妙灵动的青光，直升上天。
这一刻，他眼前仿佛现出人间的天空。
天穹之上，则有一个威严的身影出现。
在对方目光注视下，黎元衡竟然感觉自己光阴蛊的作用在消逝和减弱。
对面黎天青的傩舞动作古拙而又玄妙，似缓实快。
以黎元衡的修为视之，都有心旌动荡之感。
青空中那威严的虚幻神祇，仿佛天地主宰，时间和空间尽在掌握。
黎天青双足立定，双掌向两边分开，口中古拙的音节在激荡：
“……东&#183;皇&#183;太&#183;一！”
黎元衡心中不妙预感成真。
大唐人间失传多年的最强鬼神之舞，今朝重现。
虽不在人间而在地海，但不改其浩瀚神妙威力。
尤胜九歌&#183;东君、九歌&#183;大司命等顶尖阵法之上的古今第一鬼神祭阵。
九歌&#183;东皇太一！
这轩辕民，竟然修成东皇太一之阵……黎元衡亦心神为之震动。
他此前施展光阴蛊，速度奇快，对面黎天青如果当真是临时变招，就算有方相之面加成也赶不及。
但从一开始，方才的九歌&#183;东君，便是障眼法。
这才是黎天青准备的真正杀招。
九歌&#183;东皇太一笼罩下，地海中这一片区域的时间空间仿佛都被扭曲，生生后发先至，覆盖黎元衡。
同时，另一片法阵悄然落下，同九歌&#183;东皇太一相合。
九黎&#183;蚩尤。
虽不似先前九歌&#183;云中君和九黎&#183;风伯那般合拍，但两座大阵仍然络合在一起。
亿万兵戈之气激荡，仿佛化身做兵主杀神的黎锦已经重新杀回来，长矛直指黎元衡。
黎元衡原本备下的巫氛蛊胎，这时却正好碰上最针对它的神通法门之一。
天神光影笼罩下，东皇太一之阵生生定住巫氛蛊胎，使之无法发挥作用。
化身巨大蛊虫的黎元衡，当场被黎锦一矛打碎下半身。
大阵内的虚空进一步扭曲，将其上半身也碾碎。
黎元衡被逼以预备的蛊虫在别处重生。
因为九歌&#183;东皇太一扭曲时间、空间的影响，重生都不那么顺当，令黎元衡元气大伤。
他此刻只能庆幸黎天青、黎锦都不是九重天五层的神舞大巫，不通人神祭，否则转眼间就会追杀过来。
饶是如此，黎元衡也不得不立刻转移退走。
黎天青、黎锦已然赶来。
出乎预料的变故下，前任地海之主纵使再是不愿，也不得不承认，眼下当务之急，不再是能否重夺地海，而是离开这里。
今汉人间，雷俊阴阳神霄极光劈死陈易之后，注意力便转回到眼前。
大唐人间那边，阴阳天罚宝镜力量已经耗尽。
而大汉皇朝这边的局面，渐趋明朗。
汉太子项璟，不甘作为空桑巫王的凭体。
单凭他自身，纵使山河国运加身，在空桑巫王占据先手的情况下，不足以反抗对方。
就像汉皇项成元一样。
何况，项璟野心并不小。
他亦有心借助空桑巫王的法仪，获得更上一层楼登临仙境的契机。
这需要他有另一重奥援。
“小师姐，长安那边的人，有见过汉太子项璟和大汉龙虎山的潘海林同时公开露面么？”雷俊传音问道。
唐晓棠过了片刻后才答道：“……似乎，没有？”
从前没有。
此番长安大战，汉太子项璟首先攻入长安，但“失陷”在黑雾中，然后潘海林方才出现。
接下来，潘海林建立法仪，接引周天老祖虚影到长安与巫王虚影对抗，之后其人为保护法坛，也“失陷”在笼罩长安的黑雾内。
接着，在长安大战进入白热化后，汉太子项璟悄然离开，前往华阴行宫，完成最后的法仪布置。
但最终，他没有如约出现在空桑巫门希望他抵达的大河龙门，而是失踪至今。
不问可知，其他地方，另有一处法仪在暗中运转。
来自周天老祖所传，上古符箓派一脉的道法。
“他巫、道兼修？”唐晓棠诧异：“太易道体才能做到，混元仙体不成的吧？”
雷俊：“正常来说应该很难，但有混元仙体的底子，不排除万一例外的可能，否则他不好瞒过空桑巫王，即便如此，能瞒过空桑，头功也是昆仑那边。”
空桑巫王利用汉皇项成元做掩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安排汉太子项璟作为真正的凭体，骗过大汉皇朝其他人。
但可惜，他的地里最终长了别人的庄稼。
周天老祖要劫夺的是空桑巫王仙境强者降临人间行走于人间的机会。
但道门法仪同巫门法仪不同，他不需要夺舍项璟。
项璟反而可以获得更进一步的契机。
双方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眼下法仪整体变化，空桑巫王已经吃了大亏，周天老祖后来居上。
……会否还有其他变化？
雷俊浏览先前光球中飞出的签运。
如果是大汉龙虎山老祖获得自如行走于人间的机会，那形成的险患，也绝不是五品机缘可以抵消成中中平签。
那么……
雷俊玉清周天法镜扫视四方的同时，本人则快速南下，前往今汉人间的信州大汉龙虎山祖庭。
大唐人间，秦采薇作为龙虎山代表，此前奉掌门师叔雷俊之命，同蜀山修士协作。
此刻，她便正跟紫微剑主谢一楹在一起。
秦采薇听闻山门祖庭那边的传讯，松一口气：“张师伯无大碍，已经平安返回府里。”
谢一楹在旁说道：“这实在是再好不过。”
秦采薇正考虑自己是否也回山一趟，耳边却忽然响起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女子声音：
“先莫急。”
秦采薇惊讶，当着谢一楹的面，却不好发问。
那女子继续说道：“汉朝那方人间，如今到关键时刻了……”
前半句话秦采薇听了还只是好奇，对方后半句话则叫她险些跳起来：
“我也来搭把手好了。”
秦采薇正不明白对方欲要如何搭把手，却见面前谢一楹脸色猛然一变。
一道紫色剑光，忽然脱离谢一楹飞出，仿佛星光般自动飞上天际。
“……紫微剑？！”秦采薇和谢一楹同样大惊。
谢一楹最初的惊讶之后，回过神来，四下张望。
她能清楚感觉到，是她蜀山派的长辈，御使紫微剑飞天。
但她已经是八重天的剑修，温养紫微剑多时。
便是九重天境界的蜀山前辈，也不可能越过她直接调用紫微剑。
只是那位陈东楼陈师叔修为实力给人以深不见底之感，令她难以估测。
“陈师叔？”谢一楹四下张望，但不见陈东楼现身，也不见陈东楼说话。
紫微剑升上半空，犹如朗星。
剑中传出声音：“老伙计，别来无恙？”
紫微剑这一刻如有生命，发出惊喜雀跃的振鸣。
下一刻，女子轻笑声中，紫色的剑光一闪，划破天际，消失于大唐人间。
上官云博守在新开辟的通往今汉人间的虚空门户附近。
却忽然见到紫光一闪，离开大唐人间，冲入虚空门户。
他同样一怔：“蜀山派的紫微剑么？”
今汉人间。
关中之地。
大汉蜀山派高功长老何育杭，随掌门陈令风一同激战大空寺妖僧与空桑大巫。
只是当前的局面变化，令人应接不暇。
何育杭只能大约判断出，眼下似是大汉龙虎山的老祖占据上风。
空桑巫王震怒之下，连连反攻，已经不复先前成竹在胸模样。
……也算不错吧，当前局面？
何育杭心中正生出如此念头，忽然他的本命法宝开明剑，竟出现瞬间失控。
虽然转眼间何育杭就将开明剑重新稳定住，但方才变化仍令他惊疑。
不等何育杭搞明白自己的开明剑变化何在，忽然就见上方夜空中，似有紫光闪耀。
仿佛天际星辰。
又似剑光从天而降。
下一刻，不止何育杭，在场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看着天空中一道紫光忽然闪过，将半空中空桑巫王与周天老祖的虚影，全部斩断！
剑光去势不休，继续飞走，转瞬即逝。
而在场大汉修士和空桑大巫眼前世界，仿佛齐齐引发惊天巨变。
空桑内，庞大的水晶骨塔上，轰然出现一道巨大剑痕，顿时残破。
昆仑内，禹馀天道宫里，周天老祖面前的丹炉上，同样出现一道巨大裂痕。
周天老祖本人亦是全身一震，身体立在原地不停摇晃。
他的丹炉，并非炼丹。
而是恰恰相反，将先前早准备好的丹药，重新炼成基础的灵气、元气。
如此逆转过程，构成法仪，算计了空桑巫王。
可现在却被人横插一手破坏。
空桑巫王那边的情况，只会比他这里更糟。
关中那边，只是两位仙境高手的虚影，纵使法坛、法仪被破坏，虚影被斩灭，本也伤不到他们本身。
但那出手之人显然也是处心积虑，借二人法仪争锋关键时刻，给了一下狠的，让两人齐齐受创不说，法仪更是全部功亏一篑！
如此手段，便是仙境中人亦难得。
“……白眉！”
周天老祖没有再关心人间，而是霍然抬头，看向同在昆仑，但已经久无主人的大赤天道宫。
对方端的是好手段好眼力，在这最关键时刻，给他最沉重一击！
紫微剑划过天际，重新飞回大唐人间，回到大唐蜀山，收归谢一楹身边。
“陈师叔？”谢一楹观望四周，不得要领。
秦采薇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在她耳边，再传来那女子的声音：“接下来，是龙虎山自家处置了，希望你的同门不嫌我多事便好。”
秦采薇苦笑。
以前动静小还好说，这次这么大的动静，自己是向师门报备好，还是不报备的好？
雷俊虽然听不到秦采薇二人的对谈，但见紫微剑经天，又知秦采薇当前在蜀山那边，他大致猜到是谁出手。
只不过，这笔糊涂账，说不定要被大唐蜀山派的人算到陈东楼陈长老头上。
……好么，雷天师借陈长老的身份活动多时，很多事都以陈长老名义完成。
如今，却也要为别人背个锅么？
已经渐渐靠近大汉龙虎山的雷俊，一时间亦有啼笑皆非之感。
倒是许元贞那边的传讯，声音中流露出笑意：“很好，这个发展不完全在我预料中，我喜欢。”
雷俊：“紫微剑已经重回大唐人间，后续可能再动，但机会不大了。”
许元贞：“变化已尽，看戏看够，该我们自己开始玩了。”
雷俊玉清周天法镜的镜光扫过去。
就见原本光照四方，令周围山区仿佛从黑夜步入白昼的大汉龙虎山周围，似是忽然升起一片乌黑雷云，遮天蔽日。
乌云凝重，密不透光，笼罩大汉龙虎山，瞬间令四方光辉黯淡下去。
下一刻，雷俊便见乌云中央，洞开缺口。
缕缕清辉从中分别向上下照耀而出，凝结成一束，仿佛贯通了乌云。
向下，接在大汉龙虎山祖庭基底。
向上，则直通上天。
那一线清辉，并未通入大汉龙虎山上空的太清度人洞天，而是继续向上，直达更高远更缥缈的天穹之上。
指向，传说中的昆仑。
清辉并非大汉龙虎山修士击穿了乌黑雷云，而是乌黑雷云自发。
身披紫袍，外罩黑氅的女冠，外貌如少女，但肤色苍白目光清冷，此刻正身处清辉之中。
她负手而立，神情少见流露出怡然自得与期待的模样，身形自动在那一线通天清辉中上升，向天穹之上而去。
正是许元贞。
她的目标，并非大汉龙虎山，也非太清度人洞天。
至少，那些不是她的首要目标。
她要去的地方，是昆仑。
天穹之上，清辉尽头处，光芒似是忽然动摇一下。
下方大汉龙虎山的龙虎宗坛，亦随之震动。
许元贞身处动摇的清辉中，安之若素，上升速度不见加快也不见变慢，老神在在，闲庭信步。
她一翻手掌，掌心中忽然现出一方玉印。
但并非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嫡传的天师印。
而是雷俊借她的封天印。
许元贞轻轻仰首，封天印向上，正中清辉尽头。
那里的扭曲，顿时平息。
昆仑中周天老祖如何，外界不得而知。
但下方大汉龙虎山上季道成等人心神却齐齐一震。
季道成更发现，下方大地，忽然有更多光辉亮起，竟似是整体组成巨大的法箓。
大汉龙虎山作为中心，季道成却完全无法将之掌控。
四方地脉灵气流转，随之发生巨大变化。
季道成心神凛然间，抬首上望。
就见许元贞头顶上空，天、地、人三洞三天经箓齐现。
但光辉流转间，与平时迥异。
其中道理意境，仿佛全部一起逆转。
昆仑中，周天老祖一点都不好受。
滋味不比方才挨那一剑强。
方才那一剑还有丹炉挡驾。
现在封天印的力量全然作用于他身上。
他与天地灵气的交流，竟因此受阻。
人间中身形上浮的许元贞，以逆转的雷法天书法箓之力，接引封天印。
以逆转的火法地书法箓之力，接引下方变动的地脉灵气。
而逆转的命功人书法箓，则接引她手中忽然多出的一柄法剑。
下方大汉龙虎山内，大汉天师季道成神情肃穆。
方才惊变骤起，他也只是担心自家大汉龙虎山无法再像上次一样遁入太清度人洞天。
届时对方可能以此为饵，引周天老祖强入人间，道蕴仙灵散逸流逝，然后再在人间决战。
哪曾想，许元贞居然根本没作此打算。
她是字面意义上不打折扣的想上天啊！
许元贞实力虽强，但她敢入昆仑，季道成更多感到的是惊怒而非恐惧。
周天老祖法仪虽然不成，但那只是造成他不便降临人间。
在昆仑，是完全另一番景象。
可现在种种异象一出，季道成心底没来由的忽然生出不安。
他连忙在龙虎宗坛，主持大汉龙虎山大阵，令大阵全力运转。
可就在这时，大汉龙虎山祖庭周围，忽然又有十二道光柱，直接拔地而起。
这些光柱没有直冲上天，而是齐齐汇聚于中心。
汇聚在大汉龙虎山一脉最紧要之地。
龙虎宗坛。
身处宗坛内的季道成，只觉宗坛整体震动，光辉竟然黯淡下去。
“虽不如万法宗坛，凑活用吧。”
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道士，头戴元始冠，身披九色袍，腰悬白玉印，神情闲适，出现在大汉龙虎山的山门外。
季道成察觉其存在，视线望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大唐龙虎山天师，雷俊。
对方腰间白玉大印熠熠生辉，令季道成感到晃眼。
上空许元贞低头看向下方雷俊。
雷俊冲她挥挥手。
许元贞收回视线，倒提长剑，身形继续上升，消失在天穹清辉尽头。

第439章 大唐天师斩大汉天师
许元贞登天而去。
雷俊并没有同行。
他仍身处人间，控制自己先前预留在大汉龙虎山原址的十二张符箓，化作十二道光柱，包围大汉龙虎山祖庭，并定住山间的龙虎宗坛。
龙虎宗坛被定住，季道成莫说运转守山大阵之力破坏许元贞此前留在人间的一些布置，便连大汉龙虎山自身，都变得不稳起来。
他此刻更无法重施故技，令大汉龙虎山主峰整体拔地而起，隐入上方太清度人洞天。
大唐龙虎山一脉的许、雷二人，手段实在是既强横又阴损。
双方各自布置，虽然没有形成联合，但彼此亦不互相干扰，各自有效发挥预期作用。
更重要的是，此前瞒过了他季道成。
直到许元贞、雷俊先后发动法仪，季道成方才惊觉，已经踩入对方挖的坑。
而且还是坑了又坑。
大汉天师郁闷的几乎吐血。
与此同时，他心中更是为之一沉。
经过这些年在太清度人洞天的静修，他已经成功臻至道家符箓派九重天大乘之境圆满，五气朝玄的境界，登上通玄之桥。
当初率领整个大汉龙虎山一脉避许元贞和大唐天师府锋芒，阖派上下迁入太清度人洞天一事，并没有牵绊季道成脚步。
得周天老祖相助，他修为还是成功更进一步，成为今汉人间同时代，除汉皇项成元、汉太子项璟、东阳山人王旭之外，第四个九重天圆满修士。
论及修为境界，他更在周天老祖的昆仑亲传弟子木韦子、江楠等人之上。
这趟重回今汉人间，却在许元贞、雷俊面前连吃大亏。
许元贞也是九重天圆满境界修士便罢了。
雷俊当前分明还没有五气朝玄。
但他暗中布下的符箓法仪，却还是瞒过季道成。
这让季道成心中生出警惕忌惮的念头。
从大唐人间传来的种种消息表明，许元贞极可能是自然层次的悟性，师法自然，近乎于道。
哪怕同为九重天圆满境界修士，季道成和对方在道法神通法箓细节上的掌控，客观存在差距。
关于雷俊，大唐人间那边亦有不少猜度。
如今看来，人的名树的影，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换了其他时候，季道成有心拖延，会跟雷俊慢慢周旋，等待稍后周天老祖的指示。
但现在，他和苍穹之上无尽虚空中的昆仑断了联系，全然无法再接收到周天老祖的教诲指示。
上方天穹，只见大量光辉闪烁，不停震动。
大汉龙虎山一脉却始终无法恢复和自家祖师的联系。
季道成见状，不敢怠慢，只得先全力迎战自己这边的雷俊。
心底一些忌惮和顾虑，季道成此刻全部平复下去，心境只剩冷静。
龙虎宗坛受制，守山大阵难以自如运转。
但季道成身处宗坛内，双手一起结法诀立在身前。
于是就见十一个光团，在他身体四周沉沉浮浮。
当中皆有一枚法箓悬浮。
这些并非季道成本人神通法力凝聚成的符箓。
而是源自上苍周天老祖所赐。
虽然其中可发挥的威力并非等于周天老祖亲自出手，但仍非寻常法宝、法器或者神通法箓可比。
正是大汉龙虎山多年传承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
大汉龙虎山没有天师印、天师剑、天师袍三宝，这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便相当于他们的镇山之宝。
眼下除了一枚给潘海林亦即汉太子项璟带出山，余下十一枚宝箓都在这里。
此刻十一枚宝箓连续闪动光辉，想要稳定龙虎宗坛。
但那十二根光柱集中在宗坛上，光辉很快便也凝聚成十二枚玄妙符箓。
这些玄妙符箓，似是一一对应，专门针对大汉龙虎山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而来。
当前虽然无法镇封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但却在干扰它们和龙虎宗坛的联系。
季道成见状，暗道雷俊这个对手果然非寻常敌人可比。
但他仍然镇定。
季道成一手捏法诀坚持立在胸前，稳定大阵。
另外一只手则法诀变幻，接着凌空一指。
所指方位，看似什么都没有，也不见任何变化。
但是，在和大汉龙虎山祖庭相距异常遥远的东海上，一座外观看似寻常的荒岛，忽然整体震动。
这段时间身处荒岛，韬光养晦避让风雨的康明等黄天道高层，在黄天宗坛这里，一边关心外界局势变化，一边加强自身修持。
原本一切平静，仿佛外界纷纷扰扰都与他们无关。
但在此刻，三层高的黄天宗坛，忽然整体动荡起来。
宗坛表面，有大量符箓道纹浮现。
但康明看后，一张面孔顿时沉了下来。
在今汉人间已经生活修行不少年头，令他可以一眼看出，那些都是上古符箓派传承的法蕴道纹。
自家黄天宗坛，此前已经被对方发现。
严格来说，这一点，并不完全在康明预料之外。
虽然，是最坏的结果。
只要大汉龙虎山那位九重天之上的老祖当真存在，那到了今汉人间这边来发展的黄天道，宗坛再隐蔽亦可能被对方发现。
虽然有道法改元，但双方境界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但康明没有因此畏惧，也没有就此颓丧。
他吩咐陈子阳等人安抚在此地的为数不多的黄天道徒，其本人则认真观察黄天宗坛的变化。
这里，在他们无知无觉中，已经被上古符箓派做了手脚。
据康明初步观察，应该不是那位大汉龙虎山老祖亲自出手，而是某個九重天修士的布置。
那位老祖，多半只是点出他们隐蔽的宗坛具体方位所在。
他们当前也不是要摧毁黄天宗坛，而是借助黄天宗坛，行使某种法仪。
虽然不明大汉龙虎山当前具体情形，可但凡有一线希望，康明都要保住自家宗坛，而非眼睁睁看着黄天宗坛被上古符箓派传承的人炼化。
宗坛位置已经暴露，这对黄天道来说是大忌。
但他们眼下想要再营造新的宗坛，千难万难。
康明仔细分辨片刻。
他神魂灵动，悟性同样不同凡响，隐约察觉，对方并非要摧毁黄天宗坛，反而是要借黄天宗坛完成有些布置。
像是，大汉龙虎山要借秘法，利用黄天宗坛临时取代他们的龙虎宗坛。
康明微微沉吟，很快有决断。
他绘制大量符箓，贴在黄天宗坛上，延缓对方炼化掌控自家宗坛的举动。
大汉龙虎山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被逼到这样兵行险着的一步，他们那边处境当前可能也不利，甚或者正在同强敌对抗……
康明心中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忽然就感觉自家黄天宗坛猛地一震。
震荡间，那些源自上古符箓派传承的符箓道纹，竟开始飞速消散。
仿佛有另外一股无形的力量参与进来，化解大汉龙虎山的手段。
康明心中一动，立在岛上，向西边陆地所在方向望去。
虽然前不久得到的消息表明大汉龙虎山一脉正在同空桑大巫对抗。
但康明此刻想到的却是，大唐人间那边，龙虎山天师府中人……
康明所望方向，内陆上信州龙虎山，此刻龙虎宗坛内的季道成心神剧震，身体摇晃，这次是当真险些有一口血喷出来。
因为他清楚感觉到，自家布置在那所谓黄天道的后手，居然也被化解，没能发挥出预期作用。
而这一切，正是因为眼下那看似闲庭信步，不疾不徐来到大汉龙虎山下，已经开始拾阶而上的高大年轻道人。
对方居然在黄天道宗坛那边，也有布置么？
大唐龙虎山一脉，同样在先前便知道黄天宗坛具体方位？
亏得黄天道东躲西藏，结果他们处心积虑隐藏的宗坛，其实早已经不是秘密？
别人知道方位或许就算了，偏偏还是大汉龙虎山和大唐龙虎山两家知道……
等等！
这黄天道该不会打一开始，就是大唐天师府安插到今汉人间这边来的钉子吧？
季道成脑海中忽然生出如此念头，再看雷俊，重新感到郁愤填膺：
好么，不止踩了两个坑。
这还有第三个大坑！
雷俊信步登山。
他仿佛感应到季道成的视线，抬首向半山腰的连片道宫宅邸望去，目光准确落在龙虎宗坛，与季道成对视。
他动作始终不紧不慢，但十二道光柱稳稳定住龙虎宗坛。
之所以当前动作看似不急，是因为他本人终究是第一次亲身步入大汉龙虎山祖庭。
相较于此前的猜度和观察，眼下实地身处此间，雷俊在短时间内飞快针对自身之前安排进行调整，以达到更贴合实际的效果。
同一时间，他的玉清周天法镜扫视四方，亦没有闲着。
他在寻找汉太子项璟，或者说潘海林的踪迹。
紫微剑先前惊天一击，不论力量还是时机，都把握得妙到巅毫，最后关头一剑坏了大汉龙虎山老祖和空桑巫王的好事。
同时也坏了汉太子项璟的好事。
对方身上还有大汉龙虎山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之一。
此人带着宝箓回来，雷俊是一种安排。
对方遁走他方，雷俊将采取另一种方案。
“小师姐，你那边没再见项璟出现？”
通过天视地听符，雷俊同唐晓棠联系。
“没见到。”
唐晓棠匆匆答了一声后，似乎正在忙些什么。
过了片刻后方才听她再开口说道：“师姐也真是的，你们在那边自顾自就开始了，也不等我过去一起。”
雷俊：“看你那边正快乐，不好打搅你。”
空桑巫王先是被周天老祖和汉太子项璟摆了一道。
他苦心经营多时，自非易与之辈，当即强势反击。
巫王自是想重新夺回降世凭体，但如果一定没了希望，那他宁肯毁了法仪，毁了项璟，也不希望便宜周天老祖。
背叛他的项璟，更是必须受到惩罚。
空桑巫王强势反扑，周天老祖虽然后来居上占据先手，但也不敢大意，双方故而陷入拉锯，结果却给了别人机会。
紫微剑一击之下，占据先手的周天老祖固然竹篮打水一场空，空桑巫王那边更是断了指望，情况甚至比早先被东阳山人王旭打断那一次，还要更加糟糕。
空桑随之动荡。
如此一来，还留在今汉人间的空桑天京众人，处境就顿时更糟了。
局面霎时间逆转，变成一众大汉修士，反过来围剿空桑大巫。
没有汉皇、汉太子，没有须弥宝部之主梵达陀，不见东阳山人王旭。
但是，来自另一方人间的大唐国师，气势正盛。
此外还有空桑地都的领头人，大巫柯浪。
有他们顶在最前，大汉修士便可以放心出手。
空桑天京那边虽有彭猷山、云青颜这等高手，亦只能且战且退。
彭猷山甚至代云青颜受过，被杀得兴起的唐晓棠击伤。
他不仅仅是因为同门私谊，更是因为现实考虑。
唐晓棠杀得兴起。
若果没有云青颜的鬼神祭阵坚持卡着她的大乘道景肆意展开，在场的空桑大巫一旦被唐晓棠大乘道景摄拿，便可能是瓮中捉鳖的下场，届时连想跑都难。
可是他们当前被阻挡在远离空桑门户的区域，结果仍是岌岌可危。
虽然此前一直以为伏击自己的敌人是空桑地都一脉，但眼下唐晓棠已经明确了对手，自是杀个痛快。
须弥宝部的诺布上人，则谨慎地远离唐晓棠。
金刚部和莲华部的遭遇无不证明对方的危险性。
不过此番代表须弥宝部参战，诺布上人始终稳稳站在大汉修士一方，针对空桑大巫。
空桑和昆仑，一巫一道。
不论空桑巫王成功还是周天老祖如愿，对须弥来说都并非好消息。
眼下他们自如行走于人间的希望全部落空，须弥上下喜闻乐见。
诺布上人作为须弥代表，眼下则关注其他方面。
昆仑中，可能有不止一位道门仙人存世。
虽然周天老祖和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闹得不可开交，但昆仑中情形仍然复杂，诺布上人无心过问。
唐晓棠，他更是敬而远之。
诺布上人当前主要在暗中下力气搜集空桑相关。
巫王再次受挫。
天京、地都内讧。
那里当前的情形，值得关注。
不止诺布上人，他将消息回报须弥后，须弥已经破例，增派其他得力人手来帮诺布上人的忙。
唐晓棠战得痛快。
诺布上人暗中经营。
远在大唐人间的木韦子，则半点开心不起来。
不说元墨白和楚羽带给他的压力与威胁，他新近得到昆仑中周天老祖亲自传讯，得知今汉人间那边最新变化后，他几乎如遭雷击。
周天老祖语气倒是宁定。
但不论是法仪功亏一篑还是许元贞、雷俊近在眼前的消息，都叫木韦子心神俱震。
但经惯了风浪的他很快冷静下来。
攻其必救也好，夺取那与天宫密切相关的纯金殿堂也罢，在大唐人间这边，都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周天老祖法仪已经失败，无法自如行走于人间。
这种情况下，不论是唐皇张晚彤登仙，还是大唐龙虎山天师府掌握那纯金殿堂，都只会让木韦子师徒接下来的局面越发不利。
绝不能坐以待毙。
木韦子当即全力北上，赶去同幽罗山君、黑山君他们汇合。
这一路上再未遇到重创幽冥藓和击杀陈易的那诡异攻击，令木韦子心下稍安。
虽然仍不清楚方才事情究竟，但目前看来，更像是偶一为之。
木韦子同幽罗山君汇合后，第一件事，便是请对方先退回罗渊。
他自然无意就此善罢甘休。
眼下暂时的退却，是为了接下来更猛烈的出击。
幽冥藓意外遭受重创。
骨蛟皇也为了躲避楚羽的冷箭而被刑风所伤。
看似罗渊大妖力量折损，但却造成另外一番局面：
本就修为实力最强的幽罗山君，渐渐在罗渊中有一家独大之势。
放在以往，木韦子也不会乐意见到这一点。
但现在情况特殊，他需要罗渊中一妖独大！
“逆元心果？”身形笼罩在黑雾下的如山巨虎，双目中凶光猛然闪烁，仿佛火焰高涨。
木韦子：“晚些时候阁下一看便知，只是需要速速决断，否则不说唐皇，大唐龙虎山其他高手，很快便可能重返此方人间。”
幽罗山君微微静默一瞬，接着断然道：“先回罗渊！”
今汉人间。
大汉龙虎山，龙虎宗坛内。
一青年，一中年，两个服饰衣着相近的道士，终于面对面。
二人皆是一袭九色袍，戴元始冠，衣饰细节几乎完全一致。
只是高大青年道人的腰间，悬着一枚白玉大印。
对面中年道人的身边，则有十一个光团起起伏伏。
大唐龙虎山当代天师，雷俊。
大汉龙虎山当代天师，季道成。
“斗姆中天宝箓、斗姆四圣宝箓、斗姆七曜宝箓、九天仙都宝箓、九天玉枢宝箓、九渊流金宝箓、九渊烛幽宝箓、主痘碧光宝箓、北斗玄冥宝箓、如意玄坛宝箓、周天太岁宝箓，三斗部、两雷部、两火部、一痘部、一水部、一财部、一太岁部……”
雷俊看着对方十一个光团，微微颔首：“三洞十二上真宝箓，有十一个在这里，还缺一个瘟部的瘟癀弥天宝箓。”
让潘海林，或者说汉太子项璟带着瘟癀弥天宝箓，不问可知，是便于化身大巫时，进一步遮掩自己的道家修为。
只凭一枚瘟癀弥天宝箓自然无法做到，当中定然还有周天老祖的苦心经营。
雷俊抬头看了看上空光辉闪烁激烈的天穹，然后再看季道成：
“阁下知道，你们供奉的那位所谓前辈祖师，在汉末人间大劫之前，乃是学儒出身，意图复辟天宫，大劫之后方才强行转修我道家符箓一脉么？”
此前没有当面打交道，许元贞虽然看出些端倪，但还有细节不明。
眼下她亲身接触那周天老祖，顿时一切明朗。
雷俊也随之明朗：“难怪周天道人一副心虚的模样，他强行转修我符箓派法门，是当初大劫中捡了本派几位祖师的便宜，方才顺利过渡，其中……有挂名他师父的显光祖师。”
许元贞入昆仑亲身直面周天道人。
雷俊则触及动摇龙虎宗坛。
许多外界不知情的信息，便不再是秘密。
按照大汉人间这边的宗承传旭，周天道人是四千余年前入道。
对如今的大汉龙虎山来说，自然是辈分很高的前辈祖师了，如今还在人间的季道成、付与舟、马宗祥等人，无不是隔了多代的徒子徒孙。
但对方既然入了大汉龙虎山，向上追溯自然也是有师承的。
其道号为显光真人。
彼时汉末，人间尚未分流。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那边供奉的历代祖师中，同样有显光真人的牌位。
只是因为大劫混乱和历史久远的关系，雷俊等人亦不知显光真人如何过世。
但现在，他和许元贞知道了。
还是天宫旧属的周天道人，杀死了大劫中负伤的显光真人和当时其他一些龙虎山修士。
然后在天宫留存一些与上古符箓派传承有关的宝物帮助下，借助法仪，炼化显光真人等人留存法箓，最终强行将自己一身儒家修为，转为道家符箓派传承。
对内宗承记述上，他顺理成章做了显光真人的“弟子”，承其衣钵。
反正，显光真人已经无法出声反对他这么说。
周天道人成功得到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传承的根本修持经典《正法真一大道经》和大量符经。
但他没能得到三洞三天法箓的神通传承，只得后续自己整体整理天宫遗留，创造大汉龙虎山一脉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
自此在今汉人间，得一个大劫之后，继往开来，推陈出新，接续传承的中兴之祖地位。
因为各方面准备周全，故而如今的周天道人跟外界各方打交道，都是正儿八经的道家符箓派老祖。
直到同为符箓派且修为、悟性、眼力皆不同凡响的许元贞研究多时，方才察觉其中端倪。
“也不一定，似乎也有别人察觉蛛丝马迹？”
雷俊看着季道成：“你呢？”
季道成神情同样平静：“此前并未察觉，今日第一次知晓，不过……并不重要，阁下所言真也好，假也罢，不影响接下来一切。”
雷俊：“因为是周天道人授箓给你们？”
季道成默然不语，但就在龙虎宗坛内，以他为中心，有大片光岚展开，仿佛现出另一重世界，青色和金色交织，中央有紫色的星光闪耀。
正是季道成的大乘道景。
不过在他的大乘道景展开前，以雷俊为中心，同样有黑色的浩瀚星体宇宙出现。
两方大乘道景，仿佛两方世界，各自展开，针锋相对，边缘不停互相挤压。
季道成深吸一口气。
先前的糟糕预感成真了。
此刻，分明是雷俊的玄黄宇宙占据上风，不停拓展，渐渐开始压倒另外一方世界。
眼下失去跟昆仑周天老祖联系，对于修持上古符箓派传承的季道成有所影响。
但他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炁朝玄修士的大乘道景，被对面五炁未满修士的大乘道景压倒，仍然令季道成心头一沉。
他平复心境，保持冷静，眼见漆黑星空已经朝自己覆盖过来，当即一步迈出。
季道成足下一步迈出，仿佛登上一条虚幻的桥梁。
桥梁沟通天地、鬼神、古今，仿佛无所不至。
正是道家符箓派大乘高真五炁朝玄圆满方可修成的神妙。
通玄之桥。
桥梁架起，飞悬漆黑宇宙内外。
季道成登桥，一步便跨出雷俊的大乘道景玄黄宇宙。
雷俊的大乘道景扩展，似也随之微微停顿一下。
但雷俊这时同样向前跨出一步。
一步之下，他身体周围，似有大量淡金色的星光流转。
季道成时刻紧盯对手，见状隐约感觉像是古籍中记载的斗姆星神法象。
但就他所知，修士显化斗姆星神法象，形体应该相当庞大，仿佛巨神下凡。
而此刻雷俊化身斗姆星神法象，身形高矮却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季道成念头尚未来得及转完，便愕然发现，雷俊这一步跨出之下，赫然追到他面前！
除了迥异于季道成所知的命星神外，雷俊身上更有一黑一紫两条雷龙交织。
季道成通玄之桥无比玄妙，一步之间仿佛咫尺天涯。
雷俊跟了一步，来到季道成面前，但抬手没能直接抓到对方。
可他这一步，当场和季道成一同站在虚幻的桥梁上。
季道成近乎目瞪口呆。
他有耳闻，雷俊精通肉身命功，身形迅捷。
……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肉身移动，跟上他季道成九重天五层的通玄之桥？！
这是货真价实的以肉身强渡虚空，短距离内等同瞬移，比绝大多数武圣都还要更快，简直堪比武道人仙了！
那等他也有自己的通玄之桥时，速度要快成什么样子？！
不……
届时恐怕已经不能再用速度快慢来形容了。
雷俊阴阳双雷龙加持下，命星神结合灵官箓、天行箓、环星列斗等诸般手段，速度提升到极致，一步之间踏上季道成的通玄之桥，再一步便继续靠近季道成，同时抬手。
季道成虽然震惊，但这时亦使出全部解数。
他身旁飞悬的十一个光团，自动迎上前，帮他阻击雷俊。
一红一青两道雷光速度最快。
仙都神雷。
玉枢仙雷。
正是大汉龙虎山一脉掌握的两大雷法。
分别源自九天仙都宝箓和九天玉枢宝箓。
两大雷法和九天神雷的紫雷一样，都是阳刚雷霆。
仙都神雷为朱雷，或称赤雷。
玉枢仙雷为青雷。
前者显化仙都山法象，滚滚朱雷凝聚成赤红巍峨仙山，悬于半空，似是凝而不发，内里蕴含无穷威能。
后者显化天雷柱法象，道道青雷同样仿佛化虚为实，变作通天彻地的巨大雷电光柱，屹立于天地之间。
季道成同自家昆仑祖师断了联系，法力灵气来往不畅，好在有对方赐下的法箓，当前可以引动四方天地灵气，威力强横。
并且，他此刻随身有十一枚宝箓！
某种程度上来说，视之为十一件强大的法宝，未尝不可。
季道成已经听说，天师剑、天师袍都在关中唐晓棠那边，眼前身为大唐龙虎山天师的雷俊反而只得一枚天师印随身。
季道成心知对手法力强悍，自身机会唯有借宝箓相助。
赤山、青柱阻挡面前，雷俊面不改色。
漆黑的阴雷龙压下赤红仙都山。
银色的纯阴雷龙则攀上青色的天雷柱。
在季道成的其他宝箓正要发挥作用之际，浩瀚夜空般的玄黄宇宙已经以雷俊为中心重新展开。
季道成眼下纵有通玄之桥也无法再避开，终究还是被雷俊的大乘道景包围吞没。
他定住心神。
九渊烛幽宝箓闪动幽蓝光辉，丝丝虚幻难测，仿佛介于有无之间的幽蓝火光亮起，灯火如烛。
其名为，烛幽心炎，阴柔至极，侵袭对手神魂，乃是道家符箓派历史上少见地直接用于攻击对手神魂的阴火，成就烛幽灯法象。
但那灯火未及针对雷俊的神魂发挥作用，就忽然在原地自动炸裂开来！
仿佛有无形之雷，从灯芯处迸发，将本就看上去微弱的烛火爆得四散流逝。
季道成见状，不禁微微一怔。
灯火摇曳，烛幽灯法象长于侵袭对手拙于维持自身不假，但想要将之击破，寻常攻击可做不到，需要是同样针对神魂的虚幻之法。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那边，也有直接针对神魂攻击的法术了么？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方黑暗虚空中星光闪烁，星火吞吐。
赤金色的星辰天火凝聚，化作仿佛真实星辰燃烧般的巨大阳火虎，已经扑到季道成面前。
虽然瘟癀弥天宝箓眼下不在，但季道成另有主痘碧光宝箓。
幽幽绿光闪动下，凝聚成名为点劫笔的法天象地。
笔端轻点，碧光流转，悄无声息间，便生出点点诡异之力，于暗中侵蚀雷俊的大乘道景。
但阳刚直接的星辰天火到处，顿时将那诡异的点点碧光焚尽。
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中，如意玄坛宝箓攻击不是强项，但长于守御积蓄。
有道道金光凝聚成金如意模样的法天象地，守护在季道成身边的同时，也源源不断为他提供法力灵气。
可是那金如意在半空中猛然一颤，虽然没有就此失去控制，但却开始不停震动，难以发挥应有效力。
季道成敏锐感觉到，这一切和遍布雷俊玄黄宇宙虚空中的条条元磁星轨有关。
如意玄坛宝箓本身并非金铁之属，但此间元磁之力太过浓郁，专门针对下，对如意玄坛宝箓形成巨大干扰，尤其是阻挠金如意法象供给法力灵气给季道成。
而伴随着大量元磁星轨闪动光辉，在雷俊身边，有剑光浮现。
大汉天师季道成，自问也算见多识广，但此刻他看清雷俊身边浮现的六口飞剑后，一时间目光发直。
蜀山派开山至宝之一的青冥剑，季道成从前虽未亲眼见过，但早有耳闻。
只是，为何会出现在雷俊这里？
两位一阔一窄两柄儒家君子剑，季道成很快联想到瀚海剑和广莫剑。
今汉人间当初与大同相通，大同萧族和大同林族的镇族传家之宝，季道成同样早有耳闻。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平了大同五望，瀚海剑、广莫剑落入雷俊手中，不算完全出乎预料。
只是季道成想不到雷俊一个道家高真如何驾驭两把儒家君子剑？
至于太乙破阙剑、垂天鞭、北极剑，季道成完全陌生。
但以他的修为、眼力，不难看出这三件道家法宝，绝不逊色青冥、瀚海、广莫三剑。
……所以，没有天师剑随身的情况下，这雷俊还带了六件杀伐之宝。
身边有十一枚宝箓，原本底气十足的季道成，此刻忽然生出荒诞之感。
对面这人，真的是道家符箓派修士，而非炼器派修士么？
这趟来今汉人间前，雷俊曾专程前往蓬莱，借大明蜀山派的垂天鞭和大唐蜀山派的青冥剑同行。
“数量上，比你还是少点。”
雷俊平静看着季道成愕然的面孔：“好在，伱这些法箓、法象没你本人移动迅捷。”
说话同时，大量元磁星轨一起流转，海量元磁之力聚涌。
六件天材地宝无数奇金打制的杀伐之宝，在雷俊身边发出齐齐“嗡”的一声响，然后便一起在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它们已经都到了季道成近处。
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中，斗部三宝箓，一同显化星光流转。
斗姆中天宝箓成就北极图法象。
斗姆四圣宝箓成就四圣图法象。
斗姆七曜宝箓成就七曜图法象。
此三大法象可以外放化作星海图谱对敌，如当初马宗祥施展斗姆四圣宝箓时一样，亦可加持于修士自身，成就似斗姆星神法象一样的强横肉身命功。
只是当前三幅星图还不及加持在季道成身上，便齐齐破碎！
北极剑，破北极图。
太乙破阙剑，破四圣图。
青冥剑，破七曜图。
与此同时，垂天鞭将周天太岁宝箓凝聚的太岁印法象当场轰碎。
瀚海剑在元磁之力加持下飞过漆黑宇宙，炽热气息更烈，将对面大汉龙虎山水部北斗玄冥宝箓所成就的北海砚法象也当场斩碎。
反之，寒冷凛冽的广莫剑，目标直取火部九渊流金宝箓。
与九渊烛幽宝箓相对，九渊流金宝箓修持流金地火，爆发开来仿佛金色的熔岩。
虽然和九渊真火、烛幽心炎一样都是阴火之属，但奔腾之际气势浩瀚，观之亦有刚猛之感，和烛幽心炎一刚一柔，并列大汉龙虎山两大火法。
而九渊流金宝箓所成就的法天象地，亦有金焰河之名。
只是奔腾咆哮的金焰河法象，此刻直接被雷俊的广莫剑当场斩断。
六剑破六大法象之余，雷俊并没有直接攻击它们背后的大汉龙虎山六大宝箓。
元磁飞剑剑势变幻之余，漫天元磁星轨不停转动。
元磁之力加持下，只是将对面的六大法箓干扰压下，形同镇压。
雷俊不伤这六大宝箓，叫季道成见了不仅不感到庆幸，反而心中生出浓烈的不祥预感。
无法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便无法展现玄暗之尘、三光烟霞、五色之云、七分白芒、九彩流华那样的神妙。
季道成当前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和他一起被纳入雷俊玄黄宇宙的十一枚宝箓上。
可现在必须靠自己了。
他低喝一声。
黑暗虚空中，再多出三枚神通法箓，闪动光辉。
不再是周天老祖赐下的宝箓，而是季道成自己的本命神通。
雷俊一眼扫过，就见季道成的选择某种角度来说，和自家大师姐许元贞略有相似之处。
季道成的本命神通，一雷部、一火部、一斗部。
九天玉枢宝箓。
九渊流金宝箓。
斗姆中天宝箓。
分别对应青雷、金火和紫微星光。
正合他本人先前不得施展的大乘道景特点。
季道成不顾自身引动灵气不便，法力飞快消耗，同时凝聚自身本命三神通，分别加持周天老祖所赐的三大宝箓。
于是就见黑暗的宇宙星空中，北极图与金焰河重现，而天雷柱规模猛然扩大。
但就在同一瞬间，广莫剑附近，出现雷俊炼化与五色之云相对的孤相之水，协助寒风凛冽的广莫剑压制并继续摧毁金焰河。
而在青色的天雷柱上，除了早先银色的纯阴雷龙外，这时又多了金色的纯阳雷龙。
一金一银，两条雷龙同时缠在青色的天雷柱上，并未流露出极为暴烈的气息，反而变得有几分虚幻缥缈。
同唐晓棠的太初一炁相比，似是而非。
这是雷俊请教参考唐晓棠的太初一炁，凭自身修为法力根底和自然层次的悟性，近年来钻研揣摩的方向之一。
暂时还只是个雏形，不似阴雷龙和阳雷龙融汇而成阴阳神霄极光已经有了成果。
但眼下纯阳纯阴双龙盘旋一绞之下，那青色的天雷柱上顿时开始出现裂痕。
至于北极图，更不在话下。
雷俊本身显化斗姆星神法象，当场将那星图撕碎！
阳火虎继续压制主痘碧光宝箓，阴雷龙继续压制九天仙都宝箓。
雷俊本人则在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簇拥下，直接杀到季道成本人面前。
双方短兵相接。
即便季道成再现北极图法象及时加持于自身，显化斗姆中天帝君之象，但论肉身命功，他只会更敌不过雷俊。
想要再现通玄之桥，但被雷俊完全贴紧，全然无法拉开距离。
这叫季道成心中荒谬之感前所未有强烈。
同一脉修行道路，从来都境界高者格外有优势压制针对境界低者。
可今日这一战，却完全反过来！
斗姆中天帝君一拳命中对面斗姆灵官之象胸口，对方居然连晃都不晃。
反而是身化斗姆灵官之象的雷俊一拳打得季道成剧震。
季道成死死注视面前雷俊。
自己纵有十一宝箓相助，却仍然被这个对手全方位无死角包围压得全无还手之力。
当前情况下，他甚至怀疑雷俊仍然游刃有余。
眼下杀到自己面前的三大法象，不就正是龙虎山古时流传的三洞三天经箓真传么？！
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齐声咆哮，并交织成巨大的紫绿太极图。
龙虎交汇。
阴阳相济。
最正统不过的龙虎山嫡传大神通龙虎合击再现。
紫绿太极图转动下，强光爆发，笼罩季道成。
自今日起，再无大汉天师。
只有大唐天师。

第440章 当世雷法第一，真·五雷正法轰顶！
结果季道成后，雷俊手下动作不停。
天师印在他手中熠熠生辉，首先盖在距离自己最近的斗姆中天宝箓上。
天师印表面有紫、金、青三色光辉一闪而过。
斗姆中天宝箓上，同样出现大量光辉。
整体呈现怪异的扭曲感。
大汉龙虎山上空，正在不停闪动光辉，似是存在激烈交锋的苍穹，忽然表面也有流光闪现。
封天印作用下，像是切断了什么无形的存在。
雷俊大乘道景内，斗姆中天宝箓上扭曲的光辉随之平复，接下来呈现曼妙的光华。
但迥异于过往。
雷俊手下不停，天师印再连续盖印在九天仙都宝箓、九天玉枢宝箓等余下的宝箓上。
这些宝箓表面流转的光华，都随之发生变化。
青冥剑、北极剑、太乙破阙剑等法宝被雷俊随后收起。
而天师印则一次又一次落下，再盖印方才被几件法宝牵制的斗姆七曜宝箓、斗姆四圣宝箓等余下的宝箓上。
龙虎宗坛内，十一枚宝箓，当下全部都被雷俊以天师印重新加盖一番。
他的大乘道景散去，和这些宝箓一同出现在龙虎宗坛中。
宗坛当前，震荡不已，难以计数的法蕴道纹，在其中不停飞旋，生灭交替不止。
而龙虎山下，雷俊此前埋藏，显化十二根光柱的十二张法箓，这时也化作十二个光团，从山下飞起，来到半山腰大汉天师府的龙虎宗坛内。
在雷俊控制下，自己的十二张法箓，只有一张空余，其他的同当前在宗坛里的大汉龙虎山宝箓一一对应，再一一相合，两两合二为一。
雷俊礼敬上苍，脚下周游漫步，以天师印再针对两两相合的法箓，再做进一步处理。
符箓的光辉比先前更加耀眼，开始不断扩张，几乎笼罩整个大汉龙虎山。
雷俊平心静气，不断微调和处理这些法箓的同时，不忘以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四方。
忽然，他双瞳中的天通地彻法箓，光辉再次连连闪烁。
雷俊心中微动，视野转回位于大唐人间岸边的星河天罗。
阴阳天罚宝镜先前力量已经耗尽，但不影响雷俊星河天罗仍然覆盖大唐人间大片范围，观测四方。
雷俊此刻忽然发现，就在靠近自家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山门祖庭的方位，就在龙虎山上方天穹贴近上清雷府洞天的地方，虚空似是位置动摇。
如此表现，竟像是有虚空门户就要在龙虎山上空洞开的迹象。
只不过，相较于星河天罗当前高度，仍有差距。
雷俊通过星河天罗俯瞰之下，仍然敏锐发现蛛丝马迹。
他脑海中念头转了转，想起刚刚听闻，幽罗山君、黑山君等大妖退返罗渊。
当初幽罗山君第一次侵袭大唐旧都长安时，最后关头就曾经短暂引发罗渊之力。
如今雷俊重创了幽冥藓，且听说刑风也杀伤了骨蛟皇。
对罗渊群妖而言，看起来是遭受挫折，但就幽罗山君方面来说，却可能给他提供了一些便利。
更进一步调动罗渊冥狱的便利。
放在以往，幽罗山君可能更多对内，趁机彻底诛除或降服幽冥藓、骨蛟皇，从而正式成为罗渊之主。
陈易的纯金殿堂虽好，但对幽罗山君的吸引力并不那么迫切。
可按照元墨白、王归元所言，陈易的纯金殿堂内，收藏有一枚逆元心果。
这东西对于顶尖大妖，尤其是对相当于九重天圆满人族修士的大妖幽罗山君而言，吸引力就非比寻常了。
以他当前的修为底子，得到这枚逆元心果，极可能去尝试迈出那最后一步，冲击妖仙的层次，登临九重天之上。
木韦子先前二话不说逃走，赶去同幽罗山君汇合，估计亦有这方面考虑。
他们看似退回罗渊，并非就此放弃，恰恰相反，是要更进一步铤而走险！
唐皇张晚彤闭关，雷俊、许元贞、唐晓棠身在今汉人间，同空桑巫门、大汉龙虎山的战斗正式到了白热化阶段。
如此窗口期不把握住，晚些时候幽罗山君和罗渊便更没机会。
木韦子赶去通知他逆元心果之事，也是为了全力推动幽罗山君从速动手。
不管他是惦记陈易那纯金殿堂，还是想要借此帮今汉人间和昆仑这边的周天老祖分担压力，眼下亦是关键时刻。
有元墨白、王归元留守大唐龙虎山天师府，还可能有张徽、楚羽等其他大唐高手驰援的情况下，只凭幽罗山君和负伤的木韦子，自然不足以攻破龙虎山祖庭。
他们唯一的办法，还是着落在罗渊，并且一定要快。
至于如何短时间内就自如地选取位置在龙虎山上空洞开罗渊，办法说来有些讽刺，雷俊不用细想，便能猜到大概。
黑山君。
这头妖虎为了改变自身处境，引幽罗山君和罗渊入大唐人间。
但眼下，作为大唐之妖，它便成为幽罗山君的又一把钥匙。
并且在幽罗山君更进一步掌握罗渊之力后，可以更自如地使用这把钥匙。
至于“钥匙”作何想法，对此刻已经急眼，分秒必争的幽罗山君和木韦子来说，便不重要了……
大唐龙虎山上空，虚空扭曲间，似是出现一个黑点，接着黑点仿佛渲染天空的浓墨般散开。
“浓墨”中央，黑山君的首级双目圆瞪，但已经失去生命的神采。
大量黑暗，仍然以它的首级为中心，向四周扩张，侵蚀了空间，化作虚空门户洞开。
然后，罗渊中冰冷死寂的冥狱渊海狂潮，便直接像天河倾泻一般，落向下方龙虎山天师府。
天地灵气，在这一刻仿佛也步入终焉末日，四下里消散不存。
已经吃过亏，不知道雷俊等人什么时候就可能返回大唐人间的幽罗山君和木韦子，眼下不抱半点侥幸心理。
上手便直接是罗渊水淹龙虎山。
没有试探和拉锯。
幽罗山君、木韦子眼下也没有足够的底气实力和时间、机会试探、犹疑。
不管对面有什么守山大阵防御禁制，有什么高手留守，都直接凭借罗渊狂潮将之破开。
突袭之下，冲垮对方阵脚和抵抗后，再慢慢寻找纯金殿堂和逆元心果。
不过，大唐龙虎山天师府的应变速度，似是比他们更快。
袭击已经来得如此突然，但龙虎山天师府内的万法宗坛，还是有恢宏光辉冲天而起，并衍化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巨大三层法坛，将整个龙虎山主峰笼罩。
上清雷府洞天开启，滚滚紫雷倾泻而下，与笼罩龙虎山主峰的巨型三层法坛合流，使得整個防御禁制攻守兼备。
阳刚紫雷不断激荡下，大量劈碎罗渊冥海潮水。
“他们应变好快。”木韦子神情凝重。
幽罗山君庞大的身体全笼罩在黑雾中，双瞳闪动刺眼的冷光：“今时不同往日。”
一方面，如今龙虎山中高手大多离开，并且没有天师三宝镇压山门。
另一方面，他能调动的罗渊大潮之力，也非当初长安之战可比。
在罗渊内部，众多渊海，这时一起震动。
一个个深渊中，数不尽的凶恶灾劫从中涌出，爆发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凶煞恶意，这时汇聚一处，一同化作汹涌大潮，向罗渊之外倾泻。
幽罗山君此刻也不顾强行催谷之下会否损伤罗渊元气。
既然动手，这一趟就倾尽全力，他一定要拿到逆元心果！
倾泻的罗渊大潮越发汹涌。
受龙虎山守山大阵所阻，有向周围四散，淹没附近山区的趋势。
便是龙虎山主峰本身得到大阵守护，这时三层巨型法坛的光辉也随之黯淡，有崩溃瓦解之势。
此刻面对真正的天地之威，龙虎山摇摇欲坠。
千百年不曾有过的劫数今朝来临，身处万法宗坛内正执掌守山大阵的元墨白处变不惊。
虽然面上不见往日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紫衣青年仍然宁定，目光沉静。
“重归，这次说不得，终要辛苦你了。”元墨白轻声说道。
周围并不见王归元身影。
但元墨白耳边响起对方声音：“好在，大唐时局同当年变化很大。”
龙虎山外，一个身着深红道袍的青年道士出现。
正是元墨白的大弟子王归元。
他并未似三十余年前龙虎山大战时，以天龙寺高足法清的形象现世。
今日之局，对手之强远胜过当初大唐人间道国来袭。
法清和尚虽实力不凡，但不足以化解罗渊冥海大潮倾泻的危局。
那这次以何种面目现世，也就无所谓了，反正都会露出来……王归元望着滔滔幽罗冥海，轻叹一声。
红袍授箓道士，这一刻却像佛门高僧一样，双掌合十，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势，直接步入前方冥海大潮。
罗渊内，幽罗山君同木韦子忽然皆面色一变。
冥海潮涌之势虽然未歇，但猛地一顿。
原本冰冷死寂的幽罗冥狱中，突然生出几分炽热之感。
说是炽热，但并不给暖意，死亡的阴影仍然令人窒息。
如坠无间地狱！
肆虐的冥海大潮中，忽然也出现诡异一点。
接着，这一点扩大，虚空扭曲。
另一座虚空门户出现，就正堵在罗渊大门前！
对面的门户内，同样有难以计数的恐怖灾劫，从中宣泄爆发而出。
十方地域齐动，比罗渊压抑更久的凶恶力量宣泄。
冥火、恶水、无间之风遍布。
当中不见实实在在的生命，但有众多凶恶精怪盘踞，正是诞生自恐怖的各种灾劫，此刻难以计数，仿佛地狱暴乱，浩浩荡荡，向外冲出。
“……无间？！”
幽罗山君、木韦子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有猜测过唐皇张晚彤可能放弃登仙，提前出关赶来。
他们有猜测大唐龙虎山许、唐、雷三大真人可能放弃今汉人间那边，尽快回援大唐人间。
他们甚至有猜测会不会运气不好，就这短短时间便正好赶上唐皇张晚彤已经成功登仙，然后拼着人间行走法蕴流逝的威胁赶来干涉。
但任他们如何猜想，也没有料到，居然会在龙虎山这里碰见九天十地中另一方世界，也在这里洞开门户，并跟他们针锋相对。
无间！
传说中本为佛门执掌的无间，素来同黄泉、罗渊并列，被视为幽冥之所在的无间。
无间凶暴，幽罗山君、木韦子自不感到意外。
但是……
这跟大唐道门圣地龙虎山天师府挨得上吗？！
无间之中，灾劫遍地，混乱不堪。
但仍可见六道十方俱全，佛门法蕴充盈。
只是在这一刻，佛门法蕴也随无间地狱一起变得混乱甚至扭曲，不见真佛坐镇。
狂暴的乱流来得猛烈又突然，时机把握精准，正卡在罗渊大潮最初高峰之后，于是在这瞬间反过来压下罗渊大潮。
然后，就见无间狂潮，在这一刻向罗渊中倒灌！
双方同样位列十地，同样都是幽冥死寂之凶地，同样都可能给人间带来巨大祸患。
但在这个瞬间，彼此并未合流交融，反而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冲突，仿佛两虎相遇。
这一刻，有罗渊兜着，无间大量灾劫和其中肆虐的凶恶精怪，全部冲入罗渊内，反倒人间只是受少许波及。
罗渊剧震的同时，几乎不需要幽罗山君再行催发，本身便也仿佛被激怒的凶兽，爆发出更猛烈的狂潮。
双方的虚空门户几乎正对，就在大唐龙虎山上空，展开最激烈的碰撞。
幽罗山君、木韦子面对无间狂潮贯入罗渊和罗渊自身冥海浪潮反卷，这时避之唯恐不及，难以再立足。
罗渊内众多深渊一起震动，位于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自动强行关闭，以断绝无间的逆袭。
门户虽然关闭，但在罗渊内部，仍然躁乱不堪。
往日冰冷死寂的幽罗冥府中，此刻天翻地覆，久久不息。
无间受罗渊反击，同样剧烈震动，虚空门户扭曲。
两大地狱之间的碰撞，以无间有心算无心的胜出而告终。
双方激烈碰撞下，彼此各自承受对方的主要冲击，但碰撞余波仍然波及周围人间四方。
好在雷俊和龙虎山上下早先已经有了预防。
整片山脉周围，这时已经开始次第亮起道道金光。
金光纯正热烈，守正辟邪，正是纯阳之气。
这些年来，经由大唐天师府、蜀山派和玄机观祭炼生产的大量纯阳法器甚至法宝，有相当一部分，都积累在龙虎山。
此刻大量纯阳法器、法宝散布四方，因为质量和数量仍有不足的缘故，无法正面对抗罗渊或者无间。
但眼下它们护卫人间四方周边，抵御无间和罗渊碰撞后扩散的余波。
经由罗渊攻打龙虎山祖庭螳螂捕蝉，无间黄雀在后，再有这些纯阳法器、法宝做猎人在更后，便成功收拾龙虎山当前局面。
大量纯阳法器、法宝汇聚成的纯阳之气，更被导引上天。
有三个虚幻的身影，此刻呈一纵列，坐在半空中，正对扭曲的无间门户。
纯阳之气在这三个身影的控制下，协助将遭受罗渊反击而扭曲晃动的无间门户重新镇封！
无间内众多灾劫起伏，无数精怪怒吼，但只能眼睁睁看着虚空门户重新关闭。
伴随无间门户封闭，那虚幻的三个身影，也一并合拢，重新归为一人。
北面远方，楚羽正向龙虎山方向驰援而来。
她脚步速度渐渐放缓，注视南方的面上，流露出惊讶诧异之色。
那伴随无间门户而重新合拢归一的三个身影，她全都认识。
只是在此之前，她不曾料到，这三人，是同一人？
三个身影在无间门户前呈一纵列而坐，仿若佛门纵三世佛一般。
居于未来最末之位者，却是个年轻道人，身着一袭深红道袍。
楚羽和对方也打过不少交道，正是元墨白门下大弟子，大唐天师雷俊同宗同承的大师兄，王归元。
而居于中央现在之位者，乃是个外貌年轻但宝相庄严的青年僧人，周身上下智慧圆觉的佛光笼罩，金色大威天龙缠身，无尽力量感彰显。
楚羽对这青年僧人同样不陌生。
大唐佛门正宗最近几百年来最出色的传人，天龙寺法清和尚。
其人昔年也曾惊艳同时代大唐修士，只是如流星般快速崛起快速消失，令人叹惋。
其陨落不止让天龙寺惋惜不已，同时也成为大唐修道界最近一、二百年有数的谜团。
直到早先龙虎山大战，法清和尚惊鸿一现，世人方知他并没有圆寂。
但此后法清和尚仍少现身人世，尤其是不返回天龙寺，令世人议论纷纷。
此刻楚羽眼见法清和尚同王归元的身影收拢重合，倒是解答了此前有关法清和尚下落的谜题。
她曾和女皇张晚彤聊起王归元，早年便猜测王归元不同凡响，但缺乏真实线索，今朝算是得到印证。
可是，那居于过去之位的另一个身影，就属实出乎楚羽预料。
那是个中年外貌的僧人，着一身洁白僧衣，较之法清和尚更显宝相庄严，眉目慈悲。
只是，中年僧人盘膝坐在一朵巨大的洁白莲花上。
这人，楚羽就没有当面打过交道了，但同样不陌生，早看过对方的图谱画像不知多少回。
可她没料到今天在此见到对方，更目睹对方和天龙寺法清和尚、天师府王归元身形合拢归一。
白莲宗圣主，当世弥勒，静久！
对方已经在大唐人间多年不曾踏足尘世，以至于不少人甚至开始淡忘其存在，以为对方早已坐化。
不论是早些年常引导大唐白莲宗起事的静山和尚，还是近年来几乎已经成为许多人心目中事实上新白莲圣主的未来弥勒慧因，存在感都比这位真正的当代白莲圣主强得多。
昔年静山和尚活跃，很大程度便是因为白莲圣主静久常年不出山。
可他今日，却出现在这里。
其身形，与法清和尚、王归元合一。
楚羽看那恍若佛门纵三世佛排列的身姿，惊讶同时，有所明悟：
对方，因为某些特殊缘故，竟然几世同存么？
先是白莲圣主静久，然后是天龙寺法清，接着是龙虎山王归元。
……因为无间的缘故？
楚羽震惊的同时，三世身光影已经重新合一的王归元，反倒淡定。
他不欲无间降临人间为祸苍生，这也是原因之一。
不回天龙寺，这同样是原因之一。
放在早几十年前，就算能收回无间遗毒，真实身份暴露带来的后患，同样可能影响巨大。
到如今的大唐时局，这方面后患总算小了许多。
但面上来讲，白莲宗仍然不是大唐官方正式肯定的正道。
悬天寺、菩提寺、天龙寺那边会是怎样反应，同样难料。
有些事私底下进行和大庭广众拿到台面上来讲，这两回事。
这一世的恩师元墨白当初为他取道名重归，实在是高瞻远瞩期许……
王归元手头有淡淡金光闪烁，乃是早先师弟雷俊交托给他的无漏金虹。
经过无间这一遭，无漏金虹较之先前发生诸多莫名变化。
王归元再温养片刻，晚些时候便可还给雷俊。
不说罗渊的幽罗山君和木韦子，便是大唐人间这边，也有不少别处高手好心赶来龙虎山驰援。
王归元方才的模样，瞒不过那么多双眼睛。
只要开启无间，便是如此模样。
他本人对此早已有心理准备，既然决定动手，结果便都有大致预料。
好在，漫山遍野的纯阳之气弥漫，自己最担心的地狱为祸无间一事，今朝不必担心。
罗渊是个好对手。
若非如此，无间门户也难以关闭。
王归元低头看下方。
龙虎山中，万法宗坛内，元墨白正主持大阵做善后工作。
这时抬头迎上王归元的视线，他微微一笑，神情一如平常。
今汉人间。
大汉龙虎山上空，光辉不停闪烁，将夜空完全化作白昼。
下方龙虎山里，龙虎宗坛同样光辉大作。
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立于远方，眺望大汉龙虎山，静默不语。
有身着布衣麻鞋的蜀山修士来到他身旁：“邓掌门。”
邓莱微微点头：“喻小友。”
大汉蜀山派后起之秀喻伯言轻声道：“龙虎山……大汉龙虎山的龙虎宗坛，法蕴气息发生巨大改变了。”
他八重天的修为境界，悟性、眼力不凡，看天穹之上的战况看不分明，但看眼前大汉龙虎山的变化，已经看出端倪。
大汉纯阳宫老掌门邓莱颔首：“不错，两方人间天师之战，看来已经分出胜负。”
喻伯言：“结束地比预期中，快很多……”
邓莱默默点头。
喻伯言：“季……掌门，修成通玄之桥了么？”
邓莱：“看先前大汉龙虎山施法的模样，他应该已经成功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炁朝玄之境，登上通玄之桥。”
喻伯言：“那雷掌门呢？”
邓莱：“老道我看不真切，但恐怕没这么快。”
喻伯言默然。
邓莱知道对方未尽之言。
即便季道成先一步登上通玄之桥，可最终结果还是来自大唐人间的雷俊胜出！
这位大唐龙虎山天师，不愧先前盛名！
“本派掌门师伯飞剑传书，空桑巫王那边应该也无法再降临人间了。”
喻伯言说道：“当前一众同道……联合大唐人间来的唐真人，正在清剿空桑大巫和大空寺妖僧，其中绝相妖僧已经被大唐龙虎山的唐真人斩杀。”
邓莱轻轻颔首：“如此，最好不过。”
对于当前两方人间的龙虎山大战，他们观感其实比较复杂。
好在空桑大巫那边已经不构成威胁，这种情况下龙虎山与龙虎山之间的大战，他们只需旁观即可。
大汉天师季道成，已然身殒。
但这一战还远没有结束。
想到方才许元贞登天而去的身姿，邓莱便感到一阵神驰目眩。
对方，欲以人间之身，逆伐昆仑九重天之上的仙境老祖么？
不知天高地厚的说法，似乎便是专为这里准备。
只是邓莱、喻伯言想起先前雷俊不疾不徐，成竹在胸，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入大汉龙虎山的身姿，又感觉情形似乎不再那么荒诞。
虽然，他们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却不知大汉未来，何去何从……”喻伯言低首轻语。
邓莱目光沧桑，没有开口。
空桑巫王的期望落空。
但汉皇项成元和汉太子项璟，却都弄成这般模样，一夜之间声名狼藉未来难测。
大唐龙虎山又表现得极为强势。
一旁还有须弥在侧。
大汉本土修士死伤、损失惨重的如今，未来何去何从，当真当真成了一个大问题……
邓莱、喻伯言正心中惴惴，却见远方大汉龙虎山再生全新变化。
铺天盖地的光岚，忽然以龙虎山祖庭为中心，向四方扩展，无穷法蕴道纹和灵符法箓一起在半空中飞舞，最终构成玄妙的阵纹，覆盖四方。
邓莱、喻伯言下意识后退，向远方闪避。
他们惊疑不定看着那边的山门。
如此玄妙的法阵，并非大汉龙虎山从前所有。
……是那位大唐天师的手段？
龙虎宗坛内，雷俊双手一起捏法诀，身形飘浮上升。
那十一枚经过他法力祭炼的宝箓，已经先一步上升，在大汉龙虎山上空环列。
通过星河天罗，见大唐人间那边已经成功击退罗渊，雷俊的心神便重新集中回今汉人间这边。
玉清周天法镜，已经帮他找到想找的人。
汉太子项璟。
或者说，大汉龙虎山新生代第一高手，除了季道成之外的另一位九重天大乘高真，潘海林。
被紫微剑斩了法仪，空桑巫王、周天老祖诸般辛苦谋划全部落空。
项璟也是同样如此。
好消息是，紫微剑只斩空桑巫王、周天老祖，项璟不曾因此受创。
坏消息是，不仅想要的机缘没捞到，他还因此暴露了自己真实情况。
昔日贤名远播的东宫太子，勾结大巫，还算计汉皇项成元。
项璟一夜之间，声名扫地。
如果自此之后不再有空桑威胁，他或许还有机会慢慢整顿河山。
天子帝王术加持下的九重天五层圆满修为，便是他的底气。
但姑且不论昆仑中的周天老祖，光是大唐龙虎山一脉和近年低调实则不可小视的须弥佛门，就让项璟轻松不起来。
和道门这边法仪相连的缘故，他需要先返回这边的太清度人洞天，处理一些手尾。
大汉龙虎山动荡，被定住龙虎宗坛，无法隐入太清度人洞天。
但项璟隐藏了身形，悄然向主峰上空的洞天行去。
然而……
大汉龙虎山上，忽然展开声势惊人的大阵。
光辉席卷下，并不危及同在外围的邓莱、喻伯言。
却有强大的吸力，摄拿项璟。
项璟本人身形变化间，仿佛一道清风，不停向上。
但他感觉到，自己随身一件宝物，受大阵吸引更加强烈。
项璟心中一动，并没有行壁虎断尾之策，反而尽力挽留那件宝物。
但下方大阵展开下，阵法之力越来越强。
一道黯淡影子从项璟身上脱离，终究还是被下方大阵摄拿走。
正是大汉龙虎山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中最后一件，瘟癀弥天宝箓。
项璟阻止不成，不再留恋，飞快向上冲入太清度人洞天。
下方龙虎宗坛内的雷俊不慌不忙，借大阵之力将瘟癀弥天宝箓吸入阵中后，用自己当初所制十二法箓余下的最后空余一掌，与之对应，合二为一。
上空太清度人洞天在项璟进入后，便有重新封闭的征兆。
可雷俊重炼法箓的同时，祭起随身天师印。
白玉大印飞起，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转眼便在半空里化为一座如山般巨大的三层法坛光影。
三层法坛镇住太清度人洞天入口，使之无法封闭。
雷俊本人留在龙虎宗坛内，头顶上方隐隐然变了模样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重新齐全。
十二个光团飞舞变化，不再呈环形排列，而是四个一组，分作三层。
光团不断闪烁变化下，竟然也渐渐凝聚成一座上圆下方中八角的巨大三层法坛，正位于大汉龙虎山上空。
光辉凝实，巨大三层法坛通体呈现白色。
正和雷俊当初在黄泉布置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时，天师三宝变化的模样类似。
海量元气，自此聚集，并经由法坛不断周转，完成仙阵变化中由万物归三。
接着，白色三层法坛中的海量元气，在全部归入雷俊体内。
雷俊法力演化成黑白交织的阴阳太极图，不断周转其中力量，完成由三归二。
接下来，磅礴灵力，被贯入下方原属大汉龙虎山天师府的龙虎宗坛内。
由二归一。
最后，以龙虎宗坛为中心，整座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终于彻底完整，开始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堪称超乎人间之上的力量。
没有合适天材地宝再制阵图。
不在大唐龙虎山祖庭万法宗坛跟前。
如此情况下，雷俊难以再现昔日震撼黄泉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但是，这一切可能存在一个例外。
准确说，半个例外。
便是眼下大汉龙虎山这座借助符箓派仙人之手创立的龙虎宗坛。
有许元贞和封天印暂时阻隔周天老祖，项璟最初没能第一时间赶回来，则雷俊便可借早先铺垫，短时间内就完成对这龙虎宗坛的改造。
虽然仍逊色万法宗坛，但眼下一时，终于可借此宗坛，支撑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威能。
以龙虎宗坛立阵，与之相对至宝，便也不再是天师三宝，而是大汉龙虎山一直传承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
故而雷俊方才留意保存这些宝箓，更一直搜索项璟行踪。
将最后一枚瘟癀弥天宝箓也拿到手后，正式万事俱备。
接下来，在雷俊掌控下，在山外远方邓莱、喻伯言等各方大汉修士关注下，庞大的阵法核心处，龙虎宗坛爆发出前所未见的强光，凝聚成一束，直冲云霄，轰向那浩渺的苍穹！
霎时间，苍穹震动。
不停闪动光辉的上方虚空中，有那么一瞬间，景象竟似乎变得不再缥缈难测。
邓莱等人仰首望去，仿佛能看见光影幻境中呈现重重仙山景象。
看上去，同古籍记载中的昆仑，有几分相似。
……所以，那里就是昆仑么？
众人睁大眼，只见昆仑仙山间，方才人间大阵冲天而起的光流，纵贯其中，命中一个道人。
光辉闪动下，道人缥缈的身姿亦随之凝实，并出手抵挡。
天穹上方的光影幻境，只是一瞬，接下来很快变得模糊，继而消失。
但在消失之前，大汉众人似是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听来，像是来自先前登天而去的许元贞。
已经渐渐模糊的光影中，就见先前一直倒提长剑的女冠，手中剑终于向那对手斩出。
看上去极为平凡的一剑，显不出惊天动地的威势。
邓莱、喻伯言等人见状，不禁感到奇怪。
可是在光影幻境消失后，上方天穹却再次剧烈震动。
耀眼的光辉重新遍布四方。
接着落下。
仿佛天降光雨。
……又像是，苍天泣血。
人间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中灵气四溢，仿佛生命呼吸一般。
一个呼吸之后，大阵中心龙虎宗坛，便立即又是一道璀璨光柱直冲上天，再次破开天穹。
天上光影幻境再现。
周天老祖脸色难看，再挡人间而来的光柱。
光影幻境重新模糊，但娇小女冠提剑上前再斩。
昆仑影像消失的同时，人间又洒落一片光雨。
一个呼吸后，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发出第三击！
天穹之上光影幻境中，这次的景象却反了过来。
众人清晰看见周天老祖正抵挡许元贞手中长剑。
而人间冲天而降的光柱，正轰击在其身上。
影像重新模糊，虚空动荡更加激烈。
三击之后，大阵开始渐渐消解。
龙虎宗坛陷入沉寂。
虽然不像雷俊当初炼制阵图一般灰飞烟灭，但宗坛接下来需要相当一段时间的休养。
方才看似只有三击，却比雷俊先前在黄泉催动大阵时，迸发灵力更加剧烈。
雷俊并不贪心，收了同样光辉黯淡许多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
除了方才自己第三击外，对方还挨了许元贞两剑。
恍惚间，雷俊隐约看见，周天老祖的身姿，离开昆仑。
许元贞紧随其后。
双方一闪即逝，影像消失，大量光雨从天而降，阻隔人间中人再入昆仑。
邓莱、喻伯言等人看不明白许元贞掌中剑的奥妙，不完全是因为他们修为、悟性、眼力不够。
另一方面是因为许元贞这次炼制的法宝，其中力量意境本就不是针对尘世中人。
此剑名为，红尘。
专为对付避免身入人间的仙境高手。
雷俊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散去。
不影响许元贞先前留在这里的符箓继续发挥作用，引聚今汉人间地脉灵气，源源不断供应天上。
封天印。
红尘剑。
地脉气。
许元贞出手，深得三洞三天之精妙，却又与一般天、地、人三才迥异。
大汉龙虎山上空，天穹不停震动，大量光辉爆散开来，恍若星河摇曳。
邓莱等人远远望去，却见那位身材高大的大唐天师，此刻身形在光雨中上升，依旧闲庭信步。
他平静来到太清度人洞天外，收了阻挡洞天封闭的天师印，步入太清度人洞天内。
方才这段时间，对手同天师印的拉锯，造成天师印上附着大片乌黑，仿佛墨迹一般。
但那并非真正的儒家浓墨。
而是蛊。
大片的蛊虫，别具奥妙。
雷俊以自身阳刚雷法、火法激荡。
那片墨迹如有生命一般，不停扭动。
但凭雷俊的阳刚法力，一时间竟无法将之涤荡清除。
“混元仙体……再加上天子帝王术。”雷俊了然，处变不惊。
今夜惊变，令汉太子项璟遭遇名望危机。
但因为时间等种种缘故，当前还不足以扩散到民间，扩散到整个大汉皇朝方方面面。
故而加持在汉太子项璟身上的天子帝王术虽然动摇，不及先前，但仍有相当影响力。
天子帝王术，除了助推当朝天子和东宫太子修行外，在他们和敌人实战斗法中，同样能发挥巨大威力。
除了极少数特例外，基本上，山河稳固，修天子帝王术者，可以视为同境界下的最强者。
面对其他修士，他们将得到方方面面的加持。
以同境界的项璟和季道成，以及彭猷山、云青颜等人为例，可以简单概括为，项璟打他们，各方面条件都加强。
但他们反攻项璟，原本基础条件下，各方面都削弱。
山河国运加持护体，便是这般攻则无往不利，守则坚不可摧。
而项璟，或者说潘海林，身怀道家混元仙体。
这一仙体不能令项璟像雷俊、唐晓棠、蒋渔等人一样额外修成更多本命神通，但可以有其他方面的加持。
除了道家内部各路传承可以兼修外，与敌实战斗法中最大的优点便是混元完满，攻防一体，神通法力极为坚韧不易为敌所破的情况下还不失原本灵动。
项璟身怀混元仙体的根骨下，再有天子帝王术加持，他修成的巫蛊，便也格外强悍顽固，不易被清除。
方才雷俊借天师印堵门，项璟立刻展开自己的本命神通墨海蛊，侵蚀天师印。
同时，他更试图收取天师印，取宝和封闭洞天一举两得。
只是雷俊来的速度太快。
收了天师印后，雷俊步入太清度人洞天。
第一眼望过去，就见对面项璟除了身旁周围有不少蛊虫围绕飞舞外，其手里还持有一只白玉瓶。
瓶口传出吸力，方才正大量吸纳天师印周围的灵气，帮助墨海蛊侵蚀天师印的同时，尝试将天师印收入瓶中。
此法宝神妙颇强。
如果雷俊一直放着不管，宝瓶配合项璟的蛊术，还真有可能将天师印收走。
雷俊修为、悟性、眼力皆过人，看出那同样是道家符箓派高手炼制的法宝，且非项璟、季道成、木韦子等人出手。
更可能是周天老祖本人的手笔。
雷俊大致一想便能明白，项璟暗中接触周天老祖，在周天老祖帮助下寻找机会摆脱空桑巫王控制，还不给对方知道他暗投大汉龙虎山，当中定然牵扯颇多。
除了周天老祖可以时不时主动通过除箓消解项璟道家修为以瞒过空桑巫王外，这个专门针对道家修士，大量吸纳其灵气法力的宝瓶，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此宝不仅可以对敌，也可以帮项璟隐藏秘密。
至于现在，自然成为项璟手头一样助力。
雷俊动作轻描淡写，手掌凌空一抬，沾染墨迹的天师印浮上半空。
纯阳雷龙和纯阴雷龙一同出现，金色和银色的雷电交织成环，包围天师印，耐心地予以净化。
但下个瞬间，雷俊身形猛然一闪。
他脚下似乎只是迈出一步，人就已经到了项璟面前。
阴阳双雷龙加持，显化斗姆灵官之象的雷俊迅速贴近对手，一拳正中对方头颅！
项璟整个上半身，都被雷俊这一拳打爆。
“大唐玄霄子雷俊，名不虚传。”项璟的声音却继续响起。
他爆散的身体，化作众多蛊虫，飞散开来，难以计数。
每一头蛊虫，这时都发出项璟的声音，齐声说话。
他是今汉人间有数高手，九重天五层境界圆满。
不过，并非儒家经学，而是巫门蛊术。
这时整个身躯飞散开来，化作茫茫多难以计数的蛊虫。
那只白玉瓶消失不见。
但雷俊能感应到，白玉瓶缩小，与某一头蛊虫合一，混杂在虫群中。
“你却令人惊讶。”雷俊说话同时，以他为中心，大乘道景玄黄宇宙展开，席卷四方。
项璟身体虽然散做众多巫蛊，但雷俊的大乘道景仍是一网打尽之势。
不过，那大片巫蛊再现浓墨一般的模样，覆盖范围辽阔，仿佛黑色的海洋，雄浑厚重又变化多端。
此乃项璟本命神通之一的墨海蛊。
他平时仿冒儒家修士，此蛊乃是重要手段。
此刻，数量巨大的墨海蛊扩散开来，主动迎上雷俊展开的大乘道景。
蛊虫，竟然尝试啃噬玄黄宇宙的界域。
混元仙体和天子帝王术加持下，看似细微的蛊虫却极为坚韧，远不似外表那般脆弱，数量巨大的情况下更是恍若恐怖的灾劫。
那只专门用来对付道家修士的白玉瓶更藏于“墨海”中，不断游走，不断吸取四方灵气甚至是雷俊的法力，帮助“墨海”阻碍雷俊大乘道景展开。
此刻的“墨海”像是儒家经学修士的家国天下。
但在雷俊看来，其实是道家符箓修士的大乘道景。
项璟，或者说潘海林，也在尝试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
他学贯巫、道，除了是蛊术一脉的九重天圆满境界降神大巫外，也是九重天一层境界的道家符箓派大乘高真。
“悔不当初。”
墨海中传出项璟的声音：“年少无知，入巫门歧途，步了父皇后尘，没有回头余地，既如此，就不回头了，尽量往高处走，自己走。”
他和汉皇项成元一样，汉廷帝室家传的文武之学，皆难成器。
最终，二人都走上巫门的道路。
他们亦都是巫门天才。
但也正因为如此，父子先后被空桑巫王选作凭体。
命运，似也注定。
但好在，项璟早早接触到周天道人，并得其培养，不至于像汉皇项成元一样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空桑巫王欲利用他自如行走于人间。
这对项璟来说，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冲击九重天之上仙境的机会。
可惜功败垂成。
空桑巫王虽然受创，但直接前往空桑仍然太过冒险。
昆仑这边又面对大唐龙虎山的威胁。
……不考虑某些问题，须弥其实是个去处，但项璟对那里还是有所疑虑。
“你确实该走了。”雷俊说话同时，第二重大乘道景从外围展开，将对手连同只有一半的第一重大乘道景，全部包围进去。
庞大的漆黑天体宇宙，悬于太清度人洞天内。
入了雷俊的玄黄宇宙，项璟不再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但墨海蛊仍然席卷四方。
与此同时，有大量闪动白光的蛊虫混在在其中出现，黑暗里星星点点。
这些蛊虫整体大小比墨海蛊略大，约莫在婴儿拳头左右。
外形看上去，有些像是金蚕蛊，通体灰色，闪动淡淡白光。
却是项璟另一门本命神通，混元蛊。
顾名思义，这是他结合自身混元仙体奥妙自创的巫蛊，将他混元仙体的奥妙充分发挥，数量虽然比墨海蛊少，可单体力量强横至极，不论速度、防御还是破坏力，都远超其他蛊虫之上。
此刻散布在雷俊的大乘道景中，当即便开始强力啃噬玄黄宇宙的界域，竟然是要从内部直接洞穿玄黄宇宙。
蛊虫数量众多，飞舞迅速。
肉身命功和元磁飞剑清除起来效率不足。
雷俊身前同时浮现四大神通法箓。
雷火轰鸣，龙吟虎啸之间，漆黑的宇宙星空内，九天神雷、玄霄仙雷、九渊真火和天辰真火一起出现，四大法象纵横，大量雷火交织。
但项璟的蛊虫，不论防御力还是生命力之顽强，远超一般蛊术大巫。
当中更有那专门针对道门修士的白玉瓶暗藏，不断吸纳雷俊法力，帮蛊虫减轻压力。
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咆哮间交织在一起，化作紫绿太极图，爆发出猛烈光辉，扫射四方。
有大量黑色的墨海蛊，在强光中燃烧爆炸起来。
但那些强横的混元蛊，在天子帝王术加持下，居然硬生生抗住雷俊龙虎合击之威。
雷俊目光微微一闪。
他虽然没直接和黎元衡那样的九重天圆满蛊术降神大巫直接交过手，但有耳闻。
蛊术降神大巫九重天二层和九重天三层境界时，分别修持腐朽变和壮年变。
前者削减对手的威胁，后者则令自身蛊虫攻防提升。
再加上混元仙体的奥妙与天子帝王术，项璟这些混元蛊，不提数量，单体就不同凡响。
不过……
雷俊的大乘道景内，开始有大量黑色的尘土飞扬，当中更伴随丝丝白芒伸缩吞吐。
海量的元磁之力压缩，明黄色甚至变作灰白。
这叫分身为众多蛊虫的项璟见状，也是一怔。
他道家符箓派修为也是九重天，不难认出玄暗之尘和七分白芒。
玄暗之尘项璟自己就会，只是眼下大乘道景不得展开，于是无法施展，只能看着雷俊使用，多少也算在预料之内。
……可那仿佛漩涡海眼般的存在，是什么？
不等项璟来得及应变，雷俊的龙虎合击已经同时得到玄暗之尘、七分白芒和两极海眼的加持。
于是……
玄暗之尘，破巫蛊腐朽变。
七分白芒，破巫蛊壮年变。
经由两极海眼进一步增强杀伤力，雷俊的龙虎合击不停打爆一个个墨海蛊，更开始吞噬对手的混元蛊。
项璟大量蛊虫被破，但仍处变不惊，他是九重天五层降神蛊术大巫，修持有巫童变。
蛊虫不仅本身强悍，即便被杀伤，亦有极为快速强悍的修复甚至重生能力。
部分蛊虫被消灭。
但很快便又有新的大量蛊虫，在雷俊的大乘道景内出现。
只是，雷俊对此早有准备。
龙虎合击暂时散去。
阴火虎转而同阳火虎合抱。
阴阳无极星煌直接就等在蛊虫复原的位置，然后爆散开来。
澎湃光焰吞噬席卷四方，焚烧大量巫蛊。
其中力量仿佛无穷无尽，反而叫蛊术大巫项璟生出附骨之疽，取之不尽的感觉，始终纠缠他的巫蛊不放。
好在……
雷俊忽然目光一闪，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
茫茫虚空中，仿佛忽然多了个虚幻的影子。
影子像是同雷俊的大乘道景，融为一体。
赫然是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蛊术大巫的一道巫氛蛊胎！
如果给这道巫氛蛊胎成功侵入雷俊的大乘道景，雷俊本人便有可能被项璟夺舍。
受此影响，雷俊本人身躯在半空中微微一僵。
项璟等得就是这个机会。
他身化蛊虫分身万千四散开来，每个蛊虫都可以是他本人，固然尽量规避雷俊的攻击。
但雷俊身形移动之快，同样叫项璟难以攻击他本身，只能在大乘道景方面做文章。
眼下总算雷俊本人身形滞涩。
项璟的反击，全面爆发。
原本被阴阳无极星煌威胁的蛊虫，忽然齐齐一晃，仿佛摇身一变。
大量幻形蛊作用下，取代混元蛊和墨海蛊，代它们受过，被阴阳无极星煌吞噬。
但茫茫难以计数的混元蛊和墨海蛊，则从多个方向，朝雷俊包围过去。
雷俊本人周围浮现五色之云，挡住大量墨海蛊。
但在混元仙体奥妙和天子帝王术加持下，那些混元蛊生生咬穿了雷俊的五色之云。
只是在五色之云后，另有晦暗冰冷的黑水环绕，方才阻住项璟的混元蛊。
茫茫蛊虫去势停顿。
但暗金色光流闪烁。
一柄巫门风格明显的短刀，脱颖而出，继续飞斩雷俊！
除了得自周天老祖的白玉瓶，项璟手中还有来自空桑的巫门至宝。
相较于白玉瓶，这柄乌金刀，便是纯粹的杀伐之宝。
雷俊身体周围有大量元磁之力凝聚。
但那乌金刀上加持项璟的山河国运之气，以势压人，依旧继续靠近。
项璟反扑，全力以赴。
除了混元蛊和墨海蛊以外，另一门本命神通在这一刻也亮了出来。
朱红的赤雷，凝聚与雷俊头顶，闪电缭绕间，向他当头压下。
正是大汉龙虎山嫡传，九天仙都宝箓所成就的法象仙都山。
为在巫门那边遮掩此法，项璟此前方才携带瘟癀弥天宝箓而非九天仙都宝箓本身。
而在天子帝王术和混元仙体加持下，项璟的仙都神雷和仙都山，威力赫然还要更在季道成的玉枢仙雷之上。
已知雷俊没有天师袍随身的项璟，从多个方向夹击。
巫氛蛊胎影响下，这个对手肉身命功难以施展，不仅移动不便，连肉身防御也会难以发挥……
眼看乌金刀和仙都山已经要命中，项璟心中却忽然生出不祥之感。
他忽然看到，巫氛蛊胎那里，紫、金二色光辉闪动间，现出一根九节青竹杖。
竹杖扫落，打在巫氛蛊胎上。
原本仿佛已经同玄黄宇宙合为一体的暗影，顿时脱离剥落。
青竹杖再凌空一击，巫氛蛊胎便即粉碎。
灵气流散，项璟并不心疼。
可看见那闪动紫、金光辉的青竹杖，他心神剧震！
“……王旭？！”
虽然眼前青竹杖道家气息盎然，但项璟还是第一时间想起当初在苏州城外一杆青竹杖打死欧红成、打伤绝相和尚的东阳山人王旭。
……当初的王旭，是眼前雷俊仿冒？
念头刚刚转头这里，项璟已经见到雷俊身上现出蓑衣，挡住斩来的乌金刀。
本就受元磁之力消磨的乌金刀，纵使再是霸道，此刻也不得寸进。
没有巫氛蛊胎影响，雷俊身形自如。
但他没有闪躲，一手向上抬起，撑住仙都山。
雷霆所化的赤红山峰立时顿在半空，纹丝不动。
“肉身命功和御剑术处理巫蛊，效率确实太低了。”
雷俊平静而立：“还是雷法激浊扬清来得好。”
说话同时，雷俊身前有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烟霞弥漫。
三光烟霞中，响起阳刚浩荡的雷鸣。
从中闪烁的雷光，却是朱红色。
雷俊上方，源自项璟法力的朱红仙都山，轰然破碎。
三光烟霞弥漫间，却有属于雷俊的仙都山从中浮现。
赤红朱雷游走间，凝聚成玄奥的法箓，正是大汉龙虎山一脉嫡传的两大雷法神通之一，九天仙都宝箓。
金、银、紫、黑四色雷龙这时围绕赤红雷山盘旋飞舞。
无穷无尽的雷电开始在玄黄宇宙中奔走。
雷电继续凝聚法箓。
金色的神霄纯阳法箓。
银色的灵霄纯阴法箓。
紫色的雷法天书法箓。
黑色的玄霄五雷法箓。
再加上赤色的九天仙都宝箓。
五大雷法，五大神通法箓，此刻交织在一起，笼罩四方，雷电彼此间不停游走，隐约形成阵势。
雷俊一只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外一只手抬起向上：
“本派有五雷正法符，今日所成，称九天应元五雷正法。”
说话声中，雷光交映，令他面孔似有些看不真切。
仿若执掌雷霆的神祇。
已经连成阵势的五大法箓，所化雷阵一同下压，五光十色的雷霆化作海洋，瞬间席卷淹没四方。
项璟先前为了围攻雷俊，大量蛊虫聚在一起，虽然没有重新合成自己身躯，但当前仍然无异于将整个人置于雷俊九天应元五雷正法之下。
有可能自救的幻形蛊，方才也已经全部消耗在阴阳无极星煌之下，巫童变一时间亦难以恢复。
此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狂暴雷霆海洋淹没自己！
面对如此浩瀚天威般的攻势，项璟无奈，只得完整现出白玉瓶，尽量尝试吸纳雷俊法力，帮项璟本人渡过难关。
可是经过纯阳、纯阴雷龙净化的天师印天外飞来，当场将白玉瓶压下。
先前欲收天师印而不可得，此刻白玉瓶没了项璟相助顿时动弹不得，反被天师印镇压。
不论墨海蛊还是混元蛊，这一刻在茫茫雷霆下，全部化作齑粉。
雷俊本人身披太清八景宝蓑，信步而走，持了上清玉宸仙竹，忽然凌空一击。
在那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存在，被雷俊打碎。
接着，竟又有大量蛊虫现出。
正是借助巫蛊神妙的后手，意图逃离太清度人洞天在别处重生的项璟。
雷俊的大乘道景外，在太清度人洞天内，在太清度人洞天外多个地方，这时都忽然生出变化。
一些原本看似不起眼的蛊虫，忽然从各个地方飞出。
但转瞬便纷纷跌落。
不及落地，便化作完全失去生命和灵性的灰尘。
它们皆是项璟的蛊虫，狡兔三窟，藏于各地，埋下种种复生手段。
但此刻全被破解。
只留项璟本人，仍身处雷俊的大乘道景内。
九天应元五雷正法符阵，依旧悬于他头顶！
“你该走了。”雷俊重复先前所言。
他手掌举起，然后下压：“敕！”
人间修士，前所未有之强悍雷法。
仿佛上苍雷帝，代天行罚！
无穷无尽雷霆席卷，彻底碾碎项璟所化众多蛊虫，将他彻底灭杀。
真&#183;五雷正法轰顶！

第441章 执掌太清度人洞天
茫茫雷霆海洋覆盖面积巨大，雷光炽烈，将众多蛊虫一次性全部清除干净，不给项璟再留半点生机。
待众多蛊虫全部化作飞灰后，雷俊的大乘道景方才慢慢收起。
身处太清度人洞天内，就见庞大的漆黑天体宇宙，徐徐消解。
巨大不透明黑球消失后，则有五光十色的大量雷电从中涌出，继续奔走。
雷霆蔓延间，现出雷俊高大的身姿，从中不疾不徐迈步走出。
太清度人洞天内，有部分大汉龙虎山修士存在。
他们原本试图从外侧攻击雷俊的大乘道景，里应外合，接应其中的项璟。
但双方实力差距巨大。
除了季道成、项璟之外，大汉龙虎山一脉无其他九重天大乘高真，难以动摇雷俊的玄黄宇宙。
太清度人洞天中，有项璟留存的巫蛊，原本是作为替死重生的预备手段。
但黑色的巨大不透明圆球悬于洞天无声无息不动摇。
项璟留在洞天中的蛊虫，却都颤颤巍巍自动从隐藏处飞出，然后化作飞灰。
这一幕叫大多数大汉龙虎山修士见了，感到莫名其妙。
而极少数已经知道项璟根底的大汉龙虎山长老，心中则都为之一沉。
等雷俊的大乘道景自动消散，当中茫茫雷海流传出来，不见项璟身影，雷俊雷俊从中迈步而出，则验证了对方心中不祥的预感。
可惜不论心中作何想法，眼下太清度人洞天中都大局已定。
雷俊出了自己的大乘道景，留下赤红的阳火虎和碧绿的阴火虎暂时封住太清度人洞天门户。
他本人行走在洞天内，信步向前。
金色的纯阳雷龙和银色的纯阴雷龙，紫色的阳雷龙、黑色的阴雷龙，四条雷龙盘旋间，远离雷俊本人，分别从不同方向，游荡整个洞天，四下清理。
他没有就此大开杀戒，直接清空洞天。
除了顽固攻击之人，余者大都只是被雷俊的四大法象镇压围困。
金、银、紫、黑的雷光交织间，仿佛化作无形的牢笼，无人敢于靠近。
雷俊本人继续向前，来到太清度人洞天的核心区域。
此刻，这里有一座三层法坛，惯常的上圆下方中八角，表面浮现大量法蕴道纹，闪动光辉。
雷俊步入其中，三层法坛仿佛整体都在震动。
但雷俊不慌不忙，将经过自己处理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全部投入其中。
因为先前在人间用来布置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缘故，这十二枚宝箓当前处于沉寂状态，光辉黯淡。
不过此刻在雷俊的控制下，它们成功作为桥梁，帮助雷俊与三层法坛沟通。
法坛光辉闪烁。
在茫茫光辉中，雷俊赫然看见略有些朦胧的身形。
换了季道成、项璟之外其他大汉龙虎山修士，目睹这身影，全然无法看清对方相貌，只会当场生出顶礼膜拜之念，能清楚感到，自己一身所学，修行有成，皆拜那身影的主人所赐。
周天老祖的身影。
他的痕迹，同样留存于太清度人洞天。
但此刻雷俊盘旋于洞天中的四大雷龙法象，清理过周边后，齐齐汇聚这座三层法坛，然后一同投入其中。
那道虚幻的身影，便在雷俊法力冲击下，渐渐消散。
能在短时间内便顺利完成，看来是其本尊当前处境更不妙了……雷俊微微颔首。
虽然太清度人洞天和上清雷府洞天一样，都如人间般，无法容留仙境中人常居此间，但周天老祖在这里多少还是留下一点暗手，以防万一。
而此刻雷俊同样不会忽视，将对方留在太清度人洞天的这点暗手，予以清除。
成功解决这方面隐患后，雷俊法力周转灵气，连连凝聚成玄妙的法箓，隐入这座三层法坛内，对其加以改观。
到这一步，即便雷俊以后离开太清度人洞天，亦不必担心洞天被他人封闭和隐藏。
将十二枚沉寂黯淡的宝箓重新戴上，雷俊出了洞天。
太清度人洞天入口位于天穹高空，这时闪动淡淡光辉。
下方大汉龙虎山随着雷俊撤去大阵，当前渐渐恢复安宁。
有留守在山门祖庭中的大汉龙虎山传人，此刻陷入混乱中。
掌门季道成，已然身殒。
许元贞同周天老祖一战，结果难料。
雷俊还步入太清度人洞天。
大汉龙虎山上下，议论纷纷，众人念头复杂。
有人对周天老祖始终充满信心，认为雷俊等人不自量力，待周天老祖解决许元贞后，自会收拾雷俊。
但更多的人，在这一刻心头阴云密布。
当中一部分人甚至感到恐惧，但又不敢生出投降之念，欲要离开山门祖庭远走。
龙虎山主峰远处，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和蜀山派高足喻伯言，方才见项璟、雷俊一前一后进入太清度人洞天，都对局面猜测不已。
项璟的实力，他们心中有数。
在东阳山人王旭重新重新出山之前，已经有不少传言汉太子项璟青出于蓝，胜过汉皇项成元，乃如今大汉皇朝本土第一高手。
只是因为汉皇尚在，故而少有人将类似传言拿到台面上来讲。
到今夜，汉太子项璟身败名裂。
但因为时间缘故，暂不影响天子帝王术对他的加持。
纵使同为九重天圆满修士，其实力仍稳稳位居项成元、季道成之上。
大唐的雷天师先跟季道成激战一场，又主持强悍大阵协助许元贞逆伐仙人。
之后，他又入太清度人洞天，再战项璟。
邓莱、喻伯言等人不禁议论此战最终结果。
哪曾想，雷俊如何进太清度人洞天，便如何出来。
去时闲庭信步登天而去，如今似谪仙临凡，同样不紧不慢再重新出来。
如此场面，换个其他人，已经知道项璟大巫根底的邓莱、喻伯言等人几乎要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项璟成功将对手夺舍了？
但是……
此刻雷俊自太清度人洞天而出，身体周围纯阳雷龙、纯阴雷龙、阳雷龙、阴雷龙一同腾飞，雷霆煌煌天威自显。
雷俊本人目光澄澈宁定，但仿佛有雷霆在他双瞳中不停生灭，威势内蕴，仿佛雷帝降世。
邓莱、喻伯言同他打交道再少，此刻也能肯定，那正是大唐天师雷俊本人无疑。
所以……
季道成之后，项璟也败了。
而且是败得彻彻底底。
大唐天师雷重云，今日在大汉人间龙虎山，连斩两位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高手！
“四条雷龙之形的符箓派法象……”喻伯言忽然轻声说道。
虽然此番大乱之前，他们从未见雷天师履及今汉人间，对方似乎只到过大同，大同早先还跟今汉人间中断通道。
但对雷俊威名，大汉皇朝修士早有耳闻，邓莱、喻伯言等人自问对他并不陌生。
他们都听说过，除了大唐龙虎山一脉嫡传的天、地、人三洞三天经箓之外，雷天师还额外修成另外两大神通法箓，成就阴雷龙和阳火虎法象。
一人同时身兼五大法象！
不说旷古绝今，亦足以名动千秋。
可眼下再看见纯阳雷龙和纯阴雷龙，邓莱、喻伯言等人心神不禁剧震：
“……七大法天象地？！”众人面面相觑。
山内山外，目睹雷龙漫天飞舞的大汉皇朝众人，一时间都微微失神。
雷俊自太清度人洞天出来后，半空中不疾不徐下落的同时，则在联系许元贞与唐晓棠。
方才入洞天之前那一瞬间，他没有看错。
周天老祖确实离开了昆仑，许元贞也追了出去。
“九天十地，那也没法待下去了。”
许元贞轻描淡写言道：“今日起，入九天十地，他法蕴仙灵同样会不断散逸流逝，和进入人间一样。”
雷俊：“……不愧是你。”
许元贞的红尘剑已断。
同时一并断绝的还有周天道人行走人间的可能。
准确说，他不止无法在人间自如行走，连之前栖身的昆仑都无法继续待下去。
如果不想法蕴仙灵流逝散逸，那眼下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果：
域外虚空中沉眠。
并且，是当前暂时看不到希望，不知何时才是止境的长久沉眠。
就算想要重归九天十地甚至人间搏命，他至少要先稳定自身当前伤势和状态才行。
如此，一定时间内，这位九重天之上的仙境高手，跟殒命差别也不大了。
往好听了里说，接下来他需要长久地闭关。
“域外虚空广大，接下来倒是不那么容易找到他。”
许元贞话虽如此说，但语气轻松。
属实是那个周天道人最想要什么，你就专门盯着对方那里打……雷俊哑然。
虽然在很多事情观点一致，但在这方面，雷俊同自家大师姐的观念差别还是比较大的。
不过不影响。
待将来他有机会后再说。
正如当初他挂掉叶默权，许元贞也并没有意见。
雷俊能大约听出自家大师姐似有些中气不足之感，看来同样消耗不小。
只是很难说，这消耗是否涉及许元贞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听来没有大碍的情况下，雷俊便只是言道：“我接下来预计重整大汉龙虎山一脉，师姐要一起么？”
许元贞：“兴趣不大，我再回昆仑看看，那里还有别人。”
雷俊心中一动：“那大师姐你先留神，晚些时候处理过大汉龙虎山这边，我也欲往昆仑一行。”
小师姐唐晓棠在关中那边，一切同样渐渐步入尾声。
空桑天京一脉两大顶尖高手之一的大巫云青颜，终究还是被唐晓棠击杀。
哪怕有另一位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大巫彭猷山不断相助，唐晓棠还是斩杀九重天五层圆满层次的神舞大巫云青颜。
云青颜身死，不仅仅意味着空桑天京一脉最后的顽抗彻底土崩瓦解。
更重要的是，没有他的鬼神祭阵卡住唐晓棠的大乘道景彻底展开，唐晓棠纯阳法界一卷，余下空桑天京大巫便也纷纷遭殃。
最终结果，只得彭猷山等极少数四散逃亡，余下空桑天京巫门传人，皆死伤惨重。
大汉大空寺一脉，几乎灭门。
虽然走脱了彭猷山，但大开杀戒的唐晓棠算是彻底出了早先在故宋人间被伏击的一口气。
倒不是彭猷山不吸引人。
而是唐晓棠经雷俊转述大唐人间和地海发生的种种事后，注意力立刻被重新吸引回去。
“罗渊……”
雷俊不难听出小师姐此刻声音咬牙切齿：“……幽罗山君？”
“当前罗渊门户已经重新镇封。”雷俊：“不过因为大师兄和无间的缘故，我们未尝没有主动将之重新启封的机会，只是需要揣摩准备一段时间，不急于眼下一时，小师姐放心，他们跑不了。”
天视地听符中，传出唐晓棠长长呼出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九黎那厮，这趟趁我们过来，跑去地海了？”
雷俊：“不错，黎元衡此前在地海经营多时，这些年伤势康复养精蓄锐，他毕竟是九重天圆满的大巫，这趟不经由已存在的虚空门户，悄然潜入地海。
不过南荒巫门血河派的黎道兄与地海中其他敌视黎元衡的九黎高手，已经成功阻击他，黎元衡受挫，眼下很难在地海立足，他怕我们返回，只能转而重新谋求脱身。”
唐晓棠急匆匆说道：“能联系黎天青他们么？坚决留住这厮，我立刻去地海！”
当初被空桑大巫打断，以至于令黎元衡走脱，唐晓棠始终不曾忘记。
眼下对方送上门来，她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今汉人间这边大局已定，唐晓棠立刻十万火急往回赶。
“晚些时候我再回来，咱们一起去昆仑！”她风风火火喊道。
雷俊：“小师姐留神。”
女皇张晚彤闭关不知何时功成。
但唐晓棠眼下赶回去，大唐人间四方便不用再担心。
王归元也可以不用再冒险令无间重现。
“大师兄，这趟辛苦你了。”雷俊联络王归元，郑重说道。
王归元传来一声轻叹：“时也命也，这趟好在不至于像早年时那样，伤人亦伤己。”
放在早年，一方面，无间好开不好关的同时，更可能伤及四方人间。
这趟时间巧合，利用无间和罗渊对撞，不仅令无间有了重新关闭的机会，也不至于对周边人间造成巨大破坏。
再加上雷俊预先安排，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和蜀山派、玄机观炼制的大量纯阳法器、法宝，令罗渊、无间对撞的余波，都没能危及四方，最后更顺利快速地重新镇封无间门户。
至于说时局变化的另一方面影响……
自然便是王归元法清和尚之外，另一重身份了。
“大师兄，你果然是属洋葱的！”
雷俊理直气壮控诉：“当初那一战后，露個法清大师的身份就没有下文了，我现在充分怀疑，你除了白莲圣主和法清大师外，还可能有更多身份。”
王归元则是难得没好气：“快饶了我吧，三世身都已经要弄死我了，再有别的，哪轮得着我活到认识你。”
他开启无间门户，必然令自己三世身全都明明白白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
放在早些年的时候，就算能避免大家一起下地狱的局面，白莲圣主现世弥勒身份暴露，也会给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带去巨大麻烦。
时至今日，大唐朝廷其实都还没有正式取消对白莲宗弟子的明文通缉。
只是因为张徽私下同白莲宗未来弥勒来往，代表唐廷帝室同对方达成无声的默契，大唐官方虽然没有撤去通缉明文，但针对白莲宗的动作放松许多，称得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徽早先联系未来弥勒相助大唐蜀山派击退黄泉里蜀山邪修，私下同样有所表示。
只是类似相关事，仍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说。
毕竟在大唐人间，天龙寺、菩提寺、悬天寺三脉佛门正宗传承尚在。
可以说佛门正宗当前在大唐人间的实力反不及白莲宗这个所谓外道。
但唐廷帝室不会因此就直接转而认定白莲宗是正道，而对悬天寺、天龙寺、菩提寺三大圣地弃之如蔽履。
充其量调和双方对立，即便如此仍需漫长时间，不可操之过急。
如果王归元这重身份在早年曝光，则对当初那个时代的整个大唐修道界来说，都将是一重挑战。
彼时各大名门世家皆在，朝廷中枢盘根错节，还有须弥金刚部横插一手。
而龙虎山天师府本身还在休养生息阶段。
最终结果如何，殊难预料。
王归元哪怕直接逃亡，龙虎山天师府的处境都会极为尴尬。
雷俊直到此刻方知师父元墨白为何为大师兄取道名重归，其中期许，确实沉重。
好在到了如今，大唐整体时局变化巨大，龙虎山天师府本身获得宝贵时间后也从谷底重新崛起。
“该逃亡，还是要逃亡的。”
王归元轻叹一声：“当初我入天龙寺，寻求化解无间之劫的办法，虽无歹念，但严格说来终究是隐瞒身份另有居心。
不论当初亲疏与否，如今真相大白，终究不好厚颜面对旧识。
如今大唐修道界难得迎来太平年景，各方团结一心，局面难得。”
雷俊：“大师兄……”
王归元：“放心，我没事，咱们就这么定乐吧，已经得了便宜不好再卖乖。”
逃亡跟逃亡也有不同。
都是自己一人背黑锅，假称龙虎山上下同样是被蒙骗，换了往年王归元是当真不走不行。
如今，还有悄悄回来的机会，转明为暗。
但终究不好大摇大摆继续光明正大做龙虎山天师府的授箓长老。
如今的天师府为他作保，倒是没问题。
但于王归元而言，实无心如此高调。
这个黑锅他自己背了，同样不用担心因此当真同天师府切割。
内里真相如何，有心人大致都能猜到。
听王归元自己主意已定，雷俊于是不再多劝：“不论罗渊还是无间，终究都还不稳妥，晚些时候我们回山后，再一起自习参详一番。”
王归元应了下来，然后说道：“你的无漏金虹，经无间洗练，眼下伱再炼化，应该没有大碍了。”
雷俊的部分情况，王归元有所了解，其本人悟性亦高明，不难看明白雷俊的打算。
想要通过皓灵七炁修持同七分白芒相反的神妙，除了雷俊自身两仪仙体根骨和自然悟性外，余下一些机缘也很重要。
例如碧落和黄泉相对，蓬莱和归墟相对。
眼下，亦是娑婆之宝经历无间洗练，清除普光尊者遗留痕迹的同时，也令无漏金虹生出新一番变化。
至此，则雷俊计划可成。
“大汉皇朝那边的龙虎山一脉其他传人，以及散布在那方人间各地的符箓派分支传承，你预备如何安排？”王归元想起另一事。
雷俊：“来了这边后方知那周天道人的底细，此方人间龙虎山部分传人要跟他走到底，我成全他们。
但部分人则迷茫无措，我无意大开杀戒，此番人间符箓派传人入门，昔年未曾有过选择的机会，此非他们错失。
故而我有心效法本派前辈祖师，为大汉皇朝这一支传承，改变道法传承。”
今汉人间多年以来，符箓派圣地龙虎山都有正道第一圣地之称。
在这趟周天道人与空桑巫王谋划争夺入世契机以前，大汉龙虎山传人千百年来，不乏护道济民之举。
王归元：“未来新入门弟子还好，但已经接受周天道人授箓者，想要扭转，怕是千难万难。”
雷俊：“本派昔年道法改元亦非一蹴而就，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我既然接掌本派门户，那么此事自然该着手去做，即便不在我任内完成，也可有个开端。”
王归元：“那要从大唐这边调人手去大汉那里。”
雷俊：“嗯，张师姐留在山门协助师父处理大唐那边善后事宜，辛苦三师弟带队过来一趟吧。”
他点了几个人的将，最后着重提到：“让华薇师侄随三师弟一同过来大汉皇朝这边。”
王归元心领神会：“我即刻通知三师弟。”
楚昆接到自家掌门师兄的法谕，立刻行动起来，点齐府中得力人手，前往今汉人间与雷俊汇合。
同行者中，有略微忐忑的秦采薇。
除此之外，楚昆一行还带了另外一人。
昔日入大同时，为雷俊所擒拿的大汉龙虎山高功长老，马宗祥。
其人本就是大汉龙虎山自季道成、潘海林之下有数的核心高层，只有付与舟等聊聊几人堪相提并论。
自当初失陷在大同，马宗祥此番是第一次重新踏足大汉皇朝疆域。
除了不得自由，大唐天师府一脉这些年来未曾难为他。
来时路上，马宗祥已经听楚昆等人讲述事情大概经过。
马长老面色忽明忽暗，精神阵阵恍惚。
如此结果，实在出乎他预料。
季道成身死。
潘海林便是汉太子项璟，更是空桑大巫，而如今同样已经身死。
周天老祖，自昆仑中败走。
对方乃是谋害更早一辈龙虎山祖师显光真人后，转修仿冒的前辈老祖。
大汉龙虎山风雨飘摇，某个角度来说，这方大汉道家圣地是否就此成为历史，全在大唐天师雷俊一念之间。
凡此种种，随便一件事拿出来都让人惊得说不出话。
马宗祥此刻听来，只觉得世界变得不真实。
但他却又不得不相信。
莫说项璟、季道成如何，马宗祥能清楚感到自身修为动摇。
如此现象等于在昭示，曾经作为大汉龙虎山最重要依托甚至是主宰的仙境祖师周天道人出了问题。
“过往无从选择，现在可以。”
大汉龙虎山天师府内，雷俊平静看着自己面前的马宗祥：“过去决定现在，现在决定未来。”
他挥挥手。
尚未恢复元气，但全套完整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直接飞回龙虎宗坛内，继续作为大汉龙虎山的镇山之宝。
马宗祥见状，略微惊讶，但很快平复心情。
他不止来时路上思虑良多。
准确说，这些年来在大同，在大唐人间他一直在不停思虑相关事。
只是此前他有其他方面重重顾虑。
而现在大汉皇朝时局变化，令他终于下定决心。
“人间多难多变，龙虎山传人马宗祥，愿不计个人安危毁谤，全心全意为本派宗承传续尽绵薄之力。”
马宗祥以最正式礼节向天师雷俊行礼：“唯愿我龙虎山一脉，福泽绵长，代代流芳。”
雷俊：“道法改元，非比寻常，需要漫长时间准备和演变，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马宗祥：“谨遵掌门谕令，贫道铭记在心。”
除了马宗祥外，大汉龙虎山中还有其他人心思变化。
但也有心存抗拒者。
而更多的人，处于彷徨犹疑中。
楚昆、马宗祥等人，一边疏导一边筹措准备。
秦采薇则自己留了下来，神情忐忑，向雷俊一礼：“掌门师叔容禀，弟子……弟子有些事想要上告。”
雷俊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秦采薇：“弟子当前……之前机缘巧合，遇见一位前辈。”
雷俊：“可是这位前辈，要与贫道谈谈？”
秦采薇：“是……”
她呈上一柄木剑。
雷俊：“去跟你楚师叔一起做事吧。”
秦采薇闻言，顿时松一口气，向雷俊行礼，告辞离去。
雷俊则静静看着面前木剑：“不知是蜀山派哪位前辈？”
那完全木质的长剑表面，此刻竟然浮现明亮剑光。
剑光映照下，雷俊面前出现一个虚影。
其外貌年龄看上去不过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神情慵懒闲适，着一身布衣麻鞋，较为引人瞩目者在于，其眉毛和一头披散开的青丝，都洁白如雪。
这蜀山女冠自我介绍道：
“贫道蜀山白湄。”

第442章 成为大汉支柱的大唐天师
雷俊看着面前麻衣女冠，肃容还礼：“中天灵穹无忧真君当面，龙虎山雷俊有礼了。”
关于秦采薇随身的这位“老奶奶”，雷俊、许元贞等人已经有所猜测，对方多半是汉末大劫以前便存世的九重天之上仙境高人，乃蜀山一脉当年早早登仙的前辈祖师。
见过紫微剑一击后，更可彻底确定是剑修，只是尚不完全肯定具体身份。
此刻当面见到方知，对方便是当初炼制紫微、青冥二剑的蜀山派开山祖师。
早在距离汉末大劫之前遥远年代，这位道家炼器派祖师便有登仙而去的传闻，后世蜀山传人皆尊称对方中天灵穹无忧真君。
因为时光太过久远和汉末大劫混乱造成很多记载、消息缺失断档的缘故，对如今的人间而言，对方早已是传说中的人物。
后世大多数人，更习惯称呼对方在人间时的道号：
白眉道人。
“当世天师无需拘礼，说来，这些年是我叨扰你们了。”白湄微笑。
雷俊：“哪里，真君言重了，华薇师侄平日里修行，进步飞速，多蒙真君提携。”
白湄：“修行在个人，主要还是在于小秦自己。”
她闪动光辉的虚幻身姿，重新收回到木剑内：“身在人间，多少还是有些不便。”
雷俊：“恕贫道冒昧，真君当前情形，似是远比周天道人、空桑巫王和须弥善智慧尊者状况来得好，即便常留人间亦无大碍？”
对方活跃时代，比汉末大劫还要更早。
按照年岁计算，怕是非常夸张。
但据雷俊观察，对方并非修为实力倒跌到能适应人间的程度。
恰恰相反，她一定程度上已经达成空桑巫王、周天道人、善智慧尊者等九重天之上高手欲在人间行走的愿望。
“各有各的难处，我也谈不上完全自如。”白湄语气平和。
雷俊微微颔首，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真君此番出剑，同时坏了空桑巫王和周天道人的好事，不知？”
白湄声音带上几分笑意：“他们两个，也算熟人了，不想他们太顺心，所以我此番也插一手。”
雷俊：“真君当初也在昆仑？”
白湄：“不错，昆仑分三天，我在大赤天有处道场，久不回去，如今已经荒废了吧？你们不必介意，可随意处置大赤天，我不打算再返回。”
她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不过，清微天赵小友应该已经渡过仙凡之隔，成就元神，如今也回清微天去了。”
雷俊听对方语气，然后说道：“听来，这位赵道友同周天道人之间，关系谈不上多密切。”
白湄声音从木剑中传出：“周天道人，同谁的关系，都难称密切，即便是当初同为天宫旧属之人。”
雷俊：“真君可知他底细？”
白湄：“天宫旧属中人，汉末人间劫数后，转修道家符箓，不过其真实身份和当年具体详情，我并不知晓，还好奇显光道友缘何收其入门，到了如今，才算看出更多端倪。”
雷俊轻声道：“贫道此前听人提及，昔年汉末大劫，正是天宫旧属引起？”
白湄语气随意，并不介意雷俊提出疑问：“不错，确有其事，不过我昔年喜好游方天地，不论人间事还是天上事，皆少有过问。
大劫来临，我性情疏懒惯了，虽然未能置身事外，但也是只管眼前三分地。
事发经过细节，我无心深究，随他们去吧。”
木剑中似是传出笑声：“周天道人已经逃离昆仑，你们仔细检索他在禹馀天的道宫，说不定能知晓更多详情细节。”
雷俊：“多谢真君指点。”
他略微顿了顿后，看向山外：“有大汉蜀山派的传人在那边，大汉蜀山派陈掌门晚些时候应该也会过来，真君可要见见他们？”
木剑不疾不徐向外飞出：“人各有缘，年轻人的事，交给年轻人处置便好。”
雷俊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虽然今日是第一次当面打交道，但他已经大致了解这位蜀山派老祖的作风。
对方没有周天道人、空桑巫王那般明显的目标、愿景，同时心中也少有牵挂。
从前，她不见大唐蜀山派中人，如今，同样也无意见大汉蜀山派传人。
她长存人间，某种角度来看，得了秦采薇之助。
当然反过来，她对秦采薇帮助更多。
如果秦采薇个人遇到危险，她可能会出手干涉。
但对龙虎山天师府而言，这不会是个敌人，但也很难说是個稳定的帮手。
当她不存在，大家偶尔能对上电波的时候合作一把，或许是更合适的态度。
便如同这趟今汉人间发生的一切。
其人实力虽然高明，但在当初汉末大劫之前便是个不问外事的逍遥派。
应该说，雷俊其实满向往这样的生活。
将来有朝一日，卸下龙虎山掌门的担子后，他或许也会和对方一样。
不过眼下既然身居其位，那很多需要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北边针对巫门的大战步入尾声，大汉蜀山派当代掌门陈令风，处理过手头一些事后，第一时间南下，赶来大汉龙虎山。
这位新晋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先汇合了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然后一起投贴拜访大唐龙虎山天师雷俊。
大汉皇朝当前的状况，可以说非常不利且混乱。
汉皇项成元和汉太子项璟一起报销，更连累已经在这方人间多番重造，延绵数千年的大汉皇朝山河动荡。
汉廷帝室正面临多年不曾出现的民心危机。
实在是项成元、项璟父子这次搞出来的大活儿，太过影响帝室声誉。
放在早些年，对世家名门来说，这是制衡帝室中枢影响力控制力的绝佳机会。
但放在眼下，局面让叶钊等世家之主同样感到不易把控。
空桑巫门与大空寺的威胁消除。
但更强势的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取代了先前的大汉龙虎山。
此外还有须弥佛门一直在旁。
大汉世家名门自身又出了巨大的幺蛾子。
“大汉陇外萧族族主萧轩，及部分萧族中人，被空桑巫门天京一脉暗中侵蚀。”雷俊微微点头。
陈令风、邓莱等人都神情肃穆。
萧轩将大汉陇外萧族族主之位让与来自大同的萧静。
除了萧静实力更强外，未尝没有让萧静在前面顶雷的念头。
只是萧静同样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念头，此番大战爆发前夕，她前往漠北同异族单于对峙，同时也跳出关中大战之外。
大战中，除了汉太子项璟外，还有新晋平天下大儒萧轩也在暗中带节奏，引得那一战厮杀更加激烈。
而对空桑大巫来说，谁胜谁负不重要。
重要的是打起来，然后死伤多。
他们顺利达成目标。
只是最后情形急转直下，完全变成另一番模样。
项璟兜兜转转，回到大汉龙虎山，被雷俊斩于太清度人洞天内。
萧轩则和云青颜、绝相和尚、绝法和尚等人一样，已经被剿杀。
他事败身死，即使萧静等大汉陇外萧族中人已经飞速切割，但处境仍然尴尬。
陇外萧族如此，琅琊王氏、苏州李氏等世家亦是心思各异。
大汉名门世家始终无法共同发出声音在当前局面下，自然无法对汉廷帝室带去压力。
眼下局面，大汉皇朝上下最终选择互相妥协，先稳定眼前局面。
对项成元、项璟父子捅下的天大篓子，他们亦唯有先尽量遮掩。
想要遮丑，有些人有些地方，注定绕不过去。
首先便是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乃至大唐皇朝修士。
如果对方这时再有大动作，已经不稳的大汉皇朝接下来，命运便当真难讲了。
“唐皇陛下无心此方人间疆域，贫道等人，亦无心凌驾人间之上。”
雷俊平静说道：“三洞十二上真宝箓将随龙虎宗坛和太清度人洞天一起留在大汉皇朝，贫道暂时坐镇于此，无心龙虎山外事，为本派大汉皇朝这一支道法改元而来，不日便将返回大唐。
不过为苍生黎民计，贫道亦希望此方人间太平，纵有争端，不伤凡俗百姓。”
邓莱深吸一口气：“……天师悲悯，人间之福。”
老道士心情略微复杂。
相较于对方欲擒故纵摆高姿态，邓莱其实更倾向大唐道门有顶尖高手常驻大汉龙虎山。
须弥佛门这趟看着没有大动静，但始终令人在意。
更何况，空桑巫门这趟虽然遭受重创，但并非全无后患……
“空桑虚空门户关闭，可是那位巫王仍然在世。”
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徐徐说道：“并且还有个现象，空桑门户封闭前，有不少巫门修士从中冲出，来到人间。
并非空桑天京一脉支援，而是……空桑地都中人。
眼下他们虽然同空桑天京余孽缠斗，可究竟心底打什么主意，实在难料。”
这个最新情况，叫大汉修士都为之慎重，甚至略微放缓自身步伐。
当前大战尾声，反而变成了空桑天京余孽和同样出身空桑地都中人发生残酷搏杀。
唐晓棠击杀云青颜为首的众多空桑天京高手后，一口气出了，便不再紧盯着他们不放。
相较于残存和彭猷山等巫门中人，终于重新冒头的黎元衡更吸引她注意。
没有她带头，大汉修士想不放慢脚步都不行。
对面空桑天京的彭猷山纵使被唐晓棠击伤，也仍是九重天五层圆满降神大巫的底子。
但彭猷山只有跑的份儿，没法带领滞留人间的天京余孽反击。
因为地都大巫都从空桑出来了。
而他们的首领，是跟彭猷山一样的九重天五层境界降神大巫，柯浪。
对方早先也曾参加围绕长安展开的大战，但中途离开返回空桑。
待大战接近尾声，他方才带领地都中人大量涌入今汉人间。
眼下的情况虽然是柯浪在追杀负伤的彭猷山，可内里详情如何，叫大汉本土修士疑虑重重。
“依贵派唐真人所言，之前有过过空桑地都高手被巫王侵蚀然后伏击她的先例。”
陈令风神情凝重：“这次大战，亦有汉皇陛下与空桑地都联合，但仍然不得解脱的情况，故而空桑地都究竟如何，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空桑巫王尚在不说，眼下不论柯浪还是彭猷山，巫门当前等于有两位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高手在今汉人间。
反观大汉皇朝这边，汉皇项成元、汉太子项璟、大汉龙虎山掌门季道成，甚至是大空寺方丈绝相和尚，最顶尖的高手几乎全在这一战中打空。
此外还陨落了杨哲、萧轩、绝法和尚等众多高手。
难得重新出山的东阳山人王旭，此番却一直没有现身，叫人禁不住又开始忧虑他当前的状况。
虽然有陈令风、林潇逸等新崛起的其他高手，但大汉修道界还是相当地没安全感。
如果在须弥佛门和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之间做选择，那陈令风、邓莱等人毫无疑问还是选后者。
尤其跟大唐天师雷俊当面打交道之后，他们态度便更坚定。
少许顾虑，便是当前大汉局面脆弱，些许异动便可能打破平衡再次引发大战，令人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贫道返回大唐以前，将联络空桑地都中人面谈。”雷俊言道。
陈令风、邓莱皆道：“有劳天师。”
前者略微犹豫后，还是跟雷俊打听，早先源自紫微剑的那惊天一剑。
能坏了空桑巫王与周天道人好事的御剑术，出剑者修为之高，实在令人不得不在意。
偏偏对方此后又再无任何蛛丝马迹。
“贫道也很好奇，不知是贵派哪位高手出剑。”雷俊面不改色答道。
既然白湄本人无意，雷俊便不多言。
陈令风没有得到答案，虽然遗憾，但雷俊此前的表态令他和邓莱等人心思安定不少。
虽然说来有些怪异，但如今这位大唐天师，却成为大汉皇朝稳定局势的支柱。
不过，与大汉龙虎山遥遥相对的大汉江州林族祖地内，林族子弟已经不是寝食难安可以形容。
早先因为周天道人的缘故，在此方人间，一直是大汉龙虎山更加强势，压制大汉江州林族。
直到大空寺强势崛起，并跟大汉龙虎山针锋相对碰撞，而周天道人又久不现身，方才令大汉江州林族有了喘息之机，趁今汉人间天地灵气潮涌，休养生息。
眼下，大汉龙虎山败落。
对大汉江州林族而言，本该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但偏偏击垮大汉龙虎山，眼下占据大汉皇朝信州之地的人，是另一方龙虎山传承。
对方能打垮大汉龙虎山，甚至传闻中能挑掉九重天之上的周天道人，其实力只会更加可怕。
更关键的是大唐龙虎山一脉的态度。
大唐人间名门世家和大同五望的前车之鉴，让人心中很难生出侥幸念头。
而大汉名门世家，此刻反倒因为种种问题仿佛一盘散沙。
近在咫尺的老冤家对头大汉江州林族上下此刻只有一个感觉：
窒息。
“放弃江州。”
族主林潇逸外貌年龄仿佛苍老许多，但态度冷静：“尽快。”
有族老欲言又止：“文脉迁移极难……”
林潇逸：“主动开始，或许还有少许时间能为我们所用，拖延下去如果对方动手，届时结果不堪设想。”
家老：“怕只怕，不止江州无法立足，待其他地方仍然不得安稳。”
文脉接续，注定是艰难而又漫长的过程。
林潇逸：“做多重准备，除了迁移祖地文脉之外，立刻联系两晋人间那边。”
林族众人皆心头沉重，但此刻唯有应诺。
大汉江州林族的动静，楚昆、马宗祥第一时间便有所察觉。
雷俊眼下忙于大汉龙虎山一脉的改制与善后事宜，不忙于理会龙虎山外事，只吩咐继续观察留心。
不止江州林族，大汉皇朝其他世家名门，此刻都动荡不安，内部思潮涌动。
从前雷俊、唐晓棠止步于大同，始终不入今汉人间，许元贞也只是惊鸿一现的情况下，世家中人还能稳住阵脚。
尤其是大同通往今汉人间的门户受黄金汗昂沁夫威胁而被迫封闭后，更是让不少人松了口气。
现在大唐龙虎山搞出如此大动静，虎踞江南，就令不少人如芒在背。
眼下大汉皇朝上下哪怕想要定下新皇人选，都不得不考虑大唐龙虎山的态度。
即使雷俊在大汉龙虎山一战后便表现得非常平和。
其后，返回大唐人间的唐晓棠，更去而复返，消息传来，又令不少人心惊胆颤。
唐晓棠倒是没去别的地方，直奔大汉龙虎山。
“哈哈！”她神清气爽：“这趟终于把黎元衡那厮干掉了！”
受黎天青、黎锦所阻，昔日的地海之主黎元衡重返之路受阻。
此前他进来的时候没有直接洞开虚空门户，固然是好手段，但眼下想要离开，同样没那么便利了。
到了最后，这位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蛊术大巫，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借假死离开地海，从而重生于地海之外。
只是，黎天青出乎预料的九歌&#183;东皇太一大阵，震撼时间与空间，让黎元衡想要假死跑路都困难重重。
他正寻找机会之际，唐国师风风火火，一路从今汉人间穿行大唐人间，然后再冲入地海。
今汉人间总被九重天的神舞一脉降神大巫以鬼神祭阵限制，让唐晓棠即便打赢也有憋闷之感。
这趟换了在地海，换了角色，轮到她享受神舞降神大巫作为队友帮她限制敌人，就是完全另一番滋味。
唐晓棠也终于如愿以偿，斩杀九重天五层圆满的昔日九黎第一高手黎元衡。
回到今汉人间，唐晓棠犹自眉飞色舞：
“黎天青确实有一套，重现了失传多年的东皇太一之阵，要不是赶着来这边昆仑，我还真想亲身领教观察一番。”
雷俊：“师父之前曾提及，南荒轮回渊的孙长老得了些许机缘奇遇，同黎天青道兄交易各取所需，黎道兄因此得到复刻重现东皇太一之阵的开端。
黎道兄确实天纵之才，这么短时间就有了眉目，我也很想见识一番，好在来日方长，无需急在一时。”
唐晓棠：“先去昆仑那边，先去昆仑那边。”
雷俊看对方一眼，然后点点头：“小师姐稍候，我交代一下手头事给三师弟他们。”
大汉龙虎山方面处理妥当后，雷俊和唐晓棠联系许元贞。
最终无需开启昆仑门户，雷俊二人通过许元贞留下的符诏，便身形上升，仿佛直达高天之上。
二人上升过程中，身体表面开始闪动明亮光辉。
有那么一瞬间，雷俊感觉自己肉身体魄和神魂念头，仿佛失去界限。
光辉闪烁间，二人皆消失于苍穹中。
他们眼前浮现大量法蕴道纹，最终仿佛由这些法蕴道纹，交织成一片全新的天地世界。
这方天地，幅员辽阔的同时，恍若仙境。
雷俊不动声色，先确定可以随时离开这方天地，然后心神沟通自己的星河天罗与玉清周天法镜。
前者观测大唐人间部分区域，景象有些模糊。
后者观测今汉人间部分区域，则较为清晰。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静静流转，然后再看眼前世界。
仙境中央是成片庞大道宫。
只是道宫当前看上去残破不堪。
往日仙灵妙韵大都不复存在，反而令人感受到十足的红尘烟火气。
“师姐早先炼制的那柄法剑？”唐晓棠左顾右盼，目光好奇。
雷俊：“嗯，是大师姐的红尘剑，不过在斩伤周天道人后法剑便消散了。”
唐晓棠：“没有大碍，昆仑灵气充裕，善加经营，很快这里便能恢复。”
她转头，目光和雷俊一样扫视远方天空。
“不止这一方世界。”唐晓棠环视一圈后说道：“听说昆仑是三方天地重叠而成，这里只是其中之一？”
雷俊：“九天十地，大都各有特异之处，昆仑时空界域特殊，不仅外界难寻，按照古籍上记载，这里看似只有一方天地，实则却是三合一的奇景妙地。
在我道门先辈执掌这里后，习惯上以三清天命名这三合一的玄妙世界，称清微天、禹馀天、大赤天。
传闻中本派当初开辟和经营上清雷府、太清度人和玉清弥罗三大洞天时，便有参考昆仑奥妙。”
唐晓棠饶有兴趣望着天空：“先去找师姐，晚些时候我们再看看清微天与大赤天。”
二人入了残破道宫。
许元贞正身处其中。
虽然周围一片狼藉，但她悠然自得，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勾起弧度。
“周天道人自己跑了，他留在这里的一些弟子也跟着逃窜，这座道宫基本已经空了，大赤天有些地方还生存有一些平民百姓，当前无大碍。”
许元贞开口声如急雨落玉盘，又脆又快，连珠不断：
“有用东西我整理了一些正在看，这些是前面的部分。”
她随手将几张符箓甩给雷俊、唐晓棠。
唐晓棠查阅符箓的同时，雷俊讲述自己先前同白湄见面的经过。
唐晓棠双眉一轩：“就算活动不那么自如，但这位蜀山前辈在人间，至少有三十多年了吧？”
许元贞：“比周天道人他们强多了。”
雷俊：“其人逍遥自在惯了，不会打扰别人，但别人也很难找她。”
许元贞：“想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天宫旧属之事，她也是隔山观海，雾里看花。”
雷俊从唐晓棠那边接过符箓，观览其中涉及的大量信息。
许元贞：“说当年天宫旧属内部有人反水，不够准确。”
严格来讲，昔年曾有不少人，组成松散联盟，共同探索九天十地。
其后因为上古天宫遗迹的相关发现，这松散联盟内部在当时便出现分歧，最终不仅分道扬镳，甚至反目为敌。
其中欲再现上古天宫者，自号天宫旧属。
起初，那个时代最多的其实是像白湄一样的逍遥派。
但双方大战越来越激烈，波及也越来越广，直到不可收拾。
“天宫旧属的头儿……是本派一位祖师？”唐晓棠表情略有些怪异。
许元贞：“是啊，高天师，曾任本派第十四代掌门。”
其名高天随，曾登临仙境，先称高天师，后号高天君，道号广天高盛玉宸真君。
这在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内部典籍记载上，曾经是相当具有争议的一位人物。
有关他的记录非常稀少，模糊不清。
但其中一条记载，称对方乃是引发之后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道法改元的关键人物，内情却不详。
如今看来，令雷俊等人心情复杂。
“与他分道扬镳，主导对抗天宫旧属的另一派关键人物，最初领导者，同样也是本派祖师。”雷俊手指在符箓上轻轻敲击。
庄铮，又称庄天师，龙虎山天师府曾经的第十六代掌门，登仙后道号玄天冲虚显佑真君，也称庄真君或庄天君。
其人辈分低于高天随，登仙时间也更晚，乃是高天随同门晚辈。
但在天宫旧属的问题上，庄铮却成了高天随最大的绊脚石。
不过按照周天老祖这边掌握的种种消息，同天宫旧属大战中，庄天君已经身陨。
正是在汉末那场最后决战下，导致后世时空动荡，人间分流。
“没提另一边怎么样了。”唐晓棠言道。
雷俊沉吟：“那位高天君有一定可能，是在碧落。”
许元贞：“因为天瑞居士的缘故？”
天宫旧属，各路修行道统的高手如云。
反对他们的人，则以两人为主。
其一是已经陨落的庄天君。
其二则是一位女性大儒何颖，号天瑞居士。
彼时关于她的下落结局不明，周天道人一直猜测不已。
而就在此番今汉、大唐人间变动中，他几乎肯定，唐皇张晚彤，便是天瑞居士何颖的转世身。
当年她失踪前，涉及将多个天宫旧属顶尖高手镇封在碧落内。
如今看来，她转世后登仙，可能造成碧落重开，令被镇封沉眠其中的天宫高手出山。
周天道人不确定碧落具体情形。
但高天君可能便在其中。
只是因为天瑞居士何颖，或者说唐皇张晚彤早有准备，收罗珍惜天材地宝设置法仪，为自身登仙免除碧落重开的隐患。
只是这是相对于当前正常情况而言，难说绝对可靠。
“当年同上古天宫牵连最深的地方，便是碧落。”雷俊言道：“高天君等人被镇封在碧落内，虽然这么多年没有动静，但仍不应小视。”
唐晓棠啧啧称奇：“咱们的唐皇陛下，还真是不简单。”
她忽然想起一事，看向雷俊：“那个刚刚被你斩杀的陈易，他那座纯金殿堂，也跟天宫有关，那他顶上的人是谁，高天君？”
雷俊：“当前还不确定，周天道人也只是知道部分人的情况，还可能似是而非。
当年的天宫旧属，各路高手众多，还有许多浑水摸鱼的人，若非庄祖师和天瑞居士等人，天宫旧属多半可以成事。”
唐晓棠忽然笑道：“确实是各路人马混杂啊，那位自号北辰先生的楚族女婿，也是搞出好大阵仗。”
雷俊：“嗯嗯嗯嗯……确实。”
北辰先生郑白榆，又名楚白榆。
几千年前正儿八经大汉皇朝时，惊才绝艳的一代大儒，最终登临青云之上，成就儒圣。
其人生两个重大转折点，一个是娶了楚家女儿，再一个，大约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楚家赘婿噬主了。
苏州楚族曾经掌握九天十地中，九天之一的归藏。
结果正是入了天宫旧属的郑白榆，将楚族到手多年的归藏给搞飞了，其后一直没能找回来。
最令彼时五姓七望发指的是，郑白榆甚至牵头起一个赘婿噬主大联盟。
他们不仅搞飞了苏州楚族掌握的归藏，还令叶族丢了十地之一的连山。
如此事，在五姓七望历史上算是难得重挫之一，更牵扯之后大规模争斗，双方皆死伤惨重。
郑白榆等人都有长足进步的同时，也在天宫旧属中占据重要位置。
只可惜随着之后天宫旧属最终事败，他们也成了明日黄花。
而归藏封闭多年，直至数千年后方才被大明皇朝重新开启，而连山直至今日都仍未现世。
“很多消息还是残缺不全，晚些时候再仔细翻翻这边。”
雷俊左右看看：“这会儿，我们先去看看新邻居？”
唐晓棠则是一跃而起：“走，去看看！”
“我没兴趣，你们随意。”许元贞坐着没动，只望了雷俊一眼。
虽然她没再说别的话，雷俊却已然懂了她意思：
她不关心新邻居如何。
倒是唐晓棠待会儿的反应，值得记下来带回来给她看看。

第443章 唐国师玉玉了
对于许元贞的叮嘱，雷俊面不改色。
他同唐晓棠一起出了禹馀天道宫。
雷俊：“依照蜀山派白真君所言，咱们这位新邻居，跟周天道人不是一路。”
既然不是对手，雷俊二人不好直接冒然登门。
他绘制一张灵符，灵符化作流光，从禹馀天飘出，消失在眼前虚空中。
流光并没有离开昆仑。
而是仿佛进入另一个昆仑。
只是各方面风格都与方才的禹馀天有所差异。
仿若仙境的天地间，有部分人在其中繁衍生息。
他们源自昔年汉末大劫之前，便自人间迁徙而来，并最终在其中繁衍，只是当前观之，人口仍不多。
在这方天地中央，同样有一片恢宏广大的道宫矗立，道宫外围清气缭绕，常年有流光遍照四方，仙蕴盎然。
雷俊灵符所化光辉，在这片天地间穿行，不受阻碍，安然飞入道宫中。
少顷，这方清微天道宫内，有身着月白道袍的中年道人走出，身后跟着几个道童。
他立在宫门前广场上，在那里有一尊巨大的鼎炉，香火不断。
道童奉上一炷线香，中年道人点燃后插入鼎炉内。
这一线青烟，斜飞向上，在道宫远方半空中，隐约现出门户模样。
身在禹馀天的雷俊二人见状，当即步入其中。
他们出现在了清微天内道宫前。
那身着月白道袍的中年男子上前：“贫道昆吾派张海鹏，有失远迎，两位道友勿怪。”
“是我们来的冒昧了。”雷俊还礼：“此前听蜀山派白真君提及昆仑中还有丹鼎派一路分支，故而前来拜访，失礼莫怪。”
张海鹏：“哪里哪里，二位里面请。”
雷俊、唐晓棠不难看出，眼前这一身月白道袍的中年道士，和他们一样是九重天修为，只是尚不确定对方道家丹鼎派五气朝元眼下修持有几气。
双方入道宫过程中简单交谈几句，可知对方所在昆吾派，乃道家丹鼎一脉传承，但并非纯阳宫正统。
“昆吾派，并非纯阳宫所传？”唐晓棠好奇。
张海鹏正是昆吾派当代掌门。
他微笑说道：“严格说来，本派勉强可算是纯阳宫一脉支派别传。
本派开山祖师昔年机缘巧合下在纯阳宫一位仙境祖师座前听讲，之后开创昆吾基业，但并未正式入纯阳宫门下。”
雷俊、唐晓棠听对方眼下之意，事情应该是发生在汉末大劫前后，距离如今确实已经有多年。
“蜀山派白真君昔年对本派也曾有过一些点拨，本派上下多年来一直铭记于心。”
张海鹏继续说道：“白真君逍遥自在，一直在大赤天那边，我等不敢叨扰她清修，故而只在关键年节拜会问安。
只是距今三、四十年前，她忽然离开大赤，下落不明。
好在如今她终于重新出山。”
雷俊：“白真君曾经提及，算她本人在内，昆仑中该当有我道门三位九重天之上的仙境高手。”
张海鹏招待二人落座，一旁有道童奉茶：
“准确来说，三位仙人始终不曾一起出现在昆仑。”
对于眼前雷俊、唐晓棠二人来历，张海鹏大致知情，也知道他们此前跟禹馀天周天道人那边发生过什么，所以此刻就只简单说道：
“大赤天那边是蜀山派白真君，她几十年前离开昆仑再未回来过，不过她还在时对本派上下颇为关照。
在白真君离开后，近几十年昆仑只有一位九重天之上的存在，便是禹馀天那边的周天老祖。
直到去年，我们清微天这边，本派方才新出一位道家元神仙人。”
通过白湄，雷俊二人已知这位新生的道家元神，姓赵，其名为赵蟾阳。
要说张海鹏和昆吾派上下，对周天老祖那边观感也相当复杂。
白湄离开昆仑后，对方等于在昆仑三清天中一家独大，不说予取予求也相差不远。
周天道人为了今汉人间那边布置法仪同空桑巫王相争，自是准备多时，调动大量资源，除了禹馀天之外，他也少不得打清微天和大赤天的主意。
只是因为白湄虽然下落不明，但并非没有重回昆仑的可能，所以周天道人虽然踩过界，但多少还是留了些体面。
清微天这边则在新出一位道家丹鼎派元神高手之后，周天道人才为之收敛。
他倒也考虑过款待清微天这边的昆吾派，结一番善缘。
可惜当年赵蟾阳入道时，双方便起过一番龃龉。
再加上谋划空桑巫王法仪从而降临人间自如行走一事，对周天道人来说太过重要，时机不等人，为获取清微天部分资源，他行事亦霸道了些。
近几年虽然周天道人和禹馀天有心以怀柔手段修补双方之前裂痕，但显然不是短时间便能见效。
此番今汉人间大战，清微天和昆吾派这边不参与，没扯禹馀天后腿，周天道人已经谢天谢地。
“本派上下，皆无意外事，唯愿静心修持。”张海鹏言道。
雷俊：“我辈修道中人皆如是，虽世事多变，但希望人间种种，能早日风平浪静。”
张海鹏：“龙虎山天师府一直以来都是道门柱石，令人心向往之。”
双方交谈片刻，唐晓棠左右看看：“贵派赵真君当前不在？”
张海鹏面不改色：“蟾阳正闭关清修，尚不确定何日出关。”
唐晓棠挑了挑眉梢。
周天道人、许元贞、雷俊先前一场大战把隔壁禹馀天打得一片狼藉，这边这么能坐得住？
雷俊则神情如常：“无妨，是我们来的冒昧了。”
他同唐晓棠再坐片刻后，告辞离去。
张海鹏亲自送了他们出道宫：“今日匆忙，慢待了二位，晚些时候待本派做些准备，携礼回访禹馀天。”
然后，他再专门目送雷俊、唐晓棠离开清微天。
“这是自矜仙境之上，不想跟我们打交道的意思？”
唐晓棠笑道：“还是跟当初师姐刚去大汉龙虎山，对面入太清度人洞天避而不见那时一个路数？”
雷俊停步看唐晓棠。
唐晓棠却没有动怒，反而面露好奇之色：“但跟蜀山那位老祖师一样，没感觉有啥坏心思。”
虽然听说对方已经登仙，但她仍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雷俊不置可否：“既如此，两下相安便好。”
如果女皇张晚彤当初判断不错，则眼下在清微天中这位新晋仙人赵蟾阳，乃是身怀太易道体。
虽然没有当面打过交道，但雷俊悟性自然交感天地，大致能揣摩身怀太易道体者，极难被其他人揣度。
当然，唐晓棠眼下的判断，仍然可能是准确的。
但未经更多验证前，多少仍需要挂个问号。
另一边的清微天道宫。
张海鹏目送雷俊、唐晓棠二人离去后，他返回道宫中。
道宫最深处的静室内，一切都仿佛置身一片白色的烟云中。
雷俊二人离去，这白色的烟云微微动荡一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和人打交道真难，辛苦师父了。”
张海鹏轻叹：“其实，并没那么难，尤其这次来的两人，算是好打交道的。”
白云渐渐恢复平静，声音袅袅趋于消失：“不，真的很难。”
雷俊二人行走在禹馀天中。
“你好像仍有疑虑？”唐晓棠嘀咕：“从刚才到这会儿，感觉你和师姐都怪怪的。”
雷俊：“只是对这位邻居还有些好奇，但应无大碍。”
唐晓棠忽然停步，转头看雷俊。
雷俊斟酌着说道：“据蜀山派白真君所言，这位昆吾派的赵道友，当前年龄应该是七十三岁……”
唐晓棠双眼一点一点瞪大。
雷俊微微颔首：“他去年登临仙境成就元神时，应该是七十二岁的年纪，比唐皇陛下和黄金汗昂沁夫都要更快。”
也比他雷俊和唐晓棠更快。
唐晓棠回过神来，似要说什么，但又忽然闭上嘴，目光闪烁個不停。
雷俊：“早先唐皇陛下在域外虚空意外遭遇他后，对其修为实力和天资根骨，都曾经有过一些揣测，只是当时仍不能肯定，更多是猜度，不过伴随这位赵道友七十二岁便修成元神，基本可以印证唐皇陛下先前的猜测。”
唐晓棠一言不发，背着手绕着雷俊转圈，走个不停。
雷俊继续说了下去：“如无大意外，应该是道体根骨，自然悟性……”
唐晓棠猛地止步，停在雷俊面前，双目瞪圆。
雷俊轻轻点头：“应该都是先天资质。”
唐晓棠定定站在原地。
她的视线越过面前雷俊，望向雷俊背后空荡荡的天地。
他们离开清微天重返禹馀天，便是自那边过来。
雷俊瞄了一眼。
对方目光看似直勾勾注视前方，但双瞳中似是没有焦点。
禹馀天空气中，此刻一片安静，只有轻微风声。
良久后，雷俊终于再开口：“小师姐……”
唐晓棠闻声回过神来，转头瞅了雷俊一眼。
然后她却一言不发，径自而走，从禹馀天，从昆仑中消失。
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雷俊仿佛从目光读出意思：
你那张毒嘴，免开尊口！
当前没有虚空门户，唐晓棠也不介意。
肇元珠法象一现，当场洞开昆仑虚空，然后她便消失于其中，天地界域震荡间，景象很快平复如初。
雷俊摊摊手掌，随手取出画纸，然后勾勒几笔，带回禹馀天道宫。
留在那里的许元贞头也没抬：“晓棠跑了？”
雷俊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的光辉流转：“先返回今汉人间，然后回大唐那边去了。”
许元贞：“跑回山门祖庭闭关修行去了？”
雷俊：“是啊，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
说话同时，他将几张画纸递给许元贞。
上面画像比较粗劣，但人物表情栩栩如生。
许元贞接过，仔细看后，嘴角少见地勾起笑容，看得津津有味。
雷俊同样不担心唐晓棠。
诚如女皇张晚彤曾经调侃，此事对唐晓棠或许对造成一些心理波动和冲击。
但依唐晓棠一贯的心性，知道此事未必是坏事。
何况，虽然赵蟾阳避而不见，但消息早晚会传入唐晓棠耳中。
“我在这边待一段时间，大赤天那里你如果想去，就自己过去。”
许元贞收好雷俊带给他的简笔画后，随手一扬。
一张用以封禁灵物的符纸，落到雷俊手中。
雷俊把玩几下，已知其中奥妙：“颇为灵动，如有神思，活跃异常，是昆仑之宝？单凭这一样东西，不足以再拔高小师姐已经清静层次的悟性，还需别的机缘，甚至是很多机缘。”
许元贞：“这是周天道人的私藏之一，正是因为你说的原因，所以此宝才一直留存至今，叫周天道人舍不得直接炼化使用。”
雷俊看了看手中灵符：“他也算是煞费苦心，我方才在这禹馀天道宫中转了转，如果没看错的话，项璟，也就是潘海林的混元仙体，恐怕不似大汉龙虎山一脉早年宣传那般根骨天生，而是后天提升起来的。”
若非如此，他纵使文武皆不成，也可尝试联络龙虎山学道，不至于步了汉皇项成元后尘，踩进空桑巫王挖的大坑里。
混元仙体如果有机会向上更进一步，对应的便是赵蟾阳的太易道体。
“可能是这样，但这里没有更多讯息留下。”许元贞随口言道。
雷俊颔首：“若是能确定后天成就混元仙体所需的各种条件，对本派而言，亦是新的底蕴积累。”
他收好灵符，辞别许元贞：“我去大赤天那边看看。”
许元贞：“嗯，你随意。”
雷俊：“大师姐你此番情况似乎略有不妥，晚些时候也回山门祖庭休养一番吧。”
许元贞随意地挥挥手。
雷俊出了禹馀天道宫。
白湄本人已经表态，他便无顾忌，直接从禹馀天前往大赤天。
和方才去往清微天时一样，眼下入大赤天，雷俊仿佛从一重昆仑天地，前往另一重昆仑天地。
这里同样灵气盎然，同时有部分人在其中繁衍生息。
甚至还衍生出一些规模不大的炼器派传承，但无正宗蜀山道统。
白湄昔年在这里，显然并没有再带徒弟的打算。
连大赤天中的道宫，都不及禹馀天那边宏大。
雷俊放眼望去，就只见一座险绝孤峰，屹立在大赤天中央。
有少许修士自山下前往山上，打理一座看上去有些简陋的道观。
这里便是白湄当初在昆仑的道场，风格同清微天昆吾派以及禹馀天周天道人的道宫相比，截然不同。
雷俊没有直接现身，只在大赤天中悄无声息游走检查一番。
白湄当初便跟周天道人不睦。
她离开昆仑后，周天道人虽然没有彻底撕破脸难为大赤天内的道家炼器派修士，但大赤天里种种天材地宝，早先也都被周天道人扫荡过一圈。
除了部分被他用作法仪外，还有部分当前在禹馀天残存道宫那边。
不过只看白湄所居道观模样，大致便能想象到周天道人没法从她这里捡多少便宜。
雷俊在大赤天也逛过一圈后，也离开昆仑，重返人间。
大汉龙虎山这边道法改元，还需要他做法和宣讲。
除此之外，雷俊私下里整理别的东西。
禹馀天那边，虽然周天道人和他徒子徒孙流窜离开，尽可能把能卷走的东西都卷走。
但仍然有不少东西遗留下来。
这些东西，雷俊很有兴趣研究。
他双瞳天通地彻法箓不停转动。
虽然大家在传承上已经有了很大分别，但终究都还是道家符箓一脉。
研究这些，不用太久时间，雷俊便可掌握除周天道人本人外，其他禹馀天修士的行踪下落。
罗渊。
昔日冰冷死寂的冥狱深渊，此刻倒是难得热闹起来。
只是如此变化并没有让这里变得充满生机，反而生出更多灾劫，死亡横行。
不论是倒灌进来的无间还是本身躁动的罗渊本身，此刻都是灾厄横行。
九重天境界的木韦子身处其中，亦感到棘手。
幽罗山君正在专注平息祸患。
当前情况下，便是骨蛟皇和幽冥藓也不敢跟他捣乱。
元气大伤的他们，同样需要时间舔舐伤口。
木韦子同样如此。
他个人此行，已经尽了全力，推动罗渊大妖连续两次攻入大唐人间。
但最终结果，实在糟糕。
陈易身亡，纯金殿堂落到大唐龙虎山天师府掌握中。
罗渊方面几大妖，连同木韦子本人在内都局面惨重。
唐皇张晚彤自始至终没有现身，安心潜修不说，此番大唐人间甚至涌现出更出乎预料的强者。
白莲圣主当世弥勒静久，居然和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关系莫逆。
借助逆元心果的吸引力，木韦子成功推动罗渊大妖第二次侵入大唐人间，但可惜并未起到围魏救赵的作用。
大唐人间整体安然无恙。
今汉人间那边也已经分出胜负。
不仅项璟、季道成二人，竟然连周天道人都大败亏输，被迫退出昆仑。
刚听闻消息时，木韦子几乎有绝望之感。
“师父可有心来罗渊？”木韦子宁定心神后，同撤出昆仑的同门江楠等人联系。
江楠声音干涩：“联系不上师父，师父他老人家眼下可能……在域外虚空沉眠休养。”
木韦子心中咯噔一声响。
情况看来比他以为的更加糟糕。
他强迫自己冷静，同江楠说道：“你们暂且忍耐，罗渊这边当前情况复杂，晚些时候我会再联系伱们。”
无间倒灌罗渊，罗渊门户强行从内关闭，当时执掌罗渊的幽罗山君同样不轻松，承受巨大冲击。
他眼下情况，难说自己比木韦子、骨蛟皇、幽冥藓来得更好。
但他当前毕竟同罗渊更加密切，骨蛟皇、幽冥藓纵使有不满也先压在心底。
不只因为自身情况，也因为来自外界的威胁仍然巨大，罗渊大妖和木韦子眼下不得不团结。
罗渊海水倾泻大唐龙虎山，虽然没能成功，但龙虎山方面缓过气来，定然会有反应。
好在他们从外难以洞开罗渊。
早先大唐南荒巫门血河派掌门刑风曾不止一次进出罗渊，但当前这方面漏洞，已经渐渐被幽罗山君、幽冥藓他们堵上。
但最近新生的威胁，仍然存在。
当初幽罗山君、骨蛟皇、幽冥藓联合下，再有木韦子从旁帮助，成功驱逐罗渊里其他顶尖大妖，银月冥凰和大渊冥龟。
但因为他们当时各怀鬼胎互相提防的缘故，没能将银月冥凰、大渊冥龟彻底留在罗渊。
眼下幽罗山君他们吃了大亏，另外两大妖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们都曾是罗渊内一方巨擘，被驱逐的时间又不长。
短时间内想要限制他们重归罗渊，难度极大，届时必然又是一场大战。
亦或者妥协。
“银月冥凰和大渊冥龟过来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一起伺机而动。”木韦子同江楠交待道。
江楠应诺。
今汉人间大战步入尾声。
诺布上人负伤，脱离大战。
有须弥宝部中其他高手来接应他：
“部主吩咐，请上师返回金刚寺休养，中原这边由我们善后处置。”
诺布上人闻言，心领神会，尽快返回西域金刚寺山门。
这里，也是须弥降临今汉人间后，须弥门户所在，日常有须弥宝部高手坐镇。
而当诺布上人返回金刚寺山门后，便在寺中见到一个高瘦僧人。
诺布上人当即行礼：“上师。”
那高瘦僧人，正是须弥宝部之主，梵达陀。
梵达陀微微颔首，先助诺布上人疗伤。
待诺布上人情形稳定后，他再向梵达陀一礼：“上师，须弥中，尊者那里？”
梵达陀：“须弥仍需稳定，不过相较早先情况已经好很多了，所以我眼下到这方人间来坐镇，但相关事宜，暂时不要张扬。”
诺布上人：“是，上师。”
他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支法铃和一支经轮奉上：
“先前奉上师命令，弟子暗中谋划，取得一些收获，但时间仓促，各方高手众多，弟子不敢放手施为的情况下，只得这些，恳请上师见谅。”
梵达陀接过法铃与经轮，仔细查看一番后，微微点头：“不，你已经做得很好。”
法铃响起禅唱，经轮也闪动光辉。
二者交织在一起，隐约勾勒出一片佛光影像。
在佛光中主要呈现的是空桑巫门种种。
“我留在人间，你送这些回返须弥，呈递给尊者，然后在须弥休养。”梵达陀吩咐道。
诺布上人：“是，上师。”
他略微顿了顿后，又说道：“空桑中那位巫王……”
梵达陀：“尊者会有安排。”
诺布上人当即行礼，重新接过法铃和经轮，通过须弥门户，前往须弥。
宝部之主梵达陀本人的视线，这时却望向南方。
大唐道门，准确说是大唐符箓派圣地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势头越来越盛了。
面对九重天之上的周天老祖，竟然也能战而胜之么？
如此看来，当初虽然他们主动镇封了地海到故宋人间，大同到今汉人间的虚空门户，但要是单凭黄金汗昂沁夫一人闯入地海、大同，结果殊难预料。
对方之所以退了一步，一方面是戒备须弥善智慧尊者甚至归墟妖圣紧随昂沁夫一同动手，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更多惦记今汉人间周天老祖这边。
眼下周天老祖已经败退，大唐龙虎山一脉便去了一重顾忌。
如此情况下，唐皇也在闭关冲击仙境。
大唐修道界，确实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宝部之主梵达陀吩咐门下其他弟子，进一步打听大唐人间那边的消息。
晚些时候，一些讯报传回。
梵达陀浏览后，目光顿时一凝。
“罗渊”、“无间”、“白莲圣主”的字眼，一同跃入眼帘。
“继续查，我要更详尽的消息。”
良久后，梵达陀吩咐道：“此外，这条讯息，立即送入须弥，呈递给尊者。”
门下弟子赶紧前往须弥。
宝部之主梵达陀本人则注视南方，久久不语。
大汉龙虎山。
天师府中，雷俊身处龙虎宗坛内。
四方白玉大印模样的天师印悬于其中，不断闪动光辉，与周围宗坛里流转的大量法蕴道纹交相辉映。
除此之外，以天师印为中心，周围还有十二枚同样闪动光辉的宝箓悬浮。
经过龙虎宗坛长时间的温养，三洞十二上真宝箓正在渐渐恢复元气。
只不过，如今的龙虎宗坛，相较于从前，发生更大变化。
“师兄。”
楚昆来见雷俊，低声道：“有空桑地都中人悄然到山外求见。”
雷俊：“柯浪？”
楚昆：“是个女子，自称名叫尘嚣。”
雷俊：“准她上山，我在偏殿见她。”
晚些时候，雷俊出了龙虎宗坛，来到一间偏殿中。
当初在华阴行宫有过一面之缘，看似如名伶般的女子，此刻恭敬向雷俊一礼：“空桑地都弟子尘嚣，见过天师。”
于尘嚣而言，她只见过东阳山人“王旭”，并未见过龙虎山天师雷俊。
早先她在汉皇项成元身边相助，之前有事离开返回空桑，不曾想因此避过一劫。
眼下代表空桑地都一脉传承来见雷俊，她心中未尝没有忐忑。
虽然地都和天京对立，但空桑巫王太过强势，包括项成元在内不少人都被悄无声息侵蚀，生死不由自主。
早先甚至还出过地都中人在故宋人间伏击唐晓棠的先例。
大汉皇朝当前其他修士，便对空桑地都同样充满不信任。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呢？
“此前有地都长老袭击贵派唐真人一事，实非地都所愿，而是被巫王侵蚀者假托地都之名，暗助天京。”
尘嚣恭敬向雷俊奉上各种赔礼：“圣主和地都上下都颇为过意不去，特命我前来请罪，万望雷天师、唐真人宽宥。”
话虽这么说，但尘嚣心里没底。
事实确实是当初有地都长老被巫王侵蚀。
问题在于，凭什么保证其他人不是一样情况？
这一点，柯浪等地都高层本身，亦颇为忌惮。
“唐师姐本人不多追究，贫道不会置喙。”雷俊态度则很平和。
尘嚣见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雷俊则平静问道：“贵派接下来，将何去何从？”
尘嚣小心翼翼观察雷俊表情：“本派，希望能在大汉皇朝这方人间立足……”
雷俊表情不变。
尘嚣继续解释道：“雷天师容禀，我地都上下，当前确实已无法返回空桑……”
从前，地都一脉同天京一脉在空桑对峙，与巫王眼皮子底下活跃。
一部分原因在于空桑地都一脉掌握有巫门重宝，另一部分原因则在于巫王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半精力都用来筹措准备他降临人间的法仪。
尤其早年间被东阳山人王旭所阻后，对空桑巫王亦造成影响。
可即便如此，地都一脉仍有不少人，甚至有九重天降神境界的大巫被空桑巫王暗中侵蚀影响。
如今，巫王功败垂成，降临人间自如行走的希望破灭，其自身亦因为白湄紫微剑惊天一击破坏法仪而遭到法仪反噬，受创不轻。
可如此一来，对人间没了指望，更被逼得封闭空桑的巫王，终于可以腾出手来集中全力处理空桑内部。
这种情况下，地都中人就不得不直面巫王的全部压力。
柯浪当初眼见局面变化后，当机立断，安排地都弟子和相关人等迁出空桑，来到今汉人间立足，以躲避巫王的报复。
虽然又有不少损失，还有空桑天京这个死敌，更被大汉修士所忌惮戒备，但空桑地都毕竟有九重天圆满的大巫柯浪坐镇，同时门下高手不少，并非没有在今汉人间立足的机会。
反倒是大战过后动静明显少许多的大唐龙虎山一脉态度如何，空桑地都不得不重视。
尘嚣为表诚意，坦白道：“天师如不介意，晚些时候本派圣主希望能带另一人，亲自拜访龙虎山。”
她声音轻了一些：“大汉皇朝当今陛下，被巫王和项璟的法仪毁了肉身，幸好天外一剑斩断法仪，陛下得以凭巫门秘法重生，但当前极为虚弱，只得余魂。”

第444章 大战之后，黄金万两
“汉皇自己作何想法？”雷俊平静问道。
尘嚣：“汉皇陛下劫后余生，亦看破许多事，如今山河动荡，大汉江山岌岌可危，汉皇陛下希望能维持局面稳定，不至于乱象愈演愈烈。”
雷俊此前化身东阳山人王旭期间，同汉皇项成元打过交道。
此刻再听尘嚣所言，大致能明白对方所想。
和汉太子项璟一样，汉皇项成元，也将成为此方人间的历史了。
他无意重新出山执掌九五至尊之位。
对如今的汉廷帝室而言，他与项璟一样，都只会拖累帝室名声与威望。
这也就是此方人间历史上已经足足经历四造大汉，令汉室深入民心。
换个其他朝代，换个其他皇室，整出项成元、项璟父子这样的联合大活儿，恐怕直接就要民心尽失，神州更替了。
父子俩有一个整活儿还好说，结果两人都是双面派，联手一起整大活儿，这实在惹人怀疑其他帝室皇族中人的状况。
项成元即便有空桑地都支持，也很难继续把持皇位。
他在一天，汉廷帝室声名便会持续失血。
不仅要退位让贤，最好再也不出现。
如今大汉皇朝面上维持相当脆弱的平衡。
项成元亦无心将之打破。
并且，他和空桑地都已经有所耳闻。
不论大唐皇朝朝廷还是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都无意在今汉人间更进一步。
大唐天师雷俊对大汉皇朝时局接下来的态度，也基本清晰。
项成元这时选择退一步，符合各路人马的想法和预期。
只是从此再无汉皇项成元，只有大巫项成元。
项成元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早年正春秋鼎盛，问鼎天下之时，他未必甘心退下来。
但之后先是因为空桑巫王吃过一次大亏，苟延残喘，蹉跎多年，此番又再吃第二次大亏，连续从鬼门关走回来，令项成元心态发生一些变化。
他不复此前雄心勃勃，锐气正盛。
退下来，就此在空桑地都做个巫门长老，此刻的他未尝不能接受。
当然，这也是结合当前处境而言。
项成元虽然元气大伤，但如果能平稳渡过此劫，静心休养，则空桑地都则可再添一大高手，未必逊色于柯浪。
如此一来，虽然其他势力仍然提防戒备，但空桑地都一脉在今汉人间站稳脚跟不难。
当然，还是那個问题。
相关事，至少必须先考虑两方人的态度。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
以及须弥佛门。
后者近些年虽然颇为低调，但只凭当初异族武仙自须弥而出一事，便足以让任何人都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
但是相比较而言，始终是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当前存在感更加强烈。
毕竟他们刚刚打崩了仙境高手周天道人坐镇的大汉龙虎山。
哪怕到现在，不论尘嚣还是项成元亦或者柯浪等其他空桑地都高手，对此都感到神驰目眩。
毕竟，他们一直面临空桑巫王带来的威胁。
越是跟仙境高手直接打过交道，越是能感受其中鸿沟天堑之巨大。
可是，大唐天师府，一定程度上填平了这道鸿沟天堑。
“汉皇陛下有心以苍生为重，自然是好。”
雷俊平静言道：“贫道亦久闻汉皇陛下和柯掌门大名，随时欢迎他们来龙虎山做客。”
尘嚣行礼，并变化了对汉皇项成元的称呼：“天师相邀，圣主和项长老都乐意之至。”
晚些时候，空桑地都一脉圣主柯浪，秘密抵达龙虎山拜访。
他随身带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陶罐。
曾经的汉皇，如今的空桑地都长老项成元，其神魂便暂时寄托其中。
当前，项成元的情况还非常虚弱。
这趟过来，他亦不是主角，拜访雷俊表达礼节，了解雷俊的基本态度后，项成元便可以放心。
其神魂回归陶罐中静心休养。
余下其他方面的事，主要是空桑地都圣主柯浪同雷俊交谈。
这位九重天圆满境界大巫，虽然少涉足人世，但实打实是空桑中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素来与彭猷山、云青颜并称。
不过柯浪外貌年龄看上去只是三十岁许，面相气质儒雅，着中土汉家服饰，仅就外貌来看，像大儒多过像大巫。
他这趟过来，主要是确定雷俊与大唐龙虎山的态度。
自然，他也表明了自身和空桑地都的态度。
他们不会就此在大汉皇朝疆域立足，而是前往北疆。
空桑天京残余势力，被堵住虚空门户不得返回空桑，当前便是退往北疆。
柯浪来龙虎山见过雷俊后，便会立即北返，带领空桑地都继续针对空桑天京。
大唐人间通往今汉人间的虚空门户，乃是空桑天京中人所开，为了直接让大唐龙虎山和大汉龙虎山对上，他们选取的门户方位自然也尽量讲究，着落在大汉南疆。
大唐龙虎山打崩大汉龙虎山后，雷俊主持此地道法改元，落脚点等于仍然是着落在江南之地。
空桑地都前往北疆，除了表明自身和空桑天京势不两立外，也是向大唐龙虎山主动表达了退让之意。
此番人间，有漠北异族一直活跃在北疆。
异族单于，更是这方人间本土早成名多年的高手。
今汉人间近些年来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传闻中异族也有年轻一辈高手不断崛起。
此番大汉皇朝内部动荡，异族高手同样关注，只是他们虽然南下，但并没有趁势攻入汉土。
当前他们仍然蠢蠢欲动，看起来倒像是也在等大唐人间接下来针对大汉皇朝会不会有进一步动作，然后再决定他们的方略。
柯浪这次特意同项成元一起前来龙虎山，未尝没有表明心迹，自身不会同漠北异族为伍，转而掀起针对大汉皇朝的攻势。
雷俊对于大汉皇朝倒不倒，严格说来不甚在意。
某种角度来说，帝室皇族，便是最大的世家。
项成元、项璟父子整的大活儿，让他们民心尽失的同时，也让雷俊有些绷不住。
他眼下更多在观察。
观察后续项氏皇族行事风格。
仅就当前而言，前科严重的空桑巫王更让雷天师绷不住。
只是眼下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且无法远离龙虎山使用，空桑门户又关闭，所以雷俊虽然心中思虑，但不时时记挂。
此番同柯浪交谈，跟对方谈起空桑和巫王，了解更多情况与信息后，让雷俊的思路随之更加宽广。
另外则是柯浪谈起旁的事：“须弥宝部僧人，先前虽然未入空桑，但本派之后有人反应，他可能趁乱收集了一些与空桑相关的东西。”
雷俊：“善智慧尊者的手笔？”
柯浪：“当前无法确定他们究竟得到些什么，但不得不考虑。”
雷俊微微颔首：“多谢柯掌门告知。”
今汉人间动荡。
雷俊虽然在大汉龙虎山内少有外出。
但到了现如今的局面，他待在哪里，哪里便是焦点。
各方势力代表来往，络绎不绝。
哪怕得不到雷天师的支持，但至少不能被雷天师和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反对。
柯浪、项成元离开后，陆续又有其他人上门，其中不乏如今角逐皇位的众多汉廷帝室成员。
除此之外，大汉名门世家中人，也秘密前往龙虎山，希望能拜见天师。
雷俊相对熟悉一点的人，便是琅琊王氏子弟王不久。
对方原本留在大唐人间，纵使大同门户关闭，亦不曾返回大汉皇朝。
不过此番大汉剧变，王不久反而通过虚空门户，由大唐直接赶回大汉。
与家族中王严等长辈再次交流沟通一番后，王不久作为代表，赶来龙虎山。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如今苏州李氏子弟李婷玉。
对方是李飞扬之下苏州李氏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和先前空桑地都一样，第一次当面拜访，琅琊王氏和苏州李氏也都相对谨慎，王严、李飞扬等领袖没有直接冒然前来龙虎山，而是由王不久、李婷玉先过来打前站试试。
虽然琅琊王氏同苏州李氏前些年因为东阳山人王旭的缘故，已经开始转变家族整体方针。
但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先灭大唐名门世家，再平大同五望。
对世家来说，雷俊等人实在凶名太盛，就算想要跟他们打交道，都不得不慎重。
在这方面，前往大同和大唐人间待过一段时间的王不久，相对更轻松些。
李婷玉心中更忐忑。
雷俊对他们的到来，则非常平静。
他直接把人甩给了师弟楚昆负责。
待晚些时候王严、李飞扬等人上山时，他再考虑亲自出面。
事实上，就算是王严、李飞扬等人过来，雷俊的态度也仍然是静观未来。
王不久、李婷玉同楚昆谈过之后下山。
刚出山门不久，便遇上来自荆襄的方骏眉。
王不久、李婷玉见状，面面相觑。
“二位，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方骏眉神情如常行礼。
王不久：“驰行兄来此，是荆襄那边？”
方骏眉神情如常：“是我个人想法，不过来之前也有跟族中禀报……嗯，应该说，这是个各方都乐于接受的结果吧，皆大欢喜。”
李婷玉默然。
王不久看着对方，则轻声道：“将来，说不定会有同驰行兄在大唐聚首的机会。”
方骏眉微笑：“好说，好说。”
他当前在大汉皇朝，情况异常特殊。
很早时候，他就是以家中不肖子孙的形象出现，像是佞幸般投效朝廷，在汉皇项成元身边听命。
方骏眉知道自己不是佞幸之辈。
他更清楚，自己报效的君主并非无道昏君。
对方先前种种行径，实有不得已苦衷。
君臣二人，倒是难得忘年知己。
可惜，汉皇项成元努力挣扎半生，始终都不能挣脱空桑巫王的控制与设计。
早已谈不上一世英名的他，没能迎来反转，而是一败涂地，屈辱地输光自身一切。
虽然，空桑巫王最终也没赢。
项成元勉强得以保命，但对外公开，他已经龙驭宾天。
本就被外界视为佞幸小人的方骏眉，如今名声和处境就更不堪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索性脱离大汉荆襄方氏，甚至是脱离大汉皇朝，离开这方人间。
已经是空桑地都长老的项成元，亦鼓励他和自己一样，换个天地，或许能有新的开始。
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方骏眉这次没有追随项成元前往地都。
他想去大汉以外的世界看看。
大汉荆襄方族族主方琼，默许了方骏眉的选择。
相较于琅琊王氏、苏州李氏这些相对新兴，在大汉皇朝方才崛起的新贵世家，荆襄方族历史更加悠久。
于是掉头转向也就更难。
愿意转向的人更少。
但似方骏眉这样已经辱没斯文已经名声扫地的子弟，当前脱离家族做另一番尝试，则是正好。
方骏眉对荆襄方族没有留恋。
他未来会自成一系，开枝散叶，走跟荆襄方族不同的道路。
双方将来如果狭路相逢，彼此亦不会手下留情。
方骏眉辞别王不久、李婷玉，登山求见。
雷俊同样将对方交给楚昆。
之前跟对方有过接触的雷俊自然知道这个声名狼藉的儒生，其实才华颇为出众。
不过方骏眉这么大摇大摆行事，没被大汉荆襄方族清理门户，看得出荆襄方族内部当前意见分歧也不小。
再晚些时候，甚至有青州叶族子弟，前来拜山。
雷俊将这些人，都交给楚昆接待。
不过另有人没法转给楚昆。
苍白的天书暗面宇宙中，仿佛墨迹一般的暗星“光辉”流转。
这星光，属于罗睺。
身在黄天道宗坛的康明，此刻独自坐在宗坛第三层中，神情严肃。
先前大唐龙虎山与大汉龙虎山之间的大战，牵动了黄天宗坛。
这意味着黄天宗坛位置，已经暴露。
并且，被不止一方人马察觉。
这对黄天道来说，是头等噩耗。
虽然黄天道眼下有康明等上三天修士，但如果当前宗坛被毁，就算康明、陈子阳他们肯牺牲自己身化宗坛，用来辅助的天材地宝眼下也是欠缺的。
如此险恶的情形下，康明只能做出一次豪赌。
他要设法令黄天宗坛整体挪移，离开当前已经暴露的位置。
这在黄天道历史上还是首次，早前于青领、太平道人等前辈掌门都没能完成如此壮举。
宗坛法天象地，与天地灵气密切相合，自是难以如人般移动。
好在康明此前在今汉人间期间，有奇遇获得异宝。
外界两方人马在黄天宗坛暗中留下布置，然后激烈碰撞下互相抵消，则反而给了康明清除这些痕迹的机会。
将别人的暗手清除，接下来康明方才能尝试他挪移宗坛的秘法。
他成功了。
借助地脉流转，康明成功将自家总坛从东海岛上送往东北陆地上。
情形，有些类似大唐蜀山派法宝清霄府借地脉灵气加以挪动。
吃过先前几次亏后，康明一直设法摆脱类似威胁。
好在大唐人间遍寻不到的宝物，这趟在今汉人间得到。
只是黄天宗坛毕竟不是清霄府。
移动并不自如，一次挪移后便难再动。
黄天宗坛重新稳固之后，整体经受的动荡与摧残都非常严重。
康明此刻端坐宗坛内，便是反过来不断温养宗坛，消弭其中破损之处。
同时，也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黄天宗坛的位置变了。
但如果对方仍能寻到蛛丝马迹，则可能找来宗坛当前新得方位。
令康明庆幸的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其他人再出现的痕迹。
黄天宗坛，有了新的隐蔽地址。
康明一直关注外界消息，大汉龙虎山季道成、项璟等人已经全部殒命，但大唐龙虎山尚在。
那里令康明观感十分复杂。
另一件让他有诸多疑思的事，便是那罗睺暗曜。
通过天书暗面宇宙，他获得很多。
可康明始终对此怀有戒心。
“但……很多时候，没有选择的余地可言。”康明微微摇头。
龙虎山上，雷俊平静地看着黄天宗坛挪了地方。
虽然康明已经很努力清理，但雷俊留在那里的符箓刻印，不是对方当前可以清除的。
对康明挪移黄天宗坛的手法，雷俊颇为赞许。
只是可惜，类似办法只能用于黄天宗坛这样相对简易的宗坛，无法挪移大唐那边的万法宗坛或者大汉这边的龙虎宗坛。
不过对于雷俊而言，这亦可算是提供一重参考。
他并不介意黄天宗坛搬家，也不介意先留着黄天道。
“罗睺”康明前段时间提供的一条讯息，此刻更让雷俊感兴趣。
消息源自康明发掘一处大汉苏州楚族的遗迹。
在今汉人间这边，苏州楚族早已没落。
连苏扬之地，当前都是新兴名门世家李氏经营。
康明在苏州之外的一处楚族遗迹中，发现些许遗存的文字记载。
雷俊这个天书暗面主人放话除了上古符箓派线索外，也收集和天宫旧属有关的线索。
康明这趟便在楚族遗迹内有了发现，缺失不少但同时篇幅亦不短的文献笔记中，提及一个雷俊前不久才刚刚听过对方名号的人：
楚白榆。
本名郑白榆，号北辰先生，娶了楚家女。
结合昆仑那边的消息来看，这位汉末大儒经历相当富有传奇色彩，人生不断逆袭，最终成就儒圣不说，入天宫旧属后不论修为还是地位亦在短时间内扶摇而上。
其后他不仅让苏州楚族元气大伤，更成为天宫旧属中核心关键人物，只在高天君之下，与寥寥数人并列。
汉末大劫后，传闻中郑白榆身亡，不似高天君等人一样被张晚彤的前世天瑞居士何颖封在碧落内。
但按照康明寻获，苏州楚族这份成文于汉末大劫之前的笔记手稿记载，雷俊却从中看出些别样的蛛丝马迹。
笔记手稿残缺不堪。
但其中一条内容引起雷俊的注意：
郑白榆，曾经寻访九黎中人居住，暗无天日的地海。
记录很简单，一笔带过，记录者本身也没放在心上。
但雷俊却不由自主想起一件事。
曾经，有大儒进入地海，深刻影响了地海九黎之民，使得九大部族的名号发生改变。
贪黎、禄黎、巨黎辅黎等等名称，实在令人很难不联想到贪狼、禄存、巨门、左辅这等星名。
而郑白榆其人，常与星辰联系在一起，不论是他本名还是他自号北辰先生。
如果影响九黎部族改名的大儒正是郑白榆，那他身殒于汉末大劫的传闻未必为真。
先前在地海雷俊仔细检查，相关线索最终又出了地海，经由故宋人间，指向与地海同为九天十地之一的幽垠。
不管是本人尚在世，还是如张晚彤一般重生，郑白榆有很大可能，与幽垠相关。
此事当前还缺乏实据。
甚至郑白榆本人当初有没有找到地海都是未知数。
但雷俊此刻心中直觉强烈，自己此番猜测应该没错。
有关天宫旧属，碧落之外，幽垠也是需要关注的地方。
雷俊思虑片刻后，收敛心思，宁心静神，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
除了主持大汉龙虎山道法改元的事宜之外，雷俊平日里始终不放松自身修行。
大汉皇朝局面虽然不稳，但各方形势都开始明朗，雷俊便放下心来。
得了空闲，他便认真揣摩自己早先得到的一些战利品。
太清度人洞天，自是不必多提。
斩杀项璟，让雷俊连得两件不错的宝物。
【巫金刀】
【归元瓶】
前者，是项璟一直留到最后才动用的绝招，刀锋凌厉，通体坚固。
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巫门咒祝一脉顶尖高手不断加持的咒术，伤敌于无形，并且难以化解。
只是之前遇上雷俊的太清八景宝蓑，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攻击别人，只要受伤，便可能一命呜呼。
其质地亦极为强硬，完全可用作强攻，凌厉至极。
雷俊作为道门修士，难以直接驾驭这源自空桑的巫门宝刀。
但其坚固的底子，可以让雷俊拿来当元磁飞刀。
至于另一件法宝归元瓶，便是项璟用来吸纳他法力灵气以及尝试收取天师印的白玉瓶模样宝物，看似轻薄易碎，实在奥妙无方。
这并非项璟或季道成祭炼的手笔，该当时源自周天道人。
宝物先前被天师印镇压。
其后雷俊仔细检查，清除一些东西后，便可以重新派上用场。
这是正儿八经的道家符箓派法宝。

第445章 太极道体构架
某种角度上来说，归元瓶的功效，近似于巫蛊一脉中噬灵蛊等法门的作用。
哪怕在作战过程中，面对许多敌人强横的神通法门，都可以强行收纳摄取对方的元气、法力。
乃至于收纳对方的法器、法宝。
看似轻薄脆弱的瓷瓶，自身禁制相当稳固牢靠。
除了法器、法宝外，被收纳的元气、法力亦可以被暂时储存于瓶内，之后一定时间中供归元瓶的主人取用。
早先雷俊以天师印暂时封堵太清度人洞天的门户。
如果一直放着不管，凭项璟的个人实力和这归元瓶的妙处，将天师印收走亦不在话下。
但可惜到头来项璟终究是一场空。
雷俊以自身法力禁制，不断祭炼那归元瓶，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改变当中一些法力禁制。
或者应该说，这也是大汉龙虎山道法改元的一部分。
自归元瓶以下，山门收藏的种种法宝、法器，都需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
从上古符箓派传承，渐渐向如今大唐天师府种种，加以过渡
待巫金刀和归元瓶被揣摩个大概之后，雷俊心思转向别处。
他从空桑天京那边得到的白昼月华，眼下最叫他重视。
此宝形成有些意外，乃特殊的宝物遇上特殊的天地环境条件，意外成就。
让雷俊看重的是，此宝隐约同自己早先得自蓬莱的海天扶桑，遥遥相对。
海天扶桑，于蓬莱之海中，有炽热阳和之气蕴生，呈阴中之阳的少阳之象。
而这白昼月华，则恰好相反，在天下大白中，凝聚阴柔之力，成阳中之阴的少阴之象。
二者两两相对，又正好分别出资九天、十地当中其一，蕴生种种妙谛。
虽然不似当年碧落流珠和九泉升灵珏那般完美合一，但同样将天与地种种妙象融汇为一。
从而也搭建起雷俊两仪仙体升华为太极道体的初步框架。
虽然从前没有过相关先例，令雷俊无从参考，单凭他如今悟性和修为，再结合淳合元气之精与白昼月华、海天扶桑三宝，雷俊对自己如何成就太极道体，一切皆已经了然于胸。
整体思路，乃是贯彻四象入两仪，两仪归太极之道路。
除了白昼月华、海天扶桑和少阴、少阳二宝外，还需要另外再准备合适的太阳、太阴二宝。
届时太阳、少阳、少阴、太阴四象集齐，最后辅以淳合元气之精居中调和，升华两仪仙体为太极道体。
换言之，在两仪仙体的基础上，雷俊需要再收集五种天材地宝。
当前，五得其三。
后天升华为太极道体的路数，可能不止这一条。
但对雷俊而言，当前已经路程过半，接下来接续努力即可。
参考出自蓬莱的少阳之海天扶桑，还有出自空桑的少阴之白昼月华，雷俊大约可以设想，蕴生太阳、太阴之灵物，应该也各自源出九天、十地之一。
这些年来，他也算走遍归藏、大同、地海、黄泉等诸多世界，尚未遇到合适的目标。
雷俊当前倒也不急躁，静心等待更进一步的机会，顺天而行，应缘而动即可。
“太阳与太阴相关的宝物么？”楚昆听雷俊谈起此事，微微颔首：“我接下来也尽量帮师兄留意。”
雷俊：“随缘便好，太阳、太阴之宝，世间并非独一无二，可能有不少种，就像海天扶桑之于少阳，白昼月华之于少阴，都有与之并列的天材地宝，但未必都适合于我。”
楚昆：“我明白。”
师兄弟二人聊过之后，一同出了静室，来到大殿。
大殿中，马宗祥等其他龙虎山高功长老都已等候在那里。
除了身着紫袍的高功长老外，殿中还有一众身着深红道袍的授箓长老。
以及，身着青袍，来自山门祖庭之外，今汉人间道家符箓派各脉分支别传的执掌者。
众人一起拜见雷俊，执礼甚恭。
其中大多数人心情则五味杂陈，唯有本人方知心中具体所想。
大汉修道界，道家符箓派一脉，道法改元，将要正式拉开序幕。
这段时间以来，各方传人纷纷来往于山门祖庭。
此番改变，影响深远。
道法改元后，对于新入门的弟子来说，影响其实没那么大。
甚至对于已经传度但尚未授箓的年轻弟子来说，影响都不是很大。
最受影响的便是已经授箓的中上层传人。
彻底中断同周天道人的联系后，不仅影响他们当前施展法箓，更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修行进步。
一着不慎，莫说继续向上，便是境界向下滑落都有可能。
这方面，又尤其以中三天修士面临的隐患最大。
上三天的马宗祥等人虽然也受到影响，但即便不臻至九重天大乘之境，已经上三天层次的他们，至少寿享八百，除少数年事已高者外，还有慢慢调整的希望与可能。
但对寿数极限四百年的中三天修士来说，断绝向上的希望与可能，心境起伏自然难以避免。
尤其是那些原本有希望继续向上，冲击上三天的修士。
越是潜力未尽，面临眼前情况，反而越是绝望。
尤其今汉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其他传承其他门派的弟子，当前正处于突飞猛进的阶段。
两相对比之下，最是磋磨人心。
相对年轻，又才华横溢之人，可以选择重新参加授箓，重新从四重天境界再开始修练。
期间难免浪费一些时间。
一线之差，便可能因此错过冲击上三天的机会。
好在今汉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勉强加以弥补。
但类似选择，仍然不是每个人都能下定决心。
他们好歹还有的选择，最艰难者则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极深，年龄时间没那么宽裕，放弃当前所有转头重修几乎注定赶不及冲击上三天的人。
偏偏这些人大多数已经是五重天、六重天修为境界，正是大汉龙虎山传承如今的骨干。
雷俊一直以来，都说此事轻忽不得，原因便在这里。
除非，施辣手将这個阶段的人全部清空。
但那并非雷俊所愿。
对确认的敌人，他手下无情，但在他的观念中，大汉龙虎山并非从上到下全是敌人。
既如此，那就需要更精细的操作。
好在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历史上有过相关经验。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数千年前的相关文献记载对那段时期记录不详，但雷俊大约参考下，已经收获颇多。
于是龙虎宗坛凝聚光辉，直冲上苍云霄。
光辉流转间，吸引此方人间天下各地符箓派修士靠近。
“师父。”雷俊通过天视地听符联系大唐那边。
与之遥遥相对，远在大唐人间的龙虎山天师府中，元墨白主持万法宗坛，宗坛内法蕴道纹交织，同样凝聚起通天光柱直冲云霄。
两方人间，两座道家符箓派山门祖庭宗坛，这一刻在虚空的空间中仿佛重合。
受此影响，不论大唐龙虎山还是大汉龙虎山，后山祖陵禁地中供奉的相同祖师牌位，此刻也都开始微微震动，形同共鸣。
通天光柱笼罩下，为原本领受祖师法箓的中三天符箓派修士，留下一线通天机缘。
但能否如大唐龙虎山传人那般闯过这道关卡，还要看这边大汉龙虎山传人各自的修行与缘法。
虽然崎岖，但终于开辟出一条小路，留下一线生机。
楚昆、马宗祥等人，对此亦不敢掉以轻心。
经过这段时间的宣讲说法，无其他办法可想，完全失去周天道人授箓的大汉符箓派修士，只能平复心境，努力朝眼前的崎岖小路前进。
随着时间推移，当中，会有一些人走通。
但也会有一些人失败。
到了那时，才是真正考验他们的时候。
同时也是考验马宗祥等人的时候。
内部，仍有生乱的可能。
但这一线机会，雷俊不会提前斩断。
“老祖师不回来，便是想乱也乱不起来，不至于有大乱。”马宗祥见到另外一位大汉龙虎山核心高层长老付与舟。
付与舟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但没有接马宗祥的话：“大唐天师，没有防患于未然的打算？”
语气虽是问句，但看他表情，已经确认这一点。
马宗祥颔首，轻声道：“掌门平大唐人间世家之乱，迎战须弥佛门，处置人间道国中人，扫荡大同五望，皆是雷霆手段，不留半点情面，当中不乏直接灭门破庙之举。
但我在大唐那边的时间，也听说不少其他事，掌门虽然面冷，对天师府自家，甚至对道门其他宗承，实则都相当宽宥，气度非凡。
如今在大汉皇朝这边，他当前所为，并不出人预料，我愧对周天祖师，但如果能为本派在大汉的宗承传续出一份力，那此番也是不枉了。”
马宗祥坦然道：“不如说，我庆幸大唐那一脉执掌本派祖庭的人是当今掌门。”
付与舟轻轻颔首。
只要雷俊还在，他们也不怕大汉龙虎山这边接下来策略反复。
因为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与其将来反复，现在直接腾笼换鸟，屠空大汉符箓派几代人，不影响大唐龙虎山直接在今汉人间这边重新开山纳徒。
大唐天师眼下不下此辣手，将来便也无需担心。
据马宗祥、付与舟观察，对方年纪虽然不大，但心性沉稳淡定。
今后纵使大汉龙虎山内部有少数人因为道法改元一事行差踏错，这位大唐天师充其量修剪那些枯枝烂叶本身，不至于因此大搞株连清洗。
除非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那边出现惊天巨变。
当然，这一切建立在大汉龙虎山一脉接下来不与周天道人、木韦子等人藕断丝连的前提下。
有部分心向掌门季道成的大汉道门修士，已经先行被清洗。
“我欲求见掌门。”付与舟言道。
彻底投向雷俊和大唐一脉有没有风险？
自然是有。
如果周天道人回归，没有成功经历道法改元者，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他除箓，一身修为不说彻底打落尘埃，也是废弃大半。
但付与舟此刻神情平静宁定。
听对方改变了对雷俊的称呼，马宗祥知对方决心已下：“掌门当前在龙虎宗坛主持道法改元一事。”
付与舟颔首，前往龙虎宗坛。
宗坛内的光柱，时刻通往天际，常明不歇。
大汉龙虎山一脉道法改元，将会长时间延续下去。
不止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内部，今汉人间这边其他势力，都在关注此事。
须弥宝部之主梵达陀，此刻离开今汉人间，重返须弥。
须弥中心，须弥山上，佛光普照四方，令人看不真切内里真相。
少年僧人模样的佛部之主毗摩舍，中年僧人模样的羯磨部主阇底罗，一起立于须弥山下。
高瘦的宝部之主梵达陀到后，先向山顶佛光结印为礼，问候善智慧尊者，然后同毗摩舍、阇底罗二人见礼。
“大汉龙虎山道法改元开始了。”
宝部之主梵达陀徐徐言道：“如果周天真君不现世阻止，则以后不会再有大唐、大汉龙虎山之分，可统一称为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了。”
此道法改元中途或许会有波澜。
但哪怕是须弥佛门三大部主，亦确信在当代天师雷俊主持下，此事定然能成。
唯一有可能打断这一进程的周天道人，之前却吃了大亏。
佛部之主毗摩舍徐徐说道：“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以人间逆伐仙境且成功，实在出人预料。”
阇底罗和梵达陀都点头。
梵达陀向佛部之主毗摩舍问道：“师兄，娑婆那边，当前如何？”
须弥金刚界五部各自经营一方人间。
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过问彼此事。
但有极少数例外。
摧毁金刚部，击杀莲华部主宗伽，又在今汉人间闹出如此大动静的龙虎山天师府一脉，自然是当前整个须弥关注的重点。
除此之外，两晋人间那边也比较特殊。
因为在那边，有另一脉佛门传承，小西天。
小西天的背后，是九天之一另一方佛门执掌的娑婆世界。
虽然都是佛门，但须弥净土与娑婆世界之间的关系却难称和睦。
悠悠万古，漫长历史中，双方有些时候关系甚至要比他们各自同道门、儒家的争锋对峙更加激烈。
须弥佛部与娑婆南晋小西天，在两晋人间南北对峙，正是这方面的最直观体现。
“无妨，南晋小西天当前不敢北犯。”
佛部之主毗摩舍言道：“他们和南晋王朝的关系现在相当微妙。”
从局部来看，当初南晋菩提寺一战，他须弥佛部稍微吃了些亏。
但从整体而言，小西天培养南晋太子曹空一事，遭受几大阻挠。
此事影响之深远，关键点并不在南晋太子曹空，而是在于其父南晋帝皇本人。
虽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毗摩舍确信，当初纵容他们深入南方，坏了小西天好事的人，正是太子曹空他老爹，也就是南晋王朝的当朝君主。
正如须弥佛部和毗摩舍在北晋王朝的地位一样，娑婆小西天在南晋王朝的强势同样毋庸置疑。
否则也不会有曹空这样一位出身佛门俗家弟子的太子。
可对于南晋帝皇来说，就有窒息之感了。
他明面上不曾反对，私底下却可能有动作。
南晋小西天和背后的娑婆，同样不难猜到这一点。
他们同南晋帝室之间，内部势必展开一番激烈拉锯。
故而就算须弥佛部之主毗摩舍很长时间都不在北晋王朝地界上露面，南晋王朝方面和小西天都没有北上的动作。
“不过，这只限于南晋小西天，娑婆那边，我始终怀疑，他们另有所图。”
毗摩舍说到这里，方才微微蹙眉：“可能，是在别的人间，或者其他某方九天十地，另有谋划，故而南晋王朝方面，同样没有太大动作。”
宝部之主梵达陀和羯磨部主阇底罗闻言，对视一眼。
须弥方面早就知道，娑婆佛门一方，实力同样不可小视。
双方在两晋人间，都只能算是局部接触、对峙。
正如须弥金刚界五部其他诸部等闲不会干涉须弥佛部一样。
娑婆方面其他力量，看起来同样轻易不会入两晋人间，踏足南晋小西天势力范围。
但娑婆有不止一方小西天。
按照善智慧尊者估计，按照须弥金刚界五部鼎盛时计算，娑婆佛门整体力量大约应该在须弥这边三部左右。
须弥金刚界五部能积累下如此深厚的家底，除了一些机缘巧合与须弥支撑外，很大一方面原因在于此前善智慧尊者镇压炼化貔貅大妖。
在炼化过程中，这头貔貅大妖的很多力量被转化为须弥中的元气与灵性，源源不断滋养此地佛门中人。
类似际遇，属于偶然。
当初一场大乱后，那貔貅大妖逃遁，须弥如今也没了这方面优势。
否则须弥金刚部重建速度，会比当前还要更快些许。
而现如今，须弥金刚部重建有限，莲华部也遭遇重创，令须弥金刚界五部损失惨重，整体相较于娑婆佛门力量，已经没有明显的大优势。
对方，可能在其它人间建有旁的小西天暗中发展。
当前或许在谋划些什么……
“人间因果纷乱，世事多变。”须弥佛部之主毗摩舍平静言道：“好在，须弥较之先前稳定许多。”
宝部之主梵达陀则问道：“大汉皇朝和大唐皇朝那边传回来的最新消息，你们看了么？”
毗摩舍和阇底罗皆颔首：“尊者看过后，已经传给我们。”
大汉皇朝地面上，迟迟没能决定新皇人选。
空桑地都和空桑天京余众，仍在争斗不休。
龙虎山天师府方面则开始道法改元。
因为皇位争夺问题，参与者各找援手。
已经有汉廷帝室中人，暗中联系须弥宝部。
类似相关事，自是梵达陀处置。
他同毗摩舍、阇底罗要谈的则是另外一方面：“龙虎山天师府，同白莲宗一路！”
毗摩舍颔首：“还有……无间！”
阇底罗：“此事确实出乎预料。”
如今大唐人间和今汉人间虚空门户相通，且不乏修士往来，甚至有越来越频繁密集的趋势。
各自地面上发生了什么事，很快便传到另一边。
罗渊大妖连续两次侵袭大唐人间，最后一次更试图直接以罗渊冥海倾泻摧毁龙虎山。
而最终的结果，却是无间也现世，同罗渊对灌。
无间现世原因，在于大唐白莲宗圣主静久。
而静久，便是天龙寺法清和尚。
同时也是龙虎山天师府授箓真传，王归元。
经过授箓大典后的传人，自是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核心中的核心。
而王归元又是当代天师雷俊同宗同承的师兄。
消息传开，自是一片哗然。
罗渊大妖强攻龙虎山。
无间现世。
白莲圣主静久重新出山。
王归元身份隐秘公开。
随便哪条消息，都牵动人心，何况如今全部叠加在一起？
莫说大唐人间哗然，就连今汉人间这边都议论纷纷。
须弥中，梵达陀等人何尝不第一时间关注？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更强势了。”
佛部之主毗摩舍直接说道：“静久虽然离开龙虎山，但不能视之为他就此脱离天师府。”
明面上，王归元将锅全背了。
龙虎山天师府方面给唐廷帝室和天龙寺、菩提寺、悬天寺这些佛门圣地的说法，是自家此前亦不知情。
但毗摩舍并不因此放松警惕：“他这趟是为了保龙虎山天师府，方才暴露自己身份，就跟早先龙虎山天师府被大唐人间道国攻山时他展现法清和尚身份一样，由此可见，他和龙虎山天师府的关系绝不一般，并非只为临时寻个存身之地。”
宝部之主梵达陀和羯磨部主阇底罗皆徐徐颔首，同意佛部之主毗摩舍的判断。
既如此，再考虑龙虎山天师府的威胁时，就必须将王归元也计算在内。
“之前，还是小看他们了。”羯磨部主阇底罗言道。
王归元如此。
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等人同样如此。
先前连续折了金刚部和莲华部，须弥方面对龙虎山天师府自是极为重视。
但到如今方才发现，从前的重视，仍然不够。
“唐晓棠去了巫门那边。”阇底罗言道：“周天真君这边，等于只有雷俊和许元贞两人！”
而且，大汉龙虎山这边，周天道人还不是孤家寡人。
季道成以及后来公开身份的项璟，皆是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高手。
最后竟然落了个周天道人败走，季道成、项璟先后身死的结果。
知道越多细节，反而越是令毗摩舍、梵达陀、阇底罗他们心惊。
空桑巫门那边，九重天五层大巫云青颜实力强横，但没有特别强悍的替死重生手段，正面跟唐晓棠不断硬碰硬，最终碰不过，身死道消，姑且不谈。
事后通过空桑天京、地都大战流露出种种消息表明，项璟乃是九重天圆满的蛊术降神大巫。
这一脉传承的顶尖大巫，居然连假死重生的机会都没有，当场殒命与太清度人洞天内。
击杀他的雷俊，实力之强横，实在令人为之侧目。
“玄霄子雷重云，不动则已，动则一鸣惊人。”
须弥宝部之主梵达陀言道：“之前种种消息表明他人在大唐人间，没有同许元贞、唐晓棠一起过来大汉这边，结果他却打了周天真君和项璟、季道成一个措手不及。
依照现场观战者描述，他夺去了大汉龙虎山宗坛的控制权，借此摆下极为强横的大阵，协助许元贞逆伐仙境，周天真君方有此败。”
毗摩舍和阇底罗皆沉吟：“如此强横的阵法，不得不防，但罗渊攻大唐龙虎山时，那边没有展现如此阵法，以至于静久和尚暴露身份。
如此看来，相关阵法，多半是玄霄子本人方才能主持，充其量加上许元贞、唐晓棠，但最可能还是着落在玄霄子雷重云本人身上。”
反过来说，罗渊群妖选择时机并不差，抓住了天师雷俊不在大唐龙虎山祖庭的机会动手。
只是他们被完全在预料之外的王归元和无间所阻，方才功败垂成，实在非战之罪。
“还有那古怪的一剑，该是道门炼器派中人出手。”
阇底罗皱眉：“若非如此，只凭雷俊和许元贞两人，恐怕也无法力挫身在昆仑的周天真君，但那也是从大唐人间而来，究竟是谁……”
梵达陀：“之前大战，大汉皇朝方面一个关键人物，大儒东阳山人，始终没有现身，意料之外的其他变化，却连绵不绝。
另外昆仑中具体什么情形，我们当前亦不知晓，可能也有其他变化。”
阇底罗看看左右，忽然面现迟疑之色：“眼下，昆仑和空桑之间，究竟？”
善智慧尊者先前曾经有言，昆仑中周天真君牵连甚广，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昆仑亦极为神秘。
故而他们须弥在这次今汉人间空桑巫门和昆仑道门中，选择前者作为重点关注对象。
周天道人与大汉龙虎山和大唐龙虎山存在恩怨，留着他们甚至可能是一重助力。
但世事无常，最终落得眼下局面，出人预料。
空桑中，巫王虽然受创，但仍是仙境之上的存在。
反倒是昆仑那边，周天真君败走，大唐龙虎山一脉入内。
“昆仑仍有道门仙人。”
须弥山巅，佛光忽然收敛，善智慧尊者的声音传来。
毗摩舍、梵达陀、阇底罗三人一同结印为礼：“尊者。”
善智慧尊者吩咐：“空桑亦有眉目，晚些时候，通知黄金汗国那边，由他们祷告黄金汗。”
毗摩舍应诺：“是，尊者。”
黄金汗昂沁夫霸道纵横，但当初入地海、大同而不可得后，没有选择留在须弥，而是自己主动前往域外虚空沉眠。
一方九天十地世界，并非只能容留一位仙境高手。
但善智慧尊者当前情况特殊，尤其是镇封貔貅大妖的法仪被迫中断后，更是对他造成影响。
于他而言，当前最好独占须弥。
须弥佛门在故宋人间同黄金汗国之间的合作已经有了非常好的前期基础。
不管是出于投桃报李的考虑，还是获得稳固盟友的需求，须弥佛门这些年来都在为黄金汗昂沁夫物色重返人世的机会。
今汉人间一场大战下来，空桑巫门和昆仑道门两败俱伤。
不能说当前机会多么好，但有谋划的余地。
不过黄金汗昂沁夫当前在虚空沉眠，故宋人间黄金汗国那边也无法保证联系他后立刻便有回音，故而需提前通知。
“尊者，大唐人间那边，唐皇也正在冲击仙境。”佛部之主毗摩舍言道。
雷俊、许元贞等人逆伐仙境，结果震撼四方。
但毗摩舍等人不会忘记，此前一直有大唐第一高手美誉的唐皇张晚彤，也有消息传出，正在闭关冲击九重天之上的境界，欲要立地成圣。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罗渊大妖先前方才敢两次进犯大唐人间。
唐皇张晚彤立地成圣后，倒是不缺去处。
哪怕不考虑明显是道门占据的蓬莱和情况特殊的地海，她也至少有大同、归藏可去。
但问题在于，谁知道她会不会满足于此？
雷俊、许元贞等人已经出乎预料的强横，届时当真登临九重天之上的唐皇张晚彤再插手，影响只会更加巨大。
就算须弥不考虑昆仑，晚些时候谋空桑，平添变数。
“已经来不及阻止唐皇。”
善智慧尊者平静言道：“她立地成圣，于须弥而言有利有弊，未必全是坏事。”
毗摩舍、梵达陀、阇底罗闻言面面相觑，都面现意外之色。
善智慧尊者言道：“她闭关期间，展开颇为玄妙的法仪笼罩大唐人间，其中别具玄机，可能同昔日天宫旧属有关。”
梵达陀轻声道：“尊者的意思是，唐皇另有对手？”
善智慧尊者双目佛光盈动：“当前尚言之过早，但我隐约熟悉的感觉，可能……那是一位故人。”
昔年天宫旧属引发汉末大劫期间，善智慧尊者与白湄一样，更多置身事外。
白湄是本人无心关注，只在被动卷入其中时，方才有些反应。
善智慧尊者则是没有参加也没有阻止，在外围默默观察。
大劫席卷四方，不论有心无心，难有当真逍遥事外者。
善智慧尊者亦在期间有得有失。
得，入主须弥，镇压貔貅。
失，自身状况非常不佳，直至今日都还没有彻底恢复，及至先前法仪中断貔貅走脱，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人间变迁，因果纷扰，善智慧尊者亦不敢说自己能把握全部变化。
此刻除了交代梵达陀、阇底罗等人继续关注昆仑、大唐人间外，便是他本人通过梵达陀、诺布上人送回的线索，继续妥善准备空桑那边。
不过，末了，他额外吩咐佛部之主毗摩舍：“两晋人间那边，多关注天地灵气变化。”
毗摩舍恭敬行礼：“是，弟子谨记尊者吩咐。”
如今须弥金刚界五部接触过的众多人间中，只有两晋人间，还没开始天地灵气潮涌。
不排除还有其他类似人间的可能，但在当前已知情况下，这是最需要关注的地方之一。
所有人间皆天地灵气潮涌，则可能众多人间合流，重现汉末大劫前的人间世界。
届时除了各方人间的碰撞和融合外，最重要的影响，便是仙境中人自此可以常留人间，自如行走。
“先前尊者吩咐的一些准备，我们在北晋王朝已经开始着手安排。”
毗摩舍禀报道：“小西天那边，似也有相近动作……”
两晋人间天地灵气潮涌不见征兆。
自然的不来，人便开始考虑人工催发之法。
不一定要立刻实施，但要开始先期进行准备，哪怕最后凝而不发。
甚至如果娑婆那边有安排，须弥还会加以破坏。
人间何其广大，天地何其浩瀚。
哪怕经过人间分流，哪怕是善智慧尊者、普光尊者等已经凝聚佛门金身的强者，在人间造成破坏简单，想要推动一方人间整体天地灵气潮涌变化，却不是易事。
但正因为如此，才要早早未雨绸缪。
对于娑婆普光尊者跟自己相同打算，善智慧尊者并不意外，微微颔首：“无妨，继续。”
佛部之主毗摩舍应道：“是，尊者。”
今汉人间龙虎山，宗坛光辉长久照耀。
在这方人间的道法改元一事，自此上了正轨。
不止山门祖庭嫡传弟子受到影响，散布于大汉皇朝的各大符箓派分支别传道门修士，皆受到影响。
待情形相对稳定后，雷俊将相关事交托给楚昆、马宗祥、付与舟等府里长老。
他本人回返大唐人间。
那边还有其他事宜，等他处置。
大师姐许元贞留居昆仑，无需担心天师府在今汉人间这边出大的纰漏。
她不去惹其他人，对方就该谢天谢地了。
回到大唐人间，雷俊南下。
他顺路先去帝京洛阳。
唐皇张晚彤闭关，当前仍去向不明。
张徽、楚羽、萧雪廷等唐廷帝室中人，同样惊叹雷俊、许元贞等人在今汉人间的战果。
他们除了恭喜天师府汉、唐合流外，亦好奇大唐白莲圣主静久和尚，或者说，好奇王归元的事情。
不过，并未因此深究。
尤其是张徽。
他同未来弥勒慧因有一份交情和默契在。
对于如今的大唐白莲宗，唐廷帝室明面上仍然通缉，但私下里其实在淡化对方反贼色彩。
只要静久和慧因这一前一后两位弥勒在世，大唐白莲宗当前该不至于有大动作。
雷俊对此淡定。
对方不多问，他亦不多言，只重复师父元墨白先前代龙虎山天师府做的表态。
虽然道门实力当前在大唐人间完全压倒佛门，但不论王归元本人还是雷俊师徒，都选择低调行事，为双方留下余地。
天龙寺、悬天寺、菩提寺此前都有代表去往龙虎山，但眼下都已经被元墨白礼送下山。
“师父，大师兄眼下？”雷俊回山后同元墨白见礼，然后问道。
元墨白：“在山外一处别府休养。”
他少见地叹息一声：“重归始终不肯留在山门。”
虽然有罗渊对撞还有众多纯阳法器、法宝帮忙兜底，但强行引无间降世，仍然对王归元造成不小影响。
尤其是开启一次后，接下来会更加容易。
为了稳固自身状态，王归元当前不得不谨慎休养。
唐晓棠回山后亦没有去打扰他，第一时间便入了上清雷府洞天中闭关修行。
雷俊先前通过天视地听符和元墨白交流沟通时，讲过昆吾派赵蟾阳相关事，故而元墨白对此也不意外。
“此事坏了小师姐心情不假，但想来不会影响她平日里修行。”雷俊言道：“按她修行进境，这几年时间里应该便可以随大师姐之后，成就我道家符箓派五炁朝玄圆满之境，登上通玄之桥。”
元墨白笑着点头：“晓棠师侄一贯如此。”
昔年她欲成天师真传而不可得，连续错过传度大典，算是她入道以来少有真正挂怀之事。
但不影响她修为实力突飞猛进。
并不是一帆风顺，她进步速度便能更快。
而是她虽然性情如此，唯独在修行一途中始终能稳住心境，发挥自身潜力。
若非如此，天师府昔年也不会为了她一再破例。
雷俊取出许元贞交给自己的灵符：“小师姐忙着闭关，这个倒也不用急于一时，待她自己出关后再给她吧。”
元墨白仔细看了看：“玄都紫气？人间已经多年不见出现过，是源自昆仑？”
雷俊：“嗯，源自周天道人。”
元墨白：“只凭此灵物，应该不足以令清静悟性升华至自然，晓棠师侄看来还需要等别的缘法，一并配合。”
雷俊：“师父说得是，弟子和大师姐亦做相同想法。”
元墨白：“虽然周天道人尚在，但这玄都紫气本身用途单纯，应无大碍，倒是另有些东西，可能牵连甚广。”
雷俊颔首：“弟子去看看。”
他知道，元墨白指的是陈易身亡后留下的那座纯金殿堂。
张静真将纯金殿堂带回山后，没有取用当中任何东西，全交给府里处置。
元墨白将之大约点检一番后收藏，留待雷俊等人回来后再具体处置。
雷俊也入了上清雷府洞天。
唐晓棠当前近乎闭死关，故而雷俊不打扰自家小师姐。
他来到那座已经凝聚成实体的纯金殿堂前。
纯金殿堂内，逆元心果等宝物一一在列。
逆元心果被元墨白暂且镇封，当前安静，仿佛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此宝只对修持妖气恶氛的妖兽有用。
似元墨白、卓抱节、程绒绒乃至山上其他修持灵气的灵兽，用之皆无益。
不过元墨白并没有直接就此将之毁去。
罗渊大妖已被击退，此宝亦难得，或可用作他处。
雷俊同样不曾毁去这枚逆元心果，只将之摆在一旁。
除了逆元心果之外，殿堂中还收藏有冥暗紫晶、天泽朱蕊等灵物，皆稀世罕见之珍。
陈易这些年，辗转各地，倒确实积累了不少珍惜灵物。
至于原因……
雷俊立在纯金殿堂前，仔细打量。
他记得当初在地海时，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这件灵物，但能觉察，其背后可能存在某一个强大的存在。
那等压迫感，必然是仙境之上的存在，且实力超卓。
倒不至于说对方才是纯金殿堂真正的主人，但无疑是殿堂的前主人。
因为不明原因，这殿堂与陈易合一，为他带来此后种种不凡。
不过，眼下在上清雷府洞天内，雷俊感觉不到殿堂背后那双眼睛。
对方同纯金殿堂的联系，似是被切断。
这应该不是上清雷府洞天的功劳。
联系先前干掉陈易得到纯金殿堂没有出现新的签运，更大的可能是女皇张晚彤为了隔绝碧落天宫旧属，利用寰天劫金等宝物布下的法仪。
于是先前可能存在的后患，现在没有了。
至少在出现新变化前，相当一段时间内没有隐患了。
殿堂原主人同殿堂的联系，应该不是绝对紧密，时刻注视，不是像雷俊通过玉清周天法镜一样实时观察，细节详实。
否则对方与纯金殿堂联系被切断的同时，他就应该察觉，乃至逆推陈易和纯金殿堂当前的处境，了解经过详情。
眼下雷俊脑海中光球没有签运触发，说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对方都不了解情况。
照这么看来，这纯金殿堂的前任主人，与唐皇张晚彤要提防的天宫旧属，不是一路人。
这倒也不完全出人预料，哪怕不考虑跟天宫旧属分道扬镳的庄天君、天瑞居士他们，天宫旧属本身也品流复杂各怀心思。
只是如此一来，对方可能也并非被女皇张晚彤前世身天瑞居士何颖封在碧落中。
雷俊心思宁定，仔细检查纯金殿堂一二，确认没有大碍的情况下，他还是先将天师印和上清玉宸仙竹都存在自己神魂内，然后方才以自己神魂与这纯金殿堂接触。
好在，女皇的法仪够给力，殿堂当前一片澄净。
接触雷俊神魂后，这宏大的纯金殿堂，便生出变化，重新由实变虚，仿佛要融入雷俊神魂。
但被雷俊止住。
殿堂化作金光，流转与雷俊身体左右。
雷俊修为和眼力都高过陈易太多，只是旁观，已经大致了解这纯金殿堂的作用甚至部分根底。
殿堂确实源自真实的上古天宫，乃是天宫建筑群的一部分。
如果雷俊推断没错，这殿堂原本该是来自天宫财部，有收宝、藏宝、纳宝之用。
故而同陈易神魂结合后，产生一定的探索功能，可以为他提示周围存在的重要灵宝。
雷俊回忆当年二人同在龙虎山时经历，一切倒是正好对上。
陈易对周围灵物乃至机缘的感应，同样相同敏锐。
只是，这些机缘可能牵扯的当前风险与后续隐患，他无法预料。
不过即便如此，也帮了陈易大忙无疑。
他修为境界越高，纯金殿堂搜捡四方的能力也越强。
即便他后来离开龙虎山天师府，亦不耽搁其修行，甚至还帮助他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不用多说，随着时间推移和各路机缘加持，陈易的根骨、悟性资质，也定然不是当初刚传度入府时可比。
而他能自创新法，融汇巫门血河、道家符箓两家之长，创出全新修行法门，除了后天升华的悟性资质外，同样有这座纯金殿堂的些许帮助。
源自上古天宫的灵性，帮助陈易渡过最艰难的起步阶段。
代价不小，以至于这纯金殿堂灵性甚至有所减弱。
但收获很大。
若不是自己新走一条路出来，他要么重修，要么早已经被万法宗坛镇封了灵符且一辈子留在三重天境界。
而且有这纯金殿堂帮助，陈易不管是平时修行，还是日常与敌斗法，都能更强有力的沟通天地自然。
也正是这个原因，结合搜索到的众多机缘、灵物，走单帮的他才能保持极快的修为进步速度，甚至超过很多名声在外，培养背景深厚的圣地真传。
“确实是好东西，不愧先前签运报二品机缘。”雷俊微微颔首。
这趟虽然来回奔波，但收获颇丰。
除了白昼月华和纯金殿堂这两个明确的二品机缘外，太清度人洞天如果量化，大约也可以算一道二品机缘？
此外还有那归元瓶和巫金刀，都是上好宝物。
三洞十二上真宝箓，同样如此。
有那完整的十二枚宝箓，道法改元方才可以进行得这么顺利。
至于逆元心果、冥暗紫晶等宝物，更是不用多说。
要说有损失的地方，就是大师兄王归元因此露了真容。
……嗯，虽然这么讲不太好，但能看见王归元真面目，他心底有那么一点小惊讶的同时，也有一点小窃喜。
不多，就一点。
你个老洋葱，可算露出芯了……
雷俊收敛自己有些发散的心思，带着那道金光，离开上清雷府洞天。
他来到后山祖陵禁地。
四师伯姚远，正在这里。
见雷俊到来，他当先行礼：“掌门。”
雷俊还礼：“师伯。”
姚远看着雷俊上香敬奉历代祖师，感慨道：“本派汉、唐合流，更加兴盛，实乃近年来更胜过黄天归宗的大喜之事。”
雷俊：“当前毕竟还只是个刚开个头，不易兴师动众，将来还需要一个长时间的过程，待正式大局已定后，不妨再开正式科仪，告慰历代祖师。”
姚远：“掌门所虑甚是。”
雷俊身体周围环绕的金光停顿下来。
姚远目视金光：“虽然没有去上清雷府洞天，但我听元师弟讲过事情大概。”
雷俊伸手一点，金光化作一座巨大的纯金殿堂光影。
姚远目光有些感慨：“这就是陈易当初最大的秘密，当年我有些猜测，但不明其中细节。”
他看向雷俊：“张师侄彼时危急，掌门和元师弟出手相救，实无可厚非。”
雷俊：“昔年他被逐出门之事，存在误会，但此后种种，再无回头机会，时过境迁，只是可惜四师伯你当初和师徒之情。”
姚远看着面前闪动光辉的殿堂光影，半晌后怅然一笑：
“回首往昔，真不知我当初接引他入道是否源于这殿堂造就的机缘，也不知在他心目中有几分视我为师。”
姚远轻轻摇头：“我没事，掌门无需介怀。”
殿堂光影重新化作金光流转在雷俊左右，他辞别姚远，离开后山祖陵禁地。
出来后，自家恩师元墨白等在外面。
雷俊向元墨白恭敬一礼。
元墨白肃容还礼。
稍后，他视线越过雷俊，看向后山祖陵方向。
雷俊说道：“师父放心，四师伯无大碍。”
元墨白便即微微点头：“造化弄人，时也命也。”
师徒二人一同回到前山，雷俊身边金光开始围绕元墨白盘旋：“此宝便先留在山门吧，如有需要亦可以出山，但不要出大唐人间。”
元墨白颔首：“希望当今陛下能成功跨过九重天最后的天劫难关，立地成圣。”
女皇登仙，不只是大唐人间在汉末大劫后将涌现第一位新登仙境的高手，同样意味着她能将寰天劫金等宝物布置的法仪继续维系下去。
参考签运相关和女皇为人，雷俊推测对方有把握成功迈出这人间最后一步。
若不然，他眼下会考虑带着纯金殿堂离山，另寻其他地方安置。
“弟子去见大师兄。”雷俊辞别元墨白后出了山门祖庭，前往山外别府见王归元。
隐蔽的道门洞府中，王归元当下仍是一身深红道袍的年轻道士模样。
当前状态，最利于他稳定无间门户。
雷俊到后不语，就只上上下下打量王归元。
王归元此刻已经神情如常，坦然承受雷俊的视线。
好半晌后，雷俊方才开口：“感谢师兄，下次见到未来弥勒，我凭空长了一辈儿。”
王归元笑叹：“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雷俊：“师兄之前提及，曾经也有过想要收为亲传弟子的可造之材，便是指未来弥勒？”
就他所知，未来弥勒慧因并非白莲圣主静久和尚的亲传弟子，不过双方理念一致，慧因很早就被白莲圣主下力气培养，并确定未来弥勒之位。
“嗯，慧因慧根之深，犹在我之上。”
王归元颔首：“不过那时我已经身陷无间纠葛久矣，出于种种考虑，最终没能收他为亲传弟子，也算是人生憾事之一。”
雷俊又开始上下打量王归元：“师兄，你这个带艺投师，眼下再看，年纪不仅比师父大，还要大出好多啊。”
对于这个话题，王归元此刻已经颇为淡定：“别管是名分还是情分，师徒早定，年龄不是问题。”
雷俊：“那师兄你接下来作何打算？再轮回一世，回来给我和三师弟当师弟？”
王归元莞尔：“这个就别想了，哪能给你们机会找回场子？”
雷俊若有所思：“是只能同时存在三世身，如果师兄你这次再转世，白莲圣主就可能彻底入灭么？届时天龙寺法清大师成为过去身，眼下的你成为现在身，下一世做未来身？”
“伱果然敏锐。”王归元颔首，收敛起笑容，认真说道：“我倒是不介意舍了白莲圣主之身，但当前无间躁动，还需要稳定一些年头在着手为之，好在不急于一时。”
雷俊：“换个环境，或许更有利于师兄你更进一步接触和稳定无间。”
王归元表情顿时垮下来：“……你又想搞什么事？”
雷俊神情如常：“罗渊想淹本派山门，虽然被师兄你用无间挡回去，但事情自不会就这么算了。”
用大师姐许元贞的话来说就是：
我们没死人，一样要杀回去。
“我不反对找罗渊算账，但是不是等大师姐回山，唐师妹出关后咱们再行动？”
王归元叹气：“总用无间冒险，实在不稳妥啊。”
幽罗山君本身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高手的大妖。
虽然先前攻龙虎山挨了无间一闷棍，但当前能调动海量罗渊之力不受其他竞争对手干扰的情况下，幽罗山君实力不容小觑。
雷俊当前不能将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搬进罗渊的情况下，身入其中，则对方的主场优势不是一般二般的大。
说对方是九重天之上的妖圣可能有点夸张了。
但要是等闲视之，大大咧咧孤身入罗渊，不无翻车风险。
雷俊不似王归元这般慎重，但也不会轻易冒险，自有准备。
不过自己洞开黄泉忘川对灌，事后收拾黄泉残局颇为麻烦。
既然如此，一事不烦二主，还是继续找大师兄王归元借用无间之力好了。
罗渊和无间互相牵制的情况下，王归元行动也能自在些。
“唐师妹之前也说要去罗渊找对面算账，咱们等她出关后一起？”王归元还想再挣扎一下。
雷俊：“周天道人的徒弟木韦子和江楠联络，罗渊中近期可能生变。”
王归元：“华菲师侄和华绒师侄当前修为突飞猛进，唐师妹又闭关，她们难得等到你回山，你不妨先督导她们功课。”
雷俊：“嗯，她们都是天纵之才，进步很快，五年后方才授箓，说不定会耽搁她们，届时说不得要像小师姐一样，府中予以破例……”
他说话同时，凝聚一枚自己的天通地彻法箓，交给面前王归元。
王归元神情无奈接过，同时将那无漏金虹还给雷俊。
雷俊随手接了，同时继续说道：
“菲儿和绒绒眼下修行倒不用担心，我这趟回山已经先检查过她们功课并布置作业，而且有抱抱看着，虽然修行路数有差异，但当前基础抱抱也可以指导……”
王归元苦笑连连，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抬手将那天通地彻法箓贴在自己眉心。
他双目中异彩连连，竟浮现众多灾劫指向，皆源自无间。
其眉心处天通地彻法箓，此刻仿佛第三目睁开一般，流出光华。
光华很快没入前方虚空，虚空隐现动荡之姿。
早先受雷俊所托，王归元便一直在做准备。
雷俊主持今汉人间那边道家符箓派道法改元期间，王归元已经有部分收获。
无间倒灌罗渊，令双方残留一线联系。
此刻王归元再得雷俊的天通地彻法箓相助，这虚无缥缈的一线联系，便化作实际的通路。
与先前许元贞入昆仑时相似。
虽不是真正的虚空门户，但可容个别人进出。
虚实相间的道路尽头，阴森冰冷，仿佛冥狱深渊。
“唐师妹闭关，你带天师剑和天师袍了吧？”王归元最后时刻问道。
“带了。”
雷俊搭着王归元肩膀一起上路：“师兄你也说了晚辈们修行重要，我们速战速决。”

第446章 天师荡幽冥
王归元无奈地看着雷俊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
二人一同身渡虚空，踏上那条仿佛通向冥府的道路。
森森幽冥死气，在二人身周弥漫。
原本冰冷死寂的气息，此刻流露出少见地躁动之感，对步入其中的有生之灵，充满攻击性。
中三天修士在当前阶段步入罗渊，亦有死亡临头的感觉，仿佛心头被无形之力揪紧。
雷俊二人一眼望去，已经能看到，在死寂的冥海中，赫然多出大量妖兽的遗体。
以雷俊二人眼里观之，不难确定它们是刚刚殒命。
这些修为实力较低的妖族，甚至不是死于罗渊中大妖之手，只是因为当前罗渊动荡，故而被殃及池鱼。
虽然雷俊二人不是直接洞开罗渊门户，只是营造一条特殊通道，但罗渊仍然仿佛有了向外宣泄的出口，躁动的冥狱渊海波浪滔天，自动向雷俊、王归元所在处袭来。
雷俊周身法力流转下，自是不惧罗渊冥海这少许无意识的外泄。
他的法力牢牢封阻镇压这些肆虐的冥狱波涛，使之无法漏入人间。
直到雷俊、王归元二人彻底步入罗渊，暂时断绝与人间的联系，罗渊冥海躁动外泄的势头方才止歇。
但大大小小众多深渊，仍然躁动不安。
整片世界死寂无声，却满是翻天覆地的恐怖灾劫，充满扭曲之感。
有雷俊在身旁，王归元当前中三天层次的道家修为行走在其中，倒也无需担心。
不过他身形还是慢慢变化，并且有圆足清净的佛光开始在身边流转。
王归元转头看向雷俊。
雷俊微微颔首的同时，有一线流光升上罗渊半空。
即便在如此躁乱晦暗的冥狱世界中，随雷俊一同进来的玉清周天宝镜，仍然稳定。
相较于早年，这件法宝在类似环境下的稳定性与洞察能力，都有长足进步。
一方面是雷俊本人修为实力不断增长。
另一方面则是他近年来可以稳定来往于地海、黄泉这等险恶之地。
经由不断适应、调整与磨练，玉清周天法镜当前再入同为十地之一的罗渊，仍能发挥作用。
只是需要少许功夫的实地适应。
镜光隐入天穹之上，似是一闪即逝，就此不见踪影。
雷俊双瞳中则有天通地彻法箓不停流转，光辉闪烁。
“这边。”
少顷，雷俊招呼王归元一声，二人悄然穿过躁乱的一座座冥海深渊。
远方，似有少许紫色的光焰，微微闪烁。
光焰并不微弱，只是双方距离太过遥远。
但通过玉清周天法镜，雷俊已经可以提前看清楚那边的动向。
“和先前了解的讯息一样。”雷俊同王归元说道：“有其他罗渊大妖回归，与幽罗山君再次争夺罗渊，双方当前正在激战。”
罗渊此前有多头大妖占据。
幽罗山君修为实力虽然强横，早年甚至能有限度调动罗渊之力，水淹长安，但还做不到在罗渊一言九鼎，完全主宰这十地之一的冥府世界。
直到早先木韦子代表周天道人入罗渊，为幽罗山君、骨蛟皇、幽冥藓这三大妖说和，他们方才结成有限同盟。
如此，再加上木韦子相助，以及他背后若隐若现的周天道人，罗渊内局面终于为之一变。
另外两大顶尖妖族强者银月冥凰和大渊冥龟，不得不退让。
他们甚至因此不得不退出罗渊。
如此一来，幽罗山君、骨蛟皇、幽冥藓对罗渊掌控力度大增。
及至后来骨蛟皇、幽冥藓都因为入大唐人间而遭遇重创，则幽罗山君反而对罗渊掌控更强。
至此，他终于有了几分罗渊之主的气魄。
可惜连他也立马就在龙虎山天师府碰壁败退。
被无间倒灌，罗渊动荡，连带着反噬幽罗山君。
这大妖同样因此受创。
木韦子背后的周天道人亦在大汉皇朝吃了大亏。
如此情形下，先前被迫退出罗渊的银月冥凰和大渊冥龟这两大顶尖妖族强者，便即卷土重来。
雷俊此刻通过玉清周天法镜观测。
当下正是银月冥凰在挑战幽罗山君的霸主地位。
紫色的光焰照亮不止一片冥海深渊，遍布四方，上下飞腾。
但这些光焰并不给人以温暖明亮之感，反而满是冰冷死寂。
明明是飞腾的光焰，却给人沉重和粘稠的感觉，仿佛紫色的浓墨。
那正是银月冥凰早早就盛名在外的冥煌紫火。
火焰中，飞腾一头身形并不如何巨大，但妖气恶氛骇人的身影。
那赫然是一头浑身黑紫的凤凰，威仪凛然，天生傲岸。
只是相对于世人所熟知的凤凰，眼下罗渊里这头黑凰，威仪变作霸道，高洁变作高傲。
天生根底让她看上去并不邪恶，但格外冷酷肃杀，令人心悸。
其冥煌杀伤力惊人，除了能焚烧有形有质之物，屠戮血肉生命，更可以直接焚烧众生灵魂。
被她冥煌焚烧的灵魂，将被拘束在紫色的火焰内不得解脱，不得轮回，轻者神魂残缺不全，重者形神俱灭。
银月冥凰本就是罗渊中仅次于幽罗山君的第二大妖，此刻卷土重来，幽罗山君有伤在身的情况下，亦不得不郑重应对。
他虽有众多堪比九重天高手的强大伥鬼，但某方面来说，对手的冥煌，正是类似神通法门的克星。
故而幽罗山君当前更多是遥控罗渊中的冥狱海水，包围席卷银月冥凰。
只是对方这趟既然赶来，自是有所准备。
虽然对罗渊的控制不及幽罗山君，但银月冥凰也在不断加以干扰，绝不任对方施为。
幽罗山君的攻击突破紫色的光焰，贴近银月冥凰。
就见那黑凰张开双翅的同时，其额头处一弯银色的弯月，闪动明亮的银光。
银光快速扩大，变作将银月冥凰整体都笼罩在其中的巨大弯月。
幽罗山君的攻击，被巨大的银月所阻拦。
月光流转间，迅速由弯月变作满月。
阴晴圆缺，虚实变幻间，令银月冥凰仿佛立于不败之地。
雷俊通过玉清周天法镜观察战局：“银月冥凰的根底比幽罗山君更胜一筹，只是以修为层次论略逊，但实力毋庸置疑。”
一旁王归元已经化作天龙寺高僧法清和尚形象：
“她确实根底特殊，罗渊群妖只有她不需要猎食人族修士，虽然是冥凰，但终究是凤凰之属，只要她能在罗渊这般灵气和妖气恶氛交织且充裕的地方栖息，便可安然处世。”
严格来说，妖族修持妖气恶氛，进食方面并无绝对硬性要求。
对大妖而言，人族，尤其是修持灵气的人族或灵兽，既是无上美味，也是修行妖气恶氛之余，额外的补益，只不过并非必须。
银月冥凰根底特殊，能稳定把握克制自身平常修行之外的需求。
但其性情高傲孤僻，常年独来独往，不和其他罗渊大妖打交道。
即便是眼下，她重返罗渊，同样是独自挑战幽罗山君的权威。
“但大渊冥龟也回来了。”
雷俊转动玉清周天法镜，扫视四方：“周天道人的另一个徒弟江楠，也过来找木韦子了。”
正是因为银月冥凰、大渊冥龟都返回罗渊，罗渊局面可能因此发生巨大变化，江楠方才紧急来寻木韦子。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下，镜光很快找到另一个目标。
相对于直来直去的银月冥凰，大渊冥龟没有直接跟幽罗山君对上。
他当前身处一方渊海中，庞大身躯如岛，岛上众多晦暗的光点浮现。
这头大妖眼下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同幽罗山君争夺罗渊的控制权。
至少，争取夺回部分控制权。
也正是因为有大渊冥龟的干扰，虽然没有正面对敌，但牵制那边幽罗山君相当一部分注意力，难以全力施为。
雷俊看着对方背上闪烁的众多晦暗光点，观察这些光点排布的形势，若有所思。
他目光微微一闪。
玉清周天法镜观照下，可以看见，有其他人，靠近大渊冥龟。
大渊冥龟周围，有其他妖族拱卫。
他不似银月冥凰一般始终独来独往。
往昔，在罗渊，大渊冥龟身旁亦有其他妖族追随。
此前他退出罗渊，导致不少手下离散，如今虽然不复往日规模，但仍然有部分妖族重聚，迎接它卷土重来。
此刻靠近的人族修士，更是让大渊冥龟身边群妖警惕。
因为过来的是两名道人。
其中一人，看着风度翩翩，仙风道骨，却正是早先帮助幽罗山君、骨蛟皇、幽冥藓驱逐大渊冥龟的木韦子。
“道友重归，可喜可贺。”木韦子没有半点尴尬，神情平静。
大渊冥龟亦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发出人声，语气同样平静：“你来帮那头鬼虎？”
木韦子目视大渊冥龟，只轻声道：“道友，可是去归墟见过鲲鹏妖圣？”
他身旁江楠目光一闪，但没有说话，心中暗道难怪木韦子紧急联系他也过来罗渊。
“不错。”
大渊冥龟简单说道。
木韦子：“道友欲要掌握罗渊，贫道师兄弟亦有心助一臂之力。”
大渊冥龟静默，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周围群妖则大多为之躁动。
庞大的妖龟，双目扫过木韦子、江楠师兄弟二人。
他当前掌握的消息，周天老祖此前确实吃了亏，被龙虎山天师府一脉逆伐，甚至因此败退出昆仑。
但没有听说对方陨落的正式消息。
相较于天师府一脉高手，大渊冥龟也无心凭自己实力亲自称量一下周天老祖的意思。
同样，反过来，它也不想直接臣服于归墟中的妖圣鲲鹏。
虽然去见了鲲鹏，得到对方部分支持，但如果有机会，大渊冥龟心目中，亦不希望鲲鹏妖圣入主罗渊。
对方可能不会长时间留在罗渊，会返回归墟。
或者鲲鹏妖圣留在罗渊，则归墟空了出来不再有九重天以上妖圣坐镇。
但不管是哪个结果，大渊冥龟都不得不考虑一件事：
归墟中，另有其他九重天大妖。
当中不乏鲲鹏妖圣的真正心腹。
大渊冥龟纵使献上罗渊，未来如何仍是未知之数。
而眼下的木韦子等人……
大渊冥龟视线再扫过眼前两个道人。
不难看得出，周天老祖虽然没有陨落，但处境未必很好，至少是短时间内谈不上好。
否则，他怕是已经亲自杀入罗渊了。
但对大渊冥龟来说，这再合适不过。
若非如此，他也无机会夺取罗渊。
对木韦子、江楠师兄弟而言，眼下同样不难做出决定，舍弃幽罗山君，帮助大渊冥龟。
否则接下来的结果，便是大渊冥龟引归墟鲲鹏妖圣入罗渊了。
当然可以大家一拍两散，但经历先前今汉人间、大唐人间种种后，木韦子等人无心斗气。
鲲鹏妖圣不入罗渊，罗渊仍然在九重天大妖掌控下，对他们，对周天道人更加有利。
“你们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或许吧……”
大渊冥龟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但他开口另有所言：
“……但你们也可能给我和罗渊带来麻烦，譬如，大唐！”
大渊冥龟背上星星点点光辉不停闪烁，同木韦子二人对话同时，没有放松和幽罗山君之间针对罗渊的争夺：
“正是因为与你们合作，鬼虎、骨蛟和幽冥藓他们方才都吃了大亏，连罗渊也动荡不安。”
实事求是地讲，若非如此，大渊冥龟和银月冥凰难有机会重回罗渊。
哪怕他暗中联络了归墟的鲲鹏妖圣。
但如果罗渊内部铁板一块，则就像当初地海、大同拒黄金汗昂沁夫于门外一样，鲲鹏妖圣也很难轻易进来。
唯有当前幽罗山君等大妖受创，且罗渊动荡不安的情况下，银月冥凰和大渊冥龟方能重新利用往日经年累月在这里留下的痕迹，重返罗渊。
但隐患是大家都需要面对的。
虽然幽罗山君、木韦子他们在大唐人间碰壁，但谁知道大唐高手，会不会再找来罗渊？
届时不论银月冥凰还是大渊冥龟在罗渊，同样都要面对这個强敌。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有逆元心果不假。”
木韦子平静言道：“但可惜，他们对各路大妖，下手颇为狠辣，从来不曾与妖族合作。”
大渊冥龟沉默。
他观察和了解多时，何尝不知这是最大的问题？
若非如此，摆着能击败周天道人一系的龙虎山天师府和大唐修道界这样明显更强的胜者在，他何必舍近求远，改为借周天道人、木韦子等人之势，制衡归墟群妖？
虽然先前直接攻打大唐的妖族是幽罗山君他们，没他大渊冥龟的事。
但大渊冥龟没有信心能同龙虎山天师府和大唐人间达成合作。
更别说能从对方那里得到逆元心果。
同周天道人、木韦子合作固然是后患重重，但当前拿下罗渊是重中之重。
“龙虎山天师府，不止有逆元心果。”大渊冥龟冷冷说道。
木韦子坦然道：“不错，我等亦有所谋，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同道友才有合作的基础，上古天宫，包罗万有，无分灵、妖。”
大渊冥龟：“鬼虎他们已经倒了霉，我不可能再跟着你们去踩同样的坑。”
大唐人间可能反攻罗渊清算先前旧账。
大渊冥龟不想背锅。
然而越是如此，他越需要尽快掌握罗渊，从而斩断罗渊、无间的相关线索，方才有把握将他们拒之门外。
“眼下，贫道等人先助道友一臂之力，之后事，可以将来从长计议。”木韦子不急不躁说道。
大渊冥龟那晦暗但凶狠冰冷的双目中，眸光一闪：“骨蛟和幽冥藓，仍跟你们是一路对吧？”
木韦子、江楠师兄弟二人表情不变：“蛟皇和幽冥藓二位道友，都已经明确表态，不会与道友你相争。”
准确而言，其实想争都争不了。
先前入大唐人间一战，骨蛟皇被楚羽和大唐血河派掌门刑风所伤。
仗着身板够硬，勉强逃回罗渊。
楚羽、刑风留在人间没有紧追不放，令骨蛟皇有了喘息之机，但伤势颇重。
幽冥藓被焚毁大片苔原，虽然是相当于分身一般的存在，但一次被焚毁太多，仍然导致元气大伤。
尤其是对方那恐怖的神通，甚至隐隐通过分身，伤及幽冥藓的神魂，更是让幽冥藓本体受创。
也正是因为骨蛟皇、幽冥藓两大妖元气大伤，之后才给幽罗山君机会，一家独大，可以比先前调动更多罗渊之力。
木韦子本人同样尚在元墨白和楚羽联手之下，得幽罗山君接应方才得以逃回罗渊。
虽然服用周天道人亲手炼制的疗伤宝丹已经稳定住伤势，但木韦子当前仍然没有真正痊愈。
故而之前他紧急联络师弟江楠赶来罗渊。
不论面对幽罗山君还是大渊冥龟，另外两头大妖骨蛟皇和幽冥藓都无意臣服。
但当前有伤在身的情况下，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这两大妖不和木韦子、江楠一起来见大渊冥龟，同样是不欲刺激对方，引归墟大妖入罗渊。
罗渊可以在幽罗山君、大渊冥龟甚至银月冥凰手中流转，但最好不要当真引入鲲鹏妖圣同周天老祖，旁的事，骨蛟皇、幽冥藓都有意先等自身伤势痊愈后再做打算。
“既如此，道友，恕贫道得罪了。”木韦子冲大渊冥龟打个道家稽首。
然后他飘然上前，直接落在大渊冥龟庞大如岛的背上。
大渊冥龟不动不语，默许了对方的动作。
守在他身边的其他罗渊妖族见状，便也没有阻止。
木韦子登上龟背后，取出一张罗盘，托在自己手里，另外一只手捏法诀立于自己胸前。
其手中罗盘飞速旋转。
江楠没有靠近大渊冥龟，而是远远守在外围，帮大渊冥龟和木韦子护法，戒备四周。
罗盘表面，同样散布点点星光，分散落在死寂森冷的罗渊冥狱中。
这点点星光，同大渊冥龟背上的光辉所呼应，接着向四周散布，不断消融于黑暗中，似是散做无形，却在连续不断触动罗渊这方冰冷死寂的天地。
远方，幽罗山君一心多用。
他一边迎战面前的银月冥凰，一边压制同样卷土重来的大渊冥龟。
而在另一边，他还警惕罗渊其他地方。
黑雾缭绕下，庞大如山的妖虎，血红双瞳忽然闪烁，瞳孔收缩。
虽然因为先前冥海淹龙虎山事败而受创，但幽罗山君作为当前罗渊中修为境界最高的大妖，对罗渊的掌控亦始终是当前最深入者。
相较其他罗渊大妖，幽罗山君敏锐感受到，有其他强敌，进入罗渊。
对手，甚至给他以熟悉的感觉。
虽然，双方接触时间很短。
但在那之后，幽罗山君执掌罗渊，每天都在为当初善后奔波。
那是另一方地狱世界，无间的力量气息！
那个大唐和尚，通过双方当初碰撞留下的联系，已经找来罗渊。
幽罗山君顾不上仔细去查探，但能猜到除了那引动无间的和尚外，可能还有其他大唐修士与他同行。
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察觉王归元进入罗渊的同时，幽罗山君也明显感觉到，大渊冥龟那边对罗渊的触动，越发明显。
……幽冥藓、骨蛟皇，还有那个叫木韦子的道人，他们反水了？
幽罗山君心有怒意，但没有特别意外。
虽然前些天大家还是同盟，但幽罗山君何尝不在戒备这些人？
雷俊、王归元还没有照过来。
但幽罗山君已经感到多面受敌的威胁。
这头强横而又阴沉的虎妖，忽然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整个罗渊，开始为之动荡。
各方冥海深渊，齐齐逆涌。
磅礴无尽的幽冥死气，开始充斥罗渊，并引动更强横的死亡风暴。
雷俊、王归元置身其中，立刻察觉异状。
如果说，二人先前还像怒海中的孤舟，但至少还在海内。
眼下，他们却像是灰尘异物般，被整个罗渊排斥，欲要将他们排出体外。
雷俊饶有兴致地看向大师兄王归元，微微侧身让位，向对方做了个“请”的动作。
王归元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摇摇头，但不多言。
“我佛慈悲。”
他双掌合十，佛光涌动间，身形外貌开始发生变化。
天龙寺年轻高僧法清和尚消失。
取而代之者，乃是一个身着洁白袈裟，端坐白莲之上的中年僧人，宝相庄严，眉目慈和，令人观之可亲。
但伴随这中年僧人现身，周围景象顿时为之一变。
无穷无尽的毁灭洪流，出现在他身边四方。
这些洪流，和罗渊内的环境一样，都充满死寂之气。
正是与罗渊并称，既同列十地，又皆是幽冥地府的无间。
相较于冰冷阴森，即便动荡仍一片死寂的罗渊，无间则显得更加狂暴肆虐，仿佛末日之象。
伴随茫茫幽冥死气，有大量灾劫和精怪一同现身，侵袭四方。
罗渊中的幽冥死气，助长它们的气焰。
而无间灾厄并未因为遇到同类而有所收敛，反倒爆发更加激烈。
受此影响，本就躁动的罗渊，在这一刻也变得更加狂暴起来，强势反击外来之敌。
一座座冥海深渊，一起逆涌。
地狱冥府之间，水火不容，激烈碰撞发生在每一处角落。
罗渊在这一刻，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思想一般，全力封堵无间的同时，视其为仇人对手，予以反击，欲要将之摧毁。
当前状况下，不论是幽罗山君还是银月冥凰、大渊冥龟、木韦子等人，都同样感觉自己失去了对罗渊的控制。
动荡反震之力，更冲击得他们几乎要吐血。
此前与罗渊联系最深的幽罗山君，此刻受牵连也是最严重的。
可与之相比，幽罗山君更心痛于自家丧失对罗渊的优势掌握。
多年苦功，付诸流水。
先前还驯服的深渊冥海，这时反过来不断包围他，令他疲于奔命。
大渊冥龟、木韦子同样没能落得好。
恍若岛屿般的巨大龟背上，点点星光，全部炸裂开来，向四方流散，消失无踪。
此前星光散布，是融入罗渊，加深与罗渊的联系。
而现在，罗渊内部仿佛引发海啸一般，流散的星光没有任何挣扎余地，全部湮灭。
龟背上的木韦子身体摇晃，手中托着的罗盘直接炸裂开来，碎成齑粉。
他整个人被无形巨力从大渊冥龟背上崩飞。
多亏江楠急忙上前相助，木韦子才不至于被逆卷的冥海波涛吞没。
大渊冥龟同罗渊的联系，不及幽罗山君那么深入，也没有直面无间的经验，故而他一时间亦无法判断，当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隐隐感到，必是有极为强大的力量侵入罗渊，于是才引发罗渊如此激烈的反应。
是什么？
是谁？
大渊冥龟的身形想要潜入渊海，却被不断逆涌向上的浪潮所拒。
他随波逐流，身形后撤，消失在这片海域。
本就对木韦子、江楠存有戒心的情况下，大渊冥龟在没有搞清楚状况前，无心与之打交道。
木韦子、江楠有心挽留对方，但此刻罗渊中天翻地覆，叫他们举步维艰。
二人渐渐适应风浪，但已经再找不到大渊冥龟踪影。
连方才追随在大渊冥龟身边的众多罗源瑶族，此刻也七零八落。
木韦子、江楠无奈，只好在风浪中勉强前行，找到先前停留在远方的骨蛟皇和幽冥藓两大妖。
幽冥藓寂静无声。
骷髅骨龙般身姿巨大的骨蛟皇则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归墟鲲鹏来了么？”
木韦子：“当前还不好说，但我感觉不像。”
骨蛟皇和江楠的视线，都朝木韦子看来。
旧伤隐约被牵动的木韦子面色苍白：“隐约有些熟悉的感觉，像是……像是先前无间和罗渊碰撞的模样！”
他没有幽罗山君、大渊冥龟对罗渊掌握深入。
但当初大唐人间，突然无间门户洞开，地狱狂潮同罗渊对灌时，木韦子在幽罗山君旁边全程目击，看得最为清楚。
骨蛟皇、江楠闻言，悚然而惊。
下方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苔原，忽然像是有无数人一同开口发声：“是大唐的人，他们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木韦子还待说什么，忽然看见对面同门师弟江楠脸色骤变。
本就晦暗躁动的罗渊中，这一刻天地似乎变得更暗。
有阴影笼罩他们。
……道门符箓派九重天高手的大乘道景！
同为道家大乘修士的木韦子与江楠，第一时间察觉。
可对方来的悄无声息，全无征兆。
在场两人两妖，足足四个九重天强者，竟然全部都没能预先察觉。
待到那仿佛宇宙天体般庞大的巨大不透明黑球张开，木韦子、骨蛟皇再想逃出，为时已晚。
只有江楠身形一闪，速度奇快，向外遁走。
他身体表面有大量符箓流转，仿佛茫茫星河，汇聚成一尊极为高大的星光巨神，虽然形体庞大，但速度奇快，仿佛流星般冲出不透明黑球的笼罩范围。
和木韦子同为周天道人弟子，江楠针对本命神通的选择，和木韦子、季道成都不一样。
这位九重天符箓派大乘高真在上三天选修的神通法箓，全部都出自斗部。
斗姆四圣宝箓。
斗姆七曜宝箓。
斗姆中天宝箓。
如此三大神通法箓加身，令江楠成为周天道人门下传人中，最擅长肉身命功者。
此刻他便是将三大神通法箓所成就的四圣图、七曜图、北极图三大法象全部内敛于己身。
当中甚至还融入旁的法箓，一并加持，从而将肉身命功之强提升至江楠所能达成的极限，除了武圣之外，几乎凌驾于其他诸般道统九重天高手之上。
但是江楠全力施为之下，暂时也只能自己脱身，不在意图将同门师兄木韦子一起带走。
骨蛟皇便罢了，眼见木韦子要被那大乘道景摄拿，江楠扬手甩出一道碧光。
那是一杆碧玉如意。
和当初木韦子在大唐人间时用过的一样。
木韦子的玉如意已经消耗，江楠手头还要这样一件保命至宝，这时寄出来帮木韦子解围。
只要玉如意破碎后形成的碧光能挡那大乘道景一挡，木韦子、骨蛟皇便有机会逃出。
但不等碧玉如意破碎，在半空中就被别的东西阻挡。
江楠、木韦子定睛看去，却是一杆闪动紫、金二色光辉的九节青竹杖。
青竹杖凌空一击，打得碧玉如意直接失去光彩落下，既不破碎，也没发挥出江楠师兄弟二人预期中的作用。
江楠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大乘道景合拢，将木韦子、骨蛟皇一起包围吞没。
而与这突然出现，寂静无声的不透明巨大黑球相对，深渊上空，这时出现另一个光团，由小变大。
仿佛炽热大日，突然出现在罗渊内，并从天而降，正正砸在大片苔原上。
苔原中央，霎时间便直接空出一块，耀眼白光向四方蔓延。
仿佛无穷无尽的光与热，不断侵吞蚕食爆炸中心周围的苔原。
苔原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此刻一同惨叫哀嚎。
又是这个法术！
吃过一次亏的幽冥藓，此刻再挨这一击，仍是痛苦不堪。
而在煌煌大日坠地炸裂间，一个身着九色法衣的高大青年道士，现身于罗渊冥海上空。
幽冥藓这次终于正式确认，先前在大唐人间就炸他个半死的人究竟是谁。
……或者应该说，也不那么意外。
龙虎山当代天师，玄霄子雷俊！
江楠此刻已经无力相救同门师兄木韦子，只得尽自己最快速度遁走。
然而他快，雷俊速度更快。
紫、黑双龙缭绕下，同样仿佛化作星光神祇的雷俊，转眼间便追上江楠。
江楠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如果说他的速度，可以尝试挑战一下同境界武圣的平均水平，那眼前这个对手的速度，简直比绝大多数武圣还要更快！
就算在武道强者中，论速度，这个击杀季道成、项璟的龙虎山当代天师，也是最顶尖的那一小撮。
更何况，九重天论小境界，雷俊修为层次甚至还在他江楠之上。
关于雷俊，江楠、木韦子等人也听过不少传言。
例如，对方居然有两重大乘道景！
一重大乘道景摄拿了木韦子、骨蛟皇，雷俊本人却脱离大乘道景，瞬间追上江楠。
江楠不用想都知道下场。
果然，雷俊的第二方玄黄宇宙张开，顿时把江楠也吞没。
江楠眼见无法走脱，不得不全力出手，索性也张开自己的大乘道景。
可惜仿佛两方世界对碰的情况下，他被当场压制，眼看着自己的大乘道景被玄黄宇宙压倒，最终还是被摄拿入内。
江楠此刻对雷俊肉身命功之强，有了充分的认识。
身处漆黑的宇宙星空中，他全副心神戒备。
雷俊速度如此之快，江楠实在没把握自己能撑多少招。
但周遭宇宙虚空空荡荡，全然不见雷俊踪影。
江楠无法判断，对方是否去另一方大乘道景，先对付木韦子、骨蛟皇他们。
可他又不敢松懈，唯恐因此被雷俊回马枪打个措手不及。
正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心底深处，忽然有炸雷响起。
江楠顿时心头一震，脑海几乎要一片空白。
也就在这个瞬间，宇宙虚空中，开始浮现刀剑。
一柄刀刃乌黑，造型邪异的宝刀首先出现，元磁星轨流转下，刀锋指向江楠，不停震动。
江楠心头被雷俊的九霄心雷一炸，虽然出乎预料，但他几乎无需动念，身形便向一旁闪躲。
一直警惕雷俊突然袭击的江楠，此刻不敢有丝毫大意。
九霄心雷连环不绝炸裂，让江楠几乎头痛欲裂。
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戒备四方。
可他料不到，一部分虚幻的九霄心雷，这时竟由虚转实，在他体表蔓延，化作丝丝电蛇。
江楠正想要努力将这些电蛇驱逐，耳边却听“嗡”的一声鸣响。
几乎没有时间间隔，巫金刀就已经到了面前。
肉身命功强横的江楠勉强闪躲，但还是被那诡异的法刀斩伤，霎时间星光流散，血肉横飞。
雷俊到底在哪里？
江楠顾不上细思对方神通手段为何如此诡异霸道，先全力闪躲，避免对方后续攻击。
可他马上意识到，方才那巫金刀，轻易挨不得。
虽然雷俊不是巫门高手，可是江楠被巫金刀斩破的伤口，除了雷火肆虐焚烧血肉外，额外生出丝丝黑气。
这些黑气纠缠下，顿时叫本就受伤的江楠速度更慢。
下一刻，便有冰冷的孤相之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进一步局限江楠的移动和速度。
江楠扫视四方。
还是看不见雷俊。
但除了方才斩伤他的巫金刀之外，四方虚空中赫然再添广莫剑、瀚海剑、北极剑和太乙破阙剑这般上等法宝。
想到方才巫金刀的攻击方式，被孤相之水包围的江楠，双目中开始流露绝望之色。
更糟的是，落到这步田地，他甚至连雷俊的面都没见到！
以第二方大乘道景摄拿江楠后，雷俊并未入内，转而往回走。
一旁，火光冲天，烟雾缭绕。
阴阳无极星煌已经化作遍布四方的火海。
苔原广阔，但火海仿佛没有尽头。
身处罗渊中，借助罗渊冥海的存在，幽冥藓此刻再面对阴阳无极星煌，其实比在人间要轻松许多。
他分身无数，遍布多个冥海深渊。
正常情况下，他可以直接舍了这片分身。
就算火焰不断蔓延追击，幽冥藓也可以藏入冥海深渊更深处来躲避敌人的攻击和追杀。
罗渊九重天层次的顶尖大妖中，论实力，幽冥藓并非第一。
但论生存能力，他比幽罗山君、银月冥凰、大渊冥龟、骨蛟皇他们都要更强。
甚至是强得多。
可偏偏眼下罗渊前所未有猛烈的动荡，天翻地覆之下所有海渊都在倒卷。
幽冥藓不仅不能躲入其中隐藏，甚至藏于深渊内的众多分身，反而被波涛倒卷出来，现于世上。
而雷俊更是让他感到深不可测。
除了生存能力，幽冥藓最出众的便是探查能力，分身无数广布四方的情况下，很难有敌人悄然靠近偷袭他。
但他先前全然没能发现雷俊的蛛丝马迹，对方怎么做到的？！
雷俊不理幽冥藓，只随手再送对方一道阴阳无极星煌。
大日坠地，光罩四方的同时，雷俊本人则出现在第一方大乘道景内。
玄黄宇宙中，已经有一条又一条雷龙游动。
纯金、纯阴、紫色、黑色的雷龙先后出现，不论阴阳，皆唐皇浩大，同阴冷邪厉的骨蛟皇遥遥相对。
“先前，是你杀了陈易。”
龙骨窟窿的两个眼窝中，冰冷妖异的红光闪烁：“他不是寻常人，伱惹了大麻烦，比周天老祖更大的麻烦。”
雷俊充耳不闻，只冲着骨蛟皇微微一摆手。
雷龙，包围骨蛟。
四条恢弘浩大的雷龙，仿佛化作一片雷海，将骨蛟皇当场淹没。
一时间只见雷海中，有白骨时隐时现。
骨蛟皇本就有旧伤在身，此刻再被雷俊加持了七分白芒的雷龙围攻，很快雷海中白骨浮现的踪迹便越来越少。
雷俊本人，则看向木韦子。
木韦子目光略有些复杂地看着雷俊，但很快转为平静：
“你们来得好快，这一局，是你们赢了。”
他看了旁边雷海一眼：“唐皇，或者应该说是天瑞居士，她的法仪封住了碧落，高天祖师等人暂时不得出。
但并非只有碧落中才有高手，骨蛟皇没有骗你，那位陈易小友背后，牵连甚广。”
雷俊：“那么，他牵连的人眼下身处何方？”
木韦子摇头：“我不知道，但不在碧落。”
雷俊也微微摇头：“感觉，你知道的还没我多。”
说罢，他一步向前跨出，瞬间就到木韦子面前。
木韦子修行，不是江楠那样主修肉身命功，而他向前被元墨白、楚羽击伤，此刻更是虚弱。
江楠欲同雷俊拼拳而不可得，木韦子却有这个待遇。
某种程度上来说，雷某人今天算是专踹瘸子那条跛腿。
木韦子几乎来不及反应，只觉自己仿佛遭受星辰撞击一般。
结成的法天象地，几乎当场就被打碎。
不等他重整旗鼓站稳阵脚，眼前忽然有万丈紫光波澜壮阔。
雷俊抽出随身天师剑斩过，当场将面前木韦子一剑两断！
木韦子肉身破裂，有光影浮动。
神魂之中，居然流露出几分禅意。
“并非周天道人那样变道，而是像女皇那样的转世重修……”
雷俊微微颔首：“和大师兄法门相似，前世出身佛门发愿一脉？”
说话同时，雷俊手下不停，剑光再一闪，将对方神魂也斩断。
另外一半，雷海已经消失。
金色的纯阳雷龙和银色的纯阴雷龙，这时交流成环，锁住骨蛟皇。
其原本坚固的白骨之身上，此刻布满裂痕。
而紫色的阳雷龙与黑色的阴雷龙这时则交汇在一起。
虽然没有显化阴阳神霄极光，但紫黑交织，枢机阴阳的狂暴雷光直贯而下，正中骨蛟皇龙首。
伤上加伤的骨蛟皇，龙骨顿时全部碎裂，紫黑交织的粗大光柱一路向下，直接打通贯穿对方白骨组成的身躯。
幽冥藓好不容易借助冥海相助，壮士断腕，以分身隔绝不断蔓延的光焰。
但就在这时，闪动紫、金二色光辉的九节青竹杖忽然飞来，再次命中远方另一片苔原。
这次，苔原本身并未受损。
可幽冥藓却感觉本就遭受灼烧重创的神魂，仿佛被当场打碎似的。
大片苔藓，开始自动枯萎。
两方天地宇宙般的大乘道景，这时消散。
雷俊不疾不徐从中走出。
玉清周天法镜观览下，可以看见因为渊海动乱，大片隐藏的苔藓从中浮现，规模不一，或多或少。
幽冥藓当前连神魂都被粉碎。
但他根底特殊。
只要有一片苔藓还存在，给他足够的时间，便可能借此复生。
“确实是罗渊群妖中最难杀的。”
雷俊赞许地颔首：“除了部分降神大巫外，正常情况下其他道统修士都不那么容易将之根除。”
然后，他漫步四方，随意放火，将那些浮现的苔藓，不论规模，全部焚毁。
眼下对于幽冥藓来说，便是非正常情况。
冥海深渊整体动荡，他不仅无法借渊海隐藏躲避，反而所有分身痕迹一起暴露。
雷俊自是顺手将之彻底根除。
罗渊天翻地覆下，玉清周天法镜也不如以前稳定。
雷俊行走四方，一边彻底除去幽冥藓，一边寻找其他罗渊大妖。
银月冥凰和大渊冥龟他都找到了，但当下无需他操心。
他接下来主要寻找幽罗山君。
大渊冥龟躲开木韦子、江楠师兄弟二人后，仔细检查当前罗渊惊变的原因。
他正惊疑不定之际，正好遭遇另一大妖银月冥凰。
虽然共同对手是幽罗山君，但他们双方也并非一路。
对峙之下，银月冥凰双瞳异彩连连：“不是你引入归墟？”
大渊冥龟微微沉默，然后开口：“鲲鹏妖圣首先联系的是你？”
对方和那九重天之上的妖圣，都是羽族……
“不是鲲鹏妖圣……”银月冥凰不答反问：“那是周天道人，还是人间修士？”
大渊冥龟闻言，沉默不答。
在和银月冥凰对话同时，他已经几次三番检查，最终确认应该不是鲲鹏妖圣闯入罗渊。
如果是其他强者，那眼下罗渊局面对大渊冥龟来说已然失控。
如此，由不得他选择。
他只能索性请鲲鹏妖圣带领归墟群妖来罗渊。
一念至此，他也无心同银月冥凰多废话，当即准备沟通归墟。
可就在这瞬间，突然有大量白光闪现。
一只极为巨大的宝瓶出现，满是智慧圆足，清净自显之真意。
宝瓶内传出巨大吸力，要将大渊冥龟收入其中。
大渊冥龟奋力挣扎之际，则有白光孔雀出现。
巨大的白光孔雀这时直接化作人形，身披袈裟，生有四臂，四只手中分别持开敷莲花、俱缘果、吉祥果和孔雀尾羽。
佛门九重天高手方可修成的法身，孔雀大明王菩萨法身！
法身出现，堵住大渊冥龟去路，下方洁白宝瓶，顿时将这九重天大妖摄拿入内。
外面罗渊中的银月冥凰见状，目光顿时一闪：“真空瓶……”
与九品莲台并称，但已多年不曾现世的白莲宗至宝。
“大唐白莲圣主，静久？”银月冥凰目视对面的孔雀大明王菩萨法身。
法身面现微笑：“银月冥凰，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贫僧有幸。”
银月冥凰便目光冰冷：“你引无间入罗渊，对这里看来是志在必得。”
显化过去身白莲圣主模样的王归元言道：
“一者，幽罗山君、木韦子引罗渊冥海肆虐人间，此事需有个了断。
二者，贫僧欲在人间之外寻一安稳修行地。
施主你虽然修行妖气恶氛，但不妄开杀戒，如不介意，我们可以在罗渊中相安无事。”
银月冥凰冰冷目光始终注视王归元，静默无声。
王归元淡定自扰，所化孔雀大明王菩萨法身跏趺坐于白莲之上，面相平和慈悲。
银月冥凰见状，目光又是一闪。
对方在这里和她对坐，其身下真空瓶内，可还有大渊冥龟呢。
真空瓶虽然奥妙无穷，但只凭此宝，却未能能镇住大渊冥龟。
那宝瓶中，难道还有他人？
亦或者说……
银月冥凰视线从王归元身上，落向真空瓶。
王归元本人始终淡定自若。
真空瓶内。
大渊冥龟被王归元悄然靠近，压进真空瓶里，顾不上惊怒，立刻发现，身处其中，自己无法沟通归墟了。
他想要冲破宝瓶封阻，庞大如山的身躯妖力蓬勃，肉身力量雄浑至极。
可宝瓶内禅唱与龙吟交织，茫茫白光中忽然有蓬勃金光闪烁。
仿佛金龙出云海般，一尊像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佛门法身，出现在内部自成空间的真空瓶里。
金色的大威天龙，盘旋在这高大的金光菩萨身上，这一刻仿佛纹身般。
纵使大渊冥龟，也无法对抗其浩瀚的力量。
这一刻，这尊佛门法身，仿佛便是“力量”二字的化身，无穷大力加诸于己。
大威天龙菩萨法身！
“大威天龙，大罗法咒，般若诸佛，世尊地藏！”
禅唱声中，庞大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更加宏大，一掌压下，金光凝聚，手掌越来越大，如山天降。
大渊冥龟力量已经极为强悍，被这一掌压在背上，仍然四足一软，重重趴伏在地。
一时间，真空瓶外，一片宁静。
另一边，真空瓶内，地动山摇！
幽罗山君目光冷酷。
如果他无伤在身状态完好，当前还可以掌控罗渊和对手的无间再决高下。
可是他眼下已经失去对罗渊的控制。
大唐人间来了不止王归元一人。
纵使罗渊内群妖团结起来，也未必能敌过有实力逆伐仙境高手的龙虎山天师府一脉。
没能赶在对方找来罗渊前将罗渊重新纳入掌控，这一局便算是输了……幽罗山君沉默。
他输了。
罗渊其他大妖也都输了。
眼下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夺回罗渊，那最好的选择恐怕是……
立即离开这里！
再多愤懑惋惜不甘，此刻幽罗山君还是当机立断，开始寻求离开罗渊。
只是当前罗渊受无间挑衅，前所未有震动下，幽罗山君一时间也不得路而出。
待他终于在一座渊海处研究出路有了眉目，忽然四方火起。
幽罗山君早已经注意到幽冥藓的分身大片散布。
他无心与这个大妖对手纠缠，不做理会。
但一片片苔藓不论大小规模，全部燃烧起来，赫然化作一片火海，幽罗山君就不得不重视了。
黑雾缭绕下，闪动红光的虎目，看着火海中一个人影从中步行而出。
“你我，相见恨晚。”雷俊信步走向幽罗山君。
短暂坐上过一段时间罗渊霸主宝座的妖虎冷冷注视雷俊，仰天长啸。
虎啸声中，黑雾缭绕，众多顶尖高手所化的伥鬼，从中现身。
雷俊脚步不停，身体周围六枚神通法箓闪动光辉，悬空而立。
以这些法箓为中心，雷火交加，纯阳雷龙、纯阴雷龙、阳雷龙、阴雷龙、阳火虎、阴火虎陆续出现。
六重法天象地主动迎上对手众多伥鬼的同时，雷俊本人化作命星神，星光闪烁间，转眼便冲到幽罗山君面前。
仿佛天地宇宙般的大乘道景，再次在深渊上空展开。
眼见雷俊的大乘道景要摄拿自己，幽罗山君再次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
吼声中，那仿佛深渊般的血盆大口张开，同样从中传出巨大吸力，仿佛要吞噬万物。
幽罗山君平素虽然惯常驱使伥鬼为战，但他本身自有压箱底的厉害神通手段，否则难以积累那么多强悍到堪比人族九重天高手的伥鬼。
眼下他施展虎口之渊，便要抵挡雷俊的大乘道景摄拿。
雷俊第二重大乘道景出现，幽罗山君虎啸声更加刺耳。
虎啸风生。
赫然有大量恐怖的风暴聚集，向雷俊的第二重大乘道景内不停吹动。
这些风暴，皆源自冥海之风加以炼化，冰冷幽寂，寻常人被风暴席卷吹拂，霎时间便神魂散碎。
可雷俊摆出归元瓶，迎着对手的冥海风暴，便强行吸纳。
风暴一弱，雷俊大乘道景摄拿，黑雾缭绕的巨虎，还是被摄拿进入玄黄宇宙。
幽罗山主处变不惊，其周身上下大量黑雾顿时向四方扩张。
那些黑雾中，既有妖兽、灵兽，也有众多活人的身姿藏于其中，此刻一同发出凄厉嘶吼，摄人心神。
凶煞阴邪，炼化无数神魂的黑雾，仿若浓墨，这一刻欲要侵蚀洞穿雷俊的大乘道景。
雷俊大乘道景内，五色之云展开，阻挡这些黑雾的侵蚀。
“……确实相见恨晚。”他扫了炼化众多神魂的黑雾一眼。
雷俊也不动天师剑，本人身形一闪，便到幽罗山君面前。
原本缩如平时身形高矮的命星神，这一刻身形轰然暴涨，化作山峰般巍峨高大的斗姆灵官之象。
接着，一手扼住虎颈。
另外一只手握成拳，正中幽罗山君额头斑纹上！
霎时间，血肉横飞。
打得稀烂！
大乘道景之外，紫色的阳雷龙和碧绿的阴火虎，黑色的阴雷龙和赤金的阳火虎，两两交汇。
阴阳相济，雷火交轰之下，一紫绿一黑红，两幅阴阳太极图高悬罗渊上空。
然后，恐怖的光辉爆发，四下扫射，凝聚不散的光柱远远延伸出去，仿佛利剑扫荡天地，绞杀幽罗山君的那些伥鬼，送他们解脱。
与此同时，玄黄宇宙内，雷俊已经一拳接一拳，将幽罗山君偌大的身躯打到血肉模糊！
这大妖不愧在罗渊修练多年，即便先前有伤在身，此刻被雷俊打碎身躯，但仍未断气。
其一身虎骨，仿佛闪动金属光泽，在这一刻仍然屹立不倒，坚硬至极。
虎倒骨犹在。
只剩骸骨的幽罗山君兀自发出狂吼。
自他骸骨中，道道幽光飞出，汇合破碎的血肉，霎时间化作乌黑的幽罗死刹，袭向雷俊，绝地反击。
然而……
雷俊身上天师袍衣襟飘扬，九色光辉流转，加持在他身上。
混洞九炁九光周转，为雷俊挡下幽罗死刹。
雷俊本人手下不停，金色的纯阳雷龙和银色的纯阴雷龙加持在身上，力量更加强悍，一拳接一拳向下直捣。
硬生生将幽罗山君一身虎骨全部砸碎！
雷俊甩甩手，祛除污秽。
大乘道景解开。
上空玉清周天法镜观照，镜光很快指向远方一处深渊中。
那里同样在动荡。
这时冥海浪涛席卷下，有一点幽绿光辉闪现。
绿光转红。
在那里，出现只有虎首的骷髅头骨，眼窝中冰冷红光闪烁。
雷俊平静看着幽罗山君的替死重生手段发挥作用。
上清玉宸仙竹再次像是凭空出现。
但这回没有直接抽打那虎首骷髅。
只是九节青竹杖落下，压在虎首骷髅上，是其表面像是镀上一层紫、金光辉。
虎首骷髅顿时动弹不得。
雷俊同样也没动元磁飞剑，而是本人走到虎首骷髅前。
天地间，仿佛有虚幻的虎啸声再次响起。
但马上戛然而止。
雷俊移开上清玉宸仙竹，然后自己一拳重重砸在那虎首骷髅上。
将之彻底砸得粉碎！

第447章 王归元的未来
粉碎的颅骨，在动荡的罗渊天地间飘散，标志着曾经短暂主宰罗渊的幽罗山主，就此形神俱灭，成为历史。
雷俊收了自己的大乘道景。
有受他龙虎合击压制，尚残存的伥鬼，这时无需雷俊再加以攻击，那伥鬼便自动消失。
其面上不见痛苦挣扎，平静之余，反而有几分解脱之感。
周边四方渊海中，有中低修为的伥鬼陆续出现，然后也陆续消散，都是幽罗山君此前的手笔。
伴随幽罗山君身亡，这些都成了历史。
如果有修练巫门鬼道或者其他侧重神魂的道统法门，收取这些残存伥鬼，将有大用。
但对雷俊来说，这一切并无意义。
他平静看着有人有妖的亡魂一个个散去，并默默诵念道家往生经。
像是与之呼应一般，远方有佛光涌动，并传来佛门禅唱声。
雷俊玉清周天法镜观览下，可以看见当下白莲圣主静久和尚模样的王归元，同样在默默诵经。
在其身边，更有六道地藏菩萨之相，光辉隐隐然照亮寂静冰冷的罗渊。
雷俊来到王归元身旁，目光看向另一边。
在那里，黑紫色的银月冥凰正张开羽翼，向远方飞走。
雷俊、王归元都没有追赶。
“她打算留在罗渊么？”雷俊问道。
王归元：“嗯，她会留下，这里是最适合她修行的所在之一，有这么个邻居，万一将来无间生出旁的异动，或可帮我把手。”
雷俊饶有兴趣看着消失的银月冥凰：“凤凰高洁，却修持妖气恶氛，这般根底确实少见。”
王归元接下来将留在罗渊。
有他在，其他人自无法像先前幽罗山君那般深入掌控罗渊。
但他同样无心像当初里蜀山姬尧、贪黎一族黎元衡那般掌控一方世界。
无间不乱，他便谢天谢地了。
银月冥凰毕竟是修持妖气恶氛，行事风格要比其他凤凰霸道、凌厉的多，也更富攻击性。
但王归元既然无心像幽罗山君一样独霸罗渊挤压她的生存环境，银月冥凰便也无心节外生枝。
“她不伤人命，此前也不出罗渊肆虐人间，既如此，随她去吧。”
雷俊收回视线：“另外还有一头大渊冥龟？”
王归元：“嗯，虽然没有入大唐人间，但这妖龟行事风格同幽罗山君、骨蛟皇、幽冥藓他们一样，视人命如草芥。
不过他身上另有旁的一些牵扯，所以也权且暂留他性命，晚些时候再做处置，我将他镇压在真空瓶内。”
雷俊绕着真空瓶走了一圈：“这就是同九品莲台并称的真空瓶么，确实不同凡响。”
白莲宗源自昔年天龙寺、悬天寺、菩提寺这发愿、持戒和禅武三脉佛法圣地内部分裂，故而白莲宗内也同时拥有发愿、持戒、禅武三脉佛法修行传承，分别以宝瓶、莲花和菩提为象征。
举世皆知的九品莲台，源自持戒一脉。
而真空瓶，则是源自发愿一脉。
随着静久常年“闭关”音讯罕见，真空瓶也已经有多年不在大唐人间现世。
“我早年间，需借真空瓶相助，降服无间之乱。”王归元立在宝瓶旁边：“如今情况稍好些了。”
雷俊看瓶中。
结果便见一尊身上缠龙的巨大佛门金光法身，此刻正双掌合十，坐在一头如岛屿般的巨龟身上。
看上去，这大威天龙菩萨法身，身形比大渊冥龟还要巨大。
雷俊看看这尊大威天龙菩萨法身，然后再看看真空瓶外，正显化六道地藏菩萨光影的王归元本人：
“恭喜师兄，你修成报身了？”
白莲圣主静久和天龙寺高僧法清一样，都是佛门发愿一脉道统。
发愿一脉修成的九重天法身境界，与须弥佛门那边手印一脉的法身一样，都内分五个层次。
手印一脉相关修行，称称五相成身。
发愿一脉相关修行则称慈悲五证或悲心五证。
九重天一层的修行称之为加行，法身初成，在此基础上，累加宏愿，利益众生，标志着从八重天到九重天境界的发愿修士勤修不断，普度众生，不断积累，不断继续进步。
从与外敌斗法，降服外魔的方面来看，则是代表修士凝聚法身的同时，佛门法力增强，其他佛法神通亦随之水涨船高。
九重天二层称之为安住，智慧安住，止于平静。
外在斗法表现是佛门高僧法身的稳定性和防御力都得到增强。
九重天三层成为观智，观照智慧，洞察人间。
外在表现提升为洞察、感知的进一步大幅提升。
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儒家经学九重天四层的“易”有异曲同工之妙。
佛门修行，不论走哪一脉路数，都首重心灵和神魂。
到发愿一脉的九重天四层境界，称为证悟，谓之曰证悟空性，不生不灭，出离于世，又称出离心。
外在与外敌斗法时的主要表现，在敌手难以辨明此境界佛门高僧的真实根底与存在。
故而修为相近的修士，很难正常攻击此境界的发愿一脉高僧，需要独特的法术神通方才可以破解。
至于九重天五层，称为解脱智慧，修士证得真如自住，自身入空，不来不往不生不灭，得大解脱。
于外在而言，最大的特点便是拥有一次解脱重生的复活机会。
而发愿一脉九重天法身境界圆满，慈悲五证具足，带来的额外变化，便是化出离心为菩提心，从而在自己的法身之外，再得报身。
从与外敌斗法的角度来说，报身几乎等同第二身，并且在具备法身其他神妙的情况下，智慧积累，妄惑断除，反过来可以辨明对手的空性真如。
用雷俊来这個世界前玩游戏的说法，发愿一脉高僧到了这个境界，对手很难切实伤到他，但他如果攻击对手，无需特意钻研，便攻击对方薄弱处、要害处。
雷俊先前玉清周天法镜洞观四方，见过王归元的孔雀大明王菩萨法身，眼下又见王归元本人在真空瓶外，而宝瓶内还有大威天龙菩萨法身，故而猜测真空瓶内是王归元的报身。
隔着真空瓶，他第一眼看的不那么真切。
一旁王归元则坦然道：“师弟谬赞了，我尚未修成解脱智慧之境。”
他也不瞒雷俊，简单说道：“和其他佛门同道相比，我情况特殊，更多源自无间，正巧过去身和现在身又都是走发愿一脉路数，故而两者之间存在一些别样变化。”
雷俊了然：“师兄是九重天四层，证悟空性，修成出离心的境界，身负无间虽然令你在寿数上少了许多牵绊，但日常修行，同样受不小影响，拖了你后腿啊。”
王归元：“我是前车之鉴，师弟你多引以为戒。”
雷俊再看大渊冥龟：“这妖龟背后站的是？”
“归墟。”
王归元：“我和真空瓶眼下联手镇压他，隔断他同归墟的联系，但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雷俊微微颔首。
他想起当初在故宋人间，归墟降临后的种种惊变。
若非那次须弥莲华部主宗伽失陷归墟内，也不会有之后大明人间攻入须弥，引发连番巨变。
那里，可能有一头九重天之上的妖圣存世。
同王归元一起审了审大渊冥龟，雷俊若有所思：
鲲鹏么？
师兄弟二人交谈期间，罗渊的震动，正在渐渐消弭。
因为王归元反过来借助罗渊之力，压制躁动的无间。
此地毕竟是在罗渊内部，无间乃外来者。
没了王归元在暗中导引无间灾劫，占据主场的罗渊便开始慢慢将无间的侵袭迫退。
王归元便反借罗渊之力，重新封闭无间。
没有无间作乱，罗渊本身的动荡，开始渐渐消弭。
六道地藏菩萨的光影，同样在罗渊中就渐渐消失。
但王归元仍然维持白莲圣主静久和尚的外在形象不变。
除此之外，在静久和尚一侧，额外出现天龙寺法清和尚的身姿。
紧接着，法清和尚另一侧又再出现王归元的身姿。
一方面罗渊正在渐渐趋于平静。
另一方面，有静久和法清的护持。
王归元当前修为虽然偏低，但亦可在罗渊中存身。
雷俊见自家大师兄心意已决，且在当前这个环境下更利于其修行，于是便也不多劝。
王归元向来少提自身修行，但心里有数。
雷俊亦跟他有默契。
除了银月冥凰之外，此前罗渊中最顶尖的大妖幽罗山君、骨蛟皇等等，都已经伏诛。
不过在罗渊中，还有些修为实力相对偏低的妖族盘踞。
这些妖族以及冥狱幽魂，接下来都是王归元修行期间济渡的对象。
作为发愿一脉佛门修行者，这些是不得不考虑的一方面。
而有了罗渊中这些残存的妖族以及无间中的灾劫精怪，静久和尚或者说法清和尚接下来即便常年不入人间红尘，亦不会耽误自身修行。
唯一让雷俊当前略有几分好奇的地方在于，王归元本身道家符箓派道统修行，进度相对较慢。
至少，远远不足以跟他佛门发愿一脉道统相提并论。
即便他不送过去身白莲圣主静久入灭，再化下一世，仅维持当前三世身，依然显得有些失衡。
相较于他的过去与现在，负担未来的王归元，明显偏弱。
雷俊当前悟性和眼力都远非常人可及。
不止道家符箓派修为在当世人间已堪称巨擘，便是对佛门一脉传承，他虽不亲身修行，但认知远超世间大多数人。
看着王归元当前神通法门的架构，他渐渐有些思路和猜想。
“银月冥凰那边，依其性情，按理说与我们该是相安无事，不过我接下来除了大渊冥龟外，同样会关注她那边。”
王归元同雷俊说道：“师弟你的天通地彻法箓和天视地听符，留些供我参详，在罗渊中布置一番。”
罗渊生死幽冥之气不断冲刷下，符箓会很快衰亡，不利于留存。
好在雷俊来往黄泉不止一次，对类似环境有过适应。
故而他留下的符箓在罗渊环境中，亦可长存。
“既如此，辛苦师兄了。”雷俊言道。
王归元：“鲲鹏妖圣那边，确实需要提防，不过好在，我也无心孤守此地。”
罗渊之凶险，某种程度上来说更甚于地海。
虽然如今大唐人间看起来太平，但雷俊、王归元都无心洞开稳定的虚空门户令罗渊和人间相通。
不过，个别有特殊手段者，单人少次来往于罗渊，雷俊师兄弟二人亦无心阻挡。
大唐血河派掌门刑风早年间得了机缘，便可以来往于人间和罗渊。
他一身修为迥异于过往大唐血河派故老相传，融入更深的生死幽冥真意，独树一帜。
其后正是因为木韦子居中说和，令幽罗山君、骨蛟皇、幽冥藓联合起来，驱逐银月冥凰、大渊冥龟，侵吞他们的影响力，更深入掌握这方天地，方才断绝势单力孤的刑风再入罗渊。
眼下伴随幽罗山君等大妖身死，银月冥凰也未能取代他们，刑风进出罗渊又有了可能。
雷俊、王归元不会阻止。
眼下罗渊的环境，对刑风来说，无疑更加有利。
届时，他可能还会邀约黎天青等大唐巫门高手一起前往罗渊。
九天十地当中，罗渊曾经长时间被巫门人族修士占据。
只是多年以前发生变故，导致这里反而落入妖族之手。
雷俊在今汉人间同空桑地都之主柯浪碰头期间，曾经同对方谈过相关事。
空桑，早年是妖族占据，其后却反而换了主人，落入巫门掌控。
就柯浪所知，双方互相换家，应该就在同一个时期，接近彼此互换。
罗渊大巫，入空桑。
空桑大妖，入罗渊。
时间，应该在汉末大劫之前。
具体情形，连柯浪都不完全清楚，可能要空桑巫王方才知情。
少有未经确定的传闻，可能涉及当初空桑巫王登临九重天之上，且当时可能不止他一人。
只是一场汉末大劫之后，当年详情已经少有人知。
雷俊同王归元再聊几句后，告辞离开罗渊，重返大唐人间。
此番速战速决。
没用多长时间，罗渊已经换了主人。
雷俊返回龙虎山天师府祖庭，见到自家恩师元墨白，大致描述相关情况。
元墨白微微颔首：“重归被耽误了不少年，好在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开始摆脱桎梏，如今虽然身在罗渊，但修行起来没有往日顾虑，终归是件好事。”
雷俊：“弟子和大师兄亦是相同看法，罗渊虽封闭，但大师兄一应修行所需，弟子会吩咐人准备，定期给他送去。”
元墨白：“送自然是要送的，给重归更新一下他的存货。”
师徒二人皆莞尔。
用膝盖想也知道，王归元自己那边准备的物资肯定充足。
这边送东西过去，更多算是新换旧，让王归元可以更多存粮的同时，放心地消耗旧粮。
“倒是归墟的鲲鹏妖圣那边，可能不会轻易放弃，需要更加留意。”元墨白面上笑容淡了一些，徐徐说道。
雷俊颔首。
自家恩师言下未尽之意，他自然听得明白。
以大唐龙虎山如今积蓄的实力，以王归元身负无间之能，单独只是鲲鹏妖圣来犯，毋庸置疑是强敌，但不至于险死还生，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
可如果还有其他强者，雷俊、王归元等人面临的威胁，便会急剧上升。
当初没劳动善智慧尊者亲自出马，须弥莲华部主宗伽就能从归墟里全须全尾的出来，此事雷俊一直在意。
虽然不能就此认定双方达成什么默契，但出于料敌从宽的考虑，雷俊始终认为值得警惕。
此外，还有黄金汗昂沁夫。
这样三位仙境高手如果合作，威胁比他们单独出动要大得多。
当初正是警惕相关变化，雷俊等人方才连续封闭地海、大同与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
眼下好消息是黄金汗昂沁夫孤悬天外异域虚空沉眠。
人间传消息给他，他未必能及时接到。
但这类事没有准数。
故宋人间黄金汗国眼下一没有昂沁夫二没有宗伽，仍然强势，威压苍狼汗国和大宋遗民，原因就在于昂沁夫当前的不确定性。
“对了……”
元墨白想起一事：“蓬莱前阵子，似有些动荡，原因不明。”
雷俊若有所思：“……东方青帝？”
蓬莱波涛起伏，只是短短片刻功夫。
雷俊辞别师父元墨白后，前往蓬莱。
蓬莱中，当前海潮已经趋于平静。
雷俊内外检查一番，心中便即有数：
有人想要从外界进入蓬莱，应该确实是那东方青帝沈溪在尝试。
不过，短暂尝试不果后，对方便即放弃。
雷俊玉清周天法镜在观天台观照两晋人间。
两晋人间。
南晋蜀山派。
掌门沈溪，自外而归。
同门师兄弟，派中高功长老李挽秋赶来。
室内只得他们二人，身为沈溪心腹的李挽秋轻声道：“掌门师兄，公孙师伯当前情形如何？”
沈溪徐徐说道：“虽然变化不大，但师父的情况，比早先又差了些许。”
李挽秋闻言，神情顿时也严肃起来。
前掌门公孙道奇的身体状况在徐徐恶化。
虽然当前滑落速度很慢，幅度不大，但长此以往，难说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急转直下。
局面，拖不得。
“蓬莱那边，仍然不行么？”李挽秋神情凝重。
他同样领受沈溪的符诏，往日曾跟沈溪一同进出过蓬莱。
但现在，不仅是他，连沈溪这位东方青帝，也无法再前往蓬莱。
沈溪微微沉吟，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道：“我准备前往另一方人间，前往龙虎山天师府。”
李挽秋沉声道：“掌门师兄……能行得通么？就先前我们从蓬莱了解到的讯息，大唐龙虎山天师府经历道法改元，同上古符箓派不仅不是一家，更针锋相对。
正因为如此，在北方黑帝之后，才又有蓬莱惊变。
换了早年，我们或许还能跟他们谈谈，但如今，我们也早已跟上古符箓派相关传承扯上关系。”
沈溪：“终归要试试。”
李挽秋：“蓬莱不仅门户不开，我们惯常用的符诏眼下也都失去作用，无法借路蓬莱，掌门师兄准备怎么做？”
沈溪：“直接从人间过去就好。”
李挽秋愕然。
沈溪则说道：“江州林族那边，暗中悄悄开辟虚空门户，通往另一方人间。”
李挽秋惊讶：“竟有此事？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
沈溪：“先前他们小心，最近动作变得大起来，因为门户对面那方人间，近来发生大变化。”
李挽秋：“对面就是大唐人间？”
沈溪：“对面人间……名汉朝。”
他此前暗中行事，通过南晋江州林族中人，了解今汉人间和大汉皇朝部分消息。
同时也了解到，今汉人间与大唐人间直接相通。
以今汉人间作为中转，由两晋人间去往大唐人间，道路其实是畅通的。
不管是大汉江州林族还是南晋江州林族，都隐蔽看管虚空门户。
但对沈溪而言不在话下。
不止是他个人修为超群，同时他还有不止一件蜀山至宝相助。
其中太乙华裳，更涉及众多虚空奥妙。
李挽秋沉思，消化沈溪相告消息：“掌门师兄，依你所言，江州林族最近动作大起来，多半也会惊动南边、北边其他人，届时可能会出大乱子啊。”
沈溪：“正因如此，我才要尽快过去。”
李挽秋默然片刻后，决然道：“师兄，还是我先过去探探路，摸摸底，然后你再去……”
沈溪却止住李挽秋：“不，我过去。”
李挽秋急道：“师兄你修为自是高过我，但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那边，实非可以力敌之辈！”
沈溪：“我修为高过伱，用处主要在于尽量隐秘不惊动旁人，却非要与人动手。”
李挽秋：“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那边……”
沈溪：“不管蓬莱人间道国还是东方青帝，都是为了师父，为了本派。
如果换个方式可以为师父延寿，匡扶本派传承，那换了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险，值得冒，我些许个人安危荣辱不足一提。
何况，未必要冒险。”

第448章 网开一面
“掌门师兄？”李挽秋有些惊讶地看向沈溪。
沈溪平静：“我无法再进入蓬莱，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对那里的掌控，已经颇为深入，如果他们真要对所有上古符箓派传承斩尽杀绝，我想，他们有有能力找来我们这方人间，但自当初蓬莱之变后，他们再无更进一步动作了。”
李挽秋闻言沉思。
沈溪：“可能，是因为万法宗坛吧。”
李挽秋抬头：“从最早的北方黑帝开始，到之后西方白帝、南方赤帝，都曾谋过龙虎山天师府的万法宗坛和天师印？而我们没有……”
沈溪：“中央黄帝严克济和白帝韩青陶、赤帝李航，亦有过相关讨论。
当中具体详情我虽不甚明朗，但通过蓬莱遗迹可以推测，不论人间道国还是天宫复辟，想要成大气候，都离不开天师印或万法宗坛。”
他无心参与相关事，后期严克济、李航、韩青陶之间密议，少有参与。
南晋人间道国成与不成，不甚紧要。
只要公孙道奇能维系性命，并且方便南晋蜀山派抗住南北两面佛门带来的压力即可。
但坏消息是，蓬莱先前的变化，令公孙道奇伤势出现反复。
李挽秋迟疑着开口：“掌门师兄，会否……龙虎山天师府那边没有来找我们的麻烦，会否另有打算？就像是留下诱饵，请君入瓮什么的。
又或者他们忌惮须弥与娑婆，不想在咱们这方人间有太大动作？”
沈溪：“并非全无可能，但机会不大。”
他看着李挽秋，徐徐说道：“与我们这里相通，另外那方人间的江州林族之所以在近期忽然有了频繁动作，正是因为在那里，那方人间皇朝，发生巨大变动。
传闻，涉及汉末大劫之前便存在的仙境高手，而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在其中影响甚大，乃是笑到最后的人，至少是最后胜者之一。”
江州林族当前动作频繁，引起沈溪注意，只是具体详情他当前所知还有限。
不过，仅就目前已知的这些信息，便已经足以勾勒出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轮廓。
李挽秋此刻听了沈溪所言，便面现惊容：“大唐龙虎山天师府自家有九重天之上的强者了么？”
沈溪：“就江州林族目前所知，没有。”
李挽秋更加震惊：“这实在是，实在是……”
哪怕有蓬莱之变在前，他都仍感觉震惊，难以置信。
不过，如果大唐龙虎山天师府当真如此强势，那他们不来找南晋人间道国算账，倒似是确实对这方面心思很淡。
显得李挽秋等人之前杯弓蛇影。
沈溪：“这一切当前只是猜测，真相如何，还需我见过龙虎山当代天师再说。”
李挽秋：“掌门师兄言之有理，只是你本人直接过去，终究还是有些冒险。”
南晋蜀山派，多年来常有一人圣地之称。
原因便在于沈溪一枝独秀，而余者大多碌碌。
内里真实情况，当然没那么夸张。
因为面对南北两方佛门带来的压力，南晋蜀山派利用南晋人间道国，私下掩藏了一部分力量。
公孙道奇等人便在其中。
公开于外者，只是他们冰山一角。
但即便如此，作为南晋蜀山派当前第一高手，唯一的九重天大乘高真，沈溪仍然是擎天支柱般的存在。
如果折了沈溪，南晋蜀山派不说丢了半条命，接下来也可能一蹶不振。
在两晋人间当前大背景下，哪怕看上去再笃定的事，沈溪、李挽秋等人亦不得不多个心眼。
沈溪：“师弟所虑不错，只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耽搁。”
公孙道奇的状况日渐不稳，同时伴随江州林族岸边动作频繁消息走漏，沈溪能知道，外界其他势力的人也可能知道。
届时可能生出更多变化。
“掌门师兄……”
李挽秋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轻声道：“纵使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不介怀本派借上古符诏修行，但……他们充其量也就是默许，不会支持鼓励我们这么做，更别说出手相助吧？”
沈溪默然不语。
相较于自身此行安危，李挽秋这句话才真正说中沈溪本人这段时间来最担忧的事。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走这一遭。
“我快去快回，以免当今陛下见召，又或者被小西天的僧人看出端倪。”
沈溪同李挽秋告辞，然后径自前往江州。
到了江州，为求隐秘，他低调行事，隐藏自己身形。
虚空门户同江州林族祖地尚有距离，离开林族祖地地面，便是林潇逸本人亲自到了虚空门户附近，想要发现修为实力更高过她的沈溪，亦是艰难。
沈溪无意与人动手，收敛身形，整个人仿佛融化分解到虚空中。
他悄然通过虚空门户，离开两晋人间，前往今汉人间。
今汉人间也有蜀山派，这一点通过前往两晋人间的大汉江州林族中人，沈溪已经有所了解。
不过他眼下暂无多余时间、精力同大汉蜀山派接触。
两晋人间那边，他秘密行动，不好离开太久，同时避免有更多知情人。
不过沈溪也没有直奔龙虎山。
他到今汉人间巴蜀之地稍作观察。
不出所料，大唐人间同今汉人间相通后，除了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外，蜀山派之间也有不少往来。
大唐蜀山派当前就有代表，在今汉人间这边。
谢一楹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和她一样着布衣麻鞋，做蜀山修士衣着打扮的青年道士。
“贫道沈溪，蜀山门下，来自南晋。”沈溪简单说道。
谢一楹这趟前来大汉皇朝，本意是查访先前借紫微剑的同门高手。
虽然大唐蜀山上下猜测对方是师叔陈东楼，但事后只有紫微剑回归，始终不见陈东楼本人再现身。
谢一楹这趟过来，同大汉蜀山派联络后，查访四方，但仍未得到切实线索例证，众人都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却忽然遇见沈溪。
眼前之人，确定是一位道家炼器派九重天大乘高真，蜀山嫡传。
同为剑修，谢一楹格外敏感。
面前，是一位九重天的大剑修。
南晋？
该是另一方人间……
谢一楹心中各种猜测，却听对方眼下既不打算拜访大汉蜀山派，也不打算拜访大唐蜀山派，而是希望先拜访龙虎山天师府。
如此反常的举动，叫谢一楹心中犯嘀咕。
沈溪则坦然：“听闻大汉和大唐的龙虎山天师府，如今已是同一脉传承，为免失礼，可否先容贫道拜访大汉皇朝这边的龙虎山？”
谢一楹言道：“我先设法联系龙虎山一脉的道友，沈……道兄见谅。”
沈溪平静等候：“理当如此。”
人在大汉龙虎山天师府的楚昆先收到消息后，心神便是一凛。
两晋人间那边的蜀山派掌门沈溪……
东方青帝。
对方如此大摇大摆上门？
许元贞当前正在昆仑，楚昆倒是不用担心对方硬来，分别传讯通知雷俊和许元贞后，便索性摆明车马邀请对方来大汉龙虎山做客。
沈溪淡定赴约。
双方见面，他坦然表明来意。
“此事，非贫道可以定夺。”楚昆言道：“沈掌门方便的话，请赴大唐一行，本派掌门师兄有请。”
沈溪：“这正是贫道所愿，只是此前为避免误会，方才几经辗转劳烦谢道友和楚道友。”
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内。
雷俊当前亦身处上清雷府洞天内。
大乘道景玄黄宇宙展开。
其中苍茫寰宇星空间，雷俊静静盘膝而坐。
以他本人为中心，皓灵七炁不断流转。
七分白芒应运而生。
而与之相对者，则是一道绚烂的金色虹光，同样凝聚而成。
金虹之沉重凝练，观之仿佛如固体一般。
这已经不再是先前雷俊得自两晋人间的无漏金虹。
那道无漏金虹，出自娑婆，再经无间淬炼，一天一地，曼妙无方。
然后，被雷俊炼化入体。
接着，再经由皓灵七炁打磨，与七分白芒相对，于是方才形成眼下仿佛凝聚如金铁一般的虹光。
来源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还经大师兄王归元之手及练过一番，故而雷俊无意别出心裁改名，仍然称这一重神妙为无漏金虹，与七分白芒一样，皆出自皓灵七炁。
不过作用完全相反。
相较于凝聚锋锐的七分白芒，眼下这无漏金虹的作用，和五色之云更接近，乃护道之宝。
雷俊心念动处，七分白芒消失，只余无漏金虹，包围自身上下四方，浑圆无缺，不露分毫破绽。
乍一看，倒有些像是丹鼎派高层修士张开自己的大丹外放。
然后，五光十色的祥云遍布四方，从外围再笼罩雷俊，将他和无漏金虹一同护在中央。
如此一来，雷俊自身的防护更强了，哪怕不算天师袍和太清八景宝蓑，防御依旧过人。
嗯，用大师兄的话来说，稍微多了那么一丁点安全感……雷俊默默颔首。
一直以来，他相较于同境界修士，最出色的始终是攻击和洞察。
秉承雷俊修行一贯思想，他这两方面修为都是破格的存在。
然后才是身法与速度。
再往下……其实是恢复力。
身怀两仪仙体根骨和阴阳无极星煌，雷俊法力恢复速度，其实碾压绝大多数境界相近的对手。
之所以部分时候会有力竭征兆，原因其实在于他出手压榨自己太狠。
还是那句话，极致的输出爆发换取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破格攻击，先敌开火速战速决，是雷俊一直以来的思路。
若非如此，他也打不出令世人惊叹的战绩。
他法力总量和恢复速度，其实是同境界修士中的佼佼者，少有人及。
换个寻常修士来像他一样施法，莫说三招两式，一招之间来不及伤敌自己可能就先油尽灯枯了。
或者反过来，如果雷俊像大多数修士那般出手的强度，凭着自身根底和符箓派修士借法天地自然，不断回元回气，不夸张地讲，他一個神通法术可以一直施展耗到敌我双方有人寿终正寝自然老死。
反倒是雷俊自身护御之力，虽然也非常出众，且过往少有受伤，但没有跟同境界相关好手拉开明显差距。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跟他常年追求先敌开火的思路有关。
眼下增添无漏金虹后，雷道长自身的防御法门随之越来越出色。
他不断砥砺磨练，皓灵七炁不断打磨，无漏金虹渐渐丰厚。
雷俊当前闭关修行，并非闭死关。
冥冥中，他心有所感，开始收功，然后除了上清雷府洞天。
其双眼瞳孔深处，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悄然流转，通过玉清周天法镜与星河天罗观照四方。
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映入雷俊眼帘。
正是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
出于保密考虑，沈溪独自前来大唐人间，独自前来龙虎山天师府。
雷俊、楚昆给予他一定程度的信任，沈溪亦没有辜负相关信任，径自赶来大唐人间，低调拜访当代天师雷俊。
“沈掌门和贵派的情形，贫道已经知晓。”
雷俊平静言道：“蓬莱相关遗迹，贫道和本派许师姐都做过一番整理，故而纵使有相关符诏流落在外，也会渐渐受影响，失去功效。”
沈溪轻声道：“天师慈悲，恳请天师助家师一臂之力。
本派积弱，无以为报，关于贵派三大洞天之一的玉清弥罗洞天，昔年曾在大晋人间出现。
只是随着当年鼎定山河四方的大晋皇朝化作南北两晋，玉清弥罗洞天，当前亦下落不明。
贫道此番来之前，已寻访多时，暂无收获，接下来本派上下都将用心代为寻找，只是家师身体每况愈下，唯有先厚颜来见天师，还请天师包涵。”
“本派确实在寻访玉清弥罗洞天，沈掌门有心了。”
雷俊言道：“本派与上古符箓派传承并非水火不容，贵我两派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沈掌门光明磊落，剖明心迹，贫道亦无心与贵派为难。
只是本派道法改元已久，纵使赠其他道友符诏，也是出于增进联络守望相助的初衷，而非如人间道国一般传法。”
关于沈溪所言，雷俊将来自还要细细观察。
而身为龙虎山当代天师，他容留南晋人间道国可以，但绝不会主动继续助长对方当前上古符箓派法门授箓传诏，更不会自己开倒车，授箓给沈溪和公孙道奇，取代沈溪成为新的东方青帝。
他同样不会更改蓬莱的布置。
否则在那边给沈溪和公孙道奇留下一道口子的同时，也等于给其他人留下潜在的口子。
尤其是对天宫旧属方面来说。
不过对方情况特殊，沈溪今日主动前来，雷俊愿以其他办法网开一面，助其一臂之力。
他不吊沈溪胃口，直接了当说道：“这件宝物，你带回给令尊师。”
雷俊说话同时，有碧光闪过，飞落在沈溪面前。
沈溪有些惊讶，定睛看去，却是一杆玉如意。
他修为、悟性和眼力同样非同凡响，只打量玉如意几眼，便看出些许端倪：
这玉如意，也是上古符箓派道统传承的产物。
沈溪很快想到，自己先前在今汉人间听过的一些传闻，猜测此宝可能来自先前的大汉龙虎山一脉，结果被雷俊等人缴获。
但对沈溪而言，眼下收获，已经令他松一口气。
接了玉如意，沈溪郑重向雷俊道谢：“多谢天师，贫道此番返回两晋人间，顶竭尽所能，寻访玉清弥罗洞天。”
雷俊还礼：“如此，贫道这里先谢过沈掌门。”
沈溪：“贫道此刻归心似箭，不多打扰天师，希望将来还有机会拜访，同时也能见一见本派在其他人间的传承源流。”
他向雷俊告辞后，第一时间下山，离开大唐人间，经由大汉，返回南晋。
“师兄，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还在大汉皇朝的楚昆同雷俊通过天视地听符传音交流。
雷俊：“小师姐当前在闭关，我们少了个判定的权威，不过仅就目前观察而言，可以先静观其变。”
他再向楚昆问道：“三师弟你神庭中景积蓄应该已经颇为深厚了，近期便可成就八重天三层，修成神庭外景？”
楚昆：“让师兄见笑，我确实有此打算。”
雷俊交待道：“大汉那边道法改元已经上了正轨，你可以返回大唐山门这边静修，张师姐将前往大汉接替你驻留。”
楚昆：“既如此，辛苦张师姐。”
雷俊：“大汉皇朝争储，当前局面如何了？”
楚昆：“已经撕破脸动手了。”
在雷天师离开今汉人间，返回大唐人间后，大汉皇朝争储终于步入白热化阶段。
大面上，大家都还在尽量维持平衡。
但随着时间推移，各方势力背后，分头下注，局面愈演愈烈。
到了现如今，围绕都城长安，已经正式上演全武行。
不过，纵使雷俊本人当前返回大唐，今汉人间这边的争储大战，仍然时刻留意龙虎山方面的动静。
虽然正对如火如荼，但不论哪方势力都不敢轻易扩大，再是激烈甚至血腥，都仍局限在一定范围内，颇有些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意味。
原因无他。
龙虎山天师此前已经表态。
雷俊不支持任何一方。
既如此，至少不能成为被龙虎山反对的一方。
汉廷帝室争夺那把龙椅的各方宗室高手，都因此全力避免将龙虎山牵扯进来。
“须弥那边呢？”雷俊跟楚昆问道。
楚昆：“须弥宝部有所动作，但不见宝部之主梵达陀。”
雷俊微微颔首：“张师姐已经过去你那边，待交接之后你回来，有空咱们再聊。”
楚昆回山后，向身为掌门的雷俊述职，待交托自己差事，见过师父元墨白后，他便也开始闭关静修。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继续专注自身修行。
除此之外，便是教导门人弟子。
除了自己的二徒弟韩筱菲之外，唐晓棠的弟子程绒绒这段时间也频繁在雷俊这边听讲。
“进步飞快。”
雷俊同元墨白谈起二人修行进境：“照现在的进程看，恐怕要考虑一下，是否像当年小师姐一样，为她们破例提前传法。”
时间关系，程绒绒、韩筱菲传度一年后便恰逢授箓。
错过那一次授箓，到下一次授箓将间隔六年时间。
对于旁人来说，六年时间并不宽裕。
但程绒绒、韩筱菲起步阶段修为精进速度，尤胜早年楚昆、秦采薇等人。
一方面，天地灵气潮涌下，大环境更利于年轻修士进步。
另一方面，她们先天资质更好，而楚昆、秦采薇一些机遇则着落在后天。
“是啊，虽然还逊色于当初晓棠师侄，但她们的进步速度，纵观古今仍然名列前茅。”元墨白微笑颔首。
雷俊：“从年岁上来说，不出大意外的情况下，她们无需急于两、三年间，不过修行之事大境界之间的天堑险阻终究难说，仍然轻忽不得。”
对普天之下绝大多数修士而言，修行之道，始终是能快尽量快。
人生前四分之一的黄金修行窗口期，尽量用来抓紧增进修为，锐意进取，纵向不断朝上攀登。
待到接下来进步减缓的平台期，再开始横向拓展。
修士处于自身平台期时，往往被誉为自身实战斗法的实力巅峰阶段，原因便在于此。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似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等人，很难依大众常理来判断。
“华绒师侄和华菲，皆天资卓绝，当因材施教。”
雷俊言道：“有些时候，她们本人才是对自身情形最清楚的人，相关事，不妨听听她们自己的想法。”
元墨白微笑：“掌门所言甚是。”
师徒二人正聊着，忽然雷俊神情先是微微一动。
他视线转而向北望去。
元墨白顺着他视线看去，心中也渐渐有所感应。
大唐人间的天地灵气，此刻赫然开始发生剧烈的动荡与变化。
变动源头，着落在如今大唐皇朝的帝京，洛阳城。
雷俊师徒二人感受灵气变化，收回视线，面面相觑：
“女皇陛下，踏出那最后一步了！”

第449章 立地成圣
唐皇张晚彤，当前人并不在大唐人间。
和先前昆吾派赵蟾阳一样，她也选择前往域外虚空，无人知其具体方位行踪。
张晚彤此番闭关冲击九重天之上的仙境，亦没有安排专人为她守关护法。
某种程度上来说，消息与行踪不泄露，便是最好的护法方式。
先前她行使寰天劫金等天材地宝共同成就的法仪，并非为了帮自身护法，而是避免因为自己提升，而导致碧落生出更多变化。
为了隐秘和不耽搁朝廷政事，女皇每次离开大唐人间，都会留下一具似分身非分身，似虚又似实的留影。
对于大唐人间绝大多数人尤其是世俗百姓来说，自当初洛阳之战后，唐皇陛下始终都留在帝京洛阳。
仅有极少数人方才知道，唐皇张晚彤这些年来曾不止一次远游。
只是该说不说，张晚彤和此前张徽一样，每次出京时运气都不大好。
张徽经常遇到突发事件，半道折返。
张晚彤虽然不至于半途而废，但每次暗中离开大唐人间，也往往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被外界察觉。
不过也正是因为张晚彤常年在帝京洛阳留影，所以眼下大唐人间方才有这般动静。
“当今陛下已经散去凝聚加持在自己身上的山河国运，但眼下仍然牵动人间山河，其修为实力到了现如今仍然令人感到深不可测。”
元墨白赞叹道：“大唐人间，也有推开仙门的人了。”
雷俊：“唐皇陛下情况与大师兄不同，前世虽是天瑞居士，但转世重修，一切从头开始，确实是汉末大劫后新推开仙门之人。”
师徒二人接下来默默对坐。
直到大唐人间天地灵气波动渐渐趋于平息。
此后，一切风平浪静。
仿佛先前种种都是幻觉。
雷俊、元墨白师徒二人再次对视一眼，都微微颔首。
女皇张晚彤没有失败，她成功了。
九重天大儒登临青云之上，跨越人间天堑，超乎九重天之上，谓之曰立地成圣。
雷俊抬手，指尖凌空勾勒，现出一张灵符，灵符光辉闪动下，从中再凝聚浮现一本虚幻的书卷。
书卷纸面空白，自行翻动不停。
少顷，翻动的书页忽然静止下来，然后在上面开始有文字浮现。
女皇张晚彤的声音，仿佛随之出现在雷俊二人耳边：
“雷真人，元真人。”
雷俊师徒同时道：“龙虎山恭贺陛下登临青云之上，立地成圣。”
张晚彤：“二位客气了。”
依照双方先前商定诸事，女皇张晚彤登临仙境后回返，将入九天之一的大同常驻。
不过，她不会高调行事，相关行踪去向，只得极少数人知晓。
雷俊等人亦不会大肆宣扬。
自洛阳之战后，女皇张晚彤不断削减自己的存在感。
即便仙境中人如今可以长存人间，她亦不会再像以前那般，驻留大唐。
立地成圣，登临仙境，正是她远离大唐皇朝，将自身在民间的存在感进一步削弱的时刻。
其本身如此，她留在帝京洛阳的虚影，同样如此，民间政事，进一步向门下省政事堂迁移。
她膝下没有太子，但其本人仍会以如此方式在位多年。
“时代变迁，各方人间，将来当有合流之日。”雷俊言道。
张晚彤：“就当前而言，还缺一方两晋人间？”
雷俊：“是的，当前两晋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尚未开始，自然流动，可能还需百年到数百年不等。”
张晚彤：“可能有人谋求主动推进那方人间灵气潮涌，亦可能有人设法推迟。”
雷俊：“贫道去过那方人间，留下少许痕迹，接下来会关注其中变化。”
张晚彤：“辛苦雷真人。”
她入大同后，暂时不会有旁的动作。
当务之急，是着手调整改良寰天劫金等天材地宝共同构建的法仪祭礼。
她在九重天境界时布置的祭礼，效用只能维持较短时间。
待如今张晚彤成功立地成圣后，方可令祭礼法仪长时间维持下去。
“陛下，不知碧落当前情形？”雷俊问道。
张晚彤语气平静：“以高天随为首，当初有十一人被封在碧落内，多年过去，碧落内当前具体情形如何难讲。”
雷俊、元墨白皆道：“天瑞居士神通广大，法门高明。”
天瑞居士何颖转世为当今唐皇张晚彤重修。
她立地成圣登临九重天之上，可能令碧落中人重现人世。
故而张晚彤之前迟迟不肯跨出那一步，直到寰天劫金等重宝齐全。
相关法仪祭礼与其说是加固碧落镇封，倒不如说更像是遮掩相关变化。
仙境中人，修为实力同样有高下之分。
虽然当年镇封碧落是天瑞居士何颖手笔，但张晚彤当前初登仙境，今时不同往日。
如果这时就给高天君等人冲出碧落，则结果难测。
不过遥想当初天瑞居士何颖镇封众多强者于碧落的手笔，虽然她本人也付出巨大代价，其实力仍然令人神往。
“非我一人之功。”张晚彤平静言道：“昔日之战，高手如云，牵连甚广，最终胜负不过在毫厘之间。”
雷俊、元墨白都微微颔首。
若非如此激烈，当初汉末大劫时也不至于造成人间分流。
“一定要说的话，昔年也不算真正分出胜负。”张晚彤最后言道。
雷俊忽然问道：“北辰先生郑白榆，陛下还有印象么？”
张晚彤：“当初他看似陨落，但我以为，他仍在世。”
雷俊：“当前缺乏确切实据，但贫道以为，当初在地海九黎之间掀起不小风波的人间大儒，便是这位北辰先生。
汉末大劫后，他很可能前往幽垠，但之后具体情形尚不明。”
张晚彤：“若非成气候晚了些，他成就可能更在高天随之上。”
雷俊若有所思沉吟。
张晚彤忽然问道：“龙虎山诸位真人，可有十地之一大矩的线索？”
雷俊：“那方武夫当国，巫、佛争锋的乱世人间中，有大矩少许线索，但截止目前，还没有大矩重临各方人间的消息。”
张晚彤：“昔年天宫旧属起事，大矩之重，可与碧落并列。”
雷俊和始终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元墨白闻言，目光同时一闪：“这样么……”
张晚彤：“大矩经历战乱和破坏较之碧落更甚，如今多年过去，如果一直封闭，可能已经恢复些许元气。
当初发掘上古天宫遗迹，那里同碧落一样，都是重中之重。
如果郑白榆还在世并入了幽垠，则幽垠亦值得关注。”
雷俊：“多谢陛下相告。”
他大概整理了女皇张晚彤闭关期间大汉皇朝和空桑、昆仑那边种种变故的相关消息，传递给对方。
大唐人间这边，有关王归元的事，张晚彤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和陈易相关的那座纯金殿堂，张晚彤仔细过问一番。
末了，她说道：“这殿堂是上古天宫一部分，当年应该在郑白榆手上。”
雷俊一边思索，一边应道：“谢陛下为贫道等人解惑。”
虽然不能就此断定如今与陈易相关这便是那位北辰先生郑白榆，但这确实是条线索。
张晚彤：“人间事，当前先辛苦龙虎山诸位。”
雷俊：“陛下言重了。”
面前书卷上文字消散，张晚彤的声音也随之消失，稍后书页合拢。
虚幻的书卷化作流光，重新收入雷俊的符箓中。
雷俊看向自家师父。
元墨白面上不见往日和煦微笑，而是微微沉吟：“大矩和幽垠么……”
雷俊：“娑婆和灵山都在下力气寻找大矩。”
元墨白神情恢复如常：“我们先专注自身。”
雷俊：“弟子亦有此意。”
到了晚上功课时间，雷俊先指点教导自家二弟子韩筱菲和唐晓棠的弟子程绒绒。
待结束今日授课后，他方才提及“跳级”之事，询问韩筱菲、程绒绒她们自身的看法。
程绒绒很快答道：“禀掌门师叔，弟子听师父和您的安排，授箓早点晚点区别不大。
如果在下次授箓前，弟子提前臻至三重天法坛境界圆满，余下时间弟子想多修持学习一些灵符。”
雷俊微微颔首：“嗯，无妨。”
大多数修士有相关类似想法，都是在修行黄金窗口期结束后，方才做这方面打算，横向扩展，增强自身实战能力。
在修行黄金窗口期，日常增进修为之余，只以修练本命法术为主。
不过类似条件自然不适用于最顶尖的天才人物。
曾经的许元贞、唐晓棠、雷俊如此，眼下的程绒绒亦是如此。
说来真是很难不让人怀疑唐晓棠当初找徒弟的标准。
程绒绒和元墨白、卓抱节一样，都是灵兽，不宜用人族修士的标准来衡量他们的修行天赋。
但毋庸置疑，他们的天赋都远超同侪。
尤其程绒绒，以先天根底来算，极为出众。
肉身气血底子虽然不如元墨白、卓抱节，但她悟性超群。
从特长和天赋的角度来讲，确实同许元贞非常接近。
当前下三天修为层次的她，选取本命三术，乃是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最常见的搭配组合“金风雷”。
即金关符、乘风符和轰雷符。
除了这本命三符术之外，程绒绒还通晓大量其他基础灵符。
不论是否本命符，她制成的基础灵符，威力都超过同门修士。
如许元贞一般，再普通再大路的法术到了她们手里，都焕发出远超平均水平之上的威力。
甚至一模一样的灵符，程绒绒所制备的非本命符，效用威力要更胜过其他天师府弟子的本命符。
虽然性情相较于许元贞来说安静许多，但她的修行路数，同许元贞确实不少相似之处，爱好广博。
这种情况下，她不“跳级”，按部就班依照宗门科仪进行等候下次正规授箓，选择不令雷俊意外。
倒是程绒绒的小姐妹，雷俊自家二弟子韩筱菲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不停转。
雷俊视线看过来。
韩筱菲连忙举手：“师父，弟子希望能提前授箓。”
雷俊：“具体怎么想的？”
韩筱菲：“关于修道，弟子有少许想法，想要效仿师父您和大师兄，有所创见，如果能尽快到中三天境界，想来能有更大收获。”
雷俊看了眼一旁目不斜视的程绒绒，然后视线重新转回自家二徒弟：
“不是为了跟你师姐斗气？”
韩筱菲眼角略微向下斜了一眼，视线余光落在一条火红红毛茸茸的大尾巴上。
她连忙收回视线，一本正经：“当然跟师姐无关。”
雷俊视线转回到自己徒弟头上：“好好修行，为师在山门期间，每天都会查你功课。”
韩筱菲端正神色：“是，师父！”
雷俊微微颔首。
相关事，已经跟所有高功长老通过气。
早在几年前，看着韩筱菲、程绒绒精进迅猛，大家便有过这方面讨论。
眼下程绒绒自己选择按部就班，雷俊便只为韩筱菲破例提前授箓。
“小师姐，确定不一起么？”韩筱菲笑眯眯向程绒绒问道。
“程师姐，并不是小师姐。”对方头都没抬先纠正道。
然后她方才回答：“我正常等下次授箓。”
韩筱菲不勉强对方，点点头，心中却在摩拳擦掌，畅想自己先授箓先突破到四重天元符境界，到时候境界压人，便可以抱着某只小熊猫畅快的上下其手。
想到那一刻的场面，少女不禁笑出声来，手指下意识动了动。
程绒绒转头看她。
韩筱菲已经止住笑意，神色看似和往常一样。
“华菲。”雷俊唤自己弟子一声。
韩筱菲连忙上前。
雷俊：“开始。”
“是，师父。”韩筱菲此刻已经宁心定神，将一切杂念排除出脑海之外，焚香更衣，开始专心制符。
等到灵符制成，她结束醮坛科仪后，重回雷俊面前，开始演练师父传授自己的各路道门内家拳。
少女身形越来越快，乘风符加持在其身上，受太虚仙体影响，最正统不过的符箓，此刻看上去颇有师父雷俊所制乘风符的风采。
少女选取本命符术，也颇有其雷俊这个师父的特点：
第一术，神打符。
第二术，乘风符。
至于第三术，韩筱菲虽不是自创，但却选取了雷俊先前所创的一门基础灵符。
并非五雷符，而是……飞火符。
只是这门灵符到她手里修成后，特点同自家恩师的飞火符又不一样。
雷俊饶有兴趣看着自己的二徒弟祭起一张灵符。
除了最开始火光一闪外，不见其他动静。
不见火流星飞出，也不见火光划过半空的轨迹。
直到远方突然有火光亮起，震动落点周围地面，爆炸同时，流火四溢。
雷俊见了，微微点头：“很好，已经有了眉目。”
一方面是指韩筱菲通过自身太虚仙体影响飞火符，令飞火符生出全新变化，威力不减，但隐蔽性极大提高。
另一方面则是指韩筱菲对自身太虚仙体的挖掘和运用，渐渐有了几分心得。
“飞火符本是源自烈焰符和乘风符的奥妙相合，你本命符术已经有乘风符打底子，可以尝试更加精细的操作，并非仅仅隐藏火光。”雷俊开口指点。
韩筱菲认真听讲。
今汉人间。
北疆。
黄天道宗坛内。
康明静坐。
陈子阳入内，向康明一礼：“掌门。”
康明：“确认大同和这方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重开了？”
陈子阳神情凝重，徐徐点头。
大唐和今汉人间有虚空门户翔通，故而通过大唐，今汉人间眼下与大同也不算完全隔绝。
不过大同重新开通前往今汉人间的门户，无疑可以让双方各方面往来更加密切，资源交流更加畅通。
只是又大唐方面主动开启相关门户，则预设着另一件事：
此前传闻冲击九重天之上境界的唐皇，成功了。
昔年汉末大劫数千年后，人间再出新的儒家圣人。
这个消息，无疑更加牵动大汉皇朝上下心思。
康明神情镇定：“汉廷诸王，渐渐分出高下了？”
陈子阳：“有三两人渐渐脱颖而出，一边背后站的是须弥佛门，另一边背后是大汉地方势力的联合。”
康明微微颔首。
大汉地方势力的联合，既有大汉纯阳宫、大汉蜀山派、大汉菩提寺这样的佛道圣地，也有苏州李氏、琅琊王氏等名门世家，此外还有大汉皇朝近些年来新兴寒门宗族，众多力量联合在一起。
这当中最特殊之处，便在于大汉纯阳宫和大汉蜀山派这样的道门圣地。
论整体实力、根基底蕴和对大汉皇朝各方的影响力，他们跟在须弥宝部之上。
但明知道须弥中存在九重天之上的佛门尊者，双方还能分庭抗礼，其实核心原因在于近年来在今汉人间看上去宁静自守的龙虎山。
虽然龙虎山天师府以及大唐皇朝方面，没有任何相关表态。
但其他人不得不重视他们的影响力。
与之相对者，私下里便习惯对大汉道门等势力，斥之为亲唐派系。
严格说来，这一派内部也不稳定。
原本同大汉纯阳宫、大汉蜀山派走得很近的汉地佛门圣地，这两年来反而态度有所保留。
不问可知，原因在于大唐那边传来消息，龙虎山天师府高足，当代天师雷俊的同门师兄王归元，竟然是大唐白莲圣主。
另一方人间风吹草动，不断牵扯今汉人间各方势力的关注。
“这边历史更悠久的名门望族，近年来倒是低调，朝堂争储争位之事，没有牵扯多少。”陈子阳言道。
不需要多问，原因同样是因为大唐修道界尤其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强势。
大汉江州林族、青州叶族等老牌世家望族，当前都在筹谋后路，避之唯恐不及。
至于汉地巫门，天京一脉和地都一脉当前争斗正激烈，又有早年前科，大巫们更不会参与进来，以免马上重新成为众矢之的。
“江州林族等名门望族但求自保，不敢如往常一样介入天下大势。”陈子阳自嘲地笑笑：“本派又何尝不是。”
龙虎山天师府已经极为强势。
眼下再有唐皇立地成圣，这局面让包括陈子阳在内各方人都不由自主生出窒息之感。
康明平静：“离开东海，眼下勉强有一些喘息时机……”
陈子阳颔首。
到现如今，他对这位同辈掌门，已经非常敬服。
早先东海黄天宗坛动荡之际，范围暴露，陈子阳心中都已经感到绝望。
这次如果再被毁了宗坛，黄天道该何去何从？
并且，几十年时间里连续被毁三次宗坛，饶是陈子阳精神再坚韧，也生出天命不在的挫败感。
身为高功长老的他都如此，更遑论下面其他长老、弟子？
万幸，康明有办法加以挽救，竟然成功转移宗坛根基方位。
黄天道上上下下，都松一口气。
但康明本人并不满足：“……一直如此，终究不是办法，需要设法改变当前这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弊端。”
陈子阳一惊：“掌门，便是上古符箓派传承，也是需要宗坛的……”
康明：“道法改元早已数千年，我们岂能走回头路？若是甘心如此，当初跟人间道国一起走便是，何必等到今天？”
陈子阳：“那掌门的意思是？”
康明：“我有一些思路，但还需要仔细参详一番。”
他列了张表：“接下来重点搜集这些天材地宝，我们试试看。”
“谨遵掌门吩咐。”陈子阳看过后说道：“部分东西比较难寻，尤其是当下时局里。”
汉、唐龙虎山天师府合流，震动大汉皇朝各方的同时，虽然令四方忌惮，可也令道家符箓派在今汉人间更加昌盛。
此消彼长，本就只能置身暗处的黄天道，空间被更进一步挤压。
“尽人事，安天命。”康明平静言道。
陈子阳低首告退：“是。”
康明亦起身，负手而立，看着黄天宗坛，默默无言。
这种一旦被查获宗坛位置，便被人连锅端的局面太糟糕了，必须加以改变。
时代变迁，可能改变许多事，总算给了他和黄天道一线机会。
就是不知当前思路计划，能否从纸面落到现实。
此外，还要留神，提防一脚踩进别人的坑里……
康明沉思良久后，唤来个青年道士，交给对方五张符诏：“依为师定下的方位，去布置吧。”
青年道士名夏侯泊，乃康明亲传弟子，是他到今汉人间后收的徒弟，天资才华横溢，处事沉稳干练。
“是，师父。”他接过符诏后，离开。
同一时间，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内，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微微闪光。
他面无异色，继续教导自己的徒弟。
修练不知岁月长，时光飞速流逝。
雷俊迎来自己八十五岁生辰。
夏天过后，将要入秋之际，闭关的同门师弟楚昆终于出关。
雷俊见他之后笑道：“恭喜三师弟修成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境界。”
“让掌门师兄见笑了。”楚昆言道。
雷俊饶有兴趣上下打量楚昆。
对面的紫衣道士连连摇头：“师兄你应该不至于跟唐师姐一样的兴趣爱好吧？就算你跟唐师姐一样，咱们当前修为差距实在太大了，恐怕轮不上我跟你们搭手切磋一番。”
雷俊坦然道：“确实对你的神庭外景比较好奇，你出关后先去的师父那边，师父已经见过了？”
楚昆笑叹一声：“也请师兄不吝指点。”
说罢，以他为中心，忽然有大量星光向四面八方散开，仿佛星海扩张一般。
雷俊静立不动，任由楚昆的神庭外景将他摄拿入内，只好奇地左顾右盼。
同是宇宙星空，楚昆这边的星辰光辉比他玄黄宇宙那边的星光要密集得多也明亮得多。
玄黄宇宙那边星空整体静谧，黑暗深邃，远方星光闪烁，仿佛点缀，彼此疏远。
楚昆张开的这片星海，更像师父元墨白的银河天关，星光密集且璀璨明亮，仿佛难以计数的群星聚拢在一起，如江河湖海一般。
雷俊置身其中，四方整体都是一片星辰的世界。
楚昆这里和元墨白银河天关不同的地方则在于，除了大片璀璨星光外，在这片星海中，赫然一方看上去凝实的大片陆地。
仿佛星辰海洋中的洲岛或大陆。
但距离雷俊又非常遥远。
恍若天河彼岸。
“相当不错的巧思，令人惊喜。”
雷俊目视那片看上去平静的遥远大陆，连连点头，但没有直接上前。
楚昆身形出现在雷俊身边：“还有许多不足，我正在慢慢摸索完善。”
雷俊：“准备起个什么名字？”
楚昆：“我打算称之为霄汉神州。”
二人交谈的同时，星光散去，楚昆收起自己的神庭外景。
雷俊同他再聊几句后说道：“如有碍难，我们一同参详。”
楚昆郑重点头：“我有些眉目了，先仔细琢磨一番，再请教师兄。”
辞别雷俊，楚昆返回自己洞府。
他抬起手指，轻轻敲击自己的眉心。
其眉心处，隐约闪动光辉。
而楚昆本人身形仍在原地，并未就此消失。
“门”对面的世界，变化果然比先前更大了。
诚如楚昆当初所料。
算算时间，距离他第一次进出那方特殊的世界，截止如今，已过一甲子六十年之期。
早先开始渐渐生变，是满五十年的时候。
接下来，愈演愈烈，到现如今六十年之期，变化更大了。
好在，当前还没什么坏处。
但问题在于，以后呢？
或许，确实到了该请师兄、师父和大师姐、唐师姐他们帮忙参详一番的时候了……楚昆心情平静。
他手指不断轻轻敲击自己的眉心。
可惜，当前还只得他单人入内，无法带其他人一起。
不过，随着那方世界当前变化越来越大，在这方面也给他提供了便利。
接下来仔细准备一番，当有希望改变一直以来的“门”。

第450章 人工启发天地灵气潮涌
“三师弟属实深藏不露。”雷俊同师父元墨白聊起同门师弟楚昆的神庭宇宙，不仅感慨道。
从前师兄弟打交道，同门之间彼此交流切磋道法，对楚昆的情况雷俊已经有不少了解。
但此刻见过楚昆的神庭外景，才确定这位三师弟也是个大号洋葱，剥了一层又一层，始终仍不见底。
楚昆根骨乃天河仙体，本命第一神通斗姆星神法象和第二神通天辰炎祖法象，都阐释天河群星奥妙。
他修成和师父元墨白、师兄雷俊类似的神庭宇宙，不足为奇。
但那天河中央的神州大陆，却出人预料。
那是楚昆之前从未展现过的奥妙。
只不过，神庭宇宙乃符箓派八重天修士毕生所学奥妙凝聚显现，所以在楚昆的神庭外景中，凝聚出那方别有奥妙的陆地。
莫说雷俊、元墨白此番也是第一次得见。
不过，既然楚昆显现于雷俊、元墨白面前，自是因为他自身不打算继续隐瞒下去。
否则他仍可用天河遮掩那片陆地神州。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重光自出机杼，再好不过。”元墨白面上笑容如常。
雷俊：“三师弟深藏不露，大师兄如果知道了，想来会很欣慰……唔，不对，应该是为三师弟如今暴露自身隐秘而感到惋惜才对。”
元墨白看着雷俊，笑叹一声：“掌门说笑了。”
他微微摇头：“掌门先前不是还说，华菲入门后，要更注重为人师表么？”
雷俊：“师父勿忧，小家伙们眼下都不在身边。”
师徒二人说笑几句，便换了话题，不再谈论楚昆的神庭宇宙。
这么些年相处下来，他们无意探究楚昆的秘密。
即便现在楚昆主动做了铺垫。
什么时候，楚昆本人有需求了，尽管直言即可。
时光渐渐推移，经府里特许授箓之后，韩筱菲不骄不躁，继续用心修行，一日千里精进自身。
程绒绒没有提前授箓，同样不疾不徐，按照自身节奏，善加把握，默默修行。
对她们这样的天才人物，雷俊除了最初打根基时督管较严之外，平时都不会严加管束，更多由她们自己发挥，雷俊只在一旁提点。
她们也都没有浪费基础，静心修行，成为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
经过授箓，且由师父雷俊传授新一卷《正法真一大道经》后，韩筱菲进步飞速，入门不过数年光景，成功臻至道家符箓派四重天境界，结成元符，踏足中三天层次。
论修练年限，速度甚至快过当初的雷俊本人，仅次于唐晓棠。
雷俊对此倒不感到意外。
二徒弟刚入门时的先天资质，比他当年同期要高出许多，起步阶段更快，分属应当。
程绒绒未尽授箓，虽然已经是三重天法坛境界三层圆满，但当前还不足以去冲击三重天到四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韩筱菲兴致勃勃，出关之后，稳定一下自身修为，等不及修习自己第一个本命符法，便先去找师姐，意图“切磋”一番：
“小师姐！小师姐！”
没见有人……错，没见有熊。
“……程师姐？绒绒师姐？”韩筱菲改变称呼改变策略。
但仍无熊应答。
换穿了深红道袍的少女左右转了好几圈后，耳边方才响起自家大师兄卓抱节的声音：“程师妹去唐师伯的别府闭关了。”
不等韩筱菲继续表态，卓抱节慢悠悠继续说道：“别府那边，有唐师伯留下的法力禁制，年轻一辈弟子中，只有她亲传的程师妹才能入内。”
韩筱菲闻言，一张脸顿时垮下来。
卓抱节背负双爪，溜溜达达从她身边经过：“走吧，先去见师父。”
韩筱菲无精打采跟在身后：“小师姐怎么可以这样，她难不成要一直等到授箓之后才重新露面？这么久不见，我很想念她啊。”
卓抱节不紧不慢在前方踱步：“确实不可能一世躲着不见，各自修行呗，总有再相逢之时。”
韩筱菲撇撇嘴：“终究是被小师姐嫌弃了，我意图表现得有那么明显么……”
她走着走着，前方那个黑白相间更加圆滚滚的身影映入眼帘。
韩筱菲双目顿时一亮。
不过，看看对方身上紫色的道袍，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深红道袍，她又重新无奈地撇撇嘴。
卓抱节似是知道韩筱菲心中在想什么，失笑摇头。
自家师妹年龄也不算小了，还是很多孩子玩闹心思。
她要是当真想做些什么，反而容易成功。
程绒绒神思敏锐，但修为境界没有高过韩筱菲。
韩筱菲没有强烈攻击意图的情况下，如果善加利用太虚仙体的妙处，针对程绒绒是有可能得手的。
误导程绒绒忘了有她这一茬什么的。
还都是孩子啊……某只黑历史更丰富的小熊，心下感慨。
少年女冠跟随卓抱节来到雷俊洞府，一同行礼：“弟子参见师父。”
雷俊神情如常，为徒弟继续授课，指点其修行。
韩筱菲修为境界步入中三天层次，除了寿元增长外，最显著的一个变化便是可以升华自身本命三术。
在雷俊指导下，韩筱菲先温习自身根本修行法门，然后再提升本命三术。
末了，雷俊方才挥挥手，召出高等符经：“到四重天境界，你可以选修自己本命第一法，有目标么？”
韩筱菲脱口而出：“师父，弟子想选千变万化符。”
卓抱节在一旁，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前爪，捂住自己面孔。
他们这一支宗承，自元墨白开始，基本上四重天境界时选修的本命第一法，都是踏罡步斗。
元墨白、王归元、雷俊、楚昆，再到卓抱节，无一例外。
就跟他们本命第一术全都是选择神打符一样。
韩筱菲下三天时还是按部就班来，到中三天终于按捺不住了。
雷俊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你惦记这么久，千变万化符的优劣势都已了解得非常清楚，平时练习无妨，若是与外敌斗法，莫要疏忽。”
韩筱菲端正神色：“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千变万化符，乃天师府高等符经上记载的高等灵符之一，并非自古有之，而是开山多年后，一位先贤祖师自创。
经不断完善后，最终被收纳入高等符经，为宗门传承添砖加瓦。
其优劣势都很明显。
优势在于消耗小，短时间内可连续多次施展和维系。
至少，只凭肉眼来看外观，基本没有破绽。
不仅可令修士化作寻常飞禽走兽，便是连一些灵兽、妖兽的外观也可模拟变化。
至于劣势则更明显。
严格来说，这并非一门真正的血肉变化之法，而应该归入障眼法的范畴。
故而因为这个原因，很容易便被修为层次相近的对手戳穿。
甚至修为境界比施法者低一些的对手，如果其修行道统以感知、洞察见长，也能看破其中端倪。
而且变作灵兽模样也就罢了，变作妖兽模样，无法模拟妖气恶氛。
只有高境界修士施展此符法，才可能瞒过中低境界修士的耳目。
例如雷俊同样通晓此法。
他施展千变万化符，虽然不是自己本命符箓，但照样能骗过绝大多数人，甚至是大多数上三天修士。
但问题在于……雷俊不用千变万化符，这世间能发现他行踪者，同样寥寥无几。
其他高境界修士没他这么极致，但道理是相通的。
故而龙虎山天师府历代传人中，很少有人修习千变万化符，此前更是从来没有选取这门高等灵符做自己的本命符法。
但正应了那句老话，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对千变万化符来说，韩筱菲可能就是那个例外。
符法她学来兴致勃勃，上手很快。
一时间，就听雷俊的洞府中，时不时发出兽吼鸟鸣。
雷俊在一旁看了，赞许地连连点头。
卓抱节在一旁见了，却感觉心情略有几分微妙。
他此刻脑海中蹦出的念头，赫然是师祖元墨白见了眼前场景，不知会是怎样想法？
他和程绒绒身为灵兽，一直无心化为人形。
师祖那边则正相反，一直保持人形，偶然才现真身。
结果，韩师妹这边却是人族修士，一心变作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
待看见一头穿着深红道袍，体型跟自己差不多的黑白毛熊出现，还不停绕着自己打转后，平日里面相沉稳的卓长老不禁一脸无语之色。
“师妹，你出关后，去师祖那边问安过么？”卓抱节深吸一口气后，和颜悦色问道。
韩筱菲：“当然去过，不过师祖在静心修行，我没敢打扰。”
卓抱节：“师祖今天出关。”
身着深红道袍，同样做山貔外形的韩筱菲，便看向雷俊。
见雷俊不阻止，韩筱菲当即行礼告退，然后就顶着一身黑白毛皮去给元墨白请安。
洞府内剩下雷俊和卓抱节大眼瞪小眼。
“弟子也先告退，不打扰师父……”卓抱节话未说完，身形已经凌空浮起。
然后他不大的身躯，便落在雷俊面前，被自家师父伸手好一通揉搓。
“抱抱，你学坏了啊，这样可不好。”
雷俊再揉搓两把，方才将大徒弟放下：“师兄要有师兄的样儿。”
卓抱节淡定整理自己衣冠：“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雷俊也恢复为人师表的模样：“平日里你做的还是很不错，不管是华菲还是华绒师侄，进步都很快，有你平时一份关怀和功劳在。”
卓抱节：“师父过奖了，弟子不敢当，两位师妹进步飞快，更多是她们自己才华横溢，修行勤勉的功劳。”
雷俊：“华菲继续保持便好，华绒师侄晚些时候，还需留神。”
卓抱节轻轻点头：“华绒师妹性情沉稳冷静，又有唐师伯和师父教导，想来不会有大碍的。”
早在先前程绒绒刚入门的时候，卓抱节便知道对方和自己的分别。
不论以灵兽还是以人族修士的标准来判断，他们俩都是天才。
但既然选择修习人族的道法，那有些方面就注定不可能跟韩筱菲相同，也与雷俊、楚昆等人不同。
有些关口在等着他们。
只是卓抱节和程绒绒面对的关口也各不相同。
他们基础有别，卓抱节的天赋主要在肉身气血方面，开了灵智之后，神思相对较缓。
刚入龙虎山以及刚经过传度入雷俊门下之际，他进步并不快，相当一部分原因是雷俊为了他修行与身心稳妥，特意控制了节奏。
到卓抱节修为渐高后，后顾之忧渐渐消除，接下来他便可以如其他人族修士一般突飞猛进，甚至更有优势。
而程绒绒则正好相反，少年之时远比卓抱节当初早慧。
她的天赋，除了悟性远超同侪外，神魂上的天赋也相当过人。
不论是刚开启灵智之时，还是眼下入山修行起步阶段，她都可以快速将自身天赋潜力兑现。
如果不是她自己决定不提前授箓，韩筱菲未必能快她一筹修成四重天境界。
接下来相当一段时间内，程绒绒都将进步飞快。
她的关口，反而是要等修为渐高，接近以及达到上三天层次后，方才显现。
届时如果处理不当，她很可能被大境界之间的天堑劫难卡死。
这和她先天根底有关，难以提前避免。
故而眼下还不到师门长辈关照她的时候，只将情况讲明。
程绒绒对此反应颇为镇定，仍然不急不躁，按照原先安排和节奏，继续静心修行。
九天之一，须弥。
佛门净土的中央，须弥山巅，通体肌肤呈现淡金色，同时向外闪动淡淡琉璃光辉的善智慧尊者，原本跏趺而坐。
直到某个时刻，他忽然起立。
须弥山下，佛部之主毗摩舍、宝部之主梵达陀和羯磨部主阇底罗全部在座，闭目诵经。
随着善智慧尊者站起，三位部主都停下，一同起身向对方结印行礼。
善智慧尊者示意他们免礼，然后看着脚下须弥山，开口说道：“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他向前迈步，身形自须弥山上空落下。
羯磨部主阇底罗言道：“尊者，莲华部那边仍无回信，黄金汗当前仍沉眠在域外虚空。”
善智慧尊者轻轻颔首：“空桑那边，已经妥当，归墟也准备好了，如今只等黄金汗苏醒自域外虚空归来，我们便可以去空桑。”
毗摩舍、梵达陀、阇底罗等人同时口喧佛号应诺。
今汉人间，大汉诸王为了汉皇之位，已经争斗多时。
须弥虽然也在其中扶持一方，但切实行动不多，更多是通过自身影响力威慑。
他们近年来的几个目标一直很明确。
世事多变，当因势利导。
目标自然可以变化。
但诉求是不变的。
协助黄金汗昂沁夫占据九天十地之一。
既是助人，也是助己。
为自身争取一位强援的同时，积蓄恢复自身须弥消耗的元气。
就当前所知，已经有多方九天十地同大唐人间建立联系。
但可惜，往往不得其门而入。
先前地海、大同便是例证。
余下的蓬莱、归藏同样如此，甚至近年还传闻可能有罗渊。
大唐修士，对于这方面防患于未然，既有想法，小心谨慎，又有把想法付诸实际的能力，于是令人难有可趁之机。
如今大同倒是主动重新和今汉人间相通，但这消息反而更糟。
唐皇张晚彤，已经立地成圣，眼下极有可能，就在大同。
相比锐气正盛的大唐修道界，还是先前遭劫受伤的空桑巫王，是更合适目标。
“只是，大唐修道界，还有娑婆那边，可能插手干涉。”宝部之主梵达陀轻声说道。
善智慧尊者微微颔首：“我会安排。”
如果要先针对大唐或者娑婆动手，一来他们状态更好，二来归墟那边的鲲鹏妖圣，可能不会出手。
届时便只有善智慧尊者和黄金汗昂沁夫两人参与。
空桑这边，不仅空桑巫王受创，还可以说动归墟中的鲲鹏妖圣一同动手。
那里，曾经为大妖所占据多年，之后才落入巫门掌控。
但空桑中，仍然留有对妖族而言极为重要的机遇。
如此，鲲鹏妖圣方才可能真正下力气插这一手。
另一方面，则是须弥与娑婆之间，还有可以合作之处，借对方之力。
至少当下如此。
善智慧尊者伸出手掌，手掌按在须弥山上。
少顷，须弥山大放光芒，山脚下似有不止一样东西浮现而出。
善智慧尊者将其中一支金刚杵交给佛部之主毗摩舍，然后再将一朵青色的莲台交给羯磨部主阇底罗。
“先做准备。”善智慧尊者言道。
毗摩舍、阇底罗二僧行礼告退。
近年来少履人间的须弥佛部之主毗摩舍，重临两晋人间。
在北晋金刚寺中，毗摩舍先书写信件，传往南方，然后静心等候。
过了一段时间后，毗摩舍接到回信，然后平静地动身出发。
在荒无人烟的深海远洋之上，毗摩舍与人约见，对方如约而至。
南晋小西天方丈，宝能。
在两晋人间争得如火如荼，南北佛门两大圣僧，却在此刻碰面，彼此都神情平和，宝相庄严，不带丝毫戾气敌意。
不过，也不存在任何友好的气氛。
“尊者的意思是，我们当前尽快开始。”佛部之主毗摩舍言道。
南晋小西天宝能方丈双掌合十：“贫僧早得师祖吩咐，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开始，不过生效需要一些年月时间。”
毗摩舍：“北边也是一样，既如此，我们各自回返后，便开始吧。”
宝能方丈：“好。”
双方交谈简单，皆告辞离开。
宝能方丈回到南晋小西天。
在这里的人除了小西天僧众，便是南晋几大佛门圣地的执掌者。
他们，皆出自娑婆。
“师兄，尊者已经应允此事？”南晋菩提寺方丈远峰禅师轻声问道。
宝能方丈颔首：“不错。”
远峰禅师等人都微微沉默，片刻后方才有人出声：“须弥那边，想来是另有付出，另外单独联系重晦师叔。”
眼下要谋之事，乃是须弥求到了娑婆这边。
虽然娑婆也在南晋早早做好预期准备，但什么时候正式开始，却是另一回事。
严格说来，当前背景情况下起事，利于须弥而非娑婆。
善智慧尊者想要的是，两晋人间，提前开始天地灵气潮涌！
因为历史与人间的关系，两晋人间一直不曾开始天地灵气潮涌。
自然流转下，尚不知要多久。
但须弥善智慧尊者与娑婆普光尊者经过长时间准备后，已经渐渐有底，人工激发两晋人间开始天地灵气潮涌。
他们是对头不假。
但某些特定场合特定事件下，双方未尝没有合作一次的时候。
同样，合作过这次，不代表接下来便是盟友。
对此事，两位佛门尊者和雷俊的判断相同。
最后一方人间也开始天地灵气潮涌，虚空动荡，最终结果很可能是汉末大劫后分离的各方人间历史，重新合一。
这必然带来种种动荡，但对仙境高手来说，最大的影响将是他们从此可以自由在重新归一的人间行动。
须弥，已经勾连黄金汗国这个盟友。
届时娑婆如果独自面对，则结果难料。
但普光尊者还是答应了。
须弥，想必另有所报。
这番交流，却越过了南晋小西天宝能方丈。
“会是青莲台么？”远峰禅师轻声问道。
宝能方丈微笑：“不用猜测，尊者那边已给我们这边来讯息，须弥羯磨部的阇底罗，送了青莲台过来，重晦师叔已经收下并送回娑婆。”
他视线扫过众人，徐徐说道：“重晦师叔天资更在我之上，如今那是娑婆中最可能迈过最后一步，成就佛门金身之人，得了青莲台正好，当前环境局势下，如果他能成功迈出这最后一步，对整个娑婆，对我们都有益，换了我，却赶不及在近年内做到。”
远峰等人皆轻叹一声，双掌合十：“师兄教训得是，我们静候尊者安排便是。”
娑婆内，大雷音寺。
重晦禅师返回寺中，献上刚刚得自须弥羯磨部主阇底罗的青莲台。
青莲闪动琉璃佛光，照耀四周，飞入庙内，落在一个僧人掌心里。
这僧人和善智慧尊者一样，通体肌肤都呈现淡金色，仿佛一尊鎏金佛像。
正是执掌娑婆的普光尊者。
重晦禅师恭敬向对方行礼。
他年龄其实比南晋小西天宝能方丈更轻。
不过，他是普光尊者新收的小弟子，故而辈分更高。
其修为天资亦高。
年纪轻轻，便成为娑婆佛门三位九重天五层法身圆满层次的高手之一。
另外两人，一是南晋小西天方丈宝能，另一人则是五代十国小西天的方丈。
重晦禅师则一直留在娑婆大雷音寺，留在普光尊者面前听讲。
诚如宝能方丈所言，重晦虽然年轻，却是娑婆当前距离九重天之上最近的人。
只是，虽然普光尊者也希望娑婆能尽快多出第二位成就金身的佛门尊者，但短期内年轻的重晦禅师尚不足以一蹴而就。
除了自身刻苦静修，他还需要一些机缘。
往日，这重机缘其实不被计算在内。
因为东西落在须弥佛门之手。
但如今，须弥送来了。
这青莲台尚不能直接使用。
两晋人间在他们佛门高手人工推动天地灵气潮涌提前到来的那一刻，方是另一番机缘。
届时，青莲台受天地剧变的气机浇灌，反其道行之，化作不动尊莲台，便是重晦禅师的机缘彻底到了。
“当前，先静心修行。”普光尊者吩咐。
重晦禅师合十：“是，师父。”
时光荏苒，雷俊渡过自己八十七岁生辰。
他这个夏天，都在今汉人间渡过。
这边道法改元顺利，不过雷俊每隔一段时间，都仍会亲自过来主持局面。
今年冬天新年过后，将有新一届传度大典。
届时雷俊再返回大唐人间。
传度典礼，不影响大汉皇朝地界上的龙虎山一脉，一切仍如常进行，也包括其他道家符箓派别传分支。
不过，关于授箓大典，则已经定下规矩，届时今汉人间这边也会选拔合适弟子，集合前往大唐人间，一同赴山门祖庭，参加授箓。
至少大汉归宗后这第一次授箓，将如此实施。
马宗祥、付与舟等人已经开始着手选拔和准备。
雷俊身在龙虎宗坛，则收到来自大唐的传讯：
小师姐唐晓棠出关，成功修成五炁朝玄圆满，臻至九重天五层境界，登上通玄之桥。

第451章 不靠谱的师父
“你们已经把罗渊解决了啊？”唐晓棠此刻声音听来，虽有些失望，但情绪没有多么激烈的波动。
虽然当初回山闭关时有些冲动，但当时她便已经有些心理准备。
王归元倾泻无间入罗渊，多少会对那里获得一些线索。
待雷俊返回大唐人间后，他们不难重新打通前往罗渊的去路。
要说唐真人有些失望，也是失望于自身这次闭关时间终究还是长了些，让她没赶上罗渊这一遭。
“王师兄留在罗渊，那师姐呢？还在昆仑？”唐晓棠问道。
雷俊：“是啊，大师姐当前仍在昆仑，我先前还劝她返回山门祖庭休养，不过现在看来她在昆仑颇有些流连忘返的感觉。”
唐晓棠笑道：“待我先去一趟蓬莱，晚些时候再去昆仑见师姐，到如今，我们终于是真正的同一境界了，要好好搭搭手！”
雷俊闻言微微挑眉。
唐晓棠这趟没有直接冲去昆仑找许元贞，反而要先自己往蓬莱跑一趟，令雷俊反而对此期待起来。
“关于太初之海么？”他想了想后问道。
唐晓棠：“只是一部分，若只是这些，当然不够，师姐肯定也想得到。”
“大师姐如何想法先不提，我被你说的期待起来了。”雷俊衷心言道。
唐晓棠：“我更期待看你登上通玄之桥后是什么模样，尤其是挪移遁法。”
雷俊对自身修为境界最清楚，坦然道：“还要些时间，需要精心体悟自然，一些水磨工夫少不得。”
唐晓棠思维跳跃，很快到了另外一条线上：“你眼下在大汉皇朝那边？道法改元进行得如何了？”
雷俊：“当前一切都已经在平稳进行，只要没有大意外，可以放心，不过需要一直长时间坚持下去。”
他大概跟唐晓棠介绍了下这边的状况后，就听对面声音似乎有些飘忽：
“除了最近这次授箓，以后本派在今汉人间那一脉，通过龙虎宗坛进行授箓么？”
雷俊：“嗯，经过一段时间的稳固，龙虎宗坛这边就无妨了。”
他一听就知道唐晓棠在打什么主意：“届时小师姐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大汉皇朝这边通过龙虎宗坛主持授箓。”
唐晓棠摩拳擦掌，老实不客气说道：“正有此意，想来和万法宗坛这边还是有些不同的。”
雷俊语气如常：“正好，接下来万法宗坛这边新一次授箓也快了，小师姐你先回味一下，下次来龙虎宗坛这边，正好有个对比。”
“连着两次啊……”唐晓棠声音顿了顿后，开口说道：“也好。”
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徒弟程绒绒当前还未授箓，正是要参加接下来最近这次在万法宗坛的授箓大典。
唐真人当师父不说有多么靠谱，但如此重要的节点，她亦希望亲手为自家唯一的徒弟主持。
“华绒师侄天资卓绝，不过她毕竟非常人，和抱抱情况又相反，晚些时候可能遇上关口，我们还需留神一番。”雷俊言道。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唐真人很有自知之明：“万一到时候我不在绒绒身边，那辛苦你和其他同门看顾她。”
雷俊：“实话实说，小师姐你这么讲，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唐晓棠哈哈大笑：“不管怎么样，我挑徒弟的眼光不错吧？”
“确实出色。”雷俊言道：“各种方面的……所以小师姐你留心有朝一日别被华绒师侄弑师，毕竟昆仑那边有个幕后黑手在暗中怂恿。”
唐晓棠笑得更欢了：“让她们放马过来！”
你这口气已经默认自己徒弟会跟她大师伯站在一起反你么？
那到底是你徒弟还是大师姐徒弟……雷俊扶额。
晚些时候，结束跟唐晓棠的对话，雷俊收敛心思，继续在龙虎宗坛内默默温养自身法力和周围法坛中的道法神韵。
三洞十二上真宝箓，如过去一样，显现为十二个光团，悬浮在雷俊身边周围，默默流转。
只是其中道法意境，渐渐已与昔日不同。
这十二枚法箓，终究都是出自已经登临仙境的周天道人之手。
故而以雷俊当前修为、实力和悟性，要改变其中法蕴，亦需要消耗时间与经历。
周天道人没有身死，尚在世。
这种情况下，雷俊或许元贞、唐晓棠，每隔一段时间，还需要再重新将法箓温养一番。
若不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便周天道人当前沉眠在域外虚空，仍可能于无形中影响这十二枚宝箓。
龙虎宗坛，同样如此。
当前大汉这边符箓派道统正在不断变化，仍需要宗坛和洞天十二上真宝箓维持局面。
从雷俊个人和大唐那边天师府的角度出发，这十二枚宝箓同样有其价值所在。
雷俊招招手，其中一枚宝箓所化光团，飞到他面前停下。
光辉渐渐散去，呈现一枚闪动赤红雷光的神通法箓，红色的雷电仿佛赤蛇般不停向四方攒动游走。
雷俊伸手在发路上轻轻一点。
法箓表面大量赤红雷霆便以其为中心纷纷凝聚。
渐渐地，赤红雷电仿佛化为一座凝实的高山。
九天仙都宝箓。
法天象地，仙都雷祖法象，又称仙都山。
此前大汉龙虎山掌握的两大雷法之一，修持赤红的仙都神雷。
乃是周天道人入道家符箓派修行，总结上古天宫一些收获后，现有仙都神雷，依据这天界雷霆自创而成的雷法。
以威力论，雄浑浩瀚，令人心悸。
经过这么多年的时间发展，已经颇为完善。
虽然双方不同路，但雷俊观之，亦有不少收获。
他抬手在身前捏一个法诀。
自指尖，丝丝赤红真雷，已然蕴生，仿佛条条电蛇，不断抽动游弋。
九重天二层符箓派道家高手的大乘道景张开，三光烟霞可短暂留存并复现对方神通法门。
不过只能留存一时，且只能在大乘道景内展现。
稍长时间过去，便难重现。
虽然有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效果，触类旁通，有助于修士修行，但不能通过相关神妙就此掌握对手的神通法门。
雷俊当前指尖一点，赤红雷电滋生，乃是他参悟九天仙都宝箓本身。
他本命神通俱全，当前无法再修持仙都山法象作为自己的本命神通法象。
一般而言，到了上三天境界，因为时间精力和神通法力相关，修士每个境界，大都只修练一门神通，也就是相应的本命神通，然后在此基础上深耕细作，掌握入微，并揣摩最适合自己的神通变化。
似雷俊、唐晓棠这般修持多个神通的人，本就是极少数。
而雷俊神通法力和个人悟性皆远超同侪。
他花时间下功夫揣摩，虽然不能令自己再额外平添一门本命神通法象，但细加钻研，对九天仙都宝箓，渐渐能体会个中些许奥妙。
只是若用来和人斗法，则威力逊色他的本命神通许多。
好在雷俊当前涉猎这门神通法箓，另有计划安排。
参详九天仙都宝箓多时，雷俊挥挥手，散去自己指尖的赤红雷电。
面前有仙都神雷构成的山峰，也随之消失。
九天仙都宝箓重新化作和其他宝箓一样的光团，漂浮于龙虎宗坛纳内。
雷俊出了宗坛，转而身形上升，进入山门上空的太清度人洞天内。
洞天中，有龙虎山天师府传人在内。
既有大汉皇朝的人，也有来自大唐皇朝的人。
自汉、唐两脉天师府传承归宗之后，大唐山门祖庭那边便陆续选派出色的门人弟子，先后赶来今汉人间这边。
太清度人洞天已经成为龙虎山天师府传承一处重要的洞天福地。
居于其中修行，益处不亚于上清雷府洞天。
对天师府传人来说，这里是新一重奖励所在。
考虑到太清度人洞天广阔，可以容纳更多人修行，且眼下是新归入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掌握，故而当前初期阶段，雷俊将准入标准放得相对较松，允许更多从前未曾入内过的门人弟子得到进入太清度人洞天的机会。
除此之外，今汉人间这边，有道家符箓派掌握的其他洞天福地，亦是相似情况。
反之，大汉皇朝这一脉龙虎山传承，雷俊同样选拔优秀弟子，令他们有机会前往大唐皇朝，视情况获准进入玄阳别府等各个福地洞天，乃至于上清雷府洞天，彼此间互通有无。
“掌门。”
接替楚昆来今汉人间这边坐镇的张静真，当前便正在太清度人洞天中静修。
见雷俊到来，张静真起身行礼。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龙虎山天师府传人。
众人当前皆神情宁静，依礼向雷俊请安：“参见掌门。”
“免礼。”雷俊微微颔首。
他视线望向远方太清度人洞天内一座灵秀山峰。
在山峰那里，有不少福地存在。
“华洰师侄在那边闭关？”雷俊开口问道。
张静真应答：“是的，华洰先前参法悟道，心有所感，该当是有一些收获，如今正闭关清修。”
雷俊赞许地点点头：“华洰师侄积累渐厚。”
张静真：“还需认真打磨一些年头，然后再考虑冲击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预计待下次返回大唐后，才正式开始做准备。”
雷俊颔首：“此是持重之言，再加上他天资不俗，心志坚韧，不用太久年头，他应该便有希望冲击七重天境界。”
张静真：“掌门说的是。”
雷俊微微颔首，辞别张静真后，在太清度人洞天内漫步。
他不显山不露水间，便是张静真、付与舟那般八重天境界的符箓派高功长老，在一旁观之，雷天师也仅仅像是在随意漫步。
洞天内无人知晓，随着雷俊漫步而行，竟似有点点光辉，以他为中心不断飘散而出。
但那些光辉虚幻浩渺，莫说寻常人凭肉眼观测，便是有修为在身的顶尖高手，这时也难以窥探清楚这仿佛尘埃般的点点光辉。
众多细小光点，仿佛繁星般，于悄无声息间，遍布太清度人洞天四方。
雷俊心念动处，这些密集而细微的光点，开始出现变化。
仿佛水波一般不停激荡，化作一条虚幻无形的星河。
雷俊凌空抬手，光辉流转下，群星又全都不见了踪影，仿佛没入虚空。
他静静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欣赏风景。
但无需他操控或者下令，光辉星河消失的虚空中，隐约有个玄妙而又古怪的符箓浮现，接着转瞬消失。
雷俊微微颔首，接着离开太清度人洞天。
他回到龙虎宗坛内继续自己的修行和生活，一如平常。
直到晚些时候，雷俊算算日子，大唐人间那边临近新年。
张静真从太清度人洞天出来，接替雷俊，坐镇大汉这一脉龙虎山的龙虎宗坛。
他与马宗祥、付与舟等人告别，然后离山，返回大唐人间。
大唐人间这边，新年大典和传度大典，将要先后进行。
回山，雷俊先见过师父元墨白和同门师弟楚昆等人。
作为天师，他要主持的事务颇多。
不过随着近年来府里高功长老渐多，雷俊有相当一部分事务，都转移给同门处置。
他不在大唐人间期间，这边龙虎山天师府修士同样可以通过不止一道天视地听符中转，直接给身在另一方人间的雷俊联系。
故而雷俊当前回山颇为轻松，并未因此自己离山太久而带来不良影响或者事件积压。
有府中长老前来参见雷俊，则让雷俊颇为高兴：
“恭喜罗师兄，恭喜方师兄。”
罗浩然、方简一同来见天师雷俊，向他述职。
二人当前仍然身着深红道袍，但雷俊早得到消息：
罗浩然和方简，再过去一年时间里，先后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臻至通天之境。
标志着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再添两位新晋高功长老。
罗浩然、方简当前还不是紫袍，是因为天师雷俊此前不在大唐人间，尚未给他们二人做过加授。
因为雷俊新年之际便将返回大唐人间，故而已经定下便在新年大典过程中，为罗浩然、方简二人换紫袍。
“终于成功迈过这最后一关。”
方简笑道：“放到世俗人间，我们早就垂垂老矣，今朝能成功跨出这关键一步，多亏掌门和大师姐、唐师妹他们，为本派所有弟子，创造一个合适的机会与环境。”
他心中感慨不已。
罗浩然同他方简二人，年龄都将近百岁。
对于中三天修士来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节点。
百岁之前不能突破至上三天，百岁之后虽然仍有希望，但如果继续想要向七重天之上的境界攀登，便平添许多难度。
现在百岁以内臻至七重天境界，未来在百岁到两百岁这个年龄段，他们仍将处于修行的黄金窗口期。
如此一来，不出大意外，七重天必然不是他们的终点，他们有机会冲击更高的境界。
罗浩然则相对淡定。
雷俊微笑看向对方：“听说去年夏天，罗师兄便已经成功迈出这一步，成就通天境界，之后还前往大江之畔？”
罗浩然：“大江水患，这两年又有重新抬头的趋势，好在当前还在可控范围内，我提前过去规划加固，未雨绸缪，可以防患于未然。”
因为天地灵气潮涌和过往大唐人间经历的多场大战，令人间山川地势随之发生不少变化。
原本已经平静许多的山河，近年来自然灾害重新变多。
罗浩然早年便立志平息水患，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成就上三天修为后能有更多作为。
这些年来，他平日里一直不遗余力，如今更不必多言。
眼下是冬季，无需担心。
待明年入夏之后，他便会再次离山，前往大江江边。
雷俊昔年初入门时，便知对方有此志向。
如今岁月匆匆，已经近七十年时间过去。
罗浩然坐在雷俊回忆其当年事，同样唏嘘。
待到新年大典，雷俊为罗浩然、方简加箓。
二人同时也选好了自己将要修习的本命第一神通。
方简中三天境界时，便修习府里嫡传的五雷正法符和雷俊自创的阴五雷正法符。
如今他臻至上三天，第一个本命神通自也不用多说，乃是雷法天书法箓所成就的九天雷祖法象。
罗浩然则选择了火法地书法箓所成就的九渊炎祖法象。
于他而言，九渊真火用于对敌，不如九天神雷凌厉刚猛，但不论是引动地火，接引地脉灵气，亦或者炼丹炼器，九渊真火都能帮上大忙。
这是昔年信州李氏尚在，雷法天书法箓非李氏不传的时候，罗浩然便早已经拿定主意想要修行的神通法箓。
而对于当下这个时代的龙虎山天师府传人来说，选择什么神通，已不再有特殊意义，也不再受限，可以根据自身所长和爱好，自由选择。
雷俊同师父元墨白谈起此事，元墨白颇为感慨：
“重浩师侄和重简师侄先后臻至七重天境界，实在可喜可贺。”
雷俊轻轻颔首。
师父元墨白双目中隐现追思之色。
雷俊看了大约能猜到元墨白心思。
其师兄，上上代天师李清风门下几个亲传弟子，包括已经身殒多年的李正玄在内，到如今，全部都成功迈过六重天至七重天的关口，成功臻至上三天层次。
除了身殒的李正玄外，余下的张静真和方简，都渐渐成为府中栋梁之才。
至于许元贞，则更不必多说。
“除了罗师兄和方师兄外，华原师侄同华洰师侄都已经到了六重天道印境界，同时上升势头明显。”雷俊微笑道。
元墨白闻言，面上也重新露出笑容：“虽然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积淀，但只要不出大意外，他们同样未来可期，都是新一代中的佼佼者。”
自秦采薇、徐瑞等人成功更上一层楼后，如今新一代天师府传人中，上升势头最猛的人有二，其一是当前随张静真在今汉人间的张凶洰外，其二则是辛北原。
当中辛北原上升势头还要更猛，极可能是再下一位冲击七重天境界的潜力选手。
韩筱菲、程绒绒天赋可能更胜一筹，不过她们入门较晚，不急于当前一时。
“华原的话，他的森罗仙体，准备得如何了？”元墨白沉吟着问道。
雷俊：“按照早年那位祖师留下的方法路径，当前已经有六成机会，再有一件稀贵的天材地宝，便有机会令华原师侄的万象圣体根骨更进一步，升华为森罗仙体。”
元墨白微微颔首：“虽说能早尽量早，不过相关事，顺天应人便好。”
雷俊：“师父说的是。”
新年大典过后不久，一月十五，便是新一届传度大典召开的日子。
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则是新一次授箓大典。
雷俊先主持过今年的传度大典，待府内诸般事务都料理妥当后，转而进入上清雷府洞天。
他越过洞天中各处妙地，直接前往洞天核心处的碧游仙山。
茫茫阳刚紫雷，在仙山上空密布如雷海。
雷俊此刻则立足于碧游仙山山巅。
他身上再次开始出现虚幻而又数量众多的光点，仿佛茫茫星海以他为中心散布开来。
众多光点在半空中凝结为世人难以洞察的光辉长河，接着不断激荡，隐约凝聚成巨大的符箓。
符箓在半空中一闪后，同样转眼便消失。
上清雷府洞天，开始出现变化。
在雷俊本人的感官中，大唐人间的上清雷府洞天，与远在今汉人间的太清度人洞天，仿佛建立起联系。
两大洞天之间，似是引发共鸣。
但这只是刚刚开始。
两大洞天共鸣的同时，赫然有无形之力在茫茫虚空中延伸。
为的是找到另外一方洞天。
玉清弥罗洞天。
盲目寻找，难有收获。
雷俊此刻盯紧两晋人间。
自己先前曾经到过那里并留下布置。
当前更进一步，帮助上清雷府洞天和太清度人洞天，定位玉清弥罗洞天。
此刻的两晋人间中，茫茫天地间，一道剑光闪过。
剑光停下，显现一个布衣年轻道人的身姿。
正是南晋蜀山派当代掌门沈溪。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帮助龙虎山天师府寻找玉清弥罗洞天。
此刻，沈溪忽然感觉，天地间似有异动。

第452章 人间合流前兆
汉、唐合流后的龙虎山天师府，并非严格敌视所有上古符箓派道统传承。
但反过来，也绝不支持。
不过当代天师雷俊还是给了南晋蜀山派机会。
有那碧玉如意，沈溪送回两晋人间给自己师父公孙道奇，公孙道奇的状况立刻就稳定许多。
美中不足的地方在于，这碧玉如意的灵力，可能有耗尽的一天。
好在，公孙道奇使用这东西的方式，与先前木韦子、江楠的使用方式迥异，故而可以持续相当漫长的时间。
在那以前，沈溪师徒还能寻找与尝试其他办法。
不过与此同时，他会先帮助龙虎山天师府查找玉清弥罗洞天。
和雷俊当初一样，沈溪也大致上翻遍两晋人间，但始终没有明确线索。
这让沈溪开始怀疑，玉清弥罗洞天是否还依然在两晋人间。
正考虑的同时，沈溪忽然感觉这方人间的天地灵气，似乎出现变化。
初时沈溪以为是周围局部区域的变化，可能源自某个高境界修士，令他警惕。
但仔细查找一番，沈溪都没有在周围找到目标人物。
反而是天地灵气变化，越发明显。
总体上来说，其实相关动静非常细微。
莫说世俗百姓，就是很多中高境界的修士也无法察觉如此细微的变化。
但沈溪乃是九重天四层境界的修士，道家炼器一派神魂感应又格外敏锐，他渐渐确定，当前天地灵气整体变化，隐隐然是起自整个两晋人间，而非个别某地。
联想到之前听严克济、韩青陶、李航先后曾经提及的三方人间，再加上沈溪自己亲身去过的今汉人间与大唐人间，一个念头忽然在他心中涌现：
两晋人间，也要开始天地灵气潮涌了么？
同在两晋人间。
北方。
须弥佛部之主毗摩舍，此刻端坐于一头白色的雄狮背上，仿若大日，光芒照耀四方。
大日狮子座，乃须弥佛部至宝，素来与阿閦象座、阿弥陀孔雀座并称。
大部分时候，此宝长留须弥之中，不入人间。
毗摩舍当前破例，携大日狮子座一同入两晋人间，完成善智慧尊者交给自己的重任。
人工促使这方人间，提前开始天地灵气潮涌。
毗摩舍虽得大日狮子座相助，但当前只是执行者。
令人间发生变化的关键，是另一处所在。
以佛部之主毗摩舍和大日狮子座为中心，洁白的圆满佛光仿佛整体化作金刚场金刚界。
一端是毗摩舍和大日狮子座。
另一端则是一柄特殊的金刚杵。
源自善智慧尊者所赐的金刚杵。
以此为根基，不断动荡这方人间。
伴随毗摩舍作法，由他和金刚杵共同形成的金刚界，开始进一步变化。
佛光隐隐然间，开始转淡，并随着时间推移，开始渐渐消失。
金刚界整体这时仿佛盛开的莲花，但花瓣重新向中央闭合，继而整体沉入泥中，化作莲子沉睡。
恍惚间，已然呈现金刚转胎藏之相。
到得最后，不论毗摩舍、大日狮子座还是那枚善智慧尊者赐下的金刚杵，都在人间天地中消失不见踪影。
但引动四方天地灵气风起云涌的奥妙，愈演愈烈。
起变化的地方，不止北方。
在两晋人间南方，苍茫天地虚空间，同样有佛光涌动。
金色的佛光笼罩四方，如同在人间形成一片独立的净土天地。
在这片天地间，佛唱禅音不绝，天花乱坠，宝树流芳。
净土天地中心，有一尊佛门法身坐镇，正是南晋小西天方丈宝能。
宝能方丈身披袈裟，宝相庄严，默默闭目诵经。
他同样是执行者。
这方净土当前真正的核心，在于宝能方丈身前，净土中央竖立一根禅杖。
源自娑婆普光尊者的禅杖。
以此为中心，演化净土天地，从另外一点，动荡两晋人间的天地灵气，与北面的须弥佛门遥相呼应。
随着时间推移，佛门净土稳固后，宝能方丈法身一旁，佛光开始凝聚出另一具身躯。
九重天法身圆满，悲心五证具足的发愿一脉高僧，可凝聚报身。
宝能方丈的报身凝聚完成之后，上前从净土中央拔出普光尊者的禅杖。
伴随这个动作，整方净土天地，一并发生变化。
金色的佛光也开始随之收敛消失，但佛蕴反而更加玄妙，净土天地由实转虚。
宝能方丈同禅杖一起消失在两晋人间内。
但和须弥佛门那边一样，娑婆佛门施加于两晋人间的种种变化，同样在延续。
天地灵气动荡间，种种变化随之滋生。
人间同须弥、娑婆相通的虚空门户，不断震荡。
有所区别的佛法妙谛，令三者如同连成一线。
两晋人间的天地灵气潮涌，正式拉开帷幕。
当前还只是初始阶段。
一切变化，其实相当细微。
只有沈溪这样修为境界高明，神魂感知亦敏锐的高手，方才隐隐察觉一二。
想要这天地灵气潮涌当真成规模，还需相当漫长的年月。
身处这方人间，除了沈溪之外，还有其他人，陆续有所察觉。
南晋王朝和北晋王朝各自执掌江山之人，受山河地脉影响，很快便有所觉。
北晋陇外萧族族主萧阐，此刻神情肃穆，视线望向远方天际。
在他对面坐着一人，也是一位九重天平天下大儒。
但并非两晋人间中人。
赫然大汉江州林族族主林潇逸，亲自来了两晋人间这边，拜访萧阐。
他此刻同样神情严肃。
大汉江州林族乃至其他大汉世家名门，有相当大规模的子弟，迁移前来两晋人间。
这里天地灵气潮涌，渐渐开始更利于修士修行，眼下虽然还只是个开端萌芽，但随着时间推移，林潇逸等人同样能在其中受益。
但整体来说，有利有弊。
尤其是这方人间南北佛门势力庞大的背景下。
当中利弊以及未来何去何从，不论是两晋人间本土的萧阐等人还是初来乍到的林潇逸等人，都感到难以把握。
身在大唐的雷俊，正通过太清度人洞天和上清雷府洞天，尝试定位余下的玉清弥罗洞天。
他关注重点放在两晋人间，那里出现变化，雷俊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那方人间，也要开始天地灵气潮涌了么？
时间到了，自然变化？
还是人为促成？
如果是人为促成，那多半是须弥、娑婆中两位佛门尊者的手笔。
推动一方人间灵气复苏，便是善智慧尊者恐怕也很难独立完成，更可能是他跟普光尊者联手。
两个冤家对头在某些特定事上不是没有合作的可能。
只是即便如此，想做到这一点也非常困难。
会否另有契机，亦或者助力？
雷俊思索同时，给许元贞、元墨白、张晚彤、张徽等人打声招呼，然后他本人则出山前往蓬莱。
进入蓬莱不久后，雷俊眼前先出现离奇景象。
茫茫无尽的蓬莱沧海云霞，竟缺失了一大片。
仿佛被人荡空。
“小师姐。”雷俊招呼一声。
苍茫天地间，毫无征兆，忽然现出一个女冠的身姿。
对方盘膝坐在半空里，分明正是唐晓棠。
“你这趟也来蓬莱静修？”唐晓棠大大咧咧跟雷俊招呼。
她虽然现身，但以她为中心，周围大片区域的蓬莱云霞沧海并不见恢复。
雷俊：“往观天台一行，看看两晋人间那边。”
唐晓棠：“怎么讲？”
雷俊：“那方人间当前看上去，也要开始天地灵气潮涌了。”
“哦？”
唐晓棠问道：“如果没有其他未发现的人间，那两晋人间也开始天地灵气潮涌，岂不是说明，人间重新合流将要开始了？”
雷俊：“要不了那么快，需要两晋人间天地灵气潮涌达至一定程度后，才会开始接下来新的变化。”
唐晓棠起身与雷俊同行：“走，我也去看看。”
雷俊召了玉清周天法镜，落在蓬莱中的观天台上。
镜光流转间，呈现两晋人间的景象。
虽然目前通过玉清周天法镜，只能目视人间景象，但对雷俊和唐晓棠来说，些许蛛丝马迹，已经足够印证先前猜想。
雷俊心念动处，镜光更加集中，视角推近到一处山川间。
眼见一处枯萎多年的灵泉，渐渐开始有复苏的征兆，雷俊微微颔首：“开始了。”
唐晓棠看着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出神片刻后问道：
“各方人间，环境不同，又人口众多，如果多方人间合流，场面会是怎样，最后合流的人间山河分野，又以哪方人间作为基准？”
雷俊：“当前尚无法定论，可能重现汉末分流前的人间山海气象，可能在原有规模上各方山河皆扩大数倍，也可能是直接络合，或者其他可能。”
不管哪种可能，届时山海变迁，对广泛分布于其上的生灵，都将是一场浩劫。
只是，就当前而言，人间合流乃是必然，仅时间早晚差异。
可能人工促进提前，但无法阻止。
所谓大势不可违，体现在方方面面，并不总是令人称心如意。
“届时唯有各显神通，道门法宝洞天，儒学家国祭礼，佛门金刚转胎藏，芥子纳须弥……”雷俊言道。
唐晓棠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重重点头：“如此广阔人间，繁盛人口，必然主要看仙境中人，我们要早作准备啊！”
雷俊：“小师姐说的是。”
他望着两晋人间，心中却想起另一方面：
当年造成汉末大劫的人，料到之后人间重新合流还会有一劫么？
按照白湄和张晚彤所言，汉末大劫源自当年最后一战的激烈战果。
彼时，会否已经有人暗中做准备？
雷俊微微摇头，收敛当前发散的思维，先集中于当下。
通过玉清周天法镜观察两晋人间的同时，雷俊寻找玉清弥罗洞天的脚步同样没有停下。
太清度人洞天和上清雷府洞天内，此刻都有数量众多的符箓构建成大型符阵，符阵中央巨型法箓闪动耀眼光辉。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有微光轻轻闪烁。
呈现在他的视角中，有两个光点，长明不灭。
而第三个光点，则时隐时现。
雷俊有心做法确认其方位，或使之在人间显形。
可就在这时，若隐若现的光点，仿佛被某种存在整体遮掩。
雷俊目光微微一凝。
天通地彻法箓运转下，他视野内仿佛出现一副恢宏磅礴的山河画卷。
这幅山河图席卷下，令闪烁的光点很快隐没，整体黯淡下去。
先后到过南晋、北晋王都的雷俊，目光一闪，辨别其中法蕴意境，猜测那应该是源自早年一统天下时大晋皇朝的皇室宝物。
南北两晋，当前应该都没有掌握此宝。
在当初大晋皇朝一分为二时，这幅山河图就失踪了。
此情况，和玉清弥罗洞天相似，看来是落入同一人掌握中。
寻常人就算有大晋山河图在手，也很难瞒过雷俊。
准确来说，这大晋山河图不是用来隐藏玉清弥罗洞天下落。
而是有人本身便手眼通天，神通广大，隐瞒玉清弥罗洞天下落后，再利用这大晋山河图来掩饰其本人身份。
两晋人间的背景下，这几乎不用多想，不是须弥佛门便是娑婆佛门。

第453章 比家都熟悉的地方
“须弥和娑婆？”唐晓棠眉毛渐渐竖起。
雷俊：“虽不能绝对肯定，但多半是二者其一。”
“问他们，他们当然是不会轻易承认了。”唐晓棠跃跃欲试：“若不然，像昆仑一样，我们直接打进去！”
雷俊：“昆仑和周天道人当时情况，多少有些特殊。”
周天道人和上古符箓派传承以及天宫旧属关系颇深。
不提别的，雷俊的封天印当场就打他一闷棍。
那一战后，许元贞的红尘剑消逝，但雷俊的封天印尚存。
只是同样的办法用在善智慧尊者和普光尊者身上，未必仍然有用。
而当初的昆仑，严格来说，并非被周天道人彻底掌控。
莫说昆吾派赵蟾阳登仙后返回，即便在赵蟾阳登仙前离开昆仑外出，在域外虚空中闭关修行期间，周天道人也没能完全掌控整个昆仑。
白湄虽然离开昆仑大赤天，连点丹炉灰都没留给后来人，但她对昆仑的无形影响却比其他人预想中更加深远。
严格来讲，要说她还对昆仑有多少影响力，已经谈不上。
却正应了那句老话：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位蜀山派开山老祖自己谈不上占据昆仑，但其他人有相关打算，就要看她心情了。
和周天道人在昆仑不同，善智慧尊者和普光尊者分别坐镇须弥、娑婆，都算是以仙境之能，占据绝对主场优势。
何况，有周天道人先前的经历示警，善智慧尊者自然会更慎重地加以提防。
雷俊言道：“小师姐，眼下再入须弥，和我们当初进去那次，情况全然不同了。”
唐晓棠：“我们和当初相比，同样全然不同。”
雷俊颔首：“这倒是没错，尤其是唐皇陛下已经立地成圣，大师姐和小师姐你也登上通玄之桥。
不过相较于当年，须弥现在可能也有外援，黄金汗昂沁夫和归墟里那位鲲鹏妖圣的情况不明，当前情报太少。”
昂沁夫被迫沉眠域外虚空，与人间联系不便。
这并非是指故宋人间黄金汗国一定联系不到他，而是当中存在极大不确定性。
若非如此，故宋人间那边苍狼汗国和大宋遗民也不至于被黄金汗国一家压着。
“他们三家真要是如此紧密合作，为什么不先来攻击我们或者娑婆？”唐晓棠想了想后问道。
雷俊：“善智慧尊者和鲲鹏妖圣轻易不会离开须弥与归墟，主动向外攻，他们也会担心自己老家，此外还可能有其他顾忌，难以全力以赴。
如果是守家的话，更可能触动唇亡齿寒的心思。”
他摊摊手掌：“当然，须弥遇袭，也不一定黄金汗昂沁夫和鲲鹏妖圣都会亲自来援。
不过我们如果真有所动作，自然要将这些考虑进去。”
“你的说辞，和王师兄好像啊！”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
雷俊：“我并不反对大师兄的观点，只是没他那般深厚功力。
算本派在内，如果整个大唐修道界一起全力出击，当然也非同小可。
只不过一来我们也需留神后院起火提防被别人捡便宜，二来那般大规模的决战，当前而言难以预测最终战果。
如果唐皇陛下之外，大师姐和小师姐你都能登临仙境，自然是另外一回事。
娑婆那边的情况，其实也是一样。”
普光尊者看起来没有善智慧尊者那般广结盟友。
但娑婆本身情况较为特殊。
佛家所言娑婆世界，又称堪忍世界，喻意众生安居十恶之地不肯出离，乃五浊世间，与净土对立，但佛陀于其中以大智、大悲、大勇教化。
九天十地之中一方世界，自古为佛门所掌控已有多年，称为娑婆，这么多年以来，佛门传人一直依佛法妙韵于其中开辟清净之地，于是清净藏于内，恶地斥于外，形成名为忍土的存在，隔绝那九天之一的娑婆。
娑婆本是九天之一，并非无间那样真正灾祸无穷的世界，只是越是如此，净土、恶地对立剥离之下，则忍土越强。
故而虽然娑婆与人间有虚空门户相通，但只要普光尊者有心，成千上万年的忍土积累下，隔绝之力使得娑婆几乎可称封闭性最强，莫说人间的人物，很多仙境之上的凭一己之力都难办，需要集合多人之力才能尝试。
“若非如此，当初蓬莱之变，‘严克济’身份公开，大师姐就顺势入娑婆去看看了。”
雷俊言道：“近年来她一直有研究揣摩，只是此前大部分时间、精力着落在昆仑和周天道人那边。
解决昆仑和周天道人的事后，她近来想必又重新开始琢磨起普光尊者和娑婆了。”
唐晓棠目光炯炯：“总之，我洞玄成仙，咱们事情就好办了对吧？”
雷俊淡定：“那当然。”
唐晓棠摩拳擦掌：“非常好！”
雷俊提醒：“别忘了华绒师侄马上要授箓了。”
唐晓棠随意地挥挥手。
雷俊微笑摇头。
他接下来仍留在蓬莱，通过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四方的同时，默默积蓄自身皓灵七炁。
同时，揣摩太清度人洞天和上清雷府洞天的奥妙，尝试从别的方面突破那张大晋山河图的阻挠，确定玉清弥罗洞天的方位。
须弥。
宝部之主梵达陀和羯磨部主阇底罗，当前都坐于须弥山下。
他们的视线，一同望向东方。
那里，有淡青色的佛光涌动。
须弥金刚界五部之一，归属金刚部的妙喜国土，已然重建。
只是，远不及昔年气象。
“尊者出关，依佛部之眼重立金刚波罗密菩萨部母图，妙喜国土总算重现。”
宝部之主梵达陀轻声叹道：“可惜，阿閦象座和五钴金刚杵仍来不及重新祭炼铸就。”
羯磨部主阇底罗摇头：“如此佛宝重造，除了尊者的大神通外，也需其他天材地宝，着急不得。”
二人说到这里，神情皆有少许晦暗。
何止是金刚部的阿閦象座与五钴金刚杵？
西边莲华部的阿弥陀孔雀座与独钴金刚杵随莲华部主宗伽失落后，须弥中同样不得复见。
好在法波罗密菩萨部母图仍在须弥中。
五方佛国净土，中央佛眼和四大菩萨部母图皆在，则须弥金刚界五部根基便也还算稳固，不影响传承。
只是莲华部还好，金刚部昔年伤亡实在太过严重。
从上到下，几乎被完全清空。
“距今，约有二十年左右时间了。”羯磨部主阇底罗叹息：“仍然不够啊。”
纵使善智慧尊者出关，短时间内也无法令金刚部恢复旧貌。
因为那边近乎从头开始。
须弥佛门灌顶之法虽然玄妙，但也不是凭空而生。
故而经过二十年时光恢复元气，金刚部当前也只是积累起一批中下层佛门弟子，中高层强者寥寥。
“如果当年罗赤能避过那一劫……”宝部之主梵达陀轻轻摇头。
阇底罗在旁边没有开口，他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往对方伤口上撒盐。
当年龙虎山天师府中人攻入须弥之际，留守须弥的人正是梵达陀。
可惜他当时要全力稳固须弥山封印，结果晚到一步。
一步之差，就是金刚部妙喜国土基本上全军覆没。
罗赤上人乃当时金刚部主伽罗陀亲传弟子，虽是八重天修为却是当时须弥金刚部最杰出的年轻传人。
如果他不亡于当年那一战，如今定然已经修成佛门法身，登临九重天境界。
有他牵头，就算金刚部的架子要重新往起立，情况会比现在好得多。
不过梵达陀说一句也就不再多言，当年那局面，如果罗赤上人能活下来，说明情况不至于险恶到金刚部近乎覆灭。
二人说话间，远方有人徒步行来。
其人宝相庄严，面目如少年，正是须弥佛部之主毗摩舍。
梵达陀和阇底罗一同结印向他行礼：“师兄。”
毗摩舍还礼后问道：“黄金汗有回讯了么？”
梵达陀摇首：“还没有，不过哈森他们同黄金汗国已经开始着手西征，做第一阶段的准备。”
阇底罗颔首：“我去见尊者。”
故宋人间。
黄金汗国大都。
汉地风格明显的宫殿内，一群人聚首。
为首者三人，两个身材高大，面目如青年的男子。
一人服饰华贵，气血雄壮如烈阳。
另一人则着僧衣，内衬赤红，虽然和在场其他黄金汗国贵族一样异族特征明显，但宝相庄严慈悲。
前者，乃是黄金汗昂沁夫的长子，异族武圣阿尔斯郎。
后者则是出身异族，但投身须弥佛门，继任宗伽须弥莲华部主之位的哈森上人。
不过他们二人当前和其他人一道，都面向一个女子。
一个身材高大，不逊色于阿尔斯郎，气血澎湃炽烈犹有过之的女子。
黄金汗国自昂沁夫推开仙门离开人间后的第二高手，哈日塔娜。
对着阿尔斯郎，她态度语气亦如常：“此次西征，阿拉塔和我们一道，大都这边，交给阿尔斯郎你们了。”
阿尔斯郎点头：“好。”
阿拉塔，是黄金汗昂沁夫昔日坐骑，凶暴至极的虎妖，本就堪比九重天五层圆满的人族强者。
如果不拘于人族，严格来讲，它才是黄金汗国第二高手。
因为骑御武道的独特奥妙，黄金汗昂沁夫突破九重天的天堑成就武仙之位，对虎妖阿拉塔也有极大益处。
这些年来，它一直深居大都不出，同样潜修，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只是这次西征，对黄金汗国意义重大。
阿拉塔已经同意出山，和哈日塔娜、哈森等高手同行。
目标，苍狼汗国。
本就是大妖的阿拉塔，这次奔着开杀戒而去。
“你们在西边有成果后，我们再在南边开始。”阿尔斯郎言道。
哈日塔娜和新任须弥莲华部主哈森应道：“正是如此。”
他们率黄金汗国和须弥莲华部大量高手，一同出了黄金汗国大都。
伴随惊天动地，骇人心魄的虎吼声。
哈日塔娜和哈森一同仰望上苍青空：
希望在接下来这段时间内，能尽早得到大汗的回讯。
在此之前，黄金汗国同苍狼汗国已经交锋多次。
但这次，苍狼汗国上下感受到更加巨大的压力。
因为，昔日随黄金汗昂沁夫修行的虎妖阿拉塔，终于正式参战。
苍狼汗国上下，明显感觉到，对方相较于当年，实力明显提高。
以至于除了苍狼汗卓力格图之外，苍狼汗国没有能与之对抗者。
而偏偏眼下卓力格图忌惮情况不明的昂沁夫，无法放开手脚迎战。
于是阿拉塔一出，苍狼汗国众人四散败退。
哈拉塔娜、须弥莲华部主哈森等人乘胜追击，不断向西，远逐漠外。
消息传到大宋故土，同样掀起波澜。
大宋遗民乐于见到异族之间自相残杀。
但虎妖阿拉塔出黄金汗国大都，也令朱俊杰等高层人士为之不安。
“虏汗昂沁夫近来说不定会有大动作，我们不可掉以轻心。”朱俊杰告诫其他人。
一个身着黑白道袍，作纯阳宫传统打扮的中年道士轻声问道：“荆襄一带幽罗谷地覆灭后，地海门户可再出现过？”
朱俊杰摇头：“前段日子朱某还去看过，未见虚空门户重开，莫说地海，连空桑和黄泉也再未重临人间。”
众人闻言，神情更加凝重。
朱俊杰则向那纯阳宫长老问道：“贵派郑长老当前可能联系上？”
对方长叹：“郑师叔祖当初留言闭关，但他闭关之地无人知晓，我们也联系不上。”
众人于是心情皆更加沉重。
雷俊身在蓬莱观天台，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四方世界。
看到故宋人间那边虎妖阿拉塔出黄金汗国大都，黄金汗国西征一路驱赶苍狼汗国中人，雷俊若有所思。
半晌后，他收敛心神，继续自身修行。
皓灵七炁不断积蓄，并无越发浑厚之感，而是越来越锋芒毕露。
伴随这个过程，雷俊在九重天四层境界修行不断精进。
直到有一日，师弟楚昆来见他：“师兄，有一事我想向你禀明。”
雷俊：“怎么？”
“我想邀你，一起去个地方……”
楚昆沉声道：“……人间之外的一方天地！”
雷俊不惊讶也不拒绝，目视楚昆：“如果你觉得有需要，随时都可以，师父那边知道吗？”
楚昆颔首：“师父知道，他说自己留守山门祖庭，吩咐我来见你和唐师姐，不过那处所在，我当前一次只能带一人同行前往。”
雷俊：“大矩？连山？苍寰？幽垠？”
九天十地者，当前大多已经现世。
碧落、须弥、娑婆、昆仑、蓬莱、大同、归藏、灵山、苍寰，合称九天。
幽垠、地海、黄泉、无间、罗渊、空桑、连山、归墟、大荒、大矩，合称十地。
其中蓬莱、大同、归藏、黄泉，可以说已经完全为大唐修道界所掌握。
昆仑、无间、罗渊、地海，雷俊等人也都有接触。
碧落、须弥、娑婆、归墟、空桑，明确有九重天之上的仙境高手占据。
在五代十国人间，一直与娑婆佛门对抗的灵山巫门，也极可能存在仙境巫王。
大荒乃是故宋人间异族发家之地，黄金汗昂沁夫选择沉眠虚空而没有返回大荒，很可能因为那里已经真的一片荒芜，至少当前如此。
这样算下来，自家三师弟当前想要邀约他同行前往的天地，便只剩下大矩、连山、苍寰、幽垠四处。
当然，倒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其他地方的可能。
“虽然，我回那里比回家族祖地都熟，但实话实说，我仍未能确定那究竟是哪里。”
楚昆先深呼吸，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方天地有原住民，但他们只自称生活在流炎国、靖海国，称自己所在世界为神州，可据我观测，并非一方汉末历史分流后的广阔人间。
我觉得更像是九天十地之一，可对照府里文献古籍记载，又觉得不管哪方天地都对不上号。”
雷俊拍对方肩膀：“师弟，你果然也是个属洋葱的，大师兄知道了，会很欣慰。”
“跟大师兄还是比不了的。”
楚昆先谦逊一句后，继续说道：“大约十余年前，那里开始发生变化，到了近年变化越发明显，说来也不是对我不利的变化，但我不明其中究竟，心中总是有些惴惴不安。”
既然今天事情已经说开，雷俊便索性问道：“当初你忽然窜到大明人间那边去了，就是这个缘故？”
楚昆苦笑：“只是偶然一次，后来我纠正过来了，但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其他新状况？”
雷俊挑挑眉梢：“这倒确实很有意思，咱们一起去看看好了。”
他先做一些预备功夫，然后示意楚昆可以开始。
楚昆便即同时抬起双手，一只手的手指点向雷俊眉心，另外一只手则抬起到了自己眉心处，然后轻轻敲击。
雷俊顿时感觉眼前光辉浮动，同时有无形之力，欲令他挪移虚空。
而他先前做的准备功夫，在这一刻派上用场。
远在昆仑禹馀天道宫中，盘膝而坐的许元贞饶有兴趣看着身前悬浮半空中的石刀，自行震颤，并闪烁光辉。
她随手晃晃天视地听符，传讯给雷俊：
“大矩。”

第454章 师弟，你太腐败了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
眼前景象变化期间，他已经随楚昆置身于另外一座道宫中。
感受自身到了另一方天地世界中，但天通地彻法箓仍然接收到许元贞那边传递过来的讯息，雷俊便先微微点头。
楚昆放下轻触二人眉心的双手。
雷俊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道：“大师姐那边的石刀有动静了，咱们是来了大矩。”
楚昆微微点头，面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如此，这里是大矩啊。”
许元贞所掌握的石刀，源自五代十国人间一方割据王朝北梁。
类似石刀，在五代十国人间不止一把。
后汉王朝周威、周朴父子以及南越等其他割据王朝的王室手中，大都各自掌握有相似石刀。
而这些石刀隐约皆指向传说中十地之一的大矩。
眼下雷俊随楚昆进入大矩，情形与楚昆之前孤身来往两界，有很大不同。
相关变化，也引得楚昆口中近年来有变动的大矩，更进一步受到触动。
“我之前也曾前往本派敕书阁，甚至苏州楚族查阅文献典籍，但这方天地的种种情况，和古籍上记载的大矩特征，相去甚远。”楚昆言道。
师兄弟二人一同出了道宫静室，仰首望天。
此方天地观之与寻常人间迥异，天穹呈现赤红色。
雷俊大致判断了一下，当前应该是上午时间，但天穹观之如日落晚霞绚烂布满整片天空。
不过和传说中的大矩相比，这里的灵气相对匮乏。
莫说同其他九天十地灵气盎然之地相提并论，就算比起被天理小明廷大量消耗的归藏，也有所不如。
不过此刻赤红的天穹上方，正呈现风云激荡的态势。
无需雷俊动问，楚昆便说道：“此前我独自来时，最近几年便已有这般情形出现，但没有眼下同师兄你一起进来这般激烈。”
他视线向下，平视远方：“这方天地很怪，灵气稀薄，并不利于我辈修士修行，但却有各种灵物出产，当中许多天材地宝在外面人间甚至都已经绝迹。”
此前他自身修行，以及带回人间给雷俊、元墨白等人的灵宝，正是来自这方天地。
雷俊仰视上方天穹：“云霄之上情况如何？”
楚昆：“我向上探索过，虚空广袤，但不是真实的宇宙虚空，有其边界存在，只是边界比较古怪，仿佛扭曲的渊谷一般，我感觉其中时空迥异，所以出于谨慎起见，没有更多深入。”
雷俊：“那里可能便是大矩曾经和现在巨大变化的根源所在，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当前修为境界高出楚昆许多。
对楚昆而言是险境的存在，对雷俊则未必。
楚昆也正是希望自家师兄帮忙参详，当即随雷俊一同升空，向天穹之上飞去。
人到了半空中，雷俊向下一望，就见那道宫本身虽然不铺奢，但围绕道宫，有众多其他庄园院落，分布在四方，如众星拱月一般。
这些庄园看上去分属不同主人，建筑风格不一，彼此间也远远避开。
虽然簇拥楚昆的道宫，但庄园彼此间泾渭分明，还隐隐然仿佛互相对峙。
楚昆顺着雷俊视线向下望一眼，然后解释道：
“大矩这里，有大大小小诸国林立，我之前初到这里，是流炎国地界上起家，不过到了如今，我也不偏帮哪一方，只偶尔居中为一些国度排解纷争，希望少一些杀戮战乱，各国百姓能安居乐业，不至于因战乱而流离失所，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各国之间战事挺频繁的，倒有些像是师兄你和大师姐提到武夫当国的那方人间。”
雷俊微微点头。
大矩这里因为某种缘故，灵气稀薄，不利于修士修行。
看上去此方天地虽然有原住民，但缺乏顶尖修士。
这里出产一些人间所没有的稀贵天材地宝，但反过来，人间常见的许多东西，大矩这边则没有。
同时这里看上去也缺乏各路道统顶尖传承。
楚昆修为提升不是单纯依托于此，而是大唐人间和大矩出产配合叠加的成果。
随着他修为境界不断提高，他在大矩这边的地位和影响力也随之越来越高了。
不过楚昆倒没有说取代流炎国国主的意思，亦或者平定四方，做一界霸主。
他一直以来显然都是个逍遥派的风格。
以楚昆性情，相信他更多时候都已经尽量低调行事，提防警惕明显诡异的大矩突然生出别的什么变化。
雷俊带着楚昆一路向上，来到赤红色的广袤天穹之上。
深入其中，眼前也流转一片晦暗的黑色。
但那不是宇宙星空，而是仿佛深渊般的存在。
深渊中大量乱流涌动，不知是灵气和妖气恶氛交杂，当中时空间看上去也呈现扭曲错乱的态势。
大矩中的灵气，看来在不断向其中流逝，难怪位列十地的世界，反而灵气稀薄。
“我前一次独自来这里，就在昨天。”
楚昆在一旁沉声说道：“现在和那时比起来，变化又非常大，比先前更纷乱更剧烈了。”
雷俊观览四方：“这里的变化，看上去依然是表象，真实情况，可能牵连甚广。”
楚昆抚掌道：“师兄你也这么觉得，那即是说我先前猜测是对的，我一直以来活动的这片天地属于大矩一部分，但并非完整的大矩！”
雷俊：“嗯，同感。”
五代十国人间那边，后汉、北梁、南越等众多王朝的宗室，传承武道虽然各不相同，但仍隐约有少许共通之处。
这并非因为他们彼此交流，而是因为整个五代十国人间的武道意境，多年以来都受到一个共同源头的影响，以至于结合佛、巫等其他影响，生出巨大变化，和其他人间的武道传承出现分别。
某种程度上，与大荒对异族四大汗国武道传承的影响类似。
五代十国人间这边武道所受影响，便是源自大矩。
而雷俊此刻随楚昆亲临大矩，这里却感受不到类似武道真意的流传。
许元贞那边的石刀已经起了反应，说明雷俊、楚昆抵达地方确实是大矩不假。
那更大的可能便是大矩生出剧变，可能分出不同的部分或者区域。
它们彼此间的分隔，很可能正是在于赤红天穹之上，这片黑暗的深渊。
或者，这里正是裂痕与分界？
仅就漆黑裂缝深渊当前表现出的姿态，雷俊目测凭自己修为实力可以抵受。
不过和楚昆一样，他没有冒然直接入内。
招呼楚昆返回地面，雷俊先做一番准备。
“师兄需要什么材料，我去调用。”楚昆言道。
雷俊拉张列表交给对方。
楚昆浏览一遍后，微微颔首。
不见他如何示意，道观内便有一群童子童女连忙迎出来：“恭迎仙师！”
楚昆如今也是长身玉立，仙风道骨，安然吩咐：“观里取用一些灵宝，其中几样没有存货，联络几位国主代为周转。”
一众男女道童纷纷应诺：“谨遵仙师法旨。”
无需多吩咐，他们各自分工明确，有些依楚昆提供的列表去道观中取用存货，有些人则出了道观，张贴法旨榜文。
法旨一现，顿时又有玉光闪动。
周围四方庄园立即群起响应，各有得力之人赶来。
众人目视彼此，视线中都有忌惮戒备之色，但不见冲突，一起看过法旨后，齐齐下拜：“谨遵重光仙师法旨！”
一群人当即争先恐后，传讯回庄园。
而一座座庄园，则开始联络四方天地间一方方国度。
一时间就见鹰信、鸽信、快马四散：
“重光仙宫有命，速报国主！”
雷俊转头看看道观门楣，见上面只简单书写“重光观”三字。
楚昆在一旁干笑：“师兄，见笑，见笑。”
雷俊再看看那些灵秀的童男童女，然后语重心长轻拍楚昆肩膀：
“师弟，你腐败了啊。”
楚昆苦笑：“大都是各国权贵子弟，近年才有，近年才有，多少给他们些回应。”
“在大唐那边辛苦修行几十年了，来这边后享受一下，放松一下，我懂，我真的懂。”雷俊再拍拍对方肩膀。
楚昆难得当着雷俊的面翻翻眼睛：“师兄你要这么说的话，你在大唐人间更辛苦，到这边做客容我招待你一番。”
雷俊：“怎么会？我在大唐经常使唤你的呀。”
楚昆：“……”
师兄弟二人说笑几句，雷俊将话题导回正轨：“看上去也有几个好苗子？”
“嗯，我平日里会教导他们一些导引练气的法门。”楚昆言道：“不过我未传授他们道法真传，也未擅自收徒。”
雷俊：“大矩这边接下来发生变化，情况可能会不一样，届时再看个人缘法。”
楚昆：“师兄说的是。”
雷俊问道：“你早先去了大明皇朝，是什么情况？”
楚昆：“正常而言，我离开大矩，都会直接返回大唐人间那边，当初离开大唐时在哪里，回去便在原处，但早先那回离开大矩，竟然没有回到大唐人间，反而落在了大明人间。
好在事后我自己再尝试，能从大明重回大矩，彼此往返，后来经过一段时间揣摩尝试后，方才恢复大唐人间和大矩之间的来往进出。”
雷俊：“眼下大明人间那边你还能自由进出么？同一段时间内，只能在一方人间和大矩之间进出往返？”
楚昆颔首：“是这样，近年来随着我不断揣摩，倒也能再换回来往于大明和大矩之间，不过那样一来，又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重新更换为大唐。
因为大矩近年变化越发激烈，所以为求谨慎起见，我没有再轻易尝试。”
雷俊：“如果你能往来于更多人间，即便只是单人，也可说是颇为神妙了。”
随着时间推移，陆续有四方国度，依楚昆所列表单，输送各种天材地宝前来。
楚昆当年在这边起家虽是在流炎国，但如今重光观则建在几国交界的山区，以此为中心，到如今已经开辟出一片不大不小的中立地带，作为重光仙师清修之地。
眼下说是输送天材地宝，但有三国国主，竟都直接亲自登门求见。
“东西都在这里，师兄你先忙，我去见见他们。”楚昆去往道观前殿。
他并非在这大矩内称王称霸。
既是受了各国供奉，有些时候便也担负起居中调解的位置，出面平事儿。
雷俊同自家师弟挥手作别，留在后殿，自行炮制那诸般天材地宝。
他随身太清八景宝蓑，根根蓑草如龙，向四方展开。
这些蓑草，被雷俊眼下额外一番炼制，添加临时变化。
待准备妥当后，他跟楚昆招呼一声，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再次升上赤红天穹。
穿过激荡的天穹，雷俊来到漆黑的深渊面前。
他身体周围太清八景宝蓑向四周张开，仿佛条条怒龙一起飞腾。
雨雾朦胧之下，雾气隐约也化为赤红色，并充斥漆黑的深渊。
深渊中时空间与灵气一同扭曲，形成恐怖的吸力，大肆吞没周围一起。
但赤红雾气，隐隐然凝聚不散，仿佛化作坚实的泥土，充塞四方。
受此影响，整片天地，竟忽然整体震动起来。
莫说赤红天穹之上，便是下方广袤大地，这一刻都仿佛轻微地震起来。
震感并不强烈。
但遍布四方，各处均匀，无强弱之分，仿佛整个大矩都受到触动。
楚仙师面不改色对几位国主交代道：“各位勿忧，贫道去查探一二。”
他升上天穹，来到雷俊身边，就见赤红雨雾充塞下，深渊仿佛暂时凝固，形同赤红的冰川，外表宁静，内里暗潮汹涌。
“师兄……”楚昆看赤红晶体内部，隐约可见众多影像错综复杂，异彩纷呈。
时空扭曲下，竟仿佛有多方世界一起共存于其中。
但当前只余碎片。
“大矩，确实裂开了，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很久以前。”
雷俊看着万千破碎的画面，仿佛一个个世界，一段段历史在自己面前呈现：
“当中所蕴藏的一切，比我和大师姐预想中还要牵连更广更深，难怪唐皇陛下有言，这里和碧落，是当年天宫旧属起源之地。”
楚昆看看左右：“师兄你当前的法门，该只可支撑一时？”
雷俊颔首：“不错，当前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抬手指向远方：“至于大矩，既然是开裂，你这边算是一半，另一半在那边。”
楚昆定睛看去，因为赤红充塞深渊暂时仿佛晶体凝固一半，无形中弥补了大矩的开裂，也让他可以望见，在远方竟似乎有彼岸般的存在。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微微闪烁光辉：
“不出所料，大师姐来消息了，那方武夫当国的人间，与大矩之间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通道，类似你的情况，少数人可以凭石刀，进来大矩了。”
楚昆望向远方：“他们进来，是在对岸？”
雷俊：“正好，我们也过去看看另一半大矩都有些什么。”
他并不解下太清八景宝蓑，而是以自身为中心，张开大乘道景玄黄宇宙。
巨大的漆黑天体，出现在赤红苍穹之上。
与此同时，另一方一模一样的巨大漆黑不透明球体，则出现在深渊的“彼岸”。
两方大乘道景，同时出现，分别居于深渊两端。
雷俊师兄弟二人平静从深渊“彼岸”第二方大乘道景内出来，抵达另外一半大矩。
不同于楚昆先前活动的那片天地，这边荒无人烟，仿佛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但纷乱的灵气和强悍的武道真意弥漫。
雷俊左右看看，瞳孔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不休：“有仙境中人埋骨于此。”

第455章 仙人埋骨之地
楚昆立在雷俊身旁，视线同样在扫视四周：“听师兄话里意思，在这里的仙境高手已经故去，并非似善智慧尊者等人那般存世沉眠。”
雷俊：“暂时没发现还在世的。”
不过，虽然身殒，但那仙境高手当前仍然流露出强大的存在感。
仿佛遍布眼下这半边大矩。
雷俊师兄弟无需特意分辨，也能确认，埋骨于此的仙境高手，乃是武仙。
令他们在意的是，身殒于此的武仙，看来不止一位。
玉清周天法镜虽然没有随雷俊一同进入大矩，但凭天通地彻法箓，他很快辨明方向。
楚昆随在雷俊身后一同向前。
渐渐地，远方有奇妙景象，开始呈现在二人视野内。
那是一条极为深邃的渊谷。
但两侧山岩陡峭耸峙，竟仿佛高无尽头，不断向上，搅动四方云海化为自身一部分，直插云霄。
雷俊二人远远望去，入眼处竟仿佛一座悬天山谷。
渊谷末端着落于地，如正常的大裂谷般，在地面上留下深邃巨大的缝隙。
反倒是渊谷起始发源处，竟然直入云霄。
雷俊升上云霄观察，就见云霞仿佛凝为实体，与下方高耸入云的山岩渊谷融汇为一，共同构成渊谷的发端，没入上空倒悬的深渊。
原本漆黑的深渊，因雷俊先前的动作，此刻同样化作一片赤红，纷乱时空仿佛冻封的冰川。
那些赤红“冰川”当前便与这半边大矩世界中怪异的悬天渊谷，彻底化作一体。
雷俊、楚昆师兄弟这时远远望去，都感觉此方世界极度的诡异和扭曲。
“师兄……”楚昆转头看过来。
雷俊神情如常：“同样是因为云霄之上深渊造成。”
大矩当前景象，颇为诡异，被分作两半，只是这两半世界都仿佛倒悬，彼此的“天穹”紧密相接，实则归于一处，但并非真正的上苍星空，而是大矩开裂的源头。
巨大的缝隙深渊中，时空纷乱，无数异象在其中流转。
当中有些景象画面，令雷俊、楚昆感到眼熟，不说身临其境，但多少见过古籍文献相关记载。
可有些景象画面，则叫雷俊二人同样感到陌生。
雷俊这些年来走过不少人间，可看那些景象画面，仍不明所以。
分作两半的大矩，一半灵气稀薄，但有百姓在其中安居乐业。
另一半灵气颇为浓郁，但本地不见人烟。只有强者埋骨之地。
大矩对五代十国人间众多武者的影响，便是从这里向外流传。
那并非单独某个武道仙境高手的武道真意流传回人间，而是埋骨于此的武仙，武道真意同大矩本身灵气不断纠缠，经过多年孕育后，渐渐生出更多变化，然后再影响五代十国人间。
观这怪异悬天渊谷的奇异景象，那武仙身殒之前，似是在竭力想要抗拒或者从另一方面掌握那天穹之上深渊的奥妙，但可惜最终力竭而亡。
照这么看来，其人在当时便已经重伤甚至垂危。
天穹上时空错乱的深渊，此前对周围形成强烈的吸摄。
纵有人想要入内，也不会任由自身全然失控被摄拿入内。
只是现在看来，埋骨于此的武仙，虽没有被上苍深渊直接吞噬，但也耗尽最后精力，油尽灯枯。
雷俊注视那自天渊延伸下来，深入这半边大矩地面的渊谷，沉吟不语。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下，洞察到有其他人进入这半边大矩。
看模样，都是通过石刀，来自那方五代十国人间。
本就战乱纷争不断的五代十国人间，此刻更是大乱。
各路割据一方的豪雄，都察觉自己掌握的石刀，忽然生出变化。
后汉王都。
汉王周威，急召义子周朴觐见。
“父王？”周朴见驾后，周围快速屏退其他人，召周朴密室相商。
汉王周威手持石刀，就见本是实质的刀身上，这时竟然离奇闪动刀光。
周朴见状，心中微动：“是大矩？！”
汉王周威：“不錯，该当是大矩生出变化。
此刀，非我一朝拥有，虽未亲见其他人手中石刀的反应，但我料定他们那边应该也有变化。
既如此，我们需要尽快应变，拖延不得，以免给人捷足先登。
至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类的办法，等进入大矩之后再说，以免失去进门的契机。”
他冲周朴吩咐道：“王都这里，我留下，你去大矩。”
说罢，将手中石刀交给周朴。
周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父王，如我们之前谈过的，大矩这一局，可能颇为紧要……”
汉王周威颔首：“不错，正因如此，我才要留下，不过对外的说辞，则是反过来。”
周朴若有所悟：“父王要趁此机会，对北梁、南越、西蜀之地动兵？”
除了他们后汉之外，其他割据王朝，也大都掌握有石刀，正盯着大矩。
“大矩固然重要，但我相信你能有所作为，而与此同时在大矩之外，则是难得灭国之机。”
汉王周威神情严肃：“除我之外，其他人也可能抱此想法，既如此，我更疏忽不得。”
周朴持石刀应诺：“儿臣定竭尽全力。”
汉王周威目视远方：“大矩这一局，确实极为关键，如果确定能一战定将来，便是我们父子一同前往也值得。
可是那里情形当前仍不明，你这次进去，也需留神，不要冒进，再一个……”
周威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周朴明白他言下未尽之意所指。
有关大矩，这一趟的竞争者，未必只是其他王朝。
真正可能笑到最后的人，是灵山大巫和娑婆佛门。
五代十国人间当前这个大背景下，即便有机会一战定江山，灵山和娑婆也是最终绕不过去的两个庞然大物。
大矩，或许是他们武夫成就大事的契机。
但灵山巫门和娑婆佛门，同样不会轻易放过大矩的变化。
故而思虑再三，周威此番没有直接豁尽一切的打算。
不如趁大矩吸引人间大多数人注意力的机会，为后汉争取更广阔的空间。
同时也提防其他割据王朝有类似打算。
至于大矩，就看自己的义子周朴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这些年来，周威越来越感觉，对方是有气运在身者。
希望，他这次仍然有运道。
“父王保重！”周朴拜别周威，出了后汉王都。
南越王都。
越王世子张梦晨恭敬向一男一女行礼：“能得巫姑、巫罗二位仙师同行，晚辈三生有幸，此行但凭仙师吩咐。”
灵山巫门，最负盛名者莫过于灵山十巫，乃巫王在人间的代言人。
南越王朝昔年立国，正是得灵山巫门扶持。
有巫门使者抵达，自越王以降，皆隆重出迎，更不用说十巫中人这回一次来了两个。
越王此番本人不入大矩，而是遣越王世子张梦晨全权负责。
……既然灵山十巫之二都亲自出马，越王自然也就不抱太多期望，让张梦晨跟着去给打打下手，碰碰运气便是。
即便张梦晨入大矩没有足够收获，在两位灵山大巫身边鞍前马后能结下个善缘便好。
那一众灵山巫门中人，当前为首者是那个面目笼罩在黑纱下，名叫雷蕾的黑衣女子。
灵山十巫中，对方得巫姑之名，乃是九重天降神境界的鬼道大巫，传闻中对方掌握有九重天层次的阴魂与行尸，因为鬼道大巫的特殊性，越王父子也不敢肯定，当前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巫姑雷蕾本尊。
但不妨碍他们在对方面前执礼甚恭。
巫姑雷蕾除了自身修为实力高明外，其丈夫谯洋乃是同列灵山十巫之位的九重天大巫，得巫彭之名，更是灵山十巫中的佼佼者之一，传闻中是已经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降神大巫。
虽然巫彭谯洋常年居于灵山，难得听闻有踏足人间之时，但他和巫姑雷蕾这对夫妻仍然充满传奇色彩，亦从来无人敢于小觑。
此次虽然灵山十巫中有两人出山，但明显以巫姑雷蕾为首。
倒是跟她并排而立，但明显站在侧位的另一名男性大巫，叫越王世子张梦晨感到陌生。
对方是承袭灵山十巫中巫罗的名号。
但与张梦晨印象中曾经听闻的巫罗形象不一。
传闻中灵山十巫之一的巫罗，也是位女性大巫，并且不同于常年黑纱罩面的巫姑雷蕾，巫罗乃是面目大白于天下的美艳女子。
可眼下么……
分明是个身材中等偏瘦，皮肤黝黑，形容略有几分落拓的中年男子。
对方形象陌生，此前五代十国人间，似是从未现世过。
如果不是传言有误的话，那可能是巫罗新近换人了。
对于时常同娑婆佛门角力的灵山巫门而言，这倒也不是多么离奇的事情。
张梦晨不仅不会动问，面上更不见任何异状。
再怎么陌生，眼前这位巫罗也是实打实九重天降神境界的大巫。
张梦晨此番便是老老实实随同对方，一起前往大矩。
取代已没落的悬天寺，成为五代十国人间新一代佛门持戒一脉圣地的琉璃禅院中，智泉方丈正接待来自五代十国小西天的高僧渡慈大师。
渡慈大师双掌合十：“方丈师兄此番不能前来，这次大矩之行，要请智泉师兄主持局面。”
智泉方丈先客气一句：“岂敢。”
然后他轻声问道：“渡明师兄眼下……”
五代十国小西天方丈渡明大师，南晋小西天方丈宝能大师，再加上普光尊者关门弟子重晦禅师，便是如今娑婆佛门三位九重天法身圆满修为的高僧。
娑婆佛门在五代十国人间的传法与经营，主要便是渡明大师主持。
渡慈大师则轻声道：“灵山巫真新近来了这方人间，方丈师兄在关注对方的动作，如果巫真要入大矩，方丈师兄也会第一时间赶到，寺里还存有一柄石刀。”
智泉方丈闻言微微颔首。
灵山十巫，皆是九重天境界的降神大巫。
不过十巫彼此之间，修为实力亦有高下之分。
巫门手段诡异，境界相近的情况下，实力可能有较大差别。
不过就娑婆目前掌握的情况，十巫中还是首推巫咸、巫真、巫彭三人为最强，盖因为他们皆已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的修为境界，实力强横。
正如同娑婆佛门在五代十国人间的局面主要由渡明方丈主持，灵山那边最常在这方人间活动的顶尖高手便是巫真。
“此番有进入大矩的机会，不容错过。”
琉璃禅院智泉方丈言道：“不过，后汉王朝这边，或许也会有动静。”
渡慈大师：“我们禀明方丈师兄，请他主持相关事。”
智泉方丈颔首：“我命门下弟子去渡明师兄座前听候差遣。”
二人谈话同时，动身离开琉璃禅院，开始准备前往大矩。
除了后汉、南越，此方人间，众多势力，尽皆行动起来。
与此同时，大矩之内。
“大师姐没过来么？”楚昆向雷俊问道。
雷俊：“她手头掌握一口石刀，随时可以过来，不过她眼下更大兴趣，在琢磨须弥和娑婆。”
楚昆：“师兄，那我们眼下？”
雷俊饶有兴趣看着面前诡异离奇的悬天渊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因为他脑海中此前已经有光球突然闪烁起来，并浮现文字：
【悬天渊谷，目视千秋】
接着，自光球中飞出四条签运：
【中上签，入渊谷之源，不急妄动，静待时机，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些许风浪起伏，后续因果纠葛当慎重处之，吉。】
【中中签，赴渊谷谷口，静待时机，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当前风险巨大，后续因果纠葛深重当慎之又慎，平。】
【中中签，前往谷口、谷源以外区域，风浪起伏，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入渊谷之源，抢占先机，然为他人做嫁衣，自身反遭凶劫，风高浪急当慎重，凶。】
雷俊视线挪移。
渊谷之源，就是赤红天穹云霄中，靠近时空深渊那里。
不宜抢先靠近么？

第456章 两不相帮雷天师
雷俊视线从半空中移向下方。
这悬天渊谷的源头处在上方天穹云霄之上。
而第一道中中签提及的谷口，则反过来位于地面。
大地开裂，沟壑纵横，渊谷不断向下延伸，并反而变得开阔，在地面上隐约形成类似谷地般的存在。
在那里，也有可能获取一道二品机缘么？
只是二品机缘，对应的居然是道中中签，当前风险和未来后患并存。
对照雷俊当前修为实力，签运如此显示，则当前风险和未来后患，都可以说得上非同小可。
他一边思索，一边同师弟楚昆言道：“不忙轻举妄动，这里有不止一个仙境高手埋骨，那上方时之渊又诡异，可能还存在其他变化。”
楚昆深以为然：“师兄说的是。”
说话同时，他取出自己祭炼的法宝星月无光旗。
在楚昆以星月无光旗遮掩自身行藏的同时，雷俊随手在他这件法宝的旗面上一抹。
星月无光旗的旗面上，顿时浮现一枚闪动微光的符箓。
楚昆认得是自家同门师兄的天行箓。
天行箓如星月流转，昼夜变化，这时呈现阴行的奥妙，同楚昆的星月无光旗相得益彰，顿时让楚昆的身形更加隐蔽。
凭他本人修为实力，凭这件法宝，再加上雷俊的神通法箓，只要他接下来没有太大动作，便是大多数九重天修士，也难以察觉其行踪下落。
至于雷俊自己，纵使太清八景宝蓑当前还悬于天穹，但只凭他本人神通法力，修为相近的修士便没几个能勘破其行藏。
二人仿佛隐于空中，静静俯瞰面前广阔的世界，随着其他人自外入内，开始生出其他变化。
自五代十国人间而来，不用多揣测，多是武道、佛门、巫门三脉修士。
当中佛门高僧和巫门高手，大都重视精神心灵修为，感知敏锐。
武者精神感应内敛，主动向外探查的功夫不是其所长，但外界针对他们的窥视，武者则分外敏感。
楚昆为求不给对手发现自己的机会，其本身也尽量少窥探外界，以免暴露行藏。
雷俊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则悄然流转，将这一半大矩天地内种种变化，收于眼底。
“至少五个九重天修士。”
雷俊淡定传音给楚昆：“两个佛门，两个巫门，一个武者，余下还有三个八重天修士，都是武道出身。”
楚昆默默算了一下。
那方武夫当国的人间，不断厮杀征战，王朝更迭，按照师兄雷俊和大师姐许元贞先前掌握的消息，不计入异族，中土当前应该暂时是五方割据王朝对峙的局面。
分别为取代后楚的后汉，和北梁、南越、后蜀、南楚。
当前大矩中，巫门、佛门之外，有四位武道高手进来，一个九重天三个八重天。
除了北梁因为被许元贞夺了石刀之外，余下后汉、南楚、后蜀、南越四国都有代表进来了。
不过看情形，这第一次过来踩点，大多数人也没有彻底豁尽全力。
雷俊微微挑了下眉梢。
他发现，后汉王朝的代表，是得到自己天书暗面隐曜之一的周朴。
大面上，后汉王朝取代后楚王朝，是得佛门扶持。
不过周朴对佛门素来不怎么感冒，这趟进来是单独行动，没有随那两位佛门高僧一起。
不论是周朴还是琉璃禅院智泉方丈等人，初入大矩，都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熟悉和探查周围环境。
不过，在荒无人烟的这半边大矩中，那座诡异而又宏大的悬天渊谷，始终是最吸引人眼球的存在，令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同时，对周朴、张梦晨等武者而言，那悬天渊谷，与石刀直接相关。
仿佛凝结成实质的武道真意，更是令进来的一众武者感到心旌动荡。
“武仙埋骨之地么？”
智泉方丈和渡慈大师对视一眼后，视线又不约而同一起向上。
悬天渊谷直入云霄。
天穹之上，方才是渊谷起源。
智泉方丈、渡慈大师不贪求武仙埋骨之地，但都对那悬天渊谷源头所在的苍穹感到好奇。
他们这趟进来，不求有功，最大目的便是奉普光尊者和五代十国小西天渡明方丈的吩咐，探明大矩当前现状。
此地与昔年天宫旧属在汉末掀起大劫息息相关。
如果能查明其中究竟，则是再好不过。
智泉方丈环视四周，轻声道：“南楚那边，似是李惟烈施主亲自来大矩里了。”
李惟烈，南楚当代国主，武道九重天境界的武圣，五代十国人间霸主之一。
此番大矩初开，他便闯入，显然有抢占鳌头之意，多少带点赌的成分。
虽然南楚也是娑婆佛门扶持，但李惟烈决心如此强烈，怕是不会放弃任何机会。
最坏估计，即便与智泉方丈、渡慈大师等佛门高手盯上同一件宝物或机缘，他也可能奋力争上一争。
“我们，先向上去吧。”渡慈大师神情波澜不惊。
智泉方丈颔首，二人当即结伴同行，向悬天渊谷上方天穹行去。
与此同时，灵山十巫之二，巫姑和巫罗，这时在南越世子张梦晨陪同下，也到了大矩中。
巫姑雷蕾的视线，同样远远眺望那方悬天渊谷。
一旁那位新晋巫罗则开口说道：“有仙境高手埋骨于此，观武道真意如此凝练，可能有相对完整的尸骨、神兵留存，恭喜雷师姐了。”
巫姑雷蕾乃是鬼道一脉的九重天降神大巫。
对她而言，如此地方，毫无疑问是一场天大机缘。
不过雷蕾没有失了冷静：“旁的先不忙，我们尽快探明此地虚实，晚些时候，还需禀明吾王。”
她面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言道：“那我们尽快开始吧。”
一行人当即动身。
首先目标，也是那最显眼的悬天渊谷。
有人切实进入悬天渊谷，渊谷顿时生出进一步变化。
天地间本就纷乱的灵气和妖气恶氛更是交织在一起，于天穹上空形成更大的波澜。
山石震荡，又有云气涌动，整座渊谷竟然仿佛怒龙一样活了过来，“身躯”扭动。
渊谷不仅没有因此四分五裂，反而更进一步牵动周围世界。
这半边大矩，仿佛整体也随之开始扭曲。
大巫雷蕾身处其中，因渊谷动荡，与同行二人失散。
她暗自皱眉，稳定身形。
联络另外两人的同时，她抬头上望，就见渊谷和天地景象都如此不稳的情况下，悬天渊谷仍然直上云霄，更能隐约感到上方天穹中，是最为要紧所在。
黑纱罩身的女性大巫，当即向逆冲在上的渊谷源头处冲去。
不过只是刚刚靠近那里，雷蕾脚步便即放缓。
身为鬼道一脉大巫，最重精神灵魂修为，也使得她感知极为敏锐，第一时间察觉异状。
下一刻，便有佛唱禅音一同响起，遍布渊谷内外，天地四方。
仿佛昭示力量感的佛门金龙在渊谷中腾飞。
不止一条。
两条金龙各自绕身，落于两尊佛门法身肩背，高大的佛门法身以震撼四方的气势拔地而起。
然后，这两尊大威天龙菩萨法身面对面，互不相让，一同出手，佛掌对撞，地动山摇。
“我佛慈悲。”
对面，五代十国小西天高僧渡慈大师双掌合十，目视对面和自己大威天龙菩萨法身一模一样的佛门法身，面现悲色：“孽障！”
凝聚对面那尊佛门法身的僧人，身影一闪即逝，已经与法身结合。
因为，他本无真正的身躯，仅剩阴魂。
而这阴魂，为巫姑雷蕾所掌握。
渡慈大师见状，自是佛也有火。
雷蕾笼罩在黑纱下的面目难以辨别，语气则平静如初：“还有一个是谁？琉璃禅院的智泉？”
她开口说话的同时，场面奇诡，巨大的佛门法身身体周围佛光绚烂，禅唱悠远。
天花乱坠同时，朵朵金色祥云遍布四方，将雷蕾护住，与对面本是同出一源的佛门发愿一脉神通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对峙。
金色的祥云中，龙吟声不断起伏，从中有不止一条金龙冲出，化作甘霖般的光雨，覆盖对手。
只是，对面渡慈大师神通所成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并没有直接抵挡迎战。
琉璃佛光涌动间，有比大威天龙菩萨法身更加庞大的巨型莲花出现，几乎充斥堵塞周围渊谷，护持渡慈大师。
光雨落在琉璃莲花上，波澜不现。
在琉璃莲花中央，赫然也出现一具佛门法身。
这具佛门法身不似大威天龙菩萨法身那般巨大和充满力量感。
一丈六的高度不算矮，但身材高瘦，容貌枯槁，面现苦色，双掌合十不动。
法身面目模样，与琉璃禅院智泉方丈一模一样。
只是大威天龙菩萨法身虽然威猛强悍，却无法破开对面的琉璃莲花。
反而是琉璃莲花开放下，覆盖范围越来越大，反过来逼迫雷蕾通过鬼道阴魂操控的佛门法身。
定法身，这老贼秃的修为比先前有进步了……雷蕾目光微微一闪。
琉璃禅院，乃悬天寺没落后新崛起的佛门持戒一脉圣地，源自娑婆西天。
智泉方丈乃琉璃禅院当前第一高手，昔年接掌圣地方丈之位前曾赴娑婆西天听讲，一身修为精湛，早已修成九重天境界的佛门法身。
佛门持戒一脉九重天法身境界，内分五层修为，又称五分法身，与佛门手印一脉的五相成身和发愿一脉的悲心五证相对。
所谓五分法身者，即戒身、定身、慧身、解脱身和解脱知见身。
九重天一层境界称戒身，离一切之过非，乃无作戒者，戒法成就，证得此身。
降服外魔与敌斗法之际观之，则表现为自身防御力在先前基础上更进一步提升且无需特意持戒防御，无惧本人未觉察之危害，时刻处于个体防御极强的状态。
臻至这个境界的佛门持戒修士，如果一心自保，人间能伤到他们的力量便已经极为有限，甚至胜过其他部分修行法门九重天圆满境界的强者。
而更进一步的九重天二层修为，则是指佛门修士定息虑净缘，离一切之妄念，称之为定法身。
所谓不漏落生死，净禅断烦恼，与外敌斗法之际的最显著特征，便是佛光近乎完全化作实体，仿佛佛门法器至宝一般，笼罩一定范围，既护佑自身也护佑他人。
类似手段，佛门持戒僧人在之前亦有。
但似眼下智泉方丈这般成就定法身后，琉璃佛光所化莲花形同真实，不仅自身防御稳固，连被他一并笼罩的渡慈大师，周身防御也变得极为稳固。
刚猛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通体由金色变作琉璃色，除了巨力磅礴刚猛无俦，本身防御也似是变得如同智泉方丈的定法身一般坚韧稳固。
琉璃莲花不断扩大范围，大威天龙菩萨法身脚步便随之一同前进，全然无视了对面同类的攻击，直接逼到雷蕾本人身前。
琉璃天龙咆哮间从天而降，恍若天倾。
巫门鬼道修士不重肉身，和道家炼器派一样，早早便开始褪去肉身凡胎。
当前如常人一般的形体，往往都是神魂变化而来。
被大威天龙菩萨法身贴近，对鬼道大巫雷蕾自是极为不利，尤其鬼道大巫不似道家炼器派仙魂挪移飞遁迅捷。
但雷蕾处变不惊。
面对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巨大的拳头，她竟然直接抬起自己的手掌握拳，然后针锋相对迎上去。
一大一小相差悬殊的拳头正面碰撞。
琉璃色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竟然身形为之一顿。
拳头上，隐约出现个小黑点，仿佛缺口，从中透出原本法身所具的金光。
琉璃佛光一转，大威天龙菩萨法身的拳头马上回复正常。
而对面看似微小许多的身影，与以力量著称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硬碰一拳，竟同样不落下风，只是身体在原地一晃。
巨大的力量冲击下，黑纱撕裂，雷蕾身躯仿佛凭空高出不少。
智泉方丈、渡慈大师面上倒是不见意外之色。
鬼道降神大巫雷蕾，除了一具九重天阴魂外，赫然还掌握有一具九重天层次的行尸。
源自一位九重天的武圣高手。
五代十国人间，曾经的一方霸主，东齐国国君。
东齐国已经覆灭有些年头，传闻中其末代国君失踪，下落不明。
关于那位武圣高手，世间时至今日仍存在不少传闻。
岂料他早已经是巫姑雷蕾炼制掌控的一具行尸。
武道高手，单对单攻击力杀伤力卓绝至极，如此方能针对一点凿破智泉方丈定法身帮渡慈大师加持的防御。
不过琉璃佛光很快重新覆盖大威天龙菩萨法身，不留半点漏洞。
同时巨大琉璃莲花似是整体转动起来，将雷蕾那具大威天龙菩萨法身的反攻拦截下来。
渡慈大师口喧佛号，稳步向前。
不过，先前的“雷蕾”，其实是东齐国君的行尸。
渡慈大师需要找出雷蕾本尊真实方位。
鬼道大巫，对此自然极为注重。
不过渡慈大师、智泉方丈稳扎稳打并不着急。
雷蕾虽然有不止一具强大的鬼道傀儡，但智泉方丈二人联手，先就已经稳居不败之地。
剩下的，一步一步慢慢往前碾压即可。
雷蕾见状，趁自己还有脱身空当，没有恋战，果断退走。
稳步打阵地战的智泉方丈和渡慈大师虽然深恨对方炼制佛门高僧为阴魂，但这时都没有强行追赶。
迫退雷蕾后，他们独占渊谷源头附近，稳稳向上，升入天穹，开始探索那渊谷源头的奥妙所在。
雷俊在旁静静看着这一幕，两不相帮。
他表情略微有几分怪异。
灵山大巫雷蕾以一敌二，被佛门两大高手抢占了先入渊谷源头的机会。
她本来也应该有帮手的。
灵山十巫这趟，同样有两人进来。
只是除了巫姑雷蕾外，另外一位巫罗，在先前渊谷异动中和她失散了。
……问题在于，雷俊觉得，对方是故意的。
眼下，那位巫罗并没有一路向上，像雷蕾、智泉方丈他们那样冲往天穹之上的悬天渊谷源头。
他利用渊谷异动悄然独自活动，眼下正在渊谷中段，采集一些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雷俊哑然失笑，看着对方。
中等瘦削身材，皮肤黝黑，外貌年龄似中年，五官其实颇为俊朗只是容落拓，观之不修边幅但双目极为明亮。
不是大唐巫门轮回渊长老孙力是谁？
虽然早知道这位孙长老也是深藏不露之辈，但雷俊这时看着孙力和灵山大巫一起行动，还是禁不住有扶额的冲动。

第457章 二品机缘，光阴刀魄
身处渊谷内，虽然周围灵气纷杂，但巫罗孙力的感应非常灵敏。
犹在巫姑雷蕾、智泉方丈、渡慈大师之上。
雷俊没带玉清周天法镜进来，直接以自身天通地彻法箓凝聚目光视线观察。
受目光直视，孙力隐有所觉。
雷俊则移开视线。
他没有主动联系孙力，亦没有现身。
事情涉及师弟楚昆，当前先以守密为要。
渊谷中段，孙力停下脚步，目光四下扫视。
雷俊已经及时收回视线的情况下，孙力不好判断对方究竟是谁。
大矩中情形复杂未明，又有雷蕾、智泉方丈等人在内，孙力不由更加注意收敛自身行藏。
他探索、收取谷内灵物的动作，随之放缓。
雷俊先前观察到，孙力收取的东西，乃是一些遗骨。
他是咒祝一脉九重天大巫，此等东西落在他手中，想来会有大用。
对其他人而言，倒是未必。
上方天穹中悬天渊谷的起源处，孙力亦猜想乃是此地重中之重。
不过既如此，想必也会引起其他大多数人的关注。
果不其然，巫姑雷蕾和智泉方丈、渡慈大师都直奔上方而去。
于是新任巫罗孙长老转而烧起冷灶。
他不贪求最好，只先将合自己所用的东西落袋为安。
雷俊不再观察孙力，视线顺着渊谷继续向下。
自五代十国人间而来的几个九重天高手中，最后一个南楚国主李惟烈，同样选择烧冷灶，没有去上方天穹渊谷源头凑热闹。
他转而向下，到了地面深谷缝隙内。
在那里，李惟烈遭遇了南越世子张梦晨。
九重天武圣对上八重天境界武者，结果几乎堪称无悬念可言。
对武者最不利的对手，便是比自己修为境界更高的武道修士。
很快，张梦晨就被李惟烈重创，负伤奔逃。
换了在人间，李惟烈会追击到底，但当前大矩情形叵测，高手众多，这位南楚国主选择继续探索大矩，希望在悬天渊谷谷口地下，得到一份机缘，不虚此行。
身为武者对外感知不够敏锐，但埋骨于大矩中的仙境高手，乃是武仙。
有极为吸引李惟烈的存在，眼下正在这倒悬的渊谷谷口，在地下。
……准确说来，天穹之上，同样有。
但如果可以选择，李惟烈亦无心直接同智泉方丈、渡慈大师、雷蕾、孙力他们直接冲突。
能得到谷口地下的东西，李惟烈便心满意足。
只是……
雷俊目视智泉方丈、渡慈大师先一步入了天穹之上的渊谷源头，而李惟烈则抢先一步入了地下的渊谷谷口。
天穹之上还没来得及生出变化，下方渊谷谷口先轰然震动！
有极为凝练但暴烈的力量，破土而出，直冲上天。
渊谷谷口大面积坍塌破碎，一时间尘土飞扬。
仿佛凝结成实质的武道真意，化作透明的拳头，但无比炽热。
那一瞬间，即便是雷俊相隔甚远，亦感觉仿佛有炽热的恒星大日自地底升出。
气势之暴烈强横，犹在雷俊本人的阴阳无极星煌之上。
暴烈的阳刚武道真意轰碎渊谷谷口，令周围亦随之风起云涌，牵动这半边大矩随之变化。
藏身于雷俊身旁的楚昆，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星月无光旗抖动，几乎要遮不住他。
他视线向下望去，神魂为之震动。
入眼处，只有一个看不清的身影，犹如烈日，光照下出拳。
拳意所到之处，另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身影，则在破碎。
看似脆弱的破碎之人，赫然是一位九重天的武圣！
楚昆转头看雷俊。
雷俊悄然为他补一张天行箓的同时，传音道：“武仙已身殒，确有要紧事物留下，但也因此遗存了昔日之力，这一刻爆发出来，比许多人预想中要猛烈得多。”
雷俊抬首四望：“大矩这里确实独具神妙……尤其对武道修士而言。”
八重天的张梦晨单独对上九重天的李惟烈，被对方三拳两脚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能否逃生更多看对方而非自己。
眼下，李惟烈亦是相同处境。
甚至情况更加糟糕，直接被那已故武仙最终残存一击，当场击毙。
大矩初开，唯一亲身入内的一国之主冒险失败，就此殒命。
在五代十国人间那样的世界，等待南楚的命运，已经可以大致想见。
难怪对应二品机缘还能开出一条中中签……雷俊心下了然。
换了他面对刚才那一击也不好过。
武仙攻击属实太过暴烈凌厉，幸好只有一击，否则签运绝不会是中中签。
虽然气势比阴阳无极星煌还要猛烈得多，不过一击之后那阳刚烈日便仿佛燃尽一般，就此消逝。
雷俊目光微微一闪，见李惟烈之后，有另一个身影快速冲入谷中。
那身影他颇为熟悉，正是周朴。
雷俊见状，便继续将更多注意力摆在上方天穹渊谷源头所在。
下方突发变故，叫原本落后佛门高僧一步的大巫雷蕾，不由自主略微放慢脚步。
那武仙残存一击之后虽然武道真意快速消散，但他出手带来的影响，仍令此间天地风云激荡，并影响到整个渊谷。
已经到了渊谷源头的两位佛门高僧亦察觉不妥。
可惜，已经迟了。
天穹之上，刀光乍起。
智泉方丈、渡慈大师皆大惊。
二人深入渊谷源头探秘，自是百般戒备。
但此刻亮起的刀光之盛，还是完全超乎他们预期，令他们感到常识被颠覆。
这一瞬间，智泉方丈二人简直要怀疑，有一位武仙还在人世，藏身于大矩中，这时突然出手。
智泉方丈展开自己的定法身，施展琉璃禅院大神通宝莲殊胜法身，既加持自身，也笼罩渡慈大师。
渡慈大师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同样镀上一层琉璃宝光，跏趺而坐，双掌合十，呈现最坚固姿态。
同境界武圣集中全力于一点也很难攻破的坚固防御，被那恐怖刀光斩中，琉璃佛光开始如水波般荡漾。
下一刻，大威天龙菩萨法身便被一分为二。
九重天境界的佛门发愿一脉高僧渡慈大师，当场身亡。
宝莲殊胜法身同样被斩破。
智泉方丈闷哼一声，自身所化丈六高的定法身同样被斩作两半。
只是他自身防御和生命力更加坚韧，重伤之下，一时间还有命在。
如同方才的拳意一般，刀光同样一闪即逝，虽然仿佛无坚不摧，但很快消失。
可是刀光既现，带来后续众多影响。
那悬天渊谷的源头本就与时空纷乱的时之渊相接。
这一刻引发时之渊动乱。
雷俊早先借太清八景宝蓑等宝物暂时定住深渊，这时也渐渐无法维系。
仿佛凝固冰川一样的赤红深渊重新开裂，道道裂痕纵横。
静止“冰面”下蕴藏的潜流，全部爆发出来，本就由错乱时空构成的深渊，向外爆发。
重伤之下的智泉方丈全无抵挡的余地，当即便被卷入时之渊内。
雷俊见状，心知这便是中下签的缘由。
那强横一刀除其自身外，更会引动时之渊动荡，从而吞噬先前靠近渊谷源头的人与物。
无怪乎以他当前修为实力，亦会开出中下签。
不止那一刀比下方一拳更加强横，还因为后续威胁。
换了雷天师被卷入那神秘的时之渊，亦是结局难料。
至于中上签……
雷俊目光一闪。
那刀光虽已流逝，但引动时之渊动荡下，武道真意与时之渊和大矩的神秘意境气息融汇，隐约生出全新变化。
在雷俊天通地彻法箓光辉的观照下，可见有一口古老的神刀，受种种力量交汇挤压，最终灰飞烟灭，没能留存。
神兵躯壳不再，可是刀意与时之渊和大矩的力量气息融汇贯通，仍维持虚幻的外形，在这一刻仿佛短暂形成一口透明的新刀，闪动淡淡光辉。
虚幻的新“刀”，伴随方才斩出的刀光之势，向渊谷外飞出。
雷俊心中转着念头同时，身形如幻，倏忽进退，果断出手，已然将那口新“刀”截下。
【光阴刀魄】
福至心灵间，一个名目在雷俊脑海中浮现。
这想来便是中上签里提到的那道二品机缘……雷俊心中猜测。
他先大致检查一遍，初步确认此物无大碍，于是暂时将新“刀”先收起，待安定后再慢慢检视。
地下谷口生出剧变时，这倒悬的诡异渊谷尚还能维持。
但随着天穹上方渊谷源头惊变，整条渊谷，这时都开始扭曲崩裂。
原本留存于此的武仙遗骨，全部动荡起来。
渊谷动荡下，包括先前天上一刀、地底一拳在内的众多武道真意交杂，隐隐然在天地间形成奇异景象。
不止楚昆，连雷俊心神都受到冲击，脑海中隐约有异象浮现。
好在他本身神魂已经极为坚韧，此刻仿佛海堤一样，牢牢挡住外围冲击心田的“海啸”。
种种异象在他脑海中则变得清晰：
多名武者的身影，一同围攻一个道人。
双方大战，惊天动地，波及大矩。
最终结果，道人胜出，包括那刀光主人在内的众多武仙，埋骨大矩。
光影异象一闪即逝，飞快消失。
雷俊也已经重新稳住心神。
悬天渊谷坍塌，这一半大矩中的天地景象乱成一团。
巫姑雷蕾急忙退避。
她仰首望去，风云变幻的苍穹上空，似有刀光一闪，但转瞬消失。
赤红的天穹，仿佛开裂。
雷蕾有心多观察，但天穹有进一步崩裂，并吞噬四方的征兆，她不敢再继续停留。
悬天渊谷崩塌，巫罗孙力也只好从中脱身，他赶去汇合雷蕾，接应对方：“灵山那边，可会来人支援？”
雷蕾长叹一声：“吾王另有安排当前不会出灵山，其他人赶不及过来。”
孙力：“那我们唯有先离开这里了！”
雷蕾虽不甘，但当前也无其他办法可想。
两名大巫当即退出大矩。
仿佛天塌地陷一样的谷口地下，周朴则成功在其中寻到一物。
一枚仿佛璀璨晶石般的存在，透明无暇，内蕴血光。
仿佛眼瞳。
眼见天地景象仿佛末日降临，周朴亦不贪图更多，同样尽快退出大矩。
一时间，自五代十国人间入内的修士，死的死，逃的逃。
本就开裂的大矩内，天地震动，愈演愈烈。
“师兄？”楚昆看向雷俊。
雷俊随手挥洒，大量符箓出现，悬于半空中仿佛壁垒一样，封堵上方开裂的天穹。
他犹有余暇问道：“有机会么？”
楚昆仰头望天：“一次解决做不到，但该能有些长进。”
雷俊：“正常，大矩开裂，裂缝迥异，非其他九天十地情况可比，我们不必求全责备。”
说话同时，雷俊自身法力运转下，虚幻光辉竟隐约凝聚成一座闪动紫、金、青三色，仿佛山般巨大的三层法坛。
而在他们来时所到大矩的另一半，赤红天穹震荡之余，同样有光辉亮起。
难以计数的符箓，一起结成壁垒。
雷俊先前留在这里的除了自身所制符箓外，还有天师三宝之一的天师印。
此刻，天师印也显化巨大如山的三层法坛，并且与雷俊留在这边的大乘道景玄黄宇宙相合。
以此为中心，周转留在这边难以计数的大量符箓，并同对面大矩另一半的天地相呼应。
在这边，雷俊本人法力所化的三层法坛，同他第二方大乘道景玄黄宇宙结合。
雷俊保持自身同那时之渊的距离，以免被直接卷入其中。
双方分居两边，一同作用，稳定当前大矩的天地乱象。
他的太清八景宝蓑有渐渐支撑不住要滑入时之渊的征兆。
但上清玉宸仙竹凌空一挑，仿佛钓鱼起竿一般，在雷俊控制下，带着太清八景宝蓑先一步脱离。
与此同时，楚昆轻轻敲击自己眉心。
此前雷俊观之，楚昆动作简单并无异状。
但此刻落在他眼里，随着楚昆每一下轻轻敲击其眉心，都似是有赤红的虚幻波纹向四方散开。
以楚昆当前修为，凭他一人，自无力平息眼前乱象。
但有雷俊在一旁相助，楚昆便如鱼得水，在这一刻四两拨得千斤动。
开裂的虚空，渐渐止住动荡之势。
除了自己和天师印占据的两方大乘道景外，雷俊布置分布两侧的大量符箓，全部主动投身虚空内，弥补时之渊扩张引发的道道虚空缝隙。
时之渊动乱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仿佛怒兽安睡。
但深渊中错乱的时空，仍然显得混乱不堪。
“当前只能先到这一步了。”楚昆长出一口气。
雷俊这时重新亮出那柄光阴刀魄，屈指轻弹：
“阎日中他们虽殒命，但没安好心，昔年时之渊本身沉寂，轻易动荡不得，几千年后的如今受人间灵气潮涌影响大矩也开始复苏，终于让他们有机会死后遗祸。”
楚昆好奇看过来：“阎日中这个名字，好像在敕书阁古籍中见过……”
雷俊：“汉末大乱期间，割据一方，传闻中最后占据大矩的武道强者……也是天宫旧属中人。”
不过到如今，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武道修士无夺舍转生之能。
那光阴刀魄既入雷俊之手，更不会再留半点起复机会给对方。
中上签的签运中提及还可能有后续因果纠葛，更可能着落在那时之渊，光阴刀魄中同样融入时之渊的道理意境……雷俊心中猜测。
楚昆：“击杀阎日中他们的似是我道家前辈……”
他方才脑海中亦有光影异象呈现，但不够清晰。
雷俊闻言轻轻颔首。
那个以一敌众击杀阎日中等武仙的道人，对他和楚昆而言，虽然素未谋面，但不能算陌生。
乃是龙虎山天师府第十六任天师，庄铮。

第458章 雷天师的小本本
悬天渊谷破碎，众多纷杂而又暴虐的武道意境虽然肆虐，但都仿佛最后的张狂一般，快速消散。
虽然这一般大矩中还有不少遗骨存在，但武道意境流散后，这些遗骨仿佛风化一般，快速腐朽，灰飞烟灭。
雷俊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没有武道意境凝聚而成的悬天渊谷异象，这边的天地灵气流动受影响，生出全新变化。
当前状态虽然仍纷乱不已，但接下来随着时间推移，将部分恢复大矩往日景象。
“有那时之渊存在，想要彻底恢复，想必很难。”楚昆亦沉吟道：“不过大矩另外一边，流炎国、靖海国那边的世界，想必灵气流转不会再似先前那般荒芜了。”
雷俊微微颔首。
楚昆目光扫视先前智泉方丈、雷蕾、周朴他们现身的方向：“师兄，那方人间的修士……”
雷俊：“短时间内，他们进不来了，石刀很难再在那方人间重现，纵使还有些历史留存，大矩这边状况变了，想要再循迹过来，亦没那么容易。
普光尊者和灵山可能存在的巫王有机会，不过也需要些时间。”
楚昆轻轻颔首。
雷俊正整理一些符箓。
灵符皆源自另外半边大矩。
那些武仙遗骨虽然都随风飘散，但雷俊以灵符炼化，另有一番收获。
楚昆见状，心中升起明悟：“可以助本派年轻弟子加持命功，提升炼体？”
雷俊颔首：“对我和师父还有大师姐、小师姐用处不大，但对其他人多少能有帮助，你也试试？”
楚昆：“多谢师兄。”
雷俊转头看他，笑问：“看方才模样，师弟你收获不小，于修行有益。”
楚昆坦白答道：“确实有不小收获，但神思纷杂混乱，还需仔细揣摩。”
雷俊转身步入在这半边的玄黄宇宙内：“回山静修吧。”
楚昆应诺一声跟上。
二人身姿，出现在另外半边大矩内。
这半边世界中，方才也经历剧烈动荡，仿佛天崩地裂。
但眼下已经恢复如初。
生活在这里的人，自然对楚仙师更加感恩戴德。
而对雷俊和楚昆来说，则能隐约感觉到，虽然当前尚不明显，但这半边大矩，果然天地灵气流转，要比先前更加丰裕。
随着时间推移，将会越来越充沛。
晚些时候，楚仙师要再次开始“闭关”了。
重光观静室内，楚昆看向雷俊：“师兄，我们回大唐？”
雷俊点头。
楚昆上前一步，抬手食指点在雷俊眉心，同时另外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曲起，在自己眉心连续轻叩。
二人身姿仿佛毫无征兆般，消失在大矩天地。
五代十国人间。
两位灵山大巫，情形略有些狼狈地脱离大矩，重返人间。
巫罗孙力看向身旁，只有东齐国主所化行尸，不见巫姑雷蕾本尊身姿，但那行尸发出雷蕾的声音：
“大矩如此变化，迥异于九天十地中其他所在，当中果然另有隐秘，可惜我们没能一探究竟。”
孙力轻叹：“当中藏有莫大危险，除了吾王之外，我们其他人实在无法可想。”
他转而取出一物递给对方：“好在，我们也不算白跑一趟。”
雷蕾让自己的行尸接过，却见是一段骷髅手骨，保存完整，当中甚至有刚猛凌厉又曼妙非常的武道真意留存。
分明是昔年武仙遗骨。
依照这武道真意，不足以重现对方身前武道传承，但对于雷蕾这样的鬼道大巫来说，本也不是要就此转而练武。
对她而言，这截断手，可以设法炼制融入自己的行尸中，从而令行尸比先前更加强大。
散碎遗骨，作用有限，这样相对完整的一支骷髅骨手，则作用巨大，堪称鬼道高手炼制行尸的至宝。
孙力本人当然也有收获。
他是九重天境界的咒祝大巫。
咒祝一脉，本就有传承巫骨之名，历来以种种骨骼和美玉结合炼制，作为咒术或者说降头术的载体。
武仙遗骨落在孙力手上，自有一番别的使用方法。
相对散碎但是数量庞大，最合适不过。
雷蕾发出一声叹息：“道友还能念着我这边，我非常感激。”
对这个新加入的伙伴，雷蕾并不是绝对信任对方。
只是当前她亦不便再多说什么。
先前如果有孙力相助，他们未必会给佛门二僧争得先机，抢先进入高悬天穹之上的渊谷源头。
但最终结果已经表明，抢先登顶，结果未必是好。
智泉、渡慈二僧身殒，换了她和孙力，同样讨不了好。
论防御，他们怎都比不了智泉、渡慈，怕是当场就会被那一刀斩死。
更别说之后还有时空深渊蔓延席卷四方。
充其量，两个灵山大巫能试试借助巫门神通的特点，谋求假死重生。
但想要探明大矩究竟，到底没那个能耐。
甚至如果那天穹上的深渊太过诡秘霸道，他们可能连假死重生的机会都没有，所有魂魄当场就被一起席卷进去。
这种情况下，雷蕾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尽快返回灵山，禀报吾王。”她最后只说道。
孙力颇为好脾气的模样：“这个自然。”
顿了顿后，他补充说道：“倒悬的渊谷，地下入口那里，似乎也有巨大的变动，不知是被谁触及。”
雷蕾目光扫视面前人间四方：“从大矩回归人间的所在，地点不一，我们亦无法断定。”
二人谈话间，一同返回灵山。
走在路上，却得灵山巫门传来消息。
“贾兄又起大动作了。”雷蕾看后，随手交给一旁孙力。
虽然她对这位同僚怀有一些疑虑，但对方亦是十巫之列，自有权限阅读往来密报。
孙力接过，默默读后开口说道：“贾长老出手，确实都是大手笔。”
所谓贾长老，其名贾显庭，乃是灵山十巫之一的巫真，十巫中三大顶尖高手之一，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大巫。
灵山在五代十国人间活动，主要便是由巫真贾显庭经营和负责。
似雷蕾、孙力，平时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常居灵山中。
此番巫姑雷蕾、巫罗孙力、智泉方丈、渡慈大师同入大矩，巫真贾显庭则在五代十国人间搞出了一些动作。
后汉王朝君主周威，被刺杀。
后汉当前，已经大乱。
“后汉取代后楚，后楚王朝当初乃是贾长老一手扶持，贾长老亲自出手反杀对方，倒不足为奇，只是……”
孙力又看了一遍传讯：“但佛门不是在扶持后汉王朝？虽然智泉、渡慈不在，但人间仍有其他佛门高手，不应当没有准备才是，可是看起来贾长老很轻松就得手了。”
虽然按照当前讯报反应，汉王周威没有当场身死。
但巫门一些歹毒厉害手段，纵使不能将人当场击杀，后续仍可能取对方性命。
“等晚些时候更多消息情报传回，便知娑婆的和尚在打哪些主意。”
雷蕾的行尸转头看向孙力，空洞的双目中难以辨别情绪起伏：“贾兄既然动手，想必有他的思量，这边交给他自己，我们先回灵山。”
“雷长老说的是。”孙力神情如常。
不过，他心中闪过其他诸多念头。
虽然在灵山中登上高位不久，但他已经见过、听过很多事。
包括雷蕾在内，灵山中很多人对巫真贾显庭存有看法。
这方面，甚至比他孙力这个新人还要更加明显。
作为灵山在人间独当一面的领袖，对方常自作主张，甚至有他私自暗中大量克扣人间天材地宝的传闻。
类似谋私事，孙力方才在大矩也有干过。
但当中差别在于，围绕在巫真贾显庭身边的争议，是他有心在灵山之外另起炉灶，冲击九重天之上，其私自克扣，甚至可能耽误灵山巫王之事。
若非石刀是走另外一条线收集入灵山，大矩这边这趟是什么情形，说不定也要另算。
不过，灵山巫王一直没有过问巫真贾显庭相关事，似是仍信任对方，故而雷蕾等人也只是将怀疑压在心底，少有宣之于口。
孙力对此更是冷眼旁观。
……这灵山，也不太平呢，不过正值时代大幅变迁之际，世事皆如此。
留神周围，默默积蓄提升自身吧……孙力神情平静，随雷蕾一同返回灵山。
…
周朴离开大矩，重返人间，调养平复动荡的气血。
没等他赶回后汉王都，便听说义父周威遇刺的消息。
周朴大惊：“具体怎么回事？”
手下亲信将领惶急答道：“北梁寇边，王上御驾亲征，两军交战之时忽然遇刺，我军大败，王上重伤当前情形不明……”
周朴立即动身，赶往迎接汉王周威。
但在赶路途中，他冷静下来，很快察觉不妥之处。
虽然同后汉王朝打交道最多的佛门高手琉璃禅院方丈智泉大师先前也入了大矩。
但正常而言，后汉、北梁大战，佛门不会坐视。
娑婆佛门在这方人间的第一高手，小西天方丈渡明大师并没有前往大矩，专门就是为了盯着对面灵山巫门的巫真贾显庭。
可陆续得到的消息，贾显庭亲自出手袭杀周威，渡明大师的反应却似乎有些慢……
周朴一颗心，骤然沉下去。
他稳定心神，不动声色询问属下：“王都那边，陆将军他们呢？”
属下答道：“为防王都不稳，陆将军仍留守，但已派遣援军前往接应王上。”
周朴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他心中越发肯定先前猜测。
娑婆佛门不是疏忽大意，而是默许了巫真贾显庭刺杀周威。
他们自然不是甘心后汉之地再次改朝换代，被巫门扶持的势力夺回去。
他们只是要除掉汉王周威，或者说，换一个汉王。
虽然周威不似周朴一般排斥佛门，面上更对琉璃禅院和小西天毕恭毕敬，但他一代雄主之姿，上升势头惊人。
不断发展下，佛门对后汉王朝的影响力，暗地里已经有消退之势。
而周威最看重的晚辈，甚至隐约已经有他继承人之势的周朴，更是对佛门不感冒。
与之相反，仅次于周朴的另一位年轻大将陆绍瑞，却素来和佛门走得极近。
陆绍瑞和周朴一样，自幼随周威征战，乃周威女婿，声望极隆，在后汉仅次于周威、周朴。
他，才是智泉方丈等佛门高手属意的后汉王朝第二代君主。
至于令周威身死、退位的恶人，自然还是要大巫来做。
至于佛门和陆绍瑞，他们要解决的问题是，更换汉王后保证后汉国土不落入巫门之手，同时令陆绍瑞取代周朴上位。
“先去父王那边。”周朴心中划过众多念头，但决定不改，一路赶去救驾。
除了早先随周威一同起兵反后楚之外，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局。
纵使往日走过腥风血雨、尸山血海，亦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想要破局，殊为不易。
关键在于两点，其一，智泉方丈、渡慈大师两位九重天法身境界佛门高手，全部埋骨与大矩中。
两个大巫却似乎逃出了大矩。
这对巫门、佛门实力对比，定然造成影响。
甚至连佛门扶持的另一位君主，南楚君王李惟烈也命丧大矩之内。
接下来南楚必定生乱。
大矩之局竟然是如此结果，应该在小西天渡明方丈预料之外，否则他该不会如此默许巫真贾显庭刺杀汉王周朴。
而对周朴来说，破局的第二个关键，便在于……
他深吸一口气，手伸向胸口。
在他内甲掩盖下，那里有一只在此方人间并不多见的儒家经纬盒。
盒中收藏一物，来自大矩，似是璀璨晶石，又像是人的眼瞳。
雷俊、楚昆返回大唐人间后，楚昆便直接在山中开始闭关静修。
“时之渊……”
元墨白听雷俊讲过大矩中经历的一切后，陷入沉吟：“掌门觉得，在汉末大劫人间分流之前，这时之渊便已经存在么？”
雷俊：“弟子以为，在那时便已经存在，只是，未必是现如今的样子，经过当初大劫后，当中又生出新变化，方才显化作现如今的景象，早年具体情形，如今已经难以考证。”
不管是阎日中等加入天宫旧属的武仙还是击杀他们的庄天君，如今都已经作古。
唐皇张晚彤的前世身天瑞居士昔年对大矩情形只是有所耳闻，但未曾亲自入内。
只是按照其描述，天宫旧属之变，起自碧落，终于大矩。
最后的大劫惊变，正是碧落和大矩一同引发。
碧落甚至也因此生出巨大变化。
“可能要碧落重开之后，这一天一地两相呼应，方才知其中详情。”
雷俊思索片刻后说道：“至于那时之渊，时光与空间的碎片密布，种种景象都是一闪即逝，令人难以辨明，但是……弟子以为，当中一些景象还是奇异得很，看似古时，但与汉末大劫人间历史分流前的情况，似也对不上号……”
元墨白闻言，目光微微一凝，看向雷俊。
雷俊神情尚淡定：“弟子无心妄下定论，很多古籍散逸失传，不少事流于传说，有待验证。”
元墨白轻轻颔首：“既然大矩当前暂时稳定，那我们姑且先静观其变，待重光出关后，由他关注便好。”
雷俊：“弟子亦是相同打算。”
他笑道：“师弟这次受益匪浅，想来神庭宇宙除了更加稳固外将添更多奥妙，近年内便可炼成神庭上景。”
元墨白亦微笑：“如此再好不过。”
楚昆的神庭外景名为霄汉神州，独具奥妙，在他天河仙体所成就的诸般斗姆星天变化的最深处，却仿佛存在一片居于天河彼岸的神州浩土。
这与他过往道法所学，其实有些出入。
所以雷俊才说这位同门三师弟也是属洋葱的，神庭宇宙如此呈现，可能同其本人深藏的一些秘密有关。
果不其然，相关缘由，正是着落在十地之一的大矩。
此番入大矩，一番变化，令楚昆受益匪浅，未来同样会显现在他的神庭宇宙霄汉神州之上。
雷俊再唤来自己的大徒弟卓抱节，将那些经过武仙武道意境和大矩灵气洗练的灵符交给他：
“本派重视肉身命功修行为先的门人弟子，人手一张，余者入宝阁，其他弟子有意者，亦可积功累德获取。”
“是，师父。”卓抱节连忙接过。
他已是府中高功长老，担负职司，雷俊将此事交托给他，便由他负责落实。
灵符自然也有他一份。
同辈弟子中，卓抱节本就是肉身命功第一。
以元墨白的修为实力，倒是已经用不上，但看着府里众多弟子皆可因之受益，不由连连微笑点头。
雷俊则在一旁轻声道：“倒是有另一事要禀明师父，是有关轮回渊孙长老。”
元墨白面上笑容不减：“这趟在大矩，你们遇上孙道兄了？”
雷俊轻轻颔首：“孙长老入了灵山，看模样，地位还不低，可能已是灵山十巫之列，正好听周朴提过，灵山十巫中的巫罗近年换人了。”
元墨白：“孙道兄有机缘入灵山，此事我倒是知道，只是事涉道兄隐私，故而先前不提，倒是不曾料到他这趟也去了大矩。”
雷俊笑道：“难怪先前血河派的黎天青道兄提及，他能重现东皇太一之阵，有孙长老的功劳。”
元墨白亦笑：“听说孙道兄在灵山收获不小。”
雷俊：“这趟在大矩，孙长老也没少赚。”
除了孙力之外，还有其他人也赚了。
例如周朴。
渊谷地下谷口那里的二品机缘，便是落入其手中。
雷俊天通地彻法箓观览下，虽只是惊鸿一瞥，但看得出，那应该是一枚……眼瞳。
武仙瞳。
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只是除了被南楚国主李惟烈挡去的灾劫外，其本身应该有不小后患。
雷俊远远观察，后患应该不在于武仙瞳本身。
至少对雷俊来说，当中后患不足以将一道二品机缘拖拽成中中平签。
当中后患，更可能在于武仙瞳牵扯其他存在。
例如，双瞳，为何大矩中仅存其一……
当然，对周朴来说，隐患可能更大。
但他眼下没有更多选择。
唯有为自己拼一条路出来。
临近又一年新春。
在龙虎山闭关静修的唐晓棠终于出关。
她唯一的亲传弟子程绒绒，将参加新一届的授箓大典。
唐晓棠出关后，听雷俊聊起先前大矩里的种种，啧啧赞叹：“难怪楚昆也是个大户，后来呢，眼下情况如何？”
雷俊：“普光尊者和灵山巫王没有更进一步动作，大矩尚安稳，那方武夫当国人间，更乱了。”
通过天书暗面宇宙虽然无法尽数掌握周朴生活种种细节，但雷俊仍然可以获得不少消息。
例如，本就在八重天四层圆满境界的他，借助武仙瞳之助，终于成功臻至武道九重天境界，成就武圣之身，并成功接掌后汉江山。
虽然他第一时间赶去见周威，但周威终究还是没能度过此劫。
娑婆佛门成功更换了后汉王朝的掌权者。
但可惜，只有事情的前半部分如他们所愿。
智泉方丈、渡慈大师、南楚国主李惟烈全部折在大矩内。
巫门一方，尤其是巫真贾显庭及其支持者则兵强马壮。
如果周朴仍然和陆绍瑞一样是八重天境界，五代十国小西天强忍艰难局面，仍会推进原本计划。
但九重天的周朴和八重天的陆绍瑞，却是两个概念了。
未来如何不论，至少在当前情况下，但凡周朴不似先前那般排斥佛门，小西天唯有捏着鼻子改弦更张，转为支持周朴，从而争取稳住后汉局面。
周朴，看上去也只有这个选择。
毕竟，周威亡于大巫之手，周朴不会选择转投巫门。
一切顺理成章。
后汉王位更迭，南楚风雨飘摇。
这方武夫当国的人间，越发血雨腥风肆虐。
“那周朴，真的向佛门低头了？”唐晓棠问道。
雷俊：“当前看上去如此，不过内里想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唐晓棠闻言撇撇嘴。
雷俊则换了话题：“倒是故宋人间那边有新的变化。”
故宋人间，与归墟相通的虚空门户，重新开启。
归墟大妖，再次降世。
位置在东海之滨。
针对的目标，乃是江南大宋遗民。
“虽然鲲鹏妖圣没有现身，但有不止一头九重天大妖现世。”
雷俊言道：“朱俊杰居士他们当前抵挡不易。”
唐晓棠挑了挑眉梢，笑道：“纯阳宫郑长老该重新出山了。”
雷俊：“大妖乱世，涂炭生灵，万民受罪，小师姐有心走一趟也好，地海不妨先不动，我开黄泉门户帮你暗中过去。
不过我个人有个建议，当前暂时先只是郑长老重新出山，帮大宋遗民稳住局面不至于连连崩溃便好，哪怕徐徐后退亦无妨。”
唐晓棠面无惧色笑笑：“你担心昂沁夫找我？”
雷俊：“主要是我猜测须弥、归墟也可能有大动作，但不是立刻。
黄金汗国和须弥莲华部西征的同时，有归墟大妖现世做南征之状，倒有几分……提前清场的感觉。”
唐晓棠：“哦？”
雷俊：“我想看看他们，预备做些什么。”
黄金汗国西征苍狼汗国，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苍狼汗国爱死不死。
但现在归墟大妖也开始有动作，雷俊便多上几分心思。
因为这可能牵扯到须弥善智慧尊者和黄金汗昂沁夫。
雷俊一直没忘记后者昔日欲入地海，甚至转道须弥和今汉人间，迫使大同也封闭门户。
不止唐长老记仇。
雷天师同样有小本本。
他之前劝解唐晓棠先静心修行，等待时机。
昂沁夫同样在设法筹谋改善自身环境。
对方如果给机会的话，那自然不宜放过。
新年授箓大典过后，大唐龙虎山唐长老便再次闭关。
另外一边大宋纯阳宫郑长老，则重新出关。
至于唐长老的弟子程绒绒，对于自家师父的情况早已熟悉，非常淡定地在雷俊等同门师长指点下，继续静心修行，并很快突破至四重天元符境界。
通过黄泉暗中送唐晓棠前往故宋人间后，雷俊继续自身修行。
上清雷府洞天中，碧游仙山之巅，雷俊盘膝静坐。
光阴刀魄横置于他的膝头，如水刀光不停流转，刀型虚幻。
雷俊默默揣摩其中变化，忽然一笑：“原来如此，南晋蜀山派那位沈道友，是宙光仙体。”
宙光仙体有诸般妙处，但为人津津乐道者在于，身怀此根骨者，于修行中，时光变化迥异于常人，故而可为修行者节省大量时间，帮助该修行者在本就远超同侪的天赋基础上，修行进一步加快，一日千里。
在修行进步速度这方面来说，这是最适合修行的仙体之一，甚至很多时候可以不加“之一”两字。
无怪乎沈溪在天地灵气潮涌尚未开始的两晋人间，能在那般短时间内便臻至九重天大乘之境，甚至已经修成九重天四层境界，距离散仙之身仅一步之遥。
“敕！”雷俊曼声长吟，一手持光阴刀魄另一手屈指轻弹。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光阴刀魄眼下当可发挥近似宙光仙体的作用。

第459章 太清八景宝蓑第一景
通过光阴刀魄，雷俊静心修行。
此刻他仿佛沉浸在光阴的长河中，随着时光流转，自身对光阴的感知，与外界光阴流逝形成了莫名的扭曲。
并非天上一日人间一年那般，自身时光流逝与生命历程被加速，而是受光阴刀魄影响，他用于修行的时间无形中缩短了，可以用更短的时间，完成自身修行上的积累。
参法悟道，诸多关键节点难以投机取巧，道法上的诸多奥妙还需雷俊自身细细揣摩。
而当雷俊渐渐通晓相关诀窍后，借助光阴刀魄则可以为他节约大量水磨工夫所需的时间，从而大幅加快自身修行。
对于身怀自然悟性，众多修行近乎无师自通的雷俊来说，这光阴刀魄当前无疑正合他用。
“可惜，形成不易。”雷俊屈指轻弹光阴刀魄。
并非一位武仙出刀，其刀意便可能凝聚此宝。
就算牵扯时之渊的奥妙意境，同样不足以直接缔造光阴刀魄。
当中还牵扯大矩那般世界，自当初汉末大劫后，一直积累数千年的天地乱象，灵气聚涌。
灵气与光阴共同积累之下，最终因武仙阎日中的刀意与时之渊的奥妙意境，方产生出人意料的蜕变。
纵使有其他武仙想要借助时之渊再打造第二把光阴刀魄，同样需要在大矩付出大量的时间成本。
严格来说，视情况而定未必不值得一试，但显然不是近年内能看到成果。
雷俊当前先以这光阴刀魄助自身修行。
眼下关乎自身境界，很多诀窍关口，他都已经铺平。
欲要冲击更高境界，当前雷俊主要是更进一步积累皓灵七炁，静待最后质变。
这当中便需要不少水磨工夫。
而现在得光阴刀魄加持，他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除此之外，雷俊对这件灵宝，有更进一步设想。
默默积累皓灵七炁之余，雷俊面前浮现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
伴随自身修为日渐提升，有关自己祭炼的几件成道法宝，雷俊有了新的设想。
他端坐碧游仙山之巅，太清八景宝蓑则有根根蓑草飘荡开来。
雨雾弥漫间，罡风渐起，笼罩八方。
在雷俊的法力作用下，风雨仿佛凝固，受太清八景宝蓑影响的时间和空间都变得迟滞。
“敕！”
雷俊低喝声中，八景风像是重现，形成虚幻的八面屏风，包围环绕蓑衣，如同八面墙壁。
光阴刀魄没有被雷俊第一时间投入其中。
他先动的是另外一样宝物。
先前自己用来仿冒九重天大儒的浩然玄圭。
流转文华浩然气的黑色玉圭，此刻在雷俊的控制下，投入八景风内。
下一刻，碧游仙山山顶，燃起九渊真火，助雷俊祭炼法宝。
浩然玄圭，渐渐同太清八景宝蓑化归一体。
但并未失去其原本诸般玄妙。
而是像成为八景之一，蕴于太清八景宝蓑内。
当前暂时是个雏形，还需更进一步漫长时间的祭炼与温养。
光阴刀魄，可以从旁辅助，争取缩短炼宝所需时间。
其本身，在雷俊预期中，亦可成为八景之一，只是暂时不急于立刻动手。
他一边默默积蓄自身皓灵七炁，一边温养太清八景宝蓑。
时光快随流逝。
随着时间推移，雷俊渡过自己八十九岁生辰。
这段日子以来，故宋人间战况激烈。
苍狼汗国面对黄金汗国和须弥莲华部的进逼，节节败退。
因为路途和环境等各方面因素，两大异族汗国战场越来越向西后，大宋遗民方面很难获取第一手消息。
等中土江南之地收到风声，往往都已经过去很久，并且难以验证真假。
不过最新得到的消息，在数月之前，苍狼汗国和黄金汗国之间，爆发一场决战。
长时间避而不见，行踪难明的苍狼汗卓力格图，终于现身。
据传，苍狼汗国已经退到原属于孤鹰汗国的红日草原附近。
他们，意图重新洞开由故宋人间通往大唐人間的虚空门户。
不问可知，如此处境下苍狼汗国自然不是想要额外树敌，而是尝试驱虎吞狼，争取新的盟友对抗黄金汗国。
甚至，学习孤鹰汗国一部，退入大唐人间，向大唐皇朝称臣，争取避开黄金汗国步步紧逼。
但这一意图，被黄金汗国破坏。
关键时刻，苍狼汗卓力格图亲自参战，而黄金汗昂沁夫并未重临人间。
但堪称故宋人间第一大妖的妖虎阿拉塔凶悍异常，又得须弥莲华部主哈森上人和黄金汗国哈日塔娜等顶尖高手从旁相助，最终大战结果虽然苍狼汗国损失不严重，但洞开虚空门户的战略意图完全破产。
最终大战结局以苍狼汗国被迫再次后撤，退出红日草原而告终。
他们继续西去。
黄金汗国方面则不断追击。
而故宋人间原本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所在疆域，就此都归入黄金汗国所占据。
而在故宋人间中土南方，归墟大妖肆虐，不断向南行凶。
当中不乏九重天层次的大妖。
它们甚至联系了位于南荒的人间本土妖族。
夹击之下，大宋遗民方面朱俊杰等人且战且退。
纯阳宫宿老“郑琛”终于重现人间。
只是顶尖大妖众多，大宋遗民虽然多了位九重天的道家高真，仍不易抵挡。
当然，唐晓棠虽然很用心扮演纯阳宫长老，以至于自己一身强悍实力不得尽数展现，但被大妖围攻拼到火起时，她要是能一直按捺，她也不是唐晓棠了。
混战之下，给她找到一头九重天归墟大妖翻海金猿落单，左右无人的机会，当即变脸，郑长老变作唐长老，将对方打得尸骨无存。
雷俊听到消息，完全不觉得意外。
他倒也不为唐晓棠担心。
除了唐晓棠个人实力强横外，还因为她成就太初之海，化万物于太初一炁，天然就兼具雷俊天书暗面洗地的功效。
准确说，被唐晓棠击杀在太初之海里，无需清理，而是打一开始便不留痕迹。
若是她修为尚浅也就罢了，但唐晓棠已经九重天五层圆满，成就道家符箓派五炁朝玄的层次。
左右无其他人，她打死那头九重天的翻海金猿，归墟里的鲲鹏妖圣也难知详情。
不过，这样一头九重天层次的大妖身死，归墟方面亦不曾轻视。
比那翻海金猿更强的一头覆海蛟王亲自出马赶来。
其修为实力，不逊色于昔日罗渊里幽罗山君那般大妖，足以比肩人族九重天圆满的高手。
因为雷俊先前有关黄金汗昂沁夫和须弥善智慧尊者、归墟鲲鹏妖圣的猜测，过了把瘾的唐晓棠按捺自身脾气，也有心等大鱼上钩，于是重新变回大宋纯阳宫“郑长老”，没跟那覆海蛟王硬碰。
在“郑长老”和朱俊杰等高手掩护下，大宋遗民且战且退。
大江流域水系，大部分被归墟妖族占据。
雷俊得到消息，若有所思。
看着果然很像清场。
西边，黄金汗国断绝故宋人间与大唐人间重新相通的可能。
南边，归墟大妖出手，占据区域，则是早先地海、空桑乃至于黄泉降临故宋人间的虚空门户大约区域，驱赶大宋遗民，防止他们里应外合帮助地海、空桑、黄泉重新降临这方人间。
地海门户封闭有些年头了，换了寻常人，在大唐人间河边，很难这么快得到消息。
但雷俊不同。
连朱俊杰都意识不到，雷俊通过他们，可以得知大量消息，配合玉清周天法镜在蓬莱观览故宋人间，他心中生出不少猜想。
黄金汗国、归墟大妖清场的举动，反而提醒了他。
眼下唐晓棠也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可以静观其变。
雷俊猜测对方可能还有其他准备。
思虑一番后，雷俊收敛心神，继续专心于自身修行和眼前自家龙虎山天师府中事。
他的二徒弟，韩筱菲，一直以来进步飞速，在当前龙虎山门下弟子中，仅次于早先的唐晓棠，更胜昔日这个阶段的雷俊本人。
前不久，她成功渡过四重天到五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就道家符箓派的道宫境界。
她师兄卓抱节对此的评价是：
“师父，弟子以为，二师妹能有这么快的进步速度，华绒师妹带来的敦促良多。”
方便她揉搓人家的尾巴么？
雷俊看了自己的大徒弟一眼：“你别那么谦虚，这当中应该也有你敦促的功劳。”
卓抱节黑白相间的脸上流露出很人性化的表情，看上去一本正经，说话却有些答非所问：“师父，弟子平时也很用心修行。”
好么，这边是为了不被师妹以下犯上揉搓，所以用心保证自身领先。
雷俊上下看看，微微点头：“准备好了？”
卓抱节：“是，弟子已预备好去尝试渡过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你中三天时根基已经深厚，现在静心修持即可，既然你自己已有把握，那为师相信你一定能成功渡过这一关，修成我道家神庭宇宙。”
雷俊微微一笑，抬手在大徒弟脑顶上揉揉：“关于修成八重天神庭境界后第二本命神通，你当前可有设想？”
卓抱节：“弟子有些想法，不过尚不成熟，想要等渡劫过后，参阅本派在大汉那一支传承的三大斗部宝箓，再做定夺。”
大汉龙虎山一脉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中，有斗姆中天宝箓、斗姆四象宝箓和斗姆七曜宝箓。
所成就神通法象，外放如星图，内敛成星神，既显露神通法力，也可用于加持肉身命功。
虽是源自周天道人，但自有独到之处，且后来经过雷俊改良。
卓抱节七重天时第一本命神通修持的是命功人书法箓所成就的斗姆星神法象。
如今他有望臻至八重天境界，但没有选择继续修行雷法天书法箓、火法地书法箓，也没有向师祖元墨白请教阴阳解厄法箓和九转九炼掌兵法箓。
看样子，小熊已有腹稿，第二本命神通有自创的打算。
未必胜过九转九炼掌兵法箓等神通，但必然极为贴合其自身。
参考大汉龙虎山那边的斗部三宝箓，看来应该是继续深造肉身命功方面。
他本身就在这方面根底极为厚实。
先前雷俊从大矩带回，凝练武道真意的众多符箓，卓抱节也因此受益。
某种程度上来说，因为特殊的根底，他受益较之其他同门，还要更多。
“去吧，自由发挥，有疑难处，尽可来寻为师。”雷俊笑道。
卓抱节悟性相当好，但相较而言，这方面逊色于程绒绒。
他天赋更多体现在肉身体魄。
大徒弟为本命第二神通做准备。
新修成道宫境界的二徒弟同样开始研习自己的本命第二法。
这次韩筱菲没有标新立异，所选取的是同门里多人修持的踏罡步斗。
只是，雷俊此刻看着一只飞鸟落在地上，张开双翼，两爪依踏罡步斗法门绕行不已，令他不禁有扶额的冲动。
“师父，弟子摸到一些窍门了。”那鸟口吐人言，赫然发出少女声音。
见雷俊面无表情看着她，那飞鸟面上分明露出像人一样的尴尬之色：“呃……弟子失态，请师父恕罪。”
说话同时，她收敛羽翼摇身一变，半空中赤红色闪现。
一个身着赤红道袍的女冠，出现在雷俊面前，老老实实束手而立。
昔年初入门时尚未成年的少女，如今已经亭亭玉立。
只是她当前面色有些尴尬，脸上露出颇为狗腿的笑容：“师父恕罪。”
雷俊端坐不动：“继续。”
韩筱菲当即收敛心神，认认真真，重行踏罡步斗之法。
点点光辉因此而生，仿佛周天星斗围绕少女，渐渐化作光雾模样的星云。
雷俊在一旁见了，随口点拨，韩筱菲便受益匪浅。
待讲法过后，雷俊方才问道：“你之前从宝阁换了些天材地宝，欲要自己祭炼法器？”
韩筱菲束手而立：“是，师父，虽然有您赐下的法器，不过弟子想在那之外，再打造一些法器，用于和外敌斗法。”
雷俊：“自无不可，你已经有思路了？”
韩筱菲用力点头，面上禁不住眉飞色舞：“已经有雏形了！”
说罢，她从自己的缩影囊中取出一物，形体颇为巨大，直径超过两尺，抓在手中，高高扬起。
以雷俊视角观之，确实只是雏形，韩筱菲还需多多祭炼打磨。
不过，不知道是否因为还没彻底完成的缘故，仅以当前的外形来说，雷俊怎么看怎么感觉那像是一柄巨大的……圆锤。
想起韩筱菲也像卓抱节一样从宝阁领取过源自大矩的武道意蕴灵符，雷俊忽然感觉，韩筱菲自己祭炼打造的这件法器，实质上就是个锤子。
虽有些出乎预料，但她干得出这样的事情……
行吧。
之前还说要改善我们这一脉传承的画风。
用这么刚猛巨大的武器，画风肯定光明磊落了吧？
雷俊淡定指点二徒弟一些炼制法宝、法器的窍门。
“师兄，我在大矩那边，搞到一些如意精金，给华菲师侄祭炼她的法器吧。”
出关之后得知此事的楚昆建议道：“届时她那锤可以大小变化，令人防不胜防。”
“好啊……”雷俊话出口才感觉哪里不对，似乎有违改善画风的初衷。
他微微摇头，收敛心思，转而向楚昆道贺：“恭喜三师弟修成神庭上景，臻至八重天四层圆满境界，大乘在望。”
楚昆连连摆手：“师兄过奖了，我偶只是神庭上景初成，刚刚迈上八重天四层境界的阶梯，圆满之说还有差距，更别说大乘之境了。”
他看雷俊：“师兄你皓灵七炁积蓄如何了？”
雷俊：“应该就在这一年左右时间内了。”
楚昆长长呼出一口气：“乱世之秋，这真是再好不过。”
雷俊：“是啊，帝京洛阳新近来讯，沈去病居士成就武圣之身了，大唐人间又新添一位九重天修士。”
楚昆：“沈将军成功迈出这一步自然是好，下一位，会是学宫永山先生么？”
雷俊：“多半是的，应该便在近年内。”
他看向楚昆，重复先前所言：“预祝三师弟你也早日踏出这一步。”
楚昆：“借师兄吉言。”
有先前大矩里那一出，他在雷俊面前也无需隐瞒，轻轻敲了敲自己眉心，不过人没有在雷俊面前消失，只是说道：
“闭关期间一直没过去，我稳固修为后，再去那边看看。”
雷俊：“如有需要，随时联系师父和我。”
楚昆：“这个自然。”
他自去休养。
龙虎山天师府当前高功长老渐多，是以虽然楚昆、卓抱节近年来以自身修行为重，闭关时日多，但并不影响府中日常事务。
雷俊平时只需在大方向上掌总即可。
于府中事务过问最多的反倒是为后辈弟子开坛讲法。
除此之外，便是专注于自身修行，并教导韩筱菲、程绒绒修道。
大唐人间，近年来态势一直平稳。
故宋人间方面，黄金汗国和归墟大妖有清场的举动，但黄金汗昂沁夫并未回归。
雷俊并不着急，静观其变。
今汉人间那边，近来则有新消息传回。
汉皇之位，因为各方关注，迟迟未决。
随着时间推移，今汉人间和两晋人间相通在各方高层中渐渐不再是秘密。
了解到两晋人间南北对峙的局面，令大汉皇朝不少人担心步了对面大晋皇朝后尘。
本就针锋相对的时局，越发微妙。
倒是漠北方面，原本出自空桑的巫门天京与地都，近来传出双方更进一步分出胜负的消息。
雷俊默默看着大汉龙虎山付与舟、马宗祥他们传回的讯息，与黄天道康明了解的情况对证。
传闻中，天京巫门领袖彭猷山遭重创，生死不明，余下天京巫门修士，皆死伤惨重。
但地都巫门同样元气大伤。
雷俊略微思索后，秘密联系当初曾来拜访自己的地都巫门高层。
地都巫门领袖柯浪，当前在闭关疗伤。
地都长老尘嚣回讯，揭明了此战关键。
已经在今汉人间低调多时的须弥宝部之主梵达陀，亲自出马，携须弥宝部众多高手相助空桑地都，重创了空桑天京。
按照尘嚣的说法，梵达陀之后已经返回须弥。
柯浪临闭关前心有疑虑，吩咐尘嚣等人接下来多加戒备。
雷俊听后微微沉吟：“贵派项长老先前可曾参战？”
尘嚣：“项长老这几年在秘密重塑肉身，并未参战，也未露面人前。”
雷俊：“贵派项长老方便的时候，请他来大唐人间做客，贫道静候佳音。”
尘嚣：“天师太客气了，项长老本就有心重塑肉身后赴大唐人间游历拜访，我一定为您把话带到。”
…
须弥内。
宝部之主梵达陀自人间返回，来到须弥山下，向善智慧尊者行礼：“尊者，弟子不负使命。”
说罢，他献上一支看上去不起眼的经轮：“空桑天京、地都方面，应该已不成大碍。”
善智慧尊者接过经轮：“好。”
梵达陀欲言又止：“尊者……”
善智慧尊者似是知道对方在考虑什么：“虽然在汉、宋两方人间都做了些准备，须弥也准备好金刚转胎藏之变，但唐朝那方人间和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仍不容小觑，娑婆亦需提防。
为避免节外生枝，待黄金汗苏醒回归期间，仍需有更多准备。”
说罢，他收起经轮的同时也取出一枚硕大的佛门宝珠。
宝珠飘到佛部之主毗摩舍面前。
毗摩舍恭敬收了宝珠后，向善智慧尊者结印为礼，然后重回两晋人间。
…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
冬去春来，时光流逝，渐渐入夏。
当代天师雷俊即将迎来自己九十岁生辰。
将入夏时，雷俊先得到一个好消息。
他亲传大弟子卓抱节，成功臻至道家符箓派八重天神庭境界。
龙虎山天师府，新添一位八重天高功长老，同时也是当前府中第三代弟子里，第一个登临八重天的传人。
天师府内外闻讯，皆纷纷道贺。
雷俊欣慰地为自家弟子再提点传法。
稍后他打发了徒弟前往大汉龙虎山那一支，观摩三洞十二上真宝箓。
接下来，雷天师本人则开始再一次闭关修行。
他的皓灵七炁，已然积蓄圆满。

第460章 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炁朝玄，通玄之桥
闭关静修之地内，雷俊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
玄黄宇宙中，雷俊本人端坐。
自身所修持的玄灵一炁，交织蕴生玄暗之尘和九霄心雷。
二者合二为一，不分彼此，仿佛有无形惊雷不断震动于昏暗的幽冥秽土之下。
丹灵三炁则演化出明亮照人，光彩夺目的三光烟霞与两极海眼。
二者同样交织在一起，绚烂的云霞中，有漩涡不停卷动。
五灵五炁则化作五色之云和孤相之水交织，同时兼有五光十色绚丽多彩和孤寂森冷单调不变。
二者不断交融下，隐隐呈现出矛盾扭曲却又和谐融容之感。
最后，则是雷俊积蓄的皓灵七炁，演化成七分白芒与无漏金虹，前者锋锐，后者坚韧。
诸般异象，这时包围雷俊，交汇变化的同时，亦在冥冥中引动更加玄妙广博的存在。
玄暗之尘，仿佛沟通幽冥，令黄泉呈现。
九霄心雷，则是上达穹苍，与碧落沟通。
五色之云通达蓬莱，孤相之水援引归墟。
七分白芒和无漏金虹，共同承继娑婆、无间碰撞，互锉对方锋芒而生变化。
除了这六方天地外，三光烟霞与两极海眼，则源于雷俊自身多年积累底蕴，从而生出更多变化。
眼下，这诸般异象流转间，仿佛化作世间万象森罗。
雷俊已遍历其中，在这一刻，仿佛令一切变化都尽在自身掌握，如臂使指。
这些玄妙景象，在雷俊的控制下，渐渐同他的玄黄宇宙合一。
大乘道景玄黄宇宙继而发生更进一步变化。
黑色的宇宙星空和明皇的元磁星轨，这一刻像是都消失。
取而代之者，整个大乘道景，化作万象俱全的人间世界。
但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缺了少许生机。”雷俊微微一笑。
随着此话出口，雷俊眼前世界，开始发生更进一步变化。
万象汇聚，有丝丝青色的气流产生。
当前虽只眼前少许一线，但顿时让雷俊身处世界，多出几分生机。
仿佛画龙点睛一般。
整个万象世界，像是从一副平面的画卷，变作真实的世界。
雷俊淡定，静坐不动。
随后，又有青色的一线灵气蕴生。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直至第九道。
九道看似微弱的淡青灵气一同飘荡，然后交汇，合为一股。
到这一刻，先前仿佛真实存在般的世界，又生新变化。
原本万紫千红的世界，重新变回漆黑深邃的宇宙虚空。
四下里望去，皆是漆黑一片，唯有远方星火点点。
一道道明黄色的元磁星轨重新出现，似虚似实，纵横交错密布。
方才那九合一的淡青灵气，这时则悬在雷俊面前。
雷俊呼吸，九炁合流的灵气，便被他吸入体内。
此谓之曰，青灵九炁。
乃道家符箓派九重天修士，修持五炁朝玄中的最后一炁。
至此，雷俊五炁俱全。
九重天五层境界，修成了。
虽然当前青灵九炁只得细微一缕，但雷俊身心，皆有豁然开朗之感。
一身修为，隐约有所质变。
仿佛从不满到圆满。
虽然不及昔年渡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天堑劫难臻至大乘境界时变化那么大，但仍然非常可观，胜过先前九重天一层提升到九重天二层亦或者九重天三层提升到九重天四层时等情况。
本就具有自然层次悟性，常年贴近天地自然大道的雷俊，在这一刻感觉冥冥中一座虚幻的门户，像是比先前更清晰了许多。
无需多言，雷俊知道，那是通往九重天之上，传说中仙境的门户。
雷俊仰望那座仙门微微一笑，收敛心神，却不再多想。
他当前，先集中于眼下自身修行。
青灵九炁有成，在雷俊吐纳天地灵气周转自身法力之下，那九炁相合的淡青灵气，渐渐开始做进一步积累，更加浓郁。
晚些时候，看上去平淡的青气，忽地闪动微光。
光辉流转不休，并不刺眼，但相较而言，色彩比三光烟霞、五色之云还要更加绚烂丰富。
九色光华，一起闪耀。
光华映照在雷俊面孔上，他平和如故。
这便是脱胎自青灵九炁的玄妙异象，名之曰九彩流华，有养命还真之效。
对符箓派大乘高真而言，除了平时日常修行更利于温养自己肉身和魂魄外，在迎战外敌时，则有大幅相助自身快速疗伤苏愈的神效。
并且，面对部分伤情，更可以疗养身处雷俊大乘道景内的其他人。
对道家符箓派修士来说，另一重神妙，则是可以帮助年事已高，渐渐步入衰退期甚至暮年期的修士，尽可能保养自身，减缓年龄带来的实力衰退。
对当前年龄尚不足百岁的雷俊来说，九彩流华最后这种功效当前自是派不上用场。
借助自然悟性和两仪仙体蕴生与九彩流华相对的玄妙异象，雷俊当前亦有腹稿，不急于一时。
他眼下更关注的是另一番变化。
随着青灵九炁渐厚，九彩流华渐浓，另有奥妙，这时渐渐呈现在雷俊面前。
他仍然微微仰头上望。
在自身和那虚幻仙门之间，这时渐渐有桥梁出现。
桥，可通神。
天地自然人间幽冥，这一刻似是建立起共同的联系。
只要雷俊能登上那座桥，人世间一切，便仿佛再不相同。
并且，他距离那虚幻的仙门，似是又更近一步。
“通玄之桥……”雷俊微微点头。
那正是道家符箓派修士臻至九重天五层，五炁朝玄圆满境界后所得神妙。
举世公认，道家符箓派九重天圆满的大乘高真，几乎是人间距离仙门最近的人，仅次于经学大儒平步青云。
自然，不论是平步青云的经学大儒还是桥可通玄的符箓高真，当真想要推开仙门，登临九重天之上，都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渡劫身殒亦或者常年滞留人间者，古往今来不知曾有多少。
但雷俊此刻登上这座通玄之桥，又与其他修士不同。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确实距离仙门更近。
即便不考虑仙门，他也能比先前更真切深入感悟天地自然的诸般奥妙。
在雷俊的感知中，通过这座玄妙的桥梁，自己两方大乘道景之间，也渐渐开始建立更多联系，蕴生更多变化。
雷俊微笑，收起大乘道景玄黄宇宙。
半空中，仅余通玄之桥，两侧皆没入虚空，不见源起，不见尽头。
只有虚幻的桥梁横于半空。
雷俊索性盘膝端坐在通玄之桥中央，继续闭目静修。
…
故宋人间。
黄金汗国大都。
在哈日塔娜和须弥莲华部主哈森以及妖虎阿拉塔等顶尖高手西征后，负责留守中土的人是黄金汗昂沁夫之子阿尔斯郎。
他早先，也曾短暂离开大都。
为的是在东海之滨，相助归墟重新降临此方人间。
虽然鲲鹏妖圣没有亲自降临人间，但仍有众多大妖出归墟。
将南边的大宋遗民交给归墟大妖处置，借助对方之力扫荡那方，杜绝黄泉、地海再开的可能后，阿尔斯郎本身没有在南方多留，而是径自返回黄金汗国大都。
他需要留守大都，静候其父黄金汗昂沁夫的消息。
这一等，便是经年累月。
昂沁夫沉眠在域外虚空中，最大的不便，正在于不论须弥还是黄金汗国想要联系他，都需要碰运气，不知何时才能得到他的回应。
如今在故宋人间，黄金汗国不论向西还是向南，都已经获得大捷，初步达成自身目标，尽可能杜绝外界其他势力干涉这方人间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但昂沁夫迟迟没有回讯，不论须弥善智慧尊者还是归墟鲲鹏妖圣，便都耐心等待。
好在，没有让他们几十上百年枯等下去。
这一日，竖立在大都皇宫内的黄金大纛在烈烈风吹下，忽然反常的静止。
一直在关注的阿尔斯郎等人皆是精神一振。
阿尔斯郎立即亲手在黄金大纛旁点燃篝火。
浓烟笔直向上，冲向半空。
而在上方天空中，这些黑色的浓烟又铺散开来，仿佛乌云，开始遮天蔽日。
滚滚黑烟，于半空中形成若隐若现的人影。
人影虽然模糊，但阿尔斯郎等黄金汗国高手，连忙一同行礼。
同时有最高级别的密信，出了大都，向西方和南方分别传送，报给西征的哈日塔娜、哈森等人，还有南方的归墟大妖。
哈森和归墟大妖，亦会在第一时间，分别将消息传递给善智慧尊者与鲲鹏妖圣。
须弥内。
善智慧尊者接到消息后，微微颔首：“黄金汗当前苏醒，虽然不似在人间行走那般负担巨大，但我们还是尽快开始吧。”
须弥山下，佛部之主毗摩舍、宝部之主梵达陀和羯磨部主阇底罗都结印行礼：“是，尊者。”
羯磨部主阇底罗轻声说道：“根据最新回讯，地海和大唐人间方面，没有异动。”
善智慧尊者：“从速而行，少给他们应变的时间，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他看向佛部之主毗摩舍，毗摩舍会意：“弟子这边前往两晋。”
他向善智慧尊者行礼告别后，便即前往两晋人间。
在两晋人间，须弥佛部之主毗摩舍取出一枚宝珠，正是早先善智慧尊者所赐之宝。
毗摩舍悄然以自身佛门神通法力，动荡宝珠。
宝珠在半空中，顿时大放光芒。
不过，宝珠虽然流转佛光，佛光中包含的道理意境，却并非源自佛法一脉。
倒是同儒家经学奥妙，略有几分相通之处。
在佛光内，似是隐隐现出一张图卷的虚影，图卷展开，上有苍茫山河。
只是，这张图卷一出现，冥冥中却另有一副大晋山河图，随之受到动荡。
最先受到触动的人之一，则是仿佛与此毫不相干，身在大唐人间的雷俊。
原本正在龙虎山天师府内静修的雷俊，忽然目光一闪。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异象连连，沟通了上清雷府洞天，也沟通了今汉人间那边的太清度人洞天。
有这两大洞天牵引，帮助定位，与它们并称的玉清弥罗顶天，便也出现在雷俊脑海意识中。
此前，雷俊迟迟没能确定其方位，在于对面有一张来自昔年完整大晋皇朝的山河图，周转两晋人间山河地势，相助遮掩。
而这一刻，他感觉到那张山河图，忽然消解了。
上清雷府洞天和太清度人洞天，此刻一同震动，连带雷俊昔年留在两晋人间的布置，一起发挥作用。
玉清弥罗洞天所处方位，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不止雷俊心中隐有所感，此前在两晋人间一直代为寻找玉清弥罗洞天的沈溪，根据手头线索，也有所觉察。
短时间内，沈溪尚不足以确定洞天具体方位。
但他能感觉到，阻挠干扰自己寻找洞天的力量，再熟悉不过。
那是源自南晋佛门，源自南晋小西天，甚或者娑婆佛门的法蕴。
玉清弥罗洞天，当前掌握在娑婆手中？
沈溪暗自皱眉的同时，借助雷俊当初见面时相赠的符箓，传递讯息返回给大唐人间。
雷俊当前已经出了龙虎山天师府，转而前往蓬莱。
路上，他收到南晋沈溪的传讯。
两相印证，令雷俊可以确定，玉清弥罗洞天确实入了娑婆佛门之手，只是还有待确认具体方位。
不过，雷俊没有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玉清弥罗洞天的去向暴露，大晋山河图消解，似乎并不寻常。
相较于娑婆自己不小心，雷俊更倾向于，有人从旁插手坏了他们的好事。
在两晋人间那等地方，雷俊首先怀疑的对象，自然是须弥佛门。
结合先前故宋人间的情况，看样子对方要有所动作了。
不过，须弥方面如何笃定娑婆不会与龙虎山天师府或者说大唐修道界谈和？
因为普光尊者高傲不愿退让，还是就算他想要把玉清弥罗洞天还给龙虎山但客观上做不到？
雷俊心中思索的同时，先到了蓬莱观天台，通过玉清周天法镜，同时观览各方人间。
不仅仅是两晋人间，也观察故宋等其他人间。
…
与此同时，娑婆内。
西天雷音寺中，普光尊者端坐。
其弟子重晦禅师来到面前：“师父，大晋山河图有变。”
普光尊者神情宁静：“须弥那边的动作。”
双方此前虽然合作，令两晋人间提前开始天地灵气潮涌。
但不影响在别的事情上，仍然针锋相对，各做打算。
重晦禅师双掌合十：“两晋人间那里，宝能师兄他们提及，似有人在寻找玉清弥罗洞天。
如今大晋山河图有变，玉清弥罗洞天恐怕藏不住了。”
普光尊者：“须弥看来要在别的地方有动作。”
故而祸水东引。
重晦禅师：“道家符箓派的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不容小觑，还有唐皇与他们一道，如果大量高手涌入两晋人间，则局面不宜控制，不如抢先镇封今汉人间到两晋人间这边的虚空门户？”
因为大汉部分名门世家大规模迁来两晋人间，牵连众多很难保密，当前在高层修士间已经不再是秘密。
重晦禅师有心联合南晋小西天宝能方丈，两位佛门九重天五层法身圆满层次的高僧一起出手，镇封位于江州附近的虚空门户，从而断绝两晋人间通往今汉人间的可能。
准确说，断绝大唐修士过来的可能。
“只镇封那虚空门户，不足以断绝对方上门的可能。”普光尊者平静言道。
当初在蓬莱，他有化身中央黄帝“严克济”，同北方黑帝黄玄朴、西方白帝韩青陶等人打过不少交道，也了解部分雷俊等人攻入蓬莱的情形。
大唐蜀山派有太乙先天塔。
大明蜀山派有渡虚梭和太乙破阙剑。
此皆精于虚空变化的顶尖道门法宝。
如果龙虎山的雷俊等人借助这些法宝，结果殊难预料。
何况……
“龙虎山许元贞，有关其逆伐昆仑的一些传闻，结合来看，可能是道门寰宇仙体，她又已经登上道门通玄之桥，于虚空变化之道，想必有不俗造诣。”
普光尊者言道：“她此前到过那方武夫当国的人间，那时便暗中觊觎娑婆，即便不通过两晋人间，仍会寻过来。”
他吩咐重晦禅师：“让宝能他们返回娑婆，必要时候，我亲自处置，周转十方忍土。”
重晦禅师口喧佛号：“我佛慈悲。”
虽然神情如常，但他心中并不轻松。
普光尊者亲自周转十方忍土，便是仙境高手也难以攻入。
只是那样一来，一定程度上等于对外封闭娑婆。
不知南晋小西天和南晋菩提寺等佛门圣地将受到影响，连五代十国人间小西天那边渡明方丈他们同样会受到影响。
因为智泉方丈、渡慈大师和南楚国主李惟烈出乎预料埋骨大矩的缘故，佛门在五代十国人间那边本就被灵山巫门压制。
如果五代十国小西天的渡明方丈他们也撤回娑婆，局面就更不堪设想了。
“昔年种因，如今得果，既无法将玉清弥罗洞天还于道家符箓派偿还因果，那我们如今唯有坦然受之。”
普光尊者继续吩咐自己的弟子：“倒是你，接下来秘密前往两晋人间，独自行事，当小心在意。”
重晦禅师向恩师合十一礼：“是，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两晋人间那边，青莲台尚未转为不动尊莲台。
南晋小西天的基业就此放弃亦无妨，但不动尊莲台，普光尊者、重晦禅师志在必得。
随着两晋人间天地灵气潮涌，莲台已经开始变化，当前正处于转化的关键时期。
虽然青莲台来自须弥，但经过普光尊者处置，莲台收敛，须弥方面也来不及在近年内收集到线索，因此莲台所在方位反而比玉清弥罗洞天更加隐蔽。
普光尊者未尝没有想到，须弥会在某些方面给他添堵。
但有得有失。
获取青莲台，转化不动尊莲台，娑婆方面愿意冒这方面的风险。
接下来，不论娑婆命运如何，重晦禅师都不会过问。
全力守护莲台，然后获得不动尊莲台后，在其他佛法典籍、佛门至宝帮助下，冲击九重天之上的境界，争取早日成为新一位佛门金身尊者，是重晦禅师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事。
此事能成，则其他方面情况皆将为之一变。
自然，即便一切顺利，也很难一蹴而就，需要一定时间。
普光尊者之所以做了封闭娑婆的最坏打算，便是决心争取这段时间，同外间周旋。
“师父，龙虎山天师府方面，会否由白莲外道中人，引动无间灾劫，用以针对我佛门十方忍土？”
临行前，重晦禅师轻声问道：“他们甚至还可能占据罗渊……”
普光尊者面色仍波澜不惊：“无大碍。”
说话间，他面前竖立起一根锡杖。
锡杖上佛法光辉流转不休。
光影向外围扩张，形成六个光晕，围绕锡杖。
光晕中，隐约可见形象不一的菩萨像，各自端坐其中。
正是地藏菩萨的六道之相。
昔年汉末大劫之前，普光尊者正是出身自佛门发愿一脉圣地天龙寺。
重晦禅师作为其亲传弟子，这时向锡杖和六道地藏菩萨光影行礼后，悄然秘密离开娑婆，入了两晋人间，但不惊动任何人，转眼消失不见。
…
雷俊离开蓬莱。
名义上，唐晓棠当前在山门祖庭闭死关未出。
雷俊联络了大师姐许元贞，一同前往两晋人间看看情况。
他没有直接从大唐北疆的虚空门户前往今汉人间，而是多走一道关口，经由大同借道。
途经大同期间，雷俊先觐见女皇张晚彤，双方交换过一些意见与打算之后，雷俊留下几道符箓，然后前往今汉人间。
再经由那里的虚空门户，抵达两晋人间。
这趟，雷天师没有隐藏身形。
作为龙虎山当代一派掌门，他这趟为玉清弥罗洞天而来，光明正大前来拜访。
不过可惜，双方话不投机。
娑婆佛门并没有任何放弃玉清弥罗洞天的打算。
他们甚至都不考虑以此为筹码联合道门共同对抗须弥佛门。
没等雷天师到场，先一步抵达的许元贞，已经跟对面谈崩了。
娑婆佛门亦是极为光棍，早有准备的模样。
不知南晋小西天，连南晋菩提寺、南晋悬天寺、南晋天龙寺等佛门顶尖传承，都已经预先向娑婆内收缩。
娑婆有普光尊者亲自坐镇，纵使不彻底展开十方忍土，仍然不可小觑。
不过许元贞倒是兴致勃勃。
准确说，她巴不得对方全力周转忍土世界。
如此一来，她可以更多揣摩其中奥妙，为接下来更进一步做准备。
“玉清弥罗洞天，于本派而言意义非凡，还请娑婆成全则个，本派会有后报。”雷天师到了南晋小西天附近的娑婆门户处，先礼后兵。
一个声音，似是在娑婆和两晋人间同时响起：“龙虎山传人来错地方了，这里并无玉清弥罗洞天。”
听过普光尊者的回答，雷俊不多言，径自上前相助师姐许元贞。
围绕南晋小西天和娑婆门户，双方展开一场大战。
南晋上下，都为和突然而至的大战感到惊骇。
迁移来这方人间的林潇逸等大汉世族中人，更是惶急不安，生出避无可避，无所遁形之感。
北晋王朝各方，同样在关注这一战。
普光尊者并没有全力以赴。
他相当多精力，还是用来提防老冤家对头须弥。
虽然普光尊者心中猜测须弥善智慧尊者另有打算，可如果他与娑婆露出明显破绽，很难说须弥那边会不会改主意扑上来落井下石。
故而普光尊者眼下只守稳娑婆，不做他想。
即便有些想法，也是关于重晦禅师和不动尊莲台。
雷俊、许元贞倒是攻得更加猛烈。
但只有他们师姐弟二人彼此之间才看得出……
谁都没尽全力。
雷俊是因为还在关注北边须弥，以及故宋人间那边的黄金汗国和归墟大妖。
许元贞则是因为她眼下更多在观察揣摩着些什么。
须弥内。
返回的佛部之主毗摩舍向善智慧尊者结印为礼：“如尊者所料，娑婆果然没有相让归还道门洞天的打算，双方竟开战，当前战况激烈，可以确定雷俊、许元贞二道确实来了，但没有看见唐晓棠，此外唐皇始终不容轻忽……”
“已经很好了，不宜奢求更多。”善智慧尊者微微颔首，然后向一旁羯磨部主阇底罗吩咐道：“黄金汗时间有限，我们开始。”
阇底罗行了一礼后，快速告退。
他通过须弥去往故宋人间的虚空门户，离开须弥。
到了故宋人间，羯磨部主阇底罗只简单通知须弥莲华部、黄金汗国。
然后他便一路南下，越过大江，继续向南，秘密前往一处所在。
曾经，十地之一的空桑，在这里洞开虚空门户，并有巫门高手伏击奇袭唐晓棠，并且令九黎高手黎元衡逃脱。
如今黎元衡身死，空桑天京一脉同样遭受重创，凋零不已。
而须弥羯磨部主阇底罗今日来到这里，并取出随身一支法铃。
源于当初今汉人间空桑巫王与昆仑周天道人相争之时，如今准备派上用场。
阇底罗借此法铃，重开位于故宋人间的空桑门户。

第461章 你的铁壁合围像个筛子
位于故宋人间的空桑门户，重新洞开。
须弥羯磨部主阇底罗当即便退让离开。
通往空桑的虚空门户中，传出曼妙气息，当中灵气原本丰沛而又平和。
但转眼间便躁动起来，仿佛沉眠中的巨兽被惊醒。
因为当初在今汉人间那场大战的缘故，天京、地都都有大量人或主动或被动退出空桑。
如今空桑已经极为空旷，少有人在。
唯有主宰这片天地的空桑巫王，在其中默默休养生息。
当初他与周天道人争锋，连续折损项成元、项璟两个凭体，法仪崩溃受到反噬不说，还有蜀山白湄插手，令他伤上加伤。
这些年来，他不断静养，终见成效。
可也正是因为自身原因，他对外来者侵入空桑，分外敏感。
虽说这一次并非今汉人间门户再次开启，而是源于故宋人间，但空桑巫王还是第一时间被惊动。
灵气流转间，他欲要封禁虚空。
但此刻同空桑相通的故宋人间，忽然整体震动。
仿佛有极为强大的存在，横行于此，并抵达虚空门户入口处。
虎吼声响起，惊天动地。
本该位于西域荒原深处的妖虎阿拉塔，其庞大如山的身姿，此刻已然出现在空桑门户之外。
而伴随那霸道虎吼，在它头顶上方，这时出现一个身影。
与妖虎相比看似渺小的人影，存在感却比巨大的妖虎阿拉塔还要更加强烈。
这一刻，他就仿佛是人间的中心。
当他出现后，便立于阿拉塔头顶，接着一同消失在原地。
故宋人间的震动停止。
而空桑门户的震荡更加激烈。
可是，虚空门户无法再封闭。
同一时间，也在故宋人间开启的归墟门户，似是也发生剧烈的震动。
位于东海的归墟门户震动下，竟然牵扯四方汪洋甚至内河流域水系一同震荡。
似有极为庞大的身躯，在其中穿行，经由大海，逆行入海口，进入这方人间的大江。
大江动荡之下，竟像是连河道都开始扭曲。
很快，大江相通，与空桑门户又最为靠近的洞庭大泽，忽生变化。
整片大泽之水，皆逆冲上天，仿佛天海倒悬。
从中似有虚幻而又巨大的黑影浮现，形同巨鲲。
巨鲲冲出水面，强劲的飓风直接席卷内陆。
气势磅礴的巨大黑影，似是摇身一变，现出大鹏之象，转瞬便消失在飓风中。
然后很快，空桑门户，再次震动。
不过，伴随仿佛巨鲲似的庞大黑影出水，此方人间的江海随之进一步波荡。
而位于东海之滨的归墟门户，却反过来开始封闭，接着消失。
鲲鹏妖圣，终于亲自出归墟。
虽然于它而言，此行目的是空桑中某个存在，并非一定要占据空桑本身。
但鲲鹏妖圣自然不会忘记杀人者人恒杀之的道理。
所以他直接凭自身手段，临时关闭归墟，以防反而被其他人趁虚而入。
当前还身处故宋人间的覆海蛟王等归墟大妖，之前早已得过鲲鹏妖圣吩咐，故而并不惊讶。
他们依旧肆虐于人间大江水系，肆虐四方的同时，也巡视四方，压制驱离故宋人间本土修士。
而在故宋人间西域之地，大宋金刚寺内外，这时佛光大作。
不等羯磨部主阇底罗从人间返回，须弥内，善智慧尊者难得下了须弥山，同身旁佛部之主毗摩舍与宝部之主梵达陀交待道：
“黄金汗和鲲鹏都已前往空桑，我也走一趟，须弥这边暂由你们照料。”
毗摩舍、梵达陀一同结印行礼：“是，尊者。”
羯磨部主阇底罗洞开空桑之后没有多留，将很快返回须弥。
除了哈森统御莲华部将留在故宋人间之外，接下来毗摩舍、阇底罗、梵达陀三位九重天五层法身圆满的佛门高手，都将一同坐镇须弥。
大多数情况下，有他们三人同在，即便善智慧尊者离开，须弥也将仍然稳固。
但为求稳妥起见，善智慧尊者已经预先做好安排。
如果在他离开期间，须弥遭逢大劫，同样会像归墟那般封闭，隔绝内外，从而确保须弥安稳，不至于出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面。
“大汉皇朝那边，梵达陀你多照看一二。”善智慧尊者最后言道。
宝部之主梵达陀答道：“请尊者放心，大汉晋王殿下如今已经到大汉一脉金刚寺中敬香，如果须弥封闭，弟子会请他先入须弥做客，虽然可能影响大汉皇朝的局面，但始终将为我们留有一席之地，日后再徐徐图谋。”
自汉皇项成元和汉太子项璟一同殒没后，大汉新君一直难产至今。
经过连续多轮较量，不少宗室高手出局，到如今基本上已经只剩最后两个候选人。
晋王项甄。
秦王项昇。
前者主要得须弥佛门支持。
后者则是得大汉皇朝本土势力支持。
须弥当前到了关键时刻，虽然情形看上去顺利，但各方面皆就最坏打算做准备，是以宝部之主梵达陀已经邀请晋王项甄来大汉金刚寺做客。
“空桑巫门那边，仍可能重新在今汉人间重开通往空桑的门户……”梵达陀最后轻声说道。
善智慧尊者颔首：“不错，我这趟前往空桑后，会先做准备。”
说罢，身材枯瘦，面如金纸的僧人，便也飘然出了须弥。
在他身后，毗摩舍、梵达陀躬身相送。
善智慧尊者出了须弥，行走飞快，跨越故宋人间，前往南边的空桑门户。
仅在穿行人间这件事上，对他而言，负担比黄金汗昂沁夫和归墟鲲鹏妖圣还要更加吃力。
好在经过这些年的休养，他状态渐有好转，可以偶一为之。
只是，那看上去圆满无漏，仿佛坚不可摧的佛门金身，在人间行走时，身上始终有淡淡金辉不可抑制地向四周流散，融入故宋人间这方天地中。
虽然时间短暂，但他所行之处，金辉波及，天地灵气似乎比先前更充裕几分。
通过虚空门户进入空桑后，善智慧尊者首先便感受到空桑中传来无形力量，排斥他这个外来者。
空桑气息，原本清凉幽寂，但眼下已经变得燥热。
连善智慧尊者身处其间，佛门金身上下都隐约生出被炙烤的感觉。
空桑乃十地之一，同地海、罗渊、无间、大矩等等并列。
这里虽然不似罗渊、无间、黄泉那般肃杀，但和地海一样，本身内部能掀起狂澜，拒止外来者，不似九天那般平和。
眼下空桑的变化，便是因为如此原因。
空桑巫王虽然状况不妥，可他毕竟执掌空桑多年，这一刻亲自主持之下，主场地利显著。
此消彼长，善智慧尊者则是刚刚才经历人间侵蚀，初到空桑，立足未闻。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显化自己的不动明王相与之对抗。
相反，善智慧尊者心平气和，静静调整自己身心。
刚进来就被空桑排斥的并非只他一人。
就正在这与故宋人间相通的空桑门户附近，有一片幅员辽阔的渊海。
水中，有巨大的黑影，正缓缓浮起，赫然是一条巨大的鲲鱼。
其身躯之庞大已经无法用岛来形容，简直仿佛一块小型陆地。
巨鲲的双瞳乃是一边金色一边银色，双目开阖间，仿佛日月在当中交替浮现。
而巨鲲所身处的水系，在转为燥热的空桑中，则不断收缩舒展，仿佛再同无形之力不断对抗。
周围不见黄金汗昂沁夫和妖虎阿拉塔。
而远方，空桑深处，赫然已经爆发一场大战，地动山摇。
黄金汗昂沁夫同空桑巫王，已经交上手。
虽然身处空桑中受空桑排斥，但昂沁夫看上去反而比鲲鹏妖圣和善智慧尊者更轻松。
他并非实力更胜过善智慧尊者与鲲鹏妖圣，而是先前入故宋人间穿行，他消耗最小。
故而他入空桑，第一时间便挑上空桑巫王。
若非如此，鲲鹏妖圣和善智慧尊者刚入空桑，压力会更大，可能遭受空桑巫王截击于门户处，难以在空桑站稳脚跟。
眼下善智慧尊者和鲲鹏妖圣，可以先行休整，收敛自身因为方才经过故宋人间而造成的法蕴散逸。
不过，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眼下合作需要三方都拿出诚意来。
纵使有个人想法，也待局势明朗后方才考虑。
故而那水中的巨大鲲鱼，冲善智慧尊者微微颔首：“我先行一步去助他。”
善智慧尊者结印为礼：“有劳。”
巨大鲲鱼脱水而出，虚空中摇身一变，化作巨大鹏鸟，转瞬便在原地消失。
下个瞬间，远方交战之地，风云激荡下更是天惊地动。
善智慧尊者没有第一时间参战，但也并非坐山观虎斗。
他先布置法仪，反手将来时故宋人间通往空桑的门户封住。
虚空门户镇封，短时间内可能被精通时空间变化的高手突破，随着时间推移，被突破的可能方才越来越低，往往需要特殊手段才能重启。
而眼下故宋人间已经被扫过一遍，地海、黄泉乃至于早年间的幽垠都没有动静。
纵使大唐方面得到消息有高手通过地海赶来，时间上来说，来不及重启已经关闭的空桑。
善智慧尊者一边休养自身流逝的法蕴，一边前行，手中多出一支经轮。
经轮上光辉不停闪动，与半空中化作更大的光轮，流转不休。
善智慧尊者带着经轮前行，游目四顾，辨明方向，来到一地。
他微微扬手，闪动光辉的经轮向上飞起，然后落在面前看似平常的空桑山水间。
经轮渐渐沉入土石中。
土石中光辉不散，而在光晕中，则呈现出不同法蕴意象。
不只是佛门手印一脉传承。
除了源于善智慧尊者若隐若现的不动明王相外，同时还有黑影笼罩下的日月交替，以及一抹虚幻的刀光，刀光划过之际，隐隐有虎吼响起。
三重意象交织，光辉越发凝聚，终于彻底隐入空桑山水间。
善智慧尊者静静看着这一幕。
经由黄金汗昂沁夫和鲲鹏妖圣一同相助祭炼后，这经轮此番该可派上一些用场。
用不上自然最好，但善智慧尊者不抱侥幸心思，专心布置。
待经轮彻底隐没，他方才离开，转而前往空桑核心处。
在那里，大战已近乎白热化。
今汉人间。
身处北疆，空桑地都一脉掌门柯浪，原本正在闭关静养。
但这一日，他忽然心有所感出关：
“空桑异动，有重开之机。”
同门长老尘嚣惊讶：“如此突然，是因为空桑内部生乱么？”
柯浪沉吟：“尚不分明，但很可能如此。”
尘嚣欲言又止。
巫王尚在，敢去空桑捋虎须的人，想必修为实力也非同凡响。
这样的强者，纵使两虎相争，也未必有他们地都中人捡便宜重回空桑的可能。
柯浪何尝没想到这一点？
他沉思片刻后，重新开口说道：“联系唐皇陛下和龙虎山雷天师他们吧。”
尘嚣：“掌门有心仿效地海九黎之民？”
柯浪：“世事难料，只能行一步看一步了。”
尘嚣：“西边须弥那边？”
此前一战，他们空桑地都，正是在梵达陀亲自带队的须弥宝部高手相助下，围剿空桑天京，将对方彻底打残。
双方一直以来也有联系。
但是，不论柯浪本人还是空桑地都其他大巫高手，对须弥佛门都仍抱有戒心。
对方渡化其他传承中人的消息，令柯浪、尘嚣等大巫在意。
“西域佛门那边，暂且放放，事情说不定正和他们有关。”
柯浪言道：“虽然局势不明，但时机难得，我现在先尝试重开空桑虚空门户，联络的事交给你。”
尘嚣应诺：“是，掌门。”
她辞别柯浪之后，吩咐地都其他得力之人，打听须弥佛门动向，而她本人则立即赶往今汉人间的龙虎山。
龙虎山天师府在大汉的这一脉接待了尘嚣。
卓抱节、付与舟、马宗祥等人了解情况后，由卓抱节立即传讯给自己师父。
身在两晋人间的雷俊闻讯，再联络身在故宋人间的唐晓棠，汇总种种所知所见，不难猜测，须弥、归墟和黄金汗国当前是一同联合起来，攻打空桑。
黄金汗昂沁夫肯定是想要为自己谋九天十地之一栖身。
既然能达成默契，归墟鲲鹏妖圣应该不是为了妖族重夺空桑而参战。
这么看来，可能是空桑里某种存在某个机缘某种天材地宝，更可能是它的目标。
倒是善智慧尊者除了进一步稳定同昂沁夫的盟友关系外，是否能从中得到别的什么，当前不好猜度。
空桑巫王先前连连受挫有待休养，纵使占据主场地利，怕也做不到以一敌三。
善智慧尊者他们，准备颇久。
故宋人间清场，断绝各方往来。
今汉人间这边看似没有太大动作，但听说一向同他们联系紧密的大汉皇朝晋王项甄近日前往金刚寺敬香礼佛，看上去同样也已经做好应急准备。
这么说来，两晋人间这边，位于北晋王朝的须弥佛部和北晋金刚寺想必也该有所准备了。
雷俊听说空桑地都一脉掌门柯浪已经开始准备重启今汉人间通往空桑的虚空门户，脑海中飞快闪过诸多念头。
而就在此刻，他意识中那光球再次亮起。
光球闪动光芒间，迅速浮现文字：
【一手成佛，一手屠刀，西风东浪，吉凶自断。】
这趟随光球一同出现的则是两条签运：
【中上签，日落之时，前往南晋东海外黑洋岛，有机会获得三品机缘一道，海上风浪起伏，可能存在后续因果当善加化解，吉。】
【中上签，日落前，前往空桑海谷，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风浪起伏，可能存在后续因果当善加化解，吉。】
【中下签，通过大汉北疆清河草原前往空桑，遭遇重大风险，视情况可能遭遇死劫，当慎之又慎，凶。】
雷俊注意力首先落在那道中下签上。
大汉北疆清河草原……空桑地都中人，当前就在大汉北疆。
地都掌门柯浪欲要重开通往空桑的虚空门户，莫非合适地点便是在清河草原？
重大风险，可能遭遇死劫……这样的签运描述，对如今的雷俊来说，已经颇为少见。
此前须弥宝部曾经相助空桑地都，双方暗中串通一气，在清河草原要挖坑给他雷某人来跳么？
亦或者，柯浪等地都中人没有意识到，那可能是个大坑。
按照善智慧尊者他们在故宋人间清场的准备看来，应该不会忽略今汉人间这边柯浪以及生死不明的彭猷山等人……雷俊心中猜测。
“局面不明，可能有凶险，你们不要擅自涉足。”
雷俊一边思索，一边传讯给卓抱节：“娑婆涉及本派玉清弥罗洞天，为师先处置这边后在去那边。”
卓抱节当即应诺。
雷俊则联系唐晓棠和唐皇张晚彤：“有人侵入空桑，当前可确定者，至少有须弥、归墟、黄金汗国三家。”
唐晓棠声音满是笑意：“我已经快到空桑门户了。”
雷俊：“目前掌握的一些消息，空桑中的海谷可能是一处重要所在，小师姐不妨去碰碰运气？只是消息未经更进一步验证，你多留神。”
“知道了，我先进去看看环境。”唐晓棠随口应道：“我还没去过空桑呢。”
人在大同的唐皇张晚彤则吩咐唐室中人回应空桑地都方面：“相关事，交由龙虎山几位真人处置。”
空桑地都掌门柯浪闻讯，不禁放缓了自己手下动作。
他身旁一位地都长老轻声道：“掌门，我们接下来……”
“我们可独自冒险，但那样一来风险太大了。”
身在大汉北疆清河草原的柯浪长长呼出一口气：“雷天师所虑，不无道理。”
同门师弟面上流露出惋惜之色，柯浪见状微微摇头：
“能重回空桑自然是好，但空桑当前的动静小不了，我们火中取栗，结果更可能是引火烧身。
虽然机会难得，但既然雷天师和唐皇陛下都不动，我们成功的机会太小了。”
身旁长老低首：“掌门师兄言之有理。”
柯浪看着面前茫茫草原，忽然轻声道：“你们莫要轻举妄动，我眼下去觐见唐皇。”
对方微微惊讶。
柯浪则没有多做解释。
…
两晋人间。
雷俊当前在看着两条中上签，心里犯嘀咕。
第二条签运同空桑有关也便罢了。
第一条签运却着落在这方人间，不知道是怎样的路数。
雷俊一边思索着，一边挪移自身方位向东。
他当前修为实力高明，但天通地彻法箓观察范围仍然有极限。
不过这次来两晋人间，他带了玉清周天法镜同行。
玉清周天法镜当前已经在天穹之上不断向东偏移，作为中转，令雷俊虽然身在内陆，但视野仍然覆盖远方东海汪洋上。
倒是确定哪个岛是签运中提及的黑洋岛，让他花费了更多功夫。
待找到黑洋岛，乍一看，似是没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只是荒岛一座。
但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镜光凝聚下，让他渐渐看出端倪。
荒岛似是被海市蜃楼、梦幻泡影所遮挡。
雷俊观之，像是佛门手段，且是娑婆佛门。
因为距离过于遥远，令玉清周天法镜当前无法看破。
同时对方的手段亦颇为高明。
如果观察的视线太过恣意，可能引起此地僧人的警觉。
却不知娑婆佛门在这里做什么，黑洋岛上又有怎样的三品机缘？
雷俊最初猜测是否玉清弥罗洞天。
但按照他估测，玉清弥罗洞天这样的存在，更可能是二品机缘。
眼下这道三品，不大好判断来路。
只是他跟许元贞都已经把南晋小西天拆了，开始跟娑婆中普光尊者本人友好互动的情况下，娑婆佛门还有心思在外面搞小动作？
如此反常局面，让雷俊很难不多想。
他先通知许元贞，提及自己玉清周天法镜无意中发现一些可疑之处。
许元贞此刻正在研究娑婆本身，对其他方面甚至空桑，都有些心不在焉：“你可以通知王归元过来看看。”
“大师兄不打算过来。”
雷俊言道：“这趟你我和小师姐都出来了，连女皇陛下也会出山，大师兄的意思是如此一来大唐人间及相关各地显得有些太空旷。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他选择留守大唐，协助师父。”
“单纯是懒。”许元贞随口评价：“上次罗渊犯境，他正好凭无间与之针锋相对，如果是其他九重天之上的高手来犯，王归元会直接在人间洞开罗渊或者无间？”
雷俊：“我也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所以更不容昂沁夫他们在空桑成事。”
许元贞：“晓棠和张晚彤她们到空桑了没？”
雷俊：“已经到了。”
他在两晋人间半点不着急，因为善智慧尊者他们清场之下的铁壁合围，早已经四处漏风像个筛子。
…
故宋人间。
从这方面看，空桑门户已经消失。
在这个方位，有个身影忽然出现。
一个身着黑白相间道袍的老道士，鹤发童颜，看上去仙风道骨。
他看看四周，面上忽然现出顽童般的笑容。
然后，老道士的身形模样，便一起开始变化。
从大宋纯阳宫太上长老郑琛，变作龙虎山天师府长老唐晓棠的模样。
接着，唐晓棠兴致勃勃，抬手凌空一指。
仿佛有无形之力，在她指尖凝聚，然后再向四周扩张，动荡虚空。
空桑门户刚刚被封住不久，眼下空桑内部又动荡不安，在精于时空间变化的修士眼中，仍有蛛丝马迹可循。
只是因为被善智慧尊者亲自镇封，故重开不易。
但难不住唐晓棠。
她不是寰宇仙体，可是在她登上通玄之桥后，这时再配合肇元珠，神妙亦非昔日可比。
当初自归藏洞开地海的场面，仿佛重现。
空桑中心区域，大战原本已经局势明朗。
三对一的情况下，空桑巫王纵使坐拥主场地利，仍然左支右绌，败局已定。
善智慧尊者显化大日如来只教令轮身不动明王相，双臂三眼，左手执索，右手执剑。
他右手一剑挥出，忿火遍布，仿佛斩断某种无形的阻碍。
然后他再左手长索一扬，朝空桑巫王本人套去。
但就在这时，善智慧尊者忽然心中一动。
他亲手镇封故宋人间通往空桑的虚空门户入口，竟似是被人打开了？
善智慧尊者对此没有惋惜之意。
他只关注这个突然闯入的对手是谁。
已经清场的故宋人间方向闯进来如此人物，是那里出现纰漏？
大唐有高手从地海过来，应该是来不及的。
而且，也没接到任何相关消息……
善智慧尊者心中疑窦丛生，戒备之下，针对空桑巫王那边便有少许疏忽，左手长索落空。
少顷，善智慧尊者似有所觉，不动明王相三只眼眸一同转向。
在那里，有金色的海洋蔓延，金色的神舟航行与其上，乘风破浪，径自向此地靠近。
看见舟头所立女子，善智慧尊者目光连续闪烁：
“……女施主早就到这方人间来了？”
纯阳之舟上，唐晓棠双手叉腰笑道：“惊喜吧？”
迎接她的是一片绚烂佛光。
佛光仿佛燃烧起来，转瞬即逝，冲天忿火则熊熊燃起，转眼间就化作无色透明的火海，遍布四面八方。
金色的纯阳之海助唐晓棠隔绝敌袭于外。
通过须弥金刚部主伽罗陀和前任须弥莲华部主宗伽，唐晓棠和类似神通手段打过不少交道。
但眼下这无明忿火的源头，修为实力非伽罗陀和宗伽等人可比。
火海威力胜过众多九重天强者一起施展大明王神刀，四面八方围攻下，寻常九重天修士顷刻便灰飞烟灭，可现在却被人闯过。
无色透明的忿火，这一刻竟不断焚毁金色的纯阳之海，并更进一步收缩向内包围，欲要侵袭纯阳之舟和唐晓棠本人。
唐晓棠笑嘻嘻，并不因此影响心情。
她身体周围的纯金雷火，自动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者，乃是看上去也透明虚无，仿佛无形无质的缥缈气流。
这缥缈气流弥漫四方的同时，仿佛能消弭万物，令一切还归虚空。
周围浩荡的无明忿火海洋，顿时也无法继续靠近唐晓棠。
已经五炁朝玄登上通玄之桥的唐晓棠，并没有借助通玄之桥，越过无明忿火包围。
她抬手轻轻一点。
周围太初之气环绕自身而成的太初之海，便猛地收缩，仿佛化归一点。
接着，这一点骤然向四周膨胀扩散开来。
相较于从前，肇元珠法象更加曼妙，也更加霸道。
当中变化，并非全部源自唐晓棠个人修为境界提升，同时还有她更进一步精研自己太初道体和太初肇元法箓的缘故。
与从前相比，这门神通法箓，更加强大了。
肇元珠扩散膨胀之力，将四方涤荡一空。
就连那仿佛延绵无尽的无明忿火，虽然没有被熄灭，但也被扫往一旁，难以再包围唐晓棠。
身着紫金道袍的高挑女冠这才背着双手，不紧不慢踱步走出无色火海。
善智慧尊者目视唐晓棠，心念连续闪动间，却在沟通空桑之外故宋人间方面。
他要确认地海有否重开，确认除唐晓棠外还是否有其他大唐修士过来。
只要地海尚未重开，那么空桑外的大妖与人立刻再次镇封故宋人间通往空桑的门户，这里只得唐晓棠一个意外，事情尚有可为。
今汉人间那边无需担心。
可惜那经轮不能用在故宋人间这处门户。
经轮是善智慧尊者通过当初针对空桑的收获准备数年，还请了黄金汗昂沁夫和鲲鹏妖圣联手施为，是专门为空桑天京、地都中人在今汉人间开启的虚空门户所准备。
有心针对下，威力非比寻常。
虽然须弥宝部帮了今汉人间的空桑巫门中人，但善智慧尊者亦料到对方不会信任他们须弥，想要重开空桑更可能找其他帮手。
现在，就看他们是否找大唐修士了。
…
九天之一，大同。
女皇张晚彤身着便装，神态闲适。
在她面前立着两人，皆身着巫门服饰。
其中一人是前来觐见的空桑地都掌门柯浪。
另一人，却是昔日汉皇项成元。
曾经两大皇朝的主宰如此相逢场面，项成元此前实在不曾设想过。
但他这些年来早已平复心境，眼下面对唐皇张晚彤，平静如故。
曾经雄心壮志，方才祸患加身，令他落得如今结果。
而此结果对他来说，已经是人生大幸。
故而从前宏图霸业，如今皆已放下。
唯一令项成元有些在意的是，面前的唐皇张晚彤看上去，虽然气度井然，但更像学者，而非一国之君。
从前的汉皇，如今看上去与大巫无异。
从前的唐皇，也似饱学大儒。
但是，大巫还是人间的大巫。
大儒，却仿佛不属于人间一般。
“这趟辛苦项长老了。”张晚彤平静言道。
项成元收拾心情：“……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他再看向身旁柯浪：“请掌门相助。”
“请。”一旁空桑地都掌门柯浪同样神情平静。
便是地都一脉当中，都没几个人知道项成元还在世。
眼下袭击空桑的人，更不知情。
而项成元，因为当初空桑巫王的缘故，在眼下空桑动荡之际，却可能沟通空桑。
只不过，他难以随时随地凭空洞开虚空门户。
……送少数人穿行，却有可能。
而他眼下将帮助前往空桑的人，正是已经立地成圣的仙境高手，唐皇张晚彤。
雷天师果然已有安排……柯浪心道。
当初正是雷俊秘密邀项成元前往大唐。
然后，也是这位雷天师再引荐项成元秘密来大同见张晚彤。

第462章 抄须弥老家
项成元盘膝而坐，以他身体为中心，大量天地灵气流转。
不同于其他道统的修士，身为大巫的项成元运转自身咒法灵力之时，更流露出几分凶戾之意，竟与妖气恶氛有少许相似。
张晚彤、柯浪在一旁，则都神情如常。
而随着项成元做法，他身体肌肤表面，像是浮现大量妖异而又古朴的纹路，接着开始更进一步蜕变。
其血肉，竟渐渐开始变作透明。
唯有骨骼，异常清晰。
这些清晰的骨骼，渐渐化作水晶般透明。
水晶骨骼开始膨胀，并向外扩张，渐渐化为一座仿佛祭坛模样的高塔。
项成元本人身姿，已经不见踪影。
原地只有那座水晶骨骼构成的祭坛。
祭坛上方顶端，光辉流转。
空桑地都掌门柯浪这时则上前，绕着水晶骨骼祭坛不断游走的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完成古老的祭礼。
唐皇张晚彤此刻拾阶而上，来到祭坛顶端。
她身形为光流所包围，少顷，渐渐消失与其中。
与此同时的空桑中。
善智慧尊者显化而成的不动明王相，跪坐在莲花月轮之上。
面对突然而至的唐晓棠，他虽然感到出乎预料之外，但情绪不见慌乱。
不动明王相的左眼，向下斜睨唐晓棠。
顿时，又有无明忿火向唐晓棠席卷并加以包围。
唐晓棠头顶上方，天心洞明法箓所凝聚的目天心法象，虚幻的双眸中目光流转，冷静如恒，不见情绪起伏。
但她只在瞬间便洞察，此刻发自不动明王相左眼的忿火，比先前外围的无明忿火海洋，威力还要更加巨大。
和金刚部主伽罗陀、莲华部主宗伽等人的无明忿火，差距同样更大。
唐晓棠不似雷俊、许元贞那般对本派道统之外其他道法抱有浓厚兴趣。
但佛门手印一脉的不动明王相大名鼎鼎，唐晓棠亦早有耳闻。
其面上三目，右眼仰视捆绑天子魔，额眼平视降服夜叉、罗刹，左眼俯视焚毁龙魔和非天。
当中无明忿火之强，自非寻常可比。
而善智慧尊者本身修为实力亦高明。
不过，唐晓棠仍然没有避让。
她身体周围，无形无质无色的太初一炁弥漫，广博超乎以往任何一刻，直接化作广阔的太初之海。
而在太初之海上，太初一炁流转间，进一步像是化作某种特殊的存在，但从外界看上去，仍然无形无相。
只是这特殊的存在，航行于太初之海上，托起唐晓棠本人的身姿，一路乘风破浪向前，竟然直面善智慧尊者所化不动明王相的左眼忿火。
看上去透明无色的忿火，与唐晓棠脚下同样无形无色的特殊存在碰撞后，双方激烈冲突，反而令彼此隐约有了清晰的轮廓。
前者，仿佛无色火焰构成的长剑。
后者，则仿佛无形气流构成的巨大舟船。
航行于太初之海上的太初之舟！
比纯阳之舟更加玄妙，看上去更加缥缈的同时却也更加强悍，似乎矛盾的特点集于一身。
太初之舟同不动明王相的左眼忿火碰撞，在凝聚为坚固的舟船同时，其本身以具有极强的破坏力，太初一炁消解化归万物于无形。
本身其实并不凶暴，但接触到唐晓棠太初之舟的存在，不论有形无形有相无相，都不断消散于无形。
不动明王相左眼忿火所化的无形长剑与之碰撞，双方一同殒灭。
太初之舟不断破损，再有太初一炁不断弥补。
透明长剑的尖端不断碎裂，再有无形忿火不断重塑。
善智慧尊者所化不动明王相的左眼，目光微微一闪。
眼前这个年轻女冠，竟然正面硬抗不动明王相的忿火，令他一时间都为之动容。
对方，尚是九重天修为，并未真正推开仙门登临仙境。
她与先前大明人间的陈裕，截然不同！
虽然早有耳闻对方乃惊世之才，但此刻亲眼得见，似乎比传闻中还要更加高明……善智慧尊者心道。
他心思仍然镇定，灵台清明。
但不动明王相手中金刚长索和龙剑，却都没有挥出。
这位早已成就金身的佛门尊者反而态度更慎重。
不全是因为眼前的唐晓棠。
而是神思灵动，感应敏锐的善智慧尊者，忽然察觉，又有其他人来到空桑。
故宋人间那边，已经吩咐人重新镇封被唐晓棠打破的虚空门户。
可来者不是从故宋人间过来。
也不是通过今汉人间的柯浪、彭猷山等人，对方没有踩中善智慧尊者联合黄金汗昂沁夫和鲲鹏妖圣共同布下的陷阱。
那人，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空桑内。
一个女子，身着常服，但仿佛钟天地之灵秀，极尽华美。
她的到来，叫当前燥热的空桑，似乎都为之一静。
可是，善智慧尊者见了她，心头灵台动荡，只觉疑窦丛生：
对方，究竟通过什么方式前来空桑？
“唐皇，张晚彤……”
高大的不动明王相这时口吐人言：“不，或者应该说，何施主，别来无恙？”
张晚彤神情平静：“尊者，好久不见。”
先是唐晓棠，后是张晚彤，全都以出人预料的方式现身。
不止善智慧尊者，连远方黄金汗昂沁夫和鲲鹏妖圣都为之警惕。
原本败局已定，身负重伤的空桑巫王，却生出感应：
是项成元，帮助张晚彤来到空桑。
虽然看上去张晚彤、唐晓棠与善智慧尊者、昂沁夫他们针锋相对，但空桑巫王没有半点得到强援的喜悦。
闯进空桑的双方，不管是谁，一样视他为敌。
两晋人间。
雷俊得到唐皇张晚彤也进入空桑的消息后，看了看天色，转而向自家大师姐许元贞问道：
“师姐有去空桑的打算么？”
许元贞：“兴趣不大，人挤得太多了，而且我眼下对娑婆忍土世界更好奇。”
雷俊：“这样啊，那我就采取第二套方案了。”
天视地听符传来许元贞的声音：“怎么，你也不去空桑？”
雷俊：“是啊，我看看两晋人间这边黑洋岛，娑婆佛门究竟准备搞些什么。”
许元贞都在娑婆门户跟普光尊者短兵相接了，娑婆方面还在人间分心，想必不是小事。
“至于空桑那边，胜负难料，对面终究都是仙境之上的存在，如果他们不死拼，那和周天道人一样，终究有遁走的可能，尤其黄金汗昂沁夫还是武仙。”
雷俊言道：“虽说迫使对方沉眠于虚空，他可能再安静很久，但如果有机会做掉他，自是再好不过。”
雷俊的观念中，伤其十指始终不如断其一指。
许元贞：“黄泉？”
雷俊：“不错。”
许元贞：“你有准备便好。”
结束同许元贞的对话，雷俊转而悄然离开两晋人间。
普光尊者心中隐约生出不妙之感，虽然确信青莲台所在地点隐秘，但还是提醒其弟子重晦。
重晦那边没有受扰，但随着时间推移，师徒二人并没有随之感到轻松。
两晋人间，天色渐晚，日落将至。
与此同时，大同之中。
空桑地都掌门柯浪，平静看着面前两人。
和他相似，对面两人都穿着大巫传统服饰，但细节处有所分别。
这两个外观看上去年轻的男子，乃是大唐巫门出身。
一人身材颀长，已经是九重天三层的修为境界，柯浪虽然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早有耳闻。
大唐血河派长老，黎天青。
神舞大巫，基本堪称如今大唐巫门第一高手。
另一个同样外观如青年的男子，身材比黎天青更加高大，如武道修士般，乃是大唐血河派掌门刑风，也是九重天境界的降神大巫。
他们二人出现在大同，和柯浪自己一起守在项成元所化水晶骨骼祭坛外，柯浪并不意外。
虽然同唐廷帝室和龙虎山天师府打交道的过程还算愉快，但双方还需建立更多的信任，眼下有了契机，接下来还需要时间。
柯浪只是猜测，其他大唐高手，当前是怎生安排？
…
今汉人间。
西域之地。
包括张徽、沈去病、萧雪廷、上官云博、楚羽在内的大唐九重天修士，眼下都到了这里。
而他们所簇拥，为首者，乃是个女子。
女子身着便装，不掩风华。
柯浪如果见到她，多少会有些意外。
因为，这也是张晚彤。
不过，是行走于人间，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张晚彤，而非已经登临九重天之上立地成圣的她。
张徽、楚羽、萧雪廷等人则相对淡定。
唐皇张晚彤一身所学，迥异于寻常经学大儒。
于是在登临仙境之后，她所掌握的神妙，亦往往超出世俗中人预料估计。
虽然登临仙境后，唐皇当前也受限于人间文华道蕴散逸，不得随意行走于人间。
但九重天境界的她，便没有问题了。
准确说，这也不是真实的张晚彤本人。
她真正的本尊，当前已经进入空桑。
现在身处今汉人间西域的她，类似佛门化身之流。
而现在，她便给佛门掌握的须弥带来问候。
知晓王归元有在大唐人间盯着，张晚彤便可以放心待张徽等人一同前来今汉人间。
须弥宝部和大汉金刚寺，全然被打懵了。
虽然不是本尊，但眼下的“张晚彤”，与她本人在九重天五层境界时，并无二致。
和黎天青一样修为进步迅猛，已经臻至九重天三层境界的张徽，同样非往昔可比。
莫说只宝部之主梵达陀一人，便是再加上佛部之主毗摩舍和羯磨部主阇底罗，须弥佛门也很难坚守大汉金刚寺。
他们唯有退入须弥。
须弥门户被张晚彤卡住，不得镇封。
不过梵达陀等人也并非执意要将门户就此封闭。
善智慧尊者和他们早有安排。
佛部之主毗摩舍，在这一刻代替善智慧尊者端坐于须弥山顶。
在他头顶上空，佛部之眼逐渐显现。
梵达陀与阇底罗则带领须弥内众多佛门传人，一同结印诵经。
除了作为佛眼的佛部没有部母外，须弥金刚界其他四部，这时都祭起部母图。
宝部之宝波罗密菩萨部母图。
莲华部之法波罗密菩萨部母图。
羯磨部之羯磨波罗密菩萨部母图。
以及新生的金刚部之金刚波罗密菩萨部母图。
五方齐动，则陆续引动东方妙喜国土、南方欢喜国土、西方极乐国土、北方莲花庄严国土一同围绕须弥山震动。
继而，整个须弥天地，开始卷动，生出变化。
仿佛莲子深埋，如入胎藏。
须弥与今汉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并没有因此封闭，但时空整体扭曲，令人难入其中。
不止这一处，便是须弥同故宋人间、两晋人间及大明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这一刻都为之扭曲，暂时封闭往来。
整个须弥，像是收藏起来。
正是金刚转胎藏之变。
涉及整个须弥的金刚转胎藏。
规模比此前须弥金刚部妙喜国土变化，规模更大。
同时也更加难以被破解。
张晚彤则平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取出一张符纸。
符纸和当初被介绍前往大同的项成元一样，都来自雷俊。
张晚彤展开符纸，无需多操作，符纸上闪动灵光。
充满道门法蕴的灵光中，这时忽然流露出佛法气息。
接着，有赤红的孔雀，从中飞出。
赤红孔雀大放光芒，遍照四方，充满智慧圆觉之真意。
赫然正是须弥莲华部至宝之一，阿弥陀孔雀座。
须弥前任莲华部主宗伽昔年身殒地海，阿弥陀孔雀座却被雷俊暗中留下，并小心保守隐秘，免得善智慧尊者生出感应。
这趟，他将此宝转交唐皇张晚彤，便是为了在当前这个时刻派上用场。
在这个善智慧尊者本人不在须弥的时候。
须弥金刚界整体转为胎藏界。
阿弥陀孔雀座暂时也不得其门而入。
但唐皇张晚彤动作不停。
她仿佛提笔凌空书写一般。
但在书写之后，留下的并非文字。
笔墨凝聚，竟然在半空化作一面又一面古镜。
古镜上镜光连续闪烁不停，从中渐渐开始倒映出某些存在。
而这些倒影，在镜光闪烁下，竟然化虚为实，脱离古镜，来到现实的人间中。
下一刻，首先便有狮吼声响起。
闪动白光，形同大日降临人间的大日狮子座，首先发声。
接着，是巨大如山的青色巨象，落在西域黄沙之上，令沙漠为之震撼。
然后还有同样巨大如山，通体黄色的巨马。
绿色的迦楼罗在半空中张开双翼，遮天蔽日，形体比赤红孔雀还要更加庞大。
这一刻，白狮居中，赤红孔雀、青象、黄马、绿色迦楼罗拱卫四方，一同出现在须弥门户前。
“除了阿弥陀孔雀座，余下的是……大日狮子座、阿閦象座、宝生马座和不空成就迦楼罗座？”上官云博轻声道。
一旁楚羽颔首：“正是。”
上官云博深吸口气。
五佛座俱全！
旁的姑且不说，须弥金刚部的阿閦象座，早年间应该已经毁了。
如今竟然重现世间。
但，并不是真正的阿閦象座。
而是女皇张晚彤修史的神通所化！
张徽在一旁看的心旷神怡。
女皇张晚彤，此前并没有见过阿閦象座。
准确说，除了阿弥陀孔雀座之外，她没见过其他几大宝物。
但她还是令阿弥陀孔雀座之外的其他四佛座一同出现在这里。
虽然，后四者能维系的时间有限。
不似张徽需要亲眼见过并认真观察揣摩的存在，才可能在画作上重现。
张晚彤重现这一切，是凭借自身所知。
无需亲眼目睹，只需相关信息与知识越丰富，便越有机会令存在于人间古往今来的人或物现世。
雷俊借她的阿弥陀孔雀座，对她了解其他四佛座，有巨大帮助。
同时，有这个真正的须弥金刚界五佛座之一作为基础，其他四个哪怕并非真实，当前也能发挥作用。
虽然只能发挥短短片刻作用，但对眼下的情形来说，已经足够。
张晚彤本人作为大儒不方便驾驭驱策佛门至宝无妨。
她随意地挥挥手，一面镜子中已然倒影出个中年僧人。
对方僧衣内衬青色。
赫然是昔日须弥金刚部主伽罗陀。
只是眼下，正是他驾驭五佛座，强行破开金刚转胎藏的须弥！
“我们进去。”
眼看着须弥胎藏界重新变化返回须弥金刚界，张晚彤当先入内。
一众大唐顶尖修士齐声应诺，紧随其后。
…
与此同时的空桑之中。
已经立地成圣的张晚彤本尊，身边同样有大量古镜，在闪动光辉。
自光辉中步出的人影，身披袈裟，但肤色黝黑，面相不见智慧圆觉慈悲之意，反而狰狞恐怖，仿佛要破坏一切。
对面的善智慧尊者见状，不禁微微摇头。
此刻出现在他面前者，乃是佛门修士的老冤家了。
汉末大劫之前活跃的大空寺高手，九重天之上修为，被世人成为大灭尊者，传闻中大灭如来一脉嫡传。
善智慧尊者虽然不惧，但心头灵田忽然浮现少许纤尘。
在他印象中，莫说唐皇张晚彤，便是对方前世身，天瑞居士何颖，似也没跟大灭尊者打过交道。
眼下，竟然也能令之现世么？
善智慧尊者心中有灵光闪动。
正在这时，黄金汗昂沁夫立在妖虎阿拉塔头顶，出现在远方。
他一手提刀，另一只手中则提着一个人的首级。
赫然正是空桑巫王。
另一边天际间，不断金银二色光辉闪烁。
是鲲鹏妖圣和唐晓棠正在那边激战。
空桑中形势似乎一片大好。
可善智慧尊者却忽地心头一惊。
先前灵台蒙尘，这一刻不祥征兆全部应验。
作为须弥之主，善智慧尊者能感应到先前须弥金刚转胎藏之变。
须弥本身遭受攻击，在他预料中。
但在须弥金刚界转为胎藏界后，短时间内应该可保无虞。
尤其是张晚彤人在空桑这边，而普光尊者被雷俊、许元贞牵制的情况下。
……可是眼下，善智慧尊者赫然感觉到，金刚界才转为胎藏界不久，竟然就被攻破？
对方更已经攻入须弥。
谁？
怎么做到的？
……当初的阿弥陀孔雀座没有被毁？
善智慧尊者脑海中念头如电闪过。
可只有阿弥陀孔雀座，肯定不足以破开五方齐动的金刚转胎藏。
善智慧尊者双目如炬，注视面前的唐皇张晚彤，心中有所明悟。
眼见对方平静如初，善智慧尊者心头灵台也随之恢复清明，先前惊怒急切，尽数被抹消，只专注于眼前这个对手。
黄金汗昂沁夫和鲲鹏妖圣，虽不知须弥当前状况，但都觉察善智慧尊者比先前有所不同。
这位佛门尊者显化的不动明王相，在这一刻忽然掀掉了头顶的花瓣冠。
五个花瓣冠一同跌落。
随后却有耀眼佛光在其头顶升腾，当中隐约有五方如来的虚影浮现。
和他一同来空桑的黄金汗昂沁夫和鲲鹏妖圣见状，反而心头更惊。
善智慧尊者这是宁愿付出大代价，也要搏命了！
发生了什么事？
…
须弥里金刚界转胎藏界。
可是不过短短片刻功夫，胎藏界便重新转回金刚界。
整个须弥，影响剧烈。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牵连其他地方。
不知今汉人间通往须弥的门户恢复恒昌，两晋人间亦如此。
而受这牵连影响变化，连两晋人间的天地灵气潮涌，都随之发生震动。
普光尊者和重晦禅师师徒，最先觉察。
这方人间的天地灵气潮涌，本就源自两方佛门一同出手。
现在其中一方发生出乎预料的变化，另一方的普光尊者在察觉后，却反而为之惊喜。
青莲台的转化受此影响，分明将加快。
就在这日落时分，昼夜交替之际，正是机会。
但这需要娑婆方面，也有所应变。
须弥金刚转胎藏。
娑婆亦需转动忍土世界。
雷俊离开后一直没有再出现。
虽不能肯定他取了空桑，但须弥变化可能源于他。
如果能尽快将青莲台转化为不动尊莲台，于娑婆而言自是最好不过。
普光尊者通知其弟子重晦后，立刻着手布置。
于是接下来，与两晋人间相通的娑婆，也生出巨变。
受此影响，这方人间天地灵气潮涌更进一步激荡。
远在海外的东海黑洋岛上，重晦禅师用心看护眼前的青莲台，双掌合十不断诵经。
其佛门法力亦加持在眼前青莲台上。
他旁的方面积累都已经非常丰厚，只要青莲台能成就不动尊莲台，他便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去挑战九重天之上的天堑劫难，证得佛门金身。
正是因为如此原因，明知须弥利用玉清弥罗洞天的消息祸水东引，使得他们同道门开战，普光尊者、重晦禅师也甘之如饴。
只要今日功成，娑婆局面立刻便将不同。
不论是眼下在两晋人间肆虐的许元贞、雷俊，还是善智慧尊者那边，单独面对普光尊者和面对普光、重晦两大佛门金身尊者，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黄昏时分，昼夜交替，天地灵气潮涌骤然扭转变化，原本青色的莲台这一刻大放光彩，迥异于从前。
重晦禅师见状，长长呼出一口气，以佛法修为，平定内心喜悦。
正在这时，素来注重心灵修为的他，心头忽然浮现警兆。
用作遮挡隐藏的手段，瞬间就被外界破开。
一道尾焰摇曳的剑光，转瞬即至，轰然从天而降！
重晦禅师来不及多思索，心中升起念头的同时，身躯就仿佛变得虚幻不可琢磨。
从天而降的剑光，轰然穿过其身躯，命中下方黑洋岛。
偌大的荒岛，当场被直接打穿，剑光直入海底。
震荡轰鸣间，荒岛起伏，接着塌陷，四分五裂，就此碎灭。
雷火不断从下方跃起，一时间仿佛海底发生大地震一般，四方海潮不断掀起滔天巨浪。
重晦禅师身形仿佛虚妄，被剑光划过后恢复原状。
他乃普光尊者亲传弟子，佛门发愿一脉九重天五层圆满层次的法身高僧，悲心五证具足。
其中九重天四层称证悟，九重天五层境界称解脱智慧。
二者相合，令重晦禅师证悟空性、不生不灭，出离于世，真如自住，与敌斗法之时，如果对方不能辨明他真如所在，则他仿佛不存在于此世，故而不为敌所伤。
正是借助这一神妙，重晦禅师方才险之又险避过那天外一剑。
借助这一瞬功夫，他面前莲台变化，终于完成从青莲台到不动尊莲台的变化。
重晦禅师连忙伸手轻轻一拂。
不动尊莲台就此消失。
同一时间，金光闪耀，天龙长啸。
天龙缠绕巨大的法身，屹立于海上，无尽的力量感彰显，踏平下方海浪。
佛门发愿一脉法身九重天三层观智境界所得神妙，令重晦禅师很快洞察敌人在一剑之后，靠近来袭。
来者赫然正是龙虎山天师，玄霄子雷俊！
……等等，那刚才天外飞剑是怎么回事？
还有其他对手？
重晦禅师心中惊疑不定之际，雷俊本人已经到了近处。
刚猛炽热，凌厉暴烈的紫色阳雷，显化巨大的阳雷龙从天而降，笼罩重晦禅师。
重晦禅师一边驱策自身金光佛法天龙迎战雷俊紫色的阳雷龙，一边则暗中联络恩师普光尊者。
但他很快发现，联络受阻。
洞察人间观照智慧之下，重晦禅师敏锐发现，周遭天地间，不论哪边，这一刻都遍布浓烈的元磁之力。
不止重晦禅师，身在娑婆的普光尊者，一直留心黑洋岛方向，这时忽然发现，自己与重晦禅师和莲台的联系之间出现阻滞与干扰。
普光尊者心中顿时浮现不祥预感。
肯定是出事了。
但是，为什么？
这时机也卡得太精准了，正好是不动尊莲台成就之时。
简直像是早有准备，和他们师徒一样在一直等着这一刻。
可是，对头如何能这么准确，找到重晦禅师和不动尊莲台的方位？
普光尊者心中疑窦丛生。
这一刻他甚至动了亲自入人间，接应重晦禅师和不动尊莲台的念头，但却被许元贞所阻。
另一边黑洋岛上，重晦禅师已经顾不上考虑雷俊为何能找到这里，他全部心思都用于迎战。
其化身而成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双掌合十，在胸前一起结法印，然后推出。
仿佛无数天龙力量加身，沛然莫御，横扫四方，角力足可匹敌武道人仙或佛门禅武高手，要将雷俊的阳雷龙打碎。
半空中，黑色的阴雷龙悄无声息出现，配合紫色的阳雷龙一道迎战重晦禅师这一式佛门法武天龙般若法印。
双方剧烈碰撞的同时，雷俊本人也已经靠近重晦禅师。
无数淡金色的符箓流转下，仿佛星河簇拥，雷俊已经化作命星神。
不过，就在这一刻，先有另一个高大身影仿佛凭空出现，来到雷俊身边。
然后，抬手仿佛拈花姿势，手指点向雷俊头顶。
时机把握妙到巅毫。
手指的主人，则是一句摩诃迦叶尊者法身。
同样属于重晦禅师，却是重晦禅师的报身。
佛门发愿一脉九重天法身五层圆满，悲心五证具足的高手，可得报身。
报身基本等同与第二身，除了高僧法身的加行、安住、观智、证悟、解脱智慧诸般奥妙皆齐全外，智慧积聚、妄惑断除，还可额外得一重神妙，便是反过来辨明对手的真如。
故而重晦禅师的报身摩诃迦叶尊者法身拈花一指之下，雷俊此刻在其面前仿佛不设防一般。
不论自身命星神的符箓流转还是自身坚韧体魄，乃至于进入大乘道景后的五色之云等防御手段，都仿佛不存在。
重晦禅师这一指点出，只要命中，便定然伤及雷俊根本。
这时摩诃迦叶尊者法身所成就绝学拈花一指，与九重天圆满报身神妙相结合后的大神通，曼妙无穷。
但重晦禅师这一指点空了。
就在这一拈花一指将要落下之际，雷俊身形速度赫然凭空再拔升一截。
阴阳双雷龙回归他自身，紫黑交织，雷电四溢。
雷俊不仅避过重晦禅师报身一击，反而瞬间就来到他本人所化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身前。
重晦禅师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再次双掌合十，法身所负天龙则仰首，四方游动。
大量金光以重晦禅师为中心，向四方扩张。
却是与天龙般若法印齐名的大罗法咒。
重晦禅师以这种大面积攻击的方式，来应对速度远胜过他的雷俊，同时自身在证悟出离心和解脱智慧加持下，再次化作虚幻，仿佛不存在于此方人世。
雷俊脚步不停的同时，金色的纯阳雷龙与碧绿的阴火虎相合，银色的纯阴雷龙和赤金的阳火虎相合。
顿时，两方太极图旋转，金绿和银红交织间，龙虎合抱，阴阳相济，便有强光一同落下，交织轰击重晦禅师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
不同于先前元磁飞剑，这一次强光照射下，重晦禅师开始自虚幻中显形，并感到仿佛灼烧的痛楚。
重晦禅师所披僧衣表面，浮现布满金色“卍”字的光辉，乃是娑婆佛门至宝之一，释迦法衣，此刻助他抵挡外来攻击。
而雷俊阴阳双雷龙加持下，速度之快远超重晦禅师预料，身形忽隐忽现，仿佛瞬移，叫摩诃迦叶尊者法身的拈花一指连续落空。
雷俊本人则成功靠近正忙于抵挡他双重龙虎合击的重晦禅师，一手抓住对方释迦法衣，成撕裂剥离状，另一只手握拳当胸直捣过去。
重晦禅师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顿时晃动，胸前开裂。
同一时间，雷俊得势不饶人，大乘道景玄黄宇宙，已然张开，向对手笼罩。
重晦禅师见状无奈，口中低喧佛号。
忽然，有一朵曼陀罗花，在二人之间出现。
曼陀罗花开，内里如有世界。
先前被收入其中的不动尊莲台，从中飞出。
而曼陀罗花盛放之际，帮重晦禅师暂时止住雷俊展开的大乘道景。
与此同时，重晦禅师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再次施展天龙般若法印。
并且，这次还多了天龙禅唱。
霎时间，仿佛亿万天龙一起长鸣。
此乃佛门发愿一脉圣地天龙寺针对敌人神魂，最上乘的神通攻击法门。
自身本就注重神魂心灵修为的佛门高僧，此刻天龙禅唱响起，震撼亿万人心。
不止东海海上，连内陆大量百姓和修士，这时都为天龙禅唱震动心神。
雷俊多次洗练自身神魂，已经有多年不曾被对手的神魂攻击震动，但这一刻脚步动作亦为之一缓。
而随着重晦禅师天龙般若法印和天龙禅唱连续施展，又分别有两朵曼罗陀花盛开在半空中。
一花一世界。
张开的世界，帮重晦禅师再止住雷俊第二方大乘道景玄黄宇宙的摄拿。
不过同一时间，金绿相间和银红相间的两幅太极图转动下，强烈光辉已经定住重晦禅师的报身摩诃迦叶尊者法身，阻止其继续靠近雷俊。
雷俊一只手仍揪住释迦法衣，另外一只手再次一拳打去。
重晦禅师先前一着失手，被雷俊贴身拿住，更打破大威天龙菩萨法身，这时便难以再立刻凭证悟出离心踏足不生不灭的证悟空性之境，只能咬紧牙关，凭法身同雷俊拼拳硬碰。
虽然大威天龙菩萨法身以力量见长，但这时仍被雷俊打得摇摇欲坠。
天龙禅唱只微微延阻雷俊一瞬。
看着那些盛开的曼罗陀花，他则心下了然：
一花一世界，法界自成。
重晦禅师乃普光尊者亲传弟子，甚至是作为关门弟子衣钵传人来教导。
其人各方面资质皆远超同侪。
从根骨方面而言，他基本等同于道家仙体资质，在佛门内部，被称为一花一世界，修习进步飞快，诸般佛法心心相印，转眼即成。
而在与敌斗法之时，最显著特点便是每出一法，便可成就一方独立世界，即可用来护佑自身，也可用来封锁敌人，效力之强，同境界修士少有能破除者。
只是不动尊莲台特殊，故而先前重晦禅师借自身一花一世界收藏的时候，暂时只能专心集中相关神妙在不动尊莲台上。
此刻他全力出手，暂时舍了不动尊莲台，顿时便重现种种神妙，神通法门引动天花乱坠，两相配合，平添威力。
但就在这时，二人头顶上空，“嗡”的一声响。
最初的北极剑之后，广莫剑再次从天而降，剑鸣声响起前，剑光便已经到重晦禅师头顶。
重晦禅师再开大罗法咒，金光扩散之际，多添一朵曼荼罗花。
随着曼荼罗花盛开，仿佛一方世界忽然开启，帮助重晦禅师容纳飞射的广莫剑。
可如此一来，重晦禅师施法跟不上雷俊的速度。
先前雷俊展开的第一方大乘道景，这时已经压倒对方最初的花开世界，终于还是将重晦禅师本人所化法身连同报身一并摄拿进去。
黑暗的宇宙虚空中，明黄的两极海眼内探出瀚海剑的剑尖，剑尖顶端，七分白芒向外吞吐延伸。
下个瞬间，比先前广莫剑时更强的凶悍一剑，继续朝重晦禅师飞射。
被雷俊贴身按在原处无法躲闪，不得证悟空性的重晦禅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释迦法衣被瀚海剑斩破撕裂。
他定住心神，报身摩诃迦叶尊者法身拈花一指凌空点出的同时，也现出一花一世界的奥妙。
借此世界暂时抵挡吞没雷俊的双重龙虎合击，重晦禅师的报身争得一线机会，再向雷俊一指点去。
雷俊将重晦本人按在原地的同时，自身也不再高速挪移。
可摩诃迦叶尊者法身的拈花一指仍然没能落到雷俊身上。
黑色的孤寂冰冷水流，封阻这拈花一指。
这让重晦禅师不禁一呆。
符箓派大乘高真的五色之云，是挡不住他报身攻击的。
可这黑色的水流，是什么？
……满是孤寂终焉的力量意境。
符箓派大乘高真，有这样的神妙手段么？
在雷俊孤相之水封阻对方拈花一指的同时，虚空中，巫金刀再次飞驰。
重晦禅师勉强凭新花开世界将之容纳，可近在咫尺下，雷俊眉心中璀璨光辉闪耀，阴阳神霄极光骤然迸射而出，顿时将对方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彻底打穿。
先前本就已经受损的法身，当即燃烧碎灭。
而早先斩破释迦法衣的瀚海剑，在宇宙虚空中一个停顿，已然转向，重新飞射，再斩重晦禅师本人！
重晦禅师当场被雷俊一剑枭首。
其报身，亦随之烟消云散。
雷俊平静立在虚空中，除了瀚海剑之外，北极剑、广莫剑、巫金刀很快重新出现。
但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不断流转。
他挥挥手，有紫金二色光辉在黑暗的大乘道景中划过。
然后，仿佛打碎了什么无形的存在。
少顷，重晦禅师的神魂重新出现，但看上去支离破碎时。
他乃九重天法身圆满的发愿一脉高僧，成就解脱智慧，有入灭重生的机会。
其恩师普光尊者更是接引他在娑婆重生。
但娑婆那边许元贞插手，两晋人间这里雷俊早备好上清玉宸仙竹。
九节青竹杖一击之下，彻底打断重晦禅师重生之机。
重晦禅师残魂看着连那朵不动尊莲台都飘到雷俊身边，不禁怅然一叹：
“贪、嗔、痴三毒，戒之戒之。”
雷俊视线从不动尊莲台转向重晦禅师：“大师所言不无道理，不过在本派玉清弥罗洞天一事上，你们也做不到这一点。”
重晦禅师长叹：“玉清弥罗洞天当下特殊，家师与贫僧，非不愿，实不能……”
“没事。”
雷俊：“你们不能，我们能。”
他手中北极剑一挥，彻底将重晦禅师斩灭。

第463章 逆斩仙人
玄黄宇宙暂不收敛，雷俊身处其中，目视重晦禅师形神俱灭。
他招招手，身旁一朵闪动淡淡金光的白莲，漂浮到面前。
从中可以感应到深厚的佛蕴。
不动尊莲台的名目，这时自雷俊心底浮现。
看来这便是中上签中提及的三品机缘。
对于道门出身的雷俊来说，此宝同样有可供参研的价值，并且可以尝试用来炼化一些法器、法宝。
不过如果落在佛门修士手中，当可发挥更大的作用。
对佛门修行者，尤其是发愿一脉传承的佛门修行者而言，这绝非三品机缘所能形容。
普光尊者和重晦禅师先前所为，印证了这一点。
不过雷俊此刻看着那不动尊莲台，脑海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并非大师兄王归元或能用上这宝物，而是提防留神不动尊莲台中，可能跟普光尊者残存一些牵扯。
中上签签运中提及的后续因果需要化解，多半便着落于此。
故而雷俊以自身法力，凝聚出一副黑白相间的阴阳太极图。
太极图覆盖不动尊莲台。
莲台本身这一刻金光大作，但很快被黑白太极图遮掩。
雷俊这时再取出归元瓶。
不动尊莲台，被吸入归元瓶内。
雷俊手指凌空勾勒，光辉流转间，由虚凝实，化作一张灵符，然后贴住归元瓶的瓶口。
不动尊莲台先前散发的佛门法蕴，顿时完全消失。
眼下时机不对，尚有其他事要忙，故而雷俊只先大致处理，确保不动尊莲台不生异动即可，晚些时候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跟大师兄王归元一同参详处置。
他的大乘道景玄黄宇宙为之收敛，然后离开黑洋岛。
半路上，大师姐许元贞传讯：“你的事办完了？”
雷俊：“这边先告一段落，我去忙空桑、黄泉那边，大师姐你随意。”
许元贞“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雷俊重归内陆，玉清周天法镜随他一起挪移，镜光扫视范围重新覆盖南晋小西天附近的娑婆门户。
就见许元贞的身形，不断在天地间移动。
她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一条虚幻的石桥之上。
只是随着她每次身形消失，这石桥也随之消失，却又仿佛无处不在，每每和许元贞身影一同重现，承载其身躯。
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在当前情景下，也不能时刻精准把握许元贞的身形位置。
不过她并不离开娑婆门户周围。
而她两只手当前都不得空。
左手持一杆拂尘。
右手则持一柄剑。
拂尘当下，已经秃了不少。
剑刃则从中折断，乃是一把断剑。
自娑婆门户中，不断有金色的佛光涌出，显化金色的祥云，祥云内仿佛有佛门罗汉身姿若隐若现，金光更不断形成巨大天龙模样，从中探出头颅。
如此大威天龙，声势更远在如今的重晦禅师和王归元之上，绝非南晋小西天宝能方丈可以驾驭。
娑婆内有如此修为实力者，有且只有普光尊者一人。
但佛光流转的龙威祥云，却始终不得继续扩展，彻底冲出娑婆。
不仅仅是金色的祥云扩展之际，不断有佛门法蕴化作丝丝流光向外散逸。
另一方面则是龙威祥云每次欲要扩展之际，许元贞手中剑便是一剑斩下。
双方碰撞，那断剑的断刃缺口处，便又碎裂些许，仿佛化作尘埃，随风飘散，令断剑看上去越来越短。
但随着断剑缩短，那龙威祥云欲要向外扩张的势头亦随之一顿。
许元贞神情如常，目光冷冽清澈。
但相对熟悉她的雷俊，看她模样，当前分明乐在其中。
普光尊者则正相反，毫无快乐体验可言。
方才他周转忍土，阻隔娑婆门户之时，对面的许元贞忽然亮出那杆古怪的拂尘。
拂尘飞舞间，自娑婆堪忍世界的忍土上，剥落大量尘埃。
那身披黑氅的紫衣女冠，竟当场展开大量九渊真火，由大量碧绿真火凝聚出一口鼎炉。
鼎炉中早有一柄长剑在祭炼。
虽然拂尘因此秃了不少，但大量忍土尘埃被她引入鼎炉中，用以祭炼长剑。
说是剑，却并非金属打造。
分明是个泥胚。
鼎炉与其说炼剑，不如说在烧窑。
而当普光尊者感受到重晦禅师和不动尊莲台失去联系，为此不惜亲身踏足两晋人间之际，许元贞便自碧绿真火所凝结的鼎炉中，提出这口泥制长剑。
剑锋同普光尊者佛光碰撞的第一个瞬间，剑尖便直接碎裂，化作尘埃，随风消散。
但普光尊者也被暂时顶在娑婆门口，停住脚步。
虽然一次次碰撞之下，泥制长剑不断碎裂缩短，普光尊者也一步步向前迈出娑婆门户来到人间，但他心中半点喜悦感觉都没有。
时间，在不停流逝。
待他感应到重晦禅师解脱重生，不得不连忙相助接引对方返回娑婆。
可许元贞手中泥制长剑又是一剑斩来。
这一剑下去，原本还勉强过半的剑刃，顷刻间就又短了一大截。
可普光尊者被这一打岔，接下来就发现，黑洋岛那边的人，竟然能破解重晦禅师的解脱重生。
他那个最得意的亲传弟子，彻底陨落在两晋人间了。
不动尊莲台，同样无法指望了。
至于说许元贞手中泥制长剑越来越短……
普光尊者心头灵台清明，不生怒火与失落。
眼前这个道家符箓派女冠，不仅仅是九重天圆满境界五炁朝玄距离登仙仅一步之遥。
到现在普光尊者不难看出，对方悟性过人且极可能是道家那边的寰宇仙体。
这不是个寻常九重天修士。
普光尊者即便对重晦禅师寄予厚望，也深知自家弟子不及对方。
没有泥制长剑，对方充其量不跟他继续硬碰硬便是。
两晋人间天大地大，许元贞进退自如。
袭击重晦禅师的人，极可能便是先前离开的雷俊。
许元贞为帮他争取时间，才正面堵娑婆的门，否则普光尊者都能替她想到其他策略。
眼下，她已经争取到自己想要的时间。
确定已经救不得重晦禅师来不及夺回不动尊莲台的普光尊者，冷静下来思考其他方面的问题。
空桑那边如何了？
除许元贞、雷俊之外的其他大唐高手，当前动向如何？
普光尊者静静双掌合十。
他不仅不再步入两晋人间，反而彻底退回娑婆。
龙威祥云消散，金光黯淡下去。
娑婆堪忍世界的忍土重新为之周转，并开始着手镇封娑婆的虚空门户。
敌退我进，许元贞神情波澜不惊，重新上前。
她随手将几乎已经只剩剑柄的断剑抛入半空中熊熊燃烧的碧绿火海内。
倒是那已经半秃的拂尘，叫她看后，微微摇头。
但许元贞还是重新投出这柄拂尘。
拂尘在半空中轻轻划过，再次接触娑婆堪忍世界的忍土，令之周转不便，虚空门户扭曲，动荡周围天地。
雷俊一边观测南晋小西天那边的情况，一边赶路。
见许元贞自得其乐，他便转为抓紧自己手头事情，径自离开两晋人间。
雷俊重入黄泉。
然后，他循着先前黄泉通往故宋人间的路径，再次重新开启虚空门户。
虚空门户重开后，雷俊以自身符箓，封存部分黄泉幽冥死气，接下来在故宋人间的巴蜀之地活动。
他暗道一声抱歉，悄然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将一些区域内的凡间百姓子民卷走送离。
这些人，被雷俊暂时送往大唐人间，预计晚些时候再送返。
大唐人间那边，早得雷俊联络的元墨白，临时代为安置。
以雷俊、元墨白如今神通法力，一切做来，不着丝毫烟火气，令凡人难以觉察周围世界的变化。
而雷俊在故宋人间那边留下的痕迹，看上去便如同早年时，里蜀山中人趁战乱入世劫掠人口回黄泉一样。
大江水系周围，当前活跃者，主要是归墟大妖。
接到消息后，它们马上赶来。
这第一批妖族，被雷俊杀绝，不留活口。
后续再有相对强悍的大妖赶来，周围已经不见人烟，只有黄泉门户存在。
他们意图攻入其中，但被重重灰雾所阻。
浩渺而又森冷的钟声，震动魂魄。
大妖想要镇封黄泉门户，亦不可得，还再次折损不少。
归墟妖族唯有退后，只远远监视，同时联系黄金汗国中人和身在空桑的鲲鹏妖圣、黄金汗昂沁夫他们。
黄金汗国中人接到讯息，倒是没有太放在心上。
黄泉里蜀山一脉利用故宋人间战火纷争，趁火打劫，早不是第一次。
传闻中先前他们连续遭受重创，因此安静了一些年头。
如今看来是又静极思动了。
换了往常，哈日塔娜等黄金汗国高手联合覆海蛟王这样的归墟大妖，直接就反攻进黄泉里去。
只是眼下，他们仍需提防地海或来自大唐的修士再次引发乱子。
地海不动，西北那边直接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没有变化，眼下黄泉其实无妨。
除非里蜀山掌门姬尧已经登临仙境，否则死伤严重的里蜀山一脉自最初偷袭之后，无法再成大事。
部分人甚至盘算着，不镇封黄泉门户，只在外围监视封阻。
待黄金汗昂沁夫、鲲鹏妖圣、善智慧尊者他们处理过空桑后，如果还有余力，或可以考虑将黄泉一并拿下。
纵使届时情况不理想，也无需昂沁夫他们再费力，妖虎阿拉塔联手覆海蛟王和哈日塔娜镇封黄泉门户绰绰有余，里蜀山仅凭姬尧和传说中的五衰大道钟也无力阻止……
黄金汗昂沁夫之子阿尔斯郎听闻巴蜀变化后，原本如此打算。
但接下来他忽然接到一封急报：
须弥遇袭，有失守风险。
阿尔斯郎神情一变，然后强迫自身冷静。
现在看来，在空桑尘埃落定之前，他们反而要防止里蜀山中人重新镇封黄泉。
…
黄泉中。
雷俊站在五衰大道钟旁。
作为符箓派修士，这件炼器派的顶尖法宝，他用来不那么顺手，难以尽数施展其中威力。
好在他悟性和眼力古今罕见，仍能激发五衰大道钟部分灵力。
对上强横敌手，自是不足，但掩人耳目，绰绰有余。
对面故宋人间不来镇封黄泉门户，雷俊首先微微颔首。
他凝神静气，在黄泉中加以布置。
黄泉九渊，忘川长河，当前仍然安静。
但暗潮汹涌，已经悄然生变。
雷俊足迹遍布整个黄泉。
昔日在其中静修期间，留下的大量符箓，此刻陆续苏醒。
而雷俊随后留下更多符箓，遍布四方。
接下来，雷俊耐心等候。
很快，小师姐唐晓棠和唐皇张晚彤，陆续有消息传回。
空桑之战，尘埃落定。
善智慧尊者全力出手。
他从了解到须弥胎藏界转回金刚界重新洞开的那一刻起，心中便已经生出预感。
须弥，这趟要丢了。
来自须弥的消息虽然支离破碎，但结合他当前亲身同张晚彤交手的经验，让他很快推敲出事情的大概真相。
张晚彤，能留下类似佛门化身的存在独行人间。
其化身已经入了须弥，如果善智慧尊者改变主意想要返回须弥重夺世界，速度一定赶不上张晚彤。
届时就是对方先抢占须弥将他挡在门外，再发生争斗，张晚彤身在须弥而他却在人间。
一步慢步步慢，给对方成功破开须弥金刚转胎藏之变，善智慧尊者眼下的选择便是……
一定要占下空桑。
或者，在这里重创唐皇张晚彤。
最终，空桑一战以善智慧尊者占据空桑而告终。
张晚彤凭自己的人间身，去往须弥。
唐晓棠通过汉皇项成元的法仪，退回大同。
她在混战中击毙黄金汗昂沁夫的坐骑妖虎阿拉塔，但自身也负伤。
身处大同，一边以九彩流华疗伤，她一边同雷俊通话：
“那须弥和尚，这趟显真功夫了，至少已经修成佛门金身三法印的第二印诸法无我。”
佛门金身三法印者，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和涅槃寂静。
与之相对者，则是道家符箓的道景三天玄垣，亦或者道家丹鼎的元神三花聚顶。
“按照唐皇陛下的了解，他当初已经摸到涅槃寂静的边儿了，如今更可能是大劫之后修为跌落的结果。”雷俊言道。
他想起另外一事：“小师姐，有关空桑海谷那消息准吗？可有收获？”
唐晓棠身体周围九彩光辉流转映照下，面色仍显苍白，但她手掌中托着一枚宝珠，面上反而露出笑容：
“有些收获，这东西加上先前昆仑那里的玄都紫气，我距离自然悟性便又近了一步。”
雷俊闻言了然。
难怪这道中上签开出来的也是三品机缘。
东西是非常好的东西，但对雷俊个人来说，并不那么合用。
不过，正适合唐晓棠。
而且，依照签运描述，当中可能涉及后续因果。
那么……
“须弥和尚和昂沁夫那厮不必得意。”
果然，唐晓棠嘿嘿笑着注视掌中圆珠：“虽然还有不少碍难，但我敢肯定，有这东西，空桑以后还有的说道呢。”
雷俊：“漂亮，这再好不过。”
…
与此同时的故宋人间，黄金汗国和须弥莲华部之间，气氛却极为尴尬。
在善智慧尊者决定死磕空桑之后，他便第一时间传令给留守须弥的门人。
相隔重重虚空，传讯不便，他这都担心自己消息传晚了。
空桑夺不下来自然万事休提。
空桑能夺下来，则须弥也大概率丢了。
这种情况下唯有当机立断，尽量失地存人。
留不住张晚彤，给她本尊抵达须弥，结果自不必多说。
饶是须弥中僧人在张晚彤本尊前往须弥之前便开始全力突围撤退，仍然折了大量传人，当中甚至包括宝部之主梵达陀。
张晚彤的人间身，便相当于她本人在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时的实力水平，亲自带队，还有张徽等大唐高手，又是突然杀入，须弥顿时血流成河。
最终只得佛部之主毗摩舍和羯磨部主阇底罗带部分修为相对较高的须弥僧人突围离开。
当前故宋人间局面难说，故而毗摩舍和阇底罗等人兵分两路。
前者带领一部分门人突围入故宋人间。
后者带领一部分门人则去往大明人间。
佛部之主毗摩舍在进入故宋人间，汇合须弥莲华部众人后，大家一时间相顾无言。
他们执掌数千年之久的须弥，竟然在今天丢了。
大家顾不上感伤，首先要面对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原本，攻打空桑，除了在其中得到一些收获有助于善智慧尊者外，空桑本身作为九天十地之一，将由黄金汗昂沁夫接下来掌控。
昂沁夫自此不必再在虚空沉眠，可以在空桑静养修行。
须弥和黄金汗国，算是各取所需，同时皆获得稳固盟友。
但现在，善智慧尊者丢了须弥。
他情况特殊，需要独占一方九天十地休养。
对空桑，他势在必得。
鲲鹏妖圣倒是并非一定要占据空桑，而是以获得其中一件灵宝为首要目标。
只要满足这一点，其他事他可以置身事外。
但如果说善智慧尊者独占空桑，让黄金汗昂沁夫前往归墟与鲲鹏妖圣和平相处，那大妖怕是不会答应。
如此一来，西域佛门同黄金汗国之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好在，有个不开眼的……
“大汗有令，备坐骑！”
曾经进过黄泉的黄金汗国武圣昂格阿斯尔已经闻讯赶往故宋人间巴蜀之地重开的虚空门户附近，同时大喝传令：“整军出发，和我一起随大汗出征！”
大军飞速云集。
天地间，仿佛有无形的巨人践踏而过，随身洒下丝丝流光。
灰雾缭绕的黄泉门户，内里中人感受到威胁，开始主动从内镇封虚空入口。
昂格阿斯尔当即上前，阻止黄泉门户关闭。
在远方，则有个身影出现。
无数异族武者向对方跪倒：“大汗！”
一头受制的血红螭龙，暴虐咆哮。
尤其是失去武圣昂格阿斯尔看管后，这血螭更加狂暴，眼看就要挣脱束缚。
但在那看似不起眼的中年男子现身后，血螭顿时浑身一抖。
“请大汉恕罪，备用坐骑当前只得这头血螭。”有异族武者请罪。
中年男子微微摇头：“没事，就它了。”
他平静看那血螭一眼。
原本暴虐的血螭，顿时低头，安静下来，温顺如羊。
一头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的大妖，瞬间便表示臣服。
能做到这一点的骑御武者，当世唯有一人。
黄金汗昂沁夫。
而当他登上那血螭头顶之后，血螭顿时重新咆哮起来，比先前其实更加凶暴强大。
只是，对驾驭它的昂沁夫，更加顺从。
昂沁夫却微微摇头。
相对他从前的老伙计阿拉塔，这头血螭还是弱了。
由此为他这个主人带来的提升，同样有限。
可惜，阿拉塔本是只差一步之遥便有机会成为妖圣。
如果当初他能占据地海，或者这次可以占据空桑，阿拉塔随他一起再修行一些年头，就有希望被他带契，也推开仙门。
但这次空桑一战，阿拉塔却因张晚彤和唐晓棠而死。
……昂沁夫甚至怀疑，善智慧尊者有坐视他吃亏的心思。
但可惜，对方修为境界更高，抢先一步占据空桑的主导权。
那头鲲鹏看上去两不相帮，但心思难测。
昂沁夫终究只得离开空桑，转而来黄泉这边。
亏得他是修行武道，否则空桑大战之后再行走于人间，接下来不等入黄泉，自身就先扛不住了。
虽然昂格阿斯尔阻止对方镇封黄泉门户的动作不顺，但黄金汗昂沁夫仿佛无需挪移，人就取代昂格阿斯尔来到渐渐合拢的虚空门户前。
然后，他畅通无阻，直入其中。
连带着黄泉门户也重新洞开。
一众黄金汗国武者，当即紧随其后入内。
对修行骑御武道的昂沁夫而言，这些族人都是他实实在在的助力，可以量变引起质变，聚沙成塔。
昂格阿斯尔是第二次入黄泉。
和先前一样，冰冷、阴寒、死寂。
让身为武者，最重阳刚气血的他，感到不适和厌恶。
他追随在血螭一旁说道：“大汗，这里的贼人，有能力引发潮涌，令整个黄泉异动。”
昂沁夫：“没事。”
对武者来说，这里确实不是合适的修练之所在。
不管空桑还是地海，亦或者大同、须弥，都远比这里更好。
但眼下能有这个落脚点，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说原本在这里的人……
昂沁夫目光一闪，不见动作，他已经同血螭一起到了黄泉中心区域。
但不见昂格阿斯尔和须弥莲华部丹塔上人曾经提及的里蜀山酆都城。
身为武道强者，昂沁夫心中浮现警兆。
下一刻，整个黄泉开始躁动。
九渊中幽冥死气一同冲霄而起，席卷天地。
忘川依旧寂静无声，但整体潮涌，弥漫淹没四方。
昂沁夫能感觉到黄泉在抗拒他和昂格阿斯尔等人。
对此，他的回应是抽刀。
一刀挥出，黄泉中的景象，仿佛变作平面的画纸，然后被整齐裁开。
昂沁夫的刀锋，这一刻竟是实打实切割虚空，从而要裁断黄泉中的变化。
但他目光陡然一闪。
黄泉虚空虽然扭曲变化，但有大量符纸闪动光辉亮起，遍布四方。
光辉与光辉之间相连，不断勾勒，仿佛瞬息书写一座庞大至极，似古朴又似繁奥的巨型符阵。
被昂沁夫一刀斩过，符阵中大量光流与阵纹，就此断裂。
黄泉虚空依旧扭曲，但总算不至于一个照面就被斩开。
忘川河水微微停滞之后，立刻开始更加凶猛的高涨肆虐。
昂沁夫视线落在巨型符阵中心。
在那里，两个巨大的黑球，仿佛天地宇宙般同时出现，分立两边，遥遥相对。
两方道家符箓派高真的大乘道景，且一模一样。
龙虎山天师雷俊……昂沁夫心中立刻浮现一个名字。
果然就见两方大乘道景之间，似有一道虚幻的桥梁相连。
一个身着九彩法衣，头戴元始冠的高大年轻道人，正立在那座虚幻的桥梁之上，周身上下星光缭绕，群星凝聚，以昂沁夫的眼力看上去，其身形亦有些虚幻。
看着仿佛覆盖整个黄泉的巨型符阵，看着雷俊脚下虚幻的桥梁，昂沁夫开口：
“黄泉早就落入你手？你九重天圆满了？专门在这里设伏等我？”
虽然提了三个问题，但昂沁夫语气笃定，并非求证。
符阵出现，不仅将他和昂格阿斯尔等人隔绝，同时黄泉忘川潮涌也不再是要将他们推拒出去，反而是将他们封锁在这里。
“善智慧尊者虽然身体状况不妥但修为境界高明，鲲鹏妖圣有大鹏之形，你则是武仙之身。”
雷俊立在桥上神情平静，说话同时，符阵不断运行，他的两方大乘道景仿佛作为合抱阴阳玉的两个鱼眼沉入阵图中：
“我也去空桑，则空桑之战结果未知，加上大师姐，或可能拿下空桑，但没有十足把握留下你们，这里的话，只有你一个，可以试试。”
昂沁夫左右看看：“你也只是一人？”
雷俊：“也要感谢唐皇陛下、小师姐和空桑巫王，嗯，或许还该加上善智慧尊者。”
昂沁夫收回视线，漠然看着雷俊。
没有时间间隔，他和脚下血螭，便一起到了雷俊面前！
昂沁夫一刀劈出的同时，雷俊同样在原地消失。
早已显化斗姆灵官之象，星光收拢完全加持己身的他，同脚下的虚幻桥梁，出现在其他方位。
挪移之下，仿佛全无时间间隔。
昂沁夫冷冷扫视雷俊一眼。
这个道人，登上通玄之桥后，已经难以用“速度”形容其辗转挪腾之能。
一般来说，这是专门用来形容武道高手的措辞。
但现在这个姓雷的道人，比武道人仙还要更快！
不仅仅是快过哈日格尔、呼和达来与卓力格图他们。
比他昂沁夫本人在九重天圆满境界时还要更快！
这是符箓派道士？
空桑里那个唐姓女冠登上通玄之桥后虽然速度也快，但充其量就是媲美武道人仙，要依靠那玄奥的太初一炁所化舟楫、海洋，在他和鲲鹏近身后迟滞他们身形，方才来得及应变。
虽然一个九重天修士能做到这一点同样令人惊讶，但相关应对思路倒是从古有之不令人意外。
哪像眼前这个小子，不是设法令他昂沁夫变慢，而是直来直去比谁更快？
换了其他时候，昂沁夫有心称量一下这个小牛鼻子。
但眼下他只想速战速决。
四目相对之间，昂沁夫直视雷俊，忽然间神光大作。
他是修习骑御之道的武者，相较于其他武道传承，精神修为更加外放，在九重天时便已经有明确的对外攻击力。
眼下到了武仙层次，精神震慑更是成了一种特长，震撼外敌之能尤胜过其他诸多道统所成就的仙境高手。
意念神威之下，瞬间便可摧毁众多生灵的意志甚至神魂，直接而又粗暴。
不论妖还是人，要么臣服，要么灭亡。
雷俊自没有任对方施为的意思。
在闪避昂沁夫第一刀的同时，他足下通玄之桥上，便有五枚神通法箓齐齐亮起光辉。
四个源自他本人神通法力，一个源自他来黄泉之前专门从龙虎山大汉分支取来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之一。
紫色的雷法天书法箓。
黑色的玄霄五雷法箓。
金色的神霄纯阳法箓。
银色的灵霄纯阴法箓。
赤色的九天仙都宝箓。
早在他现身之前，便都已备好。
眼前这个对手，不同于重晦禅师。
重晦禅师的报身虽然明辨真如，拈花一指点出可以无视诸多防御，但只要雷俊有心，哪怕不登上通玄之桥，对方也根本追不上碰不着他。
但面对武仙昂沁夫，以雷俊的身手，如果托大，不说被一招秒杀，也会落个一步慢步步慢的结果。
所以，从他现身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做好准备。
不过，昂沁夫料对了。
雷俊今天，确实要跟他比一比速度。
四条雷龙连同仙都山，一起压在雷俊身上，没有沉重之感，反而让本就轻快的雷俊，速度更进一步上升。
无穷无尽的雷霆席卷下，不止包围雷俊本人，甚至连他脚下通玄之桥，都仿佛融入其中。
以雷俊自身斗姆灵官之象为框架，九天应元五神雷一同涌入后，斗姆灵官之姿的整体外形开始发生变化。
星光与雷霆交汇下，斗姆灵官渐渐转化为另外一尊神祇的模样：
目生三眼，金甲赤足，美髯垂于胸前，手持一根钢鞭。
随着雷俊此刻所化神祇一声断喝，黄泉中雷霆炸响。
寂静无声多年的黄泉，在这一刻有了声响，仿佛冬去春耒，惊蛰炸雷。
化身如此的雷俊，面对武仙昂沁夫针对心神的攻击，竟混若不觉。
在他身体周围，有雷光向水波一样四下荡漾开来。
却是昂沁夫无形的精神攻击，被雷俊法驱的雷光阻隔，化作有形，隔绝于外。
而雷俊身形速度这一刻竟仿佛比先前还要更快。
甚至开始压过昂沁夫！
此谓之曰：
九天应元&#183;雷帝真身！
垂天鞭这时到了雷俊手中，雷电缭绕，直接当做手持兵器，当头便朝昂沁夫一击。
昂沁夫险之又险避过，心中诧异不已。
他眼下没有合适的坐骑。
先前大战和奔波，消耗巨大。
眼下黄泉的幽冥死气不断侵袭，消解阳刚血气。
这些固然都是不利于他的因素，可就算如此，雷俊当前身躯体魄之强横，行动之迅猛，也实在太离谱了。
昂沁夫敢肯定，这是有史以来肉身命功最强的符箓派九重天修士，没有之一！
雷俊结合了自身通玄之桥奥妙，显化雷帝真身，提着垂天鞭直接正面同武仙昂沁夫近身搏杀。
除了避让对方斩天裂地，切割虚空的刀锋之外，昂沁夫其他攻击，雷俊此刻都正面硬碰硬。
昂沁夫可以崩灭人间万物的拳头，雷俊针锋相对便是一拳迎上。
双方碰撞之下，黄泉有符阵笼罩的虚空，都为之扭曲，似要出现裂缝。
昂沁夫武仙之身，不仅攻击强横，防御亦人间难伤。
雷俊的阴阳神霄极光和阴阳无极星煌，他都敢不闪不避硬挨，只是未必能命中。
而此刻雷俊肉身速度隐约压过他，手中垂天鞭重重抽落，偶尔便能命中，顿时打得昂沁夫气血翻腾。
他忽然心神一震。
有丝丝黑气，仿佛凭空而生，围绕他身躯蠢蠢欲动。
这却并不是雷俊的攻击。
而是源自先前的空桑巫王。
对方虽然败亡，待咒术降头实在难缠，如跗骨之蛆。
昂沁夫此刻同雷俊拳拳到肉不停拼斗，那诡异的巫门咒力，便又重新死灰复燃。
昂沁夫刀出连环暂时逼退雷俊，强行将那丝丝黑气重新压下。
身为武者，面对周围隐藏威胁感应敏锐，昂沁夫察觉周围变化不妥。
双方以快打快，自交战开始其实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可眼下大阵不断运转下，竟使得黄泉天地内的景象，渐渐变了模样。
仿佛，一方静谧漆黑的宇宙星空。
远处可见星火点点，近处则有大量明皇轨道交错。
昂沁夫此前没有见过雷俊的玄黄宇宙什么样。
但他方才目睹雷俊两方大乘道景一同沉入大阵内。
……这道人，将黄泉暂时呈现他大乘道景的模样了？
昂沁夫心头一沉。
他敏锐感觉到当前状况不妥，手中刀锋没有攻击雷俊，而是斩向周遭虚空，斩向渐渐化作雷俊玄黄宇宙的黄泉天地。
斩开一条通路！
可这一刻，昂沁夫忽然感觉，自己手中刀锋，竟然变得沉重凝滞。
磅礴无尽的元磁之力，这一刻凝聚席卷加持在他的刀锋上。
两极海眼，出现在苍茫宇宙中，同元磁星轨一起牵绊昂沁夫的刀锋。
斩天裂地的刀锋仍然强横。
这如果是雷俊本人的大乘道景，会瞬间被从内破开，甚至双重大乘道景都可能被一起切开。
但这里是雷俊布置良久的黄泉。
被大量元磁之力牵绊的刀锋仍然锋利，但一斩之下，不足以破开当前的“玄黄宇宙”。
而身化雷帝的雷俊手中垂天鞭上，丝丝白芒吞吐，虽只七分长，但令雷俊出手更添威势，轰然砸落。
昂沁夫虽然已驱策血螭避让，但身形庞大的血螭还是被雷俊一鞭抽中。
受昂沁夫骑御加持，这本就相当于九重天人族修士的血螭实力更胜自身平常。
但此刻雷帝挥鞭，直接将这大妖当场打爆！
轰然破碎的血肉四溅，在宇宙间化作爆散的血雨。
昂沁夫双目圆睁，直接舍了自己掌中刀。
无刀在手，他刀意依然凶狠无匹。
以手做刀，照样劈开虚空。
既然雷俊阻他去路，他这时也放下其他顾忌，刀意赫然斩向雷俊本人。
雷俊这次没有避让，身体周围雨雾飘荡，蓑衣加身。
不止太清八景宝蓑，五色之云亦飘荡开来。
但身为武仙，昂沁夫攻击力惊人，刀意斩下，不仅劈开雷俊的五色之云，更将太清八景宝蓑也一并斩破！
刀意去势不休，继续向前。
但这时，有玄妙金光绕体，无缺无漏，再帮雷俊挡下昂沁夫的刀锋。
金光虽然因此断裂，但昂沁夫这一刀同样耗尽势头。
……什么东西？
五色之云，昂沁夫认识。
可那诡异金色虹光，再次出乎他预料。
昂沁夫抬手，硬抗雷俊垂天鞭一击，手臂一阵酸麻。
但与此同时他猛然间双目神光暴涨。
那一瞬间，雷俊仿佛看见有千军万马一起奔腾，无数异族武者集结成阵冲锋。
碎神州！
昂沁夫全身上下，古老荒莽，铁血霸道，践踏山河日月的强横武道真意凝聚，原本看似已经势尽的刀锋，竟再次爆发出惊人威力，重重斩在雷俊的雷帝真身之上。
以雷帝真身强横体魄，这一刻也生生被昂沁夫一刀斩开。
无穷雷霆自伤口出炸裂，仿佛飙血。
不仅仅是雷帝真身飙血，连雷俊本人，这时胸腹间亦有鲜血狂涌而出，血肉淋漓。
可就在这时，昂沁夫心中危机感前所未有强烈。
雷俊本人流血，血色殷红。
雷帝真身流“血”，血皆是黑色和银色。
玄霄仙雷。
纯阴仙雷。
皆是阴雷。
雷俊在黄泉九渊中积蓄多时的九渊真火，这一刻悍然爆发，同雷俊的两大阴雷相合，共同加持在垂天鞭上。
他本人甚至主动引导已经破损的雷帝真身，周转所有玄霄仙雷与纯阴仙雷，积蓄源源不断与九渊真火合一加持。
早先破黄泉，雷俊有九天神雷、纯阳仙雷、天辰真火合一，至刚至阳至大的三阳开泰。
如今，则是截然相反，玄霄仙雷、纯阴仙雷、九渊真火合一的逆三阳开泰！
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凝聚在垂天鞭上，由抽改为戳，直捣黄金汗昂沁夫。
两极海眼和七分白芒加持雷俊攻击的同时，玄暗之尘大量凝聚，接引周转黄泉茫茫无尽生死幽冥阴气，助推雷俊这一击，悍然捣破昂沁夫武仙之体！
一击得手，黄泉忘川幽冥死气，更是源源不断贯入昂沁夫体内。
昂沁夫闷哼一声，没有退让，一刀之后再是一刀斩向雷俊。
五色之云和无漏金虹重聚，阻挡昂沁夫凶狠一刀，但雷帝真身还是被彻底斩破，九天仙都宝箓破损。
可是与此同时，也有一根闪动紫、金二色光辉的九节青竹杖，仿若虚幻，突然出现在昂沁夫脑海中。
受伤之下，他神魂防御不及先前强韧，受雷俊上清玉宸仙竹一击，亦有眼冒金星之感，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
就这瞬间功夫，雷俊的北极剑、太乙破阙剑、广莫剑、瀚海剑、巫金刀自远方飞驰，已经全部向昂沁夫斩来。
饶是如此，昂沁夫回神极快，身形一闪便避过三剑，崩飞一剑。
只是到最后的巫金刀飞来时，他身上伤口处忽然再有黑气缭绕，咒力忽然与眼前的巫金刀同出一源。
虽然巫金刀已经被雷俊处理过，但这时开始刀锋猛然一转，命中昂沁夫。
黑气骤然转盛，包围昂沁夫。
昂沁夫一边压制降头术咒力侵袭，一边怒视雷俊。
精神力仿佛凝聚成实质的刀锋，再斩雷俊。
没有雷帝真身的情况下，雷俊受这一击，脑海亦有刺痛之感，恍惚间一片空白。
就在这瞬间，他身后忽然出现另外一人。
黄金汗国武圣，昂格阿斯尔！
其他修为相对较低的黄金汗国武者，不得黄金汗营救，都被黄泉席卷淹没。
唯有九重天的昂格阿斯尔苦苦隐忍，更在昂沁夫暗中指引下脱困靠近。
这时他趁雷俊同昂沁夫鏖战，把握机会，猛地暴起，一刀劈向雷俊后颈！
对方被大汗精神震慑，纵使有通玄之桥，也避不过这一击。
昂格阿斯尔正如此想着，忽见虚空中有三色的霞光一闪。
然后，比他这一刀更加暴烈，仿佛无坚不摧的刀意自三色的霞光中轰然劈出！
速度之快，叫昂格阿斯尔完全避之不及。
威力之强，将这个九重天武圣整个人当场斩作两半！
……大汗的刀意？
道家符箓派修士的三光烟霞？
可三光烟霞不是万能的，如何能重现大汗这般强悍的攻击？
昂格阿斯尔脑海中只闪过如此念头，接着便一命呜呼。
昂沁夫同样意外不已。
臻至武仙境界的他即便受伤，也不再似登仙之前那般影响巨大，反而开始有重聚血肉封锁气血流逝之能。
但降头术咒力和涌入体内的黄泉幽冥死气肆虐，对他造成巨大影响。
他强行鼓动气血，镇压伤势，欲要先结果雷俊。
可眼前的宏大“玄黄宇宙”却开始解体，重现黄泉景象，浩浩荡荡的忘川长河仿佛泄洪一般冲刷而下。
构成法阵的众多符纸主动解体，轰然破碎，符阵也在这一刻爆发最后的力量，压制昂沁夫。
雷俊脑海中微微失神之后，同样转眼间便恢复。
他身体周围，同样有九彩流华出现，环绕身体，帮他暂时止住身上伤势。
雷俊目光扫过昂沁夫和昂格阿斯尔。
寻常九重天修士，哪怕是九重天圆满境界符箓派大乘高真的三光烟霞，确实不足以重现昂沁夫这般高手的刀锋。
唯有悟性过人者方可。
一如早年唐晓棠九重天二层时重现金刚部主伽罗陀的大明王神刀，许元贞九重天三层时重现黄玄朴的丹霞元光。
而现在，雷俊除了九彩流华疗养自身外，更主动导引孤相之水入体，帮助镇封对手残存肆虐的刀意。
心脏处阴阳无极星煌开始凝聚并跃动，帮助两仪仙体尽快恢复自身法力。
黄泉天地临时营造大乘道景消退，雷俊的九彩流华和孤相之水亦徐徐消散。
但他已经暂时稳定住自身状态。
然后……
纯阳雷龙、纯阴雷龙、阳雷龙、阴雷龙重现。
九天仙都宝箓受损，仙都山暂时不复见。
但雷俊还有九天玉枢宝箓备用，青色的玉枢仙雷流转，显化仿佛通天贯地的天雷柱。
群星流转间，斗姆灵官之姿再现，重新容纳另一派九天应元五神雷。
不变的是雷帝真身重现。
昂沁夫刚刚自滔滔黄泉浪潮中冲出，迎面就见雷俊重新手持垂天鞭，当头一鞭抽落！
黄金汗昂沁夫浑身剧震，身上先前伤口顿时全部崩裂，鲜血飞溅。
上清玉宸仙竹再次打落，令他心神一僵的同时，雷俊的元磁飞剑已经再次飞射而来。
这一次，连连见血。
伤势积累到一定程度，黄金汗昂沁夫身形终于摇摇欲坠。
他全力反击。
但雷俊身形一闪，避过对方这一刀。
手中钢鞭轰然打落。
不同以往，这次昂沁夫头顶骤然爆裂开来，鲜血四溅！
其身体在原地晃了晃，兀自没有倒下。
但身上众多伤口血肉模糊，这时有少许黑气和大量灰雾从中狂涌而出。
除了巫术咒力外，大量的黄泉幽冥死气，令这位武仙的身体迅速衰败，血肉转为灰白。
曾经铁蹄踏碎山河，率众征服大宋皇朝的黄金汗昂沁夫，此刻视野模糊。
但他还是艰难转头，视线寻找雷俊身姿。
“不用谢。”雷俊已经扬起手。
雷帝挥鞭。
直接将对方头颅彻底抽碎。

第464章 三大洞天齐全
黄金汗昂沁夫身死，头颅破碎，身体仍然屹立。
不过随着其生命走到尽头，自他已经遍体鳞伤的身躯上，有更磅礴的炽热血气流出。
先前被锁在其血肉内，此刻所有阳刚之气失去束缚流逝，顿时仿佛炽热的狂潮一般，席卷四方。
自古以来冰冷死寂的黄泉内，这时也为之动荡，仿佛森冷不再，平添几分酷热之感。
伴随昂沁夫残躯气血的流逝，还可见点点滴滴仿佛雾气般的金辉随之一起扩散，场面迥异于寻常武道修士。
方才随他一起进来的众多黄金汗国武者，当中不乏昂格阿斯尔和血螭那样九重天层次的高手，先后葬身于黄泉忘川内，散逸的炽热血气，同武仙昂沁夫全然无法相提并论。
而在气血大量流逝后，昂沁夫的残躯血肉便开始转为灰败。
雷俊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显化而成的雷帝真身，开始解体。
待现出雷俊本尊，他身形微微摇晃一下后方才站稳。
身上伤势，又有复发的迹象，早先封于其中的孤相之水与九彩流华，都随之动荡，难以再有效压制伤势。
雷俊神情倒是平静，只微微摇头。
虽然用九天玉枢宝箓替换了九天仙都宝箓，但当前伤势情况下，再显化雷帝真身，有些勉强，令身上伤势有复发甚至恶化的迹象。
好在，黄金汗昂沁夫被他先一步送走了。
雷俊收起临时做兵器用的垂天鞭。
他先稳固黄泉的状况。
虽然在方才符阵展开时，便趁势隔绝了黄泉通往故宋人间的来往，从内主动镇封黄泉门户，但雷俊此刻还是先为黄泉扎紧篱笆。
受方才符阵变化的消耗，以及黄金汗昂沁夫这等高手的冲击，黄泉界域当前并不稳固。
雷俊一边周转自身法力化作黑白太极图，直接埋入自己胸腹内，一边则在黄泉内巡视，平息忘川动乱，稳定四方虚空。
黄泉内燥热感终于渐渐消退，重现早先冰冷死寂无声，世界仿佛皆是一片灰色。
雷俊这才停下，静心调息，重新展开自己的大乘道景，通过其中的孤相之水与九彩流华，进一步稳定和治疗自身伤势。
单纯血肉之伤，治疗起来不难，但需要先祓除侵入纠缠的武仙刀意。
当前先只做初步遏制，晚些时候再慢慢根除。
眼下，雷俊还要赶回两晋人间。
在黄泉中做一番善后安排后，他快速离开。
与之相对，忽见黄泉门户封闭，渐渐聚集过来这边的黄金汗国高手和归墟大妖，都心中惊疑不定。
按照常理，里蜀山一脉的姬尧等人，抵抗黄金汗昂沁夫亲自入黄泉，应该是像上次昂格阿斯尔和须弥莲华部丹塔上人他们那时一样，黄泉潮涌，将人往外推，然后再封闭门户。
现在却一副关门收网的模样，属实反常。
初时黄金汗国中人对自家大汗充满信心，认为不管对方有怎样的诡计，大汗都能以力破之，征服黄泉，也重新打通黄泉到故宋人间的通路。
可随着时间不断推移，黄金汗昂沁夫和随他入内的昂格阿斯尔等人没有半点音讯传回，令黄泉外众人的信心开始动摇。
“当前情况如何了？”须弥莲华部主哈森和部中九重天上师丹塔上人这时前来。
看见他们，黄金汗国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沉默不语，没有应答。
空桑和须弥的大致情况，他们已经有所耳闻。
昂沁夫被迫来黄泉，当中亦有善智慧尊者和须弥佛门的功劳。
“黄金汗入黄泉后，再无音讯，已经很长时间过去。”
来自归墟的覆海蛟王同莲华部僧人介绍情况：“我等尝试重启黄泉门户，但不成功，期间虚空界域曾有起伏变化，可如今已经平复。”
哈森和丹塔上人闻讯，心中都是一沉。
专门赶来巴蜀这边的昂沁夫之子阿尔斯郎向丹塔上人问道：“黄泉中，是否还有其他特殊之处？”
丹塔上人叹息：“贫僧所见所闻，未有半字隐瞒。”
阿尔斯郎怒喝：“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喝声到一半，忽然底沉下去，阿尔斯郎像是想到什么，一张脸直接黑成锅底：
“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黄泉中已经生出变化。”
覆海蛟王：“早先并无异样，同你们介绍的里蜀山炼器一派修士以及法宝五衰大道钟情况吻合。”
莲华部主哈森：“有想法也有能力伏击大汗的人，终究有限。
空桑中只见张晚彤、唐晓棠，而许元贞和雷俊应该在两晋人间那边，可难说是否那里出现了变化，难保还可能有白莲圣主静久。
黄泉里蜀山一脉同大唐修道界难有合谋的可能，唯一可能是大唐修道界早已侵占了黄泉。
如今想来，黄泉门户重开，时机太过巧合了！”
阿尔斯郎恨声道：“先尽快重新开启黄泉门户再说其他！”
…
雷俊重回两晋人间，并先遇上从大同赶来这边的唐晓棠。
师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彼此面上都流露出难以掩藏的虚弱之色。
不过唐晓棠见面后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次是真的还是装的？”
雷俊：“还要顾着玉清弥罗洞天和娑婆这边，马不停蹄往过赶，就只能是真的了。
如果给我一些时间先养养，倒是可以装一下。”
唐晓棠：“具体怎么样？”
雷俊：“不能全力出手了，否则伤势会复发，不过不影响通玄之桥，自保问题不大。
太清八景宝蓑和九天仙都宝箓伤了，有待修复重炼。
黄泉暂时稳定，不过先前布置全部报销，眼下不好再派大用场。
当然，就算一切如初，拿黄泉对付普光尊者，效果肯定也比不上拿来对付昂沁夫。”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那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把昂沁夫干掉了。”
雷俊：“唐皇陛下和小师姐你们铺垫的好，不管是能显化大鹏之形的鲲鹏，还是武仙之身的昂沁夫，都精于挪移空间，没有合适的地方限制这一点，他们进退自如，至于善智慧尊者就更不用说了。”
唐晓棠：“嗯，那个老和尚显化不动明王相，不摘头顶花瓣冠还好，如果摘了，比昂沁夫强多了。”
雷俊：“小师姐你当前伤势可稳定？”
唐晓棠摆摆手：“天师三宝没事，我受伤是源于太初法界从内部破损，牵连我本身。
不过问题不大，该动手照样动手，过了今天之后再慢慢养。”
雷俊：“能动通玄之桥便好。”
二人南下，来到南晋小西天所在。
许元贞驻留于此，正负手而立。
在她面前的虚空中，有一张巨大的符箓闪动光辉，仿佛门板一般。
由两晋人间通往娑婆的虚空门户已经消失不见。
而许元贞的符箓所在，正是娑婆门户原本的位置。
娑婆堪忍世界的忍土周转下，终于还是暂时隔绝了娑婆与人间的来往，虚空门户亦随之镇封，只是被许元贞留下一些缝隙。
许元贞回头看雷俊、唐晓棠一眼，她嘴角赫然勾起一个弧度。
唐晓棠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看着幸灾乐祸的对方。
雷俊则神情如常：“唐皇陛下当前留在须弥，除了须弥通往故宋人间的门户畅通外，那里通往大明、今汉和这方两晋人间的虚空门户也都重新打开了。
如无大的意外，唐皇陛下预计会在须弥停留一段时日。”
鲲鹏妖圣已经返回归墟。
善智慧尊者占据空桑，除了故宋人间外，空桑亦可能同今汉人间相通。
虽然善智慧尊者状态不妥，抢先占下空桑，接下来可能需要长时间的休养，但当前局面尚不明朗，故而唐皇张晚彤当前还需分出精力继续注意对方。
许元贞：“你们两个没问题的话，咱们开始。”
唐晓棠：“当然随时都可以！”
说罢，她一摆自己袍袖。
天师印与天师剑便闪动光辉，奏响雷鸣，一同飞出。
而她身上则有九色的光辉流转，显化一件宽大的道袍。
不过，唐晓棠专门将道袍从自己身上除下，与天师印一同向前送，反而是留下了闪动紫雷的天师剑。
雷俊、许元贞对此无可无不可。
混洞九炁九光加持下的天师袍，飘到许元贞面前，同许元贞身形合一。
雷俊则盯着虚空中那巨大的符箓观察，微微点头：“堪忍世界，而非寂灭净土。”
他收了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天师印。
同时，雷俊又取出三张符纸，自己留一张，另外两张分别递给许元贞和唐晓棠。
接下来，三人脚下，同时开始出现虚幻的桥梁，来不知所踪，去不见彼端，仿佛沟通天地幽冥，古往今来。
正是九重天五层圆满符箓派大乘高真所特有的通玄之桥。
雷俊三人都盘膝坐在自己的通玄之桥上。
天师印显化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三层法坛，笼罩雷俊本人。
唐晓棠则是将天师剑横放在自己盘坐的双膝膝头，紫色雷霆流转不休，在她头顶上空渐渐交织出一朵极为庞大的紫色雷云。
许元贞同样盘膝在通玄之桥上，混洞九炁九光加持她身上天师袍的同时，在其头顶上方交汇出龙虎法箓。
接下来，许元贞、唐晓棠二人，同时祭起她们手中的灵符。
许元贞的灵符，闪动耀眼光辉，在她通玄之桥之上，显化磅礴好大的光影，仿佛一方广阔天地世界。
与之呼应者，则是当前位于今汉人间龙虎山的山门上空，太清度人洞天为之震动。
早先雷俊留在太清度人洞天内不少符箓，这时纷纷闪动光辉。
光辉流转之下，众多符箓构成符阵，周转太清度人光辉灵气，沟通身处两晋人间的雷俊三人。
唐晓棠祭起的灵符，则在她的通玄之桥上，交织成一方紫色的光影幻境，影像中，有碧游仙山若隐若现。
和太清度人洞天一样，位于大唐人间，龙虎山祖庭上方的上清雷府洞天，这时也开始震动。
洞天内，漫天紫雷席卷下，同样有雷俊早先留在这里的大量符箓，闪动光辉，以碧游仙山山巅为中心结成阵势。
法阵运转之下，上清雷府洞天的灵性，也开始随之集中。
雷俊端坐在自己的通玄之桥上，刚一开始，不似许元贞、唐晓棠那边一样有巨大变化。
但随着时间推移，同样开始有若隐若现的环境浮现。
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三人的通玄之桥，开始渐渐融汇合一。
仔细看去，可见三座桥的尺寸的细微纹路都不相同，甚至区别不小。
但现在三桥相合，显示出融洽的迹象。
它们集合了三洞三天之能，以天师三宝作为依托，在此事仿佛筑起一条全新的仙桥。
雷俊身前，终于也开始浮现光影幻境，呈现弥罗仙气流转难定之象，核心处一片模糊朦胧。
雷俊虽未曾亲身入内目睹，但参考师门古籍相关记载，认得那就是玉清弥罗洞天所在。
这一刻，洞天仿佛标识，指引雷俊三人通玄之桥合一后，通往娑婆之内。
许元贞留在半空中的巨大符箓，这时光辉泯灭，开始扭曲周围虚空，转眼间形成仿佛深渊般的门户。
而雷俊三人通玄之桥合一所成就的仙桥，这时便延伸入诡异的虚空门户内。
那里并非直接通往娑婆的虚空门户，倒像是深入泥土地下一般。
只是，在天师三宝和三大洞天共同作用下，仙桥通过了这重重黑暗，不断向前蔓延。
此刻的娑婆中，雷音寺内。
普光尊者正召见南晋小西天方丈宝能大师和五代十国小西天方丈渡明大师，以及其他娑婆佛门高境界传人。
他没有隐瞒，将重晦禅师身亡和不动尊莲台失落的消息尽数告诉宝能大师等人
众僧闻言，都心情压抑。
“昔日因，今日果，命数如此。”普光尊者本人平静。
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皆双掌合十：“我佛慈悲。”
当初蓬莱遗迹，普光尊者化身“严克济”，参与揣摩上古符箓派和天宫奥妙，也推动人间道国的成型。
在那时，娑婆佛门便与龙虎山天师府难称和睦。
但双方闹到如今这步田地，关键还是在于玉清弥罗洞天的归属。
这洞天原是道家符箓派重地，如果将之还予龙虎山天师府，不说能结个善缘，但至少不会是眼前这样的结果。
虽然有已经证得佛门金身的普光尊者坐镇，但如今的龙虎山天师府乃至于大唐修道界，对娑婆而言，仍然可称强敌。
尤其是娑婆本就有灵山、须弥两方对头的情况下。
但归还玉清弥罗洞天这件事……尊者他实在做不到。
非不愿，实不能。
因为，玉清弥罗洞天已经跟娑婆合为一体。
昔年汉末大劫，娑婆曾受过大损伤，以至于开裂。
普光尊者半是机缘巧合，半是神通广大，最终以玉清弥罗洞天作为填充，令开裂的娑婆重新归一。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本身一项重要修行，着落在这修复娑婆的法仪之上。
玉清弥罗洞天让不得，娑婆更让不得。
至于说将来归还玉清弥罗洞天……
若是他的法仪能成，修行能有所突破，未来便不会再有什么玉清弥罗洞天了。
要说交换，不说自己拿什么来换，也得龙虎山天师府那边乐意彻底舍掉玉清弥罗洞天。
“眼下，多做一些准备……”
普光尊者正说着，忽然他目光微微闪烁，心头灵台泛起涟漪，沾染尘埃。
敏锐的感应，令他心中生出警兆。
这位佛门尊者赫然察觉，有人竟然正在突破他娑婆外围忍土所化的堪忍世界。
下个瞬间，他也已经辨别出来，那是道家符箓派的手段。
对方不是已经通玄登仙的道家仙人，但手段极为巧妙。
三个九重天五层的符箓派大乘高真，再借助三洞三天之妙，通过他们的通玄之桥过来……
普光尊者对唐皇张晚彤的手段略有耳闻。
他初时还以为是张晚彤的神通临时显化一个或几个九重天圆满五炁朝玄的符箓派大乘高真。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普光尊者倒是不惧。
他发愿一脉明辨真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解对方神通玄妙。
但普光尊者马上察觉不对。
来者，是三个货真价实的龙虎山天师府嫡传。
所以……那个雷俊也已经是九重天五层圆满？
普光尊者瞬间明悟。
他有心改变堪忍世界与娑婆整体合一，化为寂灭净土。
如此虽然将付出巨大代价，但封闭娑婆内外，比堪忍世界还要更强。
可惜雷俊等人已经穿越堪忍世界重重忍土。
仙桥一路延伸，成功进入娑婆内。
进入娑婆天地后，仙桥重新一分为三，化作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三人各自的通玄之桥。
他们刚到，立足未稳之际，便有浩荡金光激荡四方，凝结为实质，像涟漪一样一圈又一圈不停扩散，将雷俊三人全部笼罩其中。
同是大罗法咒，却比早先重晦禅师所施展，强出太多。
雷俊当前立在通玄之桥上迈步。
脚步仍然落在桥面上，身形时隐时现，仿佛连续闪烁个不停。
其身姿每闪动一次，便避过大罗法咒一次轰击。
许元贞仍端坐在自己通玄之桥上没动。
其身形仿佛陷入虚幻，不存在于此世间，普光尊者可辨对手真如的佛法神通，竟直接从她身上穿过。
唐晓棠身边则有大量无形无色的玄妙气流弥漫，笼罩她和桥梁。
金色的光岚先接触到那玄妙一炁，声势比先前弱了些许，然后再靠近唐晓棠之际，随着唐晓棠迈步，看似比雷俊慢了少许，但同样成功避过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光岚。
普光尊者显化佛门金身，看上去并不如何巨大，其视线不带任何情绪，扫过突然而至的雷俊三人。
道家符箓派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炁朝玄，得通玄之桥，玄妙无比。
但对上已经推开仙门的强者，自不是高枕无忧。
可眼前这三个人，除了本身就神通法力远超同侪，通玄之桥更加高妙外，还都额外各有奇能……
普光尊者视线最终停留在雷俊身上。
早先雷俊在许元贞之侧惊扰南晋小西天时，他便只表现出九重天四层境界的修为实力。
其后从重晦禅师失联再到重晦禅师解脱重生，虽细节详情不明，但其表现出的实力层次，与他昔日伐大汉龙虎山时大致相若。
别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结果是普光尊者因此出现误判。
或者，应该检讨自己终究是心存侥幸，中了贪字之毒……普光尊者内心轻叹一声。
整个娑婆转寂灭净土，封阻效果能比堪忍世界的忍土还要更强，但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运用此法。
堪忍世界转动，他随时可解，娑婆随时可以重返人间。
寂灭净土一成，便是普光尊者也无法随意解除。
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沉眠在虚空并无分别。
当然，肯定还是比黄金汗昂沁夫那样沉眠在虚空要强得多。
虽然化作寂灭净土，普光尊者仍可在其中修行，不似沉眠虚空那般白白浪费光阴。
只是如今人间瞬息万变，两晋人间天地灵气潮涌也已经展开，届时娑婆错过人间剧变，即使有朝一日重回，局面也定然被动。
何况娑婆一入寂灭，普光尊者自身修行一些重要节点也会告吹。
雷俊多在九重天四层境界停留一天，于娑婆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但可惜……
普光尊者收回注视雷俊的目光。
在他身体周围，则有大量佛光聚集，却没有显化大威天龙菩萨法身，而是化作一位巫门强者的身姿。
一位仙境巫王。
咒祝一脉。
发愿一脉佛门高手成就佛身，接下来修行有三大。
用大，相大，体大。
“大”指遍布与一切法界。
第一层次的用大，指一切众生心的体性，内可自我观照，外可显现报化二身。
至此境界，金身尊者可成就化身，显万物众生。
昔日普光尊者便是由此化作道家丹鼎派大乘高真严克济，不过牛刀小试。
而眼下，他化仙境巫王。
一般而言，同一道统下，高境界修士对低境界修士压制大都极为明显。
但考虑到先前周天道人的遭遇，普光尊者放弃化身符箓派仙人，改选其他。
武道修士因为其特性，针对个别少数低境界其他修士，往往威胁极大。
可龙虎山天师府许、唐、雷三人既然全在这里，那跟须弥佛门走到一起的那个异族武仙，看来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普光尊者心念电转之际，先化一位咒祝传承的仙境巫王，伤人与无知无觉间。
跟他也有过不少打交道经验的许元贞，这时像是在心不在焉，左顾右盼，观察娑婆内的景象。
但在她身体上空，已经有紫雷横空。
雷龙模样的九天雷祖法象周游四方，漂泊不定。
可娑婆上方天空，却出现不同变化。
天穹，仿佛被分作九野。
许元贞修道练法，不似雷俊、唐晓棠那般经常别出心裁，从头另起炉灶。
她更多是在本身一直以来所学的基础上，不断深造挖掘，精雕细琢。
眼下，九天雷祖法象的“九天”，比先前更明晰许多。
自中央钧天起始，到东方苍天、东北旻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颢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至东南阳天，尽皆成全。
雷龙游于其中，九天覆盖娑婆世界，当中各有一尊若隐若现的神祇居于其中。
九尊神祇光芒忽明忽暗，也自其中纷纷传出阳刚雷鸣。
雷电震动间，群邪辟易。
许元贞、雷俊、唐晓棠三人身边，忽然浮现大量诡异的绿雾。
漫天紫雷落下，自身大量破碎的同时，也将将大片绿雾大量粉碎，双方互不相让。
而在天穹下方，唐晓棠身边除了金色的纯阳仙雷外，赫然开始出现另外一种玄妙的真火。
银色的真火。
至阴至纯。
“小师姐，省些法力呗。”雷俊轻唤对方一声的同时，灵霄纯阴法箓显化，凝聚出银色的雷霆。
唐晓棠闻言，似是撇撇嘴，但没有拒绝。
下一刻，她身体周围金色的纯阳仙雷首先消失，银色的玄妙阴火中，则有无形无色的太初一炁散逸。
随着太初一炁散去，那银色的阴火恢复了本来面貌，转回至阳至纯的金色火焰。
正是唐晓棠自己修持多年的纯阳真火。
成就五炁朝玄之后，唐晓棠继续潜修。
她早已不是先前纯阳仙体，而成就纯阳、纯阴仙体之上的太初道体。
经由太初一炁导引，唐晓棠如今已可自如将纯阳仙雷、纯阳真火转为纯阴仙雷和纯阴真火，虽无法共存，但来回变化自如。
她本欲以自身纯阳仙雷和新变化的纯阴真火相合，这时见雷俊招呼，于是银色的纯阴真火重新变回金色的纯阳真火，直接同雷俊银色的纯阴仙雷相合，半空中龙吟虎啸响彻天穹之际，金银交织的太极图高悬于上空。
只是，纯阳纯阴龙虎合击，此刻凝而未发。
这时，唐晓棠周身再有更加大量的太初一炁，与上方金银太极图交融。
金色和银色，随之褪去。
原始而又高妙的黑白太极图出现。
接着，自黑白太极图中，有玄妙光辉凝聚成一线，向下方普光尊者照射。
看上去，光辉不及此前正常的龙虎合击耀眼。
普光尊者见了，却目光微微一闪，第一时间显化大威天龙菩萨法身正面迎击。
雷俊、唐晓棠二人当前皆有伤在身。
可他们合力之下一击，却远超先前龙虎合击。
纯阳、纯阴相合，复返先天，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
谓之曰，先天龙虎合击。
有无之间，复返先天之下，普光尊者法身、报身虽得空无自在之妙，竟藏不住自身真如，不得不正面迎击。
面对那外观细微的一线灵光，不论偏向有形的大罗法咒还是偏向无形的天龙禅唱，类似广博的迎击手段，都失之于分散。
普光尊者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集中全力以天龙般若法印正面迎击，方止住看似寻常的光线于身前近处，但法身手掌先是刺痛继而破损，如遭锥刺。
同一时间他耳边雷声震动不休。
绿雾无法靠近雷俊三人，被许元贞的九天分野所阻隔，随着时间的推移，上空原本紫色调为主的九天分野，开始蒙上淡淡绿色，但也开始有紫色雷电继续落下，包围普光尊者和他的巫门化身。
普光尊者神色宁静，不见他有更多动作，娑婆中便有难以计数的浮屠、菩提、莲花一同亮起佛光，助他挡住落下的雷霆。
但许元贞身体表面，这时开始有大量星光凝聚，显现命星神之姿。
只是时至如今，相较于龙虎山真传常见的斗姆星神法象，许元贞的命星神这时也现出大量不同的变化。
繁密如星河的闪光符箓，并没有全部聚拢到她身边，而是向四周整体铺散开来，仿佛磅礴的星海，追随在其身边，一同落下。
与之相应，雷俊、唐晓棠亦落下。
他们的身形立在各自通玄之桥上，看上去飘忽不定，忽然连续闪烁。
丝丝黑气，在半空里出现，欲要纠缠，但被二人避过。
普光尊者见状，长叹一声，手中扬起一个黑色的钵盂。
但他并非为了迎敌。
而是将钵盂扔向远方雷音寺。
霎时间，就见雷音寺金光闪动，竟然转眼间由大变小，直接被收入钵盂内。
原地，有一杆禅杖，禅杖上方闪动淡淡光影，隐约似六道地藏菩萨身形。
而在雷音寺消失后，下方地面出现深谷，谷中有淡淡佛光流转。
普光尊者抄起禅杖和钵盂，望着地下深谷，终于轻叹一声，摇摇头，以化身暂时阻挡雷俊三人。
他本身则快速遁入虚空，离开娑婆，走得竟是无比果决。
许元贞身体周围星海流转间笼罩普光尊者的巫门化身，雷俊、唐晓棠则继续向前。
但娑婆内众多的浮屠与宝树，这时齐放光辉，共同组成巨大的龙威祥云充塞四方，阻拦雷俊二人去路。
“在对方地头将要将人留下，确实太难了。”
雷俊摇头：“我们都无伤在身的情况下，或可试试。”
唐晓棠双手叉腰：“他会跑哪去？大矩？”
雷俊：“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巫门那边巫罗、巫姑好歹还回去了，佛门两个九重天高手都直接折在大矩里了，普光尊者手头线索缺乏。”
许元贞仰首看了看上方天穹：“人快到了？交给你们了。”
普光尊者占据主场之利，本人修为实力亦不凡。
雷俊、唐晓棠皆有伤在身。
但普光尊者还是果断离开，甚至为此不惜舍弃娑婆和自身先前基业。
被雷俊等人穿透堪忍世界，堪忍世界便有了缺漏。
同雷俊等人交锋，他亦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娑婆转为寂灭净土。
那么，继续战下去，姑且不说唐皇张晚彤、须弥善智慧尊者如何。
一直以来跟他颇多较量的灵山巫王，该找上门来了。
普光尊者自己分身乏术无法去堵门。
缺漏的堪忍世界忍土，也没可能帮助渡明大师、宝能大师将灵山巫王拒之门外。
再不走，普光尊者有彻底走不了的可能。
可怜当初一念之差心有所执故而心存侥幸，想要左右兼顾，结果是全部赔得干干净净。
“那和尚怎么想，我不知道，换了我是他，怕是要吐血了。”唐晓棠低头看深谷下方：“玉清弥罗洞天在那里？”
雷俊：“是啊，三大洞天，终于都重回本派掌握。”
许元贞：“你们处置，我这里四处看看。”
雷俊：“小师姐先看下玉清弥罗洞天，我招待新上门的客人。”
唐晓棠先是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又眨眨眼睛：“虽然我也觉得我们是这里的新主人了，但你进入角色好快。”
雷俊背对她挥挥手。
娑婆这时整体由外，受到震动。
灵山巫王到了。

第465章 仙佛皆惊
雷俊直接开启了娑婆通往五代十国人间的虚空门户。
远方，似有透明的阶梯横渡虚空，来到娑婆入口处。
阶梯上，一女一男先后而至。
那女子衣饰繁复华贵，头顶冠冕垂下面纱，遮掩其容颜。
其周身上下有淡淡光辉流散，仿佛无数光尘洒落，透露其当前行走于人间的不便，但也昭示其身份。
已经推开仙门的巫王。
就元墨白从孙力那边得到的消息，其名皇甫琦。
这个名字，雷俊师徒曾在师门古籍上看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而现在古人重现今世。
雷俊平静以对。
先前据孙力所言，这位灵山巫王相对而言少有主动树敌之举。
之所以一直同娑婆不睦，原因在于昔年灵山一宝，如今着落在娑婆。
九天分立之初，多年以来，灵山都为巫门执掌，但中途曾辗转入佛门之手。
之后巫门虽然夺回灵山，但灵山中一些宝物，自此流逝。
灵山巫王皇甫琦正是因为确认至宝锵鸣琳琅着落在娑婆，在普光尊者之手，故而一直想要夺回锵鸣琳琅，只是此前一直没能成功。
此番娑婆动乱，巫王皇甫琦立时便找上门来。
自然，孙力所言，可能片面。
他对元墨白所言自是属实，但他在灵山中虽位列十巫，面对巫王皇甫琦终究处于下位，对皇甫琦的了解可能存在偏差。
倒是刚才遁走的普光尊者，其反应从侧面印证了孙力所言，辅助雷俊做出判断。
已经大败亏输的普光尊者，就算再看重锵鸣琳琅，在方才那般难堪的局面下，但凡有一线争取的机会，定然会壮士断腕，态度或软或硬，争取以锵鸣琳琅说动皇甫琦帮手。
但他的选择是当机立断一走了之。
或是因为皇甫琦的脾气，或是因为双方仇怨太深，显然双方无法化敌为友。
甚至，皇甫琦对娑婆本身的态度都不明朗。
否则先前终归仍占据娑婆的普光尊者或许还能有些许居中挪腾的空间。
那身着古朴但华贵服饰的女子来到娑婆门户，目光打量身着道袍的雷俊：“龙虎山当代天师？”
“贫道龙虎山雷重云。”雷俊平静开口：“可是灵山之主当面？”
那女子颔首：“我是皇甫琦。”
雷俊镇定引对方入娑婆：“托居士的福，普光尊者已遁离此方天地。”
灵山巫王皇甫琦负手而入：“雷道长客气了，我还是第一次入娑婆，该我灵山多谢过你们才是。”
她身后一位男性大巫随后入内，向雷俊微笑一礼：“在下赵谦然，谢过雷天师。”
“赵居士客气了。”雷俊闻言心中微动。
巫咸赵谦然。
灵山内部，被称为十巫之首。
灵山自巫王皇甫琦以下三大巫门高手，便是巫咸赵谦然和巫真贾显庭、巫彭谯洋，三人皆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降神大巫。
对五代十国人间中人来说，一般最熟悉的是巫真贾显庭，人间事大部分都是他主持，活跃在那方人间的灵山大巫，亦多为其亲信。
相对而言，巫咸赵谦然和巫彭谯洋大多数时间都留在灵山内静修或侍奉巫王。
但就孙力所言，灵山内部日常主持各种事宜，祭祀古今者，多数有巫咸赵谦然负责，他也是巫王皇甫琦的第一亲信。
巫真贾显庭，便同赵谦然关系素来不睦。
雷俊接引皇甫琦和赵谦然一同入了娑婆。
皇甫琦目光一扫。
周围天地间，仍可见大量浮屠宝塔，菩提莲花。
当前，普光尊者携娑婆佛门弟子出走。
不过娑婆中诸多佛法遗迹没有呈现末法衰败景象。
但佛门法蕴亦凝滞不动，仿佛被无形的坚冰冻封一般。
灵山巫王皇甫琦的视线，最后也落在那雷音寺消失后的地谷裂缝上。
雷俊言道：“下方是娑婆中一处重要所在，普光尊者有在其中设立法仪，当中蕴藏不少隐秘，本派玉清弥罗洞天便在其中。”
皇甫琦收回视线，没有下去，目光转向雷俊，声音不疾不徐：
“雷道长，我这次前来娑婆，一为了同普光和尚了断恩怨，二为了原属我灵山的一件至宝，名为锵鸣琳琅。
普光和尚遁离，当下可以不提，晚些时候如有其消息，不妨传讯灵山，我愿助一臂之力。
至于娑婆，我无意此地，只希望能携锵鸣琳琅重返灵山。”
雷俊颔首：“本派唐师姐已经先下去探查，很快便上来。”
他挥挥袍袖，有几团宁静无声的雷云，仿佛变成蒲团，漂浮在半空中，分别落在几人面前：
“我同门师姐弟也是初入此地，环境尚未打理，招待不周，二位莫怪。”
“不妨事。”皇甫琦平静在一片雷云蒲团上坐下。
在她身旁，赵谦然亦如此。
雷俊陪他们落座后，闲谈几句。
娑婆与五代十国人间相通，而道门眼下暂时取代佛门占据这里，可以出入五代十国人间。
皇甫琦对此并不在意，倒是关于地海、空桑、罗渊这三处所在，向雷俊打听一二，不过并没有涉足其中的意思。
赵谦然安静坐在一旁少有言语，仿佛随侍一般。
过了片刻，地谷下方忽然震动。
然后唐晓棠的身姿，从中徐徐升起。
她视线在皇甫琦和赵谦然身上打个来回，最后落在皇甫琦那边，表情好奇：“灵山巫王？”
雷俊见自家小师姐神情如常的模样，暗自点头，心道又多一份例证来佐证自身判断。
他居中为唐晓棠和皇甫琦、赵谦然做了介绍。
“下方法仪，涉及不少东西，本派玉清弥罗洞天和一件玉质巫门重宝正是当中关键。”
唐晓棠言道：“那玉位于法仪内，犹有铿锵鸣响之声，韵律古典，玄妙异常，应该便是你们提到的锵鸣琳琅吧？”
皇甫琦开口：“不错。”
唐晓棠：“东西确实在下面，不过那法仪有几分麻烦，与整个娑婆相合，娑婆先前有过破损，法仪当前维系娑婆完整。”
她看了看周围。
除了众多宝塔浮屠和菩提莲花之外，娑婆广大，和大同、地海、归藏等地一样，都有大量人口在其中繁衍生存。
操之过急将玉清弥罗洞天和锵鸣琳琅起出，可能导致娑婆重新开裂，则此间生灵难以在内积蓄生存下去。
“法仪除了暂时弥合娑婆外，真正的作用是助那叫普光的和尚修行。”唐晓棠伸手做了个向上指的动作：“他欲借此突破至‘相大’之境。”
“相大”者，昭显一切众生心的自性，具足一切功德。
从发愿一脉佛门金身尊者对外作战，降服外魔的角度来说，“用大”显化报化二身，在九重天法身和报身基础上再添化身，“相大”则是进一步升华报身之能。
直到最后金身第三境“体大”，乃印证一切众生心的体性真如平等，对外显化则仿佛重塑原初，再更进一步提升法身之能。
普光尊者当前便处于第一境“用大”的层次，并为了成就更高层次的“相大”而积淀潜修。
娑婆开裂，对他而言，既有不便，也是一重机缘。
正是借助当前娑婆特殊的状况，加上源自灵山的锵鸣琳琅，还有得自两晋人间的玉清弥罗洞天，方才令普光尊者揣摩出特殊的法门，为自身铺平继续向上的道路。
也正是出于如此目的，他才同灵山巫门与龙虎山天师府交恶。
法仪若成，姑且不说他能否成功修成佛门金身第二境，最终结果玉清弥罗洞天和锵鸣琳琅都会彻底消失，失去自性，同娑婆化归一体，弥补娑婆。
灵山巫王皇甫琦早就知道锵鸣琳琅在娑婆，所以有延续至今的多年恩怨。
玉清弥罗洞天方面，普光尊者早先一直借大晋山河图遮掩其存在，就是不希望消息走漏，腹背受敌。
可惜最终还是被人坏了好事，更被雷俊等人打上门来。
若非雷俊等人出乎预料破了堪忍世界，皇甫琦自不会这般轻易找上门来。
只是雷俊等人破堪忍世界的手段除了三座通玄之桥，主要在于天师三宝和三大洞天。
玉清弥罗洞天既然入了娑婆，遮不住，那一切自然便成了命中注定。
最终，普光尊者连锵鸣琳琅和整个娑婆都一并赔进来。
“法仪除了普光尊者自用，还涉及弥合娑婆，故而本派当前不急于立时分离玉清弥罗洞天，或是疏散此间居民百姓，或是调整法仪做改良变化。”
雷俊同唐晓棠并排坐在虚空中，面对皇甫琦、赵谦然：
“锵鸣琳琅，本派会物归原主，但想请灵山之主宽许些时日。”
皇甫琦目视下方深谷：“我就不下去了，谦然代我下去看看。”
雷俊：“自无不可。”
随侍皇甫琦身旁少有开口说话的巫咸赵谦然，这时领命道：“是，吾王。”
唐晓棠招呼一声：“随我来。”
赵谦然：“多谢二位道长。”
他和唐晓棠一同入了深谷，良久之后重返，然后向皇甫琦禀报道：“法仪当前迟滞，龙虎山的玉清弥罗洞天当前已经同娑婆暂时结为一体，锵鸣琳琅在洞天内，诚如雷天师所言，当前完好无缺。”
皇甫琦便即从雷云蒲团上起身：“锵鸣琳琅无损便好，希望早日能有好消息。”
雷俊：“此亦贫道和众同门所愿。”
皇甫琦：“欢迎几位道长赴我灵山做客，我届时如不便，谦然替我招待客人。”
赵谦然在一旁微笑：“欢迎龙虎山天师府各位道长法驾光临。”
雷俊：“几位客气了。”
皇甫琦微微颔首，当即同赵谦然一同离开娑婆。
返回灵山，巫王皇甫琦宣布闭关静修。
巫咸赵谦然则去见灵山十巫中其他人物。
巫罗孙力，赫然在列。
赵谦然冲孙力颔首：“我灵山同大唐之间消息往来沟通，接下来还多有辛苦孙长老的地方。”
孙力笑容忠厚：“为吾王奔走，哪里有什么辛苦可言？”
此前大部分时间都在五代十国人间的巫真贾显庭同样在座。
他神情平静，面上看不出喜怒。
大矩之变，令娑婆佛门此前在五代十国人间处境不佳，人手折损。
灵山巫门近年来趁机占据上风。
巫真贾显庭也将五代十国小西天的渡明方丈压得喘不过气。
近日，娑婆忽然整体收缩，甚至有封闭虚空门户的迹象。
此消彼长之下，五代十国人间，彻底东风压倒西风，巫门气焰滔天。
各地尊巫倒佛愈演愈烈，贾显庭本人亦在人间坐镇。
但烈火烹油的同时，他心中亦有所惊疑。
现在巫咸赵谦然介绍情况后，巫真贾显庭开口问道：“吾王亲自出手了么？”
赵谦然看对方一眼后摇头：“没有，在吾王抵达娑婆前，普光和尚主动遁离。”
贾显庭陷入沉吟。
虽说普光尊者赶在灵山巫王皇甫琦抵达前先一步安全退走，但他身在娑婆主场无法拒止皇甫琦只能弃娑婆而走，说明他也完全奈何不得抢先侵入娑婆的道门中人。
那些符箓派道士除了能侵入娑婆堪忍世界，还可以正面对抗主持娑婆的普光尊者。
如此实力，甚至已经超过一般意义上的单独某位仙境高手……
现在，娑婆和五代十国人间重新来往畅通。
走了佛门势力，却将有道门中人取代……巫真贾显庭抬首看了巫咸赵谦然一眼。
接下来的会议，他都沉默，始终一言不发。
散会后，他默默离去。
巫姑雷蕾目送其背影消失，转头看向自己丈夫，巫彭谯洋：“赵长老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该可让贾显庭在娑婆……在道门那里碰个头破血流？”
谯洋微笑：“可能是他考虑多事之秋，都是灵山所属，希望贾长老能悬崖勒马，以免损伤整个灵山元气。”
雷蕾：“吾王的意思么？”
“不知道。”谯洋摇头：“莫要揣度王上所思，我等静心修持，听吾王号令即可。”
雷蕾：“我知你心思，这些年我们夫妇都严守中立，只是如你所言，当下乃多事之秋，这世间事，常瞬息万变……”
谯洋微笑，携起妻子手，换个轻松的话题：“其实，也有好处，听说那大唐修道界和道家符箓派涉及多方人间与天地，山川锦绣物产丰富，如有机会，我还挺想四处走走看看呢，孙长老先前带回的一些大唐物产，就让我受益匪浅。”
雷蕾也笑：“现在还不好讲，且等大家都再熟悉熟悉才好考虑以后。”
…
娑婆内，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当前齐聚那深谷下方。
玉清弥罗洞天当前虽然无法同娑婆分离，但仍然可以进出。
只是此刻洞天中，满是佛门法蕴。
唐晓棠随手挥挥，便有无色无形之气，将那些佛门法蕴涤荡一空。
雷俊则伸手，手指凌空勾勒不停，显化道道法箓灵符。
然后，他以天师印在这些灵符上加盖。
符箓便陆续闪光，隐没入洞天内消失不见。
许元贞负手而行，溜溜达达，这里走走，那边看看。
雷俊：“大师姐可有收获？”
他可是知道，说起运气，许元贞颇为逆天，属于随意逛街遛弯都能捡钱的类型。
她常年游逛四海，轻轻松松就盆满钵满。
“还行，有点收获。”许元贞随口说道：“不过对当前娑婆里的情况而言，帮不上太大忙，还需要再想想。”
普光尊者毕竟是已经成就金身的佛门尊者，他用以修补娑婆的方法，颇具巧思。
雷俊等人当前，不指望留下对方用以成就金身第二境的手段，但仍有心在剥离玉清弥罗洞天和锵鸣琳琅的前提下，修补娑婆裂痕。
“雷俊，这里跟大矩那边的裂痕一样么？”唐晓棠好奇地问道。
“不一样。”雷俊：“娑婆这边只是单纯开裂，大矩那边涉及更多变化和隐秘。”
许元贞伸手轻轻拨弄一下悬在半空的锵鸣琳琅：“不错，不错，等娑婆这边有眉目后，我也去大矩看看。”
唐晓棠：“这里就交给师姐你了，我要多研究一下空桑。”
说罢，她摊开手掌，掌心处有一枚看上去缥缈玄妙的宝珠。
这时看上去，珠光并不耀眼，反而有几分晦暗，但其中灵性十足。
许元贞、雷俊的视线也都看过来。
“小师姐，这就是从空桑海谷得到的东西？”雷俊问道。
唐晓棠点头：“不错！”
她一入空桑，便先依雷俊所言，好奇地寻去海谷之地，结果便找到此宝。
彼时她先收藏，然后去寻空桑巫王等人，待空桑大战结束，她返回大同暂时稳定伤情期间，方才顾得上仔细揣摩研究此宝。
只是因为要赶娑婆这边，所以不得不中断研究，如今才又重新取出来。
“不说能不能争夺空桑控制权，但至少有了这东西，再进空桑不难。”唐晓棠嘿嘿笑道：“此宝除晦明变幻外，还涉及空桑八极之密，正暗蕴那方天地的虚空奥妙。”
她手指拈着宝珠，摇晃一下：“那老和尚占了空桑，对这珠子生出些许感应，我先前感觉到他想要追查，不过已经被我温养处置过，他就算知道了也奈何不得。”
许元贞听了，同样在意的模样，只打量片刻后便收回视线：“确实涉及虚空奥妙，你难得运气不错。”
“那是！”唐晓棠眼角余光扫过雷俊，又改口道：“我其他时候运气也很好！”
雷俊微笑。
他目视唐晓棠掌上宝珠，脑海中福至心灵，忽然生出一个名目：
【八极晦明珠】
他微微颔首：“那师姐你们先忙，我料理一下娑婆后续。”
雷音寺随普光尊者一同离开。
南晋小西天的宝能方丈和五代十国小西天的渡明方丈等娑婆佛门弟子同样如此。
娑婆当前算是换了主人。
除了娑婆本身之外，这里还有不少普通百姓世俗凡人在其中休养生息。
而这些人，大多是佛门信众。
对这些人的安置，不比当初天理改回归藏时简单，需要众多的人手深入基层，长时间经营，人心方可稳定。
从某些角度来看，这方面的善后处置，重要性与处理难度，不亚于深谷下面普光尊者留下的法仪。
这方面的事，莫说许元贞、唐晓棠有无心思过问，便是雷俊本人，也将从大唐人间调人过来具体实施，他则负责掌总。
好在，如今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也已经算得上人才济济。
府里自有合适人才。
高功长老之中，这趟由秦采薇负责带队。
大唐朝廷方面得雷俊相邀，同样有人过来，带头者是之前在大同已经历练多年的凌辉。
秦采薇在大同时也和对方打过不少交道。
“相较于大同，这边的情况可能更甚，我们需长时间经营。”
雷俊吩咐秦采薇：“这次，辛苦华薇师侄你负责第一波开荒，晚些时候会有同门来接替你，如你修行到了关键时刻需回山门祖庭静修，亦可回报，我会安排。”
秦采薇忙行礼：“弟子多谢掌门师叔信重，一定谨慎用心行事。”
她略微顿了顿后，视线望向另外一边。
那里无人，只是方才凌辉面见过雷俊向那边离去。
秦采薇轻声道：“大唐人间当前还无娑婆确切消息，凌都督和唐廷帝室都守口如瓶，不过时间久了，人口流动下，消息势必走漏，届时天龙寺、菩提寺、悬天寺等等佛门圣地……”
类似事情，凌辉等人肯定也有想到，但他们自不方便询问雷天师。
秦采薇则需要从自家掌门师叔这里拿个准主意。
“一切照旧即可。”
雷俊：“晚些时候，其他人间佛门圣地传人有希望入娑婆者，无需干涉，只留意娑婆小西天曾经到访的两处人间便好。”
这是普光尊者尚在的情况下。
如果普光尊者已圆寂，那么连这方面也无关紧要了。
从雷俊个人想法，重要的是寻回玉清弥罗洞天，而非再多占九天之一。
和大同、地海、归藏一样，只要占据这里的人对龙虎山天师府没有敌意，雷俊并不介意原住民继续在其中发展。
他介意有没有敌人，但不会因此要求一切都要尽在自己掌握。
“弟子谨记掌门师叔教诲。”秦采薇心领神会。
…
与此同时的故宋人间，黄金汗国众人已经焦虑至极，全部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上到哈日塔娜、阿尔斯郎，下到众多异族武者，这时大量自极西之地返回，从西域、从大都，从各地一同汇聚巴蜀。
但黄泉门户始终未开。
黄金汗昂沁夫也始终没有回音。
西域佛门莲华部主哈森和丹塔上人等众僧人，这时也都面沉如水，心中焦虑。
失了须弥，善智慧尊者被迫抢占空桑，迫使黄金汗昂沁夫不得不转道来黄泉。
双方关系出现裂痕，西域佛门一方面想要修复，另一方面也戒备昂沁夫在黄泉站稳脚跟后，可能更进一步与西域佛门渐行渐远。
可他们也不曾料到，堂堂武仙昂沁夫入黄泉，竟然一去不回。
有少数人甚至在心中怀疑，会否哈日塔娜、阿尔斯郎等人在故意做戏，误导他们西域佛门一方，实则黄金汗国另有打算？
可随着时间推移，情形却又似乎并非如此。
那问题就来了。
即便是在黄泉中，谁能干掉黄金汗昂沁夫？
张晚彤身在须弥。
雷俊、许元贞则在跟娑婆佛门角力。
唐晓棠自空桑负伤而走。
莫非是雷俊、许元贞悄然撤走，赶往黄泉，同时汇合唐晓棠，联手围攻之下，令昂沁夫折戟？
故宋人间里众人正猜测之际，金刚界五部之一佛部的部主毗摩舍，这时匆匆赶往空桑，面见善智慧尊者。
眼下的空桑，已恢复清冷。
善智慧尊者亦褪去不动明王相，只余金身，静坐在空桑中央。
见佛部之主毗摩舍赶来，他徐徐开口问道：“联系过宝能了？娑婆当前情形如何？”
虽然已经斗了多年，但作为两晋人间南北两大圣僧的须弥毗摩舍和娑婆宝能方丈之间，却有秘密联络渠道。
如此渠道，是在善智慧尊者和普光尊者默许下存在。
有需要时，虽是宿敌却也有偶尔合作的可能。
如先前促使两晋人间提前天地灵气潮涌。
亦如现在。
毗摩舍神情凝重，结印为礼：“尊者，普光尊者他们被迫退出了娑婆！”
善智慧尊者闻言，面色不变，但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长叹了一声。
“虽说有灵山巫王的缘故，但道门攻入娑婆的人，实力已然不容小视。”善智慧尊者轻声道。
毗摩舍正欲发问，空桑外忽有来客求见。
善智慧尊者允许后，毗摩舍代为迎客。
来的是归墟顶尖大妖覆海蛟王。
覆海蛟王向善智慧尊者行礼：“尊者，我奉圣令求见，有事请尊者赐教。”
善智慧尊者没有开口，而是写就一封法书，交由覆海蛟王带回。
覆海蛟王虽心下奇怪，但依吩咐将之带回归墟。
归墟内，显化巨鲲之形的鲲鹏妖圣仿佛沉入深海的大陆：“念！”
覆海蛟王展开佛门法书，看后顿时大惊。
“嗯？”巨鲲身形似是晃动一下，令海底整体为之动荡。
覆海蛟王连忙答道：“善智慧尊者说，他已执掌空桑，可以肯定唐晓棠离开后乃是前往平和之地，似九天似人间，非十地之一的黄泉幽冥之属。
并且，她似乎从空桑带走某样宝物，与空桑关系不浅，善智慧尊者不知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对此颇为在意，有心追查，但被唐晓棠遮掩，依双方修为境界察觉，唐晓棠又有伤在身的情况下，当专心致志，应该无力分心参战。
而彼时许元贞在谋娑婆。
张晚彤在须弥。
白莲圣主静久引动无间动乱，只能用于平和之地而非黄泉，否则无间、黄泉相冲，反而利于黄金汗昂沁夫。
另外，就在最近，雷俊、唐晓棠、许元贞三人合力破开娑婆门户。
龙虎山天师雷俊和许元贞、唐晓棠一样，都已经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
引起海底震动的巨鲲，忽然静止，深海亦恢复平静。
但寂静的归墟，此事却压抑得令归墟群妖几乎窒息。
良久之后，鲲鹏妖圣声音重新响起：
“所以，几个人数下来，善智慧的意思是，昂沁夫身陨黄泉，是雷俊一人手笔？”

第466章 各自收获
鲲鹏妖圣的声音听来平静，覆海蛟王则深深埋下头颅。
“而在那之后，雷、许、唐三个道人，还有余力，再攻娑婆。”鲲鹏妖圣徐徐说道。
他语气当真平和，覆海蛟王不禁重新抬首。
归墟内压抑的气氛，渐渐缓解。
覆海蛟王低声道：“依善智慧尊者法书中的传讯，如果没有其他预料外的仙境高手介入，那恐怕就是昂沁夫死亡的真相。”
鲲鹏妖圣不语。
如果还有其他仙境强者意外介入，对他们而言，同样谈不上是好消息。
覆海蛟王补充道：“灵山方面去娑婆，比道门慢一步，双方看来不是同进同退，此前黄泉一战，灵山巫王应该没有参加。”
那巨鲲在水中静止不动：“回信给善智慧，我需要更多关于普光和娑婆的消息。”
覆海蛟王应诺：“是。”
晚些时候，则是西域佛门佛部之主毗摩舍亲身随覆海蛟王来到归墟，奉善智慧尊者之名面见鲲鹏妖圣应答。
他先前同南晋小西天宝能方丈通信甚多。
对方代普光尊者，讲述诸多事。
即便到如今，普光尊者同善智慧尊者也难说摒弃前嫌，同仇敌忾。
但有关龙虎山天师府的相关消息，普光尊者愿意介绍相关详情给空桑的善智慧尊者这边。
“尊者的意思，这些消息可信。”毗摩舍向鲲鹏妖圣结印行礼。
鲲鹏妖圣仍然化作巨鲲之形，沉在水中，而声音自四方响起：
“普光曾有心入人间，但被许道人耽搁，当中许道人该有些其他手段。”
若说许元贞能与普光尊者周旋，亦或者普光尊者奈何不得她，鲲鹏妖圣相信。
但许元贞想要稳定阻挡普光尊者令之完全无法寸进，需要她占据上风甚至压制普光尊者。
若许元贞只凭自身神通手段，那未免太过夸张了。
虽然她先前便曾经挫退周天道人，但就善智慧尊者传回的消息，那一战有雷俊夺大汉龙虎山根基相助，非许元贞一人之功。
“如此，雷道人击杀昂沁夫于黄泉，更难以琢磨。”鲲鹏妖圣声音听来颇为平静。
毗摩舍应道：“尊者亦是如此想法，早年……玄霄子风采隐在许、唐之下，虽盛名在外，但我辈可能还是小视于他了。”
善智慧尊者此前还有些话，毗摩舍此刻没有说出口。
鲲鹏妖圣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
这趟，一定程度上，大唐修道界和龙虎山天师府，等于是两面出击，同时应对两方面战场，而非集中全力在空桑。
这当然是西域佛门此前祸水东引，有意营造的局面，坑了普光尊者和雷音寺门下。
可大唐修道界那边，不仅张晚彤和唐晓棠入空桑出乎预料，还有办法分别破除须弥的金刚转胎藏和娑婆的堪忍世界。
并且，雷俊深藏不露。
直到他入娑婆前，都瞒住了自己已经五炁朝玄登上通玄之桥的消息。
更在黄泉早早挖下一个超级大坑！
虽然结果难以让自身满意，但善智慧尊者回首过往，此番有此结果，倒是不冤。
过去种种已不可追，未来当如何处之，方是眼下该思虑之事。
毗摩舍告退后，归墟中一时寂静。
“吩咐在宋地的儿郎们返回，暂时封闭归墟，除此之外散碎事，你们几个看着办。”鲲鹏妖圣吩咐道。
“是，圣主。”覆海蛟王闻言，反而精神一振。
鲲鹏妖圣这是要闭关静修的意思。
空桑一战，前期顺利，后期走向则一言难尽。
善智慧尊者虽然成功占下十地之一的空桑，但对他来说这里远不如九天中的须弥，本就状态不妥的他静养之余还要从头布置新的道场。
金刚界五部重新完满愈发遥遥无期不说，原本在各方人间的经营基础也大半付诸东流。
至于黄金汗国就更不用多说了。
黄金汗昂沁夫和妖虎阿拉塔如果全部身亡，黄金汗国接下来只凭自身连中土基业都守不住。
唯一感到满意的，便是鲲鹏妖圣。
他如愿得到空桑中的宝物，对身为大妖的来说，获益匪浅，有希望籍此更上一层楼。
虽说如此，但归墟同大唐修道界，或者说同龙虎山天师府之间，亦曾有过旁的接触。
当初罗渊内大妖争斗，鲲鹏妖圣便曾有心借大渊冥龟入罗渊，当时不了了之。
如今回看，极大可能也是坏在龙虎山天师府之手。
姑且不说归墟以后是否再谋罗渊，假使大渊冥龟落在雷俊、王归元等人手里，归墟亦当警惕。
当此情况下，有什么都不如自身精进。
眼下鲲鹏妖圣闭关静修，正是为了消化这趟的收获。
此番功成，局面又不一样。
不过，人间新生高手众多，实在轻忽不得……覆海蛟王心中凛然。
…
相较之下，那些归墟大妖虽齐齐受到震动，但心里还有些底。
黄金汗国方面就仿佛天塌一般。
初时，众人始终不信黄金汗昂沁夫竟如此身亡，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
虽然不似上古符箓派周天道人和其传人之间联系那般紧密，出事之后影响变化立竿见影，可作为修持骑御路数的武仙，昂沁夫登顶人间，御下同样有独到之处。
而他现在身亡，哈日塔娜、阿尔斯郎等黄金汗国高手，都隐隐生出感应，彼时容不得他们自我欺骗。
“是唐人？”阿尔斯郎双目血红：“也是这些西域僧人害的！”
出身黄金汗国贵族的莲华部主哈森面现悲容，但语气冷静：“阿尔斯郎，大汗身亡，我心中也无比悲伤，我现在是以草原之子而非僧人的身份同你说话，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盲目乱拿主意，否则只会自取灭亡。”
阿尔斯郎豁然转头，怒视对方。
哈森神情镇定：“好猎人一次只专心追捕一个猎物，尤其是猎物格外强大危险的时候。”
他叹息一声：“你愤怒，现在怨憎尊者，我明白，但从始至终我们都是落入对方的陷阱。
唐人打一开始就在做这样的准备，否则他们一起杀入空桑便好。
大家全都策马扬鞭正面冲锋，不论空桑归属如何，至少大汗有突围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事已至此，汗国接下来已经是到了极危险的地步！
除了唐人，就在这方人间，我们还有其他对头，苍狼部的卓力格图只是躲起来，他没有死，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我们的喉咙，汗国眼下不能再额外树敌，尤其是把朋友变成敌人。”
“真的是朋友么？”阿尔斯郎冷冷注视哈森。
哈森轻声道：“冷静下来，你能想到的，敌人很强大，不管是谁都需要更多的朋友。
金刚界确实有度化接引其他道统修士弥补自身，但已经有唐人道门这样的敌人，尊者不会让外面的路越来越窄。”
“大汗此前沉眠于虚空时，我们便奉尊者法旨而行。”哈日塔娜这时手掌按在阿尔斯郎肩头，不让他再多言：“如今也是一样，我等听候尊者的吩咐。”
莲华部主哈森结印为礼：“二位稳定汗国当前为要，尊者嘱咐关注地海、黄泉门户接下来的变化，由我们来做便是。”
他带着丹塔上人等僧人告辞离去。
阿尔斯郎转头看向哈日塔娜：“实力才是一切根本，父汗归天，我们余下人在善智慧尊者眼里做不得朋友，更可能做诱饵。”
哈日塔娜：“你明白就好，所以你带一部分人立即走，不要回大都，让大都留守整理后尽快北上出发和你汇合，然后，尽最快速度回大荒去！
我带另一部分人去东南，将这里留给卓力格图他们，看他们还是不是像以前一样想着放唐人进这方人间！”
“大荒已经荒芜多年……”阿尔斯郎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最重要是为我族留下最后的牧场，将来才有重回人间的机会。”
哈日塔娜：“不错，而且你们速度要快，以免苍狼的卓力格图他们也缩回去！”
苍狼汗国上下，当前还不知中土巴蜀之地的变故。
先前被黄金汗国逼迫退往极西之地的他们，最先接到的古怪情报，是须弥和大宋金刚寺有变化。
等苍狼汗卓力格图听说大宋金刚寺被废除，须弥当中换了主人后，他并未因此感到喜悦。
相反，冥冥之中，他有不妙的预感。
“莫日根，我们能回东边的草原了……”他徐徐说道。
苍狼汗国大将莫日根闻言，面露喜色。
但苍狼汗卓力格图接下来一句话便是：“但我们不一定能长久守住。”
莫日根：“大汗的意思是？”
卓力格图：“我带大队东进收集消息，你带少量游骑先回北原圣地外围观察。”
莫日根面露惊讶神色。
北原圣地，在北方荒原上，靠近极北之地，乃昔年异族自大荒而出的门户所在。
此后异族分裂，四大汗国建立，北原圣地一直掌握在黄金汗国手下。
苍狼汗卓力格图这时派莫日根前往北原圣地，听来不单纯只是判断黄金汗国这趟可能垮了，还另有深意。
“是，大汗！”莫日根沉声应命，纵青龙嘶风兽疾驰而去。
苍狼汗卓力格图望向远方，目光沉凝。
故宋人间风云激荡，善智慧尊者和鲲鹏妖圣为大唐修道界伤神的同时，雷俊身居娑婆内，看着秦采薇、凌辉等人处置娑婆中事，渐渐上了正轨。
虽然秦采薇还只是七重天境界修士，但雷俊已经可以放手将这里交给她负责。
安全方面亦无需多虑。
即便白湄不想插手，许元贞和唐晓棠都还要在娑婆中停留一段时间。
娑婆本身乃九天之一，灵气醇厚充沛，只是由普光尊者和雷音寺一脉经营多年，佛门法蕴浓厚，于是更利于佛门修士修行。
但到了许元贞、唐晓棠的修为境界与悟性实力，身处其中自然无碍，可以周转此方天地浓郁灵气，用于自身疗伤和修行。
雷俊则待秦采薇各方面事项皆上手后，转而先返回大唐人间。
准确说，他返回大唐人间，除了在山门祖庭见过师父元墨白后，便是先往罗渊一行。
王归元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雷俊，面现关怀之色，但欲言又止。
雷俊仿佛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这次是真的，那毕竟是武仙。”
人仙便有咫尺之间人可敌国的美誉，单对单攻防与迅捷都登峰造极。
武仙则可说是超出相关极限的存在，针对单点的杀伤在同层次仙境高手中始终是佼佼者。
善智慧尊者亦需摘去不动明王相花瓣冠，显化五方佛光影，动用诸法无我的手段，方才能凌驾于其上。
王归元便即轻叹：“师弟啊，你也知道那是武仙，你欲强行搏杀他，自身也要冒很大风险的。”
说话同时，他身形转为白莲圣主静久的身姿，九重天四层的发愿一脉高僧，佛光流转下，却显化出了医武修行一脉武圣的手段。
未成就佛门金身得用大、相大之境，无化身之能，王归元当前只能部分模拟医武高手的神通手段，但对雷俊当前而言，已是一重帮助。
雷俊左右看看罗渊中的环境：“师兄这些年来济渡不少幽冥之属，修为继续积累，白莲圣主之身，应当已经可以成就法身圆满解脱智慧之境？”
王归元：“已经可以，不过不急于一时。”
雷俊了然：“为了法清大师之身考虑？”
王归元：“是啊。”
雷俊：“我这趟从娑婆回来，给师兄带回了一样好东西。”
说着，他取出归元瓶，揭去瓶上符纸。
王归元取过后，仔细看着瓶中封存的不动尊莲台，神情有些微妙：
“确实是好东西，但还需谨慎筹谋一番，好东西才好用啊。”
雷俊听其语气，并非是单纯用于白莲圣主静久之身提升至九重天圆满境界后，再似重晦禅师那般谋求向仙境突破。
他若有所思，但没有多提，转而向王归元讲述自己所知此前黄泉、空桑、娑婆战事的详情细节。
“普光尊者有所准备，他那杆禅杖，似是专门用以防备师兄你和无间。”雷俊最后言道。
王归元颔首：“不出我所料，无间确实奈何不得他，不过有你这次带回的不动尊莲台，事情或许能有转机。”
雷俊：“晚些时候，师兄可预备入须弥转转？”
王归元：“不急于一时。”
他看向雷俊：“唐师妹得到八极晦明珠，成就自然悟性更进一步，可喜可贺。
倒是师弟你这次辛苦一场，还因此负伤，个人收获有限？”
雷俊摇头：“玉清弥罗洞天重归本派，对我个人而言便是很大的收获了。”
不是他作为当代龙虎山掌门谦辞，而是实实在在对他本人有益，利于他继续筹谋推演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第467章 齐赴龙虎山
“三洞三天重新完备，确实可喜可贺。”王归元连连点头。
雷俊：“还有一些关窍，需要再做些揣摩。”
在此之前，他也需要先治疗自身伤势，并且修复重炼破损的太清八景宝蓑和九天仙都宝箓。
王归元言道：“我先往娑婆走一趟，师弟你自便。”
雷俊：“银月冥凰当前如何？”
王归元：“虽然戾气深重，但性情仍高洁傲岸，惯常在罗渊修行，只要留她一席之地，她并不贪求更多，此前与幽罗山君等大妖争锋，是因为对方不容她继续留在罗渊的缘故。
眼下你我离开，她亦不会针对罗渊有更多动作，师弟可以放心返回大唐人间，罗渊虽然灵气充沛但恶氛浓郁，不利于你养伤和炼宝。”
雷俊目光扫视周围冰冷死寂中流露出凶恶之意的罗渊世界，又把视线转回王归元身上，悄然传音：
“师兄你还是留了些后备手段的对吧？”
王归元同样闭口不言只是传音，语气听来理所当然：“多少还是有一点点。”
雷俊便即点头：“不愧是你。”
王归元眼观鼻鼻观心：“师弟你也留天视地听符在这边了吧？”
雷俊跟他一模一样动作：“罗渊易侵蚀符箓，这趟过来除了给师兄你送东西，便是再补充修复一下符箓。”
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笑，都感欣慰。
“那师兄，此间事了，我就先回山门祖庭了。”雷俊告辞。
关于眼前的大师兄王归元，前些年雷俊一直好奇一件事。
对方有心舍弃白莲圣主静久这具过去身，将现在身天龙寺法清和尚转为新的过去身，然后将眼下的未来身龙虎山授箓道长王重归转为新的现在身。
至于新的未来身，雷俊相信王归元自己心中已有腹稿。
这方面的好处在于，一定程度上剥离无间带给他的隐患。
理论上，王归元如果能成功臻至仙境，则无间隐患自解，甚至可能成为他的助力。
但矛盾的地方在于，因为和无间的联系，他基本没有推开仙门成就佛门金身的可能。
故而王归元才有剥离白莲圣主之身的点子。
现在得到不动尊莲台，境况有所改观。
不过雷俊看对方的意思，仍然是继续先前的方案，不动尊莲台的存在，额外作为托底。
只是他的原方案，雷俊观之，有个小问题。
那就是王归元这一世作为他的新的现在身，有些偏弱了。
道家符箓派一脉的修行，他确实天赋有限，进展一般。
不过随着同王归元交流道法渐多，雷俊心中渐渐也多出一些猜测，对方可能是更深一步揣摩空如自在的路数。
既然王归元心中自有打算，雷俊便也不多打听。
他返回山门祖庭，王归元也暂时离开罗渊，前往娑婆。
娑婆经普光尊者和雷音寺一脉经营多年，对王归元来说，亦有不少参考价值。
尤其是对方还专门为了济渡轮回，化解无间乃至罗渊、黄泉灾劫做了准备。
哪怕同普光尊者没有任何恩怨纠葛，王归元也会过去观摩参考一番。
雷俊则是返回大唐人间龙虎山天师府内静修，疗养自身伤势。
同一时间的今汉人间，则呈现诡异的平静。
秦王项昇，低调入大汉皇朝都城长安。
与他一同共赴长安者，则有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与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
除他们之外，大汉琅琊王氏、苏州李氏等各方代表，已经先期抵达长安等候。
“晋王，随西域佛门宝部，退入须弥，之后唐皇亲自入须弥，目前传出的消息，宝部之主梵达陀已经身死，晋王殿下被送来长安。”
琅琊王氏当代族长王严向秦王项昇一礼：“具体如何处置，还请秦王殿下处置，不过，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殿下尽早登基承继大宝。”
都说朝中不可一日无君，但在近年这段特殊时期，大汉皇朝帝位已经空悬多时。
而到了今天，一切却有水到渠成之感。
须弥、大同。
善智慧尊者和武仙昂沁夫。
唐皇张晚彤和龙虎山天师府一脉。
他们彼此间分出胜负，便为大汉皇朝新君归属一锤定音。
如此情景，自然令大汉君臣心绪复杂。
哪怕是得到陈令风、邓莱、王严等人支持的秦王项昇，此刻亦难说满怀喜悦。
他开口问道：“须弥方面，只送回晋王兄？”
王严、陈令风等人答道：“是的，殿下。”
项昇长长呼出一口气：“遣使分别赴须弥和龙虎山，向唐皇新得须弥道贺，并邀请唐廷和龙虎山天师府来长安做客。”
王严等大汉群臣，皆应诺：“谨遵殿下旨意。”
大汉皇朝，终于将要确立新君。
如何跟强邻大唐打交道，是他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和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一同出了东宫。
陈令风视线南望。
那边既是龙虎山天师府在大汉一脉宗承的山门所在，也是今汉人间与大唐人间相通虚空门户的方位。
邓莱看向他：“须弥和唐皇那边，自有新天子处置，如今观之，唐皇克制，并无鲸吞大汉之意，而相较之下，龙虎山天师府看来更克制。”
陈令风轻轻颔首。
邓莱言道：“如今时势，转瞬即变，老道常感觉难以把握。
虽然本派和大唐那一支的处境不同，但每每想起纷乱的时局，便心下难安。”
陈令风看向邓莱：“道兄拿定主意，代表纯阳宫……代表大汉纯阳宫亲赴大唐龙虎山拜访了么？”
邓莱神情平静，目光温和：“老道确有此念，虽不是同门，但分属道门源流，在如今纷争之世，合该同舟共济。”
陈令风：“有传闻，昆仑中有丹鼎派元神仙人在，道兄可有求证？”
邓莱微微摇头：“当前尚不肯定，但不影响老道如今的决定，昆仑中或许真有丹鼎仙师存身，但看来是出离尘世修行，即便仙境强者能在人间行走，可能……也不会轻易入凡尘，既如此，老道岂敢打扰高人清修？”
陈令风点头不语。
大汉蜀山派上下心中其实也存了少许指望。
在于当初凌空飞斩空桑巫王和周天道人那一剑。
此剑虽然看似来自大唐，乃紫微剑横空，但终究是蜀山剑修。
只是陈令风、何育杭、喻伯言等人之后寻访多时，都没有真实音讯，令他们也渐渐绝了指望。
“有个消息……”
邓莱沉吟着说道：“江州林族洞开虚空门户，通往的那方南北对峙的人间，此前未曾天地灵气潮涌，近年则也开始发生变化了……有猜测，如果多年前历史分流后的各方人间都开始天地灵气潮涌，则可能人间重新合流！”
最后几个字，邓莱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
陈令风默然片刻后，轻声道：“道兄所言，应当不虚，我亦有此耳闻。”
他向邓莱打个道家稽首：“道兄前往大唐人间之际请传个口讯，允我同行。”
邓莱回礼：“有道友同行，再好不过。”
他们先传讯给龙虎山天师府在大汉人间这一脉的传人，以作沟通。
当代天师雷俊亲传大弟子卓抱节眼下正在今汉人间这边，是再合适不过的沟通人选。
卓抱节、付与舟、马宗祥等人很快有所回应：
当代天师正闭关静养，稍晚些时候才能接见客人。
陈令风、邓莱于是先前往大唐人间，各自拜访大唐蜀山派和大唐纯阳宫，预计稍晚些时候，再前往便会当代天师。
雷俊此番闭关，没有太久。
大唐药王孙明景正同龙虎山、蜀山、玄机观等地一同研讨新药。
雷俊回山静养，孙明景索性也为他诊疗一番。
孙明景当前八重天四层的修为层次，虽然境界上逊色王归元佛门发愿法门模拟的医武之道武圣，但细节处置犹有过之。
“多谢孙老。”雷俊谢过对方。
孙明景微笑摇首：“天师太客气了，该是老朽感谢天师，让老朽新开一番眼界，见识武仙造成的伤患。”
雷俊心中有所明悟：“孙老有收获便好。”
孙明景坦然不做隐瞒：“近些年来老朽也时常犹豫，瞻前顾后，如今时局变化太快，反而促使老朽下定决心。”
他年龄已经不小，只是因为医武一脉修行的特殊性，故而不见衰退。
孙明景曾经也有心尝试攀登医武道统的九重天境界，成为这一脉传承新的武圣。
但以他的年纪，天堑劫难阻挡在前，失败可能更大。
去闯这一关，可能迈入崭新境界，但大概率就此一命呜呼。
不去闯，存活当下，在有生之年还能走更多地方，钻研揣摩更多药草，治疗更多病患。
孙明景心知肚明，他心中如此深重顾虑的情况下，怕是天堑劫难更加危险，连最后少许希望都断绝了。
但随着黄金汗昂沁夫和唐皇张晚彤先后登仙，人间格局不断变化，善智慧尊者、周天道人、普光尊者等仙境高手相继现世影响凡尘，孙明景渐渐改变了原本的主意和心态。
“老夫一身所学，也算后继有人，如今人间动荡，不去试一试，反而才是留下遗憾。”
孙明景看着雷俊，微笑道：“医武不分家，虽是医者，潜心造诣，冷静细致之余，同样当有披荆斩棘无所畏惧的决心。”
雷俊向对方打个道家稽首：“愿孙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笑笑：“总不好贫道是您最后一个病人，这名声终有些尴尬，万望孙老不要给贫道这个机会。”
孙明景闻言也笑：“天师勿虑，老朽也不希望如此结果。”
雷俊吩咐二徒弟韩筱菲代自己送客。
然后则是从今汉人间返回的大徒弟卓抱节进来：“师父？”
雷俊：“客人到了？”
卓抱节：“是。”
雷俊微微颔首，出了自己静室：“请他们天师殿相见。”
卓抱节应诺退下，转而带客人前往天师殿。
陈令风、邓莱表情冷静，但心情却有所起伏。
天师静养闭关期间，他们在大唐蜀山派、纯阳宫做客，结果等待的日子里，把第二批赴龙虎山的客人等到了，眼下大家同行。
来者同样是两个道士。
一人外貌如青年男子，着布衣麻鞋，和陈令风一样是蜀山修士衣着。
另一人则是个中年女冠，着黑白道袍，和邓莱一样是纯阳宫修士衣着。
但这二人，并非来自今汉人间。
前者是南晋蜀山派当代掌门，沈溪。
后者则是北晋纯阳宫当代掌门，慕容明惠。

第468章 领袖群伦雷天师
四派掌门此刻都目不斜视。
初相见时心潮起伏，但大家心情此刻都已经平复。
纵使有什么想说的，也都等见过当代天师后，私下再谈。
“各位道友远道而来，贫道此前闭关，怠慢之处还望见谅。”雷俊在天师殿内招待四人。
四人皆道不敢。
雷俊看向沈溪：“令师公孙长老可好？”
沈溪微微欠身：“家师情况尚好，多有劳天师此前指点，我师徒一直感激不尽。”
雷俊言道：“贤师徒客气了。”
邓莱看向陈令风，就见陈令风也有些惊讶。
大汉蜀山派掌门略有耳闻，两晋人间的蜀山派一支，曾经同龙虎山天师府有过接触。
但今日之前，陈令风不知双方接触原来已经这么深。
沈溪本人明显曾经亲自面见过当代天师雷俊。
如此情形，在场四个客人中，他是唯一一人。
沈溪本人态度宁静淡泊，但却和他修为实力一样，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之际，忽然间奇峰陡起。
相较于两晋人间，今汉人间毫无疑问同大唐人间打交道更多，来往更久。
可这位南晋蜀山掌门，动作却比他陈令风还有邓莱都要更快。
其人虽性情宁静，行事却颇为果决啊……
陈令风同沈溪之间虽谈不上亲如一家，但此前也无恩怨可言，故而此刻只是心中有少许感慨。
另外一边北晋纯阳宫掌门慕容明惠，心中则是惊天骇浪起伏。
多亏她养气功夫到家，这时才能定住面色不变。
但其视线还是禁不住在对话的雷俊和沈溪之间打了个盘旋。
因为种种原因，大汉蜀山派和大汉纯阳宫之间，关系尚算和睦。
准确说，他们和早年的大汉龙虎山，同样常有走动。
而南晋蜀山派和北晋纯阳宫关系便有些一言难尽了。
原因无他，南北两晋已经分隔对峙多年，彼此间常有争斗。
蜀山派、纯阳宫分属南北，各随随南晋、北晋王朝行动，相互间的争斗摩擦同样不在少数。
作为道门圣地，他们各自在南晋、北晋遭到小西天和须弥佛部的打压，可因为南北两王朝对峙的缘故，蜀山派与纯阳宫形不成合力，反而为敌，彼此手上都有对方传人鲜血，多年下来，积怨已深。
如今，则恰逢两晋人间整体巨变。
不管是北边的须弥佛门还是南边的娑婆佛门，一夜之间居然都成了历史。
须弥、娑婆，先是各自收缩，两晋佛门顶尖高手大量缩回须弥和娑婆。
如此紧张态势已经多年不曾一见，谁知才只是个开始。
最终结局，竟然是须弥、娑婆一起换了主人。
大唐皇朝主宰，唐皇张晚彤入主须弥。
而道门圣地龙虎山天师府，入主娑婆。
再加上两晋人间开始天地灵气潮涌，对这方天地而言，如今正迎来千年未有之大变革。
几乎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局之下，甚至让南北两晋王朝其他人，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虽然南北两地还散布密如繁星的大量佛寺、僧院，但这时都变成无根浮萍。
不过南北两晋王朝的王庭，暂时还未有明确动作。
他们牵连太广，不得不更仔细观察风向，以免善智慧尊者和普光尊者卷土重来。
北晋纯阳宫和南晋蜀山派，顾虑便少一些，先一步来龙虎山天师府。
一定程度上，他们也是受了南北两晋王室托付。
慕容明惠来大唐人间之前，便先觐见过北晋女帝。
她和沈溪恩师公孙道奇是同辈人，双方当年也曾有些恩怨。
这趟来大唐，遇见九重天境界的沈溪，慕容明惠心中有不少忌惮。
不过她仍然认为自己这趟来对了。
直到此刻知晓沈溪早就亲自面见过龙虎山天师，慕容明惠心中才又咯噔一声响。
雷俊行事无所忌，先招呼之前有过数面之缘的沈溪，不过接下来目光转而看向其他人，他态度如一：
“本派先前针对须弥、娑婆而动，无形涉及各方人间，只是行事出于守密考虑，故而先前不曾知会各位道友。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由此带来波澜影响人间，虽非贫道本愿，但还是惊扰各方，这里还请各位道友原谅则个。
好在当下须弥、娑婆已定，惟愿各方人间风浪尽快平息。”
他目光看向来自两晋人间的沈溪与慕容明惠：“我辈修道中人顺天应人，大汉那边本派已有一支传承在，而两晋这边，既然本派宗承已断，乃天意如此，那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贫道无心在两晋人间重立宗支，不过希望整理此地前辈宗承，逢年过节之际，遣门人弟子赴龙虎山祭告，当中或有麻烦二位道友的地方，这里先行谢过。”
沈溪、慕容明惠皆答道：“天师言重了，我等定会相助。”
慕容明惠心下思索，观龙虎山天师府在大汉皇朝的表现，可见他们确实克制，无意进一步扩张自身影响力，以雷俊和天师府当前声望与实力，自不必虚言诓骗。
不过，娑婆门户就开在那里。
龙虎山天师府再是低调，两晋人间接下来一切变化，都不得忽视对方的想法。
正如慕容明惠来时一路所见，大汉皇朝新君确立便是最好的例子。
就算得不到龙虎山的明确支持，至少不能被龙虎山反对。
南北两晋接下来的命途，也与此息息相关。
一想到这里，慕容明惠眼角余光划过身旁沈溪，心头便平添一层阴翳。
她思索雷俊先前所言，心有所悟：
惟愿人间风浪尽快平息……
这恐怕就是重点所在了。
眼前这位龙虎山天师府虽然言辞谦和有礼，不见盛气凌人，但结合其身上种种过往传言，如果不拿对方说话当回事，结果怕是不堪设想。
北晋王朝想要更进一步，不得不考虑唐皇和龙虎山天师府的存在。
慕容明惠目光一闪。
说起来，当前南北两晋，北晋王朝隐约占据上风。
在佛门烟消云散的情况下，本土儒家经学传家立世的世族名门，北晋高手更多。
不止陇外萧族的族长萧阐，还包括从今汉人间迁移过去的世族中人。
但就慕容明惠目前掌握的情况，这些人在唐皇与龙虎山天师眼中，怕不是什么加分项。
恰恰相反，大汉皇朝一些世族名门，正是因为避忌大唐修道界，方才迁入两晋人间。
想必林潇逸等人当前怕是要吐血。
好不容易到两晋人间重新落脚，结果两晋人间马上也变天了。
北晋王朝接下来如何应对处置这些人，也是一大难点，却不得不想法设法解决……慕容明惠心道。
她心念急转直下，深吸一口气，首先向雷俊一礼：
“人间分流，我辈道门中人，此前受须弥佛门排挤，如今终于柳暗花明。
只是须弥佛门虽远遁，但仍有卷土重来可能，贫道执掌北晋纯阳宫门户，常为此忧虑。
天师高义，贫道和师门上下皆为之心折，故今日前来实有不情之请，希望能效仿古时，蒙天师赐下法箓，以便于贵我两派将来联系。
如此，假使须弥佛门再入大晋人间有所谋划，贫道和门人可尽快联系天师。
所请仓促，望天师恕贫道冒昧。”
陈令风、邓莱看慕容明惠一眼。
好么，你们两晋人间过来的人，还真是卧虎藏龙，一山更比一山高。
沈溪之前跟雷俊打过交道也就罢了。
慕容明惠和北晋纯阳宫应该是初次正式接触龙虎山天师府才对。
结果这跟一上来就直接跪了有什么区别？
虽然陈令风、邓莱两位掌门是首次来大唐天师府山门祖庭，但大汉蜀山派与纯阳宫跟龙虎山天师府打交道已有不少日子。
他们这趟过来，基本也有所决断。
然而眼前这位北晋纯阳宫的慕容掌门，可当真是果断至极了。
你也知道你第一次见面就提如此请求很冒昧么？
在慕容明惠身旁，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则轻松许多。
不管是须弥佛门还是娑婆佛门，先前都仿佛乌云压城一般，如今总算是拨云见日。
自家宗承在两晋人间，可以轻松许多。
至于说从龙虎山天师府请回法箓，沈溪对此并不排斥。
这有利于他师父公孙道奇延年益寿。
而慕容明惠的决断，他亦理解。
相较大汉一脉纯阳宫与蜀山派，他们两晋人间道门先前的环境，恶劣太多了。
即便是现如今，两晋人间接下来的走向，同样更加难测。
如此时代背景下，慕容明惠和北晋纯阳宫的反应，并不令人意外。
“贫道欲请龙虎山法箓返回南晋蜀山派，望天师准许。”沈溪并不看慕容明惠，平静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
陈令风、邓莱镇定了心神，亦是相同动作：
“人间多事之秋，时局转瞬即变，我辈道门中人当此时刻，合该同舟共济，有龙虎山天师府领袖群伦，乃道门当前之幸事，故贫道欲效古时前辈祖师之行，请龙虎山法箓回山门供奉，冒昧之处，万望天师见谅。”
“先前贫道亦出于团结道门同道的考虑，故而接受大唐纯阳宫蒋掌门等人所请，只是当初尚不知道家丹鼎一脉还有高人在世。”雷俊说罢，看向慕容明惠和邓莱，平静言道：“昆仑清微天有丹鼎派传承称昆吾派，派中有成就元神的赵真君。”
邓莱、慕容明惠闻言，皆感到意外。
邓莱是印证了先前传闻，慕容明惠初闻此讯更加惊讶。
雷俊微微颔首：“二位道友如有心入昆仑求见，贫道可代为转述。”
相关消息，他也告诉过蒋渔和木淳阳，并未隐瞒。
蜀山派那边则没多提白湄的存在，因为他见过白湄本人，大概了解对方思路，故而继续代为保守其中秘密。
赵蟾阳、张海鹏那边，雷俊打交道比较少，虽然对方看起来是避世的路数，但没有明确表态的情况下，雷俊便将消息告知丹鼎派众人，随对方自行处置。
近些年内，木淳阳、蒋渔都已经先后前往昆仑。
不过无一例外，连赵蟾阳的面都没有见到。
张海鹏和昆吾派，在听说大汉纯阳宫尚在，丹鼎一脉传承延续的情况下，同样谢绝了重返人间的邀约。
“如果能入昆仑拜见赵真君，自然再好不过，多谢天师。”
邓莱略微惊讶之后答道：“同时，本派仍希望请龙虎山法箓回山门供奉。”
慕容明惠亦是相同打算。
就她所知，不论此前今汉人间大战，还是之后须弥、娑婆动荡，那位昆吾派赵真君始终都不曾现身。
虽是元神之尊，但他显然是走出世的路数。
这样的存在，道家丹鼎派传承整体面临断绝危机时，他会否出手都要挂个问号，更别说具体到北晋纯阳宫单独一脉传承的情况下。
如此，拜山肯定是要去拜山的，但涉及北晋纯阳宫和两晋人间接下来的命运，显然唐皇和龙虎山天师更具决定性作用。
“几位道友思虑妥当，盛情难却，那恕贫道孟浪了。”
雷俊微微颔首：“诚如各位道友所言，如今世事多变难测，我辈道门中人，当同舟共济。
几位道友他朝如果有闲暇，不妨再来大唐做客，贫道可代为邀约大唐和大明两方人间的炼器派、丹鼎派同道。”
陈令风、邓莱沉静点头：“固所愿也，多谢天师。”
看着始终淡然甚至有几分淡漠的当代天师，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
龙虎山天师府确实有无为之意。
慕容明惠则心感越是如此，她观雷俊，越觉得浩然高缈，难以揣度。
晚些时候，四派掌门皆从雷俊处领受法箓。
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心系恩师公孙道奇，谢过雷俊后，当先返回两晋人间。
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则请托龙虎山天师府相助，前往昆仑清微天昆吾派拜访。
北晋纯阳宫掌门慕容明惠虽心焦返回北晋，应付两晋人间接下来的风起云涌，但她思忖之后，还是决定也先前往昆仑拜访昆吾派，此前先命门人弟子传递消息返回北晋。
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例外，多留片刻。
“悬天寺心观方丈为首，汇合大汉其他佛门高僧，此前一直希望能接引娑婆降临人间。”
陈令风徐徐说道：“如今娑婆易主，他们动静沉寂下去……对贵派，心观方丈他们抱有些许疑虑。”
雷俊神情平静：“多谢陈掌门相告。”
心观大师乃如今大汉悬天寺方丈，也是大汉佛门第一高手，随着天地灵气潮涌，前些年成功修成佛门持戒九重天法身境界。
相较于大唐人间如今佛门圣地，今汉人间那边虽然有大空寺，但佛门底蕴更加深厚。
因为白莲圣主静久的缘故，他们对龙虎山天师府抱有疑虑，不出奇。
雷俊对此并不介意。
他从不要求人见人爱。
形同陌路分属平常。
假使对方起了敌意歹心，在娑婆易主的如今，不失为一个确定普光尊者等人下落的线索途径。
稍晚时候，另有客人来龙虎山天师府面见雷俊。
乃是大明真武观前任观主，木淳阳。
“木道兄，有日子不见了，别来无恙？”雷俊招待对方落座。
木淳阳微笑：“四方走走，难得增长见闻，始知天下之大，不止大明人间。”
最近回到大唐人间，考较陈宁等弟子功课，要多谢天师平日里对他们的关照。”
雷俊微笑：“陈小友用功刻苦，天资卓绝，道兄可以无忧矣。”
对方所言陈宁乃是大唐真武观一支门下年轻弟子，生就和大唐纯阳宫掌门蒋渔一样的纯阴仙体，修习真武观道法绝学，相得益彰，进步迅猛。
近年来在大唐修道界，他是和程绒绒、韩筱菲并称的新生代天才人物。
“多有赖天师和蒋道友他们。”木淳阳微笑。
真武观同大唐纯阳宫，近些年关于道法典籍有不少交流。
受益的不只是陈宁，还有蒋渔。
故而她近些年来进步亦快，虽然未必能比岳西陵更快突破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但上升势头不减反增，引得四方瞩目。
聊过陈宁等晚辈，木淳阳笑容收敛，神情更郑重几分：“这次前来叨扰天师，是因为须弥生出大变动。”
雷俊：“大明人间那边也有动静了？”
木淳阳：“是的，金刚界五部之一，羯磨部重归大明人间，引发各地关注，之后大家方知，须弥已然易主。”
雷俊：“就贫道当前所知，唐皇陛下并无入大明人间之意。”
“贫道来往大唐也有些年头，自也看得出唐皇陛下非穷兵黩武之辈。”木淳阳轻叹：“不过，羯磨部重返大明人间后，只是同北方异族重新汇合，并未急着在大明洞开空桑门户……”
雷俊闻言，心下了然。
大唐皇朝各方面表现在主观上相对克制。
但落在来往不多的人眼里，看上去就显得最近几十年内极速扩张。
哪怕不提龙虎山天师府，唐廷帝室这些年来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大唐本土。
归藏、地海、大同，皆有涉及。
再加上如今的须弥与娑婆。
种种原因共同作用下，多少有点呈现出高喊和平同时不停推进的场面。
先前双方在归藏有过一场冲突的情况下，大明君臣这时再看占据须弥的大唐，难免有对方又大军压境堵到门口的体感。
须弥佛门此前再是咄咄逼人，在这方面给大明君臣带来的威胁，也不如同为人间皇朝的大唐。
羯磨部主阇底罗等人也乖觉，在大明人间远避北疆，同时不洞开空桑门户，避免善智慧尊者的存在敲打大明君臣的小心肝。
大明皇朝上下虽然还对善智慧尊者心有余悸，但近忧压倒远虑，眼下关注重点便落在西域须弥，落在大唐皇朝这边。
“大明白莲之乱，这次无法彻底扑灭，怕是将长时间纠缠下去。”木淳阳徐徐说道：“好在，四方大妖，被诛除了不少，边患有所减轻。”
他所言情况，雷俊通过自己在大明人间的其他消息渠道，有大概了解。
大明白莲宗起事，已有多年。
从最初的如火如荼，到中后期渐渐被大明皇朝压制，渐渐有平息之兆。
但后来大唐白莲宗未来弥勒慧因前往大明人间，令事态发生了些波澜。
他和大明白莲宗的直接联系接触并不多，忽隐忽现。
倒是大明人间有九重天大妖被他斩杀的消息传出。
但慧因的存在，多少对明廷剿灭当地白莲宗起事造成影响。
结果时间推移下，须弥惊变。
大明朝廷大半注意力转向西边和北边。
当地白莲宗起事，算是彻底缓过一口气来。
不过总体而言，仍被局限在青州、徐州一带。
“朝堂上一些事，更是微妙。”
木淳阳微微摇头：“昔年新君登基，如今年岁渐长，修行日久，天子帝王术加持下，明皇今非昔比，同周首辅的关系，渐渐有所变化。
此番须弥惊变，倒是帮了周首辅一把，令他位置重新稳固。”
雷俊：“木道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木淳阳：“大明妖患较之先前平息不少，但仍需留心，此外还有羯磨部和空桑中的善智慧尊者在旁觊觎，贫道此来，其实有心向天师请教，关于空桑接下来？”
雷俊：“本派唐师姐正在细加参详。”
“若有需要，天师和唐道友随时吩咐。”木淳阳闻听此言，便即微微点头，知道雷俊、唐晓棠等人针对空桑还有后续准备。
他同雷俊再聊几句，听雷俊提及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和北晋纯阳宫掌门慕容明惠的事后，当即言道：
“虽是不同源流，但数千年前都是一脉相承，如有机会，贫道亦希望同门聚首，多谢天师成全。”
虽然跟雷俊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但木淳阳心中还是有些感慨：
这位雷天师，心胸确实非常人可比。
在自身隐隐为道门诸派所奉，渐有领袖群伦之姿的时候，他反在助炼器派、丹鼎派内部联合。
按照目前的情况，炼器派至少有沈溪、陈令风、陈东楼三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大明那边，蜀山派元道友将在近期闭关冲击九重天境界。”木淳阳介绍道：“当前大明时局忽变，内忧外患齐聚，朝堂对蜀山派的压制有所放松。”
丹鼎派这边虽然暂时只有他木淳阳一个九重天大乘修士，但就他所知，其他几方人间的纯阳宫修士，不乏八重天圆满者，正为冲击九重天做准备。
再多一些时间积淀，将来未必没有井喷的势头。
当然，龙虎山天师府更加强势。
许、唐、雷三位五炁朝玄的大乘高真之外，还有也臻至九重天境界的元墨白。
何况，今汉人间、空桑、娑婆等多次大战无不表明，雷俊等人修为实力，断不能简单以九重天来判断。
可木淳阳同雷俊打交道，更多感受到的是淡然自若，而非自矜于实力可掌控局面。
一如他明知道木淳阳的造化仙体，同他的两仪仙体竞争通往太极道体的机会，但并不以为意。
“大明人间，暂不是时机，贫道接下来有心往另一方人间行走一番。”木淳阳坦然道：“此方人间武夫当国，原是佛、巫并立，本就混乱，近来因为娑婆之变，局面又生变化，贫道有心入其中行走。”
雷俊神情如常，并不感到意外。
木淳阳此前游历四方，前不久到了那方五代十国人间。
只不过当时他是隐藏身份行动，而现在有心公开露面行走了。
至于原因，自是因为龙虎山天师府入主娑婆。
雷俊对此事这么了解，原因在于……
木淳阳同新登基的汉王周朴有过接触。
雷俊虽不能通过天书暗面宇宙了解周朴日常细节，但周朴和身在大明人间的孟少杰交换情报之际，多少带出了木淳阳的相关讯息。
五代十国人间，道、儒暗弱多年。
但接替周威的汉王周朴与那里其他大多数以武立国的国君不同，更向往治世，有平定乱世令人间大治之心，同时他又排斥佛门、巫门之说。
儒家在那方人间短时间内难成气候。
周朴因为雷俊和暗曜紫气的缘故，在接触道门高真木淳阳后，有引对方为奥援的打算。
只是彼时娑婆佛门和灵山巫门皆势大，普光尊者和灵山巫王的存在，令周朴、木淳阳都心有顾忌。
眼下娑婆变化，情况开始不同。
先前受佛门扶持的国度，都有坍塌的危险。
大家要么改换门庭，向灵山大巫贾显庭低头，要么转而找另一条大粗腿。
现成的龙虎山天师府摆在那里。
只是他们似乎对拓展自身在五代十国人间的势力并不热衷。
“木道兄有意为真武观在另一方人间再开传承，贫道自不介意。”
雷俊对五代十国人间的态度和两晋人间一样，并不强求重立龙虎山道统。
木淳阳和真武观想要过去，自然无妨。
娑婆只为他们提供背书即可。
剩下的，木淳阳自不惧巫真贾显庭。
准确说来，贾显庭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灵山巫王皇甫琦本人并不好战，少过问人间之事。
事实上，周朴天赋异禀机缘福泽深厚，修成武圣后小境界虽然逊色九重天圆满的贾显庭，但对方很难像暗杀周威一样暗杀他。
只是周朴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坐了后汉的江山，有一统天下的抱负，面对大巫包围自不可能四方转战到处漂泊。
现在背靠道门，有木淳阳相助，他便能重新站稳脚跟。
木淳阳不知雷俊同周朴的关系，但坦然相告自己有心在后汉王朝境内为真武观再传一脉宗支。
虽然，娑婆门户不在后汉王朝疆域上。
当前五代十国人间，共存世七个国度争战不休。
当中南越、后蜀、南汉都是巫门扶持。
灵山门户，位于南汉偏南，已近南荒之地。
后汉王朝取代后楚王朝，由巫转佛，原本除这里外，还有北梁、南楚和南吴都是佛门扶持。
娑婆门户，便位于南吴之地。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方人间已经断了宗承的龙虎山，论地势，也处于南吴国境内。
“不过，贫道以为，能鼎定天下，还此方人间太平，解脱苍生于战乱血腥中者，当属后汉王朝的周朴。”木淳阳慨然道。

第469章 移动宗坛的可能
雷俊对帝王将相谈不上好感。
但五代十国人间当前情况特殊。
“治世终归胜过乱世。”他微微点头。
木淳阳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然后告退。
雷俊接下来留在龙虎山天师府内，一边主持府中事务，一边疗养自身伤势。
理顺开头，一切上了轨道后，接下来便容易许多。
雷俊有光阴刀魄在手，可以为自己节约不少时间。
山中不知日月长，时光悄然流逝。
入夏后，雷俊渡过自己九十一岁生辰。
虽然常居山中，但外界消息往来，大量汇聚到雷俊手边，令他足不出龙虎山，足不出大唐人间，仍可知各方天下事。
唐皇张晚彤已经大致清理过须弥。
虽然不惧大明君臣，但她选择先镇封了须弥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
不过，因为萧春晖、孟少杰、元青瓷等人的缘故，大明方面种种消息仍大量传递回来。
张晚彤主动封闭了须弥门户，虽然大明君臣仍然心怀戒备，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关注的重点渐渐重新转回境内白莲之乱和北疆异族与佛门羯磨部。
佛门中人此前固然大肆宣扬大唐修士占据须弥强势扩张，在正式封闭须弥门户前，大唐修士同样也点破对方过往。
佛门羯磨部一日尚存，善智慧尊者和空桑，随时可能降临大明人间。
在大唐威胁不那么直观后，不论是明皇还是首辅周明哲等人，心头都重新浮现出当日大明群臣在善智慧尊者面前兵败如山倒的场面。
大唐的威胁确实令人心惊。
但善智慧尊者和西域佛门，令大明上下更感到切肤之痛。
北疆，重新成为大明皇朝防备的重点。
朝堂上本就有清剿佛门羯磨部的声音，以免空桑降临人间，如今更是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掌门，虽然当下全大明人间的目光都集中在北边……”
元墨白抽出一条讯息，递给雷俊：“但这里有一条关于他们南荒的消息，虽尚未有进一步证实，但也不可不虑。”
雷俊接了看后，微微沉吟：“大明南方，有陌生佛门高僧行走的踪迹……师父是猜测，乃娑婆雷音寺传人？”
元墨白轻轻颔首。
五代十国人间同大明人间，早先曾经有过通路，只是后来被封闭。
如今是否有了新变化尚难讲。
普光尊者之前当机立断，退出娑婆。
他走的时候，雷音寺一脉嫡传尤其是高层修士，全都被他一并卷走。
大明人间，当前确实是同大唐联系相对较少的地方。
只是当前尚不确定，仅仅雷音寺部分人流落大明人间，还是核心高层整体都过去了。
大明人间儒家理学作为主流，佛门雷音寺突然猛龙过江，难免引发关注，他们暂时低调行事，在情理之中。
“当前信息还有些少，不宜判断。”雷俊放下那条讯报：“但弟子以为师父所虑甚是，我们有必要关注此事，当请大明人间的道友进一步查证。”
元墨白：“普光尊者本身当前失去娑婆，接下来是像黄金汗昂沁夫当初一样沉眠于虚空中休养么？”
“大师兄先前有言，普光尊者三大不齐，论理无法脱离娑婆独力维系三佛土，故而失去娑婆这个落脚点，他情况应该和昂沁夫一样。”
雷俊回忆当日在娑婆一战详情：“不过，他那个钵盂有些古怪。”
让普光尊者在九天十地之外还可自如活动，应该是不可能的，否则他先前对于进入人间不至于那么克制。
但雷俊隐约感觉对方那支钵盂可能有妙用。
“大师兄去娑婆实地勘察过后，或能有更多收获。”雷俊言道。
今汉人间，进入新的时代。
新的东宫太子项昇，继位登基，成为新的汉皇。
他当前是八重天四层圆满的修为境界。
登基为皇，天子帝王术加持下，有望在近年内突破至九重天境界，成就武圣之身。
虽然君临天下，但新汉皇项昇还要面对很多问题。
对内，大汉皇朝名门世家正处在转型的关键时期。
荆襄方族、琅琊王氏、苏州李氏，都在积极转型。
南北二林，东西两叶，陇外萧族以及其他大小世家名门，则步履维艰。
大汉皇朝经历先前多番动乱，亟待休养生息，同时处理这些内部问题。
对外，不论是项昇、王严等人，还是陈令风、邓莱他们，此刻都时刻在关注空桑。
此前空桑之乱，今汉人间方面，没有尝试直接洞开虚空门户。
眼下双方来往断绝。
但不能因此断定空桑无法重新降临人间。
虽然空桑中已经换了主人，但大汉皇朝上下都为之警惕。
叫项昇、陈令风、邓莱、王严、王不久、李飞扬等人在意的其他事，还有空桑地都一脉。
经历空桑一战后，柯浪、尘嚣等空桑地都大巫，得到了重新站稳脚跟的机会。
通过这些令大汉皇朝上下观感复杂的大巫，便牵连出老问题：
他们需要谨慎处置大汉和大唐以及龙虎山天师府的关系。
好在除了空桑可能降临人间的威胁之外，大汉皇朝内外当前整体可算平稳。
故宋人间那边，局面就激烈得多。
就雷俊最近得到的消息，苍狼汗国同黄金汗国，在那方人间的北疆，似乎爆发一场冲突，具体详情与结果不明。
同时，苍狼汗卓力格图，并没有入主中土，没有入主黄金汗国先前的大都。
他的王驾，停驻在北方大草原上。
在卓力格图控制下，苍狼汗国没有大规模南下。
只是中土南方的大宋遗民，日子仍然不好过。
空桑与故宋人间相通的门户，就在南方。
不只有哈日塔娜等黄金汗国余众，更有自须弥退出的佛门佛部、莲华部等僧众，高手众多。
这些人，如今大部分都聚拢在南方，围绕空桑门户活动。
异族高手同佛门高僧亦没有四处征战扫荡的意思。
他们同样在戒备地海、黄泉突然再次降临故宋人间。
戒备突然有大唐高手自须弥而出。
几方势力，小冲突不断，但大面上相对克制，整体处于对峙姿态。
“黄金汗国一分为二，似是主动行事，如此反常的举动，再加上他们和苍狼汗国在北疆荒原上激战……”元墨白看着讯报若有所思。
雷俊在一旁轻轻点头：“正常来说，黄金汗国不至于被切割分裂为南北两半，就算是因为昂沁夫之死而内讧，眼下外部群敌环伺，也不是机会，很可能是他们有意为之，北边那部，可能是奔着大荒去的。”
元墨白：“大荒可能荒芜了，不足以支撑黄金汗昂沁夫本人在其中修行，但对于仙境之下的修士来说，未尝不是一条退路。”
雷俊：“须弥有唐皇陛下，空桑有善智慧尊者，归墟、地海、黄泉还随时有可能洞开门户。
如此情况下，苍狼汗国也开始考虑从前的老家作为退路备用了。
晚些时候或许能消息传回，告诉我们黄金、苍狼谁胜谁负。”
沈溪、慕容明惠返回两晋人间后，那边也不太平。
稳居两晋人间本土第一高手的沈溪，反而比较安静，只是带领南晋蜀山派重新在巴蜀之地站稳脚跟。
倒是慕容明惠返回北晋之后，北晋王朝上下很快起了动荡。
针对世家名门而发。
不论是两晋本土世族，还是今汉人间迁移避入两晋人间的世族名门，相对而言都是北晋这边势力更雄厚。
假使占据须弥和娑婆的大唐修士对世家名门并非当前的态度，则萧阐、林潇逸等世家平天下大儒，定然将成为北晋王朝倚重的对象，用以对付南晋王朝。
但现在，北晋王朝做出相反的选择。
只凭北晋，想要单独对付萧静、林潇逸先后前来的世家名门势力，甚至还显得吃力。
北晋女帝和慕容明惠等人采取的方法，是挑动北晋本地世家，同外来大汉世家之间争斗。
萧阐、萧静等人不难看到这一点。
但娑婆中的唐廷帝室，同样为他们带来巨大压力。
高压之下，人群仿佛聚拢的柴堆，稍有火星，便可能自动燃起大火。
雷俊眼下收到的最新消息，北晋当前内部局势，几乎可以说已经掀起一场大逃杀。
北晋女帝壮士断腕，挥刀割自身之肉，看上去自毁长城。
但当前局面下，却反而叫南晋王朝一时间不敢趁虚而入北上，以免被须弥、娑婆误会自身相助萧静、林潇逸等人。
自然，北晋女帝也在走钢丝。
如果北晋王朝自家无法平定诸姓之乱，固然可以直接引须弥中的大唐高手下场相助，但他们也忧心请神容易送神难。
可眼下这一关，他们不得不闯。
雷俊看着相关消息，心道慕容明惠和北晋纯阳宫，当前非常得北晋王室看重。
换个角度来说，也是北晋帝室在表明自身态度。
南晋帝室同样也拉紧了南晋蜀山派不放。
不过沈溪相对慕容明惠而言，性情更加淡泊随意。
没有南北佛门压制后，沈溪本人态度越发中立超然了。
他当前主要心思，都着落在为自己恩师公孙道奇延年益寿上。
当初的玉如意，再加上最近新得龙虎山法箓，令沈溪重新看见曙光。
而随着时间推移，光阴刀魄加持相助下，雷俊伤势终于渐渐痊愈。
祓除体内黄金汗昂沁夫留下的武道真意后，雷俊血肉之伤康复便不在话下，九彩流华滚动，生机飞速凝聚。
这一日，他出关后，师弟楚昆来见：“巫门轮回渊的孙长老来信，师父出山相见，稍后便回。”
雷俊：“孙长老是从灵山而回么？”
“听说是的。”楚昆点头：“另外娑婆那边，大师姐整理之后，新近送回一件宝物，天象雨露。”
雷俊从楚昆手中接过盛装天象雨露的玉瓶，饶有兴趣打量：“大师姐确实洪福齐天，这样一来，华原师侄突破至森罗仙体的条件，便全都齐备了。”
楚昆：“是啊，华原师侄当下正在山门闭死关，冲击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雷俊：“虽然略有错过，但无大碍，待他成就上三天境界后再成就森罗仙体亦无妨。”
眼下龙虎山天师府在大唐山门祖庭这边，最接近上三天修为的人正是辛北原。
自今年年初开始，他便闭关静修，为冲击道家符箓派七重天通天境界做准备。
他本就是万象圣体的根骨再加上通明层次的悟性，天赋不凡，修行又刻苦，进步飞快。
自黄天归宗以来，他在龙虎山师承虽然是名义上的，但包括雷俊在内，常教导提点，是以不耽搁辛北原和其他前黄天道弟子的修行。
而眼下，他更有望将自身根骨由万象圣体提升为森罗仙体。
如此一来，在上三天境界他也能继续保持当前不断快速精进的上升势头。
“师兄你又多添个竞争者。”楚昆笑道。
雷俊莞尔：“无妨。”
和雷俊的两仪仙体、木淳阳的造化仙体一样，辛北原的森罗仙体，同样指向太极道体。
不过雷俊对此并不介意，也不会因此压制同门晚辈。
待元墨白返回后，听闻此事，亦感到欣慰：“年轻弟子人才济济，此宗门之幸。”
雷俊、楚昆皆深有同感。
“师父，孙长老这次过来，可是灵山有变？”雷俊轻声问道。
元墨白摇头，娓娓道来：“那倒不是，孙道兄是在灵山新有少许收获，利于我个人修行，于是给我送来。
至于灵山中，灵山巫王心境平和，虽然心系锵鸣琳琅，但无急躁之举。
相反，她近来有心闭关修行，普光尊者的法仪已经无法继续，锵鸣琳琅虽暂时不能分离但可保无忧，故而灵山巫王亦放下一件心事。”
元墨白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然后继续说道：“不过，孙道兄倒是提及另外一人，巫真贾显庭……并非对方有什么特殊动作，而是正相反，在孙道兄看来，那位贾长老，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了。”
五代十国人间当前，每个月，甚至每一天，局面都可能激烈变化。
如果说北晋王朝内部因为世家名门，新近掀起一场混乱的大逃杀，那么五代十国人间多年来，一直都处于这样的岁月中。
此前，因为琉璃禅院智泉方丈和小西天渡慈大师两位九重天佛门高僧身殒大矩，再加上亲近佛门的南楚国主同样身亡，以及后汉国主周威遇刺，令佛门面对巫门陷入劣势。
后汉、南吴、南楚、北梁四个受佛门扶持的王朝国度，都面临不同程度的危机。
而在娑婆易主后，情况又有所不同。
继任后汉君王的周朴，最先向道门求助，在后汉王朝疆域内，一方面抵挡巫门侵蚀，另一方面清理佛门残留实力。
木淳阳公开露面支持后汉，并正式开始在后汉立下真武观一支传承后，周朴彻底站稳脚跟。
南楚、南吴、北梁王室，在最初犹疑之后，也开始纷纷遣使前往娑婆，由佛转道。
原本咄咄逼人的巫门，气焰为之一止。
后蜀、南汉、南越诸国纷纷向灵山大巫求助。
巫门虽有行动，但巫真贾显庭并未现身。
这位负责主持灵山巫门在人间活动的大巫，行事素来霸道。
眼下这么安静，实属罕见。
如此一来，使得灵山巫门在五代十国人间的气焰也进一步衰落。
“如果说是遵从灵山巫王的吩咐，倒也未尝没有可能，不过就我所知，那位贾长老很有主见。”
雷俊言道：“难怪会引起孙长老注意。”
元墨白摇头：“希望不会横生枝节。”
师徒三人再聊几句，因为先前辛北原的事，楚昆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师兄，大汉皇朝如今已有新皇登基，黄天道中人在那边？”
雷俊答道：“汉皇已经下旨，清剿黄天道，不过当前他们注意力主要还是着落在平靖四方，戒备空桑。
倒是黄天道内部，给我带来一些惊喜。”
“哦？”元墨白、楚昆视线一同看过来。
雷俊：“康明他们关于黄天宗坛的进一步揣摩，有眉目了。”
元墨白闻言，面上温和笑容不改，但目光骤然一亮。
楚昆手掌轻轻拍了拍座椅扶手：“他们莫非当真能挪移黄天宗坛了么？”
雷俊：“当前还只是有些许眉目，距离真正成功仍有距离，但我以为，他们大方向已经走对了。”
楚昆瞄了他一眼：“掌门师兄，你作为天书暗面主人，在其中帮了他们不少？”
“只是少许意见。”雷俊摇头，略有些感慨：“主要靠他们自己，所以我才说，是惊喜。”
元墨白视线望向另一边。
那里是府中万法宗坛所在的方向。
他没有收回视线，轻声问道：“掌门，那本派的万法宗坛这边，还有大汉那边的龙虎宗坛？”
雷俊：“我有心做类似尝试，虽然黄天宗坛给我一些启发，但总体说来还差的多。”
相较于黄天宗坛而言，大汉龙虎山的龙虎宗坛已经是庞然大物。
大唐山门祖庭这边的万法宗坛，还要更庞大，底蕴更深厚。
同样的办法，并不能适用于所有情况，甚至只是作为参考，要调整改良的地方都还很多。
不过，雷俊修为实力和悟性亦都在康明等人之上。
眼下已经有个好的开端。
过了些时日，辛北原出关。
他成功渡过天堑劫难，成就七重天修为。
平日里虽少有人提及，但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消息传出后，龙虎山内外都不禁想起，这是黄天归宗后，天师府第一个成就上三天境界的前黄天道弟子。
大多数人此刻回想，更多倒不是思及当年黄天道。
大家更多想起昔日黄天道分裂，因为屡生内乱，内忧外患下陷入谷底的龙虎山天师府。
再看现如今，历经唐晓棠、雷俊两任天师，龙虎山已经否极泰来。
前后对比，令山外山内的人，都心中唏嘘。
辛北原反而没考虑那么多。
他并没有忘记康明。
准确说来，直到如今，他都感谢康明当年的关照和提点。
但诚如康明昔日所言，他既然回归龙虎山天师府，那么便是天师府传人。
静心修行，用心完成师长交代差事，皆源于此。
故而此刻他心境亦始终沉稳。
唯有雷俊为他加箓授高功的同时，言明条件、材料终于收集齐全可以助他根骨提升为森罗仙体时，辛北原面上方才露出几分惊讶神色。
他宁定心神后，深呼吸，然后向雷俊深深一礼：“谢师门恩典，谢掌门师叔。”
雷俊：“宁心静气，戒骄戒躁。”
辛北原：“是，掌门师叔。”
不过，在大唐修道界，近来最引人注目的消息并非辛北原修成七重天。
而是大唐学宫祭酒方岳，成功臻至九重天平天下之境。
大唐修道界，新添一位咏诵传承的平天下大儒。
雷俊遣大弟子卓抱节携礼登门道贺。
他本人在指点辛北原七重天修行，并助对方成就森罗仙体后，则前往黄泉。
太清八景宝蓑和九天仙都宝箓受损，雷俊本人疗伤康复后，转而开始重炼修复这两件宝物。
相对而言，黄泉九渊是更有利的地方。
天师府一脉嫡传九渊真火，利于祭炼法器、法宝，在这里能有更大发挥。
除此之外，雷俊虽不能将五衰大道钟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但借用其中部分灵力，通过自己两仪仙体法力周转，可抽取逆反衰亡之力的生机，用于修复太清八景宝蓑和九天仙都宝箓。
待重炼修复完成后，五衰大道钟，便该返回蜀山了。
黄泉之战细节，外界不得而知，但有关黄金汗昂沁夫身殒其中的消息，渐渐开始从故宋人间、大明人间，传回大唐。
雷俊先前保留五衰大道钟是为了保守自家得到黄泉的秘密。
现在成功埋了黄金汗昂沁夫，消息也流传开来，雷俊自不会再扣着五衰大道钟不还。
“所以……”
过了些时日，大师姐许元贞离开娑婆，也来到黄泉内：“你准备还给哪个蜀山派？”
雷俊：“大唐蜀山派。”
许元贞无可无不可：“也好。”
从功效角度来说，谁家最能发挥五衰大道钟威力，似乎便该交给谁。
除了正闭关准备冲击九重天的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之外，蜀山一脉当前两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其中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小境界修为层次更高，不过他是剑修，而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则更擅长驾驭飞剑之外的法宝。
雷俊舍他们二人而选大唐蜀山派，似是因为亲疏之别。
外界倒也会理解和接受，但其实照雷俊一贯观念，是交给蜀山各支内部自行商量决定。
这次之所以破例，原因无他，此前大唐、故宋两方人间深受黄泉里蜀山之害。
故宋人间已无蜀山传承，故而雷俊这次做主将得自黄泉的五衰大道钟还给大唐蜀山派。
“师姐这趟也是为进一步精炼九渊真火而来？”雷俊一边导引黄泉忘川九渊，一边好奇问道。
许元贞修行，在原本龙虎山真传基础上不断精进。
此前依九天雷祖法象，开辟九天，便是如此思路。
而她的九渊炎祖法象如果再进一步，黄泉九渊这边，是个不错的地方。
“之前便有计划，其他方面事情更吸引我，所以一直没过来。”
许元贞果然身入忘川九渊：“这趟琢磨如何分离玉清弥罗洞天，九渊真火炼制，有些新思路，择日不如撞日，就索性今天过来好了。”
她周身上下燃起碧绿的阴火，很快遍布四方。
黄泉九渊之中，水火不容似成了虚言，忘川河面上，开始为碧绿火海覆盖。
其他地方见不到的磅礴九渊真火，茫茫无际。
连串虎吼震荡却无声。
仿佛每一处深渊中都有一头如山般巨大的火虎仰首咆哮，发出无声怒吼。
雷俊神情平静，携五衰大道钟和太清八景宝蓑、九天仙都宝箓，也一起步入火海，静心祭炼。
与此同时的大明人间，南部连绵大山中。
有宝相庄严的佛门高僧在山川间行走，但踪迹隐秘，仿佛透明，不为人所觉，一切声息尽量收敛。
先前孟少杰在大明人间收到的风声并不假。
这里确实有雷音寺一脉出身的佛门高僧。
当中甚至包括昔日南晋小西天方丈宝能大师。
他此刻行走于山水间，一路向东，避人耳目，最终悄然于闵地出海。
入海之后，宝能方丈一路赴深海远洋，然后折转向东北而行，最后在海上遇见相约之人。
来者，乃是一个道士，身着紫色道袍，分明是做龙虎山一脉高功法师打扮。
其人一身法力气息，亦是不折不扣的道家符箓派修为。
只是相对具足圆满的宝能方丈，眼前这个中年道士气息略有几分低落。
宝能方丈知道，那是因为对方修习上古符箓派道统，而眼下授箓给这中年道士岑若朴的符箓派仙人自身当前状态极为不妥。
“岑道长，尊者嘱咐贫僧代他问候周天老祖。”宝能方丈面色如常。
周天道人在昆仑所收弟子岑若朴还礼：“家师亦有言，问候普光尊者。”
见礼之后，他视线看向一旁：“还有二位道友，容贫道为大师介绍。”
宝能方丈已有觉察。
远方有两人正联袂而来。
其中一个西域僧人，虽不是宝能方丈的老熟人佛部之主毗摩舍，但宝能方丈仍能认出，对方是西域佛门在大明人间的领袖人物，羯磨部主阇底罗。
两家之间曾颇多恩怨。
但不论阇底罗还是宝能方丈，此刻都平静地同对方见礼。
倒是另一人，是个陌生的黑衣武者，更令宝能方丈在意。
他看向岑若朴。
“宝能大师请了，在下冯文肃。”
那黑衣武者则自己主动开口道：“自幽垠而来。”

第470章 正合天师心意
幽垠……
宝能方丈面色波澜不惊，心中却在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幽垠乃十地之一，传闻中早年乃大妖所占据。
虽然作为十地之一，天地灵气充沛，但同时妖气恶氛亦非常浓郁。
并且传闻中，那里和地海一样，常年不见天日。
甚至，恶氛弥漫之下，便是有光透入其中，也会被无边黑暗吞噬。
从世俗百姓的角度来讲，那里并非适宜居住的所在。
不过距今数千年前，两汉更替交界期间，人间大乱，曾有大量武者进入幽垠，并最终驱逐其中大妖取而代之，成为执掌幽垠之人。
但在汉末大劫人间分流后，幽垠和其他九天十地一样，都与人间隔绝。
雷音寺一脉此前占据娑婆，回归人间之后，基本都在两晋人间和五代十国人间活动，这两方人间此前都没有幽垠重现的记载。
宝能方丈只在早年间，曾听普光尊者偶尔提及，有另一方人间，幽垠曾在其中短暂出现过，但很快又消失。
似乎，是早先西域佛门金刚界五部之一莲华部活动的那方大宋人间。
最近这次大唐修道界和西域佛门冲突，便是主要围绕那一方人间展开。
而现在，自称来自幽垠的冯文肃，在这方大明人间现身露头。
之前，似是没有听说幽垠有在大明降世的消息。
宝能方丈心中念头不断浮现的同时，双掌合十：“冯施主，贫僧宝能有礼了。”
冯文肃一袭黑衣，但面色并非久不见阳光那般苍白，平静还礼：“见过大师。”
他语气关切：“不知普光尊者当前可好？”
宝能方丈目光在西域佛门羯磨部主阇底罗面上划过：“尊者自离开娑婆后，当前于域外虚空中入定。”
冯文肃言道：“本朝陛下听闻娑婆之变，颇为关切，只是陛下他修行当前到了紧要关头，轻离不得，故而吩咐冯某，有些佛宝，相赠普光尊者和雷音寺各位高僧，今日成功得见大师，正好请大师将佛宝带回。”
说话同时，他取出一个口袋递给宝能方丈。
赫然是一直佛门所出的芥子袋。
宝能方丈心中又是诸多念头起伏：“无功不受禄……”
冯文肃：“佛宝本是出自佛门，如今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一旁，金刚界羯磨部主阇底罗神色如常，静立不语。
闻听冯文肃之言，宝能方丈没有打开芥子袋查看，将芥子袋收下，双掌合十：
“相关佛宝，贫僧不敢轻言收下，只代为转交尊者，一切请尊者定夺，贵方陛下盛情，贫僧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当前幽垠内是何方高人主宰？”
冯文肃微笑：“我朝陛下尚未入主人间，称幽帝而非幽皇。”
宝能方丈点头：“贫僧代一众同门谢过幽帝陛下和冯施主，不知幽帝陛下可有嘱咐？”
冯文肃摇头：“大师多虑了，我朝陛下只是希望助普光尊者和雷音寺诸位高僧一臂之力。”
宝能方丈再次向对方道谢。
然后他视线看向一旁金刚界羯磨部主阇底罗。
阇底罗徐徐说道：“贵我两派道不同，过往常有争执斗法，然此前在须弥、娑婆，皆元气大伤，又遭遇共同强敌，不如先罢手？”
宝能方丈心道，如果不是你们当初向着祸水东引，破去大晋山河图的遮掩，龙虎山天师府也难以找到娑婆去。
只是龙虎山天师府联手唐廷帝室后，实在猛地不像话，两边开辟战场，同时攻下须弥、娑婆，这才两大佛门一起倒霉。
但事已至此，宝能方丈无心同对方置气。
相较于好歹抢占空桑的西域佛门金刚界而言，当下雷音寺一脉情况更加糟糕。
两大佛门恩怨纠葛也早不是一天两天。
莫说先前一同促使两晋人间提前天地灵气潮涌，以及善智慧尊者赠青莲台给普光尊者。
就在普光尊者被迫待雷音寺一脉离开娑婆之际，他也默许宝能方丈同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通消息，互相了解大战细节，以求印证道门相关事。
“师兄所言不差，我辈出家人，当放下所执。”宝能方丈平静回答。
看着面前阇底罗、冯文肃和岑若朴，他心中生出猜测。
幽垠，可能有心在大明人间降临，逐鹿天下。
金刚界羯磨部当前在大明皇朝北疆活动，同幽垠接触，达成默契。
宝能方丈和部分雷音寺僧众则在大明南疆活动。
幽垠这是在居中调节，同时争取双方支持。
岑若朴除了最开始相互见礼外，少有开口，但他代表周天道人，显然也已经同冯文肃达成一些默契。
冯文肃末了，轻声开口问道：“二位大师，冯某有一事相询，听闻两位尊者曾联手布置，促使一方人间也开始天地灵气潮涌，不知……眼下境况如何？”
宝能方丈同阇底罗对视一眼后，直接开口说道：
“据尊者判断，自汉末人间分流后，几大人间如今都已经开始天地灵气潮涌，如果再无其他大的意外，则刚人间重新合一，就在近一、二十年内。”
阇底罗亦在一旁点头，同意宝能方丈看法。
冯文肃当即便道：“原来如此，二位尊者实是神通广大。”
他后续言道：“希望未来能同三位常通书信往来，时局多变，互通有无，利于判断局势。”
宝能方丈：“冯施主所言大善。”
四人没有聊太久，今日碰面各自已经收获良多，更深入的交换想法不急于一时，甚至不急于当下人齐之际。
故而陆续散了。
岑若朴多听少说。
虽然他不清楚恩师周天道人当前具体情况，但对方既已沉眠于虚空中，联系不便。
岑若朴只能焚香祈天，将相关消息传递给周天道人。
至于周天道人何时有回应，却不是他可以决定的。
先前空桑、须弥、娑婆大战之际，他便已经第一时间传讯给域外虚空的周天道人。
可惜师父至今没有回应，岑若朴只能徒呼奈何。
冯文肃则相对轻松，返回内陆，来到大明皇朝治下。
他悄然而行，来到徐州附近。
冯文肃在这里，另外有约。
悄无声息间，一个白衣僧人现身。
僧人宝相庄严，但面容愁苦。
冯文肃见到对方后，平静与之见礼：“未来弥勒当面，冯某有礼了。”
来者乃白莲宗未来圣主，但并非大唐未来弥勒慧因。
而是大明白莲一脉的未来弥勒，法号天树。
作为仅次于大明当代白莲圣主的白莲宗二号人物，在战事极为激烈的关键时刻，天树和尚暂时脱离战局，前来此地密会，自不是为了空手而回。
冯文肃取出另一个佛门芥子袋，递给对方：“请代冯某问候尊师白莲圣主。”
天树和尚默默接过，然后双掌合十：“多谢施主。”
“未来弥勒客气了。”冯文肃微笑：“贵派起事，抗击明廷世道不公，可钦可佩，冯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天树和尚：“战事紧急，恕贫僧不能久留，将来有暇，再同施主详谈。”
冯文肃：“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说罢告辞离去。
天树和尚却在原地没有离开。
他稍等片刻后，方才重新迈步，朝冯文肃离开的方向赶去。
不过，并非为了追踪冯文肃。
天树和尚秘密传音：“可是慧因师弟到了？还请出来相见，那人是武圣，瞬息千里，师弟虽神通广大，仍难以追上他。”
少顷，另一朵白莲在半空中绽放，从中现出个宝相庄严的白衣年轻和尚，正是大唐未来弥勒，慧因。
两方人间的未来弥勒，这一刻面对面。
慧因双掌合十：“瞒不过天树师兄法眼。”
天树和尚言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弟佛法造诣精深，我并未切实发现你行踪，只是猜到，我今天来见冯施主，你可能会来一探究竟。”
慧因点头：“师兄所言不差，我们虽有步步生莲，但强追修为相近的武圣，仍然吃力。”
天树和尚言道：“师弟语藏机锋，不过如今形势，本派需要更多支持，方可对抗明廷成事。”
慧因轻叹：“这位冯施主来历不明，似有诸多隐情，师兄不可不察。”
天树和尚：“师弟好意，我心领了。”
慧因再说话前，天树抢先说道：“师弟自来大明，除了降服多处妖魔外，亦曾出手相助本派，虽然你不欲声张，但这份情，本派始终感谢。
只是明廷治下盘剥越发严重，腐儒咄咄逼人，本派既然已经起事，自是要尽力而为，师弟不必再劝。”
“师兄保重。”慧因态度平和，合十一礼后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天树和尚却没有说服对方的喜悦，心中反而惴惴。
慧因没有像在大唐人间一样行事。
并非因为他出身大唐白莲宗而对方是大明一支。
而是慧因有心在这方人间再多走走看看，然后方才做决定。
不同的人间，诸多人与事不同，自不可一概而论。
此刻的空桑中，天地则渐渐变了模样。
淡淡金光开始流转四方，佛门法蕴渐多。
善智慧尊者依旧端坐中央。
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这时来见对方：“尊者。”
善智慧尊者睁开双目。
毗摩舍呈递法书：“大明人间有传讯。”
善智慧尊者接过看后，微微颔首：“看来进展顺利。”
毗摩舍轻声问道：“尊者，幽帝……是怎样的人物？”
“我暂时亦不知其底细。”善智慧尊者答道：“当初汉末大劫之前，幽垠便已经颇为封闭和神秘。”
毗摩舍：“他们看来是要在大明人间落脚，取明廷而代之了。”
略微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大明人间传回的消息，幽垠方面，似是还同大明的白莲宗起事有关，可能在暗中资助他们。”
善智慧尊者言道：“无大碍，可以先放放。”
毗摩舍心领神会：“是，尊者。”
善智慧尊者看着手中法书：“周天真君当前应该是入早先黄金汗一般沉眠于域外虚空，而普光……”
他平静摇头：“情况应该是特殊一些。”
毗摩舍闻言，有些意外。
善智慧尊者言道：“普光当前也沉眠于域外虚空中，这该当是真实情况，不过以他的神通手段，其在人间的门人弟子唤醒他，远比黄金汗、周天真君要容易。”
“虽然沉眠在域外虚空，但能短时间内便回应人间传递的讯息？”
毗摩舍先是惊讶，接着若有所悟。
他想起传闻中，普光尊者用来卷了整个雷音寺一起撤出娑婆的那个钵盂。
“如此一来，雷音寺那边，一些事会容易不少。”毗摩舍徐徐说道。
善智慧尊者颔首。
他问起另一事：“大明人间有貔貅空的消息么？”
毗摩舍：“目前还没有确凿消息。”
当初须弥佛门金刚界五部大兴，除了善智慧尊者的教导外，须弥山下镇压一头貔貅妖圣，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这头貔貅妖圣名为空，当初因须弥山倒塌而遁逃出须弥之外。
据善智慧尊者判断，此妖因其天赋异禀，迥异于寻常，有少许可能收敛气息，藏身于人间。
善智慧尊者隐约间感觉，最大的可能，着落在大明人间。
但当前也缺乏更进一步线索，难以锁定对方准确行踪。
如今须弥易手，空桑新占，一切从头开始，西域佛门境况不佳，善智慧尊者和毗摩舍等佛门僧众，更加警惕那昔日遁逃的大妖。
此刻的大明人间内。
就在徐州镇压白莲宗起事的第一线，大量明军将士与白莲宗众人激战不断。
骆海当前修为已经不低。
但他也快到头了。
他已经接近大明武者头顶上透明的天花板。
随着时间推移，首辅大人改革渐成。
大明不需要有上三天的武道高手。
他们只需要尽可能多的中三天、下三天武者。
有朝中各位大人们烧柴，需要的不是其他人帮手，而是尽可能多的柴。
“是时候离开这里，另谋出路。”骆海心底，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响起。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是啊。”
大明骆将军，是时候“以身殉国，战死沙场”了。
只是……
这个世道，就该永远如此么？
“这个问题，等你成武仙后再来考虑。”貔貅妖圣冷冷说道。
骆海：“前辈说的是。”
大明朝廷当前分心于北方异族和金刚界羯磨部重新联合带来的心腹大患。
白莲宗起事承受的压力稍有减弱。
为求弥补，明廷方面催促大明菩提寺这样的佛门圣地，投入更多力量，参加平叛。
大战前线，菩提寺广书方丈刚刚同大明当代白莲圣主激战一场。
战况混乱之际，他寻得少许机会，见到另一个僧人。
前不久刚刚自深海远洋返回内陆的雷音寺宝能大师。
“当前情形，不能助师兄一臂之力，还请师兄恕罪。”宝能大师歉然道。
广书方丈并不介意：“师兄言重了，能得师兄代传尊者法书，对本派已是莫大帮助。
明廷多疑，师兄一行人如果公开行动，反而会惹他们猜忌。”
宝能大师：“惭愧。”
广书方丈：“尊者可有法旨示下？”
宝能大师：“尊者的意思，大明这边未来可能会有大变化，我等当此时反而不宜妄动，默默积蓄，静观其变即可。”
广书方丈望向远方，天边隐约有朵朵白莲盛开：“可惜，不能将这些外道涤荡一空。”
先前同宝能大师取得联系后，对方并未隐瞒相关情况。
广书方丈已经知晓娑婆失陷的消息。
但他和大明菩提寺内众多高层，并未有所动摇。
此前，他曾授意师弟广灯同秘密来大明人间落脚的大唐修士接触，以应对明廷理学礼制的步步紧逼。
但现在，对于大唐修道界，除了广灯大师等极少数人外，广书方丈为首的大多数人，虽说不至于态度完全颠倒，可也开始有所保留。
原因无他。
大唐白莲宗，白莲圣主静久，同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有所勾结。
虽然他现在离开了龙虎山，但在此事上天师府一脉态度始终暧昧。
唐廷帝室的通缉，也不痛不痒，流于表面。
这令大明菩提寺上下，自然而然淡了同大唐修道界的来往。
因为广灯大师的缘故，广书方丈没有将萧春晖的隐秘捅给宝能大师，但他还是说道：
“大唐修道界早年便有人在大明经营，虽然详情不明，但不可不防。”
宝能大师轻轻颔首：“多谢师兄提醒。”
同广书方丈告别后，他一路南下，悄然重返大明南方。
这位前任南晋小西天方丈，孤身直入已经是大明人间极南的南荒之地。
然后，他在这里见到一个庞然大物。
形似猿猴，但生四耳，所到之处，水灾泛滥。
一头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境界的大妖，其名为长右，乃是如今这个时代不多见的上古异种。
它警惕地看着宝能大师。
宝能大师神态平和，主动摊开手掌，掌心处有奇异的灵果飞出，乃雷音寺多年收藏之物，以秘法保存，人间难寻。
那长右小心翼翼接了，仔细研究片刻后，面上露出颇为人性化的笑意。
宝能大师并不催促，耐心等待。
长右将灵果收起后，忽然口吐人言说道：“不可以在这方人间。”
宝能大师：“我辈一定如约行事。”
那长右于是再张开口，从中飞出一物，落到宝能大师面前。
却是一枚看上去模样诡异的晶石，通体浑圆，放出金光，仿佛太阳，可是晶石本身却是黑色。
远远望去，倒像是日环食一般。
长右吐出此物，便带着灵果离开。
宝能大师将那诡异的晶石收起后，脚步不停，赶往下个地点。
同为雷音寺出身，此前的五代十国小西天方丈渡明大师，正在等他。
“师兄久等了。”宝能大师合十为礼。
渡明大师亦还礼：“辛苦师兄。”
他们已经禀明普光尊者，得过吩咐，是以这时不必多言，宝能大师当即将那古怪的晶石交给对方。
渡明大师则转而离开大明人间。
在南荒，沟通大明人间和五代十国人间的虚空门户，赫然已经开启。
渡明大师重返五代十国人间，而他接下来约见的人，却是自己曾经的老对头：
灵山十巫之一，巫真贾显庭。
近来在五代十国人间相对低调的贾显庭，见到对方，神情如常波澜不惊：“你们找到那头长右了？”
渡明大师取出通体黑色但闪动金光的晶石交给对方。
巫真贾显庭接了，目光异彩连连：“好，确实是昊阳苍晶！”
“东西送到，容贫僧告退，以便施主可以放手施为。”渡明大师当即告辞。
巫真贾显庭目送对方消失后，自己也离开，前往早就布置好的祭礼所在地，然后开始巫门告祭。
随着时间推移，天地为之风云色变。
原本黑色的昊阳苍晶升上半空，金光越来越盛，最后通体化为金色，整体仿佛第二轮旭日升起。
然后光芒骤然收敛。
所有光辉消失的刹那，仿佛在天地间洞开一处乌黑的孔洞。
下一刻，孔洞开始扭曲变化，当中景象异彩纷呈，如时空流转一般。
最终，渐渐形成一处门户。
一座虚空门户，连通五代十国人间和另一方天地。
从中有大量灵气流出，轻灵浩荡的同时，生机勃勃。
巫真贾显庭不多停留，远离此地。
在他身后，从他虚空门户中，他可以听到或清亮或雄浑或锐利的兽吼鸟鸣。
那里是……九天之一的苍寰。
对此，他早有相关眉目。
之所以隐而不发，乃是因为不想节外生枝，令超出自己计划的存在增加。
但现在，娑婆巨变之后，五代十国人间也眼看着受影响，走了佛门来了道门，咄咄逼人，灵山内部情况当前又颇微妙。
这种情况下，贾显庭有心主动求变了。
至于雷音寺的渡明大师等人，都已经被迫退出五代十国人间了，更是不在意石头落水能溅起多高水花。
苍寰现世，乱中有静，冲击九重天之上，势在必行，就看接下来这一遭……贾显庭目光如水，不起波澜。
晚些时候，身在黄泉的雷俊，通过茫茫无际的九渊真火，渐渐完成太清八景宝蓑的重炼与修复。
光阴刀魄加持下，大大缩短所需时间。
雷俊再换九天仙都宝箓。
不过接下来他先后接到三条消息渠道报讯。
孙力通知元墨白。
周朴通过天书暗面。
木淳阳亦联系龙虎山天师府。
三则传讯指向同一件事：
九天之一的苍寰，降临五代十国人间。
“苍寰？此前没有和任何一方人间相通的消息吧？”同在黄泉中的许元贞随口问道。
雷俊一边看讯报一边应道：“就已知消息，应该是这样没错。”
苍寰，九天之一。
传闻中和归墟以及早年的空桑一样，都并非人族修士所掌控。
但不同的地方在于，归墟和早年的空桑，都被大妖所占据。
包括之后巫门占据空桑而大妖转而占据罗渊，当中主人公都是修持妖气恶氛的妖族。
而苍寰，传闻中是修持天地灵气的众多强大灵兽占据其中。
相较嗜食人血肉魂魄的妖兽来说，灵兽性情自然平稳许多，但并不表示就很好打交道。
人族修士倒都是修持天地灵气，彼此间从来没缺过厮杀争斗。
“遂你意了。”许元贞言道。
雷俊点头赞同：“确实，一个惊喜。”
他眼下修持青灵九炁，除了九彩流华外，还有新借两仪仙体再蕴生另一重玄妙。
雷俊此前已经有了思路，着眼点在于生死相交，与最初玄暗之尘、九霄心雷相似，起于天穹幽冥，终于天穹幽冥，同样借九天之一和十地之一相助。
上次前往罗渊见大师兄王归元期间，雷俊顺手处理，已经备好十地之一所需。
倒是合适的九天之一先前没有定下。
最好是对应九彩流华，生机充沛。
不论古籍记载还是木淳阳、周朴他们描述当前景象，苍寰都是非常合适的目标。

第471章 真龙
类似对应九彩流华的天材地宝，雷俊本身修持，也利于积累青灵九炁。
从这个角度拉私活，类似宝物许元贞和唐晓棠同样用得上。
不过……
“大师姐，到如今，你积累青灵九炁应该已经相当深厚了？”雷俊问道。
许元贞若无其事：“积累富足，但还需要一些打磨。”
雷俊：“就在最近这几年了吧？”
许元贞：“短则三五载，长则十年左右，有些旁的事还需准备。”
她说话少有如此模棱两可之语，时间差距这般巨大。
雷俊却知，自家这位大师姐距离推开仙门，只差最后一步之遥。
通往九重天之上的天堑劫难，她已经有把握越过，基本就在最近三五年内。
之所以加上一个十年之期，是因为她另有旁的考虑。
就性情而言，许元贞和唐皇张晚彤还是有不少分别的。
张晚彤喜静，可以在立地成圣后，于一方九天十地内一蹲多年，读书垂钓，怡然自得。
许元贞则恰恰相反，周游各方天地人间，探寻各类隐秘，方才是她的爱好。
自她修道以来，便是如此。
分别只是在于随着她修为实力渐高，游荡范围越来越大。
但当前人间环境，仙境高手在其中行走，会导致仙蕴散逸，反哺天地自然。
许元贞修为悟性过人，又身怀寰宇仙体，情况可能比其他仙境高手稍好，但好得有限。
九天十地虽到处皆可去得，但自如行走在人间仍然不可得。
那么，当前人间环境下，她如果还想要自由自在，那似乎只能选择……
虽然积累已丰厚，但暂时不去推开仙门，先停留在九重天境界？
随着两晋人间开始天地灵气潮涌，汉末大劫后分流的各方人间，已经有了重新合流的机会。
眼下不可得，但等上一些年月，人间重新合流，到那时则仙境中人便可自如行走于人间。
许元贞可以考虑等到那时再去冲击仙境……
才怪呢。
她要是如此想法，她就不是许元贞了。
没问对方之前，雷俊便大约猜到自家这位大师姐的思路：
既要，也要，还要。
她才不会登仙之后老老实实在一方九天十地里蹲着，更不会因为有所顾忌而故意滞留自己在九重天境界。
许元贞考虑类似问题的思路，只会是想办法在自己登仙后，照样能畅行人间。
“本派天师三宝和三大洞天？”雷俊问道。
许元贞颔首：“不错。”
雷俊抚掌赞叹：“汉末大劫后，不计周天道人那般特殊情况，我道家符箓派修士，终于也要出洞玄仙人了。”
许元贞面上不见得意之色，只随口说道：“赶在人间合流前才行，而且要远比那更早，否则跟白忙乎没分别。”
雷俊沉吟：“倒让我想起本派敕书阁古籍中，关于苍寰的一些记载……”
许元贞了然：“龙？”
故老相传，苍寰中曾有龙属存在。
非螭龙、蛟龙之属。
而是真龙。
汉末大劫前，有仙灵层次真龙存在于苍寰的传闻记载。
如今苍寰中具体情形如何，则尚未可知。
雷俊同许元贞之所以提起此事，则是因为真龙在某些情况下，是相对特殊的存在。
虽然汉末大劫之前没有例证，但以雷俊、许元贞当前修为境界对天地自然的体悟，不难判断出，如今这个仙人不履凡尘人间的时代，仙灵层次的真龙却有可能成为少见的例外。
因为，人间皇朝和天子帝王术。
天子帝王术与山河地脉相合，所成就者，又称山河龙脉，或者国运龙脉。
之所以有此名称，一方面取地势之形，另一方面则源于古时皇朝及天子帝王术最初奠定根基时，便与真龙相关。
龙又可大小自如变化，既能翱翔九天之上，也能潜于九地之下。
故而在当初确定当前人间会导致仙境中人仙蕴散逸时，雷俊便猜测，这当中可能存在例外，便是仙境层次的真龙。
可称仙灵的真龙入人间，有机会借山河地脉之势长存。
当然，也会因此受一些限制。
尤其和当前人间的皇朝国运息息相关。
但即便是部分受限，情况也比其他仙境高手要强得多。
只不过人间早已真龙难寻，绝迹多年。
直到眼下苍寰重新现世，未知其中当前具体情形如何，才又有了悬念。
“大师姐对苍寰有兴趣么？”雷俊问道。
许元贞随口说道：“排在大矩后面。”
她性情虽然颇为随意，但不同于注意力经常转移的唐晓棠，一般而言不会轻易改弦更张。
大多数时候，碰上自己感兴趣的事，也会先处置手头当前正在办的。
昆仑事涉道家符箓派传承，所以她才将之放到娑婆之前。
待昆仑暂时告一段落，她便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娑婆这边。
为此，早先大矩变化，许元贞亦未入内。
如今娑婆事了，她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大矩。
至于苍寰，自然又要朝后排了。
“已经跟楚昆提过，黄泉九渊炼法结束后，我进大矩一趟。”许元贞言道。
雷俊：“大师姐留心那道时之渊。”
苍寰突然现世，他对那里很感兴趣。
不过，苍寰门户洞开后，当中并未见非常强大的灵兽现身。
雷俊心中猜测，苍寰重临人间，可能并非当中灵兽、灵禽所为。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是五代十国人间这边，有人尝试主动洞开虚空门户，令苍寰重临人间？
雷俊心中猜度同时，本人暂时不动，先静观其变。
在那方人间，不止周朴统御的后汉王朝，其他王朝国度，也都对苍寰好奇不已，戒惧同时有心探查当中情况。
木淳阳、孙力等道、巫高手，同样如此。
雷俊则在黄泉九渊，借这里的火势，结合光阴刀魄，修复重炼九天仙都宝箓。
待这边大致告一段落后，他携五衰大道钟返回大唐人间。
近些年来一直闭关修行少有出山的大唐蜀山派掌门章太冈，得雷俊传书后，亲赴龙虎山。
同行者，还有纪东泉、纪川父子。
“恭喜纪道兄修成仙魂。”雷俊先向纪川道喜，祝贺对方修成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仙游境界。
纪川笑道：“惭愧，惭愧。”
他虽已年过百岁，但修成八重天境界，自然算是极为年轻，只不过无法同雷俊等人相比。
“天地灵气潮涌，利于我辈修士修行。”纪川笑过之后感慨道：“还要感谢大唐承平有些年头的同时，与其他天地世界往来频繁，从前许多在大唐绝迹的天材地宝，就算不在大唐人间复苏，也能在其他地方寻得。”
章太冈、纪东泉皆道：“如今，确实是难得修道盛世。”
雷俊：“福兮祸所依，我辈砥砺前行。”
章太冈看向此刻就悬浮在天师殿半空中，看上去安静宁和的五衰大道钟，连连点头：
“是啊，虽是盛世来临，但宵小邪魔亦不在少数，此番多亏天师破幽冥，五衰大道钟才得以重回本门正朔。”
雷俊：“机缘巧合，贫道不敢居功，好在里蜀山妖邪基本已经荡空，而之后贫道妄借黄泉和五衰大道钟迷惑异族中人，还要请蜀山派的各位道友原谅则个。”
章太冈摇头：“哪里，天师扫荡群邪，贫道等人心向往之，恨不能相随，困于力弱，心下惭愧不已。”
他们不确定雷俊何时入黄泉，荡平姬尧和里蜀山一脉。
但在里蜀山覆灭，五衰大道钟返回蜀山传承的情况下，这些都不需多问。
而此刻在他们面前的雷俊，已经是实至名归的新一代黄泉之主。
从须弥的唐廷帝室那边，陆续有关于故宋人间的消息传回。
虽然种种详情不明，但新近得到的消息无不表示，登临仙境的黄金汗昂沁夫身死黄泉。
当代天师雷俊不一定是单枪匹马将之斩杀，但至不济，他也是昂沁夫身殒的最直接推手。
越是模糊的信息，越富传奇色彩。
以九重天修为境界逆斩武仙。
如此恐怖战绩，尤胜此前唐皇张晚彤。
当代天师玄霄子雷俊本就煊赫的声名，近年来在大唐人间内外，更响彻四海云霄。
不过，他近年似也更加深居简出。
“青冥剑当前在蓬莱，纪道兄随时可去取回。”雷俊本人态度始终平和淡泊。
纪川则微笑：“先前得天师所允，可入蓬莱修行，温养青冥剑，于我而言已经颇多裨益，蓬莱环境宜人，更适合养剑。”
章太冈这时出手，收取五衰大道钟。
钟声悠远，当中力量意境深邃低沉，令人隐约可见天人五衰般的衰弱与无奈，但不似早年在黄泉里蜀山掌握下，纠缠浓郁死气。
纪东泉则在一旁向雷俊求教道：“天师，听闻大明人间本派一支的元青瓷道友，开始为九重天境界做准备了？”
雷俊颔首：“据贫道所知，已经开始了。”
纪东泉看着一旁被章太冈收取的五衰大道钟，默默点头。
他倒不是因为大唐、大明蜀山派两分支有别而生出旁的想法，而是此刻看着五衰大道钟回归蜀山派，心生感慨，联想起大明人间那边。
昔年古时蜀山派开山六大至宝，紫青双剑、五衰大道钟、太乙华裳、九霄元阳尺，分别散落各方。
紫青双剑和五衰大道钟都在大唐蜀山派。
太乙华裳在南晋蜀山派。
九霄元阳尺在大汉蜀山派。
虽然分属不同支脉，但好歹都在蜀山一脉传人掌握下。
唯有最后一件，乾坤日月壶，当前落在大明朝廷手中。
大明蜀山派虽然传承尚在，却失去了这件宗门传承至宝。
不止元青瓷等大明蜀山修士惦念，大唐这边纪东泉等人，同样惋惜不已。
元青瓷如今有机会更进一步冲击九重天大乘高真，不管怎么说，对蜀山一脉而言，终究是好事。
“预祝章掌门也可以早日成就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雷俊言道。
章太冈打了个道家稽首：“借天师吉言。”
蜀山上下，似当初迎回太乙先天塔时一样，由章太冈带队，郑重其事，再迎五衰大道钟返回蜀山。
一方面是至宝回山可喜可贺，另一方面也郑重感谢雷俊与龙虎山天师府。
声势隆重，四方观礼宾客云集。
一些宾客，也是趁观礼的机会，登龙虎山做客，并得到面见天师雷俊的机会。
礼毕之后，宾客纷纷告辞。
“贤伉俪将要返回灵山？”雷俊看着自己面前一对夫妻。
两人皆身穿大巫服饰，古朴华丽中，透着几分奇诡。
不过，夫妻二人皆心绪平和友善。
男子，是灵山十巫之一，巫彭谯洋。
女子，则是同列灵山十巫的巫姑雷蕾。
“苍寰初开，原因不明，我将返回灵山，如有需要，计划前往那方人间查访。”
雷蕾微笑道：“外子则有心留在大唐人间，再叨扰一段时日。”
她丈夫巫彭谯洋同样面带微笑：“谯某有心观览四方草木，寻访各地巫门同道，希望天师能恕我冒昧。”
雷俊：“谯长老客气了。”
巫彭谯洋，修为实力更在其妻子巫姑雷蕾之上，但是相较于雷蕾更加低调。
但论修为实力，他在灵山素来同巫咸赵谦然、巫真贾显庭并称，乃是九重天五层圆满的降神巅峰蛊术大巫。
不过，就孙力所介绍，巫彭谯洋虽是蛊术大巫，但他在灵山，最为人称道者，乃是作为灵山最出色的医者。
其培养的大多数巫蛊，并非用于伤人，而是在他控制改良下，用来救人。
是以在修行者层次，巫彭谯洋非常低调，少与人争执也很少发表意见，存在感在灵山十巫中极为稀薄。
但作为巫医，他在灵山民间，颇为出名。
五代十国人间中，民间亦时不时有关于他的贤名流传。
“这趟苍寰重开，可能有很多从前未见的奇花异草重现人世，让谯某也心动不已。”
谯洋像是坦然笑道，接着则说道：“不过，最近到大唐人间这边，一些巫门同道，令我大开眼界，故而几经犹豫，还是想在这里多叨扰些时日。”
雷俊面色如常：“因为阴山峒胡掌门他们近些年来的研究？”
谯洋点头：“正是如此，早先听孙道友提及时，谯某便对此很是好奇，如今一见，蛊术助农助产，确是巧思，对谯某也很有启发。”
他看向雷俊：“听闻，最初是源自雷天师的创见？”
雷俊摇头：“哪里，这些是胡掌门、田道友他们的功德，先是有益于南荒百姓，继而渐渐广及大唐各地，若无阴山峒各位道友潜心钻研，自无当前气象。”
谯洋：“确实是难得气象，故而谯某有心相助参详，多留在大唐人间一段时间。”
雷俊：“有谯长老出手，一切自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乃黎民之幸。
贫道此前听闻，阴山峒胡掌门有心在近年冲击巫门九重天降神之境，还请谯长老关照一二，贫道这里先谢过。”
渡劫冲击天堑劫难，只能靠修士自身。
但在大唐阴山峒圣主胡恒源闭关之前，能得同样修持蛊术之道的降神圆满蛊术大巫谯洋指点，当中自有裨益。
当然，灵山巫门和大唐巫门分流多年，彼此发展已有不少分别。
但有些时候，触类旁通，些许指点，便会有大作用。
一如此前黎天青正是得孙力源于灵山的帮助，成功重现失传多年的祭阵九歌&#183;东皇太一。
“天师言重了，谯某与大唐同道交流，于自身亦有收获。”谯洋言道。
雷俊微微颔首。
大唐阴山峒圣主胡恒源，虽还远没有到走下坡路的年纪，但也早过二百之龄。
这些年来，南荒不复早年血腥混乱。
胡恒源统帅门下阴山峒蛊术大巫钻研各种新式的巫蛊之余，自身亦不断潜修，终于在近年决心尝试去渡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和他情况相似的人，还有大唐轮回渊圣主风归。
可能是因为孙力的缘故，风归近年来，颇为低调。
雷俊最后再同谯洋、雷蕾聊过几句后，吩咐自己的大徒弟卓抱节代为送客。
卓抱节送过谯洋、雷蕾下山后，返回面见恩师雷俊。
他早先前往龙虎山大汉一脉，观摩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中的斗部三箓后，近来返回大唐山门祖庭，重在师父雷俊门下听讲。
此刻，他不复先前矮小模样，而是直接现了真身。
一头堪比元墨白当初八重天时显露真身的黑白毛色巨熊出现，仅凭肉身气血便撼天动地。
好在他眼下是身处自己师父雷俊的大乘道景内，否则身躯之庞大，几乎要超过龙虎山主峰。
不过，不同于元墨白八重天时，眼下卓抱节显化真身后，身体周围闪动的星光，隐约泛紫色。
他师父雷俊和师祖元墨白，以及三师叔楚昆，此刻赫然全都在列，静观卓抱节施展。
“已经初见雏形。”雷俊连连点头。
元墨白面上微笑温和如故：“确实渐有所成，待完备之后，可称命功中天法箓，成就斗姆北极法象。”
楚昆在一旁打量：“同大汉那边的斗姆中天宝箓还是有不少分别的。”
雷俊言道：“此前在黄泉，我和大师姐针对命功人书法箓和斗姆星神法象交流过不少，相关诀窍，也都传给华节。”
楚昆了然。
许元贞在黄泉更深入揣摩九渊真火。
而关于九天雷祖法象和斗姆星神法象，她早有不同见解。
前者演化九天分野，除此之外，就楚昆所知还有更多旁的变化。
后者则是听说许元贞在斗姆星神法象的基础上，推演紫微帝景。
楚昆尚未当面见过，但紫微者，中天北极之星，又称万星之主，群辰拱北。
楚昆自己是天河仙体，修行过程中也素来注重星辰之变，只是大约想想，便可知当中奥妙众多。
虽然楚昆并非走这方面路数，但大致听来，心中已有触动。
接下来许元贞前往大矩之际，他有心再讨教交流一番。
而眼下卓抱节，便是在师门长辈教导和自身领悟下，渐渐揣摩出最贴合自身的本命第二神通。
“似阳雷龙、阴火虎、命星神、肇元珠还有……那啥一样。”
雷俊目不斜视，语气如常：“华节的新法象，将来也可有个简称，嗯，叫紫微熊如何？”
一旁楚昆眼观鼻鼻观心：
师兄，你先前的“那啥”，其实是想说师父的阴阳熊吧？
而面前庞大的黑白巨熊，这时一下子便仿佛泄了所有气，身形缩小，恢复卓抱节日常模样。
小熊脸上流露出颇为人性化的无语神色，望着自家师父。
雷俊能清楚从对方脸上读出“师父您何时能成熟些”的意思。
卓抱节再看一旁师祖元墨白。
元墨白神色如常，不见半点波澜：“这些不忙，待法箓彻底有成，告慰历代祖师后，由华节自己决定便好。”
卓抱节正了正自己龙虎山高功长老的衣冠，肃容行礼：“是，师祖。”
雷俊淡定自若，直到元墨白和楚昆离开后，他方才将大徒弟捞过来，揉搓一番：
“抱抱，你这是跟为师生分了啊。”
小熊一本正经：“师父，弟子以为，师祖教诲地甚是有理。”
雷俊：“刚刚还跟你师祖念叨，近些年来在巴蜀之地，没再遇上通了灵智的山貔，这趟却听五代十国那方人间有消息，苍寰中，似乎有修为不浅的灵兽山貔。”
卓抱节闻言好奇：“是不休人族道法，自身吐纳天地精华修持么？”
雷俊摸了摸大徒弟头顶，然后再帮对方戴好道冠：“不错，苍寰中的灵兽，皆是如此。”
这段时间，雷俊自己没有前往苍寰。
但周朴、木淳阳、孙力等人已经打探多次。
王归元到娑婆后，自身伤势已经痊愈的唐晓棠更加按捺不住，直接出了娑婆，前往五代十国人间。
她这一现身，对当前风云变幻的五代十国人间，自是再带来一番冲击。
不过唐晓棠的兴趣全在苍寰。
她前不久刚有消息传回，关于了解到的苍寰内部情况。
“按那小灵兽所说，苍寰里有两位仙灵层次的灵兽呢。”
唐晓棠啧啧称奇，兴致盎然：“金乌，还有真龙。”
雷俊闻言，若有所思：“汉末大劫之前，有关于仙灵层次金乌的传闻，称昊阳圣主，或许就是这一位？”
唐晓棠：“不错，他一直执掌苍寰，直到最近才有真龙登临仙境，自号华明圣主。”
雷俊微微挑了下眉梢：“这还真是不禁念叨，当真有仙灵层次的真龙。”
话说回来，金乌和真龙虽然未必凶暴，但传闻都性情高傲。
二者同存，苍寰内部未必太平。
“嗯，听说气氛剑拔弩张。”
唐晓棠言道：“他们现在互不相让，对人间倒没有多大兴趣，开启苍寰门户的多半不是他们。
不过对于虚空门户，他们当前也没有多么强烈要加以镇封的意思。
金乌与真龙互相盯着彼此，眼下关于苍寰门户，主要是他们各自麾下其他灵兽关注。
在苍寰内边，门户位置着落在金乌势力范围内，故而出入人间查探者，也多是灵禽。”
她笑道：“时候差不多，我要去看凤凰了！”
雷俊一听也来了兴趣：“还有凤凰？”
唐晓棠：“是华薇师侄的功劳，她跟飞出苍寰的一只青鸾套上交情，那青鸾于草木培育之道上和华薇师侄很谈得来，她们聊了些稀贵灵草的移植，对方提到苍寰里最精于此道者是她长辈，一头正儿八经的凤凰。”
雷俊：“听闻凤凰之属性情多高洁，连银月冥凰那样修持妖气恶氛者都如此，纯正的凤凰想来更不差。
不过小心没大错，小师姐你按你的步调来，我这会儿过去娑婆那边。”
“好！”唐晓棠结束了的天视地听符的对话，当即便带着秦采薇出了娑婆。
雷俊到后，先去见了大师兄王归元。
对方正在雷音寺故址上研究，见雷俊过来，便即苦笑：“唐师妹还是这么风风火火。”
雷俊：“当无大碍，便是入了苍寰，必要时你我赶得及驰援。”
论趋吉，唐晓棠运气水平浮动极大。
论避凶，倒是非常靠得住。
雷俊自问如果没有脑海中的光球，在这方面也远不如对方。
她自修道开始一路行来，偶尔磕着碰着，基本都是因为自身性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王归元对此也有了解，闻言笑叹一声。
笑过之后，他用目光向雷俊示意。
虽然没有多打听有关秦采薇的事，但听雷俊说他们二人一起离开娑婆亦无妨，那即是说……
雷俊微微点头。
王归元便即了然，不再多问。
雷俊则在娑婆内四处走走，最后来到深谷地下。
普光尊者留下的法仪，经过雷俊、唐晓棠、许元贞、王归元四人处置，看上去尚安稳，但内里细节已经截然不同。
雷俊到后，法仪旁边空气微微扭动，现出个模糊的女子身形。
正是蜀山派开山祖师之一，白湄。
“白真君没有和华薇师侄同行？”雷俊问道。
白湄：“有小唐道友在，当无大碍，我入苍寰，反而引得一龙一鸟介意。”
她注视被法仪镇住的娑婆缝隙良久后，转而向雷俊问道：“听说那方人间里，有人接触过大矩？”

第472章 出乎预料的顺利
娑婆与五代十国人间相通，不禁往来，虽然龙虎山天师府弟子少在人间行走，但自道门取代佛门之后，五代十国人间常有人来朝圣。
加之灵山巫门与后汉真武观传人来往走动，一些消息渐渐也在娑婆中流传开来。
秦采薇所见所闻，白湄也都接触知晓。
但她眼下忽然提起大矩，让雷俊有些在意。
对方明显是看着眼前开裂的娑婆，故而产生一些对大矩的联想。
“就贫道所知，确有其事，不过大矩同那方战乱人间，当前无稳定虚空门户相通。”雷俊言道。
白湄收回视线，重新注视娑婆时隐时现的巨大缝隙：“人间分流之前，曾有耳闻，大矩开裂。”
雷俊：“不是因为汉末大劫造成的么？”
白湄：“嗯，在那之前，大矩便应该已经破损了。”
雷俊欲言又止。
白湄似是知道他的问题：“之前大矩经历过儒家修士和武者的争夺不假，但天地整体开裂破损，还要更早。
其后历任执掌者，都尝试努力弥补而不可得，有传闻，那里的裂痕，颇为特殊。”
雷俊闻言面不改色：“听说汉末时与天宫旧属关系很深。”
白湄：“我也有耳闻，但具体情形不甚清楚，只听闻贵派庄天师斩杀了最后执掌大矩的武仙阎日中。”
“本派庄祖师么……”雷俊面上不动声色，心道白湄所言同大矩中的情况都对得上号。
那里的时之渊，也确实同娑婆这边的裂痕截然不同。
娑婆这里只涉及空间奥妙。
大矩那边，却涉及时间的奥秘。
不止许元贞，雷俊也对那里颇为好奇。
不过他眼下也有投诸更多精力的事。
善智慧尊者、周天道人和鲲鹏妖圣尚在，普光尊者先前亦退出娑婆。
即便不考虑其他人，这些，都是或重或轻的隐患。
眼下王归元研究雷音寺故址，便是针对普光尊者和雷音寺一脉做进一步的揣摩。
雷俊结束自身疗养和黄泉炼宝后赶来娑婆这边，也是相同的打算。
雷俊、王归元在娑婆钻研佛法之际，唐晓棠此刻已经靠近苍寰门户。
她背负双手，目光左顾右盼，兴致勃勃。
其脚下乘云驾雾，已不再是金光一片，而是转为颜色极淡，仿若透明般的白云。
白云上承载另外一人，也是个身着紫色道袍的女冠，正是秦采薇。
而在白云一旁飞行者，却是一头通体青色的鸾鸟。
“渚音道友，你族兄出苍寰来见我们么？”唐晓棠收回视线，好奇问道。
青鸾渚音张嘴：“不错，风明兄长是这般传讯于我，他想要见见贵派秦道长。”
秦采薇站在唐晓棠身后：“晚辈这都是雕虫小技。”
唐晓棠则转身拍了拍秦采薇肩膀：“干得好！”
秦采薇心道自己热爱拾掇草木，没想到反而因此得到苍寰中灵兽的邀约。
这让她心中略微有几分惴惴。
她热爱草木之属，除了自身擅长之外，此前也得了不少白湄的指点。
眼下白湄不在，要全靠她自己了。
不过此前同青鸾渚音交流，已经让她受益匪浅，现在得见对方口中本领更胜其许多的族兄，令秦采薇心中更加向往。
还未到约定地点，唐晓棠便目光一闪，视线向远方望去。
过了良久后，秦采薇远远眺望，方才隐约看见，山峦间有五光十色的光辉流转。
彩光中，一个身影若隐若现。
待再近一些后，她可以看清彩光中是一只禽鸟的身影。
相较于一旁白云边的青鸾，那禽鸟身姿还要更小不少。
对照古籍记载，通体金色闪动五色光华，立在半空，高度约六尺左右，尾羽奇长，身负五字。
正是传说中的凤凰。
这凤凰此刻也在静静注视两人一鸾靠近。
他视线在唐晓棠脚下淡淡白色云烟上停留一瞬，但并无更多动作。
“渚音。”
凤凰的视线转向青鸾渚音，其鸣声清亮，悦耳动人。
“这两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唐真人和秦道长。”青鸾渚音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我族兄，风明。”
严格说来，他们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同族，但关系素来亲厚。
“这位秦道长便是我先前跟你提起，由枯籽入手，重新培育出瑶琳树的人……”
青鸾渚音介绍秦采薇的同时，就见唐晓棠目光不加掩饰，好奇上下打量一旁的凤凰风明。
秦采薇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强自镇定心神：“渚音前辈过誉了，能重新培育出瑶琳树，离不开本门其他师长提点。”
凤凰风明对唐晓棠的视线恍若未觉，安静听青鸾渚音介绍之后，便即点点头，然后问道：
“我观秦道长已携瑶琳树苗随身？”
问题虽简单，秦采薇却心道佩服。
她确实是带了瑶琳树苗，但收藏在缩影囊内，受缩影囊阻隔，外界应该是看不出究竟的，却不料被这凤凰一言道破。
“渚音前辈提及苍寰有需要，贫道经唐师叔允许，于是带树苗前来。”
秦采薇笑笑：“并非多么稀贵的命种，让风明前辈见笑了。”
凤凰风明言道：“哪里，该我谢过二位慷慨才是，虽说当前苍寰不平静，但在苍寰之外待客，已是我失礼，若二位道长不介意，请入苍寰舍下，容我仔细招待二位，以作赔礼。”
闻听此言，秦采薇感到意外，
青鸾渚音倒是平静。
当前苍寰中局面复杂，又与人间刚刚相通。
他们对外界了解有限，出于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考虑，凤凰风明方才亲身出苍寰入人间见唐晓棠、秦采薇二人。
瑶琳树苗虽然稀贵，但远不足以令他们放下戒心，利令智昏。
倒是凤凰风明，有一门即便在苍寰也少为外界所知的能耐。
他可以明辨善恶，觉凶避险。
眼下看来，天师府这二人并无恶意，成功通过了族兄的考验……青鸾渚音心道。
若非如此，凤凰风明开口所言，便是另一回事了。
秦采薇则有些惊讶。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对方如此邀约，到还好说，毕竟她当前还是七重天的修为境界，好拿捏。
唐晓棠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九重天五层圆满，已经五炁朝玄的道家大乘高真。
甚至，都不能用等闲九重天五层境界的修士来衡量她实力。
在苍寰内部昊阳圣主、华明圣主两大仙灵对峙的当下，唐晓棠入了苍寰，甚至可能影响苍寰整体局势。
这种情况下，轻易放她入苍寰，是对方埋着什么陷阱，还是说有邀约收买唐晓棠助拳的打算？
秦采薇心中好奇的同时，却听身旁唐晓棠已经笑道：“既如此，我们就不客气了。”
……不是，唐师叔，真的这么不客气么？
秦采薇转头看自家师叔，再次惊讶。
唐晓棠却神情如常。
和凤凰风明在她此来感觉不到恶意一样，唐晓棠同样感觉不到对方有恶意，或者前路有不利于她的存在。
既如此，她没什么可犹豫的。
唐真人早就想进苍寰里看看，只是王归元此前磨破了嘴皮为她分析冒然进入可能引发误会。
现在好了，大大方方进去便是。
凤凰风明冲青鸾渚音点头示意，他们当先而行，唐晓棠便即带秦采薇跟上。
两鸟两人，一同来到五代十国人间通往苍寰的虚空门户入口。
这时就见苍寰门户外，有其他奇异的飞禽盘旋。
唐晓棠、秦采薇首先看到两头火鸦，另外还有两头异鸟，外观模样像是古籍中记载的奇种毕方。
看见凤凰风明，他们没有上前，只远远开口：“碧梧山主，这二位是？”
凤凰风明不停，径自飞入苍寰门户：“我的客人。”
那些火鸦和毕方便不再多问，目送唐晓棠带着秦采薇，与青鸾渚音一同进入苍寰。
苍寰之中，晴空如洗，远远望去，天地中心仿佛有极为高大的神树耸峙。
树巅广大如盖，日光自上方向四周扩散，光照天地。
唐晓棠看的津津有味：“那边就是昊阳圣主的洞府？”
青鸾渚音介绍道：“是啊。”
金乌昊阳，执掌苍寰已有多年。
早在汉末大劫之前，他便已是仙灵，直至如今。
只是在近年，他遇到一个新崛起的挑战者。
真龙华明。
金乌虽高傲，但并非没有度量，他允许了新的仙灵崛起。
只是，他不会容许对方挑战他苍寰之主的地位。
“说来，如果是华明圣主此前一直执掌苍寰，同样不惧新的仙灵崛起，但他不服有居于自己之上的存在压着。”
虽是灵禽，但青鸾渚音这时提起华明圣主，语气很平和：“他曾有言，感念昊阳圣主昔日胸怀，故而将来会留苍寰给昊阳圣主，他自离开另寻其他所在做自己洞府，但定然是要胜过昊阳圣主之后。”
金乌昊阳对此反应，谈不上大怒，倒更像是叫对方放马过来的意思。
两大仙灵层次的上古生灵，当前还没有正式爆发大战，但苍寰中气氛已经相当紧张。
凤凰风明倒是颇为淡定。
他带着唐晓棠、秦采薇一路南下。
渐渐地，另一株奇树映入唐晓棠眼帘。
树木不高，但比周围连绵山岗更加显眼，通体闪动五彩宝光，生命气息无比浓郁。
“梧桐神木？”唐晓棠眼睛一亮。
凤凰风明介绍道：“这位是朝阳前辈。”
闪动光辉的神木，枝叶微微晃动，从中传出略有几分苍老但清雅的声音：“多年不见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友，今朝得见道门符箓正朔传人，朝阳有礼了。”
唐晓棠打个道家稽首：“前辈言重了。”
凤凰风明便即落在梧桐朝阳的枝干上。
他言道：“唐道长和秦道长热心相助，我辈亦当有所回礼，只是我近日有些事要准备，囊中羞涩，唯有请朝阳前辈相助。”
秦采薇早先同青鸾渚音曾经聊过，有心寻访灵种奇花，并为师门长辈寻访富含生机的天材地宝。
凤凰风明当前显然是要为苍寰接下来可能生出的变化做准备。
倒不全是为了金乌与真龙可能的一战。
还涉及苍寰门户意外洞开。
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因为金乌与真龙将有一战，凤凰风明更在意忽然洞开的苍寰门户。
只是他也不会就此自作主张，将苍寰门户镇封。
而梧桐朝阳枝干微微摇摆之际，便有一根梧桐神木枝当即从他身上脱落，飘飞到唐晓棠、秦采薇面前。
秦采薇更加惊讶。
这可比她的瑶琳树苗珍贵太多。
她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同为灵禽的凤凰风明，要为金乌昊阳拉高手助拳。
但凤凰风明却只是简单说道：“我亦喜好各路灵植奇花异草，希望龙虎山的道友，可以代为寻访移植，这里先行谢过，如有冒昧之处，还请二位道长见谅。”
他先前不担心唐晓棠入苍寰可能有害于自身，当下亦不怕第一次见面的唐晓棠、秦采薇直接昧了他的梧桐神木枝从此拍拍屁股跑路。
唐晓棠则大大咧咧：“该是本派先行谢过道兄才是，关于灵植之事，本派全权交给华薇师侄负责，如有碍难，可向府里陈情，一应所需，皆会支持。”
“弟子遵命。”秦采薇虽然第一时间应下来，但左看看，再右看看。
这事儿，就这么简单便说定了？
虽然她先前跟青鸾渚音谈得也算顺利，但上到唐晓棠和凤凰风明这个层面，谈妥得更快。
自家唐师叔素来大鸣大放，秦采薇是知道的。
对面这上古灵种，清雅高洁，谈起事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秦采薇虽然惊讶，但见状便即将自己心中杂念完全排除一空。
梧桐朝阳周围连绵群山间，奇花异草无数，本就让她有琳琅满目之感。
要不是挂念着师门和白老前辈，她简直想求肯凤凰风明，允许自己在这里定居一些年头。
“有没有可能引荐贫道见一见这苍寰里其他道友？”唐晓棠笑道。
凤凰风明声音平静：“自无不可。”
唐晓棠于是吩咐秦采薇先将梧桐神木枝送回娑婆给雷俊，然后她再整理一批人间灵植，带来苍寰。
凤凰风明特意嘱咐青鸾渚音相送。
秦采薇谢过之后，随青鸾渚音一同离开苍寰。
雷俊接到梧桐神木枝，难得和大师兄王归元一同大眼瞪小眼。
……事情顺利地全然出乎他预料。
“……唐师叔已经留了几片枝叶，说是请掌门师叔不用担心她那边的用度。”秦采薇言道。
听秦采薇大致描述事情过往后，雷俊方才了然，心下猜出个大概。
“倒也挺好的。”雷俊把玩手中梧桐神木枝。
王归元则失笑：“如此际遇，乃双方共同促成，千古难得一见，平日里咱们还是要多个心眼，多些考虑，多些准备才是。”
雷俊一边点头，一边看向秦采薇：“如唐师姐所言，此事交给华薇师侄你了，娑婆这里，我会安排其他同门接手你的职司，无需挂怀。”
秦采薇行礼告退：“是，掌门师叔。”
很快，雷俊便接到唐晓棠进一步传讯回来：“灵禽真多，除了凤凰、鸾鸟之外，还有毕方、重明鸟、火鸦等多种灵禽，草木修练有灵亦不在少数。
金乌昊阳和真龙华明我也都见到了，二者是一定要见个高下的，至于说是否分生死，我看倒不一定。
苍寰这边的气氛，我还挺喜欢的。”
在那边待多了，唐晓棠了解的情况也越来越多。
凤凰风明基本上可以算是苍寰中真龙与金乌之下第三号强者，论境界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圆满层次的强者，且天赋异禀，实力超群。
不论金乌昊阳还是真龙华明，皆对其赞赏有加。
和他相生相伴的梧桐朝阳更是苍寰中资格最老，仅次于金乌昊阳的生灵，根基深厚。
只是一鸟一木皆喜静不喜动，性情平和，与世无争。
“基本可以确定，不是苍寰中的灵兽洞开虚空门户。”
唐晓棠言道：“不过虚空界域不稳之际，从前可能有苍寰之物偶然流落在外，给了外界开启苍寰门户的可能。”
“这样啊……”雷俊若有所思。
他微微摇头，收敛发散的思维：“昊阳圣主和华明圣主之战，会在近期么？”
唐晓棠：“还没说定，他们俩会公开堂堂正正定下战约，然后由所有苍寰生灵见证，一较高下。”
雷俊：“确实都傲得很，以至于让人听来有些不适应。”
唐晓棠嘻嘻笑道：“你们心思多，多想点吧，苍寰里面用不上，外面或许能用上。”
雷俊：“这倒是。”
“对了，我到过昊阳圣主的扶桑古木，虽然大日光辉广照四方，但没有现成的太阳精华。”
唐晓棠知道雷俊升华太极道体，当前尚缺太阳、太阴两相宝物，这趟亦有留心，但暂时无所获。
雷俊笑道：“天材地宝，强求不得，我辈随缘而动便好。”
“嗯，我继续帮你留意。”唐晓棠决定暂时留在苍寰中，预备待两大仙灵定下交战之期后再返回，那里的环境不影响她日常修行。
雷俊则留在娑婆，他将梧桐神木枝先收好。
树枝上的梧桐叶，被他摘下几片，静心炼化。
其大乘道景玄黄宇宙展开后，雷俊身居其中盘膝而坐，默默呼吸吐纳，观想存神。
在他身体周围，大量青灵九炁不断游走积累。
通过青灵九炁，雷俊修成大量的九彩流华。
而这些青灵九炁同九彩流华，当前都得到梧桐神木枝叶的进一步滋养。
不过，与此同时，雷俊两仪仙体周转下，巨大的黑白阴阳太极图铺陈于玄黄宇宙内。
通过阴阳太极图周转，另有玄妙存在，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激发青灵九炁。
源自十地之一的罗渊。
罗渊冥海中的风暴，这一刻不断冲击雷俊的青灵九炁。
如此存在，早有准备，对应九彩流华相反之灵性，但需苍寰之宝与之交相辉映，方可成事。
眼下条件齐全，于是随着雷俊法力所化的黑白太极图不停转动，除了九彩流华外，渐渐有另一种存在从中蕴生。
相较于闪烁的九色光华，这新生的另一种玄妙，晦暗阴沉。
当前暂时只得一缕，可是已经生出凌厉之相。
仿佛来自幽冥炼狱最深处，晦暗凝练又缥缈浩荡的幽风。
“这一种玄妙，与九彩流华相对，可以称之为幽罗罡风。”雷俊微微颔首。
根基和路径已成，他接下来静心积累修持即可。
雷俊静心修持的同时，五代十国人间中，旁人心情阴沉。
一手引导苍寰降临的灵山十巫之一，巫真贾显庭，静静坐在自己的一间洞府内。
这里距离苍寰门户极为遥远，但贾显庭还是定定望着那个方向所在。
原本，他寄希望于苍寰中的灵兽在这方五代十国人间插一脚，令人间整体形势为之变化。
但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
苍寰众生，既不像娑婆佛门，也不像灵山巫门，不像大明人间那边的须弥佛门、归墟大妖亦或者其他地方。
就贾显庭所知，苍寰中不乏强大灵兽。
但他们对五代十国人间却兴致缺缺的模样。
至少当前如此。
苍寰重临，人间却并无多大变化。
看来，还是因为那里同时有两个仙灵层次的上古奇兽存在。
昊阳圣主执掌苍寰多年的情况下，居然会允许金乌之外其他灵兽中诞生新的仙灵。
最初的失望之后，巫真贾显庭很快平复心境。
这两大仙灵将要大战，对他来说，同样是好消息。
是个甚至比他先前预想，还要更好的机会。
至于能否把握住，则要看贾显庭自己。
他在洞府中告祭一番后，继续着手准备。
时光飞速流逝。
许元贞也从雷俊这里捞了几片梧桐神木枝叶，温养自身青灵九炁。
她津津有味听过雷俊描述苍寰中的情况后，少见地有些惋惜：
“仙灵约战，听来还挺有趣的，可惜时间一直没个准数，我没晓棠那个闲心一直等着。
听你转述那位白真君关于大矩的消息，我反而对那里更感兴趣，还是先去那里走一遭。”
她扬扬手中石刀，通知楚昆一声后，便直奔大矩而去。
雷俊见状不禁莞尔。
显化法清和尚身姿的王归元，这时则立在他身旁，同样一副见惯不怪的神情。
“大师姐兴趣变化倒是不似唐师妹那般飘忽。”
王归元手中托着个钵盂：“她拿起坚定，放下也坚定，倒是有几分佛门禅意。”
雷俊微微点头。
许元贞忙一件事的时候轻易不会改弦更张。
反之，一件事被她放脑后了，她也就基本不在意了。
比方说眼下的娑婆。
“有雷音寺中人的下落了？”雷俊从王归元手上接过钵盂查看，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
王归元摇头：“只是初步有一点眉目罢了，重晦虽然身殒，但那边还有宝能、渡明两位圆满法身。
而普光尊者更是修成佛门金身，稍有不慎就算找到他们，也会被他们立刻察觉断去联系。”
雷俊却仿佛没有听见王归元所言，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师兄，再多来点眉目？”
他一身天师正装，此刻一手托钵盂，另一只手也摊开伸向王归元。
“……”王归元看着雷俊，把后面话咽回去，又取出一杆禅杖，放在雷俊摊开的手上。

第473章 辜负吃瓜群众热情
雷俊接了王归元递过来的禅杖和钵盂。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
当前随他一起行动，也来到这方天地的玉清周天法镜，同样镜光闪烁。
法清和尚模样的王归元在一旁说道：“我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但听你们描述，再看雷音寺故址，普光尊者的那只钵盂，颇有独到之处。”
雷俊闻言，转头看他：“非普光尊者本人祭炼，可能是古物？”
王归元点点头：“除了收走雷音寺外，可能还有其他用处，此宝，同人间联系很深。”
他从雷俊手上取回自己那只钵盂，沉吟着说道：“想来普光尊者借此发挥某些作用，如果我们善加谋划，这亦是找到他的线索之一，但难处在于，找到之后……”
雷俊：“照先前情形看，普光尊者即便心中挂念，也不会轻易再入娑婆。”
娑婆之中，法仪尚存，锵鸣琳琅和玉清弥罗洞天都未曾剥离。
因为娑婆有缺口，为避免整方天地进一步受创，故而雷俊等人采取相对和缓的方式处置。
这给普光尊者留下一线希望。
雷俊猜测，对方没有放下这边。
苍寰莫名其妙现世，重临五代十国人间，不说是普光尊者和雷音寺僧人亲手所为，他们也有很大嫌疑。
参照先前几次跟普光尊者打交道的经验，对方有时会有少许侥幸心理。
雷俊此前正是藉此临时隐瞒自己已经登上通玄之桥的消息，方才给普光尊者一下狠的，有了之后三洞三天三桥通娑婆之事。
但事到临头当真发生时，普光尊者果断而又谨慎，第一时间退出娑婆遁离。
从结果上来说，这位佛门尊者自是悔之晚矣，最终停在苦海中，两头不靠岸。
但想要借助娑婆重新引他回来，希望也不大。
没有足够的把握，普光尊者不会露头。
作为赢家，娑婆和玉清弥罗洞天都入手，雷俊自是不在意输家的感受，只不过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不止娑婆，旁的九天十地，尤其是已经同大唐有关的九天十地，他想来也不会轻易踏足。”王归元言道。
善智慧尊者丢了须弥，黄金汗昂沁夫身死黄泉。
如果普光尊者收到风声，自也会提防。
哪怕他修习的道统不惧黄泉、罗渊、无间这样的幽冥之属。
“嗯，所以，我们在别的方面做准备。”雷俊言道。
道家符箓派修士的大乘道景展开，自成天地，隔绝世界，既是为自身抢占有利地势，同时也能局限对手进退。
修士斗法，战平、击败乃至击杀，情况多有不同。
而似雷俊的对手，如果被他的大乘道景摄拿，往往便难以脱身，战败便意味着身死。
可这一点面对普光尊者那般敌人时，则是另一番状况。
通玄之桥和其他神通手段，才是雷俊与仙境高手过招的底气与资本。
而大乘道景，虽有诸般妙用，但面对仙境高手则有些……薄。
至少，不足以像雷俊先前利用黄泉围困昂沁夫那样，围困仙境层次的强者。
如果雷俊登仙，大乘道景化作仙境道景玄垣，则是另一回事。
但在那以前，普光尊者如果一心突围想走，当世没哪个道家大乘修士的道景能确保困住他。
“有把握么？”王归元的视线落在雷俊手头那根梧桐神木枝上。
雷俊：“有些想法了。”
他左右看看：“娑婆虽是九天之一，但好不容易才弥补缺口，并不合适，还是换一处所在吧。”
他招来自己的大徒弟卓抱节，将梧桐神木枝交给对方后，吩咐道：“带去蓬莱，仔细培植。”
说话同时，雷俊手指凌空勾勒，写就多张符箓，一并交给徒弟：“符纸届时便贴在枝干上。”
卓抱节应道：“是，师父。”
雷俊接下来再补充一句：“许你吃几个叶子，但如果贪嘴，仔细你屁股变八瓣。”
卓抱节一边小心翼翼从梧桐神木枝上摘下一枚梧桐叶，一边肃容说道：“师父说笑了，弟子早不是从前模样了。”
“反正，这梧桐神木枝，是为师布阵所用。”
雷俊挥挥手：“届时如果布阵缺了东西，就把你打进阵里做桩，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已经堂堂八重天道家高功的天师府卓长老闻言，虽然面不改色，但脖子下意识缩了缩。
他连忙端正仪容，向雷俊行礼之后告退，老老实实带梧桐神木枝前往蓬莱栽培。
雷俊布阵所需，自然远不止梧桐神木枝一样东西。
他本人留在娑婆中，除了继续修行积累自身青灵九炁外，便是书写勾勒一张张灵符，留存备用。
时光悄然流转。
入夏，雷天师渡过自己九十二岁生辰。
这期间，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又有喜讯。
张静真的弟子张凶洰，成功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再添一位上三天的高功长老。
“年轻一辈都成长起来了，再晚些时候，就该是掌门的二弟子华菲师侄和唐师妹的弟子华绒师侄。”
娑婆中，方简坐在雷俊下首。
秦采薇当前主要负责同苍寰来往，故而方简接替他来娑婆主持事务。
雷俊言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是好事，方师兄可有结缘的年轻人？”
方简微笑：“随缘便好。”
他早年间虽无亲传弟子，但一直用心教导师侄徐瑞。
其后徐瑞成才，乃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日常修行凭自身即可，亦或者向雷俊、元墨白等人请教。
只是在他心目中，相较于早已故去的李正玄，方简才更像是恩师。
方简本人之后专心于自身修行，一直没有收徒。
这几年他开始更多在外走动，故而雷俊有此一问。
“那方战乱人间，道门传承不昌，这些年来想必埋没不少修道苗子。”
方简言道：“晚些时候，我有心入其中走走，或许会碰上有缘之人也说不定。”
龙虎山天师府虽然在五代十国人间影响力已经不小，但悬于高空，没有深入民间。
不过雷俊也从不曾禁止天师府门下在内行走。
闻听方简所言，他微微颔首：“既如此，我先预祝方师兄能有收获。”
说着，雷俊想起一事：“那方人间，本派在龙虎山故址的告祭仪式？”
方简颔首：“已经完成，草庐醮场都布置好了，有专人看护。”
雷俊：“这就好。”
方简：“南吴国主，心思有些活泛……”
娑婆通往五代十国人间的虚空门户入口，着落在南吴境内。
那方人间的龙虎山故址，同样如此。
但龙虎山天师府并未深入五代十国人间经营。
虽然高悬娑婆，同灵山、苍寰相对，驱走雷音寺传承，但相较而言，此刻的娑婆在五代十国人间心目中，更多像是大而化之的道门概念。
而深入人间经营者，则是丹鼎派传承的真武观一脉。
真武观，着落在了后汉。
当中有木淳阳看好周朴的缘故。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纯阳宫在那方人间的故址，当前位于后汉国境内。
只是佛门坐镇娑婆时代，曾经颇为风光安逸的南吴，现在多少有些尴尬。
“大汉蜀山派的陈掌门，前不久遣喻伯言道友过来，也有查访那一方人间蜀山派故旧的打算。”方简言道：“不过，在那方人间，蜀山霄顶故址，在后蜀国境上。”
五代十国人间中，后蜀立国，乃是灵山巫门扶持。
雷俊：“联系灵山巫门的道友，为双方做个介绍即可，余下交由他们本人去谈。”
方简：“是，掌门。”
目送对方离开后，雷俊微微沉吟。
灵山十巫之一巫姑雷蕾返回五代十国人间，查访苍寰降临人间之事。
在查访过程中，她发现一些特异情况，回报灵山的同时，也给龙虎山天师府这边通了声息：
五代十国人间和大明人间，有虚空门户相通了。
雷俊思索之后，传讯给真武观观主木淳阳。
与此同时的大明人间。
京师，首辅府邸。
大明首辅周明哲，坐在京师内，沉思不语。
侍立一旁者，是他的亲传弟子聂松。
自席之昌意外身殒蓬莱后，才华横溢的聂松成为他最看重的年轻弟子。
良久之后，周明哲开口：“木淳阳道长尚在世。”
聂松不是生自大明人间，但自从来到这里不论生活还是求学，都对这方人间做深入了解。
他自是知道木淳阳何许人也，更清楚对方和真武观昔年种种事。
木淳阳在五代十国人间并没有用自己的真名传道。
但真武观一脉名号以及道法传承特点，都是实打实的。
这种情况下，作为九重天境界，甚至是已经五气朝元的大乘高真修士，当地人或许不明其真身身份，但消息传到大明人间这边，周明哲师徒闻讯纵使无法确认，还是第一时间联想到木淳阳身上。
“老师，木真人当年是有心为之，安排自身假死以避世，还是……”聂松轻声道。
五代十国人间和大明人间存在虚空门户，不至于隐瞒太久，应当是近年才打通。
而周明哲师徒最近得到的相关消息，在那里，道门取代了佛门，与巫门对峙。
之所以道门能有如此声势，在于龙虎山天师府而非真武观。
那么真武观能在五代十国人间立足，他们同龙虎山天师府的关系可想而知。
聂松便是出身曾经的天理，如今的归藏。
当年归藏易手，正是和大唐人间与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传承息息相关。
这很难不让他联想到，早在多年前，木淳阳与真武观，便跟龙虎山天师府有所勾结。
想当初木淳阳还参与过进攻归藏，结果无功而返。
其后须弥之战，木淳阳假死。
他又是通过什么渠道，前往大唐人间？
须弥那时候还在西域佛门掌控中。
“老师，弟子传书回家，请家父往西南天理门户入口处查访一番？”聂松轻声道。
“不必了，至少不是眼下。”周明哲轻轻摇头。
他看向聂松：“相关消息，先压一压，散布能慢一点是一点。”
聂松忙应道：“是，老师。”
唐廷方面占据须弥之后，主动从内部镇封了须弥通往大明人间的门户，收敛自身锋芒，没有同大明朝廷进一步接触的意思。
反倒是从五代十国人间那边传来有关真武观和木淳阳的消息，传递信息者意图难明，说不定就有挑唆唐、明互斗从而坐收渔利的打算。
大明朝堂上下，整体而言，别的硬不硬另说，嘴是一定硬的。
一旦声势起来，群情激奋，周首辅也需留神。
尤其是当前明皇心思越来越多的如今。
理学礼制始终是君为臣纲。
单一的臣，不足以对抗君。
能形成制衡者，唯有朝野整体。
既如此，周首辅引导整体的同时，便也不能忽略整体上下的声音。
而偏偏，这些年来国朝内外，乱象纷纷。
前不久眼看着把白莲宗之乱要按下去了，金刚界羯磨部同北方异族又缓过气来。
初时，因为大唐和须弥的缘故，西域佛门还按捺着没有洞开空桑门户，以求祸水东引。
但现在，随着大唐主动镇封须弥门户，大明朝廷得以将注意力从西边移开，主要盯着北疆的异族与金刚界羯磨部。
既如此，金刚界羯磨部也顺势而变，引导空桑在大明人间降临。
北方，始终是大明的心腹之患。
“朝廷当前用兵方向，主要在北边空桑佛门，除此之外，南方通往另一人间的虚空门户，派人看管，做镇封的准备。”
周明哲言道：“道门之事，暂时放放，以怀柔优抚为主，但要时刻关注，不可放松。”
出现了漏洞。
但他现在还不确定漏洞究竟有多大。
聂松心领神会：“老师的意思是，蜀山派？”
虽然出了木淳阳“复生”一事，令大明真武观看起来整体不可信了。
但大明朝廷多年来对真武观不断渗透，包括现任观主魏静一在内，都在周明哲掌握下。
木淳阳能假死避世，不止瞒过了朝廷，而是连魏静一等人一并瞒过了。
反倒是韩青陶引发动乱后的大明蜀山派，虽然规规矩矩，但此刻引起周明哲警惕。
可惜，已然慢了一步。
周明哲很快接到密报：
大明蜀山派当代掌门元青瓷，成功臻至九重天大乘之境。
大明人间，自此新添一位道家大乘高真。
周明哲默默看着手中信件。
聂松心中正猜测自家老师会否邀约蜀山长老莫青石见面之际，便听周明哲开口：
“请菩提寺广书方丈来京一晤。”
大明人间东南沿海。
金刚界羯磨部主阇底罗，行走于无边无际波澜壮阔的海浪上。
他面容平静。
先前一些懊悔之情，已经烟消云散，令灵台重新恢复清明，不影响心绪。
早先，他有一步棋失算了。
唐廷镇压须弥门户后，他便转而着手接引空桑降临大明人间，以便重新背靠善智慧尊者，令大明不敢轻举妄动。
在那之后，他方知晓，从前的大明真武观主木淳阳，可能在五代十国人间现世活动。
若早知晓此事，阇底罗一定会继续忍着，不令空桑降临。
那样一来，最引大明朝廷忌惮者，便是道门以及大唐。
他们会清理大明道门，再探归藏门户等地。
大唐朝廷或可继续一退再退，但如此总可以彻底切断他们伸入大明人间的手眼。
可现在，大明针对北疆，再次箭在弦上。
几十年前他们国力正盛时可以同时应对几面开战，如今却反对大明道门怀柔，注意力始终摆在北疆，针对金刚界羯磨部。
……雷音寺一脉先前传递的消息虽然基本为真，但有所保留啊。
对这一点，阇底罗倒是没感到意外，只叹自己棋差一着。
双方打交道这么多年了，对抗是常态，合作才罕见。
他们空桑佛门这边，何尝不是也有一些自己私下里的筹谋……
空桑降临人间也好，若非如此，大明朝廷向北虎视眈眈的如今，羯磨部主阇底罗也没有这么多空闲悄然南下，多方游走。
他眼前海面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浮现。
阇底罗面色平静，结印为礼：“施主考虑得如何了？”
那巨大黑影身形留在海面下，声音穿过海浪声：
“空桑的东西是好，被巫觋占了那么多年，还能留下如此奇珍。
但可惜，却落在你们手里，你们的一些手段，我也是听过的！”
羯磨部主阇底罗摇头：“空桑确实有利于施主修行的宝物，但距离帮助施主更进一步还差得远，需经尊者祭炼加持，方才有希望，否则空桑巫王当初何不用来广结善缘？
昔年尊者确实曾镇压貔貅妖圣，那是源于早年恩怨种因得果，施主则无此方面顾虑。
至于说渡化之事，当前人间纷纷扰扰，荼毒遍地，尊者不缺我们这样九重天的弟子，需要的是登临仙境志同道合的友人。”
那海面下的巨大黑影，这时变得清晰了一些。
赫然是一条背生四翼的巨大天蛇，通体乌黑，妖气恶氛席卷，但不显阴邪之象，反而声势如龙。
便是佛门九重天法身圆满境界的羯磨部主阇底罗立在对方面前，也无法盖过其威势。
他身形虽然清晰许多，但话语则不客气：
“善智慧尊者的修为实力自然是不假的，但他若真想培养新的仙境帮手，你们几个和尚才是现成的，莫不是因为他养伤消耗太多佛宝，所以耽搁了你们？”
阇底罗面对这大明人间最强大妖之一的四翼天蛇王，心绪平静：
“没有尊者，莫说没有贫僧等人今日修为，在如今乱世下，我等更无法似当前这般行走于人间，何谈耽搁？”
四翼天蛇王哼了一声，重新沉入深海，身形消失：“走着瞧吧。”
阇底罗神情平静：“看来施主已经准备好了，那么请施主稍安勿躁，余下事，贫僧已有眉目，会尽快处理妥当，届时请施主共襄盛事。”
说罢，他收敛自身行迹，离开东南海域向西，回到陆上。
接着，深入大明人间南荒之地。
娑婆中的雷俊，则在接待另一位客人。
南晋蜀山派当代掌门，沈溪。
“多劳天师相助，家师的情况较之先前终于平稳许多。”沈溪向雷俊道谢。
虽然再未入过蓬莱，龙虎山天师府方面亦不支持他行使上古符箓派法门，但雷俊先赠玉如意，再颁下龙虎法箓，加之各方人间沟通后诸多天材地宝往来，沈溪还是达成初衷，帮恩师公孙道奇克服诸般碍难，稳定仙魂。
堵住原本路径，但能另辟蹊径最终还是成功给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令沈溪感谢之余，对眼前这位雷天师更多出几分钦佩之情。
“沈道友客气了。”雷俊招待对方落座：“观道友心境较之从前澄明许多，仙魂剔透，更进一步指日可待，贫道这里便先道一声喜。”
沈溪：“天师过奖了。”
他乃天纵之才，年纪轻轻便成就九重天道家大乘境界，其后更不断向上精进。
只是前些年，他遇上一些关隘，修为进步速度慢了下来，迟迟未能五气朝仙圆满。
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当初西方白帝韩青陶和南方赤帝李航情况类似，但原因各有不同。
沈溪本是逍遥淡泊之人，但这些年身上枷锁渐多渐重，故而迟滞了脚步。
如今两晋人间情况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南北佛门一朝成为过眼云烟，公孙道奇身体状况也有了改善，束缚沈溪的种种便一起灰飞烟灭。
仿佛先前淤堵的山溪，重新畅流而出。
眼下他虽然还没有当真更进一步，但如雷俊所言，其仙魂澄明灵动，非往昔可比。
虽然龙虎山天师府也没有过多涉足两晋人间，但就像真武观在五代十国人间一样，南晋蜀山派在两晋人间处境，同样非往昔可比。
相较于慕容明惠率北晋纯阳宫正辛苦经营，整个南晋蜀山派不止沈溪而是从上到下都淡然得多。
没有南北佛门双重钳制，他们只静静顺其自然发展便心满意足。
如此情况下，公孙道奇无忧，重新出山主持局面后，沈溪更动了远游四方的心思。
通过蓬莱知晓有不同人间后，他早有此意，只是从前时机、条件一直不成熟，现在终于得偿所愿。
“贫道从前未曾料想过，如此进入娑婆。”沈溪环顾四周。
雷俊则微微一笑：“严克济，便是昔日娑婆佛门之主普光尊者的化身。”
沈溪回顾以往，微微出神：“真令人恍如隔世……”
雷俊：“娑婆当前连通两方人间，一边是两晋，另一边则是群雄争霸的战乱人间。”
“听说我道门在那里不昌，贵派和真武观过去后方才有所改观。”
沈溪笑道：“倒让贫道闻之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
雷俊：“差别还是挺多的，沈道友有意去看看？
那方人间蜀山霄顶故址所在王朝，当前是灵山巫门所扶持，贫道已经知会过灵山方面，大汉蜀山派的道友亦会有人过去。”
沈溪：“贫道无意冒犯灵山巫门，多谢天师成全。”
雷俊：“道友言重了。”
几乎跟沈溪离开前后脚，唐晓棠返回娑婆。
“时间定了。”唐真人带回苍寰两位仙灵霸主约战的消息，但她本人看上去却没先前那么兴奋了。
雷俊见状，上下打量。
看唐晓棠神色，期待还是很多期待的，并无扫兴之意，感觉更像是……
对被人吊胃口的不满？
唐晓棠大大咧咧，在雷俊面前坐下：“猜猜看，什么时候？”
雷俊淡定：“小师姐你会忍不住主动告诉我的。”
唐晓棠瞪圆了眼睛目视雷俊，半晌后扭头“切”了一声。
雷俊老神在在烹茶，不紧不慢倒给唐晓棠。
唐晓棠慢慢嘬着茶水，片刻后将茶杯往桌几上重重一顿，清了清嗓子。
雷俊早就做洗耳恭听状，并向她做个“请”的手势。
唐晓棠跟雷俊对视，忽然笑起来。
笑容让雷俊感到有些奇怪。
然后就见她比了个手势，口中迸出仨字：
“七年后。”
“这么久？”雷俊确实惊讶了。
虽然见唐晓棠卖关子的模样，他隐约有所猜测，但这个时间还是出乎他预料。
对已经成为仙灵，寿元漫长的金乌昊阳、真龙华明来说，七年不算什么。
他们随意闭关静修一次，便不止这个数字。
但苍寰当下都已经是一副摆明车马针锋相对的气氛了，两位圣主最终约日子，却约了个七年后？
简直辜负广大吃瓜群众的热情！
难怪唐真人从苍寰回来后那么一副脸色。
不对……
稍等一下。
雷俊仰头思索片刻后，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唐晓棠：
“昊阳圣主，是仙灵二重的层次？
他在等华明圣主也到仙灵二重？”
唐晓棠把玩手中茶杯，鼓了鼓腮帮子：“你还真是见微知着啊！”
雷俊为她添茶：“汉末大劫前文献记载没那么全，只见过描述昊阳圣主的字样，但没记载他具体修为高低。
如今修为高不高另论，这自信和气魄，当真不俗，不过也要看对面是谁。”
他放下茶壶，再仰头想了想：“消息是公开的，就是不知外界其他人听说了，会是怎样想法？”
唐晓棠抿着茶水：“反正，一时半会儿是没精彩大战看了，我就先回来，师姐在大矩如何了？”
雷俊：“问得好，三师弟前不久刚传讯回来，大师姐把大矩的天捅漏了。”
唐晓棠茶杯停在嘴边，转头看过来。
雷俊端着茶杯向她遥敬：
“字面意思，捅漏了。”

第474章 我跟她们玩不来
“细说！”
唐晓棠最初的惊讶过后，立刻兴致勃勃，将茶杯往桌几上一放：“怎么捅的？怎么个漏法？”
雷俊：“大师姐去了时之渊外围，在她施法和尝试下，时之渊整体规模有缩小。
但整体而言时之渊并未封闭弥合，反而当中时间与空间的混乱愈发加剧，形成近似有形的‘洪潮’泛滥，乃至溢出时之渊外。”
唐晓棠摩拳擦掌：“时空间的乱流溢出么，这还真是把天捅破了。”
雷俊：“好在大师姐就在一旁，阻止时之渊乱流更进一步散逸，但出了这一遭，时之渊没先前稳定。
大师姐留在那里，正仔细揣摩研究时空间乱流，据说已经有些收获。”
雷俊稍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
“那些时间与空间碎片，按照大师姐的说法，大部分都像是源自上古时代。
因为太过散碎，故而当前我们从中所知有限，可很多事能同史书记载甚或者神话传说对上号……”
唐晓棠：“上古时代，那么久远？”
雷俊无声点头。
唐晓棠想起什么似的：“有关真正的天宫，不就是上古时代存在么。
一般大家都说，正是三界发生大变，天宫消亡，九天十地出现，标志着上古时代结束……”
雷俊仍然默默点头，心中闪过众多猜想与念头，一时间思绪纷纷。
唐晓棠则起身，背负双手，原地转几圈，双目放光：“听来很有意思，我也去那边看看。”
雷俊回过神，收敛自身发散的思绪，微笑道：
“手头暂时没其他石刀了，只能让三师弟带你进去，他一次带一人同行，每次从那里返回，需要隔一段时间才能再重新进入大矩，所带之人需同进同出。”
唐晓棠连连点头：“我这就给楚昆传讯。”
不久之后，楚昆返回人间，来见雷俊、唐晓棠、王归元：
“二师兄，大师姐让我跟你打听，光阴刀魄这会儿在你手头有用么？”
雷俊：“先前大师姐跟我提过了，光阴刀魄已经准备好，你们再过去时一并带上便好。”
唐晓棠则绕着楚昆上下打量：“无精打采的模样？”
楚昆指了指自己的脸：“唐师姐，我这幅表情，叫心有余悸。”
许元贞在大矩搞得这一出，看似没有大动静就被她本人兜住。
便是大矩中流炎国等各地修士与百姓，都不曾感到变化。
可楚昆却感知得极为清楚，他甚至感到自己灵魂当时都在震颤。
“这么说来，你同大矩之间联系，出乎预料的深啊。”唐晓棠啧啧称奇，绕着楚昆转圈。
楚昆摊摊自己双手：“我也是近年来大矩连番变化，才察觉如此。
并非随着大矩变化的同时我本人与之联系加深，而是从前便如此。
只是从前我修为境界较低，大矩变化也小，所以那时感触不真切。”
王归元在一旁，拍了拍楚昆肩膀。
难兄难弟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苦笑。
“大师姐虽然也搞出些动静，但有她在，还有小师姐这趟也进去，该可应对。”
雷俊言道：“和上次渊谷变化一样，这趟你也可能因祸得福，得大机缘造化，或者有助于修行进步更快，就是惊心动魄了些……”
楚昆苦笑连连。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也能算是另一种意义的“厚积薄发”。
但是，何止惊心动魄。
只不过楚昆并不怪许元贞先前的举动。
时之渊暂时不动，不代表以后都一直高枕无忧。
眼下由修为境界更高的许元贞、唐晓棠、雷俊他们处理，总好过他楚道长独自一人面对。
晚些时候，楚昆携光阴刀魄，带唐晓棠一同前往大矩。
他们这趟过去，连同早在那里的许元贞，多时一直不曾返回。
好在并未中断音讯。
雷俊、王归元隔三差五便接到大矩那边的来讯。
“依白真君所言，时之渊并非汉末大劫前后时才出现，而是早已存在。”
雷俊同王归元问道：“如此的话，不知道之前执掌大矩的武仙阎日中等人，有多少发现？”
王归元：“师弟的意思是，相较于碧落，大矩才是天宫旧属真正的起点？”
雷俊：“是，也不是，天宫旧属最初起自碧落，碧落也蕴藏曾经天宫部分遗址，但当中很多存在，都因为上古动荡的缘故，中断了。
而大矩这边，则仿佛有一条线，一条时间的线，从上古一直连到如今。”
王归元：“可惜，阎日中等人都身殒于本派庄祖师神通之下，而庄祖师本人也无法再告诉我们答案了，而眼下大矩中那条时光的线，吉凶难料啊……”
雷俊静静沉思。
时光匆匆流逝。
许元贞一直待在大矩中没有离开。
唐晓棠和楚昆进出过几次。
中途雷俊亦替换唐晓棠，也入大矩中，再仔细观察时之渊。
不过相对而言，雷俊更多时候还是留在大矩之外。
他或是行走于人间主持龙虎山天师府日常事务，或是往来于娑婆、归藏、蓬莱、黄泉等地。
梧桐神木枝在蓬莱，初见眉目。
雷俊细加照料，静静等候这神木枝繁衍达到他需求的标准。
除此之外，上清雷府洞天、太清度人洞天和玉清弥罗洞天，他也在原先基础上不断改良、调整，以求精益求精。
春去夏来。
在此期间，雷天师渡过自己九十三岁生辰。
许元贞已经把光阴刀魄还回，雷俊继续自身修行，默默积累青灵九炁。
“大师姐的修为实力，到如今，恐怕已经可以像唐皇陛下一般，去冲击九重天之上的境界吧？”王归元问道。
雷俊：“应该就在最近，不过，大师姐未必第一时间踏出那一步。”
王归元：“我先前还想着，唐师妹会惦记大家都是九重天圆满的修为层次，一定要跟大师姐再较量一场，结果没有。”
雷俊：“两方面因素吧。
一方面是昆仑清微天里那位赵真君的缘故。
另一方面则是小师姐渐渐琢磨过味来了。”
王归元笑道：“不想赢，就不会输。”
雷俊颔首。
唐晓棠素来自矜于自身天赋异禀，尤其是先天资质少有人及。
结果碰上一个天生道体根骨并具自然悟性的赵蟾阳。
七十余岁便成功登临仙境，练气还神。
唐真人的性格倒是不至于大受打击，但也体会了一把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于是自身修行之余，即便更上一层楼，臻至和许元贞一样的九重天圆满五炁朝玄境界，也不见她再继续跟许元贞较劲。
她倒不是从此换了竞争目标，而是对类似事，较之从前看淡了些许。
唐真人虽好胜依旧，但多少有几分神兵淬火，锋芒入鞘的意思。
不多，就几分。
只是就这几分，令她再看一些事，角度便有变化。
一如她和许元贞较量，胜负关键更多在她自己身上，而非许元贞那边。
她迫切争胜，才给许元贞抓她空子的机会。
如果她能从始至终保持冷静善用天心洞明法箓，至不济是个平手。
这个道理，许元贞知道，雷俊知道，王归元知道，唐晓棠自己从前也未必不知道。
只是她不信邪。
现在，其实她也仍然不信。
但唐道长现在比以前有耐心了一些。
虽然行事还是风风火火，但她决定这次也准备准备再准备，然后风风火火。
至于说许元贞可能更上一层楼……
无所那啥谓。
她也更进一步便是。
“唐师妹如此，大师姐可慰平生啊。”王归元言道。
雷俊抬眼望天：“嗯，大概吧……”
王归元视线看过来。
雷俊抬手大致比划了一下：“用大师姐的话来说就是，她现在开始期待跟小师姐一战了。”
王归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雷俊很熟悉对方了。
他觉得王归元想说的可能是：
我果然跟她们玩不来……
“师兄关于接下来的修行呢？”雷俊换了话题。
他视线扫视娑婆四周。
王归元来这里已经不少时间。
相较于佛门手印一脉把持的须弥，娑婆这边雷音寺一脉传承，皆是中土佛门一系。
虽然与王归元所学不尽相同，但雷俊看得出，他在这里收获良多。
“获益不少，但仍需仔细揣摩。”王归元言道：“倒是师弟你进步飞速一日千里。”
他看着雷俊：“大师姐修行毕竟比较早，相较于你可能还快些许，只是她自己眼下不急着去冲击仙境。
唐师妹那边，感觉似乎并不比你快多少了，先入门十年的差距，眼看要被你追平了。”
雷俊：“这还言之尚早，关键看接下来这几年。”
王归元一笑：“洞玄登仙，你先前诸般本命法箓，都可以随之升华，按照你的性格，想必心中都有腹稿了，就是不知你第一道仙诀，可有设想？”
雷俊：“不瞒大师兄说，设想，我有，不过眼下是空中楼阁，具体情形要待登仙之后方知，眼下猜度，怕是多半似是而非。”
出身圣地大派的好处便在于此。
别管眼下如何，祖上好歹阔过。
汉末大劫之前，天师府历史上不乏已经洞玄登仙的仙师长辈，留下只言片语，对后辈来说便是真传，能初窥仙门内的景象。
如下三天时修士修术，中三天修法，上三天修神通一般。
登临仙境者，所修习的法门，称为仙诀。
道家符箓派一脉，也称仙箓。
至此，便少有本命和非本命一说。
因为仙箓，往往源自修士自身修行和对天地道理的认知所结合。
最贴合自身，而异于他人。
故而不止龙虎山天师府，其他传承，也不见仙诀流传。
如果说在人间的修行都始终仍在师父领进门的范畴内，那再往后便是真正的修行在个人。
甚至，同为道家传承的符箓、丹鼎、炼器道统的界限，亦在渐渐模糊，相通处越来越多。
大道至简至真。
越是向上，越是如此。
“说是归真归一，但越向上，反而越感觉学无止境。”雷俊笑道。
王归元：“登仙之后，如果人间尚未合流，师弟有类似大师姐那般考虑么？”
雷俊：“相对而言，我这边更接近唐皇陛下的构思。”
雷俊师兄弟二人在娑婆静修的同时。
大明人间中。
菩提寺广书方丈力抗平复白莲之乱的最前线，临时进京。
虽然大明朝廷方面仍然大兵压境，但受此影响，大明白莲宗方面轻松许多。
大明白莲圣主虽然不得分身，但大明未来弥勒天树和尚，临时悄然潜往他地。
晚些时候，他再次同来自幽垠的冯文肃会面。
这趟，转由大明未来弥勒天树和尚，将一只儒家经纬盒，交给冯文肃。
“施主要的东西。”天树和尚仍然面相愁苦，神情凝重：“先前的因果，你我了断了。”
“大师客气了，在下感激不尽，晚些时候自有厚报。”冯文肃言道。
他接过经纬盒打开，内里收藏有古卷书籍，从中流露出浓厚的文华浩然气。
除了《凤鸣集》的名字外，内里还有详细落款：
和轩山人。
“果然是和轩山人的墨宝。”冯文肃连连点头。
大明未来弥勒天树和尚双掌合十一礼后便即转身离开：“既如此，贫僧告辞了。”
冯文肃目送对方离去，同时珍而重之将那卷《凤鸣集》收好。
与之摆在一起的，还有一支看上去已经微秃，颇为老旧的墨笔。
“到这一步，可能仍不够……”冯文肃神情也肃穆起来。
那支墨笔，是他出幽垠前，幽帝御赐。
和这卷《凤鸣集》，出自同一人手笔。
汉末时知名儒圣，和轩山人，江凤歌。
在当初那个时代，他另一个名字更为人所知。
叶凤歌。
其本姓江，后入赘青州叶族。
东西两叶分家之前，曾掌握九天十地之一的连山，但随着两叶分家，连山亦失落。
不论青州叶族还是晋州叶族，皆花费无数人力、物力寻找连山多年。
谁曾想，最后得手者，却是他家一个赘婿。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山内当前情况如何，无人知晓。
“唯有依陛下指点，尽力一试了。”冯文肃身影消失在天地间。
与此同时，五代十国人间中的南吴。
南吴当代国主唐珙，正交代自己的儿子唐崇业：
“只得你一人前往，消息绝不容走漏！”
南吴世子唐崇业神情严肃：“是，父王。”
他悄然独行，通过密道，穿越门户来到一方属于南吴王室私有，极为隐秘的小型洞天福地内。
在那里，赫然有一位中年僧人正在警醒等候。
从前，南吴崇佛，娑婆门户更在南吴疆域内，五代十国小西天亦位于这里，南吴各地僧人往来络绎不绝。
但到了道门执掌娑婆的现如今，南吴世子再密会僧侣，便显得颇不寻常。
尤其，在这里等唐崇业的中年僧人，法号渡明。
从前的南吴小西天方丈。
雷音寺一脉仅次于普光尊者的顶尖高僧之一。
“方丈大师。”南吴世子唐崇业向对方行礼。
双方之间，也不算陌生。
不论南吴国主唐珙还是南吴世子唐崇业，虽然都是武者，但从前经常前往南吴小西天朝拜供香。
“世子殿下还请免礼。”渡明大师神态平和，宝相庄严，一如往常，口中则淡定说道：“南吴小西天已成昨日泡影，贫僧如今回归雷音寺，是雷音寺内最普通不过的出家人。”
唐崇业轻声道：“虽只寥寥三两年不曾听大师说法，但我父子只觉沉入黑暗半生，日日夜夜，恳求尊者和大师指点迷津。”
渡明大师：“吴王和世子殿下心向我佛，贫僧正是为此而来。”
话虽如此说，但渡明大师再清楚不过，唐珙、唐崇业父子心中有佛，最大原因是道门心中没他们父子。
五代十国人间，战乱不休，连年杀戮，城头变幻大王旗实属再平常不过的事。
此前佛门、巫门各自扶持几国，彼此之间更不停相互策反渗透拆台。
对这乱世的各国君主乃至野心勃勃想要取而代之的豪雄来说，选择佛门、巫门，同样更多是看谁势力更大，对自己扶持更多更有利。
娑婆门户就在南吴，这片土地上不论王室换了哪家哪姓，天然便是佛门小西天的代言人。
南吴对佛门最是尊崇，近些年来江山吴唐王室的江山亦最是安稳。
唐珙、唐崇业父子难免安逸了些。
哪料一朝之间，居然是娑婆换了主人。
不过无妨，南吴跟着转换风向便是。
这方人间的龙虎山天师府故址，甚至同样在南吴境内。
但可惜，他们这次似乎烧错了香，或者应该说，欲烧香而无门。
符箓一脉的龙虎山虽然掌握娑婆，但少有传人在人间行走。
反倒是丹鼎一脉传承的真武观积极入世，在这乱世人间开山立派。
可他们选的地方是后汉王朝。
后汉王朝的周朴登基后这几年施政相对柔和，更多在整饬后汉上下，清剿各地大小佛寺。
真武观一脉同样以扎稳自身根基为重。
但在最近，周朴终于开始露出獠牙。
他没有先将目标指向其他巫门扶持的国度，而是指向北边原本同由佛门扶持的北梁。
可是南吴随之感到森然寒意。
“周朴，有鲸吞天下之雄心壮志。”渡明大师徐徐说道：“不过根源，还是在于如今的娑婆。”
南吴世子唐崇业轻轻点头：“大师说的是。”
渡明大师：“贤父子如果一心向娑婆陈情，愿意主动臣服周朴，想来也不至于有杀身之祸。
他日新朝建立，未尝不可得一方修行福地，继续生活安乐？你们的性命并非操于周朴之手。”
唐崇业深呼吸，再开口时语气仍然恭敬，但不似先前一般遮遮掩掩：
“我父子实不知为何输赢早定，连一个机会都吝惜给我南吴？”
渡明大师目光淡然：“或许，只因为贤父子礼佛日久，故不容于道门。”
唐崇业向眼前宝相庄严的中年僧人叩拜：“请大师教我父子。”
渡明大师伸手将对方扶起：“殿下言重了。”
他接下来似是问起全然无关之事：“当初你亦曾进入大矩，大矩中的情况，请殿下再详细说一遍与贫僧听。”
唐崇业有些惊讶。
当初入大矩，他亦代表南吴有份，只是限于修为实力和谨慎心思，没有靠近悬天渊谷，转而在外围寻觅机缘。
对于悬天渊谷发生的一切，他视角局限，所见不多。
当初退出大矩后，也曾给渡明大师和南吴小西天叙述所见所闻。
眼下听渡明大师问起，他忙再认真讲述一遍，不敢添油加醋，只描述自己所见所闻。
渡明大师认真听过之后，问起上次没提过的问题：“始终未见道门中人？”
唐崇业谨慎答道：“仅以崇业所见，不曾发现有。”
渡明大师微微点头。
他乃佛门禅武一脉九重天法身圆满境界的高僧，他心通神妙加持下，可轻松判断八重天修为唐崇业所言真假。
“还有一事，真武观观主，已经五气朝元，对吗？”渡明大师问道。
唐崇业答道：“应该无误，他曾同巫真贾显庭短暂交手，巫真主动先一步退走。”
渡明大师颔首。
他这是换个角度，再确认一次消息。
“木淳阳，深藏不露。”渡明大师微微点头。
巫真贾显庭没全力出手，这个木淳阳同样也没出真实修为。
大明那边从前还有人传言他实力稀松，死的轻易，枉费道家丹鼎五气朝元境界的高手，个体防御几乎能媲美同境界法身圆满的佛门持戒高僧。
结果善智慧尊者一时走眼，把其他人全带到沟里。
当初这木淳阳一定不是死在须弥以内，而是遁出须弥到了人间，才伪装死在善智慧尊者手下，借虚空界域阻隔从而瞒过善智慧尊者。
现在，这个人却跑来五代十国人间……
渡明大师问过几个问题后，并没有多说什么，起身离开：
“贤父子向佛之心甚坚，皆可得自在，无需忧虑一时困顿，眼下不过莲子藏于淤泥呢。”渡明大师双掌合十，告辞离开。
他一路前行，直接出了南吴境内。
远方，现出两个身影接应他，一佛一道，前者是渡明大师同门，雷音寺宝能大师，后者则是周天道人弟子岑若朴。
听渡明大师描述相关情况后，岑若朴言道：“大矩，是和碧落一样重要的存在。”
宝能大师：“周天真君不知如何示下？”
岑若朴言道：“家师有言，善智慧尊者和普光尊者皆有大智慧之佛门高人，二位促使一方人间提前天地灵气潮涌，善莫大焉。
而如今，当务之急便是更进一步……”
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闻言，皆目光一动：
“促使人间合流早日到来？”

第475章 逮着一只羊薅毛
“人间合流，则尊者和令师周天真君，便都可在人间自如行走，不再受拘束。”
宝能大师徐徐说道：“如此一来，自然是好，只是……人间合流牵扯影响，怕是会极为深远。”
岑若朴言道：“二位高僧面前，贫道不打诳语。
昆仑、娑婆，也包括须弥先后流逝，不论贵我双方，都损失惨重。
当中原因，除了那些不敬祖师的天师府逆徒和唐皇修为实力确实高明之外，另一大原因在于他们相互之间，常有协作，来往便利。
而家师和普光尊者，则被对方有心算无心之下，依次捉到可趁之机。
当此时刻，贵我双方，甚至还有空桑、幽垠之间，无需亲密如一人，只要往来便捷无忌，便足可令形势有巨大改观。
不似以往，处处受制。”
略微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并且，时间越往后，形势越复杂难测，人间合流，宜早不宜迟，相信普光尊者和空桑里那位善智慧尊者也是相同判断，所以才主动提早两晋人间天地灵气潮涌的到来……”
他话说的隐晦，但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不难理解：
许元贞、唐晓棠、雷俊三人，上升势头都极猛。
当前他们修为实力已经如此令人棘手。
如果给他们都成功推开仙门登临仙境，那结果即便是对普光尊者来说，也不堪设想。
唐皇张晚彤便是例证。
而问题在于，他们这边缺少如此人物。
娑婆原本有重晦禅师，年纪轻轻，一身佛法天资，皆是普光尊者之下雷音寺第一。
其人修成九重天五层法身圆满，距离证得佛门金身只差半步之遥，比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走得更快更远。
普光尊者为之同善智慧尊者交涉，成功获得青莲台。
只待将青莲台转化为不动尊莲台，重晦禅师借之修行，短时间内便可能成功向上迈出那最后一步，成为娑婆中普光尊者之外第二个佛门金身尊者。
可现在重晦禅师人早已经没了。
周天道人、岑若朴师徒出身的上古符箓派传承，早前也有冲击仙境的顶尖年轻高手。
前大汉太子项璟。
虽是走巫门路数，但借周天老祖帮助，项璟亦有机会更上层楼。
可项璟没得更早。
至于善智慧尊者门下，有传闻佛部之主毗摩舍修为竟非常深厚，有望更进一步，但因为或这或那的种种原因，眼下没有动静。
黄金汗昂沁夫倒是成功了，自九重天武圣，臻至九重天之上的武仙。
可他眼下也已经死在黄泉中。
余下人里，就渡明大师所知，倒是他的老对头巫真贾显庭似乎有些希望。
但怎么看，都没有龙虎山天师府那边三位五炁朝玄大乘高真来得耀眼。
时间，站在大唐那边。
渡明大师静默不语，宝能大师则徐徐说道：“道长所言不差，如今时局，不论早晚，人间亦终有合流之日。
只是，人间合流的影响，牵连甚广，非只贵我两家。”
他目光同样直视岑若朴：“正如道长先前提及的碧落和大矩。”
岑若朴闻言，面色如常：“不错，正是如此，人间合流，大矩如何当前贫道亦不确定，但碧落将会重开。”
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一贯平静的灵台，闻言波澜起伏。
岑若朴坦然道：“看来普光尊者当年也了解一些情况，且已经告知二位大师。
不错，昔年天宫旧属中有不止一位高手，当前正在碧落内。
里面具体情形如何，当前尚不可知，但碧落重开对眼下的人间来说，当是好事。
天师府不幸，如今逆徒有污门墙，而此前人间道国者种种迹象已经表明，他们同天宫旧属势不两立。”
宝能大师轻轻点头，心下不以为然。
虽说普光尊者当前还不能百分百肯定，但雷音寺内部早有猜测：
周天道人本人，可能便是天宫旧属。
如果碧落重开，其他天宫旧属高人回归，对大唐和龙虎山天师府而言固然是噩耗，但对雷音寺，也包括空桑佛门来说，也不完全是好消息。
岑若朴如此坦然相告，其潜台词，两位雷音寺高僧心知肚明。
局面已经糜烂到眼下这个地步，所余选择，本就不多，唯有选相对不那么糟的一个。
或许，普光尊者和雷音寺一脉还有个选择。
忘记娑婆和娑婆裂缝下的法仪，从此隐遁行藏，低调行事。
只是没人知道，龙虎山天师府会否一直记着他们，会否一直寻找他们，而他们又能躲多久？
“汉朝时，龙虎山第十四代天师，高天君，眼下是否在碧落？”宝能大师开口问道：“他……还在世么？”
岑若朴神情转为肃穆：“二位高僧面前，贫道不打诳语，高祖师当年正是入了碧落，现如今是否在世，贫道亦不曾接到切实消息，一切要待碧落重开后，方方才有答案。”
“尊者希望能同周天真君面谈。”渡明大师这时开口说道。
岑若朴：“家师亦希望有此机会。”
他将一张符箓，呈递给面前雷音寺二僧。
渡明大师接过，双方告辞。
目送岑若朴离去后，宝能大师向渡明大师说道：“我在这方人间先做些准备，周天真君之事，烦劳师兄上告尊者。”
五代十国人间这边，自是渡明大师更为熟悉。
不过相较而言，设置触及地脉天象的各类法仪，发愿一脉的宝能大师比禅武一脉的他更加擅长。
五代十国人间这边相关情况，近年来渡明大师也早详尽介绍给对方。
他合十为礼：“道门中人踏足此方人间有限，而巫门方面贾显庭施主近年来不再咄咄逼人，但如今时局多变，师兄仍请留神。”
宝能大师颔首，同对方告辞后，他独自在人间行走，探查各方地脉灵气流转之象。
虽然不完全赞同周天道人、岑若朴师徒加速提早人间合流的建议，但有备无患，宝能大师预先布置，以备不时之需。
他修持发愿一脉，早已证悟空性，擅隐藏自身真如，不愿显圣之际，收敛自身仿若无物，如入空处。
普天之下绝大多数人，难以察觉其行踪。
但在远方某地，忽然间，有玉磬一声清脆的鸣响。
磬鸣声悠扬动听。
玉磬的主人，却微光为之一凝。
雷音寺中人，如此修为，像是宝能……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神情沉静，看着忽然鸣响的玉磬。
在五代十国人间巴蜀之地祭告过当地蜀山派故址后，沈溪继续周游天下。
他没有明确目的地，飘然周游山水。
身为九重天四层境界，早已仙游四海，同时修成大地苍茫气的沈溪，感知敏锐的同时想要隐藏自身仙魂，亦不是难事。
五代十国人间虽战乱四起，但沈溪没有参与其中，身形似虚似幻，仿佛不存在于这世间，从出离的角度，静观红尘。
直到这一日，随身一件玉磬，忽然自动鸣响。
这意味着，在他附近，有修为实力颇高的佛门高僧。
沈溪本人是剑修，其恩师公孙道奇早年亦然。
只是其后公孙道奇暂时放下自身剑道修为，专门祭炼了这样一件名为空灵玉磬的本命法宝。
而沈溪，在修成九重天大乘之境后，接手这件法宝，同样花费大量心思祭炼与改善，如此方有如今之神效。
法宝作用相当单一。
便是感应周围一定范围内，佛门高手的行踪动向，以作示警。
对曾经的南晋蜀山派而言，这是最大的压力来源。
空灵之意，与佛门性空有相通之处。
法宝作用单一，但其中功效，极为高妙。
而曾经的南晋小西天方丈宝能大师，又是沈溪相对熟悉和尤为提防的佛门高手，此刻熟悉感油然而生。
沈溪看着空灵玉磬，静立一瞬后，并未避让。
他反而主动循着空灵玉磬的指引，向宝能大师找去。
宝能大师修成佛门发愿九重天法身悲心五证具足，感知能力同样出众。
他很快觉察，有人主动靠近过来。
并且，是个他相对熟悉的故人。
待远方剑光一闪，飞快靠近，宝能大师便即双掌合十：“沈掌门，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沈溪身与剑合，并不见本人身姿，唯有剑光中传出平静的声音：
“不知大师当下在忙些什么？”
宝能大师停下手头事，手掌一抹，所有法仪废止消失。
“娑婆已无我等容身之处，此方人间佛门亦迎来劫数，无数佛门弟子遇害，贫僧诵经超度一番。”宝能大师言道。
如水剑光悠悠晃动：“大师是出家人，何必打诳语？”
宝能大师轻叹一声：“从前在南晋，贵我两派相处虽不能算十分相得，但大体来说仍可称一句井水不犯河水。
莫非沈掌门心中有不痛快之处，心中郁郁以致压抑了心境？
若是这样，贫僧这里愿向沈掌门赔罪，还请沈掌门莫要计较。”
沈溪：“本派昔日仰小西天鼻息不假，贫道为蜀山奋力辗转挪腾，然而彼时时事若此，贫道心感疲惫，但并无怨憎可言。
反是眼下见了大师，无动于衷而退，方是心中始终挂怀，大师明知这一点，又何必行此攻心之言？”
说话同时，剑光一闪，便已经到了宝能大师面前。
宝能大师暗叹一声的同时，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已经现世。
他身为九重天五层圆满层次的佛门高僧，已修成报身。
不过不同于重晦禅师的报身是摩诃迦叶尊者法身，宝能大师的报身，乃是第二具大威天龙菩萨法身。
两尊大威天龙菩萨，一同出手，力量撼天动地。
尤其报身更具有明辨对手真如的妙用，同时攻击肉身、神魂之属。
沈溪虽神魂寄剑，且剑光迅捷，但靠近之后，仍有可能被宝能大师的报身拿住。
可是，宝能大师一拿之下，报身却拿空了。
剑光流转，迢迢如水，看似不疾不徐，却轻巧避过宝能大师报身，然后斩向笼罩他本人的法身。
宝能大师心中凛然，威猛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选择主动退让。
佛门发愿一门九重天五层，成就解脱智慧之能后，与先前诸般神妙配合，可以令自身真如仿佛入空处。
正常而言，便是九重天道门高真的攻击，也很难切实着落在他身上。
可宝能大师同样对沈溪剑术有所了解，及时洞察，对方的剑光流转之间，涉及时光奥妙，快慢变化超出他当前掌握。
这一剑如果真斩在大威天龙菩萨法身上，错乱的时间流逝下，极可能令他的法身受损。
宝能大师判断正确。
沈溪本命飞剑，乃是同太乙华裳并列，堪为南晋蜀山派传世之宝的顶尖剑器。
其名为，朝夕。
剑光流转之下，时光变化莫测，甚至引发对手的时光混乱，形成有违常理的撕裂和矛盾。
敌人纵有种种神妙，然而剑光后发先至，更落于敌人种种神妙得以展开之先，故看似曼妙随意，却仿佛无坚不摧。
换了不知情的对手，当面第一剑便要吃大亏。
宝能大师看似避过，却见沈溪仙魂所寄的朝夕剑，剑光越发曼妙。
当中剑意蕴含时光之密，竟似乎更加精微，变化无穷。
令已经预先有了准备的宝能大师，还是慢了一步，法身中剑。
果不其然，宝能大师如入空处的法身不复先前神妙，赫然裂开一道缺口，大量佛光从中散逸，仿佛喷血。
多亏宝能大师报身及时出手，广布十方的大罗法咒横扫而过，才让剑光没有更进一步追击。
“……果然，真的是宙光仙体。”出身不凡阅历广博的宝能大师低哼一声。
其报身和法身一同施展天龙禅唱，夹击之下，止住朝夕剑剑光的又一次攻击。
宝能大师眼下甚至无心弥补法身伤痕。
不用试，他便已经感应到，对方朝夕剑造成的伤势，仿佛永远存在。
即便凭宝能大师的修为实力，也不能一边分心迎敌应变疗伤。
他唯有先全力应对眼前这个对手。
今时不同往日，宝能大师无心同沈溪在五代十国人间定要分出胜负高下。
他不得不提防木淳阳等其他道门高手赶来。
只是面对一位道家炼器派的大乘高真，对方剑遁速度奇快，几乎无视距离挪移虚空，宝能大师反而是速度居下风的那个人。
宝能大师不似普光尊者证得金身，修成“用大”之能，可成就诸般化身。
他佛门发愿一脉模仿其他道统传承出手，仍有不少局限性。
对上寻常对手或可发挥作用，但面对沈溪这般敌人，宝能大师不会浪费自己机会。
双方一走一追，交锋不停。
在远方，忽然有其他人，也开始爆发激战。
那是赶来接应宝能大师的渡明大师，以及同样闻讯前来的真武观主木淳阳。
双方缠战之下汇合，渡明大师第一时间转而同宝能大师交换了对手。
并非木淳阳更好对付。
而是相较之下，宝能大师对付木淳阳更加合适。
渡明大师，转而接下沈溪。
他是佛门九重天禅武一脉法身圆满修为。
佛门禅武九重天，修持五神通，分别为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和神足通。
成就神足通，又称身通、身如意通，乃自由无碍，随心所欲现身之力。
臻至这一境界，再辅以佛门步步生莲的强大佛门神通，佛门修士便可以补上身法遁法这处短板，不仅举手投足间有无穷大力，更进退如飞。
虽然逊色于同境界的武道人仙以及道家炼器派散仙，但仍然可称神速。
沈溪天纵之才，修为实力过人，但距离散仙小逍遥之境尚有一线差距。
故而渡明大师对上他，至少速度方面不似发愿一脉的宝能大师那般吃亏。
至于另外一边的木淳阳，攻防俱佳，五气朝元之体固若金汤的同时移动自如，实力高强。
只是他虽能移动自如，但不论丹鼎派法门还是真武观传承神通道法，都不以身法见长。
宝能大师对上他，纵使不敌，还可尝试退走。
娑婆中，雷俊接到消息，有意前往人间。
不过在他动身出发之际，沈溪、木淳阳回信，另有高手暗中接应相助宝能、渡明两位佛门高僧。
二僧只求尽快脱身，在付出些许代价后，成功经五代十国人间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遁走。
“你觉得，是谁？”王归元问道。
雷俊：“按照木观主和沈掌门所言，也是这方人间的地头蛇，手段诡秘难测。”
王归元：“……灵山大巫？”
雷俊：“巫真贾显庭，有段时间没见人了。”
王归元：“感觉不像灵山之主的指使，那是这位贾长老自己的主意？”
“不是没有可能。”雷俊：“巫罗孙长老和巫姑雷长老很早之前，便对他抱有疑虑。”
王归元叹气：“当年汉皇都被空桑巫王拿捏成什么样了，灵山之主眼下就没啥打算么？”
雷俊：“就孙长老所知，没有。”
灵山巫王行事作风，同空桑巫王，差别巨大。
“不过，具体情形如何也难说，可能只有灵山之主才清楚。”雷俊言道。
他冲王归元摆摆手：“我眼下倒是对雷音寺僧人这趟在人间的布置，有些兴趣，这阵先过去看看。”
入了五代十国人间，雷俊到了沈溪、木淳阳传续中提及的方位。
沈溪这时已经回返，来同雷俊汇合：“雷天师。”
见礼之后，雷俊微笑：“沈道兄不仅仅是两晋人间本土第一高手，准确说来，就是那方人间第一人，‘本土’二字可以抹去，善智慧尊者与普光尊者不临凡尘，无人可与道兄争锋。”
沈溪摇头：“天师谬赞了，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畏惧天师亲临人间，故而一心想要遁走，若非如此，还有的较量。”
佛门修士，素以耐力韧性见长。
发愿一脉在这方面虽不及禅武、持戒，在诸般道统传承中仍是佼佼者。
正常而言，道门传承中唯有丹鼎一脉可堪比较。
“此战之后，沈道兄便该有把握修持寰宇气，成就五气朝仙的的小逍遥之境，贫道这里提前道一声喜。”雷俊言道。
沈溪：“待贫道回山后再做相关打算，这里先谢过天师吉言。”
雷俊点点头，静静观察四方地脉环境。
宝能大师抹除法仪，但失之于仓促，多少还是留下些痕迹。
雷俊四下里探查，若有所思。
虽然不确定暗中相助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的人是否巫真贾显庭，但雷俊还是将相关情况一并知会过去。
灵山巫王皇甫琦当前正在静修，不问外事。
但众多灵山大巫一起会商。
据孙力所言，灵山中已经有人提议，请巫咸赵谦然入世，且急召巫彭谯洋和巫真贾显庭一起返回。
灵山此前暗流汹涌，当前渐渐开始泛上水面。
“灵山那边，请赵长老、谯长老、孙长老他们自行处置。”
雷俊招呼王归元一起坐下来看：“这是南晋蜀山派的一件法宝，我临时借过来的，晚些时候给人家送回。”
王归元上下打量空灵玉磬：“颇具巧思，天下之大，真是能人辈出。
不过寻找宝能、渡明他们这样的法身境界佛门中人便是极限了，挨不上普光尊者的。”
雷俊：“不需要那么高层次，有现在这样甚至再低些层次都可以，重点是，把数量扩展起来。”
王归元知道自家这位掌门师弟相当重视讯息的收集：“你想要在多个人间都布开，以防对方针对地脉天象灵气流转做文章？”
雷俊：“如果能不仅仅局限于佛门，自是最好，不过万丈高楼平地起，先从第一步开始。”
王归元摇头：“别说我泼你冷水，南晋蜀山派公孙长老和沈掌门能炼成此宝，除了他们修为和手法外，材料也很重要，类似天材地宝稀贵，若非如此，这么实用的法宝，他们不会只炼成一件……”
话说到一半，王归元突然卡壳。
果然就见面前雷俊此刻正殷切地看着他：“师兄，你道、佛兼修，阅历深厚，想必积累了不少奇珍异宝，我们一起参详下？”
王归元嘴唇哆嗦：“你不能就逮着我一只羊薅毛吧？”

第476章 纠葛多年，当有了断
对于王归元的控诉，雷俊反而伸双手，郑重握住对方的手：“师兄，我相信你。”
王归元哭笑不得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似乎在犹豫是否要用力抽出：
“真没多少了，要是富裕，不用你说，我就主动给你准备了。”
“师兄的关照，我素来铭感五内。”
雷俊听王归元说话关注的重点一如既往地有些偏：“所以，还是有的？还请大师兄多多接济我。”
王归元：“……稍等。”
他无奈跟雷俊告辞，离开娑婆去往别处。
过了些时日后，王归元方才返回娑婆。
他这趟回来，小心翼翼，东西也不是用缩影囊、芥子袋之类宝物盛装，而是以法清和尚之身显化种种佛法神通，以自身佛光笼罩，带回三只宝瓶。
王归元介绍道：“南晋蜀山派公孙长老和沈掌门炼制空灵玉磬的材料，确实难找。
我这里只有一些从前祭炼，收藏佛法空如之妙的法器，既然空性之物，你自可在其基础上再随意挥洒。”
不等雷俊开口，他便提前说道：“六个不用想，只有这三只，要不然我干嘛说积蓄不足？
虽是我先前炼制之物，但接下来无法再炼更多，和空灵玉磬一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雷俊接过宝瓶，一边端详一边说道：“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他将这些宝瓶一一收好：“我再祭炼一番，然后分别布置下去。”
雷俊构想，会借助自己的天通地彻法箓和天视地听符，结合王归元提供的宝瓶，再参考公孙道奇空灵玉磬的奥妙，最终衍生出有机会直接覆盖大片区域的网络。
然后再在这样的网络基础上，进一步扩大。
相应法器，晚些时候可以联系玄机观的聂放等人和蜀山派修士，一同参详，然后大量祭炼，铺陈开来。
类似模式，在大唐修道界已经相当成熟。
既然当前手头除了空灵玉磬之外，只有三只宝瓶，那眼下需要先做一番取舍。
大唐、故宋、今汉、五代十国、大明、两晋，当前合共六方人间。
两晋人间有沈溪、公孙道奇和空灵玉磬在，一事不烦二主，直接以空灵玉磬作为基础核心即可。
余下三方世界，雷俊最关注大明人间的未来动向。
那边本土势力也根基最深。
好在雷俊会仔细调整相关网络，低调行事，一切尽量隐藏于暗中。
并且那边当前也有合适的得力同道高手看顾。
九重天佛门法身境界的大唐未来弥勒慧因和尚，眼下就在大明人间，请他周全一二，最合适不过。
五代十国人间这边，道门影响力虽然在取代佛门影响力，但佛门此前在这里经营多年，佛寺遍地，潜势力根深蒂固，宝能大师、渡明大师容易在暗中经营。
虽然他们这次因为沈溪已经漏了行藏，但后续仍可能卷土重来。
故而五代十国人间这边也需要一个。
倒是大唐人间本身，虽然菩提寺、天龙寺、悬天寺三大佛门圣地因为白莲圣主静久的缘故，同大唐朝廷与道门圣地关系不复先前紧密，但这里本就有雷俊星河天罗，有接近功效。
剩下最后一个名额，在今汉人间和故宋人间中挑选。
今汉人间相对而言，局势较之前大为和缓平稳。
但有空桑重临的隐患。
而故宋人间当下直接与空桑相通。
善智慧尊者率金刚界五部占据空桑之后，相对低调。
唐皇张晚彤亦未镇封须弥通往大宋的虚空门户。
雷俊思虑之下，更倾向于故宋人间。
“先把法宝、法器炼制妥当再说，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雷俊定下心来，开始揣摩推演，并试验搭建自己构想中的新网络。
娑婆之中，一切安宁。
龙虎山天师府高功长老方简和大唐朝廷大员凌辉，带领一众得力之人，安抚疏导娑婆天地下生活的民众，清除雷音寺留下的影响。
相较之下，五代十国人间烽火飘飞，战况激烈。
后汉王朝新的掌舵人周朴，率军北上征讨北梁。
北梁君王同后汉君王两位九重天武圣，展开剧烈激战。
后汉真武观一脉参战，则助后汉王朝清理北梁残留的佛门力量。
真武观主木淳阳留居后汉本土压阵，没有直接参与这一战。
但周朴展现出一代新人胜旧人的英姿与实力。
对手也是九重天境界的武圣高手，进退如电。
一般而言，这等实力的强者，纵使落败，也有遁走撤离的机会。
梁王身为北梁主宰，如果被打得仅以身免落荒而逃，北梁基业自然化为乌有。
但凭其修为实力，如果遁走，则日后必然给后汉王朝统治疆域带来莫大的威胁。
只是大战之下，周朴再次震动这方人间。
他用心布置下，成功困杀梁王，没有给对方脱逃为患的机会。
虽然阵斩梁王让周朴本人也因此负伤，付出代价，可如此干净利落的一战，震动四方。
后汉内外，皆传颂其名，本国民心士气大震，令周朴威望，更胜先王周威。
也正是这一战中，显露周朴此前用心保守的一大秘密：
武仙瞳。
正因为这至宝，令梁王饮恨。
周朴一时间仿佛天命所归，接下来攻略北梁全境及相关善后，都顺利不少。
初定北梁之后，负伤的周朴班师回朝，，并开始静心休养。
但挟大胜之势，后汉王朝并没有自此停下脚步。
周朴本人虽静养，但他调兵遣将，矛头指向下一个目标。
南楚。
早前南楚国主李惟烈冒险亲赴大矩，却身死其中，令南楚群龙无首。
眼下周朴本人即便不再亲征，麾下兵马仍然在南楚连胜连捷，获得明显进展。
此前因为南楚国主李惟烈身殒，以及佛门连续折损渡慈大师和智泉方丈的缘故，巫门进迫，挑选目标同样是南楚，且取得不小进展。
故而近年来原本由佛门扶持的南楚王室摇摇欲坠，佛门、巫门在大江中游的南楚都插了一脚，正激烈相争。
如今佛门势弱，后汉来袭，巫门夹在其中，令南楚局面更加纷乱。
佛门小西天已经不复存在。
但灵山巫门却有众多大巫行走于世。
只是面对有木淳阳坐镇的道门势力，大巫们表现得不尽人意。
核心原因在于，一直以来主持灵山巫门在人间事务的巫真贾显庭，常年不露面。
早先周朴亲征北梁而木淳阳留居后汉境内时，便有人猜测，巫真贾显庭会否亲自出手，像当初咒杀周威一样，针对周朴。
甚至周朴还在同梁王一战中负伤。
但最终直到大战尘埃落定，周朴班师回朝，巫真贾显庭都没有露面。
灵山巫门在人间，比先前低调许多。
虽然周朴不再亲征，但令人间其他国度中人，一时间都人心惶惶。
“后汉要消化北梁以及部分南楚之地，周朴本人也要疗养，短时间内不会有更进一步大动作，但等后汉消化这次战果后，如果再无灵山巫门和雷音寺插手，那鲸吞天下之势便渐渐成了。”娑婆中雷俊言道。
王归元：“诚如师弟你先前所言，治世终归胜过乱世。”
雷俊轻轻颔首。
他不干涉五代十国人间接下来的动向，只专注于自身修行和法宝、法器的钻研祭炼。
山中不知岁月长。
雷天师很快渡过自己九十四岁生辰。
这一年冬天，他留在大唐人间。
六年一度的龙虎山天师府授箓大典，即将再次到来。
类似事雷俊不会躲懒，不过也不是非他不可。
这趟亲自主持大典，是因为当中涉及大汉龙虎山道法改元之事。
不止雷俊，唐晓棠也专门从大矩返回。
自当初大汉龙虎山道法改元开始，如今是第二次授箓大典。
上次授箓大典，不论汉、唐符箓派传人，皆赴大唐龙虎山祖庭参加。
到这次授箓，大汉龙虎山一支道法改元有所成就，自此开始，今汉人间符箓派弟子，在大汉龙虎山通过龙虎宗坛授箓即可。
唐晓棠正是为此专门赶往今汉人间。
“大矩那边，挺有意思的，难怪师姐流连忘返。”
唐晓棠同雷俊聊起大矩那边的情况时言道：“那个时之渊，仿佛沟通了上古之时，当前还不稳定，不知入内后究竟会通向何方。”
雷俊：“登仙之后，去那边可能顺畅一些。”
唐晓棠：“我眼下正苦恼的，便是这个。”
雷俊：“怎么会？凭小师姐你的天资实力，青灵九炁早已积蓄圆满，只待踏出那最后一步。
大师姐有心晚登仙门，你很大机会直接越过她去。
小师姐也在考虑登仙后人间行走的不便？”
唐晓棠：“把握，我自然是有的，至于说人间行走不便，算是一方面原因吧，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有些旁的考虑。”
雷俊好奇：“怎么讲？”
唐晓棠：“关于天师三宝的，或者说，关于我登仙后的第一门仙诀。”
雷俊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确实需要多做积累。”
唐晓棠：“可是时之渊那边我也很有兴趣。”
虽然已经卸任天师之位多年，但她时常携天师三宝同行。
可时之渊情况毕竟特殊，不同于早先故宋人间、空桑等地。
唐真人再是大大咧咧，也不会贸然带着天师印或天师三宝全部，直接入时之渊那等未知环境中。
不过她烦恼来得快去得更快，很快便将之抛诸脑后，摩拳擦掌：
“眼下，我先试试这个龙虎宗坛用以授箓，和万法宗坛有多大不同！”
道法改元后，龙虎宗坛用于第一次授箓。
虽然不是天师雷俊亲自主持，但作为前任天师的唐晓棠来大汉龙虎山，同样也算是隆重至极。
不止道家符箓派各家弟子云集，大汉皇朝以汉廷帝室为首，其他各大顶尖势力，同样都有代表前来观礼。
雷俊本以为小师姐唐晓棠会在那边多炫一阵子。
岂料授箓大典正式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唐真人就飞快跑路回大唐了。
她没有细说。
但雷俊看过大汉龙虎山那边授箓大典的观礼嘉宾名单后，便即明白过来。
大汉龙虎山那边，这趟唐廷帝室也有代表前往观礼，乃是平天下大儒楚羽。
和楚羽同行者，还有几位相对特殊的客人。
既不来自今汉人间，也不来自直接与之相通的大唐人间、两晋人间。
而是来自故宋人间。
来客先辗转入须弥拜访，然后再经由须弥，前来今汉人间。
楚羽在须弥时便奉唐皇张晚彤所命接待这些客人。
此后正逢大汉龙虎山授箓大典，楚羽便索性同客人一起来观礼，介绍双方相识。
在观礼结束后，也通过唐晓棠、付与舟、马宗祥等龙虎山中人，恳请相助前往并没有稳定虚空门户的昆仑。
这些故宋来客入昆仑，是为了前往清微天，面见昆吾派的元神真君赵蟾阳。
来者修为境界有限，最高不过八重天。
之所以叫唐晓棠反而躲着他们走，则是因为……
这些故宋来客，是大宋纯阳宫修士。
自当初空桑之战后，唐真人便没再返回故宋人间。
大宋纯阳宫太上长老“郑琛”郑长老，自然也再次闭关。
眼下在大宋纯阳宫那边的晚辈找上门来，唐晓棠难得有几分尴尬，故而第一时间开溜。
个中缘由，莫说付与舟等人，便是楚羽也难以猜到。
好在，一行人在观礼结束后，顺利得到前往昆仑的机会。
只是毫无意外，他们同样见不到赵蟾阳本人。
仍是昆吾派掌门张海鹏接待昆仑外的来客。
大宋纯阳宫传人，心中自是失望不已。
好在他们来之前，对这边的情况已经有所耳闻。
先前大汉纯阳宫、大唐纯阳宫、大明真武观、北晋纯阳宫代表，全部都吃了闭门羹。
倒是楚羽比较淡定。
她此行同样身负使命，但并非一定要见到赵蟾阳，同对方恩师昆吾派当代掌门张海鹏谈，也是一样的。
“张掌门，楚某这次奉我朝陛下旨意，有一些消息相告，并请赵真君、张掌门相助印证。”
张海鹏招呼道：“多谢楚居士，也请楚居士代为感谢唐皇陛下，只是不知陛下有何指教？”
楚羽：“请恕楚某不敬，听闻贵派并非纯阳宫正统宗支？”
张海鹏微笑：“正是如此，本派开山祖师只曾经在纯阳宫听讲，但并未正式入纯阳宫门墙。”
楚羽微微沉吟后，声音放轻：“张掌门可知，纯阳宫历史上有位葛玄稚葛真君？”
张海鹏神情骤然严肃几分。
他徐徐说道：“贫道有所耳闻。”
楚羽点头，不再多问，而是说道：
“就本朝陛下所知，葛真君可能还在世……在碧落内，碧落重开之际，他便可能重履人间。”
张海鹏向楚羽一礼：“多谢唐皇陛下提醒，本派上下感激不尽。”
楚羽还礼：“张掌门言重了。”
送她和大宋纯阳宫一行人离开昆仑后，张海鹏便即前往昆吾派后堂清静之地。
在那里，已经练气还神的道门丹鼎派真君赵蟾阳，数十年如一日，静心修行。
直到听张海鹏讲述楚羽传自唐皇张晚彤的消息后，赵蟾阳方才出声：
“师父，葛玄稚……应当便是昔年令本派开山祖师最终不得入终南山的那位纯阳宫前辈？”
张海鹏神色沉静：“不错，当年关于昆仑，亦是葛玄稚同本派祖师相争。
本派最终虽然得以在昆仑清微天立足，祖师却油尽灯枯，汉末大劫未来之前便即身殒。
其后只听说他亦是天宫旧属之列，但最终在汉末大劫中结果如何则不得而知。
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关于唐皇，龙虎山雷天师曾点过我们几句，她的说法，应该可信。”
“弟子曾经与唐皇有一面之缘，确是奇人无疑。”赵蟾阳言道。
他声音一如既往轻柔，语气和缓但坚定：“至于天宫旧属葛玄稚，纠葛多年，当有了断。”
张海鹏默默颔首。
大宋纯阳宫一行人在离开昆仑之后，并未返回故宋人间，而是陆续拜访今汉人间这边的各派同道。
并且在这之后，再索性前往大唐人间。
龙虎山天师府祖庭，自然是重中之重。
楚羽没有返回大唐人间。
唐廷帝室同龙虎山天师府之间自有消息渠道。
昆吾派方面接到的消息，雷俊更早接到。
“汉末大劫前，关于昆吾派没留下多少文献记载，大劫过后人间分流，就更不必说了。”
唐晓棠啧啧称奇：“唐皇陛下是如何知道这么清楚的？”
雷俊：“其前世身天瑞居士昔年封禁碧落时，自然是认得纯阳宫那位加入天宫旧属作为重要人物存在的葛真君，但未必了解对方同昆吾派的关系，否则当会早早相告。
看来是近年有所新收获，天瑞居士是最正统的经学儒圣，唐皇陛下到这一世才开始涉猎史学，随着她修为实力不断提高，在史学上的造诣无疑也越发精深。”
唐晓棠转而问道：“故宋人间那边情况如何了？”
雷俊：“苍狼汗国在同空桑佛门接触，他们先前与黄金汗国一战，可以确定是为了重新竞争大荒。
大荒此前在黄金汗国掌握中，眼下仍然如此，有部分黄金汗国中人撤入大荒，并试图封闭门户。
苍狼汗国整体行事谨慎，昂沁夫虽然已死，但苍狼汗卓力格图仍然行踪忽隐忽现，大多数时候成谜。”
总体来讲，当前故宋人间争斗的主流，集中在苍狼汗国和黄金汗国之间。
位于南方的大宋遗民，低调的同时，也相对安稳。
佛门占据空桑后，没有激烈动作。
只是在地海、黄泉门户没有重开的情况下，大宋遗民距离位于西域金刚寺遗址的须弥门户相当遥远，且中间有异族阻隔。
大宋遗民当前内部存在争议，是继续留在中土和南方，还是默默争取向西迁移，靠近须弥门户。
“此前你预备先做观察再确定是否重开地海门户，如今可有定论了？”唐晓棠问道：“如果不开地海门户，那我还是化身郑长老走一趟故宋人间，说服其他人西迁。”
雷俊：“正好我要去地海待一段时间，眼下可以先重开地海门户，以观后效。”
唐晓棠摆摆手：“既如此，那就交给你了。”
雷天师前往地海的同时。
大唐人间，正着手开始将学宫向更下一层的府县进行扩张的学宫祭酒方岳，忽然紧急停下自己手中事务。
他急寻安稳之处后，取出书卷文墨。
笔墨不经他手，竟然便自动开始在纸张上书写描绘。
观之既似文字，又似图形，排列疏旷，远远望去，仿佛阵势。
自少年时起便老成持重的方岳见状，面上难得微微变色。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静下心来认真观摩笔墨文字。
两晋人间，北晋王朝地界。
王室同世家名门之间的大战，已经完全白热化。
准确说来，是北晋王室同部分世家名门之间的大战。
包括北晋陇外萧族在内不少世家名门，在王室影响下，同来自今汉人间的世家名门，关系破裂，双方常有争斗。
到如今，死伤亦是不小。
幽州林族和晋州叶族，是北晋世家中，同大汉皇朝宗支来往最多最密切者。
当中幽州林族族主林云扶，甚至已经身殒。
北晋晋州叶族族主叶滢，此刻则会同大汉青州叶族族主叶钊和大汉晋州叶族族主叶春月聚首。
到场者，还有大汉江州林族族主林潇逸。
“大同萧族那位，平步青云了？”叶滢开口问道。
林潇逸颔首：“不错。”
来自大同，后入今汉人间，再辗转来到两晋人间的萧静，当初在大同时便是九重天四层境界的平天下大儒。
其人近年来，也堪称颠沛流离。
但萧静性情坚韧远超同侪，困顿中仍稳固心境并认真修行，不似人间道国韩青陶、李航那般修为滞涩，如今终于成功更上一层楼，臻至儒家经学九重天圆满平步青云之境。
距离当日大同之变，虽已二十余年过去，但她终于还是成功迈出这一步。
只是，她在两晋人间极为低调，并没有出手抵定乾坤，相助林潇逸等人对付北晋王室。
她在如今两晋人间固然是修为境界最高的顶尖强者。
但大唐高手就在须弥。
萧静自忖出山只会逼得须弥中大唐高手亲身下场相助北晋王朝，如此眼前仍然重重难关。
击败北晋王室，并不代表胜利和太平。
林潇逸等人亦赞同这一点。
想要破局，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连山。
经年累月努力下，两方人间，三支叶氏宗族难得团结配合，终于在近日看见希望的曙光。
眼下，三支叶族族主叶钊、叶春月、叶滢齐聚，便是为了做最后一步努力。
林潇逸在旁协助，并为他们护法。
萧静也终于出山，暂时帮他们抗住来自北晋女帝和北晋陇外萧族族主萧阐等人带来的压力，以求争取时间。
胜败在此一举。
而同一时刻。
大明人间中，来自幽垠的冯文肃，亦静静看着眼前《凤鸣集》无风自动，其上文字，如有生命般，自行跃动，构建祭礼法仪。
法仪运行已有一段时间，近期进度忽然大幅增进。
“……有其他人也在尝试招引连山重临人间，是大明这边么？”冯文肃只默默观察，并不设法阻止。

第477章 赘婿联盟
两晋人间、大明人间，此刻同时洞开虚空门户。
并且两方虚空门户指向同一处所在。
九天十地之一的连山。
连山门户洞开，林潇逸、叶钊、叶滢、叶春月等人在两晋人间这边，没有第一时间冒然入内，以防有未知风险。
一来，这里已不再是昔年叶氏宗族执掌时的模样。
二来，到如今这个地步，连山早前一直隐遁，迟迟未重临人间，多少透露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随着各方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到来，人间和九天十地之间联系渐趋紧密。
很多时候，往往不是人间中人费心寻找九天十地，而是类似某方天地，在某一日忽然主动重临人间。
反倒是一直不回归人间的某方天地，可能是因为其内部另有玄机。
对于连山，叶钊、林潇逸等人当前既是渴求向往，也心中惴惴。
他们此刻谨慎地守在连山门户外，仔细观察感知。
“灵气，似乎不及早年大同、须弥等地？”叶钊看向一旁林潇逸。
林潇逸轻轻颔首：“确实……”
说不及大同、须弥等地，算是比较客气的说法。
林潇逸、叶钊等人的真实感受其实是，眼前连山，竟似乎有灵气匮乏之感。
莫说不及已经天地灵气潮涌有些年头的今汉人间，比之才开始灵气潮涌不久的两晋人间，似乎都有所不如。
更别说与同列九天十地的大同、须弥、娑婆等地相提并论。
连山为十地之一，环境相较于九天之列的大同、须弥、娑婆来得险恶。
但险恶归险恶，十地灵气同样充沛蓬勃。
眼前连山，却叫叶钊、林潇逸等人怀疑自家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终究要进去一探究竟。”林潇逸深吸一口气，断然说道：“纵使其中灵气匮乏，但只要能隔绝人间为我辈争取一线生存喘息之机，便正是我辈当前所急需。”
叶春月言道：“所言甚是，我们还是需要入内一探，方知究竟。”
叶滢微微沉吟后开口：“如果，当前执掌连山之人，仍是和轩山人呢？”
叶钊、叶春月陷入短暂沉默。
和轩山人，江凤歌。
曾经入赘青州叶族，故而又名叶凤歌。
汉末大劫前，为寻回失落的连山，东西两叶难得默契携手合作，收集线索，筹备法仪。
成果到头来被江凤歌窃取。
本就天赋绝伦惊才绝艳的江凤歌，更进一步一飞冲天，立地成圣之余，更占据连山，成为青州叶族历史上的奇耻大辱，连晋州叶族亦挂怀于心多年。
只是彼时江凤歌气候已成，本人修为高深的同时，亦投身天宫旧属，令当年的东西两叶不得不按捺火气。
而时至今日，江凤歌境况如何不详，青州叶族和晋州叶族当前却正是内忧外困之际。
林潇逸心中已拿定主意，但他不方便开口，此时便也沉默不语。
良久后，叶钊打破沉默：“当前唯有忍辱负重，徐图后计。”
叶滢、叶春月皆轻轻点头。
林潇逸于是这时开口：“那眼下，不若由林某先进去打个前站。”
叶钊：“我们同去。”
他和林潇逸，当即步入眼前的连山门户中。
北晋晋州叶族族主叶滢带人留在连山门户外照看，大汉晋州叶族族主叶春月，则前往支援萧静等人。
大唐人间这边，方岳没能直接洞开虚空门户。
但似早年大唐巫门血河派刑风进出罗渊一样，方岳当前得一条可接引他个人前往连山的路径。
方岳快速留下一封书信在人间，以防万一，然后本人便得连山接引，身形在大唐人间消失。
他眼前先是浮现大量文墨，仿佛置身一片漆黑世界。
文墨流转间，接下来眼前景象变化。
出现在方岳视野中的，变成一片郁郁葱葱的锦绣山水。
方岳没有轻举妄动，先留在原地静静观察一段时间后，心中若有所思。
他从前没来过连山。
可眼前景色却让他生出熟悉的感觉。
这有几分类似人间景色……方岳心头微微一动。
他为人端方，但和张徽一样，信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故而也曾游历大唐人间广阔山川。
此刻他看连山中的景象，便有几分像是人间江南春光。
……可这明显是人为手段。
方岳徐徐迈步，开始四处检视。
他观这片区域，似浙西山地。
在大唐人间，那里方岳正好曾经游历过。
眼下出现一座山峰，是他记忆中所没有的。
不过，并非眼前景象虚假。
方岳博古通今，知道在大唐人间，这片山地曾经因为修士大战，而造成地貌有所改变。
原本，大唐人间在相同位置，也曾有过巍峨山峰，却因为早年的大战被人一分为二。
而连山中呈现的景象，则与故老相传中描述记载的景色一致。
这里仿照人间成景，是对照古时的人间。
方岳在其中行走，但走着走着，渐生迷踪之感。
他目光微微一凛，左右再仔细观察后，身形上升居高临下眺望远方，同时口中曼声长吟：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随着方岳开口，诗词化境便成，影响范围有限，但在他视野内，以此为中心，天地间仿佛有云烟不断向四周围飘荡。
仿自人间的景象，有瞬间的虚幻晃动，从真实景象变作如画卷般的存在。
但是很快便恢复，眼前重现方才山川景象。
“青州叶族的手笔，但除此之外……”方岳神情肃穆。
先前景象变化虽然转瞬即逝，但他还是看出非同寻常的端倪。
那一瞬间，出现在他视野内的画卷，并非只有一卷，而是数量众多。
画卷四散各处，排布并不规律。
如星罗棋布……方岳心中一念至此，灵光乍现。
青州叶族以画著称，而晋州叶族以棋闻名。
传闻中东西两叶分家前，曾经占据连山，但随着两叶分家，连山亦失落，其后一直没有叶族得回连山的消息。
反倒是有叶族赘婿江凤歌找到连山的传闻。
而按照唐皇先前提及的消息，江凤歌乃汉末时天宫旧属中人。
对方在汉末时掀起众多风雨，乃唯恐天下不乱之辈。
方岳脑海中诸多念头浮现的同时，人已经在设法离开连山。布置如此众多画卷者，修为非九重天大儒可比。
换了其他人，方岳可能还会考虑礼貌拜访，但江凤歌其人，将连山经营成这般模样，恐怕另有深意。
进来时难，出去亦难。
方岳天赋异禀，实力出众，多有奇缘，当下能入连山便是如此。
但他毕竟新成九重天平天下境界不久，眼下虽然不见这连山主人亲自出手，可种种手段已经颇不寻常。
方岳身入连山，一时间不得脱身。
但他只是为人方正而非迂腐，更无傲慢自矜之意。
所以他自身着手离开的同时，也已经联系了外面的人。
很快，困住方岳的画卷，便又生新变化，抖动之下，立体的景色重新变作平面的画幅。
方岳则身形一闪，果断投入仿佛画卷空隙一般的虚空褶皱中。
…
冯文肃身处连山中，同样因风景如画的山水而迷踪。
他是九重天武圣境界的武道修士。
武道高手神魂内敛坚韧，与肉身完美相合，几乎豁免一切针对神魂的攻击以及幻阵幻法迷惑。
不过这终究还是要建立在双方修为差距不能过大的前提下。
冯文肃此刻身处画中，不足以自画卷中跳出。
好在他有幽帝御赐的种种祭器。
先前沟通洞开连山门户是借此手段，遇上眼下的情况，亦是相同动作。
他摆布好各种祭器、礼器，然后同样展开一幅画卷。
和早先《凤鸣集》一样，都是和轩山人江凤歌早年墨宝。
儒礼法仪有所成，那幅画卷当即展开，仿佛便要融入眼前山川景色中。
冯文肃行礼言道：“幽垠冯文肃，奉我朝陛下旨意，拜访和轩山人，代陛下问候昔日挚友。”
…
雷俊是在抵达地海不久后，接到唐廷帝室方面传讯，了解到方岳同连山之间发生的事。
唐皇张晚彤出手，成功将方岳从连山捞了出来。
大唐人间曾有传言，方岳因为同荆襄方族藕断丝连，于是在女皇陛下面前失了圣眷。
但事实上少数人方知，方岳始终得唐皇张晚彤信重。
张晚彤对连山颇有兴趣，不过她没有亲自入内。
须弥虽然镇封了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但和今汉、两晋、故宋人间相通。
唐皇张晚彤在关注空桑佛门的动向。
提前关门固然是一种考虑，但也会闭塞自身。
并且，关于故宋人间，雷俊曾经同她谈起相关设想。
届时双方或可配合。
方岳没让连山直接在大唐人间洞开虚空门户，令连山降临。
但在两晋人间，则是结结实实开启一座连山门户。
大汉和北晋大量名门世家子弟，开始经由这座虚空门户，离开人间避世。
风潮一起，甚至吸引部分南晋世族中人北上，以求躲过被须弥、娑婆两面夹击的窒息环境。
须弥内，终于有大唐修士下场，进入北晋。
昔日大同萧族族主萧静转而后退，携族中子弟也陆续退入连山。
其后他们试图从内部关闭连山门户。
双方当前正在对峙中。
“江凤歌应该确实另有所图。”雷俊默默浏览唐皇张晚彤的亲笔信：“当初其实力便已经极为高明，汉末大劫后又一直隐忍至今……”
雷俊取出一张天视地听符，给唐皇回信。
他这边也有些特殊发现。
按照大唐未来弥勒慧因和尚传回的消息，有人暗地里扶持大明白莲宗一脉反明。
这本是意料中事。
不寻常的地方在于，这方面的人来自传说中十地之一的幽垠。
和连山一样，幽垠多年来也始终不曾重临人间，如今终于有了风声。
相较于连山同叶族的关系好歹还有些传闻出来，幽垠则更加神秘。
未来弥勒慧因虽然发现少许冯文肃的行踪线索，但对幽垠所知廖廖，仍有两眼一抹黑的感觉。
反倒是雷天师在听到相关消息后，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人的名号：
北辰先生郑白榆！
曾经的苏州楚族赘婿楚白榆。
直接引发汉末大劫的最关键人物之一，曾经天宫旧属中最重量级的大儒。
也正是在他的牵头下，江凤歌等人陆续而起。
汉末大劫后有郑白榆身亡的消息但不详实。
而雷俊从前隐约洞察对方曾经到过地海，对九黎一族发展造成不小影响，而他在离开地海后，正是经由故宋人间，前往彼时曾与故宋人间相通幽垠。
北辰先生郑白榆，可能仍然在世。
如果说先前更多只是怀疑，现在他愈发笃定了。
所以在接到未来弥勒慧因的消息后，雷俊第一时间再赴地海，重新确认。
他有心重来地海通往故宋人间的门户，亦有探查相关方面的考虑。
也就在此期间，雷俊得知连山和江凤歌相关的传闻消息。
“好么，赘婿联盟。”雷俊若有所思。
不论郑白榆还是江凤歌，当初修为境界实力都远非寻常修士可比，更在周天道人，普光尊者等人之上。
尤其郑白榆。
张晚彤前世身天瑞居士何颖昔年都视对方为棘手威胁。
汉末大劫后郑白榆、江凤歌多年不见踪影，当初他们身死传闻即便不是真相，恐怕也相差不多。
或者，他们此前状况同善智慧尊者先前类似。
但现在连山、幽垠一起有了消息，是他们已经准备妥当了？
雷俊思索片刻后，收敛自身心思，看向一旁的大唐巫门血河派长老黎天青。
在黎天青身旁，还有黎锦、黎瑛等地海九黎一族的各族族长代表。
雷俊向众人打个道家稽首：“接下来一段时间，辛苦各位道友。”
黎天青微笑，一旁禄黎一族族长黎锦言道：“我辈，亦想知道昔年真相。”
雷俊颔首：“我们开始。”
言罢，他重启由地海前往故宋人间的虚空门户。

第478章 震慑四方不敢妄动
此前雷俊镇封地海门户时，还借助了大师姐许元贞在故宋人间留下的机关手段，镇封相对特殊。
若非如此，不足以断绝很快赶来此间的武仙昂沁夫。
因为如此原因，故而雷俊当前意欲重开地海通往故宋人间的门户，同样要费一番手脚。
好在他修为实力不同于往日，并已有稳妥准备。
身处昏暗的地底世界中，雷俊向前凌空迈步。
他这一步迈出，仿佛登上一座桥梁。
在其面前，一方大乘道景玄黄宇宙展开。
通过这方玄黄宇宙，似有桥梁不断通向远方。
渡过重重虚空后，无形的桥梁沟通雷俊第二方大乘道景玄黄宇宙。
他这第二方玄黄宇宙，便不再着落于地海内。
而是位于另一方天地下。
接着，雷俊两方玄黄宇宙开始变化，为之收敛。
但一条稳定的虚空门户已然出现，联通地海和故宋人间。
雷俊本人，这时亦抵达故宋人间。
他视线左右看看。
自己当前，处于一片诡异而又广阔的深坑谷地内，谷地所占范围，非常辽阔。
而此前黑暗崎岖的无光世界、幽罗谷地，已经消失无踪。
雷俊无需细想，大致能猜到是因为当初黄金汗昂沁夫赶来，地海门户已经封闭，对方尝试横渡虚空重开门户失败，但强横力量破坏了周围环境，改变这里原先的地貌。
凭雷俊当前修为实力，无需特意探查，天通地彻法箓悄然转动间，已经将周围情况尽收眼底。
在这片谷地内外周围，分散有大量人员，当中有异族武者也有空桑佛门弟子，想来都是奉命监视这里。
玉清周天法镜随雷俊同行，这时直接升空，没入故宋人间高渺的天穹之上，助他监视更广袤的四周。
而与此同时，地海门户上空，也开始雷云密布。
周围留守监视这里的黄金汗国异族武者和空桑佛门莲华部弟子，此刻都悚然而惊。
凭他们的修为境界，难以捕捉察觉雷俊的身姿。
但地海虚空门户重开动静不小，立刻引发众人关注。
他们倒也乖觉，一方面尝试回报黄金汗国高层和空桑佛门师长的同时，一边先后退远离地海门户，以免遭遇不测。
可天空中雷云转瞬即至，前一刻还是骄阳当空，下个瞬间便暗无天日。
漫天雷霆从天而降，覆盖广阔谷地。
仿佛暴雨打麦田一般，监视这一带的黄金汗国修士和空桑佛门弟子，全部被成片放倒。
对方的哨卡布置严密，由近到远一层又一层。
最外围处，在远方谷地之上山崖处，同样有远远瞭望者。
他们眼见漫天狂雷仿佛暴雨般倾盆落下，同样胆寒。
雷俊眉心处闪动光辉，凝练成细细一线的阴阳神霄极光，伴随他环顾四方的动作，横扫一圈。
看似细微的光辉，远远延伸，但不见减弱，将远方眺望，转身欲逃的众人也全部斩杀。
一时间就见远方谷地山崖上，出现多个火团，被光线斩断的残尸纷纷燃烧。
雷俊将谷地内外瞬间扫荡一空。
然后他联系地海门户另一边的黎天青、黎锦、黎瑛等人：
“地海方面如有变，辛苦几位黎道友。”
黎天青：“仍是仰仗天师，天师此行留神。”
雷俊：“借道兄吉言。”
说罢，他离开地海门户，向北而行。
地海主导权，当前由黎天青和九黎高手掌握。
昔年黎元衡得而复失梦寐以求，如今仍归九黎。
相较于其他巫门修士而言，黎天青、黎锦占据地海地利，优势不可以道里计。
因为他们二人都是神舞一脉的九重天降神大巫。
预先抢占地利的前提下，神舞祭阵甚至可以压制儒家经学家国天下、道门符箓大乘道景等存在的展开。
黎天青、黎锦执掌地海，地利优势将比九重天圆满的黎元衡还要更强。
必要时候，他们还可以果断镇封地海门户，无需顾忌雷俊，雷俊自有其他离开故宋人间的渠道。
就雷俊之前从故宋人间得到的消息，归墟门户已经封闭，只有空桑仍跟这方人间相通。
善智慧尊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离开空桑。
一方面是因为他自身状态，另一方面则是情形不明。
雷俊入了故宋人间，但身披太清八景宝蓑，行踪隐秘至极。
不确认地海情形尤其是地海中有哪些大唐高手进入故宋人间的情况下，空桑佛门不至于有大动作。
雷俊一路悄然北上，渐渐来到这方人间的幽燕之地。
黄金汗国大都，本在这一带。
只是随着他们在北地统治瓦解，阿尔斯郎等人退往大荒，先前一切都如往日尘烟。
苍狼汗国并未入驻这里，故而当前的黄金汗国大都，较往日没落了许多。
好在此地人口仍多，商旅来往频繁。
尤其是新近传来消息，苍狼汗国同空桑佛门渐行渐近。
如果一切顺利，苍狼汗国全方位取代黄金汗国，入主中原，则大都未必没有再次兴盛的机会。
雷俊隐藏自己身形，避过在这一带活动的异族武者，悄然行动。
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多年以前，这里曾经有幽垠降世。
按照历史记载，最初幽垠重临之际，这方人间甚至还没有开始天地灵气潮涌。
然而幽垠诡异重临人间。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算是幽垠提前回归。
早前对那里了解有限时还不觉得有异，但现在了解渐多，雷俊猜测当初并非偶然。
只是距离当初已经过去多年，这片土地上又连年征战，诸多痕迹皆已湮灭。
好在雷俊修为通玄，再借助早先地海的收获，渐渐搜捡出少许蛛丝马迹：
昔年幽垠提早降临故宋人间，幽垠门户洞开，更可能先源自人间这边，而非幽垠。
换言之，有人设法从故宋人间这边，打开了通往幽垠的门户。
郑白榆么……雷俊心中默默思索。
如果当真如此，对方行事有很明显的目的性与规划。
在故宋人间的史料典籍记载中，当初幽垠降临人间，给大宋皇朝带来巨大威胁，动摇大宋统治，甚至在黄金汗国之前便已经先打的大宋皇朝半壁江山沦丧。
此后却因为幽垠内乱，导致幽垠收兵，更主动镇封虚空门户，故而大宋皇朝得以短暂收复失地，只是此后又再次败于大荒草原异族。
现在想来，当时幽垠所谓爆发内乱，又是否跟郑白榆有关？
雷俊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
相较于自己进出经营多次的地海，幽垠终究还有些陌生，他暂时无法像刚才重开地海门户一样，再打开幽垠门户。
雷俊倒不着急，静心整理收集一番当前线索后，悄然离开幽燕之地。
与此同时，空桑佛门和黄金汗国高层终于陆续收到有关荆襄之地变局的消息。
空桑佛门莲华部主哈森，焦急去见佛部之主毗摩舍。
雷俊将当地监视者全部清空，莲华部主哈森不知荆襄事变的详情。
但最大可能，便是那里的地海门户终于重开。
重开的同时，更有顶尖高手经此来到故宋人间。
寻常人，难以做到在短时间内就将那么广阔的区域和众多监视者全部清空，甚至令他们连条有用消息都传不出来。
就哈森可知，在大唐修道界，这基本意味着不出四人之列。
唐皇张晚彤。
天师雷俊。
前任天师唐晓棠。
以及同他们空桑佛门打交道较少但同样不可小视的许元贞。
余者，王归元或者说白莲圣主静久，应该不至于出地海直接引动无间降临故宋人间。
唐皇张晚彤轻易不至于直入人间，天师府三人的可能性相对最大。
这样三个实力超群却能在人间自如行动的人物，危险性实在太大。
哈森一边吩咐人手在外围继续小心戒备，一边赶忙通报空桑。
佛部之主毗摩舍闻讯，同样心神一紧。
他一边联络西域、巴蜀的人留心须弥、黄泉动静，一边飞报空桑内的善智慧尊者。
善智慧尊者端坐莲台上，闻讯面上不见慌乱，而是沉吟：
“地海重开，不算意外，但选择如此时机，是否另有考量？”
佛部之主毗摩舍结印为礼：“尊者的意思是，两晋人间那边？”
须弥、娑婆同时易主，两晋人间此前崇佛风气不再。
不论南北，佛门势力都开始被大规模清除。
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佛寺僧院广布两晋人间天下各地，这里曾经是西域佛门耕耘最深的地方，信徒众多。
一定时间内，很难将佛门影响力彻底根除。
在此期间，空桑佛门陆陆续续，能从还留在两晋人间的一些信徒那里，得到信息讯报。
只是空间界域阻隔下，令往来通讯联系终究还是极为不便。
毗摩舍这边往往也只能偶然得到只言片语，且大都简单模糊。
近来最有价值的消息，便是九天十地之一的连山，重临两晋人间，但详情细节不明。
不过，结合早先金刚界佛部还在两晋人间时得到的一些信息情报推断，令连山重临两晋人间者，多半是名门世家中人。
这些人在唐廷帝室与龙虎山天师府入主须弥、娑婆后，处境可想而知。
现在看来，他们探索连山，搞出些成果了。
善智慧尊者：“如果是连山在人间闹出大动静，该是龙虎山天师府传人处置，如此他们不会轻易开地海门户。
眼下情形，更像是唐皇将要离开须弥，看来她要亲自入连山内一行。”
毗摩舍：“地海重开，是为了牵制尊者，以免我们重回须弥？”
善智慧尊者静默，视线望远方，没有立刻开口。
佛部之主毗摩舍微微低首，心知这也可能是大唐修道界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手段。
如果认为对方空虚，贸贸然趁机闯入须弥或者地海，结果可能是像黄金汗昂沁夫一样，踩进陷阱。
善智慧尊者修为固然在昂沁夫之上，但若非逼不得已，他实不欲出力参战。
自当初破关而出后，诸事不顺，令身体状况本就不佳的善智慧尊者，一直没能喘匀当初差的那口气。
“弟子这就吩咐各地，尽快收集更详尽的讯息回报，以便于尊者判断。”毗摩舍言道。
“去吧。”
善智慧尊者开口吩咐道：“此外，周天真君和普光所言之策可行，你同阇底罗、哈森他们着手开始准备吧。”
促使人间提早合流，助天宫旧属重出碧落么……毗摩舍深吸一口气，结印应道：“是，尊者。”
地海重开，可能有大唐顶尖强者入故宋人间，令故宋人间内外风声鹤唳。
善智慧尊者不出，不论莲华部主哈森还是佛部之主阇底罗，都不敢轻易靠近地海。
须弥通往故宋人间的门户虽然敞开，但除了外围监视收风之外，苍狼汗国、黄金汗国和空桑佛门，在状况不明的情形下，无人敢轻举妄动。
雷俊行踪飘忽难定，隐秘难测。
人不现身，便震慑四方不敢妄动。
两晋人间方面，善智慧尊者和毗摩舍倒是没有估错。
唐皇张晚彤，果然离开须弥，亲入连山。
雷俊重开故宋人间的地海门户，一事两便，也顺便为她做了掩护。
令外界不敢轻入须弥。
稍晚些时候，雷俊接到唐皇张晚彤本人的传讯：
正是和轩山人江凤歌，占据连山。
对方当前的情况，与善智慧尊者早年相近，都是借助九天十地之一，构建法仪，温养自身。
故而连山一直封闭，在江凤歌安排下始终不曾重临人间。
所不同者在于，江凤歌不似善智慧尊者那般镇压其他存在于法仪内。
他的法仪也不全是为了疗伤，更寄托了助推其修为进一步向上突破的期望。
江凤歌虽是入赘青州叶族，但在之后的岁月里，他已经学贯东西两叶，同时身兼两族文华之长。
方岳当初没有看错。
那一幅幅画作，便仿佛一颗颗棋子，星罗棋布，错落有致，共同构成一个局。
方岳以及林潇逸等人误入其中，并不会乱了江凤歌的棋局。
但张晚彤就不一样了。
于是连山中大战一场。
最终结果是唐皇张晚彤被江凤歌推出连山，两晋人间通往那里的虚空门户也被从内镇封。
江凤歌修为实力高明，非普光尊者、昂沁夫等人可比，张晚彤转世重修未复昔年天瑞居士何颖旧貌，对此结果，雷俊不感到意外。
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北晋晋州叶族、大汉晋州叶族、大汉陇外萧族、大汉江州林族、大汉青州叶族等名门世家中人，没有在这场大战后，被江凤歌赶出连山。
他们和方岳打扰不到江凤歌，但连山门户开启，张晚彤入内，坏了江凤歌的好事。
这种情况下，江凤歌还留着萧静、叶钊、林潇逸他们，是另有打算，还是说……
他有后备手段，能从别的方面将损失找补回来？
“除了端峰在大唐，萧静等人在北晋，该还有旁人，从别的途经也步入连山，同江凤歌接触。”唐皇张晚彤言道。
雷俊若有所思：“这样啊……”
连山大战后，冯文肃不似叶钊、萧静、林潇逸、叶滢等人留下。
他重返大明人间。
回到大明人间后，冯文肃当即联络自己的来处，幽垠。
与地海相似，幽垠常年处于漫长的黑暗岁月中。
整片天地，四处飘荡黑色的尘埃。
这些尘埃同下方大地上方天穹一样，皆是幽垠的一部分。
不论寻常生灵还是妖物，在其中生存，都极为艰辛。
纵使幽垠内天地灵气和妖气恶氛都极为充裕，但它们同幽垠完全化归一体。
想要炼化天地灵气或者妖气恶氛，都建立在适应幽垠生存的基础上。
生命不断的选择下，能在这里生存者，皆催生出其他地方难得一见的特殊体魄。
强壮的同时，更仿佛能吞噬容纳世间一切。
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无尽幽暗。
而此刻，整个幽垠都臣服在一个人的脚下。
此间生灵尊称其为，幽帝。
一个曾经的外来者，征服这里一切，并转化自己的生命，臻至新姿态。
接到冯文肃来自大明人间的通讯，幽帝微微一笑。
江凤歌还是老样子。
不过他现在的情形，倒是不错。
至于何颖……
幽帝面上笑容淡了少许。
好吧，现在，应该称之为张晚彤了。
她修行上别出心裁，是否也察觉了什么？
幽帝起身，整个幽垠在这一刻似乎为之震动。
好在，他们同碧落里高天随等人，终究走不到一路。
既如此，碧落重开便利大于弊。
幽帝行走，来到一片广大恢弘的殿宇内。
殿宇仿佛同幽垠化为一体，内外上下尽是黑色，此刻静默无声，但如幽垠天地中心。
幽帝独自在其中行走，大殿内一切琳琅满目。
他环顾四周，面容平静：“还不到时候，还不到。”
但整体如计划进行。
虽然当中有不少意外，可接下来重中之重，在于大矩。
在于那道时之渊。
幽帝静立。
整个幽垠，同样寂静无声。
但静默中，有众多存在，静静等候这里的主宰一声令下。
在两晋人间通往连山的虚空门户封闭后，唐皇张晚彤返回须弥。
她回须弥，雷俊便也同样返回地海。
不过，地海门户他暂时没有镇封的打算。
故宋人间里，开始重新有大宋遗民赶往地海门户。
空桑佛门和苍狼汗国、黄金汗国谨慎关注这边，但没有大的动作。
雷俊除了将幽垠的情况通报给唐皇张晚彤外，也告知黎天青和九黎族人。
晚些时候，他则重入两晋人间。
一来，去已经封闭的连山门户处实地探查一二。
二来，他前往南晋蜀山派。
沈溪前段时间游历四方，心有所感，重回南晋巴蜀之地。
他积累已经极为丰厚，接下来修持寰宇气，道家大乘九重天五层圆满的五气朝仙之境，指日可待。
似他这般超卓人物，成就散仙之体，收获更胜旁人。
雷俊这趟悄然来南晋蜀山派，则是送回空灵玉磬。
同时，和公孙道奇、沈溪师徒，就相关侦测网络的构想，再交流一番。
公孙道奇虽是八重天境界修为，但他乃炼器大家，空灵玉磬正是出于其手。
“感谢天师宽宥提点，老道感激不尽。”身体状态稳固许多的公孙道奇亲自再向雷俊道谢。
雷俊还礼：“公孙长老言重了。”
除了空灵玉磬，他还带来其他大量由大唐玄机观和大唐蜀山派炼制的法宝、法器。
公孙道奇、沈溪师徒与之一同参详，啧啧称奇。
“早先听闻如此设想，便觉颇具奥妙，如今仔细观之，聚沙成塔，更令人受到启发。”公孙道奇感慨：“希望将来有机会，能与大唐同道交流更多。”
雷俊：“贵派的空灵玉磬当前时机最为成熟，所以贫道预计在两晋人间最先开始，算是给其他地方打个样。
待到其他几方人间相关设想一起铺开，所需相关法宝、法器数量定然庞大。”
沈溪一边祭起空灵玉磬，一边布阵：“两晋这里当前已经初具规模，随着类似法宝、法器不断增多，覆盖面积就可以越来越大了。”
雷俊同他一起调试。
就见大量仿佛法铃般的存在，以空灵玉磬为中心，彼此间都有丝丝细微光线相连，共同组成巨大的罗网。
“这方人间，交托贵派上下了。”雷俊言道。
沈溪：“哪里，该本派感谢天师相助，进一步避免往日种种，卷土重来。”
他唤来一位南晋蜀山派高功长老李挽秋，吩咐指点对方。
一张奇妙的网罗，在两晋人间张开。
网罗当前覆盖范围尚有限，故而由南晋蜀山派修士暗中主持，在人间移动。
每到一地，还在这里的佛门修士，便无所遁形。
雷俊并不强求信佛之人改信。
沈溪在这方面同他观点相似。
故而被搜捡出来的佛门修士，其实大部分都被放过。
只是，有少数例外。
这一日，北晋地界，有一僧院住持暗中隐蔽祷告，尝试将消息送往空桑。
但忽然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法铃声。
接着，悠扬玉磬鸣响很快随之响起。
再接下来，便是一个男子声音传来，近在耳边：“拿下。”
南晋蜀山派长老李挽秋立在僧院中，冲身旁弟子挥挥手，当即有人将那僧人拿下。
“不要乱了他的法仪，仔细收敛，送回霄顶。”李挽秋记着雷俊和沈溪的吩咐，专门叮嘱门下弟子。
空灵玉磬为中心用以搜索佛门修士的网罗，挪移到另一片区域。
找到的僧人不少，但只要不是暗中有猫腻，都被李挽秋等人放过。
即便当中可能存在漏网之鱼，但网罗未来还会重新扫过，并逐步扩大。
待到下一片区域，倒是没有暗中联络空桑的僧人，而是发现奉雷音寺之命，暗中接触两晋人间地脉者。
类似人，自也被当场拿下。
“画风有点怪……”雷俊喃喃自语。
沈溪闭关修行，此刻招待雷俊的公孙道奇没听清他说什么：“天师？”
雷俊：“……没事。”
搞得跟反特似的，但咱们这时代背景与画风，实在是不很搭啊……
反正坚决不认为是自己带歪画风的雷天师，默默收敛放飞的心思，继续认真研究李挽秋等人送回的东西，揣摩佛门修士的联系方式。
通过这方面的收获，他进一步完善自己设计的搜索网络。
考虑最初创见源自南晋蜀山派，雷俊将之称为空灵网罗。
随着辅助法铃数量的积累，第二张空灵网罗也渐渐开始成形，雷俊预计将之投放到大明人间。

第479章 五炁朝玄浑然一体
王归元提供的宝瓶，经他和雷俊参详重炼，化作与空灵玉磬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空灵瓶。
然后，通过这些空灵瓶作为核心，雷俊继续铺陈新的空灵网罗。
空灵瓶根基始终是佛门宝物而非道门法宝，故而相较于以空灵玉磬为核心的网罗，仍然有不同之处。
好在凭雷俊修为实力与悟性，可做精微调整。
完成这一切后，雷俊经由五代十国人间，悄然前往大明人间。
这里当前，南方局面相对平稳，但是外松内紧，大明朝廷不断增派人手，监视包括西南之地在内的南荒。
雷俊不动声色，悄然北上，然后见到大唐未来弥勒慧因。
已过百龄，面容依然年轻俊朗的白衣僧人，向雷俊双掌合十为礼：
“天师别来无恙。”
不只是外敌关注雷俊的行踪，往日已经可以算是相熟的大唐未来弥勒慧因眼见雷俊本尊突然来到大明人间，同样感到意外。
雷俊视线扫过慧因，同样若有所思。
佛门法蕴内敛深藏，慧因又是佛门高手，随着修为加深，不与人斗法之际，越发令人难窥虚实，但雷俊还是隐隐感到，对方的修为境界相较从前，有明显增长提高。
他猜测是慧因和尚臻至九重天法身境界后，暂时改变了此前一直以来的修行习惯。
这位大唐未来弥勒身具慧根，才华过人，同时身兼佛门四脉传承，且齐头并进。
此前，他发愿、禅武、持戒、手印四脉传承皆成就佛门法身。
虽然其中有一法通，万法通之妙，但或多或少还是在纯粹的提升速度上拖慢了慧因的脚步。
如果只单修一脉道统，他当前修为境界不止眼下这般。
不过在他成就佛门九重天法身境界后，似是暂时转为先精修佛门一脉传承，先将自身境界上限撑起来。
孤身进入大明人间，应该不至于让其改弦更张。
如今唐廷帝室对白莲宗虽然没那么苛刻，但早年白莲宗在大唐人间的处境未必胜过眼下大明人间多少。
慧因和尚暂时改变策略，想来是同当前仙境高手陆续现世的整体大环境有关。
没有搭手切磋的情况下，雷俊也不好判断对方选修哪一脉道统，但其在法身层次的小境界快速提升是不争的事实，也印证外界早先关于慧因和尚的一些猜测，只要他专心一脉道统修行，修为提升速度定然快过以往。
“辛苦大师了。”雷俊言道。
慧因和尚摇头：“天师客气了，贫僧对相关事，亦感到在意。”
他端详手中作为网罗核心的空灵瓶：“是圣主的手笔？”
雷俊颔首：“大师兄眼下在娑婆。”
大唐未来弥勒慧因言道：“圣主既然避世潜修，贫僧便不去打扰了，他老人家传法旨相召，贫僧再前往拜见。”
说罢，他同雷俊先将这一面空灵网罗在大明人间展开。
虽然当前只能覆盖有限范围，但慧因和尚自会携之挪移。
网罗融汇道、佛两家所长，但根底核心是空灵瓶，慧因和尚还是很快掌握其中奥妙和诀窍。
雷俊：“大师修为精深，悟性高明，师兄曾有言，唐、明两方人间白莲宗传承中，成就最高者，非你莫属。”
慧因和尚：“圣主如此说么？实在过奖了。”
雷俊同样笑道：“大师兄热衷于藏在他人身后。”
慧因和尚闻言，同雷俊对视。
迎着雷俊澄澈的目光，他面上露出微笑，少见的轻叹一声：“圣主过谦了，出家人不打诳语，旁人如何且不论，圣主在贫僧之上。”
他微微顿了顿后，解释道：“圣主除先天之姿外，后天又得大机缘造化，故而贫僧难望其项背。”
说这话同时，慧因和尚也目光平静同雷俊对视。
这位名动多方人间的当代天师，便是后天机缘成就修行资质有所提升，如今至少在大唐人间已经不是秘密，慧因和尚同样有所耳闻。
雷俊对此亦不讳言，只是笑道：“大师兄这是将你我护在身前。”
慧因和尚闻言微微愕然后，也随之莞尔。
稍后，他面上笑容收敛，沉吟半晌，终于开口：
“太白金曜？”
雷俊面不改色，坦然道：“岁星木曜。”
慧因和尚颔首，头顶上空佛光流转间，渐渐有一页天书浮现，上书一个数字“四”。
雷俊亦是相同动作，天书“三”出现在他的头顶上空。
慧因和尚双掌合十：“此前，得了天师不少关照。”
雷俊：“其实不妨事，大师无需挂怀于心。”
双方所言，不全是当初天书宇宙内的种种交易，也包括雷俊早已猜出慧因和尚的身份但秘而不宣。
慧因和尚同样隐隐感觉到自己身份已经暴露，并对雷俊身份有所猜测，只是相较于雷俊，他猜出答案的速度要慢一些。
到如今，天书宇宙七曜，已经很少齐聚，倒是私下里单对单私聊还有不少。
“大师此前提及幽垠中的‘幽帝’，其真实身份，可能是四千余年前的北辰先生郑白榆。”雷俊提起另外一事。
白莲宗虽然大半时间隐世，但消息渠道广泛，典藏积累深厚，慧因和尚自然听过郑白榆之名，闻言沉吟：
“就贫僧所知，北辰先生在汉末大劫以前，便已经修成儒家经学的三不朽，而幽垠传闻中乃是武道强者执掌传承之地，如果他没有如传闻般在汉末大劫时身殒，那他入幽垠是……”
雷俊在一旁言道：“目前就贫道掌握的情况，他并非无奈之下避入幽垠或者失陷幽垠，而是有准备有计划，专门入内，完成自身谋划。”
他就当前所知，将情况介绍给慧因和尚。
慧因和尚默默点头：“此前贫僧还以为，幽垠有人来到大明人间，是计划令幽垠降临大明，可现在看来，对方结下诸多因果，幽垠迟迟未至，并非他们计划不顺，而是本就做此打算。
只是如此一来，愈发显得幽垠所谋深远，难以测度……”
雷俊：“关于那幽垠使者，大师可有线索？”
慧因和尚：“其人谨慎，先前贫僧寻到过一些蛛丝马迹，但很快又失去其踪影。”
“大师如有闲暇，还请代为留意。”雷俊言道。
慧因和尚：“天师客气了。”
辞别慧因和尚，雷俊没有在大明人间多待，返回五代十国人间。
接下来，他开始继续研制第三张以及第四张空灵网罗。
有前两张打底子，后续容易不少。
待第三张空灵网罗完成后，雷俊于是再赴故宋人间。
这第三张空灵网罗，被他转送大宋遗臣朱俊杰。
朱俊杰得到，如获至宝。
当前故宋人间中，大宋遗民局面尚好。
空桑佛门目前低调。
黄金汗国受苍狼汗国挤压，而苍狼汗国克制，没有入主中土。
随着苍狼汗国同空桑佛门莲华部渐行渐近，夺取大荒门户又失败，他们渐渐开始有南下中土之意。
结果正在最近，地海门户重开。
雷俊虽然没有公开正式现身，但仍然震慑四方。
苍狼汗国南下的脚步重新被迫放缓。
大宋遗民可以松一口气，甚至渐渐向地海门户所在的荆襄之地迁移靠近。
只是当前仍然看不到恢复大宋河山的机会。
如此情况下，山头林立的大宋遗民内部，反而较先前顺风顺水之际，又团结了不少。
但仍然暗流涌动。
有人希望得到大唐修道界的支持，热切贴上来。
有人则更在意大宋皇室的法统稳固，心存忌惮。
雷俊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但无心过问。
他一如既往支持朱俊杰。
除此之外，便是替自家小师姐唐晓棠收拾一下手尾。
自上次大宋纯阳宫中人拜访并返回故宋人间后，晚些时候，这趟有分量更重的宫中长老过来。
其名为祁以成，雷俊曾听唐晓棠提过，对方是大宋纯阳宫一脉近些年来涌现的后起之秀，平时颇得她这位“郑长老”提点。
唐真人做大宋纯阳宫太上长老已经有些腻了，开始琢磨着什么时候找机会把自己“捐躯”。
直接闭关修炼失败身殒未免有些窝囊，故而“郑长老”更希望能有个轰轰烈烈的机会“战死”。
而在她这位“郑长老”驾鹤西去后，她属意接掌大宋纯阳宫门户的人，便是祁以成。
而这趟祁以成专程赶来龙虎山天师府拜访，便是为了领受龙虎法箓。
他年纪轻轻天赋出众，更胜宫中师长，已经是大宋纯阳宫当前有数的八重天婴变高手，仅次于太师叔祖“郑琛”。
但这些年来，先是黄金汗国，再是李航立大宋人间道国，其后还有西域佛门，强敌环伺，遍地凶险，几十年艰难险阻不断磨砺。
故而祁以成不仅外貌显得宁静持重，考虑问题也颇为务实。
大宋纯阳宫中还有其他长辈、同辈也在觊觎新的宫主之位，并思考争取其他人间纯阳宫传承乃至龙虎山天师府的支持。
到头来反而是最年轻的祁以成当机立断，第一个前来龙虎山天师府领受法箓。
虽然最年轻，但在他身上全然看不到半点气盛之姿。
“祁长老，听闻贵派有大乘高真郑长老尚在世？”
天师殿内，雷俊淡定：“你来之前，问过他的看法么？”
祁以成答道：“太师叔祖当前在闭关，贫道还未来得及向他老人家陈情。
不过往日里同太师叔祖谈起龙虎山，太师叔祖颇多赞誉。
尤其对天师和贵派唐真人颇多推许。”
雷俊面色波澜不惊：“郑长老和祁长老都客气了。
丹鼎派有几脉圣地传承自本派领取法箓不假，但大都事出有因。
大家初衷都是作为玄门同道，团结配合，共同迎接当前瞬息多变的乱世，乃是联手对外。
不论本派还是其他门派，都不会干涉各自内务。”
祁以成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天师教诲的是，贫道今日所求孟浪，但绝无干涉其他几支纯阳宫传承的意图。”
雷俊微微颔首：“此事，不妨等贵派郑长老出关后，贵派细加商议，再做定夺。”
“谨遵天师法旨。”祁以成答道：“贫道告退。”
雷俊：“大唐人间和龙虎山，欢迎道友随时来做客。”
祁以成：“谢过天师。”
他心情平静中带着些许遗憾。
雷俊既然这么回答他，自也会同样回答大宋纯阳宫其他来访者。
只是，祁以成这趟来龙虎山天师府求取符诏，并非单纯为了自身竞逐大宋纯阳宫新掌门。
纯阳宫想要继续在故宋人间立足并重新崛起，当前仍困难重重，任重道远。
他们需要时间。
而在此期间，外界的危险与风浪，随时可能打断大宋纯阳宫重新崛起的进程。
他们需要外援。
好在，这趟虽然没能成功从龙虎山天师府领受法箓，但也算进一步加深双方联系。
大唐和龙虎山风光迥异于大宋，祁以成也非常好奇，但他眼下无暇做客游历。
辞别雷天师后，这位大宋纯阳宫长老便即返回故宋人间。
目送对方下山，雷俊转头看向方才避而不见的唐晓棠：“所以，‘郑长老’预备何时出关？”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还没想好。”
她转而问道：“你那边的蜀山陈长老和大汉东阳山人呢？”
雷俊：“东阳山人可以随意一些，隐居避世亦可。
倒是蜀山陈长老，我最近确实有些思量，主要是关系到两仪天元法箓和元磁飞剑。”
唐晓棠：“哦，你是准备将之列入府中典藏，供本派弟子研习了么？”
雷俊点头：“嗯，到了如今，早年一些事，如今可以慢慢解密了，面上有个交代大致过得去便好。”
雷俊自创诸般法门，自五雷符起，至阴五雷正法符到玄霄五雷法箓，早已列入宗门典藏。
凡本派弟子有意者，皆可选修。
如今已经有不少年轻弟子选择修习这位当代天师自创的法门。
两仪天元法箓和天通地彻法箓，包括两仪元磁法咒和天视地听符，当前仍然保密，只在极小范围内为人所知。
雷俊并无藏私之意，主要原因在于它们特殊的作用，不为人所知的情况下，能更高效发挥。
到了现如今，天通地彻法箓，包括玉清周天法镜和星河天罗在内，雷俊仍不打算解密。
倒是两仪天元法箓同元磁飞剑，一些相关奥妙，可以考虑循序渐进公开。
昔年涉及雷俊借此仿冒儒家神射和道家飞剑的一些隐秘，如今公开已经无伤大雅，外界知情，亦不过传奇谈资。
另一方面则是元磁飞剑当前，渐渐不再适合雷俊对敌。
随着雷俊神通法力越发精深，元磁之力不断积蓄下，飞剑威力亦不断增长。
但他接下来主要面对的敌人，往往各有所长。
武道人仙，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修成神足通的佛门禅武法身，道家符箓派五炁朝玄得通玄之桥，等等诸般手段，都可避元磁飞剑之利。
甚至便是道家丹鼎派大乘高真，九重天圆满五气朝元之后挪移间，元磁飞剑也难以瞄准锁定对方行踪。
似重晦禅师那样佛门发愿一脉法身高手，证悟空性，隐蔽自身真如，同样可避元磁飞剑。
到了高境界后，哪怕没有极高的速度与身法挪移，各派传承高手，也往往各有手段躲避类似直来直去的攻击。
如果仙境强者，则更不在话下。
攻击虽强，无法命中目标，亦是徒劳。
雷俊当前是通过种种其他手段限制敌人后，元磁飞剑方可建功。
犀利仍然犀利，只是前置成本随着对手变强，与日俱增。
但如果传给中低境界的天师府弟子，则可以大幅提高同门晚辈实力。
同时，经过这些年来雷俊不断揣摩钻研和完善，两仪元磁法咒和两仪天元法箓，愈发具有普适性。
到了现如今，同门晚辈只要资质合宜，再修习他这自创的神通法门，即便不如他，也能有不俗造诣。
至于说给敌人知道他有如此手段，更添防备，雷俊倒也不放在心上。
他本人已在不断推陈出新，揣摩更多其他法门。
这本就是他修行的最大乐趣和动力。
不过，具体如何将神通法门公开传下去，细节处置方面，还需仔细思量一番……雷俊心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继续静心修持。
青灵九炁不断积蓄令他在九重天五层圆满的境界下，根基日渐深厚。
和道家丹鼎派五气朝元一样，道家符箓派修持五炁，看似一步一步积累，但每增添一炁，都需要不断与先前修为加以调和融汇，故而难度越来越高，所需修行时间亦越来越长。
五炁朝玄境界已成，但雷俊还需不断积累和微调，方可令自身精、气、神皆臻至最佳状态，从而获得进一步向上攀登的机会。
虚空中，那扇仙门，在他面前，越发清晰。
有光阴刀魄相助，类似水磨工夫，雷俊可以节省大量时间。
修行不知岁月长。
雷俊很快渡过自己九十五岁生辰。
日常修行之余，雷俊炼成第四张空灵网罗。
这张空灵网罗，被送往五代十国人间。
真武观主木淳阳同汉王周朴，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渐渐消化早先北梁国土，然后开始进一步对南楚用兵。
木淳阳自雷俊处接手空灵网罗，继续暗中追查佛门修士，尤其是留心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奉普光尊者之命，暗中谋划，促使天地灵气潮涌进一步加剧的动作。
“相关事宜，木道兄会和几位将军详细介绍。”雷俊看着面前众人言道。
萧雪廷同上官云博为首的一群大唐武者颔首：“天师放心，我等此行定会暗中留意此事。”
须弥中的情形，渐趋稳定。
大唐人间本土更是安稳。
大唐修道界方面，开始着手做其他方面的安排。
唐皇张晚彤无心作更进一步扩张。
不过五代十国人间中，武夫横行，且武道传承特殊，已经迥异于大唐、大汉、大明等地的传统武道路数。
故而大唐武者大都有心来亲身体验一番。
于是当下沈去病当值留守大唐，萧雪廷和上官云博则携带拣选的得力后起之秀，换了衣装，经由娑婆，过来五代十国人间这边。
他们身份相对敏感。
便是已经预先得木淳阳知会的周朴闻讯，心中多少也会有些在意。
是以萧雪廷、上官云博等人此行预计尽量低调，避免直接介入这方人间众多王朝国度混战。
他们更多是观摩。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至于名义上反而好办，正好是相助木淳阳以空灵网罗，查访行为不轨的僧人。
在萧雪廷、上官云博一行人离开后，雷俊继续自己的生活节奏与步调。
除了自身修行和处置府中事务外，便是教导门人弟子。
入秋后，他的二徒弟韩筱菲，成功臻至道家符箓派六重天道印境界。
雷俊看着立在面前的二弟子，不禁心下感慨：
先天资质过人，确实是旁人羡慕不来。
前中期的修为提升速度，简直如旱地拔葱一般。
看韩筱菲的进步速度，便仿佛在看一个小号的唐晓棠。
“弟子参见师父。”韩筱菲这次没出什么幺蛾子，恭恭敬敬向雷俊行礼。
雷俊问道：“选定龙虎双灵作为本命第三法？”
韩筱菲：“弟子确有此意。”
雷俊微微颔首，当即便开始指点弟子修习这门天师府故老相传的妙法。
他本人的本命法术虽然没有选修龙虎双灵，但作为非本命法，亦有不俗造诣。
“为师当前先帮你打下底子，晚些时候，待你修为有所成，可去向你许师伯进一步求教。”雷俊最后交待道。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当前，龙虎双灵之法造诣最高深者，便是许元贞。
雷俊并不介意自己的亲传弟子向许元贞请教。
正如同他也经常代劳指点唐晓棠亲传弟子程绒绒一样。
似她们这般出色的顶尖传人，自古以来，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得到师门众多长辈的共同关怀培养。
“是，师父。”韩筱菲先恭敬行礼，然后笑道：“师父，弟子去找小师姐。”
她的小师姐，自是指程绒绒。
在自家师父面前规规矩矩，不影响她新成六重天境界后，再去找当前五重天的程绒绒。
这趟她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悄悄闭关，悄悄突破，然后再悄悄过去，绝不给对方又躲进唐师伯别府的机会！
“去是无妨，不过还有一事。”雷俊面色波澜不惊：“如今你也到六重天境界了，将正式成为府中长老，并领受职司，接受历练。”
如今天师府家大业大，人才辈出，已经不似早年低谷时人才匮乏。
故而杰出弟子可以更专心于修行，待晚些时候再往他们身上加担子不迟。
只是韩长老相对特殊一点。
针对其性格，雷俊不作压制，但早有安排，进一步锻炼。
韩筱菲闻言，连忙收敛表情，束手恭敬答道：“是，弟子谨遵师父安排。”
不过，不影响她眼下先去找程绒绒。
目送二徒弟兴高采烈离开，雷俊亦哑然失笑。
他微微摇首，继续自身静心修行。
青灵九炁，不断积累打磨，与玄灵一炁、丹灵三炁、五灵五炁、皓灵七炁渐趋均衡，互通有无，浑然一体。
岁月流逝间。
雷俊渡过自己九十六岁生辰。

第480章 准备就绪
这一年，秦采薇向府中打了报告，预备回山门祖庭静修。
经过这些年的潜心修行，她预计向道家符箓派八重天神庭境界发起冲击，在此之前，回山门做最后准备。
雷俊作为天师，自无不允。
得到回复后，秦采薇首先再前往苍寰，求见凤凰风明和梧桐朝阳。
近年来，一直都是她负责代表天师府，同对方打交道。
“秦道长修行，欲更上一层楼，可喜可贺，我等预祝秦道长圆满功成。”梧桐朝阳和蔼发声：“这里一些礼物，聊表心意，还请秦道长不要见笑。”
秦采薇忙说道：“哪里，晚辈近日修行精进不少，要多谢几位前辈关照，待晚辈出关后，再来苍寰专程道谢。”
凤凰风明言道：“我等随时欢迎秦道长来苍寰做客，贵派在唐真人、雷天师前后两任掌门治下，门风甚正，我等都看在眼里，秦道长闭关期间，也欢迎龙虎山别的道长登门。”
秦采薇：“这真是再好不过，贫道代二位师叔和其他同门，谢过前辈。”
凤凰风明于是对一旁青鸾渚音微微颔首。
青鸾渚音振翅而飞，送秦采薇离开苍寰。
一个中年文士的身姿，这时从庞大的梧桐神木树干背后转出，开口言道：
“龙虎山天师府，能人辈出，确实是得了一番大气运。”
凤凰风明：“自助者，天助之。”
中年文士腰间悬剑，负手而立：
“距昊阳圣主和华明圣主约战之期，只余三年左右时间了。”
凤凰风明淡然：“不错。”
中年文士：“一位等对方伤愈，另一位等对方修为更进一步，却不知是否都能在三年内完成？”
凤凰风明：“我们拭目以待便是。”
中年文士颔首：“道友今日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凤凰风明：“新近从那方人间传来消息，有名为萧雪廷的女子，年纪轻轻成就武道九重天武圣之身，在那方人间行走。”
“感谢道友相告。”中年文士道谢，但面上神情波澜不惊，不见其他动作。
秦采薇自苍寰返回，通过五代十国人间，前往娑婆。
在娑婆，她重新汇合了白湄，白湄随她一道，返回大唐人间。
二人回到龙虎山祖庭，在秦采薇入自己个人洞府闭关静修之前，雷俊召她相见。
天师殿内当前只得他们三人，雷俊开口便无顾忌：
“白真君，贫道有些疑问，想要向您请教。”
秦采薇腰间悬一支木剑，这时木剑微微震动后，有虚幻模糊的光影浮现于其上，渐渐凝聚成一个容颜年轻但眉发皆白的女冠模样：
“天师客气了，不知是何事？”
雷俊问道：“苍寰之中，昊阳圣主在汉末大劫前便活跃于世，不知他对于天宫旧属，是何看法？”
传闻中，金乌和真龙，都曾经在上古天宫有一席之地。
昊阳圣主虽是上古天宫陨灭后方才诞生于世，但他观念如何难说。
雷俊曾经就此事咨询过前世身是天瑞居士何颖的唐皇张晚彤，但据张晚彤所言，汉末乱世波及四方，一片混乱，各处都是大战，她虽然同金乌昊阳早年相识，但汉末大劫期间没有打过照面。
但就她所知，对方曾经和天宫旧属领导者天君高天随有过接触，只是她不明具体情形。
“就我所知，金乌昊阳不喜相关争斗，亦无意于天宫旧属。”
白湄娓娓道来：“只是，怀璧其罪，金乌一族曾经在上古天宫有重要地位，天宫陨灭后，金乌一族亦保留有天宫遗物。
高天随曾经亲身上门相邀，为金乌昊阳所拒，之后双方曾经交手，高天随强夺天宫遗宝，金乌昊阳亦为其所伤。”
雷俊沉吟：“原来如此。”
他再看向秦采薇：“华薇师侄这段日子来往于苍寰，可有听闻华明圣主对天宫旧属是什么样的看法？”
秦采薇略有些为难：“禀掌门师叔，虽然弟子也同华明圣主那边的灵兽打过几次交道，但类似消息没有听谁提起过。
弟子虽然旁敲侧击跟凤凰、梧桐、青鸾几位前辈打听，但也没听他们提及相关事，故而不知当前华明圣主对天宫旧属的看法，也不知昊阳圣主有否改弦更张。”
雷俊微微一笑：“无妨，你接下来专心就行便好。”
他向白湄打个道家稽首：“白真君今日已为贫道解答相当疑惑。”
白湄还礼，同样一笑：“天师客气了。”
说罢不多言，凝聚的光影便即消散。
秦采薇向雷俊行礼之后告退。
雷俊沉思半晌后，书写一封符诏，通过天视地听符，传讯给唐皇张晚彤。
接下来，他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
就雷俊目前所知，大师姐许元贞和小师姐唐晓棠，都已经有机会推开仙门。
不过二人皆各有考量。
前者当前还在研究时之渊。
后者则在钻研天师三宝，进一步归纳总结自身所学，为自己登仙后第一仙诀进一步做积累乃至于不断改良。
雷俊当前亦在做相关准备。
于他而言，这一世修行，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如今，水到渠成，畅通自然。
从前渡过大境界和大境界之间的天堑难关，为节约积累时间，借助不少天材地宝相助。
如今成仙这一关，到眼前似乎一切都还没有着落。
但对雷俊来说，此刻却心境平和，不染尘埃。
高天之上那座虚幻的仙门，在他面前仿佛已经近在咫尺。
门户虽闭合，却仿佛可以随手推开，并无难度。
这些年一路畅通之下，他所作所为，仿佛与时代大势相合，到如今也为他蓄积起大势，悍然不可阻挡。
雷俊心思灵动，洞察明晰。
但心胸间，亦无志得意满之感。
他只是继续默默修持。
在此期间，倒是从大矩传回消息：
许元贞经过这些年的研究与准备，打算要亲身步入时之渊内。
“大师姐留神。”雷俊闻讯，没有劝阻，只是简单说道。
人与人，路不同。
许元贞语气随意：“不必担心我，倒是我不在期间，你们自己多留神。
上次听你提及，普光他们有心促使人间合流提前？
我备下一些东西在大矩，届时叫楚昆带回给你们，至于用或者不用，你们自己拿主意。”
雷俊：“我在四方人间布下空灵网罗，搜索和干扰奉善智慧尊者与普光尊者吩咐的佛门的修士。
不过除此之外，对面还可能有道门或者武道中人亦或者儒家读书人行动，故而难以根绝。
但终归可让对方行事有所顾忌，如此一来，可以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他可以根据针对佛门的空灵网罗，再研制与之类似，针对其他道统的手段。
但那同样需要时间和精力的投入。
相较于遏制对手，雷俊更多注重自身发展。
空灵网罗起到初步成效后，他接下来便开始专注于本身修行。
“祝你功成。”许元贞言道。
身披黑色大氅的娇小女冠，当前就立在时之渊前。
楚昆面带苦笑，站在她身旁。
结束同雷俊的通话后，她再冲楚昆随意地挥挥手，然后便兴致盎然，步入眼前时间与空间混杂的缝隙内。
楚昆叹息，耳边则响起雷俊的声音：“意料中事。”
“只能希望，大师姐早日平安归来。”楚昆叹道。
雷俊：“观师弟你近日修行进步飞快，预计也准备去渡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吧？”
楚昆精神一振：“大矩变化，对我确实有很大帮助，我近期着手准备，确实有心试试看。”
雷俊：“提前祝你成功。”
楚昆带了许元贞留下的东西，返回大唐人间山门祖庭，交予雷俊。
他也是个求稳的人，虽然已经有很大把握，但还是多等一段时日，继续着手准备和积蓄。
如此，反倒是雷俊的大弟子卓抱节先一步修成八重天二层，神庭中景的境界。
他本命第二神通，成就斗姆北极法象的命功中天法箓，到如今，已经卓然成家。
而时光流逝之下，雷俊渡过自己九十七岁生辰。
到这一年，先前闭关冲击八重天神庭境界的秦采薇，已然功成。
至此，龙虎山天师府在姚远、楚昆、张静真、卓抱节之外，再添一位八重天高功长老。
与此同时，唐晓棠的亲传弟子程绒绒，也经由道家符箓派五重天道宫境界，臻至六重天道印境界。
最近，唐真人倒是合格履行作为师父的职责，自身修炼同时，亦认真教导程绒绒修行。
相较于自己的弟子韩筱菲，雷俊倒没有安排程绒绒在府中接掌职司。
并非偏心，而是恰恰相反，自己这位小熊猫师侄是真正的少年老成，故而不需更多磨砺，当前安排她专心修行冲击上三天境界即可。
当然，雷俊、唐晓棠对此不作强制要求。
程绒绒自己则对领受府中职司历练，颇感兴趣。
“小不点，老主意定的很。”唐晓棠笑吟吟看着行礼告退离开的徒弟，言辞间并无不满之意，反而颇多炫耀。
雷俊同样颔首：“华绒师侄定然是本派栋梁之才。”
他转而看向唐晓棠：“小师姐揣摩道法，当前情况如何了？”
唐晓棠抬手，在半空中凌空一抹：“有些眉目了。”
随着她的动作，半空中出现一印、一剑、一袍。
形制样式看上去，赫然同天师三宝一样。
只是，并非真正的天师三宝。
唐晓棠当前亮出来的一印、一剑、一袍，看上去竟都似是透明无形，只有气流波荡间，隐约勾勒出轮廓。
分明皆是她太初一炁所化。
雷俊见状，面现惊艳之色。
小师姐唐晓棠素来不炼制法宝、法器，直到如今，也仍然如此，但随着她修为逐渐高深，对自身太初道体钻研揣摩更多，她自出机杼下，另有所成。
并且，以雷俊的眼力和悟性自然看得出，唐晓棠当前所修法门，还只是个雏形。
太初一炁者，有无之前，无形无质。
以太初一炁模拟衍化有形有质之物，其实是逆用当中奥妙，背离其中玄机。
唐晓棠对此自是再清楚不过。
但在她的控制下，有形有质，化作天师三宝的太初一炁，威力惊人。
而眼下，只是她归纳揣摩和升华自己一身所学的阶段之一。
虽然自大矩返回，但早先入大矩观摩时之渊，她同样有贴合自身的大量收获。
“我取天师印走，于小师姐你接下来修行，会否有碍？”雷俊开口问道。
唐晓棠笑嘻嘻摆手，太初一炁所化天师三宝便在半空中散去：“无妨，我已经结束这一阶段，接下来无需天师三宝……”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了顿，转头看雷俊，上下打量对方。
雷俊静立不动，坦然接受对方的目光打量。
二人一身气息，皆呈现完满无缺，大象希形之姿，仿若一对谪仙人。
“给你追上了啊！”
转瞬间，唐晓棠便很没谪仙形象地撇了撇嘴：“这趟我和师姐说不定都要给你越到头里去了。”
话虽如此说，但她情绪没有多大起伏。
很快，她就好奇地问道：“你成就太极道体还缺机缘，不等了？”
雷俊：“随缘就好，小师姐不也没有特意等成就自然悟性的机缘。”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它要是早日能来，当然更好了，但它就是不来啊。”
雷俊便笑：“所以，我们随缘而动便是。”
“看样子你已经很有底了？”唐晓棠问道。
雷俊：“尚不敢说十足把握，这一条路，终究要当真走一走，方知所思所学是否正确。”
唐晓棠又重新上下打量雷俊半晌后，问道：“从大矩开始，还是从大明、故宋人间开始？亦或者，娑婆？”
“从大矩开始。”
雷俊面容平和，语气沉静：“我也再去看看那条时之渊，我此行期间，府中诸事，辛苦小师姐和师父了。”
唐晓棠摆摆手：“放宽心去吧！”
雷俊取了天师印，辞别唐晓棠，再去见师父元墨白。
三师弟楚昆，当前也在元墨白府上。
看着雷俊，元墨白面上笑容仍如春风般，只是多了些许感慨：
“汉末大劫之后，我道家符箓派沉沉浮浮，如今总算得见曙光，同时，也将再添一位洞玄登仙的道门真君了。”
雷俊向元墨白一礼：“皆本派和恩师这些年教导之功。”
元墨白摇头：“哪里，掌门早已经青出于蓝了。
洞玄登仙在本派历史上有先例，甚至有前辈笔记经书流传。
但此事更多在于修士归纳总结自身一生所学，最终再做升华，更多着落在个人。
故而连《正法真一大道经》也只得人间洞神七卷，而无洞玄真传。
或者应该说，每个洞玄之人的真传，皆有不同。
好在，观掌门近日所感，已经成竹在胸。”
雷俊：“前辈祖师所留经书笔记，弟子都揣摩浏览多遍，对弟子启发之处颇多，故而如今方有意冒昧一试。”
当前人间尚未合流，仙境高手难以自如行走于人间。
而似雷俊这般九重天圆满修士，实力却强横得完全超出常人认知。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不登仙相较于登仙，反而行动更加自如。
对敌人对手的威慑力也更强。
在其他没成就仙境的对手眼中，他威胁几乎等同于仙人，还可在人间畅行无忌。
要说自身再压一压，等一等，雷俊并不耽搁。
不过一直以来，雷俊修行皆信奉顺其自然。
如今既然已经窥见门径，那便索性踏上去走走看。
滔滔大势，滚滚向前，与身相合，与意相合。
“预祝掌门功成。”元墨白起身，微笑一礼。
雷俊让过，然后还礼。
一旁同样行礼的楚昆也笑道：“师兄既然主意已定，那我们便出发吧。”
雷俊颔首。
楚昆上前，一指点向自己眉心，另一指则点向雷俊。
二人面前景象模糊变化，转眼间来到大矩赤红的天空下。
相较于早先，被许元贞、唐晓棠连续蹂躏过多次的时之渊，反而稳定许多。
甚至连规模都缩小不少。
但是，更加深邃。
在许元贞进入后，那时间和空间的深渊，更像是仿佛被冻封一般，隐约流露出静止之相。
雷俊、楚昆站在一旁，皆静默不语，凝神观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雷俊方才收回目光。
楚昆则仿佛随之惊醒。
雷俊看过去，楚昆点头：“师兄，我这边没问题了。”
“既如此，我们回去。”雷俊便即说道。
他同楚昆一起返回大唐人间世界。
楚昆二话不说，向雷俊和元墨白分别行礼之后，便即返回自己的别府闭关静修，开始冲击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雷俊也向元墨白一礼，然后，他飘然下了龙虎山，径自远去。
其身形收敛之下，无人可知。
早与他商量妥当的元墨白，对外则宣称当代天师于近日闭关。
雷俊身形仿佛介乎有无之间。
他悄然入了娑婆。
自娑婆易主以来，时至今日，已经七年时间。
雷俊这时目光扫视此方天地，昔日佛门莲花、菩提、浮屠宝塔等等诸般物象，都已消失不见。
但雷俊视野内，仿佛重现当日卷了雷音寺离开的佛门金身尊者普光的身影。
如同往日重现倒放一般，雷俊静静看着普光尊者离开娑婆。
除了雷音寺之外，娑婆中还有其他众多佛寺。
只要同雷音寺不再有联系，龙虎山天师府并无赶尽杀绝之意。
但其中暗中祷告之举，仍然众多。
好在越来越多的民间百姓，不再抗拒道门。
雷俊只静静旁观众生百态，不插手其中，亦不显露自身行迹。
过了一段时日后，他方才入了雷音寺遗址地下的深谷内。
王归元在这里静修。
平日里常将慢一慢、稳一稳挂在嘴边的他，这时见了雷俊却不多说什么，而是打个道家稽首：“预祝掌门功成。”
他修为实力与悟性眼力皆非同凡响，雷俊同他也交流过多次，故而王归元深知，眼下正是最适合雷俊的路，也是把握最大的路径。
“借大师兄吉言。”雷俊还礼之后，同样不多停留，径自入玉清弥罗洞天内。
他端坐洞天中，法力化作清气在身下凝聚三层法坛。
雷俊居于法坛顶，身居玉清弥罗洞天内，双目闭合，一时间只仿佛在养神休息。
而洞天中，大量符箓自动亮起光辉，不断闪烁。
在这里静思良久，雷俊起身，然后干脆利落离开玉清弥罗洞天，并且也直接离开娑婆。
出了娑婆，雷俊行走在两晋人间的山河之间。
他一路向东，来到海滨，出海之后，重回此前黑洋岛所在。
岛屿如今，已不可见。
但雷俊立在海面上，确定这就是当日击杀重晦禅师，得到不动尊莲台的地方。
他这次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海浪风雨间静立片刻后，便即重新迈步，走遍两晋人间。
当前两晋人间，局面与往日相比又不相同。
叶滢、叶钊、林潇逸等人率众退入连山。
其后连山从内部封闭通往这方人间的虚空门户。
对北晋王朝来说，他们成功割除了身上毒瘤，并且同须弥的大唐修士搭上线。
虽然那些大唐修士很快退回须弥，可对于北晋女帝与北晋王朝来说，这反而更合适。
有北晋女帝和北晋陇外萧族族主萧阐两位九重天高手坐镇，他们开始俯瞰江南。
北晋纯阳宫在掌门慕容明惠带领下，同样参战。
南晋王朝欲和娑婆中道门取得联系而不可得，唯一指望全着落在南晋蜀山派上。
只要南晋蜀山派，准确说是只要沈溪愿意相助，南晋王朝便还有转机。
沈溪对此兴致缺缺。
但历史上因为南北佛门的缘故，南晋蜀山派同北晋王朝多有争斗，双方隔阂更深，故而北晋王朝一时间也忌惮重重。
须弥、娑婆当前都无意干涉两晋人间的情况下，不论北晋王室还是南晋王室，当前都在落力拉拢南晋蜀山派。
只要沈溪有明确表态，哪怕是全然中立，北晋王朝怕立刻就将挥兵南下。
雷俊平静旁观，形同过客。
又仿佛，静静流逝的时光。
无人觉察的情况下，雷俊在两晋人间行走，以自己双脚丈量亿万里山河。
然后，他前往黄泉。
在那里，黄泉神木枝，得忘川滋养，长势喜人。
雷俊在这里布置的多种阵法，互不干涉，悄然运转。
他默默立于九渊之间，神情沉静。
眼前视野中，则仿佛时光倒转。
早倒塌多年的酆都城，重新立起。
姬尧、李林雪、路长朋等一众里蜀山修士的面容一一划过雷俊眼帘。
黑色的酆都城，亦很快烟消云散。
最后忘川席卷间，仿佛凝聚化作一个人影。
雷俊截止当前，直接交手过的最强敌人，武仙境界的黄金汗昂沁夫。
他静静看着昂沁夫。
双方对视，皆面无表情。
践踏山河，荒莽霸道的武道真意，这一刻仿佛在黄泉中重现。
武道热血炽热如阳，令冰冷的幽冥黄泉升温。
寂静的忘川长河流淌间，竟似乎开始传出呼啸之声。
但转瞬即逝。
黄泉仍然沉静冰冷，一片死寂。
雷俊身处其中，静立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面上忽然露出笑容。
伴随雷俊展颜而笑，黄泉中仍然一片死寂。
但原先酆都城所在遗址处，黑色的岩石开始震动，接着凝聚。
整个黄泉无声震荡，一座雄城竟似乎开始自动拔地而起。
不是里蜀山上下费尽心血和时间辛苦建造的酆都城。
而是新的黄泉之主，玄霄子雷俊，依自身所念，重整冥府。
一笑过后，雷俊并没有因新城渐渐崛起而停留。
他径自离开黄泉。
留下身后黄泉神木枝继续生长状态。
留下拔地而起的新城，自动慢慢成形。
离开黄泉，雷俊来到故宋人间。
自身修为，结合太清八景宝蓑，这里无人可发现雷俊踪影。
不仅仅是异族武者和佛门传人，也包括大宋遗民。
雷俊不惊动任何人，再次在这方人间漫游。
幽垠门户旧址，他随意路过，没有过多停留。
倒是北疆大荒门户外，雷俊驻足片刻。
黄金汗国抢先一步，集中半数力量退回大荒。
苍狼汗国落后半步，但仍然在努力争夺大荒门户。
苍狼汗国之前同空桑佛门联络，受到干扰，进展比预期慢许多。
但即便苍狼汗卓力格图同空桑佛门谈妥，取代黄金汗国位置，卓力格图本人也未必会亲自出手抢回大荒。
他在忌惮地海和须弥。
尤其忌惮可能自地海而来的龙虎山天师府雷俊等人。
苍狼汗卓力格图现在像当初提防已经成仙的黄金汗昂沁夫一样，提防雷俊等人，轻易不会暴露自身行踪，避免长期处于一地。
雷俊并无干涉大荒门户的意图。
他只是静静旁观。
过了一段时日，虽然苍狼汗卓力格图本人仍未现身，但苍狼汗国针对大荒门户的攻击力度开始加大，越来越多的苍狼汗国高手，聚集到北疆来，放开顾忌出手。
他们同空桑佛门的联系，看来有了进展。
雷俊这时却不再关心结果，飘然而去。
他前往罗渊。
走过昔日斩杀幽罗山君、幽冥藓、骨蛟王等大妖的旧地。
雷俊静静看着远方渊海间，有紫炎飞腾。
仿佛有银色的弯月腾空升起，银月中似是响起无声凤鸣。
自王归元离开罗渊后，银月冥凰独自栖息在这里。
雷俊师兄弟留下的诸多布置，没有派上用场。
银月冥凰并没有试图彻底掌握罗渊这方天地，隔绝其他人入内。
她似是满足于有此栖息之地便罢。
早先王归元尚在时，银月冥凰反而偶然会流露出凶厉气息。
虽然修持妖气恶氛，但她秉性高傲，仍有凤凰傲岸之气。
恰也正因为如此，对于有人凌驾于她之上，随时可能存在重新驱逐她出罗渊的可能，令她心中躁动。
眼下只剩下她在罗渊，反无早先戾气。
雷俊默然，静静在罗渊中盘膝打坐，太清八景宝蓑遮体，始终如不存在一般。
过了一段时日后，他又离开罗渊。
悄然而至，悄然而去，仿佛从始至终不曾来过。
离开罗渊后，雷俊来到今汉人间。
远望大汉龙虎山，雷俊向山中行去。
无人知掌门亲临。
雷俊仿佛无形之人，负手在后，静静游走于山间。
龙虎宗坛内，此刻三洞十二上真宝箓齐全。
此前受损的九天仙都宝箓，也早已修复完成。
大汉龙虎山一支，门人弟子，静心修持。
但是，也有不和谐的音符。
就在雷俊来到山中时，执戒堂里，正在进行一场审讯。
“谢恕，你可知罪？”大汉龙虎山一脉高功长老付与舟，此刻亲自审讯。
堂下在押者，乃是个中年道人。
雷俊认得是大汉龙虎山一脉中三天境界的长老，其名谢恕。
对方双目圆睁，对付与舟等人怒目而视：“坐视唐人欺师灭祖，你们才是有罪之人！”
他冷哼道：“付与舟，终你这一生，你都不可能修成大乘境界了，你就真的甘心？！”
对方愤怒，付与舟等人却神情平静：“无所谓甘心与否，世事如潮，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贫道等人既然生逢此时，除了要面对过去前辈先人，也要给未来后辈谋划。”
谢恕怒喝：“你已经上三天八百岁寿元了，自是不在乎，可我们呢？！”
往日，面对如此质问，付与舟多是叹息，如今则平静以对：
“你有理由恨贫道等人，但时运如此，不由个人。”
他挥挥手，吩咐周围执戒堂长老和弟子将还在怒喝的谢恕押下去：“请开龙虎宗坛镇压其符经后，押送大唐祖庭。”
雷俊静静看着这一幕。
在大汉龙虎山一脉，谢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付与舟、马宗祥等上三天修士能稳定自身心绪。
便是周天道人尚在时，他们登仙希望也渺茫。
八重天和九重天实力分别虽大，但寿元上并无差距。
尚未授箓的年轻弟子，则有希望重新开始，新入门弟子更不必说。
道法改元后，最尴尬的恰恰是谢恕这样原本作为宗门中间层骨干的中三天修士。
早在当年，雷俊对此便有预估。
这些年来，类似事有过不少先例，但他无心因少数人株连全部。
到如今，付与舟等人亦能平静以对。
似谢恕，此前稍有异动，便被付与舟察觉并拿下。
处置方式，一切依旧例。
雷俊亦无需过问，只静静旁观。
旁观时不时出杂音，但整体已经渐渐平稳上了正轨的大汉龙虎山。
他不惊动山中门人，身形悄然上升，再入太清度人洞天。
和先前在玉清弥罗洞天时一样，雷俊只静坐不动，闭目养神休息。
洞天内，大量符箓符阵，闪动光辉。
这里不同于玉清弥罗洞天中无人，而是有大量龙虎山弟子在其中活动。
但眼下，因雷俊的影响，人们同样对太清度人洞天内的变化视而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雷俊睁开眼。
视野中的景象，仿佛重现当日大汉龙虎山之战。
他看见彼时的大汉天师季道成。
看见汉太子项璟。
还看见天穹之上，如隐若现的周天道人。
季道成和项璟的形象很快消失不见。
但云卷云舒之间，仿佛凝聚成周天道人的面容。
只是一阵清风吹过，那云气凝聚的面孔转瞬被吹散，再不复见。
雷俊平静看着这一切，离开太清度人洞天，离开大汉龙虎山。
而后，他周游今汉人间。
大汉皇朝新皇项昇登基之后，朝局已经暂时平稳。
大部分名门世家，避往两晋人间，再避往连山。
眼下还留在今汉人间的世族，当前则在主动进行另一番行动。
自我拆分。
琅琊王氏最是彻底。
苏州李氏，以及从前位列五姓七望的大汉荆襄方族等名门世家，亦紧随其后。
雷俊默默而行。
他看到了荆襄方族的方骏眉、方惜武等人。
看到了苏州李氏的李飞扬、李婷玉等子弟。
看到了琅琊王氏的王严、王不久、王嘉楠等人。
王嘉楠所在一房，原已搬迁到蜀地。
大汉蜀山派弟子王嘉楠这时东去，前往浙东，看望迁至此地的王不久一支。
雷俊静静看着对方赶路，不现身亦不多言。
仿佛与时光一体，静看沧海桑田变迁。
“七哥，这些年可曾再见过六叔？”王嘉楠见到王不久，族兄弟二人对坐片刻后，他轻声问道。
王不久摇头：“自当年一别后，再未见过六叔，近年来打听其行踪，亦未有收获。”
王嘉楠闻言沉吟。
王不久平静看着对方。
“六叔判断无误。”王嘉楠轻叹：“时代浪潮如此，气运如此，我辈也只能顺势而为，我此刻只是担心六叔个人安危，他之前伤势，似并未痊愈。”
王不久：“我相信六叔无事，眼下时局清平，他老人家更可以寄情山水。
至于我们，不论六叔在或者不在，如今都唯有继续走下去，也该当继续走下去。”
王嘉楠轻轻点头。
被他们惦记的六叔“王旭”，此刻正在大宅之外高天之上。
他平静听着二人对谈，然后悄无声息离去，继续在人间行走。
雷俊漫步，不求完全顺路。
离开今汉人间，他接下来先前往九天之一的蓬莱。
梧桐神木枝，当前便在蓬莱之海中得到滋养，并不断成长，已经比先前更加巨大，并生出大量新的枝叶。
雷俊自梧桐下经过，来到观天台。
蓬莱海面上雾气聚散，昔日人间道国西方白帝韩青陶和南方赤帝李航的面容依次在雷俊眼前划过，然后又纷纷消失。
最后反倒是当时雷俊没有当面交手的中央黄帝严克济，面容凝聚停留更久些许。
雾气变化起伏间，那老道的面容，很快又化为佛门尊者普光的相貌。
雷俊目光平和，迈步而过。
雾气散尽。
雷俊重新登上观天台。
但眼下雷俊不调出玉清周天宝镜。
他目光平静观览四方。
大唐人间、两晋人间、故宋人间、大明人间和五代十国人间的景象，却仿佛都在他视野中呈现，似虚似实，玄之又玄。
雷俊在蓬莱观天台上端坐多日后，终于重新起身。
离开蓬莱，雷俊转而进入地海，在黑雾弥漫昏暗无光的地底世界中前行。
忽然，他停下脚步。
眼前景象恍若昨日重现，再现他当初一战定地海的场面，斩杀控制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的罗渊大妖尸蚤王，惊走贪黎一族族长黎元衡。
不过雷俊没有多关注这里。
他视线游目四顾。
那边，应该是地海垂天七渊之一错断渊的方向吧……雷俊心道。
他会心而笑。
那里是当初小师姐唐晓棠突破九重天大乘之境的地方，昔年还是八重天境界的他，曾在那里为唐晓棠护法。
雷俊不惊动此地大唐修士和九黎中人，平静游走四方。
他脚步渐渐变快。
走过地海之后，再赴大同。
往日大战之下，大同林族之主林政，苏族之主苏广，还有大同方族的方熙、方行等人，身影仿佛再次一一重现。
接着又一一碎灭。
雷俊故地重游，直到看见大同内两国大军对峙的场面，方才放慢自己脚步。
视线大约一扫，雷俊便知是荣国和这里的天子封地之间，发生冲突。
荣国乃大同十六国之一，如今日渐昌盛。
天子封地，则属于大同周天子或者说周王王令直辖，从前在大同只具有象征意义，而近年来则渐渐开始具有实际影响力。
荣国公世子丘明，周王之子辛陆，皆入龙虎山天师府道门修行。
两地之间，偶有冲突，但最终结果，大都克制。
大同内余下诸国，亦大同小异。
彼此间相对于争斗，反倒是商贸、文旅往来更加频繁。
雷俊看着对峙双方，没有过多关注最终结果，径自转身离开。
他重回大唐人间。
身披太清八景宝蓑，雷俊此番来到大唐帝京洛阳城。
龙脉地气已散，唐皇张晚彤本人亦不在此。
如今，早已不见当初洛阳之战时的紧张气氛。
赵王张镇、荆襄方族族主方景升、青州叶族族主叶炎、晋州叶族族主叶默权、苏州楚族族主楚修远等人的面容一一在雷俊眼前浮现。
他们，和他们背后众多同族，仿佛铺天盖地的画卷，笼罩四方。
但很快，这幅遮天蔽日的巨大画卷，便从中断裂开来，仿佛被人整齐裁开。
接着更多无形的刀锋划过，令画卷四分五裂，接着破碎，灰飞烟灭，化作乌有。
洛阳城的天空重现晴朗。
作为大唐最繁荣的两城之一，这里尽显风华，百行百业兴茂，内外来往不绝。
雷俊在大街上与百姓同行，来往人流熙熙攘攘。
虽然无人能察觉他的所在，但雷俊并无遗世独立之感，仿佛同人间红尘完全融为一体。
他漫步而行，视线左顾右盼。
看回天堂在于诚主持下，赠医施药。
看武圣沈去病镇守洛阳。
看皇室中人禹州大长公主张婉莹和其丈夫上官哲，接待常山王张峻海父女。
“最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者，又开始不安分了。”常山王张峻海言道。
话虽如此说，但他语气平和不见怒意。
张婉莹、上官哲夫妇对视一眼后，张婉莹言道：“是因为仙境中人成仙后难以长留人间的消息？”
张峻海、张紫茵父女二人颔首。
“以为陛下和雷天师、唐国师、许真人他们登仙后，不轻履人间，他们便可以肆意妄为？”张峻海冷哼一声：“简直愚蠢，若当真如此，陛下和雷天师他们岂会没有预见？届时定是先清理一番。”
张晚彤、雷俊等人太过年轻，足以压制张唐帝室任何有想法的人千百年。
张婉莹夫妇皆面容平和：“他们翻不了天，故而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张峻海：“希望不要有愚蠢之人胆大妄为。”
远方街道上，雷俊收回目光，负手而行。
出了洛阳城，他一路西行。
来到西域，雷俊目视昔年大唐金刚寺遗址。
当初，是他亲手摧毁这里。
金刚界金刚部主伽罗陀和三春宫掌门赵佑安的身姿，仿佛幻影，在此地上空飘荡。
雷俊淡然视之。
少顷，金刚寺上空忽有光辉闪烁。
雷俊面上无惊讶之色，淡定步入其中。
下一刻，他来到须弥内。
此行，首次有人察觉他的到来。
远方，池塘边，正垂钓的唐皇张晚彤抬头看向雷俊。
雷俊打个道家稽首，谢过对方接引他入须弥。
张晚彤颔首致意，但并不开口，只示意雷俊随意。
雷俊亦不多搭话，平静在须弥中漫步，顺着恒河而行。
他来到昔年须弥山所在，但这里已经不见灵秀山峰。
整个须弥，经过唐皇张晚彤的改造，都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
但张晚彤只是去除佛门金刚界留在这里的痕迹，并未留下她个人太多布置。
雷俊在须弥中走过一圈后，最后来到张晚彤身边，盘膝与对方并排而坐。
唐皇陛下视若无睹，只静静看着水中鱼漂。
雷俊更不多言，闭目静静养神。
如此，便是多日过去。
直到某一天，雷俊不做告别，径自起身离去，唐皇张晚彤亦无反应。
雷俊出了须弥，接下来重返龙虎山天师府。
自天师殿，至万法宗坛，接着来到后山祖陵禁地。
雷俊静默无声。
山门中弟子忙碌，亦无人觉察对外宣称正闭关的自家掌门，眼下到了祖陵。
他默默向祖陵禁地中供奉的历代龙虎山祖师一礼。
然后并未立刻离开。
眼前仿佛出现自己当初接任天师之位时的景象。
望着历代祖师牌位，雷俊脑海中却忽然浮现早先目视时之渊的景象。
他沉吟片刻后，收敛心神，自祠堂中走出。
倏忽之间，已是三十余载春秋过去。
嗯，超过小师姐的任期时间了，至少不会是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天师……雷俊莞尔。
微微摇头，他招招手。
先前得自陈易的纯金殿堂出现。
雷俊静观这座纯金殿堂，虽然当初那若隐若现的双眸未在出现，但他此刻心中隐约有所猜测：
幽帝郑白榆。
是你么？
你在等什么？
雷俊目光古井无波，心若重云，令人难以揣度。
他施施然重新出山，飘然向西，再自西向东。
先到川西雪山黄天宗坛遗址。
黄玄朴破碎的魂魄，仿佛仍在皑皑雪山上空飘荡。
但山风一起，一切便不复存在。
随之一同尘归尘土归土者，还有傅东森、王东初、尉柒月、容光尘等人。
离开雪山向东，雷俊再到东海之外。
他自这里，进入归藏。
曾经，这里更名天理，然后再在雷俊授意下，改回原名。
作为大唐修道界最早掌控的九天十地之一，眼下的归藏经过近三十年经营，已经超过俗世一代人年岁。
新人换旧人，不复早年景象。
只仍有少数潦倒老人，酒醉之时，方骂骂咧咧，高呼世风时下，道德沦丧，缺乏纲常教化，王师终有收复天理之日，届时方见天理昭昭。
然后，便见有些年轻人赶来连忙将家中长辈领走。
没人领的，酒家急忙将人赶走，免得给自家找麻烦，同时臭骂伙计一通，以后招子放亮点，别什么人都放进门。
雷俊静静在归藏中行走，观览不一样的人间百态。
他没有入大明人间。
自己在那边没有留下多少足迹。
倒是将来，有计划去那边看看。
眼下，他离开归藏，返回大唐人间，先北上，到了晋州、泽州一带，足迹踏过晋州叶族旧地。
他再南下，来到与龙虎山所在信州遥遥隔江相对的江州林族祖地旧址。
这里是他初次以实战战绩名动天下的地方。
在绝大多数战绩算到别人头上的情况下，依旧名动天下。
雷俊面上不见得色，目光从林族祖地故址转向滔滔奔流不息的大江之水。
时光仿佛将一切都带走。
越过大江，雷俊重返天师府。
接下来，他停在府中，不再频繁外出。
雷天师终于开始正常的闭关。
时光的长河顺逆变化，仿佛扭曲。
昔年龙虎山内乱李外大战的场面，重新出现在雷俊眼前。
李松、李红雨、李正玄、李紫阳四个上三天修士不论。
被雷俊亲手击毙的李轩，晋州叶族子弟叶驰峰等人的面容，也依次出现。
但很快便随风消逝。
雷俊静静待在龙虎山中。
直到一个消息忽然传来。
府里郭长老，将要闭关，为冲击六重天境界做准备。
郭长老名郭燕，乃是和雷俊同一届传度大典入府的天师府真传弟子。
彼时，还有陈易、李颖、上官宏等人。
上官宏在去年，成功臻至六重天境界。
依年龄，他们都已年过九十。
百岁之前冲击上三天层次，没有希望，只能等后续进入一百岁到二百岁之间的平台期后，去搏微小希望。
上官宏是超群层次的悟性，郭燕是灵体层次的根骨。
按照过去多年来的经验，如果没有大意外，他们二重天和三重天时修行往往需要十年和二十年，前后相加三十年，故而有望在五十岁前臻至中三天层次延寿。
但四重天和五重天修行，正常耗时预计将分别在三十年和四十年左右，前后相加，几乎无可能在百岁前臻至六重天境界。
故而七重天难有希望，顺利情况下六重天封顶，不顺利甚至可能只有五重天，而七重天需要撞大运。
听来残酷，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修行者都卡在下三天层次。
好在，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很快从低谷中崛起。
随着多方人间往来和九天十地回归，各种大唐人间失传的天材地宝、灵花异果重现，加之天地灵气潮涌不断发展，皆利于修士修行。
而龙虎山天师府摆脱昔年窘境后，这些年来平稳发展，门人弟子可以安心修行。
年轻一辈，迎来良机。
似郭燕、上官宏，便得以在中三天修士百岁前的黄金上升期臻至六重天境界。
如此一来，他们仍有希望在百岁后冲击七重天境界，虽说希望远小于百岁前，但终究尚留一线可能。
而相比之下，老一辈的长老左立、杜宇等人，已无类似希望。
至于三重天境界的鲁昭青，更是已经早早亡故。
倒是雷俊近来听说，与师父元墨白相熟的天旭派掌门涂光语，有心冲击七重天境界，做最后一搏。
雷俊此刻平静如水，仿佛已经脱离了自身感知，跃然出世，旁观这一切。
山中消息来往密集。
近日最大的新闻，也是大唐人间最大的事件是，南荒巫门轮回渊当代圣主风归，身死。
这位八重天巅峰的咒祝一脉大巫，近年来冲击巫门九重天降神之境，但最终失败，陨落于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
一步迈不过，结局便是身死道消。
生前多少成就多少风光，尽归尘土。
雷俊闻讯，泰然自若，终于再次下山。
这次，他在山下道童院驻留良久。
晚些时候，有元墨白从旁帮忙遮掩，雷俊再次悄然离开龙虎山。
末了，他来到一个已经多年不曾踏足的地方。
初来此世的那座青山。
经历世间种种，青山已不复原先模样。
但雷俊仍是循着方位，来到山间。
山峰已经变作山谷，他步入其中，掘开泥土。
然后，埋下天师印。
雷俊静静盘坐其上。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清风再次吹拂。
雷俊面现笑容。
至此，从他早先宣布闭关，前往大矩时算起，刚好一年时间过去。
他已经渡过自己九十八岁生辰。
刨开山间泥土，雷俊重新起出天师印，踏上返回龙虎山天师府的归途。
回山之后，雷俊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潜心静修。
在此期间，外界种种消息传回。
有轮回渊圣主风归冲击九重天失败的坏消息。
也有来自帝京洛阳方面的好消息：
大唐药王孙明景前些年在年事渐高的情况下，冒险去渡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最终功成。
大唐修道界多了一位医武传承的武圣高人。
在年岁已经超过四百的情况下，类似先例寥寥无几，如当初青州叶族族主叶炎和如今孙明景这般成功的特例，都足以青史留名。
孙明景德高望重，他有喜讯传出，令大唐内外都倍感振奋。
雷俊作为龙虎山当代天师，亦遣亲传弟子卓抱节前往为孙明景道贺。
他与孙老药王私交甚笃，对老医圣的医术医德都颇为推许。
孙明景成就九重天境界，雷俊为对方感到高兴。
不过，同早先风归渡劫失败死讯传来时一样，孙明景渡劫成功的喜讯，同样不影响雷俊本人当前修行。
一切，都在流畅而稳定的进行，一如时间一天天过去。
不会因谁而加快，也不会为人所阻挠。
直到半年左右时间过去，雷俊忽然少有地略有些心神不宁。
类似情况，于雷俊而言并不多见。
他很快宁定心思，精神意念仿佛与自身脱离，然后从超然的视角自省。
渐渐地，雷俊察觉其中究竟。
令他心神不宁的源头，不在人间，而在天外。
准确说，是这方大千寰宇中，另一方天地所在。
碧落。
雷俊悟性自清静升华为自然，和种种机缘相关。
其中关键一点，便是碧落降黄泉与黄泉升碧落相合，天地周转，浑然一心。
眼下，问题就在这里。
黄泉在雷俊掌握下，当前无任何异样。
问题答案只可能在碧落。
只可惜当前碧落情形特殊，雷俊与之虽然隐约存在联系，但无法辨明其所在方位。
他并不着急，定下心神，继续向前的节奏和步调，专注于自身修行。
过些时日后，他再次动身，离开龙虎山，向西北而行，前往西域。
金刚寺旧址处，雷俊得唐皇张晚彤接引，再入须弥。
须弥内，张晚彤如往常一样坐在水边，但这次没有垂钓，而是在闭目养神。
雷俊入内，她睁开双眸。
迎着张晚彤的视线，雷俊徐徐问道：“陛下近期可是有特殊发现？”
张晚彤：“碧落内部，可能有变。”

第481章 二品机缘，太阳心血
“普光、周天、善智慧等人虽有手笔，但如果只是他们，不足以如此。”
唐皇张晚彤说罢，起身沿着湖岸负手而行，边走边说道：
“主要是碧落里的人为之，自内而外。”
雷俊在她身侧：“高天随毕竟在其中，倒不令人意外。”
这么多年过去，要说那位曾经的天宫旧属之主什么事都没干，显然不现实。
早先唐皇张晚彤借寰天劫金等至宝布置法仪，令自身立地成圣期间，碧落封印不至于就此被冲破。
但到如今又是一些年头过去，时间流逝下，被封在碧落中的天宫旧属，定然不甘心老老实实等在里面。
随着时间推移，这一切渐渐开始有成果了。
至于说为何是当前这个时间点……
“恭喜陛下即将更上一层楼。”雷俊言道：“陛下修行别开生面自出机杼，仍然突飞猛进，令贫道钦佩。”
并且，应该不是眼下，而是已经准备妥当有段时间了。
正因为她修为境界再次可能生出变化，寰天劫金等宝物的掩饰才不如先前稳妥。
虽然张晚彤还没有跨过那最后一步，但到她和高天随仙境高手的感应都已经极为灵敏了。
碧落封印随张晚彤再次生出轻微异动。
如此轻微，便仿佛锁住房门的锁头半空里微微晃动少许，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高天随已经敏锐把握这一丝变化，并行动起来。
“前些年就可以迈出这一步。”张晚彤没有否认：“我转世重修，道统路数虽有些许不同，很多地方仍然相通，说我的修行是在渐渐恢复昔日境界有失偏颇，但比其他人方便不少。”
和你本身天赋便惊人也有关系……雷俊心道。
所以连赵蟾阳都未必能快过张晚彤。
只是因为外部原因，她时不时要调整控制自身进步节奏。
张晚彤绕湖而走的脚步停下：“惭愧，碧落封印与我息息相关，我却难以再做加固。
虽然可以不迈出那一步，但人间合流，碧落定然重开。
而观眼下碧落内的动静，外界人间有异动，不论合流成与不成，只要一线之机，便可能帮高天随弥补这最后间隔。”
雷俊面若平湖：“人间合流与否，差距还是很大的。”
人间合流，意味着仙境中人可以自如来往于各地。
雷俊当前并不乐于看到人间合流过早到来。
虽然，这对他而言，亦可能是一重臂助。
雷俊默默回想张晚彤先前提供给他和龙虎山的名单：
高天随，天师府第十四任天师，天宫旧属的领袖和缔造者，这位就不用多说了。
葛玄稚，曾经的纯阳宫第九任掌门，道家丹鼎派元神仙人。
阮乔，曾经的巫门阴山峒第十二任圣主，蛊术一脉巫王。
罗思皋，也是曾经的龙虎山天师府洞玄仙人，高天随的嫡传徒孙，曾经和同门师兄弟庄铮角逐龙虎山第十六任天师之位。
光是这几位，就全部是重量级人物。
除此之外，和他们一同被封进碧落的还有七位仙境强者。
当然，他们也不全是完好无损。
汉末大战，双方死伤都惨重。
碧落中十一人，某个角度也可称为幸存者。
包括高天随在内，有多人挂彩，其中不乏伤势极重者。
这么多年下来，一群人都被封在碧落中，莫说碧落作为九天之一也经不起他们如此挥霍，光是封印的存在就令他们不得舒展。
而在伤重的情况下，即便仙人也会道蕴寿元流损，加上这么多年过去，高天随、葛玄稚他们或许还能坚持，修为再低一些的，怕是可能寿元耗尽。
“话虽如此说，料敌从宽，还是当做十一个全在来提防。”雷俊言道。
唐皇张晚彤：“不错。”
雷俊：“最要紧者，还是那位高天君。”
他看向张晚彤：“如果碧落破开，那是否说明陛下您也？”
二者之间，连续玄而又玄，祸福相依。
张晚彤神情如常：“碧落解封，我可立时更进一步，但距离完全恢复前世旧观仍远。
高天随或许伤势未愈，可是仍不可小视。”
雷俊：“陛下提醒的是，贫道谨记在心。”
他略微顿了顿后，轻声说道：“近年来依贫道观之，如果碧落重开，则大矩也可能受到影响。”
唐皇张晚彤目视远方，颔首道：“不错，昔年镇封碧落能成功，当与此有关，一饮一啄，早有天数。”
她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转而向雷俊咨询：“江凤歌也就罢了，郑白榆近来可有新消息？”
雷俊：“尚无更多发现，据白莲宗慧因大师所言，那幽垠中人近年来安静了许多，少见现身大明人间。”
不论是身为龙虎山天师的他还是身为唐皇的张晚彤，此刻提及白莲宗，都语气如常。
“郑白榆生的晚，昔年修为实力不及高天随，否则惹出的风雨恐怕更大。”
张晚彤重新迈步，绕湖而行，回到自己先前垂钓的位置：
“此消彼长，这些年来，高天随负伤，困顿碧落，郑白榆反而似是在暗中不断谋划，准备着什么。
双方不一定似当年那般合作无间，但仍有携手可能。”
雷俊若有所思，但没有开口，当前可供判断的线索还都太少。
张晚彤重新落座挥杆，目光注视湖面。
雷俊静立片刻后，告辞离开。
此刻，九天十地之一，连山之内。
出身大同萧族，眼下则作为大汉陇外萧族族主的萧静，行走在山水间。
眼前山水，仿佛无穷无尽，不断重复，萧静身处景色间，茫然不知身处何方。
直到眼前景象忽然为之一变，如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片看起来颇为普通的村落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
萧静神情镇定，显是已经有过见识，这时平静入内。
村落中心，一幢大屋门前，有身着一袭白衣的文士，负手站在当前空白的书卷旁。
儒家经学九重天五经圆满平步青云的大儒萧静上前，无声为对方研墨。
那中年文士静立，沉思不语。
片刻后，他仍然一言不发，但提笔在空白的纸面上挥毫泼墨。
萧静站在一旁目视纸面，只觉其上文字自己本该认识，但此刻却难明其中奥妙。
偏偏如此，叫她流连忘返。
和轩山人江凤歌，名不虚传……萧静心道。
她家学渊源，对方的名头和事迹听过不少。
但此刻当真面对这位儒家文圣，萧静仍感觉难以捉摸。
这位从前的叶族赘婿，早年反出叶族，更夺了叶族的连山。
如今大汉青州叶族、大汉晋州叶族和北晋晋州叶族中人苟延残喘，江凤歌倒也没把他们拒之门外。
谈不上冷淡苛刻。
但更谈不上亲切热情。
双方仿佛陌路，但他容留了叶族众人和萧族、林族等其他世族众人一起留在连山。
但正因为如此态度，反而让萧静在一旁看了，心中难安。
她不是叶族出身尚且如此，叶滢、叶钊、叶春月等人想必更甚。
但眼下能留在连山，他们无法要求更多。
只是，完全猜不透眼前这位中年文士到底在想些什么。
萧静无言，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
一旁作画的江凤歌，大致知道萧静等人心中所想，但不在意。
于他而言，虽然先前因为张晚彤入连山，带来不良影响，但这里一切整体仍在他掌控中。
关键是，连山之外……江凤歌放下手中墨笔，目视纸面久久不语。
碧落。
大矩。
江凤歌基本能猜到郑白榆的考量。
如果，当年阎日中他们把持的那方大矩中，时之渊当真能与上古时空乱流相通的话，那么，可能存在别的大千世界……
江凤歌眉头一皱即舒。
碧落如有异动，大矩必随之而动。
既然如此，他连山便不可妄动，静观其变好了。
连山内外封闭。
幽垠武圣冯文肃近年来在大明人间的活动更加低调。
佛门雷音寺传人亦是如此。
渡明大师，藏身于隐蔽处。
良久后，他耳朵动动，然后目光再向远方眺望。
不见任何踪迹。
直至宝能大师身形突兀显现：“渡明师兄。”
渡明大师双掌合十：“这趟辛苦师兄了。”
宝能大师还礼后叹息：“大唐人间那边的白莲妖邪有人过来了，正专门寻找我等，我等不得不小心行事。”
对手如果单纯只是大唐白莲宗，凭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的修为实力，不至于这般谨慎小心。
无奈在大唐那边，白莲宗虽然名义上仍然是反贼，但不论唐廷帝室还是大唐修道界其他圣地宗门，都对他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叫雷音寺出身的佛门正宗传人见了，心中阵阵气苦。
为防止大唐未来弥勒慧因引来雷俊、唐晓棠等人，渡明大师和宝能大师等僧人行动间，唯有小心谨慎，能避则避。
只是近年来，慧因和尚似是比先前更加敏锐了，叫雷音寺僧人经常无所遁形，宝能大师、渡明大师亦深受其害。
好在人间尚广大，他们尽量寻找隐蔽之地见面。
只是如此一来，大为拖慢他们干涉人间地脉灵气走向，令他们加速人间合流的设想难以达到预期效果。
如今虽然终于有些成果，但也是数年时光过去。
对于雷音寺众人来说，龙虎山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三人迅猛的上升势头，始终让他们心头仿佛压了三座大山。
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他们务必尽快。
先前大唐人间有雷俊闭关的消息，令他们如临大敌。
好在之后传闻雷俊复又出关，如常主持天师府内事务，观之不似已经登仙，令宝能大师、渡明大师、岑若朴、毗摩舍等人都松一口气。
可雷音寺一脉，早先还在两晋人间和娑婆时，就吃过雷天师深藏不露不显示真实修为的亏。
眼下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雷俊不会在短时间内登仙，但宝能大师等人尽快完成计划的心情还是极为迫切。
“巫门贾施主那边，经过这些年来准备，已经颇见规模。”
渡明大师首先说道：“虽然是为他自身修行，但一事两便，我们也可借助他在人间山河地脉内的经营。”
宝能大师：“如此便好，虽然贾施主自有心思，但外敌环伺，今日结下善缘，往后他登临仙境，同尊者仍可能有合作之处。”
说雷音寺信任巫真贾显庭，自然不至于。
只是眼下的大环境，大家未尝没有抱团取暖或者合作的可能。
至不济，当前也可各取所需。
“眼下，只待苍寰金乌、真龙之战的到来。”
宝能大师言道：“贾施主谋划，可助我推动人间合流一臂之力。”
渡明大师目视大明人间通往五代十国人间的虚空门户方向：“将最新消息，传讯于尊者吧。”
宝能大师：“好。”
他取出香炉，和渡明大师面对面坐了，一同默默诵经。
在二僧之间，香炉中自动有青烟升起，直上云霄。
茫茫虚空中，先有光辉一闪，出现一只紫金钵盂。
钵盂仿佛能容纳万物，承载了无形中抵达的青烟。
稍晚些时候，虚空中仿佛有个强大的意志从沉眠中苏醒。
普光尊者的金身，比平时缩小许多，这时也出现在紫金钵盂内。
他默默接受来自人间的雷音寺传人祷告。
不同于当初黄金汗昂沁夫沉眠于虚空期间，黄金汗国和金刚界莲华部联络不易，需要经年累月时光碰运气才能得到昂沁夫回讯。
借助特殊的紫金钵盂，普光尊者即便沉眠于虚空中，也可以及时接到渡明大师、宝能大师等雷音寺弟子的传讯，并很快苏醒，予以回应。
只是不到必要时刻，宝能大师、渡明大师等人亦不会打扰普光尊者的沉眠。
普光尊者静静看过种种传讯后，降下法旨。
紫金钵盂在虚空中隐遁。
但普光尊者没有立刻重新沉眠。
茫茫虚空，于他而言，胜过人间，但相较娑婆相差甚远。
普光尊者此刻一边抵御外界的磋磨，一边则着手祭炼一件全新的法宝。
外形似钟。
古钟轻轻晃动，没有钟声响起。
但同时有佛门法蕴和道门法蕴一起从中流露而出，玄之又玄。
大明人间，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接到普光尊者传回的讯息。
二人阅览之后，都有些惊讶，面面相觑。
“除了巫真贾施主和人间合流之策外，尊者另有其他安排……”渡明大师徐徐说道。
宝能大师：“我等谨遵法旨吩咐行事便是。”
渡明大师：“嗯，那么接下来联系道门岑道长和那位来自幽垠的冯施主，还有……空桑那边。”
宝能大师颔首。
空桑之中，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来到善智慧尊者面前，结印为礼：“尊者，阇底罗师弟来信，天蛇王已经做好准备，只待苍寰大战开始。”
善智慧尊者轻轻颔首，接着说道：“相关事，慎重为之，莫要强求。”
毗摩舍：“是。”
他知道因为这些年来诸多不顺，善智慧尊者一直没能恢复元气。
失去须弥，虽有空桑弥补，仍是巨大损失。
须弥他们经营多年，而空桑还要从头来过。
这些年来对空桑的经营虽然初见成效，但从善智慧尊者的角度来说，不仅没有收益，反而是在一直投入。
只是这先期投入他不得不为之。
故而受此影响，除非万不得已，善智慧尊者不会离开空桑。
一方面是出于谨慎考虑。
另一方面则实在是因为无奈。
“除碧落、大矩外，继续密切关注张晚彤和龙虎山三个大乘圆满高真，还有白莲宗静久的动向行踪。”
善智慧尊者本人神情如常，始终平静：“此外，留心幽垠和连山。”
毗摩舍闻言，若有所悟：“是，尊者，弟子遵命。”
冬去春来，渐渐入夏，时光飞快流逝。
雷俊经由大唐人间，来到蓬莱。
蓬莱内，除了部分获准入内历练的龙虎山天师府自家传人外，还有其他道门中人。
大唐蜀山派方面，八重天境界的纪川和谢一楹，当前都在蓬莱。
紫青双剑，眼下同样都在。
在纪川成就道家炼器派八重天仙游之境后，雷俊便安排他领回青冥剑。
不过近日来他同谢一楹携了紫青双剑联袂前来，向龙虎山天师府借蓬莱之海的灵气温养两把飞剑法宝。
雷俊对此自无不允。
同样在这里的还有一位道家炼器派九重天大乘高真。
大明蜀山派当代掌门，元青瓷。
自韩青陶亡故后，大明蜀山派终于重新有了九重天修士。
元青瓷最近来蓬莱，是温养大明蜀山派的垂天鞭、渡虚梭和三山离火罩。
这三大法宝，一直被大明蜀山派寄存于此，只定期更换人手过来温养。
雷俊和龙虎山天师府如有需要，亦可取用。
元青瓷在自己成就大乘境界后，也没有带三宝回大明蜀山霄顶的打算。
大明朝廷当前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捏着鼻子认下元青瓷这位九重天道门高真，但对大明蜀山派或明或暗的戒备心比先前更重了。
当前情况下，元青瓷仍有心保持低调，待将来再慢慢图谋乾坤日月壶等被大明朝廷收走的蜀山至宝。
“这些年来，多谢天师照拂。”元青瓷向雷俊一礼。
雷俊凌空一抬，止住对方：“元掌门客气了，大家分属道门同道，守望互助，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元青瓷再逊谢几句。
同时，他视线余光扫过另外一半。
在那里，有道家丹鼎派修士正在修行。
有个沉稳老练的年轻道士，身着真武观弟子服饰，名叫陈宁，乃是元青瓷老相识木淳阳看重的新生代天才人物。
真武观在大唐传下一支，将来多半便是由陈宁发扬光大。
而此刻正指点陈宁修行的另一个道士，却是纯阳宫正统传人，是跟谢一楹、纪川一样来自大唐本土。
元青瓷看得出，这位名叫岳西陵的大唐纯阳宫年轻长老，距离九重天大乘同样不远，随时可能跨过那最后一步。
此番，岳西陵是专门向雷俊恳请之后，获准入蓬莱静修，预期将在这里，冲击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
对岳西陵而言，这里，多少也有些特殊的意义。
关于他的恩师，元青瓷有所耳闻，正是和韩青陶并列的昔日人间道国北方黑帝黄玄朴。
多年前的旧事，如今已经不会牵绊岳西陵的脚步，反而磨砺他的锋芒。
元青瓷多少能看出几分岳西陵的深浅。
但眼前这位比岳西陵还要年少的当代天师，云青瓷就自问完全看不透了。
曾几何时，他观雷俊人如其名，仿佛重云深锁，难以测度。
而现如今，元青瓷再看这位龙虎山天师，感觉不再像是仰望天上重云，而更像是……
仰望天穹本身。
“章掌门新近闭关，也是在为九重天做准备？”
雷俊这时跟相熟的纪川问道：“预计同纯阳宫岳长老时间相近。”
纪川答道：“掌门师兄当前确实已经将门派里这般事务交托给其他长老，他本人在霄顶静心闭关，准备去渡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雷俊神情如常颔首：“预祝章掌门功成圆满。”
他自己私下再前往蓬莱观天台，检查过梧桐神木枝的长势后，又针对原先留在这里的符阵与法箓再做一番加固、调整。
一段时日后，雷俊离开蓬莱
接下来，他再履大汉龙虎山。
入龙虎宗坛做一番准备后，雷俊为山中弟子开坛说法七日。
七日后，他入大汉龙虎山上空太清度人洞天。
再七日，离开大汉龙虎山，重回罗渊。
这趟，除了调整罗渊中的一些布置以便将来或有可能配合大师兄王归元，雷俊当面再见过银月冥凰。
这段时间，对方独居于此，罗渊始终安稳，与人间相安无事。
“罗渊或有变动，但不影响道友在此修行。”
雷俊语气平静：“如无必要，贫道师兄弟等人无心惊动此幽冥之所，但个别时候，唯有事急从权。”
银月冥凰周身紫炎缭绕，双目中银白的月辉闪烁，似有些惊讶。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容吾在此有栖身之所，已经足矣。”
雷俊点头：“如此便好。”
离开罗渊，他再赴黄泉。
和在蓬莱、罗渊时一样，雷俊检视与调整自己在黄泉九渊内的种种布置，以及留在这里的黄泉神木枝。
末了，他来到渐渐起变化的酆都城遗址，取一线清香，点燃后祭告此方天地。
渐渐有重塑之姿的酆都城上空，开始有光辉隐隐闪动。
冰冷幽寂的世界中，连光辉都显得黯淡。
可是凝聚而成的巨大光影，充满威严，俯瞰眼前的黄泉世界。
这个夏天，雷俊渡过自己九十九岁生辰。
同时，他接到另一个好消息：
三师弟楚昆，正式出关，成功臻至九重天境界。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再添一位道家符箓派大乘高真。
“恭喜三师弟。”
雷俊传讯言道：“可惜，在你出关后，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关于大矩。”
楚昆听后苦笑：“确实是坏消息，不过也不算完全出乎预料吧，毕竟时之渊就摆在那里，碧落和大矩早有联系。”
雷俊：“通过种种干扰手段，延缓对方动作，争取到一些时间，已经是我们赚到了，无需求全责备。”
他沉吟片刻后说道：“以防万一，倒是三师弟参研自己的第三本命神通期间，不妨前往须弥静修。”
楚昆心领神会：“唐皇陛下么？我明白了，这就动身出发。”
雷俊：“我会先跟唐皇陛下通气。”
雷俊本人接下来则前往娑婆。
他将两枚符箓交给王归元。
王归元苦笑接过：“这么大阵仗，希望不会用上。”
雷俊：“我也希望如此，不过一般来说，当我们越是不希望一件事发生的时候……”
话未说完，就见王归元无奈地看着他。
雷俊摊开双手。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留在娑婆。
自上清雷府洞天和太清度人洞天后，雷俊再入玉清弥罗洞天。
除此之外，他便是安心调息，观想存神。
时间推移，一切渐渐水到渠成。
苍寰之战，如约而至。
“看来还是要碰碰运气。”
途经娑婆，准备前往苍寰观战的唐晓棠带着秦采薇来见雷俊，笑问：“你自己准备的怎么样了？”
雷俊：“一逆一顺，来去两条路已大体走完，到了门前，仅余最后推门。”
唐晓棠笑嘻嘻：“所以，你还进不进苍寰？”
雷俊：“我晚点再做决定，等等看各方人间空灵网罗的动静。”
他视线直接越过王归元，落在秦采薇身旁。
王归元对此不仅不恼，反而面露笑容。
不用雷俊问，类似事王归元肯定不会想要主动掺和。
另一边秦采薇身旁，虽然不见光影闪烁，但白湄的声音淡定响起：“贫道就不去了，免得影响昊阳道友的兴致。”
唐晓棠闻言顿时好奇：“跟九霄元阳尺有关？可我记得九霄元阳尺不是白真君你祭炼的法宝。”
白湄：“但我后来帮了把手。”
唐晓棠笑道：“真君不介意的话，从苍寰回来后，还请讲一讲当年的故事。”
告别王归元和白湄，雷俊先同唐晓棠出了娑婆，入五代十国人间。
半路上，他忽然止步：
“……看来，运气还不错。”
唐晓棠：“怎么讲？”
雷俊：“大明人间那张空灵网罗，查到一些线索，关于雷音寺中人。”
事实上，是他脑海中的光球，这一刻忽然开始闪烁，并浮现文字：
【百川入海暮途近，如日中天人间远。】
随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三条签运：
【中上签，日出时分前往苍寰观战，有机会得二品可拓展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但后续可能存在巨大隐患当慎之又慎，吉。】
【中上签，日出时分前往大明南疆青杏山，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善加处置，化解未来隐患，吉。】
【中下签，日出时分前往苍寰和大明南疆青杏山以外地方，当前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但后续可能存在巨大隐患当慎之又慎，凶。】
刚看见地一条签运的时候，雷俊关注的重点不是关注二品可拓展机缘。
而是如此收获的情况下，开出的并非上上签，而是中上签。
虽然提及当前无风险，但按照签运描述，后患非常巨大。
但再看后面两条签运，他又感觉，第一条中上签的后患，可能不在于二品可拓展机缘自身，至少不完全着落在这里。
更像是因为选择了第一条中上签，前往苍寰，不去第二条中上签提及的大明人间南疆青杏山，导致错过了什么，于是才有后患。
一般来说，什么都不做，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往往是中中平签。
但这次却变成中下签，同样有后患，这印证了雷俊关于前面两条种中上签的猜想。
而第二条中上签，便是有可能免除相应后患，故而虽然四品机缘大大逊色于第一条中上签提及的二品可拓展机缘，但仍然开出中上吉签。
一般来说，雷俊选签，习惯上会选第一条中上签，然后请托唐晓棠或其他人，帮忙处理第二条中上签。
但这次他破例选后者。
一方面，成全唐晓棠赴苍寰观战的意愿。
另一方面，雷俊隐约猜到大明人间南疆青杏山那边大约是什么情况，类似事，他处置起来比唐晓棠更顺手方便。
有人想要推动人间合流提前。
雷俊也在等这一天，虽然是等不同的结果。
至于情报来源的锅，自然是空灵网罗背锅。
“苍寰这边，你没眼福了。”唐晓棠言道。
雷俊挥手告别：“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同唐晓棠、秦采薇分开后，他便不再光明正大乘紫光雷云经天而行。
雷俊转而收敛隐遁自身行迹，仿佛同天地自然化归一体，然后悄然前往大明人间。
他悄然到了青杏山一带。
整体而言，大明人间山河国运，远比四分五裂的五代十国人间来得要稳固。
想要在这里动手脚，难度更大。
不过，为了吸引大明朝廷的注意力，空桑佛门近年来在北边联合草原异族，动作更高调许多。
岑若朴、宝能大师等人得以在大明南疆有更多动作。
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四方，没有发现可疑人等。
但这并非签运不准。
山河地脉动荡，往往是在特殊点位做手脚，然后牵连四方，最终在别的方位真正显出巨大影响。
青杏山未必是对方谋划和动手的位置。
但这里，必然是整体变化的关键方位。
问题在于时机。
可能前一刻还宁静祥和，下个瞬间便天翻地覆。
雷俊心平气和，在夜幕下的山间盘膝而坐，左右无事，干脆继续自身修行，默默吐纳调息。
黎明渐渐到来。
日出时分将近。
通过唐晓棠的传讯，雷俊可知，苍寰中大战已经开始。
金乌昊阳伤愈。
真龙华明更上一层楼。
两位仙灵二重境界的强者，展开一场激烈大战。
虽然他们都爱惜苍寰，但这一战仍然惊天动地。
随着日出时分来临，大明南疆青杏山周围的大地毫无征兆间，突然开始震动。
“果然已经成气候，就等着借苍寰这一动，做最后契机，推动人间合流提前。”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闪现光辉，注视青杏山。
他一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一只手在面前半空中抹过。
顿时漫山遍野，都有符箓光辉亮起，与天边渐渐升起的晨曦微光相呼应。
下一刻，青杏山忽然开裂，地煞罡风冲霄而起。
雷俊身形落入地下。
在那里，地脉罡气如长江大河般滔滔奔流不息。
进入青杏山后，雷俊周身法力衍化一黑一白，合为太极阴阳图。
受此影响，开裂的青杏山竟然重新合拢。
冲霄而起的地气罡风，竟也烟消云散。
从外界看去，这里重新风平浪静。
方才种种，竟全似幻觉般。
而海量的地脉灵气，依然在地下不停奔腾，汇往其他方向。
雷俊隐约能感觉到，是朝着五代十国人间方向而去。
通过玉清周天法镜他可以观测到，大明人间和五代十国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处，当前天地灵气往来，明显比先前来得频繁乃至于猛烈。
两方人间相通之处，虚空隐约生出震荡之相。
而雷俊留在大唐人间的星河天罗，则能观测到，与今汉人间相通的大唐人间，当前天地灵气流转，也开始生出变化。
虽然这里是周天道人、普光尊者、善智慧尊者等人门下渗透最少的地方，但此刻，仍隐隐然受到无形巨力影响。
当前规模轻微，大唐人间内寻常人等，全无所觉。
但敏锐的雷俊已然可以洞悉当中变化。
接下来随着时间推移如果一切继续，很快微小的震动便会开始引发惊天巨变。
影响大唐人间的无形巨力，当前主要来源于外。
是其他动静更大的人间，在无形中干涉大唐人间。
当这一切发展到一定规模后，大唐人间自身也被引动，届时结果便是内外一起发力。
眼下，便是相通的今汉人间同大唐人间，灵气来往愈发紧密且激烈。
今汉人间同另一边相通的两晋人间，同样如此。
通过留在大唐人间的星河天罗继续向北移动铺展观测，雷俊甚至开始能看见大小关山和孤云原一带的时空，渐渐开始有自行轻微动荡的迹象。
那里，曾经是大唐人间与故宋人间开启虚空门户相通的故址。
现在，受两方人间彼此吸引，原本一直被镇封的虚空门户，也开始有重新洞开的迹象。
如果放任不管，随着时间推移，一切愈演愈烈，接下来很快便会出现原本不直接相通的人间，接下来彼此间都会纷纷贯通。
然后再往后，变化便不再只局限于一隅，而是各方人间整体的庞大天地界域，开始挤压、融合。
准确来说，自两晋人间也开始天地灵气潮涌后，雷俊等人便能隐约感到，汉末历史分流后形成的几方人间，开始渐渐彼此相互吸引。
故而他们此前方有两晋人间天地灵气潮涌发展到一定规模后，不同人间将开始合流的预判。
眼下，则是受到几位仙境强者联手的影响，人间合流被人为提前。
雷俊身处地脉中，处变不惊。
他身上天师袍开始焕发五光十色的混洞九炁九光。
腰间所悬天师剑，紫雷游走。
天师印上同样开始闪烁紫、金、青三色光辉。
雷俊长身玉立，一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外一只手则向上举起，仿佛托起天地。
以他和天师三宝为中心，数以亿万计的符箓闪动光辉，游走四方，并渐渐分作紫、金、青三色，接着便在地底构成一座庞大的三层法坛。
随着雷俊高举的手掌向下挥落，这庞大三层法坛，直接充塞地脉。
地脉灵气，顿时为之一顿。
接着，仿佛受阻的潮水，以更狂暴的姿态，向雷俊反卷回来，继续冲击雷俊。
雷俊此刻端坐在第三层圆坛顶上，神色波澜不惊，静静承受地脉灵气长河的冲击。
山河地脉，何等浩荡。
寻常修士置身其中，直接尸骨无存。
有修为强悍高明的上三天修士身入其中，小心防护自身，或能保全性命，如溺水之人有上岸得救机会。
不论天子帝王术还是其他道统法门，涉及天地灵气和山河地脉者，往往都是因利乘便，从旁导引，如水渠引流，只能徐徐图之，同时还要承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相应风险。
故老相传，唯有已经登临仙境的高手，方能正面直接出手，强行干涉地脉灵气长河的冲击。
甚至将之截断。
但那也不是寻常初入仙境之人能具备的手段。
似黄金汗昂沁夫当初，亦曾影响故宋人间荆襄之地的山河地脉，但只限于短时间内瞬息爆发。
长时间阻截地脉，连他亦无绝对把握。
雷俊此刻，则端坐在大明人间青杏山下地脉中。
长河不断冲刷，随着时间推移，他法力所化三层法坛，也开始有动荡之感。
但随着雷俊心念动处，远在其他天地的布置安排，开始发挥功效。
大唐人间龙虎山祖庭上空，上清雷府洞天内，大量符箓闪动光辉，引动整个洞天以碧游仙山为中心，开始剧烈动荡。
洞天中紫色的雷光凝聚成巨大的光柱，进一步向上方云霄冲天而起，没入虚空，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今汉人间龙虎山上空，太清度人洞天内，同样有浩荡青光冲霄而起。
娑婆中，地缝内的玉清弥罗洞天震荡下，有粗大的金光向域外虚空奔流，然后又消失在虚空中，不知去向。
而身处大明人间南疆青杏山地下的雷俊，周身上下紫、金、青三色光辉随之大盛。
天师剑接引上清雷府洞天灵力。
天师印接引玉清弥罗洞天灵力。
天师袍接引太清度人洞天灵力。
三洞三天，在这一刻产生共鸣，相助雷俊，稳稳截断大明人间地脉灵气经过青杏山的这个重要点位。
与此同时，雷俊耳边却响起唐晓棠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是真的狗运高啊？！”
苍寰中，唐晓棠目瞪口呆。
她愕然望着金乌昊阳同真龙华明大战至白热化，双双挂彩后，引动苍寰里炽热阳气与诸般灵物聚合，然后化作金光，通过两大仙灵交锋后造成的临时虚空缝隙冲向苍寰之外。
唐晓棠先成就纯阳仙体再成就太初道体，本人当前修为境界和悟性亦非常人可比。
虽只一瞬，但她福至心灵，几乎可以确认九成……
那可能就是此前她代雷俊在苍寰寻觅，但没有着落的太阳灵宝。
这并非金乌昊阳一己之力造就，除了他的炽热灵血，还涉及华明圣主真龙之血。
唐晓棠暂时不确定细节，但她推测可能是真龙华明曾经吞食炼化某种灵物。
两相结合之下，此刻再经历打破虚空，融入苍寰本身灵力，方才让这件太阳之宝有了雏形。
也仅仅还是雏形，尚需更进一步雕琢。
但能诞生此宝，已经难得至极，天造地设不足以形容。
金乌昊阳、真龙华明之战到了关键时刻，但那金光一闪即逝将要不知所踪，唐晓棠“切”了一声，只好撇下正到关键时刻的大战，一步迈出，桥通寰宇，紧跟着金光追出苍寰之外。
其他观战者见状，纵有动心者，也唯有按捺，而大部分观战者，心神仍集中在这场已到关键时刻的巅峰对决。
唐晓棠追出苍寰，就见随着时间和虚空的消磨，那道金光有要流逝的迹象。
好在她及时追出，连忙将金光截下。
受此影响，虚幻的光华开始变得有形有质。
似是燃烧的太阳，又像是跃动的心脏。
心脏每次跃动，便有先是心血般的金辉从中喷薄而出。
但这“心脏”当前状态并不稳定，连续在无形无质的金光和有形有质的心脏之间变化。
唐晓棠以自身法力，促进其一点一滴趋于定型，但稍有妄动，“心脏”便重新化作流光。
“看着，像是古籍中记载的太阳心血，不过古时候那太阳心血也是这般诞生？应该不对吧……”
唐晓棠一边稳固那“心脏”模样般的存在促使其定型，一边联系雷俊：
“这都能给你捡到？结果到头来是我没了好戏可看，在这里给你摘果子！”
雷俊：“哪里，是给小师姐你捡到，然后关照我。”

第482章 雷天师的登仙路
同唐晓棠说话同时，雷俊依旧端坐在自己的三层法坛上。
他手里，这时多了另一道灵动光辉，并非来自本身，而是他阻截地脉长河期间，自地脉长河上游顺“水”而下到来的灵物。
收敛光辉后，雷俊再将之散去。
当中可见四样东西，已经到过须弥、昆仑、娑婆的雷俊，很容易能认出当中三样分别来自善智慧尊者、周天道人和普光尊者的手笔。
最后一样，乃是看上去枯萎的漆黑种子。
雷俊回忆自己在府里敕书阁阅读过的古籍，这漆黑种子像是源于幽垠，乃幽宁树的树籽。
这么说来，此物源自幽垠中人之手，联合善智慧尊者、普光尊者和周天道人，共同配合组成当前的法仪，在背后推动人间合流提前。
雷俊心中微微一动。
这或许便是第二道中上签中提及的四品机缘。
栽培树籽之后的灵树，或能进一步帮助自己寻找与洞悉幽垠虚实。
至于第一道中上签的二品机缘，应该便是小师姐唐晓棠当前正在收取的太阳心血。
不论是雷俊在这里阻塞地脉制止人间提前合流，还是唐晓棠收取太阳心血，都需要较长时间。
难怪两道签运各有所指，不可兼顾，独自一人没法先办一件再办另一件。
对方经营多年，方有今日借苍寰两大仙灵约战时发动最后一击。
人间合流终会到来，此乃大势。
雷俊顺势而为，亦无心阻挠。
但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周天道人、普光尊者等人强行改变天时，如今方是拨乱反正之刻。
想要四两拨千斤以小搏大，在短时间内就将之逆转，必须卡准合适的时机，合适的点位。
没有比日出时分青杏山这里更合适的机会了。
只是，此事非一蹴而就可成。
雷俊手头有大师姐许元贞留下的一件宝物。
但他当前没有立即使用，而是先观察对面的后续路数。
即便人间无法提前合流，也可能存在其他方面的问题。
碧落受此一惊，可能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此被打破平衡。
故而雷俊当即传讯各地，通知相关情况。
联络间，他也得到关于苍寰之战的最新消息。
唐晓棠提前退场去追太阳心血，滞留虚空中促使其定型并收取。
苍寰大战不会因此中断。
完全白热化的激战下，尚未分出最终结果，已经两败俱伤。
虽然金乌昊阳和真龙华明都没有一定要除对方而后快的意图，但双方拼出真火，皆全力以赴，残酷处远胜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同门切磋，两大仙灵分别给予对方重创。
在大战进行的同时，五代十国人间，荒野深山中，巫真贾显庭默然矗立。
他望着苍寰方向，身边一块如玉骨骼震动有声。
贾显庭问道：“仍然没有雷俊和许元贞的消息么？”
对方回应：“当前只能确定张晚彤尚在须弥，唐晓棠入苍寰观战，但雷俊、许元贞行方不明，雷俊可能在娑婆。”
贾显庭神色不变，但声音一字一顿：“……箭在弦上！”
他视线终于从苍寰方向挪开，转而朝灵山门户所在的南汉方向最后望一眼。
收回目光后，这位九重天圆满层次的咒祝大巫，断然转身步入身后森冷无声的灰白骨塔内。
塔中，贾显庭面前一块骨，这时殷红如血，并闪动淡淡金光。
外观看上去并无邪厉之意，反而颇具玄妙。
眼看骨上金光越来越盛，贾显庭一贯波澜不惊的面孔这时终于露出喜色。
但转瞬变化。
贾显庭霍然回头，面上笑容消失，双目中闪过警惕之色。
身为九重天降神境界五层圆满的大巫，他精神感应极为敏锐，察觉有人靠近。
……对方，光明正大前来，似也无意掩藏自身行迹。
可是，他又是如何发现这里？
关乎自己能否冲击仙境的大计，贾显庭何等慎重，费尽心机隐藏行踪，对相助他的雷音寺僧人都不信任。
但一切伪装仿佛都在对手眼中无所遁形。
贾显庭出了灰白骨塔，就见天空中自己此前设立的咒术禁制，烟消云散，令此地大白于天下。
而在天空中，赫然是一头身量不如何巨大，闪动金辉的五彩凤凰展翅飞来。
苍寰现世有些年头，内里情况渐渐为外界所知，贾显庭看见那凤凰便知对方身份。
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修士的凤凰风明，在苍寰一众灵兽、灵禽中，公认可以坐第三把交椅！
巫真贾长劳心中立刻便是一沉。
这是他同境界下最难处理的对手之一！
凤凰，五德加身，不堕劫数。
以护御论，可以直接当做最顶尖的佛门持戒九重天圆满五分法身具足得自在业的高僧看待。
而凤凰风明，传闻他在同族中都是同境界下顶尖的存在，攻守兼备。
他是贾显庭一直提防的对手之一，故而小心再小心掩藏行踪。
凤凰灵觉虽然敏锐，但论理来说，应该找不到他才对，至少不应该这么快暴露，这比他预期中争取到的时间少太多了。
“两位圣主约战，有心怀崇慕观战者，却也有居心叵测之辈。”清朗的凤鸣声中，凤凰风明身形飘下，周身金光如倾盆大雨般落在贾显庭的灰白骨塔上。
顿时便可见灰白骨塔千疮百孔。
贾显庭眼下无心追究对方如何找来这里，他同样二话不说，第一时间动手，有黑气直冲上天，尖如锥，细如丝，介乎虚实之间，看似轻柔易断，却又仿佛绵绵无尽。
轮回降！
九重天五层圆满降神大巫施展的轮回降。
沾染对手灵魂，如附骨之疽，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然而，凤凰风明对此却视若无睹，任凭那黑色的细丝纠缠上自己的身躯，而金光暴雨继续倾盆落下。
他身上五个玄妙文字，一同亮起五色光辉，常人难以分辨，却自然而然由心间生出“仁”、“义”、“德”、“顺”、“信”五字。
五字加身，凤凰风明赫然无视了贾显庭轮回降的攻击。
而他那如暴雨般的金光落下，则不断破坏贾显庭的灰白骨塔。
骨塔内，那块血红的巫骨，光辉开始转为黯淡，连血色都有消退迹象。
不论贾显庭心中再如何不甘，他此刻都不得不考虑放弃，并以自身退走为当务之急。
人族大巫被迫放弃。
远方却有大妖，悄然靠近。
虽是白天，但它悄然隐于阴影内。
一如它的名字，翳。
来自大明人间，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五层圆满的大妖四翼天蛇翳，此番破例，悄然来到五代十国人间。
图的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它欲要更上一层楼，同样是图谋此番苍寰大战。
不过，并非直接针对苍寰动手。
苍寰灵兽修持灵气，对修持妖气恶氛的它更加敏感。
如果它设置法仪，哪怕是在苍寰之外，也可能引起昊阳圣主同华明圣主两大仙灵的警觉。
所以，四翼天蛇的目标，是和他一样在谋苍寰的大巫贾显庭。
贾显庭注意隐蔽，天蛇翳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找到他。
但天蛇翳确信，贾显庭最终动作，还是难免惊动苍寰方面。
凤凰风明他们会找到贾显庭。
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在大战开始后贾显庭行踪自然再藏不住，届时方是他渔翁得利的机会。
只是凤凰风明来得太早，同样出乎天蛇翳的预料。
这四翼天蛇王心中惊疑，过来一看究竟，但并不现身。
论及藏匿自身，他比贾显庭更擅长，同时也更看重这方面。
想要黄雀在后，自然提防有人在更后。
尤其天蛇翳并不信任空桑佛门的阇底罗等僧人，即便关于贾显庭的消息是他们传递的。
眼下这大妖收敛自身声息，仿佛完全变作日光下的一部分阴影，悄然观察凤凰风明和贾显庭一战。
凤凰来得太早，四翼天蛇王眼下也开始担心，贾显庭的法仪没来得及完成，大家可能都空跑一趟。
一念至此，天蛇翳心中虽感惋惜，但贪念消散，生出退意。
他不动声色，身形藏于阴影中，悄然游走，退向远方。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剑光一闪，裁断了阴影。
下个瞬间，摄人心魄的尖锐厉啸声响起。
被裁断的阴影如有生命般活了起来，在原地扭动，并瞬间由纤细扩展，变得无比巨大。
转眼间，仿佛山峰般巨大的黑色巨蛇出现在山野中，四只黑色的羽翼向两边张开，遮天蔽日。
但在庞大的四翼天蛇王身上，此刻赫然裂开一道巨大而又凄厉的伤口，几乎将他身体从中当场斩作两截。
天蛇翳惊怒交加，他妖力衍化黑暗阴翳之力，最擅掩藏自身，同时也最擅偷袭对手。
哪曾想，今日竟然被对手偷袭？
对方一剑之后，对天蛇翳来说便再藏不住身形。
但方才这一剑，已经给了他一下狠的。
天蛇翳定睛看去，却见袭击自己的，乃是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
其人外貌潇洒俊朗，气质简约利落，周身文华浩然气这时飘荡开来，儒雅端方。
而对于自己偷袭一头大妖的行为，他面上神情理所当然。
势险节短，方有激水漂石，鸷鸟毁折之能。
四翼天蛇王骤然遇袭，虽然他此行谨慎，但这一刻亦被激起凶性。
巨大黑蛇羽翼展开，有无边无尽的黑暗向四周扩散，吞噬光与热，反攻那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不慌不忙，手中长剑剑芒吞吐之际，衍化一座又一座儒家祭礼。
一时间，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灯火亮起。
虽然黑暗依然笼罩四方，但“灯火”不灭，众多祭礼共同作用下，为永夜保存光明。
天蛇翳的反扑虽然凶猛，却仿佛海潮撞上礁石。
更令它心悸的是，“礁石”竟似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庞大，还是反过来充塞黑暗的大海。
天蛇翳凶暴气焰顿时为之收敛，反而心中生出寒意。
儒家经学修士成就九重天平天下之境后，九重天五经居第二的“书”，可令他们平时积累充足的文华浩然气，九重天五经居第三的“礼”，可令他们单人布置强大祭礼。
但众所周知，经学大儒布置祭礼，需要时间和材料，准备越充分，积累越深厚，则祭礼力量越强。
眼下这中年文士是悄悄潜来这里突袭，然后双方正面交手之际，方才布置一个个祭礼。
可他的祭礼，却远比天蛇翳印象中九重天大儒的祭礼强大得多。
并且，越来越强大，更是以远超寻常的速度壮大。
天蛇翳感应敏锐，它转眼间便察觉，那黑夜中的点点灯火，竟似是以周围它营造的黑暗作为柴薪，不断燃烧，并得以远超预期飞速壮大。
对面的中年文士，借助了它这个大妖的妖气恶氛？
走咏诵路数的儒家九重天平天下大儒，有诗词化境，可以周转敌人的法力灵气为自己所用。
但那主要也是针对天地灵气而言，想要周转妖气恶氛便难上加难了。
眼前这个中年文士，到底搞什么鬼？
他又跟凤凰风明等苍寰灵兽是什么关系？
这四翼天蛇王心中惊疑不定，眼见对手祭礼壮大，自己先前又被偷袭受伤，这时不敢再逞凶，庞大的身躯当即开始重新隐入黑暗，意图先退走。
对面的中年文士，以五经居第四的“易”敏锐洞察四翼天蛇王的动向，抢先一步先前迈出。
周围点点“灯火”这时一起震动。
因粮于敌，则军食可足。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先借四翼天蛇王之力壮大自身祭礼力量，稳固自身阵脚，积蓄充足后，中年文士这一刻主动出击势不可挡。
面对庞大身躯开始藏入黑暗的巨蛇，他曼声长吟：
“为鬼为蜮，则不可得。”
周围黑暗忽然动荡，然后一定区域内，黑暗竟然忽地全然消失，重见天日。
经学九重天平天下大儒五经通览，居第五的“春秋”，微言大义之能……四翼天蛇王心头骤然闪过念头。
它不是没防备类似儒家神通手段。
虽然负伤，但作为层次相近的大妖，对方的微言大义纵使能破开它的黑暗，照常理来说也需时间，有那瞬息功夫它已经要溜了。
可这中年文士开口，竟在瞬息间便破除黑暗，令四翼天蛇王无处遁形。
其庞大的身躯重现，顿时再中一剑！
鲜血狂涌之际，四翼天蛇王落荒而逃。
可就当它全力摆脱身后中年文士之际，在它逃窜方向，忽然有另一道剑光亮起。
这次的剑光比中年文士手中儒家君子剑的剑光更加凝练，集中于剑尖一点，几乎微不可查，但攻击力和杀伤力凝练集中至极。
巨蛇负伤之下感知下降不如先前灵敏，又被身后追兵吸引注意力，还戒备远方凤凰风明，这时忽然惊魂一剑乍现，当即被剑锋捅个对穿！
四翼天蛇王出离地愤怒了。
纵横多年，只有它埋伏别人，结果今天却被对手连着阴翻船两回。
它狂吼声中，尖锐厉啸直接攻击对手神魂。
但对方乃是九重天武圣，神魂极为稳固。
虽然修为境界低于四翼天蛇王，但闻听尖锐啸声，并未受伤，只是动作略微顿了顿。
不等四翼天蛇王夺路而逃，被第二个他偷袭者阻了这么一阻，先前那个中年文士已经又赶上来。
看着连遭重创的大妖，中年文士这时才不紧不慢展开自己的家国天下，笼罩四方。
众多祭礼点点“灯火”加持下，家国天下这一刻固若金汤，至少不是重伤之下的四翼天蛇王可以冲出。
方才在天蛇翳撤退路上再伏击对方一招狠的后，披甲女子手持山河剑，这时也入了中年文士的家国天下。
她少见地在敌人尚未断气前，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神情略有些复杂地看着对面中年文士：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
中年文士面色如常：“你已经青出于蓝了。”
他说话同时，手中长剑不停，森森剑气交织，道道流光闪烁，片刻不离四翼天蛇王要害。
来自大唐人间的萧雪廷手持山河剑，视线同样转回四翼天蛇王身上，而口中则言道：
“老爹昔年教诲，女儿受益良多。”
中年文士语气如常：“为人父者，我做的很少，愧对你们。”
萧雪廷：“您不喜欢我和二哥，我明白，但您这些年来也没同大哥联系过，萧族您同样整个省了，我心中困惑。”
中年文士避过四翼天蛇王的拼命反扑：“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我累了，不管哪边的人，都不想再打交道，所以我很喜欢苍寰，这些年一直待在这里。
既然得了昊阳圣主不少关照，平日里又同风明兄和朝阳前辈他们相处甚得，如今自然便也帮把手。
倒是要代苍寰感谢你今日相助。”
萧雪廷轻叹：“我会跟大哥、二哥说一声，您不会着急从苍寰搬家吧？”
叹息声中，她手起剑落，再刺四翼天蛇王。
对方全身鳞片开阖，黑雾和血气一同喷涌，转身张开血盆大口欲要搏命。
但萧雪廷身形一进一退之间快如闪电，已经不在原处。
“这么多年已经过去，早无妨了。”
中年文士言道：“只是我懒得再奔波，大唐如今现状我有耳闻，听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说罢，他剑势更加凌厉：“先尽快解决眼下吧，如今人间局面有些不妥。”
另外一边的战场上，灰白骨塔已经彻底被凤凰风明摧毁。
连带那块血红的骨，亦灰飞烟灭。
灵山大巫贾显庭当前模样则无比凄厉，身上不见血肉，只有白骨骷髅。
明明脸上已经没有肌肉皮肤，可这骷髅面上却仿佛露出笑容。
凤凰风明振翅。
白骨顿时散架。
但风明面上并无志得意满神态，而是左右看看。
距离此地相当遥远的地方。
忽然，泥土翻动。
一块灰白的骨骼，从地下升起，翻到地面外。
骨骼上有红光闪烁。
红光以骨骼快速凝聚，显化为人的模样。
正是巫真贾显庭。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若与那凤凰死战到底，他还有其他手段，但无信心反败为胜。
先前的谋划已经失败，不如尽快谋求脱身。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普光尊者他们那边，可能另有动作。
至于灵山……
贾显庭正转着念头，突然身体在原地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不远处，草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另一个人。
灵山十巫之首，巫咸赵谦然。
贾显庭的老熟人，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是他的老对手。
赵谦然一如往日，平静宁和。
但他此刻一言不发，脚步不疾不徐，走向贾显庭。
与此同时，也在五代十国这方人间的天地间。
某处天穹之上，忽然开始剧烈震动。
原本湛蓝的天空，忽然开始化为青碧色。
风云激荡，虚空波动间，天穹上似是出现一片锦绣文章，字字如大日悬空。
但这篇锦绣文章此刻却有四分五裂的征兆，仿佛随时要瓦解。
在这一刻，身处须弥的唐皇张晚彤，静静坐在湖边，闭上双目。
楚昆静静站在一旁。
楚羽则转身离去，开始镇封须弥通往各方人间的虚空门户。
而在同一时间，其他各方天地，也一同行动起来。
元墨白离开龙虎山，来到大同，轻车熟路，像上次一样，镇封大同通往外界的虚空门户。
张徽则是前往归藏，通知萧春晖、孟少杰的同时，镇封归藏门户。
地海内，黎天青主持下，地海门户同样开始封闭。
此前同样得到雷俊通知的灵山中，灵山巫王皇甫琦传讯给赵谦然命其便宜行事后，同样暂时封闭灵山通往五代十国人间的虚空门户。
而在娑婆内，王归元在地缝中则无奈苦笑。
虽然，白湄和他都留在娑婆。
但按照他的想法，自然是将娑婆也镇封起来比较好。
尤其娑婆还有堪忍世界，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转为寂灭净土。
但偏偏此刻无法展开。
不是因为昔日普光尊者乃佛门金身尊者而他王归元当前修为境界尚不足。
而是因为雷俊阻止人间提前合流，正震动娑婆中的玉清弥罗洞天。
玉清弥罗洞天所处位置，又正好用于填补娑婆先前虚空缝隙。
故而不同于早先普光尊者那时的情形，眼下就算王归元以堪忍世界封闭娑婆，结果也可能因为玉清弥罗洞天和虚空缝隙的缘故，被人从外界将娑婆重新洞开。
王归元对此唯有轻叹一声。
而在五代十国人间中，突兀出现的青碧天穹，震动多时。
伴随虚空动荡，天穹中闪耀光辉的锦绣文章，渐渐开始支离破碎，文字离散。
如此一来，仿佛大堤决口。
文章瓦解后，渐渐地，那片青碧天穹中，开始有门户若隐若现，似要渐渐为之洞开。
受此影响，另外一方天地，也动荡虚空，仿佛与之呼应，渐渐有降临五代十国人间的征兆。
曾经，令此方人间中人为之疯狂的大矩。
远方，大矩的虚空门户，亦开始在天地间若隐若现。
大明人间，岑若朴正有些焦急地看着手中用以祈天祷告的笏板，面色有忧有喜。
其恩师周天道人，已经自域外虚空的沉眠中苏醒。
为了这次的事，他强忍自身不适，短时间内坚持，耐心等待。
得到他的回应后，岑若朴连忙禀报道：
“师尊，提前人间合流一事，似是受阻，但碧落已有重开迹象。”
“人间提前合流受阻，当重整其事。”周天道人开口。
他与普光尊者、善智慧尊者乃至当初身死的黄金汗昂沁夫等人都不相同。
人间合流，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人间合流不到来，不论是各方人间还是九天十地，对周天道人来说，都不是安身之所，意味着他将被迫继续滞留虚空。
而如此缺陷，他却难以对包括自己弟子在内的其他人宣之于口。
可是阻挠人间提前合流的人，出手果断狠辣，把握入微。
以周天道人之能，在不能直接降临人间的情况下，短时间内亦无法找出对方下手坏事的具体位置，欲要反制也不可得。
等费尽心思找到，早已经来不及。
“雷音寺和金刚界两派僧人皆言，当前无法找出对方出手的具体方位，亦不知具体何人动手，有多少人到场。”岑若朴艰难开口。
稍微顿了顿后，他补充道：“师父，普光尊者和雷音寺，似是另有所图，但当前详情不明。”
周天道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
“普光，终究还是不甘心。”
但对他来说，则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倒不如说，碧落重开，天宫旧属回归，正是他的机会。
如果人间合流当真无法提前到来，那他当前窘况，最后一线机会，便着落在一个人身上。
天宫旧属领袖，道家符箓派仙境真君，高天随。
“普光，为师大约能猜到他去向何方。”周天道人言道：“为师先赴碧落一行，你去见雷音寺中人。”
岑若朴手持笏板，连忙向天一礼：“是，弟子遵命。”
同一时间，空桑中，善智慧尊者跏趺而坐，沉思不语。
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安静侍立在旁。
片刻后，善智慧尊者开口说道：“关于龙虎山天师府几人的行踪，仍无准确消息？”
毗摩舍：“是。”
善智慧尊者再次陷入沉思。
毗摩舍：“尊者，归墟那边？”
善智慧尊者：“当前仍在闭关，已经确定不参加这次的事。”
毗摩舍闻言，顿时也为之沉默。
提前促使人间合流，终究还是没能成行。
而碧落却可能因此重新洞开。
这对善智慧尊者和空桑佛门而言，并不完全是好消息。
相较于普光尊者同周天道人，善智慧尊者反而对碧落和天宫旧属当前疑虑更多。
人间合流当前不到来，碧落却重开。
如果当中天宫旧属强者当真众多，那在眼下的环境中，他们也会尝试占据更多的九天十地。
不与之合流，空桑会否也成为目标之一？
眼下当然可能是夺回须弥的机会，但善智慧尊者本身当前身体状况不佳，关于大唐修道界几个顶尖高手的行踪又不明朗……
“通知阇底罗、哈森他们。”善智慧尊者徐徐说道：“暂时关闭空桑门户。”
毗摩舍当即结印为礼：“是，尊者。”
相较于周天道人的失望和善智慧尊者的戒备，普光尊者此刻相当平静。
平静的同时，亦坚决。
虚空中，他端坐在紫金钵盂内，静静看着面前的古钟。
普光尊者这一刻，亲手撞响了古钟。
古钟震荡间，并无声音发出。
只有一圈又一圈仿佛凝结为实质的波纹，不断向外扩散。
但这些波纹扩散到一定范围后便纷纷停止，然后累积。
于是，渐渐有极为粗大的光柱，笼罩中心处的普光尊者和那口古钟。
在普光尊者撞钟的同时，他身边佛光涌动，渐渐凝聚为一尊化身。
这化身却是道人模样，看上去鹤发童颜，身着道袍与丹鼎一派圣地纯阳宫传统服饰相近。
赫然是昔日蓬莱人间道国中央黄帝“严克济”重现。
并且，眼下近在咫尺，普光尊者化出的这尊道门化身，不再是九重天修为，而是已经居于九重天之上的道家丹鼎元神仙人。
这道人化身抬手，开始和普光尊者你一下我一下，一起撞响古钟，交替往复。
钟声中蕴含的道理意境，交织先前，开始出现变化。
同时兼具佛门法蕴和道门法蕴。
于是，笼罩古钟的巨大光柱在虚空中蔓延。
仿佛铺展开一条全新的道路。
道路徐徐蔓延，消失在茫茫虚空间。
延伸向，九天之一的蓬莱。
普光尊者，没有选择尝试夺回自己先前占据的娑婆。
虽然，那里有对他至关重要的法仪。
但正因为如此，大唐修道界可能对那里虎视眈眈。
而蓬莱，多年来如同大唐道门后院一般。
普光尊者也仿佛再难踏足。
但他毕竟已经登临仙境，成就佛门金身，经过这些年以来的不断揣摩钻研，他终于有了些新的收获。
尤其在当下碧落重现，而蓬莱有天宫遗迹，双方隐隐干涉的情况下，让普光尊者有了重新进入蓬莱的机会。
不似有空桑作为退路的善智慧尊者，眼下普光尊者需要先确保自己有所收获。
有人间可能提前合流，吸引对方注意力。
有苍寰之战，巫真贾显庭企图浑水摸鱼。
有碧落重开，天宫旧属回归人间。
凡此种种，能成固然最好，不能成，皆是当下他真实意图的掩护。
虽然，他当下凭空开辟前往蓬莱的道路，亦需要相当时间，但眼下唯有尽力一试。
不同于十地中的黄泉、地海、无间等地，位列九天的蓬莱即便有陷阱，也不似黄泉那般凶险。
至不济，最坏结果，似周天道人一般，转投天宫旧属。
普光尊者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他目光宁静，收了紫金钵盂托在手中，持九环锡杖，在古钟衍化而成的道路中前行，向远方而去。
与此同时，身在青杏山地下，强行堵塞地脉长河迫使其分流改道的雷俊，忽然心神微微一动：
“蓬莱么？这样看来，是普光尊者？”
他微微颔首，手中多出一杆类似拷鬼棒的存在。
却是许元贞炼制的散灵棒。
雷俊座下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的法坛保持不动。
那散灵棒则被他向前投入地脉灵气长河中。
虽然没能将汹涌的地脉长河当场击散，但让“水势”顿时为之一缓。
受此影响，雷俊当即开始更主动导引地脉长河散流，速度比先前更快，以节省出时间。
待灵气长河彻底改道之后，雷俊起身。
大明人间同五代十国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仍有天地灵气往来。
相关变化彻底平息，还需要些时间。
但大唐人间在孤云原和大小关山通往故宋人间的虚空界域，已经趋于稳定，不会再重新洞开。
各方人间之间合流征兆仍在，相互吸引仍在，但远不如先前迫切。
强行的人为改变，被强行再次遏制。
光辉凝聚的三层法坛渐渐散去。
雷俊携天师三宝，离开地下。
散灵棒成功为他争取到时间。
雷俊飘然前往蓬莱。
得蓬莱之海中观天台接引，雷俊前往那里，不需要专门的虚空门户，一如早年李航、沈溪他们往来。
彼时沈溪、李航等人需要消耗符箓，而对如今的雷俊来说则不在话下。
雷俊在虚空中穿行。
虽然已经离开大明人间，但冥冥中，他感觉到，包括大明人间通往五代十国人间的虚空门户在内，各方人间方才为之减弱的天地灵气往来，这一刻彻底恢复至先前正常模样。
雷音寺、空桑佛门和周天道人师徒营造的人间提前合流迹象，彻底消失。
风停了。
自大唐人间青山巅，八十一年前那场风，正式停了。
在这一刻，雷俊的肉身与神魂，悄然生出变化。
他平静以对。
最近两年来，他已平稳走过一条路，一条独属于他的路，逆行一年，顺行一载。
他以九重天五层圆满的修为，经过大矩、娑婆、玉清弥罗洞天、两晋人间、黄泉、故宋人间后，再途经罗渊。
身入罗渊后，雷俊本身，开始出现变化。
并非因罗渊而起。
而是仿佛时光倒流一般，雷俊五炁朝玄之境不复存在。
他修为境界，在那一天竟仿佛倒跌回九重天四层境界。
雷俊对此无半分惊疑之意。
他仍然平静游走于罗渊、今汉人间、太清度人洞天。
在他离开太清度人洞天，走下大汉龙虎山时，随着他迈下一个台阶，自身修为似也随之下个台阶，跌落至九重天三层境界。
雷俊仿佛全无所觉，继续淡定而行。
他离开今汉人间，走过蓬莱，进入地海。
步入地海那一刻，仿若时光倒流，他修为境界再降，落回九重天二层境界。
离开地海，走过大同，雷俊一一故地重游，自身修为继续回落，跌至九重天一层境界。
他安之若素，重回大唐人间，先过大唐帝京洛阳城，继而一路西行。
抵达昔年大唐金刚寺遗址前，雷俊不复九重天大乘之境，修为滑落至八重天四层。
到他重返天师府，入后山祖陵祭拜历代祖师，修为落至八重天三层。
再出天师府，赴川西雪岭，东海之外，入归藏，其后返回大唐人间。
那一天，雷俊修为回落至八重天一层境界。
复又北上，前往晋州、泽州一带，足迹踏过晋州叶族旧地。
自身修为回落至七重天境界。
南下，来到与龙虎山所在信州遥遥隔江相对的江州林族祖地旧址。
然后重返天师府，越过大江那个瞬间，雷俊修为回落至六重天境界，重回中三天。
在府中静修一段时日，修为倒退回五重天境界。
于是接下来，他自身修为实力，仿佛时光长河倒卷，自五重天再进一步下落至四重天，下落至下三天层次。
然后，三重天……
二重天……
一重天。
到雷俊某一日泰然重返山下道童院附近。
终于，他再无修为可言。
除了身心暂时仍葆青春不见苍老外，如凡人一般。
雷俊对此早有准备，预置灵符、法宝，令太清八景宝蓑在短时间内仍能发挥作用。
他长途跋涉，不惧路远，静静前往最初的所在，也是最后的所在。
初来此世的那座青山。
在这里埋下天师印后，雷俊静静盘坐其上等待，如凡人一般饿吞干粮，渴饮山泉。
虽无灵气加身，但他仍默默吐纳存神。
直至，清风重新吹拂。
在那一刻，虽无修为在身，可雷俊感到头顶仙门前所未有清晰。
于是，他重返龙虎山。
长途跋涉，费时良久，雷俊不急不慌。
抵达山下道童院，他修为重现一重天炼气十二重楼圆满。
登山入府之后，修为重归二重天筑基。
雷俊始终如先前一样，不急不躁，静心修持。
无需做些旁的事情，一切如往日顺其自然，每天静心打坐调息，观想存神即可。
自凡人阶段开始，静心渡过接下来一年时间，仙凡之隔在他面前，便不复存在。
于是随着时间推移，三重天法坛、四重天元符、五重天道宫、六重天道印，次第而成。
出山赴北疆大黑山，成七重天通天之境。
自江州、东海、川西后回山，入八重天神庭之境。
自归藏、地海、须弥之后南下大唐南海之滨沧浪岩，重登九重天大乘之境。
及至后来再经大同、今汉人间、蓬莱、黄泉、两晋人间、娑婆，终重新成就道家符箓派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炁朝玄境界。
前进之势，如登造化浪潮，洪流所至，势不可挡。
而到如今，正反道路行完，他重回仙门前。
天堑劫难，唯自己可渡，旁人难以援手，成败全凭一身。
但今日，雷俊是那唯一的例外。
无需自己去推，大门已经打开。
时代洪流，人间大千，帮他推开这座仙门。
或者，某个角度也可以说，是普光尊者、周天道人、善智慧尊者他们代劳，推开这座门。
人间合流提前，悖于天地自然。
遏止其行，重归正轨，顺乎天地自然。
门与路相同，不止水到渠成，更瓜熟蒂落。

第483章 仙人雷俊
普光尊者奋力开辟通往蓬莱的新路径。
周天道人强忍不适，经受人间道蕴灵气散逸之苦，前往五代十国人间。
一片青碧色的天穹下，九天之一的碧落，终于重新洞开，降临人间。
自虚空门户中，有浩荡而又强大的意念，从中流露。
周天道人现身，手持笏板，向碧落行礼：
“弟子参见高祖师。”
碧落中的强大意念微微震动，数量不一，反应不一。
结果，一个听来平常的声音从中响起：“进来吧。”
周天道人入内，就见碧落的青空下，天地苍茫，看上去无比空旷，不见众生。
但在周天道人的感官中，却只感到这方天地无比充实，令他几乎难有落脚之地。
天地间，除他之外，当前有七人站立，左右各三，居中一人则头戴元始冠，身着九色法袍，身量不高，面貌观之如中年。
正是方才发声之人。
其人相貌，与声音一般平平无奇。
他站在人群中央，看上去亦最是平凡。
其他六人，有人存在感强烈，仿佛世界中心，令人难以忽视。
有人看似不起眼，却仿佛与整个碧落天地合为一体，似乎他便是碧落本身。
但这些人簇拥在那中年道人左右，以其为首，看上去场面又无比和谐，无任何矛盾之处。
周天道人上前，向对方隆重一礼。
那中年道人的画像，他早看过不知多少，自然认得，这就是龙虎山天师府历史上第十四任天师，曾经一手缔造天宫旧属的天君，高天随，道家符箓派已经成就洞玄三垣的顶尖高手。
汉末时，甚至有世间第一人的美誉。
昔年他虽因龙虎山第十六任天师庄铮和天瑞居士何颖等人而被封于碧落内，但也是在那一战中，庄铮身死，何颖转生，余下反对天宫旧属者，近乎死伤殆尽。
而到现如今，碧落重临人间，高天随等人亦回归此方人间。
“有过几次联系了，不必这般拘礼。”
中年道士抬抬手：“显光的事，无需介怀，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辈修道中人，最难的始终是志同道合者。”
周天道人不由自主起身的同时，赫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张看上去简单古朴的符箓。
得此符箓加持，他顿时感觉先前许元贞造成的伤势，得到缓解。
身处碧落中，他道蕴流逝的速度骤减。
“谢祖师授箓。”周天道人再次毕恭毕敬行礼。
“当初一战，对人间影响，延续至今啊。”高天君望着碧落门户，感慨一声。
周天道人微微低首。
昔日汉末大劫，席卷甚广，参与高手众多，混战之下，扭曲时间和空间，方令人间有之后变化。
而要论当时在其中影响最大、出力最多的人，首推四位。
高天随。
庄铮。
何颖。
郑白榆。
尤其是最终决战镇封高天随等人于碧落内的法仪，更是影响巨大。
若非如此，碧落也不至于封闭这么多年。
人间若是合流，则碧落定然重开。
眼下推动人间提前合流的计划虽然受阻，但好在高天随等人这些年来在碧落中自有筹谋。
平衡已经相当微妙，如今得到少许外力影响，碧落内部终于冲破先前封禁。
只是，传闻中当初被镇封入碧落的人，似乎比七人要多。
如今看来，这么多年，终究不是所有天宫旧属都熬下来。
周天道人心中转着念头的同时，介绍当前碧落外种种详情。
高天随身旁，一个身着黑白道袍的老道士开口说道：
“此番人间合流不能提前，要再谋划，需从长计议，眼下看来，需多几方九天十地，单只一方碧落，未免逼仄。”
葛玄稚，曾经的纯阳宫掌门，已经双花聚顶的元神二重丹鼎派仙人……周天道人微微垂下眼睑。
高天随微笑看向葛玄稚：“昆仑？”
葛玄稚：“先就近吧，从与这方人间相通的大矩、苍寰、灵山、娑婆开始吧。”
高天随：“那么，几位便各自拜会老交情好了。”
紧挨他另一边的一个绿袍女子开口：“天君接下来去龙虎山还是大矩？”
高天随：“我往大矩走一趟。”
绿袍女子向他行礼：“既如此，阮某先往灵山一行。”
周天道人静立一旁。
眼前女子名叫阮乔，乃昔年名动天下的巫王，曾经的阴山峒圣主。
岁月蛊于她，不过信手拈来。
眼下碧落剩下七人，除高天随、葛玄稚、阮乔之外，都是仙境一重修为。
其中某些人能在碧落一直坚持到现在，除了要感谢为首的高天随外，恐怕另一个关键人物就是这绿袍女子。
“普光可能去了蓬莱？”高天随这时再向周天道人问道。
周天道人忙回答：“弟子相信，他已经快要得手了。”
高天随：“眼下我将往大矩一行，在我回来前，你在蓬莱等我，那里情形特殊，你持我符箓可以于其中容身。”
周天道人精神顿时又是一振：“是，祖师！”
蓬莱中曾有天宫遗迹。
今汉人间当初虽然没有人间道国，但周天道人如今早已知道，当初各方人间的人间道国，便是源自蓬莱。
普光尊者眼下有机会重入蓬莱，原因亦在于此。
他眼下得高天随符箓，居于碧落这等九天十地内，道蕴法力仍在微微流逝。
抵达蓬莱后，再借助高天随的符箓，便可以在其中长久停留。
“祖师，普光似乎还有些别的想法，弟子同这位……”一个身着紫色道袍的中年道士看向周天道人。
周天道人向他行礼：“师叔唤弟子周天便好。”
那中年道士便继续说道：“……请祖师允许弟子同这位周天师侄一起走一趟蓬莱，以策万全。”
高天随：“你们留心。”
说罢，他当先迈步，出了碧落。
看着眼前五代十国人间的天地景象，他面色无喜无悲，径自出发。
无需周天道人介绍方位，他便径自向同样重临人间的大矩门户行去。
葛玄稚同样出了碧落。
与他同行者，乃是个外貌颇为年轻的男子：“我也有多年未见那老金乌了，一起？”
葛玄稚：“无妨。”
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男子则笑道：“那我就去娑婆好了！”
说罢，已经直接扬长而去。
两个身着紫色道袍的符箓派修士并排出了碧落，周天道人跟在他们身后。
先前说话那人，名唤余硕，这时再开口：“全师兄欲往何方？”
他身旁另一个紫衣道人全元起言道：“我与阮前辈同行，先去灵山。”
他同余硕、周天道人告辞，然后跟上一身绿袍的巫王阮乔。
余硕则同周天道人一起，快速向大明人间赶去。
岑若朴已经找到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不说，余硕似也有某些途径，搜寻蓬莱下落。
周天道人猜测，同天宫遗迹有关。
“蓬莱当前，是被庄铮的徒子徒孙把持？”余硕问道。
周天道人答道：“是的，此番人间提前合流被遏止，可能亦是庄铮一脉传人所为，当前缺少他们的详细消息，蓬莱中情况亦不明。”
余硕点点头：“也算是冤家路窄了，便让我们看看庄铮涂改道经真传后，都教出些什么忤逆传人。”
苍寰中，金乌昊阳同真龙华明之间的大战，已渐渐到了最后关头。
汉末之时便是仙灵二重境界的金乌昊阳，伤势痊愈后老而弥辣，面对新登仙灵二重境界的真龙华明，渐渐占到上风。
只是，前不久才刚刚伤势痊愈的他，此刻与真龙华明两败俱伤，再次遭到重创，伤势甚至更严重过从前。
不过，两位仙灵霸主谁都没有退让，战至最后关头。
但可惜，终究有人打断这一战。
身着黑白道袍的老道，元神变化之间，已然步入苍寰门户。
与之一同入内者，还有那年轻男子。
看见葛玄稚现身，金乌昊阳已经目光凝重。
再看那年轻男子，他神情陡然愤怒起来：“……王殿臣！”
年轻男子淡定自若：“老金乌，好久不见了。”
观战的秦采薇，身形往后缩了缩。
作为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道门巨擘，葛玄稚的画像，秦采薇便是符箓派修士也曾见过。
至于王殿臣，她虽未见过，但也曾听掌门师叔提及。
传闻中汉末时最出名的巫门天才传奇人物，快速崛起，如日中天，刚推开仙门登临九重天之上，声名便直追仙境二重的巫王阮乔。
滞留碧落，他如今修为境界有否进步不好说，但即便还是仙境一重境界，传闻中很多时候需将他当做仙境二重层次的强者来提防。
“滚出去！”
不等金乌昊阳开口，已经有一声龙吟震天响起。
真龙华明收敛自身龙威祥云，此刻赫然悬停于仿若大日一般的金乌昊阳身旁，与之并立。
双方先前还在大战，但此刻无需多言，已经并肩。
“我不需要你滚出去。”王殿臣闻言不动怒：“真龙和金乌一样难得。”
葛玄稚目视两大苍寰仙灵：“一样的轻慢高傲，合该有今日。”
开口同时，他已经当先冲上前。
王殿臣亦是相同动作。
放在以往，金乌昊阳和真龙华明自是不惧。
但此刻双方两败俱伤之后，遭逢如此强敌突袭，局面霎时间便危急起来。
金乌昊阳不多搭话，发出一声清鸣。
大放光芒的同时，整个苍寰开始随之震动。
灵山，在接到龙虎山天师府和大唐朝廷的传讯后，已经第一时间自内部镇封通往五代十国人间的虚空门户。
虽然这里有巫王皇甫琦坐镇，但她没有半分大意。
只是，她此番要面对的对手是……前任灵山之主。
绿袍女子负手而行，仿佛散步。
在她身边，亮起点点星光。
星光跃动，如有生命和思维。
这些星光模样的蛊虫，在半空里光辉一闪，便即消失不见，似是遁入虚空中。
星光闪烁，蛊虫啃噬，竟破开虚空，生生开启一座诡异的门户。
阮乔平静入内。
一身紫袍做符箓派道士装扮的全元起不发一言，默默随后进入。
娑婆门户外，高大男子抬头上下打量。
苍寰在大战就不提了，灵山早早封闭。
娑婆如今却还大敞着门户？
武仙陈大道挑了挑眉梢。
而在此刻，另外一边的大矩门户入口处，一身九色法袍的高天随，已经步入虚空门户内。
他来到大矩赤红的天空下。
刚刚入内，他便抬头，看向上方天穹中的时之渊。
只看一眼，高天随目光中便有异彩闪现。
时之渊相较先前，有很大变化，是谁干的？
如今再被碧落牵扯，时之渊将进一步变动。
届时……
高天随忽然收敛心神，转而看向时之渊对面。
在那里，一个身着便服的女子，正同他隔渊相望。
女子极尽风华，就相貌而言是高天随初相逢。
但他没有任何迟疑，便开口：“何居士，别来无恙？”
唐皇张晚彤言道：“道长，久违了。”
高天随：“我原打算看过大矩后再去寻你，你出现在此，多少出乎我预料之外，尤其是……”
他上下打量张晚彤。
对方修为已然更上一层楼，臻至儒圣二重。
“你此前便一直等在大矩中？”
高天随看着时之渊微微摇头：“这里不是你的手笔，倒有些像庄铮的传人。”
张晚彤答非所问：“道长的伤势，看来也没有痊愈。”
高天随坦然：“碧落非疗伤佳所。”
张晚彤：“旁人如何不谈，我要感谢有碧落和大矩的存在。”
“我也感谢这两地，让我们得以发掘上古天宫遗址。”
高天随：“至于你，倒不必先高兴。”
二人隔时之渊相望。
然后，同时迈步，面向而行。
另一边，普光尊者成功打开通往蓬莱的虚空门户。
蓬莱海中，岛屿星罗棋布。
纪川、谢一楹、元青瓷、岳西陵等人，正在其中修行。
岳西陵成功渡过天堑劫难，成就道家丹鼎派九重天大乘之境。
不过，道蕴盎然的海上流云间，忽然有金色的佛光亮起，禅唱声不绝于耳。
一尊身形不如何巨大，但光辉扩张之势渐渐要充斥整个蓬莱的金身佛像，这一刻出现在蓬莱内。
禅唱声到处，连初入九重天的元青瓷和岳西陵，都感觉神魂受到冲击，脑海中阵阵空白。
但下一刻，禅唱佛音戛然而止。
原本宁静祥和的佛光中央，这时忽然有金辉爆散。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
岳西陵、元青瓷最先回神，定睛看去，便看见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佛光流转，笼罩金身尊者。
但在那位佛门尊者身边近在咫尺之处，却赫然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道士。
道士头戴元始冠，身披九色袍，腰悬白玉印和紫雷剑，神情波澜不惊，平和到有些淡漠。
而他一只手，五指张开，手掌赫然正拍在那位佛门金身尊者的头顶。
元青瓷、岳西陵、谢一楹、纪川等人便见，佛门尊者本是极为坚固的金身，在头顶处赫然开裂。
方才爆散的金辉，便仿佛鲜血飞溅一般。
可是……那可是一位已经推开仙门的佛门金身尊者！
尊者头顶破碎，仿佛塌了半边。
但他身形很快变化，由实体化为虚影。
身为已经推开仙门的发愿一脉佛门尊者，普光借自己报身，为他化解这一劫。
只是他心中震惊，远比元青瓷、岳西陵等人更甚。
有那么一瞬间，普光尊者甚至感觉自己心头灵台失守蒙尘。
佛门修士重精神心灵修为，素来神魂强大，感知敏锐。
可方才普光尊者自问已经颇为警惕，但结果竟全然没发觉对方何时靠近。
若不是有报身挡劫，方才这一下他就可能被重创。
对方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到他附近？
以及……如此强悍的力量？
报身挡劫之后，普光尊者身形重现，目光复杂望向那高大的青年道士。
龙虎山当代天师，玄霄子雷俊。
一掌之后，雷俊甩甩手，冲远方纪川、元青瓷等人微微颔首致意。
众人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普光尊者注意力则须臾不敢离开雷俊。
相较于当初在娑婆相见时，对方明显大不相同了。
身处蓬莱天地间，却仿佛遗世独立，全然不属于这里。
他本身就仿佛一方宇宙天地，此刻化作人形，内里另有乾坤。
但身处蓬莱中，与蓬莱无冲突可言，反而相得益彰。
他……竟然已经越过那最后一道门槛，登临仙境？
不计周天道人那个特殊情况，道家符箓派在汉末大劫后，有新的洞玄仙人诞生了么？
准确说来，眼前的雷俊，同普光尊者从前所见过初登仙境的符箓派仙人，并不相同。
……他让普光尊者生出胆寒之感，只会比那些人更强。
可是……
前不久才听说他来往于娑婆和大唐人间，在娑婆也没有闭关静修。
阻挠人间提前合流，极大可能便有这雷俊横插一手。
他如何还有时间闭关静修，去冲击九重天到仙境之间的天堑劫难？
那是远比八重天突破到九重天还要更危险艰难的天堑。
他此前既然来往于人间，并有在人间长期停留的经历，那也不会是像当初九重天四层到九重天五层圆满时隐瞒。
这个人……怎么做到的？
普光尊者心中只觉匪夷所思，令他心境更乱。
但他不难判断出，自己当前处于相当危险的境地。
眼前这个年轻道人，是个在九重天境界时便击杀武仙昂沁夫的人。
而现如今，他成功洞玄登仙了……
普光尊者强行压下自己心中惊疑不定情绪，令心头灵台重新清明。
然后，不做任何停留，立刻离开蓬莱。
虽然进来不易，但自己运气显然不好，没有捡漏的可能，那眼下唯有尽快脱身。
他乃佛门金身尊者，已成“用大”，报身被毁也能很快恢复。
不过当初娑婆短暂交手后，普光尊者便知报身不利于对付眼前这个年轻道士。
眼下他先出化身。
这次化身而成的对象，仍是一位仙境巫王。
不过，不再是咒祝巫王，而是神舞一脉传承的巫王。
化身刚一出现，立即展开鬼神祝祭之舞，衍化鬼神祭阵，抢占地利。
普光尊者本人，显化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则快速遁走。
他此刻并非要与雷俊争胜。
而是防止雷俊张开道景玄垣摄拿他！
符箓派修士，自洞神九重天，至洞玄登仙之境，一大变化就是大乘道景化作道景玄垣，各方面威力与摄拿之能，只会更强。
普光尊者现在一心想走，首先便是化身神舞巫王，借鬼神祭阵抢占地利，遏制雷俊道景玄垣张开。
雷俊则看似不疾不徐。
他身形如往常一样不见变化，身体周围无金色的符箓似星河般环绕流转。
但命星神已然与他化归一体。
而在他一步迈出追上普光尊者的同时，他身体周围的淡淡云气间，则有龙吟虎啸一同响起。
但接下来现身者，并非雷火所化龙虎。
而是一尊尊闪动光华，高达数十丈，仿佛神祇般的存在。
当中四个龙首人身，两个虎首人身，皆披坚执锐，足踏云履，相貌详实，光辉凝练，仿佛透明晶体组成一般，但不会令人生出脆弱易碎之感，反而能从中隐隐感到暴烈至极的力量。
六尊神祇，颜色不一。
龙首人身者，一紫、一黑、一金、一银。
虎首人身者，则是一绿一赤金。
正是雷俊六大本命神通法箓所凝聚的法天象地，随他本人一同升华而来。
此刻六尊法天象地一同现身，顷刻间就将普光尊者化身所展开的鬼神祭阵撕得四分五裂。
“虽可化生万法万象，但修行玄而又玄，相较而言，还是有差距的。”
雷俊语气平和，仿佛随口评价。
但与此同时，雷俊本人已经一掌将普光尊者的这具化身头颅打碎。
远方目睹雷俊六尊法天象地如神祇般屹立的元青瓷、岳西陵等人，这一刻方才回过神来。
元青瓷忽然一个听来有些跳脱的问题，打破了沉默：
“雷天师迄今为止年庚？”
纪川正屏息凝神：“应该是刚好九十九岁。”
他呼一口气，顿了顿后方才补充道：“天师开始修行，年岁略长，十八岁方才得许真人接引回龙虎山，至如今，正好修道八十一年，合九九归元之数！”
“不到百岁的仙人……”谢一楹喃喃自语。
元青瓷没有再开口。
早先那种感受，他此刻更清晰了。
如果说从前的这位雷天师，令人感觉捉摸不透，心思难测，如天上重云。
那现在的他，便如天穹本身一般，令他们这些红尘中人，任何时候都生不出揣度之意。
或许，唯有庆幸，那不是敌人……
只是，相较于道门中人来说，普光尊者此刻心头如同灌铅。
雷俊无需张开道景玄垣，便能留住他。
其身法挪移，实在太快，仿佛完全无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令普光尊者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一个武仙。
并且，雷俊的九天雷祖法象、玄霄雷祖法象、纯阳雷祖法象、纯阴雷祖法象，以及他所携带的九天仙都宝箓，这时齐齐衍化茫茫无尽的雷霆，正加持于他身上。
霎时间，普光尊者感觉对方速度更快，以他的修为实力，欲要洞悉其动向，都变得难上加难。
只是在这个瞬间，蓬莱震动。
另有其他人，通过虚空门户，来到蓬莱内。
除了周天道人和余硕之外，还有出身雷音寺的渡明大师与宝能大师，以及周天道人自己的徒弟岑若朴。
刚入蓬莱，周天道人便大吃一惊。
那是……大唐龙虎山的雷俊？
昔年许元贞伐天期间，雷俊曾助一臂之力。
虽然没有当真面对面打交道，可雷俊当初留给周天道人的印象刻骨铭心。
此刻再见，尤其见到对方居然加持他的九天仙都宝箓，周天道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只是，观眼前雷俊的模样，他竟然已经跨出那最后一步么？
……这么快？！
雷俊全身雷光缭绕，九天应元五雷正法同自身命功相结合，再现雷帝真身。
神通法力全面加强，各方面都比九重天时更强的雷帝真身。
他已经洞玄登仙，通玄之桥妙处，自然已经同本身化归一体。
显化雷帝真身的雷俊目光平和，视线首先看向余硕。
对方令他比较陌生，但确实是一位道家符箓派洞玄仙人。
早年间到如今的记录非常零碎，寥寥无几。
高天随、葛玄稚、阮乔、罗思皋、王殿臣、班爽、余硕、陈大道、迟茵、全元起、邬泽鸿……雷俊脑海中划过女皇张晚彤提供的碧落名单。
余硕便在其中。
按照张晚彤先前讲述的情况，对方可能是转修道家符箓派。
雷俊视线转向周天道人和普光尊者。
一道一僧皆如临大敌。
雷俊似是知道普光尊者、周天道人心中惊疑：
“贫道今日功成，有部分是你们二位相助之功。”
水到渠成，无有劫数。
此谓之曰：
一步登天。
说话同时，雷俊向元青瓷打个道家稽首：“借贵派法宝一用。”
他朝远方招手，大明蜀山派至宝垂天鞭自动飞来，投入雷俊手中。
随着雷帝真身的滚滚雷霆如波光般流过垂天鞭，垂天鞭气势焕然一新。
于如今的雷俊而言，可凭自身带契法宝，使之发挥出远超平时的力量和妙用。
普光尊者与周天道人闻听雷俊之言，则皆是全身一震。
他们脑海中朦朦胧胧似有灵光闪现，却难以捕捉，迷茫更多。
“庄铮的徒子徒孙，在这个时代，新出了登仙之人么？”
余硕不满地扫了周天道人一眼：“这可跟你提供的消息不一致。”
他倒没理会雷俊所言：“低劣的挑拨就免了！”
同样有浩荡雷霆，自他身边而生。
紫色的九天神雷，转眼间化作一片雷海。
不同于周天道人没有掌握龙虎山天师府传统三洞三天法箓。
余硕很早就投效天宫旧属，故而得高天随授箓。
他上三天时本命三神通法箓，正是雷法天书法箓、火法地书法箓和命功人书法箓。
九天神雷，显化龙形。
然后则进一步扩展。
此刻在紫色的雷海中，赫然有多个身影从中浮现。
雷龙此起彼伏，分踞八方。
八条雷龙。
却是余硕登仙之后方才成就的法门：
仙诀&#183;雷法八极天龙！
他在洞神九重天期间便最擅雷法，故而推开仙门后所成就的第一道仙诀，便是这登峰造极的雷法。
他如今单纯显化九天雷祖法象，亦是雷霆所化龙首人身的神祇模样。
而此刻显化八极雷龙，则皆为龙形，乃余硕有意为之。
八条庞大的雷龙盘旋间，当场遮蔽蓬莱的天空。
但还不等雷龙扑落，下方雷俊已经在原地消失不见。
仿佛没有时间间隔，同一个刹那，天空之上忽然一声霹雳雷震！
雷俊身形再现，已然将一条雷龙当场打爆！
无数紫色的鳞片、爪牙、血肉从天而降，如降雷雨，仿佛一条真正的龙被人宰杀。
在余硕惊怒交加之际，雷俊身形已经在半空再次消失。
待他再出现之际，便重新到了普光尊者面前。
垂天鞭抽落，雷光狂涌。
普光尊者早已证悟空性的法身在这一刻仿佛失效。
当场被雷俊一鞭抽碎半截大威天龙菩萨法身。
周天道人自己结成一枚雷符，然后再向雷俊招手。
但一切如泥牛入海。
先前被雷俊夺走的九天仙都宝箓，完全没有半点回应。
雷俊显化而成的雷帝真身对此更是仿佛毫无所觉。
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欲要上前设法接应普光尊者。
但马上有两尊火焰神祇上前，打得两个九重天五层圆满的佛门高手东倒西歪。
九渊炎祖法象同天辰炎祖法象没有继续进逼，但彼此靠近。
下一刻，仿佛有一副燃烧的太极图，在蓬莱出现。
太极图化作无比璀璨的星辰内核，接着自其中生出无穷无尽的光焰，吞没渡明大师与宝能大师。
佛门修士坚韧，二僧暂不得死。
但那光与热无穷无尽，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天龙禅唱响起，声震四方，既攻击雷俊，也意图驱散阴阳无极星煌炸裂开来的无边光焰海洋。
但化身雷帝真身的雷俊，全然不受影响。
他猛然一声长啸，如同炸雷，当场轰散了普光尊者的天龙禅唱。
令普光尊者只能眼睁睁看着渡明大师和宝能大师的身躯彻底湮没在火海中。
而雷俊本人进退挪移间，再打死九重天修士岑若朴。
贫僧现在总算明白，黄金汗昂沁夫到底是怎么死的……普光尊者生出嗔念。
眼前这道人，不论力量还是速度，此刻凌驾多少武仙之上？
周天道人想到自身当前状况与蓬莱的重要性，咬紧牙关，宁定心神，配合余硕再次上前。
有磅礴光辉以他为中心展开。
就仿佛，周天道人本身，在此刻化作一方宇宙天地。
虽然心中始终惊疑不定，但周天道人这时还是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
余硕面色铁青。
他面上轻慢雷俊，但上手就是自己修行的仙诀，心中对这个出乎预料的对手其实颇为警惕。
可不曾想这个年轻道士的强悍，还是超出他预计。
将展开道景玄垣的机会让给周天道人，余硕这时心中生出更多不安，但当前唯有团结合力，才能与之一战。
他雷法八极雷龙损失一方，余下合兵一处，攻向雷俊。
雷俊视线一转，就见星光闪耀间，一片巨大的殿宇群在他面前展开。
正是周天道人的道景玄垣&#183;周天宫阙。
雷俊视线所及之处，可见宫殿依星辰斗转分作多个区域。
斗部中可见北极、四圣、七曜。
雷部中屹立雷山和雷柱。
火部有火河与灯烛。
瘟部有法铃。
痘部有墨笔。
水部有砚台。
财部有金如意。
太岁部有大印。
三洞十二上真宝箓的妙处，在这里都有体现。
于是此刻便有难以计数的流光，自宫中升腾而起，笼罩雷俊。
然后……显化雷帝真身的雷俊，手中钢鞭一挥，荡开重重流光的同时，便将对手周天宫阙一片殿宇扫倒，天宫没有灰尘，但流光散碎遍布四方。
与此同时，雷俊空着的另一只手握拳，朝宫阙反方向击出。
在那边，七条咆哮的雷龙已经呼啸而至。
雷帝真身的拳头，在这一刻像是忽然变得极大，仿佛只手遮天，握拳碎地。
一拳正面硬碰七龙！
雷俊身体屹立原地，晃也不晃。
七条紫色的雷龙则皆发出如有生命般的哀嚎，身形四散难以再集中，如被击飞，紫光四散形同飙血。
余硕瞠目结舌。
……这什么攻击力与破坏力？
余硕不是没见过超人一等的强手。
莫说洞神九重天期间，便是已经洞玄登仙后，亦有凌驾于其他同境界高手之上的绝世之才。
甚至不用将高天随拿出来说事，王殿臣便强得离谱，令一贯桀骜的余硕纵使口中不服，心中也忌惮不已。
可眼前这个雷俊，让他感觉比王殿臣还要更横。
……确实更横。
周天道人已经开始后悔走这一趟蓬莱。
他展开道景玄垣，作为洞玄一重境界的道家符箓派修士，在三天玄垣中，他的道景玄垣称天市垣。
天市垣主繁华、主聚众、主权衡、主协调、主往来。
符箓派洞玄仙人天市垣的妙处，主要体现在玄而又玄的道景玄垣可以为修士自身补齐短板。
这个短板，是相较于道景玄垣中其他人而言，不论敌我。
换言之，在周天宫阙中，如果有谁某一项特质明显强过周天道人，则在周天宫阙加持下，周天道人也可以获得相应加持。
不一定完全与对方持平，但差距越大，则补益越多。
而此刻，展开道景玄垣&#183;周天宫阙的周天道人，当前得到加持最多的能力是……杀伤力。
他原本以为应该是身法挪移之流。
而收益之多，让周天道人惊讶。
接着便是寒意涌上心头。
这说明双方差距大到令人发指！
而这种情况下，纵使有周天宫阙的加持，他怕也未必能追上雷俊的水平。
差距过大，猛补海补仍不够用。
加上七分白芒都不行。
果然，下个瞬间，雷俊便在周天宫阙中大闹天宫，钢鞭扫过，宫殿成片坍塌。
周天道人的道景玄垣内，五色之云飘荡，代为防护，也被雷俊一鞭抽碎。
与此同时，他身形不动，一闪便再到余硕的一条雷龙边上。
抬手。
五指张开。
握住龙颈。
用力之下，顿时抓爆这雷龙头颈。
“轰轰轰轰！”
连通鼓声狂响，有无数雷霆炸裂。
余硕残存的六条紫色九天雷龙退后，八方则皆有巨大的雷鼓出现，不停震动。
却是余硕炼制的法宝，八极雷鼓。
虽然不似道家炼器派修士炼制本命法宝一般，但余硕的八极雷鼓，威力仍然惊人，撼天动地。
每次鼓声响起，便是惊天霹雳炸雷，轰向雷俊。
“原来如此，天龙八部，你和周天道人一样，都是转修我道家符箓派，先前是佛门中人？”
雷俊却看出端倪：“你……莫非和周天道人转修的办法，也是同一路数？
你转修更在他之前，他是学你的办法？”
开口同时，雷俊头顶飞起天师剑。
闪动紫雷的长剑凌空一振，在此刻的雷俊掌控下，亦发挥出远超出以往的威力。
道道剑光，如龙如雷，向四方扩散，将八极雷鼓所发的道道雷霆全部劈碎。
“天师剑……”余硕、周天道人眼瞳中皆有光芒闪烁。
“都是祸害。”雷俊面色如常，淡定点评。
以天师剑敌住八极雷鼓的同时，他头顶亦有天师印升腾而起。
然后将另一方飞起的白玉大印，直接打落在地。
却是周天道人的随身法宝。
其名为，周天印。
周天道人有三大至宝，耗费大量心血。
即周天印、周天剑和周天袍。
当日昆仑一战，周天袍为许元贞所毁。
其后周天道人被迫沉眠于虚空中，一直没得到机会重炼宝物。
故而现在只得周天印与周天剑。
雷俊以天师印打翻对手的周天印。
他本人则是反手一鞭，抽向另一个对手。
普光尊者。
周天道人展开道景玄垣，他亦落入其中。
事已至此，普光尊者静下心来。
他重生的报身、法身和化身，在这一刻三身合一。
然后，比先前更加庞大的大威天龙菩萨法身出现，金龙绕体，仿佛金圈。
正是普光尊者三身合一后，方才可施展的金身法门，仙诀手段。
大威天龙金刚圈。
金光绕体舒展，攻守兼备，力大无穷。
但硬抗雷俊雷帝真身一击，仍然吃不住劲，金光顿时破碎开裂。
金龙当场被雷俊一击抽断身躯。
普光尊者骇然而退。
这根本不是初登仙境之人所能拥有的杀伤力与破坏力，已经完全超标了。
在雷俊将要追击普光尊者时，他身体周围，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
仿佛周天之象。
而这周天有刻度，呈十二等分。
雷俊踏足其中，只觉自身行动下，时间与空间似是同时受到限制与禁锢。
而在他头顶，则有剑锋落下。
周天道人的周天剑。
这件法宝，在这一刻结合周天道人的仙诀&#183;周天十二分计，融入时间和空间奥妙，令人防不胜防。
而周天道人利用周天宫阙加持，借雷俊之力提升攻击，令他当前周天十二分计推动周天剑，威力不容小觑。
只是，雷俊视若无睹。
不仅仅只是雷帝真身为他直接提供内外一体的防御，也因为他身上的天师袍。
这趟出来，因为要阻止人间提前合流，故而天师三宝全在雷俊这里。
出于安全考虑，雷俊将封天印转给唐晓棠。
眼下虽无封天印针对周天道人同余硕，但天师袍、太清八景宝蓑和雷帝真身的多重防御下，雷俊直接无视了周天道人这一剑。
他硬抗对方剑锋，踏破周天十二分计限制，转眼间就到了余硕面前。
雷帝真身这一刻左手五指如爪，在半空中一划，就将三面雷鼓抓破。
鼓声顿时哑了一半。
右手垂天鞭再一抽，顿时将余硕打成滚地葫芦，血染四方。
雷俊原地再猛地一跺脚。
已呈废墟之象的道景玄垣&#183;周天宫阙，彻底破裂！
余硕、周天道人虽是转修道家符箓派道统，但毕竟成功洞玄成仙。
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炁朝玄时，通玄之桥亦令他们身形灵活多变，缥缈难测。
周天道人自创斗部三法箓。
余硕其人本命神通法箓之一，更是命星神，到如今同样虽他成仙而升华。
故而他们挪移虚空，近身搏杀之能，在同境界修士亦不可小看。
但在这方面，他们终究不及同境界的武仙。
而他们现在的对手显化雷帝真身后，同境界下最顶尖的武仙都难有人及！
道景玄垣化作断壁残垣。
周天道人全身剧震。
高天随此前留在他身上的符箓，开始燃烧起来。
“走！”周天道人厉喝一声。
余硕同普光尊者一言不发，但都齐齐抽身后退。
雷俊速度太恐怖，单纯背对他想跑，几乎没有可能。
故而无需互相招呼，余硕等人便同时动手。
六条受伤雷龙，被余硕全部放出，虽然有灵性的雷龙重炼不易，但余硕此刻没有任何吝惜。
普光尊者则重新化身。
这次巫门鬼道一脉的巫王。
而普光尊者摇动自己的九环锡杖，逆转地藏真意，为鬼道巫王提供大量材料，霎时间扑出大量鬼王、尸王，随余硕的雷龙一起如海浪般铺天盖地层层涌向雷俊。
周天道人则是施展瘟癀弥天宝箓，灵气法力凝聚成大量瘟病虫豸，如烟如雾。
雷俊面对敌人的兵海拖延战术，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而他的雷帝真身，在这一刻悄然解体。
接下来，五道雷霆法箓凝聚，浩荡滚滚天雷遍布四方，化作更加浩瀚无尽的雷海，当即横扫四方。
余硕三人出手，自是胜过当年项璟。
然而雷俊眼下的九天应元五雷正法，同样胜过当年。
狂暴雷海席卷四方，将众多瘟病虫豸、阴魂尸鬼全部化为乌有。
五色神雷连环炸裂，将同样是雷电所化的雷法八极雷龙，也一并炸得粉身碎骨！
然而，看似暴烈无边，肆意屠戮的雷海，在雷俊控制下，不伤蓬莱分毫。
与此同时，又有九渊炎祖法象和天辰炎祖法象合一，化作阴阳无极星煌，再朝普光尊者等人砸落。
并且，以雷俊为中心，玄黄展开。
雷俊的道景玄垣，终现人间。
正支撑阴阳无极星煌的普光尊者见状，长长叹息一声。
他被迫化身佛门持戒一脉的金身尊者，然后，张开寂灭业。
佛门持戒一脉，人间九重天修行期间，以五种之功德法而成身，谓之五分法身。
九重天一层的戒法身和九重天二层的定法身之后，九重天三层，以慧破惑证真，谓之慧法身。
能断三界烦恼，出离有漏生死，类似发愿一脉的观智，外在表现为主动的洞察、感知进一步大幅提升。
九重天四层，解脱正习俱断，得尽智，谓之解脱法身。
戒身、定身、慧身的更进一步结合，有无为解脱相生，谓一切烦恼灭尽无余，烦恼既尽，理本无为。
外在表现为可以主动笼罩对手，无效化大多数对手的诸般神通。
九重天五层，解脱知见了了觉照，得无生智，谓之解脱知见法身。
知以智知，见以眼见，成就智眼，当体即空，了了觉照，洞察四方变化，自身却如空幻，令对手难以捉摸。
五分法身具足，得自在业，人间无烦恼，难有所伤，可渡世人，不止自身安全，还可护佑部分人安全。
而在成就金身后，持戒金身尊者，则可成就更在自在业之上的寂灭业。
护御之强，同境界下其他道统修士以平均水平论，无可匹敌者。
道门丹鼎九重天五层圆满得五气朝元法体时，对个人单体防护，堪比持戒高僧，但更上一层楼后，持戒僧人在护御方面的表现，再次一枝独秀。
已经登仙的雷俊，阴阳无极星煌落下，仍难破开对方的寂灭业。
只是，全力张开寂灭业笼罩自身，固然身处净土不受烦恼，但普光尊者三人，也唯有固守待援。
雷俊身边飘着一把七尺巨剑，但并未飞射而出。
不是他自己的北极剑，而是昔年韩青陶祭炼的太乙破阙剑。
对手的寂灭业，空离自净，仿佛超脱尘世之外，介乎有无之间，并非实实在在的防御。
雷俊登仙，元磁飞剑威力更进一步水涨船高，但寻常剑器飞射，结果只会是穿透飞过寂灭业，如中空气。
某个角度来说，对方和飞剑不在同一方天地内。
要针对这样的对手，就需要特殊的剑器做“子弹”。
太乙破阙剑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还需要进一步协调，毕竟雷俊始终不是真正的道家炼器派修士。
眼下不是琢磨的时机。
雷俊方才雷帝真身解体后，散开的四道雷霆法箓，这时向两边散开。
火法地书法箓同辰阳中天法箓，也分列左右。
先是雷法天书法箓和辰阳中天法箓分别显化阳雷龙和阳火虎交织。
接着玄霄五雷法箓和火法地书法箓显化阴雷龙与阴火虎交织。
阴阳分别走向极致。
然后再隐隐相合。
与龙虎合击相近的道理意境，渐渐凝练。
不同于雷俊此前双重龙虎合击只是彼此交互配合。
眼下，双龙双虎，有彻底融汇之势，威力将成倍增长。
但雷俊没有在此停下脚步。
神霄纯阳法箓和灵霄纯阴法箓所蕴生而成的纯阳雷龙和纯阴雷龙，这时也分居左右。
前者和雷法天书法箓、辰阳中天法箓一道。
后者同火法地书法箓、玄霄五雷法箓一起。
一边是三阳开泰，至刚至热至大。
一边则是逆三阳开泰，至柔至寒至微。
在雷俊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内，这两道分属极致的力量，在这一刻同时出现且并存。
接着相互融合。
虽无龙吟虎啸之声，但阴阳交泰、水火相济之妙，在这一刻臻至全新的层次。
茫茫虚空下，半黑半黄，一张极为巨大的玄黄太极图出现，呈竖立姿态。
普光尊者化身所成就的寂灭业，呈现宁静莲花状，但不似以往若琉璃般澄净。
此刻的莲花，全然透明，仿佛不存在般，但庇护普光尊者三人。
正当他们思索对策并尝试联络外界之际，那立起的玄黄太极图正中央，出现雷俊本人。
雷俊负手而立，没有其他动作。
但以他为中心的玄黄太极图转动起来，接着有强光从中爆发！
粗大的光柱直径数十米，但在宇宙中划过仍是细细一线。
而这一线，此刻准确照耀普光尊者的寂灭业。
粗大的光柱将之直接笼罩吞没！
结合雷俊七大本命神通法箓之力，在他登临仙境后的这一刻，得到新的升华。
而在此之前，他已积累筹谋多年。
他的登仙路，迥异于常人。
水到渠成之下，于是也成就他登仙后第一仙诀，融汇此前修行中所学精华。
谓之曰：
仙诀&#183;玄黄合照。
玄黄太极图这一刻仿若明镜高悬，镜光照射下，万物皆毁在猛烈但澄净的光辉中。
普光尊者寂灭业所化透明无色无形莲花，在强光照射下，开始显形。
显形之后，便是破碎凋零。
莲花消散后，任普光尊者再想其他办法，一切皆是徒劳。
玄黄合照的强光继续照射，生生照死前任娑婆之主。
原本受他寂灭业庇护的周天道人和余硕，身体同样被光灼伤，仓惶向两侧逃窜。
雷俊招招手，在被强光摧毁前，普光尊者的紫金钵盂和九环锡杖飞出，落入雷俊掌握。
当下换了在雷俊的道景玄垣中，一些事他做来便得心应手。
幽罗之风和九霄心雷组成风雷组合，皆无形无相，起自心底。
周天道人神魂不弱，但在当前情况下，被雷俊的风雷打得脑海一片空白，僵立原地。
而同一时间，雷俊已经在玄黄合照结束后，重聚雷帝真身，一步迈出，便到同样重伤的余硕身边。
一拳之下，余硕肉身开始爆碎。
八极雷鼓这时还剩五面。
将要响起之际，上方却有白玉大印当头落下。
那天师印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化作庞大的三层法坛，当场罩住五面雷鼓，令半点声响都传不出来。
雷俊玄黄合照威力太强，便是普光尊者有大解脱之能，此次复活也将极为漫长。
可在他重生路上，有雷俊早就准备好的上清玉宸仙竹。
作为他的成道法宝，不止上清玉宸仙竹，太清八景宝蓑和玉清周天法镜同样随他登仙而一起受益。
待他晚些时候进一步重炼温养，则此三宝还将继续随他一同进步。
当前玄黄合照下的普光尊者解脱重生，气息远较平时虚弱，上清玉宸仙竹当头就是一击，打得对方魂飞魄散，彻底入灭！
显化雷帝真身的雷俊，直接赤手空拳缴下对方的周天剑。
而天师剑这时则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紫色的弧光。
剑光飞驰间，先斩余硕残破的魂魄，将之打散。
“你们两个，哪来的回哪里去。”
然后天师剑飞回雷俊身旁，再斩周天道人，当场劈作两半！
雷俊再招招手，先前被他用天师印打落的周天印，飞来面前。
雷俊一边伸手接了，一边收起自己的道景玄垣。
玄黄宇宙外，蓬莱内。
元青瓷、岳西陵、纪川、谢一楹、陈宁等人，正焦急的等候在外。
雷天师实力超绝，如今已是人所共知。
方才道门中人更亲眼目睹雷俊强横的身姿。
只是对方毕竟是不止一位仙境强者。
战胜他们和将他们尽数围杀，难度并不相同。
是以众人心中还有些许惴惴，紧张仰望玄黄宇宙。
直到，玄黄宇宙从中打开，并渐渐收敛。
淡淡白色云气自其中飘荡而出。
接着，则是当代龙虎山天师雷俊不疾不徐从中走出。
纪川、谢一楹等人屏住呼吸，注视雷俊身后。
不见其他人。
前大汉龙虎山周天老祖。
前娑婆之主普光尊者。
天宫旧属道家洞玄仙人余硕。
皆成历史。

第484章 登仙第一剑
“天师！”
岳西陵、元青瓷、纪川、谢一楹、陈宁等人这时纷纷迎上前来。
雷俊神情如常，波澜不惊，冲众人颔首致意：“碧落重开，天宫旧属再临人间，接下来将有更多风雨了。”
他说话同时，目光看向远方。
蓬莱之中，天宫遗址所在的观天台，当前有些异样的震动。
如此震动，并非普光尊者引发，多半是因为天宫旧属。
尤其是高天随那位符箓派前任天师。
彼此虽然不同路，但雷俊不会因此小视对方。
余硕、周天道人之死，可能已经被对方察觉。
“不论天宫旧属还是人间道国，都该归于历史。”
纪川开口言道：“昔年曾听天龙寺妙空长老提及，天师斩杀人间道国黄玄朴时曾有言，人间如今已经不需要天庭和帝君，本派上下皆深以为然。”
一旁谢一楹同样点头。
黄玄朴昔年的弟子岳西陵简单开口，但语气坚定：“诚如天师所言，人间已经不需要天庭和帝君。”
雷俊颔首：“事关重大，晚些时候，希望能邀请我道门各路同道，共同会商此事。”
大明蜀山派当代掌门元青瓷首先点头应诺：“此事有天师主持，再合适不过。”
其他道门圣地虽无掌门在场，但岳西陵、纪川、谢一楹、陈宁等人皆是各自传承核心人物，这时纷纷应诺。
雷俊同众人谈话同时，则在观察其他地方的景象，并收取各路风声，以便决定自己接下来的动向。
此前雷俊登仙入蓬莱，恭候普光尊者的同时，娑婆也迎来不速之客。
登临仙境的武道强者陈大道，虽然心中诧异娑婆虚空门户没有封闭，但他凌厉高昂，径自入了娑婆。
进入这方天地，他先深呼吸。
作为武仙，气血内敛。
尤其陈大道是炼体一脉武仙，本领更是全部集中于一身。
在同境界修士中，他算是最能忍受当前人间环境的仙境高手。
饶是如此，方才行走于人间，他也能感到自己不能完全锁住自身气机，有仙蕴血气悄然流逝。
现在入了娑婆，方才不快感觉总算消失。
往日佛门气息已经减退不少的娑婆中，这时佛门法蕴却重新浓郁起来。
以至于先前听周天道人简单讲述娑婆为道门占据的陈大道，险些以为自己走错地方。
他目光一扫，就见远方雷音寺遗址处，有金光自地下升腾而起。
几个人影从中现身。
看清对方模样后，陈大道神情更加古怪。
那里一共五个人。
其中一人，倒是身着红色道袍，头戴道冠，做道士打扮。
可其他四个人，全是僧人。
最中央的僧人虽然年轻，但宝相庄严，已经显化佛门大威天龙菩萨法身，气息圆觉，法性自在。
在这僧人身后，则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僧人，同样是佛门发愿一脉高僧，但凝聚显化孔雀大明王菩萨法身。
就陈大道所知，那是白莲宗传承。
想起周天道人曾经提及一事，陈大道了然：“你是那个跟无间有纠葛的和尚？佛门三世身，怎么搞出来个道士？”
陈大道说着说着感觉不对。
因为眼前除了大唐白莲圣主静久、天龙寺法清和尚和王归元本人外，还有两个身影。
以法清和尚居中，两人分别立于法清和尚左右。
也是两个僧人，皆宝相庄严，看上去都是中年左右年纪。
左边的僧人端坐莲花上，放大光明，右边的僧人则手持药壶。
“除了纵三世佛，还有横三世佛？”
陈大道曾经也同佛门中人打过交道，这时看得一愣一愣的：“你这练的什么法门，无间还有这作用？”
此刻以法清和尚为中心，四僧一道，赫然是“十”字状站位。
在此之前，王归元从未露过如此姿态于人前。
但今天的对手特殊，他不得不如此。
至于王道长此刻的心情……
无奈。
万般无奈。
罪过罪过，二师弟可真是不能轻易开口，好坏都是言必有中啊。
“非无间有此能，只是贫僧不愿无间降临人间，行无奈之举罢了。”立于法清和尚身后，居于纵三世佛过去之位的白莲圣主静久开口说道。
陈大道哈哈大笑：“既是如此不便，那不如把你的无间给我吧，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王归元：“如果施主能善加掌控，避免无间为祸苍生人间，这亦未尝不可。”
陈大道足下不丁不八站立，哂然一笑：“和尚说话不用藏着掖着，我能自己解决的敌人，当然不需要无间，若是我解决不了的，那自然也会借助无间之力，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白莲圣主静久面不改色，语气平和：“贫僧不会令无间殃及苍生黎民。”
陈大道摆摆手：“是也好，不是也好，我懒得跟你废话，拿下娑婆还附带无间，这趟重出碧落，我运气倒是不错！”
说罢，他身形一闪之间，便已经到了近前：“所以，无间在哪呢？”
速度之快，令许多九重天圆满层次的修士都几乎反应不过来，难以捕捉其动作和方位。
陈大道没有挑选五人中最弱的王归元。
他反而直接找上最强的白莲圣主静久。
对他而言，九重天境界的对手，不管是大威天龙菩萨法身还是孔雀大明王菩萨法身，都没区别。
这个古怪和尚唯一能起作用的手段，便是在这娑婆中召来无间之力。
对方不封闭娑婆，依仗便是如此？
或者，另外还有其他高手埋伏？
作为武道仙境高手，对于敌人针对自身的杀机与威胁，陈大道极为敏锐，但并无发现有其他埋伏。
可就在他的拳头即将命中静久之际，忽然有道道佛光亮起。
这些佛光，凝聚成法阵，将王归元五人一同笼罩在中央，霎时间仿佛莲花盛开。
接着则是花瓣撕裂，佛光闪烁，阵法晃动。
五人结阵，硬生生抗住陈大道这一拳。
只是武仙攻击实在太过强悍，白莲立马呈现枯萎姿态。
一击没能立刻得手，陈大道微微挑了下眉毛：“好。”
说话同时，便有更强悍的攻击连环而发，当即凿穿阵法所显化的莲花，将阵法撕裂。
他速度太快，王归元五人到这时才来得及应变。
他们头顶，继续有莲花盛放，形成阵法。
而这次阵法中心，佛光没有形成白莲，而是化作一枚宝珠，朝陈大道当头打落。
五人脚下，同样有莲花开放，白莲中心的佛光则凝聚显化一尊宝瓶，从中传出吸力，想要牵制陈大道。
陈大道面上露出笑容。
虽然以他的防御，直挺挺凭自身防御硬挨对方攻击也无碍，但他不给对方任何手段沾身的机会，哪怕这是个九重天修士。
于是就见他身形仿佛在原地晃了下，似是消失。
下方宝瓶瓶口传出的吸力，便再锁不住他。
而上方宝珠打下亦落空。
可王归元并没能逼退对手。
恰恰相反，陈大道这次直接已经从后方来到白莲圣主静久身边。
孔雀大明王菩萨法身虽然早已经证悟空性，但此刻面对的并非九重天武圣，而是已经推开仙门的武仙。
陈大道拳意气血凝结下，虚与实的界限已经不再分明，孔雀大明王菩萨法身避无可避，被陈大道当场一拳打碎。
拳头去势不停，更命中静久本人。
可就在这时，陈大道心中浮现警兆。
他快速抽身而退。
但以静久为中心，一个巨大的“卍”字符出现，霎时间佛光冲霄，笼罩王归元五人和陈大道。
而在他们头顶，佛光凝聚一尊巨大的菩萨像，面现慈悲之色。
陈大道认得，那是佛门地藏菩萨。
地藏菩萨光影一现，陈大道首次感觉自己身形无比沉重。
仿佛背负了某种重担。
对于武道仙人而言，力可挪山填海，便是当真一座山压下来，陈大道早在九重天武圣时便已经不当一回事。
可现在，他身形竟仿佛被生生压得佝偻少许。
那仿佛是一方广大天地的份量。
虽不如整个红尘人间，但远非寻常一方洞天异域空间可比。
“这就是无间？”陈大道驮着那地藏菩萨像，心中反应过来。
这是受王归元影响，当前还处于封闭下的无间，不见其中无穷灾劫和破坏外露。
虽然当前不是在红尘人间，但娑婆作为九天之一，当前内里还有不少凡人百姓生存，王归元亦不会放任无间在这里流毒作乱。
他不开启无间，此刻则是将无间转而压在陈大道身上。
经过多年揣摩，以及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一起帮忙参详，王归元终于有了一些解决无间难题的办法。
说来罪过，这办法的根本便是找人代为受过。
只是王归元一来不愿祸害别人，二来也担心旁人承受不住无间，令无间降临人世。
好在经过多年筹划、准备，再得雷俊相助，他渐渐准备妥当。
而现在，背锅的人选也自己送上门来了。
纵三世身中的过去身白莲圣主静久，这一刻身形赫然正在消逝。
但王归元视若无睹，只静心准备。
陈大道则陡然安静下去。
他隐约意识到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只是，未免小看了他。
下个瞬间，陈大道的血肉之躯，开始变化壮大，由原先的常人大小，仿佛变作顶天立地的巨神。
而他推开仙门所成就的仙武，在这一刻更是爆发出莫大威力，霎时间仿佛能分裂海天。
无间虽重，还不足以压住他。
至少，只要让他挣脱开一瞬，凭武仙的身法速度，早足够他挪移避开，令对方手段再难沾身。
可就在陈大道撑起震开上方地藏菩萨光影的同时，他脚下忽然有道道灰雾散开。
灰雾内，有虚幻的光影浮现。
光影无声，但有寂静森冷的河水九曲蜿蜒，不疾不徐流淌，冰冷寂静。
陈大道认出是同无间并列，十地中另一处所在，黄泉。
黄泉里，忘川河畔，有一座黑色的城池矗立，上书“酆都”二字，乃是如今黄泉之主雷俊新立而成。
这时在黑色的城池上空，亦有光影凝聚成一尊高大的神祇。
这神祇同上方地藏菩萨的光影，一道一佛，这时相对而立。
于佛、道而言，双方皆是昔年传说中执掌地府冥狱之人。
佛门的地藏菩萨。
道门的酆都大帝。
此刻真实的黄泉中，雷俊留下的大量符箓，闪动光辉，与黄泉忘川和酆都之力结合。
雷俊当初交给王归元的两枚法箓之一，这时承继接引黄泉忘川同酆都之力，终于在娑婆中显化酆都大帝光影。
九天十地中，极为凶煞的十地之二，这时也形成配合呼应。
于是酆都大帝光影和地藏菩萨光影相对之间，产生巨大的压力，包围陈大道。
原本已经要挣扎摆脱，避过无间的陈大道，这时只感觉仿佛又有一方天地压在自己肩头。
相较于无间的酷热，那里冰冷。
但同样都是死寂凶恶之地，蕴含无穷生死幽冥气。
一道一佛两方地狱世界，这时齐齐压在陈大道身上，顿时将他重新镇住。
雷俊的法箓，灵力在飞快流逝。
王归元不当真打开无间，黄泉同样更与这里相隔甚远。
陈大道被酆都大帝光影和地藏菩萨光影一起压住，但他反抗始终不停。
待雷俊符箓灵力消耗殆尽，隔空接引的黄泉之力消散，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但在这段时间里，王归元已经开始着手做最后的准备。
雷俊当初交给他的第二枚法箓，这时也开始发光。
光辉流转间，森冷死寂的幽冥气息，从中流转而出，同样显化出光影幻境。
浮光掠影中呈现的景象，乃是连绵不绝的深渊冥海。
属于十地当中，另一重天地世界，罗渊。
与无间、黄泉素来并称的罗渊。
雷俊、王归元师兄弟二人在罗渊忙碌准备多时，便是为了眼下。
传说中，地界未曾破碎成十地之前，有判生死轮回的幽冥地狱存在。
地界破碎后，正是幽冥地狱分作黄泉、无间、罗渊三地。
而今日，三地之力齐聚。
仿若幽冥地府重现。
虚幻交织的光影，将陈大道笼罩在其中，仿佛牢笼。
陈大道不甘的怒吼声中。
王归元捏法诀，其他三名僧人皆双掌合十。
于是就见幽冥地府上空，同时现出六道地藏菩萨的光影。
接着六道地藏菩萨光影一同沉入那幽冥地府内。
虚幻的幽冥地府时空开始扭曲折叠，渐渐化作一枚宝珠模样。
王归元身处的娑婆中，本就大盛的佛门法蕴，这时更一起高涨。
大量佛门愿力同法力，这时一起加持在宝珠之上。
宝珠渐渐于娑婆中消失。
陈大道，随之一同消失无踪影。
他并没有死亡，只是取代王归元，承载无间。
但因为黄泉、罗渊相助的缘故，哪怕雷俊的符箓已经燃烧殆尽，但三地合一之势已成，镇封了时间与空间。
故而凭借仿佛昔年完整幽冥地府重现的力量，成功将陈大道这位武仙，暂时镇压，使之随无间一同被放逐。
王归元终于可以开始冲击佛门金身境界。
也正是要等他金身后，方才能找回被放逐的无间。
非如此极端的方法，不足以断绝陈大道这般精通虚空挪移的武仙回归希望。
这样处置，亦可防止高天随那等高手，设法寻找陈大道。
而王归元本人保留了再寻找无间的一线机会。
他并不喜欢无间。
但事已至此，总不好放任自流。
正如今朝虽然稳稳成功，但王道长还是感到心有余悸。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盘膝端坐在半空中。
此时此刻，横三世身中的两个僧人，一左一右坐到了王归元本人两侧。
天龙寺法清和尚，则坐在王归元身后。
居于纵三世身中的过去身位置。
从今日起，王归元脱离无间，而他原本的过去身静久和尚也随之入灭。
法清和尚化为过去身。
王归元本人则为现在身。
而此刻在他身前未来身的位置上，开始有新的光影徐徐凝聚，只是一时间看不分明相貌。
王归元双目闭合，神情恬淡。
虽然，外界并不平静。
另有人，来到娑婆。
一个身着绿袍的女子。
汉末之前，巫门蛊术圣地阴山峒圣主，阮乔。
同时，也是昔日的灵山之主。
而今天，她已经成功重新拿回灵山。
皇甫琦不敌其凶威而败亡。
作为仙境二重境界，实力极为强大的巫王，阮乔隐约有所感知，皇甫琦性命尚未彻底断绝。
不过她眼下无心专门追究，留下全元起留守灵山，甚至本人亲自动手将灵山先重新镇封后，阮乔便即再奔赴娑婆。
眼下人间情况特殊，阮乔有心先多占下几处九天十地中的天地世界。
陈大道本人虽然没那个自觉，但在阮乔预期中，对方便是来娑婆打前站的。
阮乔仍要自己再跑一趟，确保娑婆入手。
之后再视情况考虑，是否驰援大矩、苍寰、蓬莱等地。
连续在人间奔波，令阮乔这等巫王，亦感到不适，巫灵仙蕴快速流逝。
只是，将要入娑婆之际，忽然有一道剑光从娑婆门户中飞出，斩向阮乔。
阮乔周围有大量仿佛星辰般的蛊虫翻飞，助她抵挡剑光。
她定睛看去，那并非真实的法宝飞剑，而是修士法力所化的剑光。
只是这剑光，赫然如同真实法宝一样。
阮乔的蛊虫，顿时被斩落大片。
不过随着她心意一转，便有更多蛊虫出现，簇拥之下，仿佛星河在白日里来到人间，依然绚烂夺目。
“白眉，是你！”阮乔吐气开声：“原来你在这里。”
娑婆内，王归元专心致志修行，塑造自己新的未来身。
有光影凝聚为人形，化作一个眉发皆白的女冠，正是白湄。
她负手而立，目视娑婆门户：“确实巧了。”
虽然亲身经历过当初汉末大劫，更因此负伤，但白湄性情一如往常，懒散闲适。
对世间大多数事，她如今都不如何放在心上。
便是当初知晓黄泉里蜀山与大唐蜀山派之间的争斗，她亦恍若未觉，没有插手。
但世事并非绝对。
终究还是有个别人或事，还能令白湄破例。
如当初的空桑巫王和周天道人。
以及……眼下的阮乔。
双方冤家路窄。
大矩中，身为天宫旧属领袖的高天随，很快洞悉各方变化。
消息不完全详尽，但已经令他知晓后，受到触动。
灵山入手是好消息。
虽有全元起留于其中，阮乔亦将之镇封，同样是正确的选择。
一如高天随也镇封了碧落。
全元起可以静心祭炼法宝，为后续做准备。
但接下来就不顺心了。
陈大道没了消息，阮乔也在娑婆碰壁。
旁人如何且不说，蜀山派开山祖师白湄，就在娑婆。
而苍寰方面，金乌昊阳同真龙华明皆负伤，虽有苍寰地利，但苍寰毕竟是九天之一，不似十地中的天地世界那般有攻击性。
故而已经仙境二重的葛玄稚和仙境一重但实力强横的王殿臣，很快便取得进展。
可是稍晚时候，另一个年轻道人来了。
周天道人曾经提及，昆仑清微天昆吾派的传人，当前最年轻的仙境修士。
虽然还是仙境一重境界，但其实力比王殿臣更加强横。
而这个年轻道人，找上的对手，更是仙境二重的前纯阳宫掌门葛玄稚。
得其相助正面顶住压力，占据苍寰地利的金乌昊阳和真龙华明，顿时稳住局面，令葛玄稚、王殿臣功亏一篑。
但对高天随来说，更糟的是蓬莱那边传来的种种消息与迹象。
佛门普光尊者姑且不论，周天道人同余硕，都凶多吉少了。
蓬莱那边，当前具体什么情况，高天随当前来不及掌握。
但如此结果，令他惊讶。
余硕、周天道人连跑都没能跑出来，双双殒命，对方在蓬莱投入多少高手？
还是说，有什么出乎预料的变化？
对面有人新登仙？
周天道人的消息，不够准确。
如此一来，便容易发生出乎预料的变化。
普光尊者同周天道人之外，余硕乃是当年汉末时便登临仙境，在碧落熬过多年，终于一朝出关，结果便直接遭受不测？
相较于还在激战的娑婆与苍寰，已经结束的蓬莱，对方说不定就有高手能分出身来再赶赴其他战场。
届时如果给他和苍寰、娑婆中人前后夹击，则葛玄稚、阮乔、王殿臣情况亦堪忧。
并且，交手之际，张晚彤还提到一事，令他有些在意……
高天随倒是不担心自身，但此刻洞悉其他几处战场的环境后，便当即罢手，脱离时之渊，直接离开大矩。
他一心想要离开，唐皇张晚彤亦无法阻碍。
便是张晚彤也承认，先前之战，是对面占据优势，且优势明显。
她新成就儒圣二重境界，立刻马不停蹄赶来大矩。
放在平时，于她而言，关系不大，毕竟是重走修行路，天赋才华横溢，纵使刚刚突破新的境界，实力也非寻常仙境二重修士可比。
但方才的高天随不同于其他对手。
只是，看来他收到其他方面的消息，故此受到影响。
高天随退出大矩的同时，葛玄稚、王殿臣、阮乔也都接到他的传讯。
几位天宫旧属仙境强者，纷纷退离苍寰和娑婆。
高天随身姿再现世，出现在苍寰之外。
他身上亦有丝丝光岚向四方散逸，仙蕴流逝，反哺人间自然。
但高天随视若无睹，心绪平和。
苍寰中，以后明亮璀璨的光辉纵横交错。
高天随认得当中有葛玄稚的元神宝光，他出手显化一幅黑白太极图，帮葛玄稚挡下其对手的攻击，然后招呼葛玄稚、王殿臣离开。
“郑白榆还活着，占据了幽垠？”路上听高天随提及此事，葛玄稚与王殿臣都感到惊讶。
高天随：“何颖居士所言，但我以为，绝大部分是真的。
当前稍安勿躁，我们先返回碧落。”
另一边得到消息的阮乔虽然惊讶，但还是从娑婆门户离开，返回灵山。
蓬莱内，雷俊刚听说苍寰、娑婆的好消息，便听到大矩那边占上风的高天随主动离开。
如此一来，苍寰、娑婆那边也会马上撤走了……雷俊若有所思。
对方也在防着他从蓬莱赶过去前后夹击。
不过张晚彤已经踢爆了郑白榆、江凤歌和幽垠、连山的事。
设法接引碧落重归人间，便有幽垠一份功劳。
然而郑白榆未必安着好心。
“所以，天宫旧属那些人眼下呢？”唐晓棠语气不善。
雷俊：“余硕和周天道人被我斩杀，陈大道被大师兄镇封放逐，结合其他方面的消息，天宫旧属当前应该还剩下五人，其中高天随、葛玄稚、王殿臣返回碧落，阮乔和全元起则入了灵山，并且将内外封闭。”
皇甫琦和灵山巫门落败离开，死伤不轻。
连巫姑雷蕾也负重伤。
巫彭谯洋和巫罗孙力已经赶往探望。
灵山巫王皇甫琦最终生还，当前还在苏愈阶段，晚些时候经孙力介绍，暂时辗转前往归藏休养。
“苍寰之战虽然被打断，但也算是有了结果。”雷俊言道：“华明圣主，已经离开苍寰。”
金乌昊阳同真龙华明两败俱伤。
不过大战到最后，金乌昊阳老而弥辣，占据上风。
真龙华明并非没有机会反败为胜，但他自己亦清楚，机会较小。
此后迎战葛玄稚、王殿臣之际，金乌昊阳相对亦轻松少许。
真龙华明虽高傲不服输，但并非输不起之人。
苍寰内联手御敌后，真龙华明最终离开苍寰。
他是真龙之属，在这方面相较其他仙境强者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入人间山河龙脉地气中低调长存。
只是真龙华明眼下负伤，身体状态不妥。
可最后他还是离开，并不以养伤为名继续留在苍寰。
“听说昆吾派那位赵道友也去了？”唐晓棠好奇问道。
虽然当初被赵蟾阳打击了，但唐晓棠心头事来得快去得更快，如今并不介意提及对方。
雷俊：“嗯，他们昆吾派同葛玄稚之间，有一段恩怨，故而我此前便通知过赵道友。
他一直在等着，这趟听到风声后立刻赶来，也是多亏他赶到，苍寰才没有易手。
但可惜旧恩怨这趟没有被了结，葛玄稚实力不凡，还得高天随接应，成功撤离苍寰。
眼下碧落也封了，所以我劝赵道友先不急于一时。
他倒也同意，于是已经回昆仑了，嗯……说是要再次闭关，这次怕是真的，我感觉他距离丹鼎元神二重双华聚顶不远了。
这趟是被高天随打断，他是奔着下趟谁也不能打扰的目标去的。”
“最郁闷的是我好吗？”唐晓棠闷闷不乐：“那太阳心血凝聚也太慢了！”
雷俊斟茶，敬给唐晓棠：“多谢师姐。”
等大师姐许元贞回来后，也要感谢许元贞。
借助许元贞的散灵棒，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借助地脉灵气影响，打断人间提前合流的安排，用时不久便即完成。
否则他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
届时结果就是唐晓棠守着太阳心血，他守着地脉，等他们搞定，黄花菜都早凉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正是普光尊者等人的期待。
普光尊者临终前一刻，念叨着处理地脉变动的人是龙虎山天师府其他人，但不可能是雷俊，速度和时间上不允许。
唐晓棠一边喝一边说道：“不管怎么说，都要恭喜你，洞玄登仙。”
她有些感慨：“越到我前头去了啊。”
雷俊：“小师姐肯定很快迎头赶上。”
唐晓棠眼下倒很能坐得住：“确实快了，我那边已经快搞完了。”
雷俊：“大师兄那边，想来亦不用太久。”
他端详着唐晓棠那边带回的太阳心血，连连点头。
如此一来，再有太阴宝物，自己升华两仪仙体到太极道体的事，便有着落了。
至于说太阴宝物的下落，按雷俊推测是对应幽垠。
而幽垠的话……
雷俊摊开手掌。
掌心处是幽宁树籽。
如果培育成功，则幽宁树本身是很好的天材地宝，可用于中低境界修士修行和炼器。
但对雷俊来说，其中更大的作用是，自己可以尝试通过这些幽宁树和树籽，拓展更多关于幽垠的线索。
不仅仅是高天随关注郑白榆，雷俊眼下也同样如此。
“找到了。”
雷俊忽然双目一亮：“还真有。”
正把玩周天道人那两件法宝的唐晓棠抬头看来。
雷俊：“先前意图推动人间合流提前的时候，主要是四伙人操办，雷音寺、周天道人门下、空桑佛门，还有来自幽垠的人。
周天道人门下弟子和雷音寺骨干都被我斩杀在蓬莱海内，空桑佛门的人早早缩了回去，封闭空桑，既是防我们也是防天宫旧属。
倒是幽垠的人，先前低调，就是为了眼下。”
他双瞳之中，天通地彻法箓的光辉流转。
在雷俊登临仙境后，身处蓬莱的观天台，如今无需玉清周天法镜，便可以观览各方人间。
不仅仅是此前与蓬莱和人间道国相关的大唐、故宋、大明、五代十国和两晋人间。
连此前与人间道国无关的今汉人间，雷俊当前亦可观览。
山川河流，草木人间，尽收眼底。
目光所及，范围广阔，细节详实。
随着雷俊登仙，实力大进的并非只是各种直接用于斗法的神通手段。
似天通地彻法箓，同样得到升华，更胜以往。
如果再加上也随雷俊本人登仙而得到升华的玉清周天宝镜，则雷俊观览人间，可以更加详实清晰。
此刻，雷俊的视线与玉清周天法镜的镜光，便一同照落五代十国人间。
冯文肃的身姿，映入雷俊眼帘，与大唐未来弥勒慧因和尚等人描述相一致。
“华节。”
雷俊唤来自己的大徒弟。
卓抱节上前：“师父。”
雷俊一边烹茶一边吩咐道：“往那方战乱人间一行，代为师取些东西回来。”
卓抱节抬起双爪打个道家稽首：“是，师父。”
雷俊此刻即便不借助玉清周天法镜，只是自身，待在蓬莱中看各方人间，视线也如同高悬天穹之上，缥缈难测，人间难以觉察。
眼下，五代十国人间中。
后汉王朝地界上，一片险峻无人烟的山岭间，来自幽垠的武圣冯文肃，正耐心望着远方。
在那边，双峰并立。
每一侧山峰的山顶，都布置有祭礼法仪。
左边，祭礼中央一幅画，画面不停抖动变化，时间与空间的界限似是被模糊。
右边，及中央同样是一幅画，而这幅画祥和安宁许多，青天描绘淋漓尽致。
这两方祭礼，左边代表大矩，右边代表碧落。
两方天地，彼此间存在感应与联系。
但玄之又玄，纵使碧落中，也唯有高天随能捕捉其中蛛丝马迹。
而现在，双峰并立的祭礼，正在慢慢将碧落同大矩的联系转为清晰的笔墨字迹，留在图纸上。
那两座山峰之间的山谷内，设立有第三座祭礼。
祭礼中心同样摆着文案，铺陈画纸。
如今笔墨凌空，勾勒出星星点点。
两边的成果，将共同汇聚于此。
“先前多番准备，果然值得。”
冯文肃长长呼出一口气。
相关线索整理后，他需第一时间报告给幽帝陛下。
好在，一切顺利。
近几年他颇为低调，大明人间都去得少了，隐藏自身行踪，重点目标其实在五代十国人间这边，便是岑若朴、渡明大师他们亦不知当中究竟。
现在是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大唐修道界，果然和天宫旧属对上了。
虽然结束的有些快，但应该只是暂时告一段落，而幽垠接下来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
不论大唐中人还是天宫旧属，都是工具罢了……
心中正考虑着，冯文肃忽然心头一凛。
他赫然看见，一头毛色黑白相间，身着天师府高功长老紫袍的熊猫，出现在视野中。
卓抱节特征太明显，很容易就能分辨。
而看见卓抱节，冯文肃首先便想起对方那个渊渟岳峙的当代天师。
他游目四顾，但没发现雷俊等人的身姿。
“就你一个？”冯文肃不信。
卓抱节语气平和：“家师吩咐贫道过来取一些东西。”
“？”冯文肃诧异。
而在此刻的蓬莱中。
观天台上，雷俊同唐晓棠对坐。
仙境中人在人间行走，皆受红尘磋磨，仙灵道蕴散逸。
类似事情，雷俊还没跨出最后一步时，便有相关不少考虑。
其中一个思路便是，虽然始终留在九天十地之一里，但自身攻击足够远、足够准，也能“关照”人间中人。
而经过雷俊调整、祭炼后，太乙破阙剑这时正悬浮于半空中。
在太乙破阙剑周围的也不再是单独的两仪天元法箓。
而是一座威力全面升级的庞大符法剑阵。
于是便可见海量的元磁之力，在法阵中蕴生与积蓄。
众多元磁之力加持太乙破阙剑。
这七尺飞剑因为特殊力量意境，在此刻被雷俊选中做第一个试验品。
至于目标……
雷俊双瞳中，化出冯文肃的身姿，分毫毕现。
而太乙破阙剑在两仪天元剑阵内得到加持，元磁之力积蓄到一定程度后，激荡四方蓬莱之海的海水和云雾。
最终巨大的“嗡鸣”声中，太乙破阙剑飞驰而出。
初时还能看见形体，但后续剑光流转间，便仿佛遁入虚空一般。
然后，飞剑从虚空中飞出，继续向前，一路越过五代十国人间。
直达冯文肃和卓抱节当前所在的山区。
那边冯文肃注视卓抱节的同时，也提防其他可能现世的人。
但就在这时，天地间一闪，景象扭曲，仿佛画卷被裁开。
下一刻，太乙破阙剑于人间落下。
正中冯文肃头顶。
霎时间将人从头到脚当场一分为二劈死！
冯文肃伤口死状惨烈，但不见血肉模糊。
太乙破阙剑这一剑刚猛凌厉之际，划过血肉，所过之处尽皆焦黑。
而卓抱节向飞落后斜插在地的太乙破阙剑行了一礼。
他收起太乙破阙剑，待两峰之间祭礼完成，笔墨勾勒完毕后，也一并收起。
然后，卓抱节道长带着自家师父要的东西，施施然返回蓬莱。
蓬莱中观天台上，不入人间，天外一剑斩死九重天高手的雷俊端着茶杯，神色如常同唐晓棠闲聊。

第485章 名动九天，声震十地
“师父。”
卓抱节带着太乙破阙剑同冯文肃法仪所成墨宝，返回蓬莱。
雷俊微微颔首，太乙破阙剑自动飞起，悬于一旁，然后他同唐晓棠一起参详那墨宝，卓抱节侍立于二人身后。
“很见心思与水平。”雷俊看过后言道。
冯文肃一不进碧落，二不进大矩，人停留在五代十国人间，只是趁着高天随入大矩之际，借碧落同大矩的联系浑水摸鱼，结果还真叫他收获一些线索。
当然，能设置如此儒家祭礼的人，自然不是冯文肃这个武圣，而是他背后的人。
幽垠如今的主人，幽帝郑白榆。
雷俊检视那墨宝，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
但通过这墨宝或者先前的祭礼法仪，无法追溯更多有关幽垠或者郑白榆的蛛丝马迹。
当然，反过来，郑白榆虽修为实力高绝，但也难以通过这法仪直接插手人间。
类似事，往往都是双向的。
不过，通过这祭礼法仪的风格，雷俊仍然生出些微熟悉的感觉。
仿佛，通过当年陈易那座纯金殿堂，再次与那双漠然高渺的双瞳对视。
“郑白榆，对碧落和大矩，或者说对时之渊，也很在意啊。”唐晓棠看过那墨宝后说道。
雷俊：“他当年应该也是知情人，唐皇陛下一直有言，此人深藏不露，暗中筹谋良多。”
唐晓棠笑道：“我听说了，唐皇陛下将他和江凤歌的事同样捅给天宫旧属方面知道了，想要坐山观虎斗？这种喜欢搞小动作的人，就该把他摆在众目睽睽的阳光下曝晒！”
雷俊手指摩挲茶杯边缘：“他们和天宫旧属会否重新合流，当前言之尚早，我们且观后续。”
冯文肃在人间身亡。
幽垠中的人，立刻获悉。
茫茫无尽黑暗中，一个身影矗立。
他面前有多本书卷翻开，这时，其目光落在当中一本书的卷面上。
书卷上正有字迹浮现。
无尽黑暗似乎并不影响书卷主人的视线。
看过之后，他微微摇头，那书页重新闭合。
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那位幽垠主人面前，向对方行礼：“陛下。”
合拢书卷的幽帝没有转身：“冯文肃身死。”
来者神情肃穆：“那陛下此前交托他做的事？”
幽帝：“多半被杀他的人截获了，不简单啊，能这么快找到冯文肃。”
一旁身材高大的任草木答道：“臣立刻吩咐在人间的其他人，提高警觉，更小心行事。”
幽帝落座：“该是大唐中人，洞察搜捡本领非凡，阻止人间提前合流的，多半也是此人，否则不足以出手如此快、准。”
“高天君在大矩没能成事，多半是遭遇天瑞居士的转世身张晚彤。”任草木：“那其他方面，该是龙虎山天师府中人。”
无边黑暗中，幽帝视线看向旁边另一卷翻开的书卷：
“蓬莱之战大体情形，现场有唐朝中人目睹，如今消息已经在大唐人间流传开来，并流入其他人间。
余硕、普光、周天皆亡于蓬莱，而龙虎山天师府在蓬莱的人，只得雷俊一个。”
任草木深吸一口气：“参考他登仙之前的传闻，如此结果，不完全令人感到意外。”
幽帝：“不是车轮战，而是同时以一敌三，并将三人全部当场斩杀于蓬莱内。”
任草木沉默，然后开口：“臣做不到。”
幽帝：“无需介怀，纵观古今，这样的人也没几个。”
任草木默然。
他此刻所虑在于，龙虎山天师府已经有一个雷俊，登仙之后如此强横。
而与之齐名者，至少还有许元贞、唐晓棠二人。
当前陛下自是能压得住他们，但时间开始紧迫起来。
而碧落重开，何颖，或者说张晚彤解绑，更进一步已成必然，当前而言还是这位更令人感到棘手。
而另一侧还有高天随存在。
此外，大矩的时之渊那边……
“这方大千世界，道门终是得了大气运，往年一个时代难得一见的人物，如今集中出现。”幽帝措辞感慨，语气在听来波澜不惊。
任草木听后，轻轻点头。
诚如对方所言，自上古三界不存，九天十地开辟之后，这方大千世界虽然儒家长盛，有众多名门世家长存于世，经久不衰，但每每影响整体时代大势变迁的重要节点，却往往都是道门起势。
前有高天随、庄铮等人。
数千年后如今这个时代，眼看着雷俊、唐晓棠、许元贞、赵蟾阳他们纷纷涌现。
这个时代，会由他们决定么？
“被高天随、何颖闹过一场，大矩中的时之渊，定然会生出变化。”
幽帝言道：“我们接下来，只需静心等待即可。”
任草木告退：“臣遵旨。”
吞噬光与热的黑暗中，幽帝的视线亦不见光彩。
但随着他视线所及，旁边另一侧合拢的书卷重新展开。
书卷上浮现文字，而随着墨字出现，有人从中现身。
并非真人，而是其文华才气所化。
赫然是如今居于十地之一连山的和轩山人江凤歌。
到了他和幽帝这般修为境界，所谓见字如面，便是当真能化字面描述为真实景象了。
“你先前提及的蓬莱之战，有具体详情细节了么？”江凤歌问道。
幽帝：“传言纷乱，勉强为之拼拼凑凑。”
江凤歌：“龙虎山当代天师，以一敌三？”
幽帝：“不错。”
江凤歌问道：“九天不比十地，但也算一重地利，并且我记得你曾经提及，庄铮的传人，新立阵法，颇有见地？”
幽帝：“不错，源于周天道人那边的消息，他当初丢了昆仑禹馀天时见过，不过……这趟从蓬莱传出的消息，雷重云并未展开类似阵法，纯凭个人修为，斩杀周天他们三人。”
江凤歌微微蹙眉：“纵使他此前一直在蓬莱静修，周天他们去的时候，他应该也只是初登仙境，甚至未必有时间整理揣摩升华自身先前所学，如此，仍然有这般实力么？”
幽帝语气淡然：“他整理不整理，至少他肯定是道门符箓派洞玄一重，而非洞玄二重。
但他能面对同境界的周天三人围攻反而大开杀戒，其人之惊才绝艳，毋庸置疑。
虽然细节有所缺失，但目前已知，他肉身命功强过部分武仙，雷法强横足可碾压余硕的雷法八极天龙。”
江凤歌若有所思：“法武皆能啊……”
幽帝：“白湄尚在世，道家丹鼎派又新出了能人赵蟾阳，虽然他们二人少有动作，苍寰中的金乌和真龙也都重伤，但如果许元贞、唐晓棠和王归元三人也相继推开仙门，则他们再加上雷俊、何颖二位，联手之下已经相当可观。
何况，白湄和赵蟾阳也并非完全超然物外，阮乔同葛玄稚都与他们有瓜葛，看似与我们无关，但破例这种事，有一次就需提防第二次，我们也需多做些准备了。”
江凤歌：“高天君那边，还是善智慧尊者？”
幽帝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纵使我们信得过高天君，高天君那边怕也信不过我们，有时间同善智慧尊者聊聊吧，一者关于他的伤势，我有些眉目，二者他跟鲲鹏宇有些交情，我有耳闻，鲲鹏宇当前正在归墟为更上一层楼而筹谋。”
连山中，江凤歌结束同幽垠的对话。
他静静看着面前写有字迹的纸张上，墨字又全部消失一空，久久沉思不语。
对方刚才言谈间，对大唐修道界称许有加，显得颇为关注，亦忌惮高天随为首的天宫旧属。
但是……
占据幽垠的他本人，当前究竟是个怎样的修为实力和状态？
昔年汉末时也算跟对方打过不少交道的江凤歌，对此事颇为怀疑。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静心读书作画，专注于自身修行。
另一边厢，昆吾派赵蟾阳，在高天随接应葛玄稚退离苍寰后，他也没有在苍寰多待，很快离开，返回昆仑。
随后真龙华明不顾负伤之身，坚持离开苍寰。
金乌昊阳没有挽留。
并非他介意对方留下，而是知道留也没用。
他落于扶桑树上，身体周围光辉夺目但闪烁不停。
看上去仍然强盛，但内里难掩虚弱之相。
清丽的凤鸣声自远方飘来。
凤凰风明赶回苍寰后，没有第一时间返回梧桐林，而是先来扶桑这边：“圣主。”
金乌昊阳收敛羽翼：“辛苦，那方人间里如何了？”
凤凰风明：“已经都处理好，灵山巫真贾显庭和一头来自大明人间的四翼天蛇，都已伏诛。”
昊阳金乌颔首：“好。”
凤凰风明微微沉默。
昊阳金乌似是知其心中所想：“无需介怀，是我请你出苍寰戒备降服一众宵小，以免打扰我和华明一战，最终也正是如此。
至于高天随、葛玄稚、王殿臣他们来袭，得龙虎山雷天师、昆吾派赵真君相助，苍寰暂时无忧，当初也是你交游龙虎山传人，方有今日。”
他面前的凤凰依然沉默。
昊阳金乌继续说道：“风明，你比我优秀，比我和华明都更优秀，但你素来无争，亦不好厮杀，尚未推开仙门，而葛玄稚已经丹鼎双华聚顶，王殿臣则非寻常仙境一重境界巫王可比。”
凤凰风明开口：“我明白。”
他不多言，振翅而起，飞离扶桑，返回梧桐林。
巨大的梧桐朝阳迎着返回的凤凰，枝叶震动：“欲速则不达。”
凤凰风明落在他的枝干上：“将要达到了。”
其羽翼收敛，周围五彩光芒和道道金辉亦随之收敛。
梧桐神木枝干上，灿烂光霞仿佛构成一片彩云，笼罩周围数亩方圆。
绚烂云霞中央，渐渐不见凤凰身姿，仅余卵状存在，若隐若现。
离开苍寰的赵蟾阳，很快回到昆仑清微天。
昆吾派掌门，同时也是他的恩师张海鹏，连忙迎了赵蟾阳回道宫。
赵蟾阳身形笼罩在淡淡白雾烟云中。
张海鹏：“闭关修行，以结成双华聚顶？”
赵蟾阳：“是，旁的事，辛苦师父了。”
张海鹏轻轻摇头，没有立刻离开，坐在赵蟾阳对面。
他亦没有问葛玄稚的事，只是简单介绍听来的有关蓬莱、灵山、娑婆等地各路消息，末了说道：
“大矩现世，高天君最初是先去那里，但为唐皇陛下临时所阻，之后想来是听闻蓬莱惊变，故而才改变主意率众退走。”
“高天君……很强，唐皇也是。”
云雾中赵蟾阳少见地主动开口：“高天君伤愈，会更强。”
张海鹏：“你方才提及，苍寰那边还有昔年巫门王殿臣？”
赵蟾阳：“是，他……可惜了。”
从小看着赵蟾阳长大的张海鹏自是明白弟子所言之意。
王殿臣乃是汉末时名动天下的巫门天骄，刚登仙境，声威便直追阮乔。
无数人看好他更进一步成就仙境二重修为，超乎阮乔之上。
但这一切都似乎随着他和高天随、阮乔等人一起被封入碧落而戛然而止。
如今数千年过去，王殿臣都还是仙境一重的修为境界。
虽然因为高天随法箓和阮乔岁月蛊的缘故，王殿臣当前还在世，甚至一身强横巫门咒力威风不减当年，但对他这般盖世天才来说，原地踏步这么久，未来前途便极可能是另一回事了。
王殿臣同葛玄稚为伍，但赵蟾阳同他并无恩怨，故而有惋惜之言。
“天宫旧属重现，龙虎山雷天师有意相召道门诸派同道一起会商，为师有心出昆仑参加。”张海鹏言道。
赵蟾阳：“师父？”
张海鹏：“葛玄稚乃天宫旧属一员，不谈他们欲重建天宫的方略，但高天君素来关照与之同行者，不会轻易坐视本派同葛玄稚了断恩怨。
想要有个无第三方打扰的环境，并不容易，既然葛玄稚身在局中，本派亦难置身局外。
雷天师登仙，为师前往蓬莱，一者参加会商之事，二者也祝贺一番。”
白雾中的赵蟾阳听张海鹏讲述雷俊登仙、蓬莱之战的部分消息，并无惊奇之意：
“雷天师，很强。”
张海鹏知道他没跟雷俊直接交过手也没亲眼见过登仙的雷俊出手是何模样，但双方昔年在雷俊刚到昆仑时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早在那时，虽然赵蟾阳没有明言，但张海鹏便知道他对雷俊、唐晓棠评价颇高。
“汉末大劫之后我道门登仙者，除了蟾阳你，便是雷天师了。”张海鹏笑道：“只是不知许真人、唐真人何时登仙？”
“雷天师……”
赵蟾阳声音渺渺：“我有他没有的东西，他也有我没有的东西。”
张海鹏轻轻点头。
自家弟子天纵之才，修行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越是如此，自家人越是清楚自家事，他和赵蟾阳师徒二人从不讳言，如果一定要硬找缺陷，赵蟾阳也有。
经验。
实战斗法的经验。
他不仅仅是不好争斗可以形容。
从修道开始到如今，最有价值的两战，一次是登仙前偶遇唐皇张晚彤，一次便是刚刚苍寰中找上葛玄稚，遇见高天随。
除此之外，寥寥无几。
他乃自然悟性，师法自然近乎无师自通，观天下诸般法门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故而对敌，往往也无需经验，临时看便知对方想干什么，要干什么，做些什么会导致什么。
但遇上极个别顶尖对手，经验便重新变得重要起来。
日常修行中用不上，实战斗法中却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无论赵蟾阳还是张海鹏，都不难想到，似雷俊、唐晓棠、许元贞、王归元这般顶尖人物聚在一起，开诚布公经常交流切磋，不一定能碰撞出灵感的火花，但一旦有所得，必然极为耀眼。
可偏偏，这些都是赵蟾阳很难克服的差距。
并非他轻慢。
而是真的很难……
“可惜，这方面为师帮不到你。”张海鹏叹息：“你早已经青出于蓝。”
赵蟾阳身形隐没在白色的云烟间消失不见：“恩师已助弟子良多。”
张海鹏为他安置好闭关事宜后，出门吩咐其他昆吾派弟子接下来的安排，他本人则为前往蓬莱拜会天师做准备。
同一时间，封闭的空桑内。
善智慧尊者跏趺坐于莲花之上。
站在他面前的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默然不语。
陆续收集回来的消息，难言喜忧。
天宫旧属回归，实力强大，也确实直接对上了大唐修道界。
但最终结果一言难尽。
陈大道失陷娑婆，而蓬莱更是一次性埋葬了三位仙境高手。
龙虎山当代天师玄霄子雷俊，成功推开仙门，成为张晚彤、昂沁夫、赵蟾阳之外第四个汉末大劫之后成仙的人。
并且刚刚登临仙境，就连斩普光尊者、余硕、周天道人三个仙境高手。
再算上先前他九重天时便亡于黄泉的黄金汗昂沁夫，已经有四名仙境高手因他而亡了……
“玄霄子雷重云，入门最晚，但如今正式凌驾许元贞、唐晓棠之上了。”
善智慧尊者开口：“若不是碧落重开，高天君再履红尘，说雷重云是当代龙虎山天师府第一人亦不为过……他还很年轻。”
毗摩舍默默点头。
龙虎山天师府这一代高手中，雷俊入门修行最晚，又不似唐晓棠一般先天资质卓绝打从一开始修为境界便突飞猛进。
但如今他不仅追上许元贞和唐晓棠，更反超她们，登临仙境。
这是龙虎山天师府汉末大劫后登仙第一人！
至于他的实力与战绩，毗摩舍反而不那么意外。
对那位雷天师，他们空桑佛门可是再熟悉不过。
对方一路的战绩里，有不少都是从他们这边攫取。
早在他还是八重天修为的时候，就曾经同九重天的唐晓棠一起攻入须弥，毁灭了金刚部！
当时在唐晓棠边上，他看着还没那么惹眼。
但现如今对比他九重天和登仙后的战绩，再回过头去看，其人怕是比大家面上看到的更加强势。
“将相关消息，传给归墟。”善智慧尊者吩咐道。
毗摩舍：“是，尊者。”
鲲鹏妖圣当前仍然闭关未出，但空桑任然会把相关消息传到。
“故宋人间的空桑门户，当前仍封闭，接引苍狼汗卓力格图走其他途径，来空桑见我。”
善智慧尊者继续吩咐道：“开启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
毗摩舍应诺的同时，心念电闪：
大明人间和故宋人间本土情况都不太平。
故宋人间的黄金汗国、苍狼汗国与空桑佛门走得更近，相对反而有利。
但大明人间则可能与其他地方建立联系。
碧落。
幽垠。
面对大唐修道界的强势，空桑佛门在这一刻也开始感到势单力孤。
种种迹象表明，唐皇张晚彤已经登临仙境二重境界。
而她从人间九重天到仙境一重，从仙境一重到二重，实力增长和变化，可与其他仙境修士截然不同。
雷俊，同样在自己登仙第一战后便证明自己与众不同。
这样两个人同时提升，带来的冲击力和压迫感，便是善智慧尊者也能感到。
何况，还有许元贞、唐晓棠等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增添更多变数。
只是这种情况下，考虑找哪边？
先前有过合作基础，但诸多情况、信息不明的幽垠？
不论实力还是意图都摆明车马且异常强势的碧落？
后者以道门为主导，但前者又是否靠得住？
被其他人惦记的碧落内，空荡荡一片片，当前只得三个人在其中。
高天随，葛玄稚，王殿臣。
“不曾预料到，昆吾派出了这样一个后辈，明珠暗投。”葛玄稚向高天随打个道家稽首：“罪过，我个人恩怨，却乱了天君安排。”
高天随负手而行，在碧落中漫步：
“言重了，此前便听周天提及这位赵小友，其人偏静，相对而言此番影响最大者，还是何居士的转世身，以及……庄铮的传人。”
葛玄稚、王殿臣跟在他身后。
“何居士转世重修，道统有很大变化。”
高天随笑笑：“虽要从头来过，但仍别开生面。”
葛玄稚轻声道：“何颖转世重修，终究需要时间，当前她仍是儒圣二重境界，不复汉末巅峰时，何况即便她如当年一样，如果不是天君这些年来关照我等，此番她便是先入大矩亦无用。”
高天随：“这趟，是我们有些托大了。”
他转而问道：“蜀山派白真君，当前状况如何？”
空荡荡的碧落中，这时响起阮乔的声音：“不及当年，但仍不可小视，我不现身，她多半不会出手，不过她出现在娑婆，同大唐修道界走得很近。”
同葛玄稚与昆吾派一样，她与白湄也是个人纠葛。
准确说，跟蜀山派和道门炼器一脉传承关系还不大。
是昔年汉末大劫时，白湄另有友人，死于她的蛊虫之下，故有今日恩怨。
“那要算上她才成了。”高天随言道。
另一边的灵山中，全元起直接两耳不闻窗外事，静心祭炼法宝的同时，为自己疗伤，完成这件二而一，一而二的事。
阮乔则联络碧落那边的高天随三人：“我在余硕那里留的蛊，虽是助他修行温养的静蛊，而非用于斗法的动蛊，但转眼间便同余硕一道灰飞烟灭……动手的人，如果当真只是初登仙境，那不得不承认，修为实力惊人，古今罕见啊。”
高天随：“庄铮有了好传人，我冥冥中有些感应，他的传人，或会青出于蓝。”
葛玄稚、阮乔、王殿臣都默然。
龙虎山第十六任天师庄铮，公认惊才绝艳直追他的师伯祖高天随。
正是在庄铮主持下，他和同门中追随者们，共同完成数千年前那次在龙虎山和整个道家符箓派历史上都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道法改元。
自那之后，整个道家符箓派传承，为之一变。
若非如此，高天随举手投足间便可为庄铮除箓，哪会有之后的连场恶战。
而眼下，龙虎山天师府又走在对抗天宫旧属的最前沿。
周天道人在一方人间，好不容易为上古符箓派留下宗承。
但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雷俊，已经为大汉龙虎山一支也完成道法改元。
一如昔年汉末时庄铮所为。
雷俊没有简单粗暴直接将大汉龙虎山一支抹平，从头起炉灶，而是费时费力，重现道法改元，令大汉龙虎山一支归宗。
此事延绵至今，尚未彻底尘埃落定，甚至在可预见的未来相当一段年头内，还会有所起伏，甚至为天宫旧属留下可趁之机。
要说雷俊对此没有预见，葛玄稚等人都不信。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虽任一派掌门，有惊世之才，却是个出世之人。”高天随言道：“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阮乔：“昆吾派那个赵蟾阳呢？”
高天随笑笑：“单以天资论，该是比雷俊还更出色。”
先前一直沉默的王殿臣，这时忽然开口：“天君，郑北辰不知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高天随：“想要坐山观虎斗，不只是我们同大唐修道界之间，他还在提防大矩那边可能出现第三头虎。”
葛玄稚、王殿臣闻言，目光皆是一闪。
灵山那边的阮乔轻声问道：“天君这次入大矩……”
高天随：“大矩中的时之渊，很快便会再有变化。”
先前便可能被大唐中人惊动。
此番再被他和张晚彤撕扯一番，时之渊当前看似尚平静，内里已经暗潮汹涌至极。
“郑白榆、善智慧、普光、周天此番动作，算是有得有失。”高天随言道。
幽垠、空桑、雷音寺和周天四方，共同促使人间合流提前，但最终被人中途遏止，没能当真成功。
类似行为，属于钻人间空子。
一次不成，人间天地灵气流转变化，之后纵使以高天随之能，亦不便再如法炮制。
昔年天地大劫造成人间分流巨变，乃是多方一起合力的结果。
只是，人间提前合流虽不成，但正是因为这一触动，方打破碧落封印的平衡，令碧落重回人间。
如此一饮一啄间，有得有失。
“所幸，人间合流乃大势所趋，终将来临，在那之前，欲在人间行走，琢磨琢磨别的方法吧。”
高天随吩咐道：“人间事，暂时交给你们，我接下来闭关一段时日。”
葛玄稚、阮乔、王殿臣皆应诺：“是。”
碧落终于重归人间，天君闭关疗伤，终于将要彻底康复。
以他修为实力和悟性见识，或能有在如今人间环境下行走的方法。
碧落中，青山之间，坐落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城中无人，只最中心处，有一片宫殿。
宫殿群已成断壁残垣，看上去颇为陈旧，甚是不起眼。
高天随信步走入其中，静静盘膝而坐。
在他身下，一座三层法坛静默无声，凭空拔地而起。
以此为中心，碧落中流风吹拂。
小城与宫殿群，连同里面的法坛和人，渐渐都消失不见。
而碧落这方天地，仿佛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生命。
微风如呼吸，自碧落门户，流往外边人间。
呼吸并不激烈，仿若沉眠，外面人间难有所觉。
只是，碧落门户所在处，那一方青碧色的天穹，颜色似乎更加深些许，范围更扩大些许。
大矩中，唐皇张晚彤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她静静仰望上方时之渊。
身旁则立着楚昆，还有从五代十国人间通过大矩门户赶来这里的萧雪廷。
楚昆视线也在上望时之渊，语气有些不确定：“陛下，那里似乎……”
唐皇张晚彤：“嗯，被高天随用碧落一引，又生出新的变化。
先前我同高天随交手之际，隐约感觉那里……在那时之渊对面，有人窥探这边。”
楚昆闻言，深吸一口气。
唐皇张晚彤如此措辞，那即是说，在时之渊错乱时空对面的人，并非自家大师姐许元贞。
隔着纷乱的时间与空间，对方视线可以凝聚过来，一方面说明时之渊确实又有新的大变化，另一方面则说明窥视者实力非同小可。
楚昆心思宁定下来，倒也不觉得多么诧异。
能接触和研究时之渊的人，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正如他们这边，是许元贞、张晚彤、雷俊、高天随、郑白榆这般存在时刻关注时之渊。
不过，唐皇张晚彤这么说，等于确定，越过时之渊错乱的时间与空间，可能通往其他大千世界。
这里，数千年前曾有汉末大劫致使人间分流。
而在那之前，还曾有更大的浩劫。
传说中的上古天宫覆灭，三界崩裂……
眼下这道时之渊，是通往曾经的过去，还是其他现在与未来？
楚昆嘴里有些发苦。
近年来大矩不断变化，他个人修为实力也不断提高，如今更是已经登临道家大乘之境。
但诸般变动下双方不仅没有剥离，楚昆反而感觉自己同大矩联系远比预想中更深。
或者，并非是同大矩的联系，而是同这时之渊……
楚道长此刻半点没有天之骄子的自觉，反而感觉有口天大的黑锅，飘在自己头顶上空。
需要跟大师兄、二师兄两位甩锅能手，一起仔细研究下……楚昆心道。
“碧落、大矩一线牵，大矩门户镇封挡得了别人，但挡不了天宫旧属。”楚昆转而向唐皇张晚彤道谢：“此番多亏唐皇陛下相助，贫道有个不情之请，想恳请陛下在大矩多留些时日，万望陛下允许。”
张晚彤：“楚道长此刻欲前往蓬莱见雷天师？”
楚昆：“是的。”
张晚彤颔首：“我左右无事，在大矩多留一段时日，代我祝贺雷天师洞玄登仙。”
楚昆：“谢陛下。”
他离去后，张晚彤看向有些沉默的萧雪廷：“确定是令尊？”
萧雪廷叹息：“是啊，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老爹。”
张晚彤：“至少看起来你们不是剑拔弩张的模样。”
萧雪廷出了一会儿神：“算是吧。”
张晚彤：“同你两个兄长谈过了么？”
萧雪廷顿时有些头疼：“还没有，在想该怎么开口，二哥那里倒还好，可大哥那边……唉！”
说，肯定是要说的。
萧雪廷于是先联系二哥萧春晖。
萧春晖听后，倒是淡定：“父亲还在便好，大哥那边，我去讲。”
萧雪廷闻言顿时松一口气：“那就都交给二哥你了！”
结束对话，她望着远方景色，一时间有些出神。
她与萧春晖兄妹二人的母系，在大唐人间一直是个谜。
其实，对于极少数人如张晚彤、楚羽而言，并不是秘密。
他们，是萧玉门同西域大妖所生。
母亲已经丧生于当年西域妖乱中。
至于仇家，陇外萧族中人也大都在那一战殒没。
父亲萧玉门并不喜欢陇外萧族，亦不心向唐廷帝室。
当年说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方才导致他族主之位旁落，但事实上即便没有此事，这位萧族大老爷也常年不着家，气得老太爷一佛升天二佛出窍。
只是，萧玉门乃天纵之才，自幼常年离家远游，自学成才，不借家族底蕴，仍成为陇外萧族当年最有可能冲击九重天平天下境界的大儒，令萧族上下对他观感复杂。
而现如今，他已经是平步青云之姿，距离儒圣仅一步之遥，只是这一切同陇外萧族就更没关系了。
只是，萧玉门虽不喜陇外萧族，昔年西域妖乱，仍然令他介怀。
这当中有他妻子的缘故，也有前任唐皇张启隆的缘故，同时还夹杂彼时大唐内部其他世家名门的因素在内。
本就厌弃这一切的萧玉门，最终离开了大唐。
机缘巧合下，他得到进入苍寰的机会。
这里，令他流连忘返。
萧雪廷能大约理解他对自己和萧春晖两兄妹的观感。
但她不知道对于异母兄长萧航，萧玉门又是作何看法。
而萧雪廷当前更关心萧航的感受，可是只能徒呼奈何。
与此同时，归藏内，张徽接到姑母张晚彤短时间内将留在大矩的消息。
他略微思索后，将相关事告知当前客居归藏休养的灵山巫门众人。
“此番，多有赖唐皇陛下和几位道门真人力挽狂澜。”巫咸赵谦然道谢：“更感激大唐和龙虎山天师府，容留吾王在归藏静养。”
灵山巫王皇甫琦此刻正处于近乎沉眠的静修中。
原本在外游医的巫彭谯洋已经第一时间赶回来，照料皇甫琦和雷蕾等人。
阮乔、全元起入灵山，灵山巫门死伤惨重，元气大伤。
张徽再慰问他们一番后，没有在归藏多停留，转而返回大唐帝京洛阳坐镇。
赵谦然等人对此，自又是一番感谢。
“阮乔尚在世，此番浩劫，终究没能避过。”巫彭谯洋叹息。
巫咸赵谦然言道：“眼下，唯有希望吾王早日康复。”
他取出一块仿佛玉质的骨头，转而交给巫罗孙力：
“此番要多感谢大唐和龙虎山天师府借归藏于我辈容身，我等理当有所致谢。
接下来要应对天宫旧属威胁，更需要团结合力，如今陛下静修，此宝转交龙虎山，或能发挥更大功效。”
孙力接过玉骨：“雷天师成功洞玄登仙，关于娑婆裂缝已有新的判断，不日便可能送锵鸣琅嬛来这边。”
赵谦然、谯洋皆面露喜色：“雷天师宽宏高义。”
苍寰大战之后，有幸在苍寰观战良久的秦采薇，还有如在梦中之感，晕晕乎乎返回娑婆。
然后她就见王归元在同光影模样的白湄交谈：“白真君不考虑召回紫青双剑么？大唐蜀山派诸位同道，想是欢迎之至。”
白湄却笑笑：“紫青双剑既然已经留给后人，我便不会轻易取用，似当初在大唐借剑飞斩大汉，只顺手偶一为之。”
她招招手，有流光在半空中凝聚：“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我倒是有心再新炼制一件法宝。”
王归元：“想来定然妙手天成，别开生面。”
白湄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同秦采薇合一：“欲要得心应手，还有些许材料需要置办，要借贵派弟子奔走一番了。”
王归元：“哪里，真君言重了，贫道欲往蓬莱一行，娑婆这边，暂时辛苦真君。”
他辞别白湄、秦采薇后，前往蓬莱。
见他过来，雷俊便微笑着一弹指。
于是有两道佛光飞出，分别落在王归元面前。
一只紫金钵盂。
一根九环锡杖。
王归元先托起钵盂，微微点头：“此宝用以斗法虽不犀利，但妙用无穷，尤其是我当下修行，正用得上。”
他再晃晃九环锡杖，略微感慨：“果然，普光尊者专门用来等着我和无间的。”
眼下虽然普光尊者已经身亡，无间亦同王归元脱离，但接下来对他修行同样有巨大助益。
当中意境道理，颇有共通之处，可起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效用。
“预祝大师兄再成就未来身，早日成就佛门金身。”雷俊言道。
舍去过去身白莲圣主静久，早先的现在身法清和尚化作过去身，其修为实力亦随之变化，已经取代白莲圣主静久，更上一层楼，修成佛门发愿一脉九重天圆满悲心五证俱足，成就报身之境。
但新的现在身王归元本人，道门修为仍是中三天境界。
当然，他还预备有横三世身的左右二僧护法。
只是相较于早先法清和尚做现在身时，眼下的王归元终究还是少了一具九重天法身。
从临场斗法实战能力来说，眼下他较之先前其实有些倒退。
只是雷俊充分怀疑，对方可能还有别的后备手段来找补。
但有一件事，确凿无疑……
王归元：“解脱无间之苦，让我大为轻松，不过也失去几世同存之能，以当前论，我只有现在这一世了，若不能证得金身，大限到时自是尘归尘土归土。”
雷俊闻言，却微微仰首，用满是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对方。
王归元有些无奈：“你的目光，让我很受伤。”
雷俊：“我这是信任的目光。”
“我再如何，当前终究是红尘中人。”王归元苦笑着连连摇头。
他视线环视蓬莱：“说起来，师弟你这趟在蓬莱倒是还留了一手，没有动用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是为高天君准备？
大阵虽然经你不断提升，但周天道人当初见过，可能泄露消息，高天君纵使有伤在身，作为洞玄三重的符箓派仙人，眼力肯定没的说，要当心反受其制啊。”
得到梧桐神木枝，将其栽在九天之一的蓬莱，与人间万法宗坛，十地之一的黄泉相呼应的情况下，配合天师三宝，三洞三天之势已然初成，威力更胜从前不说，雷俊自可在蓬莱布下大阵，亦或者提防天宫旧属直袭龙虎山祖庭。
他之所以此番天师三宝全部由自己携带，除了设法遏止人间提前合流外，亦有这方面的考虑。
“师兄所虑甚是，关于此事我亦考虑良多。”
雷俊颔首：“此番登临仙境，我会针对大阵再做更进一步调整改良，以期继续提升。”
他臻至仙境，再看很多东西，视角、感官又不相同了，诸多想法、灵感纷至沓来。

第486章 道门会商，盟主雷俊
将紫金钵盂和九环锡杖交给大师兄王归元后，雷俊又整理自己这趟的收获。
相对而言，余硕囊中匮乏。
被封在碧落多年，还要疗伤和维持自身状态，想来也难有多少积蓄。
他们没有将碧落搞成大荒和早先的归藏那般模样，都要夸高天君一声好手段。
周天道人积蓄相对丰厚，有不少天材地宝随身，但想来不是全部，有部分还留在蓬莱外没有始终随身。
为雷俊贡献最多战利品的人，是普光尊者。
九环锡杖之外，紫金钵盂里有不少存货。
这件法宝特殊，当初普光尊者能在短时间内凭借此宝，将雷音寺众人一起卷走，能耐可见一斑。
眼下虽然已经把雷音寺众人放下了，但大量积蓄都可以留在紫金钵盂中，即便普光尊者在域外虚空中沉眠，这一切也可以同紫金钵盂一道随身携带。
然后，也就一起带入蓬莱，现在全便宜了雷天师。
虽然大都是佛门合用的天材地宝，但整体来说，对龙虎山天师府仍然可以称得上大丰收。
对雷俊本人来说，最大的收获，始终还是唐晓棠代为收集的太阳心血。
此刻落在雷俊面前，闪动金光，仿佛跃动的心脏。
雄浑浩瀚至极的大日炽热阳气，从中流传而出，接着又仿佛呼吸一般，被重新收纳。
雷俊仔细揣摩和研究片刻后，伸出手指轻点，于是有黑白太极图出现，将这太阳心血卷了，仔细收藏好。
在雷俊的体内宇宙中，加上新入内的太阳心血，当前已经有四幅黑白太极图悄然转动，用以安置宝物。
前三个，分别对应淳合元气之精、天海扶桑和白昼月华。
至此，除了起居中调和作用的淳合元气之精外，太阳、少阳、少阴宝物都已到位，只剩下最后的太阴至宝。
按照先前估算，多半着落在幽垠……雷俊心道。
他挥挥手，先前得到的幽宁树籽，漂浮在半空中，被他法力凝聚而成的另一幅太极图镇封。
击杀冯文肃之后所得墨宝，虽然蕴含不少有用线索，但都是关于碧落和大矩。
有关幽垠本身，对方相当谨慎且手段高明，令雷俊当前亦无法追查幽垠。
但早先的幽宁树籽，本身便来自幽垠。
按照对方原本预期，幽宁树籽会在大明人间的山河地脉间不停游走，位置飘忽不定，并最终被地脉灵气消解吞没。
如此一来，同样不会有任何蛛丝马迹外泄。
但雷俊准确地在日出时分这个正确时刻，堵在了青杏山这个正确位置，阻止人间提前合流的同时，也截下了对方布置法仪的一些东西。
现在这幽宁树籽，便有机会成为进一步揣摩幽垠的契机。
在那以前，需要将他们先培育出来……雷俊心道。
幽宁树产于幽垠无光黑暗世界中，生根发芽成长的环境都极为特殊。
在蓬莱，亦或者人间等地，反而栽培不出来，还容易把种子养死。
但对雷俊来说，当前有合适的地方。
“抱抱，将这树种，依如下方法，送往地海栽培。”雷俊吩咐自己大徒弟。
卓抱节好奇地打量幽宁树籽，将之接过：“是，师父。”
不用师父多交待，他左右看看，便对这种子没了兴趣，当即干脆利索送往地海。
雷俊则取出其他战利品，继续端详。
五面巨大的雷鼓，这时出现在雷俊身旁，一字排开。
每面雷鼓，都极为高大，直径在五米以上，气势磅礴。
不过眼下，因为被雷俊摄拿镇压，都流露出萎靡不振的姿态。
它们都是余硕辛苦祭炼的法宝。
作为八极雷鼓，被雷俊当初直接毁了三面，于是当前只剩五个。
不管当初底子如何，当前余硕乃是已经洞玄登仙的道门仙人，其祭炼的法宝，颇具灵性，如有自己的生命和思想。
以雷俊之能，强行镇压之余，亦无法转手间便将之祭炼降服，需要专门温养。
雷俊静静看着，然后在他面前，便有颜色不一的雷霆跃动闪烁。
紫色的九天神雷。
黑色的玄霄仙雷。
金色的纯阳仙雷。
银色的纯阴仙雷。
以及，赤红的仙都神雷。
当中前四个，在雷霆跃动法箓凝聚之下，都各自显化龙首人身披甲执锐的法天象地。
而最后仙都神雷，凝聚显化一座由雷霆组成的赤红巍峨高山。
山峰岩壁上，贴着一张赤雷跃动的法箓，正是九天仙都宝箓。
雷俊屈指轻弹。
如同流星雨般的道道金光，在赤红仙都山周围交织。
这大量金光凝聚成的众多符箓，如绚烂星河，并不以雷俊本人为中心，而是在赤红的仙都山周围，凝聚组成一尊高大的星光神祇，正是斗姆星神法象。
而雷俊本人静坐一旁，接下来在他的念头和法力控制下，斗姆星神法象竟似是将仙都山容纳到体内。
接着，原本闪动淡淡金光的斗姆星神法象，开始发生改变，赤红的雷霆自他体内迸发而出。
斗姆星神法象渐渐变作一尊雷霆法象。
仙都雷祖法象。
就见这仙都雷祖法相，此刻和另外四具雷霆法象一样，皆龙首人身，披甲而立。
臻至仙境之后，雷俊从前诸多设想，如今可以信手拈来。
于是五尊高大法天象地一同上前，敲击那五面雷鼓。
雷霆轰鸣间，有仿佛实质般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在雷俊的法力控制下，雷声被局限在一定范围内，不至于惊扰蓬莱中其他人。
而这些仿佛凝结成实质，能轰碎周围万物的有形雷声，在半空里不停扭曲震动。
看上去，更像是五面雷鼓，在同雷俊的五大法天象地对抗。
但它们在雷俊面前，并无反抗之力。
随着五尊法天象地不断敲打鼓面，雷鼓的鼓面上，开始各自浮现玄奥的符纹。
紫色、黑色、金色、银色、红色，各占据一面雷鼓，改变雷鼓原本的法力气息与神通奥妙。
正如当初雷俊温养炼化周天道人的三洞十二上真宝箓一般。
待到蓬莱之战时，便是周天道人自己也再使唤不动落于雷俊之手的九天仙都宝箓。
而眼下，雷俊重新炼化这五面雷鼓也是相同情况。
当前还需一些时间来雕琢和调整，待一切大功告成后，便是叫余硕这个原主人重新活过来，法宝也不会再认他。
将这五面雷鼓交给自己的五大法象后，雷俊便不再多过问，注意力转到另外一边。
他招招手，一口法剑，受他法力所制，漂浮到面前。
正是周天道人先前祭炼而成的周天剑。
从外形上来说，此剑同龙虎山嫡传的天师剑，有很多相似之处，该是照着天师剑仿制而来。
周天道人没有习得雷法天书法箓，故而周天剑上游走的雷电也并非紫色的九天神雷。
而是赤青相间交织的雷光，在剑刃上不停游走。
赤红的是仙都神雷。
青色的自然是玉枢仙雷。
二雷交织间，没有驳杂不纯之感，反而相得益彰，威力不俗。
看得出，周天道人早年祭炼此剑时，也花了不少心思与时间。
雷俊静静端详周天剑，视线再看向那边敲击鼓面的仙都雷祖法象，目光在二者之间游走。
他又取出九天玉枢宝箓，青色的玉枢仙雷从中流转而出，接着显化为一根仿佛能通天贯地的巨大青雷柱。
雷俊看了片刻后，微微点头，散去天雷柱，将九天玉枢宝箓收起，然后展开一片碧绿的九渊真火火海。
火海中，碧绿真火凝聚成同样披甲执锐仿佛神祇的虎首人身法象。
这九渊炎祖法象从雷俊手中接过周天剑，然后开始加以祭炼。
雷俊这时再取出一枚白玉大印。
就像周天剑仿制天师剑一样，周天道人这枚周天印，同样是仿制天师印，从外观上来看，双方相当相似。
雷俊端详片刻后，并没有取天师印，转而取出另一方玉印。
却是唐晓棠先前来蓬莱时，还给雷俊的封天印。
封天印对付上古符箓派修士尤其是天宫旧属中人，有奇效。
只是唐晓棠先前因为太阳心血耽搁而没赶上趟。
雷俊眼下将封天印同周天印摆在一起，一边观摩，一边思考。
过了片刻，他伸出一只手掌，凌空虚握，然后做了个翻手的动作。
周天印于是改变方向同位置，上下颠倒，并从先前与封天印并排的位置，换做位于封天印正下方。
两方玉印的底部，一正一反，一上一下，这时正好相对。
雷俊静静看着，又思索良久后，方才将两枚玉印收起。
他当前先以九渊真火祭炼温养周天剑。
待周天剑妥当后，再借助封天印，重炼周天印。
接下来，在雷俊炼化五面八极雷鼓和周天剑的同时，有大巫孙力到访蓬莱。
这趟过来，孙力既是受赵谦然、谯洋、雷蕾等人所托，向雷俊表达谢意，同时也恭贺雷俊洞玄登仙。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块灵山玉骨。
“此宝，早前一直是由灵山之主收藏，这趟巫王虽然败退出灵山，但这块骨被成功带出来。”孙力介绍道。
雷俊目光扫过仿佛玉质的骨头：“不单只是巫门传承咒力灵气，当中似还有我道门中人的法蕴。”
孙力言道：“不错，据传是历史上一对结为道侣的道家真君同巫门巫王合炼的宝物，遗留至今，故而兼具道家、巫门两方面法蕴。”
雷俊：“确实难得，不过灵山之主当前正在静修，此事赵谦然、谯洋两位道友，可以直接做主么？”
孙力：“眼下灵山不复存在，面对天宫旧属的威胁，些许权宜之计，赵道友、谯道友他们自是需当机立断。”
雷俊颔首：“如此，谢过灵山各位道友，娑婆那边，不日将起出玉清弥罗洞天和锵鸣琅嬛，晚些时候再辛苦孙长老带回。”
孙力：“该我多谢天师才是。”
辞别孙力，雷俊慢慢揣摩观想那块来自灵山的玉骨，同时继续自身修行和祭炼法宝。
蓬莱中，他悄然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但在蓬莱云雾遮掩下，外界难以察觉。
雷俊置身自己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内，静静环顾四周。
玄暗之尘与九霄心雷。
三光烟霞与两极海眼。
五色之云与孤相之水。
七分白芒与无漏金虹。
九彩流华与幽罗罡风。
一共十重神妙之力，当前皆融汇在仿佛苍茫宇宙的道景玄垣内。
雷俊一步登仙后，便直接迎战普光尊者、周天道人和余硕。
到如今，方有时间再认真检视改良自身所学。
诸般神通法箓的升华和改变，自己的第一仙诀，因为先前准备充分的缘故，雷俊刚刚登仙，一切就都已经水到渠成。
但等到当真登仙后，雷俊又开始有更多奇思妙想。
眼下，先从他的道景玄垣开始。
雷俊在苍茫宇宙星空下静立片刻后，挥了挥手。
他决心更进一步将自身诸般所学与道景玄垣做深入融会贯通。
雷俊在预期中，将之命名为玄黄天干十景。
十景者，并非单纯玄暗之尘等十重神妙。
雷俊心念动处，九天雷祖法象、天辰炎祖法象和纯阳雷祖法象这般至刚至阳的三尊法天象地，便一起在宇宙间出现。
炽热阳刚之气，至纯至烈，撼动四方。
正所谓，三阳开泰。
眼下这三大法天象地，在雷俊的玄黄宇宙中，渐渐凝聚，化为仿佛大日近在眼前般的夺目景象。
“这一景，就称之为三阳开泰好了，专可对付与破除阴邪之敌。”雷俊连连点头。
然后就见三阳开泰奇景，渐渐收敛。
接下来取而代之者，则是玄霄雷祖法象、九渊炎祖法象同纯阴雷祖法象。
三者汇合，形成与三阳开泰相对的奇景。
如此至阴至寒的力量，正合适用来对付和侵蚀阳刚之敌。
所谓天干者，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又有甲木、乙木、丙火、丁火、戊土、己土、庚金、辛金、壬水、癸水之名。
别的如何暂且先不论，雷俊首先将三阳开泰，放在丙火位置上。
而与之相反的逆三阳开泰，则被雷俊置于癸水位置。
二者并不完全相对，但置于雷俊当前的玄黄宇宙中，则正合适。
待他们分别落位之后，雷俊心念控制下，玄暗之尘、九霄心雷、三光烟霞等重重玄妙，这时都开始分别融入雷俊营造的奇景内。
于是，玄暗之尘、七分白芒、两极海眼加强这些奇景的威力。
五色之云、孤相之水、无漏金虹，则让这些存在更加坚韧稳固。
幽罗罡风、九霄心雷风雷相合，赋予他们更进一步直接杀伤神魂意识的妙用。
九彩流华、三光烟霞则确保玄黄天干十景被强敌损伤后，仍能快速凝练恢复。
十重玄妙，融汇在一起，每一景都将得到加持。
于是不论玄黄天干十景中哪一景，都在自己本身便极为强大的基础，再进一步加以提升。
雷俊静静在玄黄宇宙中改良自己的天干十景。
这个过程里，他也进一步归纳总结和完善自己先前所学，从而在修行路上，继续前行。
同洞玄升仙一样，接下来的修行路径，同样需要雷俊自己不断感悟天地自然，不断向前。
前辈高人只有经验提点，而不再留下道法典籍。
虽然同样的道统法门，依个人情况不同，可能走出完全不同的风采。
雷俊在蓬莱静心修行。
因为他参与的蓬莱之战，以及碧落重开、苍寰大战、灵山易主等大事，影响还在不断进一步扩散与发酵。
对此感受到冲击最强烈的，毫无疑问是五代十国人间。
本就战乱不休，彼此常有攻伐的乱世人间，眼下因为种种惊变，更加混乱。
早先娑婆易主，佛门没落，以及苍寰降临人间的种种影响还没有彻底消化，大家便迎来更大的冲击。
碧落重开，天宫旧属回归。
苍寰大战，两败俱伤。
大矩重新开启，迷雾重重。
继娑婆之后，灵山也换了主人。
而先前虽然被迫退出娑婆，但仍高手众多的雷音寺一脉，几乎成为历史。
普光尊者身死，灵山巫王皇甫琦也生死未卜。
曾经在五代十国人间占据主导地位的佛门和巫门，短短不过十年左右时间，便都在这方人间退出历史舞台。
各国之间，征战愈发激烈。
有部分人，则惶惶不可终日。
南吴国都，皇城之内，南吴国主唐珙和世子唐崇业，已经面对面枯坐良久。
他们此前与雷音寺联系，虽然没有被道门追究，但亦提心吊胆。
现在闻听雷音寺一脉近乎全军覆没，普光尊者本人更是被登仙的雷天师斩杀，叫唐珙父子顿时惊得魂不附体。
碧落重开，天宫旧属重临，拿下巫门执掌的灵山，让他们心思活泛一些。
大唐道门支持后汉王朝，他们南吴唯有选择碧落。
只是南吴的地理位置，实在太差了。
大唐修士和龙虎山天师府传人当前占据执掌的娑婆，就在南吴境内。
关于娑婆，碧落天宫旧属同大唐修士也曾爆发过一阵激烈争斗。
但可惜，最终娑婆仍然掌握在道门中人手里。
于是南吴继续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后汉王朝的周朴就没这方面顾虑。
位于后汉本土的虚空门户，通往苍寰。
苍寰同样没有落入天宫旧属之手。
此前后汉征服吞并的北梁疆土，则是有通往大矩的虚空门户。
虽然流言四起，但种种消息都表示，大矩和娑婆一样，都掌握在大唐手中。
周朴全然没有后顾之忧。
其他方面，灵山门户在南汉，碧落门户则在南越。
“设法同碧落取得联系，然后看看南越那边的举措，如果有需要……我们东征，拿下南越！”南吴国主唐珙字逾千钧。
唐崇业：“是！”
相较于兵凶战危的五代十国人间，今汉人间当前气氛平静许多。
一定程度上，这里和大唐人间本土一样，对雷俊等人而言，属于大后方。
少许隐忧是，空桑有可能再临。
不过看眼下善智慧尊者行事风格可知，等闲情况下他都不会再轻举妄动。
只是，整体风平浪静，不代表所有人都好过。
当前处于北疆，处处隐蔽，还挂着反贼头衔的黄天道徒近年来，处境越发艰难。
各个分舵，气氛压抑至极，已经开始出现逃散者。
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近年来太过强势。
如今又有了天师雷俊洞玄登仙的消息，叫黄天道众人，更加窒息。
相较于恐惧，更多人心中充斥这迷茫和无望。
夏侯泊心志坚定，是少有还能保持镇静的黄天道弟子。
他奉恩师康明的命令，来到隐秘的黄天宗坛。
“弟子参见师父。”
见到康明后，夏侯泊恭敬行礼，然后介绍外界当前最新消息。
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闭关的康明，听说雷俊登仙消息后，面上不见惊怒，只是有些感慨：“已经洞玄登仙了么？”
他并不恨雷俊，同对方也无私人仇怨。
准确说来，雷俊曾经还救过他。
从个人来说，他很佩服雷俊。
时隔多年回想，康明承认，有时候他禁不住会生出，如果对方是在黄天道，那么黄天道这些年来的命途，是否会有所不同？
罢了，不想那些没用的了，以本派当前情况，他在这里，或许更可能被埋没才华……康明哑然失笑，微微摇头。
闻讯雷俊登仙的消息，康明并无受挫之感。
如果是以私人身份，他甚至想要恭喜雷俊。
“于本派而言，不是好消息。”
康明面上不见异色，反而露出笑容：“好在为师此番闭关，有好消息。”
夏侯泊眼睛一亮：“师父，宗坛……”
康明微笑颔首：“不错，本派黄天宗坛根基不及万法宗坛，甚至不如龙虎宗坛，但祸福相依，小有小的好处，根基浅薄这事在个别时候，也可能变成好事，例如现在。”
说罢，他捏个法诀立在胸前。
然后夏侯泊便感觉脚下黄天宗坛，赫然震动起来，竟脱离原地，向上升腾。
黄天宗坛，可以像人一样移动了？
夏侯泊不因困苦而失去信念，但这时则因为好消息而大喜：“本派宗坛一大难关，被师父您克服了！”
康明吩咐道：“去告诉你陈师伯，我们在这里已经太久了，先挪挪地方。”
夏侯泊：“是，师父！”
康明在今汉人间折腾的同时，故宋人间的大宋遗民，情况更加微妙。
掺杂许多谣言的各种各样消息，不断传播。
但已有确凿消息，地海通往故宋人间的门户，即将开启。
而空桑通往故宋人间的门户，始终紧闭。
如此反应，自然能让人看清楚风向。
苍狼汗国上下徒呼奈何。
如果有的选，他们自然选地海选大唐修道界选龙虎山天师府。
可惜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对方明显同汉地的大宋遗民走得更近。
于是苍狼汗国只能选择空桑佛门。
至于黄金汗国，因为昔日黄金汗昂沁夫的缘故，他们当中的重要人物，同样不甘于妥协。
大宋遗民方面，只是另一方面的问题。
虽然九重天大乘高真郑琛郑长老闭关多时不曾现身，令一些人私下腹诽。
但蓬莱之战等种种消息传开，还是让当前大宋唯一的道门圣地纯阳宫，水涨船高。
此消彼长之下，儒家、武道等其他方面的势力，自然受到挤压。
双方彼此间的冲突不满，有逐渐增多的趋势。
好在，大宋遗民方面，当前有朱俊杰主持大局，故而整体还不至于大乱。
“这次，辛苦祁道长了。”
大儒神色如常：“受雷天师他们关照，借他们的威名，令草原上人和西域僧众，不敢大举进犯，但想要收复失地，我辈力有未逮。
百姓苍生已遭荼毒多时，世俗中人不止一代人过去了，长此以往，潜移默化，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走偏，往往需要多年才能重新扭转，甚至可能积重难返。
眼下唯有向雷天师和诸位道门高人请托，助我等一臂之力。”
纯阳宫长老祁以成向面前的朱俊杰打个道家稽首：“能还人间清平，亦是贫道所愿，愿竭力一试。”
说罢，他同朱俊杰道别，转而经由地海前往大唐人间，前往蓬莱面见天师雷俊，恭贺对方登临仙境的同时，参加雷俊邀约的道门诸派会商。
大明人间道门圣地，没有接到相关邀约。
大明真武观当前观主，是明廷扶持的魏静一。
而雷俊邀请的人，是木淳阳，对方已经自五代十国人间赶回，前往蓬莱赴约。
另一位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当前就正在蓬莱秘密静修。
大明朝野上下，当前则是一片喧闹。
虽然，消息情报中描述的种种，与在场群臣大都无关，但明廷上下，全都紧张行动起来。
首辅周明哲，在得到大量情报后，第一时间赶往宫中面圣。
他的学生聂松等在门外。
虽然理学修士大都自视甚高，但成仙成圣与否，差距明显。
高天随等人的名字重现，压迫感扑面而来。
眼下，在雷俊一战击杀普光尊者、余硕和周天道人三人的情况下，他的名字也需要列入其中了。
而龙虎山天师府，很关照聂放……聂松心头沉重。
这时，忽见周明哲出宫来，面色波澜不惊看不出喜怒。
“老师？”聂松连忙上前。
周明哲边走边说道：“代为师邀魏静一、莫青石二位道长来京一叙。”
聂松闻言立刻应道：“是，老师。”
普光尊者、渡明大师、宝能大师尽皆身死的消息，在大明菩提寺方面知晓后，引发轰动。
不只是他们，连起事的大明白莲宗上下听说大致消息后，都感到震惊，焦急商议相关事带来的影响。
客居于此的大唐未来弥勒慧因接到消息，并无动作。
但之后他收到了来自大唐白莲圣主静久的消息，嘱咐他尽快返回大唐人间。
慧因和尚福至心灵，隐隐有所预感。
果不其然，等待他的并非白莲圣主静久本人，而是一身红色道袍的王归元。
“静久已成历史，接下来，本派将有一位新宗主诞生了。”
王归元微笑：“现在过去，未来降诞。”
慧因和尚向王归元双掌合十，郑重躬身一礼：“恭喜师伯有舍有得，预祝你早日证得金身。”
他没有拒绝或者推辞谦让。
作为佛门身具慧根的超卓人物，慧因和尚不难看得出，虽然失去白莲圣主静久之身，却是王归元修为更进一步的契机。
王归元还礼：“借宗主吉言。”
他返回蓬莱后，雷俊笑问：“师兄还要去天龙寺么？”
王归元没好气：“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莲圣主静久圆寂，不管其中真相如何，至少大面上过得去。
包括大唐天龙寺、菩提寺、悬天寺在内，因为白莲圣主静久的缘故，都同龙虎山天师府疏远了。
更别说其它人间的佛门传承。
他们的希望都寄托在娑婆与普光尊者身上。
结果先是雷音寺丢了娑婆，接着更是普光尊者身亡。
各大佛门圣地修士，仿佛都成了无根的浮萍。
白莲圣主静久身亡，算是难得好消息。
但雷俊没有公开王归元的相关消息。
至于说白莲宗和佛门正宗圣地的冲突、纠葛，反正接下来新的白莲圣主慧因和尚仍然与大唐相熟，双方走动自然会引起其他佛门圣地排斥，是以雷俊并不多言。
“大师兄后继有人，恭喜。”雷俊向王归元道贺。
王归元与他对坐：“你语气有些怪，关于天师之位，师弟你有心放下这副担子了么？”
雷俊：“距离我接掌本派掌门之位，已近四十载，如果府里有合适后辈弟子接位，我不会恋栈不去。”
王归元轻轻点头。
雷俊在自己任上，自是做了不少事，有些注定影响深远。
他已经登仙，就算卸下天师之位，龙虎山上下亦不会轻易改变他在任时定下的方略。
更何况，就王归元对雷俊的了解，雷俊也并不在乎后辈人会否改变自己的全盘计划。
改了有什么后果，不论好坏，后辈人自己受着便是。
在其位谋其政。
雷天师只在乎自己在任上时，种种方略都能有效执行，等他卸任后，那一切便都交给后来者了。
“越是如此，后来者越要谨慎考量了。”
王归元叹息：“你如果多坐一些年头，几百年下来能有不止一代人供你挑选。
近期的话，便大约只有华节师侄他们那辈了，或者像唐师妹和你一样，同辈交接。”
“三师弟无心于此，否则他很合适。”
雷俊：“我也不是立刻卸任，这几年自是要培养出合适的人选方才会放下这副担子。”
王归元：“我们下一辈人的话，当前看，便是华节、华薇、华瑞、华原、华洰他们五个了。
华菲、华绒两位师侄都是天纵之才，但以平时待人接物论，尚需磨炼。
似唐师妹那般情况，并不常见。”
雷俊微微颔首。
他的大弟子卓抱节。
罗浩然的弟子秦采薇。
李正玄的弟子，方简代师传艺的徐瑞。
源于黄天归宗的辛北原。
张静真的弟子，张凶洰。
这五人，毫无疑问是同辈人中最出挑的。
除此之外非常出众者，便是雷俊的二弟子韩筱菲和唐晓棠的弟子程绒绒。
“当前修为最高，最有人望者，便是华节师侄了。”王归元看向雷俊。
雷俊随口说道：“举贤不避亲，非人生灵也没什么，我一直觉得当年师父接掌天师府无甚大碍，不过如前所言，不急于一时，且再观察观察。”
王归元苦笑：“举贤不避亲，哎！”
这个说法本身没问题，但放在龙虎山天师府，则有些微妙。
昔年李芝源三子李杨、李柏、李松皆成才。
其后天师之位交接时，同辈人最出色的是其长子李杨。
再往下排，第二人便是其次子李柏。
如果要选其他人，意味着要越过同辈最优秀两人选第三名。
最终李杨接掌天师之位。
时也命也，到了再下一辈，同代人最优秀者正是李杨的独子李苍霆。
那么问题来了，按照选贤选能的思路，跳过李苍霆后的选项是谁呢？
李柏的长子，李清风。
内外交织，种种因素共同作用下，终于造成当初李氏崛起，同时也引发天师府之后连番内乱。
“从这方面考虑，最合适的是华原师侄。”
雷俊淡然道：“但那样一来，何尝不是偏执？”
王归元：“华原师侄修为才情是极为出挑的，但人望主要集中在先前黄天归宗的弟子中，于其他方面内外名望尚浅。”
雷俊：“所以我才说，不急于一时，后面再观察看看。
如果华原师侄各方面优异，那接掌本派自无不可。
如果抱抱才是更优秀那个，那自然是让他来。
其他人亦然。”
年轻时还考虑因材施教，视情况而定，到如今卓抱节、辛北原、秦采薇等人已经陆续独当一面，雷俊和天师府里自然不介意给他们机会锻炼。
“眼下可以给他们再加些担子了。”雷俊微笑将消息吩咐下去。
蓬莱中，即将举行一次道门会商，广邀各方同道。
已经上三天的卓抱节、秦采薇、徐瑞、张凶洰、辛北原，以及还是中三天的韩筱菲、程绒绒，这趟都担任大会的知客。
待晚些时候，还有事情安排给他们。
“章掌门这边请，恭喜您成就我道门大乘高真之境。”
卓抱节接待一名身着布衣麻鞋的青年男子入蓬莱，正是大唐蜀山派当代掌门章太冈。
他微笑说道：“该我向天师道贺，恭喜他推开仙门才是。”
另一边，程绒绒接引木淳阳来蓬莱：“木观主这边请。”
木淳阳悄然问道：“程小友，南晋蜀山派的沈道友，到了么？”
程绒绒：“沈掌门已经到了。”
等木淳阳进入蓬莱后，很快便看见大宋纯阳宫的祁以成，正和沈溪交谈。
更可以说是稀客的人，则是昆吾派掌门张海鹏。
不止那位赵蟾阳赵真君飘然出世不入人间，连同张海鹏和昆吾派，也极少离开昆仑，并且少与人交流。
今日算是难得见到张海鹏出山。
本次谈话的内容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道门各派首脑云集。
秦采薇暂时同白湄告别，白湄留在娑婆，而她赶来蓬莱，眼下负责接引另一个人入蓬莱。
乃是和龙虎山天师府素来关系来往密切的聂放。
他这趟过来，几乎可算半个主人。
同聂放一起来的人，则是大汉龙虎山长老马宗祥。
不只是普光尊者和余硕身亡。
周天道人这趟也彻底身死。
相较于其他人，马宗祥包括付与舟等大汉龙虎山一支的传人，原本都是正儿八经的周天道人徒子徒孙。
但现在，马宗祥很自然地给卓抱节、秦采薇等人搭把手。
此番应邀前来蓬莱者，人数有限，但皆分量十足。
大唐蜀山派掌门章太冈自不必说。
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本就留在这里。
而眼下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和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亦先后到场。
除了当初早亡的里蜀山掌门姬尧之外，近些年来活跃的炼器派顶尖修士，基本都赶到场。
而丹鼎派修士方面，真武观主木淳阳到了。
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到了。
昆吾派掌门张海鹏到了。
北晋纯阳宫掌门慕容明惠到了。
大宋纯阳宫的代表则有祁以成。
至于大唐纯阳宫这边，除了在蓬莱修行的岳西陵外，蒋渔也风风火火从纯阳宫赶来。
道家丹鼎派顶尖高手，亦基本到齐。
而符箓派一方，作为此地主人的雷俊，踏蓬莱海浪来见众人。
看着那身材高大的年轻道士，在场各派道家圣地掌门，一同向雷俊行礼，齐声道：
“九天蓬莱宫，十地黄泉府，总司五雷，手扶星火，辅玄体道，扶民护法，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君。”
今日道门诸派会商于蓬莱。
事先虽少有沟通，但到场众人此番不约而同迎接雷俊。
雷天师盟主之势已成。

第487章 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为众人所簇拥，雷俊态度平和还礼，然后邀众人在场内就坐。
随同雷俊一起参会的龙虎山高功长老除了卓抱节、秦采薇、马宗祥这样的八重天长老外，另一个重量级人物，则是已经臻至九重天的楚昆。
“世事变迁不停，令人目不暇接，各方人间都风起云涌。”
雷俊居于主位上平静言道：“故而此番邀请各位道友前来会商，以便我辈道门同仁能相互援手，从而在时代大潮中前行。”
沈溪、木淳阳、章太冈等人皆道：“天师高义。”
雷俊继续言道：“此番相商，不涉及各派内务，贫道亦只尽地主之谊，各项事，大家一同拿个章程出来。”
他看向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和北晋纯阳宫掌门慕容明惠：“各方人间情况不一，有些地方，尚不平静，贫道无心越俎代庖，亦无心干涉，各位道友自决便好。”
沈溪同慕容明惠都微微颔首：“天师谦和宽宏，我辈佩服。”
北晋王朝和南晋王朝，当前还在隔大江对峙。
北晋王朝因为先前清剿各大名门世族，内耗之下尚需恢复元气，但他们有北晋女帝和北晋陇外萧族族主萧阐两位九重天高手坐镇。
同时因为先前连山现世的缘故，他们同须弥中的大唐修士建立起联系。
而南晋王朝就显得势单力孤。
虽然北晋王朝方面尚未开始南下，但北强南弱的大局面已经渐渐成型，天平开始倾斜。
南晋方面唯一的指望，便是蜀山派。
在须弥唐廷和娑婆道门都不插手的情况下，如今已经成就道家炼器派九重天圆满散仙之境的沈溪，一人便可以决定整个两晋人间的未来走势。
沈溪同公孙道奇师徒，对南北两晋人间皇朝争端，并不热衷，同南晋王室关系也一般。
但因为历史因素，他们同北晋王室关系更糟，北晋王室上下因此一直心中惴惴。
迟迟没有南下，除了休养积蓄自身外，便是顾忌蜀山派掌门沈溪的意见。
慕容明惠和纯阳宫支持北晋王室。
但在人间真正抵定局面的情况下，慕容明惠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要面对萧阐为代表的儒家势力。
因为大唐修道界强势，北晋陇外萧族等部分名门世家和先前避入连山的林族、叶族决裂，改走另外道路，效仿大汉方族、李氏、王氏等名门，渐渐开始自我分解。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世族名门隐没，儒家影响力却不会消退，反而更紧密团结在皇室周围。
作为道门圣地掌门的慕容明惠对此观感微妙。
这种情况下，她更要仔细斟酌自家纯阳宫同蜀山派的关系。
因为龙虎山天师府一脉的强势，道门整体在大唐、今汉、两晋人间变得超然起来。
慕容明惠也在不断改变自身心态。
身在两晋人间，这都与沈溪息息相关。
雷俊虽不干涉双方决定，但当前提供的场合，更适合沈溪同慕容明惠商谈。
双方可以谈得更加深入，至不济也不会当场翻脸。
对于弱势一方的慕容明惠与北晋纯阳宫来说，这自是最好不过。
她还可以籍此同木淳阳、张海鹏、蒋渔、邓莱等丹鼎派同道来往。
“天宫旧属重归，当中还有我丹鼎一脉前辈祖师葛真君。”
真武观主木淳阳这时则当先表态：“贫道对葛祖师并无不敬之意，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是以葛祖师如不同天宫旧属割席，则贫道将依从刘祖师、王祖师教诲。”
大唐纯阳宫掌门蒋渔和高功长老岳西陵都接口说道：“贫道附议，愿遵刘祖师、王祖师教诲。”
葛玄稚乃汉末大劫之前，第九任纯阳宫掌门，但他在纯阳宫自家典籍中留下的记载却相对微妙。
因为汉末大劫人间分流典籍散逸的结果，早年蒋渔、岳西陵等人还看不分明。
后来随着各方人间来往渐多，尤其是天宫旧属重现人间后，各地纯阳宫宗支彼此交流拼凑资料，渐渐得出个让人沉默的结果：
汉末之时，纯阳宫上下也隐约有过分裂态势。
部分人追随葛玄稚，而部分人反对。
其后因为葛玄稚本人失踪，事情不了了之，如今回想，该是他同高天随一起被封入碧落。
在那之后，反葛一方占据上风，纯阳宫在经历汉末人间分流的混乱后，渐渐重趋稳定。
葛玄稚之后，第十任和第十一任纯阳宫掌门前后皆否定葛玄稚，只是最后还是保留对方在门墙中没有开革，仍受后辈传人香火敬奉。
但在大唐纯阳宫一脉典籍记载中，其存在感愈发稀薄。
类似情况，在大汉纯阳宫、大宋纯阳宫、北晋纯阳宫和真武观，情况皆类似。
“贫道同意木道兄所言。”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言道。
一旁北晋纯阳宫掌门慕容明惠和大宋纯阳宫代表祁以成，亦是相同说法。
至于昆吾派掌门张海鹏，则只简单说道：“本派反对天宫旧属重立天庭之举。”
关于葛玄稚，他并不多提。
但在场没人会质疑他和昆吾派的决心。
大家都心知肚明，准确来讲，正是因为葛玄稚的存在，张海鹏、赵蟾阳师徒才会入世行走。
蜀山派各宗支的掌门这时则都接张海鹏的话开口说道：“我等反对天宫旧属重立天庭之举。”
“贫道附议。”雷俊最后言道。
他语气不疾不徐：“天宫旧属因昔年汉末种种原因，当前只剩五人，但这五人皆仙境中人。
除此之外，便是早先周天道人门下可能还有少数弟子残余。
他们当前高悬碧落、灵山，缺乏在人间行走的传人与信众。”
雷俊冲木淳阳微微点头：“在木观主为真武观开枝散叶的那方人间，当前天宫旧属已经行动起来，因为那方人间各国林立，故而有不少人向他们靠拢。
据贫道了解，大明人间方面，也渐渐开始有相关迹象。”
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轻轻颔首。
雷俊继续言道：“今日邀请各位道友前来，重在联络交流，如有需要，大家可以守望互助。
只是人间当前行事复杂，故而贫道属意步步为营，逐步推进。
贫道等人，会关注高天君、葛真君他们的动向。”
木淳阳、陈令风、蒋渔等人都微微颔首。
虽说当前人间环境，不利于仙境高手直入其中。
但这并非绝对。
假使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对方仍可能有动作，故而己方轻忽不得。
“除了眼前的天宫旧属，还有一件涉及将来的事……”
雷俊言道：“今天邀约各位同道前来会商，实则是未来事更重于眼前事，不过，视未来发展而定，它们也可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
沈溪、木淳阳、陈令风、章太冈、元青瓷、祁以成等人面面相觑，心中渐渐有了猜想。
果然，便听雷俊继续说道：“人间合流，将要来临。”
众人闻言，皆默默点头。
到如今这个时间点，便是修为相对低些的八重天修士蒋渔、邓莱、慕容明惠、祁以成，也都有了感应。
随着各方人间天地灵气潮涌，整个人间会在不久后的将来，重新合流。
届时，不管对哪方人间来说，都将是天翻地覆的剧变。
“若贫道所料不差，人间合流，并非几方人间内部互不干涉，只在外部拼接，而是可能出现重叠，接着再生其他变化。”
雷俊神情少见严肃几分：“故而，届时不止仙境修士自此可在人间自如行走，于这人世间本身苍生而言，亦可能有巨大影响，我辈当未雨绸缪。”
包括张海鹏在内，众人闻言皆应道：“天师有好生之德，乃人间之幸。”
雷俊：“还请诸位同道相助。”
他看向一旁玄机观的聂放，还有大唐蜀山派的章太冈与大唐纯阳宫的蒋渔、岳西陵：
“具体方略，贫道已经同大唐玄机观、蜀山派、纯阳宫的道友做过一些初步谋划，接下来想请其他人间的各位道友相助参详，将来在各方人间都做布置，以应对如此浩大的时代变迁。”
沈溪、陈令风、元青瓷等炼器派高手，早有耳闻，首先想到这些年在大唐渐渐风靡，甚至有成为主流之姿的各路新式法器、法宝。
继而木淳阳、邓莱、慕容明惠、祁以成等人也都有猜测。
他们此刻已经完全清楚雷天师的意图。
这位龙虎山当代天师为将来人间合流做准备，并非单纯只考虑各派圣地山门传人，并非少部分群体。
他考虑的是整个人间浩荡苍生。
而且不是仅只大唐一方人间。
如此一来，所涉及的人和事，便堪称浩如烟海。
要想面面俱到，大而强是一方面，多而细是另一方面。
人间提前合流的进程虽然被打断，可大势所趋滚滚向前，所余时间也并不富裕。
雷俊等顶尖高手，还要顾着天宫旧属方面。
这种情况下，能大量铺开炼制，规格化可复制，炼制难度低，组合起来却能发挥妙用的法器、法宝，便有发挥作用的可能。
如此，自是最好由各方人间的道门中人，一同协调配合，方有更高效率。
不仅仅是人手，也涉及各种原材料储备和交流。
“辛苦诸位道友。”雷俊言道。
众人皆道不敢。
木淳阳言道：“欲在各方人间布置，则需平靖当地环境，以免受扰。”
他视线扫过大唐人间、今汉人间和两晋人间的各派掌门：“唐、汉、晋三地，大体太平，小有风浪不会影响大局，当可先展开。”
然后木淳阳再看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和大宋纯阳宫长老祁以成：“宋、明和当前贫道所在那方乱世人间，则尚不利于我们动手。”
木淳阳说罢，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天师方才所言，我辈玄门同道，当守望互助，贫道以为，是否可以诸派合力，齐聚一地？”
龙虎山天师府和唐廷帝室，当前主要盯着天宫旧属乃至于空桑佛门等处。
而随着时间推移，近年来蜀山派、纯阳宫高手渐多，只是此前分居各方人间多处。
如果形成合力，则在人间而论，已经相当可观。
为首者便有九重天五层圆满的沈溪与木淳阳，九重天四层的张海鹏。
“贫道附议。”大唐蜀山派掌门章太冈首先开口。
大唐纯阳宫掌门蒋渔也接着说道：“贫道亦赞同木观主所言。”
这些年来，他们正是因为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不吝援手，方才渡过多次劫难，渐渐恢复元气。
道门彼此之间守望互助，于他们而言，如今既是回馈之时，同样也是进一步深化此行。
虽然各有家当，但如雷俊所言，如今时代变化太快，不得不加以应变。
“贫道附议。”大汉昆吾派掌门张海鹏开口不多，但每句话都分量十足。
毕竟除了龙虎山天师府外，唯有他们有仙人坐镇。
并且他们此前表现最为出世。
直到眼下，张海鹏很大程度上也只代表自己而非赵蟾阳。
但既然已经决定改弦更张，至少张海鹏本人不会首尾两端，而是干脆利落向前迈出脚步。
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大宋纯阳宫长老祁以成、大唐玄机观掌门聂放，皆应诺。
包括北晋纯阳宫掌门慕容明惠在内，亦是如此。
眼见今日大会走向，慕容明惠早先心中相关念头，越发明确。
道家玄门，将在各方人间越发超然。
北晋纯阳宫当投身其中共同进退，而非为北晋王朝谋划。
南晋蜀山派有沈溪坐镇尚且如此，北晋纯阳宫更没什么可犹豫的。
“贫道和同门，将与唐皇陛下一同关注天宫旧属、善智慧尊者等仙境中人，此事由各位道友协商即可。”雷俊最后开口。
他冲一旁师弟楚昆微微颔首：“如果成行，本派由楚师弟携门人弟子，助一臂之力。”
木淳阳、元青瓷、祁以成首先向雷俊、楚昆一礼：“多谢雷天师，多谢楚长老。”
祁以成视线看向木淳阳和元青瓷，略有些犹豫。
木淳阳首先说道：“那方战乱人间，直面碧落天宫旧属，当前局势不明，贫道以为反而不宜有大动作。”
元青瓷这时则问道：“贫道听闻，异族虏首与空桑佛门近日常有走动，且深居简出？”
祁以成答道：“确有其事。”
元青瓷：“祁长老以为，会是虏首卓力格图，有意准备不日去渡九重天到仙境之间的劫难么？”
祁以成慎重答道：“其行径同早年黄金汗国昂沁夫相近，但具体情形不明，贫道也不敢轻下判断。”
元青瓷言道：“既如此，依贫道之见，我们不如先由大宋那一方人间入手。
大明朝廷，上下一体，根深蒂固，各方面关系纠缠错综复杂，并且那方人间还同时可能跟天宫旧属、幽垠、空桑有所纠葛。
依贫道观之，那里可能会有大变动，我辈不妨观而后行。”
他向祁以成歉然道：“只是贫道此番静修，久不在大明露面，接下来几年还是需回去一趟，可能无法前赴大宋助阵，还请祁长老见谅。”
祁以成忙说道：“元掌门说哪里话，该是贫道感谢元掌门盛情，他朝如有机会，一定前往大明，共襄盛举。”
他对大明蜀山派的情况有耳闻。
虽说前后出了韩青陶、元青瓷两位九重天大乘高真，但在大明人间的处境相当压抑，甚至连镇压山门的至宝，当前都落入明廷帝室掌控中。
他们大宋纯阳宫在早先人间道国之事后虽然暗弱，作为大宋遗民颠沛流离，但好在希望不曾断绝。
黄金汗昂沁夫身死，地海重开后，他们更是重新站稳脚跟。
甚至连空桑佛门当前都封闭通往故宋人间的虚空门户。
这种情况下，元青瓷甘愿再等一等，祁以成自是感激不尽。
于是除了元青瓷先返回大明人间之外，余下一众道门高手，开始协商具体细节，从各自门中抽调高手，预备一同前往故宋人间。
大唐、今汉、两晋三地的蜀山派传人，相对抽调较少。
他们接下来，主要同玄机观的聂放一起合作，参研雷俊的布置，在这三方相对较为安稳的人间，先行筹备起来。
不过沈溪、陈令风、章太冈这般顶尖高手，仍会前往故宋人间。
五代十国人间，汉王周朴已经成了气候。
天宫旧属刚刚重临人间，高天随、葛玄稚等人真传早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虽然陆续有修行者投附，但短时间内缺乏能直接威胁到周朴的人。
若说当初的隐患，自是同灵山巫王皇甫琦离心的巫真贾显庭。
但贾显庭当前已经身死。
至于几位仙境高手本身，自有雷俊、张晚彤、赵蟾阳关注。
故而秉承着合力一处的考虑，木淳阳也暂时离开五代十国人间。
正好周朴的后汉在拿下南楚之地后，当前也正处于休养生息阶段。
于是，祁以成自故宋人间过来时出于隐蔽考虑，只孤身一人。
待到回去时，便是浩浩荡荡大部分一起。
楚昆稍晚时候，也将一同赶过去。
蓬莱中，雷俊冲他问道：“三师弟臻至九重天后，第三本命神通还没定下么？”
楚昆笑道：“师兄，实不相瞒，我其实已经有些眉目了，不过还需要更多积淀和整理。
虽然不想承认，但有些情况下，实战用处很大，免不了。”
唐晓棠在一旁笑道：“我说你这次转性子了，主动愿意上战场，难怪呢。”
楚昆笑叹：“是啊。”
唐晓棠则摩拳擦掌：“好，这次我也过去！”
她自不是要直接过去。
而是打算找机会把大宋纯阳宫郑琛郑长老给“光荣”了。
“小师姐你该已经有望推开仙门了？”雷俊在一旁问道。
唐晓棠：“有把握了，再积累一下也好，等天堑劫难度过去，厚积薄发。”
楚昆闻言颇为讶异，感觉对方这说法迥异于其性格。
雷俊则了然：“九十九岁，还是一百岁的时候？”
唐晓棠摆摆手：“再过两年，九十九岁好了，也不能太晚。”
楚昆这才恍然。
好么。
感情是要有仪式感。
这倒是跟唐晓棠都对上了。
反正以修行年限论，不过赵蟾阳，也被雷俊超过去，唐真人在这方面就不再多考虑。
要是大局面整体不妥，她还有动力冲一冲，现在局面较为平稳，就无妨了。
楚昆好奇地问道：“唐师姐，你登临仙境后，能同时修持两道仙诀么？”
唐晓棠笑嘻嘻：“当然。”
她想起什么，转头看一旁雷俊：“你当下什么情况？”
雷俊：“继续打磨玄黄合照与玄黄天干十景，继续研究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再就是温养祭炼我自己的法宝。”
他伸手，在面前凌空画个太极图：“洞神七重天到九重天阶段，通过两仪仙体，我有希望每个大境界额外多修持一门神通。
但到仙境也就是洞玄境界后，仙体根骨就更多着眼于日常修行本身，不能再帮我多负担一道仙诀了。
如果成就太极道体，倒是有希望在洞玄期间，每重大境界，多修持一道仙诀。”
唐晓棠问道：“听说，高天随是太素道体？”
雷俊：“对，没错，除了那位高天君外，唐皇陛下应该是儒家最顶尖根骨资质文曲星照中的观照古今，只是不确定当年天瑞居士何颖那一世的时候，是否便已经如此。”
唐晓棠拍了拍楚昆的肩膀：“要高天随身殒后，你的天河仙体才有希望顶上去。”
楚昆苦笑：“都还没影呢，并非高天君身殒后就有人能自动补缺啊！
能成就天河仙体我已经很高兴了，接下来就静心修持，慢慢增益便好。”
雷俊颔首：“嗯，顺其自然挺好的。”
楚昆好奇问道：“师兄，洞玄，究竟是怎样的境界？”
雷俊：“和洞神一样，都是我辈修行的道路阶段。
如果说洞神是通天之路，身化宇宙的开端，那么洞玄便是继续身化宇宙，更加庞大，更加详实，直到我们自身当真化作一方宇宙洪荒。
故而有道景玄垣，洞玄三重境界于是也称三天玄垣或者说三垣。
第一重境界便是此前周天道人和余硕，如今我跟全元起所处的天市垣。”
再向上第二重，名为太微垣。
然后至第三重，则为紫微垣。
自上古之后，已经很少有人能臻至如此境界。
成就三天玄垣者，距今最近的两人便是高天随与庄铮。
“洞玄三境，相较而言，不似先前洞神八重天、九重天时内部还有明显小层次划分。”
雷俊言道：“更像是洞神六重天道印和七重天通天境界时，整体各只是一个大境界。
与其说是一个具体的阶段平台，不如说是一条道路，我们在其上默默行走，直至最终抵达新的天堑劫难前，越过去后便又是一番新天地。
当然，刚上路和将要走到路的尽头，仙蕴法力仍会有差别，但不似洞神八重天、九重天时那般层次特征分明。
从外界来看，或者说从实战斗法来看，主要是我们神通仙诀会有更多变化。”
楚昆听来，悠然神往。
然后他忽然一醒，目光在雷俊、唐晓棠之间打了个来回：“就像先前师兄你的阴阳神霄极光、九天应元五雷正法亦或者雷帝真身，还有小师姐的纯阳之舟、先天龙虎合击那样？”
雷俊：“不完全是，但大致可以这么理解。”
果然，没几个人能做到，需要相当深厚的根骨和悟性底子……楚昆心道。
他眼下在琢磨的第三本命神通，不知能否见一番气象？
唐晓棠则在琢磨另外一件事：“罗思皋、班爽、迟茵、邬泽鸿，都已经不在世了啊？哦，对，现在还要加上余硕，然后陈大道勉强算半个吧。”
雷俊点点头：“按照当前的情况，应该是如此没错。”
唐皇张晚彤提供了十一个名字给雷俊等人，便是当初被镇封在碧落中的天宫旧属高手，皆如雷贯耳，青史有名的一方仙道巨擘。
但数千年下来，纵使有高天随、阮乔相助维系，到如今也只剩下七人。
然后余硕刚出山就被雷俊斩于蓬莱。
陈大道则被王归元利用无间放逐。
“仍不能大意，余下五个，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雷俊摇头：“王殿臣同全元起虽然都是仙境一重，但关于王殿臣，最好直接拿他当仙境二重巫王看待。
至于全元起，他跟余硕、周天道人一样，是转修我符箓派道统，不同的地方则在于他是道家转道家，原是人间分流前蜀山派高手。
道家炼器转我道家符箓后，他仍保有不少道家炼器派的手段，不能确认他是否混元仙体，但至少两相圣体打底，并且悟性极高。”
唐晓棠咂摸了下嘴：“白真君是真不清理门户啊！”
雷俊：“相较于从前的里蜀山姬尧，如今的全元起，她明显看周天道人、阮乔更不顺眼。”
后两者，更多是源于私人恩怨。
“罢了，我先过去故宋人间那边了。”唐晓棠起身而走。
楚昆亦同雷俊告别。
二人一同出了蓬莱，通过地海，前往故宋人间。
与此同时，大明人间中。
孟少杰手持一封信件，来见萧春晖。
萧春晖接过信后，静静观看。
孟少杰则站在一旁，悄然观察对方神色。
前些日子，萧先生曾经接到一封传书，看过后，其神情……该怎么形容呢？
颇为复杂，颇为微妙。
孟少杰这辈子都很少见过那般神情，从前更料想不到如此复杂神情会出现在一向宁定的萧先生面上。
他的关心溢于言表。
萧春晖自然觉察，于是向孟少杰微微一笑，示意无事，孟少杰忙将视线移开。
我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够啊……萧春晖心中感慨。
接到妹妹萧雪廷传来的信件时，他少见地有些失神。
落在孟少杰眼里，孟少杰关心他，他自是领情，却不好跟对方多说什么。
总不能说，时隔七十余年之久，自家当初扔下孩子不管，假死遁世的老爹，如今有信了。
对方要真是完全凉薄，萧春晖自不在意。
但当年父母恩怨，着实是笔好听不好说的烂账。
萧玉门确实厌恶萧族其他亲族。
但他没有清理自家户口本的心思。
说完全因为续弦妻子而导致萧族近乎十室九空，倒也夸张了，但对方确实是参与者之一。
是以萧玉门不告而别，萧春晖并无怨憎。
一定要说的话，萧二郎此刻和萧三娘一样，更关心他们大哥萧航的感受。
到了眼下，萧春晖心思早已恢复平静。
他此刻只是在认真思索刚收到的信件消息内容。
“尽快传回给大唐。”萧春晖将信件收好，然后递给孟少杰：“大明朝廷有弄火的征兆。”
孟少杰轻声道：“他们急于自家有人登仙？只怕反引火烧身。”
萧春晖默默点头。
孟少杰向他一礼，当即退下去传书。
另一边厢，有人自五代十国人间，悄然返回大明人间。
骆海行走在山野中，仔细观察四方后，停下来休息。
四下里无人，他轻声自语：“前辈，我们回到大明了。”
貔貅妖圣的声音响起：“北上，但不要贸然靠近空桑门户，在北方寻地方安身，静候时机。”
此番前往五代十国人间，他没有任何大动作，只是吩咐骆海四方游走。
按照特殊的韵律。
虽然人间提前合流被打断，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有些许收获。
利用他貔貅的天赋异禀。
收获不多，但已经弥足珍贵。
眼下，时势大局不停变化，他也要做相应安排准备。
骆海先前从军时便大部分时候都在北方，其后假死脱离，这时再重新北上，难免风险颇大。
但经过这些年的潜心修行与磨练，他心志坚韧同样远超常人。
这时听了貔貅妖圣所言，骆海镇定点头，休息调整片刻后，便即上路。
大汉纯阳宫掌门邓莱在返回山门时候，便即点选合适的高功长老与得意弟子，一同出发，预备前往故宋人间。
类似事，不论雷俊还是邓莱，都无特意隐瞒。
当代汉皇项昇得到消息后，亦无其他表示，只预祝邓莱、陈令风等人成功，并希望将来有机会邀请昆吾派张掌门来长安做客。
方骏眉、王不久、李飞扬、李婷玉等人闻讯，则都短暂沉默不语。
不考虑元神仙人赵蟾阳的前提下，大汉道门各派高手集合，当前给大汉修道界其他地方的压力还没那么大。
虽然东阳山人王旭不知所踪，但王不久已经开始冲击九重天境界，李飞扬更是早就成为平天下大儒。
当代汉皇项昇结合天子帝王术后，于前些年也成功迈过八重天到九重天的天堑劫难。
而大汉道门，当前暂时只得张海鹏、陈令风两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可要是其他人间的道门高手集结起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即便龙虎山天师府论外不计，那也是一道强大洪流。
“道门如今，颇为团结，至少当前如此。”
方骏眉徐徐说道：“他们有超然的领袖，同其他人差距巨大，对各派颇多照拂，还少私欲，如此可协调各方。”
“即便这样，亦不容易。”
几人中修为最高的李飞扬言道：“空桑曾也有巫王坐镇，分为天京、地都两脉。
有一方人间名为大宋，当中曾有虏汗昂沁夫成就武仙之位，也只能统帅所谓黄金汗国，未见其他虏寇如苍狼、白鹿之流屈服，纳头便拜。
早先须弥而今空桑的西域佛门一脉，极盛时期曾有金刚界五部，倒是高手云集人多势众，但他们都是手印一脉，所思所学其实尽数源于善智慧尊者传承，都是其徒子徒孙，却不似如今道门三脉各派这般团结。”
已经带领另外一支脱离苏州李氏另立门户的李婷玉轻声道：
“莫说蜀山派陈掌门，便是纯阳宫邓掌门未登九重天之境也仍然是宗门中的顶梁柱，现在就为了别家门派的事，远赴大汉之外。
这要是一切顺利也就罢了，如果事有不顺，出现死伤的话……”
她看了身旁李飞扬一眼。
即便在李氏宗族已经开始分流的如今，九重天平天下大儒李飞扬的重要性也毋庸置疑。
他如果因为旁的事陨落尤其是身死大汉之外，至少在现阶段，对拆分的各支李氏宗族都仍然会有或多或少的巨大影响。
对李飞扬本人所在那一支来说，就彻底是地震了。
王不久平静言道：“所以才要合力一处，方才稳妥。
至于兵凶战危死伤或不可免，邓掌门他们未必没有料到。
仍然坚持如此，想必便是因为当前统领道门的那个人，乃龙虎山雷天师。”
方骏眉、李飞扬、李婷玉闻言皆轻轻颔首。
半晌后，李飞扬开口：“玄门掌教，不外如是，最早的几位天师，也便是如此了。
只不过碧落重开，天宫旧属重归，高天君、葛真君尚在，还有昆吾派赵真君惊才绝艳。
这才叫大家在明面上不开那个口。”
“怕是……也快了。”方骏眉目视大唐人间和今汉人间门户相通的所在方向，轻声道。
方骏眉、王不久等人议论之余，道门一众高手，已经陆续前往故宋人间。
而纯阳宫太上长老“郑琛”郑长老，这趟也终于出关了。
他汇合了朱俊杰，一同前往迎接木淳阳等人。
待人基本到齐后，朱俊杰居然一时间有哭的冲动。
九重天五层圆满，五气朝仙的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
九重天五层圆满，五气朝元的真武观主木淳阳。
九重天四层境界，昆吾派掌门张海鹏。
九重天二层境界，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
九重天一层境界，龙虎山天师府长老楚昆。
九重天一重境界，大唐蜀山派掌门章太冈。
九重天一重境界，大唐纯阳宫长老岳西陵。
再加上郑琛和他朱俊杰自己，大宋遗民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平心而论，相较于大荒异族刚刚入人间，还有金刚界五部鼎盛时，眼下道门合流仍有不足。
但一来，那是对方多年积累，二来，眼前除了楚昆外，龙虎山天师府其他顶尖高手并未到场。
而对面，黄金汗国和苍狼汗国，乃至于金刚界莲华部，皆不复昔年鼎盛时模样。
此消彼长之下，实在令朱俊杰有恍如隔世之感。
“老道也是刚刚出关，对当前情形所知有限，眼下具体什么情况了？”
郑琛问道：“尤其是苍狼汗国那边？”
朱俊杰收拾心情，肃容说道：“传闻中虏首卓力格图，曾赴空桑面见善智慧尊者，其后返回，行踪不明，但他麾下终于入主昔年黄金胡虏的大都。”
“郑琛”了然：“和昂沁夫一样，想要尝试推开仙门，成就武仙之境。”
苍狼汗卓力格图和黄金汗昂沁夫一样，都是修行骑御武道。
这一脉修行的特点注定他要经常与自身麾下共进退，而不能直接留在空桑中闭关修行。
“当初昂沁夫登仙，是否就有善智慧尊者相助？”楚昆问道：“他能连续造就武仙？”
木淳阳：“想来确实有奥妙手段，但没那么容易，否则昂沁夫身死后便该有动作了。”
“卓力格图也怕像当初昂沁夫一样渡闭关时被惊扰，故而在多地故布疑阵。”朱俊杰言道：“当前尚不能确定他就在大都。”
郑琛：“无妨，我们找过去便好。”
沈溪言道：“虽有时间之忧，但我们这趟过来得早，继续合力一处，不分兵，循着已知线索，一个点一个点扫过去。”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楚昆沉吟：“黄金汗国的地方，甚至已经荒芜的大荒，也莫要放过，既然有善智慧尊者和空桑佛门居中协调，那苍狼汗卓力格图未必不会选这些地方来闭关。”
朱俊杰精神一振：“诸位请随我来！”
是日，中原重地洛阳，苍狼汗国大将，九重天武圣莫日根，脸黑如铁，目光扫视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包围起来的一众道门大乘高真。

第488章 天罚正式成型
莫日根骑跨在自己的青龙嘶风兽背上。
他是走游骑路线的骑御武圣，以身法速度论，在同境界武道强者中亦是出类拔萃。
尤其是长途奔袭或者突围，更基本上可以说是同境界修士中首屈一指。
便是已经仙游四海，甚至九重天三层境界开始修持大地苍茫气的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也不敢说能在身法挪移上能胜过他莫日根。
在场道门高手一对一，唯一让莫日根感到忌惮者，便是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这位已经九重天五层圆满五气朝仙，成就小逍遥的散仙。
莫日根未成人仙的情况下，不敢保证能在速度上压倒对方。
再就是道家符箓派大乘高真楚昆会令莫日根多留几分神。
如果被对方的大乘道景摄拿，他能否走脱便平添悬念。
而沈溪不好斗，此刻并无出手打算，楚昆这趟过来也没想着事事争先。
余下人里，纵使是面对和沈溪一样九重天五层圆满，已经五气朝元的真武观主木淳阳，莫日根也不至于绝望。
打不过，还能考虑遁逃。
但这都是建立在一对一的前提下。
眼下木淳阳、朱俊杰等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将四方围个水泄不通，莫日根再无半点逃脱可能。
这么多顶尖高手悄无声息靠近合围，而他没能及时觉察，先行突围，就已经注定今日命运。
沈溪守在外围不动。章太冈、陈令风两位炼器派大乘高真仙魂与法宝合一，从旁游斗，木淳阳亲自出手，速战速决。
随他们一同前来的八重天、七重天修士，汇合了大宋遗民，开始横扫洛阳，清理莫日根麾下苍狼汗国修士。
一方面，大宋光复洛阳。
另一方面，清理苍狼汗国在这里的各种信件和物品，梳理进一步寻找苍狼汗卓力格图的线索。
“可惜，卓力格图闭关之地，不在此间。”朱俊杰对此颇为遗憾。
在他身旁，是刚刚擦拭染血刀锋，收刀入鞘的大宋枢密使费正辅。
费正辅望着眼前洛阳，神情略显复杂。
洛阳光复，草原异族遭受重创，众多道门高手几乎形成横扫之势。
大宋遗民中其他人对此看法不一。
总体来说，大家都很高兴，有终于拨云见日，否极泰来的感觉。
但也有人，心中不安。
道门猛龙过江，如果当真解决黄金汗国、苍狼汗国的威胁，恢复河山，自然是好。
但之后这是谁家河山，怕是就难讲了。
“朱太傅……”费正辅看了看左右，不见有道门中人，他面上露出深深的忧色。
朱俊杰则神情平静：“你我也相识多年，同殿为臣经历颇多风雨，有话不妨直言。”
费正辅点点头，沉声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奈何？”
朱俊杰：“唐皇和雷天师皆非寻常人物，今汉和两晋当前情形，足以证明。”
“朱太傅所言甚是。”
费正辅先点点头，但接着说道：“只是其他道门中人，未必如是，道门整体坐大，香火鼎盛，则未来定然影响朝堂。”
他视线望向远方：“听说，真武观那位木观主，便积极在各方人间广布真武观香火。”
朱俊杰平静：“此情此景，唯我等自强不息方可解，否则异族鞑虏横行，山河破碎，才是为之奈何？如今得诸位道长相助，他朝即便发生些什么，原因也在我等此前令山河不振。”
费正辅闻言，默然点头。
朱俊杰虽然驳斥了费正辅，但他此刻望向远方的视线，同样没有焦点。
他当前所思者，在于人间合流定然到来。
届时人间，不知会是怎生景象。
大宋皇朝又将何去何从，是能继续偏安一隅，还是就此湮没？
眼下看似否极泰来的景象，是否只是回光返照？
若非人间合流，各方人间往来，不会有今日大宋收复河山的希望。
但随着人间合流到来，这希望，是否会转瞬即逝？
朱俊杰轻声叹息。
好在，雷天师即便登临仙境脱离尘世，仍然体恤苍生。
如果这故宋人间的百姓能安然，大宋宗室如何，倒也不那么重要了……
平心而论，这些年来朱俊杰扶保大宋余裔，相处多时，倒也有些共患难之情。
但大宋遗民内部常有刚见曙光便隐约内讧分裂的事发生。
几次反复下来，也叫朱俊杰心中郁郁。
如今人间合流将近，华夏也可驱逐鞑虏，恢复河山，令他内心深处生出少许轻松的感觉。
但这种心情，朱俊杰不会当着其他大宋遗民的面，宣之于口。
“朱太傅，祁师兄和龙虎山楚长老请您过去议事。”
这时，一个身穿黑白相间道袍的道士过来，向朱俊杰一礼。
朱俊杰颔首：“辛苦柴道长，我这就过去。”
说话同时，他多看了对面道人一眼。
对方名叫柴斌，乃大宋皇朝宗室出身，入了大宋纯阳宫修行。
如今，柴斌是年轻一辈同门中仅次于祁以成的修道天才。
其恩师乃是纯阳宫上代长老，目前在跟祁以成角逐新的纯阳宫掌门之位。
不过大家都清楚，那个位置的归属，很大程度上要看太上长老郑琛的意思。
甚至，要受龙虎山天师府的影响。
当代天师虽言明无心干涉各派内务，但如果大宋纯阳宫出了个跟龙虎山天师府结怨的掌门候选人，那宫中上下其他人说什么都不会支持对方执掌大宋纯阳宫门户。
当龙虎山天师府本身已经成为上接天穹，凌盖人间的存在时，即便它本身什么都不做，亦可能影响周围一切方方面面。
就朱俊杰得到的消息，今汉人间那边大汉皇朝决定新太子乃至新皇时，秦王项昇能压倒晋王项甄，原因正在于龙虎山天师府同西域佛门金刚界之间分出高下。
朱俊杰当先而行，柴斌跟在他身旁。
朱太傅没有回头看对方，但心中却有念头闪过：
对方出身大宋宗室，当前又是怎样的心思？
柴斌静静跟在朱俊杰身后。
朱太傅心中如何想法，他不确定。
他只是打定主意，要跟这位朱太傅处好关系。
原因并不在于朱太傅乃大宋当前第一重臣。
而是在于……
听说，朱俊杰和龙虎山天师府唐、雷前后两任天师有私交。
这在如今故宋人间，不说独一份也差不多了。
祁以成虽然代表大宋纯阳宫前往面见天师，但那更多仍是公对公。
柴斌看得分明，就连祁以成去大唐前预先联系天师府，都是通过朱俊杰代为中转。
至于说如今道门昌盛，影响宋室帝位归属，却非柴斌关注。
他已经打定主意，就此在大宋纯阳宫，在道门深耕。
一方面，他个人天赋主要体现在道家法统而非文、武。
另一个更重要的方面，如果当真人间合流，他看不出大宋有跟大唐皇朝竞争的可能。
如果有其他意外，更是一切休提，连归顺之后做个富贵国公都未必可得。
但在道门深耕，便是紧密跟在龙虎山天师府边上。
未来道门整体昌盛，在人间皇朝疆域上，地位也会极为超然。
如果要说柴斌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他入了纯阳宫而非龙虎山。
不过事已至此，他自不会尝试更改门庭，只会继续在纯阳宫耕耘。
但在此同时，他会更努力往龙虎山那边靠拢。
眼下祁以成更快一步，柴斌也没有气馁，只慢慢积累。
众多道门高手合兵一处，仿佛洪潮般沛然莫御，横扫沿途所经一切。
循着苍狼汗卓力格图可能闭关的方位，他们拔掉一个又一个重镇。
很快，连昔日黄金汗国的大都，也被木淳阳等人拿下。
但仍未发现苍狼汗卓力格图的闭关之所。
“骑御武道的修行特点，注定他要选取合适的方位，才能最大限度聚拢麾下士气，不可能随便找个荒郊野岭悄然行事。”
楚昆分析道：“要么向南，去封闭的空桑门户周围，而那里目前是黄金汗国余部所在。”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骑御一脉武道修行，在大唐人间也渐渐开始有了规模，故而大唐修士对苍狼汗卓力格图当前情况能做出大致猜测。
朱俊杰等大宋修士同对方也打交道多年，有所了解：“除此之外，还有向北和向西两种可能。”
向北去，是北疆极深处，大荒门户所在。
不过当初抢门时，也是黄金汗国更快一步，当前那里为黄金汗国所占据。
向西去，就是苍狼汗国此前主要活动的区域，他们的旧都在那里。
“先向南吧。”木淳阳言道：“虽然空桑门户在那边，但空桑门户自先前封闭后，一直没有再开启，此番如果成行，可趁势恢复这方人间的江南河山。”
至于当中风险，大家这时都看向楚昆。
楚昆颔首：“掌门师兄正关注空桑动向。”
朱俊杰等人于是便松一口气。
众人当即南下。
空桑门户没有重开。
在江南之地，虽有不少黄金汗国高手，但不见最顶尖的武圣哈日塔娜。
如此反常情况，顿时令朱俊杰等人一醒：
黄金汗国同苍狼汗国，展开合作了。
双方此前关系并不和睦，常有征战。
早年黄金汗昂沁夫闭关时，苍狼汗国和白鹿汗国还曾一起攻打黄金汗国大都。
如今黄金汗国失势，但此前一直没有向苍狼汗国低头。
现在突然有如此反常局面，不问可知，乃是空桑佛门出手。
并且，不是隔空传话，很可能是有个别重量级人物，通过特殊渠道悄然前来人间，亲自主持，居中调解。
“黄金汗国不会无止境退让，大荒作为他们最后退路，不会轻易让出来，这样看，卓力格图多半在西边草原上，空桑佛门说动了黄金汗国的哈日塔娜等人帮他守关。”楚昆猜测。
除朱俊杰外，其他大宋遗民，留在江南之地，做善后清理。
道门众人，则再向西北而行。
苍狼汗国旧都所在，茫茫草原上，金刚界莲华部主哈森，神情波澜不惊。
中土的消息，他们这里已经收到。
该来的终将会来。
但即便他们提前觉察，这时亦不能轻易退走。
在黄金汗昂沁夫和他的妖虎阿拉塔身亡后，黄金汗国当前事实上的第一高手哈日塔娜，同样面无表情，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在她对面，则是另一位异族女子高手，苍狼汗国武圣浩日花。
此前苍狼汗国、白鹿汗国同黄金汗国的大战中，彼此皆有损伤。
苍狼汗国虽然不像白鹿汗国一样被登临武仙之境的昂沁夫直接扫荡，但损失同样不小。
眼下莫日根再身死，苍狼汗国顶尖高手同样已经寥寥。
虽然浩日花不信任哈日塔娜，可她眼下别无选择，唯有相信空桑佛门的安排。
远方天空中，这时忽然有赤金色亮起。
接下来，仿佛一轮金灿灿的大日，快速划过天际，来到这片草原上空。
灿烂大日内，却是个衣着朴素，身着月白道袍的中年道人。
让哈日塔娜、浩日花、哈森等人见了都觉陌生。
但有这些日子的讯报，他们很快联想起一个人。
少有出山现世，传闻中居于九天之一昆仑中的昆吾派掌门，九重天四层境界已经四气朝元的张海鹏。
同张海鹏一同抵达，但占据其他方向的还有多位道门高手。
众人目视下方。
就见广阔无垠的大草原上，星星点点散布众多营帐，看上去都颇为普通。
只是营帐这里，汇聚了包括哈日塔娜、哈森、丹塔上人、浩日花在内众多顶尖高手。
营帐内外，暂时不明苍狼汗卓力格图下落，亦不见他闻名天下的坐骑，实力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的妖狼孛日帖赤那。
不过，很快有一个声音响起：“地下。”
浩日花目光陡然一闪。
她仰头望去，四方不见说话的人，但天空中仿佛有个透明的人影若隐若现。
在这人影身边，立着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他微微颔首：“不错，这趟找对地方了，不过很深。”
身旁那若隐若现的人影，开始渐渐凝实，赫然显化真武观主木淳阳的身姿。
但并非木淳阳本人，而是他出窍的元婴。
“这边辛苦沈道友了。”木淳阳向沈溪点头示意，然后自身元婴飞遁，收回肉身中，接着双掌向草原遥遥拍落。
顿时有无比浩荡而又沉重的真武重水，源源不断侵染这方草原。
先前看上去普通的草原，这时忽然动荡起来，四方皆有金色的佛光亮起，化作法印结界。
木淳阳面不改色，真武重水不断冻封和浸润那些佛光。
周围其他道门修士，这时也都纷纷动手。
哈日塔娜、浩日花、金刚界莲华部主哈森等人，忙上前阻止。
金光闪烁，仿佛大日坠地，张海鹏从天而降，凌空一掌向哈日塔娜笼罩过来。
哈日塔娜速度奇快避开。
张海鹏并不追击，身上熊熊燃烧的金光烈焰，开始攻击此地佛光结界。
哈日塔娜身形一闪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张海鹏身后。
张海鹏足下站定，身形不动，道门法武带动金光烈焰笼罩四方，稳稳接住哈日塔娜的攻击，同时继续焚烧佛光结界。
他昆吾派开山祖师昔年并未正式入纯阳宫门墙，只是曾听纯阳宫高人说法。
此后依托门中历代祖师，不断去芜存菁、推陈出新，方才渐渐有如今昆吾派的气象，再经赵蟾阳加以升华，终成一方圣地。
故而他们内在虽然是地道的道家丹鼎派修行路数，但外在斗法神通法门，同纯阳宫传承分别颇大。
修习纯阳真火的法门，他们没有。
但在昆仑中不断积累修行下，被他们渐渐摸索出另外一种火法。
太阳真火。
个中奥妙，同雷俊修持的天辰真火，以及苍寰中金乌一族的天赋神通，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除此之外，张海鹏出手间，力道不及纯阳宫真传沉雄，变化也不及纯阳宫真传灵动。
所胜者，在于他通体上下，都仿佛流传淡淡金属光辉。
其举手投足间，都有锋芒毕露的锐利之意。
所成就大乘元丹，竟似乎不是混元无碍，而是有棱有角。
充满攻击性和破坏性。
造化五行之中，金、火二相之力，在张海鹏等昆吾派传人身上极为充沛。
如果说纯阳宫正统所出的丹鼎一脉修士包括真武观、三春宫等地传人，都似炉似鼎。
那张海鹏等昆吾派所出的修士，倒更像是将自身炼制成一杆神兵。
黄金汗国高手哈日塔娜昔年也没少跟道家丹鼎派高手交锋，她直接便和大宋纯阳宫前任宫主李航直接交手过，对战经验丰富，但此刻也意外于张海鹏反击之犀利。
除了速度明显占优，自身进退自如外，哈日塔娜完全拿张海鹏没办法。
她能感觉到，如果缠斗下去，对方耐力无疑更强。
换了其他情况下，她自不必跟对方在原地死斗，大可以游击四方。
但张海鹏的太阳真火，此刻在不断焚烧佛光结界。
黄金汗国的哈日塔娜无心为苍狼汗国的卓力格图拼命，可当前局势已经极为糟糕。
她游目四顾，就见浩日花、哈森等人情况同样糟糕。
道门修士此来不分兵，集中之下，顶尖高手实在太多。
就在这时，草原地下，忽然主动裂开，有大量透明的无形忿火，熊熊燃烧，遍布四方，更逆冲天穹。
明王忿火所及之处，首先将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笼罩。
陈令风原本驾驭至宝九霄元阳尺，这时被忿火包围，来不及避让，亦被忿火封锁四方虚空。
于是他连忙祭起自己在上三天时炼成的一件本命法宝辉日法衣。
辉日法衣作为主要用于防御的法宝，此刻大放光明，阻绝四方危险，将陈令风护在辉日中央。
但那些明王忿火，无形无色之余，却凶狠暴烈，悄无声息就将太阳日光也一并焚毁，并继续靠近陈令风。
这时，虚空中忽然现出一点。
冰蓝结晶凝聚集中，只在一点，从外将封闭的虚空挑破。
大唐蜀山派掌门章太冈持北冥神枪来援。
虽然蓝色的冰晶也被明王忿火所焚，但集中一点的情况下，多支撑了片刻时间。
得这片刻机会，陈令风马上收了辉日法衣，仙魂寄于九霄元阳尺上，化作金光，快速飞出明王忿火包围范围。
明王忿火在半空中进一步凝聚，赫然显化透明无形但杀伤力惊人的大明王神刀。
章太冈、陈令风二人连忙闪避。
能修成如此佛门神通者，唯有佛门手印一脉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相成身者。
果然，就见裂开的草原地下，有身着白色内衬僧衣的僧人从中现身，外貌观之如少年，正是金刚界五部之一的佛部之主毗摩舍。
难怪哈日塔娜也到了这里，当真有空桑佛门的重量级人物悄然来了人间。
毗摩舍大明王神刀斩向陈令风、章太冈二人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则结大金刚轮印，以自身泛白的圆满金刚身，向侧面一掌劈出。
那个方向，有一道黯淡的月光，仿佛弯月，这时被毗摩舍挥掌挡下。
九霄元阳尺中传出陈令风的闷哼声，在原地一顿，险些被对手大明王神刀当场劈中。
那却是他另一件本命法宝，幻月法刀。
大汉蜀山派掌门陈令风成就九重天大乘之境已有些年头。
除了镇派至宝之一的九霄元阳尺日常由他温养祭炼之外，他本人亦在上三天祭炼三件本命法宝，辉日法衣、索星环和幻月法刀。
一者防御，一者困敌，一者攻击。
幻月法刀又常同九霄元阳尺配合，一明一暗，相得益彰，令敌人防不胜防。
但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成就佛眼，感知洞察敏锐，第一时间发现幻月法刀。
他大明王神刀攻击对手不停，同时挥掌已将幻月法刀击飞。
但就在这时，毗摩舍心头陡然一紧。
一道看似平和但悠远浩渺的剑光，仿佛凭空出现，突兀地为陈令风、章太冈挡住毗摩舍的大明王神刀。
剑光如水蜿蜒，仿佛时光化作长河，不知起源，不知所终。
自来到故宋人间后少有出手的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驾驭朝夕剑，为章太冈、陈令风接下对手一刀后，便即主动出击。
蜿蜒的剑光一闪，下次再出现已经到了毗摩舍本人身前。
面对这一剑，毗摩舍不敢有半点怠慢，白色的金刚身凝聚下，结说法印，佛光遍照，阻挡对手的剑光。
然而，他的应对却落了空。
剑光如时光，难以把握，难以捕捉，难以停止。
毗摩舍的说法印落空，剑光最终还是结结实实斩在他身上。
原本白色的金刚身，瞬间蜕变，倒回金光闪闪的模样。
以毗摩舍金刚身防御之强，这时也吃不住沈溪这一剑，对方剑锋沾身，金刚身便有消磨破损之相。
早在沈溪还是九重天四层境界时，他便持朝夕剑正面迎战九重天五层圆满的宝能大师。
如今他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剑锋所及，更加随心所欲难以琢磨的同时，也更加锐利。
他不似章太冈、陈令风等人祭炼多种本命法器、法宝。
沈溪截至当前，只祭炼朝夕剑一宝，贯通时光长河，印证自己一生修行，全在这一剑之上。
毗摩舍挨了一剑之后，心中暗道自己这趟应该带大日狮子座一同前来。
但类似心情，很快被他抹除，双掌合十之下，金光闪烁，重现白色的金刚身，同时通体内外明王忿火大作，形成火海，隔绝四方。
在他头顶上空，仿佛有一只眼睛睁开，观览四方，明辨真如。
如时光流逝难以把握的剑光，这一刻在毗摩舍眼中都变得清晰了许多。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变慢。
沈溪身与剑合，心道昔年两晋人间南北二圣僧之间比较，是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更胜南晋小西天宝能方丈一筹。
对方作为佛部之主，也凌驾于羯磨部主阇底罗和昔日金刚部主伽罗陀、莲华部主宗伽和宝部之主梵达陀之上，佛部手印神通兼有金刚部之坚固、莲华部之感应、宝部善炼法器和羯磨部另修业火之能，金刚界五部优点集于一身。
但毗摩舍此刻也感觉头疼。
宝部诸宝对付沈溪这样的敌人，派不上用场。
佛部之眼捕捉对方行迹，都有力不从心之感。
堪比金刚部的防御，刚才已经证明不能正面迎击对手的剑锋。
他唯有凭明王忿火流转周身迟滞沈溪时光长河一般的剑光同时，暗中催动业火反击。
但朝夕剑的剑光流转之下，越发难以揣测。
恐怖的业火长存，仿佛时间流逝，千百轮回亦无法消散。
但沈溪剑光陡转，竟仿佛时光长河倒卷，让过业火同时，切开明王忿火，毗摩舍顿时再中一剑。
他白色的金刚身表面，顿时金刚闪烁，有大半倒退回金色。
毗摩舍见状无奈，唯有一退再退。
虽然早听说这个南晋蜀山剑修此前深藏不露，但现在亲眼目睹，毗摩舍心中无奈。
同是道家炼器派九重天圆满的散仙，对方实力更胜当初金刚部主伽罗陀曾经提到过的黄泉里蜀山掌门姬尧。
事情到了这一步，毗摩舍心知苍狼汗卓力格图此番闭关定然失败。
现在他需要配合对方一起离开了。
凭毗摩舍自己的速度，逃不开已经散仙之境的沈溪剑光纠缠。
下方草原开裂，毗摩舍现身但遇上沈溪出手，真武观主木淳阳则心无旁骛。
他同沈溪曾经联手配合，迎战雷音寺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知道对方本事。
所以木淳阳此刻专心致志以真武重水进一步冻封沁润下方土地。
朱俊杰、岳西陵、张海鹏、郑琛、楚昆等人，则继续围攻哈日塔娜等异族高手和哈森等佛门中人，同时破坏佛光结界。
沈溪那边掌握主动，稳占上风，但佛部之主毗摩舍仍有还击之力。
章太冈、陈令风略微思索后，攻击目标也重新转向下方。
金刚界莲华部的丹塔上人，奋力招架陈令风的九霄元阳尺，再无力抵挡章太冈的北冥神枪，当场被捅穿打破圆明之月轮。
不等他应变或者退开，岳西陵出现在其面前，纯阳母拳化阳极元炁，针对一点凿穿，顿时彻底点破丹塔上人的法身。
蓬莱之中，观天台上，雷俊平静看着这一切。
如今即便不用玉清周天法镜，他也可以观览故宋人间四方。
不过，这趟楚昆过去的时候，也把他的玉清周天法镜带了过去。
当前，故宋人间的高天之上，玉清周天法镜正行于天际，寂静无声，俯瞰大地。
而在下方草原，正当此时，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佛光结界，忽然一静。
下一刻，整个结界呈现坍塌模样。
金光流转间，形成一个巨大法印，笼罩四方。
木淳阳首当其冲。
就见那巨大法印所发出的佛光，凝聚成一座浮屠宝塔，要将众人笼罩镇压。
“诸位同道留神。”木淳阳提醒其他人，他本身则面不改色。
以他为中心，身体外围开始有大量元气聚集。
元气显化五行之态，流转不休，令木淳阳的身形仿佛凭空扩大许多。
他手掌向上抬起，顿时将突然出现的浮屠宝塔撑住。
同时木淳阳另有一只手护在自己身前，挡住来自地下的一道巨大黑影的攻击。
浮屠宝塔并非陷阱，而是保护苍狼汗卓力格图在此闭关修行的辅助法仪。
可现在，卓力格图坐不下去了。
佛门法仪的力量，在这一刻做最后的爆发，显化浮屠宝塔。
而苍狼汗卓力格图和他座下妖狼孛日帖赤那，则趁机冲出。
他第一个攻向木淳阳。
但木淳阳早有准备，五气朝元法体防御强横至极，又额外为自己构筑五行造化法躯，硬抗卓力格图一击。
浮屠力量很快便会消散。
卓力格图冷冷看木淳阳一眼，没有继续攻击，转而驱策孛日帖赤那向外狂奔。
如山般的巨大黑狼，冲向正攻击浩日花的朱俊杰。
其速度飞快，骤然暴起，朱俊杰几乎难以捕捉对方准确方位。
但他跟异族武者打交道太多，早早便有准备，身形向后飘荡。
只是如此一来，难免让开一条道路。
苍狼汗国武圣浩日花心中虽遗憾自家大汗冲击仙境的脚步被打断，但这时唯有抓住机会随之一同突围。
可朱俊杰让开的道路，马上被一个身着黑白相间道袍的老道士填补。
双方对碰一招，浩日花脚步停顿，重新落入重围。
却正是纯阳宫太上长老郑琛。
郑琛刚刚阻挡浩日花，眼前便有黑影猛地闪烁。
踏碎山河，粉碎闻名的苍凉荒莽武道真意扑面而来。
身在巨狼孛日帖赤那头顶的卓力格图，手持长矛，当头就向郑琛刺落。
郑琛浑身上下泛起金光，金光闪烁下，有浑圆的圆球笼罩他身体，向外扩张，似是张开自己的大丹，防御面前武道人仙仿佛能洞穿虚空的恐怖攻击。
与此同时，远方楚昆及时出手。
霎时间，就见群星飞舞，仿佛无穷无尽般的星光符箓流转，化作星海，大面积覆盖卓力格图和他身下巨狼。
群星接着纷纷炸裂开来，星光璀璨，仿佛无数大日一同闪光，光辉夺目淹没四方，令人目不见物。
卓力格图身为武道人仙，防御强悍至极，生生硬抗楚昆众多符箓的轰击。
他双目中寒光闪烁，目力惊人，更是牢牢锁定面前的郑琛。
只是……
长矛刺击之下，卓力格图陡然一惊。
那向外扩张的闪烁圆球，并非丹鼎修士张开用以防御的大丹。
而是另一种爆发力和破坏力强横至极的攻击！
这攻击原本无形无相，无迹可寻，只仿佛自一点爆发，继而向四周扩散。
其表面一层金光，是这神通的主人自己额外添置。
因为这些同样扩散的金光，才令那无形无色的神通看起来仿佛扩展开来的浑圆金球。
而现在，“金球”同长矛碰撞在一起，长矛顿时一震。
苍狼汗卓力格图心中生出极度危险的警兆。
扩张的金球内部，另有其他力量凝聚成型。
纯阳宫太上长老先前凝聚的纯阳真火，经由太初一炁周转，赫然已经化作纯阴真火。
与此同时一起出现的还有纯阳仙雷。
纯阳纯阴雷火交汇。
金银相间的太极图上，太初一炁继续周转，太极图转动间，化作纯黑纯白。
接着，在扩散爆开的肇元珠之后，便是一道璀璨而又曼妙的光辉轰然迸射。
先天龙虎合击！
卓力格图身为武道人仙，对外探查虽不是其所长，但自身警觉极高。
觉察有危险，他立马驱策巨狼抢在黑白太极图光辉迸发前就抽身而退。
可他的对手脚下却多出一条虚幻的桥梁。
一登上这条桥梁，黑白太极图的主人，顿时跟上了人仙卓力格图的速度。
不仅如此，以其为中心，茫茫太初一炁扩散开来，仿佛海洋，将卓力格图与巨狼孛日帖赤那包围。
卓力格图顿时感觉自身速度慢了许多。
这一慢，便难躲过先天龙虎合击爆发的光辉。
巨狼孛日帖赤那首先遭殃，全身上下看起来并不耀眼的曼妙光辉笼罩，身形血肉顿时开始消磨殆尽。
卓力格图目眦欲裂。
就见面前早已不见方才的纯阳宫太上长老“郑琛”。
取而代之者，乃是个身着紫金道袍，身材高挑的女冠。
“……龙虎山唐晓棠！”卓力格图闷哼一声。
唐晓棠仰天大笑：“可算给我等到了，都快憋死我了！
我就说我搞不来雷俊他们几个那一套。
但现在看你这幅表情，我就觉得先前熬这么久全值了，哈哈哈哈哈！”
周围星光散尽，但出现在卓力格图眼前的不再是人间天地，而是一片古怪的浩瀚宇宙。
漆黑宇宙中，到处是巨大的闪烁星辰起起伏伏。
远方则似有一块古怪的巨大洲陆，令人戒惧而又向往。
符箓派九重天修士的大乘道景，但并非唐晓棠本人的大乘道景……卓力格图努力告诫自身冷静。
“刚才躲得挺好。”
唐晓棠却笑道：“这回你再躲一次看看。”
说话同时，她头顶黑白相间的太极图，再次闪光。
但这次似乎没有光辉从中爆发。
可卓力格图心中却感受到比方才更大的危机。
他不知危机从何而来，但不敢有半点犹豫，连忙闪身躲避。
强光仿佛凭空而生，虽仍在卓力格图正面，却近在咫尺没有任何间隔就直接爆发。
饶是卓力格图身为武道人仙，移动速度飞快近乎无视空间、时间，但就是他这应变所需的刹那之机，还是没能完全避过唐晓棠的攻击。
卓力格图只险险避开胸膛要害。
但右手肩头鲜血爆开，直接被当场打穿，光辉自他身后迸发，飞射而出，仿佛他才是光辉源头。
“……通玄之桥？！”卓力格图骇然望向唐晓棠。
就见唐晓棠本人脚下已无通玄之桥。
虚空中，“桥梁”位置飘忽难测，却仿佛可以通达各方，无所不至。
同时，也令唐晓棠的先天龙虎合击，在拥有卓绝攻击力的同时，更加缥缈难测。
她不甘心于通玄之桥更多用于自身辗转挪移。
而是将之也投入到攻击中，与自身的神通相结合。
如此结合，并非发前人之未想。
历史上，不乏有人尝试。
但到如今，在唐晓棠太初一炁加持下，方才功成。
这一招比先前她仿冒纯阳宫长老郑琛，更出乎卓力格图预料，以至于刚交手就直接负伤挂彩。
只是卓力格图性格坚韧，第一时间手持长矛直捣没有通玄之桥的唐晓棠本人。
可那太初之气弥漫下，仍延缓其动作。
而在唐晓棠头顶上方，则是目天心法象闪动光辉，越发玄妙，为她洞察卓力格图动向。
对方负伤之下，即便没有通玄之桥，显化斗姆星神法象加持自身命功的唐晓棠，一步迈出，也轻松避过卓力格图的攻击。
与此同时，她头顶黑白太极图，再次闪烁。
外间浩日花等人，这时只能看见楚昆的大乘道景，将卓力格图和“郑琛”一起摄拿在内。
木淳阳这时推翻了佛光渐渐耗尽的浮屠宝塔。
他有心先入楚昆的大乘道景，但一时间不得其门，唯有先相助沈溪，一同拿下佛部之主毗摩舍。
毗摩舍并不认为凭楚昆、“郑琛”二人便能拿下苍狼汗卓力格图。
但此刻他别无他法。
其自身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关头。
木淳阳、沈溪二人联手，他连遁逃的机会都没有。
毗摩舍双手结印：“弟子无能，请尊者恕罪。”
虚空中，仿佛响起一声轻叹。
继而毗摩舍本人的金刚身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远比方才更强烈的明王忿火遍布四方，令沈溪、木淳阳忌惮。
毗摩舍本人也无法承受这明王忿火，面现痛苦之色，金刚身开裂。
但这明王忿火在此刻仿佛烧穿了虚空。
虽不是直接洞开一座虚空门户，但却可以接引毗摩舍个人返回空桑。
这却是善智慧尊者出手。
占据空桑后，结合其中物产，他新有创见，只是此法对他自身也有不良影响，但有感于伽罗陀、宗伽、梵达陀先后陨落，善智慧尊者此事唯有亲自出手。
狂猛的明王忿火横扫四方。
但就在这时，原本高悬天上，一直静观人间没有任何动静的玉清周天法镜，镜面忽然亮了起来。
身处蓬莱海上观天台的雷俊，淡定地在单手捏个法诀，立在自己胸前。
玉清周天法镜，经他重炼之后，已经兼具当初阴阳天罚宝镜的神妙。
于是就见镜面上，有一紫一黑两枚神通符箓，同时闪动光辉。
玄霄五雷法箓和雷法天书法箓的光辉融汇下，紫色和黑色的雷光阴阳交泰，化作一线神光，从天而降，仿佛将天地竖着二分。
洞天贯地的阴阳神霄极光，正中下方明王忿火火海中央，将要消失在虚空中的毗摩舍身上。
毗摩舍全身剧震，身体当场被天降神光打穿！
其本就已经开裂的金刚身，这时更是自伤口中心开始向外围迸发雷火，令身躯血肉燃烧起来。
远方木淳阳、沈溪等人，都是一惊。
“……雷天师？！”章太冈、岳西陵等人认出如此手段，则都惊呼出声。
周围翻腾的明王忿火火海，仿佛也随之一顿，接着如有生命般反应过来，拼命向中央集中，并逆天冲起，想要阻断阴阳神霄极光。
但璀璨的光辉凝练至极，洞穿明王忿火海洋，焚烧毗摩舍身躯的同时，也将下方扭曲将要洞开的虚空打得复原，光辉继续向下，贯穿大地。

第489章 雷天师拉清单
故宋人间，众人震撼。
蓬莱内观天台上，雷俊本人则微微挑了下眉梢。
因为他察觉，在他关注故宋人间的同时，今汉人间生出少许变化。
虚空存在异样，但转瞬即逝。
善智慧尊者果然非等闲人，在故宋人间这边吃亏的同时，转而在今汉人间设法找补一二。
空桑一直有重新在今汉人间洞开门户的可能。
不过善智慧尊者今日并非令空桑重临今汉人间，而是设法从今汉人间接引一人入空桑。
类似做法，并非适用于每个对象。
此番能成功，除了多时准备外，对方身份至关重要。
雷俊目光视线转过去，就见其身影已经在今汉人间快速消失，仿佛融入虚空中。
但其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曾经空桑巫门天京一脉的掌舵者，九重天五层圆满大巫，彭猷山。
这些年来，彭猷山一直被地都圣主柯浪带人围剿，故而隐姓埋名，四处潜藏。
作为九重天圆满层次大巫，他一心躲避，不搞动作的情况下，行踪颇为隐秘。
直到如今，彭猷山方才重现踪迹，刚一出现，便是重归空桑。
当初，正是善智慧尊者和黄金汗昂沁夫与鲲鹏妖圣，一同围杀空桑巫王。
原本忠于空桑巫王的彭猷山这时却经由善智慧尊者的手段，重返空桑……雷俊闻讯，心中闪过诸多念头。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在今汉人间消失，雷俊便也不多纠结。
玉清周天宝镜天降神光诛杀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后，便有第二束阴阳神霄极光，再次向下方射落。
光束纵天贯地。
周围道门修士见状一醒，却见再次从天而降的神光，是落向远方草原上龙虎山长老楚昆所展开的大乘道景。
好在，楚昆的大乘道景，这时正做解除状。
仿佛宇宙般的巨大圆球，自上方顶部消解，如雪融般由穹顶裂开，继而扩散向四方。
光束落下，正从那巨大圆球顶端开口处向内射落。
接着远方众人，就隐约看见，楚昆大乘道景消解后，似有个人影被那束看似细微但凝练仿佛无坚不摧的神光贯穿。
光辉闪耀下，令人看不真切具体模样。
但与那人影在旁纠缠的另一个人，远远望去，像是纯阳宫太上长老郑琛。
但郑长老当前身体被对方手中长矛贯穿。
幸好有神光从天而降，止住对方更进一步动作。
郑长老双目圆睁，这一刻恍若辟邪天将，手起掌落，正中那被神光贯穿的对手头顶。
双方身形一同下落。
楚昆的大乘道景，亦随之彻底消散。
远方朱俊杰等人连忙赶上前。
就见纯阳宫郑长老浑身浴血，兀自屹立不倒，浑身上下淡淡的金色光焰依旧燃烧笼罩全身。
而在他身前，则是倒毙在地，身躯不全，头破血流的苍狼汗卓力格图。
看上去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的龙虎山长老楚昆，首先从旁赶到近前，伸手搀扶纯阳宫郑长老。
郑长老长长呼出一口气，首先抬首望天：“多谢天师出手。”
然后他再止住远方欲要赶来的木淳阳、沈溪等人：“老道无碍，诸位道友除恶务尽。”
木淳阳、沈溪二人闻言，视线转而望向哈日塔娜等异族武者。
除了苍狼汗国的浩日花之外，其他人都开始四散遁逃。
天师出手已经拿下最棘手的九重天五层圆满高手毗摩舍和卓力格图，尤其是阻止善智慧尊者相助接引毗摩舍撤离。
余者，众人自不好再劳烦他动手。
虽然看郑琛当前状态令人忧虑，但木淳阳、沈溪等人还是点点头：“郑长老保重。”
他们于是分别向哈日塔娜、哈森等异族武者追去。
道家炼器派大乘高真陈令风和章太冈，亦随之跟上。
张海鹏留下对付死战的苍狼汗国武圣浩日花。
朱俊杰本人作为大宋修士，时刻做出表率，冲在第一线，故而这时也随木淳阳、沈溪去追击。
但他临走前还是向大唐纯阳宫的岳西陵请托：“还请岳长老照拂郑长老、楚长老。”
朱俊杰望郑琛一眼，目现悲色。
他同这位郑长老并肩携手多次，此前一直并立为大宋遗民的顶梁柱。
对郑长老多有感谢的同时，也对他比较了解，而此刻看他模样，大宋朱太傅心中隐约有不祥预感，但此刻唯有先顾眼前战事，压下心中不安。
岳西陵一边守着看上去负伤的郑琛和楚昆，一边为已经胜券在握的张海鹏压阵。
既有朱俊杰参与追击，大宋纯阳宫的祁以成、柴斌等人，便即留下，这时纷纷聚拢护在自家太上长老身前。
“太师伯！”祁以成满脸担忧。
郑长老本人倒是很看得开：“无需如此姿态，这一战之后，人间纵使还有少许纷争，亦不影响大局。
我华夏光复河山，再无巨大险阻，老道可以安然去见我纯阳宫亡于异族之手的历代祖师。
今日虽不是昂沁夫，但好在他也早下了黄泉。
黄金、孤鹰、苍狼、白鹿都覆灭，曾经一个黑暗的时代宣告终结，这很好。”
包括柴斌在内，一众纯阳宫修士这时都心情沉重：
“师伯……”
“师叔……”
“太师伯……”
郑琛面现恬然笑意，看着祁以成说道：“神州陆沉虽已成过去，但时代浩荡，未来如何，还需本派上下团结一心，新掌门之位该定下来了，依老道之见，以成天资卓绝，修行勤勉，处事干练，可堪大任。”
说罢，郑琛向一旁楚昆、岳西陵言道：“老道所言冒昧，但还请二位同道，看在贵我皆是道门传承所出的份上，将来照拂我大宋纯阳宫宗支一脉。”
岳西陵看了看郑琛、祁以成，再看看大宋纯阳宫其他人，简单说道：“郑老言重了，如您所言，贵我皆是同道，守望互助，理所定当。”
纯阳宫众人在微微一静之后，很快有人开口：“弟子谨遵师伯教诲。”
这外貌中年的道人看向祁以成：“如师伯所言，祁师侄天纵之才，潜力深厚又少年老成，处事公正干练，乃本派难得栋梁之才，继任掌门，众望所归。”
柴斌看着此前同祁以成竞争掌门之位的自家师父当先开口，便即接口说道：“弟子谨遵太师伯教诲。”
周围众人不分先后，亦纷纷向显然已是弥留之际的郑长老行礼。
祁以成没有推拒或谦辞，只感觉重担在身，必须勇敢当先，才不负眼前太师伯殷切期望和嘱托。
而看着面前的太师伯，他又感到悲从中来，一时间难以言语。
龙虎山天师府楚长老则将头扭向一边，似是心中不忍。
至于实际上么……
二师兄，唐师姐，你们良心不痛么！
可怜苍狼汗卓力格图早就被唐晓棠拍死了。
不管“郑琛”当前伤势还是他楚昆当前伤势，全都是伪装出来的。
更可怜的是他楚长老。
那个外界众人视野中仿佛被阴阳神霄极光洞穿的人，其实是他。
多亏师兄手法准，否则他现在已经跟毗摩舍、卓力格图一样身上添个大洞了。
至于“郑琛”郑长老眼下的伤势，当然是装的。
唯二可能察觉不妥的木淳阳和沈溪都已经去远了，眼下自是任凭“郑长老”表演。
不止这些纯阳宫弟子，楚昆觉得方才欲言又止一步三回头的朱俊杰如果知道真相，怕是也要拿头撞墙了。
“请楚长老代老道再向天师道谢。”
“郑琛”笑道：“好了，老道该走了。”
祁以成等人一惊：“太师伯……”
“郑琛”转身飘然而去：“尘归尘，土归土，赤条条孑然一身来此世上，如今老道亦是一人安然而去。
老道身无长物，也无需人收殓入葬，自回别府便好，人间已清平，你们亦别扰我清静。”
虽然重伤在身，但老道士在哈哈大笑声中洒然而去，无牵无挂，无忧无惧。
只是随着他远去，身上淡淡金焰，逐渐黯然。
并非因为距离遥远变得暗淡，而像是逐渐熄灭一般。
岳西陵、祁以成、柴斌等纯阳宫修士见状，都为之默然。
“郑长老心怀苍生，无惧生死，勘破凡尘，乃得道高真，令贫道心向往之。”昆吾派掌门张海鹏的声音这时在一旁响起。
搏杀苍狼汗国武圣浩日花的张海鹏，会同楚昆、岳西陵、祁以成、柴斌等人，一同向“郑长老”背影消失的方向打个道家稽首。
其中龙虎山楚长老低头后，身形微微晃了晃。
也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虚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
这一刻的蓬莱中，观天台上，雷俊静静看着纯阳宫“郑长老”远离众人视线后，摇身变回龙虎山天师府唐长老。
“朱居士他们被你骗惨了。”雷俊言道：“郑长老要是长时间闭关，最终传出驾鹤西去的消息，人们反而容易平静接受。”
唐晓棠：“那样，人们很快就会忘了郑长老，而且就像你说的，那样的话大宋纯阳宫接下来也可能要再乱一场。”
雷俊：“眼下同样不是长治久安，不过多少好一点。”
他挥了挥手，太乙破阙剑此刻正在身边闪动光辉，同时随口问道：“小师姐眼下准备要去迈出那最后一步了么？”
唐晓棠面上露出笑容，神清气爽：“嗯，经过这段日子积累，感觉差不多了，索性就开始好了。”
在九重天圆满境界，她积累已经相当深厚，之所以没有去冲击仙境的天堑劫难，原因在于她一直在揣摩整理自身所学，奠定登仙后自身依托太初道体可以额外再多一门仙诀的基础。
这种情况下，她虽不似雷俊那样可以一步登天，亦相差不远。
“小师姐你这趟渡劫，堪称十拿九稳，但既然不是绝对把握，就仍需留神。”
雷俊言道：“这种事，毕竟失误不得，没有重来没有补救的机会啊。”
虽然没有面对面，但唐晓棠摆摆手：“放心吧，等我的好消息。”
雷俊观览各方人间的视线，这时已经从故宋人间离开，转而瞄准大唐人间：
“那小师姐你预备在哪里静修渡劫？”
唐晓棠笑道：“老地方，就地海好了。”
“地海么？”雷俊感到意外。
唐晓棠八重天突破至九重天时是在地海不假，借助了地中地海七渊阴极大潮之力，但那是因为她当时是纯阳仙体。
而眼下她已经成就太初道体，纯阳、纯阴周转随心。
当然，倒并非地海不适宜唐晓棠修行。
那里虽然暗无天日，黑雾缭绕，但本身天地灵气充裕。
若非如此，九黎之民也难以在其中修行，只是当中环境和灵气相对特殊。
对唐晓棠而言，这一切自然不成问题，雷俊只是意外她会做如此选择。
“因为地海是小师姐你平定的？”雷俊猜测。
早先虽是雷俊斩杀控制文黎一族族长黎钟定的尸蚤王，结束地海混战，但那是因为唐晓棠追杀贪黎族长黎元衡出了地海。
之后也是唐晓棠再赴地海，彻底斩杀黎元衡。
“一方面吧。”唐晓棠随口答道：“另一方面，那里很适合八极晦明珠发挥功效。”
雷俊闻言，顿时了然。
不愧是你。
相较于十拿九稳的洞玄登仙，唐晓棠眼下更惦记的其实是……
空桑。
“祝小师姐功成。”雷俊言道：“有进展后，我过去跟你汇合。”
结束同唐晓棠的交谈后，雷俊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继续流转，更加专注，扫视大唐人间。
他目光在汪洋大海上扫过。
最终视线一凝。
“深海汪洋中，确实易于藏身。”雷俊微微颔首。
与此同时，在他身旁，有多枚两仪天元法箓，共同交织成庞大的阵势。
阵法中心，元磁之力汇聚，虚空仿佛为之扭曲，并斜向上方延伸，构成仿佛通道模样的存在。
于此两仪天元剑阵中央，太乙破阙剑斜指向上。
然后雷火四溢，轰鸣间，太乙破阙剑化作剑光一闪，便在蓬莱之海上空消失。
剑光仿佛直接没入虚空，就此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雷天师的高足，如今也是龙虎山天师府高功长老的卓抱节，此刻就在大唐人间远海汪洋中。
卓长老踏浪而行，视线左顾右盼：“师父吩咐的方位，应该是在这一带了。”
他正左右查看，似早先在五代十国人间遭遇冯文肃时一样，天穹之上，忽然有光辉一闪。
几乎没有半点间隔时间，便有剑光从天而降，气势凶狠，劈入卓抱节面前的大海中。
卓抱节显化自己的法天象地，抵挡面前的狂澜。
剑光一闪即逝，只见面前浩荡海洋，仿佛静止一瞬，接着快速向两边分开，犹如被无形力量斩破，海浪向两边激荡。
大量海水，当场便被无尽炽热雷火，化作蒸腾的水汽，转眼弥漫四方。
一时间，仿佛焚天煮海一般，大海直接凹陷缺失一大块。
纵使有茫茫沸腾水汽阻隔，卓抱节仍然隐约看见，大海中央缺失的这一部分，仿佛可以看见海底礁岩。
而与此同时，有滔天妖气恶氛，从中冲出。
凶狠暴虐的妖气恶氛，几乎又将四方白茫茫的水汽扫荡干净。
可是其暴虐气息中，却流露出穷途末路绝望之意。
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这些妖气恶氛便骤然断绝。
炽烈阳刚雷火连环炸裂，破开大海蒸腾水汽的同时，也将这些妖气恶氛消除干净。
而妖气的源头，卓抱节定睛看去，可见一头庞然大物，当前正位于海底。
而其身躯，被那从天而降的剑光，直接斩作两半。
仿佛巨大的城池但被劈开摧毁。
剑光将之斩破后，进一步轰开海底礁岩，斜插在地，刃长七尺，正是太乙破阙剑。
而那庞大的身躯，则是一头巨鲸。
卓抱节本人没跟对方当面打过交道，但曾经见过的图谱画像，听过的消息描述，让他可以确定，这是曾经在大唐人间活跃过一段时期的大妖，北海鲸王。
一头相当于人族九重天修士实力的妖族强者。
自唐廷帝室和龙虎山天师府平靖四方，大唐人间渐渐安宁。
伴随天地灵气潮涌，妖气恶氛亦不断高涨，同样利于妖族修持。
但大唐人间人族修道界大势已成，征伐四方，乃至于不断剿杀，主动搜捕，于是一直压制妖族，令妖族难再成气候。
近年来虽也偶有大妖崛起，但往往很快便被围杀，亦或者远避海外和极为荒凉之地。
似北海鲸王这等九重天大妖，亦不敢再轻易靠近内陆。
它们只能默默在深海远洋中藏身，并利用妖气恶氛潜修，壮大自身，以期他日卷土重来的机会。
卓抱节对其了解有限，事实上相较于当初在人间近海活跃出没之时，如今的北海鲸王实力又有进步，更上一层楼。
但此刻，一切于它而言，都成了泡影。
身在蓬莱的雷天师忽然天外一剑飞来，顿时便将这大妖斩作两半。
它再也没有机会，重回人间作恶。
被分裂的沧海，开始激荡，周围海水重新向内聚涌，将要淹没北海鲸王的残躯。
卓抱节这时上前，向太乙破阙剑行一礼后，再将这件法宝收回。
他耳边响起师父雷俊的声音：“沿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师父。”卓抱节忙答道：“罗师伯为求稳妥，亲自带人在处理。”
海上气候，往往特殊。
虽然眼下是在深海远洋，但天降一剑，斩杀海中大妖，不论是雷俊的飞剑之力还是北海鲸王这等顶尖大妖的垂死挣扎，都可能引发海域大范围动荡。
由此而来的洋流与风暴气候变化，可能影响深远而不仅仅只局限于当地。
故而人间大地近海沿岸，同样可能受海啸飓风波及。
雷俊在动手之前，已经吩咐卓抱节安排联系人手，于海边沿岸做防护准备，以免出现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局面。
“罗师兄在么？那应当无大碍，这趟又给他添麻烦了。”
雷俊言道：“不过眼下大妖虽然没有侵袭沿海，终究是重祸患，早解决早了。”
卓抱节：“师父所言甚是，罗师伯也这么说。”
类似情况，还有海王菊和六角金鲨等顶尖大妖。
雷俊并没有忘记他们，只是对方藏于深海中，早前即便是他持玉清周天法镜搜索起来也困难。
但在他洞玄登仙后，很多情况便又有不同了。
于是，雷天师得闲时，便开始挨个拉清单。
北海鲸王，乃是第一个。
原因无他，这厮最容易被雷俊锁定方位。
它当初从八重天突破至九重天时，曾经得黄玄朴相助。
黄玄朴的符诏和法仪，都是源自蓬莱中的天宫遗迹。
对雷俊而言，这便是搜索北海鲸王的相关线索。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搜索和校准后，他今日出手，一剑功成，将那九重天大妖斩杀在大海里。
接下来，还会有其他大妖，雷俊慢慢挨个点名。
似海王菊、六角金鲨等等，搜索它们的难度要大过寻找北海鲸王。
但有了这次射杀北海鲸王的成功经历后，再校准射杀其他大妖，难度便降低许多。
依次类推，难度将越来越低。
先挑这头妖鲸动手，原因也正在于此。
晚些时候，除了卓抱节送回太乙破阙剑之外，楚昆也送回玉清周天宝镜。
于是玉清周天宝镜重回大唐人间，和星河天罗进一步配合。
搜捡能力较之从前更强。
在雷俊的长时间努力后，他又找到另外一个“熟人”。
六角金鲨。
于是，太乙破阙剑再次破空而至。
这趟是楚昆代他取回太乙破阙剑：“师兄，你这飞剑威力越来越惊人，这趟不仅分海，连下方礁岩也完全打穿，地火熔岩都冒出来了。”
雷俊自我检讨：“这法门的固有问题之一，远距离控制力度上，仍有欠缺。”
楚昆苦笑：“有这等威力，能将剑送出这么远，就别检讨了。”
雷俊：“故宋人间那边准备好了？”
楚昆颔首：“已打下初步基础。”
稳定各方人间局面，清除对头，除了迎接人间合流的准备外，雷俊也另有一些私人的安排。
用于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这趟去故宋人间，楚昆一方面是代表龙虎山天师府，另一方面便是代雷俊做相关准备。
“故宋人间，基本已经稳定，木观主、沈掌门他们协助朱居士和大宋遗民，已经基本光复中土山河。”
楚昆介绍情况：“眼下他们是正在向北推进，目标指向异族圣地，同时也是大荒门户所在。
听说大荒这几年已经渐渐有恢复的姿态，不再像当初那般荒芜。
不过和归藏一样，想来需要不少时间。”
雷俊：“大荒当初的变化，类似竭泽而渔，但不仅仅是蕴生出众多九重天异族武道高手，更重要的是，那里对异族武道意境，产生了巨大影响，反过来，也影响了大荒。”
楚昆若有所思：“大矩也影响了那方战乱人间的武道发展，但当中灵气没有低落枯竭，是因为没有人竭泽而渔的大量榨取，还是说……是因为时之渊的缘故？”
雷俊盘膝坐在观天台上，徐徐言道：“我现在的猜测，更倾向于后者。”
楚昆闻言，默默点头。
片刻后，他想起另外一事：“对了，师兄，关于人间合流，虽然各派同道没有明言，但看得出他们对相关事，有另外的思虑。”
雷俊：“宗支合流？”
楚昆：“是啊。”
按照雷俊、张晚彤、许元贞、唐晓棠等人的推测，人间合流之后，从整体空间来说，将会扩大不少。
但很可能并非各方人间彼此边缘拼接，而是重叠融合之后再等比例放大向外扩展。
虽然他们没有跟昆吾派的赵蟾阳就此事沟通过，但昆吾派掌门张海鹏赞同雷俊等人的判断。
这就可能发生一种情况。
大汉的蜀山霄顶，同大唐蜀山霄顶，同南晋的蜀山霄顶、大明的蜀山霄顶，也包括如今已经荒芜的大宋蜀山故址、五代十国人间蜀山故址，在人间合流那一刻，将先重叠在一起，然后才是山势变化。
有准备的情况下，陈令风、章太冈、沈溪、元青瓷等人自然会有应对，不至于出现什么伤亡事件。
但问题是，重合之后呢？
姑且当做一切顺利，届时蜀山整体范围扩大，倒也不用担心住不住得下的问题。
但大家怎么住，怎么安排？
同在蜀山，仍分不同宗支，各自占据一方山门洞府？
还是索性整体合并，共同组成蜀山派？
如果共同组成蜀山派，那之后内部如何协调？
尤其是……班辈怎么论？
当前蜀山派各宗支之间，相处愉快，但大家都默契地以同道相称。
纵使称同门，大家都没提宗辈问题。
但事实上，这问题真实存在。
倒退几千年，汉末大劫以前，大家都供奉相同的历代祖师，自没什么好说的。
但自汉末人间分流之后，便各有流传。
大家都是蜀山传人不假。
但两晋人间当前距离汉末，才过去两千余年。
大唐、今汉人间相近，过去四千余年。
而五代十国人间、大宋人间和大明人间，历史积累都要更多。
尤其大明人间，距离汉末已经过去六、七千年。
大明蜀山派传到如今，历史比南晋蜀山派要久远得多。
真要较真辈分，公孙道奇、沈溪、李挽秋等人，比元青瓷、韩青陶、莫青石他们，高出太多了……
纯阳宫，亦是相似情况。
“各派内部事务自决，无需我们插言干涉。”雷天师面不改色，镇定自若。
“师兄教诲的是。”楚昆微微低头，露出宽厚笑容。
……今汉人间同大唐人间的时间流逝极为接近，他们龙虎山一脉，没这方面头疼。
少顷，楚昆抬头，正色道：“师兄，我预备闭关一段时日，完善我的第三本命神通。”
雷俊：“祝你功成，有新想法可以随时跟我说，我接下来继续清理各方人间大妖。”
道门一众高手联合清理大宋人间后，也需一段时间休整。
他们接下来还要考虑五代十国人间和大明人间。
故而清理各地隐藏大妖的事情，便由雷俊顺手解决。
而在大宋人间，沈溪、木淳阳等人，开始兵压大荒门户。
同一时间，大宋皇朝正式复国。
总体而言，民间欢欣鼓舞，近乎沸腾。
反倒是上层人士，并没有那般喜悦。
准确说来，是喜忧参半。
眼下，是重造宋室了。
可人间合流之后，大宋将何去何从？
只有大宋纯阳宫修士，没有类似担心。
纵使人间合流后，各支纯阳宫也可能合并，作为道门中人，他们未来在人间仍相对超然。
即便，这建立在龙虎山天师府强势的基础上。
与道门相比，空桑佛门当前的气氛，就比较紧张。
包括莲华部主哈森等人在内，空桑佛门此番也有大量门人弟子折损。
更甚者，他们失去了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
某种程度上来说，毗摩舍堪称金刚界自善智慧尊者之下的第一人。
如果说早年间金刚界五部各自发展，彼此间关系还有些微妙，那到了如今五部大部分高手凋零，甚至金刚部、莲华部近乎全毁的情况下，大家更多是同病相怜。
曾经鼎盛一时的佛门手印一脉，正在经历寒冬。
虽然善智慧尊者尚在，可是先失去须弥与宝部之主梵达陀，再失去佛部之主毗摩舍，仍然令空桑佛门传人感到寒意刺骨。
“代贫僧问候高天君和阮施主。”善智慧尊者本人端坐于空桑中心，平静看着面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对空桑并不陌生。
曾经，他也生活于此，并执掌空桑天京一脉。
“谢尊者相助。”彭猷山礼数周到客气，全然看不出他当初效忠的空桑巫王陨落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眼前的佛门尊者。
而他对于现在的空桑来说，也成了过客。
他将前往灵山。
阮乔和王殿臣两位巫王，正在等着他。
连续接引毗摩舍和彭猷山，对善智慧尊者个人当前身体状况来说，都有害无益。
而更糟的是，毗摩舍还没能接回来。
善智慧尊者如断一臂。
好在他心灵修为强大，心头灵台不因此挫败而起尘埃。
此刻，这位佛门尊者，注视眼前虚空。
在那里，有一卷书册自虚无中漂浮出来，然后无风自动。
卷内书页上，写就诸多文字。
但善智慧尊者此刻注意力不在于文字内容，而是书卷本身。
待书卷翻阅完毕重新合拢后，善智慧尊者目光仍然紧紧注视那书卷。
良久过后，他才发出一声轻叹，然后取过一盏青灯。
幽帝，绝非好相与之辈。
天宫旧属，更是如此。
当年汉末大劫之前，善智慧尊者设法置身事外，可惜还是受到动乱波及，不仅让自己几乎已经触及的金身三重境界一脚踏空，更受伤延绵至今，诸事不顺。
也正因为如此，到了今天，他很难再像当初一样避开纷争的核心。
天宫旧属强势。
但当中主导者，乃是道门仙人高天随。
虽然接引彭猷山，助对方投效天宫旧属，但只能算是善智慧尊者与之结个善缘。
如非万不得已，善智慧尊者不欲投身其中。
同大唐修道界又积怨已深。
既如此，留给他的选项，似乎便只有那位儒家出身的幽帝。
但是，这也令人疑虑重重啊……
善智慧尊者默默点燃青灯，继续注视灯火和书卷。
蓬莱内，观天台上，雷俊静坐。
此刻雷俊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不停流转。
而在大唐人间，玉清周天法镜与星河天罗结合后，笼罩大片汪洋。
忽然，玉清周天法镜的镜面上，有雷光一闪。
金色的神霄纯阳法箓。
银色的灵霄纯阴法箓。
两枚法箓，同时在镜面上映照，接着便有纯阳仙雷和纯阴仙雷交织。
下一刻，纯阳纯阴双雷，便交织做一道曼妙的光辉。
这光辉不似九天神雷和玄霄仙雷交织下的阴阳神霄极光那般凝练迅疾，看上去轻飘飘，曼妙无方，令人难以琢磨
但光辉似有若无间，却已然射落下方大海深处。
海水激荡间，有巨大的黑影从中浮现。
其色发白，仿佛有难以计数的宽大丝绦，响四方不断扩展。
每一条“丝绦”扬起，便是惊涛骇浪。
赫然正是大唐人间昔日的东海霸主，大妖海王菊。
这海王菊在大海中此刻不停挣扎，妖气恶氛肆虐八方。
但在其身上，却有仿佛绳索一般柔韧的曼妙光线，纵横交错。
虽然不似阴阳神霄极光那般仿佛能洞穿天地，但这些曼妙光辉触及海王菊躯体，顿时在其躯体上切割出凄厉伤痕。
海王菊想要借助断肢，分身遁逃，保留性命，以待日后重生。
但那光辉曼妙绵密，仿佛将周围海水一同隔绝，纵使是从海王菊身上断裂下来的“丝绦”，一时间也不得脱困。
这却是雷俊揣摩纯阳仙雷和纯阴仙雷，以此二雷阴阳相合，最终炼制而成的新法门。
名之曰，阴阳有无宝光，仿佛存乎有无之间，曼妙非常。
当中一些奥妙，参考了唐晓棠先天龙虎合击的妙谛。
尤其是唐晓棠结合先天龙虎合击与通玄之桥的巧妙手法，令雷俊有所收获。
虽然他当前使来奥妙不及同境界下的唐晓棠出手，但已然洞玄登仙的雷天师施展这阴阳有无宝光，同样无迹可寻，令海王菊不知不觉间已经中招，宝光沾身，再难摆脱。
一定时间内，也将这大妖定在原地。
而上空玉清周天宝镜光辉继续闪烁。
镜面上，这时换了另两枚神通法箓出现。
赤金色的辰阳中天法箓。
碧绿色的火法地书法箓。
于是就见天辰真火和九渊真火融合之下，仿佛天上大日降临人间一般炽热耀眼的星辰，便即从天而降，砸落下方大海中！
这一次，动静比先前阴阳有无宝光要大得多。
周围海浪剧烈震荡，狂猛的爆炸直接破开海面直达海底。
无穷无尽的光热向四方扩散，蒸腾大量海水的同时，也笼罩海王菊。
海王菊庞大的身体剧烈燃烧。
自它身上断下众多“丝绦”，这时也纷纷燃烧起来，无一幸免。
不论这大妖是主动还是被动，纵使它分身万千，分化逃生能力再强，这一刻也都被无穷无尽的光焰所覆盖。
直到，它被完全烧成灰烬。
“嗯，对付类似有分化能力且恢复、重生能力强的大妖，如海王菊、幽冥藓，果然是阴阳无极星煌最合适。”
蓬莱海中观天台上，雷俊平静做着总结。
海王菊算是大唐人间最难捕杀的大妖之一。
如今海王菊伏诛，大唐人间暂时便没有强力的大妖作乱。
伴随天地灵气潮涌，妖气恶氛也随之高涨，时间推移下自然会有其他大妖崛起，但大唐人族修道界只要继续认真清扫巡查，就能挤压它们成长的空间，偶有漏网之鱼，雷天师再做清理便是。
时光荏苒。
这一年，雷天师迎来自己百岁诞辰。
初步结束大宋战事的道门中人，纷纷来贺。
不止大宋纯阳宫的祁以成、柴斌等人。
其他各派中，皆有多人，一同积极前往大唐人间龙虎山祖庭，为雷天师贺寿。
除道门中人外，四方各地，皆有人来贺。
“掌门师叔，这位是代表苍寰而来的渚音前辈。”秦采薇做知客，接引一头青鸾来见雷俊。
青鸾渚音开口，声音悦耳动听：“昊阳圣主身体不妥，风明族兄正在闭关修行，不过他们此前都有吩咐，适逢天师百岁寿辰，苍寰当贺，此外容我代他们向天师表达谢意。
昔日碧落重开，天宫旧属重现，若非天师、赵真君和唐皇力挽狂澜，则最终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虽然相较于昊阳圣主，雷俊这点岁数不足挂齿，但青鸾渚音执礼甚恭。
“哪里，道友言重了，晚些时候还请代贫道问候昊阳圣主和风明道兄。”雷俊还礼。
左右无其他人，他轻声问道：“风明道兄闭关……苍寰，将在近年新出一位仙灵圣主？”

第490章 百岁寿辰
对于雷俊的问题，青鸾渚音坦然答道：“族兄确实正在为冲击仙灵之境而闭关，昊阳圣主一直以来，都颇为支持。”
雷俊微微点头：“如此，预祝风明道兄早日功成。”
青鸾渚音答道：“借天师吉言。”
早先雷俊便听唐晓棠提过，凤凰风明天纵之才，但性情淡泊无争。
虽是无意，但从结果上来说，他甚至有藏拙之嫌。
只是没有更深入打交道的情况下，外界无从知晓其具体底细。
而从现在他闭关冲击仙灵之境的举动来看，莫说外界，可能很多苍寰灵兽，都低估了他。
先前葛玄稚同王殿臣一同袭击苍寰，致使苍寰险象环生，多得昆吾派赵蟾阳出手相助。
此事想必在一定程度上触动了凤凰风明。
要说他因此多么懊悔，或许不至于。
但显然促使他改变了主意。
从前觉得可有可无的事情，眼下则显得必要。
既如此，他便向前踏出这一步。
看上去有些仓促，甚至有亡羊补牢之嫌，换了别人，雷俊未必看好其能成功。
在这样的心态下，原本能成的事情，都可能失败。
但对凤凰风明来说，则不一样。
他既然有此把握，那多半便是成竹在胸。
并且，应该很快便见分晓。
不似雷俊般水到渠成一步登天，也不至于耗时太久。
对方登仙，多半不会出苍寰。
同真龙华明不同，凤凰风明远没有那般争胜之心，且与金乌昊阳关系甚好。
至于说未来针对葛玄稚、王殿臣等天宫旧属会有怎样动作，当前则还不易预料，但总体而言，始终是好消息。
抛开外界其他因素全部不谈，从雷俊个人而言，他亦很期待见一见仙灵境界的纯血凤凰。
由秦采薇带着青鸾渚音离去后，雷俊的大弟子卓抱节，同样作为知客，先在龙虎山祖庭接待，然后再带另一批客人抵达蓬莱，给雷俊贺寿。
某种程度上来说，如今也算是稀客了。
大唐天龙寺妙空长老。
还有大唐菩提寺如远方丈。
自当初王归元同法清和尚、白莲圣主静久的关系揭晓后，中土佛门就同龙虎山天师府关系快速冷淡下来。
虽然没有寺中僧人暗中联系娑婆等地的事情发生，但大家见面相当尴尬。
唯一还跟雷俊保持私交的，便是如远方丈。
对方感念早年在南荒对上巫门修士时，得雷俊相助，是以仍常问候雷天师。
但他往往也是私下以个人身份问候雷俊而非大唐菩提寺方丈的名义。
眼下二人联袂前来，虽然早早便互相通过气，但仍然令人感到意外。
道门如今声势正盛不假。
但早在近十年前普光尊者被逐出娑婆，一年前又身死，前后如远方丈、妙空长老等人都与之没有联系，难说如今态度变化同普光尊者和雷音寺相关。
雷俊面上一如平常，和昔日一样招待妙空长老和如远方丈，宠辱不惊，态度不见变化。
双方落座闲聊片刻后，妙空长老看向如远方丈。
如远方丈礼敬对方是前辈，于是这种场合下，当先开口：
“天师，贫僧和妙空长老此番前来，实是有事想请天师指点迷津，还请您原谅我等冒昧。”
雷俊淡然：“二位但讲无妨。”
妙空长老没有让如远方丈一人难做，在旁接口说道：
“天师，听闻白莲圣主静久已经入灭，一段因果已经了结，却不知天师当前对白莲宗的看法，可有改观？”
雷俊闻言，已经明白二僧今日上门的原因。
他们应该是耳闻慧因和尚接掌大唐白莲宗门户后，同龙虎山天师府有所接触。
相关事，雷俊并没有刻意隐瞒。
如远方丈、妙空长老当前好奇的是，雷天师对白莲宗的看法。
假使说先前还有王归元的缘故，那现在情形似乎又有所不同。
就他们所知，雷俊并非功利之人，不提龙虎山天师府同门，他早年相熟的友人如蜀山派纪川，时至今日都还与他有相当好的私交。
那么，同眼下的白莲宗呢？
“盛世安民，乱世取义。”
雷俊平静答道：“这八个字说来简单，做来却难，标准亦往往难由人一言而定，但贫道心向往之。
而除此之外，贫道并无心干涉佛门诸圣地之间的纠葛。
贫道不讳言，同新任白莲圣主慧因大师乃是旧识，但无心干预佛门各派之间的因果。
惟愿各位大师，慈悲为怀，则乃苍生之幸。”
如远方丈同妙空长老闻言皆默然，半晌后，二僧一起双掌合十：“天师有慈悲心，正是苍生之幸。”
关于王归元和法清和尚相关事，自是也不必多提。
妙空长老此番代表大唐天龙寺妙心方丈来龙虎山贺寿，只提及新的白莲圣主慧因，便说明有关静久化身法清和尚入寺修行之事，已经直接揭过。
“佛门诸位大师，对白莲宗之事，还是相当在意啊。”同样来为雷俊贺寿的张徽感慨道。
雷俊则问道：“朝廷对白莲宗当前的看法呢？”
张徽：“慧因大师执掌白莲宗，自然无大碍，若非考虑妙心方丈、如远方丈他们的想法，便是从此公告天下撤去对白莲宗的通缉亦无妨。”
以如今大唐皇朝的局面来说，就算这么做，也不至于因此纵容谋反。
至于说将来白莲宗又有反复，那大唐再重新一纸公文取缔他们便是。
若是大唐的公文不好使了，那也意味着江山动荡，皇朝易鼎的时代来临，无需再说旁的。
“眼下，先这么着吧，循序渐进。”张徽言道。
在贺寿的礼物之外，他额外取出一支经纬盒，交给雷俊：
“天师先前同姑母提及，有计划在唐真人洞玄登仙后，同她一起前往空桑，故而特吩咐在下将这东西带来。”
雷俊点点头，打开经纬盒后，其中收藏着一件玉器。
只是玉器形制有些特别，看起来既像是人的骨头，又像是佛门舍利。
“多谢陛下。”雷俊颔首：“如此一来，贫道师姐弟便有更大把握了。”
当初空桑巫王陨落后，关于空桑的争夺，善智慧尊者捷足先登，然后利用十地之一空桑蕴生的力量，结合他自己所学，成功将唐皇张晚彤和唐晓棠二人推出空桑。
类似事情，张晚彤自不会无动于衷。
故而这些年来已经做好一些准备，待再入空桑时，可以避免对方故技重施。
“贫道二人前往空桑之际，大矩、苍寰、娑婆方面，要辛苦唐皇陛下和其他道友了。”雷俊收好经纬盒后说道。
张徽颔首：“何时动作，掌握在雷天师和唐真人手里，如此便非常有利。
届时以快打慢，天宫旧属方面当措手不及。
姑母将在大矩继续停留，只是苍寰和娑婆方面，仍需赵真君、白真君照拂。”
雷俊轻轻颔首：“说的是。”
赵蟾阳闭关冲击仙境二重丹鼎元神双华聚顶的消息，当前处于保密状态。
准确说，雷俊、唐晓棠等人也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只是加以猜测。
如此一来，可令对方难辨虚实，不至于轻举妄动。
不过……
“天宫旧属近来亦有些太过安静。”雷俊言道：“碧落和灵山中，或许在筹谋什么，尤其是高天君，可能在闭关休养疗伤。”
碧落中没有其他生灵，又暂时隔绝于世，导致外界亦很难探查他们当前详情。
“姑母亦有相应顾虑，只是碧落被天宫旧属经营多时，从外界主动去攻，难度和在其他地方与对方交手，相差巨大。”张徽言道。
雷俊：“密切关注便好，我等积累自身为要，贫道这里预祝张居士能早日成就五经圆满平步青云之境。”
张徽天纵之才，修行进步飞快，近年来已经臻至儒家经学九重天四层“易”的境界。
儒家九重天平天下境界五层，称五经圆满，将有平步青云之能，素来被认为是各脉修行道统中最利于冲击仙境的一脉。
尤其以张徽的天资，如果他能平步青云，那如字面意思，冲击儒家文圣境界，将比其他同境界儒家修士路途还要更顺遂。
“借天师吉言，不过此事急切不得，在下也唯有顺水行舟。”张徽笑道。
同他一起来为雷俊贺寿的人，还有另一位老熟人。
“恭喜天师。”沈去病笑呵呵说道。
他难得有些感慨：“转眼间，就几十年过去了，天师已经百岁之龄，我也好几十岁的人了。”
雷俊微笑：“可莫要这样说，不论我还是你，以当前寿数来说，都还很年轻。”
他换了话题：“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既然遇上，贫道有另一事同沈将军相商。”
沈去病：“请天师吩咐。”
雷俊：“贫道想要观摩一下沈将军的太霆仙雷。”
沈去病：“这个自无不可。”
说话同时，他身上已经有丝丝白色的雷光迸发出来。
看似微弱，但却凝练强悍至极。
这些白雷同沈去病本人已经几乎完全融合化一。
论凝练程度，雷俊同境界时单一雷法与之相较，亦有所逊色。
这沈去病修习炼化太霆仙雷，也并非用于外放对敌，而是不断用来强化自己的肉身。
现在则是为了方便雷俊观摩，故而强行催压雷霆与自身分离。
对已经是武圣之身的沈去病来说，这倒也不是难事。
很快，那看似细微的白雷，声势便开始暴涨，仿佛洪水一样，要淹没四方。
只是受雷俊法力所限，当前局限于一隅。
雷俊静静观摩太霆仙雷，双目之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
凭他今时今日的修为实力和悟性眼力，观世间诸法，基本都没秘密可言。
静观太霆仙雷，在他头顶上空，很快便也开始滋生出丝丝白雷，然后交织成一枚崭新的法箓。
只是法箓当前看上去尚简约，暂未完全成型。
“多谢沈将军。”雷俊对此已经了然于心。
他自不会白占沈去病的便宜，心念动处，便凌空凝聚一具斗姆星神法象。
众多闪烁金光的符箓如星河般流转，化作星辰神祇，并非环绕雷俊本人，而是凌空凝聚。
凝聚成型后，便即有五色雷霆同时显化。
除了紫色的阳雷龙、黑色的阴雷龙、金色的纯阳雷龙和银色的纯银雷龙外，更多出一条白色的雷龙。
然后，五条雷龙一齐加身，同雷俊的命星神法象合为一体。
于是，九天应元雷帝真身再现。
虽然雷俊这具道门法武真身立在原地没动，但沈去病见状，双目顿时就亮了起来。
大唐修道界，也包括苍寰、昆仑、娑婆等地，当前没有凭武道推开仙门的存在。
而雷俊在凝聚这九天应元雷帝真身后，却堪称比武仙还要更像武仙的存在。
赵蟾阳修习道门丹鼎一脉传承，肉身命功强大至极，与元婴相合成就元神，仍可显化法武神通之躯。
但他的路数风格，与武仙有不小分别。
沈去病从旁观摩，雷俊的手法，能带给他更大启发。
尤其他一身武道修为，本就得雷法助益。
雷俊挥挥手，九天应元雷帝真身便即上前。
因为不是同雷俊本人相合，当前这具法武真身发挥不出全部威力，但用来给沈去病喂招，正合适。
沈去病得此相助，短短时间内，便有受益无穷之感。
雷俊专门留他在蓬莱多待一些时日，静心修行，其本人则继续接待各方贺客。
大部分客人，都留在龙虎山天师府祖庭那边。
只有其中少数，才得以前赴蓬莱，面见雷天师本人。
大宋人间方面来得代表，正是纯阳宫长老柴斌。
他这趟过来，专程带了朱俊杰和祁以成的礼物与问候。
宋境刚刚光复，各方面都堪称百废待兴。
不论是朝廷方面的朱俊杰还是新科大宋纯阳宫掌门祁以成，都诸事缠身实在走不开，千叮叮万嘱咐柴斌，一定向雷俊致歉。
“无妨的。”
雷俊言道：“倒是贵派郑长老的事，贫道亦感到惋惜。”
柴斌忙说道：“太师伯生前曾有言，大宋得以光复河山，多有赖天师和诸位同道相助，我等晚辈弟子，亦时刻以天师和太师伯为榜样。”
雷俊：“诸位言重了。”
虽然雷天师觉得当初整体流程还是有瑕疵，但如今回头看，唐真人的计划基本达成预期目的。
郑琛郑长老在如今的大宋人间，可以说是名垂千秋了。
在世人眼里，虽然是天降神光重创苍狼汗卓力格图，但最终是郑长老一掌碎对方天灵，彻底击毙这位异族最后一位顶尖强者。
不是黄金汗昂沁夫而是苍狼汗卓力格图，让这个故事多少有些遗憾。
但伴随卓力格图身死，草原异族在大宋人间再没有翻身余地。
那一战，也堪称决定性战役，为大宋人间多年纷争画上转折的一笔。
修为更低的郑长老同卓力格图同归于尽，让这个结局更有传奇性，也注定郑长老将史册留名。
同时，也为大宋纯阳宫留下一笔丰厚的名誉遗产。
在当前道门整体昌盛的大背景下，大宋纯阳宫有更多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空间了。
至于柴斌一些套近乎和打探消息的小心思，雷俊看得分明，也不介意。
并不仅仅是他，如今来打探消息的人，非常多。
南晋王室代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得到蜀山派掌门沈溪首肯，在南晋蜀山派长老李挽秋的陪同下，赶来拜见天师。
大汉王朝重臣欧阳靖远，则是请托了大汉蜀山派最年轻的八重天长老喻伯言结伴同行，一起来为雷天师贺寿。
五代十国人间那边，则受周朴麾下第一重臣，后汉王朝宰相耿元宴，请托了真武观长老代为居中介绍，赶来贺寿。
其人是五代十国人间如今少有的八重天大儒。
就雷俊所知，耿元宴应该就是那方人间当前修为最高的儒家修士。
周朴行事，同五代十国人间其他国主、帝皇，有极大不同。
其本人天赋，便是最顶尖的儒家修行天赋，却修习武道。
不过他并非儒雅谦和之人，相反手段相当果决甚至狠辣。
但与此同时，他也注重平衡文武，减少一味血腥杀戮。
作为后汉首屈一指的重臣，耿元宴放下手头大堆事务不管，主动请缨作为代表来给雷天师贺寿，原因其实同大宋、南晋、大汉以及北晋等地代表一样。
他们希望清楚了解人间合流后，天师对人间皇朝的看法。
虽然此前道家各派会盟之际，雷俊有过一番表态，但各大皇朝、王朝仍然忧心忡忡。
忧心的地方不在于雷天师和龙虎山天师府。
雷俊近些年来种种作为，已经不断昭示，他无心效仿高天随和天宫旧属。
在他治下，龙虎山天师府清静自守，甚至少有扩张之举。
但其他人间其他皇朝的人不得不考虑……大唐皇朝。
哪怕刨除龙虎山一脉，相较于大汉皇朝、南北两晋与大宋皇朝、后汉王朝来说，大唐皇朝仍是个十足十的庞然大物。
不提其他，光是唐皇张晚彤一人，便已经是领袖群伦。
届时如果当真人间合流，其他各皇朝帝室，何去何从？
汉皇项昇等人，不得不在意。
事实上，不仅仅是其它人间的其他皇朝、王朝。
大唐皇朝内部，同样有人迫切希望同龙虎山天师府沟通，关心雷天师对人间合流后各大皇朝尤其是山河龙脉鼎定的意见。
老熟人浔安王张穆与常山王张峻海、张紫茵父女联袂前来，向天师祝寿的同时，其实也在关心此事。
“人间届时虽是重迭，但整体会有所扩大。”
楚昆言道：“只要唐皇陛下没有意见，各据一方，倒是摆得下，但只怕会想后汉、南吴所在那方人间一样，战乱狼烟四起，征战杀伐不休。
唐皇陛下和师兄你倒是能一直压着他们，但还有天宫旧属和幽垠，还有大明皇朝呢。”
雷俊：“如果归于一朝，扩大后的人间，龙脉地气归于一身，天子帝王术将造就更强大的帝皇，各方面来说，算是有利有弊吧，不过……”
他目光微微闪了闪：“我感觉，有人就是在惦记这事。”
楚昆：“高天君，或者幽帝？”
雷俊：“渐渐会露出端倪，我们先仔细观察。”
除了佛、道、儒、武，此番还有巫门高手前来为雷俊贺寿。
大唐巫门轮回渊方面，前任圣主风归冲击八重天到九重天的天堑劫难失败，因此身殒后，接替他位置的是年轻长老杨浩龙。
与杨浩龙一同前来者，还有歌婆山的年轻圣主闻惜和阴山峒最年轻的大长老田橙。
阴山峒当代圣主胡恒源，当前仍然在闭关。
他和风归一样，都是在向巫门九重天降神之境发起冲击。
风归失败身殒，胡恒源当前则还没有消息。
早已经九重天境界的大唐血河派掌门刑风，这次则是同九黎中武黎一族的族长黎瑛一同前来。
经过多年准备，尤其是由黎天青主持，九黎一族重回阳光下的努力，渐渐开始有了成效。
黎瑛这趟，无需其他特殊安排，光明正大行走于朗朗天日下，先赴龙虎山祖庭，再前往蓬莱面见天师雷俊。
“可喜可贺。”雷俊言道。
黎瑛如今面对地上之民，已经心平气和：“多谢天师照拂。”
雷俊：“哪里，更多是黎天青道兄的功劳。”
晚些时候，黎瑛见了沈去病，更是高兴。
“天青和黎锦族长当前还不得离开地海，请在下代为恭贺天师百年寿辰。”刑风则微笑说道。
雷俊：“辛苦黎道兄和黎族长。”
虽然唐晓棠入了地海，但她当前正在静修，故而黎天青、黎锦皆不得轻易离开地海。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二人也相当于为唐晓棠护法了。
晚些时候，如今在归藏落脚的原灵山大巫赵谦然等人，在孙力陪同下，一同来为雷俊贺寿。
刑风原本有意请孙力代为居中介绍，拜访灵山。
如今灵山自然是去不成了，他唯有前往归藏拜访。
而赵谦然此番过来，也带来一些好消息给雷俊：
皇甫琦，已经渐渐开始复苏。
只是当前仍非常虚弱，需要大量时间休养，至于尽数恢复旧观，更是要看机缘。
好在最近几十年间，归藏灵气渐渐恢复，已不似当年那般枯竭景象，故而皇甫琦借居其中，足可休养。
“代贫道谢过灵山之主的贺礼。”雷俊平静言道：“晚些时候如有机会，贫道会赴归藏探望。”
赵谦然忙答道：“天师太客气了。”
灵山当前为阮乔占据。
其人不论修为境界还是实力，都更在皇甫琦之上。
皇甫琦想要夺回灵山，难之又难，而即便天宫旧属落败，灵山最终归属如何，仍然难讲。
此刻听雷俊仍以“灵山之主”称呼皇甫琦，让赵谦然心中长长舒一口气。
随着个人修为实力和身份地位不断变化，雷俊每年生辰，皆有越来越多的客人到访。
但客人来访，却也越来越谨慎。
很多时候，如汉皇项昇、后汉国主周朴等人，自身纵使千想万想，欲要亲身拜访，却顾虑重重。
并非自矜身份，而是往往话题敏感，故而要给自家留下回旋余地，便只能各遣代表拜访，以作交流沟通。
唯有像孙力、纪川等人，方才没有顾忌。
雷俊对此一一看在眼中。
但心底无痕。
他不排斥、不躲避、不迎合。
人间红尘世事，纷纷扰扰，不断变化，于他而言，亦是人生经历乃至于修道路上的组成部分。
相较于外界来人给他贺寿，雷天师更关注即将到来的新年。
将轮到新一次授箓大典。
此番，龙虎山天师府大唐祖庭和大汉一支，仍然是各自分开授箓。
作为改元归宗后第二次独立授箓，此番大汉龙虎宗坛那边，雷俊安排了自家师弟，九重天境界的楚昆前去主持。
大唐祖庭万法宗坛这边，则是恩师元墨白重新出山主持。
“有不少好苗子，顺利授箓，相信很快便会开始向中三天修为境界迈进。”楚昆传讯给雷俊。
雷俊言道：“下次大汉一支授箓，我计划由马长老、付长老他们主持，据你观察，时机可成熟？”
楚昆：“我以为当无大碍。”
雷俊颔首：“如此甚好，此为传世之基。”
结束同楚昆的交谈后，雷俊收敛心神，继续自身修行。
除了不断炼化天地灵气为自身仙蕴之外，雷俊也开始不断温养自己的法宝。
曾经源自余硕的八极雷鼓，如今已经化作五通雷鼓，应五雷之数，承九天之象。
而他的周天印，当前形象不断变化，此刻不论外形还是道法意境，都渐渐变得越来越像雷俊的封天印。
此刻在九渊真火海洋中沉浮者，则是一根闪动紫、金二色光辉的青竹杖。
曾经是九节的青竹杖，这时赫然已经变作十节。
而除此之外，在青竹杖边缘，更有两道气流，一黑一白，不停交织流转。
雷俊招手，十节青竹杖当即飞出火海，来到他面前。
黑白二气继续交转不休，围绕在青竹杖表面，看上去令其原本闪烁的紫、金二色光辉，朦胧许多。
雷俊伸手接过，然后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其上轻轻摩挲。
凝神细细思索片刻后，雷俊又将之扔回碧绿的火海内。
接着雷俊再招招手。
太清八景宝蓑，也飘入九渊真火海洋内。
玉清周天法镜后，雷俊开始进一步温养和祭炼自己另外两件成道贴身法宝上清玉宸仙竹与太清八景宝蓑。
太清八景宝蓑上根根蓑草向四方张开仿，仿佛怒龙。
朦胧雨雾中，有道道罡风自然流转，最终在四面八方渐渐凝聚。
罡风似是化作有形的实体，恍若屏风亦或者城墙。
其中一“面”罡风上，蕴含独特而又玄妙的道理意境，乃是源自浩然玄圭，自其中有文华浩然气不断从中流转。
余下七“面”，当前还是空白。
雷俊微微挥手，当即有光阴刀魄飞出，然后直接落在其中一“面”罡风上。
晃动如时光长河的光阴刀魄，在雷俊炼化下，慢慢融入太清八景宝蓑张开的“墙壁”上。
经过时间的积淀和祭炼，这蕴含强横武道真意的刀光，成为宝蓑上第二景。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动作不停，再取灵山玉骨，然后加以温养祭炼，将之融入第三“面”罡风中，成为太清八景宝蓑的第三景。
期间，雷俊亦温养祭炼其他大量天材地宝，从旁作为辅助。
不论是此前积蓄，还是这次各方为他贺寿，都有大量奇珍异宝，眼下都成了雷俊祭炼法宝的助力。
不知过了多久，灵山玉骨也成为太清八景宝蓑一部分后，雷俊取出另一件宝物。
其名为金刚经轮。
乃是源于须弥。
当初善智慧尊者不在须弥期间，唐皇张晚彤率大唐高手将之攻陷，同时斩杀金刚界宝部之主梵达陀等众多佛门弟子。
毗摩舍、阇底罗等人遁逃退出须弥之际，很多东西来不及带走，都成了战利品。
这件金刚经轮，就是其中之一。
眼下，在雷俊的法力控制下，这件金刚经轮，也被炼入太清八景宝蓑内，成为其中第四景。
接下来的日子中，雷俊便不断祭炼各种灵物，一同加持在自己太清八景宝蓑上。
时光荏苒间，悄然入夏。
雷天师迎来自己一百零一岁生辰。
某一日，蓬莱海上，忽有白色的雷龙飞腾，起起伏伏，矫健飞舞，迅疾无比，声震四方。
这白色的雷龙在半空里一个转折，飞回到雷俊面前。
在雷俊头顶上空，则有一个玄奥而又古朴的神通法箓，正闪动白色的雷光。
雷光涌动间，白色的雷龙受此滋养，越发壮大。
“嗯，初见成果。”雷俊见状，微微颔首。
观摩参悟沈去病的太霆仙雷后，雷俊已经大致掌握其中奥妙，并就此推演出一门全新的神通法箓。
所生成的法天象地，亦是雷龙。
至此，这是他通晓的第七门雷法。
不过，和玉枢仙雷、仙都神雷一样，当前炼成的法天象地，还做不到如九天雷祖法象、玄霄雷祖法象、纯阳雷祖法象、纯阴雷祖法象那般，化作披甲执锐的神祇。
这三门雷法，于雷俊而言，都不是本命神通法门。
虽然随着他登临仙境后，都成功凝聚出法天象地，但较之本命神通，仍然弱了一筹。
雷俊之所以揣摩太霆仙雷，乃是出于旁的考量，为将来做储备。
眼下能有当前模样，已经足够。
接下来只需继续慢慢改良修正，不断去芜存菁即可。
念头刚刚转到这里，雷俊忽然心中一动，面上露出微笑。
他站起身来，少见地离开蓬莱。
感受自身道蕴仙灵向人间散逸，雷俊亦不介意，行走在人间山水间，自得其乐。
入了地海后，散逸消失。
雷俊虽感觉自身较之先前有少许虚弱之感，阴阳无极星煌亦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弥补，但仍神态安然。
他看着眼前昏暗的地底世界，默默存神观想，疗养自身，静心等候，还有心思关照一下自己吩咐徒弟种植在这边的幽宁树籽。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地海仿佛忽然震动起来。
下一刻，一直昏暗的地海中，竟然少见地爆发出强光。
不过那璀璨耀眼的光芒，一闪即逝。
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地海剧烈的震荡。
但马上便有毫不掩饰的笑声，由小变大，直到响彻地海，甚至往地海外的大唐、大宋两方人间传去。
“我成功了！”
远方，昏暗的地底世界中，渐渐有个人影浮现，身形模糊，令雷俊一时间都有些看不真切。
待她身体周围缥缈气流主动收敛，方现出那身着紫金道袍的高挑女冠身姿，令地底世界仿佛再为之一亮。
“恭喜小师姐，洞玄登仙。”雷俊微笑向对方一礼。
恍惚间，双方已认识八十余载。
彼时一人双十，一人十八。
“现如今回首，我已经是一百岁开外了。”雷俊笑叹。
同沈去病聊起这个话题时不同，眼下雷俊却是另一种心态。
唐晓棠则摆摆手：“打住，我还没到！”
雷俊竖起一根手指。
唐晓棠直接将头转向一旁，不去看他。
这时，远方出现黎天青和黎锦等人的身影。
到了近处，他们齐齐向唐晓棠道贺：“恭喜神霄荡魔护法真君洞玄登仙。”
唐晓棠笑嘻嘻：“多谢几位道友这些天来为我护法。”
“哪里，真君客气了。”然后众人再看向雷俊：“雷天师当面，我等有礼了。”
雷俊：“诸位辛苦了。”
他看向唐晓棠：“小师姐？”
唐晓棠笑道：“不用看我，咱们随时可以出发。”
她一翻手掌，赫然多出一枚看上去晦明变化不休的宝珠：“我早等着这一天呢！”
虽不似雷俊那般一步登天，但唐晓棠在九重天五层境界积蓄多年，专为登仙后的道法修行做准备，许多事都已经了然于胸。
故而旁人需要慢慢温养适应的过程，于她而言，只需渡过那最后天堑，推开仙门，一步跨出便将种种都一并越过。
“倒是你，从蓬莱经人间来地海，用不用歇歇？”唐晓棠问道。
雷俊：“无妨。”
他转而对黎天青、黎锦言道：“稍后，地海这边，还需黎道兄和和诸位操持，以免反受其乱。”
黎天青先前已经得过通知，故而此刻神色安定，颔首道：“已经准备妥当，天师和唐真君可以放心。”
雷俊便再通知唐皇张晚彤和身在娑婆的白湄，以及苍寰的金乌昊阳。
张晚彤等人，各自戒备。
雷俊联络的同时，唐晓棠嘿然笑着，一手托着那枚八极晦明珠，另外一只手则平平向上方举起，并且摊开手掌，五指张开。
在这一刻，她身体仿佛化作无形一炁，远远望去，竟仿佛透明，在昏暗的地海中尤其难以琢磨。
而在她上方，则有大量闪动光辉的符箓浮现，转眼变作一片庞大的符阵。
符阵转动下，竟直接牵动四方地海灵气。
滚滚黑雾以符阵为中心汇聚过来，聚集之下，再生变化，竟然由黑转白。
唐晓棠这一年多时间来在此地静修，除了为推开仙门做准备外，便是不断揣摩八极晦明珠，就此根据地海的情况，进行微调。
长时间准备下，她早有腹稿在胸，这一刻仿佛信手拈来，一切水到渠成。
于是就见黑气化作白气，不断汇聚流转后，形成仿佛门户般的存在。
但“门户”封闭。
直到唐晓棠伸手在那“门户”上一点。
以此点为中心，无形之力，轰然向四方扩张。
正是唐晓棠的肇元珠。
不过，是她洞玄登仙之后的肇元珠。
当初空桑大战过后，善智慧尊者虽然不明细节，但隐约也感觉唐晓棠可能从空桑海谷内取走了什么东西。
心灵感知下，他隐约觉得此物要紧。
是以善智慧尊者虽不明真相，但没有置之不理，而是不断设法加固空桑。
尚在洞神九重天境界时的唐晓棠，纵使有八极晦明珠在手，也不足以借此破开空桑门户。
但现在，随着她本人修为变化，太初元君法象，也随之升华改变。
虽然仍是一点向外扩张，无形无相。
但这一点扩张看上去，似是比先前慢了些许。
真相则是，似慢实快，同时却又连绵不绝。
太初一炁无形无质，但这一刻扩张万物，却在有无之间，像是持续一片真空，充满矛盾的同时，蕴含玄妙澎湃难以抵御的力量。
“门户”，被轰然打开！
这时唐晓棠再一扬手，八极晦明珠表面朦胧的光辉不断晦明交错，接着升腾而起，飞入上方被打开的“门户”内。
继而那明暗交错的光芒，便形成仿佛路径般的存在，不断向前延伸。
“走了！”唐晓棠向雷俊招呼一声，当先步入其中。
雷俊则向黎天青、黎锦等人点头示意，然后身形飘然而起，足踏虚空，亦步入那玄妙的“门户”内，踏上那奇妙的“路径”。
眼前虚空变化，转眼间景象便趋于稳定。
一阵凉意，交织在雷俊左右，眼前的天地望上去则有无尽苍凉之感。
“这就是空桑。”身旁唐晓棠言道。

第491章 了断善智慧
空桑苍凉，雷俊游目四顾，除天地灵气和妖气恶氛交织外，更有无尽荒古气息。
他置身其中，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不过这凉意只在瞬间，便有转为酷热燥烈之意。
“和当初进须弥时，差不多的感觉。”雷俊看着唐晓棠笑笑。
昔年第一次入须弥时，便是现在这般模样，他同唐晓棠两人并肩。
彼时，善智慧尊者尚在须弥山下闭关。
他和唐晓棠一个八重天一个九重天，在须弥中引发大动乱，摧毁了金刚界五部之一的金刚部。
只是未能将善智慧尊者逼出关。
而今时今日，地点不同，由须弥变作空桑。
他和唐晓棠修为境界，也同当年全然不同。
“让我们开始吧！”唐晓棠哈哈大笑声中，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无形之炁，在空桑中升腾而起，无视时间同空间，径自向空桑中心投去。
“小师姐请先行，我随后就到。”雷俊没有立刻动身，转而看向身后来时路。
从地海通往空桑的虚空门户，这时正在不停震荡波动。
“门户”的另一边，乃是黎天青、黎锦二人为首的地海群巫，在雷俊他们离开后，当即着手布置筹措鬼神祭阵。
鬼神祭阵覆盖辽阔，更引动整个地海的灵气一起随之震动，渐渐浑然一体。
地海开始进入最高标准的战备状态，虽然没有镇封四方门户，但整体似是变成巨大的阵势，严阵以待。
雷俊二人此番进入空桑，自然不想来时地海反而为他人所趁。
同一时间，虽然没有惊扰昆吾派的赵蟾阳出关，但唐皇张晚彤在大矩，白湄在娑婆，也都做好准备提高警惕。
进入空桑的雷俊，以他自身为中心，同样有黑白二色的气流不停周转，渐渐组成一幅黑白相间的巨大太极图，笼罩四方。
黑白太极图，将他和唐晓棠来时的空桑门户，遮掩镇封。
虽未彻底将这条路径封死，但也可以在短时间内阻隔他人由此前往地海。
做这一切的同时，雷俊隐约可以感觉到，空桑变得越发酷热，仿佛化作天地洪炉。
汹涌的乱流转眼间便已经显得狂暴，并开始排斥新来到空桑的他。
遥望空桑中心方向，则隐约可见有佛陀光影凝聚，看上去一片宁静祥和，同汹涌炽热的气流形成鲜明对比，却又祥和统一。
善智慧尊者占据空桑的时间虽然只有十来年，但显然已经在其中有深入经营，可以化这方天地的力量为己用。
雷俊以黑白太极图将来时空桑门户暂时封住的同时，面对排斥自己的空桑，不慌不忙取出一只经纬盒。
经纬盒内，收藏当中唐皇张晚彤所赠的玉舍利。
似巫门巫骨又似佛门舍利的宝玉一出现在空桑天地中，顿时便有万丈光芒汹涌而起，照耀四方。
光辉中，竟然现出一尊巨大的骷髅，但跏趺而坐，手结佛门法印。
巫门传承的古老玄妙与佛门传承的清净圆融，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当中既有早先空桑巫王的法蕴流露，亦有佛门手印一脉的神通奥妙。
以这具骷髅佛陀为中心，四散的玉光顿时更加凝练，仿佛化作固体。
像是冰川冻封一样的存在，向四方不停蔓延，转眼间便充塞整个空桑。
天地间酷热之感，顿时消减，重现苍凉之意。
纷乱的气流，亦趋于平静。
虽然仍有风暴肆虐，但对雷俊这等修为境界的仙境中人来说，已如清风拂面，可以直接无视。
远方，空桑中央。
善智慧尊者原本安坐。
他此前忽然感觉心神不宁。
佛门金身尊者强大的心灵修为，在这一刻尽显。
对空桑的掌控，令他第一时间察觉空桑异动，有外来人进入。
善智慧尊者轻声一叹，当即催动空桑，尝试将外来者驱逐。
但他心底深处，却有不祥征兆。
既是玄而又玄的心灵感应，也是基于对敌人的一些基本了解。
对方如无一定把握，不会这般轻易出手。
虽然还没照面，但善智慧尊者心头灵台上已经倒映出唐晓棠的身姿。
当初对方虽然退出空桑，但带走的某一样东西，果然至关重要。
昔日因，结今日果。
善智慧尊者念头刚刚转到这里，便见澎湃余光，充塞空桑天地。
受此影响，空桑躁动的灵气乱流，竟然为之一静。
……唐皇张晚彤。
虽然这玉光是佛门法蕴和巫门法蕴交织，但善智慧尊者还是从中看出，这是唐皇张晚彤的手笔。
当年一线之差，善智慧尊者抢占先机，得以将张晚彤和唐晓棠推出空桑。
但这些年来，张晚彤显然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对方倒还未能凭此直接夺取针对空桑的控制。
玉光显然也无法持久长时间发挥作用。
但至少眼下，令善智慧尊者无法借助空桑之力。
而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空桑中央一带的上空。
下方，善智慧尊者同样已经显露自己的斗法之姿，乃大日如来教令轮身所成就的不动明王相，双臂三眼，通体青黑，手持龙剑和金刚长索，头戴五瓣花冠。
不过，不同于以前有所保留，这趟善智慧尊者刚上来，便直接推倒了自己头顶的五瓣花冠。
霎时间，中央毗卢遮那佛、东方阿閦佛、西方阿弥陀佛，南方宝生佛和北方不空成就佛虚幻的光影一同出现，悬于善智慧尊者头顶上空。
五佛光影齐现，善智慧尊者一身佛门法力，顿时攀升至玄而又玄的高妙之境。
此谓之曰，金身三法印第二重，诸法无我印。
因为旧伤在身的缘故，平日里善智慧尊者即便显化不动明王相，也往往停留在一个相对较低的水平。
称之为，诸行无常，乃金身三法印第一重。
诸行无常者，一切世间法无时不在生住异灭中，于是降服外魔斗法之际，往往体现于自身法门大幅加强，而敌人法门大幅消灭。
而至诸法无我后，则一切有为无为诸法中，无有我的实体。
在实战斗法中，则体现为敌人难以测度、抵挡、避让自身法门，而敌人法门难以伤及善智慧尊者。
一定程度上来说，与佛门发愿一脉法身、报身有相似之处但更进一步。
就如同道门修士臻至仙境，三脉传承渐有归真归一之相，佛门金身尊者各脉修行，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善智慧尊者此刻感应到了环境险恶，没有丝毫托大，当即全力出手。
虚空中的人影刚刚出现，不动明王相手里的金刚长索，便朝她套了过去。
“大和尚，今日我们再来斗过！”来者长笑声中，身形飘忽不定。
但在她脚下，有清气凝聚形成巨大的舟船，看上去仿佛陆地一般庞大，气势磅礴。
只是，不同于唐晓棠以往的纯阳之舟和太初之舟，此刻这艘神舟巨舰，似是通体皆由清气构成，同时无需纯阳之海和太初之海承载，而是自动穿行于天地虚空间。
看似庞大的神舟巨舰，挪移间竟然直接避开不动明王相的金刚长索。
善智慧尊者见状，目光不由一凝：“唐施主修为更进一步，恭喜。”
虽然早知道眼前这个高挑女冠天纵之才修为通玄，当真迈出那一步后实力惊人，但善智慧尊者此刻仍然心中一凛。
他已经现了诸法无我印，居然还是给唐晓棠避过不动明王相的金刚长索。
对方脚下此刻凝聚的神舟巨舰，似是融入不同寻常的道理意境。
唐晓棠此刻就立在自己足下神舟的舟头，意气飞扬。
她身边，不见其他神通法象。
只因为，包括目天心甚至命星神在内的诸般法天象地与神通法门，这时都已经全部融入她身下的神舟巨舰中。
仙诀&#183;太上之舟！
这是除太初诸法外，她一生所学之融会贯通，于是兼具诸般神妙。
甚至某个角度来说，亦是她身躯的一部分。
在洞玄登仙后，其神魂与肉身进一步发生蜕变乃至融合，故而臻至玄之又玄的妙境，肉身命功与神通法术，皆融为一炉。
此刻太上之舟穿梭间，以无形天心观览四方，洞察危机与恶意，开辟安全的线路，再融入唐晓棠本人遁法、身法，快速穿梭，令人难以捉摸其踪迹。
避过对方金刚长索后，立于神舟舟头的唐晓棠随手挥洒。
相较于洞神九重天境界时的她自己，眼下洞玄登仙后，纯阳纯阴更是信手拈来，太初一炁周转，一副黑白太极图转动之下，瞬间便是先天龙虎合击凝聚玄妙的光辉经天而过。
不动明王相那熊熊燃烧的金刚长索，当场被光柱斩断。
与此同时，唐晓棠和太上之舟再行挪移，便即又避过对方另一只手中的龙剑攻击。
黑白太极图转动之下，这次光辉无视空间和时间阻隔，仿佛凭空而生，直接在善智慧尊者凝聚的不动明王相本人面前炸裂开来。
不动明王相头顶五方佛陀光影组成的诸法无我印玄妙至极。
唐晓棠无迹可寻的先天龙虎合击，未能伤及他的不动明王相。
佛门法力周转下，大量明王忿火凝聚，金刚长索亦恢复原状。
但善智慧尊者无心与唐晓棠久战。
一者，眼前这个对手实力今非昔比，而且他更能感觉到空桑中不止一个外敌入侵。
二者，善智慧尊者当前状态难以持久。
他凝聚不动明王相坐在莲花月轮上，纵使百般不愿，这时亦不得不挪移虚空，尝试遁离。
但在这时，有一片仿佛宇宙星空般浩瀚的黑暗，正在展开，意图将善智慧尊者整体吞没。
正是雷俊的道景玄垣展开，对善智慧尊者加以摄拿。
善智慧尊者诸法无我加持下，短时间内不为所动。
但唐晓棠已然靠近，他不敢过多停留，当即口宣佛号。
于是就见虚幻的佛眼尊，高悬于上方。
以之为中心，有四方光岚一同席卷。
光岚并非实物，但雷俊、唐晓棠都认得，那正是金刚界四方部母图。
金刚部，金刚波罗密菩萨部母图。
莲华部，法波罗密菩萨部母图。
宝部，宝波罗密菩萨部母图。
羯磨部，业波罗密菩萨部母图。
中央佛部无部母，而佛眼尊摄万法本源秘藏记载，统御四方。
于是此刻五方合一，奥妙无穷。
善智慧尊者只凭自身法力，现金刚转胎藏之变化，整体仿佛就要自此遁去消失。
但就在这时，另一边虚空中，再现雷俊的第二方玄黄宇宙。
两方玄黄宇宙都没有独立合一，但当前仿佛两方半球，合抱在一起，将善智慧尊者所化的胎藏界夹在正中。
“敕！”唐晓棠轻喝一声。
她头顶上空，终于有大量无形无质的太初一炁交织，仿佛凝聚成一枚虚幻的神通法箓。
与此同时，她双手合于胸前，接着向两边分开。
仿佛抽出一柄无形之剑。
剑锋一斩之下，对手的胎藏界顿时重新倒退回金刚界。
善智慧尊者的不动明王相，也因此重现。
这佛门尊者一惊之下，不动明王相身体周边明王忿火顿时高涨，凝聚手中龙剑威能更甚，斩向唐晓棠。
唐晓棠五指凌空虚握，仿佛手持无形之剑，在半空中斩出，悍然同善智慧尊者的龙剑正面硬碰。
双方身形都是微微一震。
善智慧尊者不由更是诧异。
唐晓棠，这是什么神通手段，亦或者道门法宝？
不对，不是法宝，就是她神通法力所化。
佛门尊者的佛眼观照下，唐晓棠手中剑锋似是清晰许多。
那长剑看上去无形无相，模糊一片。
可是却给人一种感觉。
剑是有具体形象的。
形制……酷似龙虎山天师府一脉真传的天师剑。
唐晓棠本人倒是经常驾驭此宝，但现在她手中无形之剑，并非真正的天师剑，而像是……太初一炁所化。
可是太初一炁无形无质，乃宇宙有无之先。
生出具体形象，不仅不是凝聚锋芒，反而理应是其中道理意境落了下乘。
但此刻在唐晓棠手中，却令初登仙境的她，正面硬碰已显化诸法无我印的对手。
从前历史上生就太初道体者，相关记载中，也没有提及如此变化。
善智慧尊者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心头生出几分明悟。
唐晓棠，关于太初一炁的奥妙，揣摩精深，掌控入微。
她这是把握到了先天五太间的变化，在一瞬间形成逆反先天之效。
太初有无间的颠倒变化，被她掌握在一个顺逆交替的平衡点上。
因此而生出的矛盾，也被掌握在平衡点上。
可偏偏这个平衡最为脆弱的同时也最为暴烈。
仿佛矛盾扭曲进退挤压之下，形成极致的破坏力。
正是因为这矛盾的力量被唐晓棠所掌握，故而锋芒毕露。
是以此法谓之曰，倒转鸿蒙。
乃唐晓棠登仙后，因太初道体而成就和承载，与太上之舟并列的另一门仙诀。
倒转鸿蒙之下，原本无形无质的太初一炁，开始有了具体形象。
由无到有，可化万物。
不过，于唐晓棠而言，当前起始阶段，最顺手最熟悉者，莫过于天师三宝。
于是，太初一炁倒转鸿蒙，先化逆元剑，正面硬碰善智慧尊者不动明王相的龙剑。
接着，面对敌人再次向她套来的金刚长索，唐晓棠身上无形气流飘荡间，又生逆元袍。
逆元袍攻防一体，金刚长索沾身，便即被毁，自动断裂，消解于无形。
同时随着唐晓棠手掌凌空一翻，便再有无形无质的太初一炁倒转鸿蒙化作大印模样，朝善智慧尊者当头压下。
善智慧尊者所化的不动明王相，右眼仰视捆绑天子魔，左眼俯视焚毁龙魔和非天，额眼平视降服夜叉、罗刹。
眼下这个对手，左眼和额眼都已经不适用。
不动明王相当即右眼仰视，同样无色透明的明王忿火，化作绳索般的存在，捆绑自上方砸落的逆元印。
只是唐晓棠本人这时足踏太上之舟，手持逆元剑，已经冲到近前。
善智慧尊者驱动坐下莲花月轮避让。
身处雷俊的玄黄宇宙中，本就不耐久战的善智慧尊者没有多停留的意思。
他祭起一盏青灯。
原本细微如豆的灯火，骤然旺盛起来，帮他暂时阻拦唐晓棠。
可是耳边雷霆声轰鸣，化身九天应元雷帝真身的雷俊，已经到了近前。
只看雷俊这一下挪移的神速，佛门尊者便暗叹普光等人输得不冤。
莫说普光、周天道人、余硕他们了。
便是武仙境界的黄金汗昂沁夫复生，身法速度上也不如雷俊！
鲲鹏妖圣还在归墟闭关。
他如果能成就妖圣二重，或许还能有些说道。
但妖圣一重期间的他，展现大鹏之形，同样比不上眼前的雷俊。
雷俊显化雷帝真身，同善智慧尊者龙剑正面硬碰。
佛门金身二重尊者明王忿火所凝聚的龙剑，确实杀伤力惊人，以雷俊雷帝真身之强悍，也被斩开缺口。
但滚滚雷光涌动下，缺口转眼间被重新弥补。
同时善智慧尊者凝聚的不动明王相，挨雷俊一拳，同样金身震动出现破损。
其头顶五方佛光影一闪，诸法无我印不断加持，方令金身重新复原。
双方三招两式间，已经拼出真火。
善智慧尊者却只感觉心中无奈。
眼前这个对手，不止身法，连攻击和防御都全方位凌驾于寻常仙境一重修士之上。
“天市垣有均衡敌我之能……”雷俊却微微摇头：“但我没多少收获啊，少许关于防御的增幅还是来自小师姐的逆元袍。”
被雷俊稍微这么一阻，唐晓棠便已经一剑斩破青灯。
她目视善智慧尊者头顶的五方佛光影，冷笑着捏个法诀立在胸前。
于是前所未有磅礴的太初一炁，开始在上空凝聚。
一方如有实质的巨大四方玉印，悬于善智慧尊者头顶。
太初一炁倒转鸿蒙所化的逆元印，这一刻力量被唐晓棠催动到极致，为此甚至暂时消去了逆元剑与逆元袍。
在倒转鸿蒙变化下，太初一炁展现出具体针对某方面的妙用，此刻同样被催动到极致。
于是白玉大印竟隐约间转化为三层法坛，如山般巨大，压在善智慧尊者头顶五方佛上。
五方佛光影流转的佛门法蕴光辉，顿时为之一暗。
诸法无我印的奥妙，瞬间低落下去。
善智慧尊者不及应变，雷俊迅猛的攻势已经如疾风骤雨般袭来，重拳正中不动明王相，直接将不动明王相身躯打塌小半边。
同一时间，唐晓棠的太上之舟也在倏忽间靠近，直接将佛门尊者残破的不动明王相从莲花月轮上撞下去！
不动明王相，顿时裂纹密布，仿佛行将破碎的瓷器。
“摩诃毗卢遮那。”
善智慧尊者静静诵佛。
霎时间，他头顶五方佛光影，爆发出前所未见的光辉，并一同熊熊燃烧起来。
强横的力量，在这一刻化作大光明遍照四方。
与此同时，五色透明的火海中，五方佛光影都改变了原有形象。
五方佛，各自显化教令轮身，化作五大明王。
除了双臂三眼的不动明王外，其他四大明王，在这一刻也一同显现。
降三世明王，三面八臂，通体青色，手执各种武器，背负火焰，足踏大自在天与乌摩妃。
军荼利明王，遍身青色，两眼俱赤，生就八臂，有蛇交缠。
大威德明王，全身青黑色，呈忿怒形，六面六臂六足，坐于瑟瑟座上，背负火焰，手持戟、弓、索、剑、箭、棒等武器。
金刚夜叉明王，三面六臂形，其正面五眼怒张，左右两面各有三眼。头有马王髻，周身遍饰珠玉。六臂各持弓、箭、剑、轮、五钴杵、金刚铃等法器。
在这一瞬间，善智慧尊仿佛重现自己昔年巅峰时的盛况。
五大明王齐现，于一瞬间中爆发的力量，生生将唐晓棠的逆元印向上顶起。
同时五大明王一同挥动手中武器，发起攻击，无穷无尽的明王忿火席卷四方，要将破开雷俊的道景玄垣。
显真功夫了，当前境界的九天应元五雷正法不一定能全范围匹配……雷俊心中转着如此念头，但处变不惊。
他的雷帝真身，轰然解体，诸般力量，散入道景玄垣中。
这个瞬间，玄黄宇宙再生变化连连。
流光溢彩间，浩瀚宇宙竟似是有了界限，被划分上下与八方。
十方交织，密不透风包围善智慧尊者。
佛门尊者见状，心头陡然一沉。
佛眼遍照之下，同一个瞬间，他看见紫色的阳雷和黑色的阴雷交织，显化凝练的神光，横扫四方。
看见碧绿的阴火同赤金的阳火，共同化作璀璨明亮，光焰无尽的星辰在宇宙间炸裂。
看见金色的纯阳雷龙与银色的纯阴雷龙交织，显化与唐晓棠先天龙虎合击，似有若无间的虚幻宝光流转。
看见无穷无尽的元磁之力交汇于漆黑的深空，化作明黄的海洋，众多剑器在其中浮现，构筑成锋芒凌厉无坚不摧的剑阵。
众多景象，在这一刻，同时呈现在雷俊的玄黄宇宙内。
善智慧尊者置身这玄黄天干十景中，一时间竟也有目不接暇之感。
十景，以天干为划分，阴阳五行共存。
甲木者，为阳木，生阳雷，此刻显化五色雷云，紫色、金色、青色、赤色、白色，五色交织，乃九天神雷、纯阳仙雷、仙都神雷、玉枢仙雷和太霆仙雷五阳雷相合，可称阳九天应元五雷正法，达成此景。
乙木者，为阴木，生雷法阴阳相济，由九天神雷与玄霄仙雷交织，紫色阳雷龙和黑色阴雷龙飞旋之际，蕴生阴阳神霄极光。
丙火者，为阳火，至刚至阳至大，远望景象，只见光辉绚烂淹没四方，乃纯阳仙雷、九天神雷和天辰真火相合，成就三阳开泰。
丁火者，为阴火，生火法阴阳相济，有碧绿火虎和赤金火虎共同腾飞在宇宙星空间，上达星海，下达九渊，形成不及三阳开泰暴烈，但化作无穷无尽的光焰，得阴阳无极星煌。
戊土者，为阳土，所成景象凝练，乃白色三层法坛。
己土者，为阴土，景象则是黑色三层法坛。
二者遥遥相对，稳固不动，共同组成雷俊玄黄天干十景的基础。
庚金者，阳金，此刻茫然无尽的元磁之力汇聚，显化元磁之海，凝聚两仪天元剑阵，剑发之际，雷火崩裂。
辛金者，阴金，是以阴雷汇阳火，遥望远方天际，有黑色的阴雷龙同赤金色的阳火虎阴阳交泰，龙虎相济，化生雷俊臻至仙境后的龙虎合击。
壬水者，阳水，以雷为水，化天下至刚至烈为至纯至柔，远远望去，金色的纯阳雷龙和银色的纯阴雷龙交织间，显化仿佛存于有无之间的阴阳有无宝光，难以捉摸，又坚不可摧，柔韧难破。
癸水者，阴水，至阴至寒至柔，可见九渊真火、纯阴仙雷和玄霄仙雷相合，共同显化与三阳开泰对立的至阴之象。
此天干十景，乃雷俊总结自身当前所学，化生而成。
于他本人而言，当中还有不少可供完善与调整的空间，留待日后继续推演。
随着他所学继续精深，天干十景亦将进一步衍化，并更加完备融洽。
但不影响雷俊此刻展开，同善智慧尊者的五大明王相对轰！
一时间就见无穷无尽的雷火玄光，针锋相对，同对手的各式兵器、明王忿火，在苍茫宇宙间不停交织碰撞。
而在此期间，唐晓棠集中太初一炁倒转鸿蒙，再化逆元袍。
逆元袍加身，唐晓棠和她的太上之舟，仿佛穿行于无尽的炮火、弓矢间，瞬息经天而过。
庞大无伦的神舟巨舰，却灵动快捷至极，先将善智慧尊者分化而成正与雷俊针锋相对的军荼利明王相撞得粉碎！
同时立在舟头的唐晓棠遥遥一击，先天龙虎合击再射穿另一边的降三世明王相。
太上之舟飞快穿行之际，途经大威德明王相，唐晓棠伸手一指，肇元珠勃然而发，自一点向外膨胀，轰然将大威德明王上半身整个爆开。
另外一边，善智慧尊者的金刚夜叉明王相，则试图攻击雷俊本人。
但即便没有雷帝真身加持，雷俊肉身命功亦是同境界修士中的佼佼者，凌驾于众多武仙之上。
他轻巧避开金刚夜叉明王相的攻击，同时反身一掌抽在对方身上。
不过，金刚夜叉明王相这时主动燃烧起来，化作无边明王忿火，要包围雷俊。
善智慧尊者本人同不动明王相再合一，已然冲到雷俊附近。
只是雷俊身上，忽然现出一件蓑衣。
根根蓑草扬起，雨雾同罡风一同出现，互不影响，反而融为一体。
罡风竟似是凝聚为实体，分遮八面。
当中一面上，闪动光辉，叫善智慧尊者少见地为之一怔。
那光辉居然不是道家法蕴，而是源自他佛门神通法力。
并且，就是他佛门手印一脉。
善智慧尊者脑海中首先将王归元、慧因和尚等人过了一遍，但立马洞察，那佛门法蕴分明就是他门下传承。
对方将这佛门手印的精髓炼入一件道门法宝中，在当前这个局面下，最直观的效果便是……
反过来针对他佛门手印一脉神通的攻击时，防御针锋相对，功效大为提升。
雷俊当前虽无雷帝真身，但借助太清八景宝蓑炼化金刚经轮的一景，生生抗住不动明王相龙剑一击。
善智慧尊者心头暗叹自身攻击较之开战之初也有减弱，同时他已经没有持续攻击破开太清八景宝蓑的机会。
在他攻击雷俊的同时，不动明王相也是一震，唐晓棠已经是又一记先天龙虎合击隔空打来。
“幽帝陛下，你赢了。”佛门尊者悠悠一叹。
同一时间，雷俊道景玄垣之外的空桑天地，忽然整体剧烈震动。
有一卷古书，凭空而生。
伴随书页翻动，周围虚空开始飞速扭曲。
另一座虚空门户，似要在此开启。
因为书页翻动而从中迸发的光芒，更直冲向上，动荡悬浮于上空贴合的两个巨大黑色半球。
在两个半球之间，受光芒影响，并非单纯完整的道景玄垣，开始渐渐打开。
“哦？”身处苍茫宇宙间，雷俊低头看向下方。
与此同时，玄黄天干十景的力量开始集中归一。
白色的三层法坛上，紫色的九天雷祖法象、金色的纯阳雷祖法象和赤金的天辰炎祖法象并立，皆雷俊本命神通法象，披甲执锐，前两者龙首人身，后一位虎首人身。
与之相对，黑色的三层法坛上，则立着黑色的玄霄雷祖法象、银色的纯阴雷祖法象和碧绿色的九渊炎祖法象，同样都是雷俊本命神通法象，非旁的法天象地可比。
这时双方力量一同汇聚。
一者至刚至阳至热，合为三阳开泰。
一者至柔至阴至寒，合为逆三阳开泰。
双方共同显化做玄黄相融的太极图。
太极图转动间，便见曼妙强光，铺天盖地，向下方笼罩。
仙诀&#183;玄黄合照！
光辉轰击下，顿时让那古书发出的光辉为之黯淡。
虽然古书面对强光照射尚可支持一时，但那行将开启的另一座虚空门户，顿时被定在原地，不得扩展。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似是都为之扭曲，仿佛活物一般挣扎，不停抽动。
当此时刻，善智慧尊者足下迈步，趁机召回了莲花月轮。
不过他没有登上莲花月轮，唐晓棠已经手持逆元剑一剑劈来。
善智慧尊者显化的不动明王相，足下在莲花月轮上轻点，那莲花月轮顿时自动熊熊燃烧起来。
冲天光焰，帮他临时阻隔唐晓棠。
善智慧尊者本人则趁机冲出雷俊分离开来的道景玄垣。
但背后马上再中唐晓棠先天龙虎合击一击。
他已经无法维持诸法无我印，顿时被这一击打碎不动明王相。
同时还有一支十节青竹杖，忽然卷动黑白二色气流凭空出现，敲向善智慧尊者。
原本更多被雷俊用于攻击敌人神魂的上清玉宸仙竹，此刻一击之下，顿时将善智慧尊者本人金身打得开裂。
善智慧尊者一个踉跄，足下不停，全力从空桑通往大明人间的门户冲出。
“雷俊？”唐晓棠斩碎燃烧的莲花月轮，第一时间跟上，脚步不停同时轻唤一声。
雷俊应道：“很强！不过毕竟还在外面，没能真正到这空桑内。”
唐晓棠闻言，便即放下心来，离开空桑，直追入大明人间。
身入人间，唐晓棠顿时也感到自身仙蕴法力开始流失散逸。
不过她身形这一刻变得虚幻，仿佛化作无形之炁，飘荡于红尘人间，流失散逸顿时远比其他仙人要少得多。
她跟许元贞一样，喜欢游历四方无拘无束，又岂会没有考虑登仙之后行走人间的处境，对此自是早有准备。
只不过，即便没有这等减免仙蕴流失的手段，她这趟也是一定要追入大明人间，彻底干掉善智慧尊者方才罢休！
太上之舟融汇唐晓棠目天心之变化，无需她分心动念，当即便循着踪迹直追上去，论及速度，她比当前的善智慧尊者更快。
善智慧尊者身入大明人间，身处北疆，此刻向东行。
虽有诸多后遗症，但当此时刻，他别无选择，唯有先解决眼前困境。
他重伤之下行走于人间，消耗更加剧烈，大量佛门法蕴不断流逝，如在半空洒落光雨，一时间倒仿佛真佛显圣。
至于内里如何辛苦，唯有自己方知。
雷俊。
唐晓棠。
若只一人，他虽身体不适，还能尝试周旋。
两人一起，令他连遁走突围都没有足够把握了。
明明两个刚登仙境的人，却有如此修为实力，实在令人徒呼奈何……
善智慧尊者心思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忽然感到另有危险迫近！
他一惊之际，就见人间忽然有极为诡异但霸道的黑影，骤然从地面升空，向自己扑来！
“……貔貅空！？”
来者，善智慧尊者并不陌生，甚至比面对雷俊、唐晓棠还要更熟悉。
分明正是当初被他镇压在须弥，降服炼化多年的貔貅妖圣。
当初须弥山倒塌，给对方逃出，善智慧尊者也因此被迫提前出关。
此后多年，不曾有过对方消息。
结果，今天却等在这里！
“秃驴受死！”貔貅妖圣悍然暴起，扑中半空中的善智慧尊者。
善智慧尊者感应灵敏，为人警觉，但伤重之下全部心神都用来关注后方紧追他不放的唐晓棠，这时再觉察貔貅妖圣袭来，为时已晚，顿时被那暴起的黑影从半空中直接扑下地来。
善智慧尊者金身开裂更深，金色的罗汉血不断洒落人间。
但他仍然不失冷静，鼓足余勇，掀开对手。
貔貅妖圣多年来凭自身天赋异禀寄身人间，要说处境，只会比善智慧尊者更糟。
虽然借助骆海修行，收集明朝大儒文华才气有所滋养，但当前仍然极为虚弱。
虽然伤了善智慧尊者，但此刻也被掀开。
善智慧尊者无心反攻，只继续快速遁走，但他心中却终于生出绝望之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有无形的剑锋横亘天际，一挥而过。
这位佛门金身尊者，身躯顿时被斩作两段。
其金身寸寸开裂，这时再无法支撑，纷纷破碎。
他身形向下跌落，长叹一声：“数千年已过，劫数却应在今日？”
不等他残躯落地，身材高挑，着紫金道袍的明艳女冠在阳光下，大步来到其面前，伸手指向对方：
“当日本派与你派恩怨纠葛，我是最初经历者，今日亦终于你我，正了断此事！”
说话同时，唐晓棠手指点在善智慧尊者眉心。
太初一炁所化肇元珠轰然爆发，将这佛门尊者残躯彻底爆个干干净净。
大明人间北疆，自半空中散开一片光雨，广布四方，撼动人形。
空桑之中。
雷俊玄黄合照持续轰击下，那古书开始燃烧起来。
行将开启但卡在半途的虚空门户，终于开始消弭，重新闭合。
天地空间，渐渐开始恢复原状。
雷俊平静目视。
在古书燃烧，门户关闭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一对眼眸，一闪而过。
一双曾经见过的眼睛。
在当初收缴陈易那座纯金殿堂时。

第492章 慎终如始雷重云
雷俊看着那虚幻的眼眸一闪即逝，心中了然。
当前执掌幽垠者，果然是当年的北辰先生郑白榆。
地海九黎之民变化，还有陈易收获的纯金殿堂，都是源于郑白榆。
此人果然如唐皇张晚彤所言，需要警惕。
汉末大劫期间其他人经历种种磨难，还能生存至今者，纵使没有遭劫，也大多只能维持当年修为境界和实力状态。
唯有郑白榆，竟似乎比张晚彤描述中的情况，似乎还有所进步。
幽垠通往空桑的门户并未当真打开。
饶是如此，当前自号幽帝的郑白榆都展现出极为强势的力量。
如果给他当真降临空桑，则空桑局面势必改写。
难怪当初有关陈易的纯金殿堂，开出签运显示后患重重。
只是此人似有旁的思量，是以当前行事令雷俊每每感觉，有所保留。
他现在虽然一定程度上算是脱离高天随和天宫旧属后自立门户，但双方不像是完全断绝再合作的可能。
那么……
是考虑时之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化么……雷俊心中猜测。
诸多念头在他脑海中纷至沓来，又很快收敛。
雷俊随后清理和稳定空桑内部。
唐晓棠传讯回来，已经解决善智慧尊者。
空桑之战，他们已经达成目标。
大明人间中，唐晓棠看着善智慧尊者彻底烟消云散，不禁连连点头。
她视线转向一旁。
在那里，一道黑气，飞快闪过，于天边消失。
“早先大明皇朝攻入须弥，从须弥逃走的那头妖圣？”唐晓棠有心探查一些情况。
但貔貅妖圣此番出手，既是当机立断，也是蓄谋已久。
他本身状态，甚至还不如先前的善智慧尊者。
全凭自己貔貅一族的天赋特性，方才能在人间苟延残喘。
只是出于对善智慧尊者的憎恨，所以近年来一直暗中谋划准备，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机会。
好在，终于给他等到了。
而为了自身考虑，不论这趟截杀善智慧尊者成功与否，貔貅妖圣都是抱着一击即走的打算。
妖圣法蕴在人间大肆散逸之下，他基本便也只有这一拼之力。
于是貔貅妖圣甚至不看自己攻击的成果，也不看善智慧尊者最终结局。
他一击之后，就马上循着早先暗中安排筹谋不知多久的退路，快速遁逃撤离。
只不过，上天似是待他不薄。
善智慧尊者本就重伤，再被他一拦，便彻底没希望甩开追来的唐晓棠。
貔貅妖圣虽然头也不回快速遁走，但他还是能隐约感觉到，在身后，善智慧尊者被了断，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的结局。
大喜之下，貔貅妖圣并不停步，反而更快速遁走。
黑烟瞬息飘过连绵山河后方才下沉，与等在约定地点接应他的大明武者骆海汇合。
接着，骆海轻装简从向前，不远处便是大明疆域内的人口大城。
他，或者说他们，快速隐入茫茫红尘人间内。
唐晓棠击杀善智慧尊者后再看貔貅妖圣，对方已经消失在天边。
在人间战斗，即便是她，此前衰减流逝微弱的仙蕴法力，这时散逸速度骤然加快。
唐晓棠挑了挑眉梢，认真分辨周围天地灵气和妖气恶氛的动向，记下貔貅妖圣相关特点。
与太上之舟相合的目天心，自动发挥神效。
稍后，唐晓棠收回远望的视线，然后转身回了空桑。
这里，还有部分金刚界佛门弟子存在。
但此刻大部分已经被雷俊清理。
他并不嗜杀，不论大汉龙虎山还是娑婆佛门传人，如今绝大部分都还在世，甚至就还在大汉龙虎山和娑婆中生存乃至修行。
但就像当初灭大唐金刚寺时一样，雷俊处置这些金刚界佛门弟子，从不手软。
早先大唐修道界攻占须弥后的整理情况，加上眼下雷俊自己在空桑见过金刚界僧人祭炼的部分佛摩恩法器，都让他看后有些绷不住。
都是祸害啊……雷俊心中感慨的同时，随手连人带东西一起清理。
只有少部分没那么血腥的法器，才被雷俊临时留下来。
晚些时候，接到雷俊通知的王归元，赶来空桑。
“大师兄不妨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可供启发的他山之石？”雷俊言道。
王归元：“有用肯定有用，不过，相较于我，慧因可能更用的上。”
雷俊点点头：“大师兄既然已经送静久大师圆寂，那相关事由我联系慧因大师。”
唐晓棠的身形，这时出现在空桑中。
她周身仙蕴散逸流失，顿时停止，但想要弥补先前损失，却并非可以一蹴而就。
“虽说迈出这一步前做了些准备，但看来还是不够啊。”
唐晓棠略有些不满，低头打量自身：“不动手还好，一动手流失散逸太快了，还是要再多琢磨琢磨。”
雷俊：“相较其他在人间行走都流失散逸严重的仙人来说，小师姐你这已经羡煞无数人，昂沁夫、陈大道那样的武仙，都比不得你。”
王归元在一旁作证：“当日陈大道行走人间的状态，确实远不及唐师妹你轻松。”
雷俊：“此外，还要再恭喜小师姐这趟初登仙境，就成功斩杀已经是佛门金身二重境界的善智慧尊者。”
王归元在一旁侧目。
……二师弟你这张嘴，还真是擅长拿捏唐师妹。
不怪三师弟对此无数次表示拜服。
你好歹已经洞玄登仙了，而且比唐师妹更早洞玄登仙，还能面不改色说出如此谄媚的话，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慎终如始吧……王归元先是惊讶继而欣慰不已。
唐晓棠跟王归元打过招呼后，冲雷俊摆摆手：“今日之战，乃你我二对一，算不得我一人的战绩。”
雷俊淡定：“我不说，大师兄不说，谁知道，善智慧尊者？”
“……停，打住！”唐晓棠愣了一下后，腮帮子鼓起：“你不说，王师兄不说，我说！”
雷俊笑笑，亦不反对。
幽垠通往空桑的门户未曾当真洞开便被镇封。
那对虚幻的眼眸一闪而过，纵使看到雷俊，也不知空桑之战具体前后情形。
不过不妨碍对方猜想。
雷俊无心行欲盖弥彰之举，是以方才更多是笑谈。
“对了，刚刚那是通往哪里？”唐晓棠想起先前的事：“通往碧落还是幽垠？”
雷俊：“幽垠。”
唐晓棠：“他们先前便有勾结了啊。”
雷俊：“有联系，但勾结不深，否则善智慧尊者不至于被逼到最后关头，方才给幽垠郑白榆让路。”
唐晓棠：“你之前查找关于幽垠的线索，怎么样了？”
雷俊：“最近没有更多发现了，上次干掉那个幽垠武圣，有些收获，但也促使对方更警惕了，更不露痕迹了。”
面对他的天通地彻法箓，能将踪迹收敛遮掩到这般程度，非一般人可以做到。
雷俊倾向于尽量高估幽帝郑白榆如今实力，这也是原因之一。
做掉冯文肃，算是有心之下打草惊蛇的试探。
虽然没有面对面，但也是接触的一种方式。
既然是接触，那便可能互相试探，获得信息，算是有利有弊。
“好在，幽宁树籽已经生根发芽。”雷俊言道。
王归元在一旁问道：“你们有考虑先镇封空桑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吗？”
雷俊：“我同小师姐先留在空桑中休养一段时间，弥补经过人间流逝的仙蕴，空桑门户可以晚些时候再考虑镇封。”
空桑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没有封闭。
一切看起来还如同往常一样。
但善智慧尊者身殒大明人间，绚烂光雨遍照大明北疆，很快便哄传天下。
待大明朝廷确认消息真实并得到更进一步信息后，所受震动，堪称前所未有。
此前余硕、周天道人、普光尊者三大仙境高手一同埋骨蓬莱，听来影响更深远更震撼，但对大明修道界而言，其实隔了一层。
虽然曾有岑若朴、渡明大师、宝能大师等佛道高手在大明人间活动，但大明修道界没有与普光尊者他们三位当面直接打过交道。
可善智慧尊者截然不同。
不仅仅是因为他修为境界实力更在普光尊者、余硕、周天道人三位之上，更因为大明修道界真真切切，结结实实曾在善智慧尊者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当年正是大明上任首辅陈裕，带领众多明廷高手远征彼时还在西域佛门掌控下的须弥，结果导致善智慧尊者出关，重现人世。
最终，除了修为最强且早有准备的真武观主木淳阳假死脱身外，参与此战的大明高手堪称全军覆没。
这一战的结果，对大明皇朝来说，已经不是伤筋动骨可以形容。
几乎可以称之为大明国运的转折点。
其中损失，时至今日都未能完全弥补，此后白莲之乱，亦随之而来。
在西域佛门失去须弥后，他们占据空桑，于大明人间北方再开空桑门户。
善智慧尊者的阴影仍然笼罩在大明君臣头顶上空。
近年来，大明皇朝的战略防御重点，始终在于北方。
为此他们甚至放松了南疆方向。
那边大明人间与五代十国人间相通的虚空门户，一直不曾被镇封。
而眼下，善智慧尊者竟然陨落了？
遮在大明北方的乌云，就此轻易消散？
大明君臣来不及感到喜悦。
很快陆续有消息传回。
击杀善智慧尊者的人，乃是龙虎山天师府前任天师，唐晓棠。
大唐人间和龙虎山天师府，这是如今另一重令大明君臣心情沉重的存在。
威胁虽不直观，但令人如芒在背。
双方关于归藏，或者说天理，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但总体来说近些年来还算克制。
而眼下随着大唐和龙虎山天师府越来越强势，大明君臣心中忌惮感受越来越重。
尤其是，当他们观测山河龙脉天地灵气，觉察到人间合流可能将要来临之际。
而眼下，空桑换了主人，就像当初娑婆一样由佛转道。
消息传来，并不令大明君臣感到轻松。
唯一一点好消息，可能便是大明人间的北方异族，同金刚界羯磨部，第一时间逃离空桑门户周围。
大明方面，眼下密切关注空桑门户更进一步变化。
明皇下旨，打破惯例，急召现任首辅周明哲连夜入宫觐见。
“陛下。”
宫中灯火通明，周明哲向一个身着龙袍，外观年龄约只三十岁许的青年男子行礼。
对方正是如今大明皇朝的九五至尊，当朝天子韩致宁。
“元辅平身。”韩致宁吩咐道：“看座。”
周明哲谢恩后，空着半边屁股虚虚坐下。
明皇韩致宁：“说说吧，北边现在具体什么情况？”
周明哲语气尚平缓：“启禀陛下，异族胡骑和那些西域妖僧，都已经向更东方逃遁，空桑门户方向，自龙虎山女冠唐晓棠返回后，不见有其他龙虎山修士与伪唐中人出没，虚空门户那里当前内外不见人踪。”
略微顿了顿后，周明哲补充道：“此外再就是，有人目击，善智慧身死之际，除了唐晓棠之外，似是还有其他强者出手，妖气四溢，可能是已经登临仙境的妖圣。”
明皇韩致宁静静问道：“元辅以为呢？”
周明哲：“老臣猜测，可能是当初从须弥逃遁的妖圣回来报仇，善智慧冒犯天颜，多行不义，以致有今日，正是罪有应得。”
明皇韩致宁微微颔首：“那么接下来，对于龙虎山天师府，对于伪唐，元辅可有方略？”
周明哲略微沉吟。
韩致宁：“但说无妨。”
“是，陛下。”周明哲起身答道：“陛下，恕臣斗胆，老臣以为，对唐攻略，宜缓不宜急，宜静不宜动，当徐徐图之。”
明皇韩致宁面色不变，静静看着对方。
周明哲继续说道：“当前已知种种消息，有汉末所谓天宫旧属回归，且与龙虎山天师府和伪唐不睦，二者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纵使一时风平浪静，也只是大战前的积蓄罢了，我大明实可以从旁观之……”
明皇韩致宁：“如果对方有想法犯我大明疆域呢？”
周明哲：“从目前空桑门户内外的动静来看，对方应无此意。
此外老臣有些尚未思考周详的办法，还请陛下恕罪，老臣绝无有辱国体之念。
只是想着为稳住对方，也为更多掌握对方讯息动向，老臣以为，本朝可遣使与之沟通，纵使情形有变，亦可预先探查。”
“元辅所言，未尝不可行，只是出使可有合适人选？”韩致宁问道。
大明朝廷，明面上来说，还真没谁既忠于朝廷，又跟大唐修道界有交情。
不过周明哲还是拿出方案：“有两人可供一试，一人是真武观主魏静一魏道长，另一人是菩提寺方丈广书大师。”
韩致宁对这二人的情况都有了解：“广书方丈吧。”
周明哲：“谨遵陛下旨意。”
魏静一在一定程度上算是背叛了木淳阳，但双方并没有彻底撕破脸。
如今大唐修道界、龙虎山天师府强势，木淳阳本人在五代十国人间开真武观另一支脉风生水起。
只要他能容得下魏静一，魏静一和大明真武观说不定就墙头草，又重新倒向对面。
反倒是菩提寺广书方丈因为大唐与白莲宗的关系，站在大明这边的立场更坚定。
周明哲心中属意的人选，同样是广书方丈。
谈完使臣的事后，明皇韩致宁这时也起身，在殿内踱步，久久不语。
周明哲侍立一旁。
“元辅啊……”
韩致宁良久之后方才开口打破沉默：“朕愧对我大明列祖列宗，历代先皇啊。”
周明哲忙下拜：“臣有罪。”
韩致宁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夜空：
“善智慧他们这些早就成仙的人，便不提了。
当今时代的人，一个接一个推开仙门登临仙境。
我大明众正盈朝四海升平，却停滞不前，这是上天给朕的警示啊！”
周明哲深吸一口气：“都是臣等的罪过。”
明皇韩致宁收回视线，转身亲手扶起周明哲：“元辅言重了，如此关键时刻，正需要我们君臣一心，共渡难关，大明才能转危为安，不是么？大明，也当有仙，必当有仙！”
周明哲轻声道：“陛下圣明。”
韩致宁：“关于立地成圣，元辅可有眉目？”
周明哲微微一默，然后说道：“臣鲁钝，前路仍有未明之处。”
如果当初陈裕成功了，或许能为大明理学宗法开出一条继续向上的路。
但他失败了。
周明哲有一些想法，可大明当前的底子，难以支持他实现。
如果当真四海升平没有内忧外患，再给他一些时间，他或许可以试试。
但现在，只有一声叹息。
叹自己，同时也叹……
“大明，也当有仙，必当有仙。”明皇韩致宁重复先前字句。
周明哲徐徐下拜：“陛下春秋正盛，万民敬仰，若我大明有人能推开仙门，非陛下莫属！”
明皇看着对方，嘴角露出些许微笑，伸手将首辅扶起：“元辅快请起，君臣一心，上下无碍，则我大明社稷可安。”
周明哲出宫，返回府中，已近拂晓。
聂松等亲近之人已经齐聚府上等候。
周明哲视线环顾众人，平静开口：“陛下，需要更多的支持。”
众人面面相觑。
当今天子，雄心壮志素来是有的，但却有些志大“才”疏。
这里的“才”，其实主要是指修行方面。
当然，不是常人眼中完全的平庸，但着眼于大明天子的位置上，谈不上天才和惊艳。
可惜宗室韩氏一族人才本就凋零，难有更好人选，周明哲等理学大儒们也不乐意在大宗血裔断绝前便移小支续大宗。
好在理学君为臣纲和天子帝王术凝聚山河国运，仍然助推韩致宁修为日渐增长。
近些年来更是加强力度，大幅压榨山河地脉龙气，直至登上人间顶峰。
而现在，大明皇朝内部有机会冲击仙境的人，看上去并不多。
韩致宁所谓的“支持”，一方面是周明哲等大儒的支持，另一方面是更进一步更大力度压榨山河国运地脉龙气。
那意味着更大量的国力，以及民力。
可是凭他的资质，不知要强行消耗多少，更不知道有多大成功机会。
而且，真要是给明皇韩致宁成功了的话……大明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人都欲言又止。
可除了当今天子陛下外，其他人更是都没把握，即便是最靠近那道天堑难关的周明哲。
“没有更好选择前，唯有奉圣谕行事。”
周明哲最后开口：“但我们也需做两手准备。”
聂松等人应道：“是，元辅。”
周明哲提及另一事：“西域妖僧和异族胡骑向北疆东部逃窜，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不要因为他们失了空桑就放松。”
众人忙应道：“是。”
被周明哲惦记的金刚界羯磨部主阇底罗等人，当前到了北疆东部雪山中。
不见空桑门户方向有人追击后，他们暂时停下脚步。
羯磨部主阇底罗安置好门人弟子，独自进入雪山深处。
在这里，有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在等候。
“袁施主久候了。”阇底罗结印为礼。
来自幽垠，名为袁婧的女子武圣还礼：“大师。”
阇底罗：“尊者先前已有吩咐，若他有不测，命我等托庇于幽帝陛下治下，幽帝陛下慈悲，贫僧和一众同门感激不尽。”
袁婧：“大师言重了，陛下深深惋惜于未能及时赶赴空桑，以致尊者遇难，他特命我前来接应各位大师。”
说话同时，袁婧取出一面镜子，交予阇底罗：“这是陛下吩咐交给大师的礼器，可助大师隐匿行踪，避人耳目。”
阇底罗谢过。
袁婧言道：“我接下来会留在人间，陛下有命，一些事还需大师相助配合。”
阇底罗结印为礼：“袁施主客气了，尊者已留下过吩咐，贫僧这就介绍施主给归墟，只是尚不知鲲鹏圣主有否出关。”
幽垠中，任草木接到袁婧的回报后，赶去见幽帝郑白榆：
“陛下，袁婧已经见到阇底罗。”
茫茫黑暗间，郑白榆微微颔首：“好。”
任草木：“空桑门户，失守的太轻易了……”
须弥当初空虚也还罢了，善智慧尊者此番是本人在空桑，结果仍然丢了空桑。
据幽垠目前所知，龙虎山中人并非从大明人间这边的虚空门户攻入空桑，而是另辟蹊径。
“当初空桑之战时，何颖的转世身同龙虎山唐晓棠曾经进入空桑，该是那时种下的祸根。”
郑白榆：“善智慧尊者有伤在身，多数时候都需要静养，如果他状态完好能更深入经营空桑，或有机会弥补。”
任草木轻声道：“诚如陛下所料，龙虎山天师府这一辈传人……非常惊艳。”
即便状态一直不好，善智慧尊者搏命的时候仍是金身二重境界的佛门尊者，传闻中甚至隐隐触摸到金身三重境界的边儿。
结果现在初登仙境之人却能搏杀他。
一般而言，纵使唐晓棠等人再是惊艳，单人能对抗，围攻能杀退善智慧尊者便也差不多了，结果善智慧尊者竟然连跑都没能跑掉。
自蓬莱之战周天道人、余硕、普光尊者尽皆身殒后，这个结果再次震动四方。
“朕倒是更在意先前一件事。”
郑白榆言道：“朕更在意文肃遇难一事。”
任草木：“文肃行事小心，身形隐匿，当初遇难，确实蹊跷。”
郑白榆：“估计……是雷俊干的。”
任草木先是一惊，继而沉思：“杀死文肃，他能做到，但是……”
虽然空桑易主，善智慧尊者身死。
但在那之前，善智慧尊者已经传讯给幽垠知晓一件事。
龙虎山当代天师雷俊，身在人间之外，却能天降神通，击杀大宋人间的金刚界佛部之主毗摩舍。
他有从九天十地打击人间的能耐！
只是，那时候毗摩舍面前有沈溪、木淳阳、岳西陵等众多道门中人，还有雷俊自家同门师弟楚昆。
通过这些人，雷俊确认毗摩舍位置，不在话下。
可冯文肃当时是如何暴露方位的？
仅仅是出于偶然，遭遇了龙虎山天师府门下？
“也可能是因为文肃当时在执行朕交待给他的差事，因为祭礼法仪的缘故，暴露了自身行藏，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时间点太巧。”
幽帝郑白榆若有所思：“此事前后，决定性的变化就两件，其一碧落重开，其二则是……雷俊洞玄。”
任草木：“陛下的意思是……龙虎山玄霄子初登仙境，便可洞察观照人间四方？”
“不一定，但如果当真是他雷俊所为……”郑白榆：“朕冥冥之中感应，事情变化，分野便在于他登仙。”
任草木默默点头。
难怪这次袁婧等人出去办差，陛下亲自过问相关隐匿事宜，并做出改变和调整。
他想起另一事：“陛下，天宫旧属那边，高天君最近很安静……”
“无妨。”
郑白榆负手而立，望着眼前黑暗的世界：“上次大矩里闹过那一场，时之渊很快便会有大动静了。”
身在碧落和灵山的天宫旧属，同样收到空桑动乱的消息。
灵山之中，彭猷山向阮乔、全元起禀报相关事。
阮乔身边半空中，有一只闪动莹莹光辉，通体如玉的蛊虫悬停。
彭猷山退下之后，那蛊虫口吐人言，人在碧落的王殿臣通过其发声：“和尚太不经事，早知如此，应该我们先拿下空桑，胜过便宜庄铮的徒子徒孙。”
他语气平静。
但一些事，早已镌刻在记忆和灵魂的最深处。
庄铮，何颖。
余者可以不论，以这二人为首，当年坏了他们的好事。
也坏了他王殿臣的前程。
凭他天资与实力，仙境二重唾手可得，仙境三重同样在望。
可最终这一切全都化作碧落里坐牢，蹉跎了时光。
“天君当前在闭关静养。”阮乔言道：“稍安勿躁。”
王殿臣于是换了话题：“大矩里，那时之渊，似是越发不稳了。”
高天随当初虽然退出大矩，但通过碧落，已经与之建立起一定的联系。
葛玄稚的声音同样经由那蛊虫中响起：“天君有言，在时之渊动荡前，他会出关。”
阮乔、全元起颔首：“如此，最好不过。”
因为碧落、灵山天宫旧属的回归，五代十国人间局面更加微妙。
后汉王朝南征北战，实力飞速壮大，但汉王周朴当前并无志得意满的感觉。
宰相耿元宴站在他身旁：“禀王上，新一批苗子，已经补充入禁军。”
周朴微微颔首：“吩咐下去，为他们打好根基，我会亲自传授他们武道。”
耿元宴：“是。”
周朴：“你那边呢？”
耿元宴：“民间基础相对薄弱，第一次开科取士，可能不尽如人意。”
“无妨。”周朴：“一切按我们议好的章程安排。”
耿元宴：“是，王上。”
周朴站在宫门口，眺望远方：“逸然，时不我待啊！”
听周朴唤自己表字，耿元宴上前几步。
周朴的感慨，他感同身受。
时不我待。
全方位的。
而当中最紧迫者，则是在于人间合流。
如果人间合流，各方人间合一，各方角力，结果说难测也难测，说简单也简单。
两晋人间和大宋人间当前倒还好说。
今汉人间和大明人间的大汉皇朝和大明皇朝，都坐拥完整山河，汉皇、明皇有天子帝王术加持。
但所有一切加一起都比不上大唐皇朝。
那位唐皇陛下，可是已经登临仙境了。
即便将龙虎山天师府刨除在外，大唐皇朝都强得可怕。
也就是天宫旧属回归，才让事情看起来有了悬念。
“观唐皇陛下，与寻常帝皇迥异，尤其是随着她修为实力不断提升后，表现更加明显。”
耿元宴轻声道：“默契也好，协议也罢，唐皇陛下同当代天师，是各退了一步，于是当前相处甚得。”
他顿了顿之后说道：“当代雷天师，怕是看不惯独夫，相对中庸一些的帝皇，可能更能入他的眼……”
周朴转头看过来。
耿元宴轻轻点头：“雷天师没有掩藏，不在乎为人所知，但也没有特意表现。”
周朴无声收回视线，继续眺望远方。
耿元宴心下一叹。
自家君主，有“拓天下，养百姓，致太平”之宏愿，乃雄主之姿，有体恤百姓之心，亦有横扫四方开拓天下之意。
但即便唐皇无心人间皇位甚至懒理张唐皇室，也还有那位雷天师呢。
自家君主，能合雷天师的意么？
木淳阳同真武观倒是选择支持后汉。
但姑且不提真武观在大唐同样有一支传承。
龙虎山天师府在这五代十国人间，其实一直没有明确表态……
“先用心积蓄自身。”周朴淡然说道。
耿元宴端正神色，郑重一礼：“谨遵王上旨意。”
被后汉君臣二人惦念的雷天师，当前已经离开了空桑。
他经由地海通往空桑的门户，重返地海，此刻站在昏暗的地底世界中，静静看着一线灵光，正悠悠破土而出。
栽种在这里的幽宁树籽，经过漫长的培育，终于生根发芽。

第493章 时之渊对面的来信
钻出泥土的嫩芽，闪动淡淡灵光，并不如何耀眼。
地海中弥漫的黑雾较之先前已经转淡不少，但此刻仍然将这灵光遮掩。
但雷俊细细观之，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独特玄机。
某种角度来说，幽垠环境比地海更加恶劣。
地海暗无天日，黑雾弥漫，遮蔽光线。
而幽垠环境则是会主动侵吞周围光源。
离开幽垠，幽宁树籽再生根发芽，很快流露出一股无序的疯狂姿态，仿佛脱缰野马。
雷俊见状，不慌不忙戳指一点。
于是由他法力凝聚灵气，显化一座透明无光的三层法坛，仿佛倒扣在地的器皿，将这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重新笼罩其中。
雷俊以个人修为，仔细均衡透明三层宝塔中的灵气与法蕴。
渐渐地，生根发芽的幽宁树籽，长势开始趋向平稳、健康。
雷俊收手，继续认真观察那幽宁树籽。
晚些时候，坐镇地海的黎天青来讯联系雷俊，提及一事：
原本在今汉人间和大同休养生息的空桑地都一脉传承，其掌舵人柯浪带着几名核心高层，这时赶来地海，求见天师雷俊。
雷俊能猜到对方为何而来，不过对此并不介意。
柯浪和已经成为空桑地都长老的前汉皇项成元，还有另一位地都长老尘嚣，这时一起见了雷俊，皆郑重行礼：“参见天师。”
雷俊：“几位道友免礼。”
柯浪三人谢过之后，向雷俊道贺：“雷天师、唐真君修为盖世，善智慧尊者终于偿还因果，自此之后，人间少一祸根。”
雷俊：“当日唐皇陛下和本派唐师姐第一次入空桑，虽然退出，但那时便奠定如今第二次入空桑的机会。
先前几位道友居功至伟，今番同善智慧尊者了断因果，空桑易主，亦有几位道友的功劳。”
柯浪、项成元皆道：“岂敢，天师实在过奖了。”
雷俊：“柯掌门和地都一脉门下，也有多年不曾回空桑了，可有意重返故地？”
“说来，也有近二十载光阴了。”柯浪感慨。
同时他与尘嚣都松了口气。
当年，他们地都一脉，因为反对空桑巫王，最终被迫逃离空桑，进入今汉人间。
此后短短不到二十年时间里，空桑两易其主，空桑巫王也早已成为历史的尘埃。
但可惜，空桑并不是由他们这些大巫夺回。
那里现在处于龙虎山天师府的掌控下。
好在，这位雷天师淡泊到近乎淡漠，不见贪婪霸道。
他既然开了金口，空桑地都一脉自此便可重返空桑。
自然，欲要往来于空桑和人间，亦无不可。
柯浪等人自不奢望空桑中今后只有巫门修士，能重归故土，有一席之地，便于愿足矣。
并且，眼下他们返回空桑，不至于像当初那般被空桑巫王逼得东躲西藏，朝不保夕。
那里，真正成为他们的福地。
对此，柯浪、尘嚣自是连连道谢。
项成元亦是相同动作。
大汉皇朝，于他而言，已经成为过去。
雷俊联系空桑那边，通知地都一脉的情况。
当前除了唐晓棠之外，空桑那边还有后续过去的龙虎山天师府长老与弟子。
此番由张静真、柯思成二人带队。
不同于当初的娑婆中还有不少佛门信众。
这趟空桑中虽有凡人，但数量稀少。
原本空桑中生活繁衍的人口，因为早年空桑巫王意图降临今汉人间被打断，空桑一片大乱，柯浪、尘嚣等空桑地都传人被驱逐的同时，也有大量在其中生存的生灵百姓被一并甩出，其后主要由大汉皇朝负责安置。
而善智慧尊者占据空桑之后，百废待兴之下，洞开通往大明人间的门户。
这当中，西域佛门从大明人间迁移了部分人丁信众，但远远逊色于自身先前，亦差娑婆多矣。
故而当前管理、协调，张静真、柯思成等人安排处置起来游刃有余。
柯浪待空桑地都回归，同样安排得开。
对雷俊连番道谢之后，一行人等再前往空桑，先恭贺唐真君洞玄登仙，空桑大胜，然后再同龙虎山天师府方面协调地都一脉整体迁回空桑的事宜。
雷俊则继续留在地海。
一方面温养自身先前行走人间所流逝的道门仙蕴，另一方面继续培育幽宁树籽。
在此期间，有身着深红道袍的女冠，来到地海中，向雷俊行礼：
“师父！”
却是他的二徒弟，韩筱菲。
雷俊上下打量对方一眼，便微微点头：“这段时间没有偷懒，很好。”
韩筱菲笑嘻嘻：“弟子不敢。”
雷俊：“看来已经准备好了。”
韩筱菲信心满满：“弟子定在短时间内，冲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雷俊：“气势不错，但还需更精细。”
韩筱菲忙答道：“是，师父。”
雷俊：“未来七重天的神通法箓，你这次最后闭关期间，便可以先拿上日程了，以作参详，届时你功成之际再修行，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是！”
韩筱菲重新来了精神：“禀师父，弟子预备观摩命功人书法箓！”
雷俊微微颔首：“回山后走正式流程，去见你师祖。”
说话同时，不见雷俊有其他动作，但双目囧囧，注视韩筱菲。
然后无需韩筱菲开口，他便再点拨对方几句修炼上的重要诀窍，令韩筱菲前路上再无关隘可言。
末了，作为师父，雷俊难得有些感慨：“自你正式经传度入府时算起，距今也是二十年过去了。”
韩筱菲端正几分神色：“弟子能有今日，多有赖师父和府里长辈，还有大师兄教导提点。”
雷俊微笑摇头：“你师祖当年教导为师的时候，经常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如今你我，亦是同样。”
眼前这个二徒弟，天赋异禀，才华横溢，虽然旁的事看起来有些不太着调，但其实修行认真而又勤勉，进步速度飞快，犹在雷天师的大徒弟卓抱节之上。
正式入门二十年，她便走完许多修士一辈子努力都无法企及的路途长度，开始冲击上三天境界。
在近年来的龙虎山天师府中，只有唐晓棠才明显比她更快。
便是雷俊当年从传度入府开始算起，到到修成道家符箓派七重天通天境界，也经历了近二十年时光。
以当时雷俊的根骨、悟性，虽然经历数次后天提升，但较之眼前的韩筱菲，仍有不如。
可他人生际遇、机缘、经历，都比徒弟要丰厚太多。
若说韩筱菲修行路上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她一路走来太顺了。
虽然雷俊经常调侃自己的大徒弟卓抱节连续换“师父”，从天师府长老换到高功长老，再从高功长老换到天师，但不可否认，卓抱节起步阶段期间，环境远不如韩筱菲，再加上他特殊的身世、形象，他所经历练，远比韩筱菲更丰富。
而韩筱菲刚入门时，雷俊便已经是当代天师，九重天大乘高真，人间有数高手。
仅仅截下韩筱菲入门那一战，雷俊和唐晓棠就一起挂掉了九重天圆满的前任金刚界莲华部主宗伽。
小韩道长从她被接引回龙虎山那一刻，牌面就已经拉满。
到如今，二十年时光，顺顺当当一路走下来。
雷俊对此倒是不如何介意。
如今大唐修道界远比先前安稳，龙虎山天师府传人所处环境也远胜从前。
一切顺顺当当，亦没什么不好。
无需没苦硬找苦吃。
韩筱菲继续一路修行下去，将来再遇上什么关隘，同样是她修道人生中的一部分，当静心修持克服。
……何况，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安生性子。
只不过，因为韩长老一些小小的个人因素，导致她在如今修道界名声远不如大师兄卓抱节来得响亮，甚至有些时候会让人忽视她乃当代天师亲传。
某些时候或者可以说，因为雷俊的缘故，才让韩长老有些存在感。
但一些相关经历，她并不缺乏。
一路走得顺，除了师承背景，部分也是源于她自身本事。
“待你成功臻至七重天境界后，将加箓授职，对府中年轻弟子来说，也将是领导和表率了。”雷俊淡然笑道。
韩筱菲闻言讪笑一声。
雷俊挥挥手：“好了，去吧。”
“是，师父！”韩筱菲再向他行一礼，然后恭恭敬敬离开地海，返回大唐人间山门祖庭闭关静修。
雷俊则继续留在地海中。
大唐皇朝方面，近期没有特别大的动静。
少数较为引人注意的消息，便是继岳西陵之后，大唐纯阳宫当代掌门蒋渔，也在近日对外宣布，开始闭关静修。
雷俊根据上次大会自己所见蒋渔的情况，默算一下后推断，对方也将开始冲击九重天大乘之境。
她天资非凡，积累丰厚，此番闭关修行，多半有把握渡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难关。
虽然岳西陵和蒋渔当前暂时还无法同当年的黄玄朴相比，但到这一步，大唐纯阳宫也可以算是真正走出低谷，重见曙光。
至于大唐蜀山派，自然更不必多言。
六合至宝全部回归，掌门章太冈再成就大乘高真之境，后起之秀渐渐开始冒头。
他们已经成功超越当初内乱前的大唐蜀山。
同龙虎山天师府一样，大唐修道界经过这些年来的平稳发展休养生息，各地都得到宝贵时间同空间。
不止道门，学宫和佛门圣地，乃至于张唐宗室，这些年来都有进步。
如当初前来拜访雷俊，为雷俊祝寿的大唐菩提寺如远方丈，年纪轻轻担当大任，不负众望，早已臻至佛门禅武八重天境界，令菩提寺重现八重天高僧，并继续默默修行，稳步精进。
不仅仅是大唐人间，今汉人间当前也开始有平稳复苏的迹象。
大宋人间方兴未艾。
两晋人间虽然南北两晋仍然对峙，但北晋纯阳宫同南晋蜀山派，都有长足进步。
相比之下，大明人间和五代十国人间，当前仍有许多大新闻。
同时也意味着动荡不安。
“大明朝廷近来，有些不恤民力。”
地海中，孟少杰安然坐在黑暗里，向雷俊静静讲述自己所见所闻。
他在大明人间多年，期间只偶尔返回大唐，此番专程来地海拜访问候素来敬重的天师雷俊。
“其山河地脉，有动荡之象，民心与地脉，当中奥妙相辅相成，眼下山河动荡，则民心亦受影响。”
孟少杰此刻甚至认为，曾经以黑暗、混乱、好战、嗜血著称的地海，当前都远比大明人间来得宁静祥和：
“虽然还没有到民乱四起的地步，但长此以往，结果堪忧。”
同样从五代十国人间来地海拜会雷俊的真武观主木淳阳这时在旁徐徐说道：
“善智慧尊者当初令大明上下元气大伤，此后各方仙境强者陆续重现，虽然少有踏足人间者，但仍震撼人心。
而碧落重开，天宫旧属回归，再加上天师与唐真君先后洞玄登仙，这定然再次出动大明君臣的心。
贫道以为，种种变化共同影响下，可能令大明君臣博弈的平衡出现变化……明皇，巧妙利用外界的威胁，在内部博弈中开始占据上风了。”
孟少杰轻声问道：“他们想要强推明皇立地成圣？”
木淳阳：“理学礼法，虽然在大明强势，但历史尚短，此前从未有过立地成圣者，故而如何迈出这人间最后一步，一切都要今人不断摸索。
前任陈首辅当初西征，便有此心，但他兵败身死须弥，没了着落。
如今这位周首辅天资才情更高，但现在看来，仍在继续摸索。
假使一直摸索不出结果，那明皇便是大明朝野上下唯一可以期待的人选，只是……”
只是，事倍功半，劳民伤财，还无法保证成功。
雷俊想起当初大师姐许元贞第一次去大明人间走一趟后曾经提及，当今明皇平庸。
彼时，明皇韩致宁还可称少年天子，初登基不久。
天子帝王术和理学君为臣纲的特殊情况，再加上大明皇朝此前的家底，不断往起捧，最终或早或晚，还是将明皇韩致宁捧上了山巅。
但想要再想上更进一步，所耗费的资源、精力，何止成倍增长？
关键是还不一定能成功。
如此，便是更变本加厉的压榨。
“情况，可能比预想中更糟。”
木淳阳轻叹一声：“皇命一下，各地豪绅也会从中分润一笔，中饱私囊，届时盘剥可能是双份的。”
修行者的很多资源，因为其特殊性，寻常人难以开采。
但类似压力，会一层层不断向下传导。
物产匮乏，天地灵气紊乱，山河地脉动荡下，则各地灾祸频发，影响可能比高层修士大战来得更加频繁，影响范围更广。
“大明菩提寺广书方丈，奉旨来到空桑……”孟少杰言道。
雷俊面色平静无波，微微颔首。
此事他已知情，张静真和柯思成在做接待。
“没什么好谈的。”雷俊淡然道。
大明君臣，让他挺绷不住的。
“大宋之后，可能要辛苦各位道友，近年再赴大明人间一行。”
雷俊看向木淳阳：“木观主了解当地情形，届时辛苦了。”
木淳阳摇头：“天师言重了，贫道固所愿也。”
从前，他离开大明人间，是顾虑大明修道界内部生乱，可能为大妖所趁。
但现在不再有这方面担心了。
雷天师恍若执掌天罚，即便不入人间，也已经诛除众多大妖。
这种情况下，木淳阳便再无顾虑。
“他们自己不珍惜黎民社稷，这江山就不要再坐了。”
雷俊言道：“不过，幽垠中人暗地里似在大明人间经营走动有些年头，具体在筹谋什么，当前尚看不分明，木观主和诸位道友届时当留神。”
木淳阳：“多谢天师提醒，贫道等人当牢记在心。”
孟少杰拜访问候过雷俊后，还需返回大唐，同时赶时间再回大明，故而告辞离开。
木淳阳则特意多留了片刻。
雷俊：“木观主有事尽可直言。”
木淳阳沉吟着开口：“天师请恕贫道冒昧，人间合流后，对于……人间，不知唐皇陛下，是怎生看法？”
虽然木淳阳支持周朴，但周朴还面对很多问题。
他确实起步晚了。
拥有武仙瞳，本就实力超群的周朴，此刻面对九重天圆满境界的高手也可以一战。
但五代十国人间到现在都还没能一统。
届时人间合流，将很不利于他争夺山河国运龙脉加持。
五代十国人间本身高手不少。
此前存世七国，每一国国主，如之前的后汉王周威、南楚国主李唯烈、南吴国主唐珙，皆是已经成就武圣的强者。
非如此，不足以在这方战乱的人间立足。
当然，他们此前崛起，或多或少分别得到过灵山巫门和娑婆佛门的支持与帮助。
但现如今，唐珙等人，都是周朴征伐天下的对手。
将他们全部诛除，则人间高手为之一空。
不考虑外界干预，周朴倒是可以称雄人间了。
但接下来距离人间合流时间太近，他不足以培养新的高手崛起。
至于尝试说降唐珙等人……对方要是甘愿屈服，何不屈服如唐皇张晚彤这样更强的存在？
而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这里，唐皇张晚彤太过强势。
周朴便是想要努力提升自身，也追之不及。
雷俊淡然道：“唐皇陛下心思更多在于修道，无心君临人间，但她也不会容忍韩致宁、项璟、昂沁夫之流主宰人间黎民苍生。”
木淳阳闻言便大致了然。
难怪唐皇张晚彤和天师雷俊能和平相处。
“后汉王有养百姓致太平之念，乃民众之福。”雷俊继续说道：“只是未来究竟如何，当前还言之尚早。”
木淳阳默默点头。
他同意雷俊的看法。
人的观念，是可能随着环境、身份、地位变化而发生改变的。
唐皇张晚彤，从早年天瑞居士何颖的底子到如今种种行事做法，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自己，但将来如何，当前仍难言。
周朴，以及今汉人间如今的汉皇项昇等人，就更不必多提了。
将来的周朴，未必还是如今的周朴。
只不过，雷俊、张晚彤等人能活得够久，想熬死在天上的他们，怕是有些难。
虽然以木淳阳当前观察，周朴内外如一。
但即便是伪装，面对雷俊、张晚彤、唐晓棠等人，他也只能装一辈子。
好在，张晚彤如果是跟雷俊一样的表态，那她便也不会表态支持其他大唐宗室逐鹿人间，一切各凭本事。
而眼下的大唐宗室，难有媲美周朴之人。
有心的没本事，有本事的没那份心思。
只是大唐整体来说毕竟高手众多。
项璟身亡后，木淳阳不认为如今的汉皇项昇可以跟周朴竞争。
可大汉顶尖高手同样不少。
不过，今日从雷天师这里得了唐皇的准信，对周朴和木淳阳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在木淳阳告辞离开后，雷俊收敛心神，继续默默调养自身，同时栽培新生的幽宁树苗。
“哦？”
直到有一日，雷俊心神忽然微微一动。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的光辉转动。
有讯息，自大矩传来。
暂居那边的唐皇张晚彤，从时之渊中，接到来自时间与空间乱流对面的来信。
信息，赫然源自已经有段时间不通音讯的许元贞。
听闻如此消息，唐晓棠第一时间从空桑赶来地海：“师姐说什么，说什么？”
雷俊：“大师姐提及自己当前无大碍，但不会立刻回来……她觉得那边的世界，很有意思。”
唐晓棠：“怎么讲？”
雷俊表情略有几分奇妙：“她说，她在那边看见很多佛门遗迹，但是那方大千世界，已经完全是一片妖魔乱世，各地群魔乱舞，邪道横行。
佛门正宗传人只遇见零星极少数，并且都不成气候，反倒是大灭如来在那边有大空寺的传承，规模很大。
比先前咱们在这边今汉人间所见过的大空寺传承规模还要更大。
不过也只能在那边雄踞一方，其他妖魔之属，同样强盛。”
唐晓棠好奇问道：“那边也有多方人间和九天十地么？”
雷俊目光炯炯：“那边，没有九天十地和多方人间，只有……天、地、人三界。”

第494章 风水轮流转
“天、地、人三界？”唐晓棠闻言，和雷俊一样，目光为之一亮。
她急声问道：“就是说，那里有天、地、人三界尚存，没有崩裂？”
在雷俊等人所熟悉的历史中，上古之时，曾经爆发比汉末时更大的灾劫，广及三界。
当时三界中的天界与地界，便是在那一战中崩碎。
最终，天界化作九天。
地界化作十地。
如此情形，一直延续至今。
传说中的古天宫，亦是在那场大劫中破灭，烟消云散，最终只留下遗迹供后来者发掘，方有其后天宫旧属之名。
高天随等人自然不是真正的古天宫中人，而是为了复现昔年天宫，故而以天宫旧属自称。
关于上古时的种种，大多已经湮没无踪。
符箓派作为道家最古老的传承，龙虎山天师府作为符箓派圣地，关于上古时多少留有一些相关记载。
但因为此后种种尤其是汉末大劫、道法改元期间的一场动乱，导致很多记载同样已经散佚失传。
故而雷俊等人观览府中藏书，只能大致窥个一鳞半爪。
倒是唐皇张晚彤，结合此前发掘天宫遗迹一些收获，同雷俊等人交流，互相弥补一些缺失的信息。
“本派开山祖天师在天宫曾占据重要位置，却也因此同那场动乱牵扯很深，殃及池鱼之下，反而让本派在那段时期处境艰难。”
雷俊轻轻摇头：“上古之后，儒学大兴，与此不无关系……或者，当中也另有其他隐情。”
他将话题拉回来：“按照大师姐传讯口吻，那方大千世界中，天、地、人三界尚存，应该并非言辞误传，而是三界切实还在，那么，也就等于是说……”
“就像咱们这方大千世界，汉末人间分流了一样，上古末年那一战，同样造成了分流，分流出不同的大千世界。”唐晓棠目光炯炯。
已经洞玄登仙的唐真君，此刻仿佛重回少年时，神情兴奋，负手而行，绕着雷俊不停转圈：
“咱们这方大千世界的天界与地界都破碎了，变成九天十地。
而师姐去到的那方大千世界历史中，则天界、地界尚维持上古时的模样？”
她摩拳擦掌，一时间恨不得立刻赶往大矩，通过时之渊，也去另一方大千世界一探究竟。
雷俊：“也难说完全一样，按照大师姐的描述，在那边，妖气恶氛之浓郁，压倒了天地灵气，故而群妖并起，群邪乱舞。
当前尚不知那方大千世界，为何会变作这般模样。”
唐晓棠背着手，停下脚步：“具体说说？”
雷俊：“相隔时之渊，传讯不易，故而字句相对简单。
当前只知那边曾经佛门大兴，但如今按他们的说法便是入了末法时代，已经是妖魔乱世，三界俱同。
有承袭大灭如来的强者大灭菩萨居地界。
有妖龙帝君遨游天河星海居于天界。
而人间最强的妖灵，则是一株妖树，又称百目妖树，有百目大圣之名。
此外，大师姐的讯息从她发出到咱们这边收到，也不知相隔了多久，是否符合最新情况，当前尚不分明。”
唐晓棠听得悠然神往：“那边，还有咱们龙虎山传承么？”
雷俊摇头：“没有。”
唐晓棠表情顿时垮下来：“虽然不是全无预料，但还是感觉好可惜啊。”
她想了想：“是因为万法宗坛在我们这边的缘故么？”
“小师姐，问得好，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雷俊缓缓说道：“在大千世界这个层面来说，万法宗坛，极可能不是唯一的。
大师姐在那边隐隐找到些线索，那方大千世界应该也有万法宗坛存在……”
略微顿了顿后，雷俊补充说道：“……曾经。”
唐晓棠眉毛顿时有竖起来的迹象：“已经被毁了？彻底不复存在了？”
雷俊颔首：“应该，已经比较久了，具体是谁干的，大师姐那边可能暂时还无定论。”
唐晓棠闻言默然。
雷俊一时间亦无声。
良久之后，方才由唐晓棠打破沉默，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
“雷俊，你说，这样的大千世界，一共有几个？”
显然，她是联想起汉末人间分流之际，分出不止一、两方人间，故而有此一问。
雷俊轻轻摇头：“当前还无更多线索。”
唐晓棠视线望着远方出神：“你说，如果还有其他大千世界，咱们龙虎山天师府都如何了？”
雷俊：“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他又仔细读了读许元贞传回的讯息后，再次开口：“观大师姐字里行间意思，咱们符箓派之外，也没见丹鼎派、炼器派的传承。”
唐晓棠：“这倒不稀奇，上古时道家只有咱们符箓派传承，纯阳宫开山立派都要上古以后，蜀山派就更晚了。
如果那方大千世界还有其他道门传承，说不定也不是丹鼎派、炼器派，而是其他派别，比方说像聂放的偃师一脉那样？”
雷俊若有所思：“嗯，确实不无如此可能……”
许元贞传回的讯息，还是过于简单了。
当中关于巫门、儒家等等其他大的传承系统，少有提及。
眼下只知道那边曾经佛门大兴，但如今也是末法时代了。
妖气恶氛浓厚而天地灵气稀缺，很不利于人族修士修行。
在那边的大空寺一脉传承，恐怕也与这边的圆灭和尚他们有很大不同，虽说圆灭和尚等大空寺传人修行之余便涉及妖气恶氛，但始终还是以天地灵气为主。
时之渊对面那方大千世界，怕是就不好讲了。
“那边如此状态，师姐迈过最后那道门槛了么？”唐晓棠关心地问道。
雷俊：“大师姐没提，但我觉得正因为如此，她应该已经成功迈过那一步了。”
按照许元贞对那方妖魔乱世的描述，也确实需要她修为境界实力进一步提升，才方便她继续乐在其中地“玩耍”。
用膝盖想都知道，这边最混乱血腥的五代十国人间，比起那边，怕是都能称得上文明。
而按照许元贞话里意思，仙境修士，是可以在那方大千世界的天、地、人三界间自如行走。
如果说有什么限制，那也并非天地界域道理制约影响，而是大灭菩萨、妖龙帝君、百目妖树可能带来的“人祸”。
唐晓棠负手而立，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雷俊见状说道：“小师姐稍安勿躁，按照唐皇陛下传回的讯息，大矩那边的时之渊，近来动荡频繁，非常不稳定，近年内可能再次生变。”
唐晓棠：“因为碧落的缘故？”
雷俊：“应该是这个原因。”
“碧落当前还封着？”唐晓棠问道。
雷俊：“是啊，开启不易。”
他虽然没有入五代十国人间行走，但通过自身同碧落若隐若现的联系，反而感应灵敏。
只是，那里现在不再是自己人天瑞居士何颖的镇封，而是对面高天随的手笔。
其人修为实力非比寻常。
被他镇封碧落，雷俊在外虽有若隐若现之感，但难以在近年内破封。
“准确说，碧落不似其他九天十地镇封虚空门户后在人间无踪无迹难以寻找，反而依然浸染那方战乱人间的天地，将原先门户所在周围的世界都染成一片青碧色。”
雷俊言道：“这两年来，按照真武观木观主还有后汉周朴他们反映的情况，碧落浸染周围天地，有扩大之势，并且速度非常快，已经从笼罩方圆数百里，扩大到笼罩方圆数千里。”
唐晓棠闻言，顿时明白过来：“高天随在闭关静修疗伤？”
雷俊：“该是如此，并且，有进展。”
按照先前唐皇张晚彤，初出碧落抵达大矩之际，高天随伤势不轻。
真要说和善智慧尊者比起来，虽然二者修为境界不一样，但难说重现人世后谁状态更糟。
可现在看来，高天随疗伤速度，可比善智慧尊者要快太多了。
这种情况下，甚至不好判断如果遭遇外界突袭，他是否能随时停下应战。
而碧落在他坐镇下，更显固若金汤。
何况，即便不考虑高天随，对面也有葛玄稚、阮乔和王殿臣这等高手。
“幽垠里，还有人一副坐山观虎斗等着捡便宜的模样。”雷俊言道。
幽垠、天宫旧属同给他们之间，勉强达成三方平衡。
但平衡脆弱，瞬息万变。
唐晓棠想了想：“想先摸摸幽垠和连山的底，可惜不如空桑那边这么容易找门。”
雷俊：“先从大明人间着手吧，看得出，幽垠在大明人间经营了不短时间。”
唐晓棠笑道：“真武观木观主和南晋蜀山派的沈掌门他们要过去？”
雷俊：“已经在做先期筹备。”
唐晓棠在雷俊对面盘膝坐下：“你觉得，木观主和沈掌门，谁更快？”
雷俊：“当前还不好判断。”
真武观主木淳阳和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皆九重天五层圆满道家高真。
龙虎山天师府之外，经常在人间走动的道门修士中，他们二人基本便代表这方大千世界最高水平。
虽不及昆吾派赵蟾阳和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他们，但沈溪、木淳阳二人仍是举世罕见的天纵奇才，随着如今天地灵气潮涌，皆有推开仙门的希望。
其中木淳阳更是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经成就道家丹鼎派五气朝元法体圆满之身，甚至比雷俊等人都还要更早。
其一身积累，不可谓不丰厚。
只是，当初身处大明人间特殊环境下，为了假死避世，他挨了善智慧尊者一剑。
虽然借助造化仙体成功达成原本目的，但那一遭于木淳阳而言，还是令他元气大伤。
尤其是潜在影响，绵延多年，一定程度上打断了他先前稳步向上的势头。
故而自那之后，木淳阳一直在静心调养，再作积蓄。
时至今日，倒不至于说练气还神登仙的希望彻底断绝，但完全有可能被沈溪后来居上。
虽然沈溪是在近年方才成就道家炼器派五气朝仙小逍遥之境，根基看似没有木淳阳深厚，但他性情坚韧之余，如今一朝舒展，向上势头前所未有高昂。
其所拥有的宙光仙体在节约修炼时间方面，更是有额外的得天独厚优势。
“相对而言，我更看好木观主一点，但沈掌门如果后来居上，也不令人意外。”
对唐晓棠的问题，雷俊答道：“他们俩谁先谁后都正常，如果没有大意外，我觉得更可能是前后脚。”
“嗯，不过都还要等些年头呢，估计要人间合流之后了。”唐晓棠判断与雷俊相近：“他们应该都快不过王师兄。”
雷俊赞同：“除了苍寰里那位风明道兄之外，应该便是大师兄最快。”
凤凰风明目前在苍寰静修，看样子已经开始冲击那通往仙境的门户。
当世其他九重天高手，都没可能快过他。
再往下，便是王归元、木淳阳、沈溪他们了。
“萧族那位玉门居士，也有希望。”雷俊言道：“此外，灵山巫咸赵长老惯常不显山不露水，但积累深厚，未必慢了。”
巫真贾显庭当初铤而走险，步伐却未必有巫咸赵谦然一路平静走来那么稳稳当当。
灵山十巫之首，一直都是巫咸赵谦然，而非巫真贾显庭。
倒不如说，贾显庭之所以急切地铤而走险，除了灵山巫王皇甫琦之外，赵谦然亦是原因之一。
只不过此前赵谦然常年居于灵山不出，是以在人间名声不及贾显庭响亮。
至于萧航、萧春晖、萧雪廷他们三兄妹的老爹萧玉门，同样看似不显山露水，但令人不可小视。
“柯、彭、项三大巫，如果没有天大机缘额外眷顾，希望都不大了。”雷俊言道。
空桑天京掌门彭猷山、地都掌门柯浪和上代汉皇项成元，这些年来颠沛流离，经历先前连番剧变，都极大程度挫伤锐气，再考虑年龄问题，他们向上更进一步的可能，皆不如曾经的贾显庭。
倒是早年的汉太子项璟，还有雷音寺重晦禅师，当年距离仙境，都可以说是只差一步之遥。
当中距离，甚至比贾显庭、天蛇翳和苍狼汗卓力格图更近。
但如今自然已经全成泡影。
“重晦、项璟、卓力格图……”雷俊跟对面小师姐唐晓棠大眼瞪小眼：“嗯，正好是被咱们俩干掉的。”
唐晓棠笑道：“普光和善智慧都倒了，更别提他们了。”
雷俊：“大明人间的周明哲情况较为特殊，实事求是地讲，如果他修持较为传统的儒家经学路数，他可能已经立地成圣了。”
唐晓棠撇撇嘴：“活该。”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归墟里那条蛟龙，水平也相当不错，当初要不是考虑进空桑，我差点忍不住把他干掉了。”
雷俊知道对方说的是归墟鲲鹏妖圣之下第一大妖，覆海蛟王，乃是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圆满层次修士的大妖。
实力强横之余，修为精深，有成就妖圣的潜力。
“巫彭谯长老预计比巫咸赵长老晚。”
雷俊言道：“如果晚的多了，可能被大唐这边张居士、黎道兄还有慧因大师他们后来居上。”
张徽、慧因、黎天青如今都已经臻至九重天四层境界。
慧因在专修一脉后，境界提升飞速。
张徽修持儒家经学，在臻至五经圆满，得平步青云后，冲击仙境将比其他人更快。
曾经大同萧族族长萧静，已经先一步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
但如果没有大意外，她快不过张徽，反可能被后者超越。
虽然都是五经圆满平步青云之姿，但论其他方面资质和潜力，双方不在一个档次上。
至于其他人，如果没有特殊契机，则要更晚些时候了。
唐晓棠看着雷俊给许元贞回信后，强行按捺自己前往大矩时之渊的冲动，转而返回空桑。
道门会盟，针对大明人间将要有动作。
幽垠、连山方面如何反应尚不知，唐晓棠暂居空桑，静观其变。
雷俊则终于离开地海，经由大唐人间，返回蓬莱。
虽然自人间走过，令他这段时日疗养的仙蕴再次流逝，但雷俊对此并不介意。
反馈人间天地的同时，也是他进一步得到人间天地反馈的过程。
仙蕴法力虽然实打实流失，但揣摩天地自然道理，种种奥妙回馈自身，于雷俊修行而言，亦是一重收获。
受此裨益，他继续修行。
推开仙门登临仙境，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重修行上全新体验的开始，静心凝神之余，更充满乐趣。
回到蓬莱，端坐观天台上，雷俊抬手。
太乙破阙剑悬浮在他面前，碧绿的九渊真火海洋随之展开。
茫茫火海中，除了太乙破阙剑，这时再添另外几件剑器法宝。
北极剑。
周天剑。
瀚海剑。
广莫剑。
太乙破阙剑被暂时搁置一旁。
雷俊接下来以九渊真火炼宝，首先从北极剑开始。
这柄由雷俊本人炼化的法剑，微微震动下，剑身表面出现从前未有的变化。
仿佛水波般荡漾的同时，剑刃仿佛开始变得虚幻透明，甚至失去形状形体。
仿佛融入虚空中一般。
类似道法意境，从前在太乙先天塔、太乙破阙剑、渡虚梭和南晋蜀山派的太乙华裳那般法宝上都曾出现过。
涉及深奥虚空奥妙的道法意境。
凭雷俊当前修为实力与境界体悟，虽然不似许元贞寰宇仙体那般独具一格，但对于虚空道法奥妙的掌握，同样已经精细入微。
此刻，他便重炼北极剑，并将种种变化融入其中。
并非是将北极剑炼成第二柄太乙破阙剑。
但接下来，雷俊的元磁飞剑再穿越虚空界域阻隔降临人间，使用北极剑便也方便许多。
北极剑之后，再是周天剑。
雷俊专心致志，祭炼一柄又一柄飞剑。
在雷天师祭炼法宝的同时，归藏通往大明人间的门户，悄然洞开。
再次作为龙虎山天师府代表的楚昆，向借居于此的灵山大巫赵谦然、谯洋、雷蕾等人行礼：
“晚些时候，归藏这里，需劳烦灵山诸位关照。
希望不会打扰到巫王休养，否则便是贫道等人的罪过了。”
赵谦然摇头：“哪里，楚长老太客气了，是我等承蒙贵派此前多番关照才是，现下助一臂之力，理所当然。
若非吾王尚在静养，我等恐她受扰，这趟本应该随诸位道长一同入人间，为各位分忧才是。
如今不能成行，万望各位道长见谅，请楚道长放心，我等定会守稳归藏门户。”
楚昆和他身旁木淳阳等道门高手尽皆回礼：“多谢灵山诸位。”
于是，接下来，由木淳阳打头，除大宋纯阳宫当前主要留在大宋人间稳定局面外，各方道门高手齐聚归藏，再经由归藏，一同前往大明人间。
人间这边，归藏门户位于西南之地。
这些年来，大明朝廷的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北方。
对南方，则以监视为主。
负责处置南疆重要事务的人，乃总督川黔之地的重臣郑庆。
但这次，他再如何慎重监视，也没有用了。
如今大多在五代十国人间活动，名号已经重新传入大明的真武观主木淳阳。
大唐人间的龙虎山长老楚昆、蜀山派掌门章太冈和纯阳宫长老岳西陵。
今汉人间的昆吾派掌门张海鹏和蜀山派掌门陈令风。
足足六位道门大乘高真一同拜访这位大明川黔总督。
木淳阳倒是没有一上来就动作激烈。
他把郑庆给扣了下来。
消息自西南传回大明京城，顿时朝野震动。
“他们想要干什么？”明皇韩致宁目视面前群臣。
首辅周明哲轻叹一声：“蜀山元掌门虽没有轻举妄动，但对面将人扣下的举动已经表明来意……他们，是冲着乾坤日月壶和仙霄钟来的。”
乾坤日月壶与仙霄钟，皆大明蜀山派传承多年的顶尖法宝，素来同垂天鞭、三山离火罩、渡虚梭并称。
其中乾坤日月壶更是汉末人间分流以前蜀山派便传承的开山至宝之一。
早年时，因为韩青陶之乱，乾坤日月壶和仙霄钟都被大明朝廷收缴，直至如今。
大明蜀山派自元青瓷以降，无人敢于置喙。
但现在，情形似乎全然不同了。

第495章 不再是威胁
大明朝堂，当前合计五位大学士。
除了领袖群伦的首辅周明哲外，当前次辅乃是同样年老德高的老臣曾夔。
当初入蓬莱一战，他被临时显露真实身份的普光尊者所伤。
那一战中，周明哲也损失了自己当初最得意的弟子席之昌。
曾夔其后休养多时，至今日，大致恢复旧貌。
换了旁的道统传承，以他如今年纪，不说保持实力状态，光是受伤后疗伤，都会极为艰难。
明皇韩致宁这时视线便向曾夔看过来：“元辅事忙，辛苦曾卿家走一趟，召蜀山派元卿家进京。”
曾夔当即出列：“臣遵旨。”
一旁站着内阁如今排名第三的大学士晁丰。
相较于周明哲、曾夔，他要年轻不少。
正是当初前任首辅陈裕的得意门生。
早在陈裕还在世的时候，便推动晁丰入阁。
以先后论，尚在重新起复的曾夔之前。
不过在陈裕身亡，吴党遭受重创后，晁丰相当低调，敬老尊贤，甘愿落于曾夔之后。
如今他已经渐渐重新在大明朝堂上站稳脚跟，成为吴党新的党魁，虽然不复昔年陈裕在时盛况，但同样令人不可轻忽。
只是，从时间来说，仍然有些仓促。
大明理学礼制加持之下，等待前人挪位置好填补空缺的人，不知有多少。
正常交接之下，平稳有序，一切自都稳稳当当。
只是当初西征须弥一战，一次性损失太过严重。
是以等晁丰等人顶上来后，进步提升迅猛，但仍多少需要一些时间积累水磨工夫。
晁丰入阁早，当前虽不如周明哲、曾夔，但也臻至九重天四层境界。
另一旁站着个比他还要更年轻，外貌如中年模样的大学士，名为司马承，乃是昔年内阁大学士刘冲最得意的学生。
秦党党魁刘冲同样身殒于西征须弥一战。
好在有司马承作为他的衣钵传人，快速承接门户，聚拢秦党余众。
只是相较于已经渐渐恢复元气的晁丰和吴党而言，司马承同秦党当前更加低调，还在默默休养生息，司马承本人在五位内阁大学士中，也居于末座。
此刻他静静站着，同晁丰一样低调不语。
只是在听到首辅周明哲提及道门众人为大明蜀山派张目，索取传承法宝时，晁丰与司马承面不改色之余，心中不约而同生出相似疑问：
那些道门中人……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大唐皇朝和龙虎山天师府，当真仅仅作此想法么？
明皇韩致宁先传旨令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入京觐见后，又再看向首辅周明哲：“虽然北方非常重要，但当此特殊情形，南边放松不得，不宜再似先前那般了。”
周明哲：“陛下圣明。”
明皇韩致宁沉吟：“京里要有专人去西南看看，九边……说不得也要动一动了。”
周明哲：“蓟辽、宣大当前都不宜轻举妄动，不如从陕甘就近调人，至于京中……”
他视线从旁划过。
晁丰、司马承都静默不语。
内阁中排第四的大学士李瑞，这时出列，平静向明皇韩致宁行礼：“事关社稷，不可等闲视之，臣愿为陛下分忧。”
韩致宁：“辛苦李卿家了。”
散朝之后，周明哲再次奉旨，单独觐见。
明皇韩致宁面沉如水：“那些妖道，是忌惮于朕的大业，故而前来阻挠。”
周明哲心中暗叹。
如果只是单纯为了乾坤日月壶和仙霄钟，那对面并不需要扣下大明川黔总督郑庆。
仅仅只是以势压人的话，光是一群道家大乘高真一起在大明人间现身，便已经足够了。
甚至单纯只是言语暗示一下先前出使空桑探查对方心思的大明菩提寺广书方丈即可。
仙境中人在人间行走不便，这不假。
但并非绝对不行。
唐晓棠亲身追入人间击杀善智慧尊者，已经充分证明这一点。
虽然可能有失国体，但面对如此强势的敌人，大明方面未必一定扣住乾坤日月壶、仙霄钟不还。
充其量，明面上置之不理，私底下悄悄将法宝送回大明蜀山，不对外声张便是。
对方如果没有得寸进尺的心思，同样不会声张，大家后续还有进一步来往的可能。
但像现在这样，不止一众大乘高真来到大明人间，更上手就破了大明川黔总督衙门，表现出来的态度其实是……
来者不善！
至少，他们的胃口，绝不止乾坤日月壶、仙霄钟两件法宝。
周明哲同明皇韩致宁的猜测一致，对方是冲着阻挠韩致宁当前立地成圣的安排而来。
明皇韩致宁欲要立地成圣，只能更大程度周转和动荡山河地脉。
如此一来，动静势必难以瞒过所有人的耳目。
“当前，唯有先拖延时间，尽可能稳住对方。”
周明哲言道：“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请陛下降罪。”
明皇韩致宁神情严肃，但不见怒意：“元辅说哪里话，这是大明上下当共同面对的难关。”
他起身，在殿内徐徐踱步：“南疆，另一方人间，碧落、灵山那边，当前情况如何了？”
周明哲：“当前，尚无反应。”
如此，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想来这次来大明的道门中人以丹鼎、炼器两派为主，原因便在于此。
莫说龙虎山天师府两大洞玄仙人，便是其他符箓派高手，也不见现身。
唐皇张晚彤，以及传闻中另有一位丹鼎派元神仙人，当前同样没有动静。
显然，正是在提防天宫旧属一方。
只可惜，即便如此，道门修士当前能集合起来的力量，已经非常可观。
若雷俊、唐晓棠始终不履凡尘，一切都局限于人间事人间了，大明倒是不惧。
可他们不得不考虑，还可能有其他问题一起爆发。
比方说，先前好不容易被限制的白莲之乱，此番定然会重新闹起来。
大明人间最顶尖的大妖四翼天蛇王虽然已经不在，但大明皇朝四方，仍然有大量强悍大妖活动。
再就是此前同草原异族合流，退往北疆东部的金刚界羯磨部。
那原本是大明皇朝最重视的心腹之患。
结果不等大明皇朝亲自将之平定，空桑佛门就直接被龙虎山天师府打崩。
可惜大明上下来不及为这好消息庆贺，敌人就换成更可怕的大唐修道界。
这种情况下，韩致宁、周明哲甚至不好考虑以敌制敌，联弱抗强，转而同金刚界羯磨部联手。
并非他们转不过这个弯来。
天朝驱寇御敌，只要占住以我为主四夷宾服的大义，没什么不好转弯的。
但一方面，是大明佛门圣地难得因为白莲宗的缘故与龙虎山天师府走不到一起，大明朝堂眼下需要考虑佛门圣地态度，而中土佛门同西域佛门关系同样不睦。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龙虎山天师府刚刚攻占空桑，洞玄登仙的唐晓棠不惜入人间，也要追杀善智慧尊者到底。
大明皇朝当前如果接纳金刚界羯磨部，说不得就反而引得雷俊、唐晓棠亲自杀入人间。
这对眼下的大明不利。
“他们，正是为了阻挠朕立地成圣而来。”
明皇韩致宁停下脚步，立在殿中：“越是如此，越是说明我们这一步很关键，并且……必须成功。”
周明哲：“愿为陛下分忧。”
韩致宁：“元辅以为，那两件道门法宝，能争取到多少时间？”
“仙霄钟倒还罢了，乾坤日月壶乃蜀山派开山至宝，不止元青瓷道长，其他人间的蜀山中人，也不会轻易接受玉石俱焚的结局。”
周明哲言道：“既然有所求，便有周旋余地，只是需提防对方的仙境中人破例亲临人间，所以当中的火候分寸，需要仔细把握。”
话虽如此说，但周明哲心中实则也没有多少把握。
形势不如人，奈何？
如今只能尝试看，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
“这分寸主要还是需要元辅你来把控。”
明皇韩致宁言道：“待元青瓷来后，你仔细处置，朕接下来，则继续闭门读书。”
他目光幽幽：“将乾坤日月壶，与法仪祭礼相合，既可提供助力，又避免有人觊觎。
不管北边空桑还是西南归藏，亦或者南疆通往另一方人间的虚空门户，都一定要盯紧了。
仙人临凡，动静小不了，也难以掩藏，如有发现，一定要立刻报与朕知晓！”
周明哲：“臣遵旨。”
西南惊变，归藏重临人间。
大明朝野震动的同时，有心在其他地方封锁消息。
尤其是要稳住当前在青州、徐州的白莲宗。
但白莲宗还是很快得到消息。
仙人临凡，因为仙蕴散逸，很难瞒过外界耳目。
反倒是修为足够高深又善于收敛自身的九重天高手，来往于人间，行踪更加隐秘。
于是，原本在空桑低调钻研佛门手印一脉道统法门的大唐白莲圣主慧因，再次来到大明人间。
这次，他不只见到大明白莲宗的未来弥勒天树和尚，更当面见到如今的大明白莲圣主鉴海和尚。
“大唐一脉，未来将何去何从？”鉴海和尚徐徐问道。
慧因和尚：“只静心修持即可。”
鉴海和尚同天树和尚闻言，都微微沉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慧因和尚亦不多提大唐之事，仅就此番道门众人入大明人间相关事，向鉴海和尚、天树和尚介绍情况。
大明白莲宗中人闻言，都精神为之一振。
不过末了，慧因和尚又谈及雷俊此前相告有关幽帝郑白榆的消息。
鉴海和尚、天树和尚听后，神情都转为凝重。
过了片刻，鉴海和尚重新开口：“有关幽垠，我等这些年接触不少，但深感所知仍然有限。”
他徐徐介绍了自家所掌握的相关情况，同慧因和尚交流讯息。
晚些时候，慧因和尚向对方告辞离开。
鉴海和尚同天树和尚虽然震惊于对方所言有关幽垠中事，但此刻准确把握道门一众高真入大明人间的机会，于是大明白莲宗也当即重新行动起来。
不过，鉴海和尚马上就碰上同样自空桑赶回来的老冤家对头。
大明菩提寺方丈，广书。
于是两位九重天佛门法身圆满境界的高僧，再次展开一场旷世大战。
白莲宗重新起势，叫大明朝廷顿时感到头疼。
虽然有广书方丈携佛门高手与之对抗，但仍因此牵扯大明精力。
而大明朝廷同道门高真的交流并不顺利。
元青瓷没有拒绝明皇召见，平静上京。
而在他同大明首辅周明哲面谈时，亦开诚布公直接表明道门一众高真此番来意：
“山河动荡，愈演愈烈，长此以往，势必民不聊生，天师深深为之忧心。”
周明哲闻言，顿时感觉先前心中不妙预感应验：
对方，正是冲着阻绝大明皇朝诞生仙境高手而来。
他静静注视元青瓷双目：“元真人，与诸位蜀山派真人，也都是如此看法么？”
元青瓷平静：“天师贵生，乃苍生之幸，我辈修道中人，无不敬仰。
蜀山至宝，自是极为珍重，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辈修道中人，理当顺天应人行事。
若得蒙陛下开恩，元辅垂怜，助本派至宝重归蜀山，那更是大幸中的大幸，贫道感激不尽。”
周明哲徐徐说道：“苍生为重，大明社稷亦重，双方本是一而二，二而一，真人何苦将二者置于敌我之别？
天下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视君如父，而陛下亦爱民如子。
陛下近来苦心读书，正是因为时局变化不休，需要圣人出，方可护江山万民。
山河动荡之下，我辈为臣者，正该勠力同心，为陛下分忧，稳定局面，共克时艰。
当此时，尤其要免除猜疑，警惕外界离间君臣父子的风言风语啊！”
元青瓷要开口之前，周明哲抢先说道：“龙虎山掌门雷真君，老朽亦常闻其名，有好生之德，但他离开人间，不明我朝究竟，或许生出一些误解，甚至可能有人曲解其真言而行事。
元真人素来淡泊宁和，当前正需要您这样的得道高真居中调节，充作桥梁，以化解这场因误会而起的苍生浩劫啊！”
说罢，周首辅起身，直接向元青瓷一揖。
元青瓷避往一旁不受：“元辅不必如此。”
周明哲：“君辱臣死，老朽为陛下分忧，分所应当。”
元青瓷看着对方，徐徐说道：“首辅忠君之心昭昭，只是……方才所言，未免太小看雷天师了？”
周明哲直起身躯：“老朽不敢小觑已登仙境的雷真君，只是……雷真君欲要绝天地通乎？”
元青瓷：“贫道虽与天师接触不多，但雷天师宁静淡泊，胸怀宽广，各方人间世所公认，要说他有心在自己登仙后绝天地通，贫道是断然不信的。
只是本朝陛下当前所为，乃逆天而行，乱世之举，强行求之，更希望渺茫，还望元辅多加劝谏。”
周明哲：“看来，龙虎山是确实容不得我大明有自己的儒圣了。”
元青瓷摇头：“还请陛下和元辅三思。”
他略微顿了顿后，有些感慨地说道：“天师曾有言，元辅乃当世大儒，才气冲霄，如果修儒家其他道统，这么多年下来，可能已经立地成圣……”
对面周明哲闻言，一张脸却沉了下来。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言，只是冷冷说道：
“龙虎山有不止一人推开仙门不假，但要我大明卑躬屈膝，丧权辱国，却是做梦。
君辱臣死，不过是玉石俱焚的结果罢了，我国朝从不缺殉国死节的忠贞之士，老朽虽不才，是定当为君分忧的。
元青瓷，你呢？”
面前的大明蜀山派掌门轻叹一声，忽然说道：“真武观木道兄，时隔多年，难得回一趟大明。”
周明哲语气冷淡：“昔年，他就居心叵测，若不然，陈老未必不能生离须弥。”
元青瓷继续说道：“当初大明西征须弥刚刚结束后，山河飘摇，民乱四起，正是国朝最虚弱的时候，但木道兄在当时并没有选择回大明。
只因为当时大明内忧外患，除了内部虚弱外，四方边境更有大量强悍妖族肆虐。
彼时木道兄如果回大明，则可能令妖患扩大，荼毒苍生，故而他强自按捺，直到多年后的如今，方才重履故土……”
周明哲闻言，这次没有开口，目光牢牢注视对方。
虽然少了四翼天蛇等大妖，但大明四方当前仍然有众多强横妖族行动。
真武观主木淳阳从前忌惮自己加入后导致大明内部动乱扩大，可能导致大妖渔翁得利。
可眼下，他却同其他人间的道门高手一起大摇大摆回到大明人间，直接一副大兵压境的模样。
妖族的威胁，他已经不放在心上？
作为楚党领袖，周明哲是大明上下昔年同真武观主木淳阳来往最多的朝廷重臣。
就他对木淳阳的了解，对方不会是为了同大明为敌而对妖族妥协甚至勾结妖族。
那即是说，在如今的木淳阳判断下，大明四方大妖，已经够不成威胁？
他的依仗是什么？
还有更多大唐修道界或者其他人间的高境界修士，悄然潜入大明人间？
他们不在乎天宫旧属了么？
还是说雷俊、唐晓棠等人要亲入人间，但就是为了帮大明人间除妖？
周明哲一时间惊疑不定。
正在这时，他的学生聂松赶来，望着周明哲同元青瓷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周明哲开口问道。
聂松忙答道：“西南急报，有大妖聚集，爆发妖乱的迹象。
来自雪域高原的雪山暴猿和南诏之地的树海金蟾似是都离开原先所在之地，具体详情不明！”
雪山暴猿，乃大明人间凶名卓著的顶尖大妖，几乎相当于人族九重天圆满境界的高手，素来同四翼天蛇齐名。
此刻，它难得离开雪域高原南下，过横断山脉，靠近南诏之地。
同行者，还有大量雪原大妖，皆凶悍绝伦，素来是大明皇朝西南最大边患。
雪山暴猿停在横断山脉中，眺望远方。
它这趟离开自己的传统活动范围来南诏，并非是要与这边的大妖开战。
恰恰相反，它是来同南诏妖族霸主树海金蟾会盟。
大明皇朝内部，近来发生新的大乱子。
眼下，正是他们妖族行动的时机。
为了确保成果，雪山暴猿这次没有单独行动，而是说动了树海金蟾。
对方实力虽不及它和四翼天蛇，但同样是实力强横的大妖，统帅南诏群妖。
双方合流，然后避过当前正生乱子的大明巴蜀之地，可以进一步深入大明疆域狩猎。
雪山暴猿正眺望周围环境。
忽然，他的视野中，仿佛有一线流光，划过天际。
流光转瞬即逝，仿佛虚幻。
但在白昼之下，仍然耀眼明亮。
只是其速度实在太快，闪现时间太短。
修为稍低的妖族，都难以觉察其存在。
只有雪山暴猿自己看见，甚至要怀疑方才是否幻觉。
但是……
那一线流光从天而降，竖着划过天际后，这横行人间的盖世大妖心中，忽然浮现警兆，令它有极度危险的感觉。
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它赫然感觉，自远方而至，大地与山岭似乎一同剧烈震动。
雪山暴猿看看自己周围上下四方，不见危险。
它重新眺望远方，隐隐感觉，令自己感到危险的存在，就是方才划破天际落地的那一线流光。
天外陨星？
雪山暴猿略微犹豫后，没有亲自上前靠近检查，而是吩咐麾下一头雪猿过去查看。
过了片刻后，那头被派去查看的雪猿，倒是平安回来了。
只是它跌跌撞撞，失魂落魄，无比惶恐。
还没到跟前，那雪猿就狂吼：“死了！死了！树海金蟾死了！！”
雪山暴猿大惊，提起巨爪一把将对方按住：“到底怎么回事！”
雪猿：“树海金蟾方才就在那边等着，但……但已经死了，被剑劈死了！”
雪山暴猿更是一惊，再远远眺望，这时隐约可以看见，远方似有烟火升腾而起。
在那里，此刻只有一片深谷。
雷火仍在肆虐，丛林树木都已经在第一时间化为乌有。
众多南诏当地大妖，此刻七零八落，伤亡惨重，纵使还有命在，也哀嚎不止。
深谷中心，有一个极为庞大的身躯，仿佛巨岩，勉强还能看出蟾蜍四肢，但此刻它庞大的身躯已经被劈成两半，残破不堪，不见血肉模糊，只有连片焦黑，雷火还在不停蔓延，焚烧其残躯。
巨大妖蟾裂开的身躯下方，谷地中心处，一柄闪动紫光的七尺巨剑径自矗立，剑光明亮如星。
一个略有些矮小的身躯，身着紫色道袍，这时不紧不慢下到深坑底下，毛茸茸的熊爪，帮自家师父提起那把斜插谷底的七尺北极剑。

第496章 攻破大明京师
身着紫色道袍的卓抱节，如今相当熟练，收回师父雷俊的北极剑，同时收拾现场残留痕迹。
北极剑坠地带来的雷火爆炸，很快吞噬焚烧树海金蟾的庞大残躯。
当前随它聚集在这里的南诏大妖们，皆损失惨重。
不过，尚有部分身处外围者，幸免于难，勉强保住性命。
但这时都被早赶来附近只等师父信号的卓抱节一一清理。
当中虽然有众多七重天甚至八重天层次的大妖，但遭北极剑坠地波及，它们当中少部分即便有侥幸还留得命在，也个个带伤，惊魂难定。
已经八重天二层修为的符箓派高功卓长老，这时清理起这些大妖，自是没有难度可言。
他拍死一头八重天大妖的同时，抬头向横断山脉遥遥望去。
距离太远，卓抱节一时间同样看不真切山间具体景象。
但他隐约能看到，横断山脉雪山上空，有微光竖着划过天际。
即便在白昼之下，也清晰可见。
并且，不止一道。
一线又一线流光划过天际，皆一闪即逝，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当前身在山区的雪山暴猿听麾下妖族讲了树海金蟾的遭遇后，惊疑不定之余，却没有多留。
它很快当机立断，招呼一众来自雪域高原的大妖，迅速离开此地，返回雪原。
只是，不等它们当真动身出发，上方苍穹中便有微光一闪，从天而降。
这次，流光不是落于远方，而是直指大明人间横断山脉中这片雪山。
直指雪山暴猿等雪域大妖。
雪山暴猿心头警兆浮现，全身毛发仿佛倒竖，本就庞大如山的身躯，像是进一步膨胀。
其身形纵横一跃间，爆发力和速度惊人，仿佛人族修士中九重天圆满的武道人仙一样。
这一跃之下，便像是穿越虚空，跨过万水千山，要逃回雪域高原。
在这雪山暴猿身形刚刚一动的同时，流光乍现落地。
雪山暴猿只感觉有凌厉锋芒，擦着自己的身体飞过。
妖气恶氛狂涌间，大量妖血向外飞溅。
这巨猿险之又险，仗着纵跃速度奇快，避过被流光直接当场劈成两半的命运。
但那在空中时看似细微的流光，靠近地面后方叫雪山暴猿知道，风雷呼啸交错，随那流光一同凛冽坠地，刮过身体，锋芒静静擦身的情况下，仍然叫他血肉横飞。
更叫雪山暴猿绝望的是，他这边，降下不止一道流光。
蓬莱观天台上，雷俊盘膝而坐，面色淡然。
除了北极剑瞄准树海金蟾外，余下太乙破阙剑、周天剑、广莫剑、瀚海剑四件法宝齐发，目标都是雪山暴猿。
对方不仅仅是修为实力高过树海金蟾。
更重要的是，这雪山暴猿的特点酷似人族武道高手，警惕性强的基础下，身法挪移速度飞快。
元磁飞剑，剑出无悔，到人间后，落点基本是固定的。
单独一剑直击树海金蟾不难，打雪山暴猿则可能给对方留下点依靠运气的空间。
所以，相较于树海金蟾，雷天师特意多关照雪山暴猿一些。
经过他这段时间不断重新祭炼，继北极剑之后，在周天、广莫、瀚海三剑也融入虚空奥妙意境。
于是此刻四剑连发，直接穿透蓬莱和大明人间的空间界域，划破天际，一起降临在这片横断山脉雪岭间。
四剑齐至，剑锋风雷激荡，罡气凝练，所到之处，即便不是剑尖直指，亦覆盖周围大片区域。
便是以雪山暴猿的身手速度，这一刻也被两道剑光划过掀起的狂澜，斩得血肉模糊。
负伤之下，那庞大的身躯顿时不复先前矫健敏捷。
于是又一道剑光从天而降之际，雪山暴猿再难抵挡，雷火轰鸣间，顿时当场被剑锋从头到脚，竖着劈作两半！
四道剑光一同落地，那片原本荒无人烟的雪岭，顿时化为乌有。
一时间只有耀眼光辉闪烁。
不见尘土飞扬，不见山岩破碎。
就像是连绵雪岭，被人凭空从地上挖去一大片区域，瞬间从山峦变深谷盆地。
于是，除了雪山暴猿之外，随他一同前来这里的大量雪域高原妖族，全都葬身于此，甚至发不出半点声息。
稍晚些时候，方才有猛烈爆炸声和冲霄烈焰燃雷，从深谷中爆发出来，震撼四方。
整个横断山脉这一刻，仿佛都在一起震动，如同天崩地裂的末日来临。
远方，料理过那些南诏大妖，将现场打扫过一番的卓抱节，这时开始不紧不慢向爆炸处走来。
狂暴的雷火热浪横扫四方。
卓抱节待其中状况平静些许后，方才一步步走入火海浓烟内。
深谷盆地底部，太乙破阙剑、周天剑、广莫剑、瀚海剑四大法宝，这时方向不一，分别斜插在谷中。
卓抱节左右检查一番，不见有其他的雪原大妖后，便即向那四把法剑行礼，然后将它们一一收起，接着离开此地。
雷俊两次出手，动静实在太过震撼。
大明皇朝附近在这一带有专人收风，先前发现雪山暴猿和树海金蟾汇合，令他们不禁更加紧张。
但随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剧变。
而等他们赶过去查看时，现场已经没有活物。
雷火焚烧之下，雪山暴猿、树海金蟾这等强大妖王，都尸骨无存，令人难以辨别具体情形。
只是对周围影响如此巨大的破坏力，让大明众人都感到胆寒。
南诏先前仿佛阴云密布般的浓烈妖气恶氛，此刻在阳刚雷火下被涤荡一空。
雪山暴猿呢？
树海金蟾呢？
是这些大妖另有阴谋，当前转移了汇合地点？
还是说……
一个猜想在大明众人脑海中浮现，对应眼前场面，最容易联想到，但却又最令人惊讶。
两个九重天大妖中的顶尖霸主，就这么一起丢了性命？
会是什么人做的？
“速报京中知晓！”有人大声喝道。
消息被第一时间往大明京城传去。
可惜，明皇韩致宁和大明首辅周明哲，等不及相关讯报。
京城中，在周明哲听说西南有雪山暴猿和树海金蟾汇合的消息后，他定住心神，转而看向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
元青瓷面不改色：“元辅勿虑，雷天师将会亲自出手。”
周明哲：“雷真君要亲入人间除妖？”
话虽如此问，但他心中不信。
只是，这不能令他心神宁定下来。
“早先，天师亲自出手，诛除了大唐人间深海远洋中盘踞多时的海王菊、北海鲸王和六角金鲨三大妖王，个个都堪比九重天境界的人族修士，尤其海王菊，在咱们大明这边，也只有寥寥少数最顶尖的大妖可堪比较，但它们现在都已经无法再肆虐大唐海疆作恶。”
元青瓷微微道来：“近些年来，大唐修道界局面相对安稳，人族修士彼此之间较少争斗，大家反而可以集中力量，清剿四方大妖。
到天师出手前，大唐人间陆地上的顶尖大妖，基本都已经被祓除，只余海王菊三妖，藏身深海远洋，擅于借大海脱身，故而难以诛除。
于是最终天师出手，一锤定音，大唐人间至此再无成气候的顶尖大妖，接下来大唐诸位同道只需认真巡视，防微杜渐便好。”
周明哲闻言，目光炯炯，沉吟不语。
元青瓷则继续说道：“真武观木道兄，还有贫道等人，正是在天师除妖后，方彻底放下心来，重回大明。”
“雪山暴猿和树海金蟾联手，龙虎山会过问？”周明哲注视对方：“现在，是要杀妖儆人？”
元青瓷正待回答之际，忽然脚下大明京师，竟整体震动起来。
大量光辉和文华才气冲霄而起，交织显化浩瀚磅礴如烟海的浓墨。
这些浓墨，似是共同组成一座更加庞大的墨黑雄城，悬于半空中，笼罩本就极为雄伟壮观的大明京城。
周明哲面色一变后，很快恢复如常：“果然，相较于四方大妖，相较于苍生，龙虎山更看重的是我朝国运，就是不知元掌门预先知情，在这里砌辞诓骗老朽，还是你跟木淳阳也都被龙虎山骗了？”
大明皇宫中，明皇韩致宁则神情严肃，此刻已经在奋笔疾书，然后于圣旨上加盖用印。
在他动笔的同时，大明京城的防御禁制，已经自动展开。
庞大墨城覆盖笼罩四方，沉凝而又坚固。
墨黑色的城池上，这时则有万丈金光向四方闪动。
但金光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侵蚀，连连破碎。
墨城上，亦有扭曲碎裂之象，似是在承受莫大压力。
不过受它们的阻隔，来袭的无形之力，也现出自身原本面目。
却是一道看上去不如何猛烈，但曼妙柔韧的玄奇宝光。
宝光源头，直入上空云霄。
在周明哲、韩致宁也难以目视清楚的高天之上，一面明镜高悬。
镜面上，两枚神通法箓，一金一银，正一齐闪动光辉。
正是雷俊的神霄纯阳法箓和灵霄纯阴法箓。
玉清周天宝镜中炼入这纯阳纯阴二雷的神通，在这一刻融会贯通，化作阴阳有无宝光。
光辉照射下，看似不显山露水，但威力惊人。
大明京城汇聚山河龙脉，乃大明宗法礼制多年积累所得。
儒家经学修士祭礼法仪，越是积累，威力越强。
而理学修士的祭礼法仪，在这个层面犹有过之。
单论护御之坚固，大明京师更胜大唐帝京洛阳、大汉都城长安和大宋人间曾经的黄金汗国大都。
但此刻被雷俊的阴阳有无宝光照射，下方金色的光辉和墨黑的雄城，都被不断浸润攻破。
直到韩致宁玉玺盖下，大明群臣自周明哲以下，凡在京城皆一同出力，方有更加耀眼的金光和更加凝练的墨城矗立。
自高天之上向下俯瞰，仿佛整个大明人间，这一刻都随之震动。
点点光辉，不断从大明山河疆域升腾而起。
仿佛，有若隐若现的长龙，盘踞在大明山河，此前沉眠，这时苏醒。
巨龙昂首，方位正是在京师。
就在京城皇宫的上空。
金光闪烁下，凝聚成巨大龙首，向上方咆哮。
比先前更加巨大的浓墨雄城，这时也闪动金辉，不断扩大，承载起龙首长吟升空向上。
阴阳有无宝光针对大明京师防御禁制的浸染，此刻被遏制。
下方城中民众，京畿内外百姓，这时都惊讶看着京城上空震撼人心的奇妙景象。
蓬莱内，观天台上的雷俊心平气和，静静看着这一切。
大明京师上方高空中，玉清周天法镜这一刻灵力也开始更进一步凝聚。
除了纯阳仙雷和纯阴仙雷凝聚而成的阴阳有无宝光继续照落，镜面上开始有更多神通法箓浮现，并闪动光辉。
辰阳中天法箓凝聚出赤金色的天辰真火。
火法地书法箓凝聚出碧绿色的九渊真火。
阴阳和合之下，互通有无，顿时有仿佛燃烧星辰般的存在，从天而降，直坠地面。
正砸中大明京城上空高高昂起的龙首与巍峨耸立的墨城。
霎时间，京城上空，有无尽的光与热爆发开来。
茫茫光焰不断向四方扩散。
金色的龙首被砸得一歪，再难昂起，只能勉强挥洒金光，抑制茫茫光焰。
黑色的墨城，同样抵挡光焰蔓延。
但仿佛不会熄灭没有尽头的火焰，不断焚烧墨城，令墨城渐渐开始出现裂痕。
不过，也正是因为它们的存在，令雷火不至于伤及下方真实的大明京城。
“幽垠在大明人间准备颇多啊……”雷俊：“就这么做掉明皇，倒让郑白榆捡便宜了。”
话虽如此说，也不能就这么放下……
而随着雷俊在蓬莱中心念动处。
大明高天之上的玉清周天法镜，镜面上顿时再浮现新的神通法箓。
雷法天书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
紫色的九天神雷同黑色的玄霄仙雷阴阳交泰，此刻绽放出极为凝练，极为璀璨的一束强光，仿佛将下方天空一分为二，直抵大明京师。
龙影和墨城结合，当前正全力抵挡阴阳无极星煌和阴阳有无宝光的攻击。
这时威力凝练集中，针对一点攻击破坏力最强的阴阳神霄极光射落，顿时将无力分心他顾的巨大龙首打穿！
伴随上空玉清周天法镜偏转，那纵观天地的一线璀璨强光，顿时仿佛利刃般，刀切豆腐似的，将京师上空金色的龙首光影斩开。
受此影响，墨城也难以再继续支撑。
阴阳无极星煌爆发的熊熊光焰，顿时焚化消解浓墨构成的法力禁制。
不论皇宫中的明皇韩致宁，还是周明哲等大明群臣，这一刻皆心神俱震。
雷俊的阴阳有无宝光，再次一卷。
皇宫上空光岚顿时散尽。
远方，京师外，这时有光辉一闪而过，飞进城中来，速度快到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但皇宫中有人腾身而起，尝试阻拦那道剑光。
只是那剑光快慢变化不一，只在半空中闪了闪，一个照面间，尝试阻拦的人身形便向侧旁倒跌开来。
明皇韩致宁那边多了个面白无须的老者，守护在其身前。
却是如今明廷大内第一高手，司礼监掌印太监钱平。
虽是内侍，却文华才气令四方心折，赫然是一位平天下大儒。
而方才尝试阻拦那道飞来流光的人，同样是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则是大内第一武道高手，明廷御马监掌印太监刘硕。
在周明哲、曾夔、晁丰等人有心为之下，外廷当前早已没有九重天武道高手。
大明皇朝当前唯一的武圣，正是刘硕。
钱平同他一文一武，皆明皇韩致宁心腹，乃是他平衡朝野内外的得力助手。
刘硕虽然不是武道九重天武圣圆满的人仙，但一身实力修为强悍，此刻却只一个照面，便被那仿佛时光长河一般的流光击退。
不论韩致宁还是钱平见状，都心下大惊。
可雷俊的阴阳有无宝光落下，令他们避之唯恐不及。
而那仿佛时光长河般的流光，似慢实快，转瞬即至。
一个身着布衣麻鞋，同元青瓷相似衣着的道人自时光长河中现出身形来。
他外貌年龄如青年，但目光淡漠沧桑，手中提剑，剑光如水。
“……散仙？！”大明御马监掌印太监刘硕闷哼一声：“远比韩青陶更强的蜀山剑修！”
先前收集到的一些情报消息，已经让他知晓来者是谁。
南晋蜀山派掌门，五气朝仙圆满境界的大剑修沈溪。
莫说其人修为更在昔年韩青陶之上。
便是双方相同境界，沈溪亦更胜一筹。
他现身之后，不多搭话，剑光流转间，斩破一个又一个祭礼法仪。
元青瓷这时同样身化流光赶来，手捏法诀，立在自己胸前，低喝一声：“敕！”
一时间就见大地震动，失去祭礼法仪约束压制的法宝，顿时破土而出。
一者仿佛白色的云烟飘荡，白云里钟声袅袅，曼妙无方，乃是大明蜀山派至宝，仙霄钟。
另一边，则有金银二色光辉交织，仿佛日月一同升起。
光辉中央，有宝壶受阴阳二色拱卫，正是大明蜀山派在汉末大劫后立身根本，蜀山开山至宝之一的乾坤日月壶。
“弟子不肖，愧对祖师。”元青瓷向乾坤日月壶一礼，同时将宝壶和仙霄钟一同收起。
旁边沈溪同样向乾坤日月壶一礼。
与此同时，他本命法宝朝夕剑的剑光流转间，将儒家礼制所化的大量墨字纷纷斩落。
追来的大明首辅周明哲见状，面沉如水。
不论木淳阳还是元青瓷，甚或者大明菩提寺的广书方丈，在面对大明理学宗法礼制显化的法门时，都会受到一定压制，难以展现出真实水平。
哪怕木淳阳已经道家丹鼎派五气朝元九重天五层圆满，也是一样。
可眼前的沈溪，却并非如此。
他不是在大明理学宗法礼制的环境下成长起来。
木淳阳、楚昆、张海鹏等人确实还留在巴蜀一带没错。
但沈溪却悄然贴到大明京师附近来了。
那即是说……
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准备如此动手！
“天师从无杀妖儆人之意。”
元青瓷则轻叹一声，看向周明哲：“天师便是吩咐我等，如现在这般行事，至于大妖，如有不开眼意图趁火打劫者，他会顺手收拾。
贫道先前一些劝告，实是因为贫道亦出身大明不愿兵戎相见的一点私心。”
说罢，元青瓷抬首望向上方苍穹，遥遥一礼：“乾坤日月壶同仙霄钟终于得以重返蜀山，天师相助之德，蜀山上下没齿难忘。”
沈溪同样打个道家稽首，然后仙魂同朝夕剑相合，剑光仿若时间的长河，卷起已经收了法宝的元青瓷瞬间远去，飞向京师城外。
韩致宁、周明哲、钱平、刘硕等人忌惮地望向上方天穹，不再敢轻举妄动。
“西南大妖？”明皇韩致宁面无表情，视线移动。
周明哲默然不语。
雷俊，生生攻破了他们大明京师的防御禁制。
大明皇朝，今日京城失守。
这种情况下，他如何还能分出身来，亲自处置西南那边蠢蠢欲动的雪山暴猿和树海金蟾？
元青瓷话里话外意思，分明是信雷俊可以同时兼顾两方。
雷俊虽是仙人，但可以做到么？
还是说……
他不入人间，却可以同时攻击人间各地？
大明京师与西南边陲南诏之地，都在他攻击范围内？
韩致宁、周明哲心中生出此念，都悚然而惊。
“陛下，臣已命人，尽快查访南诏消息，并从速回报。”周明哲言道。
明皇韩致宁视线扫过四方。
雷俊、沈溪、元青瓷出手有分寸，人口稠密的真实大明京师并无受到多么严重的破坏，但防御禁制完全被打废。
有韩致宁、周明哲、曾夔、晁丰、司马承、钱平、刘硕等众多高手在场的大明京师，沈溪、元青瓷二人来去自如，更劫走乾坤日月壶和仙霄钟！
“何等丧权辱国！”
韩致宁一字一顿：“为何大明一定要有仙，这就是原因！”
晚些时候，西南急报送达。
听闻雪山暴猿和树海金蟾等大妖可能已经毙命，再对照时间，基本正是京城遇袭同时，大明君臣顿时一起沉默。
明皇韩致宁感受着山河地脉的动荡，一时间只感觉大明国运龙脉，前所未有衰弱。
不仅仅是因为方才被雷俊斩了龙首。
更因为高空中的大战，明明白白展现在京畿内外臣民眼中，消息仿佛长翅膀一般飞快扩散。
本就已经动摇的民心，进一步遭受重创。
民心、国运，一而二，二而一，相互影响。
白莲宗努力多年不曾有的成果，在今天实现了。
大明国祚动摇了。
韩致宁本就渺茫的成圣路，这一刻更是仿佛化作水中倒影。
一念至此，先前气机牵连下的伤势再压不住。
大明皇帝立在残破的皇宫中，身形再次晃了晃。
忽然，他神魂撕裂般剧痛，只觉天旋地转，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在周围众人的惊呼声中，明皇韩致宁身形向后软倒。

第497章 大师姐的做派
明皇韩致宁身形软倒，人事不省。
皇宫内外明廷群臣云集，但难掩大明皇朝接下来风雨漂泊之象。
沈溪、元青瓷收回乾坤日月壶和仙霄钟后，虽然直接离开大明京师，但并不意味着来到这方人间的一众道门高手，就此偃旗息鼓。
依托大明蜀山派山门霄顶为中心，他们开始进一步向外行动。
相较于摧毁明廷统治的根基，木淳阳等人当前针对的重点，更多在于根深蒂固的儒家理学宗法。
是以他们的进展，看起来较为缓慢。
但消息传入京师，却让周明哲等大明重臣更感到由衷的寒意自心底升起。
纵使有雷俊的存在，大明仍然调兵遣将，再次集结朝中重臣高手，同道门修士针锋相对。
在这一刻，木淳阳、沈溪、楚昆等道门高手在周明哲等人心中的威胁，更超过白莲宗和草原异族，正式成为头号心腹大患。
只是这样一个对手，却叫他们心中生出绝望之感。
破了大明京师，中断明皇韩致宁压榨山河国运龙脉的举动后，雷俊本人便没有再出手干涉人间事。
大明人间当前种种，都交给沈溪、木淳阳等人处置。
是以大明朝廷虽然境况不妙，但还不至于局面崩溃。
可只要一想到当日天降雷火神光，生生攻破京师，大明众人便仿佛看到头顶悬剑，难以阻挡。
不管他们现在多么努力，似乎都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何况，纵使雷俊始终不再出手，大明朝廷当前局面依旧岌岌可危。
白莲宗不再是周明哲等人眼中头号心腹大患。
但他们的破坏力依旧强大。
尤其在大唐当代白莲圣主慧因也现身出手之后，主要迎战白莲宗的大明佛门圣地，也开始抵挡不住。
白莲之乱，重新变得激烈起来，如火如荼。
人心涣散的大明皇朝，此刻雪上加霜。
京城，首辅宅邸。
周明哲目视远方，久久不语，短短几天时间内，像是苍老了几十岁。
他望着西南巴蜀方向，一动不动。
良久之后，这位大明首辅方才忽然开口：“西南那边，有个名叫聂放的妖道，闹得动静很大。”
“是。”在他身后，学生聂松神情凝重，应声答道：“学生家门不幸，出此忤逆妖道，家父常言，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周明哲摇了摇头：“虽是逆乱人常的妖道，却也实是惊世之才。”
聂松闻言感到意外：“道家新开一脉传承，他是传人，但似乎并非他首创……”
自己的老师，为何对聂放评价那么高？
“偃师一脉，非他首创不假，但在他手上发扬光大，不过最重要的还是……”
周明哲将一封信递给聂松。
聂松看后，面上神情更加震惊。
在巴蜀作乱的道门中人，此行准备了难以计数的海量法器。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海量法器，散布于四方，深入民间各个角落，所发挥作用，竟然渗透和破坏理学宗法的根基。
宗法在于人心，在于天下万民不假。
但由此根基蕴生出外在显化的玄妙法蕴，则是理学修士修行框架的重要体现。
而现在，这些道人，分明是在刮大明读书人的骨头。
巴蜀前线的李瑞等大儒重臣，已经开始感觉周明哲规划的凭文华才气授中低境界武将权柄统帅驱策为战的法门，运转不畅，各地连连败退。
组织散布那众多道门法器的人，正是如今大唐玄机观观主聂放。
“这一切，想来不会是他一个人做的。”周明哲言道：“但他定然在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他修为还没有臻至九重天。”
聂松闻言，深深低下头：“请老师恕罪。”
“大才啊。”周明哲感慨：“可惜，有才无德。”
他收回眺望西南远方的视线，转身迈步走回内堂：“对方处心积虑，筹谋已久，老夫不才，也唯有为我天下读书人，尽力化解此劫。”
临要出门前，周明哲脚步不停，但口中则向聂松吩咐道：
“吴党、秦党那边，仍然要盯牢，越是这种内忧外患之际，越容不得祸起萧墙。”
聂松行礼：“是，学生这就安排下去。”
同在京师内，内阁中排名第三的大学士晁丰，同样神情肃穆，视线眺望远方。
在他屋中，此刻汇聚了渐渐恢复元气的吴党骨干。
自前任首辅陈裕故去后，晁丰便是吴党众望所归的新党魁。
此刻一众吴党臣僚，都望着晁丰：“阁老，接下来何去何从，还需您拿个主意才是。”
晁丰不语，转头看过来。
对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辈读书人，忠心为国，匡扶君父，但眼下……分明是神器易鼎，气数不再的征兆啊！”
君为臣纲，理学文人同当朝天子共同沾享山河国运地脉龙气。
朝臣构成的整体框架，方可与君博弈，而非单独某人。
而反过来，君为臣纲，亦是建立在皇位本身，而非单纯某人身上。
甚至，改朝换代，一样可能存在。
神器更替，山河易鼎，值此时刻，亦将迎来理学宗法整体框架的震动。
但整体矫正下，最终仍会消除震动，重现稳定。
不论皇朝如何更替，深入民心的宗法框架，将一直长存。
至少，这一点，是周明哲、陈裕、晁丰、司马承等人共同努力的目标。
但在这条共同的道路上，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想法和决定主张。
晁丰和吴党眼下面临的抉择便是，已经被人打断脊梁骨，国运整体濒临深渊的大明皇朝，当前宗法框架已经出现动荡，是继续奋力扶保大明，还是……
设法换一条船？
换船，不是不行。
但是，换哪里？
眼见大唐皇朝极为强势，偏偏龙虎山天师雷俊这趟等于明示天下自身对儒家理学的态度，晁丰等人便是想要打主意也难。
那么，其他地方呢？
晁丰本人，始终一言不发。
但见他如此态度，余下吴党众人大都精神一振，彼此交换眼神，开始认真考虑大明之外的种种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里，佛、道两派，一东一西，在大明皇朝内外，继续掀起狂澜。
雷俊仍然坐于蓬莱内观天台上。
他暂时不再关注大明君臣如何。
雷天师的视线观览大明人间四方，开始继续寻找这方人间中肆虐的其他大妖。
大唐修道界内部承平多年，他可以把陆地上的妖族都留给其他修士。
大明这边人族修道界眼下正在内部大战，雷俊便多关照几分，清理四方大妖，令沈溪、木淳阳、慧因和尚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开手脚施展。
同时，雷俊也在留意大明东北方向。
草原异族同西域佛门残部退往那边后，看上去颇为低调。
即便眼下大明皇朝内部打得天翻地覆，东北那边仍然没有什么动静。
他们既像是趁机抓紧时间休养生息，弥补自身，又像是畏惧雷俊、唐晓棠亲自出手。
不过，雷俊心中猜测，对方不似看起来那么低调平静。
说不定，他们现在就跟幽垠来往紧密。
只是幽垠的郑白榆实力高明天纵之才，改良或者更换了他们隐匿行踪、暗中联系的方法，所以当前才看不出明显端倪。
但这方面同样是雷俊的特长。
随着时间推移，玉清周天法镜配合天通地彻法箓，不断搜索各种蛛丝马迹。
在此期间，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专程从大明人间跑出来一趟，赶来蓬莱，向雷天师道谢：
“紫青双剑、乾坤日月壶、九霄元阳尺、太乙华裳和五衰大道钟，是为我蜀山开山六宝，虽因人间分流本派当前分作多个宗支，但大家都是拜同一个祖师，这六件法宝，意义自是非凡。
此前五衰大道钟，便是多亏雷天师破黄泉，方才得以重归蜀山，如今乾坤日月壶亦如是，本派各支传人，皆感激不尽。”
以元青瓷为首，在他身旁还有大唐蜀山派的纪川、大汉蜀山派的喻伯言、南晋蜀山派的李挽秋等奉长辈命令专程前来的众多蜀山弟子，这时都一起向雷俊行礼：
“蜀山弟子，敬谢天师主持公道。”
雷俊凌空一扶，令众人免礼：“各位同道言重了，我道门各派既然会盟，自当守望互助，贫道亦不过助一臂之力，至宝得以重归蜀山，乃沈掌门、元掌门不辞辛苦，各派道友齐入大明人间之功。”
元青瓷又再向雷俊谢过：“本派其他几位宗长，原也有意赶来向天师道谢，只是当前战事紧张，为避免明廷反扑，故而他们不得轻易离开，但都说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会再专程来向天师道谢。
贫道稍晚些时候也会赶回大明助战，此行匆匆，还望天师见谅，贫道绝无不敬之意。”
雷俊：“元掌门客气了。”
说话同时，他挥挥手。
除了早先源于韩青陶个人所祭炼的太乙破阙剑之外，大明蜀山派余下几件顶尖法宝，这时都飘到元青瓷面前。
元青瓷目光扫过同乾坤日月壶、仙霄钟二宝并列的渡虚梭、三山离火罩和垂天鞭，面上露出感慨神色。
除了一件早在大明皇朝建立前便已经遗失多年的法宝外，大明蜀山派自汉末这些年来最珍贵也最强大的传承至宝，如今都在这里了。
遥想当初韩青陶分裂大明蜀山派，卷走垂天鞭和三山离火罩，因为这场分裂的缘故，连日月乾坤壶、渡虚梭和仙霄钟也都被大明朝廷强制收缴。
其后渡虚梭的归属权，还引发过一番争夺。
但这一切都跟元青瓷他们没关系。
大明蜀山派自家，空空如也，对元青瓷等人而言，彼时是何等艰难与屈辱？
好在，这一切到今天，终于成为历史。
“贫道此番欲带三山离火罩和垂天鞭前往大明，余下三宝，希望能继续供奉在蓬莱。”元青瓷向雷俊一礼。
雷俊：“蜀山之宝，自当由蜀山执掌做主。”
元青瓷：“哪里，天师宽宏，本派上下铭感五内。”
一群蜀山弟子再向雷俊行礼，然后一多半人随元青瓷离开，重返大明人间参战，少部分人则留下来温养祭炼当前还留在蓬莱的法宝。
“你这趟，倒是出尽风头了。”天通地彻法箓中传出某人语气略有些酸溜溜的声音。
雷俊：“明皇其人，即便当真立地成圣，较之善智慧尊者也差远了。”
身在空桑的唐晓棠撇撇嘴：“那倒是没错。”
她忽然想起什么：“我以为你会当场干掉他，这趟怎么忽然改主意，学起师姐的做派了？”
雷俊：“谈不上学大师姐，只是我回忆在大明南疆青杏山阻止人间提前合流时，便隐隐感觉，大明人间山河地脉流转，似有古怪。
其手法相当高明并且隐蔽，我当时都没能察觉，还是登临仙境后仔细回忆加上重新观察，方看出些端倪。
最可能做手脚的人，便是幽垠郑白榆。
草草解决明皇韩致宁，可能反而让郑白榆捡便宜，可我又不想放过韩致宁，虽然无心像大师姐那般行事，但偶尔一次，无伤大雅。”
唐晓棠口中啧啧有声：“你出手，还真是方便啊，不入人间，杀伤力、距离、准头都是上上之选。”
她虽然也准备了方便人间行走的办法，但仍然是是要自身亲临人世，只是相较于其他仙境中人，损失很小很慢，在人间能停留的时间更长出许多。
却不似雷俊，身在蓬莱，仍然能扫荡天下。
不过唐晓棠语气虽然颇为赞叹，但无艳羡。
雷俊此前虽然威压人间，但也只是他部分手段，远不及全力出手。
“别的可以先不论，你有一样，让我一直很在意。”
唐晓棠说到这里，方才当真流露出几分羡慕之情：“纵观古今，同境界下你都是咱们符箓派肉身命功最强的人了，身法挪移实在是太快了，你进我的天市垣，我受益，怕都还是不能保证追上你。”
雷俊：“小师姐你自有旁的手段应对。”
唐晓棠虽然羡慕他，但其本身速度同样不慢。
再配合目天心的预判和太初之海的延缓，综合下来在这方面她至少能稳住局面。
“不行，我还是要想想办法。”
唐晓棠却很认真地说道：“我喜欢你那种冲起来的打法。”

第498章 妖魔乱世来客
唐晓棠本人的斗法风格，一贯是大开大合，重视气势和冲击力。
相对而言，她的许多斗法神通法门，都能在大面积覆盖的情况下，还保证极为强悍破坏力。
而随着她洞玄登仙，修成仙诀&#183;太上之舟，将目天心和一身命功全部融会贯通后，太上之舟在速度、灵敏上较之早先的纯阳之舟、太初之舟，都胜出太多。
神舟无需纯阳之海、太初之海烘托，便可直接穿梭于天地宇宙间。
兼顾强悍破坏力、冲击力和护御之力的同时，几乎无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航行无阻。
便仿佛肉身极为强悍，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的巨大仙灵或者妖圣横行无忌。
鲲鹏妖圣化作巨鲲的无边伟力和化作大鹏的超绝神速，直接被她集于一身。
对于唐晓棠这样的顶尖天才人物来说，随着修行不断精深，境界不断提升，结果只会是长板越来越多，各方面越来越全面，同时原先的优势还不断扩展。
其实，雷俊在这方面情形也类似。
从早期专注肉身命功和超视距超远途单点爆发杀伤力，到他修成九天应元五雷正法时，同样在保证极强攻击杀伤力的同时，开始兼顾广阔的杀伤范围。
而他也没有扔了自己的一贯优势。
修成雷帝真身后，莫说是同境界的高手，便是仙境二重境界的许多强者，论及身法挪移，也逊色于雷俊。
仙诀神通攻击力和肉身命功方面，乃至于洞察能力，雷俊相较于自身境界，始终都是超标的存在。
是以唐晓棠见过雷俊的雷帝真身后，难得生出几分艳羡之情。
“要说思路，也不是没有。”她语气有些玩味：“虽说是肉身命功，但就像你的雷帝真身，也是在外而内，不是完全起自于内嘛。”
雷俊听她这么说，笑道：“听来真让人期待。”
唐晓棠：“那是，说的我自己都期待起来了。”
她摩拳擦掌：“得了，不跟你聊了，我要仔细琢磨琢磨了。”
雷俊：“华绒师侄正在为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做准备，你这做人师父的，好歹过问一下？”
唐晓棠：“放心放心，我已经召绒绒来空桑了。”
说罢，她中断了同雷俊天通地彻法箓的联系。
雷俊笑笑，注意力重新挪回大明人间。
楚昆这趟去大明人间，继续负责帮他在那方人间天地间，安排种种布置。
人间提前合流被遏止。
但那一天终会来临。
在此之前，雷俊和龙虎山天师府有心多做一些准备。
雷俊在蓬莱观察大明人间的同时，幽垠中，幽帝郑白榆同样在关注那方人间和大明皇朝。
茫茫黑暗中，郑白榆站在一副图册前。
图册巨大，详实呈现人间景观。
整个大明人间，这一刻仿佛都摆在郑白榆面前。
幽垠武仙任草木立于一旁，汇报道：“陛下，袁婧他们来讯，有明朝中人，暗中联络。”
幽帝郑白榆微微颔首：“正常联系便好，不要错过，但暂时不用太过热切。”
任草木：“是。”
他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明廷韩致宁尚有命在，只是受了重创，当前在深宫静养。”
幽帝郑白榆平静地合上面前图册：“庄铮道长有个好传人啊，当真敏锐。”
任草木：“陛下是指，当代天师雷重云，有心放韩致宁一马，是察觉了……”
郑白榆：“嗯，多半是察觉我们在那方人间山川四方的种种布置了，所以特意留着韩致宁在，以免给我们可趁之机。
可能，和当初龙虎山天师府遏止人间提前合流有关，在那时他们便有所觉察。”
任草木静立一旁，等候幽帝命令。
“袁婧那边筹备祭礼法仪，到什么地步而来？”郑白榆问道。
任草木：“为求隐蔽，当前速度慢了些，距离准备就绪，还差一截。”
郑白榆：“仔细些是对的，令袁婧多加留神，以隐秘为第一要务。
她至少还有一、两年的时间，一应所需，有你看顾支持。”
任草木：“除望舒流波外，余下天材地宝都已经准备妥当齐全，会分批按时送往人间，然后待最后时刻，令望舒流波也到位。”
郑白榆：“很好。”
任草木默默行礼，无声退下。
对方离开后，幽帝郑白榆静静看向远方。
一片黑暗的无光世界中，有大片的祭礼法仪，已经做好准备。
只待时机到来，人间那边也准备齐全后，两地祭礼法仪一同发动，届时动荡那个郑白榆筹谋已久的地方。
时之渊。
一个麻烦和机会共存的地方。
机会关键，不容有失。
是以郑白榆宁肯任草木、袁婧等人以稳为上，更注重隐秘行事。
先前冯文肃，近来大明人间种种事，无不表明雷俊和龙虎山天师府洞察之敏锐。
更何况……
郑白榆也没有忘记碧落那边的高天随。
虽然对方自当初碧落重开惊鸿一现后便再没有在人间走动，但这反而更让提防。
不难猜想，高天随当前应该正在疗伤休养。
郑白榆忽然笑起来。
冥冥之中，他有预感：
时之渊因为先前高天随、张晚彤在大矩一战，受碧落、大矩动荡，近来异动频频，很快便可能有大变化，而疗养静修的高天随，极可能赶得上……
不，不应该说是赶得上。
准确说来，或许，他也在等那一刻。
幽帝郑白榆沉吟之际，面前忽然有书卷在黑暗中翻动。
难以视物的茫茫黑暗中，郑白榆如常阅读书卷上的文字。
外界来讯：
鲲鹏宇终于出关，成功臻至妖圣二重境界。
此刻的归墟内，以覆海蛟王为首的众多大妖，此刻正齐齐向冰冷黑暗的深渊低首叩拜。
仿佛世间尽头的深渊中，此刻出现极为不祥、扭曲和矛盾的感觉。
仿佛自终焉的尽头中，却有某种存在自其中诞生涌现。
庞大难以估量的黑影，从中游出，仿佛庞大的陆地沉入海底却不断移动。
巨鲲的身形，相较于闭关前，并没有明显变化。
但其中蕴含的雄浑力量，比先前更加震撼四方，只是现身，便叫周围归墟群妖尽皆发抖，心中惴惴。
“恭迎圣主出关！”覆海蛟王当先说道：“恭贺圣主功成圆满，威凌四海！”
其他大妖亦纷纷是相同动作。
“都免礼。”鲲鹏妖圣出声间，妖气席卷四方，动荡归墟。
众多大妖连忙纷纷上前道贺，但又不敢打扰鲲鹏妖圣，道贺过后，纷纷请辞退下。
只有覆海蛟王等少数几个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的顶尖大妖留下。
以覆海蛟王为首，众妖详细介绍当前外界的最新情况。
有些情况，鲲鹏妖圣此前多少已经有所掌握。
有些情况则是最新的。
但结合起来，令修为实力全都更上一层楼的鲲鹏妖圣听来反而惊心动魄：
空桑易主不说，善智慧尊者甚至没能留下性命，陨落在大明人间。
除了唐皇之外，大唐修道界如今至少又新添龙虎山天师府两位洞玄仙人。
天宫旧属重现。
幽垠又有幽帝暗中谋划。
一切的一切，都令先前专心闭关接收外界消息极少的鲲鹏妖圣此刻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沉吟片刻后，方才重新开口：“幽垠主人，究竟是何打算？”
黄金汗昂沁夫和善智慧尊者先后身亡，甚至连周天道人、普光尊者也都折在蓬莱。
鲲鹏妖圣倒是没有物伤其类之感。
同善智慧尊者、黄金汗昂沁夫当初合作谋空桑，算是大家各取所需。
因为丢了须弥而造成尴尬，是善智慧尊者和昂沁夫之间的事，鲲鹏妖圣无心参与。
他参战出力，之后也已经获得自身所需来自空桑的宝物，并依托相关天材地宝增进自身，并成功迈过最后的门槛。
空桑之后如何，并不影响鲲鹏妖圣。
昂沁夫和善智慧尊者先后死亡，也只是叫鲲鹏妖圣略微惋惜，失去了两方可能存在的奥援。
之所以惋惜，并非彼此交情多么深厚，而是在于面对强势的大唐皇朝和龙虎山天师府，他隐约感觉自己势单力孤。
若说双方是否可以合作，在听闻大明人间一些九重天大妖身死的遭遇后，鲲鹏妖圣只得息了相关心思。
眼下可能的援手，只剩下天宫旧属和幽垠中人。
参考历史上汉末大劫期间天宫旧属行事，倒是不论人、妖之分。
高天随更看重的理念相同和遵从命令，而非妖、人之属，道统出身。
至于幽帝，行事相对神秘，有诸多隐蔽之处，令鲲鹏妖圣难免心中更多几分提防。
但来自幽垠的消息，却令鲲鹏妖圣悚然动容：
“大矩里的时之渊……可能通往另一方大千世界？”
并且，还是一方妖气恶氛为主，完全压倒天地灵气的大千世界？
强敌遍地，局面变化莫测。
刚刚修成妖圣二重境界的鲲鹏妖圣没有半点得意之情，反而生出时不我待之感。
周围环境在敦促迫使他继续向上。
最好能在短时间内，进一步提升和突破。
但是……谈何容易？
他才刚刚修成妖圣二重境界。
想要再继续向前，不说完全没有头绪，但定然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可如今这方大千世界的天地大势，给他足够时间慢慢钻研揣摩么？
鲲鹏妖圣心头沉重。
他必须另辟蹊径，找到继续快速进步的办法，或者找到解决眼前危机的办法。
空桑，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更进一步的价值。
罗渊，暂时不得其门而入，并且当中是否有能助他一臂之力的机缘尚属未知之数，而大唐修道界和龙虎山天师府颇为强势。
可如果时之渊对面当真存在那样一方大千世界，对鲲鹏妖圣来说，无疑又是一重机会。
诚然，大矩当前也在大唐修道界掌控下。
但至少大矩不似罗渊那般封闭，同时有碧落、幽垠一起盯着那里，机会总比单纯的罗渊更大。
“幽垠那边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但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我们都还不确定。”覆海蛟王答道。
鲲鹏妖圣波荡的妖气平息许多：“嗯，即便为真，如何前往，当前同样是迷。”
覆海蛟王：“那……圣主，关于幽垠那边，我们如何回复？”
鲲鹏妖圣：“可以告诉他们，我出关了，其余的事，静观其变。”
覆海蛟王等大妖当即轰然应诺：“是！”
与此同时，大明人间的局势变化，很快传到与之相通五代十国人间。
不论后汉还是南吴、南越、南汉等地，闻讯都大为震动。
碧落、灵山，同样得到消息。
灵山内，阮乔听彭猷山汇报相关讯息后，挥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远方，灵气充裕的群山间，忽然有大量宝光直冲云霄。
阮乔见状，微微颔首。
片刻后，宝光收敛。
很快有一个紫袍道人来到阮乔面前：“贫道功成出关，这些日子辛苦阮圣主。”
阮乔淡然：“不妨事。”
全元起：“不知天君当前？”
阮乔：“天君仍在闭关。”
她端坐原地不动，但开始有道道星光笼罩四周围：“你出关了，接下来我闭关炼蛊一段时间，灵山交给你，不要轻易使之与人间相通。”
全元起打个道家稽首：“贫道省得，阮圣主请随意。”
阮乔点点头，身旁星河灿烂，待到星光极盛之际，却有转瞬即逝，全部消失。
全元起神情如常，转而在阮乔先前所在位置盘膝坐下，默默调息并存神观想，道道宝光似有还无，环绕在他身旁不断沉浮。
蓬莱中，雷俊继续观览四方人间。
随着时间渐渐推移，大明人间不论陆上、海里，只要是够分量的大妖，都被他不断诛除。
到得最后，已经基本上见不到顶尖大妖再在大明人间活动。
风声传出，甚至还有部分大妖开始向五代十国人间逃窜。
但最终结果，它们的命运全都相同。
原先一方人间的大妖被诛除后，会慢慢有新的顶尖妖族强者崛起。
天地灵气潮涌的另一面，便是妖气恶氛也随之更加浓郁，故而催生出更多更强悍的大妖。
考虑到大明修道界内部当前正在混战，顶尖人族修士顾不上剪除新崛起的妖族，雷天师还会再继续多关照大明人间一段时间。
等大明修道界内部战事平息，开始渐渐恢复元气，人族修士便可以转而压制因为雷天师而死伤更惨重的妖族。
仔细巡查，未雨绸缪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其他大变动，便可以压制新一代妖族强者的崛起。
便如同当前的大唐人间，已经渐渐牙开始走上正轨的今汉人间一样。
两晋人间、大宋人间方兴未艾，晚些时候同样会如此。
倒是晚一些的大明人间和五代十国人间，能否赶在人间合流之前稳住局面，当前尚难断言。
不过于雷俊而言，他倒也不强求。
发现有作恶造孽的大妖，雷天师顺手除了便是。
倒是在这段时间里，雷俊个人门下出了件喜事。
他的亲传二弟子韩筱菲，成功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臻至上三天修为，达成道家符箓派七重天通天的境界。
经过加箓，龙虎山天师府正式再添一位高功法师。
授职高功后，韩筱菲除了认真修行命功人书法箓之外，接下来便要开始更进一步接手府中安排的种种差事。
随着年龄渐长，韩筱菲虽然性情未变，但相较于从前多了几分稳重，老老实实听从府里师长的吩咐，学习各种科仪。
难说韩长老这是成熟了还是……有了偶像包袱？
前往蓬莱面见自家恩师雷俊聆听教诲时，她私下里是这么跟雷俊请示的：
“师父，听说空桑那边，府里有意增派人手，不知弟子能否过去聆听张师伯、柯师伯提点？”
雷俊：“你是想听从张师姐、柯师兄提点，还是想听华绒师侄提点？”
韩筱菲连忙说道：“弟子虽然有心见小师姐，但她眼下也到了开始准备攀登上三天的关键时刻，弟子哪敢随意打扰？只是想过去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雷俊：“你晚出关了两个月，那阵子你唐师伯在空桑过百岁寿诞，人多事忙，场面也热闹，但如今已经不必了。”
“是，师父。”
韩筱菲眼珠滴溜溜转，这一刻才图穷匕见，道出自己真实目的：
“师父，那大师兄当前的差事，可否让弟子也一起……”
话未说完，脑门上已经挨了雷天师屈指一弹。
韩长老顿时抱头，不敢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返回大唐龙虎山祖庭。
可惜程绒绒当前随唐晓棠前往空桑静修，大师兄卓抱节也不在山上，韩长老只好歇了各种小心思。
她倒是早已知道自家师祖元墨白的身世，但一来元墨白辈分太高，虽然态度温和亲切，却反而叫韩筱菲不敢放肆规规矩矩。
二来，师祖他老人家不管啥时候都不显露原形真身啊……
目送二徒弟像霜打过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退下，雷俊失笑摇头。
时光悄然流逝。
大宋皇朝平靖中原之地，不断休养生息。
大明皇朝则愈发风雨飘摇，在之后的日子中，不仅道门在巴蜀之地，白莲宗在青、徐之地掀起的动乱愈演愈烈。
其他各处地方，也都陆续有起义爆发。
引起雷俊注意的是，各地起义领导者中，很多不再有白莲宗或者道门传人的背景。
而是大量武道修士，举起反旗。
这些武道修士，大都是中低境界修为，但数量众多，散布各地。
明廷根底动摇之下，也连带影响了先前周明哲以文御武，决胜千里之外的大计。
如此互相作用下，大明皇朝更加动荡，正式步向皇朝末年。
雷俊静静看着这一切，面色无悲无喜。
时光流逝之下，各路消息传回。
首先是秦采薇报告，白湄难得静极思动，离开了娑婆。
她没有前往别处，而是径自返回自己在昆仑大赤天的道场。
看样子，她先前说要重新炼宝，如今已经有了眉目。
大唐人间这边，纯阳宫当代掌门蒋渔此前闭关静修，于今日出关。
诚如雷俊所料，她成功渡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就丹鼎派大乘高真之境。
大唐纯阳宫在岳西陵之后，有了第二位九重天修士。
蒋渔已经宣布，在稳固自身修行，完善本命第三神通后，处理过宫中事宜，她也将赶往大明人间同岳西陵、木淳阳等人汇合。
“整体向上，人才辈出，好事啊。”雷俊言道。
在他面前，秦采薇则禀报道：‘掌门师叔，刚刚接到来自苍寰的传讯，风明前辈，成功渡过劫数，正式成就仙灵之身。’
雷俊：“如此，苍寰中便再多一位风明圣主了，凤凰高洁而又淡泊，此事可喜可贺。”
他对一旁奉命而来的韩筱菲交待道：“菲儿代表为师，同华薇师侄一同前往苍寰道贺，相应礼物，为师会有安排。”
雷俊身旁，正站着他的大徒弟卓抱节。
不过卓抱节此番回来蓬莱，是因为他将要静修，冲击八重天三层境界，修成属于自己的神庭外景。
故而出于历练的考虑，这趟代表天师雷俊道贺的差事，便着落在二徒弟韩筱菲身上。
这让韩筱菲颇为兴奋。
见过苍寰中众多奇珍异兽后，她流连忘返。
但在凤凰风明看顾下，韩筱菲并未惹出什么篓子。
反而凤凰风明对她评价还颇高。
凤凰风明登临仙境之后，并没有什么大动作，只安安静静继续留在苍寰中。
他不似真龙华明一般张扬好胜。
金乌昊阳负伤之下，凤凰风明安静为之护法，双方相处甚是融洽。
苍寰传出的消息，大都是风明圣主登仙之后，令苍寰局面反而重新稳定下来，金乌昊阳亦可以安心全力养伤。
“这始终是好消息。”
楚昆再见雷俊，神情郑重：“尤其是我感觉，大矩里那时之渊，越来越不稳了。”
时光匆匆，自当初雷俊、唐晓棠赴空桑后，已有两年时间过去。
这个夏天，雷俊渡过自己一百零三岁生辰。
而按照楚昆和张晚彤反应的情况，大矩中，时之渊开始越发扭曲。
直到有一日。
时之渊仿佛静止一瞬。
一切都仿佛冻结暂停一般。
时之渊安静，而大矩则整体猛烈震动起来，如欲破碎撕裂。
身处大矩的唐皇张晚彤端坐不动。
但以她为中心，文华才气凝聚，丰富化作滔滔光流，席卷四方，令大矩重新安定。
只是与此同时，大矩天穹上空的时之渊，重新恢复正常。
可在动荡之下，时间与空间的乱流仿佛整体裂开。
有不止一个身影，从中现身，来到大矩。
来到这一方大千世界。

第499章 如今比上上签更稀罕的下下签
穿过时之渊的来客，皆身着黑色的僧衣，周身法蕴不见佛家宁静，反而躁动不安，无比混乱，令人观之，心中就生出强烈的狂躁感和破坏欲。
为首者身材中等，观之如中年男子，肤色黝黑。
在他身旁侧后，分立众多同样着黑色僧衣的僧众。
只是这些僧众并非全部都是人类，当中颇有些奇形怪状者，身材高矮不一。
就在为首中年僧人左侧紧挨着他，有一身材瘦高，躯体仿佛小山般庞大，头面如鹿，生有双角，目红如血的大妖，分明也身着宽大的黑色僧袍。
中年僧人现身之后，视线便首先看向身形已经升至云端的唐皇张晚彤。
张晚彤的视线则越过中年僧人，望向他身后的时之渊。
就见那时间与空间的渊谷裂缝，此刻仍然不停扭曲。
“尊者，这里的地界，是破碎的。”那仿佛鹿首人身的僧袍巨妖在中年僧人身旁低声说道：“不知道天界和人界当前如何？另外，这里天地灵气和妖气恶氛一样旺盛，甚至犹有过之。”
来自另一方大千世界的绝圣尊者闻言，目不斜视，但双眸闪动光辉。
“女施主，这方大千世界，是什么时代？”绝圣尊者开口问道。
唐皇张晚彤平静言道：“距离上古大劫，已有万年左右。”
绝圣尊者视线终于挪开，环顾左右四方：“天、地、人三界，怎么变成这番模样了？”
张晚彤：“大战人为所致。”
绝圣尊者：“女施主修为实力不凡，莫非是亲身经历者？”
张晚彤：“九天十地不是，但人间分流，确实与我有关。”
绝圣尊者闻言，面上露出笑容：“这方大千世界，比我们那边还好！
我太喜欢这方大千世界了，女施主功德无量！”
于大灭如来一脉，或者说魔佛一脉道统而言，这样，当是修行正法。
越是境界高者，越是如此。
甚至，是他们欲要更向上一步的必经之路。
在时之渊对面那方妖魔乱世中，天、地、人三界三大妖魔互相牵制，纵使大灭菩萨占据地界，针对地界有所设想，但因为动静太大，难免惊动妖龙帝君和百目妖树，为他们所阻，故而那方大千世界的地界反而留存相对完整。
但眼下发现这方大千世界，对魔佛一脉而言，则堪称意外之喜。
虽然这里天地灵气压倒妖气恶氛，但却正是修行圣地。
或者，不如说，这里天地灵气更盛，反而是好事。
存在越盛，破灭越盛。
万物万象之后，天地世界的崩解，更将为魔佛一脉修炼，提供最大的裨益，成为最大的食粮。
中年僧人面容仍平静，但周身气息狂躁，甚至开始影响大矩的灵气流动：
“施主大才，若有意，可皈依我佛大灭如来，我即可接引女施主前往面见菩萨。
九天十地？仍然少，我们一起让这三界破碎更多，直到彻底碎灭，可证无上正法！”
“免了。”张晚彤神色始终如一，语气淡然。
她的视线焦点，也始终不在绝圣尊者身上，而是注视其身后的时之渊：
“虽然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但压抑性子，难为阁下了。”
她说话同时，有淡淡白光，在时之渊下方交织，转瞬显化一本极为庞大的虚幻书卷。
书卷打开，翻动之下，便仿佛化作漩涡，形成极为强大的吸力，吸摄上空绝圣尊者和他身旁鹿首人身的灭信和尚等一众魔佛传人。
饶是绝圣尊者已经推开仙门，这一刻身形兀自下落。
而灭信和尚等修为更低的门人，身形已经难以自控，仿佛被卷入风暴漩涡中，要被收进书里。
这时，时之渊震动。
忽然有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掌从中伸出，没有捞绝圣尊者等人，而是越过他们后发先至，直接抓向下方正翻动的书卷。
无色透明的巨大手掌一抓之下，白光构筑的书卷，顿时损毁大片。
不见灰飞烟灭或者剧烈爆炸碰撞之象，倒更像是书卷部分被凭空直接从这世上抹去。
这手掌所经之处，连大矩的天空，都为之动荡，空间仿佛被一并撕裂抹消。
唐皇张晚彤神情如常。
在听雷俊、楚昆传达许元贞的传讯，知道对面妖魔乱世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后，不难猜想它们来到这边大千世界的做派。
先派了绝圣尊者过来试探，已经算得上是少见的谨慎。
但对面压抑脾气，也不过是一时。
唐皇张晚彤一直关注绝圣尊者背后的时之渊。
那里的气息越发动荡狂躁，甚至牵引得时之渊都不断扭曲。
此刻伴随那透明无色巨大手掌撑开时之渊，可见一个黑衣老僧从中现身。
他肤色同样乌黑，整个人仿佛一尊冷硬的乌黑佛像，面容平静，看上去倒和佛门正宗金身尊者一样宝相庄严，令信众禁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但落在张晚彤眼中，则是感觉对方从头到脚，都流露出扭曲怪异的气息。
仿佛一尊被打碎的佛像，重新拼凑，却每块碎片都没有在自身原先的位置。
那老僧身旁，则跟着另一个身材高大的僧人，体型如山，牛首人身，如同巨牛般的面貌上，流露出似人的平静之色，但看上去反而令人感到不谐。
灭信和尚等魔佛传人，这时都向那老僧顶礼膜拜：“大尊者。”
绝圣尊者同样行礼：“弟子无能，请师父恕罪。”
张晚彤听到灭信和尚等人对那老僧的称呼，心中了然。
大尊者，一般是对佛门金身三重境界尊者的称谓，有时亦称“大尊”。
看来在那方大千世界，佛门确实得了气数。
哪怕佛门正宗已经迎来末法时代，魔佛一脉道统仍然高手辈出，大灭菩萨座下，尚有大尊者存在。
不似九天十地这方大千世界，已经有多年不曾出过金身三重境界的佛门大尊者。
最近数千年时间里，距离此境最接近者，便是汉末遭劫前的善智慧尊者。
相较而言，道门、儒家出过的顶尖高手更多。
……时之渊对面那方妖魔乱世，却似是相反。
“果然，多说无益。”黑衣老僧模样的苦海大尊，仍然得道高僧模样，宝相庄严，双掌在胸前合十。
随着他这个动作，有茫茫无尽，又透明无色，仿佛海水般的存在，向四周扩散开来。
唐皇张晚彤见状，目光一闪。
大唐所在的这方大千世界，在上古之后，只涌现过一位推开仙门的大空寺祖师，号大灭尊者。
也是他奠定了其后大唐大空寺和大汉大空寺的相关传承。
只是大灭尊者同样没能修成苦海大尊这般金身三重的境界实力。
但通过对方，张晚彤大致了解苦海大尊当前展现的神通手段。
魔佛一脉高手，在九重天境界时成就粉碎真如之变，破碎人间万物，破坏力和攻击力已经强横至极，而到九重天之上，他们将更进一步凝练成无相苦海之水，攻击护身随意，攻防一体，触者皆陨灭为无。
其破坏力之强，甚至足以熄灭同境界佛门手印金身尊者的明王忿火。
反过来，他们虽然也称推开仙门为金身尊者，但自身反而不会凝聚成坚固的金身，只是无相苦海之水如果环绕护御自身，则同样可以破灭来自敌人的攻击，以外在斗法论，可以说攻防皆是顶尖水平，只是缺少其他佛门尊者的特殊玄妙。
在各大道统的同境界仙境高手中，论正面作战能力，魔佛一脉传人都极为强悍。
能普遍硬抗无相苦海之水者，基本只有佛门持戒一脉金身尊者的寂灭业。
不过，似绝圣尊者那般金身一重境界的佛门尊者，无相苦海之水相对稀薄，不论攻防，延展只能局限于一隅，来往于近处。
而到了苦海大尊这等金身三重境界强者，再展开无相苦海之水，便是当真如无尽汪洋一般，势要淹没整个大矩。
唐皇张晚彤身体周围，这一刻白光闪烁，但不似以前那般星星点点广布四方。
她静修自己开创的新学，每向上一步，都别开生面。
从九重天到立地成圣如是。
从立地成圣后到儒圣第二重，亦如是。
此刻白光流转间，只余四团。
四团白光，似古镜又似古书，这一刻有光辉投照在张晚彤本人身上。
镜面与书卷交融的白色光团内，有个人影若隐若现，却是一位传说中的上古巫王。
自上古之后，仙境三重的巫王，同样难寻。
好在张晚彤修为境界更高后，可以参研更古老甚至近乎传说般的古籍，从中发掘。
于是此刻，一位仙境三重的神舞一脉上古巫王，仿佛同张晚彤本人形神合一。
并非历史投影，而是令张晚彤本人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仙境三重境界的巫王。
于是就见鬼神祝祭，翩翩起舞，不只有庞大的祭阵展开，阵法光辉凝聚而成的古神虚影，这一刻显化神临。
九歌&#183;大司命。
执掌生死衰亡的大司命这一刻仿佛真身降临于此世，举手投足间，阵法动荡虚空之力无处不在，竟直接反过来压制苦海大尊的苦海展开。
无色透明的苦海，同灰白的大司命真力，不停交织碰撞，互不相让，彼此互相粉碎。
“你是巫，而非儒？”苦海大尊面色不改，目光一闪：“不对，装神弄鬼！”
说话间，他合十于胸前的双掌向前推出。
苦海激荡，令灰白雾气不断散开。
张晚彤见状并不感到意外，她当前境界实力以及对那位巫王的史料归纳，尚不足以完整复现那位上古强者。
她也从未指望只凭单一手段，迎战这位金身三重的魔佛一脉大尊者。
另一团白光中，虚幻的古镜与书页交相辉映，促使另一个身影渐渐浮现，并投射光辉在张晚彤本人身上。
光影观之，酷似传说中上古之时儒家至圣先师亲传弟子之一。
其人手持长弓，孔武有力，观之不似儒生而像武夫。
但他投影到张晚彤身上，张晚彤维持九歌&#183;大司命神临之余，直接张弓搭箭。
于是就见光辉在弓弦闪动，却不见飞行轨迹。
没有时间间隔，没有空间阻隔，在张晚彤发箭同时，箭矢便已经到了苦海大尊面前。
只是苦海大尊本人置身苦海中，如鱼得水。
光矢沾身的同一时间，便有苦海之水阻隔拦截。
光矢快速湮灭。
但神射一脉仙境三重儒圣的攻击，凌厉强悍至极。
同样将阻拦的苦海，生生洞开个窟窿。
佛门金身三重尊者，习惯上被称为大尊者。
儒家文圣三重，亦有尊称，名之曰，素王。
神射一脉素王出箭，箭矢之利，叫苦海大尊都为之警惕。
尤其是张晚彤除了投影那位至圣弟子在自己身上之外，她手中光影流转间，同样投射对方在历史上曾经持有的顶尖宝弓。
不止是史料、文献、传说记载中的人，所记载神兵利器、法器法宝，张晚彤此刻同样复现，记载越详实，威力越完整，持续时间越久。
她此刻不靠近苦海大尊，鬼神祭阵卡住苦海展开，然后便是手持宝弓，所发箭矢来无影去无踪，明明一人一弓，但箭矢有违常理从各个方向攻击苦海大尊。
苦海大尊神情泰然，这一手结法印，另外一只手的手掌向前推出。
大空寺一脉至高绝学空灭六道，这一刻完全在苦海大尊一掌之间呈现。
然后……
全部粉碎。
此为苦海尊者登临仙境之后，融汇自己一生所学，最终成就属于自己的仙境手段。
道门称仙诀。
佛门称金身法，金身神通，又称尊法。
苦海大尊成就金身三重境界，此即为其三大尊法之一，粉碎轮回。
仿若六道轮回一起破灭的力量，在这一刻完全呈现于苦海大尊掌底，令无色透明的苦海终于生出进一步变化，转为黑色。
气势不如何惊人，但黑色的气流笔直向前，竟当场切开虚空，也切开鬼神祭阵，直指张晚彤本人。
张晚彤立在原地不动。
儒圣一重期间，她能同时投影两位曾经或现在存在于此世，修为相近的高手助阵。
眼下儒圣二重境界，她直接令诸般强者手段加诸于己身，同时加持己身的数量是……四位。
于是张晚彤调整弥补鬼神祭阵，手中光矢不停的同时，她身体周围，再有琉璃佛光呈现，并广及四方。
粉碎轮回之力所化黑气，撞击在其上，琉璃佛光所化莲花虽然在摇晃间不断缩小，但也越发凝练。
到得最后，张晚彤仿若置身一方独立于世的佛国净土中。
正是佛门持戒一脉金身大尊的手段。
更在寂灭业之上的无量业。
无量业有所成，护佑四方安宁，纵使苦海大尊一时间也不得破。
张晚彤以史为鉴，第四鉴直接显化汉末大劫之前巅峰时的白湄。
道家炼器派大逍遥天仙的手段，纵横捭阖，一时间就见剑光飞驰。
张晚彤控制了距离，巫门神舞、佛门持戒主守，道门外丹、儒家神射主攻。
同样用于攻击，法门同样有所不同。
剑光轻快，游走变化万千，时刻不停攻击苦海大尊，牵制其苦海变化。
箭光沉凝，长时间蓄势不发，冷不丁方才一箭飞出，但势大力沉至极。
苦海大尊的苦海广布四方淹没一道道剑光的同时，无形中被摊薄，赫然被突然而至的凝练光矢打穿。
但光矢并未能命中苦海大尊。
他身处茫茫苦海中，身形变化随意，竟仿佛可以像道门仙人，佛门禅武神足通、漏尽通一般无视空间距离，随意挪移。
魔佛一脉传人，包括绝圣尊者这样初登仙境的金身尊者在内，虽然攻防强横，但相较于同境界的其他修士，身法挪移上往往显得不够灵便。
但就像其他传承道统一样，修为境界越向上，万法归一，各方面发展越有趋同迹象，从前的短板往往得到弥补。
魔佛一脉道统亦如是。
到了苦海大尊的修为实力，苦海所及之处，皆进退如意。
对手的苦海，便是他的净土。
唐皇张晚彤箭矢、剑光皆利，但此刻连连被苦海大尊避过。
苦海大尊静静注视远方对手。
随着时间推移，对方的鬼神祭阵，明显呈现衰落之相。
张晚彤自身最清楚，加持在她身上的上古巫王之能，渐渐耗尽，短时间内无法再重现。
但她对此早有安排。
觉察到张晚彤那边的变化，苦海大尊立刻趁势向前。
透明无色的苦海，这一刻转而似海啸一般，粉碎淹没鬼神祭阵。
与此同时，苦海大尊单掌结法印，法印古怪，乃苦海大尊又一门金身尊法。
其名，不漏印。
漏者，漏尽消除烦恼。
苦海大尊的不漏印一出，对手便仿佛身陷无边烦恼中，诸事不顺，难以为继，难以展开。
诸般烦恼起于自身，惟其如此，更难跳出。
只是张晚彤虽不知苦海大尊的金身尊法具体有哪些，但在鬼神祭阵崩溃消散之下，她早早变了策略。
不止消耗极快的上古巫王和上古尊者，余下还有余力的道门天仙与儒家素王，这时也被张晚彤主动收起。
前个瞬间还控制距离遥遥张弓、御剑攻击的她，下个瞬间，忽然身形如电，主动投身苦海中，贴身靠近苦海大尊。
“武仙……还有禅武？”苦海大尊快速分辨。
张晚彤加持上古记载中的仙境三重武道强者于己身，基本完全豁免对方针对她心神展开的手段。
强如苦海大尊的不漏印，这一刻对她造成的阻碍也极为有限。
张晚彤骤然改变打法，身形挪移速度之快，令苦海大尊也感到凛然。
他在苦海中挪移速度再快，终究及不上修为境界相近的顶尖武道强者。
苦海尊者索性站定不动。
粉碎轮回的黑气再现，直接围绕他身体流转，反而遏制张晚彤的攻势。
苦海激荡，环绕四方。
敌人只要身处其中，便自然受到毁灭性的攻击。
到这个境界，连魔佛一脉传人感知不那么灵敏的短板，都得到变相弥补。
唐皇张晚彤到了如今的境界，其实不惧和对手以伤换伤，甚至以命相搏。
她的重生手段，犹胜许多以此著称者。
但不适用于面对眼前的苦海大尊。
粉碎轮回之下，形神俱灭，各种重生手段都不好使。
故而张晚彤初期才避免贴身近战，以减少风险。
但她打法多变，有需要时，亦不吝勇气，直接同苦海大尊近身搏杀，手段之多样，令苦海大尊亦捉摸不定。
这方大千世界，有能人啊，儒家的么……苦海大尊心道。
一个儒圣二重境界的修士，各种手段变化下，足以抗衡仙境三重的高手。
苦海大尊这时倒是没有自己这趟过来托大了的感觉，只是心下不快。
自己原本有机会抢占先机，但如果早早报与大灭菩萨知道，接下来他的收获，难免会少许多。
还是说，自己要用金身三重的尊法灭心果……苦海大尊一边同张晚彤周旋，一边心生犹豫。
主要他当前尚不确定，这方大千世界除了张晚彤外，还有多少可称劲敌者？
双方大战，随苦海大尊一同现身，牛首人身的悟嗔尊者，这时则同绝圣尊者向旁边避让，同时更进一步观察大矩。
悟嗔尊者到了大矩通往五代十国人间的门户入口，向外观察，气息愈发狂躁。
他连忙向苦海大尊禀报：“大尊，此世人界诡异，成尊成圣者入其中，会导致法蕴快速流逝散逸！”
中年僧人模样的绝圣尊者愕然，再看看眼前大矩：“那至少需要先留下眼前这片地界残部一段时间，作为桥头立足之地？”
他挥挥手，九重天、八重天境界的灭信和尚、玄恶和尚等人，纷纷通过大矩门户，进入五代十国人间。
少顷，灭信和尚回报：“未成金身，可以在那人界行走自如。”
绝圣尊者：“如此，多有不便……”
话音未落，忽然看见有人经由虚空门户，从五代十国人间逃回大矩。
方才去往人间者，当前只剩玄恶和尚三两个逃回。
但紧随其后，便有清气组成，仿佛海上大陆般庞大的神舟巨舰，穿过虚空门户追进大矩。
神舟看上去远比虚空门户庞大，却以常人看上去扭曲矛盾的姿态，轻巧穿越虚空门户。
同时舟头立着个身着紫金道袍的高挑女冠，右手五指虚握，仿佛持一柄无色透明的利剑，剑锋一挥，玄恶和尚等人便无任何挣扎余地，当场被斩成几段。
唐晓棠视线一扫：“师姐所言大灭菩萨的传人？”
她目天心法象已经不显于外。
但其双目中神光流转，个中神妙始终长存。
玄恶和尚等人的恶意、杀意、破灭之意虽然不加掩饰，但跟绝圣尊者、悟嗔尊者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至于那边的苦海大尊，简直已经像是“破灭”二字的具体形象显现。
看见唐晓棠入大矩且斩杀玄恶和尚等人，绝圣尊者与悟嗔尊者都没有二话，他们身边，都有无色透明的无相苦海之水凭空而生。
尤其绝圣尊者的无相苦海之水进一步凝练，最后化作仿佛固体般的一点，小如芥子。
但其中破坏力更进一步提升，在同境界修士中出类拔萃，罕有其匹。
小小一点，悬于半空不动，便仿佛已经要洞穿空间。
正是绝圣尊者的金身法，芥子苦海。
唐晓棠见状，双眉一轩，手中倒转鸿蒙所成的逆元剑，直接针锋相对，以攻对攻，正面迎击飞向自己的芥子苦海。
太上之舟中结合有目天心的神妙，洞彻四方玄机，芥子苦海虽小，但仍准确把握其位置。
唐晓棠逆元剑一斩之下，倒转鸿蒙的力量集中剑锋一点，悍然将芥子苦海当场斩灭。
与此同时，唐晓棠身上亦有无形法袍披落。
同样出自倒转鸿蒙的逆元袍，则正面硬抗茫茫难以计数的黑色砂砾。
那些黑色的砂砾，则源自牛首人身的悟嗔尊者。
悟嗔尊者肉身实力更在绝圣尊者之上，但他的金身法不似绝圣尊者那般集中全力攻击，而是凝聚空灭六道之力，反其道行之。
六道轮回仿佛被封入无数细小砂砾中，如恒河沙数，难以计算，不断轮回交织。
敌人中了一颗，就会被无数轮回纠缠，沉入其中，永无止境，难以挣脱。
但唐晓棠逆元袍防御惊人，将黑色的沙海，全部挡在外围。
同时她心念动处，太上之舟快到仿佛瞬移，转眼间便到了绝圣尊者面前。
她身法、遁法不及雷俊不假，但在同境界修士中已经是最顶尖水平。
便是仙境二重高手，也只有武仙等少数存在方可能在这方面胜过唐晓棠。
绝圣尊者和悟嗔尊者的无相苦海之水有限，不足以化作磅礴海洋，任由主人挪移驰骋。
在唐晓棠面前，他们自无躲闪可能。
绝胜尊者只能展开自己凝聚的芥子苦海，使之范围扩大，弥漫在身前近处，用于防御。
但在倒转鸿蒙之力面前，纵使攻守一体，碎灭万物的苦海，也变得单薄起来。
唐晓棠逆元剑一剑斩破对手的苦海，同时黑白太极图凝聚下，先天龙虎合击勃然而发。
不见光柱经天，玄妙光辉就直接在远方悟嗔尊者本人身上爆发。
悟嗔尊者法随心动，苦海自动贴身抵挡。
但强悍的先天一炁龙虎合击光辉，还是炸开摊薄的无相苦海之水，令悟嗔尊者身上血肉淋漓，黑气四溢。
唐晓棠并不多停留，太上之舟穿梭挪移，灵动如游鱼，黑白太极图转动间，先天龙虎合击终于放出玄妙的一线清光，扫荡四方，如剑斩般，再将先前返回大矩的灭信和尚斩杀。
清气缭绕间，唐晓棠身形已经在原地消失，再出现之际，重新到了绝圣尊者面前，手指一点，肇元珠按在对方胸口，蓄势待发。
但在这时，唐晓棠忽然心中生出警觉之感。
她全身上下，逆元袍飘荡，但还是感觉心神微微一震，以至于太初一炁所凝肇元珠将发未发之际，定在原地不动。
却见是远方苦海大尊迎战唐皇张晚彤，百忙之间，遥遥一式不漏印。
苦海大尊在自己二重金身境界期间，未必能做到动摇唐晓棠。
可当前双方境界差距明显，不漏印之下，饶是唐晓棠有逆元袍护身，仍然被动摇神魂。
虽然只是一瞬，但这一瞬之下，绝圣尊者险险避开，远离唐晓棠的肇元珠。
而唐皇张晚彤这时再次完成替换，重新加持一位道家丹鼎派元神三重炼神返虚的古时强者相助，让苦海大尊不得不专心迎战。
唐晓棠在原地顿了一瞬后，马上便有先天龙虎合击再追击意图退远的绝圣尊者。
不过她马上心中又生出警兆，似有对自己不利的事将要来临。
只是这次并非来自苦海大尊。
相反，原本收敛心神的张晚彤和苦海大尊，这时心中也都隐隐生出感应，似有不祥之兆。
大矩混战之际。
多数时间封闭的碧落和灵山，这一刻皆开启虚空门户，重临五代十国人间。
在灵山中，全元起端坐在一座三层法坛之上。
法坛周围的醮场上，竖起众多旗帜，足有一百零八支。
此刻这一百零八支法旗，皆无风自动，有青碧色的气流化作云团，不停凝聚。
到得最后，它们整体化作一片青碧色的云海。
重重云海间，大量的符箓光纹，此起彼伏。
而在与之相对的碧落，以碧落门户为中心，青碧色已经浸润周围辽阔天地，将这周围全部化作一片碧绿的世界。
眼下，这片碧绿的世界继续极速扩张。
青碧扩张之下，时空竟似乎在发生扭曲变化。
原本相距遥远的大矩和碧落，双方空间上的距离，竟似乎在被不断抹消，彼此不断靠近。
准确说，像是大矩在被吸向碧落。
全元起端坐，在他身旁，则趴伏一头蛊虫，从蛊虫口中传出声音：“看来已经成功了。”
声音主人，乃是身在碧落的王殿臣。
全元起言道：“多有赖天君昔年打下的基础，贫道此番炼宝，同样多蒙天君指点其中关窍。
如今法宝布阵已成，天、地、人三才齐备，可以牵引大矩来碧落。”
因为当年天宫旧属的经营，碧落同大矩之间本有玄妙联系。
而眼下全元起得高天随指点后炼制一百零八面法旗，布置阵势，借助另一处九天十地作为天、地、人三才，形成更大的阵势。
这一处所在，便是灵山。
故而得灵山相助，碧落眼下隐约呈现出“吞没”大矩的态势。
“当前进展还是有些慢，夜长梦多，大矩那边如果能再有些准备，就更好了。”全元起言道。
王殿臣：“我们这就过去。”
全元起：“天君赶得及出关么？”
葛玄稚的声音响起：“天君已经答复，我们先行一步即可。”
全元起：“我和你们一同过去，灵山这边一切就绪，还有阮圣主在此地，法仪玄妙隐蔽，只要镇封虚空门户即可。”
葛玄稚：“我们在大矩汇合。”
他和王殿臣一同离开碧落，经由五代十国人间赶往大矩。
全元起亦镇封了灵山门户，同样赶往那边。
同一时间，蓬莱内，观天台上，雷俊正静静看着五代十国人间。
唐晓棠先赶往大矩，而他留在这里，原因便在于他察觉一些特殊的动静。
灵山门户短暂开启，然后又关闭。
碧落生出变化，大矩受其牵引。
虽然碧落一副要将大矩整个“吞”下的模样，但雷俊细观其中变化，不难看出届时结果更可能是留地不留人，其他人会被天宫旧属联合碧落、大矩、灵山三地之力挤出去。
既然如此……
雷俊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
同一时间，他的玉清周天法镜，这时也到了五代十国人间中，来到南汉国疆域内。
这里，是灵山门户先前所在。
虚空门户虽然短暂开启又关闭，但此刻雷俊专门调了玉清周天法镜过来，镜面上同样有天通地彻法箓流转。
镜面上，同时有神霄纯阳法箓和灵霄纯阴法箓呈现，接着金银二雷，凝聚为阴阳有无宝光，光辉扫过灵山门户附近。
茫茫虚空中，一道青碧色的光流，若隐若现。
雷俊见状，便即微微点头，然后动身出发离开蓬莱，前往五代十国人间。
他往南汉灵山门户附近而去。
大矩虽有强敌，但自家同样有强援，短时间内暂无大碍。
而由大矩引动，整个五代十国人间当前都风起云涌。
原本常年在大明人间活动的幽垠武圣袁婧，此刻赫然也来到五代十国人间。
“这里，应该就是陛下所吩咐的地方？”袁婧左右看看，注意隐藏行迹，开始着手祭礼法仪最后的安排。
与之相对的幽垠内，郑白榆静静看着黑暗中另一处祭礼法仪，默默运行。
任草木站在他身后，轻声道：“陛下，人间已经准备妥当。”
郑白榆颔首：“这一刻终于到了，虽然当前时之渊的状况令人有些失望，但可以动手了。”
他转头看向任草木：“归墟那边去信了？”
任草木：“鲲鹏宇已经收到消息，但没有动作。”
“不出奇，机会要他自己把握。”郑白榆：“朕亦需要亲自走这一趟，幽垠交给你了，不论外间结果如何，幽垠本身先不动。”
任草木应诺：“是，陛下。”
郑白榆：“最坏的情况，朕此行短时间内不得回，你们在幽垠，更不要妄动。”
任草木：“陛下定然马到功成。”
郑白榆笑笑，身形矗立在茫茫黑暗中。
鲲鹏妖圣确实已经接到消息。
此刻的归墟中，巨鲲出水离开渊海，已经化作大鹏之形。
鲲鹏妖圣收敛羽翼，没有立刻离开归墟的意思。
幽垠之主的消息，非常重要，也有可信度。
但越是因为如此，鲲鹏妖圣越发谨慎。
尤其是，他接下来将穿越人间，导致自身妖力法蕴流逝散逸的情况下。
机会，要仔细把握。
甚至，宁肯错过，也不要轻易冒进。
鲲鹏妖圣双目中闪动幽暗的光辉，静立不语。
大矩门户，虚空震动。
两道一巫，步入其中。
仙境二重的葛玄稚，与仙境一重的王殿臣和全元起。
目睹大矩之战，尤其是看到唐皇张晚彤正激战苦海大尊时，葛玄稚三人目光皆是一闪。
“将大矩门户镇封……”葛玄稚话未说完，忽然停下。
因为他看见大矩门户处，忽然金光万丈。
金光流转间，接下来有五色光华闪烁。
一头身披五字的凤凰，展翅飞入大矩。
葛玄稚有耳闻，苍寰中有一纯血凤凰，只是素来不似金乌昊阳和真龙华明那般高调，但其实力不俗。
早先曾有传言，这凤凰推开仙门成就仙灵之身，真龙华明离开后，苍寰中在金乌昊阳之外又有第二位仙灵。
此刻再见这凤凰全身光耀寰宇，葛玄稚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其元神晃动间，形体变化，转眼显化朱雀之形，整个人摇身变作朱雀。
此乃纯阳宫朱雀一脉道家法武修炼到极致后的显现。
名之曰，陵光神君真身。
道家丹鼎高手，九重天五层，修成五气朝元法体，元婴壮大到极致，二者结合，一同度过人间最后的劫数，推开仙门，所成就者，便被称为元神，乃炼气还神之变。
至此，肉身法体和元婴阳神，完全相合，不分彼此，攻防一体，坚韧强悍的同时，元神飞遁之下连速度都变得极为迅捷。
葛玄稚此刻施展陵光神君真身，整个人的元神都化作朱雀之形，更是将速度发挥到极致。
金色纯阳真火燃烧下，只见火光一闪，葛玄稚所化朱雀已经迎上刚刚进入大矩的凤凰风明。
两只灵禽神鸟模样的存在，顿时在半空中碰撞。
碰撞悄无声息。
但四方空间界域一起震动，大矩门户都变得不稳。
凤凰风明收敛羽翼，五彩光辉大盛，身上五字光芒大作。
彩光流转之下，葛玄稚竟然没能将之撞出大矩。
这下不止葛玄稚，王殿臣、全元起见状，也为之侧目。
道门丹鼎元神仙人攻防一体，除了防御强悍外，元神攻击亦极为强大。
凤凰五字加身五德同在固然防御强悍，但风明圣主初登仙灵之境，对手却是元神二重的葛玄稚。
虽然葛玄稚方才一击没有尽全力，但对方正面硬抗这一下，纹丝不动，显然也非易与之辈。
苍寰中传言看来是真实的。
同为凤凰，风明实力超出同族，出类拔萃。
葛玄稚所化陵光神君真身飞腾之间，发出一声长鸣。
下一刻，便有玉华在他头顶闪耀光辉。
正是元神玉华。
道家丹鼎大乘高真，修持五气朝元。
而元神仙人，则修持三华聚顶。
至仙境元神三重，三华聚顶圆满者，可称炼神返虚，象征修为有所大成。
而在此之前，元神一重境界者，修持元神玉华，元神二重境界者，修持元神金华。
元神玉华乃大乘修士五气朝元法体得丹霞元光后，在成就元神境界时升华得来，与敌斗法，攻防一体，可以护身也可以外放攻击敌人，仿佛随身之宝，亦像是额外仙诀，融汇修士先前所学。
而到了葛玄稚这般元神二重境界丹鼎仙人，双华聚顶，玉华之外，再生金华。
金华本身单独外放无特殊功效，但可同元神玉华相合，增强元神玉华，令各方面能力更上一层楼。
收之于内，则可保护自身元神，令元神更加强韧。
双华聚顶一同收于元神用于防御，同境界下道家丹鼎修士论及自身的防御将再次追平佛门持戒金身二重尊者，为修士本人挡灾。
葛玄稚当前外放自己的元神玉华，和早年丹霞元光一样，都是同境界下自身极为强力的攻击手段。
其元神玉华名为纯阳圣烨。
就见玉华上迸发璀璨纯金光岚，划破半空。
虚空没有燃烧，而是仿佛被纯金的光岚一分为二。
纯金光岚命中凤凰风明，但那凤凰看上去竟似乎仍然不为所动。
他平静看着当初曾经到苍寰走过一遭的葛玄稚，反而张开自己双翼。
霎时间，也有金辉迸发。
仿佛朝阳初升。
凤凰之羽，仿佛化作光线，犹如晨曦，并不炽烈，但玄妙至极。
有心试试对方深浅的葛玄稚身中对方这天赋神通朝阳羽刃，元神二重仙人，竟感到刺痛。
葛玄稚目光一凝。
对方防御强悍，在他预料之内。
但如此强大的攻击法门，非其他凤凰所有，乃是风明自创。
其天赋根底和悟性，简直令人感到惊心动魄。
有一瞬间，他令葛玄稚想起当初在苍寰初见，同为仙境一重境界时的那个年轻后辈赵蟾阳。
葛玄稚头顶顿时有元神金华亮起，然后下降，与自身元神相合。
他元神上如镀一层金辉。
凤凰风明朝阳羽刃的攻击，终于被金华加身的葛玄稚挡下。
葛玄稚看着自己的元神玉华&#183;纯阳圣烨没有第一时间凑效，元神所化陵光神君真身顿时转为巨大如山的白虎之形，显化监兵神君真身，展露更加强大的攻击力。
只是由此及彼，葛玄稚并不简单认为自己就能凭此击败眼前这头奇异的凤凰。
凤凰五德加身不坠杀劫之外，还具备极强的生命力、恢复力乃至重生能力。
葛玄稚当前也只能阻遏对方，尝试为全元起布阵争取时间。
但全元起眼下难有安宁。
唐晓棠纵横四方，杀得兴起，除了魔佛传人外，直接将他同王殿臣也都一并席卷。
不论绝圣尊者、悟嗔尊者还是他们两个，在速度上都完全赶不上如今的唐晓棠。
唐晓棠足踏太上之舟，进退自如，奔袭四方，好不潇洒。
唯一阻碍在于……
她法力所化黑白太极图再次爆发玄妙光辉，无视距离和时间，同时闪烁于王殿臣身前。
但与玄光基本同步，王殿臣面上忽然多一面具。
面具同九重天一重神舞大巫的方相之面酷肖但迥异，花纹玄妙，瞬间出现，没有任何过程，仿佛一直以来都在那里。
面具一现，王殿臣身形也在虚空中消失。
唐晓棠先天龙虎合击的光辉，骤然落空。
“哦？”唐晓棠来了兴趣，赫然就见以王殿臣为中心，巨大的鬼神祭阵展开，上空出现威严身影。
正是九歌&#183;东皇太一。
王殿臣当前修为境界乃是仙境一重，不似张晚彤投影的上古巫王那般，令整个古神虚影都转为真实降临。
他凝聚的东皇太一光影，当前只有一臂转为真实。
但其手掌摊开，犹如执掌乾坤天地，挪移时间空间，诸般玄妙，尽在掌控。
正因为这神临一臂的东皇太一之身，王殿臣身形骤然在原地消失，避过唐晓棠的先天龙虎合击。
只是他身形挪移范围，局限在鬼神祭阵内，不似唐晓棠那般可以自由穿梭四方。
但唐晓棠还是兴致勃勃，主动驱策太上之舟靠近。
王殿臣面具下的双目中，同样流露出争锋之意。
可是就在这时，他忽然一愣。
大矩中，不知从何时起，忽然多了个人。
来者观之如青年，身着一身月白道袍，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云雾中。
其人突兀出现，却又仿佛早已到了大矩。
他望了苦海大尊一眼后，视线仍是望向葛玄稚。
其身形飘飘然间，如流云而至。
看似舒缓，实则转眼间就靠近正跟凤凰风明较量的葛玄稚。
王殿臣见状，东皇太一神临巨手，凌空一捞，拦向那身着月白道袍的年轻道士。
然而，精擅时空变化，掌握天地玄妙的手掌，却捞了个空。
二者仿佛身处不同的世界，年轻道士直接从巨大手掌那里穿过。
“葛玄稚，请。”年轻道士全然无视王殿臣，而是冲凤凰风明打个道家稽首：“道兄……”
赫然正是昆吾派赵蟾阳。
曾经也在苍寰见过他的王殿臣，这时却喝道：“他也双华聚顶，到元神二重了！”
虽然赵蟾阳语焉不详，但凤凰风明不难明白他意思，冲赵蟾阳点点头，不急不躁平静让开。
葛玄稚则注视赵蟾阳，神情平和，末了开口：“请。”
双方曾经有过一次交手，葛玄稚深知对方实力之强。
而现在赵蟾阳又有进步，葛玄稚不多言，直接放出自己的元神玉华，纯阳圣烨照耀却不是为了伤敌而是为了阻敌。
他本人则重新换回元神飞遁最快的陵光神君真身，向后避让。
面对葛玄稚的纯阳圣烨，赵蟾阳全然无视，身形继续向前。
和刚才面对王殿臣出手截击时一样，赵蟾阳此刻身体周围出现无形无质无色，难以描述不可捉摸的云团，令他整个人仿佛尽归于无，不存在于这世间。
分割天地的纯阳圣烨，直接从赵蟾阳身上穿过，难伤他分毫。
“……太易道体！”葛玄稚闷哼一声，无比肯定这一点。
先天五太，各有不同。
太易道体最大的特点，难以被揣测，不可被琢磨，难以被感知。
洞察手段对其几乎无效。
其存在于近乎于无，乃是最初之初，某些时候亦可视之为最末之末，代表从无到有的可能性，却也是难以触及的“无”。
赵蟾阳此刻便是施展自己依托太易道体而成就的仙诀，无极庆云。
难以描述，无形无状的庆云展开，帮赵蟾阳阻隔外界的攻击，不论王殿臣还是葛玄稚，神通手段全落空。
葛玄稚化作陵光神君真身，元神飞纵，速度奇快。
赵蟾阳迈步间，身形也生出变化。
仿佛拨云见日。
淡淡白云，在这一刻燃烧起来，化作太阳，光耀四方。
赵蟾阳的身形，在这一刻化作浑身披甲的高大神君模样，全身上下光焰升腾。
命功法体，东君帝身。
昆吾派传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比赵蟾阳对此掌握更精微的人。
哪怕昆吾派开山祖师，亦有不如。
化作东君帝身的赵蟾阳，如大日横空而过，元神飞驰迅疾，转眼便追上葛玄稚。
单纯速度比不过，葛玄稚陵光神君真身果断换做孟章神君真身。
霎时间，云雾弥漫四方，青龙如入云海，变化莫测，消失无踪。
但赵蟾阳显化的东君帝身动作全然不停。
只一步向前重重踏出。
以他为中心，便有茫茫无尽太阳真火，向周围扩散。
东君帝身&#183;白热沸海。
一时间只见白光耀眼，万千毫芒形同针刺，洞穿葛玄稚孟章神君真身所衍化的云雾，然后云海全部燃烧起来，不仅令葛玄稚重新现身，更将他包围在太阳真火海洋中。
葛玄稚被迫拼命，再变白虎之相的监兵神君真身，神通攻击力增强。登临仙境成就元神后所修成的两大仙诀，一起施展而出。
第一仙诀&#183;四象乱。
动摇天地万象，令一切都陷入混乱，甚至包括敌人的神通与法力。
第二仙诀&#183;两仪破。
纯阳、纯阴之力连环颠倒之下，从而迸发出强横的破坏力。
只是这两招当初在苍寰，便奈何不得元神一重时的赵蟾阳。
而现在，已经元神二重的赵蟾阳无极庆云展开，更是完全无视葛玄稚的攻击。
他所化东君帝身抬手，手中赫然多出一柄巨大圆锤。
平时淡泊内敛的道家丹鼎仙人，此刻化身东君，抡起大锤，打法却极为狂暴，仿佛单手托起烈阳大日，然后便向葛玄稚砸落。
葛玄稚全身一震，眼冒金星。
他元神连忙再变，化作玄武之相的执明神君真身，同时将自身玉华和金华，一并收入元神内，全力固守。
赵蟾阳见状，放下手中烈日大锤。
但在他头顶，也浮现出玉华。
然后……
比葛玄稚纯阳圣烨更加耀眼更加明亮的光辉自其中迸发。
元神玉华&#183;乾阳正辉。
光辉广布四方，看似不及纯阳圣烨凝练，但光辉所及之处，葛玄稚的执明神君真身体表，顿时开始出现灼伤的姿态。
纵使他双华聚顶，这一刻都感觉经受不起。
而赵蟾阳平时内敛，此刻却截然不同。
元神玉华之外，元神金华这时也浮现在他头顶，并同玉华相合。
太易道体和无极庆云的存在，令赵蟾阳迥异于其他丹鼎派修士。
虽然作为道家丹鼎派修士，他元神之强韧同境界下登峰造极，但平时基本不需考虑护身防御之用。
那么，结果就是……
他将自己一身修为其他奥妙，此刻尽数用于攻击。
于是赵蟾阳双华聚顶之下，乾阳正辉轰然摧毁葛玄稚双华聚顶堪比佛门持戒尊者的强悍防御！
但在同一时间，先前因苦海大尊而动荡的时之渊，这一刻忽然更加激烈地震动起来。
唐皇张晚彤初时还猜测是否那妖魔乱世其他强者甚至大灭菩萨要过来。
但情况却并非如此。
时之渊扭曲间，悍然扩大。
然后又极剧收缩！
那时间同空间的褶皱，这一刻竟然有消弭的迹象……
不，不是消弭，而是，转移！
时之渊在这一刻竟像是活了过来，如有自己生命般，要从大矩离开，转往他处。
不止张晚彤、唐晓棠意外，连苦海大尊也吃了一惊。
这是他来此方大千世界前，不曾料到的变化。
哪里出了意外？
苦海大尊定睛看去，就见时间与空间扭曲的渊谷中，这时竟有光辉从中产生。
时之渊虽然在扭曲收缩，但那点光辉却没有就此泯灭消失，反而迟滞。
苦海大尊出手一捞。
入手东西，似是一团凝聚为实质的宇宙星空。
但唐皇张晚彤这时也出手截击。
苦海大尊手中那怪的存在，顿时撕裂成两半。
其中一半，不完整的情况下难以再抗拒时之渊的吸摄，顿时落入其中。
伴随时之渊收缩，这一刻产生巨大的吸力。
凑巧在附近，元神重伤残破，金华布满裂痕的葛玄稚，顿时跌入其中。
赵蟾阳见状，双眉一轩，没有任何犹疑，当即追入其中。
悟嗔尊者，亦同样滑落其内。
绝圣尊者有心也逃回时之渊，但唐晓棠相距遥远，逆元剑猛然暴涨，威力提升到极致，凌空一剑顿时将先前已经被她击伤的绝圣尊者身体斩作两段！
对方发出一声仿佛野兽负伤般的凄厉吼叫，先前仿佛带着面具一般宝相庄严始终平静的脸孔，在这一刻扭曲得不成人形，五官全部错位。
其断做两截的身躯，主动爆散开来，霎时间仿佛漆黑的洪水，弥漫四方，充满灾厄与毁灭的气息。
而另一旁虽然苦海大尊同唐皇张晚彤转而开始一同出手遏制时之渊，但时之渊还是扭曲收拢，化作流光，在大矩中消失。
苦海大尊见状，难得没将手中另一半东西摧毁，而是收藏起来，身形一闪，当即追出大矩，要重新找到时之渊。
而此刻，黑暗无边的幽垠中，任草木叩拜，幽帝郑白榆的身形则在徐徐消失：“时机终于到了。”
大矩天穹下，这一刻只剩巨大的虚空裂痕，使得大矩仿佛整体要碎成两半。
王殿臣转头看向全元起。
全元起则全身剧震，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是就此消失，而是……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落点在另外的九天十地之一！”
王殿臣：“有没有办法？”
全元起：“大矩虽然废了，但先前三点仍在，我们……”
话未说完，他忽然神色大变。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在灵山的种种布置，竟不知被何人忽然破坏。
五代十国人间中，原本自灵山门户附近，似有若无的一线碧绿光华，向远方延伸。
但此刻，却有另外一根分作十节，黑白二气交直流转的青竹杖飞出，当场将那一线碧绿光华打断。
十节青竹杖在半空中一转，飞回雷俊手中。
雷俊身体虽有点点光辉向外散逸，但神情安然。
只是他此刻视线朝大矩所在方向望去，若有所思：
“时之渊剧变，原来会在九天十地之间流转……”
看模样，高天随、全元起等人或有猜测，所以才会设法用碧落“吞”大矩，但他们也未必了解事情全貌。
幽垠郑白榆那边呢？
眼下时之渊又会落向哪里？
按照推测，娑婆原本就有巨大虚空缝隙的缘故，当前最有可能……
雷俊心中念头刚刚转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文字：
【大千乾坤挪移，日落望舒初起】
紧随其后，则是四道签运一同出现：
【上上签，日落时分，前往五代人间西南渝州三江口，有机会得一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后续因果谨慎化解，上上大吉！】
【中中签，日落时分，前往五代人间西南渝州三江口、归藏、娑婆以外地方，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日落时分，前往归藏，有机会得一品机缘一道，但可能卷入巨大风波，艰险重重，后患难料，平。】
【下下签，日落时分，前往娑婆，无额外所得，反而可能遭遇连环危机，身陷死劫，大凶！】

第500章 上上大吉，一品机缘！
见到签运，雷俊诧异。
这次出的签运可以说全方位都出人预料。
他首先关注的并非是上上签，而是下下签。
到他如今的修为境界，还能出这种描述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大凶签运，比大吉的上上签还要更加难得。
考虑到娑婆多少还有他几分主场便利，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下下签的“含金量”便更足了。
……大灭菩萨，或者妖龙帝君、百目妖树要从那方妖魔之世过来？
还是别的什么顶尖高手？
不过参考签运中提及“连环”二字，又没有直接给“必死无疑”这样的字样，略微留了一线余地，雷俊猜测，更可能是多名顶尖高手共同造成，而他们的修为实力，相较于大灭菩萨那等存在，或许能稍微下调少许。
只是稍微下调，也定然是极为强悍之辈，至少仙境三重修为，且非寻常仙境三重高手可比。
如果优先考虑当前这方大千世界的话，那么最可能的人，首当其冲，毫无疑问是天宫旧属领袖高天随。
对方近年来一直在碧落休养，可能成果颇为显著，远非善智慧尊者等人可比。
如果高天随恢复汉末大劫前的巅峰状态，那在当前这个时间节点，是这方大千世界毋庸置疑的第一高手。
如果再考虑“连环”，那就还可能加上幽帝郑白榆。
种种迹象表明，郑白榆离开天宫旧属另起炉灶，自有打算。
他同高天随敌友难辨，立场可能时时变化。
只是综合看四条签运，娑婆应该是错误的时之渊落点。
而正确的地方，在归藏。
雷俊看着上上签和一条中中签，脑海中飞快划过念头：
这是第二次见到一品机缘。
上次，还是当初自己通过金刚界金刚部得到碧落流珠，将悟性由清静升华到自然的时候。
想不到今天再见一品机缘，一次性便出了两条。
只是，中中签归藏的那一条一品机缘对应的相关风险、后患看来也相当的大，生生能将开出一品机缘的命途拉成平签。
如果归藏当真是时之渊的新落点，那这道一品机缘，多半同时之渊本身或者对面其他大千世界相关。
倒是上上签那道一品机缘，看上去颇为友好。
雷俊留意时间。
太阳西斜，眼看着便到落日时分，涉及签运中的时间，已经相当紧迫。
他一边向五代十国后蜀国的渝州三江口赶去，一边联系大矩那边唐晓棠、张晚彤等人。
此刻的大矩，已经开裂，即将整体分作两半。
因为意识到这方大千世界人间迥异，仙境中人难在其中长存，所以苦海大尊先前动手之际，都避免波及大矩这个立足之地。
但时之渊猛烈变化动荡之下，同大矩分离，顿时撕裂了大矩天穹，令这方十地之一的世界，有崩裂可能。
眼下时之渊虽然消失，但苦海大尊双眸中光辉一闪。
他感觉到，自己先前收取的那一半仿佛宇宙星空般的古怪存在，蕴含玄妙力量，利弊难言。
但这一半特殊存在，同分离的另外一半之间，隐约存在联系。
魔佛一脉传人不以感知见长，苦海大尊初到这方大千世界又不熟悉环境，时之渊消失，他本没有再寻找的头绪。
这时通过那一半特殊星图，苦海大尊顿时有了线索。
不顾身入人间可能带来的散逸损耗，他当即冲出大矩，向外赶去。
王殿臣、全元起这时同样趁乱离开。
全元起感应自己在灵山的布置完全失效，正焦虑间，王殿臣却暗中传音说道：
“无妨，已经赶得及，天君出关了！”
二人当即一同冲出大矩。
张晚彤、唐晓棠和凤凰风明脚步则慢了慢。
三大高手合力，暂时拢住行将破碎裂开的大矩。
而在这时，唐晓棠接到雷俊的传讯：
“时之渊转移，下个落点，可能是归藏。”
唐晓棠跟张晚彤、凤凰风明提及此事。
凤凰风明羽翼张开，金光如朝阳，笼罩整个大矩：“我留下，平定大矩惊变，二位道友多留神。”
张晚彤若有所思：“感觉……更像娑婆？”
唐晓棠：“雷俊说他就是从娑婆那边过来人间，他既然不提，想必娑婆不是地方。”
张晚彤于是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们去归藏。”
归墟之中，一直在静静等待时机和消息的鲲鹏妖圣，忽然双目中大放光芒：
“……归藏么？”
得到最新消息，显化大鹏之形的他，当即双翅一振，离开归墟。
而与此同时，身处五代十国人间的雷俊抵达渝州三江口。
虽然对方隐藏行踪的手段颇为高明，但那是相对于雷俊在蓬莱观天台时，远隔重重虚空观览的情况。
眼下雷俊本人亲自到了五代十国人间，更已经到了近处，对方也就无处遁形。
他视线一扫，便看见有人正在筹备儒家祭礼法仪。
祭礼法仪相当高明，悄无声息间，动荡时空。
甚至，不只是动荡这一方人间的时空，而是贯通人间与九天十地。
如此强大的祭礼法仪，不仅施法者本人实力境界高明，更已筹备多时。
再看当前负责在人间做最后筹备实施儒家祭礼的人却是个武者，雷俊很自然联想到幽垠。
他看了看山间江边布置的祭礼法仪，然后再转头向东，顺着大江流向望去。
大江一路奔腾，山河起伏。
五代十国人间没有统一的人间皇朝，山河地脉灵气走向影响起来比其他人间更加容易也更加隐蔽。
而在大江中下游，则是南吴。
娑婆门户，正在南吴疆域内。
为防万一，雷俊此前已经吩咐娑婆暂时镇封虚空门户，以免被大战波及或者为外敌所趁。
毕竟白湄当前返回昆仑大赤天闭关，娑婆这边暂时没有高手坐镇。
故而当前娑婆不与五代十国人间相通。
可是因为时之渊动荡的缘故，继大矩之后，娑婆此刻也受到影响。
这里通往五代十国人间的虚空门户镇封不久冥冥中联系尚未散尽，于是此刻便被生生震得自动重启，再次在南吴国内出现。
而此刻，一个浑身上下黑雾缭绕，仿佛不断有黑色的粉尘从身上洒落的黑衣老僧，经由虚空门户，进入娑婆。
赫然正是苦海大尊。
一入娑婆，他身上魔佛传承法蕴的散逸，顿时减缓乃至停止。
苦海大尊感受着娑婆天地的震荡，暗自点头。
这里果然是时之渊的新落点。
那一半神秘星图的指引，是正确的……
他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忽然心神俱震。
因为他忽然感觉，自己手中一半星图同另一半之间的联系，短暂消失。
娑婆的时空震荡，也趋于停止。
苦海大尊宁定心神，再仔细查验手中一半星图，倒是能重新感觉到那另一半存在了，但却不在眼前的娑婆，而是位于另一方天地中。
他一时间惊疑不定，不知事情究竟。
而在娑婆之外，五代十国人间，大江如怒龙般起伏，正在动荡南吴山川。
九天十地与人间的灵气流动，难得连贯一气，从而产生整体的动荡。
也令时之渊的落点，最终出现偏移。
苦海大尊转瞬间恍然。
一方面考虑时之渊和妖魔之世的退路，一方面考虑另一半星图，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赶往时之渊下一个落点。
类似这样的偏移，牵连甚广，注定不会连续变化，变一次已经是侥幸。
可是当苦海尊者刚刚出了娑婆，面前却忽然多了个人。
来者一身九色法袍，立在人间半空中，身体周围似有点点光尘飘散。
但苦海大尊敏锐观察到，眼前这个中年道人，身体周边有仙蕴法力流散的同时，隐约间像是也有点点全新光尘诞生，再汇聚于他身上作为弥补。
“道友可有兴趣，重现旧日天宫盛况？”中年道人神色如常问道。
苦海大尊仿佛戴着面具的面孔上古井无波：“我喜欢化作废墟，进而灰飞烟灭的天宫。”
中年道士于是微微颔首：“虽然不同路，但今日情形特殊，贫道还需赶往下个地方，大师留下宇宙图，可以离开。”
苦海大尊不语，但行动作出回答，其身体周围，无色透明的苦海，已经汹涌翻滚开，向四方扩张，仿佛无穷无尽。
中年道士见状，同样不再言语，以他为中心，则有一片洁白的世界，同样向四方极速扩张开来。
苦海大尊心惊。
先是张晚彤那般强悍的儒圣，后是唐晓棠、赵蟾阳那般惊才绝艳的道门中人。
但他们三人两个仙境二重，一个仙境一重，好歹当前修为还有不足。
眼前这却赫然是个已经仙境三重境界的道门符箓派仙人。
在苦海大尊所生活的那方妖魔之世，自上古之后，从未出现过这等实力的道家修士。
苦海无边，破坏力仍然霸道无比。
无色透明海水接触那白色的道家道景玄垣边缘，不断将之粉碎破灭。
便如同先前苦海大尊同张晚彤较量时一样，正常来说，不论神舞巫王的鬼神祭阵还是道家符箓派仙人的道景玄垣，在苦海大尊面前都很难展开。
可是，眼下这方白色的独立天地，还是出现在五代十国人间中，并将苦海大尊摄拿吞没。
无色透明的苦海浪潮，虽然不断粉碎破灭那白色的天地。
但马上就有更多白色填补修复。
破坏的速度，赶不上创生的速度。
于是最终结果还是苦海大尊落入那方道景玄垣内。
龙虎山第十四任天师，高天随的道景玄垣。
其名为，太素仙府。
在苦海大尊控制下，茫茫苦海开始集中于一点不停浇灌，意图洞穿这仙家道景玄垣。
但高天随的太素仙府，每每自我修复，快速复原，令苦海大尊徒劳无功。
“……太素？！”虽然上古之后，两方大千世界走向不一，但知悉部分上古传闻的苦海大尊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先天五太之一的太素，标志着宇宙间有形有质存在初生，重物质形体与创生。
高天随身怀太素道体，悟性高绝，修为登峰造极，作为道家符箓派历史上有数的顶尖高手，一身修为奥妙自然而然会显露在自己的神庭宇宙、大乘道景和成仙后的道景玄垣内。
此刻身处太素仙府中，他仿佛化身造物主一般的存在。
心之所念，万物纷呈。
苦海大尊双目注视眼前洁白仙府内的高天随：“你是太素道体，先前在那方破碎天地里见到个年轻小牛鼻子，是太易道体，一个年轻女娃，是太初道体，今日初到这方大千世界，便先后见到道门先天五太其三，看来这里不是儒家得气运，而是道家得了大气运啊！”
高天随负手而立：“大师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大业未成，贫道欢迎各方同道共襄盛事。”
苦海大尊：“要不要我把道士你介绍给本派菩萨？”
高天随：“会有那一日的，大师你手里的宇宙图，正是契机，贫道能清楚感受到其存在，那正是贫道所需。”
苦海大尊不再多言，双掌在胸前合十，无边苦海猛然向四方更加狂猛的扩张，欲要淹没眼前的太素仙府。
高天随见状，淡然不动。
在他身边，自然有披甲执锐，龙首人身和虎首人身的高大天将出现，正是九天雷祖法象和九渊炎祖法象。
紫色的九天神雷同碧绿的九渊真火相合，构成强横的紫绿太极图。
但紫绿太极图光辉没有全然爆发。
高天随身前，再出现一尊闪动淡淡金辉的巨大金甲天将。
这尊斗姆星神法象，全身上下，自动生出金色的星光烈焰，熊熊燃烧，然后投身入紫绿太极图中。
于其他龙虎山修士而言，如此动作，只会打乱紫绿太极图的阴阳平衡。
可此刻在高天随施展来，天、地、人三才之力却完美归一，助推紫绿太极图爆发出更加强悍的力量。
是为三才龙虎合击。
三才周转之下，太极图爆发出强盛的光辉，直贯而下，顿时将苦海大尊的无边苦海当场击穿！
苦海湮灭之力强大，不断破碎袭来的光柱。
但光柱同样拥有极强的破坏力，同时更加凝练，生生打穿苦海。
苦海大尊身形在无色无形的海水中挪移，方才险之又险避开光柱轰击。
但下一刻，高天随本人身形一晃，人便也到了苦海中。
一般而言，身入苦海者，不仅受苦海侵蚀消磨，更深陷其中，行动受限。
可高天随却行动自如。
苦海大尊眼中的他，这一刻竟通体洁白，仿佛化身一尊三十六丈高的巨大神祇。
在苦海中行进间，进退自如，速度不比苦海大尊逊色。
纵使无相苦海之水稍稍侵蚀破碎其洁白的体表，那身躯也转瞬间便恢复如常。
此乃高天随的第二仙诀，先天不灭法躯。
和唐晓棠、赵蟾阳一样。
登临仙境，每个境界，太素道体可以在原本的一道仙诀之外，助高天随额外多承担一道本命仙诀。
先天不灭法躯加持下，高天随直接一掌下按，反而将苦海大尊压进其本人的无边苦海中。
苦海大尊一掌结不漏印，一掌托举轮回，全力反击。
然而在高天随头顶，他的第一仙诀&#183;太素二十七渊施展开来。
仿若黄泉九渊，这一刻完整呈现在太素仙府内。
而除地之九渊外，更有人之九渊和天之九渊。
二十七渊皆成白色，但有碧绿的九渊真火在其中熊熊燃烧。
因为太素道体的特点，高天随昔年洞神九重天修行时，最擅长火法地书法箓。
他也是上古之后，龙虎山天师府一脉第一炼器炼宝大师。
登临仙境后，此前一身所学融会贯通，化作自己的本命第一仙诀，就是九渊汇合天、地、人三才，即成如今的太素二十七渊。
太素二十七渊展开，能藏无数高天随往年炼制法器、法宝，更兼具点化、劫取对手法器、法宝的妙用。
魔佛一脉修士法力破灭万物，极少祭炼使用佛宝，高天随太素二十七渊这时倒无法化对手宝物为己用。
但到了他如今的修为境界，仙诀越发高明，已经开始更进一步，不借助天材地宝，直接凭九渊真火凝聚显化各式各样的法箓、法宝，近乎凭空造物。
正因为有如此手段，当初被镇封在碧落中时，天宫旧属局面方能维持。
而此刻，苦海大尊针对心灵着手的不漏印，也无法在高天随身上发挥作用。
就见太素二十七渊中沉浮的众多宝物里，一枚碧绿色的大印从天而降。
这大印除了颜色，各方面形制都同龙虎山天师府祖传的天师印别无二致。
一枚碧绿天师印。
甚至连功效作用都同天师印一致，光华流转间，显化虚幻而又巨大如山的三层法坛，笼罩高天随的先天不灭法躯，隔绝不漏印的影响渗透。
而高天随本人动作不停，迎着苦海大尊粉碎轮回的强横一击，仍然正面回以一掌。
悄无声息间，却有大恐怖。
先天不灭法躯白色的臂膀。
粉碎轮回所形成的的黑气。
透明无色的苦海海水。
已经带着一条黑色衣袖的老僧手臂。
这一刻，全部消失不见，仿佛从这个世界上完全被抹除，从来不曾存在过。
失去一条手臂的苦海大尊，仍然面不改色，但双目光芒连续不停剧烈闪烁。
方才的碰撞，并非是双方拼个旗鼓相当，两败俱伤。
而是……破坏全部源自高天随一人！
苦海大尊的粉碎轮回，仿佛以卵击石般，直接被高天随反过来完全破灭粉碎，化为乌有。
苦海大尊自己一条手臂，完全被抹消。
如果不是他及时退避，伤势还要更加严重。
而高天随先天不灭法躯那条消失的臂膀，同样是因为高天随自己！
他方才一击，摧毁了碰撞中心的一切，敌我俱灭。
这是他当年修成道家符箓派仙境三重时创造的第五仙诀：
太素解体大法。
如唐晓棠的倒转鸿蒙，逆太初而动，于矛盾和反复间，获得强横至极的爆炸力量。
高天随此法同样是逆太素而动，化万物生聚为极致的毁灭和分解。
这一刻的破坏力，甚至更胜同境界下的魔佛传人苦海大尊！
连高天随自己的先天不灭法躯都扛不住，会被毁去身体一部分。
不过，看似两败俱伤的太素解体大法之后，高天随的先天不灭法躯晃晃肩膀。
周围白色的太素仙府世界中，顿时有大量白色的光尘凭空而生，并不断向他断臂缺口聚集，重新形成一条手臂，与原先并无分别。
苦海大尊平静的外表下是极度的凶狂，但此刻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心顿时沉落谷底。
道家符箓派三重天仙人，成就三天玄垣，则可称洞玄归真之能，又称三天归真，与道家丹鼎派三重天仙人的炼神返虚交相辉映。
苦海大尊是第一次亲身同洞玄归真的道门高手交锋。
但他无比肯定，纵观古今，眼前这道家仙人已经凌驾于他绝大多数前辈之上。
赵蟾阳、唐晓棠虽然惊艳，但当前境界尚有不足。
而言前的高天随，则完全不是其他仙境三重高手可以相提并论。
巨大的洁白披甲神祇重新凝聚臂膀，苦海大尊却没这般能耐，唯有忙不迭避让。
高天随显化的先天不灭法躯这时却遥遥向对方伸手一指。
第三仙诀&#183;三才定神劫。
凡有形有质，无特殊法门变化脱离类似存在者，皆会被高天随定住身形。
苦海大尊这时身躯顿时一滞。
虽然是在自己的苦海中，却无法再自如行动。
眼见高天随的先天不灭法躯再次到了面前。
苦海大尊面上一贯八风不动的表情终于消失。
仿佛摘去无形的面具一般，他神情骤然变得极度扭曲疯狂，五官全部移位，并有茫茫黑气从中溢出。
而他的心脏，忽然停止跳动。
高天随见状，表情也终于出现少许意外之色。
他的先天不灭法躯，在原地晃动一下，动作也短暂停顿。
在停顿的这一刻，他仿佛感到前尘因果尽灭，此生一切全部归于无。
最重要的是，有那么一瞬间，高天随感到自己似是迎来由洞玄向洞真境界攀登时，当遭遇的天堑劫难，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到来。
仿佛身不由己，飞蛾扑火般。
苦海大尊参悟的第三金身法，灭心果，乃是连大灭菩萨都赞许有加的强横佛法。
只是此法施展，于苦海大尊自身，亦有极为巨大的风险，甚至可能与敌协亡。
故而便是苦海大尊本人一贯凶狂，也不会轻易使用此法。
今日之前，终其一生，也仅使用过一回而已。
那次，他直接了断一个同为仙境三重的强横对手。
代价便是险死还生，若非大灭菩萨出手，他已经与敌协亡，此后付出千年代方才慢慢恢复战斗力，但已经损及根底，令未来更进一步的可能变得渺茫。
只是眼下，面对高天随这等强敌，苦海大尊别无选择，唯有搏命。
一切前尘牵扯，仿佛都被斩断。
不仅高天随本人在原地停顿，连先前一直不曾被破开的太素仙府，都终于在苦海大尊面前现出一条通路。
却见高天随的先天不灭法躯在原地晃晃，居然一分为二。
其中一个，破碎瓦解。
而另外一个，却混若无事般，重新行动起来。
本人重伤几乎当场陨落的苦海大尊见状，哪里还有趁机决生死的念头，急忙遁出太素仙府，向远方逃去。
只是他状态完好时尚且跑不过高天随，更不用说现在有伤在身。
高天随一步跨出，便追到苦海大尊身后。
一旁还有赶到娑婆，占据娑婆的王殿臣、全元起在关注，见状也准备出手截击已经重伤的苦海大尊。
可就在这时，就在苦海大尊远离高天随和娑婆逃走，越过大江天险之际，下方江水忽然为之一变。
人间江河，在这一刻，像是化作天上星河。
光芒璀璨间，共同烘托一点。
天河之上，有琴曲声响起。
曲声中，隐约有人，似歌似吟：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则众星拱之。”
天河内，群星璀璨，难以计数的星光，化作条条光岚冲霄而起。
与之呼应，已经日落黄昏，暗沉的真实天穹之上，同样群星陡然明亮起来，有道道星光落下。
如此上下交织合围，顿时像囚笼一样将苦海大尊困在其中。
接着，上方真实天河和下方大江所化天河，群星聚集拱卫下，皆有北辰星光骤然爆发，于是强横无匹的星光纵贯天际的同时，正中苦海大尊！
攻击之强横，纵使先前苦海大尊状态完好时都不易抵挡，此刻重伤濒危下再挨这一击，顿时一命呜呼。
他本就扭曲的身体，破碎间，化为浓浓黑雾，仿佛流墨一般向四下滚动，但转眼间就被北极星光涤荡一空。
紧追在后的高天随见状，神色反而冷淡了些。
王殿臣、全元起追出来，面面相觑：“是郑白榆？”
高天随：“他也到仙境三重了。”
王殿臣、全元起目视那慑人的法仪。
这并非郑白榆本人亲至，而是他布下的某种的法仪。
“时之渊本应落于娑婆，如今变化，想来便是郑居士的手笔。”高天随言道：“此番，是他棋高一着得手，不过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
说罢，这中年道人摊开手掌，就见其掌心中，现出仿佛宇宙星空收敛凝聚而成，酷似图谱模样的东西，玄而又玄。
“另外一半……该在归藏那边，希望还来得及。”高天随通过这一半宇宙图和另一边的联系，马上判断出时之渊变化后的二次落点。
他吩咐王殿臣同全元起：“人间消磨剧烈，你们留在碧落和娑婆。”
王殿臣、全元起皆应诺：“是，天君。”
换了其他符箓派仙人被对手从内部破开道景玄垣，他们可能还会担心一番。
但高天随不同。
太素仙府虽然被苦海大尊的灭心果破开，但不等收回高天随体内，缺口便已经被洁白的光尘重新填补愈合，完好如初，亦不会伤及高天随自身。
他立在人间，虽然身边有点点光尘流散，但幅度远远小于其他仙境中人，这时迈步而行，转瞬消失，通过五代十国人间通往大明人间的虚空门户，经由大明人间再前往归藏。
人间另外一边，大江上游，渝州三江口处。
此前日落时分，也正是时之渊即将要接触原本落点娑婆的瞬间，三江口这边的祭礼法仪处，幽垠武圣袁婧，精神亦是为之一振。
她此刻只需看护祭礼法仪，无需再操作什么。
就见随着时之渊离开大矩，接触娑婆之际，此地祭礼法仪上空，光辉流转间，时空仿佛也随之发生变化。
然后有点点光辉凝聚，仿佛水波般的存在，仿佛自半空里凭空而生，接着落下。
这些光华皎月如月，幽冷寂静，黄昏之下，仿佛太阴之月早早挂上天际。
如水月光落下，由祭礼法仪承接。
然后在祭礼法仪作用下，那束皎洁月光由洁白转为透明无色，但越发轻柔如水波，荡漾间，法仪动荡大江的种种变化，又为之一改。
人间原本均衡的天地阴阳灵气，开始滑向一端。
雷俊静静立于半空中。
论及隐藏功夫，他比袁婧更擅长得多。
仙境高手踏足人间，仙蕴法力流逝散逸极为显眼，寻常神通法门亦难以遮掩。
但雷俊此刻身披太清八景宝蓑，腰悬天师印，便将自身化于无形，不惊动旁人。
此刻眼见那水波般的月光进一步蜕变，他微微颔首。
难怪要等日落时分，却是这件宝物，需要配合相应祭礼法仪乃至于天时地利，经过更进一步升华变化。
虽然东西还没入手，但雷俊已经可以肯定，这就是上上签中提及的一品机缘。
并且，与自己息息相关。
这件幽垠之宝，正是雷俊所需。
有了此宝，则诸般条件齐备，可以着手升华自身两仪仙体，化为太极道体。
雷俊抬手，仙境高手仙蕴散逸流失的点点光辉，顿时再次出现。
太清八景宝蓑只是遮掩，而非中断仙蕴散逸流逝，但对雷俊来说，眼前情形确实正合上上签描述，全无风险可言。
袁婧虽是九重天的武圣，但雷俊解决她手拿把攥。
拍死袁婧后，雷俊收取那如水般的月光。
法仪祭礼当前虽然无人主持，但仍然运转，独具玄妙。
故而雷俊从中收取月光，需要耗费些时间。
他福至心灵，脑海中自然浮现相关名目：
【望舒流波】
相较而言，雷俊当前行走人间，仙蕴法力散逸快过唐晓棠，但慢过其他大多数仙境高手，故而他此刻本人并不焦躁，眼前种种情形，皆印证签运描述。
相比自身，他当前更关注娑婆和归藏的情况。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娑婆外一场大战。
但通过娑婆种种布置和针对眼前祭礼法仪的推演，雷俊可以将娑婆那边情形了解个大概。
难说郑白榆针对娑婆的布置究竟想坑谁。
但现在看来，是那个来自妖魔之世的大空寺金身三重大尊者踩上了那边的大坑。
如果只是郑白榆这一个坑，应该坑不死他，但那边果然是个连环坑。
高天随正是在那边。
如果雷俊踩过去，两个坑会不会变成三个坑，苦海大尊会否由踩坑的人也变成挖坑的，怕是也难说。
郑白榆在娑婆这里的布置，并非他本人亲自现身。
而中中签提及的归藏那边，多半就是他本人过去了……雷俊心道。
日落时分的归藏，原本一片宁静。
但虚空忽然开始震荡起来。
天穹上空，竟然裂开巨大的缝隙，仿佛苍天之伤。
裂缝如有生命般不停扭曲，转眼间快速扩大。
而扩大的缝隙内，时间与空间一片错乱。
原本会落于娑婆的时之渊，这一刻落入归藏。
受如此虚空动荡的影响，即便此前镇封归藏通往人间的门户，这时虚空门户也会被震得重新开裂。
身在归藏中的人，除了原本就居于此间的百姓和在其中活动的众多大唐修士外，还有客居于此休养生息的灵山巫门传人。
这时赵谦然、谯洋、雷蕾等大巫，全都惊讶地看着眼前景象，然后愕然看见闭关休养的灵山巫王皇甫琦直接出关，神情凝重，抬头仰望上空时之渊。
她目光忽然一凝。
隐约间，似有个人影突兀地出现，直接就到了时之渊近前。
皇甫琦虽然伤势未愈，但眼力不凡，可此刻目视那人影，竟然看不真切其具体形象。
不过很快，又有旁的身影，也冲入归藏，并冲向时之渊。
来者两人一妖，两个仙境二重修为，一个仙境一重修为。
大妖，是难得出山的归墟之主鲲鹏妖圣。
两个人，归藏中人都再熟悉不过。
一个大唐女皇张晚彤，一个道门真君唐晓棠。
而那个更先于他们抵达的身影，则是个身材极为高大，气血强盛已经难以用烈阳大日来形容的中年男子。
其人体内，仿佛宇宙洪荒开辟般的浩瀚伟力，都在其中蕴生，蓄势待发。
但与此同时，高大男子目光莹润，外观气质文质彬彬，文华才气弥漫四方，仿佛充斥整个归藏，尤其令这里遗留的读书人，心神激荡。
唐皇张晚彤，目光注视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唐晓棠则向张晚彤问道：“我记得你们说，北辰先生郑白榆是仙境二重的儒圣，三不朽成就其二，眼下他这是转修武道了？”
不等张晚彤回答，唐真君又否定了自己的看法：“也不对，那他这是……文武双全？”
张晚彤这时开口：“处心积虑，经营幽垠，成功保留宿慧转生，成功确立了一具天资卓绝至极的武道根骨，然后再结合儒家腹有乾坤的悟性么？
古今悠悠，怀相似创见的前辈并非没有，但到如今的北辰先生你方才成功。”
郑白榆一边向时之渊招手，一边笑笑：“天瑞，好久不见，遥想当年，你我和高、庄二位道长，以及巫门王殿臣，虽然经历种种，但到如今还有四人皆在世，足令人欣喜。”
他说话同时，就见受其影响，时之渊深处，似有玄妙光辉被吸引，穿越重重时间和空间，来到渊谷这一边，并渐渐凝聚成类似结晶似的存在。
“可惜与你们依旧道不同不相为谋，唯一的同路人庄天君却已不在。”张晚彤说话同时，白光加身。
她短时间内不得重现儒家神射和道门炼器。
此刻加持的则是道门符箓仙人，赫然正是曾经的龙虎山第十六任天师，庄铮。
得其身影加持，虽然不得完整实力显现，但张晚彤头顶立刻有紫青二色交织的太极图浮现。
最正统不过，九天神雷和九渊真火构成的龙虎山天师府嫡传龙虎合击，却爆发出比其他人使来更加强悍的威力，强光横过归藏的天空，指向郑白榆。
幽帝郑白榆立在原地不动，一只手保持伸向时之渊的的动作，另外一只手则挥拳，淡定挡住强光。
光辉虽然猛烈，但郑白榆此刻血肉之躯，仍然毫发无伤。
“你做新学问，令人佩服。”他言道：“待你重登仙境三重境界时，想来这史学会更加别开生面。”
为了从时之渊中吸摄结晶，郑白榆立在原地不动，放弃武仙优势最显著的挪移身法，但即便如此，其肉身之强悍也令人侧目，仿佛亘古长存的巨神来到人间，肉身不坏不朽，人间之力难伤。
只是一回合交锋，张晚彤便确定，对方实力更在苦海大尊之上。
曾经，汉末大劫时，仙境二重的郑白榆虽惊艳，但始终不如仙境三重的高天随、庄铮、何颖亮眼。
但此后众人遭劫，或是原地踏步甚至退步之际，他反而在抢先一步在幽垠中默默积蓄，转生重修之下，抢先一步更上一层楼，成功臻至仙境三重境界。
只是如今看来，他所谋更多。
此前除了修行，还在耐心准备，正是为了今天。
或许，在他心目中，对手并非只有眼前这方大千世界的高天随等人。
鲲鹏妖圣在一旁，目光注视时之渊。
因为先前苦海大尊等人往来的缘故，当前时之渊中仍时不时有浓烈妖气恶氛传出。
“君无戏言，朕不会失信于人。”郑白榆一边挥拳打散张晚彤又一轮攻击。
鲲鹏妖圣张开双翼，发出一声长鸣，转而参战，攻向唐晓棠。
正是因为郑白榆相告，它方才直接找来归藏这边。
时之渊，果然在这里。
可是想要通过这里，通过渊谷对岸的那方大千世界获利，仍有许多路要走。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鲲鹏妖圣也不得不拿出态度来。
混战之下，郑白榆手边的结晶，仍在不断凝聚。
但他本人真实的心情，其实不如面上那般平和美好：
结晶凝聚的速度，低于预期。
按照张晚彤等人抵达的时间来看，她们没有去娑婆，而是直接径自前来归藏。
换言之，打从一开始她们离开大矩时，便算准了时之渊的最终落点一定是在归藏而非娑婆。
可在她们离开大矩那一瞬间，影响时之渊的祭礼法仪还没有达到最终彻底生效的时刻。
时之渊也确实险些落到娑婆，只是最终一沾即走，擦身而过。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令高天随都看走眼。
其中难度与精准，郑白榆拿捏得妙到巅毫，不枉他准备良久。
若不是因为碧落重开与大矩建立联系，方才能促使时之渊不断变化直至满足当前凝聚结晶的需求，幽垠何苦一直等碧落重现？
可一番操作下来难得争取到的少许时间，却因为张晚彤、唐晓棠出乎预料提早到来而浪费了。
结晶凝聚速度低于预期，那即是说……
“郑居士，好手段。”身着九色法袍的中年道士，此刻出现在归藏天地间。
郑白榆看着从娑婆赶来的高天随，微微摇头：
“高天君，别来无恙，可惜当前不是叙话的时机，我们唯有将来再把盏言欢，眼下郑某只有一句话，你我当前可以各取所需，我所要之物，与你不同。”
高天随看了一眼郑白榆正在凝聚的结晶。
同时，在时之渊中，另有一团光辉闪耀。
仿佛宇宙星空凝聚后，但被撕成两半，只余其中一部分。
正是那另外一半宇宙图。
高天随见状上前。
不过，他并不全然新任郑白榆。
这次显化先天不灭法躯，高天随直接便同时显化两具，一具时刻戒备郑白榆。
同一时间，白气缭绕，碧焰升腾的太素二十七渊呈现，有大量法宝从中升起，携带九渊真火四方飞驰。
不止张晚彤、唐晓棠被牵制，连鲲鹏妖圣也被席卷入内，抵挡不易。
可就在高天随预备收取另外一半宇宙图时，眼前时之渊，忽然剧烈动荡。
情景仿佛先前时之渊震动之际，内里错乱的时间和空间，如潮水般纷纷向外涌。
受此影响，外间归藏的虚空都严重扭曲变化。
一个身影，忽然从时之渊里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张晚彤、唐晓棠定睛细看，那身影极为高大，牛头人身，着乌黑僧衣，分明是先前被吸入时之渊的悟嗔尊者。
只是，不见同样跌落其中的赵蟾阳与葛玄稚。
而在悟嗔尊者被时之渊抛出的同时，有更多变化从时之渊中涌出。
仿佛冻结宇宙般的一片纯黑庞大冰川，生生挤出时之渊。
唐晓棠蓦然瞪大双瞳：
“……师姐？！”
冰川中，一个身影行走自如。
其人身材娇小，眉目如画，清丽无比，但肤色苍白，神情冷淡。
分明正是先前进入时之渊的许元贞。
其人修为实力迥异于当年，果然已经成功登临仙境，成就道家符箓派仙人之姿。
只是从前的许真人如今的许真君这趟回来，动静有些大。
那一瞬间，时之渊再次扩张，时间与空间构成纷乱的“海啸”，随许元贞一同向外狂涌。
郑白榆初步凝聚而成的结晶，霎时间被“海啸”吞没。
接着便见那玄妙的结晶，被乱流卷向时之渊内部。
同样眼看就要收获完整宇宙图的高天随同样鸡飞蛋打。
即将入手的另一半宇宙图，同样被卷回时之渊。
唐晓棠先是瞠目结舌，接着哈哈大笑：“师姐，不愧是你啊！”
许元贞则冲她摆摆手：“东西拿来。”
郑白榆深深望了许元贞一眼后，轻叹一声。
机会难得，事关自己后续更进一步的可能与契机，这趟看来正应了当初交待任草木时的最坏估计，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了……郑白榆叹气同时动作不慢，人已经主动投身时之渊内。
与之相同动作者，还有鲲鹏妖圣。
趁此机会，它没有退却，反而主动向前，也投入那时之渊中。
高天随则是面无表情，一手捏法诀立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则向上方高高举起。
在他手掌上方，霎时间万道清气与金光，一同交织，化作金碧辉煌的九重宫阙。
第六仙诀&#183;昊天执符金阙！
高天随最后参悟的仙诀，乃是自身修为根底结合其后参研天宫遗迹种种发现，有感而生。
金光熠熠的九重天阙上，大量符箓闪动光辉，似简单又似繁复，规整稳固，古朴玄妙。
然后高天随手掌下压，这座昊天执符金阙顿时扩大，充斥四方，金光笼罩整个归藏。
受此镇压，四方皆静，几乎无效化所有道家符箓派手段，哪怕许元贞、唐晓棠所学是已经道法改元后的天师府传承，这时仍然感觉受到些许干扰和影响。
本就在时之渊险死还生的大空寺悟嗔尊者，更是当场身死毙命。
而昊天执符金阙压下，顿时令肆虐的时之渊在这瞬间都有平息之态。
唐晓棠则祭起两方玉印。
一枚封天印。
一枚周天印。
皆雷俊此前所留。
经过他不断揣摩温养改良祭炼，这两件法宝，当前功效相近的同时，成双成对。
专门克制上古符箓派及天宫旧属相关。
此刻许元贞接了其中之一，与主持另一件的唐晓棠联手。
两方玉印相合，强如高天随猝不及防下，身形亦微微一滞。
高天随头顶太素二十七渊，顿时传出强大吸摄之力。
唐晓棠立即感觉手中周天印有失去控制的征兆，仿佛要自动飞上天空，投入太素二十七渊。
许元贞执掌封天印，这一瞬间亦有相同感觉。
但她听张晚彤描述过高天随施展太素二十七渊。
没亲身经历，终究差着一层。
但许元贞此刻还是扬手，有晦明变化不停的光芒，浮向上空，仿佛帷幔，暂时阻隔太素二十七渊。
虽然眼看着连那帷幔也要被吸摄走的模样。
可经由如此挡了一挡，唐晓棠手中周天印，许元贞手中封天印，继续正常发挥功效。
效果并不十分明显，只是延缓高天随瞬息。
但对他们这个层次的高手较量来说，瞬息已经极为漫长。
唐皇张晚彤捷足先登，拿下另外一半宇宙图。
高天随施展三才定神劫。
然而张晚彤此刻为自身加持巫门鬼道巫王的手段，身形仿佛化作难以捉摸的虚幻存在，无形无质，无迹可寻，令三才定神劫也徒呼奈何。
高天随神情少见地严肃起来。
与时之渊纠葛，道景玄垣当前不利展开。
此图事关他由洞玄入洞真的契机，让不得。
虽然自身当年状态尚好，但当年用来布阵的阵图却还残破。
可是，眼下唯有勉强为之。
“开！”
高天随一声低喝的同时，以他为中心，金光闪动的浩瀚大阵展开，席卷时之渊，仿佛要覆盖整个归藏。
昔年高天随所创顶尖大阵，名曰三洞三天太上开天仙阵。
发掘天宫遗迹，屡有收获之后，高天随陆续改良之下，化三洞三天太上开天仙阵为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
布阵宝物，高天随凭太素仙府和太素二十七渊，尽可筹备。
唯独昔年被庄铮斩破的阵图，修复不易。
可眼下高天随也顾不得旁的，因为时之渊而不利于展开道景玄垣的情况下，开启大阵，笼罩四方，要将张晚彤扫入其中。
张晚彤向时之渊外走，势必被大阵吞没。
她没有半点犹豫，带着那另外一半宇宙图直接避入时之渊内，转瞬消逝。
高天随深深看了位于反方向，从而朝外规避的许元贞、唐晓棠一眼后，径自收了大阵，传消息给阮乔、王殿臣、全元起后，自身亦追入时之渊中。
全元起在娑婆得到消息，心中一震。
自碧落重开后，他们诸事不顺。
如果高天随入时之渊，短时间内离开这方大千世界，那么接下来他们处境会比先前更不妙。
再考虑到葛玄稚同样跌入时之渊，当前情况，余下三人分占三方九天十地，多少有些不安稳。
碧落由高天随经营多年，封闭之下难寻，情况尚好。
可灵山与娑婆便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虽然刚刚占下的娑婆就要再让出，令人有些不甘，但全元起还是当机立断决定放弃娑婆。
唯一令他犹疑的是，当前位于娑婆的玉清弥罗洞天。
高天随曾吩咐不肯妄动此地。
但念及此一时彼一时当前境况已经完全不同，全元起还是决定将这道家符箓派三大洞天之一的玉清弥罗洞天和娑婆分离，将之顺势挪移回碧落。
先前在这娑婆中驻留，受他所制的龙虎山传人方简和蜀山派传人谢一楹等人见状，这时禁不住纷纷出声劝阻。
“娑婆中尚有不少百姓，玉清弥罗洞天分离，娑婆可能整体开裂，天地不存，则生灵涂炭！”方简急声道。
谢一楹带门人弟子来娑婆历练增长见闻，路遇此劫，这时亦叫道：“前辈也曾是我蜀山宗师，何苦一定要入天宫旧属？”
全元起对此充耳不闻。
但他动作忽然一顿。
其神魂敏锐感知到，自己在被人瞄准。
全元起乃道家炼器派出身，其后转修道家符箓派，但他天赋异禀，转修符箓派后，仍保有不少炼器派的神妙与本领。
此刻身形飘逸挪移开来。
下一刻，便有迅疾的剑光飞驰而来，同全元起几乎擦身而过。
剑光轰开地面，土石飞扬，烟尘散尽后，方可见一柄闪动紫光的七尺巨剑斜插在地。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布衣麻鞋，头发披散开来的高大中年男子，亦出现在全元起面前。
“坐视生灵涂炭，视人命如草芥，你若还在蜀山，也定会被开革出门墙。”中年男子冷笑，目视全元起。
远方谢一楹愣了下后，方才惊呼：“陈师叔？！是陈师叔！”
她身旁更年轻些的大唐蜀山派弟子，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即便在掌门章太冈已经成就大乘高真的如今，陈东楼陈长老仍然是公认的大唐蜀山派第一高手。
只是自当年剑斩黄泉之后，他飘然而去，已有多年不曾现身人间，一直无人知其下落，令无数蜀山弟子叹惋。
常有人言，如陈东楼尚在，则蜀山派当代第一剑修的位置，怕是还有疑问。
对此，已经九重天圆满的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亦常惋惜不能与陈东楼探讨交流。
若非修士寿命绵长，时光流逝下这么多年过去，谢一楹等人难以抱有希望。
哪曾想，今天竟然重见这位陈师叔？
全元起目视面前的中年男子，却平静说道：“炼器是道，符箓是道，无甚分别，天宫各司其职，三界清平，同样没什么不好，似你这等以下犯上的小辈，自有天条惩处。”
中年道人招手，无形之力牵引七尺巨剑回到身边，笑道：“仙人，好大的派头。”
说话同时，他身形似是消失，与那巨剑相合，转眼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紫色剑光，便斩向全元起。
他这一出剑，全元起先放下心。
对方并没有成就道家炼器派登仙的大逍遥之境，仍然还是九重天境界，不过看上去已经是九重天五层圆满的散仙小逍遥之身。
全元起有心起走玉清弥罗洞天，不耐烦与之纠缠，当即祭起一件法宝，却是自己本命法宝之一的承天旗。
承天旗一卷之下，天昏地暗，要将那剑光卷住。
岂料剑光灵动，速度飞快，转眼便越过承天旗的阻拦。
全元起不禁惊“咦”一声。
他那里知道，如今雷俊法力通玄，已经不似以往那般只能单纯凭元磁飞剑克敌。
他速度奇快，便是不施展雷帝真身，速度都凌驾众多仙境一重高手之上，也凌驾于全元起之上。
有阴阳有无宝光加上暗中的太清八景宝蓑遮掩，雷俊只要跟北极剑一同动起来，注意动作轨迹，在外界看来就仿佛炼器派修士仙魂寄剑，身与剑合一般。
雷俊化身的“陈东楼”四方穿梭不停，着急离开娑婆避免夜长梦多的全元起，当即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
一时间就见天地仿佛二分。
上方是天宫虚影。
下方是黄泉九渊。
中央一间巨大的宝阁，内藏法器、法宝众多。
正是全元起的道景玄垣&#183;天地宝阁。
他修行上受高天随影响极深，便直接体现在自己的道景玄垣上。
只是一入道景玄垣，全元起就感觉似乎哪里不对。
仙境一重的天市垣，助他攻击杀伐拔高一大截。
问题是，对方九重天，攻击力比他强，还强出很多？
全元起正感到心惊之际，“陈东楼”忽然停下。
阴阳有无宝光不再笼罩自身，而是笼罩全元起，顿时让全元起一时间身形滞涩迟缓。
同时除了北极剑之外，周天剑、广莫剑、瀚海剑，太乙破阙剑一同出现，化作连环流光，半空中一闪，便纷纷到了全元起近前。
不论威力还是速度，都比先前在外面时强盛太多！
并且全元起灵觉也不易洞察这些飞剑的动向。
这厮，刚才在隐藏实力？
他是道家炼器派仙人？
全元起移动不便，几乎只来得及下意识招出自己的本命法宝承天旗、九渊鼎和阴符枪。
但承天旗被威力比先前大出太多的北极剑当场一剑斩断。
九渊鼎则被太乙破阙剑射穿。
全元起阴符枪威力发挥到极致，合人发杀机，天地反覆之真意，勉强挡住广莫剑。
他全力施展自己的仙诀三才炼天大法，凶猛火力爆发出来，抵御雷俊的阴阳有无宝光，令自身重获自由，连忙挪移躲避接下来飞射的瀚海剑和周天剑。
但下一刻，就被“陈东楼”贴身靠近。
“陈东楼”伸手五指一划，抓破全元起道景玄垣内用于护身的五色之云，然后手掌继续向前，将对方拿住。
全元起欲要挣脱，但完全徒劳。
下个瞬间，方才飞出的北极剑倒转，剑锋顿时贯穿全元起。
不过，不致命。
反倒是“陈东楼”身上，现出仿佛被全元起阴符枪所伤的伤口，看上去极为惨烈，可能致命。
……可我压根没刺中你。
全元起心头有所明悟。
但与此同时，“陈东楼”太乙破阙剑斩断阴符枪，紧接着与广莫剑、瀚海剑、周天剑一并收起消失。
唯独北极剑再放，斩破全元起的道景玄垣&#183;天地宝阁。
外界，方简、谢一楹等人正焦急望着那巨大的道景玄垣。
这时忽然就见一道紫色的剑光斩破道景玄垣，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待道景玄垣破开，就见“陈东楼”和全元起皆负伤。
虽然看上去“陈东楼”伤势更重，可谢一楹等人还是感到震撼。
观先前被对方道景玄垣摄拿前的场面，陈师叔仍是九重天修为境界，尚未登仙。
此刻他虽然没像雷天师一样，完成逆斩仙人的壮举，但仍令众人随之心旌动摇。
蜀山陈东楼，以人身之躯，切切实实伤到仙境的全元起。
只是当前这一战的结局……
众人正担忧时，忽然有黑暗的圆球出现，笼罩四方。
来不及开口说话的全元起，和“陈东楼”都被笼罩其中。
那是全然不同于天地宝阁的另一方道景玄垣。
其他相对陌生的人还不敢肯定，来自大唐的方简、谢一楹等人已经欢呼起来：
“是雷天师！是雷天师的道景玄垣！”
全元起瞪视“陈东楼”恢复雷俊本来面目。
收取望舒流波花费了一些时间，归藏那边已经尘埃落定，他索性过来娑婆这里，还来得及堵住全元起。
而此刻一同出现在雷俊道景玄垣内的人，还有大师兄王归元。
雷俊：“请大师兄和我一起送陈长老一程。”
王归元叹息：“好，也算有始有终。”
他化作法清和尚，再由法清和尚渐渐化作陈东楼模样，一如当初在地海时仿冒雷俊。
而雷俊本人则到了全元起身边。
玄黄宇宙解除散开。
一个身材高大，身披九色离罗帔，头戴元始冠，腰悬紫雷剑、白玉印的年轻道士，这时出现在方简、谢一楹以及其他身处娑婆内的大唐修士面前。
正是当代天师雷俊。
而他一只手，五指张开，手掌轻描淡写盖在说不出话的全元起头顶：
“我抚仙人顶，散发断长生。”
全元起头顶道冠破碎，头发散落下来，整个人气息断绝消失，就此直接快速腐朽，再无生机。

第501章 成就太极道体
仙境中人全元起生机断绝，接下来趋于形神俱灭。
周围方简、谢一楹等人目睹如此场面，都感到震撼。
他们大都听当初在蓬莱内的人，讲述过天师了断余硕、普光尊者、周天道人三大仙境高手的伟业。
但类似事，都是自己亲眼目睹后，感觉更加震撼。
“玄门弟子方简，参见天师。”
方简最先回过神来，向雷俊恭敬行礼：“天师无量福寿。”
一旁谢一楹等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一同向雷俊行礼：“玄门弟子参见天师，天师无量福寿。”
雷俊收回手掌：“无需多礼。”
他视线看向一旁王归元所化的“陈东楼”。
谢一楹等蜀山弟子也顿时聚集上来：
“陈师叔……”
“陈师叔祖……”
雷俊之强，举世公认。
而“陈东楼”今日以九重天修为同仙人全元起拼个两败俱伤，则让在场所有人感到震撼。
“不用多礼。”头发散开的麻衣道人随意地笑道：“我今日碰上，也是赶巧，若非那厮从前也出身蜀山一脉，我未必会插手。”
雷俊目光上下扫视“陈东楼”，但默然无声。
“陈东楼”自己倒是很淡然：“毕竟是已经洞玄登仙之辈，我想要以卵击石，又岂能惜命？”
他哈哈一笑：“生也好死也好，胜也好败也好，我这一生，即便结束于此，已经不枉。”
“陈东楼”语气有少许遗憾但又似乎没那么遗憾的样子，更多地反而是满足与痛快。
其人心情如此，由着自己性子走完一生而不后悔，是否值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陈师叔！”谢一楹等大唐蜀山派弟子闻言，顿时面现悲色。
“陈东楼”却神情如常，转而看向一旁雷俊：“这些年，蜀山我没怎么回去，反而关注过贵派的年轻弟子。”
雷俊：“华原师侄他们？”
“陈东楼”慨然道：“太平道兄因为黄玄朴而遇害，黄玄朴早早作古，如今太平道兄那一派传人有如此结果，未尝不是幸事。”
他招招手，闪动紫光的七尺巨剑悬于身前：
“我这北极剑，留给太平道兄那一脉传人。”
说罢，“陈东楼”转头看向一旁谢一楹等人，笑道：
“就不留给你们了，蜀山弟子自己炼宝，一身艺业都在性命交修的法宝上，当不断精研，继往开来，方才是最贴合自身的无上至宝。”
望着那如北辰悬照，独领风骚般的紫色剑光，风采不逊紫微剑，令谢一楹不禁想起昔年陈师叔不取紫微剑，离开蜀山，更豪言他将来自己所炼之剑必不逊色于祖传紫青双剑。
如今再看，果然如此。
“弟子谨遵师叔教诲。”谢一楹端正神色，带其他蜀山弟子，向“陈东楼”行礼。
雷俊在一旁负手而立，徐徐颔首：“贫道会为陈长老完成心愿。”
“陈东楼”笑道：“有劳。”
他挥挥手，有大量道纹，化作流光，同被北极剑合为一体，仿佛镌刻在北极剑的剑刃上：
“我这些年在外独自修行，勉强也算有几分际遇，参研一些新的炼剑法门，倒是可以留给后辈，用作他山之石参考，也充作师门典籍积累。
后辈有心直接学习亦无妨，只是需谨记，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今日既是两派一同聚首，便是有缘，我辈修道者应缘而动，相关剑经，一式两份，蜀山、龙虎山各一，我虽是修行炼器派传承，但大道同归，料来天师和龙虎山各位高功，自能参研出合用的神通法箓，若用不上，束之高阁亦无妨。”
一边交代着，“陈东楼”又挥挥手，谢一楹的佩剑自动飞出，然而剑刃上也有流光镌刻玄妙道纹。
谢一楹如今作为八重天剑修，境界、眼力皆不凡，她看后，隐隐觉得，陈师叔这门玄奇的剑术，似是融入两仪元磁之力。
她初观之下，只觉奥妙无穷，恨不得全副心神投入其中，仔细揣摩钻研。
只可惜当前环境不允许。
谢一楹猛地抬头，目现悲色，看向“陈东楼”。
雷俊则静静看着那悬在半空的北极剑，言道：“陈长老无门户之见，不吝指教玄门同道，贫道这里谢过，当不负盛情。”
方简等龙虎山天师府修士默默立在一旁。
他们并不贪图陈东楼的御剑术，自家掌门当然更不会有所贪求。
按照方简对雷俊的了解，对方是否收下陈东楼的剑经，在两可之间。
而眼下答应这么痛快，恐怕是因为……
这位蜀山陈长老，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虽然以人间之剑，逆斩天关，伤及仙人全元起，但对方的攻击，陈长老同样承受不得。
两败俱伤之下，全元起死于天师雷俊之手。
而“陈东楼”也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但凡有办法医治，不说雷俊本人的手段，就算找其他人，大唐药王孙明景，灵山巫彭谯洋，皆当世诊疗圣手，又都同雷俊有来往。
雷俊此刻如此沉默的表现，则说明“陈东楼”确实已是药石难医。
这位富有传奇色彩，在大唐蜀山派内部充满争议的蜀狂人，终于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此前百多年，他大多数时候都无音讯，踪影难测，连大唐蜀山派自家都找不到其人。
但寥寥几次现世，都在人间留下浓墨重彩，惊艳四方。
大唐蜀山派内部，关于他和前任掌门傅东森当年的竞争，怕是又要被人拿出来议论良久。
“陈东楼”本人这时却洒然。
听雷俊所言后，他首次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
然后，他视线扫过谢一楹等人，笑道：“你们回报山门即可，莫有离别揪扯，我独自一人来这世上，最后也是一个人走。”
身上伤口恐怖，仙魂点点光辉不停流逝，仿佛血肉之躯向外飙血。
“陈东楼”仙魂凝聚的身躯仿佛透明，看上去极为虚弱。
但他哈哈大笑声中，扬长而去，径自离开娑婆。
谢一楹等蜀山弟子难掩悲色，齐齐下拜：
“恭送陈师叔。”
“恭送陈师叔祖。”
方简等龙虎山天师府修士，也向对方背影齐齐打个道家稽首。
其他闻讯赶来共同见证这一幕的大唐修士，亦纷纷行礼。
“陈东楼”离开娑婆良久后，谢一楹方才回过神来，收取加持了“陈东楼”剑经的佩剑，然后向天师雷俊再次行礼：
“请天师见谅，贫道等人需尽快护送此剑，返回蜀山。”
对于陈东楼留给龙虎山天师府的北极剑，她果然没有再望一眼。
雷俊颔首：“晚些时候，本派会有代表，前往霄顶致哀。”
谢一楹：“天师言重了。”
蜀山众人退去，雷俊则吩咐方简等龙虎山天师府弟子，加紧稳定娑婆当前状况，安抚生在这方天地内百姓的惊惧。
方简等人离开后，重新恢复自己本来样貌的王归元，回到雷俊面前，将陈东楼相关的仙灵元种归还雷俊。
“师兄的戏真好。”雷俊言道。
王归元却说道：“和唐师妹那边大宋纯阳宫郑长老的路数，有些太像了。”
雷俊：“能方便同门晚辈便好。”
王归元看向那北极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好么，符经改剑经，带回咱们自己家，再专程改回来。”
雷俊没有兼修道家炼器派传承。
但凭他今时今日的修为实力和悟性眼力，道家炼器派或者说外丹派的大部分传承奥妙，都没有秘密可言。
花费一些时间精力，他便可以将自己的两仪天元法箓，改良成适合炼器派修士修炼的元磁法门。
如此一来，道家炼器派修士炼制的法宝，也当蕴含两极元磁之能，并因此渐渐走出一条属于道家炼器派的元磁御剑术。
至于说最终威力和精妙程度，那正应了“陈东楼”所言，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而对龙虎山天师府弟子来说，和玄霄五雷法箓一样，两仪天元法箓从今天起，正式解密。
雷俊并不介意自己的神通手段被别人学去。
某个角度来说，他很乐意为师门积累典藏，为门人弟子拔高实力。
只是元磁飞剑此前所涉及的隐秘太多，有些可能影响深远。
到如今，渐渐不妨事了，雷天师便即将之解密。
通过“陈东楼”长老将剑经洗过一轮，不代表以后再有龙虎山弟子使用，外界就不联想当年相关事。
但对很多人、很多事来说，只要大面上说得过去便足够了。
“于人间修士的层面，师弟你这一法，杀伤力属实强悍绝伦。”
王归元言道：“不过部分战果源于出敌预料之外，外界了解本派有此剑术后，本派弟子再使用，很难有你当初的效果。”
攻击力、攻击距离都没问题。
但命中难以保证，尤其是攻击警觉性高又敏捷迅疾的对手。
“不妨事，未来晚辈们或许会有更多创见也说不定。”雷俊笑道：“何况，如果是多人一同放出元磁飞剑，效用又跟独自一人不同了。”
王归元点头：“也是。”
他同雷俊一起稳定娑婆裂缝地谷中的玉清弥罗洞天与佛门法仪：
“我原以为，你会放对方带走玉清弥罗洞天，待稳固娑婆虚空缝隙后，再借玉清弥罗洞天寻找碧落。”
“难。”
雷俊言道：“虽然高天随这趟没有返回碧落，但他是太素道体，悟性也极像是自然层次，留在碧落中的布置非比寻常，并且他不在时也能发挥重要作用。
在没有相应解决方案前，放任对方带走玉清弥罗洞天，近于肉包子打狗了。
何况娑婆中百姓众多，如非万不得已无其他方法可想，还是不要让他们担风险，玉清弥罗洞天本身也意义非凡，不容有失。”
经过多年准备，三大洞天当前和雷俊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息息相关。
遗失其中之一，事情可大可小。
而高天随、郑白榆虽然都入了时之渊，但天晓得他们何时会返回？
“话虽如此说，灵山我们可以先拿回来。”雷俊言道：“阮乔主动离开灵山，估计是和王殿臣一起收缩回碧落，以免被人个个击破的同时，优先确保碧落。”
王归元叹气：“当前的局面，多占一方九天十地之一，未必就是好事啊。”
雷俊：“至少先把那边清理出来。”
王归元：“你先前在人间停留太久，还能坚持么？”
雷俊：“不跟顶尖高手过招，无大碍。”
辞别王归元，雷俊再入五代十国人间，然后来到南汉疆域内的灵山门户所在。
他进入灵山门户，阮乔已经不在其中。
但这里果然还有她和全元起先前留下的种种布置。
当雷俊这个外敌踏足其中，顿时有大量仿佛星辰般巨大的蛊虫，亮起光辉，升上半空。
同时大量旗阵遍布灵山四方，此刻迎风招展，似是联合成更加庞大的阵势，掀起阵阵狂澜，向雷俊包围席卷。
雷俊淡定抬手，手掌上方五尊雷霆法天象地齐现，组成五雷之阵。
下一刻，金、银、紫、黑、红五色雷光，便化作茫茫雷海，反过来横扫四方。
全元起留下的众多法旗，转眼间便被摧毁。
仙境二重境界巫王阮乔的蛊虫，颇为强悍也颇为顽固，面对雷俊的九天应元五雷正法，仍然不停挣扎。
但阮乔本人毕竟不在这灵山中。
面对旁人，阮乔留下的巫蛊禁制甚至可能直接伏杀对方，但面对雷俊刚猛凌厉的雷法轰击，那些蛊虫很快便坚持不住，纷纷破碎。
身在碧落的阮乔，很快起了感应，身形晃动。
王殿臣在她身旁，见状问道：“灵山那边？”
阮乔：“虽然镇封了虚空门户，但太匆忙了，时间也短，瞒不过精于虚空变化的顶尖高手。”
王殿臣：“安心休养，静守碧落，待天君与葛老道返回吧。”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全元起，应该是彻底栽了。”
阮乔半晌之后，方才重新开口：“碧落刚刚重开之际，托大了。”
王殿臣闻言，默然不语。
雷俊横扫过灵山之后，在其中静修一段时间，然后再次离开，经由五代十国人间，前往大矩。
临走前，他将这里的虚空门户先做镇封。
待晚些时候有皇甫琦和灵山巫门决定，是否回归。
雷俊到了大矩后，就见从前一片赤红的天地，此刻变作金色。
居于其中生活的百姓，焦虑不安。
方才天崩地裂般的景象，让每个人都感到心惊，仿佛迎来末日。
好在当前开裂的巨大缝隙，此刻被强行弥补，大矩重归完整世界的模样。
雷俊来到一头通体金光缭绕的五彩凤凰面前：“辛苦风明圣主。”
凤凰风明摇头：“天师言重了。”
雷俊：“贫道来助一臂之力。”
大矩当前情况，远比娑婆还要更糟。
娑婆能安稳，是因为那里有玉清弥罗洞天。
大矩当前没有彻底裂成两半，则是因为凤凰风明一直努力维系。
如果他离开，大矩的天地世界立刻就要重新裂开。
雷俊当前直接代替凤凰风明，坐于大矩中，维系大矩太平安全：
“苍寰中昊阳圣主伤势未愈，亦需风明圣主主持。”
凤凰风明言道：“我再帮天师看顾一段时间，待局面稳定后，再回苍寰不迟，先前已经同昊阳圣主联络过。”
雷俊：“有劳风明圣主。”
说话同时，雷俊联络下，楚昆已经赶来大矩这边。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时间都无言。
诚如大师兄王归元所言，九天十地占多了，有些特定情况下，也不全是好事。
因为时之渊会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
一旦时之渊降临，然后又离开，撕扯之下，对那方天地世界来说，就是噩梦。
以大矩为例，若不是有仙境高手代为镇压，此前大矩早已经裂开，更进一步破碎。
那样一来，原先在大矩中生活的凡人以及中低境界修士，结果都将是死路一条。
要是全然不理会这些倒也罢了。
如果理会，相关治理和善后成本会相当高。
“师兄，归藏那边？”楚昆看向雷俊。
雷俊：“大师姐和小师姐在那边已经开始着实做安排，府里也有更多人过去帮忙。”
楚昆苦笑：“原先以为我是跟大矩有关联，现在看来……是跟那时之渊啊。”
雷俊闻言了然。
随着时之渊的分离，楚昆当前同大矩的联系，已经急剧减弱。
但反过来，他开始跟归藏建立起一些联系了。
雷俊：“大矩这边你人面熟，早期还是你来忙，待大体局面稳定后，师弟你过去归藏那边同大师姐她们汇合。”
“是，师兄。”楚昆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大明人间那边，木观主、沈掌门他们都提及先前同一个情况……”
雷俊淡定：“嗯，我知道，这趟不是我动的手，而是他咎由自取。”
在大矩、娑婆、归藏一同因为时之渊而动荡，各方高手云集的同时，大明人间早先同样不太平。
大明京师，首辅周明哲接到宫中旨意，明皇韩致宁终于苏醒，召元辅立刻觐见。
周明哲赶到大内，待他见到明皇韩致宁时，险些以为自己认错人。
眼前的韩致宁神采奕奕，哪有先前重伤模样？
周明哲毕竟悟性、修为、眼力皆过人，仔细看去，就见自家陛下当前状态啊明显不妥。
“陛下万安。”周明哲收敛心神。
明皇韩致宁则摇头：“元辅不用过多揣测，朕今日方苏醒，养了养精神，立刻召你入宫。”
周明哲轻声问道：“陛下如今这是……”
韩致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朕之所以被惊醒，正是因为山河地脉动摇！
我大明的地脉，正在剧烈震荡，人间出了大乱子。”
周明哲：“禀陛下，是这样，臣已命人加紧收集相关讯息。”
韩致宁：“不必了。”
周明哲震惊地看向对方。
韩致宁轻叹一声：“元辅，到了当前这个地步，还可能更糟么？”
周明哲闻言默然。
韩致宁：“如此惊变，龙虎山等地势必无力分心旁顾本朝，眼下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说话同时，这大明当代皇帝，面上容光焕发的姿态更加明显。
但看上去也更加离奇。
以他为中心，大明皇宫开始震动起来，甚至大明京师也开始震动起来。
此前已经变得极为暗弱的大明国运龙脉，竟也像是难得恢复几分元气。
“元辅。”韩致宁目视周明哲。
周明哲下拜：“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随着他下拜，大明京师上空又开始有墨城凝聚。
因为西南道家和东边白莲宗作乱而被削弱的礼制宗法，根基毕竟深厚，这时再次发挥功效。
明皇韩致宁身形在宫中消失，再出现时，人已经到了半空中的墨城里。
在此刻，他身边仿佛有亿万生灵一同叩拜。
“朕，受命于天。”
金色的巨大龙首出现，长啸同时，与明皇韩致宁整体相合，没入他身体中。
但下一刻，韩致宁的身形就僵在半空中。
他面上仍然一脸决然和威严，但双目已经变得空洞。
一身天子帝王气飞速散尽。
金色的光雨自他身体中向外爆发，广及四方，泽被苍生，散入大明的各个角落。
大明人间，大明皇朝各方山川共同组成的庞大国运龙脉，这时仿佛被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最终并非得到释放。
而是颓然中，当场崩断。
大明京师上空，黑色的墨城尚存。
韩致宁的尸身落入其中。
下方皇宫内，周明哲面色无悲无喜。
明皇韩致宁想要最后一搏，他奉陪，助对方这最后一臂之力。
只是结果，不出所料的失败了。
理智上来说，周明哲不应该这么做，身为一朝首辅，将大明江山基业全部系于一人身上，并且希望渺茫。
但此刻，面对人间种种，周明哲在这一刻亦有难辨前路的迷茫。
或早或晚，即便没有韩致宁今天这一出，大明的国运，也将很快难以为继了吧？
韩致宁强冲仙境失败，死在天堑劫数下，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身性命龙驭宾天，甚至也为大明的命运写下结局，疯狂的背后……或许是绝望。
周明哲仰望上方墨城。
自己和天下千千万万读书人，又该何去何从？
大明江山动荡。
郑白榆和鲲鹏妖圣身入时之渊的同时，和轩山人江凤歌却留在连山中，并没有像他们一样，前往归藏。
但在这一刻，他看着自己面前一本书卷画册，忽地自动燃烧起来，心中不由浮现一重明悟：
原来这就是郑白榆一直以来的打算。
他想要冲击仙境三重之上的境界。
对时之渊，他果然了解比其他人更多。
不止高天随等人，他更在戒备时之渊其他大千世界的强者。
所以……
他为何如此了解时之渊对面的世界？
他，是真实生于眼下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么？
不计转生之能，郑白榆，他究竟什么根底？
江凤歌忽然感觉，不只是当初苏州楚族在对方身上看走眼，包括他在内，其他与郑白榆相识的人，可能都看走眼了。
如果他是来自时之渊对面别的大千世界，那么，他来自哪里？
吸引鲲鹏妖圣的那方妖魔之世，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连山中，江凤歌视线望着远方，久久不语。
雷俊对明皇韩致宁的死讯，不置可否。
对方确实挑了个不错的时机，当时各方高手争锋，无暇坚固人间大明皇朝。
如果他当真能成功向前踏出那一步，人间该能多添一位儒圣。
但可惜，不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没那个底子。
强行鼓动本就虚弱的国运龙气一搏，结果便是将大明皇朝最后的气运也葬送。
雷俊无心继续过问大明皇朝的事情，木淳阳、沈溪、张海鹏他们，还有白莲宗那边的慧因和尚、鉴海和尚他们继续稳步推进即可。
除非幽垠降临人间。
不过现在的情况看来，郑白榆虽然准备良久，但也未虑胜先防败，做了最坏的打算与安排。
幽垠当前全无动静。
“时之渊不稳，高天随、郑白榆不知何时回来。”
许元贞在归藏，通过天视地听符同身在大矩的雷俊交谈：“也包括葛玄稚和张晚彤，还有昆吾派赵蟾阳。
此外，大空寺之流，亦或者其他妖魔，其他大千世界中人，亦可能过来。
郑白榆带来些不一样的变化。”
说到这里，许元贞似是笑了下：“他去往另一方大千世界，而非苦海他们那方妖魔乱世。”
雷俊闻言，微微颔首：“时之渊对面，不止一方大千世界。”
除了苦海大尊他们所在的妖魔乱世外，还存在其他大千世界。
“郑白榆收集的东西，是儒家路数。”许元贞语速一如既往地快：“那方妖魔乱世，佛门曾经得了大气运，郑白榆盯上的另一方大千世界，当是儒家别开生面。”
雷俊：“他对时之渊的情况乃至时之渊对面的大千世界这般熟悉，很难不让我怀疑，他曾经进过那里……甚或者，他就是来自对面。”
同在归藏的唐晓棠这时却问道：“那咱们这方大千世界，是道门得了大气运？没看出来啊，先前五姓七望那么嚣张。”
雷俊：“汉末时，如果庄祖师和高天君一路，情况就全然不同了，再加上蜀山派白真君，他们起势，比天瑞居士和北辰先生要早，真要是有心，可能压得儒家出不了头。”
许元贞：“从修行资质角度来说，那方妖魔乱世，虽然没出过顶尖的道家仙人，但漫长历史里也不是一点浪花都没有。
世上总会有少许特殊存在，我此前在这边九天十地各方人间收获有限，这趟到那妖魔之世，反而给我寻到一份机缘，乃是成全寰宇仙体升华为太始道体的契机之一。
加上先前所得，如今成果可观，但还不足以彻底成事。”
唐晓棠闻言，顿时眼热：“我想要令悟性成就自然，基本也就差一步之遥了，说不定能过去碰碰运气？”
许元贞：“我对郑白榆过去的那方大千世界有些兴趣，不过近期先停一停，我整理一下这趟所得。”
唐晓棠于是冲着天视地听符招呼：“雷俊，你呢？”
雷俊：“我暂时先不过去。”
唐晓棠：“高天随、郑白榆都不在，师姐难得留下，你这都能忍住不心动？我记得你对时之渊对面也很好奇，这趟过去，找一找唐皇和昆吾派赵道友，也能找找你升华太极道体最后缺的那样。”
“确实好奇，不过暂不急于一时。”
雷俊略微顿了顿后，开口说道：“升华太极道体最后的太阴宝物，望舒流波，我刚刚拿到了。”
对面唐晓棠瞬间没声了。
半晌后，她方才重新开口，却也不问雷俊如何得到望舒流波，只恨恨地说道：
“我自己去，就不信运气当真这么差。”
雷俊：“小师姐多加留神，先同唐皇陛下和赵蟾阳道友汇合为上。”
“走了走了！”唐晓棠声音传来，继而消失。
许元贞早已习惯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此前已经介绍过那方妖魔之世的情形。
这时她则转而跟雷俊说道：“你还有收徒打算么？我这趟从那边接引回来一个孩子，如我先前所言，那边虽然是佛门得了气数，但我道门也零星能出一些苗子，只是在那般环境下大都会被埋没，如此情形既然相逢便是重缘法，所以我带他回来。”
雷俊好奇：“从时之渊那边能带人回来？”
既然是接引回山入道的孩子，那说明年纪小且没什么修为在身。
时之渊情况毕竟特殊，许元贞纵使法力通玄，毫发无伤带个孩子回来，也堪称奇事一桩。
照这么看来，应该是因为许元贞言语中提及，这孩子天赋异禀。
果然，许元贞接下来便说道：“紫府仙体。”
雷俊了然：“确实难得。”
历史上曾经有过身怀如此根骨的修士，和森罗仙体一样，算是最适合修行道家符箓派传承的根骨之一。
紫府仙体不似雷俊的两仪、唐晓棠当年的纯阳等根骨可以帮助修士在上三天时每个境界额外多承载本命神通，而是跟宙光、寰宇等仙体一样，在旁的方面另生出玄机。
和太霆仙体相似，其人可以蕴生玄妙雷霆，称为紫府仙雷，在符箓派修行五重天道宫境界、八重天神庭境界阶段，都将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平日里除了仙体根骨日常修行一日千里外，另一大显著妙用便是在修为尚浅时，就可以由紫府仙雷构建属于自己的体内紫府。
收藏、炼器、制符乃至孕育天材地宝等等自不必说。
如果路遇危险，甚至可能令自身藏于雷霆所构建的紫府中，临时脱离现实世界。
情形类似雷俊早年借天师印内的真一法坛洞天临时藏身，不过眼下尚不成气候，要随着紫府仙体主人的修行提升，方才会有进步。
“晓棠带绒绒一个，已经很不着调了。”
许元贞言道：“眼下这个孩子的性情，也跟她不投缘。”
雷俊：“大师姐仍没有收个衣钵传人的打算么？”
许元贞：“当然没有。”
雷俊：“那让抱抱送这孩子来大矩吧。”
人到了雷俊面前，看上去颇不起眼。
平平无奇之下，则在警惕而又认真地观察周围一切。
联系他出身自那方妖魔之世，如此模样，却也不出奇。
“小子封霆，拜见仙长。”少年依着卓抱节讲解的规仪，向雷俊拜倒。
因为先前生活环境和经历，初见卓抱节时，封霆其实相当诧异，但一切只守在心底，并不外露。
雷俊同样神情如常，温勉对方几句后，便着令卓抱节将之送往大唐龙虎山祖庭，依规矩入山下道童院。
虽然没有多提，但卓抱节送人，已经足以让道童院教习看重。
雷俊亦不担心如此会令封霆骄狂。
对方是许元贞接引回来的，除非造假信息隐瞒，否则效果相近。
雷俊信奉顺其自然，在此事上自不会特殊处理。
接下来这段时间，正好再观察一下这孩子的心性。
以雷俊当前修为，不用唐晓棠那般本事，打眼一瞅，封霆这般孩子的心绪也一目了然。
只是，人的性情作风，可能随着环境的改变而发生变化。
道童院的基础学习阶段，正是一个道童自身适应，同时师门长辈观察的过程。
至于修道天赋，封霆没有任何问题。
紫府仙体之外，他悟性也是顶尖，不逊色于雷俊的二弟子韩筱菲。
“师父，这位……封师弟，将入您门下为亲传？”卓抱节好奇问道。
雷俊：“如无大意外，也将是为师的关门弟子。”
卓抱节闻言若有所悟。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故而师祖元墨白已经有决定不再开门纳徒，亲传弟子便只得王归元、雷俊、楚昆三人。
现在看来，雷俊也是相同想法。
只不过，这趟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雷俊代许元贞收徒。
一如当年她将雷俊交给元墨白一样。
“抱抱可有结缘之人？”雷俊微笑问道。
听了师父对自己的称呼，已经八重天三层境界的天师府卓长老淡定：“禀师父，这方面弟子无特别想法，随缘而动。”
吩咐徒弟退下的雷天师，看着对方黑白相间的毛色从道袍领口、袖口露出，却禁不住发散思维：
也不知道这个大徒弟会不会有合缘法的徒弟，如果有，会是怎样？
……人，还是熊？
说起来，自家这一脉如今传下来是人、熊、人、熊，按惯例，卓抱节该收个人类徒弟才是。
就是不知抱抱会否打破常规？
雷天师哑然失笑，收敛自身发散的思维，专注于眼前的大矩。
龙虎山天师府从不止大唐一方人间，调集大量物资，源源不断运到大矩。
在雷俊和凤凰风明联手之下，渐渐镇住大矩那庞大的裂痕。
只是和娑婆一样，如果想要修复，注定将是个漫长的过程。
在此之前，虽然不必像凤凰风明早先那样时刻凭自身灵力维系弥补缝隙不再开裂，但仍然需要有仙境强者长期坐镇大矩。
雷俊谢过凤凰风明，对方终于暂时告辞，先返回苍寰。
凤凰风明曾提及，如果雷俊同意，他可代为联络真龙华明，看对方是否有意来大矩，双方算是各取所需。
雷俊对此并不排斥，在此之前，他本人先在大矩中坐镇。
他默默温养先前因为常进入人间行走而散逸流失的仙蕴法力。
与此同时，雷俊开始默默调和自己手头的天材地宝，结合自身情况，做最后的准备。
淳合元气之精。
太阳心血。
望舒流波。
海天扶桑。
白昼月华。
五种稀世奇珍，如今终于全部聚齐。
在雷俊渐渐调整好自身状态后，某一日，在大矩中，他吩咐卓抱节代为主持外间事。
雷天师自身，短时间内闭关。
天师印显化巨大的三层法坛，上圆下方中八角，巨大如山，笼罩四方。
在法坛内，仿佛别有洞天，形成一方独立的天地虚空。
洞天中，雷俊盘膝端坐，身体两侧则是他的两方道景玄垣。
淳合元气之精，首先出现在雷俊面前。
然后，是酷似跃动心脏的太阳心血。
太阳心血在雷俊控制下，与淳合元气之精结合，至阳至热的气息为之一敛。
这时雷俊向其中加入白昼月华。
太阳之中，顿时流露出一抹阴柔气息。
接着，是海天扶桑。
阴柔大盛，弥漫四方，但阳气依旧不散，如海中骄阳。
最后，再加入雷俊新得望舒流波。
阳光终于彻底消失，茫茫沧海间，只见皎洁明月升起。
月光流转下，至阴至柔至寒气息散逸。
雷俊的一方道景玄垣，与之相合。
三层宝塔内，光辉全部消失，只剩一片黑暗。
但转瞬间，便有一抹白色的光热诞生，并且扩大。
雷俊的另一方道景玄垣中，这时生出光与热，仿佛月落日出，黑夜结束，太阳重新升起。
在雷俊两方道景玄垣对立下，一副前所未有庞大的黑白太极图出现，填满三层法坛内部。
雷俊不偏不倚，正坐在黑白太极图中央。
而他的两方道景玄垣，此刻则分别处于两侧阴阳鱼的鱼眼位，处于少阳、少阴之位。
一方道景玄垣，外观漆黑静谧如天体宇宙。
另一方道景玄垣，这时颜色却开始改变，化作一片洁白。
黑与白对立，却完美而又和谐。
雷俊端坐太极图上，微微一笑。
一黑一白两方道景玄垣，这时都收入他体内。
连带着身下太极图，一并抽动，也与雷俊身躯相合，完全没入其中。
雷俊双目闭合，一派安然。
在他前额处，有一轮小的黑白太极图旋转着出现，闪动微光，仿佛涵盖无穷道理，然后有旋转着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于雷俊自己而言，虽然修为境界没有变化，但他看眼前世界，观诸般景象道理，比之从前有了显著不同。
与当初悟性升华至自然时有相似之处却又分别巨大。
这一瞬间，雷俊感觉自己仿佛与眼前大千世界化为一体。
自己，全程参与了昔日上古之前，太古宇宙洪荒开辟之时。
尤其是天地开辟万象变化的那一瞬间，感触最为清晰。
道门先天五太，各有不同。
太极者，正是宇宙有形有质，进一步化生，正式开天辟地，由先天入后天变化的一刹。
在这一刻，万象交织，精彩纷呈。
故而太极道体妙用，正在于两仪之上万事万物分立而又统一，不断变化。
雷俊微笑，长长呼出一口气。
至如今，除了悟性臻至自然层次外，他的根骨也成就道体。
太极道体。
到这般地步，大千世界诸般奥妙，大多皆收于雷俊眼底，如观掌纹。
身处这世间，他无需特意动念，仙蕴法力便在快速积累。
如果用心加以揣摩，则进步速度连一日千里都不足以形容。
“如此，我该可比预期中更早冲击洞玄二重境界。”
雷俊目光渊深：“只是尚不确定，能否赶在人间合流之前……”
许元贞听说雷俊功成，则若有所思：“太易、太初、太素和太极都有了，我距离太始只差一步，这方大千世界，在如今这个时代，将要集齐道门先天五太了。”
雷俊：“反倒是其他道统的顶尖根骨，自上古之后，在我们这里很少见。”
如佛门妙谛五根，儒家文曲星照等等。
当前除了张晚彤是文曲星照中的观照古今之外，其他都还存疑。
而在历史上，类似也只有偶尔零星。
其他道统最顶尖根骨资质出现的次数，全加一起，都未必能及得上道门这边。
“反之，那方妖魔乱世，在上古之后，也是佛门妙谛五根出现的总次数，有绝对优势。”许元贞言道。
雷俊笑笑：“诚如小师姐所言，我对那边，也很感兴趣。”
不过当下，他定住心神，先以自身修行为重。
关于太极道体的奥妙，他当前正探索得不亦乐乎。
有了太极道体，雷俊眼下哪怕登临仙境，日常修行进步速度也飞快。
不过，不足以让他一蹴而就，立刻修成洞玄二重。
于是在日常修行之余，雷俊便开始揣摩太极道体其他奥妙。
首先，便是自己登仙后修持的本命仙诀。
身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内，雷俊静静看着自己的仙诀&#183;玄黄合照，爆发出骇人声威，光辉贯穿宇宙。
他一边施展玄黄合照，一边进行改良调整。
此刻再审视自身修为，雷俊又有许多新的创见，这时不断尝试。
成就太极道体后，他也将像唐晓棠、高天随、赵蟾阳一样，每个境界有机会修成两门本命仙诀。
雷俊眼下并未着急开发自己的第二仙诀。
他心中已有腹稿。
“掌门师叔，上官师伯祖新近闭关。”来向雷俊禀报的人，是唐晓棠的弟子程绒绒。
她此前闭关，冲击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成功倒是成功了。
龙虎山天师府新添一位七重天的高功长老。
但刚出关，程长老就发现自家师父又不见了。
对此，程绒绒倒是颇为淡定，习以为常。
没有师父经常捋尾巴的日子反而更幸福。
反正有修道上的问题，可以请教师门其他长辈。
她听雷俊课的时间，都比听唐晓棠授课来得要多。
眼下，程绒绒便是因为选择雷法天书法箓作为自己本命第一神通，故而特来请教掌门师叔，听掌门师叔讲法授课。
“五师伯有心要迈出那一步了。”雷俊微微颔首。
龙虎山天师府当前，优秀后辈不断涌现，上三天长老渐多，恢复圣地气象。
上代长老中，当前有上三天修为者，则只得元墨白、姚远、上官宁、刘笑四位。
其中元墨白早已登临九重天大乘之境。
姚远在当初陈易死后，同样闭关修行，成功修成八重天神庭境界。
当年同辈人中天师亲传里，除去已经身殒的李清风、李红雨、李紫阳三人，便只剩下上官宁尚停留在七重天境界。
论及年岁，她早过了二百之龄。
但此前上官宁本人一直没有着急向前迈出这一步。
直到如今，她终于有了决定。
雷俊相信对方深思熟虑之下对自身有所把握，当前便是最合适的时机。
“通知府中，今年传度大典，我会参加。”雷俊吩咐道。
程绒绒心中一动：“是，掌门师叔。”
看来，新的天师真传，将要诞生。
弥补稳定大矩裂缝，顺带休养自身流逝仙蕴法力，成就太极道体，再适应揣摩太极道体带来的种种变化，雷俊乐在其中。
而时光匆匆流逝。
距离当初时之渊引发动乱，已经两年时间过去。
夏天，雷俊渡过自己一百零五岁生辰。
时光流转，秋去冬来，新的一年年关将近。
在这一年的一月十五，龙虎山天师府将有新一次传度大典召开。
新年前，一个练气十二层圆满，获得传度资格的小道童，得府中卓长老接引，来到大矩。
“弟子封霆，拜见天师。”灰袍道童毕恭毕敬向雷俊行礼。
雷俊饶有兴趣看着对方：“回山两年，炼气十二层圆满，在本派来说，也是非常难得之速度，不过，是你真实水平么？”
论天赋水平，封霆不逊色于雷俊的二弟子韩筱菲和唐晓棠的弟子程绒绒。
如此天资，尤其在初期起步阶段，往往将快得惊人。
封霆较之常人自然是极快了，但比起当初的韩筱菲、程绒绒，却有所不及。
然而，却又不是他修行不刻苦。
封霆低首：“弟子……”
话到嘴边，他停顿一下后，最终抬头，平静口吐真言：“天师法眼如炬，弟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雷俊：“藏一手，并不是错，从你回山入道，至传度大典，刚好两年时间，并不耽误你接下来修行，不过在传度之后，便无需压慢自身修行，修道之事，顺其自然方好。”
封霆：“弟子谨遵天师教诲。”
他确实能以更快速度修成炼气十二重楼，但最终选择踩线过关，正好赶上这趟传度大典。
原因无他，只是自小生活经历教育他，凡事多留几手，多藏几手，有备无患，日常越低调越平凡越不惹人注意为好。
可惜刚刚入龙虎山下道童院，小家伙就成了明星人物。
许元贞接引，卓抱节关照。
虽然许元贞惯例不收徒，但她之前带回山的人，一个叫唐晓棠，一个叫雷俊。
封霆这下想不出名都不行。
事已至此，熟悉环境后，封霆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很快成为近年道童院领袖群伦的人物。
今年的传度大典，他自然是要参加的。
只是在如此情形下最大限度内，他还是习惯性地留了一手，多少压慢了自身修行的进步速度，最终在传度大典开始前，踩线达标。
雷俊了解他的情况后，不禁莞尔。
难怪大师姐许元贞先前提及唐晓棠与这小家伙多半不投缘。
别看韩筱菲是太虚仙体，天生自带隐藏属性，但她性情反而颇为唐晓棠所喜。
韩筱菲如今低调，并非她主动为之。
而封霆就截然相反了，天纵之才却主动低调处事，恨不得把自己藏土里。
雷俊对此倒不排斥。
何况他年纪虽小，倒也能拎得清，既然已经出名，那就放开手脚。
虽然还是藏了一手，但面对雷俊动问，封霆自是老老实实回答。
雷俊看得出，对周围一切，这小道童内心多少仍抱着一分戒备，但参照卓抱节观察他前后两年的种种变化，已经比当初要松弛许多。
“师父挑徒弟，弟子也可以挑师父。”
雷俊淡然道：“你入道两年，如今怎么想？”
封霆这次没犹豫，向雷俊拜倒：“弟子拙劣，蒙师门不弃，提点有加，粉身难报，望恩师垂怜！”
雷俊便冲一旁卓抱节点点头：“由你代为师回人间祖庭参加大典。”
卓抱节应道：“是，师父。”
封霆则道：“谢师父恩典！”
一熊一人退下，雷俊看着封霆背影，心中所想却是：
大师姐许元贞先捡唐晓棠，再捡他雷俊。
这趟捡回来封霆，会否其中也有旁的关窍？
倒非许元贞隐瞒，而是她这捡人的运气，实在玄学。
罢了，后续再观察看看……雷俊心道。
到了新年一月十五，本次传度大典传出消息，雷天师再次开山纳徒，收纳自己的第三名亲传弟子。
其名封霆，道名封华霆。
至此，这一代龙虎山，有了三位天师亲传。
封霆倒是能听得进雷俊教诲。
虽然平时为人处世极为低调，但修行上锐意进取，突飞猛进，让周围人更加惊艳。
不过，他本身性子以另一种姿态呈现。
自开始学习制符以来，他和程绒绒一样，喜欢钻研多种多样的各式灵符。
程绒绒是因为兴趣所在。
而封霆，则是为了艺多不压身……
雷俊并没有禁止他这么做。
修士因为寿命原因，锐意进取一心修行，以期尽快突破境界延寿。
但类似情况对程绒绒和封霆来说并不存在。
凭他们的天资进步速度，便是分心于符箓斗法之功，提升境界之迅猛仍然是终很多人一生都无法企及。
雷俊只教导封霆掌握其中分寸。
而这一点，恰恰是封霆所擅长。
而随着封霆修为渐渐增长，他的紫府仙体一重特异之处，也开始彰显。
不同于九天神雷的紫色，一种更偏向于蓝色的蓝紫雷霆，自封霆身上蕴生。
“这就是……紫府仙雷么？”封霆赞叹。
雷俊微微颔首，然后笑笑，介绍雷霆构建体内紫府的相关知识：“合你心意了？”
封霆果然大喜，脑袋点得和小鸡啄米一般。
他如今在雷俊面前，情绪渐渐变得更加外露：“师父，弟子何时才能结成自己的雷霆紫府？”
“三重天法坛境界时可有初步雏形，五重天道宫境界时，算是真的开始成一番气候。”雷俊言道：“八重天神庭境界时，真正大成，但并非止境，此后继续向上，成就大乘道景乃至道景玄垣，你的紫府仙雷将不断蜕变。”
他笑道：“一条康庄大道已经摆在你眼前。”
封霆深吸一口气：“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不过万丈高楼平地起。
封霆新入门，当前境界尚低，纵使他天赋过人，进步仍然需要时间。
雷俊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传法给封霆的同时，指导封霆揣摩锻炼紫府仙雷，很快便已经将这门雷法的奥妙摸清楚。
于如今的雷俊而言，紫府仙雷，他已经无师自通。
蓝紫色的雷霆交织间，直接形成一枚全新的玄奥法箓。
虽然不是雷俊本命神通，但威力和奥妙同样不俗。
“和玉枢仙雷、仙都神雷、太霆仙雷一样，这紫府仙雷，也是阳雷之属。”
雷俊微微颔首：“如此一来，已经是六阳雷。”
九天神雷。
纯阳仙雷。
仙都神雷。
玉枢仙雷。
太霆仙雷。
紫府仙雷。
合共六阳雷。
阴雷之法，雷俊当前只修得两种，一是玄霄仙雷，一是纯阴仙雷。
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内，雷俊盘膝而坐。
在他身体两边，八枚神通法箓分开排布。
六阳雷在一侧，二阴雷在另一侧。
在雷俊控制下，八大雷法，此刻交汇。
金、银、紫、黑、青、红、白、蓝八种颜色的雷光此刻赫然有融合之势。
阴阳不均，雷光不停炸裂。
但在雷俊前额处出现黑白太极图并开始转动之际，众多雷光开始调和，甚至渐渐凝固成型。
躁动暴烈的雷霆，这一刻竟仿佛化作固体。
于是就见闪耀的雷光中，一座气势恢宏雄伟仿佛天关般的巍峨雄城，此刻屹立在雷俊的道景玄垣内。
一座完全由雷霆组成的城池。
雷帝城，或称雷城。
经由此城，雷俊构建自己的本命第二仙诀。
雷城上有城门开启。
八色雷光，从中闪现，但分布仍显不均。
除了紫色的九天神雷同黑色的玄霄仙雷相对，金色的纯阳仙雷同银色的纯阴仙雷相对外，余下四大阳雷当前都单一闪烁。
雷俊此刻端坐在雷城上，前额黑白太极图流转。
而巨大的雷城之中，则有更加巨大的黑白太极图一起转动。
枢机阴阳，动荡造化，执掌生灭于一体的力量意境，从中隐约传出。
而这时，随着雷俊心念动处，雷城上，有第九个城门开启。
城门开启后，当中似隐约有雷声从中传出，但暂时不见雷光。
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开始有颜色发暗的血红雷光，从中勃然而发。
一门全新的阴雷，同雷俊青色的玉枢仙雷相对。
因为此前掌握黄泉、罗渊两重冥府世界，雷俊对其中道理意境掌握入微，此刻融入自身仙诀变化中，于是催生出一道此前这世上不曾存在过的仙雷。
幽冥仙雷。
阴阳交泰呼应之下，第九种颜色的雷光，在雷城中升腾而起。
紧接着，第十个门户，徐徐洞开。
雷俊接下来，便依托太极道体的妙用之一作为根基，不断周转自身所学，仿佛一念生万法般，执掌万象乾坤，凭自己已经掌握的六门阳雷之法，推演创造出与之相对的六门阴雷之法。
于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渐渐开创自己的第二门本命仙诀。
并且，接下来，雷俊更通过太极道体，开始重炼自己手头的两件法宝。
封天印。
周天印。
唐晓棠进入时之渊，没有带走这两方玉印，而是吩咐送回给身在大矩的雷俊。
封天印的存在，高天随曾听周天道人提过，只是他没料到，雷俊之后又把周天印重炼，令两印相合，形成双重封天的妙用，从而在关键时刻牵制高天随。
不过，也只得瞬息功夫而已。
不用事后再总结回想找办法。
只在当时，凭高天随的悟性、实力，很快便能解除双重封天印的影响。
这次出其不意让对方吃个小亏，下次断然不会再有机会。
除非……
还能再拿出点惊喜来送给对方。
例如，雷俊现在秘密成就太极道体。
然后，他再重炼封天印和周天印。
于是就见在雷俊的控制下，黑白太极图上，两方玉印，分别处于黑白两点，又置身于截然相反的黑白中。
伴随黑白太极图转动，图形开始翻滚乃至于折叠。
两方玉印，由实转虚。
伴随黑白太极图的折叠，虚幻的玉印，也渐渐开始重合在一起。
雷俊自己的前额处，同样有黑白太极图转动。
他默运玄功，耐心看着这一切，平静修持。
时之渊惊变后，雷俊长居大矩，静心修行、炼宝，不知岁月长短。
外面的人间，时局则瞬息万变。
五代十国人间中，后汉一路自北向南，一路由大江中游顺水而下自西向东，两头并进，正式攻灭南吴。
灵山易主，碧落封闭门户。
不论王殿臣还是阮乔，都不再现世。
即便彭猷山，从当初时之渊惊变后，亦不在人间行走。
对此，最绝望者并非碧落门户和灵山门户所在的南越、南汉两国。
而是先前向天宫旧属输诚最彻底的南吴上下。
已经初步完成先前灭梁、灭楚消化的后汉王朝，虽然当前护国真人木观主不在，但汉王周朴御驾亲征，还是成功横扫南吴。
周朴亲手阵斩南吴国主九重天武圣唐珙。
南吴世子唐崇业驻兵在外，其后溃逃。
后汉攻灭南吴，继北梁、南楚之后，版图更进一步扩大。
在五代十国人间，后汉鲸吞天下之势已成。
周围余下的南汉、南越、后蜀三国，尽皆惶急不安。
天下，有望重新一统。
与之相对，大明人间局面，反而越发混乱，从大治走向大乱。
明皇韩致宁本人身死的同时，更彻底断送大明龙脉国运气数。
本就因为先前压榨而民乱四起的大明皇朝，此刻竟然爆发出天下皆反的势头。
大明皇朝开始难以为继，首辅周明哲更引咎致仕。
虽然余下群臣扶保太子登基，但新天子却难以重聚天子帝王气。
大明人间，开始有群雄并起的逐鹿之相。
其中有名叫骆海的前大明军官，声势尤为惊人，聚集部众，很快杀出名堂。
相较于其他地方如火如荼，道门则仍然继续稳步推进。
而他们和白莲宗的存在，此方人间任何势力，都不敢忽视。
五代十国人间，渐渐有终结乱世之相。
大明人间，渐渐步向乱世。
今汉人间当前，则一片承平。
只是平静之下，有少部分人惶恐不安。
哪怕是最中坚的黄天道传人，此刻也感到迷茫。
几年前的消息流传，龙虎山天师雷俊，继蓬莱大战后，于娑婆中再斩天宫旧属仙人全元起。
碧落如今重新闭门无踪。
雷天师声威如日中天。
当前还能留下的黄天道弟子，都是极为坚定之辈，而其中大部分人则是昔年在大唐人间时同龙虎山天师府祖庭之间有过激烈交锋，彼此手上皆有血仇。
只是坚持到如今，便是他们也感到举目四顾，不知该去往何方。
虽然现在宗坛可以挪移，极大改善了黄天道的环境，但杯水车薪。
黄天道当代宗主康明实力、天赋皆过人，早已修成八重天四层圆满境界，距离九重天大乘之境仅一步之遥。
完善黄天宗坛，令他有深远收益。
可是即便康明短时间内臻至九重天境界，黄天道当前和龙虎山祖庭的差距还是太让人绝望。
更关键的是，看不见希望。
不提雷俊、唐晓棠、许元贞三位道门真君，龙虎山天师府祖庭当前也至少有元墨白、楚昆两位九重天大乘高真，余下高手更是众多，同时还引领统帅各方人间多个道门圣地。
眼下唯一还淡定的，便只有康明本人。
他平静召集了如今黄天道仅存的核心高层。
康明并无责怪众人之意，只是平静询问大家，如果碧落再重开，可有人愿意投身天宫旧属？
这一点，倒是无人动念。
虽然同如今的龙虎山天师府不同路，但向上追根溯源，大家都是汉末道法改元后的龙虎山传人。
“既如此，那么我有一言，诸位酌情考虑。”
康明平静看着众人：“昔年我曾有言，观雷俊、唐晓棠等人处事公道，但难保他们未来不会改变，难保他们的传人同样如此。
如今也有些年头过去了，雷俊、唐晓棠行事风格始终未变。
而现如今随着他们先后登临仙境，寿数大涨，纵使卸任天师，也可维持府内长久清明。
何况，近年来雷俊弟子卓抱节、韩筱菲在人间行走渐多，我重点关注相关消息，其人行事与昔年李氏迥异。”
康明所言，令下面黄天道众人听后，面面相觑。
康明径自言道：“我辈虽然亦团结维持，但当日之争到如今，怕是当真该分出胜负了。”
他轻叹一声：“是我们输了，除非再遭逢昔年汉末大劫那样的大难，否则大势已难逆转，而从我个人来说，我不希望那般劫难重演。
到雷俊他们这般修为，我相信大家也能明白，我等至今安然，反过来说明，龙虎山天师府已经不再全力追剿我等。”
陈子阳、夏侯泊都静默无声，没有开口。
旁边有人深一口气后，沉声道：“掌门师兄的意思是……”
康明言道：“我知道，在这里的老一辈人，当年大都同龙虎山天师府有血仇，不过年轻一辈人，尤其是大汉皇朝这边的人，则不然。”
他看向夏侯泊等年轻弟子：“手上没血的年轻人，想去龙虎山已经可以去了，不想去大唐，可以去大汉。”
“师父……”夏侯泊欲言又止。
您手上，也没有血仇的。
其他人注视康明。
康明平和如故，此刻恬然笑道：“至于我，于我无关，我哪里都不会去，就留在这黄天宗坛。”
他微笑看向陈子阳等人：“我会一直守在这里，手上有血已经无法回头去龙虎山的人，我和黄天宗坛，给大家一个最后的容身之处。”
陈子阳等人向自己的掌门下拜。

第502章 修行，人各有劫
“师父。”
夏侯泊之后私下再来见康明：“弟子愿留下，与您一同坚守黄天宗坛。”
康明对此似是并不意外，但他摇了摇头：“为师留下，是因为这是我辈一直以来行来的路，而你们这一辈人，该有自己的未来，你是良才美质，不应被埋没。”
夏侯泊轻声道：“师父，关于大唐人间那边的龙虎山天师府，弟子这些年来也有不少耳闻，其中有辛北原辛师兄等人的消息。”
康明平静看着他。
夏侯泊：“辛师兄他们的师承，大都经历一番变迁，虽然向上追溯，不过几代人，仍是相同的祖师，但到了师父、师祖一辈，大部分还是变了。”
康明：“不必怪北原他们，北原当年归宗之前，也曾同为师提过此事，但这是必须的一步。
前辈人的恩怨，要你们来承担，确实不公，但当代天师乃宽宏之人，处事公正，归宗之后的环境，更适合北原他们修行。
你既然已经有所耳闻，当知道，北原的万象圣体，成功升华为森罗仙体，正是在天师主持下达成。”
夏侯泊：“弟子并非责怪辛师兄他们，只是……弟子不想改换师承。”
康明言道：“为师没有强迫你改换门庭的意思，不过，为师不希望你或其他弟子，因为考虑为师的缘故而选择留下，那并非我本意。”
夏侯泊轻声道：“弟子明白，只是弟子早有此意，并非今日才做决定。”
他抬头直视康明：“龙虎山祖庭得了大气运，纵使弟子再愚顽，也要承认，我们很难与之较量抗衡。
如师父所言，我们输了，输得彻底……但我们是输了，不是错了，我们并没有错。”
康明盘膝而坐，神色平静：“不妨事，不论是你还是其他年轻弟子，去，或者留，都随你们心思。
如今留下，将来再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但切记，现在离开，将来不要再考虑回来。
同时对于留下的人，彼此相忘江湖，不要再有牵扯。
事到如今，你陈师伯他们也不会再起旁的心思，如果龙虎山天师府追究，为师会带人辗转避走。”
夏侯泊向康明拜倒：“弟子心意已决，愿侍奉师父左右，效法恩师。”
康明却没有回答，此刻目视远方。
他年岁很轻，尚不足百岁。
陈子阳和他年龄相若，差不了太多。
如果他不登仙，那么双方都是八百岁左右的寿元。
康明既然选择留在黄天宗坛，基本便等于是要做个守墓人了。
夏侯泊同他只有几十年的年龄差。
眼下看，自是差距很大的两代人。
但几百年后再回头看，终老不过前后脚功夫。
康明收回远望的视线，这时看向眼前唯一的亲传弟子夏侯泊，之前始终平和的他，终于轻叹一声。
随后，大汉龙虎山一支，陆续迎来一些特殊的符箓派修士。
这些符箓派修士，皆黄天道弟子。
他们大都年轻，乃是黄天道迁移来大汉人间后，入了黄天道门墙。
如今陆续来到大汉龙虎山拜山，消息传开，引得今汉人间四方侧目。
主持大汉龙虎山一支的高功长老，没有等闲视之，但也没有激烈反应。
虽然在龙虎山天师府当前的公开说法中，仍然斥黄天道为叛逆，但追捕不及当初严厉。
尤其早年大唐人间时，便曾经有过辛北原等黄天道弟子重新归宗的先例，故而大汉龙虎山一支的长老们只是先收罗甄别这些前来拜山的黄天道弟子，将他们看管起来，然后第一时间传讯飞报大唐龙虎山祖庭。
虽然这些黄天道弟子因为入门年限缘故都是中低境界修为，但背景特殊。
是以大唐龙虎山祖庭方面接到消息后，同样没有怠慢，第一时间传讯给大矩的当代天师雷俊。
雷俊给出的回复是，按当年大唐旧例处理，仔细甄别。
由大唐龙虎山祖庭调派，前往今汉人间协助处理此事的高功长老，雷天师点了辛北原。
辛北原接到天师法诏后，镇定如常，没有半点耽搁，简单处理过手头事，便直接赶往大汉龙虎山。
身在大矩的雷俊下令之后，便不再专门过问相关事，只待最后辛北原等人提交最终结果便是。
他本人继续在大矩修道练法，同时教导新入门的三徒弟封霆。
晚些时候，凤凰风明返回大矩。
“惭愧。”他言道：“华明圣主，无心来大矩。”
真龙华明同金乌昊阳大战一场。
但真龙华明同凤凰风明关系尚好。
他只是有些感慨。
早年，他眼中只盯着金乌昊阳。
距今数十年前，在他成就仙灵之身后，双方之所以没有立即爆发大战，某种角度来说，源于双方都非常骄傲。
真龙华明在等金乌昊阳伤愈。
金乌昊阳则在等真龙华明再进一步也臻至仙灵二重。
最终，距今十余年前，双方都能感到对方渐渐趋近目标，于是定下七年战约。
用雷俊的评价来说，倒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双向奔赴了。
只是，在这段等待过程中，凤凰风明渐渐崛起。
纯血凤凰，相较于其他灵兽，自是天赋异禀。
但与真龙、金乌并列，风明此前表现则显得并不惊艳。
……只是，当真如此么？
过去这些年中，真龙华明心中不止一次生出类似疑问。
而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他当初的直觉判断，是正确的。
只不过，同金乌昊阳不同，真龙华明无心与凤凰风明一战。
他非好战之辈，凤凰风明更是无争。
事实上平心而论，他同金乌昊阳亦无仇怨，只是双方皆骄傲之辈。
一如眼下，真龙华明拒绝凤凰风明，也不是因为双方矛盾，而是因为他不甘心借居大矩。
哪怕，他居于大矩，对双方皆有利。
为此，他不惜栖身于山河地脉下。
雷俊不难猜测真龙华明的心思，是欲要自行占据一方天地，如金乌昊阳为苍寰之主那般。
“未请来华明圣主，我特来代劳，也算有始有终。”凤凰风明言道。
雷俊邀请凤凰风明在大矩中静修调养，恢复先前横渡人间造成的仙蕴流逝散逸：
“风明圣主的盛情，贫道代大矩百姓谢过，不过当前有两全其美的法子，灵山之主有意来大矩休养，如今多事之秋，贫道以为风明圣主如果能因此腾出身来自由行动，更有利于大矩、苍寰、灵山众天地。”
凤凰风明闻言问道：“巫王暂无意返回灵山？”
雷俊轻轻颔首。
这是苏醒后的灵山巫王皇甫琦自己提出的。
她当年伤势未愈，还需静养。
灵山虽然已经被雷俊打扫过，但眼下其实面对一个问题。
时之渊仍存在异动的可能，归藏难安不说，其他九天十地，皆可能面临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成为时之渊下一落点的危机。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被时之渊肆虐过一轮，并且虚空界域脆弱，反而最可能被时之渊放过。
至少在接下来几次中，时之渊大概率不会重返大矩。
这一点，是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等人的共同判断。
雷俊相信就算把高天随、郑白榆找回来，他们也会是相同看法。
而在失去时之渊后，大矩对当前这方大千世界的其他顶尖高手来说，也暂时失去吸引力，至少吸引力在九天十地中要排在后几位。
于她而言，这里方是最合适的继续静养疗伤场所。
皇甫琦虽然重伤，但仙境根底尚在。
大矩这边经由凤凰风明、雷俊先后处置，日常已无大碍。
有皇甫琦在这里坐镇，足以维持。
如此一来，不论雷俊还是凤凰风明，都可以抽身离开大矩。
而灵山方面，皇甫琦则托付给雷俊。
不只是她，灵山巫门众人，当前亦不会返回灵山。
赵谦然、谯洋、雷蕾等大巫，都会随同皇甫琦一道自归藏迁来大矩。
“如此，确实不失为两全其美。”凤凰风明微微点头。
雷俊：“此番，有劳风明圣主。”
高天随、郑白榆、葛玄稚皆入了时之渊，甚至鲲鹏妖圣也入内。
碧落、连山、幽垠、归墟当前都封闭。
这方大千世界，暂时不至于有人威胁到大矩。
如果高天随他们不在短时间内回归，那当前雷俊等人不至于感到压力。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情况可能会宽裕。
金乌昊阳在苍寰中正静心疗伤休养。
真龙华明身处神州地脉，疗伤速度不及金乌，但也在不断休养。
相较于他们二位较为缥缈难测，蜀山派白湄当前在昆仑大赤天炼宝，据秦采薇所言，渐有眉目。
只是归藏那边的时之渊，当前还时不时闹出一些乱子。
苦海大尊等人，是第一批从那方妖魔之世前来这边的人，但不是最后一批。
在那之后，近几年中，一直陆续有魔佛传人亦或者别样的妖兽，通过时之渊来到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只是尚未出现似苦海大尊那般强大的人物。
许元贞当前坐镇归藏，继续揣摩时之渊的同时，也随手将渗透过来的一些妖魔处理掉。
而不止灵山巫门一行人，归藏中其他大唐修士，在龙虎山天师府和唐廷帝室主持下，开始搬离归藏。
同样地，原本在归藏生活的民众，当前也开始被大范围迁出归藏，另外寻找地方安置。
迁移难，重新安置更难。
这注定是一场浩大而又繁琐的工程。
但既然知道时之渊可能再有如此动乱，那么此举势在必行。
甚至，其他九天十地当中，凡人民众数量较多的大同、娑婆、须弥等地，相关事，都陆续开始提上日程。
只是当中需通盘考虑者众多，便是雷俊等人，亦要细细筹谋。
好在，此前不知大唐、今汉人间，大宋和两晋也相对安稳。
如此一来，可供挪腾的余地，便大了许多。
只是单纯出于预防目的，有事倍功半之嫌。
晚些时候，皇甫琦和灵山巫门在大矩中安排妥当后，雷俊没有返回蓬莱，而是先前往归藏。
在这里，他同许元贞一同参详，希望能更进一步了解时之渊。
“昆吾派张掌门回昆仑了？”许元贞随口问道。
雷俊：“是啊，张掌门已经返回昆仑清微天。”
赵蟾阳平时看起来淡泊随和，但此前大矩之战中，对上葛玄稚，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追到底，直接追着对方进入时之渊。
自他有生以来，这都是难得第一次。
其恩师昆吾派掌门张海鹏闻讯，忧心不已。
虽然赵蟾阳天资卓绝，实力惊人，但他在外历练极少。
而按照许元贞描述，那方妖魔之世……是比五代十国人间，还要更加血腥混乱的世界。
要说赵蟾阳实力能在那边横趟也便罢了。
但那妖魔之世，有如大灭菩萨、妖龙帝君、百目妖树那等恐怖存在。
对九天十地这方大千世界而言，那皆是自上古之后，便再不曾出现的顶尖强者。
张海鹏说不担心是假的。
只是他此刻无力相助赵蟾阳。
或许，对此前一条大道通天，无忧无惧亦无喜无悲的赵蟾阳来说，这才是他修行上，也是他生命中真正要去渡的天堑劫难。
于张海鹏而言，自这个青出于蓝的得意弟子入门以来，首次如此揪心，或许也是他的一道劫难与考验。
张海鹏承认，他当前需要宁静心思，平复起伏的心潮。
不论雷俊还是木淳阳、元青瓷，都不会对他苛求。
是以张海鹏当前返回昆仑清微天昆吾派山门道宫，静心修持。
好在，虽然赵蟾阳本人一直没有传讯回来，但同样抵达那方妖魔之世的唐晓棠给雷俊、许元贞传讯报平安之际，提及自己曾经遇见过赵蟾阳。
不过，彼时赵蟾阳欲前往天界，而唐晓棠搜索自己想要找的天材地宝，留在了人界。
有此消息，可以让众人都略微放下心来。
但唐晓棠没在那妖魔之世遇见唐皇张晚彤。
眼巴巴来等消息的张徽，苦着脸看向雷俊。
雷俊安慰他：“贫道已经传讯给唐师姐，请她代为留意唐皇陛下的消息与行踪。”
张徽叹息着作揖：“辛苦天师和唐真君、许真君。”
在他离开后，许元贞言道：“张晚彤可能遇见些麻烦，大小难讲。”
雷俊轻轻颔首。
或许不及他深耕天通地彻法箓这般在传讯联络方面极致的擅长，但张晚彤一样是这方面的行家。
儒家经学见字如面本就长于传讯，张晚彤更是同境界修士中的佼佼者。
真要是逼急眼了不讲礼数，她甚至可以投影雷俊部分神通法门。
故而论理说，她如果有空，应该传讯给张徽、楚羽、萧雪廷等人报平安才是。
现在这情况，怕是当真遇见些麻烦。
但她重生手段强大。
虽然当前还不至于到有人知晓便长存不灭的程度，可也已经极为夸张。
同境界精于此道的一些巫王，怕都有所不如。
据张徽所言，当前张晚彤留下的种种后手布置，尚无触发，也无被外敌破坏或者惊动的迹象。
只是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所以张徽才为之担忧。
苦海大尊作为金身三重的大尊者，在如今妖魔之世的地界，于大灭菩萨麾下，亦是极为重要的人物。
除他之外，绝圣尊者、悟嗔尊者两位金身尊者同样身殒。
悟嗔尊者本已经逃回去，却被得到雷俊联系后返回的许元贞，又硬生生在时之渊里驱赶回这边大千世界，结果一命呜呼。
渡过时之渊来这边的魔佛一脉传人，实打实全军覆没。
别说张晚彤和苦海大尊交过手，绝圣尊者等人也是被唐晓棠击杀，就算是无关的鲲鹏妖圣过去那边妖魔之世，被大灭菩萨碰上，按照对方行事作风，说不定会先直接一巴掌拍下来再说。
百目妖树和妖龙帝君，同样也不是啥好脾气的存在。
不过，距离当初时之渊惊变已经过去几年时间，不见大灭菩萨和更多魔佛一脉高手冲过时之渊过来这边。
晚些时候，得到唐晓棠第二次传讯，雷俊、张徽等人可以略微放下些心。
难怪大灭菩萨没闲情过问苦海大尊的事情。
近几年，人界和地界正在大战，大灭菩萨对上了百目妖树。
双方打得惨烈至极，已经不是尸山血海所能形容。
在那边，人间同地狱，仿佛已经混淆。
“那边经常这样。”许元贞言道。
雷俊望着时之渊，久久不语。
他听许元贞描述过一些事。
在那边，扶危济困匡扶苍生，是救不过来的。
今天救下的人，明天或许便死在其他地方。
许元贞撞上了，力所能及仍会出手。
但她不会因此守在原地不动，亦或者带人前行，乃至于护送人去往他处。
第二天到了别的地方，听说前一天刚刚救下的一村人又全部被大妖吞吃，她不会因此牵肠挂肚。
不过，对这方妖魔之世，她的看法同雷俊一致。
她不喜欢那方大千世界，不喜欢那里的现状。
“你在归藏看一阵子，这趟回来，我还没来得及四下走走，故地重游。”许元贞言道。
雷俊转头看过来。
许元贞知晓其意，但没有多解释，径自出了归藏，步入人间，以行动展示。
雷俊看着许元贞离开归藏后，在人间，其身形竟仿佛化作虚无一般。
又像是完全同人间一体。
其他仙境高手在人间行走时，身上仿佛光尘飘落一般流逝散逸仙蕴法力的现象，在许元贞身上竟完全看不到。
如唐晓棠、高天随、张晚彤行走人间，流逝散逸明显少于其他仙人，故而可以在人间停留更长时间，甚至在人间和强敌交锋亦能短时间承受。
如雷俊，则是进一步钻研元磁飞剑与玉清周天法镜，从而做到本人不入人间，却可干涉人间事。
他如果入人间行走，其实仙蕴法力流逝散逸速度也剧烈，虽然胜过其他大多数仙人，但不及唐晓棠、高天随他们。
不过，雷俊并不排斥自身仙蕴法力散入人间。
相反，他通过自身玄功，在散逸之后，能回收少部分，从而形成循环。
虽然不能完全收回，但也让他可以长时间在人间奔波，减少损耗。
而在他成就太极道体后，这方面神妙更进一步增强。
毕竟他本就是按照太极道体的特点来规划铺设思路，眼下一切水到渠成。
于是虽然仙蕴法力快速散逸流逝，但又大量循环返回，所以雷俊当前身入人间，和唐晓棠、高天随他们一样散逸极少。
除此之外，另一个有此能耐的人，是赵蟾阳。
因为太易道体的特点，不与强敌动手的情况下，赵蟾阳甚至散逸最少的那个人。
但他也做不到像当前许元贞这般，行走人间，仙蕴法力完全不流逝。
许元贞果然如她自己先前所言，纵使人间不合流，登仙之后，仍然可以在人间自如行走。
雷俊旁观，也禁不住抚掌赞叹。
不过多看一会儿后，他便大致有数，心中默默估算。
晚些时候，基本跟他估算的时间大差不差，许元贞返回归藏。
她面上并无得色，同雷俊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仍有改善余地。”
入人间行走，她在一定时间内可以完全不流逝散逸仙蕴法力，但不能一直如此，往后随着时间推移，会无法维持最初状态。
雷俊则问道：“如果与人动手呢？”
许元贞：“不影响。”
雷俊便点点头：“那就无大碍，相当实用，不愧是大师姐，待你成就太始道体后，便彻底没时间上的限制了。”
许元贞却摇头：“那等于是寄托在运气上。”
雷俊明白对方意思：“人间合流，应该快了。”
许元贞：“嗯，就在最近十几年左右，不会超过二十年。”
雷俊转头看向时之渊。
高天随、郑白榆等人何时归来，当前尚难确定。
倒是时之渊要离开归藏再次挪移，于九天十地中另寻新的落点，如果不考虑对面其他大千世界的动作，只看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契机，或许，便正是着落在人间合流时。
届时整个大千世界震动，归藏中的时之渊，亦可能随之而动……雷俊心中思索。

第503章 法地财侣，修炼搭子的重要性
不论高天随、郑白榆回来与否，时之渊对面其他大千世界有无旁的顶尖高手过来。
这边人间合流，届时必然四方震动的场面。
如果因为高天随等人再有些其他大动作，那情形势必更加复杂。
雷俊此前虽然已经请楚昆等人行走人间，代为筹备，但此刻仍然郑重处理相关事。
关于高天随和郑白榆，雷俊也不会寄希望于他们失陷在其他大千世界不得返回，而是调整自身筹谋，以作准备。
在雷俊的吩咐下，大弟子卓抱节将一样东西从大唐人间的龙虎山祖庭送来归藏。
那座纯金的殿堂。
“郑白榆的？”许元贞扫了一眼，随口问道。
雷俊：“基本可以肯定，是他的，源于上古天宫遗迹残骸，只是尚不确定是否来自碧落。”
因为高天随的缘故，郑白榆要抢时间，他这趟难得出幽垠，注意力都集中在时之渊。
不过在此之前，他亦没有更多动作，放任摆在陈易那边的纯金殿堂流入龙虎山天师府，没有更多动作。
“于他而言，这殿堂并非断线风筝，此前在陈易那里的时候，郑白榆一直都有所掌握。”雷俊言道。
直至唐皇张晚彤立地成圣之际，凭寰天劫金等宝物布置法仪，遮蔽大唐人间时，郑白榆才失去对陈易和纯金殿堂的感应。
张晚彤本意是为了避免因为自己重修立地成圣致使碧落重开，结果顺带也遮断了郑白榆的“风筝线”。
也是在那时候，纯金殿堂落入雷俊和龙虎山掌握。
截至此前因为人间动荡，碧落重开，张晚彤利用寰天劫金等宝物布置的法仪被打破，对大唐人间的遮蔽效果便也结束。
及至天宫旧属重现人世，时之渊亦震动多变，郑白榆纵使重新觉察纯金殿堂下落，也没有动手，静候时之渊从大矩分离。
“我现在比较感兴趣的是，他当初为什么把这纯金殿堂放入人间？”雷俊若有所思。
可惜，就像先前安排那个幽垠武圣冯文肃一样，幽帝郑白榆行事颇为诡秘。
张晚彤法仪遮断他对纯金殿堂感应的同时，郑白榆也主动一断，就此抹去纯金殿堂和他的相关痕迹，同时也令人难以通过纯金殿堂逆向追查他的隐秘。
“万变不离其宗。”许元贞淡定：“与上古天宫紧密相关，我们重点关注这方面就好。”
她负手而行，绕着纯金殿堂走了几圈后，停下脚步：
“郑白榆显露太少，反而是当面同高天随交手之后，再看这殿堂，别有一番奥妙。”
雷俊微微点头。
娑婆、归藏两战他都没有直接参加，但结合此前唐皇张晚彤介绍的相关情况，再听过许元贞、唐晓棠描述当初归藏里的混战经过，他同样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高天随作为曾经的龙虎山天师，古符箓派传承在上古大劫后成就最高的道门真君，通过观察他出手，大约可以看出其修为脉络。
其本人对这方面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综合而言，高天随的道法，乃是在龙虎山天师府真传的基础上，结合自身太素道体的玄妙，别具一格。
然后，又因为发掘上古天宫遗迹，而生出新一步蜕变与发展。
他仙境三重境界，洞玄归真后参研而成的第六仙诀昊天执符金阙，便是由此而来。
同时，由高天随开创，在上古时曾经为道家符箓派留下浓墨重彩的三洞三天太上开天仙阵，也转化为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当是出于相同缘故。
许元贞当初在归藏见过高天随的仙诀和不完整展开的大阵后，这时再看眼前同样源自天宫遗迹的纯金殿堂，感受又不相同。
她注视纯金殿堂，目光中异彩连连，隐约可见大量玄妙的道纹法蕴从中生成，然后不停构建。
雷俊虽然没有亲身同高天随交过手，但听许元贞等人的介绍后，这时再看着纯金殿堂，双瞳中同样流露出思索之色。
二人皆静立不语，但身上都有丝丝气流升腾而出。
雷俊这边一黑一白交织，竟隐约也开始构建仿佛天庭宫阙般的恢弘殿宇群。
同时，有大量的九渊真火涌现，但并非用来焚烧摧毁殿宇，相反，是用于协助构建。
看上去，竟似是在一定程度上，模拟高天随的法门。
他的太极道体同对方的太素道体，自有巨大区别。
但摸索间，分明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一旁许元贞的法力，则是构成仿佛漆黑雷云般的存在，静谧沉凝深邃，仿佛无尽虚空。
双方相对，在那深邃的虚空中，开始有道道紫色的九天神雷涌动，但虚幻相间，似有还无。
雷俊和许元贞抬眼，双方视线落在彼此头顶的宫殿和雷云上。
“高天君虽然因为太素道体的缘故，偏好火法地书法箓，上古之后可称本派第一，但他在雷法天书法箓上的造诣，想来也不低。”雷俊言道。
许元贞：“何止不低，能跟他比九天神雷造诣的人，一只手手指都嫌多。”
她注视雷俊头顶上空的宫殿：“你跟他不同的地方，不止在于道体，也在于性情。”
雷俊闻言了然：“稍等。”
他再看看那纯金殿堂，然后抬头看自己头顶虚幻天宫。
那虚幻的天宫，相较先前，开始变得更加缥缈，更加肃穆，更加威严。
同时也更具有压迫感。
天威难测的意味，自动从中显露。
许元贞便即点点头，然后黑暗的雷云主动向前。
其中丝丝紫色的雷光涌出，引动雷俊头顶天宫中的碧绿火焰，雷火交织间，形成剧烈对碰。
“不够。”雷俊摇头：“不单是‘宇’，再加上‘宙’，也仍然不够。”
许元贞颔首，头顶漆黑雷云越发凝聚，到得最后，仿佛完全化作实体。
紫色的雷霆与碧绿的火焰这时尽皆消失。
只剩下白色闪动淡淡金光的天宫金阙和漆黑冻结如冰川般的雷云对峙。
两个自然层次悟性的符箓派仙人，接下来不停交流意见，不停调整改良。
雷俊主要模仿高天随的法门，帮许元贞参考和对练的同时，自身也在不断摸索和总结。
他并非是要自此学会高天随的仙诀。
而是秉承一贯风格，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参考之余，更多参研属于他雷俊自己的神通法门。
而许元贞在揣摩自身所学的同时，进一步熟悉高天随的仙诀。
灵感火花对撞下，于他们二人来说，事半功倍，每时每刻，或多或少，都有新的收获。
晚些时候，王归元从空桑过来归藏这边，雷俊方才暂时停下，留许元贞一人继续静心钻研揣摩。
“师兄，你得空看看这些。”雷俊将一些佛宝交给王归元。
只是这些佛门法器、宝物，大多受损。
甚至，被妖气恶氛所污。
但其中根底，都是正统佛门真传所成就。
这些佛宝并非大空寺一脉炼制，他们本也不以炼宝著称。
那方妖魔之世，虽然如今一派末法景象，但曾经佛门在其中极为昌盛，能人辈出，信众广布，同时留下的佛门法器也相当常见。
在之后妖魔乱世过程中大量佛宝被毁，可多少还是有一些留存。
虽然大部分被妖气恶氛所污，但许元贞仍然顺手带了几件回来，做研究之用。
“曾经也是一番盛况。”王归元虽然语气赞叹，但神色波澜不惊，一边镇压法器上的妖气恶氛，一边打量。
他看过后微微点头：“待我晚些时候，仔细参研一番。”
雷俊：“不急在一时，师兄得空时看看便好，当前首要之事，还要数你静心修持，早日结成佛门金身。”
王归元笑笑：“修行到了，自然便成，修行不到，强求不得。”
雷俊：“无间？”
王归元点头：“我修行发愿一脉法门，既然已经种下无间之因，这场因果终究是要了断的。”
先前令陈大道背了锅，一方面是御敌，另一方面则是让王归元多一些时间，按自身预期，再尽量多准备一番，以求稳妥。
他成就佛门金身，方可找回无间。
倒不说重新背负无间，但这场因果，需要了结。
“应该……就在人间合流之际了。”王归元徐徐说道。
雷俊：“大约，就在这十几年时间里。”
“时间还是太短了啊，要是能多些时间准备……”
王归元话虽如此说，但这次最终难得洒然一笑：“好吧，就这么着吧，准备这些年，都是为了这一遭。”
雷俊：“大师兄用心良苦。”
王归元面上表情瞬间垮下来，重新现出苦笑：“是啊，又凉又苦，能轻松点，谁想这么惊心动魄？”
雷俊：“人各不同。”
就如同大唐人间新近传来的消息。
南荒巫门阴山峒圣主胡恒源，在经过多年闭关潜修，耐心修行之后，终于在近日成功渡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难关，成为巫门降神大巫。
在亦敌亦友的老熟人轮回渊圣主风归冲击九重天失败身殒劫数后，胡恒源不急不躁，不惊不惧，最终成功迈出这最后一步。
消息传出，大唐人间内外，多有人道贺。
龙虎山天师府方面，同样有派遣门人前往祝贺。
这些年来，大唐人间不断休养生息之下，各门各派都有长足进步。
阴山峒不复先前血腥，经过这些年的积蓄，渐渐也开始厚积薄发。
龙虎山天师府这些年来同阴山峒常有交流与合作，阴山峒有什么动作，经常同龙虎山通声息。
在圣主胡恒源成就降神大巫后，阴山峒年轻一辈最杰出的长老田橙，据传近年也有心闭关静修，为冲击九重天境界做准备。
“阴山峒田长老昔年同血河派刑掌门、黎长老齐名，但被一次伤及元气的大伤中断上升势头，好在她年纪尚轻，如今终于开始重新起势。”
王归元感慨：“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影响。”
跟在雷俊身边学道的三弟子封霆，这时神色郑重：“谢大师伯教诲提点，弟子一定引以为戒。”
雷俊却说道：“为师一点都不担心你会慎重行事，恰恰相反，你需避免过犹不及。”
封霆：“呃……是，弟子谨遵师父和大师伯教诲。”
王归元在一旁微笑。
雷俊三个徒弟，唐晓棠和二弟子韩筱菲最投缘。
他则是觉得封霆孺子可教。
可惜他本人道门修为造诣有限，不宜误人子弟，而封霆生就紫府仙体，乃是天生的道家符箓派超级好胚子。
否则王归元倒是很希望能有这样一个传人。
“华霆，关于授箓之事，你自己怎么想？”雷俊这时则问道。
和当初韩筱菲、程绒绒的情况相似。
封霆的天赋资质结合他当前的修为提升速度，在时间上遇见一点小小的不巧。
在他传度入府前一年的一月十五，龙虎山天师府正好举行过一次授箓大典。
故而按照规俗，封霆传度入府后，下次授箓大典在五年之后。
而他传度入府当年便成功筑基臻至二重天修为，并且像当初的韩筱菲一样，有望快速冲级三重天法坛境界。
对于他们这样入门时间不巧，同时又天纵之才的年轻弟子，府里往往会选择特事特办。
不过这个也要看弟子本人的意思。
如韩筱菲当初就像早年唐晓棠一样开了“小灶”。
而程绒绒则选择静心等候，与其他弟子一同如期参加下次授箓。
封霆对此已经有了主意：“师父，弟子想要跟其他同门一道参加授箓大典。”
换了从前，他会斟酌考虑表达自己的意见。
眼下面对大多数人，其实仍是如此。
不过面对雷俊，少年不说畅所欲言，但说话少了很多顾虑：
“弟子以为，法坛三层圆满再参加授箓也挺好的，如果再多出来的时间，弟子可以多揣摩一些基础灵符。”
从身家安全角度来讲，自然是尽快提升修为境界最为紧迫。
不过，渐渐适应在龙虎山天师府的生活后，封霆在这方面倒是没那么迫切了。
虽然，迄今为止都是听别人传颂，没有亲身经历过，但貌似……
自家师父，在这世间，不说傲视群雄，也至少是最强的少数几人之一？
封霆自问老老实实待在龙虎山修行，应该不会有谁难为自己……吧？
“嗯，授箓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便好。”雷俊淡然道。
他接下来考较徒弟功课。
封霆在这方面自是无碍。
末了，雷俊考较封霆一道特殊的灵符。
“选修元磁符，感觉如何？”雷俊问道。
封霆答道：“禀师父颇多妙用，不瞒您说，弟子正在犹豫，将来第三本命符术是选这元磁符还是乘风符。”
一如既往，雷俊秉承自恩师元墨白的优良传统，这一脉传人，素来重视肉身命功。
从卓抱节到韩筱菲，再到如今的封霆，本命第一符术，选择的都是神打符。
而封霆为了便于开发自身紫府仙体和紫府仙雷，故而本命第二术选择了轰雷符。
他虽然已经开始接触师父雷俊的五雷符，但在本命第三符术的选择上，另有想法。
出于安全考虑，他原本看重乘风符。
这方面封霆思路本就偏向师父雷俊而非大师伯王归元，故而选乘风而非金关。
不过元磁符的出现，令他心猿意马。
这道灵符，名义上是雷天师得蜀山长老陈东楼的元磁御剑术后，改良为灵符法箓，最后在龙虎山天师府内部，形成一条新路线。
自用于上三天修士的两仪天元法箓，到中三天修士修习的两仪元磁法咒，再到下三天弟子可修习的基础灵符元磁符，一应俱全。
严格来说，当前元磁符一系还不算主流，但并非不吸引人，而是大家心理上接受，需要个过程。
名义上讲，这虽然出自雷天师之手，但毕竟来自另一派修士，而非纯正的龙虎山嫡传。
雷俊本人对此倒是不介意，也不做特别推荐和安排，一切顺其自然。
随着时间推移和了解增多，对这一脉传承感兴趣的龙虎山弟子也在逐渐增多。
积极分子里首先便有雷俊自己的亲传弟子，封霆。
在确认师父并不介意元磁符一系流传后，他立刻积极起来。
一方面，雷法和元磁配合，相得益彰。
另一方面，他很喜欢和向往雷俊描述中的元磁飞剑。
能相隔老远，不用自己露面就把敌人做掉，这样的斗法方式，甚合小封道长的心意。
于是在乘风符和元磁符之间，他陷入幸福的烦恼。
这时，忽然有厉啸声自远方传来。
封霆目光一凝，但心神沉稳，转头向时之渊方向望去。
方才的厉啸声，对他来说，曾经无比熟悉，如今恍如隔世。
那是来自大妖，来自强悍妖魔的声音。
曾几何时，他的父母亲人，熟悉的父老乡亲，都因为大妖而蚕惨死。
每每听到类似声音，封霆都无比恐惧，却连背对逃离都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朝另一个方向逃去，是否面临更凶恶的妖魔，更凄惨的下场。
直到他亲眼目睹大量妖魔被许元贞诛除，直到他被许元贞带回这边的大千世界，直到他入了龙虎山门墙下，午夜梦回间，仍长长惊醒。
随着在府中学道，渐渐凝神养气，往日种种，方才淡去，令封霆可以平静对待。
到此刻，虽然再听见那恐怖的厉啸声，但他仍能保持心境平稳。
封霆知道，这其实跟师父雷俊等人就在一旁有关。
否则，光凭那厉啸声，或许就能将修为境界尚浅的他，当场震死，神魂破碎。
在封霆身旁，雷俊、王归元这时也望向时之渊。
远方许元贞则在继续揣摩自身修道法门，连头都没抬。
类似妖魔怪物，她在对面大千世界早杀过不少。
这趟过来这个，没有推开仙门，但修为不浅。
只是对如今的雷俊、许元贞等人来说，来者不足为奇。
雷俊、王归元关注那妖魔，则是因为对方一些特质。
就见那妖魔身躯巨大，通体青黑，仿佛一个人四肢着地趴伏，但没有头颅。
其背部则整体裂开如血盆大口，獠牙雪白，厉啸声和茫茫黑气不断从中喷出，妖气恶氛四溢。
同样修持妖气恶氛的鲲鹏妖圣、幽罗山君、覆海蛟王、海王菊、雪山暴猿、北海鲸王等大妖，虽然同样冷酷嗜杀，但相较而言仍有理智可言，能与人交流。
而眼前妖魔怪物，嗜血之余极为狂乱，像是已经失去语言能力。
可是……
雷俊、王归元视线同时集中到那妖魔趴伏在地的手臂上。
其手腕处，有一串漆黑的念珠。
念珠当前流露出的也完全是妖气恶氛。
但其制式，却是标准的佛门法器。
王归元不用细看都能分辨出，那曾经是就是一件佛宝，只是后来被妖气恶氛侵染，所以才变成邪厉之物。
而这念珠的主人，这头嗜血妖魔，曾经也当是一位佛门中人，且是佛法修为造诣不低的一位佛门高僧。
雷俊上下打量几眼，伸出手掌，凌空一按。
那妖魔血盆大口发出咆哮，四肢一弹，身形移动飞快，眼看就要在原地消失。
但下个瞬间，它仍被固定在那里，然后被黑气、白气交织的太极图裹住，仿佛昆虫入松香琥珀。
“佛门高僧灵台失守入魔所致，乃是那方大千世界的整体环境造成。”
雷俊看向许元贞：“和大师姐你之前在那边遇到的一样？”
许元贞：“外形多种多样，根底一致。”
王归元默默双掌合十。
就许元贞先前游历那方妖魔乱世，发现那边还有少数佛门正宗弟子存在。
只是道消魔长，如今迎来末法时代的佛门弟子在那边非常弱势，举步维艰。
有人秉持心境，坚持不屈。
但也有滑入深渊者。
在那方大千世界这不是秘密，很多妖魔的来源，正着落在这里。
而其中最著名者，也是修为最高深者，正是最初起源，也是一切终点。
其名为千眼千手大尊。
昔年大尊千眼闭目十有其九，千手折断十有其九，最后得百目百手指天画地，称绝人界。
然其身化树，百手化作枝干扭曲四方，遮天蔽日，枝干上有百目，后世称之为百目妖树，又称百目大圣。

第504章 蒸蒸日上龙虎山
“大空寺一脉在此之前虽然已经存在，但未能成气候。”
许元贞随口说道：“大灭菩萨差不多是同百目妖树一同现世。”
也正因为如此，方才为那方佛法大昌的大千世界，带来末法时代。
只是，看似百目妖树和大灭菩萨有共同的敌人，但他们彼此之间，同样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自存世以来，双方大战小战无数，几乎没有和平共处的时候。
例如当下，那方妖魔之世的人界与地界，便在百目妖树和大灭菩萨各自统御下，进行妖与魔之间的惨烈大战。
历史上，他们双方就算有短暂停战时光，也不是因为他们关系缓和，而是忌惮占据天界的另一方妖魔霸主妖龙帝君的存在。
三方之间，经常打打和和，针锋相对。
“当地流传有多种说法，彼此不一，但综合来看，妖龙帝君的出现，比大灭菩萨和百目妖树要晚一些。”许元贞言道。
同时，也更突兀。
大灭菩萨之前，魔佛一脉传承虽然没能成大气候，但在那方大千世界已经流传一段时间。
百目妖树更是源于佛门自身的千手千眼大尊。
双方根底虽然颇多隐秘，但总体来历清晰。
而如今雄踞天界的妖龙帝君，则更加神秘，仿佛凭空现世，并且一经现世，便已经是顶尖强者，最后更堪与大灭菩萨、百目妖树并称于世。
便是在那方世界，也少有人或妖魔，知晓妖龙帝君具体来历。
“所以……就像眼下高天君和唐皇陛下、昆吾赵道友他们那样？”雷俊：“外来户？”
许元贞：“我觉得就是如此。”
她目光中流露出饶有兴趣的神采：“不，应该说，便是人界、地界那两位，我也怀疑并非全然起于自身，而是同样受外来影响。”
雷俊微微颔首：“同感，不过眼下线索太少，尚不宜过早定论，以免先入为主。”
王归元面现沉思之色，双掌合十，默诵经文。
半晌后，他方长叹一声：“地藏菩萨慈悲，然而世间多苦啊。”
许元贞从那方妖魔之世传回的消息中，最引王归元关注的其实不是大灭菩萨和百目妖树，而是在那方世界本土，已经少有流传，渐渐近于神话故事的传闻。
在那方大千世界未曾化作当前这方末日恶土之前，作为佛门大兴之世，那里曾经有地藏菩萨渡世。
虽然地藏菩萨长居地界，但他的存在，直接促成那方世界佛门大兴。
但传闻中，地藏菩萨不知因何原因，在那方大千世界消失，之后一直不再现身。
此后漫长悠悠岁月虽然佛门仍然昌盛，但隐患渐渐开始滋生，大空寺一脉与各路妖魔相继出现。
直到最终大灭菩萨和百目妖树现世，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急转直下。
“师兄是猜测，地藏菩萨在那时，来了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来了无间？”雷俊问道。
王归元：“如你所言，当前尚无法定论，此前有关菩萨和无间，在咱们这边的大千世界，同样近乎神话传奇，事实真相如何，待有朝一日我重见无间后方有答案，但是……我跟你有相同怀疑。”
雷俊沉吟：“那地藏菩萨离开咱们这边的无间后，看样子也没有返回那方妖魔之世，却不知最后去往何方？”
没有把握的事，王归元一般不会轻易开口，但这时他语气有些不确定：
“那方妖魔之世，给我的感觉……很怪异，妖龙帝君、百目大圣和大灭菩萨这三位，都很怪异。”
许元贞闻言则淡淡地说道：“你的感觉没错，我在那边有同感，不过始终未曾与他们当面接触过，所以现在还有很多谜团，晚些时候肯定要再过去看看。”
三人谈话之际，雷俊的大弟子卓抱节，自人间而来，向雷俊禀报事情：
“师父，弟子此前在那方战乱人间拜访真武观同道时，后汉王朝的汉王殿下，专程来找弟子。”
小熊解释道：“他应该是想要求见师父，但又怕冒昧，所以先来找弟子。”
雷俊：“何事？”
卓抱节：“汉王殿下有心令后汉王朝迁都南下，迁往原先南吴都城建邺。”
在五代十国人间，后汉已经有气吞万里之势，继北梁、南楚之后，南吴也已经落入后汉掌控。
整个五代十国人间最重要的中原腹地以及大江南北要冲，都落入后汉掌控，一统气象渐成。
在这种情况下，周朴却动了迁都的念头，事情出乎后汉内外不少人的预料。
但了解如今各方人间形势的人，稍微一想，便大约能明白周朴的心思。
他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人间合流做准备。
一旦人间合流，几方人间将直接络合重叠在一起，然后整个天地世界再一并进行扩展。
以长安为例，届时今汉人间大汉皇朝帝都长安城，将直接同大唐皇朝旧都长安重合。
于如今的后汉王朝而言，王都位于中州之地，虽然没有同大唐皇朝帝京洛阳直接重合，但彼此距离太近，是真正的互为卧榻之侧。
在这种情况下，周朴向南迁都，主动退让了一步。
乍一看，失了气势，甚至可能影响山河龙脉国运之气的凝聚。
而眼下唐皇张晚彤并不在人间，何时重返此番大千世界，尚是未知之数。
但因为唐皇张晚彤和龙虎山天师府的缘故，大唐皇朝在当前各方人间中，情况始终有些特殊。
纵使张晚彤不在，人们也都猜度龙虎山天师府的态度。
再加上张晚彤作为儒圣，随时可能重返这方大千世界，故而各方人间的皇朝帝室，都对大唐深感忌惮。
“你怎么看？”雷俊目视自己的徒弟。
卓抱节答道：“禀师父，弟子以为，汉王殿下虽然主动退了一步，但反而更流露出称雄之心，不会向大唐皇朝低头。”
避开中州之地，不与大唐直接争锋，不赌龙虎山天师府的态度和唐皇张晚彤还会否回归。
但退守南方建邺，显然是有心背靠南方，为自身先站稳一片立足之地，再徐徐图之。
对于唐皇张晚彤近年来的执政态度，周朴显然也有所耳闻。
对龙虎山天师府的态度，他同样有一些了解。
如果一切当真不变化，那他们未必在意人间合流之后，大唐皇朝是否一统天下。
而如果唐皇张晚彤本身无意，则张唐皇室其后并无杰出后辈。
这人间逐鹿定鼎的最终结果，周朴仍有争取机会。
除了张晚彤这个太过破格的存在外，余者虽然还有汉皇项昇这样的竞争对手，但周朴并不介意。
至于宋皇、南北两晋帝皇则更不必说。
明廷帝室现在更是自身难保。
只是，除了打江山之外，还关系坐江山的种种。
那时，龙虎山天师府同张晚彤的态度，或许便至关重要了。
先前大明皇朝尤其是前任明皇韩致宁的做派和遭遇，给了其他人不少启示，帮助他们了解龙虎山雷天师的态度。
“除了后汉迁都一事外，弟子最近有耳闻，那方人间，南越国和后蜀国，都秘密派出代表，前往大唐人间，求见唐廷帝室重臣。”卓抱节补充说道。
“类似事，人间自决即可，我辈无需插手。”雷俊平静说道。
卓抱节应道：“是，师父，弟子明白了。”
后汉王周朴拜访天师府高功长老卓抱节的同时，南越国的代表，正抵达大唐人间的大唐帝京洛阳。
南越此前在五代十国人间，得灵山巫门扶持，多少积累下一些香火情。
灵山巫门当前低调，甚至不回灵山，自巫王皇甫琦以降，众多大巫平日里也大多留居大矩，并不外出。
这趟南越世子张梦晨花费不少功夫，终于请得灵山大巫代为引荐，出使大唐皇朝。
大唐方面倒也没有怠慢，给出的规格不低。
禹州大长公主张婉莹和淮西王张智聪两位宗室重要人物，一同负责接待张梦晨。
接风之后，安排对方住下，张智聪返回见张婉莹：“姑母，姑丈。”
禹州大长公主张婉莹和其丈夫上官哲一同等候：“人已经安置好了？”
张智聪：“是。”
上官哲：“说起来，倒也有一番渊源，可惜，未必是好事啊。”
张梦晨乃五代十国人间南越一国的世子。
在那方人间，五代十国之前的朝代，称之为大越。
其宗室，便是姓张。
其中一支旁系，经过多年辗转后，最终重新起势，在灵山巫门扶持下，建起南越。
张越宗室和大唐人间这边的张唐宗室，追根溯源，可称一族。
虽然位于不同的人间，有不同的历史脉络，但张氏一族都成功问鼎天下。
唐廷帝室内部了解五代十国人间那边的情况后，谈及此事，都常感到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是以如今接待南越来的张梦晨，大唐上下态度颇好。
但态度好归态度好，具体到接下来的事情上怎么处理，却需要仔细斟酌。
张梦晨的来意并不难猜，他本人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人间合流在即，南越想要臣服大唐。
在那方人间，后汉鲸吞天下之势已成。
南越如果不想玉石俱焚，那就只能俯首称臣了。
既然都是称臣，那何苦臣服于后汉这样的对手？
南越朝堂上很快便有声音，不如索性联系大唐皇朝，人间合流顺势张氏归于一宗。
要说人间合流之后，哪方皇朝最有真正一统人间的气象，那毫无疑问还是大唐皇朝。
不谈其他，唐皇张晚彤一个人的存在就全足够了。
届时，自然容不得后汉和周朴嚣张。
这个声音一出来，声量迅速变大，附和者众。
作为南越世子，张梦晨虽然心情复杂，但同其父南越国主交流后，还是第一时间赶来大唐皇朝。
张婉莹、张智聪、上官哲三人面面相觑，对此态度却难称热切。
有些情况，外来的张梦晨不了解，但他们三人再清楚不过。
自家那位陛下，对于朝政国事，民间疾苦或许还有心过问。
但对张唐皇室能否千秋万代，她怕是一点都不关心。
大唐的国运龙脉之气，现在甚至都是散的，还于山河而并非加持在唐皇张晚彤身上。
少数知情人甚至知道，原先的太子张徽其实还在世，张晚彤不在期间甚至是他经常留在大唐人间照看。
但他也无心走向台前，甚至退得比张晚彤还要更干脆。
这种情况下，大唐皇朝本身虽然一副蒸蒸向上的景象，但对张唐皇族来讲，则有些……空心大佬官的意思。
偏偏自张晚彤、张徽之后近百年来的张唐皇族中，没有极为亮眼的杰出子弟涌现。
要说文武高手，倒也不缺乏。
淮西王张智聪就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但相较于当前大唐人间整体而言，张徽之后的张唐子弟就显得不够出挑。
好在朝廷还有上官云博、楚羽、萧雪廷、沈去病等顶尖高手存在，所以大唐皇朝整体实力仍强。
可站在当前时代大潮的风口浪尖，眼看人间合流将至，周朴、项昇等高手全都摩拳擦掌，张婉莹、张智聪等人再看自家这边当甩手掌柜的张晚彤、张徽，心中便不禁感到迷惘。
“那方人间，后汉当前什么态度？”张婉莹问道。
张智聪：“听说暂时停下来了，没有继续向南越、南汉、后蜀用兵。”
张婉莹沉吟：“陛下当前未归，我等不要冒然做决定。”
张智聪轻轻颔首。
上官哲则轻声说道：“确实不冒然决定为上策，龙虎山天师府那边是何态度，尚不分明。”
张婉莹、张智聪皆颔首。
龙虎山天师府祖庭在大唐，一直以来也同大唐皇朝同进退不假。
但唐皇张晚彤本人对江山皇位态度不积极的情况下，龙虎山天师府会是怎么态度就难讲了。
他们本身干涉人间事不多，近年来更多作为道门领袖出现。
但真武观同后汉王朝一路，令其他人不得不多加几分小心。
不过后汉王朝接下来确实放缓了自身继续征讨四方的步伐。
内部迁都之事，正式被提上日程。
如此，自然又是引发一番风波。
后汉在这方人间大势已成的重要标志之一，便是他们当前一举一动，不只引得南越、南汉、后蜀这些本土王朝关注，更引得其他人间的皇朝与王朝关注。
尤其是迁都地址建邺一出，最受震动的地方其实是……两晋人间的南晋王朝。
南晋都城，正是在建邺。
于是旁的地方不说，南晋蜀山派立刻被朝廷来使磨破门槛。
甚至连北晋王朝都对此极为关注。
归藏中，刚刚从两晋人间回来的楚昆感慨：“人间合流，影响方方面面啊。”
雷俊：“正因如此，更需未雨绸缪。”
许元贞则冲楚昆问道：“你这趟过去，可有收获？”
楚昆：“收获有限，勉强做些参考吧。”
他这趟前往两晋人间，便是去了南晋王朝疆域，去往苏州。
因为先前娑婆、须弥佛门之争，再到后来连山事变，世族不断被内外打压。
那方人间的苏州楚族也流散开来。
有些人去往连山，有些人留在人间，渐渐开始分流。
曾经五姓七望之一的苏州楚族，在两晋人间也开始没落。
楚昆这趟过去，则是为了进一步查访北辰先生郑白榆的相关事。
对方曾经便是在汉末入赘苏州楚族，其后慢慢发迹。
楚昆之所以对这方面如此上心，原因也在于眼下正位于归藏的时之渊。
在发现自身更可能与时之渊有关而非大矩后，楚昆不得不转而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他？
这相关联系，如何建立起来的？
此前种种迹象表明，曾经的北辰先生，如今的幽帝，对时之渊的了解，甚至还在天宫旧属领袖高天随之上。
虽然不明就里，但楚昆很难不联想对方和自己还有苏州楚族都有关系。
故而为了验证其中存在的可能性，楚昆近两年将各方人间的苏州楚族故地已经可能有关系的地方一一走访一遍。
不只是他，楚羽这段时间同样在帮忙走访。
但可惜截止当前，收获寥寥。
“无妨，不急在一时，顺其自然。”雷俊言道：“莫要耽误自身修行，三师弟你当前玄灵一炁积累看上去已颇为丰厚？”
楚昆言道：“师兄放心，我心里有数，这趟从两晋人间回来，便先暂时告一段落，静心修行一段时间，先臻至九重天二层境界再说。”
许元贞在一旁提醒：“不必回龙虎山祖庭了，就在时之渊这边吧。”
楚昆：“好。”
他静心修持，有雷俊、许元贞在一旁，请教修行自是极为方便。
王归元则告辞离开归藏。
他这趟也没有返回空桑，而是重新去往娑婆。
真要说起来，他对时之渊对面那方妖魔作乱的佛法末世，难得也有几分兴趣。
但以当前情况而言，王道长或者说王大师自然是半点过去的打算都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俊等人便一边揣摩时之渊的变化，一边静心修行。
晚些时候，卓抱节回到归藏，继续听师傅雷俊讲解道法。
听讲过程中，他已经成就外景的神庭宇宙，越发完善。
某一日，雷俊端坐一片静谧的漆黑星空下。
却并非他自己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而是位于徒弟卓抱节的神庭宇宙内。
卓抱节的神庭宇宙相较而言，有几分特殊，尤其是进入其中后，不似雷俊的玄黄宇宙般，令人仿佛置身广阔星空下。
而是更像一条道路。
一条周围漆黑静谧，远方星光点点但不断向前延伸，在星空下的漫长道路，通天之路。
星路顶端，有紫微星固定不动，统御四方，群星拱照。
但这并非卓抱节神庭宇宙的全部面目。
甚至可以说，一切正相反。
当那星空中央的北斗紫宸帝星忽然开始动荡起来，甚至有滑落征兆时，整条星路才开始焕发出更加慑人的光彩，以及更加恢弘的力量。
伴随紫微星晃动，一头仿佛头顶天脚踏地的巨熊出现，仅凭肉身力量，便仿佛能颠倒宇宙乾坤。
而伴随这巨熊的出现，星路自下而上动荡，彻底摇落那本就不稳的紫微帝星。
到此刻，卓抱节的神庭宇宙，方才展现全貌。
这是他一身道法奥妙所凝聚，当中既包含命功人书法箓所成就的斗姆星神法象之力，也包含自创的命功中天法箓与斗姆北极法象之力。
而除此之外，自还有其他法箓力量和奥妙凝聚，共同组成完整的体系。
斗姆北极法象虽是卓抱节自创，但只是当中一个环节。
作为雷俊的弟子，卓抱节不论是道统传承还是自身性格，都并非守稳紫微帝星高高在上永坐中宫统御四方的作风。
到他诸般神通法箓融为一炉显化神庭外景时，一切方才得见全貌。
此神庭外景名之为，逆伐天路。
雷俊坐在动荡且激烈的星空天路之下，仰首上望，神情感慨：
从当初在大唐扫荡五姓七望，到大同再扫名门世家，大汉斩汉太子项璟，黄泉里做掉黄金汗昂沁夫，再到攻破大明皇朝京师。
自己虽然在这方面少有直言教导徒弟，但跟随他最久的大徒弟卓抱节，耳闻目染之下，多少还是受到些影响啊。
应该说，看这反应自身所学的神庭外景，徒弟表现地还更加直白，无所顾忌。
帝星飘摇，头生反骨什么的……
雷俊招招手，那庞大的黑白巨熊便重新缩小了身姿，化作日常身穿紫色道袍的小熊模样，来到他面前：“师父。”
看看徒弟，再看看上方动荡的紫微星，雷俊抬手，似是想要摸摸对方头顶，但手掌却停在半空落不下去，轻叹一声：
“心有所思，法有所现，你许师伯成天打趣华绒师侄是否有弑师的念头，华绒师侄倒是没有，哪曾想，抱抱你居然……”
卓抱节愣了愣，方才一脸无语地开口：“师父就别打趣弟子了，您明明知道弟子不是那个意思。”
雷俊抱着小熊揉搓一番：“为师这不是担心么，担心抱抱你和为师生分了。”
“……师父，您老人家都洞玄登仙好些年了。”
卓抱节哭笑不得，一时间难说是在请师父为人成熟些，还是在说就算自己想要弑师，这修为差距也不现实。
雷俊将小熊放下，为他正了正衣冠：“相对于寿元，以当前年龄算，为师还年轻的很，当然有个年轻的心态。”
卓抱节对此深表怀疑。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心神，在雷俊教导下专心修行，为冲击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境界做准备。
修行不知岁月长。
正如当初金乌昊阳和真龙华明订立七年战约，一方面是他们对自身和彼此状态有较为准确的把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漫长的生命下，七年时间不过弹指间。
到了雷俊许元贞当前的修为境界，亦是同样。
一次闭关修行，便可能是数年乃至于数十年时间过去。
时光荏苒间，雷俊迎来自己一百一十岁生辰。
虽然他本人对此不甚在意，但适逢天师整寿，龙虎山内外，都对此颇为看重，前来祝寿恭贺者众多。
虽然雷俊成就太极道体之后，入人间行走已无大碍，但他多数时间仍然留在九天十地中。
故而大唐人间龙虎山祖庭那边，当前是大弟子卓抱节代为迎来送往。
经过这几年静心潜修，卓长老修为已经臻至八重天四层圆满，宗师气度渐渐养成。
如今龙虎山上下，许多重要职司，都由其担当。
于是卓长老人望和声名渐渐积累。
落在外界部分人眼中，难免生出些猜想。
卓抱节除了在师父雷俊等极少数人面前还有少年人姿态，平时迎来送往，皆端方持重，纵有人私下议论流入他耳中，亦是荣辱不惊。
“卓师兄。”
同样一系紫袍的辛北原这时过来：“天虚派涂师叔祖到了。”
卓抱节点点头，当即同对方一起出迎。
来者乃是大唐道家符箓派支脉传承天虚派的前任掌门涂光语。
前些年，他卸下自家掌门担子传给其他人，自身则闭关静修，为六重天冲击七重天境界做最后努力。
其人年岁已经不轻，此番闭关静修算是最后一搏，甚至是冒险一搏。
好在，最终功成，涂光语平安度过六重天到七重天的天堑劫难，成就道家符箓派七重天通天之境。
这段时间，他一直留在龙虎山祖庭静养，直到今日算是彻底功成圆满。
“恭喜涂师伯祖。”卓抱节同辛北原一起行礼。
涂光语微笑摇头：“侥天之幸，全靠天师澄清寰宇，令人间和龙虎山清明，方有老道此番功成，否则纵使天地灵气潮涌，终老道一生恐怕也难以迈过这道坎，如今功成，也是侥幸，比不得你们天纵之才。”
卓抱节已经八重天四层圆满境界且不提，辛北原亦在去年臻至八重天境界。
根骨由万象圣体升华至森罗仙体层次后，他本就突飞猛进的修行速度，再次拔高，即便到了上三天层次，进步速度仍然迅猛。
二十年左右时间，从七重天到八重天，在如今龙虎山上下，不说最快一批人里，但也可说是名列前茅。
同辈人中，暂时只逊色于卓抱节与秦采薇。
辛北原上升势头，已经开始超过徐瑞和张凶洰。
“涂师伯祖言重了，弟子等人实不敢当。”卓抱节言道：“师祖在等您。”
涂光语同元墨白早年时便是故交好友，此番出山，自是要好好叙旧。
同元墨白叙旧之后，涂光语还将赶往九天十地面见雷俊，之后府里将在明年新春大典上，为他加箓，授高功法职。
送了涂光语去见元墨白，卓抱节与辛北原退出，继续接待其他宾客。
走在路上，卓抱节问道：“听说辛师弟终于动念收徒了？”
辛北原笑着点头：“随缘而动。”
卓抱节：“如此，恭喜辛师弟。”
辛北原：“师兄呢？”
卓抱节闻言叹息：“我还没碰上投缘的。”
辛北原：“听说师兄晚些时候要再出山，或许会有收获。”
“承你吉言。”卓抱节笑着与之告别。
目送辛北原背影离去，卓抱节也有些感慨。
成就仙体，修为提升，辛北原本人平日里处事，仍然平静自持，看上去与往昔无二。
但卓抱节知道，这位辛师弟近年来心境更开阔。
不仅仅是成就仙体，也因为这几年，黄天道弟子再次大规模归宗的缘故。
在雷俊吩咐下，祖庭这边前往龙虎山大汉一支协助处理此事的高功长老代表，正是早年同样出身自黄天道的辛北原。
他兢兢业业，仔仔细细，既安抚又甄别，几年功夫下来，最终妥善处置相关事，去年才刚刚卸任返回大唐祖庭。
然后，回来后不久，辛北原便成功突破七重天到八重天的天堑劫难，成就道家符箓派神庭境界。
此前，一直没有开山纳徒的他，如今也将有入室弟子了。
卓抱节没有去刻意了解辛北原这次接引回山的孩子是何来历，倒是辛北原曾经提及，对方同黄天道并无关系，乃是他之前返回大唐人间后，在大唐遇见的一株好苗子。
卓抱节对此乐见其成。
龙虎山天师府日渐蒸蒸日上且后继有人。
不止辛北原，同辈另一位师兄徐瑞，也成功臻至八重天境界，为龙虎山天师府再添一位八重天高功长老。
徐瑞修成七重天境界，比辛北原早不少。
但现在二人算是前后脚修成八重天境界，差距已经被辛北原追平。
徐瑞本人对此倒是并不介意。
据卓抱节观察，在成就八重天境界后，徐瑞似是轻松了许多。
当中原因，虽然无人提及，但卓抱节猜测，是因为徐瑞如今修为境界，超越了他名义上的师父李正玄。
李正玄昔年原本已经八重天境界在望，但因为遗失天师剑一事，导致他境界始终滞留七重天，直至后来身殒。
这些年来，徐瑞静心潜修，一路向上，府内亦少有人提及昔年李正玄。
府内府外，大家言谈间往往都默认徐瑞的师承乃是方简。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言，早有提及。
徐瑞本人亦视方简为恩师。
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响，似有若无。
当人以为一切都已经散尽平息之际，却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而到如今，一切阴影都烟消云散。
徐瑞正式超越昔年李正玄，也超越过往自身一切。
卓抱节见状，亦为这位同门师兄感到高兴。
“师父出关了！”这时，远方一个紫袍道士正急冲冲赶来，满脸喜色。
卓抱节见状，当先向对方一礼：“蔺师伯。”
蔺山还礼：“华节师侄。”
卓抱节：“师伯，上官师伯祖出关了么？”
蔺山喜道：“是啊，师父成功修成神庭了！”
卓抱节随他一同前往上官宁洞府：“这当真是可喜可贺。”
之前他便听师父雷俊提过，上官宁迟迟不动，此前终于尝试冲关，按照其性格，该是有把握了。
如今果然功成。
后山祖陵禁地内，一个中年道人转头看向前山，面上露出笑容，笑容感慨喜悦之余，还有几分沧桑。
五师妹也成功臻至八重天境界了……姚远心道。
对上官宁而言，当中意义并非接下来继续大展拳脚，倒更像是对过往修行和人生的一番交待。
与他姚远一样，接下来，上官宁也会在山中静修为主，而非更多参与府中事务，只是不会禁足于这片后山祖陵禁地内。
不提已经登仙的雷俊等人。
当前龙虎山天师府，九重天大乘高真有元墨白和楚昆两人。
八重天高功长老由八重天四层圆满境界的卓抱节领衔，除他姚远和上官宁之外，还有张静真、秦采薇、辛北原和徐瑞。
七重天高功长老有他姚远的弟子柯思成，上官宁的蔺山，雷俊的二弟子韩筱菲，唐晓棠的弟子程绒绒，张静真的弟子张凶洰，还有跟雷俊他们同辈的罗浩然、方简，以及和他姚远同辈的刘笑，天虚派新突破的涂光语。
这还只是算大唐龙虎山祖庭。
如果再加上大汉龙虎山一支，当前上三天的高功长老就有近三十人。
龙虎山天师府，如今年轻一代已经完全成长起来，他们老一辈人，无需再考虑太多。
雷俊当前既不在归藏，也不在蓬莱。
他得到上官宁和涂光语出关消息时，人在黄泉。
眼前灰白的世界虽然寂静无声，但雷俊的情绪仿佛能感染这里，令死寂的幽冥地府都多了抹亮色。
“黄泉中闻听这样的喜讯，令人感触尤为深刻。”雷俊慨叹。
大境界与大境界间的天堑劫难，为何会让很多修士宁肯滞留当前境界多年，也不敢轻易踏足，原因便在于一旦行差踏差，便没有后悔的余地。
偏偏如此关口，基本都只能依靠自身，而长辈、友人即便在旁也难以相助。
一念生，一念死。
又不似其他时候难以预料、难以掌控的生死无常。
是否踏出这一步，需修士自己把握。
如此生死间的瞬息变化，令此刻身处黄泉中的雷俊心中百感交集。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转动，传出楚昆的声音：
“师兄，华节师侄距离这一关口还有多久？”
雷俊：“尚早，他新修成神庭上景，还需仔细沉淀。”
楚昆笑道：“你和大师姐、唐师姐在短短几年间全部洞玄登仙，倒让咱们道家符箓派九重天修士没那么多了。”
雷俊语气理所当然：“这要问大师姐，她当初多停了几年，否则我们升仙会显得更加错落有致。”
“师兄，不对吧，大师姐不多等，本派现在也是登仙的比九重天的人数多……”身在归藏的楚昆扭头看一旁许元贞。
许元贞注视时之渊，压根懒得理会雷俊所言。
黄泉中，雷俊面不改色：“冲击九重天，近几年抱抱他们指望不上，倒是今汉人间那边，康明可以开始做准备了。”
楚昆：“改良黄天宗坛，果然令他受益匪浅。”
话虽这么说，但楚昆并无艳羡之意。
相反，对方坚守黄天宗坛，令他心中有几分佩服。
“从我个人来说，祝他功成。”楚昆言道。
雷俊：“各人皆有自己的缘法。”
楚昆：“再有一年半，是新一次传度，听说华原师侄这次捞回来个好苗子？”
雷俊：“确实是好苗子，如此一来，本派再下一代传承，也渐渐开始有人才涌现了。”
楚昆：“师兄，大汉龙虎宗坛那边近来如何？”
雷俊：“很不错，已经初见成效。”
龙虎山大汉一支，距离当初道法改元，已经有二、三十年过去。
新生代暂时还没出过上三天，但开始有中三天的好苗子脱颖而出，当中甚至有五重天、六重天境界的弟子，再积蓄一段时间，便可能是厚积薄发的收获季节。
“朱威、侯宇、钟瑾萱……”雷俊言道：“皆有不错的潜力。”
楚昆感慨：“师兄昔年苦心，如今得见成效。”
雷俊：“苦心谈不上，只是效法前人罢了。”
他转而问道：“时之渊当前如何？”
楚昆：“偶尔会有些强悍的大妖横渡过来，大师姐都随手处置了。”
雷俊微微颔首。
这些年来，时之渊那边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首先便是唐皇张晚彤终于有了回讯。
她并没有落在那方妖魔之世，而是入了另一方大千世界。
郑白榆当初瞄准的那方世界。
而除了郑白榆之外，高天随也到了那里。
前些年张晚彤遇上不小麻烦，近年来情形有所松解。
但这边局面仍然复杂。
虽然张晚彤言及自己短时间内无法返回时之渊这边，但相关消息已经叫张徽、楚羽、萧雪廷等人闻言长长松一口气。
只是张晚彤不在，人间合流将近，大唐皇朝上下也开始忙碌准备起来。
此前动荡征战不断的五代十国人间，因为汉王周朴忙于迁都的缘故，于是休止干戈，相较往年，太平不少。
而大明人间方面，先前激烈的战事，同样和缓了一些。
但并非因为参战各方罢战，而是大明皇朝终于渐渐支撑不住，已经到了末年。
各地义军此起彼伏，又有东西佛、道两家稳步推进。
新皇登基，风雨飘摇的大明皇朝，已经彻底无法支撑。
各地群雄逐鹿，经过数年光镜，如今也大都分出胜负，开始进入几国对峙的阶段。
道门众人对此似是并不在意的模样，继续稳步推进，清除根深蒂固的礼法宗法痕迹。
因为楚昆离开大明人间的缘故，龙虎山天师府新近另派代表。
天师亲传大弟子卓抱节卓长老，在处理外山门事务后，交卸其他差事，前往大明人间。
相较于去干正事的大师兄卓抱节而言，韩筱菲就纯粹许多，游历四方，此前大多在大唐人间、大宋人间、今汉人间等相对安稳太平的人间行走，这趟跟着师兄一同前往大明人间。
至于封霆，自问修为境界尚浅的他，自然是不会四处乱跑，就只老老实实留在龙虎山祖庭，静心修行。
雷俊眼下人在黄泉，不在蓬莱观天台，但他仍然有办法清晰目视大明人间一草一木。
玉清周天法镜，被他临时赐给卓抱节、韩筱菲师兄妹，当前已入大明人间，高悬于天际之上，人间难以洞悉其所在。
通过玉清周天法镜，身在黄泉的雷俊可以清楚观察两个徒弟的动向。
总体说来，他们二人因为特殊的身份，在大明人间战场上，令大明理学修士感觉更加棘手，部分时候对他们的忌惮，犹胜过对楚昆。
准确说，是忌惮卓抱节、韩筱菲身后的雷俊。
只是，兵临城下，大军压境，有些时候由不得那些大明修士多选择。
这时候，大明理学修士只好找些不是办法的办法。
周明哲当初发明的法门，这一刻派上用场。
有大儒藏于幕后，然后驱策武将率兵，围攻卓抱节、韩筱菲。
在文华才气与特殊祭礼法仪的共同加持下，原本只有中三天境界的武者，修为实力被强行拔高到上三天层次。
领兵者，修为实力境界，直接被拔高到八重天境界。
见神境界武道高手的强悍体魄与速度，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唯有武道真意，同当真同境界的强者有所分别。
但又实打实乃是八重天武道高手的武道真意，只是其中意境，源于儒家。
可惜……
“砰！”
一具身材高大的斗姆星神法象屹立，举手投足间有无边巨力，轻松截住对面那大明武将攻击的同时，反击一掌，迅猛凌厉至极。
那武将连忙闪避，身形矫健飞快。
但谁料那斗姆星神法象速度更快，当场截住对手，一掌落下，顿时将那武将一颗脑袋拍进腔子里。
这具斗姆星神法象仍然高大强悍，但较之龙虎山天师府其他人嫡传的命星神，则显得矮壮一些。
显化这具斗姆星神法象的人，正是当代天师雷俊的大弟子，卓抱节。
时至今日，他见闻阅历都极为丰富。
一掌拍翻第一个对手后，卓抱节没有半点放松。
因为他知道，经过多年长时间的不断推演和打磨，大明理学修士的这一路法门同样不断去芜存菁，推陈出新，越发精妙。
类似情况下，幕后掌控的大明理学修士，仍有余力在短时间内，转移自身文华才气和礼法之力，加持到另一个对象身上，快速拔高其修为实力。
因为大都选取武者作为领取兵符的对象，而同境界下武者速度飞快，攻击力强悍，突然暴起令人防不胜防。
此前便曾经有过先例，对手以为已经将强敌击毙，但附近忽然有不起眼的明军官兵突然实力大进，然后突袭之下，反而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下个瞬间，一旁便有其他明军将士受到影响，转而继续突袭卓抱节。
早有准备的卓抱节，显化斗姆星神法象，截住对手的攻击同时，立马便是更加凌厉的反击，打得那大明将士血肉模糊。
一次两次之后，三次四次仍然如此。
周围一群大明将士见状，不由为之胆寒，心中暗骂这到底谁才是武者？
雷俊在黄泉旁观，微微颔首。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雷俊肉身命功符箓派同境界下第一，乃是秉承师父元墨白的教导，但以斗法风格的外在来看，他同元墨白分别仍然不小。
相较之下，反而是卓抱节这个徒孙和元墨白才最相似，一脉相承。
卓抱节强势，但周围开始有更多大明将士，修为实力猛然拔高，开始出现不止一个八重天境界武者，参与围攻卓抱节。
这意味着，有不止一位八重天大儒，投入战斗。
卓抱节夷然无惧，纵横睥睨。
这些对手毕竟不是真正凭自身修炼臻至当前修为实力，是以卓抱节连自身原形真身都不显化，仍游刃有余。
有准备围攻他的大明将士，修为境界刚刚涨起来，还不等迈步，心中便忽然有警兆浮现。
不论儒家理学修士还是武道修士，到了上三天层次，感应都相当灵敏。
只是此刻感受到危险的同时，那大明将领却来不及应变。
因为就在他心中警兆升起的刹那，他眼前一黑，已经感到有重物击在自己后脑。
就这一下，他感觉加持在自己身上用以提升修为实力的文华才气，仿佛全部都被当场打散。
不论是在这里的大明武将，还是藏身远方的理学大儒，此刻心中最大的感觉是……讶异。
一个武道高手心中刚刚生出警兆，本人便已经中招，那说明对方境界实力应该远高于他才对。
但这样的高手，又何苦如此偷袭？
那大明将领挣扎想要回头。
但不等他当真有所动作，人便再挨第二下重击，这趟修为衰减的他当场就被身后圆锤打爆脑袋。
他对面的大明将士定睛细看，赫然见一道金光，倏忽而现。
当金光命中那武将后脑时，对面的人才算看清楚，那金光赫然是一柄极为巨大的圆锤，而圆锤握在一具相对高挑的斗姆星神法象中。
那斗姆星神法象，乃是个身着紫袍的年轻女冠所显化。
而一锤将那武将打死后，手持巨大金锤的斗姆星神法象，竟又消失不见。
眼见韩筱菲形同鬼魅，飘忽难测，先将一个个七重天境界的大明武将先击毙，然后再开始相助卓抱节，黄泉里的雷天师就有些无语。
那金光。是韩筱菲的法宝如意金锤，大小变化随意。
韩筱菲抡起来的手中，那金锤倒也变得极为巨大，可哪曾想，这一下又一下的，全用来偷袭了。
外形这么威猛的法宝，实战这么鬼祟的画风，雷俊一时间看得无言，他实在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徒弟。
在场大明将士很快被卓抱节、韩筱菲这对师兄妹清理干净。
居于幕后调兵遣将的理学大儒尚在。
卓抱节站定，双目中陡然有玄妙的光辉凝聚成法箓，悄然流传。
赫然正是雷俊的天视地听符和天通地彻法箓。
光辉流转下，他视线转移方向：“那边。”
韩筱菲便即笑嘻嘻收起自己的如意金锤，转而以自身法力，飞快凝聚成一张玄妙的神通法箓。
雷俊见状不由一笑。
二弟子韩筱菲在下三天时的本命第三术，选取的相对冷门，乃是雷俊当年自创的一种基础灵符，名为飞火符。
而这飞火符，后来渐渐被韩筱菲揣摩，有了更多发展变化，随她本人修为实力提升而一并受益。
到了现如今她已经七重天境界，飞火符已经升华为渡虚箓。
当初为了提升这门神通法箓，韩筱菲还专门参研了大明蜀山派的法宝渡虚梭。
而现在所成就的渡虚箓，除了其自身外，更能携带其他东西的力量，并有韩筱菲自己的太虚之力加持，分外隐蔽。
于是在卓抱节帮忙划定大致方位后，韩筱菲的渡虚箓当即在半空中火光一闪，下一刻便即消失。
转眼间，远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火光与声响。
强烈的爆炸之下，轰得对面东倒西歪。
卓抱节这趟则是在帮韩筱菲划定方位范围后，他便立刻朝那边冲去。
在卓抱节仿佛化身一道虚影，转眼间就靠近划定区域，韩筱菲再发几道渡虚箓，然后自己也立马动身出发赶过去。
连绵轰炸下，叫在场的大明修士灰头土脸，但受伤者少。
一来他们修为境界都不低，二来他们在这里经营时间久，理学祭礼越是如此越是稳固。
是以七重天境界的韩筱菲这一轮轰炸，没有达成实质杀伤。
但受此掩护，卓抱节已经到了近处。
面对那些笔墨所凝聚而成的理学礼制，卓抱节面色如常，直接展开自己的神庭上景&#183;逆伐天路。
顿时周围大量人与物，全部卷进来。
在场理学大儒首先一惊。
他们礼制已经积累极为深厚，甚至与周围山川地势化作一体，相当于抢占了地利，正常情况下可隔绝道家符箓派修士的神庭宇宙摄拿。
哪曾想，转眼间，浩荡星空下，大道通天。
但这并非登天之路，恰恰相反，紫微星震动之下，整条天路，都随之颠覆。
在场理学大儒，惊讶发现自家礼制不仅无法压制对面那头修习道法的山貔，反倒是随着紫微帝星一震，天路颠覆，被摄拿入内的众多文墨礼制，竟然直接被粉碎。
……什么鬼玩意？！
一众大明修士见状，目瞪口呆。
素来是他们克制、限制别人，可眼下这方神庭宇宙，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反过来克制他们。
逆伐天路中，显化原形真身的巨熊出现，当即将在场众大明修士扫的七零八落。
不过这巨熊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忽然流转。
接着便有大量墨刀，从外界尝试切开卓抱节的神庭上景。
卓抱节主动张开神庭上景，但第一时间没能将对方摄拿入内。
那赫然是一位已经九重天平天下境界的大明儒将亲至。
大明皇朝此前九边统帅之一，宣大总督俞瓒。
俞瓒出手果决凌厉，欲要拆开卓抱节的神庭上景。
理学九重天境界同其他儒家道统九重天相似，称平天下境界，内有五境，称五重玄妙，也称礼、忠、孝、悌、忍。
相较于经学大儒九重天三层时开始成就“礼”，理学大儒九重天一层便开始修持“礼”的奥妙。
更加执拗坚韧，但实战斗法中表现不俗。
俞瓒此刻不多搭话，直接以境界压人，虽然有心速战速决但仍稳住阵脚，按照一贯风格，将实力最大化发挥。
但此时卓抱节除了显化斗姆星神法象外，再显化斗姆北极法象同样加持在自己身上。
却不是为了紫微帝君统御中天的权威。
而是那外形如熊，闪动紫光的法象，与卓抱节身形合一的同时，又猛地晃动一下，然后分离。
这一下震动，乍合乍分，形成类似帝星飘摇仿佛坠入人间的震撼一幕。
震撼一幕带来的是强大的破坏力。
卓抱节这一刻全力出手，身形猛然大出好几圈，显化自己的原形真身，一时间就见顶天立地如山般巍峨庞大的巨熊，直接冲出开口的神庭宇宙，收起神庭宇宙的同时，瞬间来到俞瓒面前，便是一熊掌盖下来。
原本明显的上下压制，都随着卓抱节方才紫微帝星那一动而被粉碎。
俞瓒周围文墨，骤然凝聚成类似城墙的存在，虽然被巨熊一巴掌拍裂，但马上有无数黑墨组成的箭雨，飞射卓抱节。
哪曾想到，卓抱节身上竟有混洞九炁九光浮现，生生帮他挡住这些攻击。
卓抱节此来大明人间，师父雷俊赫然赐下天师袍随行。
身披天师袍，卓抱节再打俞瓒一个措手不及，趁机获得近身机会。
一旦近身，纵使俞瓒境界更高，也是对卓抱节更加有利，顿时就打得俞瓒难以招架，一退再退。
忽然，另一边天地间，有黑色的大片冰川冻结，铺天盖地，充斥四方，纯阴寒气从中流露。
一个身着黑袍白衣的女冠现身，却是大唐纯阳宫掌门蒋渔。
这位九重天大乘之境的纯阳宫掌门，这时展开纯阴玄冰，衍化冰川冻封四方和天地，顿时将俞瓒包围在其中。
有她和卓抱节一同出手，俞瓒断无逃脱可能。
一旁韩筱菲一边补刀处理卓抱节方才横扫碾压下的漏网之鱼，一边关注大战动向。
黄泉中，雷俊则暂时不再关注后续。
他默默参研这里的道理意境，为自己接下来的修行和更新的仙诀法门做筹备。
属于雷俊的酆都城已经拔地而起，较之从前更加壮观。
此刻漆黑死寂的城池，静静矗立在忘川河岸。
雷俊步入其中。

第505章 太极变化，仙诀推演
漆黑死寂的酆都城上空，渐渐开始有黑白交织的巨大太极图，于旋转中默默展开，并覆盖笼罩无声的幽冥天地。
雷俊默默在酆都城中漫步。
随着他行走，在那巨大的黑白太极图上空，开始有丝丝雷电聚集。
聚集的大量雷电，也构成一座同样雄伟壮观的雄城。
只是，这座居于半空中的雄城，乃是倒悬于天际，隔着黑白太极图，同下方黑色的酆都城遥遥相对，仿佛水中倒影一般。
那倒悬于上空的雄城，城墙周围，有丝丝雷电不停缭绕跃动。
十二座城门，当前暂时封闭。
而在雄城中央，则可见阳刚炽烈的天火阳炎聚集。
此刻与天火阳炎交织者，并非雷俊一贯驾驭的碧绿阴火。
而是色泽近乎灰白的另一种古怪火焰。
其中道理意境，同赤金色的天辰真火，形成截然相反的态势。
仿佛，极阴的星辰之火。
而此刻，阴阳星火交织下，隐约化作玄妙的星辰，应天罡之象。
星火居于雷城中，丝丝雷电交织，并天罡所指。
赤金同灰白交融，最后也变成一副较小的黑白太极图，长存城中央。
而在太极图上，则隐约有雷俊的雷帝真身显化。
这座雷城，倒悬在半空中，隔着中间巨型黑白太极图，与下方酆都城对立。
雷俊本人则立于酆都城中央，城中空旷，不见其他人。
唯有他脚下，这时也生出小型的黑白太极图。
两小一大，三幅太极图一起转动，令上下正方对立的两座雄城，在这一刻隐约化归一体。
黄泉中，酆都城旁，忘川长河不复先前沉静，转为激烈。
虽然仍无声音，但忘川之水激荡而起。
磅礴无尽的生死幽冥气，这一刻都经由酆都城，再转入上方巨型太极图和更上方的雷帝城内。
这一刻，枢机阴阳，易转生死。
雷帝城震动间，十二座门户仿佛一起松动。
随着城门动荡，有磅礴生机，自其中迸发而出。
先前一直死寂无声，极少有动静的黄泉内，这时难得出现声响。
雷声。
雷霆不鸣则已，此刻当真响起，顿时震荡整个黄泉，令此前多年沉寂的幽冥地府，为之颤抖。
雷俊本人安然置身于酆都城内，静静看着上方雷帝城变化。
一声悠长雷鸣过后，雷帝城开始恢复沉寂。
而与之相对，酆都城则无声震动起来。
海量的磅礴生机灵蕴，这时经由上方巨型黑白太极图，重新落回下方酆都城中。
酆都城幽冥死气随之大盛。
继而甚至开始反哺眼前的黄泉忘川。
黄泉忘川冰冷死寂，内藏凶险，但同样天地灵气充沛。
这一刻，随着雷俊的动作，其灵气周转，较之先前更加灵动。
生机与死气，经此不停变化。
并且在雷俊最初的触发之后，接下来声势越发宏大。
雷俊静心盘膝而坐，这时身形自动在酆都城里消失，转而出现在雷帝城中。
十二座暂时关闭的城门，这时终于全部开启。
城门中不见有凌厉雷光炸裂，反而有大量天地灵气，与生死幽冥气交织，一同被摄入门中，一同灌注这座雷帝城。
上下正反相对的两城之间，仍然有巨大的黑白太极图相隔，并且太极图不停转动。
这时下方酆都城内，城中央的小型太极图上，也开始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身躯。
这身躯看上去不似雷俊先前的雷帝真身那般强悍，但其中独具玄妙，身上仿佛牵连出无数似有似无，观之虚幻的细微丝线，然后延伸入周围的空气中，不知尾端所在。
雷俊静心凝神，默默修持。
先天五太，各有所长。
太易乃宇宙鸿蒙未发之初，最近于无，于是最不可测，最难触及，既是宇宙元初之先，亦是宇宙最末之末。
太初则为宇宙鸿蒙一炁之初，无形无质，但是最初发端，象征万象肇始，从无到有。
太始者有形无质，乃宇宙进一步拓展，时空进一步变化，万象于其中蕴生但一切皆空。
太素者有形有质，乃宇宙万物根基与最初，至此，万象万物乃现，先天一炁化生。
而雷俊的太极道体，则意味着宇宙鸿蒙从混沌正式开天辟地，从先天步入后天的变化时刻。
自此，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后天造化变迁。
故而太极道体最大的特点，在于掌握万象万物之变化，乃中枢调和之相，而不单纯是两仪仙体那般道理的对立。
雷俊当前虽然营造了雷帝城和酆都城相对，但重点并不在于二者本身，而是由它们一同推动黄泉天地中的整体灵气脉络变迁。
而与此同时，他自身修为不断积累，愈发深厚，对自身道法和诸般天地道理掌控，亦随之加深。
除了自身在洞玄一重境界修持的两大仙诀外，这个过程中，雷俊也在为自己冲击洞玄二重后，将要修持的新仙诀，做预先推演和准备。
凭他当前根骨悟性和修为眼力，再结合九天十地和人间种种，虽然一些思路还停留在构想阶段，但当前已经有了眉目。
末了，雷俊悬于上方半空的雷帝城渐渐散去，转而只剩下酆都城和漆黑城池上方的巨型太极图。
他本人不重新落回酆都城内，而是在那巨型的黑白太极图上方，盘膝端坐，默默存神观想。
待到洞玄二重后，第三仙诀，雷俊当下推演构思之余，也曾同许元贞等人有过交流。
因为当下客观处境，一些问题自然在讨论范围内。
例如，假想敌。
时之渊对面的对手暂时不谈，眼下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最直观的对手，毫无疑问有高天随和郑白榆两人。
虽然他们二人先前都入了时之渊，但何时回归，回归之后会是怎样状态，当前仍没有定数。
其中高天随因为历史原因，尤其令雷俊等人关注。
其身怀太素道体，同雷俊的太极、唐晓棠的太初、赵蟾阳的太易并称。
雷俊虽然没有直接旁观对方和苦海大尊一战，但此后归藏里高天随出手再加上张晚彤提供的历史战例，雷俊不难知道对方修为实力非凡。
这是个同境界下实力超出寻常的符箓派仙人。
此方大千世界实打实的汉末第一高手。
虽然可能牵扯种种客观原因，但以结果论，昔年不论天瑞居士何颖还是龙虎山第十六任天师庄铮都承认，一对一逊色于这个强敌。
从雷俊当前所学来讲，固然需要用心提升自身修为实力境界，但时间难定的情况下，不得不考虑更多旁的准备。
低对高的情况下，难说克制对方太素道体，只能说设法抗衡。
雷俊同许元贞等人有过诸多交流。
对身怀太极道体的他来说，思路之一，是像高天随的太素解体大法和唐晓棠的倒转鸿蒙一样，寻求逆转太极之法。
不论正向改变，还是逆向改变，皆是变化，都不违太极之妙。
在这方大千世界的修行界，逆转太极或者说反太极，于实战斗法中的具体表现，是将太极印证造化变迁定住，近于中止。
由此而生的力量同玄妙，亦用于定住高天随太素的变化，从而影响其攻防。
类似法门，雷俊有能力推导，但有违造化进程，并不符合他自入道以来顺其自然的一贯态度。
法门能成，却不贴合他修行的理念。
而在登仙后修持的仙诀，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反应修道者本人内心和一生所学总结。
雷俊登仙，回首前尘，修行之道与为人处世相合一以贯之，则事半功倍。
反其道行之，多半蹉跎。
那样一来，仙诀能发挥多少威力，便要挂个问号。
至少，在面对高天随那等强敌时，反而不是稳妥之举。
另一种思路，既然不能逆造化大势而动，强行停止造化大势，那么不如顺水推舟。
不加阻止的同时，反而加力推一把，让一切更快前进。
也更快消磨。
如此，正对应高天随的太素道体，促使其难以维持稳定，甚至从有入无。
这是许元贞针对太素道体的思路。
不过当前构想仍不成熟，一方面因为双方修为境界存在差距，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尚未成就太始道体。
而于雷俊而言，类似方略，某种程度上，也有违顺其自然的宗旨。
故而雷俊个人不断思索，并且和一众悟性高超的同门不断交流后，他有心采取另外一种方略。
由大入小，深入更精微的层面，然后针对高天随的太素，加以破坏和分解，自内向外，重新由小见大。
这当中涉及的难度，自然极大。
双方修为境界相近还好说，低对高的情况下，令人听来多少有蚍蜉撼树之嫌。
好在，破坏易于构建的道理，在此仍然适用。
否则雷俊也只好进一步思索其他构想。
而当下这条路，某个角度来看，最适合他本人。
不似许元贞习惯由对手的弱点入手。
雷俊更喜欢琢磨和发挥自己的强点。
而他自学道以来，便乐于探索天地自然万象道理的各种奥妙，徜徉其中，乐趣无穷。
“大致的框架有了，但有些构想还是要洞玄二重后，经过实质验证，方有定论。”
不知过了多久，雷俊收功，自巨大的黑白太极图上起身。
黑白太极图消散，下方酆都城依旧沉静。
雷俊沿着忘川行走。
长河仿佛没有尽头。
但雷俊却经此走出黄泉。
生与死，人间与幽冥的间隔，被他一步跨越。
雷天师重回人间。
成就太极道体后，雷俊入人间行走，虽然身上仍有点点光尘向四方飘散，但他仙蕴法力流散已经微乎其微。
虽有散逸，但很快便会自人间天地重新返回他身上。
在不与强敌激烈交锋的情况下，雷俊便是自此长留人间，亦无大碍。
不过，雷俊眼下不返回大唐龙虎山祖庭驻驾。
一方面，保留自己已经成就太极道体的秘密。
另一方面，锻炼师门年轻一代，令他们适应没有他雷天师的日子。
眼下，雷俊经由人间行走，并未过多停留，而是前往娑婆。
大师兄王归元当前已经在娑婆做过一番准备。
“玉清弥罗洞天稳固，普光尊者当初留在这里的法仪，可以撤去了。”王归元言道：“晚些时候，连玉清弥罗洞天，也能挪移了。”
雷俊颔首：“正是如此，当可赶在人间合流之前，我们这便开始吧。”
王归元于是显现法清和尚的身形，然后随着他双掌合十，有莹莹佛光，向四方蔓延。
远处，娑婆中其他地方，也有佛光随之一同亮起，然后隐约连成一片。
到得最后，大片佛光几乎覆盖整个娑婆。
朵朵白莲，一同在娑婆中盛开，转为化作莲花海洋。
而白莲花海无风自动之下，娑婆是整体随之变化。
忍土浮现，同白莲花海交织，渐成一体。
清净寂灭真意，从中流露而出。
由王归元出手，暂时护持娑婆世界中生存的众多凡人后，雷俊抬手，手指向娑婆裂缝地谷下方遥遥一指。
于是地谷下方，猛然一震。
有金色的佛陀，似是在其中显现。
佛陀双掌合十，接着佛光转淡，光影飞速消失。
昔年普光尊者布置在这里的佛门法仪，到今日彻底被雷俊师兄弟破除。
留法仪到如今，是为了避免本就开裂的娑婆遭逢灾劫。
而如今雷俊等人修为大成，又经过多年准备，再处理起娑婆中的问题，便显得举重若轻，倒似是当年小题大做过分谨慎一样。
普光尊者当初占据道门玉清弥罗洞天，占据巫门至宝锵鸣琳琅，再汇聚大量佛宝，耗费精力布置法仪，一方面稳定娑婆裂缝，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自身能有更上一层楼的可能。
然而其本人早早身死道消，一切如朝露泡影。
而他留下的法仪散去后，娑婆裂缝下方，都众多符箓一起闪动流光，最后交织成紫、金、青三色的庞大法坛，以玉清弥罗洞天为中心，笼罩洞天门户的同时，也稳稳定住娑婆裂缝。
王归元作法，乃是以防万一。
而事实上，从始至终，娑婆中民众百姓，甚至都无人意识到，在那深谷之下有如此巨大变化。
雷俊抬抬手，黑白二气所化太极图带着几样东西从深谷中飞出，来到师兄弟二人面前。
“师兄留着此物慢慢参详。”雷俊言道：“我先回归藏了。”
王归元抬手，当初普光尊者用来布置法仪的几件法宝落在他手中：
“虽然此前一直没取出来，不过这些年也看过不少次了，大致都有数。
这几天我便动身出发，前往罗渊，你在那边已经做过一番准备？”
雷俊：“嗯，我这边都处理过了，待师兄处置妥当，晚些时候我再联络巫门的道友过去。”
王归元应下。
雷俊便即出了娑婆，前往归藏。
他前脚刚到归藏，许元贞后脚便挥手告别：“这边交给你了。”
雷俊：“祝大师姐你马到功成。”
先前许元贞在归藏多时，于一些事渐渐有了腹稿。
眼下，她则是要前往昆仑禹馀天，闭关一段时间。
雷俊于是接她的班，转而在归藏坐镇，留心时之渊变化。
同时，他也传讯给老熟人孙力。
孙长老当前不论在大唐南荒巫门还是在灵山巫门，都地位超然。
除了他本身实力出类拔萃，叫赵谦然、谯洋、柯浪那等九重天圆满大巫都不敢轻视外，另一方面重要原因，自是因为他同龙虎山天师府私交相当好。
除了跟元墨白的老交情外，孙力同天师雷俊本人也常有来往联系。
故而准确说来，当前孙力不止在大唐南荒巫门和灵山巫门很有话语权，重返空桑的巫门地都一脉传承，近年来亦常邀请孙力登门做客。
孙长老本人心境态度不见变化，和当年一样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
这些年来他广结善缘，少跟人争斗，周游四方谈法论道并收集天材地宝，平日里更多时候，便是继续默默修持。
此番雷俊相邀对方前来归藏，则是为了一件旧事。
“锵鸣琳琅已经从娑婆取出，按照先前约定，当归还灵山巫门，还请孙长老代劳。”雷俊言道。
孙力端正几分神色，接过锵鸣琳琅，略有几分感慨：
“孙某虽然并非出身自灵山，但今朝助灵山迎回如此重宝，亦感心中了断一桩挂念，全都要感谢天师。”
雷俊：“长老言重了。”
两人再聊片刻后，孙力道谢告辞离去。
出了归藏，他返回大矩。
皇甫琦同灵山大巫们当前借居于此。
得凤凰风明同雷俊先后料理，再加上皇甫琦这些年来温养，大矩表面上已经看不出当年窘境。
但这里仍然需要仙境强者继续坐镇。
皇甫琦本人也无心离开，在其中静养。
这时孙力送回锵鸣琳琅，不论是赵谦然、谯洋、雷蕾等人，还是巫王皇甫琦，都面露喜色，然后由皇甫琦亲自带领众人，祭告祖先。
“谦然。”
随后，皇甫琦自己并没有保留锵鸣琳琅，而是将之交给一旁的巫咸赵谦然。
赵谦然神情肃穆，郑重接过：“谢吾王恩赐！”
皇甫琦：“我仍需静养，虽能从旁指点，但最重要的关口，只能靠你自己。”
赵谦然低首：“谦然明白。”
略微顿了顿后，他开口说道：“谦然有心稍后亲赴归藏，面见当代天师，以表谢意。”
皇甫琦：“合该如此。”
赵谦然等人于是再次向皇甫琦行礼，然后退下，不打扰对方静养。
出来后，有其他大巫轻声道：“雷天师，乃信人啊。”
赵谦然、谯洋、雷蕾等人皆颔首。
一旁孙力亦微笑。
虽说此前双方便说定娑婆有朝一日将取出锵鸣琅嬛送往灵山，但往日不同今时。
当初，雷俊尚未成仙，而皇甫琦乃是已经臻至仙境的巫王，双方加以合作。
可现在，不提雷俊登仙后种种，光是皇甫琦本人便遭遇大劫，险死还生，连灵山都遗失。
甚至如今他们都不好说自家灵山失而复得，因为不是他们自己从阮乔、全元起手上夺回灵山。
反而全元起正是被雷俊亲手断了长生路。
这种失衡情况下，无需灵山巫门开口，娑婆方面已经如约将锵鸣琳琅送回，赵谦然等人都心头感慨。
尤其是赵谦然本人。
得到锵鸣琳琅，意味着他得到一个机会，灵山巫门得到一个机会。
而雷俊和龙虎山天师府对此并不在意。
对比前几年大明皇朝明皇韩致宁的遭遇，更让赵谦然心中慨叹。
他又向一旁孙力郑重言道：“也要多谢孙长老美言。”
孙力微笑摇头：“不敢当，这可真不敢当。”
晚些时候，赵谦然专程赴归藏求见雷俊道谢。
目送他离开，同在归藏的楚昆若有所思：“这位巫咸赵长老，也是常年不显山不露水呢，远没有当初巫真贾显庭威震人间那般煊赫，但他反而比贾显庭走得更靠前呢。
贾显庭当初就算谋划功成，恐怕也未必就一定能快过赵长老，如今赵长老再得到锵鸣琳琅，贾显庭复生也追不上了。
唔……贾显庭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吧，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这位赵长老，才逼得他铤而走险。”
雷俊：“各人自有缘法，不宜急，也不宜慢。”
楚昆：“玄机观的聂道友，最近有些着急。”
雷俊微微颔首。
聂放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对方当前在大明人间。
道门针对大明的攻势，他一直投身其中。
聂放当前是八重天三层的修为境界，他迫切期望冲上八重天四层圆满之境。
其父聂忠节便是如此境界。
聂放如此迫切倒不是怕自己干不过对方，而是怕自己动手前，对方先被别人干掉。
子欲忤逆而亲不在，徒留怅恨……只能说，外人难评的心态。
毕竟眼下的大明人间整体局面相当混乱和刺激。
一个不留神，谁死在谁手上都可能。
“类似事，终究要看聂小友自己。”雷俊言道。
他视线注视时之渊：“说到了断恩怨这种事，有个好消息也有个坏消息。”
楚昆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唐皇陛下跟高天君，还是赵真君和葛老真君？”
雷俊：“好消息，赵道友成功了结葛老真君，坏消息，他在那边天界可能遇到点旁的麻烦，小师姐先前去了趟但没找到赵道友他人。”

第506章 天师仙诀进阶版
“令赵真君遇到麻烦？”楚昆一凛。
那方妖魔大千世界，以妖气恶氛为主，压倒了天地灵气。
修持天地灵气者在其中，难免遭到一定程度的压制。
但赵蟾阳情况不同，他不仅仅是自身最为稳固，道门中对环境依赖最少的丹鼎派修士，同时凭他的根骨悟性和当前修为境界，纵使身处妖魔大千世界，也不影响他与敌斗法乃至日常修行。
而赵蟾阳的元神二重境界，又同其他的丹鼎元神二重修士截然不同。
对这一点，想必同境界的葛玄稚最有发言权。
莫说葛玄稚，便是面对苦海大尊，赵蟾阳纵不能胜，亦可进退自如。
仙境三重的强者，也要高天随、郑白榆他们那个层次，方才可能难为如今仙境二重的赵蟾阳。
要说赵蟾阳可能遇到麻烦，在那妖魔大千的天界，楚昆头一个联想到的存在，便是那传说中的妖龙帝君。
“据传，是跟妖龙帝君有关，但具体情形不明。”
雷俊言道：“小师姐当前也同赵道友失去联系，不过她先前赴天界一行，种种迹象表明，赵道友虽然遇上些麻烦，但暂时无大碍。”
楚昆：“那唐师姐当前呢？”
雷俊：“小师姐运气好也不好，说运气不好是此番赴天界没能找到赵道友，说运气好，是关于她自身想要的东西，听说最近有线索了。”
楚昆了然：“提升悟性至自然层次的宝物？”
雷俊：“小师姐此前已经有不少积累，距离清静悟性升华至自然层次，仅余一步之遥，眼下看来有机会将这最后一步补上。”
他视线看向时之渊：“按照她先前传回的讯息，东西当前还未到手，希望她早日功成。”
妖魔大千世界，遍地凶险，故而雷俊不轻易主动联系，干扰唐晓棠。
事实上，唐晓棠眼下确实正跟对手较劲。
虽说类似情况这些年来并不出奇，可眼下情况特殊。
一朵外形特异的灵花，此刻正漂浮在昏暗的深渊地谷内。
灵花生就七瓣，色泽并不鲜艳，反而如一片混沌般朦胧，花朵下方，条条透明丝绦似的藤蔓向远方延伸，仿佛都深深探入虚空中。
就在这灵花与藤蔓附近，深渊底部，赫然有时间与空间一同扭曲之下共同组成的怪异渊谷，通向难以估量之处。
分明正是一道位于此方妖魔大千世界的时之渊。
眼下唐晓棠就正身处时之渊上方，针对那朵灵花，同一奇异的妖魔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那大妖乍看上去，身形庞大，悬在半空中，占据周围数亩方圆，但没有身躯。
唐晓棠所见者，唯有一只庞大到无以复加的眼瞳。
这妖魔整个身躯，便只这一枚眼瞳，庞大的眼瞳中闪动妖异光芒。
再细观察，那庞大的身躯却仿佛虚幻一般，不存在于此世间，令人难以触及，难以琢磨。
看似脆弱单薄，但寻常仙境一重修为的修士，攻击难以正常着落在那巨大眼眸上。
唐晓棠先前太上之舟一冲而过，如中幻影，直接从那眼眸中穿透过去，彼此全然没有发生接触。
有这一手，果然，不是妖圣一重可比……唐晓棠心道。
但她目光炯炯，手中虚握，倒转鸿蒙加持下的逆元剑立刻凌空斩落。
对面巨型眼瞳在空气中波荡晃动，这次没有置之不理，而是自动消失以避让唐晓棠这一剑，令她这一剑落空。
不过当那巨型眼眸再次出现之际，唐晓棠身处的虚空呈现出及极为诡异的扭曲。
整片空间，为之一起扭曲塌陷，要将位于其中的唐晓棠一并埋葬。
唐晓棠脚下太上之舟闪动光芒，同她身上倒转鸿蒙所成的逆元袍相呼应，二者灵性同法力结合，形成极为强大的护御之力，生生镇住周围虚空塌陷扭曲所带来的的撕裂力量。
太上之舟一闪之下，唐晓棠成功冲出对面独目妖圣妖力的影响范围。
独目妖圣那硕大的眼瞳中，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但眼瞳闪烁的光芒，剧烈激荡，狂态毕露，令周围人观之，便生出狂躁之念。
唐晓棠却异常冷静。
已经结合她目天心法象奥妙的太上之舟微微震动之间，更提示她在其他方向，另有威胁袭来。
唐晓棠双眉一轩，人和脚下看上去庞大的太上之舟，皆无比灵动，自原先位置消失。
几乎同一时间，有巨大黑影自深渊中出现，然后疾冲而过。
其速度之快，令人即便察觉，也来不及应变。
赫然是一头庞大如陆地的乌黑巨鲲，自深渊中腾跃而起，并化作青羽大鹏，扶摇直上。
一跃一起之间，巨鲲的雄浑伟力和大鹏的迅猛灵动，完全集于一身。
却不是这方妖魔大千世界原本的妖魔强者，而是同唐晓棠一样来自九天十地大千的鲲鹏妖圣。
鲲鹏妖圣的目标，同样是那朵奇异的灵花。
灵花当前偏向唐晓棠，但因为独目妖圣的存在，唐晓棠躲避间，无法牵动灵花一起移动离开。
鲲鹏妖圣对自己一击不中，并不特别意外。
昔年第一次争夺空桑时，他便曾经见过唐晓棠。
彼时唐晓棠甚至还未登仙，但哪怕面对仙境高手，也经常有近乎未卜先知般的避险之能，令人心中暗道邪性。
如今鲲鹏妖圣境界实力较之当初虽有进步，但唐晓棠同样已经洞玄登仙，一身修为法力暴涨。
只是她躲避鲲鹏妖圣攻击，难免放松了针对那奇葩灵花的控制。
鲲鹏妖圣所化青羽大鹏，当即张口发出一声长鸣。
灵花在半空中一顿，但没有被鲲鹏妖圣吸入口中，反而飘荡间远离。
鲲鹏妖圣欲要再追，身边虚空晃动间，却有庞大的神舟巨舰重现，正是唐晓棠脚踏太上之舟去而复返。
同样庞大无匹的神舟，便正撞在鲲鹏妖圣庞大的身躯上。
深渊中顿时惊天动地震荡，成片垮塌崩灭。
唐晓棠手中逆元剑顿时再向鲲鹏妖圣斩落。
那青羽大鹏身形继续向前极速飞驰。
它速度全部展开，境界上有所不如的唐晓棠，仍显逊色。
但不等鲲鹏妖圣拉开距离，唐晓棠一剑已经斩落。
鲲鹏妖圣双目中，仿佛有日月一同升起，并且不断交替。
阴阳变化，两仪复归，混沌洪荒重现的玄妙力量从中呈现。
修为境界提升到妖圣二重层次，鲲鹏妖圣一身强横妖力，同样有所增进，衍生出更强大的天赋法门。
就见混沌般模样的云团席卷四周，遮蔽鲲鹏妖圣庞大的身躯。
逆元剑一斩之下，矛盾倒错，混沌反而有不断化生之相，从而展开，难以再遮蔽混鹏妖圣。
不过借此一挡，鲲鹏妖圣成功拦下唐晓棠这一剑。
只是他身形亦在半空中微微一凝，不复先前迅疾狂飙之态。
唐晓棠一手持剑，另一只手则向着远方半空中的灵花凌空一按。
于是倒转鸿蒙化作逆元印，罩住那灵花。
可逆元印马上就原地一抖，周围虚空剧烈扭曲塌陷。
远方独目妖圣的硕大眼瞳闪动妖异光辉，扭曲空间并非摧毁灵花，而是将之转移到自己近处。
“哪里走！”唐晓棠手掌再凌空一压。
逆元印同独目妖圣的妖力较量之下，令虚空当真扭曲。
奇异的灵花，生生被双方角力崩的破碎。
奇葩花朵本身，化作流光，冲天而起，飞向远方。
与灵花相连的众多藤蔓，则快速抽动，被下方深渊谷底的时之渊吸摄，开始流向时之渊内。
独目妖圣巨大眼瞳中，妖异光辉连续闪烁。
周围有听从它号令的其他妖魔，先前忌惮于三大仙境强者较量而不敢靠近，这时连忙冲入时之渊内。
独目妖圣自己目光一闪，庞大但虚幻的身形在虚空中消失，向远方的灵花寻去。
鲲鹏妖圣眼见灵花和藤蔓分离，虽然都是至宝，但两相比较之后，他最终选择那被卷入时之渊的藤蔓。
但不等它有所动作，唐晓棠脚下太上之舟便再次同它庞大的身躯对撞，双方同时一震。
鲲鹏妖圣身形变化，从青羽大鹏变回乌黑巨鲲。
仙境二重大妖中亦是出类拔萃的强悍肉身力量，悍然爆发。
唐晓棠这时反而收了自己的逆元印和逆元袍。
倒转鸿蒙之法，加持她一身太初一炁，尽数化为逆元剑，强悍力量集中于一点，攻击鲲鹏妖圣。
饶是鲲鹏妖圣所化乌黑巨鲲防御力同样强悍，这时仍然被唐晓棠一剑斩破。
只是这大妖也着实凶悍，双目开阖之间，泯灭阴阳，呈现混沌之相，但并非再加持于己身以作护佑，而是同样全部集中在一起，仿佛逆冲天穹的海底狂澜迸发而出。
唐晓棠集中力量攻击，自身防御转为单薄，这时太上之舟也被这海底狂潮打得出现破损，仿佛随时可能沉船不说，其自身亦出现伤势。
混沌分离，令唐晓棠有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一身神通法力不再，以凡人之躯，被抛入宇宙中。
于是阴阳重现，极热极寒交织，仿佛同时经受深空寒意和星辰炙烤。
唐晓棠身上仿佛同时出现灼伤和冻伤。
她没有半点退让。
手中无形之剑继续向前，所到之处，混沌逆转，造化倒错，极剧扭曲之下形成骇人的力量。
鲲鹏妖圣护体的混沌云团同样无法抵挡，巨大而又凄厉的伤口裂开，一时间竟仿佛被开膛破腹般。
双方身形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鲲鹏妖圣无心同唐晓棠继续纠葛，灵花已经无望，它一定要得到那些被卷入时之渊的藤蔓。
独目妖圣已经有麾下妖魔奉命行事，抢先一步冲入时之渊。
时之渊内时间和空间快慢不一，存在后发先至的可能。
但也可能晚进入的人更慢。
鲲鹏妖圣此刻不敢耽搁，虽然被唐晓棠持剑重创，但身下不停，乌黑巨鲲重新化作青羽大鹏，双翼一展，穿越虚空，投身时之渊中。
唐晓棠恨恨看了鲲鹏妖圣一眼，难得没有不管不顾一路追下去。
相较而言，却是那灵花对她更为重要。
她一边压制自身伤势，一边令太上之舟重现完好，向化光飞往远方的灵花与独目妖圣追去。
不过追击的同时，她第一时间传递消息给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的雷俊等人。
时之渊错乱，且可能通往不止一方大千世界。
唐晓棠亦无把握藤蔓一定流向雷俊等人那边。
此物虽然于妖族更加重要，但唐晓棠思及雷俊在准备的一些事，推测同样能派上用场。
时之渊对面，归藏内。
雷俊正静心修道练法。
忽然，他心中一动，抬眼看向时之渊。
同样在时之渊一旁的还有三师弟楚昆。
楚昆当前在修行之余，正继续揣摩自身同时之渊可能存在的关联。
故而这时他也隐约感到，时之渊似是传出异样的动静。
“师兄？”楚昆出声唤到。
雷俊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的感知没有出错。
然后就见时之渊激荡之下，有诡异的光流从中倾泻而出。
待那些光流清晰稳固，仔细看去，像是些透明的藤蔓。
藤蔓闪动流光，从中传出浓郁的妖气恶氛。
雷俊目光微微一闪，脑海中浮现些许念头。
楚昆则紧盯着时之渊，就见伴随藤蔓延伸，有旁的身影，也开始从混乱的时空渊谷中浮现。
对方一只手正抓在那藤蔓上，其外观模样古怪，龙首人身，但又只有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仍然如龙蛇一般。
其人生就双臂，但不见双腿，全身上下乌黑鳞甲闪动淡淡光辉，妖气恶氛四溢，目光倒不见疯狂之色，但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冷酷嗜血。
楚昆特意目光扫过对方脖颈、手腕，赫然就见那妖魔脖颈上同样挂着已经完全变作黑色的念珠。
“未成妖圣，你处置，我先看看那些妖藤。”雷俊言道。
楚昆应道：“好。”
正如他先前同雷俊等人交流时便认识到，有些神通法门的完善与推演，少不得实战。
眼下有雷俊在一旁，楚昆自可放开手脚。
故而他没有半点犹疑，当即上前。
那妖魔原本在拖拽藤蔓，察觉自己来到另一方大千世界，冷酷残忍之余，流露出戒备之态。
楚昆刚一动，它便有所觉察。
当机立断下，这妖魔果断放弃来不及镇压收取的藤蔓，便想要重新退回时之渊。
其速度不慢。
但楚昆动作，出乎它预料之外的快。
同雷俊一起在元墨白门下修行，虽然各自走出不同道路，可仍存在共性。
例如，肉身命功都极为强悍。
楚昆做不到像雷俊那般凌驾于同境界武道高手之上，甚至俯瞰其他道统比自己境界更高的对手。
但从本命术的神打符、乘风符，到本命法的踏罡步斗和斗转星移符，再到本命神通的斗姆星神法象。
一以贯之的勤修苦练下，楚昆瞬间缩短自己和那妖魔之间的距离，抢在对方退回时之渊前，先一扬手。
于是就见一时间黑暗笼罩四方，令星月无光。
却是楚昆一件不断提升和完善的法宝，其名为星月无光旗。
对内，可以护身，掩饰自身行藏。
对外，可以困敌阻敌乃至于摄拿敌人。
不过那半人半龙的妖魔似乎提前觉察楚昆有此一着，及时避让，没有被星月无光旗卷入其中。
但这样一来，它便也远离了时之渊。
不在时之渊附近，楚昆作为道家符箓派大乘高真的大乘道景，便得以展开。
星光熠熠的大乘道景摄拿下，终究还是将那半人半龙的妖魔笼罩在内。
佛门禅武一脉高僧入魔后所化的妖物么……楚昆心中暗道。
对方刚才似是洞察了他心中打的主意。
当中奥妙，与儒家经学大儒的“易”，佛门禅武高僧的他心通，非常相似。
只是楚昆也是九重天境界的大乘修士，双方境界相近的情况下，对方不可能及时感知他所有想法和每一个新想法，故而虽然避过星月无光旗，但还是被楚昆的大乘道景所摄拿。
此刻再结合这半人半龙妖魔看上去强悍的肉身攻防基础与不慢的速度，楚昆心中渐渐有数。
那龙魔入了楚昆的大乘道景后，就见周围原本黑暗的虚空里，星光极为庞大璀璨，耀眼夺目，仿佛众多星辰聚拢在眼前，环环包围。
楚昆本人的命星神，则屹立在星河中央，仿佛宇宙的主宰。
事已至此，这龙魔的目光视线反而更加平静。
也更加冷酷森寒。
其身形骤然一闪之际，转为主动向楚昆冲来。
双方当即在楚昆的大乘道景内短兵相接。
敌人这次不考虑退走，主动攻来，楚昆立刻感觉到与先前的不同。
其身形敏捷的同时，肉身攻防皆强悍。
尤其是那布满全身的黑鳞，抵挡楚昆命星神攻击的同时，甚至还能硬抗周围群星的轰击。
楚昆大乘道景内，每一颗庞大明亮的星辰中，都有光焰在熊熊燃烧。
光焰中，积累大量符箓。
这些符箓的力量一同爆发之下，一时间星落如雨，仿佛天河一起卷动，同楚昆本人所化的命星神一起攻击对手。
但这龙魔承受星雨覆盖撞击，竟然恍若无事，反而步步紧逼，迫向楚昆本人，要试图撕裂他的命星神。
它速度不占优势，异化而来的他心通并非时时都起作用。
但关键时刻洞悉楚昆心中所念，在当前双方近身搏杀以快打快的情况下，龙魔便渐渐开始占据上风。
楚昆对此则没有半点犹豫。
本命符法斗转星移符随他本人臻至上三天层次而一并升华，如今化作移星易宿法箓。
神通法箓光辉一闪，楚昆瞬间后撤，拉开双方距离。
龙魔刚刚动身追赶，忽然就发现周围宇宙群星似是生出旁的变化。
星辰不再似方才那般直接坠落。
每一颗星辰反而更加炽烈的燃烧起来，于是自星辰核心中，爆发出更加强横的力量，赤金火舌吞吐间，有巨大的猛虎光影出现。
一时间，仿佛难以计数的众多阳火虎，一同在宇宙间咆哮。
狂暴的火焰弥漫四方，漆黑的浩瀚星空，这时仿佛完全被照亮。
那龙魔见状同样一惊。
眼前这道士，神通法力竟有如此强悍？
缺乏同顶尖道门高手交锋经验，许多见闻只源自古籍的情况下，令他一时间也分辨不出，这正是天河仙体的奥妙之处。
天河仙体不似纯阳、两仪那般能额外帮助修行者在上三天每个境界多负担一门本命神通，而是从旁的方面发挥作用。
于是在楚昆发挥下，同样的道门法天象地施展开来，化一为众，仿佛群星一同闪耀。
经过他不断推演完善，斗姆星海法箓结合其他神通手段，威力暴涨的同时，也已不再似先前那般对法力消耗巨大。
至少当前局面下，楚长老自可支撑得住。
于是便见充斥四方的星光烈焰，仿佛整片星海一同燃烧，将那龙魔淹没。
事已至此，龙魔不论进退，都被星光烈焰包围。
它无奈之下，唯有咬紧牙关强冲。
那一身妖气恶氛缭绕的黑鳞，此刻赫然渐渐发红，从中不断有黑气蒸腾而出，到得最后甚至开始脱落。
他一路向前，强行穿过滚滚光焰的海洋，身上火红鳞片脱落大半，仿佛血肉模糊。
而眼前，他则登上一片大陆。
仿佛星海中央的陆地神州一般。
楚昆，正在其上。
龙魔紧追到他背后，不顾自身伤势，双目中冰冷的杀意已经凝结为实质，凶横双爪，抓向楚昆。
楚昆似是被动转身应战。
但伴随他这转身的动作，不等龙魔双爪加身，楚昆的斗姆星神法象便像是自动燃烧起来。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燃烧的大日，燃烧的神祇。
由楚昆自身显化的天辰炎祖法象，并非阳火虎模样，而是凝聚成人形。
天辰星君。
天河仙体加持下，天辰炎祖法象显化别样姿态，同时爆发出更加凝练的力量。
楚昆显化大日光焰巨人，转身之下，一拳将措手不及的龙魔打得向后倒飞，全身黑气四溢仿佛无数伤口一起飙血。
虽然是在楚昆的大乘道景内，但雷俊此刻天通地彻法箓映照下，全程旁观，这时见状，不禁微微点头。
三师弟这大乘道景，确实下心思了。
看似先拼近身搏杀。
窥准合适时机，结果却是炮火覆盖洗地。
对方如果防御不够强，直接就被淹死在这一波了。
那龙魔护身防御相当高明，虽然负伤，但硬生生给他冲过火力覆盖。
可惜，楚昆的大乘道景，名霄汉神州，却并非敌人挣脱苦海后的彼岸。
就算有彼岸在星海对面，也是楚昆自己的彼岸。
对手好不容易排除万难追上来，结果迎面就是楚昆肉身命功再次提升后的凶狠一拳。
仿佛神州升起旭日，再迎面给龙魔一下更狠的。
身处彼岸之上，龙魔甚至失去了那近乎他心通的奥妙，结结实实被楚昆化身而成的天辰星君一拳打翻。
不过这大魔手段也颇为诡异强悍。
它濒临破碎的上半身，这时竟自动轰然解体，爆散开来，妖气纵横，包围阻挡楚昆。
同时它下半身犹如龙蛇之尾的部分，却继续活动，并瞬间重新显化自己完整身躯！
虽然一身妖气明显暗弱许多，但连那防御强横的黑鳞，这时都恢复完好。
同时其重现的龙魔之首上，有第三目开启。
自这第三目中，黑色的烈火凝聚为火箭，直刺楚昆身躯。
饶是楚昆天辰星君攻防一体，这一刻也被对方全力搏命一击打穿。
可龙魔心中没有半点喜悦之情。
眼前的大乘道景，不见消散。
反而另有两个高大身影忽然出现，一左一右，将它钳制，再动弹不得。
“佛门禅武九重天高僧一些手段你没有，但他们在九重天时也没有假死重生之能，这是入魔后扭曲变化而来么？”左右两边，两尊天辰星君同时发出声音，声音皆是楚昆，令人难辨真假。
而方才被黑火箭洞穿的那天辰星君身躯，自动消散。
却是楚昆在自身天河仙体加持下，与雷俊等同门不断交流推演，融汇斗姆星海法箓和斗姆星神法象、天辰炎祖法象诸般奥妙后，生出独属于他的变化。
斗姆星神法象，又称命星神。
而楚昆眼下的法天象地，则称为众星神，或称众星炎祖法象。
所得众星假身，攻则万法齐发，守则虚实难辨。
这时不仅有两尊天辰星君模样的众星神一左一右钳制住龙魔，接着就见神州四方，星光点点，一尊又一尊众星神出现。
不过这次楚昆没有急着动手。
就见一群众星神开始汇聚，渐渐结成阵势。
自家人最知自家事。
楚昆最清楚自己的众星神虽然玄妙，但单体力量并不出众。
虽然一起攻击，声势浩大，覆盖面积巨大，可是单纯针对一点时，攻击尚不够出众。
和方才群星一起燃烧攻击龙魔，最终给对方负伤冲出，是相似道理。
而眼下，一群众星神结阵后，璀璨星光凝而不放，最后聚为一束，前所未有凝练。
“速度还是有些慢了。”楚昆：“不过实战中确实长进快，后面进一步调调。”
说话同时，星光照射，悍然洞穿那龙魔的身躯！
光焰自内而外燃烧，不断焚毁龙魔的身躯，将这魔头彻底斩杀。
霄汉神州之外，雷俊看着那龙魔假死重生意图反杀楚昆，结果却反杀到一具众星神假身上，不禁莞尔。
好么，这是比奸诈比肮脏，都没能脏过楚昆。
要不然怎么说当初大家参详交流之际，大师兄王归元对楚昆众星神的构想赞誉有加呢。
雷俊转着念头的同时，自己手底下不慢，收取那古怪藤蔓。
藤蔓抽动间，他能洞察其中妖气恶氛源源不断从中涌出。
但来源并非藤蔓本身。
更像是源自……时之渊对面，另一方大千世界。
【诸天妖藤】
雷俊脑海中浮现出如此名目。
这藤蔓本身并非妖物，但却周转妖气恶氛而非天地灵气。
于雷俊和龙虎山天师府乃至他相熟的同道友人来说，这东西自然派不上用场。
苍寰里的灵兽，更加不用考虑。
唯一跟雷俊相处还算勉强相得者，乃是罗渊中的银月冥凰，但那是因为对方情况特殊。
银月冥凰不入人间造杀孽，雷俊便也无形难为对方，大家各过各的便是。
余下大妖，但凡在人间频繁露头者，如今都已经被人间修士大量清剿。
其他人清剿不易的深海大妖，则被雷俊连续击杀。
少有的例外，乃是当初从须弥脱困，其后隐忍多年又在空桑门外截杀善智慧尊者的貔貅空。
倒不是因为当初双方有共同的敌人，而是因为貔貅空虽然凶暴，但于民间少有恶迹。
修士之间过往恩怨，雷俊无心过问太多。
所以大明人间那边骆海虽然已经崛起，雷俊也察觉他就是当初引起自己注意的明朝武将，觉察貔貅空多半与之有关，但对方当前逐鹿中原的情况下，雷俊并未出手干涉。
但反过来，和银月冥凰一样，雷俊同样无心资助关照对方。
换了其他妖物，雷俊更可能顺手毁去。
不过这根诸天妖藤，他考虑暂时先留下。
此物勾连诸天，可以接引那方妖魔大千世界的妖气恶氛来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不过落在雷俊手中，处于可控范围内。
具体如何，要看他接下来的手段。
或者，可以变害为宝。
单凭诸天妖藤本身自然是不行，但雷俊端详这妖物片刻，便即招招手。
那座纯金殿堂浮现。
殿堂内，外观如心脏般的逆元心果，正安静置于其中。
两种妖物之间，隐约起了感应，似是互相吸引。
但在雷俊控制下，二者当前都平稳。
雷俊微微颔首，这时忽然心中一动。
唐晓棠从时之渊对面，有讯息传过来。
时之渊中时间和空间错乱，故而很难做到正常实时联络，即便雷俊在这方面也仍然还在不停推演。
此刻眼见唐晓棠的消息正是有关这诸天妖藤，雷俊不禁莞尔。
虽说稍微晚了少许，但这趟传讯已经可以算是相当及时了。
好在正如唐晓棠所料，雷俊果然留下诸天妖藤考虑发挥更多作用，而不是当场销毁。
倒是唐晓棠讯息中提及的另外一件事，或者说另外几头大妖……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骤然流转。
他收取诸天妖藤的动作，有心慢了一慢，缓了一缓。
时之渊那边，有某个高手正过来。
但对方效仿当初苦海大尊之举，凭借自身修为实力与神通玄妙，暂时停在混乱的时空中，没有立刻降临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没有立刻降临归藏。
雷俊暂时不再收取诸天妖藤，只以法力衍化三层虚幻法坛暂时将之镇住，自身则靠近楚昆大乘道景展开后，仿佛宇宙深空般的巨大圆球。
似是同门师弟的大乘道景内出现某些不妙的变化，要引得他出手相助。
在雷俊进入楚昆大乘道景后，时之渊忽然震动。
仿佛无视空间距离般，一个庞大的身影瞬间掠过，并夺取诸天妖藤。
但这身影刚刚闪现的瞬间，诸天妖藤便也忽地消失。
甚至连楚昆的大乘道景，也被无形伟力一并移走。
待雷俊再出现之际，已经是雷帝降世的模样。
万千雷霆交织下，高大神祇平静目视眼前的青羽大鹏。
来者正是鲲鹏妖圣。
负伤之下强渡时之渊，他身上伤口未见愈合，反而更加惨烈。
雷俊目光平和注视对方，没有多言，只道：“请。”
开口同时，无尽雷霆下瑟瑟发抖的诸天妖藤，被他收纳，速度远比方才更快。
还是贪了，不能图侥幸啊……鲲鹏妖圣见状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踩进一个大坑。
相较于直面雷俊冲出归藏，还要面临人间仙蕴妖力散逸之苦，甚至可能被对方一路追杀回归墟，鲲鹏妖圣宁肯退回时之渊。
可惜，他身形刚一动，显化雷帝真身的雷俊便已经后发先至。
鲲鹏妖圣虽然是第一次当面和雷俊交手，但有关雷俊的消息，此前他并没有少听。
最吸引他注意力的有两战。
其一是雷俊昔年未登仙时，逆斩武仙昂沁夫。
虽然那一战细节外界无人得知，但最基本的一点，雷俊身法速度肯定够快。
鲲鹏妖圣曾经见过的唐晓棠是凭借通玄之桥为自身加持，太初一炁削减昂沁夫和鲲鹏妖圣速度，再加上莫名预判，才能在九重天境界时同他们过招。
如果雷俊没有唐晓棠这些神妙，那他一定在其他方面另有所长，首先就是遁法速度一定比唐晓棠更快。
否则面对武仙昂沁夫第一个照面他就扛不住，就算不被秒杀也要吃大亏。
之后雷俊登仙，蓬莱中连斩三大仙人，震动大千，这一战旁观者众，算是印证了鲲鹏妖圣之前猜想。
这位符箓派当代天师，确实肉身命功和身法速度惊人，完全超乎仙境一重修士的极限！
如果传言属实，鲲鹏妖圣自己在妖圣一重境界时，自问也完全比不过。
便是眼下他妖圣二重境界，化身大鹏之形，也不敢说能比雷俊更快，只能说有一战之力。
但前提是，他处于自身巅峰状态。
可现在，只是振翅高飞，它妖躯腹上便鲜血横流。
雷俊显化雷帝真身，截住对方退回时之渊的机会，出拳将之挫退。
他不急着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只利用速度优势，不断贴身搏杀。
鲲鹏妖圣毕竟已是妖圣二重境界，双目中阴阳泯灭，青羽大鹏的模样下，利爪抓落，顿时在雷俊的雷帝真身上留下数道爪痕。
但雷俊寸步不让，反手一拳，拳头如枪，赫然在青羽大鹏身上再开出个血洞。
本就负伤的鲲鹏妖圣迟迟无法摆脱雷俊，重压之下很快左支右绌，不得不显化庞大的巨鲲之形。
成就巨鲲之后，纵使负伤，其肉身之力仍然强悍，雄浑磅礴，护御更加坚固，同雷俊对撞虽然仍吃亏，但不似先前那般险象环生。
只是如此一来，它速度顿时变慢许多。
雷俊这时再展开道景玄垣，重拳之下便将那乌黑巨鲲整个砸进玄黄宇宙内。
鲲鹏妖圣双目圆瞪，瞳孔内日月浮沉，阴阳泯灭，茫茫混沌之相，笼罩四方，帮它抵挡雷俊的道景玄垣，遏制道景玄垣最终封闭。
雷俊本人立于玄黄宇宙入口处，淡定抬手。
在他手掌上，似是托着一只黑色的圆球。
圆球令鲲鹏妖圣看上去感到眼熟。
仿佛在看第二方玄黄宇宙，只是体型缩小到了极致，被雷俊托在掌上，观之如圆盘。
但圆盘转动间，渐渐化作一幅玄黄交织的玄妙太极图。
同一时间，鲲鹏妖圣所身处的第一方玄黄宇宙中，也有玄黄太极图出现，金色同黑色交织，形体极大，竖立在茫茫虚空中。
鲲鹏妖圣心中生出极为不妙的征兆。
果然，遥遥相对，看上去一大一小实则完全相同的两方玄黄太极图，一同转动之下，皆有强光闪烁。
强光笼罩，则太极图渐渐难以辨明玄黄二色。
到得最后，只剩下黑与白。
黑白交织间，仿佛雷俊两方道景玄垣都一同消失，分别居于太极阴阳鱼的两个鱼眼位。
于是，一方前所未有的庞大黑白太极图，笼罩鲲鹏妖圣。
成就太极道体之后，雷俊除了创造修持自己的第二仙诀，积累修为攀登洞玄二重境界，推演完善更新仙诀构想之外，他同样针对自己原本的本命第一仙诀玄黄合照加以改良，不断精研，进一步提高。
至如今，两方玄黄宇宙一同合照，交融太极之变，贯穿宇宙造化变迁。
谓之曰，玄黄合照&#183;宇宙重光！
看上去不炽烈，但浩瀚玄妙的苍茫光辉，这一刻化作璀璨光柱，凝聚在鲲鹏妖圣身上。
他身体周围混沌，飞速消磨，难以为继。
胸腹间的伤口更进一步爆裂开来，令他整个人碎成两半，接着尽数被雷俊的宇宙重光吞没，直至尸骨无存！

第507章 妖气转灵气
宇宙重光涤荡之下，鲲鹏妖圣的生命步向终结。
雷俊的双重道景玄垣消去后，就见同门师弟楚昆已经候在一旁。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雷俊消解的道景玄垣，感慨道：“师兄的神通手段，真是让人每每叹为观止。”
雷俊：“有我自己的道景玄垣看顾，若不然，还不方便在归藏中动用这一法门。”
楚昆点头。
可不是么，放开来打，归藏早被你打穿了。
“那龙魔，还不足以逼出你所有手段啊。”雷俊则说道。
楚昆讪笑：“循序渐进，循序渐进。”
他转而想起什么：“师兄，唐师姐从那边的大千世界传讯回来了？”
雷俊：“嗯，心情不太好，被鲲鹏妖圣他们坏了好事，她在那边需要多花费一些时间。”
楚昆叹息：“鲲鹏……上古时，听说也同我道门中人有过一段缘法，可惜这位鲲鹏妖圣，并非修持天地灵气，而是修持妖气恶氛。”
雷俊：“此鲲鹏非彼鲲鹏，未来说不定会有新缘法，不必拘泥于过去，也不必拘泥于现在。”
楚昆：“那师兄，归墟那边怎么讲？”
雷俊：“解决鲲鹏宇，我有一些线索了，结合早年大师兄罗渊里生擒大渊冥龟之事，两相印证，近期找到归墟不难，不过先不忙于一时。
鲲鹏宇如今陨落在这里，少有人知，消息我们先保留一段时间，暂不对外宣扬。
只要归墟保持封闭，覆海蛟王等大妖不入人间作乱，便先不做理会。”
楚昆应诺：“是，师兄。”
他视线望向时之渊，然后再看向雷俊：“师兄，你刚才收取的那妖物？”
雷俊：“或可派上不小用场。”
他一次性将诸天妖藤与逆元心果一同取出，然后便在归藏中盘膝而坐。
在雷俊的有心控制下，诸天妖藤被他牵引，直接蔓延到逆元心果上。
逆元心果如真实的心脏般，不停跃动。
其中生出的吸引力，令诸天妖藤自动颤抖起来，如有生命。
那一根根藤条并未向时之渊中蔓延，但它们变作透明，延伸入空气中，不知所踪，仿佛直接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
楚昆顿时能感觉到，充沛雄浑而又妖异霸道的妖气恶氛，仿佛被这些诸天妖藤，经由时之渊抽入眼下归藏所在的这方大千世界。
而其源头，则在于原本蕴生诸天妖藤的那方妖魔大千世界。
妖气恶氛经由诸天妖藤，仿佛走过血管脉络，此刻被源源不断供给逆元心果。
这颗“心脏”的跃动，越来越有力。
其表面开始闪动淡淡光辉，并有进一步膨胀扩大的趋势。
雷俊暂时没有阻止，反而以自身法力，凝聚成一幅黑白相间的太极图，然后镌刻到那“心脏”上。
接下来，伴随心脏跃动，妖气恶氛不断向外涌出，影响周围归藏内的天地灵气脉络。
不过得雷俊控制，那些经由诸天妖藤从妖魔大千世界导引来的妖气恶氛，渐渐生出变化。
它们开始变得额驳杂。
妖气恶氛中，居然开始渐渐掺杂天地灵气。
楚昆见状瞪大眼睛，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半晌后，他猛地转头看向雷俊。
不等楚昆开口，雷俊便直接说道：“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天地有恒，至少当下不可能将整个一方大千世界的妖气恶氛尽数转为天地灵气，令妖气完全不存。”
楚昆闻言冷静下来：“……时之渊对面那方妖魔之世，乱成那个样子，也只是妖气恶氛压倒天地灵气占据优势，而非将天地灵气彻底扫荡干净只剩下妖气恶氛。”
雷俊微微颔首：“正是如此没错。”
他眼下，也只是通过诸天妖藤和逆元心果，做一些试验。
规模同整个大千世界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但经过这番试验，令他有了更多思路。
“接下来仔细布置筹谋一番，虽说不能改变整个大千世界的天地灵气走向，但场面将比眼下更大。”
雷俊一边说着，一边中断逆元心果同诸天妖藤的动作，将二者分别镇封收起：
“当前的难题在于，不知道还有没有足够时间给我们准备，先试试看好了，如果能成，届时场面更大，作用也更大。”
楚昆：“师兄这些年来在人间，在九天十地，不就一直在做相关准备？”
雷俊：“不错，有了小师姐这次间接送回来的东西，让这一切有机会更快达成。
眼下希望她和唐皇陛下、赵道友皆平安无事，早日归来。”
归藏中虽然发生一场大战，更有鲲鹏妖圣陨落。
但因为此前归藏里修士和民众都被疏散迁移，故而此事反而没有引起太大风波。
外界世人也只能隐约感觉归藏此前似是有过剧烈震动。
但因为时之渊的缘故，令大家猜测之下，难知究竟。
雷俊除了将消息知会王归元等少数几人外，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继续自己的步调生活与修行。
相较归藏，当前倒是大明人间，更吸引四方关注。
大明皇朝京师陷落。
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皇朝，距离最后盖棺，只差一步之遥。
有一些宗室流散在外割据，但举步维艰。
不同的宗室子弟开始各谋出路。
有人自东南出海，退往海外，有人改弦更张，尝试联络西南的道门输诚，也有人转而向北，同原本的死敌北方异族改善关系。
绝望混乱乃至于茫然之下，各种手段都有人尝试。
当世各路理学名家也各自谋求出路。
大明皇朝江山气数已尽，神州易鼎，世事皆开始迎来变局。
部分义军发展到一定程度，渐渐开始跟部分理学名儒重新建立起联系。
虽然此前武者同理学大儒冲突最多，但随着为上者的调和与双方利益、地位重新分配，交换同妥协渐渐开始增多。
后大明时代的这方人间，群雄逐鹿愈演愈烈。
道门上下，依然稳步推进。
于雷俊而言，他本人不再过多关注大明人间。
北疆东部，异族中人和西域佛门羯磨部偶有活动迹象，但只要不涉及幽垠，雷俊便也不多过问。
龙虎山天师府在那里的事务，大都交给弟子卓抱节、韩筱菲等人负责。接下来的几年时间中，年轻一辈，声望渐隆。
雷俊本人静修之余，相对关注的事，则是教导封霆等年轻弟子。
在雷天师一百一十二岁后的那个新年，龙虎山天师府举行新一届授箓大典。
天师亲传三弟子封霆，正式通过授箓，成为天师府授箓弟子。
因为入门时间不巧的缘故，他从传度到授箓，间隔了足有七年时间。
对府里其他弟子来说，七年时间并不长，短于天师府传人从二重天到三重天的平均用时，甚至还短出不少。
但对封霆、韩筱菲等人来说，七年时间已经相当漫长。
即便封霆秉承技多不压身的宗旨大量涉及诸般符术，但他修为境界仍提升飞快，不止达到授箓要求的三重天境界，更早已达到三重天三层圆满。
故而刚刚授箓，得雷俊进一步传法后，小封道长很快便臻至道家符箓派四重天元符的境界。
晚些时候，他大师兄卓抱节回山，小封道长便被师父扔给了卓抱节。
“华节在八重天四层渐渐有些积累了，但还需继续打磨。”
雷俊吩咐道：“带一带华霆，对你总结自身此前所学，将有裨益，梳理清楚，更利于你向上，华霆既有心涉猎广博，可多跟华节还有华绒师侄走动一番。”
卓抱节和封霆皆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稍后，指点过封霆，卓抱节向雷俊汇报：“师父，此前大明皇朝所在那方人间，局势渐渐明朗了。”
混战之下，割据势力纷纷减少，互相征伐兼并，到如今隐约还剩四大两小。
四大，一方是直接同道门息息相关，一方是北疆异族和西域佛门，一方是已经失了天下只能苟延残喘避往东南的新晋明皇，还有一方则是大明白莲宗在背后主持。
两小，较为特殊，不如那四大高调，但在这乱世仍能占据一方不倒。
其一是大明佛门圣地所在。
他们既没有继续跟大明皇室同进退，也没有和其他势力合作，眼下坚持自成一格，但时时面临白莲宗威胁，处境艰难。
其二则是骆海统帅的一路义军。
骆海本人崛起飞快，在大明人间乃是异数，如彗星般出现在众人视野内，令许多人猜测他来历。
不过八重天境界在当前大明人间，仍不足以雄踞一方。
但有貔貅空在他背后暗中支持，令他可以继续周旋，而少有人知具体深浅。
是以不了解情况者，不好轻举妄动。
而了解情况的雷俊师徒，暂时没有动作，也没有声张，只静观其变。
雷俊更多专注于修持己身。
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他洞玄一重境界，天市垣层次的道景玄垣，越发完备的同时，也越发宏大，为他奠定更进一步向上的基础。
道家符箓派仙人，洞玄二重境界所成就的道景玄垣，名之曰太微垣。
天市垣掌均衡和交流。
太微垣掌治理和协调。
成就太微垣，雷俊的道景玄垣将进一步扩大并增进。
按照原先预期，雷俊估算自己会在人间合流之后，方才做好准备去挑战洞玄一重到洞玄二重之间的天堑劫难。
但成就太极道体，令这一切，将有所提前。
结合光阴刀魄等其他方面的考量，雷俊预计自己突破洞玄二重的时间点，大约能赶在人间合流之前。
目前这边大千世界，从仙境一重到二重提升用时最短的人是唐皇张晚彤。
但她情况相对特殊，境界半是提升，半是恢复。
如果当初不考虑可能导致碧落提前重开的问题，她当初立地成圣也会远远快过现在。
到如今，她基本确定将是最快从仙境二重通往仙境三重的人。
碧落已经重开，张晚彤再无顾忌。
不过她虽然将比其他人更快，亦不是短时间内科一蹴而就，尤其此番落入时之渊，平添风波，结果难料。
张晚彤之外，昆吾派赵蟾阳从道家丹鼎元神一重到元神二重，用时约二十一年左右时间。
雷俊是登仙之后，方才成就太极道体。
正常情况下，他从仙境一重到仙境二重用时会比赵蟾阳更多。
但在人生道途其他方面的积累上，雷俊远比对方丰富，还有许元贞、唐晓棠等修炼搭子日常交流，能为他找补一些时间。
随着修为渐深，时间推移，雷俊心底开始越来越有数。
自己，预计将在两甲子之龄，一百二十岁左右时，有底气冲击仙境一重到仙境二重之间的天堑劫难。
雷俊平心静气，默默修行。
山中不知岁月长，时光飞快流逝。
碧落内。
身着绿袍的阮乔，身体周围，有星光不停浮沉，仿佛茫茫星河。
在她身旁，却有一座道家符箓派的三层法坛矗立，煽动紫、金、青三色的莹润光辉。
法坛最上方，则供奉着一张仿佛门板一般巨大的庞大符箓。
忽然，那巨大的符箓表面复现碧绿的真火，自行燃烧起来，转眼将巨大的符箓吞没。
原本闭目静坐的阮乔顿时睁开双目并收功，转而看向三层法坛上燃烧的巨大符箓。
符箓表面，似是浮现道纹。
少倾，碧绿火焰自动熄灭，巨大的符箓恢复原样，继续闪动淡淡光泽悬于高大的三层法坛上空。
阮乔面上都露出意外之色。
很快，王殿臣也赶来：“天君有传讯？”
阮乔默默点头。
王殿臣见状，同样为之惊讶。
这么久了，天君都仍没能从张晚彤或者说天瑞居士何颖那里找回另外一半宇宙图？
“记得天君上次传讯时提及，那方大千世界，同我们这里还有妖魔之世皆不同。”阮乔若有所思：“那里，是儒家得了大气运，何颖入其中，未必是祸……”
王殿臣皱眉：“难怪郑白榆那么上心。”
他沉声道：“人间合流，没几年时间了。”
阮乔：“天君吩咐稍安勿躁，不论那边结果如何，最迟人间合流之际，他都会返回这方大千世界。”

第508章 洞玄二重
阮乔、王殿臣固守碧落不出。
不止他们，连投靠天宫旧属的大巫彭猷山亦随之低调行事，近乎销声匿迹，为确保自身行迹隐秘，乃至于不得不放弃自家对外的探查与收风，从而内外隔绝。
一时间没有相关收获的雷俊，对此亦不强求，只静心专注于自身修行。
随着时间推移，他修为不断加深。
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中，大唐、大宋、大汉、两晋，都在默默积蓄休养，并为人间合流做准备。
同样因为人间合流即将到来的缘故，原先血腥战乱的五代十国人间，近年来也难得平静下来。
主要原因在于占据绝对优势地位的后汉王朝，正式开始迁都事宜，由中州迁往江东建邺一带。
大明人间，则步了先前五代十国人间后尘，战乱、对峙不断。
时光荏苒。
雷俊渡过自己一百一十六岁寿辰。
“礼制宗法，在许多地方，仍然深入人心。”
道门玄机观观主聂放，视线望向远方：“尤其对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来说，早已受到潜移默化，很多人甚至意识不到其存在，但做决定时，往往已经受到影响。”
在他身旁站着大唐纯阳宫高功长老余逸辰，闻言微微点头。
聂放言道：“我顺大江而下，向东边一行，这边辛苦道兄了。”
余逸辰：“聂观主多留神。”
他有耳闻，与聂放息息相关的聂忠节、聂松父子二人，有在那边露面。
对聂放所思所想，余逸辰不便多言，不好直接祝愿对方马到功成称心如意，但更不好出声劝阻，于是只能目送聂放顺大江而去。
聂放当前已经不见自己身躯，而是将神魂同机关傀儡全然相合。
高近十丈的机关傀儡，仿佛化作流光，转眼越过大明人间山河万里。
等靠近消息所指地区，流光又消失，化作仿佛暗影一样的存在，悄然潜入，不露行藏。
一番搜索后，目标之一映入聂放眼帘。
那是一个身着大明皇朝四品官服的青年官员。
其人相貌，同聂放有几分相似。
正是他同父兄长，大明前任首辅周明哲的入室弟子，聂松。
聂放那庞大的机关傀儡双目中，光芒四射，仿佛两面圆镜，镜光扫视四方，分毫毕现。
他微微沉默片刻后，主动现身。
庞大的机关傀儡，便立在聂松面前不远处，平静目视对方。
聂松仰望高大的机关傀儡，徐徐说道：“何不现身，当面相见？你我也有些年头没有真正见过面了。”
机关傀儡发出聂放的声音：“没那个必要，有什么话，开门见山直言便可。”
聂松神情如常：“该是我想请你开门见山直言，究竟意欲何为？”
聂放语气平缓，并未有激烈的情绪波动：“早年的时候，贫道心怀愤懑，欲要为母亲和自己讨个公道。
但之后这些年下来，个人恩怨贫道虽然未曾看淡，却不再是最重视之事。
如今贫道所思所想，乃是希望能破除礼制宗法对人心的禁锢与束缚。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并非有错，但不该是你们这般。”
聂松静静望着眼前庞大的机关傀儡：“大明山河动摇不假，但只要文华昌明，这神州终有一日便一定会重归正轨。
父亲虽为你这些年来离经叛道而伤神忧愤，但仍然对你抱有期待，期望你成为唐、明两朝之间桥梁，能为重定神州做出贡献。
但现在听你所言，我便知道，父亲终究是要失望了。
你忤逆人伦，对聂家和父亲心存不满，我先前有所预料。
可现在看来远比父亲和我所想的更糟，你胆大妄为，已经彻底沦入邪道，不止想要逆反家族血裔，更对祖辈宗法圣人之言心存不敬！”
机关傀儡的头颅环顾四方，双目如镜：“都已经面对面了，何必再说这样的话，当真从未设想过么，若是没有，今天何必摆下这么大阵仗。”
聂松：“原本只是有备无患，但现在看来，你深入歧途，已经无药可救。”
说话同时，以他为中心，四方皆有大量黑色的文墨升腾而起，共同组成仿佛亭台楼阁一般的存在。
聂放的机关傀儡“逆流”身处其中，顿时感觉身形迟滞沉重。
对方在这里积累下来的纲常礼制，显然已经极为深厚。
不过，机关傀儡“逆流”身形不动，身上已经有多个符阵一同闪烁光辉，大量雷电滋生。
聂松令自己置身于重重黑墨所化的建筑之后，借这些文墨抵挡机关傀儡放出的雷光。
感受文墨动摇，他神情郑重。
比起先前得到的消息，聂放这具机关傀儡，较之以往力量似是更强了。
虽然斥对方为邪道，但对方的实力，聂松从未小看。
某种程度上来说，聂放的偃师术，算是他们儒家理学修士最讨厌的对手类型之一。
明廷此前之所以重视大明蜀山派，便是因为相较于道家丹鼎派，炼制法器、法宝而非自己本人攻击的蜀山修士，所受理学宗法礼制压制没那么直接，效果也就没那么好。
偃师机关傀儡，在这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聂放这些年来潜心修习，再得雷俊等人相助，更是已经像大明之外修士一样，不受大明、天理过往的理学纲常宗法压制，曾经的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已经难再制约他。
而他机关傀儡坚固，力量强横，他又注重速度和移动，故而便像是灵活有所不如但直线进退速度不逊的武道高手。
武道强者贴身刺杀，速度和爆发力强横至极，常让对手来不及反应就饮恨，纵使有纲常宗法压制，都素来为理学修士忌惮。
聂松眼下也是经过长时间多番准备，这时才有把握直面眼前这个离经叛道的同父兄弟。
他知道聂放的“逆流”防御强横。
不仅仅是炼制机关傀儡的材料本身坚固，聂放神魂与之相合后，更能周转法力，为机关傀儡加持，进一步提升其护御之力。
但反过来，如果不断承受攻击，也将大幅消耗聂放法力。
他眼下这具“逆流”乃是重制，早年第一具“逆流”曾经被击毁，便是遭受长时间众多高手围攻所致。
是以此刻聂松以文墨覆盖周围广阔区域，将“逆流”包围在当中的同时，便见那众多亭台楼阁这一刻仿佛都成了箭楼、堡垒。
仿佛箭雨般密集的众多墨字，铺天盖地飞射而出，从各个方向包围“逆流”。
“逆流”受积累多时的文墨牵制，一时间难以再化光飞驰而起，顿时被密如雨下的众多墨字覆盖。
聂松的礼制筹谋多时，此刻形成的墨字，攻击力亦极为强横。
炼制“逆流”的天材地宝精金材料虽然坚固，但这时承受墨字箭雨，虽然没受损，但表面光辉流转不停闪烁，仿佛雨打池塘般的模样。
聂放法力，飞速消耗。
“逆流”上法阵运转，雷电凝聚，化作奔涌的狂流冲向前方，顿时将成片文墨蒸腾干净。
但精心准备多时的聂松挥毫泼墨，于是就见文墨所化的亭台楼阁倒塌一片后，雷电奔流继续向前，却遇上仿佛城门般的存在，继续阻挡。
自城门后方，更多墨字如箭雨般升起，然后落下，继续攻击“逆流”。
聂松心中估算，按照先前所得讯息，对手的法力，消耗会极快，再来这样两轮，就将耗尽。
他这边消耗同样巨大，但随着时间推移，文墨也在继续不断积累，稳稳的比聂放那边坐吃山空坚持更久……
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忽然远方似有光辉一闪。
下一刻，便有恐怖的剑光转瞬即至，悍然轰开文墨城门！
然后再有雷霆轰鸣声，远远传来。
聂松愕然看向远方。
那里，隐约有另一具体型巨大的机关傀儡，正在靠近。
其身上，竟有两根并列的金属长轨向前延伸，长轨之间，雷电与元磁之力不停激荡。
聂松瞠目结舌，看着那轰碎他文墨城门的乃是一截粗大的长锥，在剧烈撞击下已经扭曲变形。
但强横的雷火之力，轰碎城门之余，更连环爆炸，不停焚毁周围文墨。
“贫道第一具法宝层次的机关神兵，命名为‘逆流’，逆的便是你们俗世浊流，而非逆天下大势。”
“逆流”中传出聂放平静声音：“何为天下大势？宇宙，自然，苍生。
故而贫道第二具机关神兵，有心名之为‘苍生’，但贫道何德何能担此大名？
雷天师有言，不论何人，都当不得代苍生言，众生所愿，亦纷杂不一，我等唯静观之，顺其自然便好。
故而贫道一人只可代自己言，脱了这身道袍，算一匹夫便是。
贫道这第二具机关神兵，便名之为‘匹夫’，只是贫道‘匹夫’一怒，血溅不止五步。”
说话同时，聂放第二具机关傀儡在远方已经再次开始蓄势，元磁之力不断激荡，新的飞锥悬于两根金属导轨之间。
自大唐蜀山派长老“陈东楼”传元磁剑术后，大唐蜀山派和大唐龙虎山天师府陆续开始有门人弟子修习。
不过这其中尤为上心者之一，却是大唐玄机观观主，聂放。
他这些年专程向大唐龙虎山和大唐蜀山派请教，甚至得过天师雷俊指点，在元磁剑术上有了长远进步。
聂放设计机关神兵，因为种种原因，受雷俊影响颇多。
强悍身躯。
高机动。
强感知侦查。
瞬间集中力量全力攻击，并且最好是远程攻击。
都是聂放追求的方向。
元磁剑术的出现，令本就钻研雷法的他如获至宝。
于是此刻“匹夫”一怒，摧枯拉朽！
而他的“逆流”面对连续不断的包围攻击，却仍然还能支撑，远远超出聂松预期。
在“逆流”和“匹夫”体内，各有少许纯阳真火火种作为核心，不断交织旁的阴火之力，连环周转，从而获得远超以往的法力总量和恢复。
若非如此，也不足以支撑“匹夫”发射元磁飞剑。
这却是聂放臻至八重天四层圆满境界后方作出的改良。
聂松先前所料，刻舟求剑了。
文墨城门一垮，墨字所凝聚而成的箭雨也顿时稀疏，连同这片区域对“逆流”身形的前肢也减弱。
“逆流”顿时重新冲出，与“匹夫”一远一近配合，顿时开始将那片覆盖广阔积累多时的墨海撕裂。
不过，机关傀儡镜光般的双目中，这时却仿佛流露出人性化的色彩。
在其“目光”扫视下，周围有多人陆续现身。
多位大明皇朝楚党重臣，都出现在周围，其中甚至有已经九重天圆满境界的平天下大儒曾夔。
聂放之父聂忠节，亦在其中。
龙虎山天师俯瞰人间，令人胆寒。
但道门步步紧逼，看似不疾不徐，却在掘所有理学大儒的根基，令人感觉脖颈仿佛被人扼住，渐渐要窒息。
就算再忌惮龙虎山天师府，到了如今这地步，他们也不得不设法应对。
不动龙虎山天师府传人，也要遏制阻挡道门紧逼。
聂放其他事上低调平和，但在大明这边高调出位又背景特殊，自是合适的靶子。
因为忌惮龙虎山的天罚，曾夔本人无心亲自出手，但为聂忠节、聂松等人压阵，以防有其他变化。
“父亲，孩儿无能。”聂松满面愧色。
聂忠节目光则上下打量审视眼前的机关傀儡：
“昔年对你疏于管教，少读圣贤书，方有今日狂悖妖道，聂某愧对列祖列宗。”
机关傀儡的“目光”注视对方，但并不多停留，继续扫视周围大明众人。
聂放的声音平和一如往日：“难得我们三个有共识，相对于一家恩怨，我们都更关注理学宗法礼制对整个人间的影响。
没有你们父子，对贫道个人很重要，没有你们所有人，对这方人间很重要。”
话音未落，对面曾夔面色先是一变。
理学修士神魂只强韧胜过儒家其他三脉修行者，但逊色于灵动，故而感知洞察不及其他儒家修行者。
但曾夔乃是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理学大儒，这时还是感应到，有其他高手靠近这里。
远不止一人。
并且从四面八方一同包围上来。
可惜曾夔来不及退走，他刚刚动念，一抹仿佛时光长河般的如水剑光已经环绕四方。
那意味着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蜀山大剑修，南晋蜀山派掌门沈溪到了。
大明人间如今对这位道家炼器派散仙已经不陌生。
而曾夔视线环顾周围，就见其他众多道家高手，也陆续赶到。
他们打聂放的伏击。
对面也反过来在打他们的伏击。
聂松以身为饵。
聂放亦如是。
“滋滋滋滋滋滋！”
电流声鸣响，既然沈溪道门前辈都到位了，聂放便不再多言。
“匹夫”第二剑，飞射而出！
聂忠节出手代聂松抵挡，但文墨还是被打散。
失去宗法礼制保护的聂松来不及闪躲，身体当场被飞锥洞穿撕裂！
聂忠节顾不上感慨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
“逆流”如光辉般移动，已经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掌塌天般按下来。
沈溪剑光流转之下，曾夔布下的文墨礼制都被连连破开，聂忠节的手段更无用武之地。
他只能临时调动文墨抵挡。
但稍一耽搁，原本在远方的“匹夫”到了身后。
连出两剑且剑势积蓄爆发强横的情况下，“匹夫”双目中的神光也黯淡一些。
但其坚固的身躯，仍然蕴含强横的力量，同“逆流”合围。
“……逆子！”聂忠节仰望上方，眼见天空在两具钢铁神兵指掌间，渐渐合拢消失。
玉清周天法镜关照下，雷俊视线扫过此地。
今天，聂放了结他的个人恩怨。
不过正如他同聂忠节、聂松父子所言，到了如今他最在乎的已经不再是个人过往。
而对于理学宗法礼制的变化，眼下也不过刚刚开始。
莫说还有周明哲等大儒存在，便是理学修士全部根除一空，在世俗百姓心目中，他们的影响仍然深远。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冻同样亦需时间慢慢冲刷。
雷俊津津有味看着聂放两具机关傀儡。
道家偃师术一脉传承，可供聂放参考的前人所学，已经越来越少。
自这之后，和张晚彤、孟少杰一样，他都需要不断自己钻研和摸索。
前路注定崎岖，但新开一脉传承所得天地反馈，亦会非常丰厚。
过了今日这一战，聂放仔细归纳总结，九重天大乘之境在望。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他都是开山立派的一代宗师了。
到了九重天，历史上不再有比他修为更高的偃师。
他随后每一步路都是最新的，也将是这一脉传承的第一人，第一代表人物。
眼见他一路走来，眼见一脉新的道法传承不断推陈出新，雷俊心中快慰。
他素来钟爱这方面事，为聂放感到高兴的同时，自己亦乐在其中。
说来雷俊也有些感慨。
以实战斗法论，自己三个徒弟其实是继承了他这个师父的某个特点或者部分特点。
总体来看，反而是聂放和他思路最接近。
韩筱菲甚至跟卓抱节讨论过，感觉从神通法门的特点上来讲，玄机观聂观主像是个缩水版的自家师父。
雷俊闻言，不禁莞尔。
有沈溪和陈令风、章太冈等人到场，雷俊对这一战不再更多关注。
不过，他不过问人间事，人间其他人却不敢忽视这位当代天师。
大明人间，有人主动联络拜访在此方人间活动的天师亲传二弟子韩筱菲。
某种程度上来说，令人有些意外的来客。
当前大明人间割据一方的义军统帅，骆海。
准确讲，骆海并不只代表自己。
面对天师府的韩筱菲，他少有的开门见山，表明自身是代表貔貅妖圣而来。
韩筱菲从前听师父雷俊提过貔貅妖圣的存在，这时充满好奇。
虽然已经入世行走，作为天师亲传，诸多事宜皆可自决，既是她作为雷俊弟子的权限，也是师门对她的历练，但事情涉及一位九重天之上的妖圣，韩筱菲再是没谱，这时也不会自己擅自行事，而是先报与师父雷俊知晓。
雷俊洞观人间，知道骆海和貔貅妖圣没有恶意，于是允许骆海进入归藏，自己在那里见他。
或者说，见貔貅妖圣。骆海经由韩筱菲接引前往归藏，心中感慨连连。
道门和龙虎山果然人才辈出。
韩筱菲虽然在他身前领路，但骆海却总感觉自己无法把握其存在。
如果不是对方时不时开口说话，他再将眼睛闭上，甚至可能无法觉察其动作。
先前能够找到韩筱菲，还要多亏貔貅妖圣。
双方修为境界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他们才能找到韩筱菲。
待到入了归藏，这里空荡荡一片的天地世界，又令骆海心中为之一紧。
在韩筱菲带领下，骆海见到那身材极为高大的道人，外貌如青年模样，身着九色法衣，头戴元始冠，正平静立在远方。
骆海观之，只感觉自己仿佛在仰望宇宙星空，看上去包罗万象，却又神秘莫测，令人生出自身无比渺小的感觉。
“晚辈骆海，参见天师。”骆海上前行礼。
韩筱菲立到雷俊侧后，雷俊本人平静道：“骆居士免礼。”
骆海：“天师无量寿福。”
说罢，他束手而立，不再多言。
自他身上，隐约有黑气涌现而出。
那黑气在其头顶上空凝聚为异兽之相，正是传说中的貔貅。
雷俊平静视之。
反倒是貔貅空面上流露出颇为人性化的复杂神色。
虽然对方是新崛起的小辈，但他心中对雷俊的忌惮却极重。
原因无他，大明人间不少顶尖强横妖族，都被眼前这个道人剿杀。
除了破大明京师那一下之外，对大明人族修士，雷俊反倒很少过问。
因为其他人间修士这些年来常在大明人间行走，相互之间消息往来，骆海与貔貅空也有耳闻。
在其他人间，雷俊也有专门诛除大妖的时候。
貔貅空虽然已经成就妖圣之躯，但对此不得不心怀警惕。
但他最终还是决定走这一趟。
原因，在于传闻中有大妖银月冥凰，仍安然身处罗渊。
只是貔貅空这趟前来，主动入归藏，仍然担着巨大风险，此刻当真面对雷俊，心情难免五味杂陈。
“貔貅妖圣，久仰大名。”雷俊平静开口。
貔貅空：“不敢当。”
雷俊：“阁下到访，所为何事？”
他神情如常，语气平和，虽然淡漠，但至少面上暂时看不出敌意与不满。
骆海在一旁见了，悬着的心先放下大半：
看来先前揣测是正确的。
雷天师对妖物的甄别，不在于修持妖气恶氛还是天地灵气。
决定性因素更可能在于这妖物是否造下大规模杀孽，令生灵涂炭。
只是修持妖气恶氛者，不仅大多性情残暴冷酷嗜血，更会因为修持灵气者乃至于普通凡人而生出强烈的口腹之欲，亦或者借助生灵魂血修练妖法，故而大妖大多视人命如草芥，满腹血腥。
归墟中的鲲鹏妖圣曾经也在大宋人间造成过大范围生灵殒灭。
似银月冥凰那般，乃是极少数特例。
而眼下的貔貅妖圣算是另一个特例。
一方面因为貔貅本也是瑞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貔貅本身天赋异禀，但又同饕餮之流贪婪至极有所不同。
严格来说，貔貅妖圣未必似银月冥凰那般从不与人间接触，但总体来讲，他甚少有恶迹。
当然，一定要说的话，这同他被善智慧尊者镇压多年也有一定关系。
脱困后，他急需休养弥补，但人间情况特殊，仙境高手难以在其中自如行动。
真到了山穷水尽之际，貔貅妖圣说不得也可能被逼跳墙。
但时也命也，他遇到骆海，也遇到周明哲等大儒改良当前的理学礼制。
最终貔貅妖圣和骆海互惠互利，反过来薅了明廷各位老大人们的羊毛。
虽然因为先前冒险截击善智慧尊者令貔貅妖圣辛苦积累所得大量消耗。
但人间合流在即，他情形已经安稳下来，没有铤而走险的必要。
只是当前人间局面，未来究竟何去何从，貔貅妖圣仍然不得不在意雷俊的态度。
“我不想过问人间其他事，只希望能静修疗养。”貔貅妖圣口吐人言：“拜秃驴所赐，我多年来不进反退，已经没有继续向上突破的余力，没法指望能更进一步，眼下只想安度晚年。”
这也是他不考虑天宫旧属的缘故。
虽然高天随包容各路来历修士，求志同道合而不问过往出身，但昔年汉末大劫时种种已经表明，天宫旧属非我即敌，难容旁人置身事外。
雷俊虽然斩妖荡魔不容情，更同天宫旧属针锋相对，但他不介意中立派的存在，不强求人站队。
是以如果一定要在古代和现代两任龙虎山天师之间选择，貔貅妖圣更希望雷俊胜出。
他虽有心置身事外，但此刻也知当有所表示，故而冒险来见雷俊。
“阁下修行难得，望此念不改，勿令苍生涂炭。”
雷俊听了貔貅空所言，神色如常：“贫道亦希望阁下可以如愿。”
貔貅空看向骆海。
骆海向他和雷俊行礼，然后说道：“明廷腐朽，神器更替本是能者居之，德者居之，晚辈不才，自问才具尚不足以逐鹿天下，只希望这世间能拨乱反正，便于愿足矣。”
貔貅空对骆海言道：“人间事，人间了，天师替天行道，都还少有直接出手干涉人间，我以后也会尽量不出手，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了。”
既然此番冒险成功，雷俊没有表现出敌意动手，那骆海再返回大明人间，便可以更自如同其他道门人间高手打交道，双方渐渐合流，无需再依靠貔貅空帮助他在乱世割据一方。
“居士顾念苍生，乃百姓之福。”雷俊言道。
骆海忙说：“天师言重了，晚辈不敢当。”
貔貅空目视雷俊，这次微微沉吟片刻后，重新开口说道：
“我有心归隐养老，但也听过人类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
今朝承蒙天师关照，理当有所回报，同时帮你也算帮我自己，与天宫旧属相争，你能赢，我接下来静养才安稳。
只是，我需要较长时间来准备，远水救不了近火，天师与天宫旧属相争，未必能赶得上。”
雷俊面上无忧无喜：“无妨，我辈修道中人，本就是顺天而为，应缘而动。”
韩筱菲代师送客，送貔貅妖圣和骆海离开归藏前往大明人间后，方才返回，好奇问道：
“师父，貔貅妖圣是打算想什么法子？他既然有如此办法，为何不用在自己身上以便疗伤？”
雷俊微微一笑：“无妨，静观其变。”
他转而看向自己的徒弟，满意点头：“最近常在外面跑，修行上倒是没有偷懒。”
韩筱菲顿时笑逐颜开：“师父，弟子修行一向很认真很努力的！”
雷俊：“神通法门修炼也没有放松，时刻抓紧时间呢。”
韩筱菲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啊是啊！”
雷俊：“真是太刻苦了，刚送完客人，回为师面前都是变作一副貔貅模样。”
韩筱菲：“呃……师父见谅。”
眼前身材小一号的貔貅告罪一声，逃也似的开溜。
雷俊见状，不禁摇头失笑。
二徒弟很多时候不靠谱，但诚如其所言，平日里修行上，她从无半点偷懒，反而相当刻苦。
接下来三年时间里，她静心苦修，继卓抱节之后，成功修成道家符箓派八重天神庭之境，开始开辟体内宇宙。
在她出关后，便正式接过大师兄卓抱节的班儿，负责平日里代师父雷俊督导三师弟封霆修行。
卓抱节则开始闭关，为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做准备。
比他慢些年头，秦采薇成功臻至八重天四层境界。
不过相较于已经开始为冲击大乘之境做准备的卓抱节，刚刚臻至八重天圆满的秦采薇，还需要相当一段时间的默默积蓄。
倒是今汉人间那边，经过这些年的潜修，康明成功向前迈出这一步。
黄天道，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家的九重天大乘高真。
雷俊这时再看自己天书暗面宇宙所出的四大暗曜，周朴、康明都成功臻至九重天境界，而聂放同孟少杰也都已经八重天四层圆满，并开始为冲击九重天做准备。
相较于聂放近年来在大明人间风风火火，同样在那边的孟少杰安静许多。
他默默旁观和记录这方人间潮起潮落，几乎完整经历大明皇朝由盛转衰，再走向末路。
对于修习史家之道的他来说，如此经历弥足珍贵。
以至于孟少杰本人珍而重之，细细揣摩。
以他的天资和经历，论理突破至九重天境界的速度本该不比康明来得慢。
但他近些年来静心归纳整理各方面史料，略微放慢几分自我积淀并向上提升的速度。
虽非孟少杰本人有意，但厚积薄发之势渐成。
张晚彤当前不在这方大千世界，孟少杰失去最好的良师。
但相较于早年时，如今的他已经可以镇定平和面对眼前局面，期望张晚彤平安的情况下，甚至以一种相对超然的视角，观察和记录这大千世界近些年来种种变革。
“距离雷天师洞玄登仙，遏止人间提前合流，整二十年时间过去了，距离陛下入时之渊则有十六年了……”
孟少杰翻阅面前的书卷：“十六年弹指一挥间，天师昔年曾有言，无人为干涉，人间合流自动到来之期亦为之不远，想来，已然将近。”
他合上面前书卷：“希望陛下吉人天相。”
同一时间，雷俊端坐归藏中静静等待。
晚些时候，大师姐许元贞的身姿，重新出现在归藏内。
“将将二十年，你已经准备好了？”许元贞饶有兴趣看着雷俊。
雷俊颔首：“约莫就在这一年左右时间里，所以只好打扰大师姐在昆仑的清修。”
许元贞随意地在时之渊旁坐下：“不妨事，我那边大差不差，炉里继续温养即可。”
雷俊：“既如此，归藏这边辛苦师姐了。”
他跟许元贞招呼一声后，离开归藏，转而前往娑婆。
在这里，雷俊以自身神通法力，终于将玉清弥罗洞天取出。
娑婆并没有因此而彻底崩灭。
地下深谷中，裂缝内，大量灵符闪动光辉，交织成一片光岚，填补破开的娑婆缝隙。
雷俊抬手，手指凌空勾勒，于是有黑白太极图浮现，落入其中。
于是娑婆缝隙，开始渐渐愈合，光辉消解。
直到最后，符箓光辉彻底消失，虚空裂痕也随之彻底消失。
在深谷地面上，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黑白太极图。
法清和尚模样的王归元在一旁看护，这时见状，身形变化，重现王归元本来面貌。
着深红道袍的道人，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娑婆苏愈，掌门福德无量。”
雷俊还礼：“多年准备，非我一人之功，接下来还要辛苦师兄。”
王归元：“愿你功成圆满。”
雷俊与之告别，迈步进了玉清弥罗洞天内。
这方洞天终于再现自身挪移虚空之能。
接下来，雷俊没有在九天十地之间辗转，而是带着玉清弥罗洞天，直接返回大唐人间，返回龙虎山天师府祖庭。
早得到消息的元墨白，已经在万法宗坛内做好准备。
玉清弥罗洞天停于虚空中，同上清雷府洞天遥相呼应。
雷俊本人则入了万法宗坛。
接下来一年时间中，他都留在这里。
淡淡光尘，自雷俊身上飘落。
人间尚未合流，仙人入人间行走，多少仍会出现仙蕴法力流逝散逸的情况。
雷俊太极道体周转下，陆续从周围人间天地中获得回补。
人与自然，隐约形成循环。
相对而言，仍是雷俊流逝更多。
以他的根底，一定时间内不会有大碍。
但时间跨度如果不断拉长，则同样会造成负担。
尤其是他接下来将要向洞玄二重境界，发起冲击。
雷俊神态安然，只默默吐纳，观想存神。
万法宗坛光辉流转，不见特殊景象。
但上清雷府洞天、玉清弥罗洞天和远在今汉人间的太清度人洞天，内部都有符阵亮起光辉。
与此同时，雷俊此前交托楚昆、卓抱节、韩筱菲等人在各方人间做下的布置，这时都开始发挥作用。
大唐人间、大宋人间、今汉人间、两晋人间、五代十国人间乃至尚未平静下来的大明人间。
山川地脉，潜移默化间灵气悄然流转。
六方人间，世俗百姓烟火气同地脉山川灵气悄然汇聚，不为外界所知，经由特殊的法仪，穿越虚空和距离的阻隔，共同交汇于大唐龙虎山祖庭。
受这些法仪影响，雷俊不仅没有造成自身仙蕴法力加速流逝，反而随着黑白太极图流转，得到人间更多反馈。
彼此间建立的循环，渐渐臻至平衡。
虽然需要保持当前状态静坐不动，但雷俊此刻长留人间，不再受任何影响与消磨。
他不断温养自身。
冬去夏至。
雷天师迎来自己一百二十岁生辰，步入两甲子之龄。
这个夏天，他展开了自己的双重道景玄垣。
接着，这两方玄黄宇宙，渐渐开始合一。
并非从前结合嵌套的模样，而是当真开始融为一体。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雷俊开始冲击洞玄二重境界。
不同于先前登仙之际水到渠成一步登天连劫难都不曾有过，眼下从洞玄一重到洞玄二重，雷俊同样面临天堑劫难。
识海意识中，雷俊眼前天地仿佛破碎。
上古末年，九天十地分裂的景象似是重现。
同时也仿佛要撕裂雷俊的仙人之躯和他的道景玄垣。
但雷俊始终安然。
他同六方人间联系不断。
与这六方人间相对，其他天地中，雷俊此前留下的符箓开始悄然发挥作用。
位列九天的昆仑、蓬莱、大同、娑婆、须弥、灵山。
位列十地的地海、黄泉、罗渊、大矩、空桑，以及……大荒。
伴随大宋复国，木淳阳等人此前兵压大荒，大宋人间的草原异族，正式成为历史。
而楚昆留在其中的符箓，这时受雷俊掌控，与人间呼应。
六天。
六地。
六方人间。
虽不是完整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但在雷俊太极道体周转下，不断化生衍变，集聚神韵，加持于雷俊一身，帮助他直面仿佛上古末年九天十地分裂重现的天堑劫难。
太极道体作为基础，自然悟性构思方法。
这一切不仅仅让雷俊此前修行速度加快，也为这一刻筹谋。
他在这些天地、人间经营多年，准备多年，预备了属于他自己，专门用来渡过眼下劫难的妙法。
于是……
洞玄二重境界，今日得成。
雷俊睁开双目。
他的道景玄垣，亦从天市垣变化为太微垣。
构思多年的新仙诀，亦由此蕴生，从构想化为实际。
而伴随雷俊修成太微垣，此方大千世界，凡是八重天和八重天以上境界的符箓派修士，心神都为之一振。
九重天境界的元墨白、楚昆、康明，有瞬间感觉自己的大乘道景，因外界而鸣动，仿佛不受控制要自动展开。
更多八重天境界的符箓派修士，八重天一层、二层还好说，八重天三层神庭外景和八重天四层神庭上景层次的修士，神庭宇宙当即展开一瞬。
一放乍收。
作为历史悠久的圣地真传，众人惊讶之后，纷纷想起宗门古籍记载的情形，继而恍然大悟，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汉末大劫之后，道家符箓派，有仙人登洞玄二重之境。

第509章 雷天师掌人间合流
大唐龙虎山祖庭，身着一袭深红道袍的封霆正跟随同门师姐韩筱菲修行。
自八年前经过授箓正式成为天师府授箓弟子后，封霆成功臻至中三天境界。
这些年来他一直深居简出，默默修行。
除了精进和提升自身修为境界之外，他也大量涉猎府中真传的各路高等灵符。
到如今，封霆修为境界已经臻至道家符箓派五重天道宫境界，且五方道宫圆满，正默默积蓄，为冲击六重天道印境界做准备。
这一日，他忽然看见面前二师姐韩筱菲略微错愕。
虽然这位二师姐部分方面有些不着调，但类似情形在她身上颇为少见，叫封霆看了，暗自纳闷。
他心中好奇，但按捺自己没有动问。
哪知怔怔出神的韩筱菲下一刻就喜笑颜开，堂堂八重天境界的天师府高功长老，大声欢呼起来。
封霆见状，更加意外。
韩筱菲回过神来，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封霆，却见这个素来少有情绪流露的同门师弟，此刻也是少见地面现惊讶之色。
她拉着封霆，欢天喜地说道：“师父修行，天市垣化作太微垣，修为境界再上一层楼，他老人家不止是本派在汉末大劫后第一个洞玄登仙的人，如今也是第一个臻至洞玄二重境界的仙人了！”
封霆闻言，面上也是露出大喜之色：“这样么？太好了，太好了！”
他左右看看：“呃，师姐，是师父传讯来了么？”
韩筱菲笑着摆手：“没有，但我感觉到了，其他已经修成神庭宇宙乃至于大乘道景、道景玄垣的同门师长，想来也都感应到了。”
封霆闻言，想起此前看过的典籍，顿时也明白过来。
道家符箓派洞玄三天玄垣当中，太微垣乃调和、治理之所在。
洞玄二重境界的符箓派仙人，以自身成就太微垣的道景玄垣，视情况不同而定，有调动其他所有符箓派修士神庭宇宙、大乘道景的可能。
甚至洞玄一重境界仙人的天市垣，也可能被洞玄二重仙人的太微垣调动。
这一点，在汉末道法改元之前效果尤为显著。
在道法改元之后，方方面面才出现变化。
但部分特征仍然得以保留。
是以现在雷俊成就太微垣，龙虎山上下八重天、九重天修士，皆受震动。
韩筱菲乃雷俊亲传弟子，感触尤为明显，故而即便她不知道师父雷俊已经回到祖庭万法宗坛，这时仍然能分辨出，乃是雷俊率先突破洞玄一重到洞玄二重之间的天堑劫难。
“二师姐，大师兄那边……”封霆想起一事。
韩筱菲冲他招招手，师姐弟二人一起去往大师兄卓抱节在山上的私府。
洞府当前封闭，卓抱节未曾出关。
为冲击九重天大乘之境，他当前正处于闭死关的状态。
雷俊成就太微垣，卓抱节同样会有感触，但此刻他仍专心致志闭关修行，将恩师太微垣带来的触动，反过来融入自身所学，默默储备积蓄，从而更进一步提高接下来冲击大乘道景成功的可能性。
韩筱菲带封霆过来，见卓抱节仍然专心闭关，于是难得正经，不多说其他，只同封霆一起立在卓抱节洞府外，然后向天师殿所在方向行礼：
“弟子恭贺师父功成圆满，洞玄太微垣。”
二人虽都知道师父当前不在殿内，但皆以此作为道贺。
晚些时候，得到元墨白传讯公示，在山上的天师府九重天、八重天高功长老，这时都各自带着门下传人，同样向天师殿行礼：
“弟子恭贺掌门功成圆满，洞玄太微垣。”
后山祖陵禁地内，姚远也是同样动作，在他身旁的还有前来为祖师上香并看望他的同门师妹上官宁：
“天师府姚远、上官宁，恭贺掌门功成圆满，洞玄太微垣。”
行礼过后，二人望着天师殿方向，默默无声。
过了良久，他们方才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身后历代祖师牌位。
双方仍然静默。
彼此心中，皆感慨万千。
他们并非感慨后辈弟子有如此成就胜过他们这些做师伯的太多。
而是因为……
“一百年。”姚远终于开口：“按照回山入道算，一百零二年了，如果按照正式传度入府来算，那就是刚好一百年整。”
上官宁在一旁轻轻点头。
二人眼前，仿佛共同浮现百年前那个冬天，那场龙虎山传度大典。
彼时，无人料到，一个年轻弟子入门，在一百年后，会是如此景象。
而龙虎山天师府上下，也经历翻天覆地的剧变。
姚远、上官宁默然良久后对视，不约而同一笑，然后再次向眼前的历代祖师牌位行礼。
今汉人间，黄天宗坛中，康明此刻默默望向西方。
在宗坛位置连续搬迁后，那个方向，是当前今汉人间通往大唐人间的虚空门户所在位置。
虽然不能就此望到大唐山河，但康明此刻仍然怔怔出神。
先前雷俊登仙，康明是事后听闻对方成功突破，并且在新突破不久便于蓬莱大战中连斩其他三位仙人，震撼之余，仍然属于耳闻，冲击不够直观。
当下虽然也不是眼见为实，康明作为已经成就九重天境界的符箓派大乘高真，却可以说亲身见证雷俊登临洞玄二重，个中感触，令他心神亦受到震动。
康明望着通往大唐的虚空门户所在方向，脑海中闪过种种前尘。
他立在黄天宗坛顶上，无声地向西方打个道家稽首。
至于大汉龙虎山一支，付与舟、马宗祥等八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这时齐聚龙虎宗坛，一同恭敬行礼：
“恭祝掌门功成圆满，洞玄太微垣。”
同一时间的归藏内，许元贞微微一笑，视线看着前方一幅太极图。
太极图黑白交织，乃雷俊所留。
在许元贞身旁，九重天三层境界的楚昆，向那黑白太极图打个道家稽首：“恭贺掌门师兄洞玄太微。”
黑白太极图中则传出雷俊的声音：“修行路长，我们共勉。”
大唐人间龙虎山祖庭，万法宗坛内。
雷俊盘膝而坐，洞玄太微的道景玄垣已经重新收回他体内。
此刻他身前只剩一张巨大的黑白太极图，同他额头处一幅较小的黑白太极图遥相呼应，皆不停运转。
雷俊感应天地，只觉诸般道理，相较先前，同自己更加贴近，整个人仿佛同宇宙大千化归为一。
“掌门在参悟第三仙诀和第四仙诀？”元墨白步入万法宗坛。
雷俊轻轻点头：“先前诸般设想，当前终于可以付诸实际。”
顿了顿后，他接着说道：“此外，便是关于万法宗坛和三大洞天。”
此事雷俊先前同元墨白、许元贞等人已经商议多时，并将方案筹备妥善。
“三个条件，已经满足其二。”元墨白：“可以开始公示本派上下，一同加以筹备了。”
此前其他准备工作都已经妥当，只差三点。
其一，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当中有人能臻至洞玄二重境界。
其二，玉清弥罗洞天自娑婆剥离回归。
其三，人间合流正式到来。
如今前两个条件也都满足了，只待最后人间合流的东风。
“时间已经很近。”雷俊平静说道：“弟子已经可以听到人间合流到来的脚步声。”
当初周天道人、普光尊者等人意图促使人间合流提前到来。
彼时，经由他们的动作，人间便已经开始生出变化。
不同人间的灵气交流，开始加剧。
山河地脉暗中动荡。
只是其后被雷俊找准位置阻断，故而才阻止这一切，令人间合流重新按照正常步调进行。
如今普光尊者、周天道人、善智慧尊者纷纷成了历史尘埃，而他们此前惦念的人间合流，将正常如期来临。
此乃沧海变迁，造化大势。
到了雷俊当前的修为境界，无需特意动念检查，便能感应到，各方人间彼此的天地灵气，正不断通过一座又一座虚空门户往来。
随着时间推移，原本不相通的人间，彼此间也开始出现虚空动荡之象，将要洞开门户相通。
六方人间，无一例外，彼此相连，形成全部相通的势头。
山河地脉亦在悄无声息间，开始变化。
对此早有准备的雷俊，身坐龙虎山祖庭万法宗坛内，平静开口：
“人间合流将要来临，请各位道友和居士着手准备，万望诸位以苍生为念，贫道感激不尽。”
大唐帝京洛阳城内，张徽虽然不公开现身，但在唐皇张晚彤离开这方大千世界后，大唐人间诸事主要由他过问。
自当初洛阳之战后，他难得回到大唐皇宫中，同张唐帝室众多人站在一起。
在他们面前，半空中悬浮一张符箓，方才正从中传出雷俊的声音。
张徽等人神情郑重，皆开口说道：“天师悲天悯人，乃苍生万民之福，我等愿附骥尾。”
同一时间，今汉人间，感受大汉国运龙脉动荡的当代汉皇项昇，与方骏眉、欧阳靖远等臣工，在大汉皇宫内，亦一起对着符箓行礼：“愿遵天师法旨。”
两晋人间，不论南晋、北晋。
大宋人间，心情并不轻松的宋朝君臣。
五代十国人间，平静的汉王周朴与心情各异的其他国主。
乃至终于临时停战的大明人间。
各方人等，皆得到雷俊传讯，于是纷纷行动起来。
各地道门圣地传承，更是统一尊奉雷俊的号令行事。
大明蜀山派同时出动乾坤日月壶和渡虚梭。
大唐蜀山派，请出自回山后便再未离开霄顶的太乙先天塔和清霄府。
除了这等顶尖至宝，凡是利于容纳万千黎民的各类法宝、法器，只论安稳不论大小，这时皆齐齐出动，往来四方。
大汉蜀山派、两晋蜀山派，亦都是相似动作。
经由雷俊一声令下，元墨白组织安排，龙虎山天师府大量中高层次修士，不论汉、唐，同样纷纷出山。
“有劳长老和诸位大师。”龙虎山高功长老罗浩然，向天龙寺妙空长老等佛门高僧打个道家稽首。
妙空长老等人纷纷还礼：“哪里，我辈虽入空门，但佛祖慈悲，我辈当扶危济困，普度众生。”
罗浩然再看向另一边，就见有凌辉、宋航等修习儒家经典的朝廷钦差，带队赶来。
“陛下和天师都曾有言，因为时之渊可能迁移的缘故，九天十地未必安稳。”
凌辉言道：“虽然大同、娑婆等地都已经做了不少准备，但我们仍需警惕风险。”
罗浩然点头：“正是如此，辛苦诸位。”
包括后汉王周朴和麾下耿元宴等人，都同样行动起来。
大明人间方面，不止道门中人以及同他们合流的骆海一部，连受到白莲宗影响的义军，以及大明菩提寺等佛门圣地，这一刻同样暂时罢战，开始迁移护佑黎民，为即将到来的人间合流做准备。
大唐、今汉、大宋、两晋、五代十国、大明。
六方人间，一同动荡起来。
既是天时，也是人运。
雷俊本人身处龙虎山祖庭，通过玉清周天法镜，观览六方人间的同时，也在跟许元贞等人沟通：
“归藏那边时之渊当前如何？”
“有动静了！”
楚昆：“时之渊剧烈扭曲，随时可能撕裂归藏，当前不好判断它这次迁移会换到哪里，大师姐当前正盯着。”
雷俊：“时之渊每次大动作，便也可能引得对面来人，确实需要留神。”
楚昆：“当前仍不见高天君，不过据大师姐说，碧落似乎隐约有动静。”
雷俊：“我也隐隐有所感应，想来同样是因为人间合流的缘故。”
高天随手段高明，虽然其本人当前已经不在碧落，但仍然令碧落颇为隐秘。
雷俊、许元贞近些年来揣摩有些收获，但正常情况下想要找到碧落，仍有不少碍难。
而眼下却可能迎来难得一见的非正常情况。
“我们先确认时之渊下落和人间合流的情况。”雷俊言道：“此外，大师兄那边应该也开始了。”
说话间，他亲传弟子韩筱菲前来禀报：“师父，朝廷那边楚居士来了。”
雷俊见到楚羽，对方言道：“静停奉天师法旨忙碌人间事，楚某代他求见天师。”
雷俊：“楚居士客气了。”
楚羽摊开手掌，手掌上方这时浮现一大两小三个光团。
较大的光团里，是仿佛残缺书卷一般的存在。
两个较小的光团，奉分别蕴含一纸书页。
雷俊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
楚羽没把东西亮出来，他便已经感应到东西的存在。
两页单独的书页，分别是张晚彤的“天书&#183;一”与张徽的“天书&#183;二”。
另外那残缺的书卷，则是另外一半天书正章。
此前天书正章一分为二，一部分由唐皇张晚彤本人保管，另一部分则散做七页，流入大唐人间。
雷俊手头至今还保存有一页。
他此前同张晚彤参玄论道时，还曾经跟对方借阅过那半卷天书正章与天书&#183;一。
“陛下当初将天书正章留给静停保管，她当前尚未返回这方大千世界，但人间合流已经开始。”
楚羽将一大两小三个光团一同呈给雷俊：“静停以为，当前局面下，应送来天师这边，请天师处置。”
雷俊没有推辞，微微颔首：“贫道暂代保管。”
一方面，张徽当前忙于主持大唐人间的安民之事。
另一方面，张徽当前尚未立地成圣。
此番人间合流，时之渊将再次异动，后果影响难料，敌人难料。
而在人间合流的情况下，关于天书正章，将可能出现另一番变化。
雷俊几乎已经可以预见，伴随人间合流，那七页散落的天书，连同张晚彤私人保存的半卷天书正章，将可能重新合一。
雷俊保管的天书暗面如何变化，当前亦是未知之数。
考虑到自己正在准备的手段，道理意境与之有相通之处或有助益，于是雷俊接受张徽好意，暂时代为保管他和张晚彤的天书。
好钢用在刀刃上，虽然高天随直到眼下都还没有从时之渊返回，但雷俊并没有放松，仍继续不断积累自身所需。
而伴随着人间合流不断推进，六方人间各自山河地脉，也开始出现剧烈的变化。
龙虎山天师府近些年来不断积累下，与地脉联系同样深厚。
故而此刻所受动荡，亦是非常明显。
雷俊眼见时机成熟，终于出了万法宗坛，身形上升，来到半空中。
他既没有升入上清雷府洞天，也没有进入玉清弥罗洞天。
以雷俊本人为中心，一座虚幻的三层法坛出现。
法坛非黑非白，而是仿佛黑白交汇。
确认太清、玉清、上清三大洞天内当前无既没有天师府弟子，其他生灵也都已经搬迁疏散后，雷俊法力所化三层法坛光辉闪动。
大唐龙虎山祖庭的万法宗坛，随之升腾起浩荡光芒。
受其影响，远在今汉人间的龙虎宗坛，同样开始发光。
太清度人洞天浮现，这时被龙虎宗坛光辉所牵动，将开始为之收缩。
太清度人洞天当中雷俊留下的符阵，则发生变化。
原本三大洞天中最为庞大的一座洞天，这时竟失去原本的形体，收缩成一道灵光，向下落入龙虎宗坛。
与此同时，上清雷府洞天和玉清弥罗洞天都同样生出变化，在万法宗坛和内部符阵的共同影响下，同样渐渐缩成灵光。
借助人间合流的特殊时刻，借助各方人间天地灵气脉往来合并的机会，雷俊通过龙虎宗坛和万法宗坛，将化作流光的太清度人洞天，整体挪移过来。
然后，三大洞天所化三道流光，同时加持在雷俊法力衍生的三层法坛上。
法坛动荡间，似是被三大洞天一同加持。
遮天蔽日，覆盖周围天际的庞大符阵，开始笼罩龙虎山祖庭。
万法宗坛中升起的光流不断。
而这时，曾在此地屹立多年的万法宗坛，竟开始拔地而起，徐徐升上半空，被三大洞天一同接引到天际。
元墨白等少数几名还留在山上的龙虎山长老，仰望天穹。
虽然已知晓雷俊安排，但亲眼目睹此情此景，大家仍心情激荡。
人间合流后，大汉龙虎山一支同大唐龙虎山祖庭将会合一。
眼下雷俊挪移三大洞天于一体，接引万法宗坛升空，将在天际专门开辟一片龙虎仙境。
自此，龙虎山仙人登天，将更进一步减少对人间的干涉。
下方人间，天师府传承仍有祖庭在龙虎山，香火不衰。
换个人这么做，难免令人不禁怀疑如此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姿态另有所图。
即便如今不变，将来亦是难说。
但雷俊如此做，却令人安心。
甚至，不仅是他自己，只要他还在这方大千世界，便是后来者也将因此顾虑重重，不敢轻越雷池。
人间山上众人，唯有元墨白知道，雷俊此刻做法，更多是为了近期可能迎战强敌而做准备，而非为后来者设下重重规矩。
不过，只要他存世一天，无需多言，后来者亦会顾忌其存在和想法。
但对于元墨白来说，此刻看雷俊动作，心中却感慨雷俊可能已经有心卸任，不远的将来本派将迎来新的掌门。
龙虎山上空三大洞天交织，隐约所形成的庞大仙境中央，那座黑白交汇的三层法坛，此刻仿佛由立体展开化作平面，变成巨大的黑白太极图。
太极图运转同时，中央矗立真实的万法宗坛。
上圆下方中八角的三层法坛顶上，雷俊端坐。
“第一步完成。”
雷俊轻轻颔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闪动，悄然流转。
他没有惊动正在娑婆静修的王归元。
对方此刻，赫然正在冲击仙境！
雷俊看对方修行状态，不禁莞尔。
虽说此前折了白莲圣主静久这具过去身，看上去像是王归元为了距离仙境更进一步而暂时牺牲了实战斗法水平。
但事实上……
除了横三世佛和纵三世佛之外，王大师还另外炼了六具佛身，正对应六道地藏菩萨，作为王归元新成就未来身的发展。
于是眼下就见上下加八方，王大师身处十方佛身十方佛土笼罩下，不紧不慢修行。
不过，正是随着他的修行，十方佛身，渐渐同王归元本人，开始完全归一。
同雷俊当初洞玄登仙有些类似。
王归元此刻成就佛门金身，看上去也像是不存在天堑劫难一样。
一切仿佛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伴随他体表佛光流转，渐渐仿佛变成一尊完全由纯金铸成的佛像金身。
但不同于雷俊当初登仙，此刻王归元修成金身后，无声无息，仍双目闭合，盘膝静坐。
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失去生命，成就金身却也坐化了一样。
佛光渐渐收敛，寂灭清净自显。
不知过了多久，这尊佛像金身，忽然一震。
在旁观察的雷俊，心头有所感应。无间，回归了。
值此人间合流的特殊环境下，王归元向前迈出最后一步。
成全自己的同时，也济渡无间。
此前被放逐于茫茫虚空中的无间，终于得以重新靠近回归这方大千世界。
化作佛门金身的王归元，这一刻终于重新睁开眼睛。
其双目中不见光辉流转，看上去平平无奇，唯有平和。
“情况，似有些不妥。”王归元仿佛自言自语般，忽然开口说道：“无间另有变化。”
雷俊这时方开口出声：“和那位代师兄你承载无间的陈居士有关？”
王归元眼望虚空：“不像……”
许元贞声音却随天视地听符在另一边响起：“王归元，恭喜你。”
雷俊、王归元身处不同天地间，闻听此言，不约而同一起摇头。
许元贞则在归藏中，淡定看着时之渊剧烈扭曲震动后，如有生命般活了过来，像当初彻底撕裂大矩一般，在这一刻撕裂归藏！
九天之一的归藏，险些被无形的扭曲巨力，生生撕裂成两半，而那时间与空间混乱交织的深渊，却在其中消失。
早有准备的许元贞法力如黑云滚滚扩散开来，覆盖整个归藏，再由雷云躁动瞬间转作静止，仿佛恢宏冰川冻封了这里的时间和空间。
有过上次大矩到娑婆，中间受影响，时之渊转而抵达归藏的经验，这些年来雷俊、许元贞、楚昆等人参详时之渊良多。
是以这次事情发生，许元贞很快判定落定新的落点。
王归元中奖了。
时之渊这次再挪移，落点正好在十地之一的无间。
王归元对此哭笑不得，但不似先前能躲则躲。
轻叹一声，仿若佛像般的金身尊者出了娑婆，径自向虚空中行去。
与他一同动身的人，还有雷俊。
随着雷俊的动作，那庞大的仙境也随之起了变化。
黑白太极图转动下，万法宗坛先被收入上清雷府洞天，然后上清雷府洞天再被收入太清度人洞天。
最后太清度人洞天被收入玉清弥罗洞天内。
玉清弥罗洞天最后与黑白太极图完全相合，同雷俊化归一体。
雷俊身形自人间消失。
而六方人间，此刻正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虚空界域仿佛彼此重合，接着再渐渐失去界限。
六条大河交汇。
六条大江同归。
苍茫雪山合一。
连绵丘陵重迭。
龙虎山同龙虎山合一。
蜀山同蜀山合一。
终南山同终南山合一。
但也有沙漠同树林，旷野和农田，近海和滩涂重迭的景象。
洛阳城与洛阳城重迭在一起。
长安城与长安城重迭在一起。
建邺城与建邺城重迭在一起。
同个地方，有的人间空无一物，荒山野岭，有的人间城镇连绵，商贸繁华，而在这一刻，也都重迭在同一位置。
时空交汇，尚未彻底相融，消弭一切间隔。
但人间景象已经一片光怪陆离。
受此影响，九天十地，亦齐齐为之震动。
无间，更是在如此情况下，有降临人间之势。
但有佛门金身尊者抵达，镇住将要洞开的无间门户。
下一刻，仿佛不经由这虚空门户，他也可以直接步入无间内。
对王归元来说，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
眼下亦还是从前模样，灾劫遍地，形同炼狱。
内里没有正常生命，只有众多由灾劫形成的精怪，比妖魔之属还要更加残暴，生来唯一所念便是毁灭和破坏。
从前，王归元凭一己之力，难以正面压制无间。
而现在，成就佛门金身的他，再出现于无间内，情形便全然不同。
只是，相较于他熟悉的无间，这里也还有别的变化。
比如一只极为凶暴，速度快到令人几乎来不及应变的拳头。
好在王归元早有准备，报身同金身一同迎敌。
果然，武仙陈大道的身姿，再次出现于王归元面前。
他乃武仙之尊，就算无法彻底掌控无间，但只凭无间，亦奈何不了他。
当初能利用无间将他一并放逐，乃是王归元联手雷俊，同时调动无间、黄泉、罗渊共鸣，仿佛令上古地府重现，方才压住对方。
不过随着人间合流，引发九天十地一起动荡，再加上王归元本人成就金身，冥冥中纠葛牵引，令无间重归，同时也令陈大道得以脱困。
但陈大道当前仍然不能说是万事大吉。
其作为武仙，肉身体魄坚固的同时，神魂感知能力虽然不如其他仙境高手敏锐但极为强韧。
而眼下，王归元分明能看到，对方神魂中，有丝丝黑气自内向外溢出。
就像从前的王归元本人一样。
那是无间轮回纠缠的结果。
“好，很好！”看着已经修成金身的王归元，陈大道连连点头。
话音未落，其身形已经到了王归元近前。
王归元静心迎战。
远方，无间当中，时间与空间的裂谷已然裂开。
撕扯之下令无间仿佛为之扭曲。
本就灾劫丛生遍地凶险的无间，此刻看上去更加狂躁，仿佛怒兽一般。
王归元置身其中，没有理会降临于此的时之渊，只是静心迎战眼前的陈大道。
雷俊经由王归元接引，这时无声无息间，出现在无间内。
平时，他不介意顺手帮王归元解决掉陈大道，不管是正义的以多打少还是高尚的境界压人，雷俊都无所谓。
但今天王归元自己一改往日作风，直面无间因果并予以了断，雷俊便不插手。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看不出王归元有输的可能。
故而雷俊此刻更关注时之渊。
随着他本人修为实力提升，各方面神通法力都随之大涨，眼下即便身处无间，天通地彻法箓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内各地交流联络都不受阻碍。
许元贞声音传来：“怎么样？”
雷俊：“时之渊已经在无间开裂。”
许元贞：“高天随呢？”
雷俊：“还没有见到，不过我倾向于这么大的动静，避不开他和郑白榆的耳目，只看他们是否有回来的意愿。
到眼下还未见人，更可能是因为时之渊自身特性，内部时间与空间错乱严重，先入内者未必更先抵达。”
许元贞：“既如此，你先盯一阵，我去碧落走一趟看看。”
雷俊：“已经有眉目了？”
许元贞：“人间合流，机会难得。”
归藏中，她转头看向凤凰风明。
凤凰风明张开羽翼，如朝阳晨曦般的金色光辉，开始取代阴冷凝重的乌黑冰川。
不变的是，开裂的归藏，仍然被镇住，不至于就此彻底崩裂。
“许道友请。”凤凰风明平静言道。
他性格无争，亦不好斗。
当初因为葛玄稚、王殿臣入苍寰，故而在他成就仙灵之境后，方才前往大矩，予以回敬。
但凤凰风明无心主动征伐他人之地。
不过眼下代雷俊、许元贞出手，镇住归藏，保护此方天地，他不介意为之。
于是许元贞留楚昆从旁协助凤凰风明，她则出了归藏。
然后，她不必返回昆仑禹馀天，只是凌空招了招手。
紫色的雷电在半空中分作九野。
昆仑禹馀天，则有碧绿的真火化作九渊。
九渊内，一支仿佛法尺一样的法宝，表面光辉一闪，接着在昆仑消失。
再出现之际，已经落在重重紫雷包围下。
紫雷碧火交转，许元贞将这法尺捞在自己手中，雷火尽去，只余微光。
她平静看着眼前多方人间重合在一起。
看着道释儒之外，巫门、武道也有大量修士在各路高手协调引领下，共同设法令俗世安然渡过此番人间合流。
对俗世百姓而言，此情此景，与天地大劫也无差别。
但各方人间绝大多数修士，不论道统，在这一刻难得合作。
许元贞平静视之，手持法尺，丈量虚空。
渐渐地，她眼前开始多出一片碧绿。
此刻的碧落中，阮乔、王殿臣同样在关注人间合流的动荡景象。
王殿臣目光炯炯：“时之渊，应该会再动一次。”
阮乔：“我们自我封闭太久，当前已无法分辨时之渊新的落点。”
王殿臣：“陈大道和无间，这趟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阮乔：“不无可能。”
她看向王殿臣，见对方神情凝重，目光闪烁。
阮乔大约能猜到他在考虑什么。
准确说来，她当前亦有些犹疑，但考虑先前高天随传讯，还是决定暂不妄动。
陈大道那边，只能希望他自己吉人天相……
念头刚刚转到这里，阮乔忽然神色一变。
身旁王殿臣目光也陡然一凝。
二人不约而同猛地抬头朝一个方向望去。
在那里，赫然有虚空门户正在洞开。
碧落，在与外界重新相通。
阮乔立刻纵身冲入那巨大的三层法坛中，催动法仪争取重新封闭碧落，王殿臣则向即将洞开的虚空门户处冲去。
无间中，雷俊分出部分注意力关注王归元和陈大道那边。
但他更关注眼前时之渊。
注视时之渊的同时，雷俊悄然调出那已经同逆元心果化为一体的诸天妖藤。
在他的控制下，诸天妖藤重新向时之渊蔓延。
与此同时，黑白太极图重现，自其中再现出玉清弥罗洞天。
太清度人洞天、上清雷府洞天紧随其后。
万法宗坛，则在其中若隐若现。
雷俊一边筹备，一边观察时之渊动向。
随着时间推移，时之渊忽然有剧烈震动的迹象。
但从中现身者，并非人类，而是一个庞然大物。
只是这庞然大物的形体，极为虚幻。
看上去，仿佛是一只极为巨大的眼瞳，不见其他躯体，眼瞳就是其身体全部。
小师姐之前传讯中提及，跟她起过冲突的那头独目妖圣……雷俊见状若有所思。
按照唐晓棠的猜测，对方跟传闻中的百目妖树一样，皆是佛门高僧入魔道而成。
但它这趟过来，并非为了寻找当初错过的诸天妖藤。
经由雷俊特殊处置，诸天妖藤此刻更加玄妙，同时极为隐蔽。
独目妖圣现身后，甚至都未能察觉雷俊悄然布置诸天妖藤已经重新延伸入时之渊。
它的注意力，在于周围的无间。
雷俊见状心中猜测，对方主动过来这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乃是受无间吸引。
双方都同佛门，有不小联系。
这让雷俊很难不联想到传说中的地藏菩萨。
传奇故事，或许也夹杂部分真实的信息。
妖圣二重层次的独目妖圣出现在时之渊中。
第一时间吸引陈大道的注意力。
王归元反而没有因此分心。
不用看他便知道，雷俊脑海中再是思索各种念头，手下动作半点不慢。
心中寻思的同时，雷俊仿佛无视时间与空间的间隔，人出现在独目妖圣身边，就是一拳捣出，拳出如枪，捅向那巨大的妖异眼瞳。
一捅之下，似是捅了个空。
独目妖圣惊怒交加，仿佛庞大眼瞳般的身躯以极快速度向时之渊中退后。
雷俊见状并不意外。
听过唐晓棠早先描述，自己再亲手尝试一下后，他猜测这独目妖圣应该是佛门持戒金身尊者入魔后所化。
扭曲之下，独目妖圣呈现出极强的攻击性，扭曲时空的同时自身极为善于通过时空挪移。
持戒金身尊者强悍的防御力以另一种形式在独目妖圣身上体现，仿佛整体化身为空，难以捉摸，难以接触。
看起来像是弱化了防御，但对手攻击不到，攻防强弱与否便也失去比较意义。
它妖圣二重境界，某个角度来说，防御也不逊色于同境界的持戒尊者。
飞快挪移之下，更利于躲闪遁逃。
独目妖圣虽然凶狂，但此刻却感觉到剧烈威胁，令它没有半分犹豫，连忙逃向时之渊。
靠近时之渊的情况下，道门符箓派仙人道景玄垣、大乘道景等诸般神妙不易展开。
雷俊亦时刻关注时之渊进一步动向，关注是否有其他人通过时之渊来这边。
是以独目妖圣遁逃之际，雷俊并未纵身追赶，而是一只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一只手朝对方伸出，遥遥向下一按。
于是莫名光辉交织间，伴随滚滚雷声，一座恢宏的城池凭空而生，笼罩包围独目妖圣。
城池仿佛由难以计数的符箓作为一砖一瓦共同组成，但又浑然一体。
巨大的眼瞳扫视四方。
扭曲虚空的强悍力量从中生出，动摇巨大的雷霆城池。
但城池中央，黑白太极图运转之下，阴阳星火交汇，并天罡所指，引得整座城池大震。
十二座恢宏的城门自动开启。
不同色泽的雷电，从中倾泻而出。
紫色的九天神雷。
纯金色的纯阳仙雷。
赤色的仙都神雷。
青色的玉枢仙雷。
白色的太霆仙雷。
蓝紫色的紫府仙雷。
此是为六阳雷，皆雷俊历年修行，种种机缘，积累所成。
黑色的玄霄仙雷。
纯银色的纯阴仙雷。
暗黄色的坤元仙雷。
血红色的幽冥仙雷。
透明无色的六虚神雷。
五彩斑斓的罗阙神雷。
此是为六阴雷，大多是雷俊依托自身两仪仙体乃至太极道体，以阳雷为基础，自行变化推演所得。
合共十二种雷法，在此刻交汇聚城中，淹没独目妖圣。
至刚至阳与至柔至阴交织，条理分明又交融相济，共同化作上古之后最强大的雷法。
是为雷俊洞玄之后第二仙诀：
雷帝城。
太极十二雷门。
纵使周围有时之渊包围，雷帝城仍屹立不动不摇。
狂暴的雷海更进一步粉碎周围纷乱的时间与空间。
独目妖圣置身其中，起起伏伏，难以挣脱。
此前仿佛存身于另一方世界不在此世的身躯，这时面对仿佛能粉碎时空的雷霆，也渐渐开始脱离虚幻，像是重新化作真实。
“当前局面快刀斩乱麻，就不等小师姐洞玄二重后亲自结果你了，我代劳。”
雷俊立在雷帝城上空，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仿佛悬于身后。
玄黄交转间，黑色同黄色交织的太极图出现。
于是玄黄合照的光辉直贯而下，正中独目妖圣那硕大眼瞳正中央。
虽然狂态毕露，但一直静默的独目妖圣，此刻体内传出震撼整个无间的凄厉嘶吼。
但这嘶吼戛然而止。
自上而下的光辉，仿佛利剑，贯穿那巨大的眼瞳，像是将之捅瞎，把独目妖圣斩杀在这无间中。
不是贫道性格恶劣，实在你形象太别致，姿势摆太好。

第510章 当代天师战古代天师
靠近时之渊的情况下，道家符箓派仙人的道景玄垣不便展开。
但不影响雷俊施展玄黄合照。
眼前的独目妖圣乃是佛门持戒一脉的金身尊者入魔所化，佛门神通法门随之一同异化，一定程度上用时空挪移虚实变化之道，取代自己原本不朽不坏、不动不摇的佛法奥妙。
旁人难以直接攻击到独目妖圣。
但只要可以命中，它防御自不如同境界的佛门持戒尊者。
只是，即便是同境界的佛门持戒尊者，也扛不住雷俊的玄黄合照。
伴随雷俊自己臻至洞玄二重境界，玄黄合照威力同样水涨船高。
相较于雷帝城广泛镇压四方，玄黄合照攻击更为集中，于是获得相较于当前境界完全破格的攻击力。
便是面对同境界的佛门持戒尊者亦或者道家丹鼎元神二重高手，玄黄合照持续照射下，也能轰开对方防御，只是未必像现在这样仿佛利剑般转瞬就捅“瞎”独目妖圣。
至于玄黄合照更进一步衍化而生的宇宙重光，威力自然更上一层楼，帮助雷俊对抗修为境界更高过自己的强敌。
独目妖圣那巨大眼瞳般的身躯被雷俊彻底捅穿之后，便以中央这巨大窟窿为发端，开始向四周更进一步不断崩解。
包围淹没它的重重雷海，浪潮继续不停翻涌，彻底将它的残躯撕碎。
和先前那些佛门入魔者身死时的场面相似，独目妖圣彻底身亡之际，身形发生巨大的扭曲变化，仿佛自动四分五裂，散作难以计数的黑色尘埃。
每一点细小的尘埃，都像是一只黑色的经轮。
看上去，诡异而又顽固。
不过这些黑色的经轮，都很快被漫天雷霆彻底粉碎。
那位妖圣二重境界的大妖魔，就此形神俱灭。
雷俊此刻已经不再关注独目妖圣本身，而是紧盯着时之渊。
他隐约感觉，在自己方才捅“瞎”独目妖圣的刹那，时之渊似是剧烈震动了一下。
在时之渊对面，似有另外的眼瞳睁开，向这边看来。
但因为时之渊中时间、空间太过混乱的缘故，对其视线造成阻隔。
雷俊默默观察。
雷帝城中诸般准备就绪，不过脑海中光球暂无变化示警。
受时之渊影响，周围的无间天地，不停波荡。
王归元同陈大道之战，也已经到了白热化。
场面看起来没有雷俊、独目妖圣那边激烈，波及范围巨大。
但个中凶险，同样惊心动魄。
王归元作为佛门发愿一脉金身尊者，除了法身、报身之外，再成就化身。
不过相较于当初唐皇张晚彤的手段，王归元和普光尊者一样，虽化身其他道统的高手，但不足以尽数彰显其中奥妙。
碰上旁的对手也就罢了，陈大道乃是武仙，攻防俱佳，一步之间挪移虚空，令人防不胜防，连续打爆王归元的化身和报身。
拳头，就是他最好武器。
在武仙的拳头面前，虚实界限似是清晰又似是被模糊。
佛门尊者证悟空性，收藏自身真如的手段，这一刻也难以奏效。
王归元脚步似是微微一慢，自身孔雀大明王菩萨法身，顿时被陈大道近身。
但在这一刻，他这般化身、报身，全部消失。
唯有孔雀大明王菩萨法身，身形竟然暴涨，变得无比巨大，仿佛充斥整个无间。
那菩萨法身的形象也随之变化，光影朦胧间，竟仿佛地藏菩萨降临此间。
原本躁动的无间，在这一刻竟然安静下来。
地藏菩萨法身伸手，直接将陈大道纳于掌底。
陈大道却面无惧色，反而脸上露出笑容：
磨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等到这一刻。
就见当前他看似被地藏菩萨法身压在掌底，但身上纠缠的无间黑气，却也消失。
不仅如此，取而代之者更有丝丝金光，开始在陈大道身上交织。
眼见雷俊强势，眼前这个真和尚假道士又成就佛门金身，当前不知其他天宫旧属情况的陈大道，不管是想要迎敌还是逃脱，都需要先解决无间的问题。
并且，不是单纯摆脱无间就成，他需要反过来利用无间占得主动权，才有选择进退的余地，否则面对两大强敌一点希望都没有。
先前被王归元用无间坑了，但作为武仙，这些年下来陈大道亦非全无收获。
现在正是机会。
断喝声中，陈大道抬手，手掌迎着王归元地藏菩萨法身压下的巨大手掌劈去。
不见多么暴烈的气势和声威。
但所有力量集中在一起，无比凝练。
陈大道掌劈，手掌所经之处，虚空顿时为之开裂扭曲。
能以肉身分裂天地的力量，在这一刻悍然爆发。
仙武&#183;分天斩！
和王归元缠斗多时的陈大道，至此刻终于等来自己想要的机会，于是爆发出自己真正强横的破坏力。
他手掌劈在地藏菩萨法身的手掌光影上，佛掌中央亦出现裂痕。
原本在地藏菩萨法身出现后转为安静的无间，重新喧嚣躁动起来，并有更多金光转而向陈大道身上汇聚，从而有更多无间之力加持在他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陈大道仿佛感觉到自己的知觉，广达整个无间。
对于同境界下并不以对外感知见长的武者来说，这象征着他对无间开始有了控制权。
但也正在这一刻，武仙对于自己本身遭逢危机的敏锐预知预感，令陈大道心中猛地浮现警兆。
那警兆如此强烈，以至于陈大道当机立断，没有半点犹豫，转而抽身后退，放弃先前收获。
王归元见状，亦在心中为对方喝声彩。
想要渡化一位武仙可不容易。
武道强者的特点决定了他们在绝大多数战场上都握有主动权，进退自如。
纵使不能争胜，也可寻机退走，反而他们的对手难以决定是战是留。
想要彻底留下一位武道强者，注定需要更多成本。
好在，跟陈大道磨了这么久，王归元同样也已经准备妥当。
于是在陈大道抽身后退之际，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不止是正上方压下来的巨大佛掌光影。
前后左右，以及下方，同样有巨大的佛掌光影出现。
赫然都来自地藏菩萨法身。
足足六尊地藏菩萨法身，分别占据上下和四方，皆一手在胸前捏法印，另一只手掌伸出。
六只手掌，在无间中笼在一起，合围上下前后左右，仿佛一起组成個四四方方的囚牢。
武仙陈大道，正被封在这六面八角四方牢笼中央。
陈大道分天斩再现，斩天裂地之姿，欲要破开六面佛掌所化牢笼。
但在六尊地藏菩萨法身各自伸手，手掌合拢的同时，这六只手掌，便都自动齐腕而断。
六尊地藏菩萨法身，纷纷自断一手。
然后六只佛掌光影，便即浑然一体，表面只见众多佛门经文不断浮现流转滚动。
陈大道一击之下未能脱困，自身被禁锢在中央，连早先第一次分天斩劈开的佛掌光影掌心，裂缝都已经消失。
但是……
这是金身一重修士的手段？
不是报身和化身，而是对方当真修持出了多个法身，同时存在，一起行动，配合默契，并且每一尊佛身都奥妙无穷。
就陈大道所知，这理应是佛门尊者成就佛门三土之后才能具备的手段。
眼下，王归元并未成就佛门法土，却赫然具备了几分法土神妙。
六尊地藏菩萨法身皆自断一手，分居上下左右前后六方，身躯开始先后崩解入灭。
但在他们圆寂的同时，各自另外一只手掌中，赫然都分别拎着一杆禅杖。
于是禅杖从六个方向，一同刺入那四四方方佛掌所化的囚笼中。
原本不停挣扎，震动囚笼想要逃出的陈大道，顿时没了动静。
狂猛的血气仿佛众多恒星汇聚一起爆发一样，从中传出。
继而消散沉寂。
无间比方才更加躁动，金光与各种灾劫交织，仿佛在庆贺和迎接一位曾经极为强大的强者步入幽冥。
禅杖离手，六尊地藏菩萨法身的光影，也随之一起消失，灰飞烟灭。
飞灰中，一身僧袍，外观做年轻僧人模样的法清尊者身姿出现，通体纯金，仿佛一尊金像。
看着那被插了六杆禅杖的六面八角四方囚笼，法清尊者双掌合十一礼。
六面八角四方牢笼消失在无间天地间。
法清尊者既是向被自己了断的陈大道行礼，也是向眼前的无间行礼。
在他身上，丝丝金光缭绕。
地藏菩萨法身不现，但无间在经过方才的躁动后，终于又重新有了几分平息安宁的迹象。
“恭喜大师兄。”雷俊目光仍然注视时之渊，但这时开口说道。
法清尊者身旁，现出个人影，却是个身着深红道袍的王归元。
他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有你们在，方才如此顺风顺水，否则不知该有多少波折，如今时之渊尚未尘埃落定，我们先顾眼前，晚些时候再容我正式向你们道谢。”
雷俊：“师兄所言极是。”
无间震动下，隐约有虚空门户开启，正式重临人间。
但在王归元控制下，这片无间天地中的种种遭劫，并没有因为门户洞开而肆虐人间，反而继续被局限在无间天地内。
虚空门户之所以自动开启，乃是因为外界人间合流，亦到了关键时刻。
雷俊不用分神去看。
在他安排和楚昆等同门操持下，他先前在各方人间都留下大量符箓与法仪。
先前散布在六方人间，难以计数的符箓，这时正或明或暗发挥作用，闪动光辉，勾连地脉。
如今六方人间，彻底融合，层层叠叠。
雷俊留下的众多法箓，或是分散开来，或是重叠在一起，错落有致，各有安排，妙用无穷。
人间重叠融合之际，这些符箓正式落于同一时空内，结成预先安排好的阵势。
于是，在眼下的人间中，有难以计数，密如繁星的众多符阵，深入山河表里，一同发挥作用。
人间山川重合，并不代表人间合流全部完成。
重叠之后，山川更开始向四方延展。
六方人间合一，虽然不是拼接，但在融合后，仍然向周边不停扩大。
仿佛人间各处所在，全部等比例放大许多。
如此一来，都山川万象，免不了造成扭曲与改变。
雷俊留下的种种符阵，一边从旁辅助稳固人间变化，以免这一切太过激烈，一边也是深入其中，对人间变化，掌握入微。
在这个过程中，雷俊对人间的了解，前所未有深入。
而在人间天地造化变迁终于渐渐中止，巫道释儒武等众多修士开始陆续协调安排先前收纳护佑的众多百姓重返家园。
虽然天地扩大许多，但在此基础上人与人相处，必然将有更多后续手尾乃至于冲突。
此亦为人间烟火种种。
雷俊留在人间的符阵，默默观察承载这一切。
此刻在无间内，时之渊旁，他则看着伴随人间合流，以唐皇张晚彤留给他的半卷天书正章为中心，有大量光辉从四方凝聚。
雷俊本人的天书&#183;三，和张晚彤、张徽的天书&#183;一、天书&#183;二，这一刻同样闪动光辉。
然后，便仿佛倦鸟归巢一般，三道光流全部一起融入那过半的天书正章中。
此前得过雷俊、张徽沟通，对此已经有心理准备的慧因和尚、孙力、沈去病、方岳，这时都平静看着原由自己保管的各自一页天书，都化作光流，飞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道道光流，直接穿越重重虚空阻隔，来到无间中，投入雷俊面前的巨大光球里，令这光球更加耀眼夺目。
光辉中，可见一部书卷恢复完整，重现于世。
雷俊自己的天书暗面，这时同样似阴影般飞出。
他可以止住天书暗面同天书正章合一，但并没有这么做。
雷俊只控制住康明、孟少杰、聂放、周朴四人那边化作暗曜的四道暗影不动，仍然留给他们。
然后他静观天书暗面同天书正章合一，化为一卷真正的完整天书。
先前存有逆元心果的纯金殿堂，这一刻随之鸣动。
雷俊见状，微微颔首。
和这纯金殿堂一样，这一卷天书，同样源自上古天宫，那是最正经的天宫真传。
不过，于眼下的雷俊来说，这并非某种权柄或者开启宝库的钥匙。
只是对历史的见证同记载。
或许，有人会非常重视……他平静目视时之渊。
无间大战，人间合流的同时，碧落同样爆发大战。
自当初被封闭，再到其后碧落重开，因为种种原因，这里一直未曾被战火席卷，也没有天宫旧属之外的人踏足。
但今日，一个身披黑羽大氅，身材娇小的紫袍女冠，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受外界人间合流和她的共同影响，碧落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徐徐洞开。
不过，马上便有青年男子模样的巫王出现在这里拦阻。
虽然相较于王殿臣而言，对方乃是小辈中的小辈，但不影响他一眼将对方认出来。
庄铮的传人，龙虎山天师府修士，许元贞。
据说早前时之渊挪移到归藏时，就是此女突然自时之渊回归，同张晚彤、唐晓棠一起坏了高天随的好事，以至于高天随不得不离开此方大千世界亲身进入时之渊。
许元贞视线扫过王殿臣后，更进一步望向远方。
在那里，一座玄妙的高大三层法坛矗立。
法坛上此刻金光流转，渐渐组成一座虚幻的金色九层天梯宫阙。
那是高天随留在碧落的法仪。
正是因为相关存在，即便高天随本人不在，碧落仍然能封闭多时，不受外界打扰。
甚至便在此刻，那虚幻的天梯宫阙仍然在发挥作用。
因为其存在，许元贞感觉到自身道景玄垣受到干扰，不易展开。
虽然是道法改元之后入门修行，但许元贞当前修为境界同高天随相比尚有一定差距。
故而已经洞玄紫微垣，三天归真的高天随对她这般道门仙人的道景玄垣仍有影响。
此前在归藏，即便没有时之渊影响，许元贞同唐晓棠也不会在高天随面前亮出自己的道景玄垣，那几乎等于资敌。
眼下因为高天随强横的修为境界和太素道体的特殊性，即便他人不在，所留法仪，依然在干扰许元贞的道景玄垣。
许元贞对此没有着恼之意，反而饶有兴趣眺望远方天梯宫阙。
“没有高天君的法仪，你以为你展得开道景玄垣？”
王殿臣声音响起的同时，九歌&#183;东皇太一祭阵便已经出现。
神临之下，仿佛当真有一只巨大的古神手掌凝聚为真实，然后凌空向许元贞抓去。
许元贞身体如同虚幻。
但被那巨大的古神手掌笼罩的情况下，身形竟似是要重新由虚转实。
她收回视线，目视脸上出现面具的王殿臣：“碍事。”
开口同时，她身体周围紫色的雷光不停闪耀，并向外扩张。
但并非道家道景玄垣。
而是龙虎山天师府故老相传的九天神雷不断化生，仿佛形成一片广阔苍穹，并分作九野。
在洞神九重天之际，许元贞便不断精研自身所学，令九天神雷当真显化九天。
时至今日她已经洞玄，于是天分九野进一步扩展，化作一片广袤无边，覆盖穹隆，仿佛完全由紫色雷电衍生而成的天上仙境。
名之为，神霄仙境。
神霄仙境顿时笼罩王殿臣，大量九天神雷铺天盖地落下。
王殿臣面色不变，东皇太一之阵内，他身形挪移自如，仿若虚幻，众多紫雷都无法攻击到他。
许元贞一抬手，利亨戟顿时到了手掌中。
下个瞬间，仿佛无视空间距离一般，已经到了王殿臣面前。
王殿臣手中则现出一柄血红长刀。
双方以快打快，交锋激烈。
“传言不虚，你是巫门那边类似赵蟾阳、项璟、慧因和尚般的天赋，同时身兼巫门多家之长。”许元贞点头。
汉末之时，王殿臣便有巫门惊世才名流传。
其人又凶狠好斗，在碧落中滞留多年，大境界不得提升，于是静修巫门各种搏杀斗法手段，尤其擅长神舞、咒祝、血河三脉传承，不论攻防恢复感知判断，皆有极为高深造诣。
因为九歌&#183;东皇太一的存在，只要在阵法作用范围内，他连挪移速度都是顶尖水平。
要算短板，便是其挪移局限在阵法所生一定范围内，身法更倾向于自保足够，主动攻击不足。
故而当初在大矩，王殿臣顾得了自己，但唐晓棠仍能游走四方，杀得在场众多高手风声鹤唳。
不过那是因为唐晓棠本身速度太快。
面对绝大多数修为相近的对手，王殿臣都不止于失了主动
只有面对极为迅捷者，才需要采取防反的打法。
不巧，眼前的许元贞正是如此。
但眼下许元贞是有所求，意图靠近远方天梯宫阙的一方，目标明确。
王殿臣于是步步为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血河一脉大神通死骸血刀配合东皇太一之阵，王殿臣不惧近战。
面上大开大合攻击的同时，丝丝黑气在暗中若隐若现，却是轮回降。
王殿臣明暗手段一同施展，但许元贞成就寰宇仙体的寰宇空明之躯，暗中侵袭的轮回降，亦被她避过。
双方近距离缠斗的同时，许元贞法力变化，生出旁的神通法门。
九天神雷演化天分九野，最终凝为神霄仙境之余，九渊真火与斗姆群星，同样生出变化。
九渊真火，化九渊冥府，再化幽冥仙境。
相较于高妙浩荡的神霄仙境，这里看上去森冷寂静，但无阴邪之感，反而从中流露出众生归乡的宁静温养之气。
斗姆群星，则有闪动紫光的星辰居于中央不动，余下群星拱北，照亮天穹，化紫微帝景。
雷俊、楚昆、卓抱节参悟法门，都曾经参考许元贞如此法门。
到许元贞洞玄登仙之后，紫微帝景这时再化北极仙境。
比之神霄仙境，这里似乎更加悠远，更加广阔，仿佛没有尽头，如真实的星空宇宙一般。
唯有许元贞本人一袭紫袍，身处其中，仿佛宇宙中央。
她无心似帝星君临天下，而是还星辰以本来面目，消除其他人为赋予的定义，周转揣摩星穹自有轨迹与道理。
三大仙境齐现，将许元贞同王殿臣包围在中央，一时间不是道景玄垣倒胜似道景玄垣。
王殿臣视线环顾四周，则冷哼一声。
几乎与许元贞三大仙境同步，除了九歌&#183;东皇太一外，另外两座庞大而又玄妙的鬼神祭阵，经由王殿臣立起。
一者，仿佛冥府之门洞开，有古神从中出现，执掌人间生死寿数与界限。
一者，则仿佛执掌天象风雨雷电的古神降临人间，影响四方自然。
于是，继九歌&#183;东皇天一之后，九歌&#183;大司命和九歌&#183;云中君也一同出现。
三大鬼神祭阵，都恭请神临，仿佛令真实的鬼神降临。
东皇太一降临右臂。
大司命降临左臂。
云中君降临右足。
此刻九歌&#183;大司命之阵，正面硬碰许元贞的幽冥仙境，于是幽冥对幽冥，森然死寂席卷四方，令碧落在这一刻仿佛化作黄泉、罗渊。
九歌&#183;云中君之阵则正面硬撼神霄仙境，就见漫天雷霆彼此纵横交错，不断对轰，互不相让。
九歌&#183;东皇太一则撼动北极仙境，双方力量共同干涉下，扭曲周围大片时空。
许元贞见状，反而笑了。
眼前王殿臣，显然好胜又好斗。
正常而言，九歌&#183;东君才是幽冥仙境最好的对手。
碧落中滞留多年不曾削减他的火气，反而令他更加凶狂，此刻寸步不让，同许元贞针锋相对。
许元贞掂了掂手中利亨戟，出招越来越快。
交手几个回合，对方死骸血刀路数在她眼里愈发清晰。
与此同时，有大量黑色的雷云滚动蔓延，同时覆盖许元贞自己的三大仙境和王殿臣的三大祭阵。
暗天箓、极寒深空、玄霆灭法宝箓等诸般汇聚许元贞道法精华的神通法门，此刻融会贯通，横扫全场。
被雷云覆盖，王殿臣的鬼神祭阵，运转顿时出现滞涩。
虽然速度很缓慢，但仿佛被极寒冰川不停冻封。
也在不停侵蚀。
受幽冥、神霄、北极三大仙阵牵制，王殿臣的三大祭阵一时间不得脱身，被冰川覆盖越来越多。
如此变化带来的连锁反应，便是王殿臣身形移动速度，骤然变慢。
许元贞手中长戟却一下快过一下。
终于利亨戟生生刺穿血海，捅在王殿臣本人身上。
不过，在双方接触瞬间，王殿臣身上忽然亮起光辉。
光辉流转下，竟出现一口透明的玉棺，将王殿臣本人护在当中。
就见玉棺内，尸山血海堆积，但井然有序，竟仿佛构成一座通往灵山之上的天梯。
整个玉棺看上去，于是竟也仿佛通天阶梯，更闪动淡淡金光。
远远相望，赫然同远方高天随留下那座天梯宫阙有几分相似。
仙诀&#183;灵山天棺！
不似巫王降亦或者阮乔星辰蛊那样单一属于巫门一脉传承的仙诀。
王殿臣的仙诀&#183;灵山天棺，乃是他融汇巫门多家所长，整理自己毕生所学，最终自创升华而成，其后接触上古天宫遗迹，他进一步不断精研，最终完善此法。
灵山天棺攻防一体，平时一直被王殿臣埋藏在自己体内，并不轻易外放用作攻击。
此刻天棺护体，许元贞与利亨戟相合，蕴生无往不利的意境，戳上去都没能将之打穿。
王殿臣面上并无喜色。
他虽然防住了许元贞的攻击，但轮回降反击再次被许元贞避过。
想要抓住她，需要我自己先卖破绽么……王殿臣心念电转。
这时，周围却忽然有星光亮起。
数量不多，但光辉璀璨绚烂至极。
星光飞舞间，轨迹灵动多变，仿佛有生命的飞虫。
却是一头头仿佛星辰大日般的巨型蛊虫。
属于阮乔的星辰蛊！
许元贞同王殿臣交手之际，一直在暗中留神阮乔。
阮乔主持祭坛意图重新镇封碧落，但同时也祭出星辰蛊悄然而至。
这些蛊虫数量虽然不多，但出自仙境二重境界的阮乔之手，威力极为强悍。
它们竟生生咬穿许元贞的三大仙境。
幽冥仙境阴火焚烧，神霄仙境阳雷轰击，北极仙境中群星飞驰，各自同那些星辰蛊对撞。
但三大仙境给王殿臣的压力略微放缓，他的三大鬼神祭阵，便开始对抗许元贞乌黑雷云的冻封与侵蚀。
虽然幽冥仙境和神霄仙境先后破损，但许元贞仍有阳雷龙和阴火虎交汇。
于是龙吟虎啸间，阴阳交泰，紫绿太极图转动，强光从中爆发。
光柱凝练，快速洞穿一头星辰蛊。
然后，一发即收。
不似雷俊、唐晓棠等人的龙虎合击光流源源不断，横扫四方。
许元贞的龙虎合击，光流凝练但是短促。
然后又再瞬间爆发。
连贯的同时，间隔分明，伴随紫绿太极图不断转动微调。
于是就见太极图上爆发的光柱虽然只有集中一束，但快速连续，转眼间将众多星辰蛊一一打穿点杀。
不止眼前近处的王殿臣，便是远方的阮乔都为之侧目。
她这次放出的星辰蛊数量虽然不多，但每一头蛊虫都极为强悍，当真如同大日星辰一般，攻防俱佳，同时不似有些蛊虫那样被阳刚之力克制。
但眼下却被许元贞的龙虎合击一下一个，连续点杀。
对方的龙虎合击，乃是最正统的龙虎山传承，醇正之余，不似传闻中雷俊、唐晓棠那么变化多端。
可强光洞穿星辰蛊之际，阮乔能感觉到，对方紫绿太极图所生的光流，精细入微，如水润石。
其他人眼中的坚固无缺，在许元贞面前，却仿佛有常人难以察觉的缺陷漏洞。
人间早有传言，许元贞乃是道家自然层次的悟性。
但自然与自然亦有侧重甚至不同。
一如当初同为纯阳仙体，唐晓棠却超越相关前辈，将这一切发挥得淋漓尽致。
此刻看着许元贞，王殿臣、阮乔心中浮现同一人的面孔：
昔年汉末时的庄铮。
阮乔心念动处，已有更多星辰蛊飞出，其中更暗藏岁月蛊。
但在这时，洞开的碧落门户中，忽然有一道剑光飞入其中。
仿佛银河入碧落，横亘天际。
剑光浩荡璀璨，令阮乔、王殿臣都心神一凛。
“……白湄！”阮乔冷哼声中，唯有起身先迎战老冤家。
她一眼便能看出，此刻白湄御剑，不再是当初娑婆短暂交手时以自身法力化作剑光。
而是她新炼一口飞剑，此刻身与剑合。
面对如此对手，阮乔不得不全神贯注。
可偏偏这时，她心中浮现警兆。
布置在四方警戒的星辰蛊随之浮起，但被乌黑的雷云所阻。
雷云中，另一个许元贞的身形出现。
王殿臣看着眼前正跟自己激斗的许元贞，顿时心头一沉。
两个都是真的。
但也都可以说无中生有。
许元贞的神通阴阳双身，在她洞玄登仙后，愈发玄妙。
阮乔偷袭她的同时，她的第二身也在悄然靠近天梯宫阙。
白湄来的正是时候。
阮乔被银河般的剑光吸引注意力，许元贞手中亮出那杆法尺，便直接敲在天梯宫阙上。
天梯宫阙顿时为之一歪。
阮乔反击。
许元贞的第二身却已经主动消失。
那柄法尺，失去本身形貌，化作流光，融入歪斜的天梯宫阙。
天梯宫阙的光影于是随之消失，渐渐变回先前三层法坛模样。
许元贞顿时感觉自己道景玄垣所受干扰消失。
于是以她为中心，更深邃更寒冷的黑暗虚空张开，吞噬四方。
光与热都被吞噬其中，向深处散逸，只剩下极致的冰冷寂寥。
仿佛无人可以逃脱这里，此乃一切终焉与归宿。
王殿臣的鬼神祭阵当前被冻封大半，无法抢占先机遏制许元贞的道景玄垣展开。
待到这终焉深空彻底成型，王殿臣就感觉他本人连同祭阵，都身不由己，滑入其中。
单论对外摄拿，同境界道家符箓派修士中，这是他见过的最强道景玄垣。
王殿臣入内，顿时像飞蛾扑火一样，不由自主朝许元贞的利亨戟尖峰扑去。
他看似挣扎，实则心底冷静。
然后，灵山天棺离体！
此前一直用于护身的灵山天棺，这一刻终于脱离王殿臣，反抓许元贞。
棺盖开启，反而是许元贞挺着利亨戟，笔直冲入其中。
灵山天棺攻防一体，但如果用来对敌，则王殿臣自身失去防护，故而作为最后压箱底的手段，他极少外放天棺。
一旦出手，务求一击必中！
许元贞笔直冲入灵山天棺，立马就能感到棺内对她法力形成极为强横的压制。
尤其当棺盖在身后合拢那一刻，死亡永眠的沉寂与酷烈炽热的杀意交织在一起，令仙人都感到为之窒息。
奇诡霸道的巫术。
冷酷残暴的血腥。
曼妙玄奇的古阵。
在此刻完美融合。
王殿臣自汉末大劫期间，曾有媲美仙境二重强者的美誉，其实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论当年还是如今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仙境一重修士，只要被这口灵山天棺拿住，便是当真盖棺定论，可以直接入土为安，连诸般假死重生手段都会失效。
入棺，便是直接敛葬。
许元贞自问如果没有成就寰宇仙体，即便登仙，一旦入了此棺，也是九死一生。
但成就寰宇仙体登仙后她揣摩属于自己的仙诀，最终所得者，其名为：
仙诀&#183;诸天行炁。
元亨利贞，通达四方，诸天任行，无往不利。
许元贞手持利亨戟，动作不变，继续向前。
无往不利的意境，再受诸天行炁加持，眼前纵使仙人也可埋葬的灵山天棺，这一刻如同无物，许元贞从中直冲而出！
王殿臣愕然看着许元贞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利亨戟朝他当头劈落。
专门配合死骸血刀的巫门宝刀直接被利亨戟当场斩断。
王殿臣刚刚侧身，便被巨大长戟斩开肩头。
失去灵山天棺防护的他，这时再难抵挡许元贞这一击。
纵使巫门血河秘法令他血肉不停重生，利亨戟仍然继续向下。
七分白芒、玄暗之尘加持下，许元贞这一击比先前更加凌厉。
天市垣在这一刻为她平衡增长的乃是保命能力。
余者王殿臣面对她没有任何优势。
论及神通法门直观威力，不论雷俊还是唐晓棠都更在她之上。
但许元贞总能挑选敌人最薄弱最不适的地方下手，事半功倍，花小力气亦能造成巨大的杀伤。
王殿臣眼下对此最有发言权。
只是他也极为凶悍。
不仅不退，反而抬手牢牢抓住许元贞的利亨戟。
利用自身被许元贞所伤的机会，他反而把握住越过许元贞五色之云防护，甚至越过许元贞寰宇空明之躯的机会。
轮回降所化黑气，顿时纠缠而上。
许元贞有无双身变化，利用第二身代替自己承受了轮回降。
不过，另有无边鲜血，凭空爆发。
无尽的杀气与死意涌出，甚至超越了许元贞的玄暗之尘和幽冥仙境。
其名为，杀神祭。
自汉末大劫后，在如今巫门已经失传的血河秘法，积累无穷杀意、死气和血腥，一同爆发出来，从而获得远超修士当前境界的杀伤，高消耗的同时威力极强。
王殿臣原本是为了双保险，将之布置在自己的灵山天棺中，务求一击必杀。
然而许元贞诸天行炁高妙超出他预料，灵山天棺竟然没能将之禁锢埋葬。
连带着杀神祭也险些落空平白浪费。
但王殿臣同样实力过人，生死存亡关头，竟硬生生止住已经要在灵山天棺内爆发的杀神祭，使之延迟一瞬，再许元贞重创他的同时，反击许元贞。
许元贞五色之云被轮回降纠葛，终究硬挨这一下杀神祭。
玄霆灭法宝箓加持于自身，黑色玄冰遮挡，削去杀神祭不少威力。
但许元贞身上还是有鲜血迸射而出，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更不见血色。
只是虽然王殿臣绝地反击，但不影响许元贞握持利亨戟的手掌稳定没有分毫动摇：“有一手。”
喝彩同时，她切入对手肩头的长戟一挥之下，顿时将王殿臣整个人斜着劈成两半。
九彩流华绕身，飞速帮许元贞疗伤。
对面重伤的王殿臣亦催动血河秘法令血肉重生。
但紫绿太极图转动下，龙虎合击凝聚强光，顿时将王殿臣两半残躯一同打灭。
许元贞视线不看王殿臣残躯消失方向，转而回头。
冰川在漆黑虚空中蔓延，但灵山天棺已经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道景玄垣&#183;终焉深空之外，有仿佛韶光流逝般的光阴蛊，正从外袭击啃噬这方道家道景玄垣。
却是阮乔出手。
借此机会，道景玄垣之外，碧落远方山川间，有玉棺凭空浮现。
只是先前灵光焕发玄妙无方的灵山天棺，此刻表面布满蛛网似的裂痕，同时落满灰尘，看上去光彩不再，灵性全失。
棺盖打开，首先从缝隙中有大量污血漏出，自半空洒下一片血雨。
王殿臣脸色苍白，推开棺盖从玉棺中现身。
但还不等他走出玉棺，神情忽然大变。
经由秘法假死重生，原本看上去尚完好，只是气息有些微弱的他，这时全身上下忽然一起飙血，身体险些就此四分五裂！
“……我的杀神祭？！”王殿臣全身血肉蠕动，难以维持人形：“是她道景玄垣里的三光烟霞！”
远方，阮乔出手攻击许元贞的道景玄垣帮王殿臣解围。
但这一分心之下，阮乔顿时有大片蛊虫被剑光斩灭，她本身亦险些中白湄一剑。
虽然看得出白湄仙魂仍然不妥，未恢复汉末大劫以前巅峰状态，但当前实力仍然叫阮乔心惊肉跳。
对方既是蜀山派开山祖师，同时也是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道家炼器派传承的缔造者之一。
有史以来，道家炼器派第一人，最强的大剑修。
昔年汉末顶尖高手，大都和天宫遗迹有关，只是因为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
唯有白湄例外，寄情山水，自在修行。
但除高天随之外，无人敢说自己能稳压她一头。
到如今她不复巅峰状态，飞剑亦是新炼。
但阮乔此刻不敢有半点分神，除了第一仙诀&#183;星辰蛊之外，她压箱底轻易不动用的第二仙诀，这时终于亮出来，其名为：
宇宙洪荒蛊。
岁月蛊同星辰蛊，在这一刻互相吞噬，并且共同燃烧。
不显半分阴邪，太宇同宙光，空间与时间，宇宙与岁月，一同迸发出既玄妙莫测又浩瀚磅礴的力量，化作洪流滚滚向前。
仿佛宇宙洪荒演变，沧海桑田变迁。
与之相对，迢迢星河，光辉忽明忽暗。
白湄的笑声从中传出：“手法比当年更纯熟精妙，但和我们一样都是老东西了，要适应新的时代，才能不被造化浪潮抛下啊！”
她语气和缓，仿佛同老友闲聊。
但浩荡剑意却一改往日慵懒闲适的模样，转而变得凌厉至极。
面对阮乔的宇宙洪荒蛊，她没有任何灵巧规避周旋的意思，反而针锋相对。
就见茫茫剑光如星辰一同亮起，照亮整个碧落。
剑光凝聚成大量剑阵，如群星闪烁，聚为星河，似将碧落分作两半。
昔日紫微、青冥二剑，白湄皆不取用，尽数留给蜀山后人。
她自己新炼一剑，名为银河。
此刻银河剑与白湄本人仙魂相合，剑光明暗不定，大范围引聚碧落中的灵气。
甚至，经由虚空门户，碧落外人间的大量灵气，也一并凝聚过来，在此刻助推整个碧落天地都仿佛化作剑锋。
庞大到无以复加的无形剑锋，顿时将面前浩荡奔流的宇宙洪流斩破！
阮乔闷哼一声，没有接触银河剑，但身上已经裂开伤口。
眼见王殿臣情形也极为危险，她暗叹一声，调集蛊虫为自己挡灾，身形飞驰，接了伤势更重的王殿臣，一同飞出碧落。
许元贞的道景玄垣消解后，她从中重新现身，没有快速追赶，而是到了那座天梯宫阙消失后重现的三层法坛前。
“高道友返回这方大千世界了？”白湄声音从星河中传出。
许元贞颔首：“对。”
她的法尺所化流光，构成大量闪动光辉的符箓，笼罩法坛。
许元贞伸手，凌空一按。
三层法坛摇摇晃晃，没有立刻崩毁，但在许元贞持续不停运转法力之下，那法坛终于渐渐开始倒塌。
无间中，雷俊注视时之渊的同时，关注外界人间合流变化。
六方人间，已然归一。
重叠之后再做扩展，整体相较于此前单一人间，疆域扩大数倍。
诸多自然景象，都仿佛等比例扩展和放大多倍。
随着时间推移，沧海桑田变迁，天地山川渐渐趋于稳定。
随之而来，则是天地灵气脉络和循环的重新确立。
深埋地下的地脉，乃是云端之上的天穹，较之从前，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间同九天十地之间的联系以及灵气来往，同样发生剧烈的变化。
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堪称整体换了一方大千世界。
雷俊留存在人间的大量法箓与符阵，这一刻正在飞速周转，深入适应人间的变化，彼此重新建立联系。
与雷俊相熟的众多修士帮助黎民百姓归乡的过程中，也按照雷俊早先的安排和吩咐，补充布置大量符阵，构建更庞大也更精细的系统。
雷俊本人留在无间，双瞳之中天通地彻法箓不停转动闪烁光辉，没有须臾停下。
不过，正在这时，雷俊脑海中突然有光球闪烁光辉并浮现字迹：
【隔渊相望，午夜杀机。】
雷俊心神微微一凝。
如果按照人间时间计算，那么马上就是午夜时分了。
他宁静心神，见光球中飞出三道签运：
【中上签，人间午夜时分留在无间但远离时之渊，有机会得二品机缘一道，风浪起伏，谨慎行事，吉。】
【中中签，人间午夜时分离开无间，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人间午夜时分靠近无间时之渊，腹背受敌，可能遭逢大凶险，凶。】
雷俊读后，目光继续注视时之渊。
毫无疑问，变化就着落在这里。
但除了杀机与凶险外，还可能蕴含一条有风险但风险不是特别大，并可能诞生二品机缘的中上签。
雷俊正凝神思索之际，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微微闪烁，心中浮现警兆。
面前的时之渊，当前剧烈震动。
然后自时间和空间混乱的裂谷中，一个人影从中浮现，不疾不徐迈步而出。
来者身着九彩法衣，外貌观之如中年道人，仙风道骨的同时，眉宇间蕴含几分威仪。
雷俊静静看着对方。
这是他首次与对方面对面打交道。
龙虎山天师府第十四任天师，高天随。
高天随同样也在看着面前的年轻道人。
不用变化身形，身形便相当高大颀长，同样着一身九彩法衣，头戴元始冠，远观如玉树临风。
除此之外，对方腰间还悬着一枚白玉印与一柄紫雷剑。
其身上的九色离罗帔也是真正的天师袍。
雷俊。
高天随此前已经知道，对方乃是龙虎山天师府第三十六任天师。
没记错的话，他今年应该才刚刚满两甲子之龄。
不过……
高天随上下打量雷俊一眼。
太微垣？
洞玄二重了？
他洞玄登仙应该才刚刚二十年出头吧？
虽然刚刚从时之渊中出来，并且无间外的人间正经历巨变，但凭高天随的修为实力不难确认这方大千世界流逝的时间。
短短二十年出头时间，从洞玄一重到洞玄二重，如此速度超出高天随此前的预估。
想来是有非常特殊的机缘变化。
自然悟性之外，根骨也是道体了么？
如果是两仪仙体向上，那应该是太极道体……高天随目视雷俊，若有所思。
雷俊看着高天随现身，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则是：
午夜还没有到。
中下签不是应在高天随身上，至少不是单纯应在他身上。
“上次情急，归藏里错过了许、唐，甚是遗憾。”
高天随视线经由雷俊，转向远方王归元，然后再返回雷俊身上：
“今天遇见你们，还是想当面问一句，可会改变主意？”
远处王归元不言不动，完全拿自己当空气。
雷俊淡然：“天君何必浪费唇舌？”
高天随：“志同道合难得，志同道合的天纵之才，更加难得。”
“我尊敬同门师长前辈，但无心受人统治。”雷俊：“我衷心敬仰佩服昔年庄祖师道法改元之功。”
“你和庄铮都是人才，你可能比他更优秀。”
高天随：“伱修为更胜我之际，我奉你为天宫之主亦无妨，有你共襄盛举，更易重建天宫。”
雷俊注视高天随，竟能感受到对方诚意，但他摇头：“我无心受人支配统治，亦无心统治支配他人。”
高天随摇头：“上古天宫，统御三界万法，不论仙、妖、人皆井然有序，少生乱象。
皇天超脱震动三界而引发动乱，致使上古大劫来临，乃前车之鉴，我辈后人当引以为鉴。
但失去天宫约束，三界大乱，引发无穷浩劫，致使无数仙佛陨落、生灵涂炭，却是更需要改变的现状。
天宫于三界众生而言，存在利大于弊，我辈后来者当戒除警惕弊端而留存其利，而非全然排斥甚至蔑视。”
雷俊：“当你真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你未必不是第二个皇天。”
高天随居然颔首：“不错，所以我从前便觉得，庄铮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如今的你也是一样，你们更加克制。
你过往一些事我有耳闻，高居天上俯瞰人间，只要不是全然旁观不顾，规矩再少，也同样是为人间立下规条。”
雷俊：“我不介意在森林里做个巡林员四下走走，但我没兴趣当园丁修剪园圃，也不希望森林变成某人的私人园林。”
高天随：“虽然有预料，但还是很遗憾。”
说话同时，他身上浮现白色的光尘，整个人通体白光流转，化作先天不灭法躯，朝雷俊行去。
而雷俊则显化九天应元雷帝真身，速度挪移间，竟似比洞玄三重境界的高天随更快。
高天随见了，心中亦感慨百闻不如一见，这个晚辈的身法挪移时空之妙，竟不仅仅是超乎同境界的武仙之上，而是可以跟比他更高一个境界的武道强者争锋。
单比这一样，高天随以自愧不如。
对方，恐怕确实是有史以来身法命功最出色的符箓派修士。
高天随赞叹归赞叹，伸手遥遥向雷俊一指。
三才定神劫作用下，雷俊身形较之先前，顿时慢了。
但雷俊本意也不是同高天随赛跑。
“开！”
低喝声中，以他本人为中心，有大阵轰然向四方展开，转眼占据整个无间。
大阵中央，万法宗坛矗立，天师三宝供奉其上。
海量天地灵气，源源不断经由四方，向这里聚拢。
“开！”
以高天随为中心，同样有金光闪烁，并向四方扩散，同雷俊的大阵形成互相挤压，抢占地势的局面。
靠近时之渊，高天随的道景玄垣&#183;太素仙府也不易展开。
但他同样有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
阵图受损，修复不易，而其中道理意境玄之又玄，故而以高天随的修为实力和太素道体之能，亦不能重现当年大阵鼎盛。
但他个人境界实力当前都更在雷俊之上，以人御阵，不令雷俊和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专美于前。
可是，高天随很快发现不妥之处。
他个人实力确实更在雷俊之上。
但受损的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与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相比，差距却比预期中来得更大。
庞大的黑白太极图，在大阵中显化。
并且不止一幅。
仿佛三层法坛一般，足足三幅黑白太极图上下重叠并立。
下方黑白太极图，周转各方灵气，当前直接同十地之一的无间结合。
但并非只是无间。
地海、黄泉、大矩、空桑、罗渊、大荒之中，同样都有灵阵光辉亮起，光芒冲霄而起，没入虚空，被接引到无间。
上方黑白太极图，则同时接引位列九天的归藏、大同、须弥、娑婆、蓬莱、昆仑、灵山之力，共同交汇于此。
黄泉中的黄泉神木枝和蓬莱中的梧桐神木枝，经过雷俊专门培养裁剪，分解之后分别安置于各方九天十地内，此刻正作为中枢，相助雷俊周转多方天地力量。
而在人间，经由雷俊布置下来，密如繁星，难以计数，广布各个方位的符阵，同时亮起光芒，交汇人间红尘烟火气，同样横渡虚空，来到无间，共同贯注到中间一层黑白太极图上。
于是三幅黑白太极图交错转动，周转天地灵气，共同加持于万法宗坛所在大阵核心，映照天师三宝。
太清度人洞天、上清雷府洞天和玉清弥罗洞天，三大洞天一起居于其中，亦帮助位于中央的万法宗坛承接周转天地灵气。
九天、十地、人间齐动，大半个大千世界之力仿佛都被汇聚到这里。
至此，方是三洞三天！
雷俊居于阵中，这一刻仿佛挪动鸿蒙，执掌造化。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开始挤压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令对方不仅无法展开，甚至开始收缩！
灵气法蕴互通有无来往之下，无间中的粗略景象，这一刻也仿佛呈现在连成一气的九天十地和人间天地前。
身处苍寰的金乌昊阳、身处归藏的凤凰风明、身处大矩的皇甫、身处碧落的许元贞和白湄，遁入人间的阮乔和王殿臣，原本便留在人间的真龙华明、貔貅空，一众仙境强者，此刻不由自主，一起关注位于无间的雷俊同高天随。
余下其他修士，楚昆、元墨白、张徽、楚羽、萧雪廷、黎天青、项昇、康明、孟少杰、周朴、聂放、周明哲、彭猷山、柯浪、项成元、木淳阳、沈溪、广灯大师、鉴海和尚、慧因和尚、沈去病、元青瓷、阇底罗等等世间诸般高手，不论敌我，不论传承，这一刻也都全神贯注目视那虚空中的光影幻境。
雷天师洞玄太微，神通广大，大阵动荡三界，令世人心驰神往。
但他此刻要面对的敌人，乃是一手引发汉末大劫，造成人间分流的主要推手之一，天君高天随！
汉末之时便是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第一高手。
到如今，伤愈的他同样被公认是这方大千世界的最强者。
虽然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似是受到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压制，但高天随本人修为境界仍然稳居雷俊之上。
虽然世人大都预估这一战终将到来，但对雷天师来说，会否还是早了？
但可惜，既然是敌非友，高天君注定不会静待雷天师同样洞玄归真。
故而，今日便是当代天师同前代天师狭路相逢！
“当初归藏一战，影响深远。”
感受人间种种变化，高天随轻叹一声。
碧落重开后，他先是养伤，接着入时之渊多年，错过了经营人间的时机。
一步慢，步步慢，天地人三界归一的先机已经被雷俊抢占。
给他些时间，高天随还有与之分解重新经营的余地，但眼下双方已经短兵相接。
“敕！”
高天随虽然轻叹，但面容平和。
浩荡金光闪烁间，通天九重金阙出现，每一层都有曼妙符诏闪动光辉，立在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内，顿时便止住大阵被挤压而收缩的势头。
第六仙诀&#183;昊天执符金阙，仙境三重洞玄归真的高天君，重立天宫的基础。
高天随定住自己的大阵，对抗雷俊的阵法，同雷俊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争夺天地灵气。
同时在他头顶上空，还有白光纤尘汇聚，化作重重深渊，自深渊中有碧绿真火不断喷薄而出。
第一仙诀&#183;太素二十七渊。
太素二十七渊乃是高天随洞神九重天境界时诸般神通妙法汇聚，可炼万物，可藏诸宝，同时也可吸纳摄拿万物乃至对方法宝。
而他现在要吸摄的，便是曾经为他所掌控过的天师三宝！
太素二十七渊一现，万法宗坛上方供奉天师三宝，顿时齐齐震动一下。
但马上安静。
雷俊一边转动大阵中三幅黑白太极图，周转天地灵气，一边祭起一方不同于天师印的玉印。
那玉印上，有太极图浮现，遥遥转动，便有无形之力仿佛拔地而起，动摇位于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中央的昊天执符金阙。
而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周转的天地灵气，这一刻被加持在雷俊自己身上，令他神通法力全方位暴涨，正面硬撼高天随的太素二十七渊！
那凝聚天、地、人三重九渊所成就的仙境，忽然像是烟尘所聚一般，这时有风吹拂，点点光尘纷纷剥落。
剥落之后，再不复见。
看到那针对昊天执符金阙，针对上古天宫相关道理已经的太极封天印，高天随面不改色。
但看见自己的太素二十七渊有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之象，他目中首次流露出意外之色。
对面雷俊额头上同样有黑白太极图转动，他双手一起捏法诀立在胸前。
所成就者，乃是他登临洞玄二重境界后，方才修成的第三仙诀：
太上无极真解。
雷俊无心逆转太极，亦不追求强推造化加速变迁。
他爱好深入探索诸般道理，乐在其中。
太上无极真解，更进一步更深入解析世间万物万象诸般事理。
因为洞悉明察，尽数了然于胸，故而随手可解，随手可消。
解的是道理，亦是万物万象。
哪怕，是高天随太素道体所化之神妙。
“太极……果然是太极道体。”
最初些许惊讶过后，高天随面色便恢复如常。
他头顶太素二十七渊中，有大量法剑、法刀、法尺飞出，随便一样都是名动四方之珍宝。
这时却如暴雨般，袭向雷俊。
同时太素二十七渊整体开始不停闪动光辉。
白色光尘消解速度，开始减低。
雷俊见状，并不意外。
高天随修为高深，同时悟性非凡，他同样是个既能给对手出难题，也能解题的高手。
眼下虽然已经感觉到碧落生变，但相较于当初在归藏时，高天随此刻平心静气，同雷俊的太上无极真解较量起来，比比看谁更能阐释万物变化道理，顿时止住雷俊对他太素二十七渊的消解。
同时高天随心分多用，在自己太素二十七渊所发众多法宝被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荡开的同时，伸手凌空一指，三才定神劫顿时定住太极封天印。
当初在归藏，他曾被许元贞、唐晓棠以双重封天印打个措手不及。
但眼下虽然太极封天印更进一步，可打过交道的高天随应付起来，反而比迎战雷俊的太上无极真解来得轻松。
三才定神劫定住太极封天印，紧接着便有三才龙虎合击将那玉印当场打得粉碎。
可那本就是雷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幌子。
太极封天印吸引高天随注意力的同时，有纯金殿堂悄然出现。
殿堂中，一卷天书熠熠生辉。
双方光辉交织，在这一竟然显化虚幻的天宫光影，在太极封天印崩解后，继续压制昊天执符金阙。
高天随见状，微微摇头。
他并非不满于雷俊。
而是想起汉末时的郑白榆。
三才龙虎合击再现，光芒洞天贯地。
但在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中，同样有璀璨光芒爆发而出。
第一仙诀&#183;玄黄合照&#183;宇宙重光！
雷俊本就破格强大有能力以下犯上的宇宙重光，这一刻在大阵力量加持下，力量更进一步加强，硬生生将对方的三才龙虎合击从中截断！
高天随面不改色，昊天执符金阙几乎能镇封世间所有符箓派神通仙诀，雷俊的玄黄合照虽然精妙，但也会被削减大半威力，正跟太上无极真解角力的太素二十七渊同样如此，如果高天随将之收回金阙，雷俊太上无极真解的效用会立马大打折扣。
他继续稳定自己的太素二十七渊，同时单手捏法诀立于胸前，然后朝着昊天执符金阙遥遥一指。
昊天执符金阙上大量符诏这时竟燃烧起来。
随之一起而动的，还有纯金殿堂同天书共同组成的天宫光影，竟也开始燃烧。
不过高天随估算了一下进度，他解除那天宫光影的速度，慢于雷俊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对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的挤压和破坏。
眼下，居然是修为境界更高的他以巧破之，而修为境界较低的雷俊借助三天三洞三宝引动大千，以力压人。
世间荒诞，莫过于此。
高天随迈步。
先天不灭法躯加持下，他本人这一刻主动离开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反而直接冲入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内。
然后，其法躯轰然炸裂！
太素解体大法爆发之下，纵使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法力浩瀚阵纹奥妙，也被这逆反造化毁灭鸿蒙的力量生生轰开个缺口。
而随着先天不灭法躯运转，高天随自身毁损的部分，伴随点点白色光尘，快速重聚。
远离昊天执符金阙，高天随再直面雷俊的攻击，就感觉更加凌厉。
但恢宏的玄光被他取自太素二十七渊的诸般法鼎、宝盾、法衣、宝甲轮番抵挡。
众多人间高手毕生求而不得的至宝，当前已经不是一件一件损毁，而是被雷俊随手就毁去一片。
但太素二十七渊中，众多宝物不停飞出，仿佛砖瓦，组成长城，不断消耗但也不断修复，帮助高天随和太素二十七渊本身抵挡雷俊攻击。
高天随本人则以太素解体大法，直接崩解雷俊大阵的基础。
众多阵纹消弭，甚至连一副黑白太极图都开始变得残缺。
但在高天随入阵后，雷俊亦是一声低喝：“敕！”
他低喝声中，大阵再发生进一步变化，就见三重黑白太极图，这一刻竟然重叠合一。
滚滚清气，自其中激荡而出，时间与空间的界限，这一刻仿佛全部被抹消。
清气凝聚成无形之剑，向高天随当头劈落！
阵剑&#183;三洞五劫太玄剑！
上方拦截的众多法宝，全部如虚无般失去作用，清气之剑畅通无阻。
高天随只能本人抬手，先天不灭法躯一臂抵挡清气之剑，在剑锋及体前便运转太素解体大法。
霎时间就见白色的光尘与清气一同激荡。
高天随面上再次流露出惊讶之色。
雷俊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竟然还能更进一步生出如此精妙而又强大的变化？
他灵气法力运转如何能跟得上这么大的消耗？
大阵集聚三界灵气不假，但高天随的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仍然存在，虽然被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压制，但只要继续存在，便是一重干扰，不断同雷俊的大阵争夺天地灵气。
这种情况下，雷俊不停压榨阵法，大阵固然强大但消耗更大。
他调动了大半个大千世界的力量，但反过来说，终究不是完整大千世界，按照高天随的判断，灵气法力应该供不应求才对。
先前时之渊那边隐约有些异样感应，莫非……高天随有所察觉。
这下心有所感的情况下专门去找，很快便发现诸天妖藤与逆元心果的存在。
对修习天地灵气的人族修士而言，原本有害无益的存在，这时竟然源源不断从时之渊中，抽取妖气恶氛转化为天地灵气再供给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联想到那方妖魔之世，高天随借助太素解体大法和先天不灭法躯，靠近时之渊。
诸天妖藤和逆元心果虽然具有妙用，但其本身强度对于高天随这般修为来说，太过脆弱。
雷俊阵法之力运转下，予以保护，施加给高天随本人的压力顿时减轻。
双方你来我往，战局一时间僵持。
高天随宁心静气。
虽然雷俊护住了诸天妖藤和逆元心果，但首次影响，这两件妖物抽取和转化妖气恶氛的效率有所降低。
如此，时间稍长，雷俊的大阵当无法继续保持强势。
而随着时间推移，支撑如此强大阵法，对雷俊本人神魂亦是负担。
两方大千世界一起供给，天地灵气或许富足，但雷俊作为主持者，其人修为毕竟尚未臻至仙境三重洞玄归真之境。
雷俊似也在勉力支撑。
直到，午夜时分正式来临。
原本正同雷俊缠斗的高天随，忽然心中生出警兆。
威胁并非来自眼前雷俊，而是……
时之渊！
先前因为查找和意图破坏诸天妖藤与逆元心果的缘故，他眼下距离时之渊太近了。
此前还戒备雷俊趁机将他推落时之渊。
但此刻高天随却发现时之渊忽然剧烈震荡。
那时间同空间的乱流中，似是有一只古怪的巨大眼瞳睁开。
接着，眼瞳自时空的深渊中升起。
仿佛被一只手掌托举。
又像是在枯黑枝干上开放的花朵。
茫茫黑气缭绕下，险些撕裂时之渊。
眼瞳目光仿若实质，冻结了时之渊上方无间天地的时空。
高天随，正身处这里。
眼见对方似是没有半点能沟通的意思，上来就直接出手，他深吸一口气，同样抬手。
黑与白在这一刻轰然碰撞。
乌黑粉尘同洁白光尘四散飘零。
那自时之渊中伸出，像是手臂一般的乌黑扭曲树枝化作飞灰，似是就此消失。
高天随先天不灭法躯则快速凝聚重组。
腹背受敌之下他还要应对另一边的雷俊。
但这次重组，他洁白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众多黑色斑纹。
有黑气伴随白色的光尘，侵入他的法躯。
其手臂表面黑斑顿时凝聚成大量黑色的佛经。
经文线条交织间，竟似是要组成个古怪扭曲的眼瞳。
“轰！”
高天随面不改色，将将要重组新生的臂膀，连同那些黑气，立马又被他以太素解体大法重新崩灭。
百目妖树本尊并未横渡时之渊而来，来的算是它一具分身。
黑气虽然难缠，但被如此爆破两回，终于也难以再支撑，就此消逝。
但仓促之间，高天随的先天不灭法躯来不及再次重组，便先迎来雷俊以大阵之力推动的三洞五劫太玄剑。
这次剑锋斩落，终于正式斩伤高天随！
广阔的太素二十七渊，更是整体破裂开来，大量碧绿真火从中倾泻而出，接着又溃灭。
地之九渊当场崩灭，人之九渊裂成两半，大量法宝、法器或者异宝从中滑落而出。
思及天之九渊中收藏的一半宇宙图，再看因为自己受伤终于要彻底坚持不住的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高天随终于叹息一声。
于他而言，自汉末之后便再不曾施展过的第四仙诀&#183;太素还天施展开来。
收了昊天执符金阙和大阵的高天随，整个人仿佛消解于无形。
继而有无尽洁白光尘，在这里爆散开来。
太素解体大法这一刻不再是两败俱伤，而像是同归于尽。
得此强横威力，高天随强行冲出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和无间。
“百目妖树看来还在跟大灭菩萨纠缠，方才只得一具分身过来，但仍需小心。”雷俊言道。
王归元一边稳定无间，一边言道：“总之多小心，实在不行放弃诸天妖藤和逆元心果抽取妖气恶氛，转用我这边的备用手段。”
雷俊：“我明白。”
说话同时，他收拢大阵，但并未全然停手。
在他身体旁边，有另一具看上去虚幻的道人法躯凝聚，其头戴冕旒，身着霞衣，呈紫金瑞相，坐九色莲花。
雷俊静静与之对坐，没有第一时间动作。
碧落中，忽有大量白色光尘凝聚，重新显化身着九彩法衣的中年道人形象。
白湄见状皱眉。
许元贞嘴角却向上勾起：
“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君？”
霎时间，在她身旁便也有一尊虚幻的道人法躯浮现，正是头戴冕旒、坐九色莲花的形象。
黄泉，罗渊，无间三地中，皆有法阵浮现，阵纹闪光。
法阵中央，同时有道人光影出现，但又消失。
但受此影响，雷俊顿时在无间消失。
碧落内的九彩莲花上，头戴冕旒身着霞衣的道人，变化成头戴元始冠，身着九色离罗帔的高大青年道士。
正是当代天师雷俊！
随着他现身，万法宗坛和天师三宝、三大洞天，亦随之一同现身。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再次有展开之势。
高天随视线从方才开口呼唤雷俊之名的许元贞身上，转到雷俊座下九色莲花。
念诵圣号，寻声赴感，广及三界，度人无量。
是为雷俊洞玄二重之后参悟本命第四仙诀：
寻声赴感太乙帝身！
人间合流，仙人行走人间无所碍。
人间难以抵挡，雷俊亦需提防高手拔除自己留在人间的众多符阵从而影响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展开，故专门修持此法，以作应对。
缺陷不足尚多，然修行增进，当不断精研。
高天随最后目光同雷俊对视，点头不语，身形飘荡，赶在大阵再次彻底展开覆盖碧落之前，离开碧落。
“和你的天通地彻法箓一样，这法门我喜欢。”许元贞在旁笑道。
雷俊则说道：“这趟从高天君那里得到个好东西，给师姐你的。”
许元贞：“怎么讲？”
雷俊：“玄空元始炁，你成就太始道体所缺的最后一重机缘。”
许元贞挑挑眉梢：“也要恭喜你。”
她视线看面前碧落：“黄泉之后，碧落也齐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至此你真正圆满，接下来于修行大有裨益。”

第511章 万众敬仰，群仙俯首
雷俊视线扫过眼前碧落：“万丈高楼平地起，慢慢添砖加瓦便好。”
他成就自然悟性，与碧落、黄泉息息相关。
此前在黄泉中修行，便能感觉到益处。
如今再添碧落，二者相合，将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与雷俊而言，自然是一件好事。
至于那玄空元始炁，乃是先前同高天随大战，劈开对方太素二十七渊后，自太素二十七渊内洒落的众多天材地宝之一，是当中最珍贵的宝物。
对于许元贞来说，这玄空元始炁另有特殊意义，正是她成就太始道体最后的一重契机。
雷俊判断先前签运中提及的二品机缘，便是此宝。
东西自然是好东西，于雷俊本人修行而言同样有一定的益处，故而当得起二品的评级。
但对许元贞来讲，则是百分百的一品机缘了。
好钢用在刀刃上，雷俊自是将此宝带给许元贞。
“眼下，先关注无间那边，时之渊尚未彻底稳固下来，晚些时候我再来碧落。”雷俊言道。
白湄则看着雷俊微笑：“天师神通广大，手段惊人，力挫高道友，实在令人佩服。
自汉末之后，贫道还是首次见到有人能单独令高道友退避三舍。”
更别说，还是个洞玄二重，修为境界低于高天随的人。
雷俊面无得色，平淡如故：“白真君过奖了，贫道实不敢当。”
自家人知自家事，雷俊清楚自己这趟算是以逸待劳，甚至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以有心算无心。
自碧落重开，高天随先是养伤，继而便入了时之渊多年未归。
在此期间，他既不能经营人间，也没能设法夺取更多位列九天十地的天地。
而雷俊从自己登仙时算起，已经经营积累超过二十载。
此番展开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远超过往，调动了大半个大千世界的力量，说一句时来运转天地同力不夸张。
若非如此，很难填平双方的境界差距。
高天随非寻常仙境三重高手可比，远胜苦海大尊他们。
尤其对于同属道家符箓派的修士而言，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对方的难缠。
不提别的，昊天执符金阙一出，几乎就直接豁免镇封九成九的符箓派修士手段。
太素二十七渊更是直接摄拿抢夺各种法器、法宝。
再配合先天不灭法躯的存在，属实是全方位立体针对了。
雷俊也需要借助大阵之力和种种手段，窥准时机配合，方能与之一战。
换个寻常对手，太极封天印就够对方喝一壶。
而高天随没花多少时间，几乎可以说是当场便将太极封天印的威胁化解。
他的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受损不全，在他本人支撑下，仍然能跟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角力。
只是这也牵扯他全部注意力，以至于百目妖树分身来袭时，被打个措手不及。
腹背受敌之下，高天随方才挨了雷俊一下狠的。
道家符箓派修士并不以重生见长。
但高天随的仙诀&#183;太素还天却是个例外，利用此仙诀，他成功重生于碧落。
可惜碧落已经被许元贞、白湄先一步占下不说，雷俊寻声赴感立刻追来。
元气大伤的高天随这才唯有再次放弃碧落。
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之妙，建立在九天十地与人间中多重布置的基础上，相对被动。
高天随不主动进击，有心收敛行踪的情况下，雷俊当前亦不方便寻他。
故而待他伤愈，他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届时胜负变数仍大。
当然，这建立在如今雷俊能跟对方正面对抗的基础上。
故而今天不仅得到玄空元始炁，也得到碧落。
只是他心中仍然警惕：“如果我的感应没错，这位高天君，没能成功从唐皇陛下那边夺回另外一半宇宙图。”
修为提升，方才又跟高天随直接短兵相接，故而感应灵敏的雷俊隐约可以确定，对方那里应该还是只有当初得自苦海大尊的半张宇宙图。
因为许元贞、张晚彤缘故滑入时之渊的另外半张宇宙图，高天随此前追入时之渊，终究还是没能成功。
而此番人间合流影响深远，令他不得不先行返回此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白真君，结合你对高天君昔日的了解，他接下来的重点，会是那座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么？”雷俊向白湄请教道。
白湄负手而立，沉吟少许后摇头：“我同高道友之间来往较少，不过结合古今的情形来看，我猜测他再疗伤痊愈后，更可能砥砺自身，向更高层次迈进……他距离洞真，本也就只有一步之遥罢了。”
雷俊微微颔首。
此战最直接影响战果的问题便在于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压倒了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
高天随想要找回场子，无非两种思路，一是提高自身，一是研究对手。
或者钻研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寻找破解克制之法，或是完善修复自己的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下次再交手时不至于再因阵法而吃亏。
以他的修为实力，悟性见闻，并非没有可行之处。
雷俊之所以重点揣摩自己的天通地彻法箓和诸般通讯联络用的神通法门手段，揣摩神念，最终在洞玄二重修持自己第四仙诀时，确立寻声赴感太乙帝身的奥妙，正是提防这一点，以避免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根基太快被人破解、动摇。
并且接下来他也会不断精研完善，以免被对手找到漏洞。
不过，就此前唐皇张晚彤描述的种种，再结合白湄所言和雷俊自己跟高天随打交道的经验来看，高天随修道练法，思路同他雷俊还有唐晓棠、赵蟾阳更相近。
相较于许元贞那样钟爱解题，他们几人都更偏向于出题。
一心钻研揣摩自身，不断精进。
只要自身够强，不断去芜存菁，不断推陈出新，便可畅行四方。
即使，高天随其实也有极强的“解题”能力。
他的昊天执符金阙乃是参悟天宫遗迹，结合自身所学，最终贯彻自己本身道法意志而诞生的仙诀，个人初衷并非为了专门针对同一道统的符箓派修士，但最终结果就是昊天执符金阙一出，直接克死一大片。
他的太素道体与雷俊的太极道体，相较而言，某种程度上甚至还以算是道家先天五太中尤其擅长“解题”的类型。
但今日这一战后，面对雷俊和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组合，高天随更可能采取的对策是，进一步增进自身修为，争取能早日达成所愿，成就道门洞玄归真之上更进一步的奥妙境界。
洞真。
届时，即便有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洞玄二重的雷俊也没可能抹平彼此间的距离。
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他当然不至于就此丢了不管，但相对而言就会随缘一些，其主要精力都会投诸在那一半宇宙图和自身修行上，而非专门钻研琢磨雷俊这边。
少许悬念，便是连续受挫吃亏后，高天随会否微微调整转变自身思路和习惯。
同时雷俊进一步精研寻声赴感太乙帝身，也为了预防高天随之外其他对头。
妖魔之世，或者其他大千世界的仙境高手，以及……此前同样传入时之渊的幽帝郑白榆。
“高天随确实与众不同。”
许元贞视线饶有兴趣扫视眼前碧落：“最大的那个法坛虽然已经毁掉，但光是他留在这里的其他痕迹，仍很有趣。”
雷俊：“我当下先回无间，大师姐你在这边自便，晚些时候去无间替我便好。”
许元贞仰头想了想：“这次时之渊落在无间，倒是有点意思……”
雷俊颔首。
不仅仅因为无间和娑婆、须弥一样同佛门关系很深，更因为无间传说中与地藏菩萨有关。
这一点，甚至可能让荒无人烟的无间，比娑婆、须弥更吸引那方妖魔之世的存在。
大灭菩萨和百目妖树是死敌，当前双方混战不休。
但百目妖树还是伸了一根树枝作为分身，渡过时之渊来这边的大千世界。
虽然因为双方狂乱的缘故，暂时看不出他们捐弃前嫌，一起先杀过来的迹象，但雷俊等人亦需留神提防。
“碧落这里，也先辛苦白真君。”雷俊再向白湄打个道家稽首。
白湄微笑还礼：“不敢，贫道借居碧落一段时日，还要先谢过天师。”
略微顿了顿后，她视线望向碧落与人间相通处，感受人间天地灵气流转渐趋稳定，面上笑容也多少许感慨：
“四千多年了，人间终于又是那个人间，不过，物是人非啊。”
苍寰中，有生灵发出同白湄类似的感慨。
此地主人，金乌昊阳，当前并不在自己惯常所居的扶桑林。
他此刻落在巨大的梧桐神木上，视线远方苍寰通往人间的虚空门户，感受其中天地灵气流转。
方才无间大战，雷俊展开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大阵通达四方，同样调动苍寰中的天地灵气。
受此影响，气机牵引，苍寰中隐约浮现光影幻境，呈现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中的诸多景象。
眼见雷俊以洞玄二重境界力战高天随，金乌昊阳心中同样感慨万千。
“有传闻，道门在这方大千世界得了大气运，此言果然不虚。”金乌昊阳感慨道。
在下方，庞大的梧桐神木中传出声音：“雷天师神通广大，亦气度不凡，如今已经有如此气象，惟愿他将来诸事顺遂平安，则成就可能更在高、庄二人之上，直追昔年龙虎山天师府开山祖天师也说不定。”
金乌昊阳闻言，轻轻点头。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中年文士，则满脸赞叹之色，笑叹：“和昆吾派那位赵真君一样，二十年出头的时间，便从仙境一重步入仙境二重，从前都说赵真君天赋更在雷天师之上，如今看来，雷天师似也已经成就道体。”
金乌昊阳：“天地灵气潮涌，人间归一，天才辈出，经过当初汉末大劫，人间终于渐渐开始恢复一些元气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如果时之渊那边不出大动乱，相信会有更多生灵，登临仙境。”
说话同时，他视线看向树下外貌如中年文士的萧玉门。
萧玉门微笑，向上拱拱手：“学生惭愧，虽然已经有些积蓄，但何时能立地成圣尚不敢妄加断言。
相形之下，佛门……嗯，法清大师成就金身后，道门真武观木真人和蜀山派沈真人，还有灵山巫门的巫咸赵长老，可能希望更大。”
金乌昊阳言道：“你们在伯仲之间，谁先谁后都有可能。”
萧玉门微笑颔首。
他们身旁，那株巨大的梧桐神木中再次发出声音：“诚如圣主所言，更可喜可贺的是，萧先生几位之外，还有其他不少九重天修士，才华横溢进步飞速。
纵使一时不得推开仙门，但人才济济，随着时间推移，能成功渡过那道天堑难关的人定会越来越多。
雷天师、何居士等人更是自不必说。
这方大千世界，确实渐渐重现昔年汉末大劫的气象。
就是不知有朝一日会否重现上古时的盛景？”
落在梧桐枝干上的金乌昊阳言道：“跟传闻中上古时相比，那差距还远，未来亦难讲。”
梧桐朝阳同萧玉门都沉默。
半晌后，萧玉门朝金乌昊阳、梧桐朝阳行礼：“学生想闭门读书一些时日。”
金乌昊阳：“自无不可。”
梧桐朝阳则问道：“人间合流，万象更替，读书人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可有意入人间走走？”
萧玉门谢过他们后，答道：“先读书，再出门，人间变化，学生自是有心走走看看，不过，待这次闭门重出之后再去不迟。”
金乌昊阳则向梧桐朝阳问道：“风明还在归藏？”
梧桐朝阳：“和先前大矩一样，归藏当中情形如今也非常不妙，风明正做镇压。”
金乌昊阳点头，吩咐苍寰中其他灵兽未雨绸缪早做准备，以免时之渊下次挪移到苍寰内。
与此同时，归藏中此刻金光缭绕，充斥整片天地。
这片天地间，巨大的裂缝当前封闭，已不似先前那般暴虐。
因为当初预先安排和转移，眼下归藏中没有世俗百姓与中低修为境界的修士，空空如也。
不过，除了停留在这里帮助稳定局面的凤凰风明外，还有一条威严的龙影于其中游荡。
乃是真龙华明。
他受凤凰风明邀约前来，助对方一臂之力。
不过，真龙华明也再次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待帮助凤凰风明稳定归藏的局面后，他便重返人间，不会一直停留在归藏。
“人间合流，仙境生灵自此入内，不会再流逝道蕴法力，比从前宜居。”
凤凰风明不勉强对方，只是言道：“不过人间合流，当前局面仍纷纷乱乱，虽然托天师之福不至于出大乱子，但距离尘埃落定尚早，难免喧嚣。”
真龙华明摇头：“我并不在意这一点。”
他关注的是另一点：“玄霄子二十一年时间，修为成功更进一步了。”
凤凰风明：“我原本预期中，天师会比昆仑赵真君慢些许，但看来此前是走眼了。
天师才情更超世人预计，正如此前无人能料到，他洞玄二重境界便能对抗洞玄三重的高天君，甚至战胜对方。”
真龙华明：“大阵中光华清气交织，有些细节看不真切，我在人间看，双方一直互有胜负，最后高天随却忽然落败。
你在归藏这边，可看清楚细节？”
凤凰风明轻轻摇头：“确实有些细节看不分明，但不改变结果。”
真龙华明：“不错。”
他再看凤凰风明：“你修为提升速度也极快，从前你随遇而安，有失锐气，因为碧落重开的缘故，所以尽快冲击仙境。
如今玄霄子的存在可以制衡高天随，失了这重威胁，你是否又要开始偷懒了？”
凤凰风明莞尔：“多虑了。”
真龙华明于是便笑：“那就好。”
“如今碧落、无间都易主，还剩连山、幽垠、归墟三地。”凤凰风明知对方心意：“圣主可有打算？”
人间当前已经可以容留仙境生灵长存。
真龙华明本就可以依托人间地脉龙气，蛰伏于地下。
如今更是可以在人间畅行无阻。
但他一直有心愿，似当初金乌昊阳一样，占据一方九天十地，作为自己的洞府。
“有些许眉目了，人间合流，连同九天十地一起震动，再寻找起来，变得容易许多。”真龙华明答道。
凤凰风明略微沉吟片刻后，轻声开口：“人间如此，不知有朝一日，九天十地又会否重归天、地两界？”
真龙华明闻言，随之沉默。
大矩内，一直静养，外观上暂时看不出有伤在身的巫王皇甫琦的，当前正召见谯洋、雷蕾等灵山大巫。
作为此前灵山十巫之首的巫咸赵谦然，这趟没有前来。
他已经开始闭关苦修，希望能冲击仙境。
当前灵山巫门的大部分事务，皇甫琦都安排给谯洋、雷蕾夫妇负责。
本是外来的孙力，当前亦身居要职，担当要务，只是眼下因为旁的原因，暂时不在大矩。
“我们不着急返回灵山。”
皇甫琦徐徐开口：“人间合流，万象更始，但也纷乱，有待平息，我辈传人，可以入人间行走。”
她神情平和：“不过，如非涉及仙境，我不会涉足人间，诸事由伱们处置。”
谯洋、雷蕾等灵山大巫闻言，当即一同应诺：“是，吾王。”
他们心中隐约有所用预感。
果然，接下来就听皇甫琦继续说道：“不只是我，谦然此番如能功成，亦不会再轻易踏足人间。”
谯洋、雷蕾等灵山大巫心中都升起明悟：
自家巫王，这是要学习道门那边几位仙境真君的做法了。
立地成圣的唐皇张晚彤，也可以算作是合格类型。
虽然她同龙虎山天师雷俊没有就此作出规定，亦不曾直接发表看法。
但皇甫琦、赵谦然还是决定效仿。
再加上苍寰那边的仙灵同样少涉足人间，如今主流的仙境强者，竟似是隐隐达成默契与共识。
这当中有个人性情相关。
皇甫琦、赵谦然同样喜静不喜动。
但达成如此默契另一方面原因，却不知道同无间一站雷天师强势迫退高天随有多少关系了……
谯洋、雷蕾夫妻二人皆神情宁静，这时当先向巫王皇甫琦行礼：“我等谨遵王命，当在人间慎重行事。”
余下其他灵山大巫亦纷纷应诺。
皇甫琦闻声，微微颔首。
相较于皇甫琦、真龙华明、金乌昊阳等仙境高手当前都在九天十地中，貔貅妖圣眼下则正位于人间。
骆海头顶，黑气缭绕，凝聚成一头巨大的异兽，正是貔貅空的模样。
他此刻近乎贪婪，从周围人间不停攫取。
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虽然天地灵气更盛压倒妖气恶氛，但妖气恶氛同样随之水涨船高，并不稀薄。
此前身处人间，貔貅空全靠自身天赋异禀才能勉强停留，但大多数时间甚至近乎休眠。
其法蕴妖力不向外散逸，便需谢天谢地，更别说从外界大肆吸纳。
直到现在，貔貅空方才可以大快朵颐。
回忆当初，上一次还是数千年前他没被须弥善智慧尊者镇压的时候。
到如今，分流变化的人间，也终于重新归一。
骆海抱拳：“恭喜前辈。”
上方巨大的黑影发声：“小子，就像我们先前说好的一样，该到各奔东西的时候了。”
骆海神情严肃几分：“是，祝前辈早日康复，一切顺心。”
貔貅空：“该小心的是你自己，如今人间合流，会比先前更乱，至少先乱上一阵子。”
庞大的黑影俯视下方骆海：“若要安稳，继续跟龙虎山多走动。”
骆海：“谢前辈指点，我明白。”
貔貅空目光向远方望去。
方才无间中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展开，大量周转合流后的人间灵气入内，阵仗实在惊人。
貔貅空毫不怀疑，如果是自己入阵，顷刻间便会被大阵碾成齑粉。
它忽地自嘲笑笑。
雷俊如果要对付他，想也不需要动用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这般手段。
如此大阵，是迎来迎战高天随那等顶尖强者。
并且，一战胜之。
从前还不是很愿意承认，但今日貔貅空不得不在心中承认，自己很庆幸。
如果不是他根底比较特殊，如果他也像绝大多数大妖那般造下众多杀孽，那即便是仙境妖圣，他的结果想来也不会比海王菊、树海金蟾等九重天大妖更好。
都是被雷天师顺手除了。
天地灵气潮涌，往往伴随着妖气恶氛一同暴涨，故而人族修士不断有高手诞生的同时，修持妖气恶氛的大妖同样会涌现更多。
但近些年来，人族高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大妖却日渐稀少了。
那位龙虎山天师在其中的作用，举足轻重。
而人间合流他击退高天随这一战，注定将更进一步影响人间接下来的变化……
貔貅空收回视线，化作黑影，渐渐沉入地下。
他此前应承过要为雷俊准备的东西，当前还欠些许没能完成。
好在人间合流后他能自如在人间停留，接下来脚步可以加快，以期尽早完成。
骆海辞别貔貅妖圣后在人间赶路。
曾经六方人间多个皇朝，如今同时着落在一方人间天地内。
虽然人间整体区域变大许多，但各方皇朝之间仍有许多急需议定的事。
一方面有更超然人间之上的存在，另一方面此前携手共同应对人间合流，各方皇朝当下都没有大动作，反而尝试更多交流沟通，组织代表，进行会盟。
骆海作为代表之一，赶赴参会。
人间合流影响方方面面。
相较于九天十地中的其他天地当前尚平稳，连山此刻却在剧烈动荡。
原因并非连山失控。
恰恰相反，连山当前稳稳掌控在和轩山人江凤歌手中。
之所以连山动荡，乃是因为人间合流激荡下，连山同样有洞开虚空门户重临人间的趋势。
江凤歌主动镇压，遏制了这一现象，令连山依旧封闭，不会现在便重新降临人世。
因为这对抗，方才导致连山震动不休。
良久之后，这震动才终于渐渐停止。
萧静等人，这时都静静候在院落外。
江凤歌本人立在院落中，却正仰首望天，久久不发一言。
他刚刚接到外界传来的消息：
天宫旧属领袖高天随这位汉朝时的天师，同龙虎山当代天师雷俊斗法，最终……
不敌败退。
消息传来，江凤歌不禁哑然：
高天随，竟然败了？
因为连山封闭的缘故，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无法从中周转灵气，江凤歌亦不得亲眼目睹大战过程，眼下只从外界传讯一言半语中看个大概。
倒不是说高天随便当真所向无敌，再无人能制。
但他这次分明是败在一个洞玄二重境界的年轻道士手下。
虽然提到雷俊阵法厉害，通达天下，但只要那是雷俊自己布置安排，是雷俊自己筹谋准备，那就不影响他堂堂正正击退压倒高天梭的战果。
除非高天随自时之渊返回时有伤在身，否则雷俊这份战绩便是实打实的含金量。
江凤歌不会认为高天随败于一个小辈之手是其无能。
作为上古末年直接同高天随打过不少交道的人，江凤歌对高天随的实力再了解不过。
即便这些年来他寸步未进，只要他没受伤处于自身巅峰状态，在江凤歌认知中对方就还是如今这方大千世界的第一高手。
但眼下，这个认知因为雷俊动摇了。
既然不是高天随弱，那就只能是……
雷俊更强。
“龙虎山么……”
江凤歌立于连山天地间，仰望天空，陷入沉思。
和连山一样动荡不安的还有幽垠。
黑暗寂静的幽垠中，这次难得众多高手一起行动起来。
郑白榆本人虽然不在，但他留下的祭礼法仪，相助任草木等人，一同稳住幽垠的局面，令幽垠虚空门户同样紧闭，没有就此重临人间。
待天地动荡渐渐结束后，任草木同样无声仰望黑暗的虚空。
从人间传回的最新消息，描述道家符箓派大阵周转整个人间的巨大动静，描述高天随落败的最终战果。
雷俊同高天随针锋相对，幽垠上下对此喜闻乐见。
但雷俊实力之强，远远超出任草木等人预期。
因为早年今汉人间龙虎山大战，雷俊九重天境界时便联手许元贞公开伐天的缘故，所以世人知晓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存在。
但此一时彼一时，相较于过去，如今阵法威力提升实在天差地远，出乎所有人预料。
任草木确信，即便是幽帝郑白榆听说事情经过和战果，同样会惊讶不已。
当初归藏中关于时之渊的大战，为了战果，郑白榆不得不深入时之渊，以至于离开人间至今未归。
虽说是较坏的结果，但多少在郑白榆、任草木预期之内。
可如今再回头看，任草木却感觉，郑白榆入时之渊，后果殊难估计，将来某一天，这或许会是难以承受之重。
雷俊有此一招，郑白榆从时之渊返回之际如果没有预料，说不定会跟这次高天随回来时一样遭遇迎头一棒。
任草木已经开始设法传讯给郑白榆。
但时之渊阻隔下，传讯不易，消息往来具体时间亦难把握，当前他也唯有尽人事安天命。
九天十地之外，人间合流后，天地比从前广阔许多。
南海之滨，身着一袭九彩法衣的中年道人负手而立，视线望向北方。
在他身后，则是一个绿袍女子和一个锦衣男子。
道人外观看上去尚好，只是肤色较之先前苍白。
他身后两人则明显带伤，锦衣男子尤为严重。
“葛老和陈居士，都身殒了。”高天随徐徐说道。
说话同时，自他身上有点点白色光尘飘出，笼罩身后阮乔和王殿臣，助二人疗伤。
“谢过天君。”阮乔、王殿臣道谢之后，王殿臣忍不住问道：“天君，葛老道在时之渊那边？”
高天随：“我们不在同一方大千世界，我后来辗转前往他那边的妖魔之世，但已经晚到一步，葛老已经因为昆吾派赵蟾阳而身殒。
时之渊中道路难辨，我终究还是回来晚了些，陈居士已经遇难，无间入了雷俊、王归元之手。”
王殿臣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阮乔则向高天随一礼：“无间倒还罢了，主要是这次我们失了碧落，愧对天君。”
高天随：“言重了，会有如此结果，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我，无间之战，是我输了，若非如此，后续还可从长计议。”
阮乔：“因为气机牵引，灵幻光景的缘故，那一战我们也看到了大概，对方乃是依托大阵之力，非个人修为实力可挑战天君，既然并非本人艺业，那人与阵之间就一定仍分彼此而非浑然一体。”
高天随：“不影响这一战的最终结果，至于说以后，雷俊并非刻舟求剑、沾沾自喜之辈，他接下来同样会不断揣摩精进，提升其自身修为，并进一步完善阵法，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抓到可趁之机的。”
阮乔沉默之后，微微颔首。
她没有当面跟雷俊直接打过交道，但所见所闻无不表明，雷俊这等惊世之才，每时每刻无不在进步。
如果认为他的实力水平会固定在某个时间点再不变化，然后便以此作为参考，加以针对破解，那等到下次再见面时就还会被雷俊打得满地找牙，未必有更下次的机会。
类似情况，昔年高天随本人便是例证。
只是如今高天随修为境界已经很高。
越是百尺竿头越难更进一步。
而似雷俊、许元贞等人，当前向上势头仍然凶猛。
“天君，莫说对方这次处心积虑伏击你，光是时之渊附近那个环境，便对你不利。”
王殿臣开口说道：“不论人间还是九天十地里其他地方再战一场，未必还是今天的结果！”
时之渊附近一定范围内，道家符箓派强者难以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大乘道景等手段。
这一点无疑对高天随更不利。
他洞玄三重的紫微垣，本就稳吃一切洞玄一重、二重的道景玄垣。
“这是一重原因不假。”
高天随本人淡定：“但即便能展开太素仙府，我也并无十足胜算，最终战果仍然是未知。”
他回头，视线仍然北望：“庄铮一脉，人才辈出，而我先前傲慢了，小觑如今这个时代的人以至于招来此败。”
阮乔、王殿臣闻言都默然。
昔年他们这一批天宫旧属核心人物，被封入碧落，数千年不得出。
其中部分人更因此衰亡，余下的人如今即便重新出世，也都变成孤家寡人。
时间关系，也不足以让他们培养出更多新血。
高天随、葛玄稚此前入时之渊，更让阮乔、王殿臣等人身在碧落不得不封门闭户。
如此一来，竟落得个靠山山倒，坐吃山空的局面。
高天随此番回来如果能重整人间，一切自是有慢慢从头再来的时机。
但如今，昔年曾经鼎盛一时的天宫旧属，竟落得个后继无人的衰败之相。
“一步慢，步步慢，我们从碧落出来的晚了，这方大千世界，庄铮一脉传人同何居士先得了气数。”
高天随面色如常：“好在旁的大千世界中，我们仍有志同道合之人。”
阮乔和王殿臣闻言，皆双目一亮：“那方儒家得了气运的大千世界？”
高天随是道家出身，而他们二人则是巫门出身。
传承不同，不影响他们在复辟天宫一事上有共同追求。
“不错，不过那方大千世界，当前局面同样复杂，儒家得大气运，但新学、旧学当前争端正激烈。”
高天随言道：“正因为如此，我在那边多耽搁了一些时间，直至这边人间合流方才返回。”
王殿臣沉声道：“天君，何颖仍在那边？”
高天随：“嗯，她那一半宇宙图遗失了，可惜我也没能拿到手。
不过莫要掉以轻心，何居士在那边有旁的收获。”
王殿臣面沉如水，徐徐点头。
高天随：“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安心养伤，我先揣摩手头这一半宇宙图，近年来已有些收获。”
阮乔、王殿臣皆说道：“是，天君。”
同一时间，雷俊告别许元贞、白湄，离开碧落，经由人间前往无间。
人间天地相较从前，果然更加广阔。
仙境高手当前在人间活动，终于不再承受仙蕴法力散逸之苦。
但雷俊却是个例外。
他身上，仍有点点光尘向外飘落，散入人间，一如人间合流之前的模样。
但同样会有淡淡光辉，从四面八方以雷俊为中心汇聚，融入他的身躯。
二者在这一刻形成循环，并且平衡。
雷俊不疾不徐，淡定穿过人间，来到十地之一，时之渊所在的无间。
无间当前直接同人间相通。
但在王归元主持下，诸般灾劫皆不外泄未及人间，只局限在这方无间天地内。
除了王归元外，三师弟楚昆当前也来到无间中。
他此刻坐在时之渊不远处，正静静感应时之渊种种变化。
见雷俊抵达，楚昆起身：“师兄，归墟那边无大碍。”
“好。”雷俊来到他身边。
没有鲲鹏妖圣，人间合流之际，只凭覆海蛟王等九重天大妖，很难止住归墟不洞开虚空之门与人间相通。
但楚昆持了雷俊的法宝上清玉宸仙竹，配合他自己随身法宝，从人间方面过去，帮了归墟一点小忙，令归墟这次和连山、幽垠一样，没有重临人间。
“昆仑这次也现世了，不过没有在本派龙虎山一带，而是古籍记载中西域那边。”楚昆介绍道。
人间合流，六方人间归一。
九天十地似汉末大劫以前那般，大多重现于世。
门户入口则与汉朝时相比，有相同也有不同。
当前，娑婆、碧落门户都在华东一带。
归藏门户位于东方近海处，蓬莱门户则位于东海中相对深远的地方。
大矩门户在华北。
空桑、大荒门户都在北疆原野上。
罗渊门户在北海之上。
灵山、地海门户皆在南疆。
大同、苍寰门户地处中原。
须弥、无间、昆仑门户则坐落在西域。
此外便是黄泉，其门户当前位于巴蜀南部。
“相对而言，这些都好把握，难以预料的是人。”
雷俊平静说道：“人间刚刚合流，还会乱上一阵子，但应该不至于大乱。”
楚昆点头：“嗯，各大皇朝彼此戒备，但也都还有些许默契。
目前而言，中原腹地主要还是为大唐所掌握，大汉则主要是关陇、巴蜀一带。
后汉主动退往江东、江南以避让大唐，南晋同样进一步向南退让，北晋则主动北上，主要北移到了幽燕一带。”
大明皇朝已经到了末路，群雄争霸还未见最后分晓，广及原先大明人间南北。
但现在伴随六方人间合一，他们将要面临的对手不再是彼此，处境之恶化，足以令措手不及的人崩溃。
但好在，对人间合流，大家多少都心中有数，心理、外在都做了不少准备。
如今大明人间的各方势力，相较于大唐、大汉这般庞然大物，都只能夹缝中求生存。
相较而言，退往江东的后汉王朝，似乎不那么强势。
但汉王周朴本人战绩显赫，同时还有九重天圆满道门高手木淳阳支持，与众多道门圣地建立起联系，令其他人不得不忌惮。
不过，原属于大明人间的几方割据势力，也并未因此溃散，反而成了顶尖大势力之间的缓冲带。
南晋、北晋当前情况与之相似。
日子最难过的则是大明读书人。
原本还能成结构的深入扎根人间，现在却发现周围混杂大量原属于唐、汉、晋等皇朝的修士以及百姓，从前铁板一块的基础，顿时开始碎裂。
部分人渐渐被稀释和吸收。
部分人抱团成更加紧密的小团体。
但他们在人间，再不成主流。
本就被针对，基层土壤被翻搅的情况下，大明理学修士加速消亡。“不过，因为涉及很多凡人百姓的缘故，所以仍不是一天两天便能直接见效，好在各大皇朝分别派遣使臣，准备专门就此事磋商，达成方略。”
楚昆言道：“会盟地点，他们想设在信州。”
也就是龙虎山边上。
“可以。”雷俊淡然：“本派不遣弟子旁听。”
楚昆应下：“谨遵掌门师兄法旨。”
略微顿了顿后，楚昆继续说道：“对了，师兄，大宋皇朝，向大唐称臣。”
雷俊：“人间事人间了，能少造杀孽，亦是一件好事。”
楚昆：“人间合流后，这天下很大，容得下世间人，就是不知容不容得下少数人的人心。”
若说面临外敌威胁，当前最大威胁都被天穹之上的仙人们扛了。
但人间仍然牵扯重大。
民心，龙脉。
人间合流之后，同一片苍穹下，不论山川还是人口，都极为广大。
这样的民心龙脉完全汇聚，效果将远超从前单一人间。
昔年天宫旧属之乱，亦是在汉末神器易鼎期间方才彻底爆发。
眼下人间刚刚合流，地脉灵气走向还没有彻底稳固。
但完全稳固后，如果有人能够一统天下，民心所向，那他君临者就未必只是人间了。
“我们拭目以待。”雷俊神情如常，目视时之渊。
此刻的人间信州。
龙虎山屹立，观之比从前更为雄伟险峻，山势广大。
而在此刻的龙虎山上，天师府中并非留存万法宗坛，而是原属于大汉一支的龙虎宗坛，这时正熠熠生辉。
与之相对，则是龙虎山上空，有仿佛仙境般的高妙存在，悬于天穹之上，浩荡缥缈，令人心生向往。
在雷俊离开碧落前往无间之际，经由人间而行，便顺势令上清雷府洞天、太清度人洞天、玉清弥罗洞天重新归位。
三大洞天，融汇为一个全新的三清三宝洞天，更加高妙，更加广大，同时兼具从前三大洞天之妙，仿佛天上仙境。
万法宗坛，当前便位于其中。
雷俊虽然离开这里前往无间，但他有阵图同行，等于时刻与三清三宝洞天相关联，只要还在这方大千世界，可以随时运转大阵之力。
山外之外，信州城当前正处于重建阶段，人来人往。
此前原属于不同人间的修士乃至平民，此刻这里都有。
但远望龙虎山，大家都一派安然。
各大皇朝的使节，不约而同，都选择这里作为会商地点，哪怕龙虎山天师府没有长老或弟子作为代表参加。
大家另一番默契，则是此次与会使节，没有宗室中人。
大唐皇朝使节乃是唐皇亲信楚羽。
她视线扫过在场众人。
大宋方面是朱俊杰。
大汉方面是欧阳靖远。
后汉王朝来的是耿元宴。
大明人间当前乱战，但各方公推了与道门关系极近的骆海作为代表前来。
南北两晋略微有些特殊。
南晋使节林朝云，北晋使节萧阐，皆是当地名门大族出身，但这些年来下来，南北两晋的世家势力已经渐渐消解。
包括九重天大儒萧阐在内，如今都更似楚羽、方岳、萧雪廷等人一般，代表各自朝廷而非名门世家。
至于没有宗室中人……楚羽视线远望龙虎山方向。
虽然知道天师当前未必在府里，但楚羽猜测，各大皇朝这方面的默契，仍然同天师相关。
洛阳之战，天师亲手诛除的张唐宗室子弟不在少数。
今汉人间，他亲手了断助推关中血腥大劫的汉太子项璟。
大明人间，虽然不是他直接天诛明皇韩致宁，但强行压榨民力、地脉的大明皇朝正是被他斩断国运。
眼下雷天师虽然完全不过问这次各大皇朝使节会盟，亦未提出任何要求，但各家还是达成默契。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不和谐的地方。
作为大汉皇朝使节来此的重臣欧阳靖远，此刻面上若无其事，视线不偏不斜，但与会者中有一人，令他在意。
作为后汉王朝宰相，亲身充当使节来此的耿元宴。
对于欧阳靖远的态度，耿元宴有所察觉，不过面上同样不动声色。
大宋方面同样是第一重臣朱俊杰作为使节来此。
但朱俊杰心情就轻松多了。
宋皇没有硬顶，已经向大唐称臣。
当下还在接触阶段，但基本尘埃落定。
虽然以后只有宋王而无宋皇，叫为大宋奔走至今的朱俊杰有些怅然，但并不觉得无法接受。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朱俊杰甚至有卸下担子，四处走走看看如今人间的打算。
此番会盟本身并无波澜。
在场众人，都赞同继续清除理学宗法礼制，防止其死灰复燃，磋商者主要在于具体措施。
这涉及到各方皇朝在各地的权力边界。
争议甚至冲突，在所难免。
但在龙虎山旁信州，随着时间推移，各方尽量求同存异。
至会盟结束，耿元宴返回后汉新都建邺。
汉王周朴听过耿元宴禀报后，便即点头：“既然已经商定，本朝继续推行便是。”
自人间合流，情形稳定之后，他们便已经开始清理大明遗老遗少。
同真武观和其他道门常有合作的情况下，当前更是配合默契。
“当前，各方都共同推行此事。”耿元宴言道：“但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各方矛头便可能指向后汉。
原因无他，江东乃至于江南之地富庶。
“主要，在于唐。”耿元宴言道。
周朴选择建邺，并非随便挑选。
江东富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自是因为原本在这里的南晋，相对弱势。
大宋、大明当前自顾不暇。
大汉皇朝面对大唐，同样退让。
虽然大汉皇朝上下看后汉王朝，心情非常微妙，如此一来双方就等于被大唐疆域隔开。
于是后汉便只需要面对大唐一家。
只是换个角度来看，包括南北两晋在内，其他各大皇朝，等于一起将最强的大唐包在中央。
于是整体局面更加微妙了。
如果唐皇张晚彤一直不归或者似天师雷俊一样不过问人间事，那局面便有了更多变化的可能。
只是后汉地处江东，乃至于俯瞰江南之地，仍然颇为惹眼。
相较于大唐、大汉，他们起步还是稍显晚了些，多少有单薄之感。
不过，耿元宴知道，自家陛下当前正筹划另外一件事。
“准备得如何了？”周朴问道。
耿元宴回答：“关于陛下迁都后沉湎享乐，不思朝政的风声已经四处响起。”
周朴：“过犹不及。”
耿元宴：“是，臣明白。”
周朴本人平静：“那好，开始吧。”
耿元宴向对方叩拜：“臣肝脑涂地。”
“来。”周朴当先而行，耿元宴起身后紧随其后。
君臣二人所到之处，并非隐秘所在，而是一座校场。
校场上摆放众多兵刃，铁血杀气冲霄。
除周朴君臣二人之外，无其他人在场，但却仿佛有千军万马聚集于此。
耿元宴作为八重天治国境界四论圆满的大儒，身处其中，都需要仔细调节自身，护佑神魂以免被冲击。
周朴神情如常，穿过众多兵刃。
在众多神兵利器拱卫下，则是两件气息较为平和的东西。
其一，是一柄通体石质的长刀。
其二，则是一部书卷。
周朴目视长刀，徐徐说道：“昔年曾经有一把一模一样的石刀，乃是父王所传，后来用之开启大矩，眼下这柄石刀，乃是后来仿制。”
耿元宴静静立在后方。
他知道，正是那次周朴前往大矩期间，当时的汉王周威被大巫贾显庭咒杀。
如今贾显庭也早已身亡，周朴虽然没能亲手报仇，但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而之后他仿制的这柄石刀，连同那部书卷，二者相合，共同的作用乃是……凝聚承载属于后汉的国运龙脉。
此前随着周朴东征西讨，连续征伐平定北梁、南楚、南吴三国，渐渐有统一五代十国人间之相，属于后汉的国运龙脉，果然也渐渐开始凝聚。
如果没有人间合流到来，之后再平定后蜀、南越和南汉，那周朴和后汉便将彻底鼎定乾坤，重新一统江山。
可惜，天不假年。
不过……
耿元宴的视线，向西南方看去。
那边，是信州龙虎山所在方向。
他发现周朴也在看向那边。
不过，周朴的视线很快转向西北方。
虽然遥远，但耿元宴知道自家主君是望向大唐帝京洛阳城所在的方向。
那里，没有国运龙脉凝聚。
或者说，有，但并非凝聚一二人身上。
最初知道唐皇张晚彤如此举措时，周朴、耿元宴都极为震惊。
而张晚彤立地成圣，个人修为不断提升，其人在大唐皇朝存在感却在不断下降。
“逸然，还记得我们昔年立下的志向与目标么？”周朴忽然开口。
耿元宴轻声道：“臣记得，陛下立志托天下，养百姓，致太平。”
周朴放下手中石刀，手指翻动书卷：“做不到第一条，能做到后面两条么？”
耿元宴坦然道：“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很多情况下做不到，不过如今人间的情况很特殊。”
他当然听得出，虽然周朴是问句，但心中早有决断。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果然，耿元宴话音未落，周朴已经重新拿起石刀。
但他另外一只手掌轻挥。
石刀顿时断作两截。
人间合流之后地脉之气渐渐稳定，原本要开始重聚的国运龙脉，这时却失去凭依。
周朴继而伸手一抹。
那部书卷则直接化作飞灰，然后以后汉王宫为中心，四下飘扬。
灰烬散开，反而化作点点光尘，开始散入后汉王朝四方疆域，还归百姓世俗。
那断作两截的石刀，于是也随之化作灰烬。
“再稳定几年。”周朴对耿元宴交待道。
耿元宴应道：“是，陛下。”
与大宋不同，周朴并没有归顺其他皇朝的打算。
后汉仍然是后汉。
大家都散了地脉龙气，各自经略便是。
皆处于同一人间，地脉灵气流转相通，天子帝王术对相关事态最是敏锐。
周朴的举动，第一时间引发其他皇朝的关注。
本就积弱偏暗的南北两晋和南汉、后蜀、南越等小国，以及已经向大唐称臣的宋国，倒还罢了。
最为关注这方面动静的无疑是大唐和大汉。
如今，关中，大汉皇朝都城长安内，皇宫里。
当代汉皇项昇，正一言不发看着殿内心腹重臣。
众人当前都沉默不语。
直到晚些时候，方骏眉步入殿内。
他先同汉皇项昇见礼，然后禀报道：“江东伪朝，并未向唐朝称臣。”
汉皇项昇徐徐点头，闭上双目。
殿内欧阳靖远、李飞扬、王不久等大汉重臣都同样沉默。
良久后，项昇方才重新开口：“好一个以退为进。”
没有天子帝王术和国运龙脉加持，于周朴而言，固然是损失，但如此一来，他进一步争取龙虎山天师府的好感。
至不济，不至于让龙虎山天师府对后汉生出恶感。
对当代汉皇项昇来说，当初他登基继位之前便对这个道理再清楚不过。
到现如今，类似情况只会更甚。
周朴迈出这一步，龙虎山天师府或许不会有什么表示，但真武观将再无顾忌一如既往支持他了。
而对于大汉皇朝，对于他项昇来说，到这一步，同样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上。
相较于此前在五代十国人间山河不全尚未一统的后汉王朝来说，今汉人间的大汉皇朝不仅统一天下，更深得民心。
也就是项成元、项璟此前连续整出大活儿，才让汉室蒙羞。
经历这些年休养，项汉皇室其实已经渐渐恢复元气。
项昇本人正是因为天子帝王术的加持，从而快速提升境界，君临大汉。
此番人间合流，对他本就是重创。
可现在，周朴跟上了张晚彤的脚步，他项昇也必须跟上。
其他皇朝都不动，他大汉皇朝虽没有一统天下，但如果单独凝聚国运龙脉，定然收获丰厚。
问题在于，龙虎山天师府会怎么看他们？
那位刚刚力退天君的雷天师会怎么看他们？
唐皇张晚彤如果回归此方大千世界，又将是何反应？
终究是，没有其他选择可言……汉皇项昇微微摇头，起身直接步向殿后。
殿内欧阳靖远等人亦不发一言，一同行礼恭送自家陛下。
项昇入了后殿。
一个多年不曾在这皇宫中出现的身影，正在等候。
上代汉皇，如今的空桑地都大巫，项成元。
“父皇……”项昇轻叹一声：“父亲。”
项成元神情平和：“有决定了？”
项昇苦笑：“其实，并没有其他选择。”
项成元：“所有人皆如此，未尝不可。”
项昇轻轻点头：“散去本朝国运龙脉后，孩儿预备前往纯阳宫，不能陪您多坐，还请您原谅孩儿。”
都散去国运龙脉，大唐仍然是最令人在意的庞然大物。
大汉皇朝想要立足，需要更多支持。
项成元：“空桑地都方面，你不用担心。”
稍微顿了下后，他继续开口说道：“雷天师虽然淡漠，但不失慈悲心，素来体恤百姓，虽说人间事人间了，但少些战祸血火，未尝不是件好事。”
项昇想起当初的长兄项璟，叹息同时，朝项成元一礼：“父亲教训得是，孩儿谨记在心。”
项成元：“纯阳宫，自然还是要去的，多些奥援，大汉多些太平，尤其是如今人间，道门得了大气数。”
汉皇项昇：“是，孩儿明白。”
人间合流，终南山仍在关中。
不过同关中平原，秦岭群山一样，范围都变得极为广阔。
纯阳宫山门，当前正位于这里。
不止一家。
大唐纯阳宫、大汉纯阳宫、大宋纯阳宫和北晋纯阳宫，初步合流。
这纯阳宫四支，当前分别占据四座灵山洞府，比邻而居，各自安置门人弟子。
而在最初纯阳宫所在山门处，则精简机构，但作为宗门核心之所在。
各派宗祠，基本都被分散两部。
一部是汉末人间分流之后，各宗支自家祖师，于自己所在灵山单独供奉。
一部则是汉末以前，所有纯阳宫传人皆有记载且供奉的前辈祖师，则一同供奉于中央山门。
大宋纯阳宫的祁以成，今年即将开始冲击九重天大乘之境。
大汉纯阳宫和北晋纯阳宫亦同样有年轻一代高手崛起。
不过眼下整个纯阳宫一脉，只得蒋渔、岳西陵两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出于种种考虑，慕容明惠、邓莱、祁以成都同意公推一位宫主，接下来相当一段时间内都主持纯阳宫日常事务。
如今人间合流，道门大昌。
但时代变革剧烈，还远没有到风平浪静的时候。
团结是当前纯阳宫一脉的共识。
相较于龙虎山和蜀山，他们的情况更加复杂。
昆吾派与真武观虽然都是道家丹鼎一脉传承，但当前都与纯阳宫分离。
余下众人，不得不考虑更多。
于是第一任宫主，由大唐纯阳宫掌门蒋渔出任。
对汉皇项昇拜访一事，接到消息后，蒋渔看向大汉一支掌门邓莱：“邓老的意思是？”
邓莱：“老道同汉皇陛下有些私交，但不宜影响本派上下决断。”
蒋渔：“哪里，邓老您最了解情况，自然要以您的意见为重。”
邓莱：“宫主言重了。”
一旁岳西陵、慕容明惠、祁以成等人见状，便都明白邓莱的意思。
如同慕容明惠此前渐渐调整自身同北晋皇室关系一样。
纯阳宫地处关中，天然同大汉皇朝接近。
但相较于以往，作为道门圣地的纯阳宫，不会在人间事上再轻易表态。
真武观支持后汉，除了木淳阳同周朴的私交外，还有稳定江东局势的意图。
而事实上，纯阳宫内部已经得到消息，木淳阳很可能在近年闭关不问人间事，静修参悟仙道。
届时在后汉王朝，真武观同样可能渐渐淡化倾向性。
周朴应该得过木淳阳知会。
这种情况下他仍选择不再重聚国运龙脉，其人心思更引四方关注。
而对纯阳宫来说，接下来的决策是随龙虎山天师府一道渐渐脱离人间争端，整个道门居于超然地位。
但人间，无法忽视他们的存在。
哪怕，现阶段在很多人心目中，他们所处的位置更多是……与龙虎山天师府沟通的桥梁。
蒋渔、岳西陵、邓莱等人，早已调整好自身心态。
当前这个时代，是属于龙虎山天师府的，以之为主导，玄门道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纯阳宫所需做的，便是静心修持，积蓄自身，静待下个时代。
下个时代，他们或许是主角，或许仍然是配角。
都无妨，重要的是纯阳宫传承永续，自身修持精进。
把握住这一点，不论是接待汉皇项昇还是其他人，蒋渔等人都淡然处之。
与之相对，当前巴蜀霄顶，同样在合流并派中，步向新阶段。
地脉稳固后，霄顶被改造为五峰。
大汉蜀山派、大唐蜀山派、大明蜀山派和南晋蜀山派四支，分居四方。
大汉一支居于北峰，大唐一支居于东峰，大明一支居于西峰，南晋一支居于南峰。
中央霄顶主峰被专门空了出来，但同样成为如今蜀山派最核心中枢所在。
紫青双剑、九霄元阳尺、太乙华裳、乾坤日月壶和五衰大道钟这六件昔年蜀山开山至宝，被一起供奉于中央主峰。
南晋一支掌门沈溪修为实力公认最高，但无意主持整个蜀山派。
最终蜀山派不似纯阳宫那样公推一位宫主，而是形成了类似联席长老会一般的存在，共同在中央霄顶坐镇。
各方大小国，自然也会想要来拜访蜀山。
只是蜀山联席长老会的列位长老们，当前除了主持重建蜀山的任务，一同商定的头等大事，便是争取拜见自家白眉祖师。
连续几次出手后，虽然白湄从不公开露面，但她的存在已经不再是秘密。
只可惜蜀山上下，一直没能面见自家祖师，如今还要请龙虎山天师府居中代为转圜，叫大家心中泪流成河。
好在，祖师这次终于应了。
一众蜀山派修士当即按吩咐严格点选代表，前往碧落面见祖师。
无间里，雷俊听到秦采薇传讯禀报此事，略微有些意外：“白真君同意了？”
秦采薇答道：“禀掌门师叔，正是如此。”
雷俊：“有什么事发生？”
秦采薇老老实实答道：“弟子亦不知晓原因，婆婆没有多提。”
雷俊闻言便也不多问。
他当下同样在无间待客。
客人有五位。
儒家的张徽、方岳，武道一途的沈去病，巫门的孙力，还有佛门的慧因和尚。
昔日天书七曜，除唐皇张晚彤尚未从时之渊归来外，余者皆到场。
沈去病眼睛直勾勾盯着孙力：“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你。”
孙长老却笑：“我则正相反，只是这说来不值一提。”
张徽拍了拍沈去病肩膀，然后向孙力笑着问道：“孙长老，听说您牵头组织了一场巫门会盟？”
孙力连连摆手：“这我哪能当得起？不过中间帮忙跑跑腿，送送信，事情定下来我就不过问那边了，直接来这边。”
灵山十巫之一的巫姑雷蕾，空桑地都一脉的大巫尘嚣，地海九黎一族高手黎锦和大唐巫门阴山峒一脉圣主胡恒源，这趟经由孙力牵线搭桥，也组织了一场会盟。
即便不考虑灵山巫王皇甫琦和闭关静修的灵山巫咸赵谦然，巫门当前在人间总体来说也可以称得上高手如云，只是四散东西。
如今随着人间合流，大家共处一方天空下，只要没仇，一些交流自是在所难免。
当然，各方只算是初步接触。
这种情况下，身份特殊甚至可以说超然的孙力，自然成了牵线搭桥的最合适人选。
“儒家方面，是各为其主，各有抱负了。”张徽笑道：“不过也有些似我一样的闲人，晚点时候，我有意约人一起踏青，不止端峰兄，诸位有意也都欢迎。”
雷俊等人闻言皆笑。
张徽、王不久、萧春晖、孟少杰，一个个也确实都是闲人，但却都是不容忽视的闲人。
尤其是新加入一个叫朱俊杰的，更是刚刚才从宋国相位上退下来。
这刚一退就被张徽带偏，令雷俊禁不住猜测朱俊杰这趟退休致仕后，是不是要放飞自我了？
“菩提寺、悬天寺、天龙寺当前，同样常有走动。”慧因和尚轻叹一声。
佛门正宗当前相对低调，正处于低谷，但渐渐有联合之势。
反倒是白莲宗大唐与大明两支，近来有些分歧。
人间合流后，对于当前天下时局，对于白莲起事，双方有不少争论。
方岳则说道：“连山，可能有变。”
张徽等人视线一同看过来。
方岳轻轻颔首：“可能同前明理学修士有关，在东海深处，但具体情形不明，他们可能同连山有了联系。”
雷俊神情如常：“幽垠方面可有消息？”
方岳：“暂时没有听闻。”
时至如今，几人之间仍常交换消息，互有帮助。
回首前尘，一时间都有些感慨。
“这趟邀约大家过来，是为了唐皇陛下先前所言一事。”
雷俊这时则亮出一个光团。
光团中，正是完整的天书正章。
张徽在一旁颔首言道：“姑母曾有吩咐，参研天书，有利于我辈同道修行，故而请托天师在人间合流期间整理收集天书正章，并由天师执掌，辛苦天师讲法，我辈共同参研。”
雷俊言道：“执掌不敢当，唐皇陛下归来后，我等再议其归属，当前大家一同观览，多多交流。”
观览完整天书正章，感触自然和单独一页不同。
雷俊此刻观摩，映照心中所学，同样能感到有所收获。
他开坛说法，在场其余人虽然都不是道家传承，但这时听天师说法，都仍感到获益匪浅。
待到收了法坛，众人分别传阅之际，慧因和尚谦让其他人先读，他则去见无间中的王归元。
王归元没有躲着慧因走。
但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慧因和尚来说，静久和尚都已经是历史。
只是两人于佛门典籍上颇有共同语言，是以慧因向已经成就金身的王归元请教，受益良多，王归元亦不吝指点对方。
这时，忽然另外有人来访。
却是昆吾派掌门张海鹏。
他神情肃穆，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然后呈上一枚丹丸。
雷俊见那丹丸通体纯金，但当前表面开裂，从中透出血光，仿佛根根血丝在丹药上交错。
虽然不是丹鼎派修士，但雷俊如今修为悟性，看一眼便即了然：“赵道友留下用以联络示警之宝？”
张海鹏神情凝重：“当前情况，是他受伤，且受伤不轻……”
能令赵蟾阳那般高手负伤，情形之凶险可以想见。
张海鹏当前也唯有赶来求见雷俊。
雷俊接过丹丸刹那，脑海中光球忽然闪烁，并浮现字迹：
【日月不同天，古今不同箓。】
随后出现的则是三条签运：
【中上签，通过时之渊前往妖魔之世，临近午时三刻前抵达锁天渊，有机会得一品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可能埋藏后患，当慎重处之，吉。】
【中中签，不通过时之渊前往妖魔之世或前往锁天渊以外地方，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通过时之渊前往妖魔之世，午时三刻后抵达锁天渊，可能遭逢大凶险，当慎之又慎，凶。】
哦？
一品机缘么，不过这么好的机缘开出来一条中上签，看来签运中提及的后患，需要留神。
不过按照签运来讲，当前风险不大。
结合中中签、中下签来看，雷俊就算当前去往时之渊对面，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应该不会有大变动。
这一点对当前的他来说非常重要。
因为离开这方大千世界，他无法通过寻声赴感太乙帝身立即返回，也不能带大阵前往那边的妖魔之世。
好在签运当前看起来没这方面隐忧。
吉凶关键在于时间。
雷俊先尝试联络在那方妖魔之世的唐晓棠。
但因为时之渊的缘故，做不到即时联络。
他微微沉吟，同王归元、张海鹏交代一声后，踏入时之渊。
第一次入内，当中混乱的时间和空间，令雷俊也感到棘手。
他只能先稳固自身，然后在其中前行。
时光仿佛逆流而上，又仿佛极速流逝，双方交错，混乱莫测。
在雷俊的识海中，有无数光影画面浮现，但都零碎无序。
忽然，他眼前这时间与空间混乱的长河中，竟第一次出现有序清晰的存在。
仿佛岔路摆在他面前。
雷俊心知，这应该意味着步向不同的大千世界。
因为张晚彤、唐晓棠的存在，雷俊冥冥中隐约可以进行分辨。
他选择通往妖魔之世的一边，却又在其中浮浮沉沉不知多久。
直到，他眼前时之渊的流逝，比方才稳定少许。
眼前光岚流转，仿佛水面一般。
雷俊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而是小心翼翼探查。
他之前才在那边埋伏过高天随，眼下自然不希望自己刚出去就被别人埋伏。
出了时之渊后，天地间便有浓郁妖气恶氛从四面八方袭来。
整个世界乍一看，倒看不出许元贞、唐晓棠她们描述得末日混乱血腥景象，只是令人感觉极度荒凉。
妖魔之世这边，时之渊位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仿佛卡在人界同地界的交界处。
到了这边，即使妖气恶氛压倒天地灵气，但再想联系唐晓棠就简单许多。
只是唐晓棠当前人在天界。
雷俊算了算时间，距离午时三刻尚有不小距离，他研究一阵许元贞提供的地图，然后收敛自己身形，悄然在这方人间穿梭。
逛了一段时间，依照许元贞介绍的情况走了几个地方，雷俊对这里的环境大致有数。
地形来说，与那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人间整体相似，但细节差异很大。
一方面是沧海桑田变迁，另一方面是修士交战、妖魔肆虐。
和许元贞一样，雷俊不刻意寻找，但路上偶遇妖魔残虐，便顺手除掉。
他无形无踪，无人觉察。
妖魔给人带来灾害。
雷俊当前则仿佛妖魔的天灾。
晚些时候，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抵达名为锁天渊的地方。
然后，便找到正在这里静坐疗伤的赵蟾阳。
对方确实有伤在身，以至于太易不及先前那般缥缈难测，雷俊找他都容易许多。
“赵道友。”雷俊上前。
“天师？”赵蟾阳意外。
雷俊扬了扬张海鹏所给的那枚破裂的丹丸：“若非道友受伤，贫道也难准确找来此地。”
赵蟾阳：“让天师见笑……”
雷俊：“妖龙帝君？”
赵蟾阳先摇了摇头，思索一下后，又点头：“是。”
他身上看不出特殊的伤痕，但却有淡淡黑气缭绕。
雷俊感应不到周围有可称一品机缘的存在，估计一品机缘就着落在赵蟾阳身上，当前场合与时间都不合适，所以他不多言，直接以自身法力交织化作黑白太极图。
赵蟾阳不知雷俊已成太极道体，见状有些意外，但无需交流，便跟他形成配合。
先天五太最初的太易同最终的太极，空无和万象此刻交织，演化奇妙的清气，暂时掩盖黑气。
赵蟾阳顿时行动自如。
二人当即一同离开。
而午时三刻刚过，一根仿佛扭曲手臂，托着独目的怪异乌黑树枝，忽然从锁天渊中冲出。
但扑了个空。
时之渊对面，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无间中。
张海鹏闭目不语，看似安静无声，实则心中惴惴，焦虑不断积累，几乎就要溢于言表。
可就在这时，时之渊忽然震动。
张海鹏睁眼，就见雷俊同赵蟾阳联袂而出。
如此云淡风轻，反而让张海鹏一呆：
这么顺利？
这么简单？

第512章 玄门都领袖，掌教雷重云
张海鹏此刻心中第一反应其实是……茫然。
虽然此前他心中忧思、焦虑不停上升，但其实还在积累阶段。
或者应该说，在他下意识预期中，还远没有到自己最急切最忧虑的时候。
虽然雷俊亲自出马去寻赵蟾阳，但张海鹏有心理准备，考虑这并非可以立竿见影的事情。
若是容易，赵蟾阳自己就回来了。
赵蟾阳何等天资何等境界实力，张海鹏再清楚不过。
他既是遇上麻烦，定然是大麻烦。
如此麻烦，自然也是难以解决的，理当耐心。
可哪曾想，雷俊、赵蟾阳二人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反而让张海鹏措手不及，心中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一旁王归元就淡定许多，上前接应雷俊二人的同时，观察时之渊，以防时之渊后续生变。
很快回神的张海鹏也立刻上前。
“师父。”赵蟾阳唤了对方一声。
张海鹏见状，便知晓他当前状态虽然不佳，但好在没有大碍。
“多谢雷天师！”张海鹏一边从旁搀扶赵蟾阳，一边连忙向雷俊道谢。
雷俊：“张掌门言重了，此番是赵道友本人道法通玄，且吉人天相。
通过贵派丹丸，虽然花费一些时间和功夫，但贫道终得以成功找过去。
同时一路顺利，没有遇到其他变故，于是我们便一同回来。”
赵蟾阳却说道：“天师法力通玄，否则凭我一人，不知要多久才能脱困，那方妖魔之世，变故频发，未来难料。”
张海鹏亦在一旁连连点头。
那丹丸确实玄妙，但已经开裂。
想要通过丹丸找到赵蟾阳，不是没可能，但注定要蛮长时间。
诚如赵蟾阳自己所言，那方妖魔之世混乱血腥，随时可能爆发动乱与变故。
他负伤受困的情况下，无疑危险重重。
凭雷俊神通广大，有能力找到他并助他解围脱困，自不在话下。
但这么快就找来，赵蟾阳亦感到意外。
雷俊：“不论怎么说，赵道友了断贵派早年恩怨，可喜可贺。”
张海鹏、赵蟾阳师徒二人闻言，面上并无得意喜色，只是齐声道：
“我辈亦是心有所念所执，好在今日可以告祭祖师在天之灵。”
相较于从前，赵蟾阳话多一些，不过仍是言简意赅：
“感谢天师今日相助之情，不过天师相助贫道，可能受贫道牵连，本派旧恩怨消解，贫道新恩怨又生，实在惭愧。”
雷俊法力演化为黑白交织的太极图，笼罩赵蟾阳，运转法力相助对方疗伤。
他本人视线则和王归元一样警惕注视时之渊：“方才在那边不便多言，赵道友的新恩怨，是同那边妖魔之世天界的妖龙帝君有关？”
赵蟾阳颔首：“是。”
先前同雷俊谈起此事，他提及自身伤势来自妖龙帝君，这个说法，对也不对。
“妖龙帝君在筹谋准备旁的事，虽因贫道分心，但没有离开他的龙宫。”赵蟾阳言道。
他修为境界同悟性眼力都远非常人可比，和雷俊、许元贞他们一样，世间诸般道理入眼看过，基本便都心中有数。
但当前同妖龙帝君之间修为境界差距不小，故而惊鸿一瞥之下，难窥全貌。
但以赵蟾阳观之，对方正在祭炼某种灵物。
而早先，葛玄稚同妖龙帝君曾有过接触。
“按照之前了解到的一些消息，妖龙帝君同那方大千世界中天界星河里的北极星有关。”雷俊若有所思：“它龙宫也是建在天河中央，妖力与天赋都是走统御众星的路数，如今在筹谋准备的东西，多半也是由此而发。”
厉兵秣马，为了对付那方大千世界里另外两大顶尖高手大灭菩萨和百目妖树么？
雷俊正如此猜测，对面赵蟾阳却轻声道：“贫道以为，它是窃据那方大千世界的紫微北宸……”
雷俊闻言，目光一闪。
一旁的王归元闻言，亦沉吟起来。
赵蟾阳的眼力与判断，他们信得过。
如果建立在这个基础上，雷俊此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另外一幅似有些不相干的画面：
当初百目妖树所化分身，枯枝穿过时之渊出来，同高天随过了一招。
回忆当时场面，雷俊一边思索一边问道：
“赵道友，就你目前掌握的消息线索来看，妖龙帝君……是那方大千世界原本就存在的大妖？”
赵蟾阳：“这一点贫道不能绝对肯定，但它在那方大千世界突然崛起，无人知其来历，不止天界其他妖魔，人界与地界同样如此。”
雷俊、王归元闻声，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赵蟾阳所言，同许元贞、唐晓棠先前见闻基本一致。
虽然大空寺一脉传承在那边历史悠久，但此前一直邪不胜正，大灭菩萨的崛起就相当突兀。
至于千眼千手大尊化作百目妖树，就更是出人预料并令人感到离奇。
如果连妖龙帝君也并非那方大千世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而是像赵蟾阳、唐晓棠、葛玄稚他们一样来自其他大千世界，那这方妖魔之世当初的变化动荡，佛门由盛转衰步入末法时代，就更令人感到蹊跷。
或者说，是由其他存在外部推动造成。
“这个，是贫道在那边天界发现的。”赵蟾阳这时则取出一物。
那赫然是一份保存相对完整的法箓。
法箓当前虽然黯淡无光，但雷俊从中感应到种种玄妙气息若隐若现。
联系赵蟾阳所言是在那方妖魔之世的天界发现，雷俊心中便大致有数。
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汉末时经历一次大劫，造成人间分流，各方人间经历变化不一。
同时，当年的一些东西，也伴随人间分流而落入不同人间。
例如蜀山派开山六大至宝，此后便分别流传在大唐、大汉、大明等不同蜀山支脉传承中。
上古末年则爆发更加激烈，影响更加深远的大劫，甚至导致整个大千世界都出现分流。
雷俊等人这边，天界碎裂为九天，地界碎裂为十地。
而妖魔之世那边，天界、地界尚保存完整。
上古末年那次大劫，同样可能导致上古时代不同东西分散流传开来。
高天随、何颖、庄铮、郑白榆、葛玄稚等人在这边的大千世界，当初一同发掘了天宫遗迹，于是方有后来分道扬镳和天宫旧属的诞生。
而赵蟾阳这趟在妖魔之世天界找到的法箓，极大可能也是源自上古天宫。
先前签运中提及的一品机缘，应该便着落在这里……雷俊心道。
赵蟾阳此前并非单纯受伤。
对手妖力纠缠下，近乎画地为牢，短时间内将他镇封在那里。
故而锁天渊名副其实，赵蟾阳只能暂时被压在其中，自己慢慢设法化解，或者等人前来相助。
雷俊助赵蟾阳脱险后，便在第一时间一同离开。
他没有关注午时三刻过后，锁天渊究竟会发生什么。
但参照中下签的签运，能造成如此威胁者，当时妖龙帝君、百目妖树、大灭菩萨其中之一。
无其他人及时赶到相助，当时受困锁天渊且身上有伤的赵蟾阳，很难脱险。
这法箓自也可能落入对方之手。
现在则是雷俊从赵蟾阳手上接过法箓。
【封神箓】
一個名号在雷俊脑海中浮现。
凭他修为实力和见识眼力，只简单揣摩，便很快确定，这是一把双刃剑。
落在他或者许元贞、唐晓棠手里，这封神箓是一番作用。
如果落在高天随甚或者郑白榆手里，便是另一番作用。
某种程度上来说，高天随或许会更钟爱此宝。
如此，自然是更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此乃符箓派宝物……”赵蟾阳轻声说道。
雷俊闻言，于是便先将这枚封神箓收好，然后郑重向赵蟾阳打个道家稽首。
赵蟾阳让过不受：“天师不必客气，该贫道感谢你跨越大千的援助之情。”
雷俊：“彼此分属玄门同道，赵道友亦无需客气。”
赵蟾阳：“如此，贫道想要先返回昆仑。”
他同师父张海鹏一起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雷俊回礼后，有自己弟子韩筱菲代为相送。
“唐师妹当前如何？”王归元问道。
雷俊：“小师姐当前也在那方妖魔之世的天界，不过是跟其他大妖较量，当前挨不上妖龙帝君，我已经传讯给她，请她更多加留神。”
和王归元一边聊着，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流转，沟通留在碧落的天视地听符。
许元贞听雷俊介绍情况后，饶有兴趣地自言自语：“妖龙帝君窃据紫微北宸，根底也是外来的？”
雷俊：“赵道友厚道，说话留分寸，但不难看出，他和我有相同疑虑，那妖龙帝君似与百目妖树一样，都稍有几分怪……”
帮赵蟾阳解围之际，雷俊同那妖力算是有了直接接触。
给他的感觉和当初百目妖树相似，那就是……
较之古籍记载中洞玄之上那些强大存在来讲，似是弱了少许声势。
不论妖龙帝君还是百目妖树，实力自然极为强大。
如果全力出手，甚至都在如今的高天随之上。
若非这样，赵蟾阳不至于如此遭遇。
但妖龙帝君和百目妖树它们仍然给雷俊几分……虚浮之感。
“如果没有绝对把握，还是料敌从宽为妙。”王归元在一旁说道。
雷俊：“师兄所言甚是，我虽有如此猜测，但不敢大意。”
许元贞关注的重点则在另外一边：“你方才说，新得法箓，名为封神箓？”
雷俊：“不错，如果落入高天随掌握中，于他所思所念所谋，当大有裨益。
不过落在我们手里，善加谋划，或可进一步抹消他的优势。”
高天随当前相较于雷俊等人，最客观的优势始终在于他天资卓绝的情况下，修为境界更高。
而对于符箓派修士来讲，这方面最直接的体现就在于道景玄垣。
洞玄二重的太微垣对洞玄一重的天市垣已经有巨大影响力。
洞玄三重，三天归真的紫微垣，这方面影响将更大。
因为紫微垣的特点之一，是统御。
境界不如高天随的符箓派修士，在他面前展开道景玄垣、大乘道景之流，纯属自取其辱。
但那毕竟是符箓派修士斗法的强力手段之一，同高天随这样的顶尖强者争锋，自缚手脚只会更亏。
“有这封神箓，我们或可想想办法。”雷俊言道。
许元贞：“嗯，我晚些时候过去。”
她当前一边研究高天随昔年在碧落中留下的禁制痕迹，一边疗伤自己因为王殿臣杀神祭造成的伤势。
成就太始道体虽然已经万事俱备，但许元贞预计自身痊愈，身体状态臻至巅峰后再考虑新一次提升根骨。
“这上古符箓相当完整。”雷俊徐徐说道：“当中蕴含多种妙用的同时，也依稀昭示当初上古天宫彻底破落了。”
他参研其中奥妙，眼前仿佛有众多的时光碎片场景次第纷呈。
那些场面令人看后感到惊心动魄。
有无数仙神凋零……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在上古时代之后，便极少有古时候仙、神、妖、佛再现世的传闻。
似地藏菩萨那等传说都寥寥。
雷俊早先还感到奇怪，在发现时之渊存在后，则猜测是否其他大千世界有更多上古仙神留存至今。
可如今参考这封神箓留存的种种光影迹象，怕是其他大千世界，也少有上古仙神留存。
早先钻研这方大千世界的天宫遗迹，了解到当初上古大劫惨烈。
但现在看来，情形比预期中还要更加严重。
“三清祖师早超脱了，可以不论，其他的呢？”许元贞随口问道：“比方说，本派祖天师？”
雷俊：“当前尚不分明。”
许元贞：“那晚些时候，是要好好看看这封神箓。”
雷俊：“对了，大师姐，有个好消息，小师姐悟性成功由清静升华至自然层次了。”
许元贞声音听来有不少笑意：“真让人期待。”
“对了，大师姐。”雷俊言道：“我循着你先前指点的方位，去华霆的故乡看了看。”
许元贞：“怎么讲？”
雷俊：“确实感觉不像是那方妖魔之世的原生居民。”
许元贞当初从那方妖魔之世带封霆回来前，封霆故乡因为妖乱而被毁，尸横遍野，幸存者寥寥。
初时看，没什么特殊的，但许元贞隐约感觉生就紫府仙体的封霆，与那妖魔之世的原生之人隐约有些分别。
不同于当初遇见雷俊时她还是洞神八重天修为境界，捡到封霆的时候许元贞已经洞玄登仙。
同时那方妖魔之世特殊，妖气恶氛压倒了天地灵气。
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即便无修为在身的人或者生灵，亦可能受到影响。
而封霆给许元贞的感觉，对方乃是诞生自一方天地灵气压倒妖气恶氛的大千世界。
换言之，他可能是意外流落到那方妖魔之世。
雷俊这些年来指导封霆修行，亦有同感。
他这趟过去，循着许元贞指点故地重游，相隔一段时间后再做探查。
因为时间缘故，较之先前许元贞到时刚妖乱不久，现在妖气恶氛比那时平息些许，部分踪迹于是重新清晰起来。
“和我们先前猜测的一样，那里有一定可能，曾经存在过时之渊，亦或者那妖魔之世当前的时之渊曾经改变过位置。”雷俊言道。
许元贞：“所以，我现在最好奇的便是，地藏菩萨是否已经圆寂了？”
雷俊身旁，法清和尚模样的王归元双掌合十，低喧一声佛号。
后到的三师弟楚昆望了一眼时之渊，轻声道：
“大师姐是猜测，因为地藏菩萨存世，对面那方大千世界佛门曾经盛极一时，其后地藏菩萨离开，转而来了咱们这方大千世界，济渡无间。
但在此期间，有……嗯，其他强大的存在，造就了大灭菩萨、百目妖树，还可能有妖龙帝君，以至于那方大千世界佛门盛极而衰，最终化作如今的妖魔恶世？
那照这么看的话……”
楚昆欲言又止。
按年龄算，封霆应该不是他们这方大千世界过去的。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守着时之渊。
楚昆自问就算他修为不足，张晚彤、许元贞、唐晓棠、雷俊也在一直关注。
封霆不是这边漏过去，那就是其他大千世界的人意外流落妖魔之世。
以时间算，他跟妖龙帝君、百目妖树、大灭菩萨现世自然相距甚远。
但那三大强者受影响的源头，会否跟封霆来自同一方大千世界？
“我观华霆本人应该对此并不知情。”雷俊言道：“旁的事，后续我们再继续观察。”
王归元在一旁沉吟：“百目妖树他们三个，也未必就是同一源头。”
雷俊、楚昆皆颔首。
楚昆继而笑道：“说起来，二师兄，也多亏你天通地彻法箓搜捡强大，换了旁人还真不好找昆吾派赵真君。”
雷俊：“同境界下，我也不好找他，这是他当前有伤在身，被妖龙帝君的妖力制约了太易之妙，我才能尝试找找。”
张海鹏先前之所以那么惊讶，原因便在于此。
雷俊神通固然通玄，但在正常情况下，如果不得签运提醒锁天渊，全靠自己去找，纵使赵蟾阳当前负伤，因为他太易道体的特殊性，雷俊想找到他也需要费一番功夫。
不同于韩筱菲的太虚仙体，是令人不期然间忽视其存在。
但凭雷俊的手段，即便双方同境界，用心去找也能捕捉蛛丝马迹。
而赵蟾阳的太易道体，往往令其他人即便专门有心去找，仍难以揣度捉摸。
“混元仙体便可以通习道门不同传承的法门。”楚昆悠然神往：“听说太易道体，甚至可以兼修道、释、儒、武等诸般不同传承。”
雷俊轻轻点头。
理论上来说，确实如此。
不过这更多是指上限。
能否达到上限，是另外一回事。
同时兼修不同传承，分别涉猎甚至融会贯通，自是高妙，但当中牵扯的时间与精力，当然也是天壤之别。
不过赵蟾阳除了道体层次的根骨外，同时还有自然层次的悟性。
和雷俊、许元贞以及如今的唐晓棠一样，世间诸般法门在他眼中，绝大多数都没有秘密可言。
只要他乐意花费时间精力，便有通晓的可能。
有底子给他观摩打样，自是最好。
如果没有，那他自己多花一些时间和精力，亦可慢慢摸索。
“太易道体结合自然层次的悟性，他自己单独揣摩，新建道家符箓派传承和道家炼器派传承也不在话下，只要他有这个意愿，并付出足够的时间。”
雷俊言道：“体系框架越完整，所需时间精力自然也越多。”
楚昆感慨：“本派开山祖师、纯阳宫开山祖师，还有道家炼器派的白真君他们，纵使不是太易道体，也都个个惊才绝艳，开一脉之先河啊。”
王归元莞尔：“那本派祖天师还是有些不同的。”
楚昆也笑叹：“师兄说的是。”
符箓派在道家三大传承中历史最为悠久。
传闻中祖天师曾在三清祖师座下听讲，在三清祖师超脱后，于上古末年一手开创龙虎山天师府基业。
其人在上古年间，同天宫关系极为密切。
上古符箓派故而也同天宫关系甚深。
虽然还不能绝对肯定，但雷俊、张晚彤乃至于早先的高天随等人考古天宫遗迹，种种迹象皆表明，上古末年皇天超脱，针对天宫带来的种种改变，便是同上古符箓派息息相关。
龙虎山祖天师在其中所起作用，颇为玄妙，迷雾重重。
但可惜自上古大劫后，祖天师再无消息，很多谜团亦随之一起掩埋。
之所以王归元说其特殊，原因在于，对方并非道体层次的根骨，也不是自然层次的悟性。
而是，更在道体和自然之上的无极。
至此，不分根骨和悟性。
常有言，道体自然，近乎于道，很多时候已经是天地造化道理的一部分。
而更在道体和自然之上的无极，便可称为与“道”本身相合。
最初，这是只有三清祖师等极少数先天强者所拥有。
但对后世来说，虽然感到缥缈难测，却仍抱有千万分、亿万分之一的希望。
原因自是在于，曾经出过后天成就无极者的先例。
这唯一的先例，便是龙虎山天师府开山祖师。
迄今为止，唯一的后天无极，资质更胜许多先天强大生灵。
“开山祖师那般，毕竟只得一例。”
楚昆言道：“从开山立派角度来说，最可能有所成就的便是赵真君和唐师姐这样的太易和太初了。”
前者是最初之初，最末之末。
后者是发乎有无之间，从无到有，从零到一的开辟。
昔年炼器派圣地蜀山派开山立派，乃多位祖师携手并肩。
当中既有白湄这般自然层次悟性的大剑修，也有另一位成就太初道体的前辈祖师在其中出力。
“赵道友的话，性格缘故吧，我们应该是见不到昆吾派之外的传承了。”
雷俊言道：“不过有他坐镇，昆吾派将来声势定然更隆。”
封神箓，是经赵蟾阳之手交给雷俊。
不难看出，赵蟾阳此前也有揣摩钻研。
但他关注的是封神箓中有关上古时代一些光影景象痕迹的留存。
对于封神箓本身和相关上古符箓派法门的诸般奥妙，赵蟾阳并不放在心上。
虽然也好静心修道，但他显然不像雷俊、许元贞那般博爱。
他只静心修持道家丹鼎派一脉传承。
“浪费不至于，但有些可惜啊。”楚昆感慨。
通过雷俊的天通地彻法箓，许元贞的声音传来：
“自己觉得不可惜，那就无所谓。
相较之下，晓棠是她还没定性子，等她过些年后，或许别开生面。”
雷俊言道：“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个人。”
他屈指一弹，便有一道金光流出，然后再无间中展开，化作纯金殿堂的模样。
王归元、楚昆见状，都若有所思：“早年的陈易么？”
提起对方，师兄弟几人语气都平和，一切早已是过眼云烟。
不过对方当初融汇巫门血河与道门符箓，自开一条修行道路的模样，仍然历历在目。
虽然以现在雷俊的眼光看来，相当简陋，但当中却有独到之处。
和雷俊、许元贞、楚昆一样，陈易的资质经历过不止一次后天提升，早不是当初还在龙虎山时的模样。
但同样达不到赵蟾阳、唐晓棠的程度。
他能成功自开一门修行道路，奥秘便在于这座纯金殿堂。
而这纯金殿堂又和幽帝郑白榆息息相关。
联系郑白榆当初归藏中时之渊一战的表现，不难看出他在这方面早有谋划以及相关设想。
“他和唐皇陛下，当前仍未返回。”王归元轻叹：“对那方大千世界，我们了解更少。”
雷俊：“高天君便是从那里回来，没了他从旁打岔，不论唐皇陛下还是郑白榆，恐怕都会轻松不少。”
王归元、楚昆轻轻颔首。
雷俊静静目视时之渊，沉思不语。
离开无间，返回昆仑清微天，赵蟾阳静心休养。
消息传开，各方都有人过来，不说求见，也是拜访道贺。
道家丹鼎派修士，更是有多人一同联袂前来。
传闻中已经开始为冲击仙境做准备的真武观主木淳阳亲自想来。
纯阳宫方面，不止宫主蒋渔前来，其他各宗支除了闭关冲击九重天境界的祁以成外，慕容明惠、邓莱等人都纷纷赶来。
赵蟾阳跟葛玄稚走了几个回合，再到妖魔之世奔波了这段岁月，相较于从前，确实有些变化。
但根子上他还是他。
是以接待众人的工作，仍然是张海鹏负责，赵蟾阳自己专心闭关疗伤。
木淳阳、蒋渔等人自然不会介意。
虽然赵蟾阳负伤，但他终究还是平安归来，张海鹏此前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下，完全恢复往日从容。
甚至经历这一遭后，相较从前，他心性更加安定。
不过，木淳阳等人这次专门拜访，乃是有要事相商。
尤其，是要确认赵蟾阳本人的想法。
“请蜀山派各位同道，还有玄机观聂观主也一起来坐坐吧。”
张海鹏平静说道：“事关重大，白真君既然尚在人世，那此事自然更不能绕过她。”
木淳阳答道：“蜀山派的各位同道，此前已经拜见过白真君，为避免唐突，所以我等先登门，还望张掌门和赵真君莫要见怪。”
张海鹏：“如此，自是再好不过，昆吾虽简陋，但欢迎诸位同道共聚磋商。”
于是很快，蜀山派和玄机观都有人赶来昆仑。
一方面是拜访恭贺赵蟾阳真君了断昆吾派和葛玄稚的过往恩怨。
另一方面，便是正式商议一件事：
道家玄门，是否重新供奉一位当世玄门掌教。
类似事情，只有早年时少数几位龙虎山天师曾经当得如此殊荣，但其后并未形成惯例。
到如今，因为情势局面特殊的缘故，其他道门圣地大都领受了龙虎山天师府的符诏，故而有人重提旧事。
如今要请立玄门掌教，不二人选自然是龙虎山当代天师，玄霄子雷俊。
其人自接掌龙虎山天师府门户到如今，虽然尚不足百年，但声威早已震动整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早年时，他锋芒光彩还掩盖在许元贞、唐晓棠二位真君之下。
但自当初洞玄登仙时起，他便已经是公认的当代龙虎山第一人。
只是因为碧落重开，天宫旧属重现人世，前代天师高天随重现，才在一定程度上分了雷天师的势。
与此同时，纵使赵蟾阳再如何低调出世，他修为境界和天赋才情彼时都极为出众。
再加上有些许传闻和猜测流传，辈分极高的蜀山开山祖师白湄，乃至于道家丹鼎元神二重的汉时纯阳宫掌门葛玄稚，都是鼎鼎大名的道门高手。
故而在那时，雷俊虽然锋芒正盛，在人间各大道门圣地众望所归，但彼时玄门掌教之位说来仍多少有些争议。
可眼下截然不同。
葛玄稚亡于赵蟾阳之手。
赵蟾阳本人低调，这趟从时之渊回来又闭关静养。
白湄虽然终于公开露面，但同样低调出尘，并且因为昔年汉末大劫的缘故，似乎一直没能恢复当初巅峰状态。
而雷俊则不同。
他正面挫败了同样出自龙虎山天师府的高天随！
期间雷俊驾驭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不假，但大阵乃他自创，同时他是以洞玄二重境界逆伐洞玄三重三天归真的高天随，战而胜之。
不止不减损其光彩，甚至更增添传奇性。
寻声赴感太乙帝身的存在，更进一步表明如此战果并非偶然不可复制。
故而这一战彻底奠定雷俊的威名。
某种程度上来说，龙虎山当代天师雷俊，如今已隐隐然有了此方大千世界第一高手的势头，傲视人间，盖压九天十地。
自汉末时起，由高天随占据的第一高手宝座，在如今这个时代易位！
虽然这境况未必就此再不改变，但雷俊大势已成，纵观古今，玄门掌教之姿再无争议。
“天下道门，一同供奉天师为玄门掌教，利于天师更进一步修行，此乃天道自然反馈，不损我等法脉更不取万民毫厘，与天子帝王术迥异。”
纯阳宫宫主蒋渔平静言道：“当前局面，诸位同道都有耳闻，除了天宫旧属和幽垠幽帝之外，时之渊对面存在妖魔之世，强横妖圣比我们这方大千世界的仙人、仙灵要多。
除此之外还可能有别的大千世界，纵使不像妖魔之世那般血腥混乱，但同样不可不防，如此情形下，既然我道门在这方大千世界得了气运，理当把握。
雷天师入道虽只百来年，但他行事，全天下人都看在眼里，雷天师为我玄门都领袖，当有益于道门，有益于大千世界。”
此前众人对此些许顾忌，主要在于赵蟾阳和白湄两位符箓派之外的道家仙人。
不过此刻，张海鹏神情平和但郑重：“天师道法通玄，淡泊宽宏，常怀怜悯之心，乃我辈楷模，蒋宫主言之有理，我昆吾派上下附议。”
张海鹏如此表态，在场其他各派圣地掌门人便都彻底放心。
类似事，张海鹏从不妄下决断。
他既然如此说，那就是赵蟾阳亦有同样表态。
“蒋宫主、张掌门言之有理，蜀山上下，无不赞同。”一旁沈溪开口。
如此，同样代表了白湄的态度。
虽然当初前往碧落面见白湄的都是剑修，名义上是得白湄指点御剑术，但此刻陈令风、章太冈、元青瓷等蜀山修士都完全认可沈溪代为发言。
他们回想之下，甚至禁不住怀疑，白湄正是预见事情发展甚至主动推动默许事态发展，所以才专门破例接受一众蜀山弟子前去拜见。
但不管怎么说，和赵蟾阳一样，白湄也对今日事表示赞同。
“蒋宫主、沈掌门、张掌门三位前辈言之有理，聂某年轻识浅，愿附骥尾。”玄机观观主聂放微笑开口。
他玄机观一直受龙虎山关照，聂放本人很多时候更对天师雷俊执弟子礼节，是以当前局面并不多言，只简单表态便好。
“雷天师自是我玄门掌教不二人选。”
真武观主木淳阳这时则说道：“只是天师素来淡泊旷达，且本人心意如何，我们还是需要先了解一下，此外……”
他轻声说道：“我们所在这方大千世界，当前除天宫旧属外，应该已经没有上古符箓派传承了。
但其他大千世界是何情况，当前尚未知，尤其不知是否还有上古时的仙长存世……”
他并非反对雷俊。
原本计划闭关静修冲击仙境的木淳阳之所以一直等待现在，就是为了今日事。
他担心的是以后节外生枝。
如果有上古道门强者自其他大千世界而来，不在意便罢，若是在意玄门掌教之名，则当前他们此举未免反而给雷俊平添麻烦，将人架到火上去考。
“上古大劫，比我们此前了解的情形可能还要严重。”
张海鹏这时轻声说道：“古时的道门仙长，到如今，恐怕已经……”
赵蟾阳无心揣摩修行上古符箓。
但通过封神箓，他看了当时不少光影景象的留存，了解当时众多仙神的命运结局。
此刻听张海鹏说来，在场木淳阳、沈溪、蒋渔等人闻言，也都沉默下去。
对他们眼下商议的事来说，这自然代表不用担心会有不良影响。
但作为道门传人，了解上古大劫如此惨烈的结果，众人皆心有戚戚焉。
“事情，终究还是要看雷天师自己的意思。”末了沈溪开口打破沉默说道。
众人都颔首。
昆吾派掌门张海鹏主动说道：“贫道去见天师吧。”
“辛苦道兄。”沈溪看向一旁侧后站立的蜀山东峰长老纪川，微微颔首。
纪川当即出列：“晚辈纪川愿与张掌门同往。”
张海鹏：“如此再好不过。”
与昆仑门户同在人间西域的无间门户中。
雷俊端坐时之渊边上，观察揣摩时之渊之余，便是时常同师兄王归元说道论法。
近日，他刚刚新得个好消息。
自己的大弟子卓抱节，终于出关。
经过这次闭关，卓抱节成功突破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登临道门大乘之境。
自雷俊、唐晓棠、许元贞相继洞玄登仙后，元墨白、楚昆之外，龙虎山天师府再添一位九重天大乘高功。
卓抱节成就道门大乘之境，意义非凡。
雷俊、楚昆等人的下一代门人中，诞生第一位大乘高真。
同时，也是当代天师的亲传弟子中，涌现出九重天大乘高真。
消息传出，顿时震动四方，道贺者云集。
不过，卓抱节则是在出关后，稍作温养，便第一时间前往无间，面见自己的恩师雷俊。
入了无间，卓抱节首先看见一个身影迎面朝自己飞扑过来。
卓长老莞尔，原本看上去还有些矮小的身躯，顿时变大许多，保持人立，身高过丈。
一个和他同样身着紫色道袍的龙虎山高功长老飞扑入怀：“恭喜师兄！”
正是他的二师妹韩筱菲。
对方身后还有个身着深红道袍的年轻男子，这时也迎上来，向他行礼：“恭喜师兄成就大乘高真！”
“也恭喜小师弟你渡过五重天到六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修成道印境界，上三天在望。”
面对师弟、师妹，卓抱节气度井然，先笑着跟三师弟封霆还礼，然后手掌拍拍拥抱自己的韩筱菲：“师妹你最近可有些懈怠，快被华绒师妹赶上了。”
韩筱菲脸埋在毛茸茸中：“大师兄放心，小师姐追不上我的，我有数，最近时间更多用来揣摩神通法门了。”
卓抱节不露声色，松开对方，终止对方的“揩油”行为：“嗯，你多多努力。”
不给对方再抱上来的机会，卓抱节先一步向远方时之渊边上的恩师雷俊走去。
途中，他原本变大变高的身形，重新缩回原先五尺左右高矮。
来到雷俊面前后，卓抱节郑重行礼：“师父。”
韩筱菲、封霆跟在他身后，也一同过来：“弟子见过师父。”
雷俊微笑示意自己三个徒弟免礼。
他看着卓抱节，微微点头：“华节成大器了。”
卓抱节：“多有赖师父提点教导。”
他天赋本钱极为雄厚，但在下三天、中三天期间修行相对天赋预期来说并不能算快。
却是因为雷俊这个师父有心控制。
这当中牵扯到灵兽修习人类道法的根基变化以及寿数相关。
故而雷俊参考了自己师父元墨白的经验。
虽然不完全相同，但卓抱节在这方面和元墨白是走同一路数。
而到了后期，卓抱节的脚步便开始越来越顺，隐约有几分儒家经学修士厚积薄发的影子。
要说势头多么迅猛，倒也不至于，但基本没有滞涩。
托天地灵气潮涌和龙虎山天师府资源积累越发丰富的福，再加上雷俊关照提点，卓抱节修行比自家师祖元墨白更加顺遂。
他也成功成为目前龙虎山第三代弟子中第一位九重天修士。
“本命第三神通，有什么打算？”雷俊微笑问道。
卓抱节沉着点头：“师父，弟子想要修行您的两仪天元法箓。”
本命第一神通命星神和本命第二神通紫微熊，再加持先前所学诸法，卓抱节当前肉身命功已经极为出众。
眼下，他盯上了雷俊的元磁飞剑。
“单只两仪天元法箓还是不够的，天视地听符不能落下。”雷俊笑道。
卓抱节：“是，师父，弟子一直有钻研。”
雷俊便即点点头。
然后他屈指一弹，一道剑光飞出，悬于卓抱节面前：“此剑今日起更名中天剑，为师传给伱，你今后以命功中天法箓和两仪天元法箓温养。”
卓抱节认得那是原属周天道人的周天剑，经由雷俊重练，意境与先前变化巨大。
他大喜，自己的命功中天法箓正适合温养此剑。
到了雷俊如今的修为实力境界，元磁飞剑威力固然更强，但对手也愈发强大玄奇，各有手段，没那么容易中剑，是以他如今动用元磁飞剑的时候减少。
今日传中天剑给徒弟，雷俊另有考量，不介意周天道人如何。
“华节先温养法宝，修习神通。”雷俊继续说道：“接下来，府里考虑望你肩上多加一些担子。”
人间合流之后，雷俊以身作则，仙境中人少在人间行走。
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亦同样如此。
故而作为新晋九重天大乘高真，卓抱节当前在龙虎山天师府已经是最重量级的人物之一。
如此，除了自身修持外，自然也会担起更重要的职司。
卓抱节对此并不抗拒，平静行礼应诺：“是，师父。”
雷俊：“执事殿值守长老三年轮值，刚刚换过位，是以不急，接下来三年内，你先静心修行，三年后，你到执事殿历练一番。”
卓抱节：“弟子遵命。”
雷俊再看向韩筱菲和封霆，笑道：“华霆继续进行修行，不过也将领受长老职司，晚些时候就跟着你大师兄历练好了，华菲准备一下，去空桑协助你蔺师伯。”
虽然韩筱菲修为境界实力更高过蔺山，但在日常职司方面，很多事她都还有的学。
韩筱菲闻言，颇有些舍不得。
既舍不得刚刚出关的大师兄卓抱节，更舍不得小师姐程绒绒。
雷俊教导指点几个徒弟修道。
晚些时候，大师姐许元贞伤势渐渐稳定，于是离开碧落，前来无间。
从雷俊那里得了封神箓，许元贞便津津有味揣摩起来。
雷俊跟她和王归元、楚昆打个招呼后，便即离开无间，转而同许元贞换位，来到碧落。
再拜访白湄之后，雷俊没有着急领略碧落风光，而是像先前许元贞一样，检视高天随留下的种种痕迹。
先前听自家大师姐谈过相关事，不过雷俊当前仍自己过目一遍。
不同的人，不同的视角，看同一件东西，收获亦可能不同。
尤其是高天随那等人物留下的痕迹。
大致浏览过一圈后，雷俊方开始静心修行。
身处碧落，雷俊少有地生出矛盾感觉。
一方面，似是自身同天地道理更加贴合，仿佛化为一体。
另一方面，他却感觉，自己仿佛与这方大千世界出离，意识不断上升，从另一个相对超然的角度，观察和揣摩这天地间的道理。
自己的意识，并非固定不动，到得后来，也不再是不断上升，而是开始长久的下降。
直到末了，再重新上升。
如此，仿佛形成循环。
身处碧落中的白湄，能感觉到这方天地世界在震动，仿佛同那个身着九彩法衣的身影合一。
白湄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便即收回视线。
而除了碧落之外，此刻黄泉也在无声震动。
上穷碧落下黄泉。
自当初借助九泉升灵珏和碧落流珠以及天宫章表合作，将悟性从清静升华至自然后，雷俊只感觉自身仿佛再一次生出蜕变。
这感觉并不真实。
但处于如此状态下，他神思仿佛比平时更加灵动。
在这个状态下，不论日常修道练法，还是揣摩仙诀神通，皆事半功倍。
仿佛一方独立天地宇宙般的存在，于碧落内展开，远观如浩瀚星空。
正是雷俊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
玄黄宇宙中，雷俊如坐星海。
星光闪烁间，太微垣和天市垣交替变化出现。
雷俊目光环视四方。
于是，结合了玄暗之尘、三光烟霞、无漏金虹、两极海眼、九彩流华等十重玄妙的玄黄天干十景再现。
不过，相较于当初洞玄登仙后刚刚开辟玄黄天干十景的时候，雷俊本人此刻变化巨大。
成就太极道体。
修为境界从洞玄一重到洞玄二重。
受此影响，玄黄天干十景也开始变化。
本就在不断微调和改良的雷俊，进一步针对十景进行调整。
首先是甲木，乃纯阳之雷构成。
只是原先作为至阳九天五雷正法的五种阳雷是九天神雷、纯阳仙雷、仙都神雷、玉枢仙雷和太霆仙雷。
彼时雷俊仅通晓这五门阳雷之法，故而便全部安排上。
如今相对富裕一些后，他以紫府仙雷替换太霆仙雷。
而原本的乙木阴雷之景则是大变。
早先有九天神雷、玄霄仙雷合为阴阳神霄极光。
而现在则是调集五种阴雷正法，集合为至阴九地五雷正法。
分别为玄霄仙雷、纯阴仙雷、坤元仙雷、幽冥仙雷和罗渊神雷。
作为阳火的丙火之景、作为阴火的丁火之景先保持不变，仍然是三阳开泰和阴阳无极星煌。
作为中枢根基支撑的戊土、己土同样不变。
作为阳金的庚金之景，在原先两仪天元剑阵的基础上，在进一步加持太霆仙雷。
原本作为阴金的辛金之景，乃是阴雷阳火相合的龙虎合击。
眼下则做调整，同样以两仪天元剑阵为基础，然后再加持阴雷正法六虚神雷。
癸水之景，全阴的逆三阳开泰不变。
但壬水之景由早先纯阳仙雷和纯阴仙雷相合组成的阴阳有无宝光，做出调整。
玄黄宇宙中，忽然开始出现黑色的坚冰。
而与黑色坚冰相对应者，则是闪动淡淡金光的白水。
是为纯阴玄冰，以及与之相对的纯阳神水。
此二法，皆雷俊成就太极道体后，默默推导而成。
他见过纯阳宫宫主蒋渔，驾驭纯阴玄冰。
虽然不能似太初道体的唐晓棠那般直接化出纯阴玄冰，但雷俊可以走迂回路线。
依托纯阴仙雷、纯阳仙雷，加之自己的太极道体和自然悟性，雷俊经过一番磋磨，渐渐引导出纯阴玄冰。
然后再凭太极道体和纯阴玄冰，渐渐化出同纯阳真火、纯阳仙雷迥异，但同样蕴含曼妙道理的纯阳神水，与纯阴玄冰全然相对。
于是接下来，纯阴玄冰、纯阳神水交织下，渐渐化出闪动淡淡光辉，却仿佛曼妙气流般的存在。
相较于纯阴、纯阳双雷所化的阴阳有无宝光，此刻纯阴、纯阳冰水结合而成的阴阳和光玄炁，又是另一番奥妙。
双方有相通之处，但后者更合玄黄天干十景中的壬水之景。
如此丰富变化，亦是雷俊太极道体得天独厚之所在。
玄黄天干十景重新确定后，雷俊玄功默转。
浩瀚宇宙星空间，雷光闪烁，霹雳阵阵。
雄伟的雷帝城自黑暗虚空里浮现，接着，太极十二雷门开启，浩荡雷霆海洋弥漫四方。
十二雷门震动间，与周围天干十景隐约交织。
伴随这个过程，雷俊的太微垣，越发稳固，越发曼妙。
他闭目静修。
不知过了多久，心有所感，雷俊睁开双目。
其道景玄垣，也为之收起。
雷俊本人重新在碧落中现身，晚些时候，张海鹏、纪川前来碧落。
二人一同向雷俊行礼。
不见白湄现身，于是张海鹏二人先向雷俊表明来意。
雷俊对此平静以对，没有热切之情，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目视张海鹏、纪川二人：
“各门各派，皆考虑妥当周详？”
张海鹏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天师通达宽宏，淡泊名利，乃我玄门首屈一指得道高真，莫说天师高义平日里经常关照我辈同道，即便不论私谊，只论公心，天师也是多次作为中流砥柱，为我玄门力挽狂澜，我辈玄门弟子，皆心悦诚服。
当前局面，滔滔造化大势向前，浪潮汹涌而又难以揣测，如此特殊时期，我辈亦有心助天师一臂之力，所请唐突，万望天师见谅。”
蜀山派、纯阳宫基本都领受过龙虎山天师的符诏。
就连真武观那边，大唐一脉同样早早有领受符诏，如今人间合流，诸脉归宗，木淳阳、陈宁等人都没有不认账的意思，相反晚些时候待雷俊出掌整个玄门后，他们还会再次正式来领受符诏。
如果不考虑天宫旧属，当前就只有昆吾派没有领受过天师符诏。
张海鹏此刻语气诚恳。
一如他所言。
不仅仅是因为雷俊相助赵蟾阳从妖魔之世返回。
即便论公不论私，当前局面，整个道门需要团结。
纵使他们昆吾派惯常出世，亦不会轻易置身事外。
种种迹象表明，如今世道，随时可能有大变化。
届时说不定比当初汉末大劫还要更加凶险。
张海鹏不论年龄还是修为，皆高于纪川，是以纪川此刻不多言，只在一旁附和张海鹏。
以他同雷俊的私交，作为代表来这里，便是表明蜀山的态度。
之所以他同张海鹏联袂前来与雷俊通气，也是因为他们分别得到白湄、赵蟾阳授权，支持今日事。
“我辈修道中人顺天而行，应缘而动，若是大势所趋，贫道无为无不为。”
雷俊并不虚辞谦让，始终平和如故：“各派内务，自行其是，一切如故，惟愿我玄门上下一心，同舟共济，观沧海横流，造化变迁。”
张海鹏、纪川皆向雷俊一礼：“天师高义，我辈愿附骥尾，惟愿我玄门上下一心，同舟共济。”
二人告辞离开后，雷俊视线看向另外一边。
先前没有现身的白湄，这时微笑出现，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惟愿我玄门上下一心，同舟共济。”
雷俊还礼：“真君客气了。”
和雷俊本人通过气之后，张海鹏、纪川等人再一起登龙虎山天师府祖庭山门拜访，专程商议相关事。
得到消息的沈溪、木淳阳等人也一同赶往龙虎山。
稍晚些时候，道门一同发布消息。
沈溪、木淳阳、张海鹏、蒋渔、章太冈、聂放合共六人首倡，蜀山派、真武观、昆吾派、纯阳宫、玄机观，并天下炼器派、丹鼎派各宗支分脉，凡道家弟子，皆奉龙虎山当代天师玄霄子为当代玄门都掌教。
再晚些时候，待事情彻底定下来，龙虎山天师府广邀天下同道，于明年上元节赴龙虎山观礼。
消息传出，广阔人间，九天十地，一同震动。
相较而言，大唐帝京洛阳城里，唐廷帝室对此反应相对平淡。
并非不在意，而是没那么意外。
作为一路看着龙虎山玄霄子雷重云崛起的人来说，他们对这一点并非没有心理准备。
张徽同孟少杰、朱俊杰等新旧同道友人外出游玩，闻讯后不慌不忙传讯回来：
“准备贺礼，我们晚些时候正好顺道去观礼。”
“早已准备妥当。”楚羽、上官云博、萧雪廷、张盈、上官庆等唐廷重臣对此同样淡定。
准确说来，自人间合流同时无间一战，雷俊力克高天随后，在木淳阳迟迟没有闭关冲击仙境的时候，大家对此便有预感。
“我们继续按照先前议定的，人间初定，一切尚不稳，本朝接下来仍以休养生息为主。”楚羽言道。
周围唐廷帝室众人皆颔首。
木淳阳不急着闭关，固然是因为这趟玄门掌教之事，同时事实上也等于为后汉王朝站了一段时间的台。
这想来不是龙虎山授意，但至少龙虎山天师府不反对。
从这方面来看，雷天师虽少理人间事，但减少战端，令百姓休养生息的考虑不曾变过。
既如此，当前人间，自是要尽量以稳为主。
虽然对后汉王朝占据江东之地有非议，但唐廷帝室上下当前对此并不急躁。
大家反而更关心另一件事。
“龙虎山卓长老，修成九重天大乘之境了。”上官庆悠悠叹息：“不愧天师首徒。”
张盈言道：“雷天师结缘收徒，不似当初清风天师那时一样牵涉各方，如今成为天师亲传的机会更珍贵，但也可以说是随性的多。”
上官云博少有地开口：“听闻有个说法，封华霆道长，极可能是雷天师的关门弟子？”
楚羽笑道：“不出大意外的话，该是如此没错。”
上官云博：“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个，就像元长老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感到惋惜。
雷天师收徒太少不说，门槛也高，令人望之难及。
不过相对而言已经比前任唐天师要好得多了。
那位一共就收了一个徒弟，还不是人……
至于许元贞、楚昆就更令人发指。
不仅仅是他们唐廷帝室，各朝各家，哪个不是热切希望拜入龙虎山门下，更希望能出一个新的天师真传？
但现在看来，徒弟没希望，或许应该考虑徒弟的徒弟？
卓长老、韩长老、封长老当前都还没有弟子……
人间绝大多数地方听闻消息后，都为之振奋。
道门势大已成定局。
在雷俊力压高天随一战后，纵使唐皇张晚彤返回，也难以改变这个结果。
这种情况下，大势已成的雷天师飘然出尘，少理人间，对不少人来说，都是优点。
这种情况下，雷俊成为玄门掌教，统领道门，影响道门其他人，自然胜过有心强势扩张的人。
世事难料，变数众多。
雷天师虽然淡漠，但怜悯苍生。
他如果能有机会更进一步，万一当真有大变故，世人亦多一重希望。
故而闻听消息，真心实意道贺者众。
但对少部分人来说，消息入耳，则是噩耗。
人间当中，并不在陆上，而是位于海外，位于东海远洋中的荒岛上，有人听到陆上消息，如丧考妣。
一个外观看上去六、七十岁左右的老年文士，负手站在岛外海浪上，默默眺望远方内陆方向。
其五官相貌依旧清癯俊朗，但若是给熟人见到，一时间完全难以认出这是昔日的大明皇朝首辅周明哲，相较从前，他此刻苍老许多。
乍看仍是丰神俊朗，但整个人已经被深深的暮气所笼罩。
周明哲神色平和，无喜无怒，只是立在海浪上，仿佛石像一样，注视远方内陆，久久沉思不语。
陆上北疆东部，尚有少部分异族在活动。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昔日金刚界羯磨部的传人。
人间初定，中土几大皇朝彼此间相互忌惮，局面尚未彻底稳定下来，故而暂时无人顾及东北方。
但金刚界羯磨部同草原异族亦不敢轻举妄动。
动作稍大，他们便可能招致整个中土各方势力的联合清剿。
正常来说，分化联络，不至于如此。
但在各怀心思的人间皇朝之上，却有个沉默但令人难以忽视的庞然大物存在。
眼下这个庞大的群体有了新动作。
他们仍然少干涉人间事，只是内部近来有了大变动。
绝迹成千近万年的玄门掌教，即将重新出现。
至于人选，已经没有争议。
羯磨部主阇底罗等人刚听到消息不用问名字便知道最终花落谁家。
同他们之间，对方也算纠葛甚深了。
此起彼伏。
双方当前差距已经不可以道里计。
“幽垠那边，仍未有幽帝从时之渊返回的消息？”阇底罗没有回头，目视南方的同时问道。
他身后西域佛门上师答道：“当前仍未有。”
阇底罗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纵使心灵修为强大，意志坚定，但这一刻阇底罗心中还是生出些许凉意。
于他们而言，这是真正的末法时代。
同时令人难以看见希望。
可是，不选择幽垠，他们又能选择哪里？
龙虎山天师府高悬天际，便是想要投降，对方怕也不会接受。
莫说天宫旧属已经输了关键一阵，就算他们没输，就算高天随不介意道、佛之别，但对阇底罗他们来讲，跨过那道心防又谈何容易？
天宫旧属被重创，更是让他们难以抱有期望。
那么，接下来该何去何从……阇底罗无言。
与北疆阇底罗相对，当前在南疆，有人北望。
一袭绿袍的阮乔，视线平静从望向东北碧落所在方向，转为望向正北相对较近的灵山。
接着她视线仿佛越过灵山，望向龙虎山祖庭所在。
在阮乔身后立着一个中年男子，则是先前灵山陷落后便即隐姓埋名销声匿迹的大巫彭猷山。
如今继灵山之后，连碧落也失陷。
不过人间合流，仙境强者可以留居人间。
是以阮乔很容易找到彭猷山。
眼下除了高天随闭关静养之外，伤势更重的王殿臣同样在闭关，外界只得阮乔一人。
道家玄门新近的动作，广传天下，并无避忌。
随着时间推移，消息不断散布，远在比地海、灵山门户更靠南的不毛之地亦流传天师雷俊即将成为玄门掌教的消息。
阮乔闻讯，并无愤恨之意。
她此刻心中感慨的其实是……这是高天随昔年也没能做到的事。
虽然高天随本人更在意重立天宫，但即便在他个人声誉最顶峰时，亦不曾达到如今雷俊的高度。
即便他是当时的大千世界第一人。
或许高天君本人不介意，但如今却是一个年纪轻轻，修为境界只得洞玄二重层次的后辈，成功统合如今整个道家玄门。
这意味着白湄和那个赵蟾阳两人至少是默许的态度。
阮乔不难想到，正是此前同高天随的一战，彻底奠定如今雷俊大势已成，声望达到当前顶峰。
唏嘘事，莫过于此。
消息公布天下，广邀同道后，龙虎山上下顿时开始为大典忙碌准备起来。
自新年过后，龙虎山上宾客渐多。
返回人间的楚昆带着韩筱菲、程绒绒、封霆等人迎来送往，招呼宾客。
观礼嘉宾众多。
儒家方面，张徽、朱俊杰、孟少杰、萧春晖等人联袂前来，楚羽、方岳、萧雪廷、萧航亦代表唐廷帝室抵达。
萧家三兄妹碰头，聊着聊着就聊到自家老爹，于是只能相顾无言。
巫门方面，接到消息的皇甫琦携一众灵山大巫亲自前来龙虎山祖庭道贺。
大矩情况如今已基本稳定，皇甫琦离开亦无妨。
倒是归藏那边，凤凰风明还在继续坐镇，不过他请托同族鸾鸟渚音代他前来观礼道贺。
而巫门方面，除了皇甫琦和谯洋、雷蕾等灵山大巫之外，空桑巫门方面同样有地都掌门柯浪亲自带队前来。
大唐巫门黎天青、孙力、刑风、胡恒源等人同样到齐。
连地海九黎之民，都有黎锦低调前来。
孙力在其中作为纽带，四处游走，联络众人。
他此前受托牵线，联络各地巫门的代表聚首。
经过一段时间联络，巫门当前比从前走动更多，于是在当前场合下，他们也同进同退。
皇朝方面，无人担心有人趁这种时候奇袭自家。
是以汉皇项昇、后汉王周朴等帝皇国主，这趟近乎倾巢出动，一同来龙虎山观礼道贺。
龙虎山方面在此有专门安排，避免他们彼此打照面。
不过到了上元节来临，真正临近大典开始前，观礼嘉宾们依然会照面。
虽然彼此间都相距甚远，但目光交错在所难免。
然后汉皇项昇就发现个尴尬的情况。
他同周朴对视，双方针锋相对的情况下，他明显不敌对方视线。
项昇早听说周朴有一枚武仙瞳。
但此刻他确定，纵使没有那枚武仙瞳，失去天子帝王术加持，他也难敌周朴。
但即便如此，项昇还是没有挪开目光。
直到有人出现在他们之间，隔开两大武圣的对视。
那是个外貌年轻的僧人。
刚一出现，就夺走所有人的视线，连巫王皇甫琦都向他看过去。
原本好奇关注周朴、项昇，正左看看有看看的沈去病，这时见到那僧人也愣了下：
“……法清大师？呃，不对……”
法清尊者神态平和，宝相庄严，双掌合十一礼。
在他前方，同样是一群僧人。
今朝虽是道门大典，但佛门正宗，同样有代表前来观礼道贺。
妙空长老等人此刻神情略有几分微妙，注视面前双掌合十的法清尊者。
少顷，妙空长老首先合十回礼：“我佛慈悲。”
楚昆在旁，见状微笑，带着韩筱菲上前一步，引双方入观礼席。
大典来临，于是可见山上龙虎宗坛宝光冲霄。
上方三清三宝洞天内的万法宗坛，同样有光辉闪动并落下。
双方在半空相接，继而落入龙虎山专门布置的醮场。
光辉于是在醮场中心构建起又一座虚幻的三层法坛。
法坛广阔而又巨大。
在醮场周围，少见地未采用四九之数，而是立起八十一杆道幡，同时亮起灯火，用九五数。
蒋渔、张海鹏、木淳阳、沈溪、陈令风、邓莱、元青瓷、聂放等各派顶尖修士，陆续出现在醮场内，诵念道经，于是就见大量道纹法蕴围绕四方飞旋，同万法宗坛、龙虎宗坛的光辉相呼应。
雷俊当前，身处后山祖陵禁地内。
他身材高大，除了惯常所穿的九色离罗帔之外，衣着改作黄裳锦袍。
与雷俊一同祭告历代尊师者，有他师父元墨白和首徒卓抱节。
此前，元墨白任何时候都谨遵掌门与长老之分，唯有祭告祖师之时，方由他主祭，雷俊、王归元、楚昆三弟子跟随。
唯有今日，祭告历代祖师时，头一次由雷俊居中。
元墨白、卓抱节分居他左右。
历代祖师牌位，在这一刻微微震动，仿佛有流光闪烁。
之后，元墨白没有离开，留在这里继续默默祭告。
雷俊则带着卓抱节返回前山。
抵达醮场后，卓抱节离开自己师父身边，转而同沈溪、木淳阳、张海鹏等人站在一起。
同卓抱节一道的还有上官宁、张静真、罗浩然、秦采薇等众多龙虎山天师府长老和弟子。
随后，众人步向醮场中央那座庞大而又虚幻的三层法坛，鱼贯而入。
伴随他们诵念道经，光影法坛愈发巨大，渐渐上升，悬于半空，得万法宗坛和龙虎宗坛上下灵光贯彻相连，庞大的三层法坛笼罩整个龙虎山主峰上空，仿佛广阔无边。
岳西陵、纪川、谢一楹、余逸辰、陈宁、上官宁、秦采薇、喻伯言、秦百盛等符箓、丹鼎、炼器各派长老、弟子皆坐于此层，默默诵经祭告。
沈溪、木淳阳、张海鹏、蒋渔、章太冈、陈令风、邓莱、元青瓷、慕容明惠、聂放，加上大典前成功出关赶来的祁以成，各派掌门与代表龙虎山天师府的卓抱节，经由第一层方坛，来到第二层八角坛。
众掌门坐定，同样静静诵经。
这时，另有两道特殊的存在降临醮场。
一者如白云，一者如银河。
一众观礼嘉宾见状，没有喧哗，反而大都屏住呼吸。
素来少出现于人前的昆吾派赵真君和蜀山派白眉祖师，这趟居然都亲自到场了！
他们并不只是默许门下行今日事。
而是本人现身，明确表达支持的态度。
几乎同一时间，晴朗鸣叫和威严长吟，同时响起。
半空中，有仿佛金色的大日靠近。
地面上，有同样呈现金色的光流如长河般流淌靠近。
曾经在苍寰大战争锋的两大仙灵，金乌昊阳与真龙华明，一同到场。
再加上到场观礼的皇甫琦和法清尊者，今日已经有至少四位仙境强者共同见证此事。
难得没有到场的凤凰风明也是因为分身乏术方才未到，但专门交代同族前来道贺。
各方强者注视着银河般的剑光与缥缈白云也一同飞入光影法坛内，然后来到卓抱节、沈溪、木淳阳、张海鹏等人所在的中间第二层。
接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道人出现在醮场中，负手而行，脚步不疾不徐。
四周围顷刻间完全安静，唯有九五之灯，灯火不停闪烁。
事实上，今日到访宾客，尚不只当前到场者。
龙虎山外远方。
悄无声息间，山岭中一个黑影凝聚。
这黑影显化出貔貅妖圣的身姿。
骆海公开赴天师府内观礼。
貔貅空的存在如今对部分人来说虽然已经不是秘密，但作为修持妖气恶氛的生灵，他今日终究没有直接露面，只远远望着那笼罩整个龙虎山山门的庞大祭坛。
与之相对，在另一个方向，同样有一批应邀前来，但没有主动公开现身的宾客。
慧因和尚望着雷俊的身形也步入那庞大的三层法坛。
在身旁，立着一年老一年轻两个同样身着月白僧衣的僧人。
前者，是昔日大明白莲宗的白莲圣主鉴海和尚。
后者，则是此前大明白莲宗未来弥勒天树和尚。
如今，白莲宗同样渐渐整合。
对当下的道门，鉴海和尚、天树和尚观感同慧因和尚有些差别。
但再有想法，面对此情此景，他们心中忽然跟宿敌之一的阇底罗一样，心中生出无奈之感。
慧因和尚平静站在一旁，并不多言。
相距他们一段距离，龙虎山主峰外山峦间另一个方向。
一个身着紫袍黄衣的青年道人，收藏自己身形，同样没公开参加这场盛会。
计都、月孛、紫气，都到了……康明平静仰视上空三层法坛。
那道源于天书暗面的暗曜，当前还在他手中掌握。
但当初人间合流之际，暗影依旧震动。
有些谜团，尚不得验证。
但早有猜测。
如今，康明亦无心验证。
他只自己安然修行，并教导培养夏侯泊等年轻黄天道弟子。
不过，今日情形特殊，他略微思索后，独自一人前来。
此刻，康明仰望上方苍穹，看着雷俊独自一人，来到光影所居三层法坛最上层的圆坛。
龙虎山中，一间别院内。
身披黑羽大氅的紫袍女冠，并未前往醮场。
似当初唐晓棠出任大唐国师的时候一样，许元贞虽到场，但无心同其他人一起。
她看了看那三层法坛一眼，便收回目光，提笔径自在眼前画卷上漫不经心涂抹。
浓墨化作重重黑云。
压抑中，隐约有雷光从中迸发。
上空三层圆坛中，雷俊落座。
在他主持下，道家各派传承的传人，齐聚于此，共同祭告道门三清祖师。
祭告之后，雷俊独自上表祈天，最后书就六张符诏。
他手持白玉天师印一一加盖。
然后除一张由卓抱节收下为天师府留存外，余下五张符诏分别颁授给蜀山派、纯阳宫、真武观、昆吾派和玄机观。
沈溪、蒋渔、木淳阳、张海鹏、聂放第一时间将符诏送回各自山门，并皆供奉于中央主峰。
下一刻，人间四方光芒万丈，皆冲霄而起，昆仑亦随之震动。
圆坛中，雷俊头顶上方，有众多光流汇聚，渐渐结为虚幻五光十色鹤盖。
八角方坛内，如银河般的剑光渐渐凝为眉发如雪，容颜清丽的麻衣女冠，微笑向上方雷俊打个道家稽首：
“应化玄元始，掌教无量福寿。”
一旁白云也似是稀薄许多，有着月白道袍的青年道人在其中若隐若现，看动作同样是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
“应化玄元始，掌教无量福寿。”
余下一众道门弟子，紧随两位仙人之后，向雷俊行礼。
龙虎山外，康明一模一样动作。
观礼席上，则是法清尊者当先双掌合十，微笑：
“玄门都掌教体安。”
皇甫琦、真龙华明、金乌昊阳，亦开口：
“玄门都掌教体安。”
张徽、楚羽、孟少杰、周朴等人皆相同动作。
山外，不论貔貅妖圣，亦或者慧因等三位白莲宗高僧，这时远望天穹之上三层法坛顶的雷俊，皆诚心诵曰：
“玄门都掌教体安。”

第513章 雷掌教开坛讲法
雷俊单独立于三层圆坛上方，头顶十色鹤盖，先在此上表祈天，祭告上苍。
于是可见以那巨大三层法坛为中心，更多光辉凝聚，贯天洞地的光柱更显浩荡，不断扩张，广及四方，继而向上，破开云霄，冲入虚空中。
于是龙虎山上下此刻整体都沐浴在光雨中，大量符箓灵纹涌动，令中低境界修行者只是旁观，一时间都感觉获益匪浅。
接下来，雷俊向白湄、赵蟾阳等道门中人还礼。
最后他再团团打个稽首，向前来观礼的观礼的真龙华明、金乌昊阳、皇甫琦等其他嘉宾还礼。
茫茫光辉中，庞大的三层法坛似是缩小些许，但继续向上，仿佛连同法坛内众人，整体化作一张黑白太极图，然后一同上升，没入上方龙虎山三大洞天合一后所得之三清三宝洞天内。
洞天中，雷俊背靠竖立的巨大黑白太极图站立。
白湄、赵蟾阳等道门中人，这次再次上前同他见礼。
由雷俊本人亲自带领，众人一起诵念道经。
诵经声并不传出洞天外广及人间。
唯有似有若无的缥缈大道纶音，偶尔在人间响起，听来不甚宏大，亦不撼动人心，但外界越是修为实力高强者，越是能领会当中奥妙。
王归元陪同真龙华明、金乌昊阳、皇甫琦三位仙境高手。
楚昆等天师府修士，招待四方宾客。
远方，慧因和尚同鉴海和尚、天树和尚没有过多停留，望着上苍，双掌合十一礼后，便即一同悄然离开。
鉴海和尚、天树和尚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
道家玄门新出掌教真君，实力通玄，不过今日大典虽然隆重，但影响力主要限于修士层面。
如果雷俊有心，此刻诵经声怕是可以传入人间绝大多数百姓耳中。
但他却并没有这样做。
大道纶音缥缈，虽然高妙绝伦，可是似有若无，常人难闻其声。
这位雷掌教，自己放弃了这样的机会。
不论对佛门正宗还是对白莲宗，乃至于各方皇朝以及儒家修行者来说，这无疑都是个好消息。
否则本就已经如日方中的道家声势，定然还会更进一步高涨，并且是大幅高涨，深入人间方方面面，直达百姓心底。
再多些时间积累，儒家理学之前在大明人间努力成百上千年，也不过如此，雷掌教却可能一蹴而就。
但他终是没有这么做。
此刻回首再看他对当初大明和理学礼制的态度，众人心中不禁有更多体会。
不只是鉴海和尚、天树和尚这两位白莲宗高僧。
便是公开露面前来观礼的一众正式嘉宾，这时心中都思绪起伏：
雷掌教有能力为之而不为。
对其他人来说，并非趁虚而入捷足先登的机会。
恰恰相反，其他人在这方面，怕是都要更加留神仔细，以免步了大明理学宗法的后尘才是……
龙虎山上，皇甫琦一边仰望上苍，一边忽然有些感慨。
近万年不曾再现的玄门掌教，如今众望所归。
曾几何时，同样是龙虎山天师的高天随曾经呼风唤雨一个时代，以个人境界论，甚至还高过眼下的雷俊，但却当不得玄门掌教之位。
大明君臣，一众理学大儒几代人的不断耕耘努力，终于确立其所学正统地位，更深入民间，深入日常。
但如今已经全成了泡影，眼下正不断遭到清剿根除。
有机会取代他们的道家玄门，却同样因为雷俊的缘故不主动越雷池一步。
姑且不论当初韩致远、周明哲如何，高天随、葛玄稚等人自然是一等一的高手，俯瞰众生。
但他们求之不得之事，于这位雷掌教而言，却一切仿佛水到渠成般，只是，他不取……皇甫琦感慨。
和白莲宗僧人一样，貔貅空没有等大典正式全部结束。
眼见雷俊今日大势已成，貔貅妖圣便同样悄然告辞离开。
相较于早先，人间合流后，他情形安定许多，渐渐开始休养元气。
更关键的是，他心思安定许多。
有关那方妖魔之世的消息，貔貅妖圣亦有耳闻。
但他不像鲲鹏妖圣那般急不可耐，谋求投身其中。
当前在人间休养，于他而言足矣。
将来如果有机会能入时之渊游历一番，当是难得体验，但不必急于一时，尤其不必执着于此。
看着雷俊加持十色鹤盖，引道门众人一同升天的场面，貔貅妖圣比先前心神更加安定。
三清三宝洞天内，雷俊为首，众道门修士诵经，持续三十六天。
待三十六天之后礼毕，雷俊再携众人一同出了天上仙境，重回人间。
赵蟾阳身形已经重新消失在白色云烟间。
这时又再次清晰一些，同白湄等人一起最后向雷俊行礼。
雷俊还礼过后，独自前往后山祖陵禁地。
元墨白在那里点燃清香，提着明灯，正静静等候。
雷俊到后，他将手中法灯交给雷俊，雷俊本人独自入道观，最后祭告历代祖师。
完成这一切后，玄门掌教雷俊，登龙虎山天师府在人间的龙虎宗坛，面向所有玄门同道，开坛说法三月。
先由他本人阐释天地道理，为同道答疑解惑，接着众人彼此间可自由交流，雷俊亦不离席，同样参与其中。
到这一步，赵蟾阳终于先告辞离开，返回昆仑清微天继续静养。
白湄同样返回昆仑大赤天，将这边完全留给雷俊。
倒是金乌昊阳、真龙华明和皇甫琦没有立即离开，一同留下。
山外远方，康明静静望着龙虎山方向，朝山门打個道家稽首后，悄然离去。
人间合流之后，黄天道宗坛也经历一番动荡。
好在康明这些年来一直用心经营准备，故而成功主持黄天宗坛避过此劫，如今积蓄隐遁于合流后的人间。
当中方位，却是重新回到东海。
康明返回位于深海远洋的黄天宗坛，名义上闭关静修的他，出关重见其他黄天道修士，面色一如平常，波澜不惊。
而龙虎山上天师府内，龙虎宗坛上，雷俊静心说法。
于他而言，类似事分属平常。
往日，尤其是未登仙之前，他经常在自家龙虎山万法宗坛开坛说法，引得府内上下无数人赶来听讲。
龙虎山近些年来人才济济，年轻高手不断涌现，除了天地灵气潮涌、天材地宝渐丰，宗门内外安稳外，雷俊常年说法教导，也是原因之一。
正如雷俊此前教导卓抱节、韩筱菲时一样，为晚辈弟子传道授业解惑，于自身而言，亦是不断反思总结的过程。
而他本人，更是尤其喜欢钻研见闻各路法门。
在开坛说法的这段日子里，雷俊能清楚感觉到天地大道共鸣，仿佛有无穷道理奥妙，不断加持到他的身上。
雷俊始终云淡风轻。
而他头顶新出现的十色鹤盖，五光流转间，愈发灵动明亮，高缈宏大。
“天师府高足的符箓元磁剑术，已经深入到如此地步，令人观之难忘，佩服不已。”蜀山派东峰掌门章太冈感慨道。
掌教真君开坛说法之后，各方各派皆有交流。
如今蜀山派东峰一脉传承的前身大唐蜀山派，当日便也得了元磁御剑术之妙。
到现在，十几、二十年不断发展下来，已经有年轻一辈修士以之为根基，渐成气象。
龙虎山天师府方面，同样如此。
今次借掌教开坛讲法的机会，双方略微切磋，交流的同时也请雷俊点拨。
相较而言，当前是龙虎山天师府这边的符箓派一脉元磁剑术发展更为深远。
这当中并无雷俊偏私之念，而是跟双方原本起点有关。
以攻击远近论，平均水平下，符箓派传承优于丹鼎派，但一直不及炼器派炼制各种法器、法宝尤其是飞剑、宝刀纵横飞驰间可以攻击远方之敌。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元磁飞剑这样射程极为优异的法门，自然引起龙虎山上下关注。
虽然早先因为名义上这是源自蜀山的法门，但经过一段时间发酵后，很多人的身体都非常诚实。
和雷俊当初相比，其他天师府弟子真正欠缺者与面对的难点，其实更多在于如何远距离下锁定瞄准自己的敌人。
随着雷俊修为不断增长，尤其是此前无间、碧落之战，寻声赴感太乙帝身显露于人前，他关于天通地彻法箓的存在，也可以开始陆续解密。
至少，有了天视地听符，龙虎山弟子的元磁飞剑准头立刻大幅度提升，人人皆有长足进步。
与之相比，蜀山派修士这边修持元磁御剑术，更加灵动，更加便捷。
他们本来便炼制本命飞剑，射程极远，同时能加以操控。
元磁御剑术的存在，令他们飞剑的平均威力，更进一步上升。
对中三天修为的蜀山剑修来说，增进尤其明显。
不过单纯论一剑之威，仍然不及同境界的符箓派修士。
龙虎山天师府修士，尤其是有修持雷法的弟子，快速爆发自身全部法力转化为元磁之力，飞剑之威，相当可观。
而在另一方面，还有其他人，也在用心摸索学习元磁剑术。
正是聂放的玄机观一脉。
虽说是龙虎山天师府和蜀山派东峰一脉传承，但这两家本就同玄机观来往密切频繁。
三方在炼器法门上交流尤其多。
在得到龙虎山天师府和蜀山派允许后，聂放本人当前便是元磁剑术大家。
他们玄机观偃师一脉，虽然同炼器派修行法门更加相似，但正是因为自身神魂与机关神兵傀儡相合的缘故，反而不便像蜀山弟子一样元神寄剑。
故而玄机观一脉的元磁剑术，更偏向于龙虎山天师府一脉。
机关神兵傀儡上，加持合适法器，然后主要借助符箓周转凝聚元磁之力。
聂放及其门下炼制机关神兵傀儡，注重雷法，如今再修元磁剑术，事半功倍。
不论是符箓派元磁剑术还是炼器派元磁御剑术，皆出自雷俊之手。
此刻点拨众人，自然令众人获益匪浅。
眼见道法不断发展，后继有人，雷俊本人亦觉欣慰。
他开坛讲法，不局限于道家符箓派，也不局限于道家玄门一宗。
以他如今修为境界和悟性实力，再经由十色鹤盖加持天地诸般大道，则普天之下绝大多数道理法门，都如观掌纹，无秘密可言。
道家符箓派道理可说得，道家丹鼎派、炼器派亦然。
道家之外，其他道统传承的法门，雷俊本人虽然不修持，但也大都了然于胸。
是以前来参加观礼的嘉宾，这时留下来听雷俊说法，不论佛、儒、巫、武，皆如痴如醉，只觉获益无穷。
便是真龙华明、金乌昊阳同皇甫琦与雷俊交流下，都感到有所收获。
直到三月之期将近，雷俊结束说法，开始封坛，不少人方才回过神来，只觉先前沉迷，不知光阴流逝。
“此番，承诸位同道盛情，贫道忝居掌教之职。”
末了，观礼嘉宾陆续告辞下山离去后，在其他各派道门中人离开前，雷俊言道：
“各派内务，不论贫道还是龙虎山天师府，皆无心插手干涉，只是当前时代变迁，多事之秋，故而希望能与各方道友携手，共同应对滔滔时代大潮席卷。”
沈溪、木淳阳、张海鹏、章太冈、蒋渔、聂放等人皆应道：“请掌教真君示下。”
雷俊颔首：“人间合流，初步稳定，接下来或多有纷争，我等无需过多介入，当务之急，是未雨绸缪。
时之渊不稳，对面又存在妖魔之世这样妖气恶氛高涨的大千世界，于我辈而言，不可不防。”
他挥挥手，有两大闪动光辉的符箓飞出，分别落在道门中人面前，每人数量不等。
“辛苦各位同道，代为布置安排。”雷俊言道。
和先前为人间合流做准备时一样，眼下雷俊也以大量法箓广布四方。
这些符箓接下来想要发挥作用，无不需要长时间妥善的祭炼和安置。
故而出于人手方面考虑，除了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弟子外，雷俊亦安排其他道门中人一同参与进来。
而雷俊本人接下来除了自身修行外，还要戒备高天随以及可能出现的其他强敌。
“谨遵掌教真君法旨。”众人皆说道。
他们接了法箓后，陆续告辞离开。
“转化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中的妖气恶氛为天地灵气？”王归元站在雷俊身边。
雷俊：“虽然我们这边的大千世界，天地灵气压倒妖气恶氛占据明显优势，但想要彻底将妖气恶氛荡除，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如今也只是为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灵气供应，多做一重准备手段。”
王归元深有同感：“确实需要仔细小心。”
雷俊当前在筹谋的法仪，同早先在无间里，利用诸天妖藤与逆元心果倒抽妖魔之世妖气恶氛转化灵气的法门基本相同，便是由那里改良过来。
抽那边是更方便，雷俊也全然不觉得良心痛。
但一来避免过度刺激那边的百目妖树、大灭菩萨他们。
二来则是即便对方当前不亲自杀过来，雷俊也需防止那边的源头被干扰或者截断。
故而当前再多做一手准备。
“灵山赵长老看来即将迈过仙境的门槛了。”王归元猜测。
这趟灵山巫王皇甫琦亲自过来祝贺雷俊，反倒是巫咸赵谦然没来。
结合先前的消息与推测，对方当前正处于九重天大巫向仙境巫王层次攀登的关键时刻，已经开始闭死关，不闻不问外事。
“真武观木观主，蜀山南峰沈掌门，还有三位萧居士的父亲应该也差不多了。”雷俊：“具体谁快谁慢，当前还难说。”
木淳阳是其中除了赵谦然外准备最充分的，若非为了这次的玄门大典，他可能也早已经像赵谦然那般闭关去了。
看似有些耽搁，但如今大事已成，自是振奋，于木淳阳而言，颇有几分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意思。
只是，他不一定能捷足先登。
反而是有匹黑马，可能后发先至。
蜀山南峰掌门沈溪，不显山不露水，但不论修行还是与敌斗法，都仿佛岁月长河一般，看似无声，实则瞬息万里。
至于萧玉门，则在四人中最为神秘。
雷俊也没有跟对方当面打过交道。
不过不论是金乌昊阳还是凤凰风明，都颇为看好对方这次闭关将有大收获。
前者是仙境二重境界的仙灵，后者是个人天资才情更胜金乌、真龙的存在。
“当然，说到这个……”雷俊忽然笑笑：“虽然木观主他们是从九重天冲击仙境，但我隐约有所预感，由仙境一重到仙境二重的凤凰风明，说不定速度更快，用时更短。”
王归元了然：“风明圣主素来持重低调，但如今一鸣惊人后，没有收敛的意思，看来是要继续高飞了。”
语气间听来颇有些惋惜。
但凤凰风明显然跟他行事作风不同。
虽然先前低调，可既然已经成为不少人视线焦点，他亦没有重新沉寂下去的意思，只是继续静心修持。
不论是作为敌人的高天随、王殿臣等人，还是自家这边见过凤凰风明出手的张晚彤、赵蟾阳、唐晓棠，都一致判断，这凤凰钟天地之灵秀。
虽然灵兽那边没有自然、清静、道体、仙体之说，但如果要给凤凰风明排位，其根骨悟性天资至少不弱于此前大局之战是道体根骨、清静悟性的唐晓棠，甚至可能犹有过之。
不过凤凰风明素来不好斗。
而唐晓棠当前已经在妖魔之世升华清静层次悟性至自然层次，一切自是要另算了。
凤凰风明自当初成就仙灵，距今已近二十载。
作为参考，赵蟾阳二十一年从仙境一重到仙境二重修为。
雷俊升华仙体根骨为太极道体稍晚，但有其他方面机缘补助，因此也是二十一年时间从仙境一重到仙境二重。
故而雷俊、王归元师兄弟估算时间，相较于正在冲击仙境一重的木淳阳、沈溪、赵谦然、萧玉门等人，反而可能冲击仙境二重境界的凤凰风明更快。
以当前时局论，这终究是好事。
虽然风明不好斗，但相处以来，诸事妥帖，令人感到靠谱。
“黄天道那边，也来人了？”王归元言道。
雷俊颔首：“嗯，康明自己过来了一趟。”
王归元轻叹：“哎，昔年公案，到如今能大化小，也算是一件幸事，希望能最终小化无。”
雷俊：“我亦希望如此。”
王归元：“你的四枚暗曜，皆所托得宜，很快就将齐聚九重天境界了。”
“嗯，孟小友和聂小友这趟回去后应该便都是闭门静修，以他们的天资才情，相信很快便会有成果。”雷俊言道。
周朴、康明一个九重天武圣一个九重天道家高真，早已有所成。
如今孟少杰、聂放，也同样如此。
甚至，在接下来一段修行过程中，雷俊更看好他们二人的后劲。
孟少杰完整经历记叙大明皇朝兴衰，并且亲历人间合流。
到如今人间渐渐安定，他积累极为丰厚，可以冲击九重天境界。
不难预想，在他成就九重天境界后，便会开始专心修史。
以史学这一脉修士的特点，修撰有成，当是大受裨益，不仅在九重天修行过程中进步飞快，甚至将来冲击儒圣境界都可能受益。
史学脱胎自儒学，这亦可算是厚积薄发的一种体现。
而孟少杰受唐皇张晚彤提点，一同开拓这门全新传承，受天地反馈，亦是越发深厚。
在这方面聂放与之相似。
偃师一脉在他手中发扬光大，每前进一步，便是一重突破，于聂放而言，同样会大为受益，有助于他有朝一日，尝试攀登更高层次的仙境。
“当然，无需否认，当前各方面受益最大的是我。”
雷俊坦然。
他头顶五光十色的鹤盖光辉流转，奥妙无穷，接引诸天。
得道家玄门一众同道供奉，出掌一教，于雷俊修行大为有益。
在十色鹤盖加持下，他能以更快的速度完善自己的太微垣，充分积累，为他节省大量时间，继而向紫微垣发起冲击。

第514章 无漏五根
成就太极道体，配合自然层次的悟性，令雷俊在登临仙境之后，日常修行积累提升，仍然呈现出突飞猛进的速度，故而二十年出头时间，便成功臻至仙境二重，洞玄太微。
接下来，他仍然能继续快速向上突破，超绝的天赋根底令他出类拔萃，超出世俗常规。
即便在仙境高手中，雷俊提升速度仍将极为迅猛。
不过从洞玄二重太微垣，到洞玄三重紫微垣，修行难度同样也远大于洞玄一重到二重境界。
一些所需花费的时间与精力，必不可少。
到如此境界，类似光阴刀魄等宝物也难以再发挥作用。
雷俊本人眼下对时间和空间的奥妙领悟，就不逊色于光阴刀魄的原主人昔年仙境二重境界的武仙阎日中。
故而眼下的路，还需雷俊自己去走。
他走起来比阎日中、葛玄稚、阮乔等人更快更容易。
也不似江凤歌、善智慧尊者他们先前那般还需苦心谋划。
继续向上的仙路，在雷俊眼中无比清晰。
只是，这并非可以一步迈出便直接跨过的阶梯，而是漫漫前路。
仙境三重，意义重大，于诸般修行道统来说，都是关键阶段。
相较于个人外在神通法力上的提升，其突破难度更大。
可这看起来有些出力不讨好的一步，却是修行上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关键一步，标志着修士在仙境修行的初步完整。
于道家符箓派而言，有三天归真之称。
所谓洞玄归真，至此抵达洞玄层次的顶点，有了攀登更高境界洞真的基础。
道家丹鼎派那边则是三花聚顶圆满，正式达成炼神还虚，从而奠定通往更高层次返虚合道的基础。
对符箓派洞玄境界仙人来说，这一变相当于从不完整到完整，故而格外艰难也格外重要。
自上古大劫之后，龙虎山天师府此前历史上也一共只有三人达成。
好在，眼下得十色鹤盖加持，令雷俊隐约可以感到，自己面前这条漫漫长路，似是整体缩短些许。
他能比原先预计中，更早完成相应积累。
“慧因悲心五证具足，成就圆满法身了。”王归元慨叹。
雷俊若有所思：“是当年大家依旧低估慧因法师了，还是他后来又有精进？”
昔年一贯低调的慧因和尚，因为通晓佛门诸脉传承道统名动大唐。
但如今雷俊回头再看，却觉得世人反而因为感到已经尽数窥破慧因和尚底细而感到心安，可事实上对方的天赋潜力仍未见底。
说旁人深具慧根，或许是赞许，但放在慧因和尚身上，这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名目。
与道家先天五太道体并称的佛门最高根骨，称为无漏五根，曰信、精进、念、定、慧五根。
佛门修行首重心灵，故而最顶尖的根骨资质也是自内而外体现。
慧根者，谓于诸法观照明了。
于修行上最直观的体现之一，便是如道家太易道体一般，持诸法无所碍，甚至不局限于佛、道之别。
只是，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真正意义上的无漏慧根自上古之后再不复现，故而在大众口中，慧根渐渐成为向往传说的赞许之言。
可雷俊随着近些年来同慧因和尚接触越来越多，互相谈法论道多次，他渐渐感觉，真正的无漏慧根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似是出现了。
只是慧因和尚并不修持佛门以外道统，一心静修佛法，旁者仅作参考。
原先以为他是不能，但现在看来却有悬念了。
“慧因的无漏慧根，并非先天所成就。”王归元说这话同时，笑看雷俊。
雷俊于是了然。
好么，大哥别说二哥。
“虽然如此，当年初遇他的时候，仍是天纵之才无疑。”王归元微笑说道。
雷俊听着，心中却为自家大师兄暗叹一声。
王归元迄今为止，没有传人。
并不仅仅是作为龙虎山天师府长老没有。
法清尊者亦或者先前的白莲圣主静久和尚，膝下同样没有衣钵弟子。
按照王归元自己的说法，曾经有一个好苗子令他心动，不问可知，说的自然是慧因和尚。
可惜那时候白莲宗静久宗主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因为无间缘故，已经开始转世重修。
故而最终慧因和尚入了白莲宗其他人门下。
到如今，王归元已经令静久和尚圆寂，并解决无间的难题，昨日种种如梦幻泡影，尽数放下。
所以他再见慧因和尚，也没有遗憾的情绪，同慧因和尚参禅论道，双方亦都自在。
至于未来是否再收传人，王归元对此并不在意。
慧因和尚能后天成就真正的无漏慧根，王归元为对方感到高兴。
此前慧因和尚佛门四脉同修，虽然震撼人心，但修为提升速度看起来便不似雷俊、唐晓棠等人来得迅猛。
可等他因为人间局面决定先专修一脉提升境界以应变后，他在佛门九重天法身境界的提升速度，便陡然猛涨，成就佛门九重天五层法身圆满境界，接下来只等证金身。
积累多时的沈溪、木淳阳、赵谦然、萧玉门之后，便数儒家经学五经齐全平步青云的张徽和佛门慧因和尚，当前最靠近仙境。
同样新近修成巫门九重天降神五层圆满的黎天青，在这方面较之他们，会慢些许。
“师父积蓄已足，预计在近年成就五炁朝玄大乘圆满层次。”王归元言道。
雷俊微微颔首。
自家师父元墨白的情况，有几分特殊。
论年岁，元墨白如今同样已经过了二百之龄。
正常情况下，这个年龄的九重天修士，结束修行快速飞涨时期，渐渐开始步入平台期。
到这个阶段，修士仍然有进步空间，但相较于自己寿数的前四分之一，则进步速度将大为放缓，难度大为增加。
元墨白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并非人族。
若是寻常山貔，自然寿命远比寻常人类来的少。
得法修行的情况下，一切自有改变。
但作为修习人族道法的灵兽，相较于其他人族修士，乃至于类似青鸾渚音、凤凰风明依原本天赋神通自然修行的灵兽，元墨白以及后来的卓抱节、程绒绒，都仍有许多不同。
故而这给了元墨白他们一些特殊的机会，但也受到一些独特的局限。
如何摆脱局限，利用机会，是元墨白、雷俊、卓抱节三代人共同在意的事。
卓抱节此前修行中快慢缓急的把握，元墨白、雷俊都有花费心思，故而使得卓抱节修为提升速度看起来忽快忽慢，不易用其他资质相近的天师府弟子衡量。
便是在其他方面大大咧咧的唐晓棠，教导程绒绒时都会留意相关事。
只不过外有雷俊帮忙，内有程绒绒自己令人省心，所以唐真君作为师父的存在感才显得稀薄。
而元墨白本人，在这方面更是时刻注意。
故而眼下虽然已经超出二百之龄，但他修行仍然在稳步向上。
结束这次玄门大典后，元墨白便将闭关，皓灵七炁积累充足，将生青灵九炁。
与之情况相似者，还有他的老伙计孙力。
此外，武道兵击一脉的萧雪廷和巫门血河一脉的刑风，也正在为九重天圆满境界做准备。
再之后，儒家神射一脉的楚羽同武道炼体一脉的沈去病，当前同样已臻至九重天四层境界，儒家咏诵一脉的方岳当前还是九重天三层境界，但这次玄门大典过后便将冲击九重天四层。
沈去病同方岳先前登临九重天境界的时间相近。
不过在雷俊参研太霆仙雷时，曾经就肉身命功法门专门与沈去病交流多时。
沈去病除太霆仙体外悟性亦是不凡，收获良多。
此外，得雷俊、张徽传阅天书，慧因和尚、孙力、沈去病、方岳亦皆大受裨益。
“虽然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尚未彻底平靖，但天地灵气潮涌，修道界向上势头明显，终归是好事。”雷俊言道。
王归元也感慨：“是啊，正如蜀山白真君此前所言，渐有古籍中所载汉末大劫前的模样了。”
另外一边的妖魔之世中。
天界星河，仍有星光流转，但冰冷黯淡。
阵阵无形的妖风不停呼啸，广及四方，充斥虚空。
中天紫薇，北极所在。
明亮的星辰有妖异之感。
只因那不是真正的紫微帝星。
而是一条庞大的苍龙，盘踞在宇宙的中央，取代了曾经的紫微北宸。
有星辰在宇宙虚空间移动，靠近这“紫微”所在。
星辰光辉明灭，却没有炽热之感，反而无比冰冷，充满肃杀和血腥的阵阵妖气恶氛。
只是到了“紫微”附近后，平日里冲天残暴和杀意都收敛，余下的都是臣服与恭顺：“帝尊。”
化作紫微帝星盘踞于此的庞大苍龙没有反应，只是星光微微晃动，仿佛眼瞳，注视对方。
平日里盖压四方，横行无忌的妖圣继续说道：“人界已无先前那道人的踪迹，但有百目妖树先前出手的迹象。”
统御妖魔之世天界的妖龙帝君这时终于开口：“他没落在百目手里。”
对面星光应诺：“是。”
略微顿了顿后，他答道：“百目妖树同大灭菩萨仍在角力，这次已经持续多年，当前暂未见他们因为那时之渊而罢手的迹象。”
妖龙帝君：“先随他们去，旁边留心观察便好。”
那星光中的妖圣应诺后，继续禀报道：“大日那边，似是碰上另一个棘手的道姑，当下还在纠缠，应该与那道人一样来自时之渊，我们要否……”
大日妖圣乃天界另一仙境二重的强大妖圣。
其真身，却是一头金乌，但不修持天地灵气，而是修持妖气恶氛。
“让大日自己处置去，你们不要分心。”妖龙帝君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蟾阳此前入天界，某个角度上看起来，坏了他的好事。
当前妖龙帝君忙于补救。
但他麾下群妖看不出这位天界主宰有震怒之意。
如此种种，并不令他们心安，反而更加惴惴。
这时听了妖龙帝君命令，那星光中的妖圣立刻应诺：“是，帝尊。”
与此同时，一天一地。
地界之中，一个黑衣僧人，在无边地狱中默默而行。
和苦海大尊、绝圣尊者一样，其人看上去面无严肃，似也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模样。
但在他一丝不苟无悲无喜的面容下，却仿佛隐藏恣意的扭曲与疯狂。
僧人来到一片莲花池前。
莲花池中光秃秃一片，无花亦无水，仿佛空灭的深渊。
当中端坐一尊佛陀，一言不发，形同入灭。
黑衣僧人站在莲花池边，向对方行礼：“弟子无净，参见菩萨。”
留在这里的并非大灭菩萨本尊，却也非他的化身、报身之属。
魔佛一脉传承，破灭万物万象万法，故而除却自身，少有外物，不仅少有涉猎佛门法器，连报身、应身之属也没有。
这里的大灭菩萨之身，乃是他留下本尊身体一部分所化。
“如何？”漆黑佛像不动，虽然出声，但仍仿佛入灭。
无净尊者双掌合十答道：“禀菩萨，妖龙帝君没有出天界。”
大灭菩萨：“看来确有所谋。”
声音清雅，语气平和，听来全无狂躁之感。
只是，格外的冰冷。
无净尊者低首：“菩萨，那方时之渊……”
大灭菩萨：“时刻留心。”
无净尊者：“弟子谨遵菩萨法旨。”
另一边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中，在结束玄门大典后雷俊没有前往碧落、黄泉亦或者蓬莱。
他继续留在龙虎山，只是不入人间，停法驾于三清三宝洞天内。
除了自身修行外，境界升至洞玄二重后的如今，雷俊继续祭炼自己的法宝。
天师三宝，他当前已经不再随身携带。
有十色鹤盖加持，没有天师三宝，也不影响他在龙虎山以外地方展开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故而宗门传承之宝，当下归于人间龙虎山祖庭天师府内龙虎宗坛中。
雷俊本人，当前坐在三清三宝洞天内的万法宗坛里，静静看着眼前黑白二气交织下，青竹杖由原本的十节，增长到十一节。

第515章 道景玄垣共鸣
作为雷俊成道法宝之一，随他本人修为境界提升，上清玉宸仙竹亦不断增进。
尤其是在雷俊本人登仙后，上清玉宸仙竹同样有长足进步，突破对手外围法力禁制，即便打在有形有质之躯上，仍可伤及对方内在神魂。
眼下雷俊重炼法宝，令十节青竹杖增长到十一节。
不过他此刻注视法宝，面上并无得色，而是陷入沉思。
在雷俊法力周转下，那围绕青竹杖旋转的黑白二气，开始更进一步交融，渐渐化作黑白太极图。
两幅黑白太极图，一首一尾，分别居于青竹杖两端，并徐徐转动。
雷俊沉吟的同时，伸手在自己面前横放于半空中的十一节青竹杖上，手指轻点。
于是除了首尾两端静静流转的黑白太极图外，青竹杖中央，再添第三幅黑白太极图。
仿佛细长的青竹杖，同时贯穿这三幅太极图。
太极图黑白仍然交转不休。
雷俊见状，先微微颔首，继而又轻轻摇头。
经过他重炼，上清玉宸仙竹较之此前十节时，各方面神通法力无疑更上一层楼。
不过凭雷俊的修为实力与悟性眼力，所得出构想，这上清玉宸仙竹仍有继续进步的空间。
只是，十一节的青竹杖，其基础难以承载雷俊当前的构想。
同其他法宝相比，上清玉宸仙竹自然已经是极为出众，根基雄厚，得天地之造化。
只是雷俊的构想异常宏大。
与之相比，纵使是上清玉宸仙竹当前根基仍嫌不足。
至于其他法宝，便更不用提了。
好在雷俊并不因此急躁。
志存高远的同时，脚踏实地，眼下他只先完成符合当前条件的改良，做好眼前事。
在雷俊祭炼下，三幅黑白太极图旋转间，全部融入青竹杖中。
先前围绕这件法宝流转的黑白二气，当前消失不见。
只是十一节青竹杖表面，当前流转淡淡莹润光泽，有玄妙清气周转于四方。
云气所及，便仿佛一重独立的天地，似云中仙境一般。
雷俊令上清玉宸仙竹在仙云中静静温养。
他本人则再召出自己另外两件成道法宝。
玉清周天法镜和太清八景宝蓑。
前者暂时不用特殊处理，雷俊只以自己成就太极道体，境界提升后的法力加以温养。
自高天随由时之渊返回后，虽然雷俊成功挫退对方，但接下来都将玉清周天法镜收回，轻易不流入人间天地。
自雷俊登仙后，玉清周天法镜神通奥妙同样随之水涨船高，行于天际，高居寰宇，观照四方而自身极为隐蔽。
但似高天随那般修为实力的人，如果没有够分量的高手吸引其注意力或者因为别的要事分心，其感知能力同样敏锐而又广阔，便是寰宇虚空中的特殊存在都可能被他洞察，玉清周天法镜同样如此。
是以雷俊当前收回这件法宝，换个角度发挥其作用，使之成为自己寻声赴感太乙帝身的一部分辅助。
寻声赴感太乙帝身自然玄妙，异常精准。
但同样可能遭受外力干扰。
玉清周天法镜从旁辅助，能令雷俊这门仙诀根基更加稳固。
针对当前的主要对手，于雷俊等人而言，寻声赴感太乙帝身重要性甚至凌驾于雷俊其他三门仙诀之上，与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并列。
这门仙诀同大阵组合在一起，方才可以确保雷俊面对高天随保持主动权，令对方暂时知难而退。
没有破解办法前，高天随即便伤愈，也不会卷土重来。
但雷俊并不就此满足。
他此刻同玉清周天法镜相对而坐，目视镜中自己的倒影，久久沉思。
黑白太极图再现，渐渐充斥镜面，取代雷俊本人模样。
与此同时，雷俊自己眉心处同样出现黑白太极图，闪动灵光，二者相对。
围绕玉清周天法镜，接下来也出现茫茫清气缭绕，最终仿佛生成无形的祥云烘托。
雷俊微微颔首，法宝在清气祥云烘托下，如先前上清玉宸仙竹一样，飘到一旁，慢慢温养。
雷俊这时再看三件法宝中最后一件太清八景宝蓑。
宝蓑展开之后，如现八景道宫，占地广阔，悬于万法宗坛内。
继光阴刀魄、浩然玄圭、灵山玉骨、金刚经轮被熔炼入其中后，雷俊再陆续祭炼其他宝物，成为眼前八景道宫中的奇景。
有占据灵山、碧落后，总结整理阮乔、王殿臣这般顶尖巫门高手所留下的众多巫门奇珍，也有先前相继斩杀鲲鹏妖圣、独目妖圣的种种收获。
于是，继武道兵击、儒家经学、佛门手印、巫门咒祝之后，太清八景宝蓑内再陆续融入巫门蛊术甚至与妖魔相关的力量意境。
太清弘法，广及天地，不拘门类，包罗万象。
随着雷俊不断祭炼和积累，太清八景宝蓑这件法宝，根基越发厚重，灵性越发充盈。
融入这些法门的道理意境，令法宝面对相应道统攻击时，护御之力得到大幅提升。
其中根底，亦是雷俊本身修习道家符箓派传承。
八景当前尚未完全齐备，雷俊接下来考虑再进一步融入武道炼体之法的相关道理意境。
不过，这只是从局部方面考虑。
整体上看，随着雷俊成就太极道体结合自然悟性，并且自身修为境界不断提升，关于此宝，他开始考虑更进一步构想。
第三仙诀&#183;太上无极真解加持下，雷俊静静看着面前八景道宫，竟开始渐渐消解。
凝聚其中的道理意境就散，然后……
再发生新的变化。
太清八景宝蓑本身，竟也随之解体。
条条怒龙般的蓑草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继而也陆续解体分离。
然后，它们不断变化，再加以重新组合构建。
雷俊不断尝试，不断祭炼。
其双瞳中，各有黑白太极图无声流转，阐释世间诸般道理变化。
一时间就见清气弥漫，而在清气间，已经不见法宝原先模样，只见数以亿万计的茫茫符箓，不停盘旋交织。
接着，这些符箓再更进一步分解变化，越发细致精微。
到后来，众多符箓不断重组，并在流光闪烁下，渐渐虎作全新的法宝模样。
法宝聚而复散，很快又散作难以计数的符箓。
然后再重聚，不断变化。
太清八景宝蓑，也曾在中途重新出现过。
但很快又被雷俊分解。
待到最后，众多符箓方才重新又聚集为太清八景宝蓑。
太清八景宝蓑背后，这时出现一副巨大的黑白太极图，形态和道理已经终于重新恢复稳定，然后同样在清气所化祥云烘托下，悬于万法宗坛内，静静温养。
“看来仍有相当距离。”
同在三清三宝洞天内，自玄门大典后便闭关静修的许元贞，如今终于出关，这时来到万法宗坛内，饶有兴趣看着雷俊祭炼温养三件法宝。
“嗯，还需要继续温养，真正有所成，预计要等我臻至仙境三重，洞玄归真后。”
雷俊起身，微笑同许元贞见礼：
“恭喜大师姐，成就太始道体。”
先前出于疗伤和稳定状态的考虑，许元贞虽然从雷俊处得到玄空元始炁，但没有立即使用。
玄门大典后，她方将自己一些积累，同玄空元始炁配合，终于成功迈过那道门槛，将自己的寰宇仙体，升华为太始道体。
雷俊个人修为境界当前高于许元贞。
但他乍一看，仍感到许元贞当前仿佛同三清三宝洞天的空间完全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再仔细观察，则生出矛盾感觉。
仿佛许元贞完全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一体。
但她本人关于时间和空间却又像是完全独立于世，浑然同外界隔绝，不受外界影响，不存在于此世。
矛盾相反的意境流露，玄之又玄。
“感觉，还不错。”许元贞神情如常。
雷俊则兴致勃勃：“师姐，你的第二仙诀，可有着落？”
许元贞和他一样，在成就道体根骨之前，已经是自然层次的悟性。
虽然寰宇仙体无法为许元贞多承载一道本命仙诀，但她关于诸般法门，早有腹稿。
雷俊成就太极道体的同时，第二仙诀&#183;太极十二雷门便基本成型，直接应运而生。
其后种种变化，多是微调整理和更进一步改良完善，但大框架早就定好。
许元贞和他情况相同。
“嗯，已经有了。”
娇小女冠站立不动，但其身形自是微微有一些透明朦胧的变化：
“我称之为太虚空镜。”
雷俊定睛细看。
太始者，最初的宇宙虚空拓展，有形而无质，乃玄空之象，可纳万物万法万象，亦可令世间一切经由虚空而过，难以触及许元贞本身。
如果说太易是难以琢磨难以揣测，故而难为对手所伤，那么太始便是难以触及。
通俗的讲，与敌斗法实战中，二者特性都偏闪避。
身怀太易道体者，更近于隐藏潜行，而太始道体在回避方面更加纯粹。
雷俊的太极道体和唐晓棠的太初道体御敌，都更偏向于直接防御，令对手攻击无效化或者减免对手攻击。
前者偏向于细致变化，后者更加直观并且呈现出攻防一体的攻击倾向。
高天随的太素道体则偏向于极强的修复再生。
许元贞此刻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似是不见有变化。
但落在雷俊眼里，她整个人仿佛变得虚幻，独立于大千世界之外。
也并非身处大千世界中。
乍一看，令雷俊想起自己先前在时之渊中来往时的感觉。
只是时之渊纷乱不定，而眼前的许元贞看上去则分外安然。
而随着许元贞站立不动，她周身上下，似是泛起一重波光。
雷俊见状，目光顿时为之一闪。
这波光无质，有形。
看上去仿佛光圈一般的模样，落在雷俊眼里，更像是……一面圆镜。
只是这圆镜并非独立于许元贞体外，而是同她本人完全化为一体。
就像是在她体表镀上一层光膜。
其通体上下，任何部位，任何地方，都像是镜面一般。
“太虚空镜，名不虚传。”雷俊抚掌赞叹：“远不只是太始道体的奥妙，你平日里所学诸般奥妙，也都融入其中了，此法当真别开生面。”
他们几人之间交流道法，互不隐瞒根底和细节。
雷俊此刻观览许元贞的太虚空镜，领略其中奥妙，不禁连连赞叹。
一如当初观览对方的第一仙诀诸天行炁。
事实上，在许元贞成就太始道体后，她的诸天行炁，同样变得更加精妙。
许元贞自己面上并无得意神色：“同样有待继续磨练，眼下是静置不动，真跟人动起手来，没现在这么稳定。”
雷俊：“我们一同参研一番。”
不知是许元贞的太虚空镜，也包括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
许元贞成就太始道体，进一步洞悉更深邃的时间和空间奥妙，这时再看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同样有新的体悟与启发。
雷俊与之交流，大受裨益。
有他相助磨练，许元贞的诸天行炁与太虚空镜，同样更加圆熟，不断精进。
“小师姐成就自然悟性，大师姐成就太始道体，如此一来，我道家符箓派想必很快将再新出两位洞玄太微的仙人了。”雷俊言道。
雷俊之后，许元贞、唐晓棠陆续登仙，距今都已有二十年左右时光。
如果一切如先前模样，那她们冲击洞玄二重仙人境界，还需要些年头。
但正如雷俊升华两仪仙体为太极道体后，在洞玄一重境界期间修为速度大大加快，许元贞、唐晓棠如今际遇也是相似情况。
她们接下来将比先前更快完成洞玄一重境界的积累。
“加上之前二十年左右时间的底子，应该在接下来十年内？”雷俊估测。
许元贞给出肯定答复：“七、八年左右时间。”
雷俊目视万法宗坛和三清三宝洞天：“对我们来说，一个、两个分别不大，但三生万物，如果有三个太微垣，想来能有些惊喜。”
许元贞没有否定雷俊的判断，但热情不高：“希望用不上。”
雷俊笑笑不语，自己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无声展开。
仿佛独立天地般的一方宇宙虚空出现，但受雷俊控制，局限了大小，悬于三清三宝洞天内。
许元贞没有步入雷俊的玄黄宇宙。
她平静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183;终焉深空。
一方不及雷俊玄黄宇宙浩瀚宏大，但更加静谧观之更加深邃的黑暗宇宙出现，同样局限了自身覆盖范围，停在洞天内，和雷俊的玄黄宇宙遥遥相对。
看上去一般大小的两方道景玄垣，此刻并列。
但许元贞的终焉深空，微微震动，似是受到雷俊玄黄宇宙的影响。
这两方道景玄垣虽然并列，但彼此间却似乎起了共鸣，力量和奥妙连贯合一。
作为太微垣的玄黄宇宙，当下居于主导地位。
其中力量，更进一步得到增强。
这正是道家符箓派三天玄垣中，洞玄二重太微垣的奥妙之一。
主掌治理、协调，仿佛帝星辅弼之能臣，助帝星御下，故而太微垣有统御结合其他符箓派修士太微垣、天市垣、大乘道景、神庭宇宙之能，增强自身。
此等神妙，道法改元前的上古符箓派传承中，作用尤为明显。
上古至汉末以前，曾经有众多符箓派高真展开各自道景玄垣、大乘道景，众多道景宇宙连成一片，携手而战，仿佛仙宫重重的盛况。
太微垣此等神妙，主要作用于自家门下和友方同门。
到了洞玄三重的紫微垣，此等神妙将会更进一步，连作为对手的其他符箓派修士的道景玄垣、大乘道景、神庭宇宙也可一并影响甚至掌控。
自汉末大劫之后，一是因为道法改元，二是因为再无登仙者，所以太微垣这重妙用，仅见于文献记载。
直到如今，碧落重现，天宫旧属重出。
但全元起、余硕、周天道人相继陨落，天宫旧属方面的符箓派仙人只剩高天君孤家寡人一个。
而龙虎山天师府这边，也只得雷俊一人近年洞玄太微。
经过道法改元后的天师府传承，紫微垣统御之效所剩无几，太微垣调和之能尚保留部分。
实战斗法中，太微垣仍可联手相近境界的符箓派高真，共同对敌，彼此促进。
一定程度上，昔年汉末道法改元，给予后世龙虎山传人更多自由的同时，主要削弱了如此传承下洞玄三重紫微垣的斗法实力。
如果给庄铮更多时间，或许会有旁的变化，但可惜他英年早逝，就此留下空白。
到如今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登临仙境，继续行此路的同时，也在继续摸索拓展。
此前紫微垣统御之能主要是针对符箓派修士自家传承尤其是修为境界低于自己的人。
没了这重便利，就雷俊个人而言并不觉得有多少缺憾。
但这不影响他与同门交流，继续钻研和揣摩。
所谓继往开来，正是如此。
因为境界差距的缘故，雷俊日常修行中以太微垣同未成仙的同门交流，彼此助益皆有限。
但他同已经成仙的许元贞道景玄垣共鸣，在雷俊有心控制下，并非只是他个人受益，而是两人都可以从中受益，有利于双方互相观摩对方道景玄垣，揣摩天地道理意境。
于雷俊而言，这亦有裨益，尤其是许元贞的终焉深空进一步融入她太始道体的种种奥妙。
“大师姐……”
雷俊若有所思：“你觉得，时之渊那边接下来，会否有新变化？”
他在玄黄宇宙中，不影响自己所言直接传递给终焉深空内的许元贞。
对方语气平静：“尚无定论，但不是没有裂在人间的可能，人间合流，不仅仅只影响人间，九天十地同样受波及。”
雷俊微微颔首。
此前，时之渊都是由九天十地其一承载。
之后因为种种变动挪移，也是挪移到另外一方九天十地内。
但在人间合流后，随着时间推移，再结合当下揣摩天地道理，雷俊隐隐感觉，下次时之渊震动离开无间，不一定仍着落在另外一方九天十地中。
保不齐，可能直接落在人间。
鉴于时之渊当前的情况，这对人间来说，弊大于利，更可能是场祸事……
雷俊心中思索的同时，不耽搁他警醒修行。
局面越复杂多变，越需精进提升自身。
天上仙境中修行，不知人间岁月长短。
这一年夏天，雷俊渡过自己一百二十二岁生辰。
人间合流之后，虽然仙境高手可自如行走于人间，但雷俊反而少踏足其中。
自家龙虎山天师府，除了重要节日主持典礼和为弟子门人开坛讲法外，雷俊同样减少过问府中日常事务。
好在如今的龙虎山内外皆平和。
即便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皆不过问，元墨白闭关静修，天师府仍如常运转。
雷俊个人平素里关注较多的便是弟子门人的修行。
旁的不说，继徐瑞、辛北原、上官宁、韩筱菲之后，程绒绒也成功迈过七重天到八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为天师府再添一位八重天境界的高功长老。
“弟子有今日，多有赖师父、掌教师叔和其他师门长辈教导。”
着一身紫色道袍的小熊猫，在三清三宝洞天中面见雷俊，并向雷俊拜倒。
于程绒绒而言，自她入门以来，得这位掌教师叔教导的时间，比得自家师父还要更多。
此番闭关得成八重天神庭境界，亦是雷俊前后督导提点。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如华绒师侄你这般的大才成器，乃是幸事。”
雷俊微笑道：“接下来不忙考虑其他，仔细温养自身法力和体内宇宙。”
程绒绒再一礼：“是，掌教师叔。”
一旁韩筱菲眼珠骨碌碌打转，但当着自家师父的面，规规矩矩站好，视线不往程绒绒那边偏转。
程绒绒向雷俊行礼后，再平静向韩筱菲点头致意，然后便即退下。
韩筱菲立在原地没动，抬头看自家师父，面上露出近乎谄媚的笑容。
雷俊却没有立即放她离开：“府中已经开始着手为攀登上三天做准备的六重天修士，当前已超过十人，相应准备要做好。”
韩筱菲闻言，当即端正了神色：“是，师父，请师父放心，大师兄已吩咐我们仔细安排。”
韩筱菲、程绒绒、封霆皆天纵之才，成长迅猛且快速，短时间内便陆续脱颖而出。
除了他们之外，天师府中当前还有不少年轻弟子同样成长起来，成为新的中坚力量。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天师府自低谷重新崛起后，经传度拜师入府。
随着龙虎山天师府不断走高，即便雷俊等人无大肆扩张收罗天下英才之念，名声在外的情况下，仍有大量优秀人才被吸引，故而生源平均质量更胜从前，加之府里种种内外条件改善，于是便也有更多门人快速冒头。
当中尤其令雷俊关注的是，已经汉、唐合流的龙虎山天师府里，经由他亲手道法改元后道统培养下的大汉一支传人，当中有杰出代表，最近来到中三天冲击上三天的关键时刻。

第516章 后继有人，今非昔比
“重威师叔、华萱师姐和华宇师弟都已经开始陆续闭关静修，为渡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做准备。”
韩筱菲立于雷俊面前，向自己恩师禀报道。
人间合流前，今汉人间同大唐人间历史长度以及时光流逝基本同步，差别极小。
一个好处便是，同一门派在其他人间的宗承辈分虽然大都成了难算的糊涂账，但大汉皇朝治下和大唐皇朝治下各派，宗承辈分大部分还能捋清楚。
大唐纯阳宫的吕锦段、王玄、蒋渔、岳西陵、余逸辰等人，碰上大汉纯阳宫一脉的邓莱、赵浩然，交际方面无疑就轻松许多，不用装糊涂。
大唐蜀山派的章太冈、谢一楹、纪川、徐端等人，碰上大汉蜀山派的陈令风、何育杭、喻伯言，同样自在很多。
和南晋蜀山派的沈溪、李挽秋等人打交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从前大唐龙虎山天师府一脉轻松的地方在于，他们只需要跟大汉一支接触。
并且在道法改元后，很多时候，都是新人事新风貌。
朱威，道名朱重威，和雷俊、楚昆、罗浩然等人同辈。
钟瑾萱，道名钟华萱，侯宇，道名侯华宇，和卓抱节、韩筱菲、秦采薇、张凶洰等人同辈。
三人都是从前龙虎山大汉一支的传人，但入门都相对较晚。
昔年许元贞破周天道人，雷俊斩季道成以及化名潘海林的项璟时，朱威、钟瑾萱都还是传度弟子，尚未经过授箓。
侯宇更是在雷俊主持大汉一支道法改元后，方才于今汉人间拜入大汉龙虎山门下入道。
也正因为如此原因，他们都是在道法改元相对成熟后方才参加授箓。
在这方面，基本上与大唐传人无异。
朱威、钟瑾萱虽然受到少许波折，但影响不大，他们同侯宇的天资及心志都颇为不俗，安心修行之下，早已臻至六重天境界，经过这些年的静修，更上一层楼的曙光已经出现。
相较于道法改元前便授箓的大汉传人，朱威等人无疑所受影响较小，于是一路顺遂，成为雷俊道法改元第一批受益者。
大汉龙虎山内部，这些年来，一直都不曾完全平静，起起伏伏。
直到如今，汉、唐彻底合流，不分彼此，待朱威、钟瑾萱、侯宇他们正式登临上三天层次后，这场汉末之后第二次道法改元，方可算是掀开新篇章。
风波，或多或少，仍可能会有。
但大势已成，后来者将源源不断。
除了出身大汉一支的朱威、钟瑾萱、侯宇三人外，原属于大唐祖庭出身的天师府六重天长老，近来也有不少人即将冲击七重天境界。
“师伯祖，薛师叔已经闭关了么？”
人间龙虎山祖庭天师府执事殿内，卓抱节处理过手边事务后，向一旁过来议事的高功长老刘笑询问道。
与元墨白、上官宁、姚远同辈的刘长老颔首：“是啊，重愈他已经开始闭关，托掌教和华节你安排周详的福，一应所需都不缺，接下来全看他自己了。”
刘笑少有收徒，昔年雷俊接掌龙虎山门户成为天师前后，他静极思动出山游历。
其后在彼时大唐人间北方幽州一带，还真给刘长老遇见个合缘法的衣钵传人，带回山入道。
于是这个名叫薛愈的年轻人虽然入门晚，但人小辈高。
不过其人颇为低调，一心向道，稳步修行。
以天资论，在如今的龙虎山天师府内，算不得多么耀眼。
但他性情沉稳，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同刘笑一脉相承，偏好炼丹炼药，如今府内中三天长老中，薛愈在这方面是佼佼者。
刘笑对面，卓抱节身旁，坐着另一位身着深红道袍的老道士，这时笑道：“重河不及重愈师侄，这趟会稍慢一点。”
刘笑言道：“重河师侄入门晚，进步速度更在重愈之上，想必也为期不远了。”
他对面左立左长老微笑颔首。
卓抱节附和二老所言，心下则微微叹息。
刘笑、左立，皆是府中上一代长老。
其中刘笑昔年行险一搏，成功闯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臻至上三天层次，寿元得以增长，由四百岁增至八百岁。
故而虽然已经过了修为继续快速突飞猛进的黄金阶段，但仍然可称壮年。
与之相对，年岁还要更大的左立，却早已经步入衰退期。
甚至，随着年事渐高，岁月流逝，他已经迎来各方面状态断崖式下滑的暮年期。
当前看上去一派安然，是因为眼下身处龙虎山祖庭。
随着天地灵气潮涌，天师雷俊修为通玄，神通广大，针对龙虎山祖庭不断改良和加持，使得似左立这样的老一辈修士身处龙虎山范围内，可大幅延缓自身状态的下滑。
但距离左立寿尽已不足百年。
似昔年鲁昭青那般寿终正寝的情况，这些年来不论雷俊还是卓抱节，都已经见过不少。
可以预见，未来会有更多。
左立本人心态此刻也一派安然。
于他而言，有生之年得见龙虎山天师府和道门有如此盛景，已经心满意足。
眼下天下变局仍在，远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左立不确定自己能否亲眼看到完全太平的那一天。
但他对此也不强求。
身在山门中，便是最好的调养，身体状态虽然不可避免衰老下滑，但也得到滋养，下滑速度相对较慢。
左长老便泰然处之，如昔年一样，继续在府中领受职司差事，周转日常事务，教导提点年轻弟子，尽自己一份心力。
府中虽然有考虑他这样的宿老安心颐养天年，但左立自己拒绝了。
当下的情况，更让他感到安然。
左立在执事殿领职多年，各方面经验与手段都圆熟老道。
卓抱节未担任执事殿值守长老前，在这边历练时，便得左立提点指导良多。
如今他坐镇执事殿，同样得左立许多帮助。
和刘笑一样，左立也在前些年收了个关门弟子，其名为苏河，近来也臻至六重天境界，已经赶上自家恩师。
虽然不像薛愈一样已经做好准备去冲击七重天境界，但苏河尚年轻，在如今龙虎山天师府环境下，冲击上三天层次希望很大。
于左立而言，人生本已无憾。
后辈弟子如果能青出于蓝，则实在是意外之喜。
想到这里，左长老忽然莞尔：
元师弟，想必也是类似想法。
莫说王归元情形特殊，楚昆也已经登临九重天道家大乘之境。
单只出了雷俊一人，于元墨白而言，便已经是实实在在的青出于蓝了。
反倒是辛苦卓抱节、韩筱菲、封霆他们小哥几个，有雷俊这样一个师父在上面，他们想要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却不知道有多难。
不过，所谓宗门传承，继往开来固然是目标，起起伏伏则是常态。
只要后继有人不断延续不是追求，余下的平常心顺其自然就好。
似薛愈、苏河他们，论及天赋潜力，又逊色于卓抱节、韩筱菲、封霆、秦采薇、程绒绒、辛北原他们了。
但静心修持，稳步向前，纵使做不得梁柱，亦是宗门基石。
与之相似者，还有丘明、辛陆等人。
伴随人间合流，伴随龙虎山天师府声势日隆，有心拜入龙虎山门庭者越来越多。
其人身世背景色彩不一，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方面的影响，反而越来越淡。
于丘明而言，他此刻广为世人所知的身份，是龙虎山天师府授箓长老。
而非大同十六国之一荣国的公子。
辛陆亦然。
如今不论龙虎山内外，提起他，大家只会说天师府辛长老，少有人还会惦念他和大同周天子的关系。
在大同内部，类似事如今也少有人提及。
非是荣国公和周天子不从当中获利。
而是对他们来说，丘明、辛陆如今身份也开始显得超然起来。
尤其丘明经过多年静修，也于近年开始闭关，为冲击七重天做准备。
辛陆相对丘明慢了些许，一方面是因为他当初授箓晚一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论及天赋根底，他不如对方那般贴合符箓派传承。
早年时，辛陆还对此颇为在意，日夜奋发苦练。
但到了近年，他早已经么没有了类似心思。
其后修行路，反而更顺几分。
并非他就此偷懒摆烂，而是继续尽心修行，但不似先前那般紧绷，不至于欲速则不达。
眼下虽然可能丘明更早一步登临上三天层次，但辛陆对此并不介怀，反而作为同门师兄弟预祝对方功成。
“郭师妹有心外放，开山立派？”
三清三宝洞天内，雷俊接见同门师妹郭燕。
郭燕向雷俊行礼：“人间合流，山川秀丽，此前偶然间寻得一处灵秀之地，故而有心为本派再开一脉宗支，特向掌教师兄请行。”
雷俊言道：“本派开枝散叶，宗承源远流长，乃是幸事，郭师妹不辞辛劳，令人钦佩，我自无不允，相关所需，与华节和左师伯他们相商便好。”
郭燕行礼：“谨遵掌教师兄法旨。”
天师府内绝大部分日常事务，雷俊当前都已经不再过问。
只是类似郭燕这样有心开山立派为符箓派再开一脉宗支传承的事情，因为意义特殊，故而不论卓抱节、张静真还是老一辈的上官宁、刘笑他们都不会擅专，而是令郭燕亲自来向雷俊陈情。
郭燕及上官宁的弟子上官宏，当年是和雷俊经同一届传度大典后正式入府。
到如今，二人修为也都已经臻至六重天境界。
二人论年龄只比雷俊略小几岁，故而也早都过了百岁之龄。
对于寿享四百的中三天修士来说，他们都已经进入修行上的平台期，尚未断绝继续向上的可能，只是难度相对较大。
但不管怎么说，二百岁之前他们都还有最后一搏冲击七重天的机会。
对郭燕、上官宏来说，已经不能要求更多。
这是天地灵气潮涌以及府内环境改善共同造就的结果。
不用多，倒退百来年前，参照他们的资质情况，当前阶段是五重天修为境界。
纵使有最后一搏的机会，也是在二百岁前搏六重天。
想要臻至七重天，除非逆天机缘眷顾，否则断无可能，而在历史上类似先例实在太过稀少，寥寥可数。
可对现在的上官宏和郭燕来说，他们仍保留有七重天的希望。
哪怕是二百岁时方才臻至七重天境界，寿数延长到八百岁后，他们便仿佛重获新生，保留了二百岁到四百岁之间继续冲击八重天境界的希望。
差距之巨大，一目了然，几乎可称之为改命。
这当中，除了此方大千世界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外，最重要的变化自然在于他们背靠的龙虎山天师府势头不断向上。
是以不管郭燕还是上官宏，乃至于府中其他还有希望继续向上的年轻中三天修士，对自家掌教真君雷天师除了敬服之外，更心怀无比感激。
雷俊能感受到其他人的心思。
他反应较淡，不因此心潮澎湃。
于他而言，居其位谋其事，既然接掌龙虎山门户，那便尽心经营。
府里蒸蒸日上，后继有人，则不负昔年接任天师时所作的决定。
“除了六重天修士外，余下年轻一辈，进步也都很快。”雷俊满意点头。
他虽不过问府中事，但此刻不用专门去看，龙虎山门人的大致情况仍基本都有数。
除了薛愈、苏河等人，近年龙虎山新涌现的人才，来源越来越广。
有王不久、王嘉楠的远房同族王彦森，不过曾经的大汉琅琊王氏一族早已经分家。
有第二次黄天归宗，先入大汉龙虎山一支，人间合流后彻底回归龙虎山祖庭的梁霄钧。
甚至还有出身大宋王朝宋室的贵女柴宁。
人间合流之后，各方交织在一起，令龙虎山天师府弟子接下来的来源，也变得五花八门起来。
雷俊对此并无遏制制止之念。
不论是早年的张静真、方简，还是晚些时候的丘明、辛陆，都会给他们做出榜样。
倒是另有一人，情形相对特殊。
少数知情人，都对此颇为关注。
雷俊知晓后，淡定如故：“将人接回山入道吧。”
“谨遵掌教法旨。”高功长老柯思成，向雷俊行礼。
雷俊神情波澜不惊：“夏师兄、夏师姐他们有心了。”
听雷俊的称谓，柯思成微微松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信州李氏一族，早已成过眼云烟。
昔年与李氏走得颇近的夏氏一族，这些年来则改名换姓，低调行事，以至于世人大都已经忘记曾经出过夏博、夏秀山、夏清等天师府高足的这一家。
当年龙虎山天师府没有开革李红雨，自然也没有开革夏博、夏秀山、夏清等人出门墙。
“昔年本派同江州林族相争，夏师伯亡故于鄱阳大泽一役，不不管怎么说，都是为公献身。”
雷俊言道：“昔年公案，牵扯甚广，故而本派上下都低调处置后续事，到如今，尘归尘，土归土，许多事已经没那般要紧。”
柯思成慨叹：“掌教宽宏，世人所敬仰，夏氏一族那边并无希望回归山门，不开革他们，已经令他们感恩戴德，夏师弟、夏师妹他们只希望能为府里再做些事情，便于愿已足。”
雷俊：“他们为本派荐才，府里自然是欢迎的。”
夏秀山、夏清举荐的人才，名叫莫高远。
莫高远并非夏氏族人改名换姓，而是夏清个人在外行走期间，偶然所遇惊艳天才，故而举荐给龙虎山天师府，希望能拜入天师府门下。
李红雨之夫夏博，昔年同柯思成的师父姚远来往颇多，交情深厚，柯思成也同夏秀山交情颇好。
故而柯思成闻讯后，几番思虑下，终于还是来求见雷俊。
脱离龙虎山天师府，夏秀山、夏清等人终其一生，修为都滞留在中三天、下三天层次。
对龙虎山天师府这等庞然大物来说，自然是算不得什么。
但眼下事情，性质却非常特殊。
李氏一族当初在府中开了恶例。
自他们殒没已近百年。
百年时光冲刷下，相关影响终于渐渐淡了。
尤其是当前龙虎山天师府之盛况，直追汉末大劫以前，已经远非汉末之后可比。
两相对照，更加消解之前李氏一族带来种种影响。
但从防微杜渐的方面来考虑，谁也不好判断，如果出个新由头，会否令往日种种沉渣泛起。
尤其是当前府内有部分自黄天道归宗而来的传人。
莫高远并非夏氏族人。
但他的入门，不可避免打开部分人回忆的闸门。
所谓可能性的滑坡，往往都是不由自主生出。
今日夏氏举荐的人可以入门，明日是否便轮到夏氏族人？
再之后呢？
柯思成与夏秀山、夏清交情不错，天虚派掌门涂光语当初也对夏氏一族有过关照。
但此刻即便是他们，面对类似事，也不由得慎重起来。
故而柯思成接到夏清那边的消息后，便先来面见雷俊禀报此事。
这时见雷俊无喜无怒一如往常般淡泊，柯思成心思随之安定。
“若真是良才美质，这趟便先恭喜柯师兄新得佳徒。”雷俊言道。
依姚远同夏博的交情，再加上柯思成愿意承担，那此番同莫高远结缘，接引对方回山入道的差事，自然落在柯思成身上，未来他也将成为莫高远的度师。
柯思成再向雷俊一礼，然后告退。
姚远自始至终，没有参与相关事，直到这时才得柯思成禀报。
他微笑道：“你的做法没错，不过此前低估了掌教的气度。”
柯思成轻声道：“弟子明白，掌教修为大成，洞玄登仙，高居天上，纵使李氏重现在本派内部也再翻不起风浪。”
姚远：“是啊，时代和环境全然不同了。”
近百年前，李氏内乱，一切平息后天师府百废待兴。
唐晓棠接掌龙虎山门户，区区不到三十年时间，天师府便重新崛起。
彼时府内外许多人已经赶到不可思议，常想继任天师要做到如何成就才可能更进一步？
能继续保持平稳态势，便足以让大家满意。
但如今再回看雷天师接掌门户后这六十余年时间，变化更是翻天覆地般。
姚远、柯思成师徒默立，心中都有不真实之感，但又期望自家宗门能随时代浪潮继续滚滚向前，不断上升。
以自身当前寿元论还年纪轻轻，但已经开始被同门缅怀的前任天师唐晓棠，此刻不知自己是在何种情形下被同门追忆。
身处妖魔大千世界的她，此刻正与群妖大战得酣畅淋漓。
妖风席卷的黑暗星海间，一艘浩荡神舟，如劈开重重深海一般飞驰。
唐晓棠立于舟头，倒转鸿蒙所成就的逆元剑拎在手里，这时力量被催动到极致。
她完全放弃考虑逆元袍与逆元印。
哪怕此刻她面对的主要对手，是仙境二重境界的大日妖圣，周围还有其他不少天界大妖围攻。
但即便是大日妖圣，这时也难以触及唐晓棠，其余大妖力量凝聚之下的攻击更是纷纷落空。
庞大浩荡的太上之舟，这一刻仿佛在熊熊燃烧。
燃烧的并非是太上之舟本身，而是唐晓棠的太初一炁。
原本无形无质的太初一炁，这一刻在唐晓棠有心变化下，仿佛化作绚烂的光焰，照亮周围黑暗的天河。
而偌大的太上之舟在如此力量助推下，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大日妖圣论及速度虽然不及同境界下的鲲鹏妖圣，但它是神鸟根底，飞纵之间速度终究居于大妖前列。
但此刻，它分明感觉自己追不上还是仙境一重境界的唐晓棠！
这道姑，什么速度？！
太上之舟看似庞大，但绚烂光焰包围之下，似虚似幻，霞光闪烁，仿佛无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瞬息间就靠近大日妖圣。
大日妖圣同金乌昊阳迥异，一身妖力展开，不见辉煌阳光和火焰，却仿佛无边黑暗，吞噬周围一切。
他将自身妖力结合天赋神通施展开来，唐晓棠此前先天龙虎合击和没有全力出手的逆元剑，都没能破开这黑暗。
但此刻，凭借速度优势，唐晓棠安全不考虑防御，逆元剑全力一击。
饶是大日妖圣所营造的黑暗，也被她悍然斩破。
悟性由清静层次提升至自然层次，结合先前诸多积累，唐晓棠对自身神通法门也做出更进一步改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雷俊的打法，是痛快啊！”唐晓棠长笑声中，身形一闪即逝，再出现时从其他方向再朝大日妖圣袭来。
大日妖圣凄厉低吼声中，连忙向远方遁走。
唐晓棠速度更在它之上，追击之下，对方只能利用黑暗吸摄吞噬其他大妖做替死鬼代为抵挡。
饶是如此，因为唐晓棠速度飞快飘忽难测，其他大妖便是想做盾牌都难，唐晓棠的攻击仍时不时向着大日妖圣招呼。
只是如此施法，对于已经洞玄登仙的唐晓棠来说，消耗同样极为巨大，尤其是身处这妖气恶氛为主的妖魔之世。
故而大日妖圣尚有心拖延，以待反败为胜的时机。
双方缠斗之下，脱离天界，冲入这方大千世界的人界，更直贯入地。
豪气干云的唐晓棠这时却忽然心中一动，脚下太上之舟亦微微震动。
倒不是直接的恶意，但警兆威胁油然而生。
唐晓棠虽无惧意，但心下好奇，多留几分神。
闯入人界，直贯入地的他们好巧不巧，正到了时之渊附近。
在唐晓棠留神的下个瞬间，时之渊忽然震动，时间与空间的渊谷中仿佛有混乱的狂潮冲出，席卷四方。
唐晓棠没受影响，专注警惕她的大日妖圣却险些被掀翻。
他连忙稳定身形，依其修为实力，倒不至于因此受伤。
唐晓棠此刻则在关注，时之渊对面似有人影浮现。
但不影响她顺手一剑继续斩向大日妖圣。
大日妖圣目龇欲裂，他此刻被时之渊牵制身形，等同被两面夹击，不得不在挨这一剑和躲入时之渊中做选择。
怒吼声中，大日妖圣避入时之渊。
唐晓棠难得不做追击，目视时之渊对面的来客，却见对方大多身着儒服。

第517章 儒林大千之世
那些身着儒服之人，似是知道这边妖魔之世的环境，对这里妖气恶氛浓郁压倒灵气的状况，并不感到意外。
他们养气功夫都颇深厚，即便对类似环境心生嫌恶，但面上都不动声色。
反倒是刚出时之渊，就迎面碰见唐晓棠，令这些人感到意外。
唐晓棠视线扫过，同样打量一众来者。
人数不多，十来个。
为首者面目清癯儒雅，外观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双目湛然。
其文华才气之浓郁，不见如何作势，便在有限范围内直接隔绝了周围妖气恶氛，仿佛自开一重小天地。
唐晓棠此前没见过江凤歌，当面打过交道的儒圣只有张晚彤，情况特殊的郑白榆或可算半个。
但不影响她此刻敏锐判断面前这中年文士，便是一位儒家文圣。
随这中年文士一同来到时之渊这一边的人，清一色都是修为不浅的大儒。
虽然讯息往来不是很便利，但唐晓棠此前同雷俊等人联络时，已大致听他们描述过张晚彤、郑白榆以及高天随当初滑入的另一方大千世界。
那边，据传是儒家得了大气运，占据大千世界主导，并且惊艳天才和顶尖高手层出不穷。
张晚彤，称那边为儒林大千。
这时见了这些陌生的儒家修行者，唐晓棠心中便猜测对方来历多半着落于此。
对面其他大儒见到唐晓棠，最初惊诧后，很快都恢复平静，只是不少人视线都看向那个为首的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神情如常，向面前的唐晓棠作揖：“道门真君当面，袁州霍营有礼了。”
他身旁一个儒雅老者见状，也紧随其后上前同唐晓棠见礼：“道门真君当面，醴陵岳松有礼。”
其他人亦是相同动作。
唐晓棠却没有直接还礼，双目直勾勾盯着霍营等人：“你们认识我？”
霍营微笑，坦然道：“道门符箓派所传，唐真君，对吗？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霍某三生有幸。”
被唐晓棠有些无礼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其他几人都面现不豫之色。
但为首的霍营、岳松仍然淡定。
岳松除了自我介绍之外，便不再开口，但他私下里传音给其他人：
“稍安勿躁，霍老自有定夺。”
有人传音回应：“如果郑北辰所言不虚，这女冠乃是张晚彤羽翼，和那些庶人是一路……”
岳松：“大局为重，我们此行另有重任在身，如果功成，则可直接鼎定那边的局面，勿要节外生枝。
这边的妖魔恶世环境恶劣，情形不明，我等初来探索，当务之急是查明这里环境情况。
待晚些时候再剪除张晚彤羽翼不迟，如果能利用对方探明此世情形，亦无不可，当前一切听霍老吩咐，先同之虚与委蛇。”
余者皆应诺，面上不动声色。
“你们，来自那方儒林大千世界吧？”唐晓棠却没什么好脸色：“贫道没听过你们的名讳，不过……袁州，醴陵这些地方的话，你们是那边儒学新旧相争里，旧学那一派吧？”
直言辱骂未必能令这些大儒破功。
但听到旧学之名，却让自视正统的众人面上微微变色，当即便有些人险些要开口驳斥。
唯有霍营神情如常：“唐真君来自旁的天地，没有亲身踏足过我们那方大千世界吧？”
唐晓棠：“对，还没顾上去。”
霍营：“欢迎唐真君以后过去做客，这世间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唐晓棠不语，上下打量对方。
霍营言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霍某亦曾闻听唐真君与张晚彤相熟，我辈读书人与之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对唐真君等道门高真，霍某等人并无敌意，本方大千世界虽无道家符箓派龙虎山圣地传承，但有其他玄门道统，便是霍某也与几位道长常一起品茗论道。
至不济，当下在这方妖气恶氛满溢的恶世，我等可联手降妖除魔，相互照应，唐真君以为然否？”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唐晓棠挑了挑眉梢。
下个瞬间，庞大的太上之舟已经到了霍营、岳松等人身前，阴影遮蔽他们的身形、面孔：
“那就老老实实讲吧，你们心里藏着什么坏主意？”
此前追击大日妖圣靠近时之渊之际，她还只是感觉到威胁警兆而无恶意，想来霍营等人也是偶然而至，引发时之渊起伏形成意外的波澜。
而现在，唐晓棠所能感受到的就是对方针对她，暂时克制不够强烈但极为清晰的恶意与敌意。
霍营面色终于变了。
第一次见面，对方上来便直接动手么？
不止是动手，唐晓棠速度之快，莫说岳松等人，便是霍营都有反应不及的感觉。
幸好他为人谨慎，这趟过来前也知道妖魔之世不太平，故而早早提防准备。
唐晓棠同太上之舟迫近，虚空中无形波荡，在霍营等人之外，又有原本隐没无形的存在现出真身。
温润玉光流转间，赫然现出一辆庞大的白玉车辇，将霍营等人护在当中，欲要避开撞来的太上之舟。
“好！”
唐晓棠喝声中，人已经到了白玉车辇旁，抬手便是肇元珠按在车辇上。
玉光流转间，轰然向外炸裂，仿佛有无形之力从车辇内部爆发，将这件儒家至宝崩裂。
万千玉光流散，部分崩成散碎零件，部分甚至直接化作飞灰。
……这什么破坏力？
这是仙境一重的符箓派仙人？
比传言中更加凶狂！
霍营心中更惊，原本还只是有心驾驭白玉车辇向旁避让，这时见状不敢有半点迟疑，也顾不上岳松等人，干脆返身冲回时之渊内。
唐晓棠这次却不像先前大日妖圣入时之渊时停步不追了，她一边清理岳松等人的同时，紧盯霍营不放，当即也冲入那时间和空间混乱的渊谷中。
时之渊外，妖魔之世中，阵阵妖风不停席卷激荡。
待时之渊震动稍微平息后，渊谷外的妖气恶氛仍然狂躁不止，卷动重重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袍僧人现身，向这边方位寻来。
他手中握着一块碎玉。
其面容虽然像是戴着面具一般波澜不惊，但双目中此刻却闪动着极为疯狂和扭曲的光辉。
正是魔佛一脉传人，无净尊者。
在远方意外得到一块碎玉后，无净尊者循着妖气恶氛的风暴脉络，走走停停，找到这边。
他四下检视。
身为魔佛一脉传人，一般而言，少涉猎炼宝炼器之类的手法。
但那碎玉引起无净尊者的关注。
四下里寻找，他成功又找到几块同样散落的玉石碎片。
这些碎玉，都来自那崩坏破灭的白玉车辇。
无净尊者并不关心白玉车辇本身乃至于其中蕴含的儒家文华道理意境。
他关注的是用来打造这家白玉车辇的重要原材料，关注的是这些玉石本身。
这是此方妖魔之世本身已经灭绝的一种天材地宝。
但是对他们魔佛一脉传承来说，却可能有难以估量的作用。
便是大灭菩萨早年也只得到过少许，然而早已经消耗殆尽。
而眼下这情况……无净尊者面上神情仍旧八风不动。
但他双瞳中的光辉闪烁，越发激烈。
经过儒家修士炼制成白玉车辇，令白玉材质已经发生巨大变化，很难再被无净尊者利用。
但他还是仔细搜寻一番，然后带这些白玉碎屑返回地界，禀报大灭菩萨。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晚些时候，雷俊接到唐晓棠的消息。
他来到无间，目视时之渊，沉吟不语。
王归元站在他身旁：“唐师妹离开那方妖魔之世了？”
雷俊：“是啊，那个名叫霍营的儒圣被她斩杀，此外先前跟她纠缠的大日妖圣，可能也冲到那方儒林大千世界去了。”
王归元喃喃自语：“儒林，儒林……”
雷俊“嗯”了一声：“恰如其分，门楣林立。”
张晚彤在最初失联后，好歹同雷俊、张徽这边重新恢复联系。
因为时之渊阻隔的缘故，消息来往不便，但通过张晚彤，雷俊等人大致了解那边的基本状况。
应该说，令人有些无言。
雷俊觉得，叶默权、叶炎等人如果还在世，想必会对那里颇为向往。
如果说当初大同五望十六国，是早年大唐人间天子与五姓七望共天下的升级版，那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就比此前大同五望十六国还要更加升级了。
颇具古时诸侯公卿林立，分治四方的模样。
但某些程度上，又有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大明人间和天理小明廷的影子。
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的人间，没有天子凝聚地气化作国运龙脉。
在那里的，是一条条文脉。
远胜这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历史上各大望族凝聚的家族文脉。
在那边，地气文脉冲霄如泉涌，分立四方，分立各地。
也是分立各家。
所谓儒林，亦是由此而来。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在那方大千世界，儒家修行者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虽然也有佛、道、巫、武传承存在，但都只能依附于儒学经典传家的各大家族。
在那里，倒不似理学宗法礼制不断积累，笼罩天穹又深入民间。
但在那里的儒林世家，有另外一个引人在意的特点……
“龙真的能生龙，凤真的能生凤，天才真的能生天才。”雷俊静静望着时之渊：“老鼠的儿子只能去打洞。”
王归元：“按照唐皇陛下传回的讯息，也不是绝对的，只是相较于咱们这边，机会大许多。”
雷俊轻声道：“虽说不是绝对，其实也差别不大了。”
王归元轻叹一声。
诚如雷俊所言，重点其实在于最后一句，老鼠的儿子只能去打洞。
在那方儒林大千世界，顶尖天才之间的结合，后嗣子孙出现同样顶尖天才的可能性远大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并且是相同的根骨传承。
一种优秀的根骨资质，局限于一家一姓之中。
天才父母也可能生出相对不成才的子女。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
平凡的父母，一定生不出天才的子嗣。
在那方儒林大千世界历史上，类似情况持续了数千近万年。
故而方有世家公卿林立，越是后来者越难以撼动的格局。
“小师姐这趟遇见了袁州霍家和醴陵岳家的族老。”
雷俊言道：“前者是神来之笔的根骨感天怀地，后者是点睛之笔的根骨感同身受。”
儒家称上上之上的根骨资质为生花妙笔，约等同于道家灵体。
生花妙笔之上有点睛之笔，约等同于道家圣体根骨。
再向上称神来之笔，约等同于道家仙体根骨。
感天怀地便是神来之笔当中一种。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后汉王周朴便是如此根骨，只是因为当初五代十国人间的环境与历史，令周朴走上学武的道路。
在他本人努力和一番际遇造就下，倒也不算明珠暗投，世人如今提起，反成就一段佳话。
问题在于，周朴祖上，并没有出过如此根骨的先人。
准确说，连生花妙笔和点睛之笔这样的儒家上乘根骨天资，也不曾出过。
周朴如果有后人，绝大概率也难有人继承他的感天怀地。
可儒林大千世界那边，袁州霍氏一族并非如此。
虽然张晚彤提到的例子不是霍氏一族而是另外一家，但二者情况类似。
在数千上万年历史上，他们这一族出过的神来之笔根骨，岂止两只手的手指都数不过来？
“和他霍家在袁州的文脉息息相关。”雷俊言道：“也跟现存的感天怀地之人数目有关。”
那边很多情形尚不明朗，雷俊等人当前只能靠猜测。
但目前看来，霍家血脉、霍家文脉以及霍家宗谱，都是必要条件。
宗谱同法仪祭礼息息相关，祭告列祖列宗，非只写个名字那般简单。
醴陵岳家情况也一样，某种角度来说，稳定出产点睛之笔层次的感同身受根骨。
类似他们这样的家族数量，比袁州霍家更多，可以算是儒林大千世界的次一等名门。
再向下，则是稳定出品生花妙笔层次根骨的地方豪族。
不过，总体上来说，同一时代相同体质虽然近乎量产，但总数有限。
“应该和文脉沟通天地灵气有关。”雷俊摇头：“若非如此，即便生育可能有损修士根基，怕是也会有生育狂潮。”
王归元：“看来其文脉崇尚精纯尤胜血脉，若非如此，它们彼此间想来也会大肆吞并。”
雷俊：“不强行吞并也差不多了，地域相近的各大世家，彼此关系照样盘根错节，而在历史上曾经惊鸿一现其后又完全断绝消失的根骨资质也有不少。”
闻讯来到无间的楚昆默默听着，这时禁不住开口问道：“师兄，那方大千世界，为何会变作这般模样？”
“上古之后，那方儒林大千世界，应该新出过一位圣师。”雷俊若有所思。
王归元轻轻点头。
儒家九重天之上推开仙门者，称为立地成圣，故而称文圣或者儒圣。
而在儒圣之上者，则被称为圣师，与道家洞真、合道并称。
儒家咏诵一脉，是和道家符箓、巫门神舞、巫门咒祝、武道炼体、武道兵击并称，人间最早诞生的几脉传承之一。
儒家经学的出现，反而没那么早。
连带儒家神射其实也是在稍晚时候，融汇改良部分武道兵击传承方才最终定型。
在此之前，儒家咏诵一脉始终不曾出过圣师。
圣师之名，本就源于儒家史上第一人，被誉为至圣先师者本人。
故而后世专以至圣先师名之，而“圣师”则成为儒圣三不朽之上的境界尊称。
因为历史和时间原因，上古大劫之前，儒家一共只出过两位圣师，便是至圣和亚圣，这也基本成为他们的专有称谓。
可惜上古之后，皆不复见。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自上古大劫后，再没出过新的儒家圣师。
而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如此情况，则不由得令雷俊等人心生猜想。
“那边天界不存，只剩人界和地界，前者为人间，后者为幽冥混乱妖魔丛生之所，但整体被人间儒林压制。”
雷俊望着时之渊开口：“或许，那边的天界并非全然不存，而是生出旁的变化，甚或者，换了一种模样存在。”
楚昆：“师兄是猜测，当前儒林存在并非单纯只是依托人间天地灵气，而是同那边的天界也有关联？”
雷俊：“那边的周天子，和原先大同五望十六国的周天子情形类似，但仍有天子、青天、天老爷之类的说法，并且深入人心。”
换个环境，类似说法无足轻重。
但在那样一个世界，一个概念深入人心，往往便不可忽视。
“这样的世界，想要撕开裂痕，自外向内远比自内而发要容易啊。”楚昆感慨。
儒家神来之笔，相当于道家仙体根骨资质。
之所以有“仙体”之称，在汉末人间天地灵气低落以前的时代，往往便意味着有登仙的机会。
根骨仙体，悟性清静，得一有望成仙。
故而有仙体之名。
只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在汉末大劫后灵气低落严重对修士太不友好，种种因素共同作用下再无登仙者，故而类似传说才渐渐少了。
而到如今，环境改变，人间修道界重新随之水涨船高，迎来盛世。
而放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把持一脉神来之笔根骨的一等世家望族，则意味着，其他条件相仿的情况下，他们将不断有儒圣涌现。
而相较于寿享八百的平天下大儒来说，儒圣寿命长得多。
故而如无大意外，这样的家族有机会拥有不止一位儒圣。
甚至是，多位儒圣。
袁州霍家，便是如此。
于是到他们这般地步，民间便基本难以撼动。
他们的对手，只剩下彼此。
若非大的惊变，甚至可能次一等、次两等名门世家也会陆续消亡在时间长河中。
但不巧，偏偏就有了大的意外。
除了各大名门世家联手压制的地界群妖外，近千百年内，频繁有域外天魔降临儒林大千世界。
其中来历，众说纷纭。
但降临的天魔极为强横，造成儒林大千世界损失严重。
各大世界根基，文脉依地脉而起，与地脉相合，故而守土有责。
而一旦败落，结果则可能是被连根拔起。
因为这个原因，不少家族衰亡，同时也有不少文脉枯竭。
一地文脉枯竭，才思散归天地自然众生。
附近民间，终于开始有天才俊杰人物涌现。
“天才生天才，先发优势固然可能令差距越来越大，但还不至于叫人绝望，何况虽然机会远比咱们这边大，但儒林大千世界那边依旧仍有天才生凡人的情况发生，事情终究不是绝对。”
雷俊悠然道：“那边此前最大的问题是……凡人只能生凡人，世俗百姓里诞生不了修道天才，佛、道、巫、武或多或少还有少许，儒家是完全没有，而随着文脉凝聚，儒家越来越盛，结果全部掐尖不说，挤得其他宗承也渐渐难以在民间发掘人才了。”
各大世家，也开办书院讲学，甚至免费为民间子弟授课，扩大儒学影响，挤压其他宗承空间。
而这些学生在儒学修行上难有大作为的同时，则因为文章经典反馈，不断帮助各大家族进一步凝聚文脉。
文脉、自然、天地所限，同一时代顶尖人才终究有数量极限。
各大世家，同样在不断精研改良，希望能有快人一步的发展，更上一层楼。
只是外来之乱，改变了儒林大千世界部分地方自古以来的环境。
其后随着时间推移，民间渐渐开始有更多杰出之人涌现。
初期，幼苗自是生长不易。
难得，有惊世之才横空出世，成就腹有乾坤层次悟性的同时，还兼具相当于道门道体层次的文曲星照根骨。
独一无二的观照天地。
自此，不局限于门楣的儒家书院越来越多。
共同迎击域外天魔的同时，儒林大千世界内部也有大量儒家修行者对立，后来者自称新学，称各大世家为旧学。
后者则以狂悖无伦、辱没斯文斥之。
“或许，人性如此。”雷俊叹息：“到了近年，儒家新学内部，也有不同分流了。”

第518章 旧学新学，士人庶人
闻听雷俊此言，王归元、楚昆二人视线都看过来。
因为讯息往来不便的缘故，所以这些年来他们同唐皇张晚彤联络较少，每次联系涉及讯息珍贵的同时，间隔时间较长，有些情况的变动不一定能及时掌握。
“小师姐那边来信时，我已经第一时间相告。”
雷俊言道：“儒林大千世界那边，新学近年来出现分流，燕赵方面有声音，欲效仿昔年天宫事。”
王归元、楚昆闻言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无言。
儒林大千世界新学崛起，是建立在外来灾劫对原本根植于人间四方的名门望族造成惨烈打击甚至灭顶之灾的基础上，方才获得最初的立锥之地，继而慢慢发展。
千百年历史上，在两浙、淮东、燕赵、巴蜀都有儒家新学修士结成的文社成了大气候。
这当中，巴蜀一带因位置相对较偏且封闭，最终没能撑过旧学世家的打压和围剿，如今已经近乎烟消云散，大量书院、诗社被毁，极少数幸存者逃散，不得不离开巴蜀。
不过因为域外天魔外部威胁以及时间的缘故，其他旧学世家短时间内也来不及在巴蜀重新凝聚成规模的强盛文脉，不能将之纳入自家势力范围。
余下两浙、淮东、燕赵三地，则新学昌明，发展势头非常喜人和迅猛。
但随着时间推移，燕赵一地的儒家新学修士，参照古籍，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具体发端，当前雷俊等人未知。
但儒林大千世界见不到实实在在的天界，雷俊猜测那里的变化同天界有关。
上古大劫之前的天宫宝物，或许也有遗留。
而前些年高天随与张晚彤、郑白榆一样，没有滑入妖魔之世而是来到这方儒林大千世界。
凭他的修为实力与天赋才情，或许在燕赵新学发展变化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没能从张晚彤手上夺到另外一半宇宙图，高天随仍在儒林大千世界滞留多年，原因可能便在这里。
“说不定……不止燕赵儒家新学一脉。”
王归元沉吟着说道：“高天君重理念轻出身，素来不拘一格，在那方儒林大千世界，他或许还勾动了更多志同道合者。”
例如，大妖。
大妖不乏嗜血狂乱者，但同样也有理智却冷酷残忍的存在。
昔年上古天宫既敕封过灵兽也敕封过妖兽。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汉末时，天宫旧属中同样有被高天随收服的大妖。
“人间儒家新学这边，潞山先生不过问燕赵之变么？”楚昆轻声问道。
潞山先生严傲云，如今的儒林大千世界新学第一人，又有后圣之名。
其人不知身怀腹有乾坤层次的悟性，同时还具有文曲星照层次的根骨，是为观照苍生，又称照苍生。
儒林大千世界世所公认，严傲云与文曲星观照天地的前圣程合并称，乃儒家新学之发端，二人在世之时便已有“程子”、“严子”之称。
前圣程合最先崛起，首先打破旧学原有局面，被誉为后圣的潞山先生严傲云紧随其后。
两代经天纬地的儒家天纵之才集中在短短百年内先后现世，终于奠定新学诞生根基。
但之后程合早逝，如今只剩下严傲云隐约为儒家新学之盟主与宗师。
程合起于燕赵。
严傲云起于淮东。
两浙、巴蜀旧学世家文脉崩坏后，受程严二圣影响，在这些地方也陆续有新学发迹。
程合故去，燕赵新学一脉由其弟子学生发扬光大，但不同人之间观念差异，渐渐发出不同声音，构成不同山头。
面对旧学打压，严傲云虽然也在程合故去后关照燕赵之地，但因为种种内外原因，儒家新学各派之间始终存在分歧。
不论旧学、新学，儒林大千世界中他们面对的敌手，始终不止彼此。
域外天魔来袭频率不一，时密时疏。
它们固然破坏儒家旧学世家名门根基，令儒家新学有了诞生和发展的机会，但当它们再次袭来时，儒家新学修士同样受到威胁。
地界群妖也不例外，虽然分作不同族群，但从整体而言，对整个儒林大千世界来说都是威胁。
此前地界妖族受压制，难以威胁人间，故而可以说那方大千世界是人族，是儒家修行者占据主导地位。
但受之后域外天魔侵袭，以及人类修行界儒家新学、旧学之争的种种影响，地界妖族随之有了抬头的趋势。
“师兄所言，那方大千世界在上古之后曾经出了一位儒家圣师，故而有其后各大名门世家文脉林立，根深蒂固的气象，想来是不差的。”
楚昆推测道：“那依照眼下情形看来，不管是已经超脱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这位圣师看来已经不在了？”
雷俊：“我有类似猜测，不过当前尚不宜下定论。”
王归元：“后圣严子是那方儒林大千世界新学领袖，那眼下那边的旧学领袖是哪位？”
雷俊：“乐原先生吴海林，关陇吴氏昔年的老家主，如今吴家早已经交给子孙打理，他专心著书讲学。
儒家旧学原本最昌盛处在齐鲁、中州，后来便是因为他的存在，关陇西部学风之盛，渐渐压倒人间东部和中部。
巴蜀新学崛起，亦是因为他亲自过问而最终覆灭。”
不过巴蜀两地旧学文脉因为域外天魔侵袭而溃灭，种种原因下当前一直未能重聚。
不论原本在那里立足的世家还是其他地方的吴氏等家族，都未能填补其中空缺。
雷俊微微摇头：“要不怎么说那方大千世界，是儒家得了大气运呢，不止新学前后两圣，旧学方面同样有顶尖的大宗师。”
关中吴家，本身就是儒林大千世界人间有数顶尖名门世家，文脉旺盛，一定时间内稳定诞生身怀神来之笔根骨的天纵之才。
吴海林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成就文曲星照根骨之一的照方寸。
其人悟性亦是腹有乾坤。
如此天资，令吴海林个人修为实力领袖群伦的同时，亦反馈关中吴氏固有的文脉，令文华才气凝聚更盛。
“关陇，三晋、中州、齐鲁、荆楚、湘赣、闽越等等地方，当前仍然都是儒家旧学的天下。”
雷俊言道：“儒家新学内部存在分歧，儒家旧学内部如今也是声音噪杂。”
域外天魔和地界妖族的威胁尚在。
有些名门世家主张攘外先安内，外来妖魔虽然凶恶，摧毁文脉，但事后还有重建机会。
而那些在淮东、两浙、燕赵、巴蜀等地窃取文脉之气新近涌现的庶人，是更大的威胁，直接动摇原本士人传家立族之根本。
部分世家名门则主张优先团结人族修士，共同对抗域外天魔和地界群妖。
这其中有人是确实从整体环境出发考虑。
但也有部分人抱着令妖魔、庶人双方互相消耗的心思。
自诩士人的名门世家，对被他们称为庶人的儒家新学修士，态度方针历来有剿抚之分。
有人主张彻底剿灭，绝不姑息，稍有痕迹便以雷霆万钧狮子搏兔之势摧毁。
有人则主张分化招抚，允许后进庶人建立新的门楣和文脉，自此传承，晋为士人，但名额自是有限。
种种声音纷杂，不一而足。
到近些年，因为域外天魔袭扰相对减少，外部威胁不再那么频繁，儒家旧学、新学之争，开始愈发激烈，渐趋白热化。
“中州郑氏，乃是那边有数的世家名门。”雷俊言道。
王归元、楚昆都了然：“幽帝，或者说北辰先生郑白榆，原来便是出身自那里，而非我们这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中人啊。”
雷俊：“他这趟回去，倒也引发不小议论，毕竟几千年时间不见人，这趟回去后，还不再是纯正的儒家修为。”
换个年轻后进子弟，不给逐出家门怕也要遭别的重罚。
但郑白榆这趟回去，乃是已经仙境三重层次的修为。
如此，他一来奉行儒家旧学宗承，二无觊觎郑家家主之位的心思。
当前儒林大千世界背景环境下，儒家旧学方面自是忽略他身上种种问题，重新接纳。
“也不会完全信任便是。”雷俊言道：“那位北辰先生自己，不定打着什么主意。”
当日归藏中一战，看模样郑白榆最初也没有离开这边回归儒林大千世界的打算。
只是因为后来许元贞自时之渊返回造成意外，险些坏了郑白榆的好事，郑白榆为确保他自时之渊吸纳的奇怪晶石入手，方才最终追入时之渊。
就算他针对如此情形也有预案，但那多半不是他原本计划的最优选。
“那么，北辰先生不惜追入时之渊返回儒林大千世界也一定要确保入手的宝物，是什么来路？”楚昆轻声问道：“他最终成功得手了么？”
雷俊摇头：“唐皇陛下只猜测当与之修行相关，可能是他修为更进一步的契机，但具体情形不明，他到儒林大千世界后这些年来露面不少，目前没看出有更多变化。”
王归元则说道：“他身上秘密不少啊。”
雷俊、楚昆都赞同。
“我翻阅苏州留存的文献典籍，北辰先生昔年入赘时，才华出众，但修为尚浅，若非如此楚族当时不会行招赘之事。”楚昆轻声说道。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汉朝时，儒家传承同儒林大千世界有部分相似处，儒学经典大半都是五姓七望家学收藏，民间少有流传。
郑白榆如果不是出身大汉官学，纵使天赋过人，儒家修为不高才是正常。
但这就带来一个问题。
他当初如何通过时之渊来这边？
封霆能过来，是多亏许元贞关照。
仅靠他自己，误入时之渊的结果多半是粉身碎骨化为乌有。
郑白榆当年修为未成之际，理应也无法独自通行于时之渊。
不论是有人相助还是有异宝随身，当是因为某些特殊机缘，方得以成行。
“这就要看他来这边，是意外，还是明确有所求了？”雷俊：“有所求的话，他是否已经得手了？”
一边说着，他视线一边注视时之渊：
“就像这次，袁州霍氏和临澧岳氏为什么跑去那方妖魔大千世界？”
儒家旧学、新学相争越发激烈，渐趋白热化。
霍营、岳松等人怕是没有闲心去妖魔之世旅游。
雷俊更倾向于他们有明确目的。
“师兄，唐皇陛下早先传回的消息提及，那边我道门传承虽然不昌，但也有道统存在，上次没有细说，最近有更进一步的消息了么？”
雷俊颔首：“其名为罗浮山，在人间广南，为道门传承无疑，但比较特殊，迥异于本方大千世界道门四脉传承。”
按照此前张晚彤传回的简单描述，罗浮山一脉内外丹兼修，抱丹还神的同时也修习法术、炼丹、制符，但并非同时身兼符箓、丹鼎、外丹传承，而是一门全新道统。
性质类似于聂放所学，融汇墨家机关、道家符箓、道家炼器特点但自成一格的偃师一脉，亦或者先前陈易道家符箓、巫门血河融为一炉别开生面的特殊修行法门。
“广南曾经也有儒家旧学文脉根植，后来遭逢域外天魔侵袭被毁弃，随后有道门传人在那里成些气候。”雷俊言道。
他略微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唐皇陛下曾经提及，罗浮山一脉传人，令她感觉有蹊跷之处，但接触太少，不宜妄下定论。”
楚昆：“唐师姐这趟过去，或能看出更多端倪也说不定。”
雷俊：“嗯，我跟小师姐提过此事后，她确实很有兴趣，打算闲暇时去广南看看。”
不过，唐晓棠此后从儒林大千世界先传回另一条消息。
有大量大空寺传人自妖魔之世横渡时之渊而来，侵入儒林大千世界。
虽然不见大灭菩萨本尊，但有金身三重的大尊者带队。
本就不太平的儒林大千世界，再添强敌。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雷俊等人闻言，感到诧异。
早对那边感兴趣的许元贞，兴致盎然入了时之渊，前往儒林大千世界。
雷俊身系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第一时间没有轻动，留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一边继续自身修行，一边深入揣摩时之渊和自己的天通地彻法箓，从而尝试进一步加强两边联系，争取即便相隔时之渊的重重时空乱流，也能有更稳定便利的联络渠道。
山中修行，不知岁月流逝。
一年夏日，雷俊渡过自己一百二十五岁生辰。
近年里，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后进弟子，厚积薄发下，迎来新一轮井喷。
丘明、朱威、钟瑾萱、薛愈、苏河先后通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功臻至道家符箓派七重天修为。
标志着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再多添几位高功法师。
着一身深红道袍的左立左长老，微笑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苏河，脱除红袍，换穿紫袍，加箓成为高功。
苏河完成仪式，向天师雷俊行礼之后，再恭敬向自己的恩师左立行礼。
鹤发童颜的左立满怀感慨。
一旁参加典礼的罗浩然和方简，感同身受。
类似事情，他们当初也都经历过。
徐瑞并非方简亲传弟子，但入门后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方简传授教导。
而后徐瑞先方简一步，更早臻至上三天修为，升授高功。
秦采薇则实打实是罗浩然的亲传弟子，其修为突飞猛进，进境更在徐瑞之上。
看着左立左长老，罗浩然、方简心中感慨更多。
他们二人虽然比秦采薇、徐瑞进境慢，但终究也成功臻至七重天境界，登临上三天，左立却已经没有希望。
方简师从李清风，虽有感触，但更多发于自身。
罗浩然看着左立，则想到自己的恩师。
他的师父和左立一样，终生止步于六重天境界，止步于四边寿元大限。
到如今，随着时间推移，罗浩然恩师年事已高，渐渐也到了暮年阶段。
好在当前龙虎山祖庭在三清三宝洞天仙境笼罩下，清气流转，滋养修士身心，令人少见衰老之相。
方简看到罗浩然望向左立的视线，便知对方想起自家恩师。
他们这一脉传承在如今的龙虎山天师府，也算是颇具代表性。
师祖六重天。
做师父的罗浩然七重天。
而罗浩然的弟子秦采薇已经八重天四层圆满，正在为冲击九重天大乘之境做准备。
如此模样，并不引外人嗤笑，反而不少人艳羡向往。
不只是后继有人，更反映龙虎山一脉修行环境越来越有利，上升势头越来越明显。
方简正感慨，这时见一紫袍女冠从外面返回，来到他和罗浩然面前行礼：“师父，方师叔。”
罗浩然：“华薇这是刚从苍寰回来？”
秦采薇：“禀师父，弟子先前代表府里赴苍寰协助那边的道友栽种流芳树。
正逢风明圣主出关，道贺之后，回山特向掌教师叔和府里禀报。”
罗浩然、方简闻言便即了然：“风明圣主成就仙灵二重境界了啊！”
算算日子，距离他当初登临仙境，也不过二十余载。
纵使在凤凰中，这样的速度也令人叹为观止，历史上少见记载。
不止苍寰外人族修道界，便是苍寰内的众多灵兽闻讯，亦感到震惊。
“府中当准备贺礼。”罗浩然言道：“华薇你先禀明掌教。”
秦采薇应诺，行礼告退，然后前往面见雷俊。
主持过丘明、朱威、苏河等人的加箓典礼后，雷俊没有第一时间返回上方苍穹的三清三宝洞天，而是停留于人间天师府内。
听秦采薇回报苍寰中凤凰风明成功更进一步臻至仙灵二重境界，雷俊连连点头：“可喜可贺。”
他对秦采薇和一旁的卓抱节交待道：“府中备下贺礼后，仍辛苦华薇师侄代贫道和天师府问候风明圣主，华节同行，你们二人代我邀约昊阳圣主和风明圣主，如果有闲暇，来龙虎山做客，或有事相商。”
卓抱节、秦采薇一同应诺：“弟子遵命。”
此前卓抱节任执事殿值守长老，三年期满后卸任，目前暂无专门职司，正有意再次出山四下游历一番，雷俊当前便索性派大徒弟代表自己去苍寰恭贺凤凰风明。
旁边韩筱菲眼巴巴看着自家师父。
雷俊这趟没给二徒弟任何机会：“虽然没让你接华节的班值守执事殿，但接下来华菲你也在执事殿历练一番，期间先别乱跑。”
韩筱菲无奈：“是，师父。”
丘明、朱威等人之外，龙虎山天师府一脉还有后辈弟子当前也正处于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关键阶段。
例如辛陆、侯宇当前就正在闭关静修，向六重天通往七重天境界的天堑劫难发起冲击。
雷俊自己的三弟子封霆，也同样开始闭关做准备了。
不过雷俊眼下留在人间不是为了封霆。
对弟子的教导，他都放在平日里。
这趟之所以短时间留在人间，则是因为自家师父元墨白即将于近日出关。
雷俊当前道法通玄，于相应事已有感应。
大徒弟出山，三徒弟闭关。
稍晚些时候，雷俊带了闻讯赶来的二徒弟韩筱菲，一同来到元墨白静修闭关的洞府外。
少顷，师弟楚昆亦赶过来。
王归元当前守着无间与时之渊，暂不可离，但也关注山门祖庭这边。
雷俊感知、判断无误，元墨白果然于近日功成圆满出关。
继皓灵七炁之后，紫袍青年此刻再添青灵九炁流转。
至此，道家符箓派五炁朝玄完整。
元墨白踏足通玄之桥。
雷俊、楚昆皆道：“恭喜师父，五炁朝玄，大乘圆满，洞玄在望。”
韩筱菲亦紧随其后行礼：“恭喜师祖！”
“掌教。”元墨白微笑还礼。
几人随他一同进了洞府，各自落座，道喜之后，元墨白问起外面环境，雷俊一一作答。
末了，雷俊提及：“儒林大千世界纷乱，不过当下我们还需留心自家这边，自人间合流之后，九天十地似是随之起了变化，初时不觉，到近两年开始愈发明显，弟子已邀请风明圣主等同道聚首，共商此事。”

第519章 赏心悦目
九天十地中，九天者，自碧落也易手，为雷俊、许元贞、白湄占据后，如今可以说雷俊能触及完整九天。
纵使道门不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但雷俊亦有符箓留存其中。
十地方面，当前则还有连山、归墟、幽垠尚掌握在其他人手中。
九天齐备，因为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缘故，雷俊又同这些地方接触良多。
是以九天生出变动，雷俊感应相当敏锐。
“虽是近两年才有明显变化，但根源处更早，应是起自人间合流之际。”雷俊沉着说道。
元墨白闻言了然：“早两年踪迹未显，是因为归藏的缘故？”
此前时之渊自大矩入归藏，再经由归藏离开转往无间，造成归藏严重破裂。
经过近些年的休养，归藏相较从前天理小明廷占据之际，灵气已经复苏许多。
但时之渊一场动乱，导致归藏灵气再次大量流逝。
彼时，有凤凰风明代雷俊、许元贞等人镇守其中，弥合时之渊留下的虚空缝隙。
经过一段时间的维系，归藏的情形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凤凰风明也是在那之后，返回苍寰闭关静修，于近日冲击仙灵二重境界成功。
当前的归藏，尚不能说是完好，虚空缝隙仍然存在，还没有彻底消弭愈合。
但在情况稳定下来后，没有再遭遇其他外来动乱和影响。
故而归藏的天地灵气动向，开始重新恢复。
与之相类似者，还有更早些时候的娑婆。
在归藏情形稳定之后，雷俊渐渐开始觉察，九天，似有更多变化。
十地方面，一来因为当前雷俊接触的十地不全，二来因为时之渊还在无间，所以相关感应没有九天那么强烈。
但同样现出端倪。
“人间合流，会引发九天十地也重新合为天界、地界么？”楚昆好奇问道。
上古大劫之后，这方大千世界的历史中，天界便已经裂成九天，地界亦分作十地，而人间尚完整。
类似情形，持续六千余年，直至汉末大劫之际，方才再发生人间合流。
此前，单一的人间与分散的九天十地共存多年。
至如今，九天十地却要因人间而生出变化？
“目前看来，很大可能如此。”雷俊言道。
楚昆：“……师兄，当初汉末大劫之际，人间分流，乃是修士大战人为所导致，莫不是在那时就有人暗中坏了心思，欲令天界、地界重新合一，所以故意行此法，推波助澜？”
雷俊：“当前掌握的情况，还不足以判断，后续不妨继续观察一二。”
晚些时候，守着苍寰的凤凰风明和守着大矩的皇甫琦，都应雷俊邀约前来龙虎山。
白湄、赵蟾阳虽然没有到场，但也都得到消息。
雷俊等人先祝贺凤凰风明修为精进，然后相互印证，都确定九天十地当前确实存在变动。
“短时间内，应无大碍，但再过些年，便难预料了。”凤凰风明收敛自身羽翼，发出清越鸣声。
雷俊微微颔首，同意对方判断。
皇甫琦沉思片刻后，看向雷俊：“昔年有普光尊者等人意欲使人间提前合流，为雷掌教所阻，如今九天十地变动，不知雷掌教是怎生看法？”
雷俊淡然：“天地自然有其理，我辈修道中人，快慢有无，皆顺其自然即可。”
自然所成，静观其变。
不论顺逆，本人皆不取。
旁人做来，事不关己。
敌所欲，则勿予之。
皇甫琦微微颔首，从九天十地相关事，她基本便也可以看出雷俊对时之渊对面其他大千世界的看法。
再看凤凰风明，就见对方亦在微微颔首，目光间深以为然。
皇甫琦对此亦无特别所求。
她昔年虽为灵山之主，但灵山为阮乔所夺。
其后雷俊复夺灵山，皇甫琦并没有返回，而是继续留在大矩。
如今人间合流后，沧海桑田变迁剧烈，皇甫琦对于灵山也没太多执着心思。
昔年和她一同在其中修行生存的大巫，虽然还有灵山巫门之名，但更多时候也只是个名号。
如果灵山与其他天地一同重新合为天界，皇甫琦亦不反对。
同雷俊打交道多了，世人皆知即便天界、地界重现，这位玄门掌教也不会禁绝其他修士天地通达。
“可虑者，高天君和那位北辰先生，对此会是怎生看法？”皇甫琦轻声道。
梦寐以求？
无所谓？
抗拒？
凤凰风明则问道：“天界重现，会否令昔年更多天宫遗迹随之复出？”
雷俊：“不无可能。”
再商议一段时间后，凤凰风明、皇甫琦先后告辞离开。
从苍寰返回的卓抱节代自家师父送客。
雷俊本人则端坐山门祖庭于人间的龙虎宗坛内沉思。
晚些时候，他书写众多符箓法诏，光影留痕，凝聚为实，然后再唤来二弟子韩筱菲，将这些符箓交给她。
得雷俊叮嘱，韩筱菲不敢怠慢，携符箓分别走过昆仑、蓬莱、娑婆、须弥、大同、归藏、灵山、碧落、苍寰。
待九天中其他八方天地全部走遍，韩长老才到最后一战苍寰里，禀明金乌昊阳和凤凰风明，贴下符箓后，留在这里享受福利。
另外一边，雷俊则再准备一些符箓，交由大弟子卓抱节，分别前往十地之属的地海、罗渊、黄泉、无间、空桑、大荒、大矩张贴。
雷俊更专门准备一张特制的，吩咐卓抱节不露行藏，送往归墟。
“如果似归藏、大矩、娑婆先前的状况可能影响九天十地合流，那无间当前也难说。”
王归元身在无间，通过天视地听符同雷俊谈起此事：“反之，如果九天十地合流这样的大事发生，也定然震动时之渊离开无间。”
雷俊：“九天十地合流，定然震动时之渊造成挪移。
不过反过来，时之渊挪移，并非只能由九天十地合流引起。”
王归元：“是啊，未必给我们那么多时间准备。”
雷俊：“此前考虑无间可能吸引百目妖树与大灭菩萨过来咱们这边，但不料魔佛一脉传承，先指向儒林大千世界。”
王归元：“可清楚当中原因？”
雷俊：“小师姐她们传讯回来了，原因应该是为了传说中的空摩玉。”
雷俊、张晚彤的联络手段都不弱，雷俊尤其精于此道，除了道门手法外，还经常揣摩儒家等其他宗承流派的手段。
只是相隔时之渊的情况下，仍有诸多不便。
但跟同为道门高手的唐晓棠、许元贞联络，终究还是更加便利。
唐晓棠、许元贞去往儒林大千世界后，雷俊同那边联系就方便许多。
“空摩玉啊？”王归元言道：“咱们这边大千世界，上古后就基本见不到了吧？少许文献典籍记载，都是上古时期流传了，近乎神话传说。”
雷俊：“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也仍是稀贵宝物，不过有一定存量，大多掌握在历史悠久的累世家族手中。”
王归元苦笑一声：“如果大量落在魔佛一脉传人手里，给他们些时间，用处会很大。”
一次性折了苦海大尊、绝圣尊者等金身高手，对魔佛一脉来说也颇伤元气，尤其是金身三重境界的大尊者苦海陨落，影响不小。
如果能劫夺大量空摩玉回去，并有一定时间消化战果，对妖魔之世地界的魔佛传人来说，将有巨大裨益。
“话虽如此说，不代表大灭菩萨和魔佛一脉就不会声东击西，突然抽冷子给我们来一下。”雷俊言道：“我们仍然是要留神的，大灭菩萨本尊直到现在都没有在儒林大千世界亲自露面。”
王归元深以为然：“正是！”
儒林大千世界。
近年来，域外天魔侵袭减少。
地界群妖亦被人间高手压制，无法轻易冒头。
儒家新学、旧学高手内部之争，遂愈演愈烈。
而近期火上浇油的则是魔佛一脉传承的高手忽然侵入儒林大千世界，令本就一触即发的局面，顿时失衡。
空摩玉稀贵，到如今这个时代，于儒林大千世界而言，亦是奇珍异宝，产量极低。
故而相对大量一些的积累珍藏，主要着落在传家立世多年的名门世家手上，换言之……
儒家旧学家族。
对于这些意料之外的“援军”，儒家新学各派，同样看法不一。
有人主张把握难得良机，有人主张先联合旧学世家共同对抗这和域外天魔性质相似的外来者。
儒家新学进退之间，分歧同样越来越大。
许元贞来到这方大千世界，除了刚刚通过时之渊的时候，因为避无可避，同正在激战的双方都简单搭搭手后，便没有过多掺和双方争斗。
她收敛自己身形，两不相帮，或者说三不相帮，只悠然游走于天地间，四处走走看看。
不只人间，甚至连群妖盘踞的地界，许元贞都走过不少地方。
稍晚些时候，应张晚彤之邀，她方才重返人间。
再见张晚彤，对方着一身儒装，虽然五官相貌不同，但气质看上去已经基本同当年天瑞居士何颖留下的画像图谱相似。
两人从前打过寥寥几次交道，来往不多，但给彼此留下的印象却颇深刻。
“雷俊带给你的。”许元贞扬手，一卷闪动光辉的书册漂浮到张晚彤面前。
正是此前经由人间合流已经完整合一的那一卷天书。
此前雷俊虽然借助天书和纯金殿堂来对抗高天随的昊天执符金阙。
但经历无间一战后，凭高天随修为实力和悟性眼力，不论雷俊还是许元贞都不认为同样的方法针对这个敌人可以重复凑效。
他们同样不会拘泥于过往，而是钻元揣摩别的法门。
这卷天书自然也就不用强调是否留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雷俊供张徽、孙力等人传阅之后，这次许元贞过来，他便托许元贞顺道带给张晚彤。
于张晚彤的修为境界来说，阅览天书的作用，不及张徽等人。
但她掌握完整天书，于旁的方面可能发挥妙用。
张晚彤接了天书，同样没有推辞，将那闪动光辉的书卷先收好：“多谢二位。”
许元贞坐在乌黑凝重的雷云上，仰头望向上空：“这里人经常提及的域外天魔，你有当面打过交道么？”
“没有。”同样负手望天的张晚彤言道：“这些所谓域外天魔身殒，留不下尸首残骸，不过……”
她收回视线，看向许元贞：“……像道门，也像巫门之属。”
许元贞：“严傲云的看法？”
张晚彤：“除了严子，还有乐原先生。”
许元贞：“两人都没法肯定？”
张晚彤：“除了严子和乐原先生外，其他儒圣三重者，更是雾里看花。”
“所以，有人特意遮掩。”
许元贞闻言笑笑，反而兴致盎然：“常说域外天魔，域外天魔，它们怎么来这方大千世界？这个应该不止我好奇。”
儒林大千世界遭域外天魔之劫，所谓域外天魔，出没无踪，肆虐各方。
当前儒家新学昌明之地，究其根本，都是当初旧学世家遭域外天魔袭击最为严重的地方，文脉完全损毁，当地世家子弟亦死伤惨重，很多地方几乎族灭。
惟其如此，方才有后来儒家新学发展起来的机会和空间。
如燕赵、淮东、两浙、巴蜀、广南等地，遍布四方，并非起自单一某处或某片区域。
域外天魔的来源，也并非时之渊或者地界。
和它们打过交道的人大都反应，它们最初基本都是从天而降。
所谓域外天魔之名，多来自于此。
“很多人关注不假。”
张晚彤视线重现抬首望向上空：“不论新学、旧学，也有不少人前赴后继，探查域外天魔根源，寻求治本之法。”
许元贞：“都失败了？”
张晚彤：“程子早年曾经深入宇宙虚空探索，重伤而归，受此影响在后来新旧之争中英年早逝。
他自宇宙虚空返回后，曾有言，彼时整个宇宙虚空，都仿佛一座敞开的大门。
至于伤到他的存在，据程子所言，也像是介于道、巫之间。”
许元贞：“上古高手或者先天存在仍有存世，还是说有夺舍之流？”
儒家新学前圣程合，修为实力、天资才情皆不同凡响，他直接近距离接触下为对面所伤，但仍不明对方根底，已经足以说明对方的强大与可怕。
故而最大的可能，便是对方乃上古之时便活跃的强者存续至今，亦或者先天而生的存在。
故而其一身修为根底极为原始古早，甚至可能早于人间道、巫传承现世。
道家符箓和巫门神舞以及儒家咏诵，作为最古老的人间传承，本就有相通相似之处。
越是早年间，越是如此。
除此之外另一个可能便是夺舍之流。
并且是顶尖强者夺舍另一个顶尖强者或占据其遗蜕而成。
不论道家还是巫门，倒是都有类似手段，难说谁夺舍谁。
“当前尚不确定，儒家新学、旧学之争愈演愈烈，莫说合作探索虚空，便是单独一家也不得专心，要时刻戒备对方。”张晚彤摇头。
许元贞：“大门，嗯，那门背后是另外一方大千世界？但不是我们那边，也不是大灭菩萨他们那边。”
张晚彤：“我曾靠近查看，但当前门户大半封闭，域外天魔之灾减轻的同时，也不利于这边观察对面。”
许元贞无可无不可言道：“晚些时候再看看好了。”
她跟张晚彤告辞后，一路南下来到广南一带。
在这里，许元贞同唐晓棠重逢。
“好啊师姐，你也成就道体了！”唐晓棠见到许元贞，不加掩饰的喜悦。
只是有些煞风景的是，她说话同时手里还抓着一头火鸦的脖颈。
原本极为巨大的大妖，被唐晓棠捏在手里，身形受制，如捏鸡仔。
她此前也见过张晚彤，还跟儒家旧学修士打过交道，不过近来到广南这边来。
一是因为听说罗浮山一脉传承的存在，心中好奇，再一个便是听到早先大日妖圣相关消息。
那大妖入时之渊后果然没去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而是入了这儒林大千世界。
此前有消息说，广南这边地界入口附近，曾有人见过那修持妖气的金乌。
唐晓棠过来后没找到目标，故而擒拿一头火鸦大妖来审问。
“最后一点机缘，着落在高天随身上，或者说着落在雷俊身上，于是就成了。”许元贞随口说道。
唐晓棠审问火鸦没有结果，将对方除掉后，笑眯眯看着许元贞，开口说道：
“我这趟可是靠自己成就了自然层次的悟性，怎么样，我就说我运气其实也不差吧！”
许元贞：“瞎猫也可能碰到死耗子，不稀奇。”
唐晓棠并不生气，笑容不减：“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成了，跟你讲，我现在可是今非昔比！”
许元贞：“嗯，不否认，我挺期待的，晚些时候咱们比划比划。”
说话同时，她眺望四方，最终目光固定在一个方向：
“那边就是罗浮山？”
唐晓棠：“对，传承颇有独到之处，不过当前还未出过登仙之人。”
她撇撇嘴：“早年被这里的世家中人压制得非常狠，后来这边儒学世家遭了域外天魔之劫，罗浮山才渐渐多了些气候。”
作为道门传承，儒家文脉凝聚与否，对罗浮山影响不大。
但有大大小小多个儒家旧学世家名门坐镇广南，他们有心压制下，大树难长草，不论道、佛、巫、武便很难壮大。
故而直到广南这边遭逢域外天魔侵袭，大量世家凋敝，罗浮山才有崛起的机会。
只是当前这一脉传承暂时还没出过登仙之人。
同聂放与偃师一脉传承一样，罗浮山这边也仍需继续探索和成长。
许元贞也不多靠近，远远眺望罗浮山。
半晌后，她收回目光若有所思：“是有点意思。”
唐晓棠：“你也看出来了，唐皇陛下之前提到过的古怪之处？”
许元贞：“有些不协之处，但一时间竟看不分明。”
她面上并无受挫神情，反而兴致勃发。
唐皇张晚彤早先接触罗浮山传人只是偶然路遇，道左相逢，寥寥几人。
许元贞、唐晓棠此刻却基本上将罗浮山一脉从上到下众多传人全部看个底掉。
于她们而言，感到不和谐者，并非全部罗浮山传人，而只是其中部分人。
如此，令此地情况愈发显得不同寻常。
“唐皇陛下所言‘门’后的大千世界，会是华霆师侄故乡么？”唐晓棠随口问道。
封霆，并非出身那方妖魔之世。
但眼下在这方儒林大千世界待久了，不论许元贞还是唐晓棠，都直觉封霆也不是出身于此。
“去那边看过后就知道了。”许元贞答道。
程合遭遇并不令她心生畏惧。
只不过她会更仔细筹谋准备。
另一方面，依她一贯喜好，她更想先把眼前这方大千世界走遍。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许元贞冲唐晓棠问道：“对了，雷俊跟你说玄门掌教的事没有？”
原本悠然自得的唐晓棠猛地瞪圆双眼。
许元贞随口描述此前玄门大典和雷俊被公推为玄门掌教的经过。
在她身旁，唐晓棠目光发直，双瞳中似是没了焦点。
严格说来，她对此并非全无预料。
当年大唐纯阳宫和大唐蜀山派乃是最初向龙虎山天师府恳请领受符诏的门派。
那时甚至她唐真君还是时任天师。
只不过那时她已经决意传天师之位给雷俊，故而颁授符诏一事也等雷俊接掌龙虎山门户后方才为之，算是雷俊成为天师后第一笔功绩。
如此，其实便是玄门再出掌教的发端。
此前少有的先例，都着落于此。
其后雷俊任天师期间种种，唐晓棠也大多看在眼里。
回想起来，一切如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可当事情真的发生了，唐真君此刻心里还是像被小熊猫爪子不停挠似的。
明知道不该在许元贞面前表现出来……不，或许正因为是许元贞来告诉她这事，她才平静不了。
红了。
眼珠子红了。
羡慕的眼珠子都发红！
许元贞这时方才转目看来，上下打量唐晓棠，啧啧赞叹：
“赏心悦目啊。”

第520章 绝地求生的理学大儒们
唐晓棠没好气地看着许元贞。
好半晌后她方才哼了一声：“你就是为了乱我心志！晚些时候咱们较量一番，你故意说这些来引我入彀，这些都是你的战术！”
许元贞随口说道：“首先，相较于以往，我越来越期待跟你搭搭手不假。
其次，类似办法乱你心志确实有用。
但我懒得跟你算计这些。”
她嘴角微微上勾：“我只是单纯喜欢看你这幅气急败坏的模样。”
唐晓棠不满地嚷道：“都是你的鬼蜮伎俩，不会叫你得逞的！”
她声音转低小声嘟囔：“掌教什么的，也没啥大不了的，我早预见这一点，又不意外……”
话虽如此说，语气难免有些酸溜溜的。
却见许元贞这时居然拿出纸笔，随手勾勒，纸面上便有她唐真君方才面部表情栩栩如生。
“……师姐！”唐晓棠双目再次圆瞪，眉毛直接竖起来。
许元贞若无其事：“留念。”
唐晓棠火冒三丈：“不理其他事了，你我现在就先干一架再说！”
许元贞慢条斯理收起纸笔：“好啊。”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方面，等雷俊再接到许元贞和唐晓棠的传讯时，她们已经打过好几场了。
“胜负如何？”当前同雷俊在一起的楚昆好奇问道。
雷俊：“可以说互有胜负，也可以说不输不赢。”
楚昆：“就像师兄你之前提过的，只要小师姐不想赢，就不会输？”
雷俊轻轻颔首。
严格说来，是唐晓棠不要一心急于争胜而忽视其他，那反过来许元贞也很难占到她的便宜。
唐晓棠早年对上许元贞吃亏较多，基本都是因为她一心猛攻，结果被许元贞捕捉到破绽打反击。
随着她天心洞明法箓越发成熟，在她保持冷静的情况下，许元贞便没那么容易捕捉胜机了。
尤其是如今唐晓棠修为悟性也从清静层次升华到自然层次，体悟天地道理更深更细，实战斗法交手中，其出手也越发细致，一身神通法力更加圆融无漏。
她天心洞明法箓始终保持在最敏锐冷静清晰的状态，自身步步为营稳稳推进，始终保持耐心跟许元贞打呆仗、细仗，便反而是许元贞要时刻留神。
论自身修道天赋的发挥，唐晓棠开发得堪称淋漓尽致。
古往今来历史上，纯阳仙体虽罕见但也有一些先例，可是无一人似唐晓棠那般发挥精妙。
太初道体先例更少，但唐晓棠依然是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极致的那个。
只是因为性格因素，很多时候她没打出自己的理论上限。
可有些时候，当她开始克制自省，就是另一回事了。
近年来，尤其是跟许元贞动手的时候，她经验越发丰富。
即便这次刚刚被对方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等到真动起手来，唐晓棠立马便恢复冷静。
虽然仍是一往无前的猛攻，但不显急躁，不露破绽，时刻警惕许元贞挖坑反扑。
许元贞对此的感受则是……
太好了。
相较于从前，果然还是现在晓棠更让人有交手的兴趣。
“总体来说，二人切磋，各有收获，利于进一步完善和改良自身神通法门。”雷俊语气中流露出惋惜：“可惜啊，我们当前不得亲眼目睹，不得参与其中。”
楚昆连忙摆手：“只是师兄你，恕小弟修为浅薄，不足以加入你们的行列，就算在眼前，我充其量也只能旁观看看。”
天才与天才之间的灵感碰撞，能激发出更多火花。
但作为一个很一般般的小天才，面对某些天才中的天才，怪物中的怪物，还是小心绕行，不要跟他们扎堆为妙……楚长老心道。
“师弟你过谦了。”雷俊笑着摇头。
楚昆：“大师姐和唐师姐刚过去就罢了，唐皇陛下同北辰先生，去那边已经超过二十年时光，他们仍不打算返回么？”
“暂时看来，是的。”雷俊若有所思。
唐皇张晚彤此前先跟高天随争夺一半宇宙图，后来据传在那边得到一番机缘。
再加上她对那方大千世界的新学、旧学都颇有研究的兴趣，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有雷俊等人坐镇，她便也先不着急回来。
可是，郑白榆情况应该是不同的。
当初归藏一战，郑白榆大半心思都放在通过时之渊收集自身所需这边。
面对张晚彤等人及至后来出现的高天随、许元贞，他都只是大致应付一下。
其后为了那些凝聚的晶体，他甚至不惜闯入时之渊。
除了因为这最后一遭他被迫离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外，雷俊、张晚彤、许元贞等人都倾向于判断郑白榆已经达成自己最初目的，得到想要的东西。
雷俊此前还提防对方可能比高天随更早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哪曾想，郑白榆一去二十载。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合流之际，他都没有返回。
越是如此，越是引人猜测，郑白榆或许另有打算。
只是到了儒林大千世界后，这方面仍看不出端倪。
对儒林大千世界而言，他本就是中州郑家子弟。
如今虽然一身修为发生变故，不再是纯粹的儒家修士，但只要谨守旧学血脉传家的大方针，儒家旧学方面便暂且容得下他，部分时候更视之为强援。
当然，因为郑白榆的回归令中州郑家势大，其他顶尖名门世家难免心生忌惮。
此番魔佛一脉自时之渊侵入，出乎绝大多数人预料。
便有人推荐郑白榆负责这个方向，以对抗强横的魔佛一脉高手。
当中未尝没有令双方互相消耗的打算。
郑白榆怎么想的不提，行动上很顾全大局，第一时间赶往时之渊，不说舍生忘死，但也不算划水，有大量魔佛一脉高手被他杀伤。
一时间端的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魔佛一脉传人前来儒林大千世界，本意是夺取空摩玉，促进更多弟子修行，催生更多顶尖高手，但此番已然先损兵折将。
只是大灭菩萨截止目前仍未现身。
儒家旧学方面原本因为空摩玉的缘故遭到魔佛传人侵袭，同时还要面对儒家新学修士，有腹背受敌之忧。
眼下时之渊那边压力主要由郑白榆接过去，吴海林等旧学世家高手便可以专心致志迎战严傲云等新学大儒。
“北辰先生他……不会就正是在等眼下的机会吧？”楚昆猜度。
虽然不明对方究竟图什么，但楚昆心中难以抑制生出这样的念头。
雷俊：“师弟你感觉如何？”
楚昆怀疑自身同时之渊的联系，或许就跟郑白榆和儒林大千世界相关，但眼下他感觉不到相关异样。
“既如此，我们当前继续专注于自身便好。”雷俊言道。
楚昆：“师兄说的是。”
十地之一，连山。
重重山水间，独特的小院落内，和轩山人江凤歌正默默看着眼前池塘发生变化。
原本澄澈清冽的池水，这时竟然自水中凭空生出文墨，将一池水全部染黑。
墨，并非来自江凤歌自己的手笔。
池塘周围，有儒家法仪祭礼正在发挥作用。
但这些法仪祭礼不同于江凤歌所学东西两叶的法门。
画与棋都没有出现，反而琴曲声响起，仿若有形，没有外传，而是停留环绕在小院范围内。
伴随琴声响起，池水完全变作文墨。
有墨水从中自动升起，然后凝聚为文字。
赫然是郑白榆写给江凤歌的信件。
江凤歌默默看着，沉默无言。
信，他早就已经翻来覆去看过多遍。
只是一直没有回信。
从前一些疑惑，如今已经有了答案：
郑白榆果然不是这方大千世界中人，而是来自一方儒家修士得大气运的世界。
但如今虽然知道了郑白榆的根底，却仍然不好猜度对方心思。
只是于江凤歌而言，有些决断，需要下了。
他平静目视眼前墨池，然后提笔在其中蘸了蘸。
接着，江凤歌挥毫泼墨，顷刻间便写完给郑白榆的回信。
不过，并无文字。
而是一副风景独特的画卷。
画卷完成的同时，池塘中的浓墨完全干涸。
江凤歌神情如常将画卷收好，然后他目送画卷在半空中闪动光辉，接着由实变虚，最终消失不见。
他再挥挥手，池塘边上用来布置祭礼的各种祭器，这时也全部飞起，落入江凤歌身旁一张空白画卷内。
空白画卷很快收起。
江凤歌开口：“进来。”
少顷，早前大同萧族族主萧静来到小院中，向江凤歌深深一礼：“请先生吩咐。”
江凤歌将那封存祭器的画卷递给萧静：“往人间走一趟。”
萧静感到手中画卷无比沉重。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从萧族进入连山，得江凤歌允许在连山繁衍生息的那一刻起，萧静便猜测，终有一劫。
双方关系并不如何亲近，叶族和江凤歌之间甚至堪称恩怨难讲，而这位和轩山人显然也不是以德报怨的主儿。
天上没有馅饼掉，全族上下得以避过人间纷纷扰扰在连山休养生息多年，如今终究该还债了。
修为境界最高的萧静首当其冲，且由不得她拒绝。
“命林潇逸、叶钊与你同行，携得力人手一起去人间，相互照应。”江凤歌语气云淡风轻。
萧静越发郑重：“是，先生。”
江凤歌看了对方一眼：“你年纪早已过二百之龄，但未尝没有继续向上，立地成圣的机会，当善加把握。”
“谨遵先生教诲。”萧静轻声道。
诚如对方所言，她年纪早过二百，当前尚未足四百，仍然有继续向上攀登的可能，只是相较而言更加艰难。
好在她一直静心修持，天地灵气潮涌亦不断高涨，于是此前成功由九重天四层境界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
可再向上，儒家立地成圣，难度比九重天四层到五层又要艰难太多。
纵使儒家经学修士九重天五层圆满得平步青云之妙，最利修士冲击仙境，于萧静而言此事能成与否，依然要挂个问号。
而渡劫一旦失败，不仅没有重来的机会，更可能身死道消。
想要顺利闯过去，可能需要特殊的大机缘。
眼下，机缘摆在她面前了。
但风险同机遇并存。
她需要善加把握。
“重回人间么？”
昔年大汉江州林族族主林潇逸得萧静通知，神情严肃。
一旁叶钊、叶春月等人亦是如此。
“悄然潜入，不事声张。”
萧静言道：“龙虎山玄霄子登仙以来，愈发少过问人间中事，甚至引得其他仙境高手陆续减少踏足人间。
江先生如果亲自去往人间，反而可能引起玄霄子注意。
我等隐秘低调行事，他很可能不会过问，我们届时面对的敌手，多也是人间修士。”
林潇逸等人闻言，神情虽然仍严肃，但心思都安定许多。
诚如萧静所言，若非如此，西域佛门阇底罗、大明人间周明哲等人不可能仍在人间活动，早被赶尽杀绝了。
而眼下，来自人间的消息如果无误，更表明当前是难得时机。
道门洞神九重天修士最顶尖的两人，蜀山派南峰一脉掌门沈溪和真武观观主木淳阳，自当初公推雷俊为掌教的玄门大典后，便少在人间走动。
传闻中，二人都闭关静参天道，冲击仙境。
道门修士可能再添仙人，对其他方面的人来说自然不是好消息。
但眼下萧静等人赴人间活动，没了沈溪、木淳阳，大家可以自如许多。
那二人修为层次达到九重天圆满的同时，实战斗法中实力亦可称超卓。
“即便是做诱饵或者弃子，这一关，由不得我们不走。”
萧静平静说道：“不讳言，如果事成，我受益匪浅，而于各位来说，亦是如此。”
林潇逸深吸口气：“我们出发吧。”
一行人做好准备后，共同步入一副庞大如真实的自然画卷内，继而消失不见。
连山门户仍然禁绝，没有洞开。
不过江凤歌隐忍多年，亦有办法打造少许特例。
萧静等人重回人间。
此刻目睹合流之后沧海桑田变迁的广阔人间，与他们任何一人记忆中都截然不同，众人见状心下不由都充满感慨。
但眼下他们无暇领略全新的人间风光。
他们必须收敛自身行迹，尽可能隐藏身形，比早先前往连山之前，还要更加低调，更加隐蔽。
辨明地形、方向，一行人前往人间北疆。
在北疆东部山川间，萧静等人如约见到来者幽垠的修士。
“蔽姓常，常冲。”身着黑袍玄甲的高大武者，看上去行动比萧静等人还要更加隐秘。
“我等奉和轩山人之命前来。”萧静等人与之见礼。
幽垠武圣常冲带一行人入雪山：“我朝陛下同江先生已经达成密约，吩咐我等合作行事。”
萧静：“事关重大，我们这趟过来的九重天修士有限。”
自连山而来，只有她和林潇逸是九重天修士，余者是来给他们打下手的。
常冲：“要隐秘，则定然人手不足，邀约更多帮手，则难免人多嘴杂，可能泄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陛下和江先生密约定下三年之期，想要如约完成，必然需要多名九重天修士一同参加，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也唯有多邀请一些人手。”
希望，我们不是给充作幌子、诱饵……萧静心道。
入雪山后，萧静一行人随常冲来到一座地宫内。
宫中有一身材高大外貌如中年男子的僧人，双掌结印与众人见礼：“萧施主、林施主、叶施主。”
萧静等人忙还礼：“羯磨部主当面，我等有礼了。”
对面僧人，赫然是如今西域佛门手印一脉硕果仅存的九重天圆满上师，金刚界羯磨部主阇底罗。
对萧静、林潇逸等人来说，他们从前打交道最多的西域佛门高僧是金刚界宝部之主梵达陀。
但到如今，自然已经不需纠结这些。
莫说梵达陀等人，就连善智慧尊者都早已经身殒。
而在阇底罗身旁，立着个身材更加高大的异族男子，气血之雄壮不逊色于一旁的幽垠武圣常冲。
先前已经得到一些消息的萧静等人认得这异族武圣正是此前大明人间北方异族领袖，斡杰汗。
大明人间北方异族曾经也鼎盛一时，君临中土，但最终被大明皇朝推翻，异族被迫北遁，其后在北疆休养生息，是大明皇朝多年以来警惕的头号外敌。
金刚界羯磨部很早就同他们合流。
空桑失落，善智慧尊者身殒后，阇底罗带领羯磨部在人间同草原异族同进同退。
待人间合流后，他们继续盘踞于北疆东部白山黑水之间。
而除了羯磨部主阇底罗和斡杰汗之外，地宫中还有个青年文士在等候，其人体气端方，虽然身着便装，但看上去仍有官威在。
“这位是大明皇朝的大学士，晁阁老。”常冲介绍道。
萧静、林潇逸等人这次感到颇为意外。
眼前外表看上去如青年般的文士，居然是此前的大明皇朝阁老晁丰。
自其恩师陈裕早年故去后，晁丰便是大明皇朝吴党党魁，此前吴党已渐渐恢复元气。
但其后先是龙虎山天师破大明京师，各地民乱四起，大明江山倾颓，最后更遇人间合流，明朝基本成为历史。
最初萧静等人看到晁丰和异族斡杰汗、羯磨部主阇底罗并肩而立的场面还感到意外，但略微细想之后也便泰然，甚至心中满是唏嘘。
道门不断破坏他们的根基，天宫旧属又重新隐没，他们这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位幽帝身上了，大幽皇朝么……萧静心中思索。
晁丰面色如常，但不多言，只静立一旁，听常冲主持场面，介绍情况。
末了，常冲看向萧静、林潇逸等人。
萧静颔首，取出画卷展开，纸上画面顿时重新由虚转实，大量祭器从中飞出。
常冲虽是武者，但这时也随身携带一本古卷，翻动间无需他驾驭，同样有大量祭器从中飞出。
经过一番分配后，常冲取出图谱指点，众人纷纷记下。
他们碰头，无需过多交流，晚些时候便各散东西。
晁丰同属下汇合后，对方轻声道：“晁相，先前发现卫博盛的车架，在附近出没过。”
晁丰闻言，面不改色。
早年大明人间和大明皇朝尚在时，卫博盛乃蓟辽总督，是楚党骨干，深受彼时大明首辅楚党党魁周明哲信重。
大明江山倾颓后，楚党、吴党、秦党分别扶保不同的宗室子弟。
但现在看来，大家都联系上幽垠这边了。
原因不复杂，大明气数确实尽了。
理学宗法礼制现在正被不断刨根，不管哪一党，眼下都大祸临头。
失去文华才气同山河地脉结合，失去理学宗法礼制框架庇佑，不用别人来打，他们这些理学修士就可能大规模消亡甚至面临灭顶之灾。
凡是高境界的理学修士，其实年岁都已经非常大了。
在大明皇朝，晁丰一贯被誉为年富力强的少壮派大员代表。
而他的年龄……早已经过了四百岁。
换了其他道统的修行者，早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现在，晁丰同样开始感觉到衰老的来临。
他尚且如此，余者更不必多提了。
理学修士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他们迫切需要找到一条生路。
或许，不只是生路，还可能是登天路。
晁丰相信周明哲、卫博盛同样有类似考虑。
明皇韩致宁不堪大用，自己无法立地成圣，甚至还耽误如陈裕、周明哲等人的向上之路。
但如果换了幽帝郑白榆呢？
对方已经是仙境三重的存在，为周明哲、晁丰等人提升留下巨大空间。
虽是绝对强势的君主，但也为他们这些人打开了上限。
唯一的问题在于……
大幽皇朝，能得天下么？
晁阁老不知道答案，他下意识望向南方，望向中土，望向那已经渐成传说的龙虎山，长叹不语。
除了他以外，不少人都是相同动作。
而被大家惦记的龙虎山天师府中，晚些时候有客人拜访。
卓抱节接待之后，入上空三清三宝洞天面见恩师：
“禀师父，蜀山派西峰元掌门来访，言及近日有故明皇朝宗室子弟密报，北疆有不少人聚集在密谋着什么，当中可能涉及连山、幽垠中人。”

第521章 师父的快乐
道门九重天大乘高真之中，原先居于顶点的蜀山派南峰掌门沈溪和真武观观主木淳阳，自玄门大典后便各自闭关静修，少在人间走动。
道门其他高手，受掌教雷俊影响，亦少涉足人间事。
不过他们针对原先大明人间理学宗法礼制的祓除，仍然在一直进行。
蜀山派西峰掌门元青瓷对此尤其在意。
人间合流后时至今日，时间推移下，理学根基已经越发稀薄。
原先的大明皇朝也基本成为历史。
宗室子弟有继续图谋复辟者，但也有各奔东西谋求出路的人。
同样受掌教雷俊影响，元青瓷等人行事态度坚决但不酷烈。
在此过程中，他们渐渐同部分宗室子弟建立起联系。
这部分明廷宗室子弟到如今，已经兴不起复辟的念头，但当中仍然不乏希望能为自身谋个进身之阶亦或者保全身家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元青瓷等人陆续能得到一些对面的隐秘消息。
雷俊闻讯并不意外：“看来静极思动，会有些大动作。”
卓抱节：“经元掌门确认，消息无误，应该是确有其事，只是不知是否真相全貌，尚不能确定会否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法。”
雷俊：“权且看看好了。”
一旁元墨白微笑道：“蜀山派沈道友和真武观木道友当前正闭关，这趟不必打搅他们，我邀请昆吾派张道兄一起去看看。”
既是难得大动作，对方想必聚集人手不在少数。
元青瓷方面得到的消息有金刚界羯磨部异动，那极可能是部主阇底罗亲自出马。
羯磨部主阇底罗乃九重天五层法身圆满的金刚界上师，实力非比寻常。
何况还要考虑对面可能有别的高手。
故而元墨白邀约昆吾派掌门张海鹏同行。
自先前赵蟾阳过来后，张海鹏彻底放下心事。
赵蟾阳入时之渊一行，于他个人是一重劫数一重磨砺，于张海鹏而言，又何尝不是？
放下这桩心事，静心修行，数年下来，张海鹏个人修为实力亦更上一层楼，由此前的九重天四层境界，成功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成就道家丹鼎派五气朝元之境。
依其年岁，能否练气还神登仙，尚属未知，但修为已经实打实更进一步。
故而沈溪、木淳阳两位九重天圆满的大乘高真当前虽然闭关不出，但道门在人间仍然有九重天五层境界的高手坐镇。
龙虎山天师府中，当前上有雷俊本人坐镇三清三宝洞天，高悬穹宇之上震慑四方，下有众多高功长老成长、成熟起来，府中事务操持有度。
府内外皆今非昔比，元墨白自然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常年留在山上坐镇。
“事涉幽垠、连山，弟子随师尊一同过去看看究竟。”楚昆亦开口请求同行。
雷俊于是在一旁笑道：“抱抱也一同过去吧。”
人间合流之前，卓抱节便经常代表天师府前往大明人间，会同其他玄门同道一起行动。
眼下他已经交卸了执事殿值守长老一职，当前无明确职司在身，雷俊便也索性打发他跟元墨白、楚昆同行。
“弟子遵命。”卓抱节向雷俊、元墨白行礼。
自雷俊、唐晓棠、许元贞三人相继洞玄登仙后，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当前难得再有三位大乘高真一同出山。
等张海鹏、元青瓷等人与之汇合后，心中又另有一番感触。
这趟过来的元墨白、楚昆、卓抱节三个，刚好是天师府里三辈传人。
虽然楚昆并非卓抱节师尊，但他们三个依然是实打实的一脉相承。
其他人见了，心中都难免感慨，龙虎山天师府确实人才济济。
至于雷掌教，当下身处三清三宝洞天内。
虽然将玉清周天法镜暂时收起，但凭借一些天通地彻法箓和天视地听符，他可以静观元墨白、楚昆、卓抱节等人此行。
除了龙虎山天师府众人外，道门还有张海鹏、元青瓷、陈令风、岳西陵等高手同行。
元青瓷早些时候便在这一带活动，清剿理学修士。
当前他面上不动声色，仍如此前一样活动，但私下里已经通知元墨白、张海鹏他们：
“对方四散开来，观之针对不同方位分头行事，似是布置多个儒家祭礼法仪。”
元墨白悄然传音：“具体方位当前能明确多少？”
元青瓷：“先确定了两个，但对方人手不明。”
“虽然情形不明就行事，有些失之于草率，但既然是儒家祭礼法仪，那动手还是宜早不宜迟。”蜀山派北峰掌门陈令风言道。
时间拖延下去，谁知道对方祭礼法仪推进到什么程度，会产生怎样变化？
至于说有些冒然，其实也不至于。
雷俊、白湄、赵蟾阳当前都在。
他们虽然近年来不过问人间中事，但无形中就为道门中人压阵兜底了。
说得不客气些，道门其他人在人间行事，大可以奔放地平推过去。
只是纵使环境如此，元墨白、张海鹏等人平日里行事仍然克制，自省之余，教导弟子免生轻慢之心。
莫说高天随、郑白榆那般对立的顶尖强者都还在世，纵使世间已无敌手，于自身修行上亦需自省审慎。
但陈令风所言，亦不无道理，面对儒家祭礼法仪，大方向上处理起来始终是宜早不宜迟。
“陈道兄所言甚是。”元墨白看向张海鹏：“已确立的两边，贫道和张道兄一人一边。”
张海鹏：“好。”
元墨白同楚昆、卓抱节等人，当即循着元青瓷先前指点，深入北疆东部的山岭间。
如今时节临近入冬，北疆早已经天寒地冻，山间一片雪白。
乍眼一看，荒无人烟，并无异常。
元青瓷先前接到的情报，也只是故明宗室子弟先前相助，输送一些物资到这片山区，具体情形则不明。
一袭紫衣的元墨白御风而立。
在他脚下，仿佛出现虚幻无形的桥梁。
桥通天地，桥通自然，桥通幽冥。
符箓派九重天圆满大乘高真，修得通玄之桥，各方面感应亦随之提升。
同门之中，元墨白素以肉身命功见长。
但越是如此，他对感知方面越是注重。
虽然不似雷俊那般精通，但元墨白亦长于此道，在成就通玄之桥后，这方面灵感更加敏锐。
踏在虚幻的桥梁上眺望片刻后，元墨白传音给楚昆、卓抱节：“对方也提防走漏风声，这里是故布疑阵之地，真实地点想必仅有限的人得知。”
楚昆微笑：“但终究已经露了行藏，对二师兄来说足够了。”
他手中一枚雷俊相赠的天通地彻法箓中，传出雷俊声音：“师父，你们可往东侧再看看。”
元墨白等人相视一笑，不动此地分毫，当即动身向东行。
雪山之间，看上去仍无异样。
但脚踏通玄之桥的元墨白循着雷俊指点，已经成功找到目标。
有事弟子服其劳，楚昆确定方位后，星光流转间，已经有浩如银河的众多符箓铺天盖地向下倾泻。
覆盖雪山，隔绝灵气，遮蔽景象的防护禁制顿时现出真形，却是佛光笼罩。
楚昆符箓轰击气势磅礴，顿时像洪水冲垮堤坝一样，破开这重重佛法禁制。
佛光笼罩下，可见儒家祭礼法仪正在铺开。
浓墨激荡，形成墨池。
激荡间，如有琴音从中传出。
琴声不止，而墨池水面涟漪消失转为平静，池面平滑如镜，镜面中似有景象倒映而出，仿佛静止的画卷。
动静之间，奥妙无穷，多种道理意境融为一炉，令人远远观之，墨池画面便仿佛一重独立的天地。
而此重天地与真实的人间大千世界相合，渐渐交融。
墨池画面倒映出的天地景象，开始越来越丰富，不止于眼前雪山，而像是欲要将整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都融入其中。
在墨池周围，大量儒家祭器正熠熠生辉。
不过，眼下守在边上看护祭礼法仪发挥作用的人，并非儒家修士。
一群身着僧衣，内衬绿色的西域佛门僧众，和一群身着异族服饰的武者，守在一旁。
为首者，一个高大中年僧人，正是金刚界羯磨部主阇底罗。
另一个身材比他还要雄壮的异族男子，则是此前自大明人间北疆崛起的斡杰汗。
斡杰汗此刻跨坐在一头庞大的青龙嘶风兽背上。
大明北疆异族，也曾入主中土。
他们同大宋人间建立四大汗国的异族高手系出同源，只是因为人间分流的种种原因，最终有了不同发展。
骑御武道一脉传承，在曾经的大明人间，伴随前朝大乾崛起，也曾盛极一时。
相较于其他武道传承路数，骑御一脉本就更注重神魂的外在锤炼。
斡杰汗走轻骑路数，更是具备明显超出其他同境界武圣的感知能力与探查能力。
佛光笼罩这方雪山的禁制被外界察觉的瞬间，斡杰汗也很快发现外界撤去自身行踪掩饰的元墨白、楚昆等人。
九重天圆满境界的羯磨部主阇底罗反应甚至比他还要更快。
外缚印感知下，阇底罗也第一时间察觉不妥。
楚昆众多符箓如星河般倾泻，破开遮蔽四处的佛光禁制，阇底罗更是半分犹豫都没有，当机立断：
“走！”
虽然他们这边也堪称兵强马壮，高手不少，但阇底罗完全无心同元墨白、楚昆等符箓派大乘高真争锋。
赢了又能如何？
道门掌教雷重云眼下是不怎么过问人间事了。
但他们真要跟元墨白等人分生死，谁保证雷重云一直不理会？
何况今日在此是为了儒家法仪祭礼运转，求的便是个隐秘行事，寄希望能成功。
如今暴露，不管他们交手胜负，祭礼法仪都无法继续下去。
阇底罗、斡杰汗当然无心继续跟元墨白等人纠缠，当即第一时间退走。
相关预案，早先也同萧静、常冲等人商量的明白。
遇见当前这种最糟的情况，阇底罗等人走得半点不心疼。
在他们离开时，更引动那原本已经平整如镜的墨池，水面重新激荡起来。
倒映的世界不复存在，一时间倒当真仿佛毁天灭地一般，自其中有极为强横的力量震动，要向四方爆裂开来，席卷天地。
斡杰汗趁机骑乘青龙嘶风兽，速度奇快，仿佛无视距离，转眼间便消失。
但就在他身形刚动的瞬间，忽然眼前飘过一抹紫色。
身着紫色道袍的青年道人倏忽而至，便挡住斡杰汗去路。
斡杰汗控制青龙嘶风兽向旁避让，但仍被对方截住。
那紫袍年轻道人足踏虚幻长桥，举手投足间轻描淡写，似缓实快，速度赫然隐隐压制骑御武圣斡杰汗。
这紫袍青年道人一扬道袍长袖，有符箓闪动暗红光辉，仿佛铁锈，又像是鲜血干涸凝结。
其中铁血肃杀气息，令戎马征战半生的斡杰汗都心头凛然。
暗红符箓众多，从中有铁血光辉凝聚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诸般神兵利器，一时间刀枪如林，竟像是众多高手一同攒刺斡杰汗。
青龙嘶风兽狂吼间，在斡杰汗控制下一边抵挡，一边向后避让。
饶是他们后撤速度飞快，仍是被众多神兵命中。
好在斡杰汗虽是走轻骑路线，但作为武圣身板仍然够结实。
他身上更有重重金光闪烁，现出一件宝甲，光辉护佑自身同时也协助保护胯下青龙嘶风兽。
但被元墨白的九转九炼掌兵法箓所化众多神兵击退，斡杰汗心中忽地警兆浮现。
明明眼前紫袍道人逼退他之后没有更进一步攻击，但斡杰汗心中生出巨大危机感。
果不其然，下个瞬间，便有黑暗的星空将他笼罩。
……符箓派修士的大乘道景！
元墨白、楚昆师徒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配合默契。
被元墨白逼退的斡杰汗，当场被楚昆的大乘道景&#183;霄汉神州摄拿笼罩。
斡杰汗有心要冲出霄汉神州，但无穷灿烂星光已经淹没他。
斡杰汗被楚昆的大乘道景摄拿后，元墨白脚步不停，身形再闪，同时说道：
“这祭礼法仪方面，辛苦陈道兄。”
“元长老客气了。”同他们师徒一起来此地的蜀山派北峰掌门陈令风当即上前。
他此行虽然没有赴霄顶中央请出九霄元阳尺，但其自身法宝亦非同凡响。
主要用于防御的辉日法衣显化重重日光，护佑陈令风，靠近那即将爆发的墨池池水。
虽然池水动荡间，不停侵蚀辉日法衣的光辉，但陈令风临危不乱，同时祭起自己另一件本命法宝锁星环。
他以辉日法衣阻隔抵挡动荡墨池带来的威胁，再借助锁星环压制其动荡，迫使墨池不走向自毁。
而另一边的元墨白在拦截斡杰汗后，足踏通玄之桥，身形再一闪，追向朝其他方向遁走的羯磨部主阇底罗。
元墨白拦截斡杰汗，阇底罗便占了先机，身形挪移间，已然离开那片雪山。
他乃九重天圆满已经五相合身的佛门手印一脉高僧，除了心灵神魂修为，命功肉身亦不凡，内外兼修，大金刚轮加持下，身法速度同样出众。
然而元墨白身形速度，较之方才拦截斡杰汗时，竟似乎又拔高一截！
这次，他不再维持人形，直接现了自己真身，迈步间化作一头仿佛山岳般的黑白巨熊，人立起来，后发先至，追上羯磨部主阇底罗。
无数仿佛星辰般的符箓围绕在黑白巨熊身边，绚烂如星河。
而他庞大的身躯挪移间却极为迅猛，如流光一闪，便到阇底罗面前，同时巨大的手掌当头拍下。
阇底罗一惊之下招架，失了先机，被黑白巨熊一爪拍得身形歪倒半边。
黑白巨熊看似庞大的身躯无比迅捷灵活，变招速度奇快，再一爪拍上来，招架不及的阇底罗金身顿时剧烈震荡。
他身上闪动的绿色佛光波荡间，有转为金色的迹象，清净不再，金刚身不复先前那般圆满无碍。
关于元墨白，虽然这些年来他少有出山，但作为玄门掌教雷俊恩师，有关他的消息同样是四方不论敌我收集的重点。
阇底罗早知元墨白精于肉身命功。
但对方成就九重天圆满层次修为，登上通玄之桥后，实力仍是有些超出阇底罗预估。
其速度不仅是超出九重天武圣斡杰汗。
阇底罗很早便在大明人间经营，羯磨部也与大明北疆异族合流。
当初的异族汗王，还是斡杰汗之父，修为实力犹在斡杰之上，乃是九重天圆满的武道人仙。
大乾皇朝虽然覆灭，异族被迫退回北疆，但依旧高手如云，若非如此也不足以被明廷上下君臣视为头号外患针对多年。
双方碰撞下，北疆异族高手损失不小。
及至后来斡杰汗接位，大明皇朝虽然成为历史，但北疆异族日子同样不好过。
斡杰汗一心修行，希望能早日如其父一般成就武圣圆满的人仙之境，但当前尚有差距。
可羯磨部主阇底罗这时却仿佛看见武道人仙再现。
只是，这是个符箓派道士。
正儿八经非人的符箓派道士。
可本就长于肉身命功的元墨白这时登上通玄之桥后，身法速度更加骇人。
先把斡杰汗逼入弟子楚昆的大乘道景后，他后发先至，再拦截阇底罗，近身之下直接打得对方金刚身不稳。
元墨白平时看似不显山不露水，与人动手经验却丰富，得势不饶人，显化斗姆星神法象招出连环的同时，九转九炼掌兵法箓化入如林神兵利器，更进一步攻向阇底罗。
强悍的攻击风暴连绵不绝，饶是阇底罗金刚身坚固，这一刻都被元墨白疾风骤雨般的连环猛攻打得金光破碎现出洁白，金刚身倒退回圆明月轮之象。
阇底罗反应也不慢，虽然失了先机被元墨白打得狼狈，但心底不乱。
他手中金光闪烁，持羯磨部至宝十字金刚杵。
此金刚杵素来同金刚部五钴金刚杵、莲华部独钴金刚杵并称，乃金刚界五部至宝神兵之一。
阇底罗以十字金刚杵反击抵挡元墨白九转九炼掌兵法箓所化诸般神兵的同时，脚下则有绿光亮起。
撼动四方的长鸣声中，庞大神鸟托起阇底罗的身形，避让元墨白。
却是金刚界羯磨部另一件重宝，与阿閦象座、阿弥陀孔雀座并称的不空成就迦楼罗座。
得不空成就迦楼罗座护佑，阇底罗抓紧时间先结内狮子印复原自身，治疗伤势，再结施无畏印。
此印意指令人安心平静无所畏。
阇底罗结施无畏印，佛门法身顿时重现金刚身，金光流转之下，更转为他羯磨部特有的绿光。
不论战还是走，阇底罗都必须确保自身状态。
但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不空成就迦楼罗座便剧震，迦楼罗光影更发出凄厉哀鸣。
通玄之桥托起元墨白快速追上对手，星光燃烧间有黑白交织。
命功人书法箓和九转九炼掌兵法箓之外，元墨白再出阴阳解厄法箓。
阴阳熊现身，水火阴阳交转，形成仿佛星宿湮灭的力量，黑白分立，接着轰然碎灭。
不空成就迦楼罗座，生生被元墨白这一击爆开！
阇底罗稳定心头灵台澄明，当即便是一式大明王神刀还击。
元墨白全然不避，黑白巨熊模样的阴阳星君法象正面与之硬碰。
两类极具破坏力和杀伤力的佛道神通彼此湮灭对方，互不相让。
但元墨白一步迈出，已经重新贴近阇底罗，九转九炼掌兵法箓和命星神加持下，近战拼肉身命功，阇底罗全然不是对手。
这次没有不空成就迦楼罗座帮忙脱身，元墨白转眼间就将对方打得抬不起头来。
星光流转间，庞大的城关成型，不急不缓向四方展开。
正是元墨白的大乘道景&#183;银河天关。
其本身不以摄拿见长，尤其是面对身法迅捷的对手。
可阇底罗此刻已经被元墨白本人压制。
一旦他落入银河天关，就没有再脱身的机会。
阇底罗低喝一声。
明王忿火之外，另有奇妙的绿色火焰诞生。
金刚界五部中，羯磨部传人不似金刚部传人那般精于正面攻防，也不似莲华部传人那样更精于心灵精神修为。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长处。
羯磨部，又称业部。
而阇底罗此刻展开的绿色火焰，成为业火。
和明王忿火一样，业火伤人伤己，便是阇底罗也不会轻易动用。
但此刻面对元墨白的银河天关，他不得不为之。
绿色火焰跃动间，却有独到之处，暂时止住星光所化城关合拢趋势。
阇底罗手持十字金刚杵，先结独钴印稳定自己身形，然后再结外狮子印，全力反扑。
元墨白夷然无惧，阴阳熊对碰大明王神刀，暗红光芒凝聚下，九九八十一枚九转九炼掌兵法箓全部合一。
暗红法箓前所未有凝练，聚于元墨白掌心。
于是显化原型真身极为庞大的黑白巨熊手中，这时也赫然现出一柄长达千丈，仿佛能斩天裂地的庞大神兵，外形似斧钺一般。
伴随元墨白全力一斩，顿时将对方的十字金刚杵生生斩断！
阇底罗见状，心中暗叹。
明王忿火和业火转为同时燃烧已经残破的不空成就迦楼罗座。
在元墨白近身后一掌再次打破阇底罗金刚身的同时，那残破的不空成就迦楼罗座则在忿火和业火交织下轰然爆开。
利用这一爆阻挡元墨白的机会，阇底罗全力施展大金刚轮印，向远方遁走。
可他身形刚刚将动未动之际，远方天际忽然有紫光一闪，仿佛中天紫薇星悬挂天穹之上。
但紫光一闪即逝。
下次再出现时，赫然已经到了阇底罗面前！
道家飞剑……炼器派还是符箓派？！
阇底罗目龇欲裂，但对方时机拿捏精妙，他已然来不及躲闪。
失去金刚身的他，只能张开圆明月轮奋力抵挡。
可来者一剑威力惊人，羯磨部主阇底罗的圆明月轮之象，当场被打得粉碎！
甚至他法身都被紫色的剑光贯穿。
光辉去势不休，继续落在后方雪山之间，将雪山轰塌半边。
尘土积雪一同飞扬，待尘埃大体落定后，可见一柄三尺长的紫色法剑，斜插在山谷中。
并非蜀山派的紫微剑。
这是阇底罗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被这一剑重创的他，随后便被元墨白补上一掌取了性命。
元墨白并不介意有人插手自己与阇底罗一战，反而看向远方剑光来时方向，微笑颔首：
“时机把握很准，有掌教几分风采了。”
解决阇底罗，他不耽搁，立即再去找对方其他人。
远方，一座雪山同样已经坍塌。
并非受到攻击，而是承受不住此地积蓄之下极为凝练的海量元磁之力。
大量两仪天元法箓正在碎裂。
崩塌的山谷中，同样立着一头黑白毛色的巨熊，只比元墨白身形略小一号，正是同样显化原型真身，法力催动到极致的卓抱节。
窥准阇底罗被元墨白局限身形的机会，卓抱节放出了自己的中天剑，成功一击即中！
对元墨白的赞许，卓抱节恭声道：“师祖过奖了，弟子实不敢当。”
他看看左右崩塌的雪山，再看看远方已成死人的西域佛门最后一位顶尖高手阇底罗，心中慨叹：
师父，您老人家的快乐，弟子现在能理解一些了。

第522章 难得同框的画面
卓抱节身边，除了多枚两仪天元法箓正在崩碎外，还悬浮另外一枚法箓，却不是卓抱节自己法力凝聚而成，乃是离山前师父雷俊赐下的一枚天通地彻法箓。
他当前距离同阇底罗相距甚远。
虽然卓抱节近年来一直精研自家师父的天通地彻法箓和天视地听符，但如此距离不足以令他直接瞄准和锁定阇底罗的身姿。
能精准定位，要感谢师祖元墨白身上有另一枚源自雷俊的天通地彻法箓。
两相结合，远方一切于卓抱节而言，便如掌上观纹。
自然，如此远距离天外一剑，针对阇底罗这般修为境界的敌人，容易被对方凭金刚身、十字金刚杵抵挡，也容易被对方挪移躲避。
故而卓抱节瞄准之下，时机选取分外重要。
无需沟通，元墨白跟他有默契在。
银河天关虽然没能直接将阇底罗摄拿入内，但基本封锁了阇底罗大半去向，牵绊其脚步，为卓抱节创造了机会。
如此远近配合本属寻常，只是卓抱节当前位置属实太远了。
纵使阇底罗作为佛门手印一脉顶尖高手，外缚印感知敏锐，卓抱节当前所处位置也超出其感应范围。
他所有注意力又都摆在眼前强敌元墨白这边，身形停滞不动就定然要挨这一剑了。
元墨白拍死阇底罗后，没有多停留，当即再去寻其他对头。
卓抱节一边调息恢复自身大幅消耗的法力，一边则反而向阇底罗身死的地方赶去。
刚刚痛快之后，他现在开始有点头疼了。
中天剑被他放出去，这么远距离却无力收回。
他还要自己跑去中天剑的落点。
元墨白在这种小事上倒是无心计较，可以顺手带走中天剑。
但一来卓抱节不敢劳烦自家师祖，二来他也利用这段赶路的功夫顺便恢复急剧消耗的法力。
当前身体状况下，让他负责些旁的事他也有心无力。
来到深谷处，收回中天剑，卓长老禁不住感慨：
这元磁飞剑，尤其是超远距离的元磁飞剑，放的时候是真痛快。
速度、力量都胜过同境界炼器派修士的飞剑，哪怕对方也借助元磁之力。
但因为法器、法宝的特性，炼器派剑修但凡不是决死一击，元磁御剑术便都会留些余地，于是纯粹的力量、速度甚至射程都不如他们符箓派的飞剑。
只是人间就不用担心有去无回的问题，即便相隔遥远，仍然可以控制自己祭炼的本命飞剑。
他们走极端的符箓派修士，就只能吭哧吭哧去捡回自己的飞剑。
也算是有利有弊吧……不对。
师父就不用这样。
他老人家每次都有别人代为取剑回山。
身形已经恢复日常大小，着一身紫色道袍的某小熊，暗道一声罪过。
方才，他生平第一次生出应该找个衣钵传人的迫切感。
原因却不是考虑传承问题，而是希望将来也能有个小倒霉蛋代自己取回中天剑。
师父的快乐他当前其实只体会了一部分。
然后还附带一些师父没经历过的艰辛。
好想体验一下师父他老人家完整的快乐啊！
只是这实在不是为人师该有的心态，对不住还没入门的弟子，罪过，罪过……卓抱节心中连连忏悔。
被他羡慕的恩师雷俊，当前则在关注另一件事。
他师父，和他徒弟，同时显露原形真身了啊……
虽然双方相距甚远，但以雷俊的视角拔高一些来说，也算是在一个画面里同框了。
这样的机会还挺少见的。
虽说元墨白和卓抱节平时在一起的时候挺多，但元墨白日常包括指点教导卓抱节修行，其本人都是化作人形。
类似今天这样两头熊猫出现在一起的时候确实难得一见。
趁着没有当着师父元墨白的面，雷俊满意地点点头。
这场面于他而言，喜闻乐见，值得作画留念。
至于说卓抱节修持元磁飞剑，雷俊这个做人师父的见过太多回了。
小熊修练颇为勤勉，亦深得两仪天元法箓个中奥妙。
他的元磁飞剑威力不如雷俊，是方方面面因素共同造成。
倒不如说似雷俊那等威力的元磁飞剑才是不正常的存在。
于卓抱节本身来说，当前修行元磁飞剑的威力已经尽数发挥出来。
元磁飞剑亦作为补充，令他神通手段、斗战法门的体系和框架，有效提升和完善丰富性与威力，便达到初衷
另外一边斡杰汗被楚昆的大乘道景摄拿，雷俊更不担心战果。
这位三师弟也是稳字为上的主儿。
臻至九重天大乘境界后，楚昆方才开始较大幅度增加实战。
一方面是有已经登仙的雷俊在天上兜底，另一方面也是楚昆认识到相关经验乃是必须。
即便如此，他挑选对手也颇为注意。
斡杰汗入了大乘道景&#183;霄汉神州，没有慌乱，手中长刀出鞘，催动青龙嘶风兽冲起来，雪白刀光仿佛能分裂天地。
四面八方众多星光一同袭来，但被斡杰汗集中刀锋强行劈开缺口向前冲杀。
周围还有其他星光和符箓一并袭来。
斡杰汗对此置之不理，全凭宝甲和自身武圣强悍体魄硬抗。
他眼下重中之重，是强行杀出一条缺口，冲出对手的大乘道景。
虽然，冲出这大乘道景，仍可能有其他对手存在。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严格地讲，他与麾下部族，同龙虎山天师府并无深仇大怨。
但大宋人间四大汗国已经给他做出榜样，眼下斡杰汗也唯有全力一试。
刀锋劈开眼群星闪耀。
但星光仍然遍布四方，似是无穷无尽。
斡杰汗四下里视线一扫，隐约能看见远方宇宙星河中央处，仿佛有一块陆地存在。
但他并没有冒然靠近。
当前他的核心诉求是杀出楚昆的大乘道景，而非一定要跟楚昆见个高下。
是以他操纵青龙嘶风兽在宇宙中央神州大陆的外围绕行。
星海符箓攻击覆盖范围巨大，又太过密集，叫斡杰汗即便挪移迅速也难以躲让，他便凭自身体魄和宝甲勉力支撑。
同时，斡杰汗收起手中长刀，换了长弓。
他驾驭青龙嘶风兽游走的同时，弓弦不停震动。
骑御武道走轻骑路线的特点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箭无虚发，每一支都命中同一位置，意图强行破开楚昆的大乘道景。
这时忽然间漆黑的宇宙虚空，都仿佛被星光照亮。
斡杰汗心中一凛。
眼下正主持这方大乘道景的龙虎山修士，则仿佛在这一刻化身千百，遍布四方，皆光辉熠熠，仿佛群星聚集，一同做大日燃烧状。
每一个楚昆，都像是化作一尊太阳火焰神祇。
斗姆星神法象同天辰炎祖法象，这一刻共同构成众星炎祖法象之变化，是为众星神。
楚昆显化的众星神，里三层外三层将斡杰汗包围，进退有度，秩序井然，有人靠近斡杰汗贴身短打，有人则在远方以符箓遥遥攻击。
一群众星神配合默契无间，包围下很快围剿挤压斡杰汗的活动范围。
更加猛烈的进攻也让斡杰汗无法再分心尝试直接冲出这方大乘道景。
斡杰汗见状，心绪反而更沉稳些许，知道避战不得，需要直接跟楚昆本人争胜。
主意一定，他面上似无异状，但双手拉满弓，换了特制神箭。
弓弦一振，隐约有咆哮声，如雷霆炸裂。
箭锋斜指向上，目标选择一个难辨真假的楚昆。
但箭矢并非直接针对这具众星神法象，而是在半空中便轰然破碎开来。
方才弦惊如雷。
此刻箭如雨下。
那箭矢在半空中分展开来，一时间化身万千，形成箭雨覆盖笼罩，同时攻击楚昆数量庞大的众星神。
楚昆的众星神燃烧之间，或远或近，各自出手，拦截飞射自己的箭矢。
如此直接交手的瞬间，斡杰汗敏锐把握到楚昆本人真身所在，正是在那片神州大陆上。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斡杰汗没有任何犹豫，催动胯下青龙嘶风兽，借箭雨阻挡众星神的瞬间，如风暴般转眼就冲上神州大陆，冲向楚昆本人所化的火焰神祇。
斡杰汗手中长弓亦再次换刀，刀锋划过弧线，斩向楚昆，刀光冰冷如月。
楚昆身体周围，出现九重天三层境界符箓派大乘高真方能修成的神妙，五色之云。
五色之云流转间，护卫楚昆。
但斡杰汗此番也是实打实的拼命出手，全力一击。
本就是攻击力卓绝的武圣，这时再加上刀法神通一击，直接悍然劈开楚昆的五色之云不说，刀势犹未去尽，继续向前，斩向楚昆脖颈。
对方虽有命星神、踏罡步斗等法门加持自己肉身命功，但斡杰汗此刻眼中只有自己手中稳定的刀锋和目标对手。
楚昆抬手。
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神祇，法天象地，这时却全然变了模样。
赤红在这一刻，变作暗黄，但有淡淡光华暗蕴其中。
斡杰汗的刀锋仍然落下，深入那高大法象手臂内，但没能将之斩断。
如果是命星神或者众星神，他有绝对把握能一击建功。
可眼下楚昆法天象地力量意境已经截然不同。
星辰燃烧的炽热与燥烈，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者，是大地承天载物和厚重和坚实。
这法天象地展现的神祇五官相貌也随之变化，一时间看上去男女莫测。
此是为楚昆臻至九重天大乘境界后，不断揣摩个人所学最终创造成就的第三本命神通：
斗姆坤元法箓。
修持之下，得承天星君法象。
与众星神、命星神相对，可称地星神。
当中道法意境，一定程度上来自上古传说中的后土皇地祇。
楚昆此前机缘所致，曾得到后土遗宝，不断揣摩之下，以至于有所得。
不论遗宝还是地星神法象，都成为楚昆重要的底牌。
神庭宇宙和大乘道景直接反映修士一身所学积累和其个人对天地道理的探索理解。
楚昆成就霄汉神州，于茫茫宇宙星海间却开辟出一块神州大陆，正是相应体现。
这些年来同雷俊等人交流，互通有无，令楚昆道法越发精纯。
五色之云其后，楚昆地星神硬抗斡杰汗一刀的同时，他快速出手。
他势大力沉，移山填海的一拳，直接将斡杰汗从青龙嘶风兽背上强行打落下来。
宝甲护身，斡杰汗伤得倒是不重，但这一刻竟有些被打懵了。
……龙虎山天师府有类似意境道理的道法传承么？
楚昆下手却快。
地星神将对手打下马的同时，星海双灵所化的银河虎伏于一旁，猛地跃起，将斡杰汗扑倒。
同一时间星海龙则缠上对方的青龙嘶风兽。
青龙嘶风兽欲要反扑，宇宙虚空中却忽然有一抹如月的刀光闪现。
正是斡杰汗自己先前斩向楚昆的武道神通苍月斩。
如月刀光这时划过天际落在宇宙星空下的神州大陆上，当场将那青龙嘶风兽的头颅砍下！
同一时间，楚昆的地星神法象上前，一脚踏下。
刚刚撕裂银河虎，欲要翻身而起的斡杰汗顿时重新倒下。
楚昆踏在他身上，以他为中心，神州大陆土地也向下方坍塌成深谷。
外围先前因为箭雨而慢了半步的一群众星神便全部都抢上前来。
群星凝聚，璀璨星光燃烧，最终聚为极其凝练的一线，照射在斡杰汗身上。
经过此前实战演练和这些年的静修改良，楚昆这时再集中天河仙体和众星神的力量，速度比当初归藏里大战龙魔时要快捷地多。
凝练为一束的星光当场贯穿斡杰汗的宝甲，更洞穿他本人的身躯。
斡杰汗怒吼声中，眼睁睁看着光焰自内而外燃烧，焚毁他的身躯。
楚昆本人长长呼出一口气。
与强敌实战交手，他极少亮出自己的第三本命法象地星神。
相较先前的龙魔，斡杰汗虽然没有重生之能，但其弓矢可以及远，更能大面积覆盖，倒是不容易被众星神的假身骗过。
只是以楚昆的性格和所学所思，又怎么会放松对自身本体的修持？
众星假身受限的情况下，需要正面硬碰硬，他自然也有准备。
击杀斡杰汗，解除大乘道景&#183;霄汉神州，楚昆当即去帮助陈令风解决还留在雪山中的儒家祭礼法仪。
三清三宝洞天内，雷俊饶有兴趣看着楚昆协助陈令风镇压那儒家法仪祭礼。
墨池在他们控制下，渐渐缩小，渐渐化为一册书卷。
楚昆如今修为境界和悟性眼力同样不凡，大致看过后，向一旁陈令风言道：
“看模样，对方的布置不止两处，我先把这些带回去给掌教师兄过目，烦请陈掌门协助家师还有昆吾派张掌门几位，清理对方在别处的安排？”
陈令风颔首：“如此，辛苦楚长老往返，贫道去跟令师元长老汇合。”
楚昆目送对方离开，再跟元墨白、卓抱节都交代一声后，他观察四周。
见左右附近再无其他人，楚昆略微犹豫，但最终还是取出一尊铜鼎。
缩小后化为画册的墨池，以及先前布置在墨池周围的众多众多祭器，这时都被楚昆小心翼翼镇压在其中。
事关重大，楚昆这次没有用自己炼制的法宝星月无光旗，而是采用这尊名为九华坤元鼎的法宝。
他体悟地皇道理意境奥妙，研修斗姆坤元法箓和承天星君法象，正是源于早年得到九华坤元鼎这件法宝。
为求隐秘，他极少动用此宝。
但揣摩先前墨池和儒家法仪祭礼后，他考虑过后还是用九华坤元鼎镇压那书册和祭器，确保它们不再生出异动或被其他人引动，同时还有温养效果，保持他们不至于快速流逝腐朽。
楚昆小心翼翼返回龙虎山天师府祖庭，来到上空三清三宝洞天仙境内。
“师兄！”楚昆跟雷俊招呼一声，在雷俊面前他不介意亮出九华坤元鼎。
雷俊对此宝也不陌生：“不必取出来了，以你的九华坤元鼎镇封温养相关东西最是合适，晚些时候我再给你多加一道禁制以免为外人所扰。”
说话同时，便通过宝鼎，开始研究被封在其中的书册和祭器。
“感觉，像是用来吸引我们的障眼法。”
楚昆言道：“不过我想着凭师兄你们的手段，或能将计就计也说不定。”
雷俊：“可以一试，但说不定是更深层的陷阱。”
相较而言，似他和唐晓棠、赵蟾阳，也包括白湄和凤凰风明，都热衷于不断精进自身，给对手出难题。
许元贞和前辈祖师庄铮，都更擅长也更偏好“解题”。
唐皇张晚彤介乎两者之间。
虽然高天随几大本命仙诀看上去把诸多道门传承几乎给克死了，但真要说的话那并非他主观意愿，而是偶然妙手天成，其本人修行思路也更偏向于“出题”。
而按照张晚彤、白湄、金乌昊阳这些曾经跟郑白榆本人打过交道的高手描述，郑白榆在这方面与张晚彤相似。
追求精进自身，但也不吝于花时间琢磨对手。
相当于道家自然的儒家腹有乾坤层次悟性，为他保证了这方面的基础。
观其行事风格，未尝没有给人预埋挖坑的可能。
“但反过来……”
雷俊淡定：“做的越多不一定错的越多，可相较于少做不做，难免给我们更多线索。”
他没有从九华坤元鼎中取出那卷书册，只是说道：
“郑白榆所求甚大，或许当初在归藏入时之渊时，他所求只是那奇异晶体。
但这趟过去那方儒林大千世界后郑白榆滞留不归，现在不惜顶在前面助儒家旧学对抗魔佛传人，他该是有了更大的胃口才对。
于是他改了自己原本的计划，现在的计划更大，涉及我们这边和对面两方大千世界，甚至不止。”
楚昆深吸一口气：“……贤哲，还是皇天？”
与道家无极相对，儒家腹有乾坤和文曲星照之上的资质，名之曰贤哲。
而人间最古老修行传承之一的武道，习惯上将最上乘的五大顶尖根骨直接以上古五帝名之，纪念那个最原始最荒莽的时代，同道家先天五太，佛门无漏五根等根骨资质并称。
而与道家无极、儒家贤哲相对应者，便称为武道皇天。
正是曾经上古天宫之主，也是这世间第一位武道皇天，先天皇天。
除此之外，佛门如来、巫门太一，皆为那本是先天之前所生的资质最高成就，后天得者皆稀少，寥寥无几。
大道归真，一法通，万法通，到如此地步，彼此差距已经很有限，但通向它们的基础和道路区别则很大。
从前雷俊、张晚彤等人便猜测，二十余年前郑白榆归藏中通过时之渊所谋，多半是助他修为更上一层楼所需的阶梯。
如果说他还有更大企图，楚昆此刻第一个念头便是猜测对方是否盯上儒家贤哲或者武道皇天。
以雷俊举例。
两仪仙体、清静悟性的他也有成仙之姿。
但那和太极道体、自然悟性的他自己比起来，完全是两回事。
“当前还不确定。”雷俊摇头：“目前所知情况，先天不论，若是后天，不管我道家无极还是儒家贤哲、武道皇天，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人在前，后来者便都止步。”
楚昆叹气：“诚如师兄你所言，北辰先生，或者说这位幽帝陛下，所谋甚大啊。”
他收拾心情，转而正色说道：“师兄，郑、江二人合作的这祭礼法仪，我有心再仔细参详一番……或有助于我进一步揣摩时之渊那边的动静。”
雷俊为九华坤元鼎内的书册、祭器再加持一重法力禁制：
“有线索自是再好不过，旁的事你无需挂怀，师父和张掌门他们那边如有收获，也会第一时间送到你这边来。”
儒林大千世界。
时之渊位于人间。
此刻，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正立在时之渊旁。
宇宙洪荒开辟的浩瀚伟力在其体内蕴生，动静两宜，蓄势待发，但其目光莹润，面相儒雅文质彬彬。
正是郑白榆。
他此刻视线并不望向时之渊，而是看着面前有墨字凭空而生，显化光影镜像，从中倒映出另一个气质儒雅面貌清癯但神情端方肃穆的中年男子。
“乐原先生。”郑白榆平静目视光影镜像中的此方大千世界儒家旧学领袖。
乐原先生，吴海林。

第523章 厚道人
虽然隔着一重光影幻境，但吴海林仿佛正站在郑白榆面前。
“这段日子来，辛苦北辰了。”吴海林平静说道。
郑白榆微笑：“乐原先生言重了，郑某离家虽久，如今难得游子归乡，能为家乡和这天下人做些事，是应该的，何况这些年来，得乐原先生你们多方相助，郑某受益匪浅。”
乐原先生吴海林言道：“庶人作乱正烈，老朽当前分身乏术，但处置过东边的动乱，便立即前去助你一臂之力。”
郑白榆：“郑某先谢过先生。”
吴海林：“北辰费心了。”
结束同郑白榆的对话，吴海林面前光影景象消失。
他身旁出现另一个看上去年龄稍长，外观模样约五十岁许的文士。
吴海林吩咐道：“时之渊那边还是要有人多盯着些。”
“是，老师。”中年文士先神情肃穆应诺，接着轻声问道：“郑北辰在谋划些什么？是为了……成就圣师之境么？”
吴海林：“难讲，其人心思深沉，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轻易流露真实想法。”
他虽然没有轻易下判断，但语气中流露出对郑白榆的不信任。
身旁其他人也大都心里有数。
就冲郑白榆已经换了自己一身郑家血脉，由儒入武，其人心思就耐人寻味。
而对方在转世重修，儒武兼备的情况下，境界实力皆不凡，令人想不在意都难。
虽然心中怀有戒备，但即便吴海林也承认，对方修为有更上一层楼的可能。
而郑白榆多半在谋划着什么。
吴海林身怀儒家腹有乾坤层次的悟性和文曲星照层次根骨中的照方寸，在相关细节方面最是观察入微。
郑白榆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是以多有遮掩。
他似是也不担心吴海林察觉他的遮掩，只要双方大面上相安无事即可。
眼下儒家旧学和儒家新学争执正激烈，有严傲云存在，再加上同样突然起来的张晚彤，儒家旧学各大世家当前也顾不上深究郑白榆所思所为。
虽然吴海林心中怀疑郑白榆看似老老实实守着时之渊，其实可能另有所图，但他当前大面上不会点破这一点。
眼下于吴海林而言，首要问题是严傲云，以及……
他自己在完成儒家立地成圣三不朽后，如何再更向上一步，成就儒家圣师境界。
而对面儒家新学那边的严傲云，也同样已经站在那扇门前。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的存在，二人互相牵制，不论他还是严傲云，想必都已经闭门读书静思，开始冲击那最后的关口。
郑白榆的突然出现，并不足以帮助吴海林分担压力，制衡严傲云，让他可以放心去闭关。
时之渊异动，那群魔佛妖僧的存在，也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郑白榆另有所图。
局势混乱起来严傲云也可能因此趁乱而起。
吴海林心中有紧迫感，但他兀自沉得住气，没有因此而急躁得做些什么，只用心观察郑白榆和严傲云。
顺水推舟，因利乘便。
吴海林目光宁和，眼睑低垂。
另一边，时之渊旁，郑白榆同样静静看着结束对话后，属于吴海林的光影景象消失。
他淡定收回目光，视线转而重新望向时之渊。
对方应该已经有些许察觉了。
儒家新学、旧学对抗越来越激烈，但最顶层的吴海林面对严傲云，近来却表现出几分克制。
想来原因不单只因为儒家新学、域外天魔、地界群妖之流，也包括魔佛传人……以及他郑白榆。
如此一来，确实令人少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但他郑白榆已经快出半步。
无人干扰，这半步优势便始终在。
充其量稍晚些时候最终抵达终点。
要说吴海林、严傲云不急，他就更不急了。
只是其他方面还有些变数存在。
儒林大千世界这边的张晚彤，还有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的人，妖魔之世的大灭菩萨，都可能带来意料之外的变化。
江凤歌如约出手。
但有没有效果，当前还言之尚早。
郑白榆看着面前时之渊，目光仿若已凝为实质。
时之渊对面，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三清三宝洞天内，楚昆直接进了自己的九华坤元鼎内，静心研究那儒家书册和祭器。
雷俊一边帮楚昆守着九华坤元鼎，一边关注人间动向。
元墨白、楚昆、卓抱节一脉三代人，先前循着线索找到的地方，是金刚界羯磨部主阇底罗和异族斡杰汗负责。
另外一边，昆吾派掌门张海鹏所去的另一个方向，一番搜索后，最终也找到一处墨池祭礼。
负责这处墨池祭礼的乃是正儿八经儒家经学修士，并且是已经五经圆满的九重天平天下大儒，前大同萧族和大汉陇外萧族的族主，萧静。
行踪暴露，萧静同阇底罗、斡杰那边的反应一模一样。
没有固守保护法仪或者反扑的打算。
当场令法仪逆转崩解，在原地造成巨大破坏，反用来为自己争取遁逃的机会和时间。
眼下的局面，根本不是他们努力与否的问题。
能隐秘成事自然最好，成不了就果断谋求自保。
便是江凤歌也默许这样的方针。
同样九重天圆满境界的张海鹏实力强横，更在萧静之上。
但他不似元墨白那般身法速度奇快，同时还有大乘道景笼罩包围四方。
是以萧静虽然不敌，但一心求去的情况下，成功遁逃。
那片荒野除了墨池法仪外，还有不少萧静自己布置的祭礼法仪，除了尽量遮蔽行踪外，便是给自己准备后路，方便事发后第一时间遁走。
张海鹏作为丹鼎派大乘高真，直接飞出自己的元婴阳神，击伤萧静神魂，但萧静并不多纠葛，强压伤势遁走。
元墨白等人尽快清理了阇底罗那边后，便也赶来这边，可惜晚到一步。
他吩咐了卓抱节相助张海鹏等人镇压这边行将爆开的墨池法仪，本人则继续追逐围剿萧静一行。
萧静负伤，纵使早先未虑胜先防败，备下狡兔三窟，但此刻也漏了行藏。
无需雷俊出言指点，众人便送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挤压萧静的活动范围，加以围剿。
萧静处境艰难，但仍不失冷静，仔细甄别四方状况，择机突围。
苍茫雪山间，寒风呼啸。
萧静御风而行，身形却仿佛消失无踪，完全同风化归一体。
但在一座雪山山巅，立着个外貌年龄看上去三、四十岁左右的儒生，神态沉稳老成，正仰首望着半空。
迎着雪山间凌冽寒风，他平静开口吟道：
“巫峡中宵动，沧江十月雷。”
其语气平和淡定，温文有礼。
但随着他平静的声音，天地间却“轰”得霹雳连环炸响。
苍穹霎时间雷云密布，有长河凝于天上化作悬河，而在悬河周围大量闪电从天而降劈落。
一时间就见雷电如暴雨倾盆落下，悬河亦随之奔腾倾落，浩浩荡荡。
目标直指藏身于寒风中的萧静！
萧静立刻心中一凛。
她已经认出，那文士乃是来自大唐皇朝的方岳。
曾经大唐荆襄方族子弟，天纵之才却背离方族，为唐皇所用。
除了道门中人外，各大皇朝也在清剿理学修士以及金刚界羯磨部、草原异族等残存实力。
在元墨白、张海鹏、陈令风、岳西陵等人找来的同时，这人间还有其他高手，也都散布在外围，构成重重包围。
萧静此前曾在大汉皇朝、北晋王朝同方岳有过短短数面之缘。
今日对方还没开口，她便察觉其修为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萧静当前身体状态不佳，也仍是九重天圆满境界的平天下大儒，藏身寒风中却被对方敏锐发现，雷电长河倾落目标更是精准。
没有半点犹豫，萧静一剑在手，凌空斩出。
霎时间，北地寒风竟似是没有半点征兆，便直接转为炽热风暴。
滚滚热浪，顿时席卷四方天地山川，一时间冰消雪融。
仿佛陇外大漠风沙袭来，同时酷热到令人窒息，五内如焚，呼吸生痛。
大同萧族传家镇族之宝瀚海剑早已经失落，在当初大同之战时便落入雷天师之手，只是世间少有人知。
而此刻萧静掌中剑，乃是她近年来新炼制而成的又一口宝剑，剑名雄风。
历经辗转，不知消耗多少天材地宝，还是在入连山后经江凤歌点拨，方才彻底大功告成。
萧静此刻一剑在手，顿时炽热风暴席卷，正面迎上那从天穹倾泻而下的长河与雷电。
双方对撞，炽热浩然剑气，眼看着便将长河分开。
正面交锋一回合，萧静已知对方是九重天四层境界的咏诵大儒。
论修为根底，当前境界终究还逊色于她。
不过儒家九重天咏诵一脉平天下大儒诗词已成化境，自动周转对手的法力和浩然气壮大自身。
一时间就见风雷激荡，江水不停翻涌。
萧静面不改色，凝神静气。
其炽热雄风般的浩然剑气激荡下，仍然占据优势，挡住上方雷电与江河的同时，还有剑气凝聚为风暴，欲要笼罩方岳本人。
眼下被多名敌人围剿，萧静无心同方岳慢慢切磋比试，当前表明了便是境界压人。
九重天五层圆满平天下大儒，文华浩然气蓬勃的同时更显得无比精炼，杜绝给方岳化用借力的机会。
但方岳咏雷咏江之后，没有止歇，继续长吟：
“扶摇应借力，桃李愿成阴。”
他已经是九重天四层境界的平天下大儒，而儒家咏诵一脉传承九重天二层时所得妙处名为俯仰自然，可以同时维系多个诗词化境。
此刻方岳诗词化境叠加之下，萧静赫然觉察自己虽然修为境界更高，但文华浩然气这时仍然被方岳化用。
借此机会，方岳此刻对抗萧静并不落下风。
萧静追求以快打快。
到方岳这般境界，八重天三层时出神四忘之一的忘意，自然早已炉火纯青，无需动念无需咏诵诗歌也可自然而然应激而发。
只是眼下需要对付境界高过自己的对手，故而方岳当前施展儒家神通，仍是一板一眼。
萧静当前以快打快，便是考虑不给方岳类似机会。
只是方岳此刻早已卓然成家，应对进退有度，不求强留萧静在原地，但受他牵绊，萧静自也难以脱身。
“为虎作伥的忤逆子！”
萧静低喝：“须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此言一出，方岳诗词化境顿时有消散之象。
九重天五层圆满经学大儒，成就“春秋”之妙，得微言大义之能，在这一刻仿佛为周遭一片天地重新定林准则，令行禁止。
故而萧静此言一出，顿时令方岳诗词化境无法再化用周转她的文华浩然气。
双方如此一加一减，实力境界差距顿时有重新彰显态势。
但萧静刚刚有心几剑斩开条道路，剑气竟仍然不振。
反过来方岳的诗词化境文华气重新高涨。
萧静初时还以为自己看走眼，对面这个方家子不是九重天四层而是跟她一样的九重天五层境界。
儒家咏诵一脉九重天三层，称超然物外。
诗词化境主人得由实入虚之能，身与魂合，寻常有形有质兵刃难伤，同时有拖拽摄拿对手神魂入自家化境的可能。
九重天四层，平天下五化第四化，称故国神游。
化境主人可以在自己所营造的多个诗词化境中转移替换，令敌人攻击不易。
正因为如此，萧静自忖短时间内不足以拿下方岳，故而无心与之多纠缠，只希望能尽快突围。
更何况修成故国神游者，能长时间留存自己的诗词化境，在自身神魂入灭后，虽然回就此失去肉身，但神魂有望重生于化境中。
这也是儒家几脉修行者在立地成圣前唯一可以假死重生的特例。
而咏诵一脉九重天五层，平天下第五化，称神化攸同，诗词化境进一步完善，不止虚幻神魂灵体，连现实天地中有形有质的实体，也开始也可以被引入化境中。
而平天下五化圆满所得之神妙，则称为天地与立，神化攸同。
至此，诗词化境可以反过来干涉影响现实世界，在化境中发生之事，可能变假为真影响真实天地，甚至取代有限范围内的真实天地，从而达到平天下之能。
到这个地步，修士依化境，自然可以对抗儒家经学平天下五经圆满大儒“春秋”的微言大义。
但眼下，方岳确实还是九重天四层境界的咏诵一脉大儒，尚未平天下五化圆满。
只是他乃天纵之才，早早便在默诵“毕竟几人得真鹿，不知终日梦为鱼”之句。
文华才气与诗词化境不断积累下，令他赫然在当前境界，便现出几分虚幻化境动摇真实世界的奥妙，仿佛提前参悟神化攸同天地与立之能。
萧静修得五经之中“易”的奥妙，很快察觉其中变化。
换了其他时候，她有心同方岳仔细较量切磋一番，但现在她更不想跟方岳继续纠缠。
她神魂先前被张海鹏击伤，当前已经有进一步恶化迹象。
长时间缠斗下去，如果一着不慎被对手的诗词化境将神魂摄入其中，那就彻底没有脱身机会。
故而萧静此刻拼着挨方岳诗词所化雷电攻击，也决心先突围闯关。
风雷不停激荡，帮她挡住大量攻击，但仍有大量落雷劈下。
萧静咬牙坚持，模样虽狼狈，但她在“易”的预判下，成功同浩荡长河擦身而过，没有被卷入其中，然后立马就要化风飞遁而出。
可就在这时，悄无声息，毫无征兆间，一点看似微不可查的剑光，突然亮起。
正中萧静！
萧静全身一抖，身形僵在原地。
她手中雄风剑反击斩向对方。
对方却已经收剑后退，轻巧避过炽烈剑风。
同时对方也收回自己刺出的长剑。
这一抽离，便仿佛将萧静的生命也从其躯体中抽出。
萧静僵在半空中的躯体一抖，几乎便要当场软倒。
她转头看向暗算刺杀自己的人。
一个容颜清丽的披甲女子，看上去英武与秀美并存……但萧静此刻只能记住对方隐蔽而又阴狠的那一下偷袭！
“……萧，雪廷！”
萧静身体晃了晃，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对方的名字。
萧雪廷手持山河剑，平剑当胸，正气凛然：“得罪了。”
萧静怒目而视。
对方修为实力，也是着实高明。
跟她一样的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修士。
手中山河剑更是正大堂皇。
不同于她的儒家剑，对方武道兵击一脉的巅峰武圣，人仙之躯。
但这个人仙也太卑鄙了！
敌我对比已经到这个地步，你还偷袭暗算？
萧静视线越过萧雪廷，已经能看见远方有其他修士出现。
首先入眼处，便是同样来自大唐皇朝的陇外萧族当代族主，萧雪廷长兄萧航。
对方腰间所悬，正是萧族镇族之宝，名剑浩然，历史比瀚海、雄风都更悠久得多。
“你们这些叛徒忤逆子，认贼作父，同室操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将来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萧静怒斥。
相较于对上张海鹏、方岳等人始终保持冷静，眼下直面萧雪廷、萧航，令她终于勃然色变。
萧航闻言，摇头不语。
萧雪廷不为所动：“请了。”
说罢，她身形在萧静视野中完全消失。
已经奄奄一息强自支撑的萧静，来不及也无力觉察对方接下来会在哪里出现，便眼前一黑。
生命彻底离她而去。
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平天下大儒萧静，陨落于这片雪山间。
萧雪廷再次收回手中剑，归剑入鞘。
后面赶来的卓抱节见状，远远望着，不禁眨巴眨巴眼睛。
大唐这位萧将军终归还是厚道人啊……虽然配上她的剑术，听来让人不那么容易信服。
但换了师父或者许师伯、唐师伯他们，说不定会暂借一旁萧航的浩然剑来补这最后一下……
不对，是师父他们的话，一开始第一剑就用浩然剑了吧……某熊暗自腹诽。
心中虽这么嘀咕，但卓抱节手下动作不慢，当即上前帮忙。
萧静此前常年待在连山。
指望审问她就找到连山，未免太小看江凤歌。
但仍能归纳一些线索备用，慢慢聚沙成塔，有朝一日便可能量变引发质变。
方岳接下来相助元墨白等人，继续搜索其他目标。
萧雪廷、萧航帮助卓抱节处理此地善后，知卓抱节将要回山一趟送相关东西给雷俊后，于是说道：
“恕我兄妹冒昧，有事欲向雷掌教陈情。”
卓抱节禀明雷俊，得到允许后，于是邀萧雪廷等人同行，一起返回龙虎山祖庭。
萧雪廷口中所说他们兄妹，不止她和萧航，还有她二哥萧春晖。
准确来说，正是萧春晖想要通过时之渊前往儒林大千世界。
不过，并非唐皇张晚彤相召，而是萧春晖自己有心过去。
“自无不可，贫道和大师姐可助萧居士一臂之力，不过居士仍需担些风险。”雷俊言道。
萧春晖深深一礼：“谢雷掌教和许真君盛情。”
对面时之渊边上当前有郑白榆，
但许元贞到那边之后，凭她诸天行炁，便有可能创造少许例外。
在她过去后，时常有揣摩类似方面诀窍。
要说有什么不便的地方，那就是缺少实验的机会。
萧春晖并不介意自己来当这个小白鼠，坦然受之。
倒是卓抱节私下里传音给雷俊：“师父，这事……”
雷俊：“看上去惊险，实际上无大碍。”
听自家师父这么说，卓抱节放心些许。
他控制自己不往萧春晖那边看：“师父，萧居士此行，是为了自身修行么？”
萧春晖当前八重天四层的境界，自不算低，但要看跟谁比较。
萧雪廷自不用说。
他们的长兄萧航也于近年登临九重天平天下之境。
作为萧春晖后辈的方岳还有他卓抱节，如今都已经九重天境界，孟少杰也在前不久成功突破，成为这方大千世界里唐皇张晚彤之后第二个臻至八重天以上境界的史学平天下大儒。
这么一对比，萧春晖修行就显得慢了。
他一贯情形特殊，倒是世人皆知，但如此一来难免叫人惋惜他的天赋才情。
“大明皇朝一行，他已经有不少收获和积累，跨过那一步不难，但不是他追求的。”
雷俊带了几人前往无间，路上传音给跟来长见识的卓抱节：
“儒林大千世界一行，也未必能尽如他所愿，但确实是一重契机，如果有所成就，想来将别开生面。”
卓抱节：“即便不成功，先前积累便应了儒家经学修行厚积薄发之奥妙，仍然可助萧居士一飞冲天，弥补先前耽搁的时间？”
雷俊却道：“成了，自然如此，不成，则难说了。”
卓抱节闻言心头一凛，再看萧春晖。
那瘦削文士本人则始终安然。

第524章 雷掌教门下，满室英才
众多修行传承中，儒家和佛门相对特殊，前者讲厚积薄发，后者讲开悟顿醒，故而相对大器晚成者较之其他道统略多。
但总体来说，那仍然是极少数特例。
萧春晖当前年龄距离二百尚有不少差距。
如果接下来有厚积薄发之能，那么他自然可以将先前耽搁的时间重新追上。
如果不能，则很多事情难免要挂个问号。
凭他天资才情，九重天平天下大儒仍然在望。
可如果想要冲击儒圣那般仙人之境，眼下就必须要抓紧了。
而他这趟前往儒林大千世界，想必还要再花费一些时间和年头，若是不能成事，再一耽搁，时间就渐渐要开始有少许紧迫了。
卓抱节同师父雷俊传音交谈，这时看平静的萧春晖本人，料想对方于这一切都心中有数。
但萧春晖此刻仍旧走得坦然、平静，令卓抱节心中赞叹。
雷俊同萧春晖也交流过几次，大约知道对方揣摩的路数，倒是对萧春晖这次前往儒林大千世界，有几分期待。
对方为人处世相对内敛，但在修士修行或者说读书人做学问方面，颇有些完美主义倾向。
正如雷俊所知，对方之前大明人间并非没有收获。
但萧春晖自己觉得，尚可以精益求精。
“先前广灯大师来做客之际，曾与萧某提及菩提寺的一些事情，如远方丈和广书大师他们，都相当关注时之渊对面那方同佛门息息相关的妖魔之世。”萧春晖这时则边走边说道。
人间合流之后，不仅道门几大圣地，佛门圣地方面同样面临宗门合流之事。
菩提寺，或者说佛门禅武一脉传承，在五代十国人间和两晋人间，基本可以不论。
他们都跟当初娑婆小西天一脉传承关系紧密。
似南晋菩提寺远峰方丈，便是小西天亲传。
在须弥、娑婆易主之后，两方人间佛门弟子都遭大劫。
不论是五代十国人间的后汉王朝等地还是两晋人间南北两晋，及至人间合流之前，佛门弟子都已经不成气候。
大宋人间因为先前黄金汗国的缘故，同样如此。
故而菩提寺方面当前主要是大唐、大汉、大明三脉合流。
其中大明一脉传承最是尴尬。
他们有广书方丈这位九重天佛门法身圆满的当世禅武第一高僧。
但此前因为白莲宗的缘故，广书方丈等大明菩提寺中人与大明皇朝走得较近。
不过在雷俊击破大明京师，打断明皇韩致宁冲击儒圣的道路后，大明江山渐渐失了气数，大明菩提寺始终保持沉默。
他们仍然敌视白莲宗。
但对于龙虎山和道门的强势，转为默认的态度。
在人间合流，菩提寺方面也合流后，广书方丈作为唯一的九重天法身高手，主动让贤。
故而当前合流后的菩提寺方丈，是由此前大唐一脉的如远方丈接任。
广书大师近年来则颇为低调。
针对故明理学一脉，菩提寺方面同样有出手协助道门和各大皇朝一同出手清扫。
当中不乏广灯大师、广念大师等原先大明菩提寺一脉传承的高僧参战。
广书大师虽然没有亲自出手，但并非他不肯改变主意，而是作为菩提寺一脉当前第一高手，他更多注意力仍然摆在白莲宗那边，身怀戒备之心。
在这一点上，天龙寺、悬天寺公开态度大差不差。
天龙寺稍稍暧昧些许。
这一脉当前没有九重天修为高僧主持，最终是由大唐天龙寺一脉的妙心大师担当方丈一职。
在王归元前任白莲圣主静久和尚之身入灭后，天龙寺同法清和尚关系，渐渐破冰，近年来往增多。
天龙寺一脉每年都会有后辈弟子，前往无间，拜见已经是佛门尊者的法清。
王归元虽然同白莲宗慧因和尚仍有私人往来，但昨日尘归尘，今日土归土，果然不再过问白莲宗相关事。
天龙寺妙心方丈、妙空长老等人，也默契地不再去提。
只不过事情落在其他人眼中，落在菩提寺、天龙寺传人眼中，私下里仍有几分议论。
但在大面上，由天龙寺起头，佛门在这方大千世界等于又有了金身尊者坐镇，令佛门渐有几分复兴气象。
至于悬天寺，则是唯一一脉大唐传承没有接掌门户的佛门圣地。
大汉悬天寺掌门心观方丈，作为当前持戒一脉悬天寺唯一的九重天法身高僧，成为人间合流后悬天寺的现任方丈。
大唐悬天寺一脉的空如方丈成为寺中长老，静心修行。
悬天寺一脉本就宁静自守，少理会外界。
他们如此变化和安排，亦不出外界所料，对外界影响亦少。
不论心观方丈还是空如大师，对此亦不甚在意。
少有一些特殊情况，便是他们多少也在关注白莲宗。
雷俊、王归元同慧因和尚有私交，慧因和尚影响下，鉴海和尚、天树和尚等原先大明一系，当前行事已不及先前高调。
“广灯大师他们，想必也是关心白莲宗方面，会否跟南方妖魔之世有更多联系。”
萧春晖同雷俊谈起此事，无需多遮掩，坦然说道：“只是不管菩提寺方面还是天龙寺那边，看来都不好意思直接来探究此事，故而四处旁敲侧击。”
雷俊淡然道：“不错，也不独萧居士你这一处，他们也通过其他渠道四处打听。
倒不必令佛门诸位高僧不停猜测，白莲宗方面，不乏有人想要探究那方妖魔之世，但那里情况复杂，当前并不合适成行。”
萧春晖：“雷掌教所言甚是。”
那方大千世界，佛门曾经得了大气数。
如今虽然遭劫，但相关遗址仍然众多，自然惹得包括白莲宗在内各大佛门圣地关注。
但眼下那里的情况，也属实不适宜大队人马过去。
以百目妖树为首的大量妖魔，都是佛门弟子堕魔所化。
其中曲折，雷俊、王归元都警惕戒备。
“萧大先生、萧二先生、萧将军。”
到了无间中，身着一袭龙虎山授箓长老深红道袍的王归元，持道门礼，平静同萧春晖、萧雪廷、萧航三人见礼。
萧春晖等人亦回礼：“王长老别来无恙，此番有劳了。”
王归元：“不敢当，多有赖掌教和许师姐，贫道只是在一旁充个场面。”
雷俊冲萧春晖三人点点头，然后来到时之渊边上。
时之渊当前动荡不安，渊谷中时间和空间混乱纷杂。
雷俊此刻出手，没有引动时之渊动荡进一步加剧。
他法力此刻化作黑白太极图，悬于时之渊上方。
黑白太极图转动下，雷俊两大仙诀一同施展。
太极图上方，开始出现雷帝城，太极十二雷门为之洞开。
太极图下方，则有太上无极真解的法力流转，点点黑白相间的光尘开始洒落下方时之渊。
王归元在一旁，时刻注视时之渊接下来动静。
好在雷俊手法精妙，时之渊仍然保持平静，没有异动。
而太上无极真解所化点点黑白光尘，没有继续分解，反而聚集在一起，与时之渊相合，一时间竟像是渊谷额外多延伸出一截。
这向外延伸出的渊谷仿佛道路般，伸入上方黑白太极图内。
而随着黑白太极图转动，上空雷帝城发出的雷鸣声，越发震撼人心。
萧春晖于是再向雷俊一礼后，步入雷帝城内。
前来为他送行的萧雪廷、萧航略有几分挂怀，目送对方身形消失，仿佛被扭动阴阳造化的雷光吞没。
萧春晖身处其中，心境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景象出现进一步变化，稳定后，一片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的天地，出现在视野内：
“和那边的人间非常相似，但地势走向还是有些分别……”
上古大劫之后，分化出不同的大千世界。
总体来说，不论妖魔之世还是这方儒林大千世界，人间整体地形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基本一致。
尤其是最初，可说一模一样。
只是各自经过这么多年沧海桑田造化变迁，地形地貌自然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莫说妖魔之世如何，便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经过人间合流后，如今同汉末时也大有不同了。
“八重天能安全过来，很好。”
一旁，传来许元贞的声音。
萧春晖向对方一揖：“有劳许真君。”
二人当前所处位置，并非儒林大千世界这边的时之渊边上。
不过萧春晖隐约能感到，远方某处，似正在进行激烈的大战。
“北辰先生同魔佛传人？”萧春晖轻声问道。
“不错。”许元贞随口应道：“我还要在这里再忙些时间，张晚彤在东边江淮一带。”
萧春晖：“多谢许真君指点。”
许元贞驻足原地，周身有曼妙的气流交织。
萧春晖此番过来，仍然是通过时之渊。
不过，经由雷俊同许元贞联手，一定程度上，算是帮助他“偷渡”。
这些年来，在他们不断精研时之渊的同时，个人修为境界与实力相继提升，到如今对时之渊的了解和掌控也同样在加深。
二人皆乐此不疲。
对面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无间之中。
雷俊收起黑白太极图，冲萧雪廷、萧航微微颔首：
“萧居士已经成功抵达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当前正前往同唐皇陛下汇合。”
萧雪廷、萧航皆行礼：“谢雷掌教和许真君成全。”
雷俊：“哪里，二位言重了。”
少坐片刻后，萧雪廷二人告辞：“萧静、阇底罗、斡杰陆续伏诛，但北疆那边尚未彻底尘埃落定，还有其他不少顽敌存在，我等欲返回相助贵派元长老。”
“辛苦二位。”
雷俊吩咐大徒弟卓抱节当下随萧雪廷二人一同返回，卓抱节当即应下。
目送三人离去，王归元感慨：“斡杰汗身殒，草原异族至此再无九重天武圣了。”
雷俊：“当前如此，未来自会有新人。”
王归元闻言微笑。
雷俊所言新人，却不是指敌人。
此前人间分流，同大荒息息相关，草原异族成了大气候，影响多方人间，不过之后又陆续衰落。
如今最有希望的后起之秀，其实是……大唐皇朝的子民。
准确说，是当初大唐皇朝击破孤鹰汗国远征时，沈去病逆袭大宋人间孤鹰汗国。
孤鹰汗国本身被彻底断了根基之余，有大量原本依附服从于他们的中小部族，跟随沈去病等大唐将士返回大唐人间，内附大唐皇朝。
他们也为大唐皇朝引入武道骑御一脉传承和大量可供骑御武者驯养骑乘的灵兽。
经过几十年时间发展，如今不只是这些内附的草原异族，便是本土唐人中，也开始涌现出优秀的骑御武者。
只是限于时间关系，当前最顶尖的骑御武者，仍然是草原异族。
曾经孤鹰汗的幼子阿拉坦敖都，年少时被沈去病带回大唐，如今统领草原异族一支部落，已经成功臻至上三天，乃是七重天境界的骑御武者。
不过，他并非当前大唐骑御武者第一高手。
现如今大唐骑御武者第一高手乃是另一位后起之秀，出身与一支中小部落的女性武道高手，其名娜仁图娅，于去年刚刚臻至骑御一脉八重天境界。
其上升势头极为迅猛，年龄未及五十便冲上八重天。
早些年，这是判断修士天资非常重要的一道分水岭。
到了近年，随着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大量早先断绝的天材地宝陆续重现，相关标准没有以前那么严苛。
但类似娜仁图娅这般人才仍然稀少。
萧雪廷、沈去病、上官云博等人都对她赞许有加。
人间合流之后，原属于大明人间的北疆草原异族，被各方联合压制。
大唐方面的人手中，便有娜仁图娅、阿拉坦敖都等内附的草原高手参战，侦查逐杀奔袭围剿，皆立下汗马功劳。
当前针对北疆东部这一战，同样有他们的身影活跃。
雷俊本人则如预计一般，并没有过问人间此番动荡。
他只静心同王归元、楚昆一起研究元墨白、卓抱节收缴后送回的东西。
卓抱节在外历练奔波，相较而言，韩筱菲近年来便减少外出，留在雷俊身边听候差遣，代恩师迎来送往。
总体而言，嗯，还算得体……吧。
某个做人师父的道门掌教如是评价。
至于小弟子封霆，当前正在静修，处于六重天冲击七重天的关键时刻。
相对迎来送往与人交际，韩筱菲在代恩师雷俊督导师弟封霆修练这方面，更得心应手。
雷俊本人居于十色鹤盖之下，忙于其他事的同时，日常修行同样一直不断，默默不断积累完善自己的太微垣。
修行不知岁月长。
时光荏苒。
雷俊渡过自己一百二十七岁生辰。
北疆战事已经大体结束，元墨白、卓抱节陆续返回龙虎山祖庭。
而雷俊的三弟子封霆，也于今年春夏之交时节，成功闯过六重天到七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就上三天修为。
中元节大典上，雷俊亲自为弟子加箓，封霆领受高功长老之职，换穿紫袍。
消息传出，四方道贺之余，众人亦都感慨。
雷掌教收徒倒是贵精不贵多，门下弟子尽皆成才。
不只是卓抱节、韩筱菲、封霆三人陆续登临上三天，更在于他们修行进步飞快，肉眼可见的天赋才华横溢。
从前，有不少人暗自感慨，相较于以前的历代天师，如今的雷天师雷掌教，收徒门槛严了许多，也随性了不少，令大家深感遗憾。
早先，还只是大唐一方人间。
到后来，各方人间各方势力，连同九天十地中人，再到后来人间合流，到处是人希望自家子弟能得仙缘入当代天师法眼。
但随着卓抱节、韩筱菲、封霆相继脱颖而出，大家心思反而渐渐都淡了。
不深入了解不容易具体判断，但不论根骨还是悟性，韩筱菲与封霆都远超同侪。
卓抱节非人，和元墨白一样难以用人的标准来做具体衡量，但毋庸置疑是天才中的天才。
如此三个亲传弟子并排一站，其他有意者也唯有歇了心思。
“华霆温养静修一段时间后，接下来且不忙在府中担差事。”
雷俊吩咐自己的三弟子封霆：“先去外面历练一段时日再说，儒家有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道理都是相通的。”
“是，师父。”封霆应诺。
在雷俊面前，他如今少有掩藏自身情绪，故而此刻面上直接浮现苦笑。
自入门以来，他便常年待在山门祖庭，或随恩师雷俊修行，少有入世行走。
即便如此，他封道长、封长老的名号在人间也已经颇为响亮，想低调都难。
这趟师父专门使唤他先下山游历，就注定了他不能随便找些山明水秀的地方自己悄然蹲着，遇事亦不能藏拙，甚至要考虑主动迎难而上。
封霆能理解自家师父并非有心强制扭转他行事作风。
不光是他，雷俊一直以来都不曾矫正门下弟子特质习惯。
但有些事，需要经历、体会、尝试和锻炼。
体会之后再抽离，无妨。
如果封霆当真一心拒绝，雷俊也非必定勉强。
只是有些事，如果一心躲避，躲到最后却可能被事主动找上，而自己再无主动。
如此道理，封霆不难理解。
是以虽然苦笑，但雷俊吩咐安排下来，封霆当即应诺。
“遇事别躲，但也无需上赶着自己找事，顺其自然便好。”雷俊笑道：“能藏下几手，则看你自己本事了。”
封霆也笑：“这个，弟子尽量努力吧。”
他初成七重天境界，当前继续温养法力，同时修习本命神通法箓。
在这方面，封霆和同门师兄师姐卓抱节、韩筱菲一样，选择命功人书法箓作为自己的本命第一神通，修成斗姆星神法象。
这也算是自元墨白、雷俊、楚昆而下，他们这一脉的传统了。
当初在封霆六重天预备冲击七重天，观览神通法箓打底子时，曾经有过一些猜测。
关于封霆会先抉择雷法天书法箓还是命功人书法箓。
因为他在雷法上不论天资还是造诣，皆才华横溢。
封霆在下三天时本命第二术选择轰雷符。
至他本人修为提升至中三天，轰雷符随他一起升华，直接便化为五雷正法符。
他又跟方简一样，在中三天时再选修自家恩师雷俊的阴五雷正法符作为第二本命法，五重天境界时阴阳双雷根基已成。
故而有人初时猜测他到上三天后，便是雷法天书法箓和玄霄五雷法箓继续按部就班便好。
但真等他到了如此境界，阴阳五雷正法符，已经直接有升华成两大雷法神通法箓的底子了。
而对封霆本人来说，其实并不纠结。
哪怕他没有这样的底子，七重天的本命第一神通也定然是斗姆星神法象。
正如同他四重天时毫不犹豫选了踏罡步斗。
不是一定要强求师门宗承传统或者拍师父、师祖马屁。
而是他跟师父雷俊、师叔楚昆也包括师伯王归元心态一样。
神打符、踏罡步斗、命星神的组合，强化自身，防范偷袭，利于适应各种不同环境面对不同对手。
这实在太符合封长老的审美和预期了……
虽然雷法天赋高明，但斗姆星神法象封霆修来亦感觉到得心应手。
既然明白师父苦心也坦然接受，封霆无需雷俊催促，温养自身法力稳固，各方面准备妥当后，便主动禀明雷俊，预备下山。
“正好，你第一件差事有了。”雷俊吩咐：“蜀山派南峰沈道友得大逍遥，府里由华薇师侄带队，你也一同走一趟，代为师祝贺。”
“是，弟子遵命。”
封霆先应下后，不禁有些惊讶：“蜀山南峰沈掌门，登仙了么？”
炼器派传承，习惯上称九重天五层圆满为小逍遥之境，又称散仙。
与之相对者，便是真正推开仙门，登临仙境的大逍遥，称为天仙，与符箓派洞玄、丹鼎派元神并称于世。
曾经的南晋蜀山派掌门如今的蜀山南峰掌门沈溪，天纵之才有登仙之姿，世所公认。
只是相较于赵谦然、萧玉门、木淳阳等人来说，他成就九重天五层晚不少，如今居然后来居上，出乎不少人预料。
封霆不禁回想当初自家恩师雷俊曾经便提及沈溪可能是后来居上的黑马，如今一语而中。
仿佛知道自家弟子在想什么，雷俊随口说道：“没那么神秘，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封霆福至心灵：“沈掌门修行所愿，一者是自身所成，另一者则是昔日南晋蜀山派平安得保，发扬光大。”
此前主要是其恩师公孙道奇的伤势，得雷俊关照。
后来则是白湄重现，人间合流，蜀山各派顺利归宗。
看似同先前分别不大，但沈溪越发无挂念了。
真武观主木淳阳不仅仅是因为早年须弥遭劫，另一方面是他除了在原先大明理学环境下保留真武观传承外，还有将真武观不断发展壮大开枝散叶的夙愿。
在这方面，沈溪却又比对方少些诉求。
而他的宙光仙体，最擅节约水磨工夫弥补时间耽搁……
封霆感慨之余，忽然一怔，心中有感而发，却是想到自己的情形。
他深呼吸，重新宁定心神，然后向雷俊一礼：“师父，弟子去了。”

第525章 水太浑难摸鱼
“嗯，去和华薇师侄他们汇合吧。”
雷俊屈指轻弹，一道流光落在封霆面前，流光凝聚化为一张符箓：
“这是为师给沈道友的贺礼。”
封霆接过符箓，看似符箓虚幻，当中则由实入虚，封入天材地宝。
雷俊也不瞒自己弟子，是以封霆认得出那宝物严格说来，半是天地所生，半是人为造就。
宝物本名水流光，似虚似幻，介乎有无之间，经修士凝聚收取后，仿若轻纱。
而雷俊封入符箓中的东西，是水流光作为底子，但其中还融入他本人一些道法理解加以炼制。
当前与其说是某种炼器炼宝的原材料，不如说是一件半成品。
“沈道友闭关前已决定不论自己此番渡劫成败与否，都会留朝夕剑给蜀山派南峰。”
雷俊挥挥手：“如今他既然功成，当重新着手祭炼一件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宝，此宝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封霆应道：“请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将此宝送达蜀山南峰。”
从雷俊那里告辞出来，封霆、秦采薇等人一道出了龙虎山天师府，前往蜀山霄顶。
典礼在中央霄顶举行。
沈溪得大逍遥，于整个蜀山派来说都是天大喜事，非只南峰一家庆祝。
炼器派老祖师白湄虽然尚在，但这位开山老祖行事实在太过随性，叫蜀山派众人无可奈何之余，常感到惋惜。
如今沈溪推开仙门得大逍遥，令蜀山派时在这个时代，实打实也拥有一位仙境高手。
虽然沈溪平日里同样逍遥得很，但相较于白湄，情况终究是好许多。
封霆、秦采薇辈分稍低，但抵达蜀山霄顶后，沈溪连同东峰掌门章太冈等蜀山高手一同亲自接待。
得雷俊私人贺礼，沈溪看见那经过一道“加工”手续的水流光，不禁双目一亮。
他细细揣摩体会有单时间后，方珍而重之收下：“掌教厚赐，沈溪铭感五内。”
封霆忙代自家恩师答礼：“沈真君言重了，唯愿前辈修行顺遂，一日千里。”
雷俊不似沈溪是宙光仙体，也不似许元贞是太始道体。
但到他如今的修为境界与实力，对时间同空间奥妙道理同样有较为深入的揣摩和钻研。
他炼制水流光，便融入了关乎时间光阴的道理意境。
沈溪身怀宙光仙体根骨，但当前修为境界同雷俊有差异。
故而雷俊所传，于沈溪而言亦有巨大妙用。
他已经将自己的朝夕剑，留给蜀山南峰。
道家炼器派登仙者，称大逍遥，又称天仙，得成者遨游太虚、横渡星海亦不过等闲。
其神魂至此已经可以完全由实转虚，因而无视普天之下绝大多数各路修士的攻击。
修为相近的情况下，唯有极少数特殊法门，才可能伤及道家炼器派大逍遥。
到如此境界，本命法宝后续祭炼会随主人一同转为太虚之宝。
尤其沈溪毕生修为皆在一口朝夕剑上，温养祭炼，理所应当。
但沈溪放弃了，决心将朝夕剑留给蜀山南峰，留给后世子孙。
说来蜀山南峰此前一直是镇山之宝最少的一脉蜀山派传承。
虽然紫青双剑被供奉在中峰霄顶，但大唐一脉执掌的东峰当前仍有四剑传承至宝。
大汉一脉执掌的北峰如果连同早年开山六宝之一的九霄元阳尺也算上，当前合计共有五件顶尖法宝。
大明一脉的西峰同南晋一脉的南峰早年算是同病相怜，在各自人间处境都不佳，头顶上有庞然大物压着，只能谨慎求存。
但西峰当前掌握的至宝，加上乾坤日月壶，合计也有六件。
而南峰此前的数量是……两件。
这还是算上开山至宝之一太乙华裳的情况下。
另一件至宝乃当初南晋蜀山派前辈高手所祭炼，名为离焰陷光旗，充分融汇蜀山一脉有关南明离火的奥妙，同时内外效用兼备，收可成“炉”协助炼器，放则为光御敌于外。
如今蜀山派诸脉归宗，太乙华裳和紫青双剑一样都被供奉在中峰霄顶轻易不会离山。
南峰这边便只剩下离焰陷光旗。
这一方面是有因为几脉蜀山派传承中，自人间分流以来，南晋一脉传承时间最短。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当初两晋人间，他们处境堪忧，不得不长期低调行事，很多宝物和机缘无法争取。
于是沈溪此番登仙，将自己的朝夕剑留下。
后辈弟子稍加温养祭炼，此剑便成为南峰如今第二件传承至宝。
似当年白湄同紫青双剑一样，沈溪今后再使朝夕剑，同样是本命法宝的威力，但不及后续作为大逍遥天仙再练仙境至宝趁手，将来朝夕剑是丢是断，亦不会影响沈溪，只是沈溪既然留下此剑，之后自是不会再用。
而他本人接下来，便将似白湄祭炼银河剑一样，也为自己再重炼一口全新的本命法剑。
这既需要他本人投入时间、精力，也需要合适的材料。
雷俊特制的水流光，正合他所需。
“有一事，正欲同掌教陈情。”
沈溪收好水流光，吩咐蜀山派南峰弟子奉上回礼的同时，和封霆谈道：
“贫道有心卸下本派掌门之职，静心修行，相关事宜，当先禀明掌教。”
封霆对此事倒不是特别意外。
早先在龙虎山时，便听自家师父雷俊和师兄、师姐聊起此事。
沈溪天纵之才，堪为当今之世白眉老祖之外道门炼器派第一高手，同时也是实打实自汉末大劫之后，第一个登临仙境推开仙门的炼器派修士。
但他本人，并无多少权欲可言。
其人性情与老祖白湄相似，更乐衷于遨游四海十方。
当初他接掌南晋蜀山派门户，更多是因为能者居之，为师门和同门，不得不挑起那副担子。
入蓬莱乃至于参与人间道国，亦是为他恩师公孙道奇与其他同门在南晋的生存。
到如今，过往种种自然都已不成问题。
沈溪本人修为也突飞猛进，不断进步。
于他而言，当前更是可以将蜀山南峰掌门之位卸下。
沈溪倒不至于就此一走了之，更非以退为进谋求似类似纯阳宫宫主蒋渔的一方圣地共主。
这一点，章太冈、陈令风、元青瓷等人皆知晓。
以至于大家都还有些舍不得沈溪卸任。
不过仙境中人渐少插手人间中事，不管是雷俊、白湄等人为表率的道门修士，巫门那边也有消息，同样在冲击仙境的巫咸赵谦然，也有意在功成之后，同现如今的灵山巫王皇甫琦一样，少理人间巫门之事。
沈溪当前显然也是相同决定。
“真君所命，晚辈立刻传讯回山，禀明家师。”封霆答道：“不过家师亦素来有言，各派内务自决即可。”
沈溪：“掌教宽宏高义，举世皆知。”
他又再看向一旁秦采薇：“这里也预祝秦长老早日成就大乘高真。”
秦采薇：“借真君吉言。”
她臻至八重天四层圆满境界已经有年头，近年来不急不躁始终静心修持积累，渐渐有水到渠成之感。
这趟来蜀山观礼过后，再回龙虎山天师府里，秦采薇已经有心尝试冲击九重天大乘之境。
她同白湄关系，除了极少数人外，无人知晓，当前在场的一众蜀山派修士亦不明真相。
秦采薇自己当然不会张扬。
实事求是地讲，近些年来她少与白湄一同活动，少了个经常关照提点自己的得道仙师，秦采薇修行速度较之从前，稍微变缓。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影响自身心态，仍然静心修持。
沈溪接待过封霆、秦采薇后，又接待其他客人。
比沈溪他们稍微晚点抵达霄顶的人当中，便有同秦采薇相熟的玄机观观主聂放。
小聂观主如今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于私，成功了断聂忠节、聂松父子这段旧怨。
于公，他本人成功臻至九重天道家大乘境界，除了修为实力提升外，也标志着他治下玄机观，声势更加高涨，真正有了这方大千世界道门第四圣地的风采。
人间合流之后，地域广阔的同时人丁也比先前更多，玄机观当前正蒸蒸日上，赶上这个风口，发展更快。
于聂放个人而言，当前除了继续发扬道家偃师一脉和玄机观传承外，便是参与追剿故明理学修士一事。
道门强盛，各大皇朝在这方面也达成共识，令理学修士渐趋式微，跟其他被打压的势力开始有合作。
先前便有大明遗臣与幽垠、连山、金刚界羯磨部、草原异族势力合作。
“参与墨池祭礼一事者，基本全部罗网大半伏诛，只有一条大鱼漏网。”
聂放当初也参战，这时跟封霆、秦采薇聊起此事：
“其名为常冲，似是幽垠来客，颇为警醒，虽是主谋之一，但具体布置和激发法仪的地方，他却都没有露面，其后闻风而逃。”
秦采薇：“听说这趟故明朝廷吴党、楚党中人都有现身，他们联手了？”
聂放：“更多是常冲、萧静、阇底罗等人勾连，不过吴党党魁晁丰亲自现身，楚党党魁周明哲也有亲信到场。”
聂氏一族当初离开天理投附大明皇朝之际，便是依附周明哲和楚党。
聂松更成为周明哲亲传弟子之一。
不过他们当前都已身死。
聂放同周明哲亦无私人恩怨，只是对方堪称故明理学宗法最后的巨大堡垒。
当然，相较于他们攻克堡垒，周明哲自己只会更急迫。
人间合流，大明龙脉国运和理学文华才气相合不再，留给周明哲的时间不多了。
他年事已高。
越高境界的理学修士，往往这方面难题越大。
孟少杰同样前来观礼。
他这趟是代表唐廷帝室而来，其本人同沈溪没有深厚交情，来往不多。
但此刻目睹沈溪成仙，孟少杰心中感慨良多。
时代的转折起伏中，有人脱颖而出，却不知又有多少人被埋葬。
孟少杰当前专注修明史，但对大明之外人间种种亦都看在眼里。
人间沧海桑田巨变，对他的修行来说有大裨益，但身处其中，孟少杰更多感到的是自身渺小。
如此浮浮沉沉，或许只有似雷掌教、陛下等寥寥数人，才能跃出洪流外吧……孟少杰心中感慨。
他想起与自己亦师亦友的萧春晖。
对方虽身处洪流中但泰然，为了揣摩钻研自己的学问，不惜主动离开熟悉且相对安全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前往儒林大千世界，迎向更叵测未知的命运。
好在最近传回的消息，听上去令人安心些许。
儒林大千世界中。
被孟少杰和萧雪廷、萧航等人挂念的萧春晖，当前处境确实尚好。
明媚的春光下，他居于山间院落间，正静心读书。
天地间日头西斜。
但萧春晖所居院落却不见暮色，春光始终正好。
直到他放下自己手中书本，起身活动筋骨，院中阳光才骤然淡了，转为天边晚霞。
萧春晖唤来书童：“先生当前有客来访？”
书童：“是，燕赵那边的朔风山主前来拜访。”
萧春晖轻轻颔首。
朔风山主连峰，儒家燕赵新学当前的领袖，师承早逝的前圣程合，继承其衣钵，当前同后圣严傲云一样是已经成就三不朽的儒圣，在儒林大千世界新学中声望与影响力仅次于严傲云。
后圣严傲云同前圣程合关系颇为和睦，共同奠定当今之世儒家新学的根基，同朔风山主连峰早年便相识，双方也经常交流学问。
但那限于私交，在公开理念上双方有不小分歧。
连峰推崇教化与法度并重，同时信奉古时圣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
虽然不曾公开宣讲，但萧春晖来这边已有耳闻，当初高天随在儒林大千世界时，曾经同连峰来往甚密。
天宫旧属，可能在这方大千世界有了志同道合者。
正是因为此前高天随的到来，严傲云与连峰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甚至矛盾渐渐公开。
哪怕在儒家旧学、新学争端越发激烈的如今，儒家新学内部也开始出现分流。
严傲云主要精力集中在儒家旧学领袖乐原先生吴海林那边，近年来反倒是张晚彤和连峰打交道更多。
这两年域外天魔又有卷土重来的气势，令儒家旧学、新学之争略微降温。
吴海林、严傲云暂时放缓双方针锋相对的态势，更多戒备域外天魔。
萧春晖也成功得张晚彤介绍，来严傲云门下读书求学。
不过新学、旧学冲突略微平缓后，新学内部分流，愈发暗潮涌动了。
传言旧学那边，内部同样不太平。
晚些时候，书童再次来找萧春晖，萧春晖随对方去见严傲云。
朔风山主连峰已经离去。
严傲云独坐室内。
他肉眼看上去如中年人四十岁许模样，貌不惊人，身居陋室内，一切文华内敛，令人全然看不出这是一位已经臻至仙境三重境界的儒家素王。
“先生。”萧春晖上前行礼。
严傲云微笑，招呼对方落座。
他不多提方才到访的连峰，如常考较萧春晖学问，末了笑道：“好，好，气象渐成。”
萧春晖：“此皆二位先生之功。”
除了严傲云之外，一直以来，他自张晚彤处受益良多。
在这方儒林大千世界，亦无唐皇张晚彤可言，而是天瑞居士张晚彤，其本人对此不仅不介意，反而泰然，萧春晖亦入乡随俗。
“自谦虽好，但如果是我二人之功，便该是我们来做这番学问，可如今显然不是。”严傲云笑道。
萧春晖：“依先生之才，诸般学问皆不在话下，只是先生为苍生奔波，始终不得清闲。”
严傲云：“心安便是清闲，无所谓奔波。”
萧春晖：“域外天魔威胁渐渐重消……先生将要再次西行？”
严傲云起身：“世事如此，且多磋磨。”
萧春晖送对方离开。
他不必再联系张晚彤。
相关事，严傲云会自己同张晚彤沟通，萧春晖并非作为双方之间的桥梁存在。
不过萧春晖回到自己小院中以后，也没有再次翻开书卷。
暮色下，他静静望着远方天空，梳理思绪。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自人间合流之后，高天随便再也没有公开露面过，行方不明。
但他近来可能跟朔风山主连峰有过联系……萧春晖心中默默想道。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雷俊同样接到大师姐许元贞的通知。
在那边，张晚彤有跟许元贞交流过。
“新学、旧学之争局面没有彻底明朗前，他们应该不会有太大动作。”雷俊沉吟：“何况纵使域外天魔来袭关头，魔佛一脉传人也仍通过时之渊侵袭儒林大千世界，虽有浑水摸鱼一说，但那边当前太乱了。”
许元贞轻笑一声：“也未必是完全乱得不可开交。”
雷俊：“有新发现？”
许元贞：“所谓域外天魔再次来袭，我们这趟当面与之打了些交道。
它们并非来自那妖魔之世，但是，那边佛门弟子扭曲入魔的变化，可能与之系出同源。”
雷俊听着天通地彻法箓中传出的声音，双眉轻轻扬起：“这样么……”
他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是如此，当更慎重，百目妖树当初乃是佛门金身三重的千手千眼大尊所化。”
千眼千手大尊自身当初肯定出了很大问题才给人以可趁之机，否则纵使是洞真层次的仙佛，能镇压或杀死他，也不至于将他扭曲成那般模样。
但前车之鉴，仍值得后来者警惕。
许元贞：“嗯，无妨，晚些时候有机会，再多看看。”
雷俊闻言了然：“大师姐已经做好洞玄太微的打算？小师姐呢？”
许元贞：“晓棠已经闭关了，我跟她路数不同，不急在眼下，这阵子正好再研究点别的东西。”
雷俊：“预祝你们顺利功成，那边不太平，如果有需要，先回来，或者我们这边人过去。”
结束联系后，雷俊端坐三清三宝洞天内，细细思索。
晚些时候，忽有一道金光飞入洞天。
金光中赫然是一头五彩真凰，只是相较于真正的凤凰，这头飞入三清三宝洞天的五彩真凰虽然外观上一模一样，但气质显得有几分急切。
入了洞天，眼见雷俊正在沉思，她顿时收敛羽翼，不敢再发出声响。
“怎么现在天天变作这幅模样？”倒是雷俊先开口问道。
那凤凰很破坏形象地缩了缩脖子：“大师兄最近和风明圣主处的比较好。”
说话同时，她身形变化，由闪动金光的五彩真凰，化作身形窈窕的紫衣女冠，正是雷俊的二弟子韩筱菲。
重现人形后，她规规矩矩向自家师父行礼。
雷俊一时间却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凤凰风明颇为欣赏卓抱节，这事他自然知晓。
但自家二徒弟这个思路就很有特色。
为了揩她大师兄的油，就也变作凤凰模样谋求贴贴？
不过韩筱菲此番风风火火跑来面见恩师，显然是为了旁的事。
正经行礼之后，她马上就急切地说道：“师父，大师兄……大师兄他可能要有徒弟了！”
雷俊笑道：“好事啊！”
纵使没有玉清周天法镜，他如今也可粗略观览天下，何况卓抱节那边还有他的符箓。
虽说雷俊无心将世间一切都尽数纳于自己眼底，更不至于时刻盯着自己的大徒弟，但卓抱节与他人结缘这样的事情，雷俊自然而然便生出几分感应。
不过也仅限于知情，无大碍的情况下他亦不会干涉过问。
只是知道这个消息，令雷俊颇为感慨：
自己也将要做人师祖了么？
韩筱菲来通风报讯的同时，卓抱节当前正回山来，将一个孩子交给山下道童院，而他自己则前往三清三宝洞天，面见恩师雷俊。
入道童院入道，不意味着一定能通过传度成为天师府真传。
但作为当代天师雷俊的首徒，卓抱节第一次接引人回山入道，还是立刻成了新闻。
巧的是，同一日，龙虎山另一位高功长老辛北原，外出后回山，也带回个孩子。
到了道童院，听说卓抱节跟他前后脚，辛北原不禁惊讶。
不过惊讶之后，他很快恢复平静，将自己接引回山的孩子也交给道童院。

第526章 下代天师候选
“辛师兄。”
“辛师叔。”
有道童院教习迎上来见礼。
辛北原身边跟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目光灵动满是好奇，正仰首向上张望天穹流云间的三清三宝洞天。
这时间来了人，少年忙收回目光，随辛北原一同还礼。
“徐师兄在吗？”见礼之后辛北原先问道。
两个道童院教习忙答道：“徐师伯在山下，刚才去了三分院那边。”
辛北原于是点点头：“这孩子先交托给你们了。”
两个教习连忙应下。
龙虎山道童院相关方面流程早已成熟，接引回山的向道少男少女，尚不算当真龙虎山门墙，只是先皈依三宝，在道童院打根基并学习道规戒律，熟悉道经科仪。
那少年也得过辛北原吩咐，于是跟那两个教习离开，不惊不惧，只是充满好奇。
辛北原则往三分院走去。
如今的道童院总教习，是高功长老徐瑞在此轮值，既然他人在道童院，辛北原便也拜访一番。
走在路上，有闻讯赶来的其他道童院教习：“师兄！”
辛北原看去。
对方到了近前，轻声问道：“听说辛师兄接引了孩子回山入道？先恭喜师兄有了传人。”
辛北原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来人想要问什么。
他没有装糊涂，直接说道：“跟黄天一脉无关，论人间合流前，这孩子是大宋人间那边的，家世寻常。”
来者讷讷：“请师兄见谅……”
他和辛北原一样，都是从前黄天道弟子归宗之后入如今龙虎山天师府门墙。
他倒并非一心惦念黄天道，只是辛北原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收徒，今日难得带个孩子回来，令他心中难免生出些猜想。
辛北原摇头：“这孩子确实与黄天一脉无关，但若当真有缘，我也不会拘泥于此，掌教师叔的观念我们都知道，时至今日，便是黄天一脉也无大碍了。”
那教习答道：“师兄说的是。”
双方道别，辛北原到了道童三分院，在那里见到徐瑞。
“刚接到消息，恭喜师弟有结缘之人。”徐瑞招呼辛北原。
辛北原言道：“只是先接他回山入道，距离下次传度还有两年时间，接下来辛苦徐师兄了。”
徐瑞：“说哪里话，本派新添好苗子，我与有荣焉。”
他论及师承，一直都挂在此前信州李氏核心人物李正玄门下。
黄天道弟子最初归宗之后遇见他，多少都有几分尴尬。
辛北原最是宁定，不卑不亢，当年同徐瑞相处便比较平和。
只是因为他作为那一辈黄天道归宗弟子中的佼佼者，经常被旁人拿来和同样优秀的徐瑞作比较。
辛北原本人倒是不甚在意。
及至如今，多年过去，黄天道对龙虎山天师府来说也不那么敏感，他和徐瑞再见面，已经全然不受过往影响，彼此只是同出自天师府门下的师兄弟。
“难得你有合眼缘的人。”二人对坐，徐瑞烹茶招呼辛北原，说话也没什么避忌。
辛北原言道：“他名叫池海峰，家世出身平凡普通，父母已经被我一并接来，如今在山下镇上安置妥当。
我大致查过，背景清白应无问题，以人间合流之前论，是大宋人间那边的人，具体情形依规条可请府里再查验一番。
嗯，确实同我有几分缘法，他是和我当初一样的万象圣体。”
徐瑞闻言恍然：“原来如此，确实可喜可贺。”
辛北原略微顿了顿后，补充说道：“另外，我看那孩子很有灵性，悟性很好……非常非常好。”
徐瑞和辛北原平时话都少，但他知对方难得开口，言必中的。
听辛北原这么讲，徐瑞多添几分惊讶，不过更多是为府里高兴：“今天还真是大丰收啊！”
辛北原：“卓师兄那边？”
徐瑞颔首：“对，盖世之才。”
辛北原留意到对方语气中的特别之处。
迎着对方目光，徐瑞也微微颔首：
“两仪仙体！”
辛北原于是也恍然。
仙体根骨稀有难得不说，在如今的龙虎山天师府乃至于整个道家玄门范畴内，两仪仙体名声越来越盛，甚至渐渐蒙上一层特殊的光环。
原因无他，上一个身怀两仪仙体的人，乃是当代天师玄门掌教雷俊。
严格说来，两仪仙体古已有之不假，能达到雷俊那般程度的人却仅此一位。
所以大家也都清楚，蒙上神秘特殊色彩的是雷天师雷掌教本人，而非单纯两仪仙体。
可现在新出现一个身怀两仪仙体根骨的人，还入了龙虎山门墙，甚至可能成为雷俊的嫡传徒孙，意义便又不一样。
因为雷俊还在世。
除了卓抱节外，雷俊可能亲自指点教导这个新入门的少年。
如此一来，得龙虎山栽培，这少年本就天资卓绝，现在前途愈发不可限量。
“叫什么名字？”辛北原问道。
徐瑞：“安不铮。”
卓抱节送了安不铮去道童院后，便即前往三清三宝洞天面见恩师雷俊，禀明相关情况：
“大唐皇朝子民，是将门子弟出身，但相对较为基层，家里有长辈昔年随大唐军民入地海。
随着本派声望日隆，安家向道之心越来越坚定。
当初地海大战时，师父平定尸蚤王之乱，令不少人转危为安，当中便有安家长辈，故而师父您尤其受安家尊崇。
弟子这趟发现安不铮，也是巧合，弟子即便走眼，待孩子天赋愈发凸显，想来还是会来本派山门恳求入道。
这趟既然给弟子遇上，自是一重缘法，所以弟子当仁不让，捡了这个便宜。”
雷俊微微一笑：“没什么不好。”
他无需专门动念往道童院去看：“不只是两仪仙体的根骨，悟性也是极佳。”
“师父法眼如炬。”
卓抱节沉着颔首：“如弟子所看不差，当是……清静。”
一旁靠近他，手向黑白毛靠近的韩筱菲，动作在原地顿了顿：“哇，大师兄你这真的捡到宝了！”
卓抱节这才回头，不动声色帮发愣的韩筱菲把手放下：“我也是难得运气好一回。”
雷俊则笑笑：“那还是为师或者说本派整体运气更好一些。”
卓抱节、韩筱菲不明所以。
雷俊：“和华节你前后脚，华原师侄也领回来一个身怀仙缘的孩子，天赋也是极佳，本派今日双喜临门。”
卓抱节、韩筱菲都感到意外，回过神来后同样高兴：“诚如师父所言，确实是双喜临门。”
雷俊则有些感慨。
得安不铮、池海峰二人，府里第四代弟子的核心底子便直接成了，而且还非常厚实，甚至有望超过卓抱节、韩筱菲他们这第三代。
距离雷俊他们这一辈，其实差了不到二百年。
纵观古今，很多时候这其实相当于一代人，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最终被分为三代了。
只要人能顺利成才，陆续兑现自身天赋，三代就三代，也没什么大碍。
雷俊感慨在于，出现如此情况，一方面是时代因素，天地灵气潮涌再加上人间合流。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龙虎山天师府愈发昌盛，声威高涨，渐渐对道门人才产生虹吸。
早年大同那边的辛陆放弃更适合自己的道家丹鼎一脉转而选择一心拜入龙虎山门下，便已经有这个苗头。
到安不铮和池海峰更明显了。
当然，和辛陆不同，以安不铮和池海峰的天资，谈不上更适合哪门哪派，不论到哪里他们都是天纵之才。
但二人同一日里落入龙虎山彀中，除了巧合，多少也算是各种原因共同作用而成。
蜀山派、纯阳宫对此同样有预期。
雷俊和龙虎山亦不会将人往外挡。
“华瑞师侄任道童院总教习还不到一年，待他三年任期满后，华节你也去道童院干一任好了。”
雷俊笑着吩咐：“既然起了收徒之念，这几年便先留在山上教导弟子，助其将根基扎牢，天纵之才更需细细打磨，只是需注意打磨方式。”
卓抱节当即应诺：“是，师父，弟子遵命。”
他同师妹韩筱菲一同告退。
韩筱菲悄悄凑到卓抱节身边：“师兄，刚才听你所言，这位安师侄，确定是人了？”
卓抱节：“这个自然。”
他斜了韩筱菲一眼，见其眼珠子在转，便大约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纯属巧合。”
韩筱菲：“师兄干嘛这么看我，我是替你和师父感到高兴。”
卓抱节懒得理她。
对方琢磨的，无非是他们这一支，如果从元墨白的师父开始往下算，第一代是人，第二代是山貔，第三代是人，第四代又成了山貔，再到安不铮第五代，又是人。
很难不叫人怀疑，将来安不铮如果再收徒，会不会也收一头熊猫入门下？
可他们明明不是故意的……呃，稍等下，其他人都好说，有个人却不确定。
卓抱节他自己的师父雷俊……
自家师父正是促成这条人熊人熊人链条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
他老人家该不会当真在打这样的主意吧……卓抱节心中禁不住暗自腹诽。
但当着师妹韩筱菲的面，卓抱节面上不动声色将话题带偏：
“我这确实只是巧合，难得那孩子天资才华横溢，又碰巧给我遇上。
有道是独木不成林，倒是师妹你，这些年来也在出山游历多次，可曾动过收个传人的念头？”
韩筱菲顿时唉声叹气：“别提了师兄，我都往巴蜀、汉中一带跑好几趟了。
山貔倒是遇见不少，可都是凡种，可爱是挺可爱的，但没遇上可堪结缘的。
而且……”
一边说着，她视线斜向一旁卓抱节露在道袍外的黑白毛发：
“……而且，手感也都比较一般，凡种山貔的毛没有看上去那么柔软，大都硬扎扎的。”
卓抱节：“你也大可不必光盯着山貔。”
韩筱菲：“我是没光盯着山貔，也找九节狼来着，可惜也没遇上灵种。”
“……”卓抱节脚下加速，出了三清三宝洞天。
韩筱菲连忙跟上。
洞天内，雷俊微妙看着两个徒弟离去。
三师弟楚昆来到他身旁：“师兄原本近期考虑外放华节师侄巡风，现在他即将有弟子入门，接下来几年看来他都要留在山上了。”
雷俊：“无妨，同样是历练。”
楚昆：“也对，往道童院任总教习，也算是颇为重要的职司，继任天师在执事殿值守长老和巡风长老任上走一轮，属于不成文的俗规，或许今后改为在执事殿、道童院、巡风三任上都历练一番更好。”
雷俊：“倒也不用强求，所谓历练，重在培养能力增长见闻经验，若是本就合适，当然最好……”
话音未落，身旁楚昆面上已经露出无语的表情，没有语气顿挫像是背书一样念道：
“师兄，我坚决拥立抱太子登基继位，对你的位子从无半点非分之想，此心可鉴日月！”
“师弟你现在都会抢答了。”雷俊：“可惜你还是不上道，这种时候要表忠心也是对我表，怎么能我还在位你就一门心思烧抱太子的灶了？”
楚昆抬手扶额：“谢师兄教诲，下次我会记得。”
自登仙之后，雷俊确实已经有卸任天师之位的打算。
同辈之间已经有唐晓棠传雷俊，两任天师同出一代，属于内外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后辈弟子既然已经成长起来，接下来雷俊再传位，如无特大变故，自不会再考虑同辈师兄弟。
虽然在他看来，楚昆是合适人选，但楚昆自己本也无意于此。
而在后一辈弟子中挑选合适的下一代天师，雷俊举贤不避亲，定为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卓抱节。
天师府历史上，因为种种原因，当代天师真传弟子往往都是优中选优出类拔萃者。
尤其在汉末大劫之后，天地灵气低落，修行不易的情况下，天师开门纳徒，便更多出现掐尖的情况。
天师府原则上谁接引晚辈回山入道，便是结缘之人，传度时天然成为其度师。
但碰上天师开门纳徒的特殊时机，便会出现例外。
古往今来多数道童都会争取成为天师亲传的机会，其原本的度师亦会支持成全。
天师亲传作为对外门面，要承担起与其他圣地、名门杰出后辈往来甚至较量的责任。
一定程度上，府中也会向他们倾斜资源，于是强者越强。
当中虽然有例外者，终归是少数。
这一点也不独是龙虎山天师府如此，对其他各门各派、各大世家来说同样是常态。
汉末大劫之前，类似情况其实也常见。
故而总体秉承选贤选能的原则，在多数情况下，新一代天师往往便出在上代天师亲传弟子中。
早先有一定争议是源于此前龙虎山天师府出现李外之争，最终虽然信州李氏衰亡，但仍有部分李氏中人没有被摘除箓碟清出门户。
如果向上追溯，除了唐晓棠之外，雷俊、许元贞、元墨白、楚昆等人的师祖、太师祖都出身李氏。
因而早年时关于雷俊作为当代天师，其亲传弟子未来是否继任天师，引不少人遐想。
不过到了如今，这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原因无他，唐晓棠任上时，还可说龙虎山是重新从低谷升起，那到了雷俊任上，龙虎山天师府已经完全今非昔比。
自汉末大劫之后，天师府从未如今日一般兴盛。
三代四位李姓天师捆一起，较之如今雷天师带给龙虎山的一切都相差甚远。
哪怕从上古到如今挨个往下数，历任天师中影响力和功绩能与雷俊相比较者也屈指可数。
而雷俊本人对当初大唐名门世族和昔年李外之争的态度亦不再是秘密。
他即便卸任天师，不再过问龙虎山事务，也仍高居天穹之上，震慑整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故而虽只区区不足百年时光，已足以洗清过去李氏一族带来的影响和隐忧。
此一时彼一时六字，从没像现在这般适用。
或者，说的不客气些，如今于龙虎山天师府而言，上古符箓派相关才较为敏感。
“不过，华节师侄还是要稳住心神，外界仍会有些杂音。”师兄弟之间说笑几句后，楚昆略微端正几分神色。
卓抱节接下来如果要接掌龙虎山门户，需面临的争议不再来自师承源流，而更可能源于另外两方面。
其一自然是天师府历史上还没出现过非人的天师。
其二则恰恰是因为自己恩师雷俊影响力太大，功绩太高，不管继任者是谁，都将压力山大。
而又正因为卓抱节出身灵兽，所以更进一步放大功绩、人望方面的压力。
“华节师侄任执事殿值守长老期间，外界已经有人将此视之为风向。”
楚昆轻叹：“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有人嘀咕小话，言及华节师侄如果欲要接掌本派门户，理应建立更高功绩方可服众。”
他之所以叹息，在于类似声音许多并非出自恶意挑拨龙虎山同门关系，而是相关人等有感而发。
另一种反面的声音则是，卓抱节即便接位，也是传声筒，真正的天师仍然是其师雷俊。
“抱抱如果行事一心搏出位搏名望，急于自证，故作标新立异，我才当真不会考虑他接掌本派门户。”
雷俊笑笑：“顺其自然，当快则快，当稳则稳，诸事妥帖，修为天资也足以撑起本派门户，人望自然凝聚，既如此，他便是最合适的，又为何不能选他？昔年我支持小师姐在清风天师之后接掌天师之位，但如果是师父接任，我也从来不觉得有哪里不合适。”
楚昆想了想：“嗯，这方面倒是我想岔了，华节师侄如今心境相当平稳，也就只有在师兄你面前还有几分从前模样，想来他接掌本派门户后，仍能稳步向前。”
雷俊：“一些争议根源，已不在他自身。”
说来，这事儿有雷俊这个做师父的一些关系，甚至还能捎上唐晓棠。
唐天师区区不到三十年就卸任。
雷天师同样不过几十年光景。
截止当前，两人加一起天师任期都不够一百年。
在没有重大意外的情况下，他们二人任期太短了。
放在历史上，类似情形往往只有天师接连身殒的大灾劫才有可能出现。
雷俊对此倒不如何在意。
他不至于为了表示自己不恋栈权位而早早请辞，只是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合格的继任者，那他对于天师之位也确实不留恋。
卸任之后同样不会过多指点卓抱节如何行事。
包括卓抱节的任期。
虽然雷俊同唐晓棠任期都短，自卓抱节之后如果继续下去，甚至可能变成固定的年限交替制度。
雷俊乐于见到这场面，但不介意后来者是否一定要效仿自己。
只是对外界不少人而言，心中想法其实希望能再多等等看。
莫说雷俊如今已经登仙，便是他还没登仙，再过个几百年甚至百来年，想必天师府会有更多人才涌现，继任天师也会有更多合适人选。
早先，与卓抱节竞争者，人选主要集中在秦采薇、辛北原、徐瑞、张凶洰几人之间。
到了近年，随着韩筱菲、程绒绒、封霆修为境界陆续突飞猛进成长起来，渐渐又有了不同声音。
……嗯，好吧，韩长老待人接物总体来说尚好，但对了解她的人而言，还是感觉心中有些不托底。
另外因为种种原因，她在中低修为境界的龙虎山内外修士那边，存在感始终有些稀薄。
程绒绒和卓抱节一样是灵兽，自不必多说。
倒是雷俊的小弟子封霆，令不少人眼前一亮。
虽然封霆行事低调，但沉稳干练，天赋惊人。
修行之道，越向上难度越高，所需时间积累越多。
当前看他与卓抱节修为差距还大，但时间跨度拉大到百年乃至更多，这方面问题就肯定不明显了。
而随着时间推移，类似人物想必还会不断涌现，甚至更出色这也不在话下。
如安不铮、池海峰当前还不为外界所知，但不影响大家做类似判断。
“华霆本人无心于此，自是不必强求。”
雷俊言道：“平日里教导，意在防止过于偏重一侧不断渐行渐远，而非定要强行规诫他逆转性子。
真要讲的话，路是人自己选自己走，他真要一意孤行，旁人亦无需多言，当然，华霆并非此样人。
既如此，更遑论扔一副超重的担子在他身上，他固然能扛得住，但那与枷锁何异？”
楚昆轻轻颔首，对这一点他感同身受。

第527章 今天开始做师祖！
同封霆情形类似的人还有秦采薇。
当前龙虎山上第三代弟子中，论修为境界，除了卓抱节之外，便数她最高。
秦采薇早已臻至八重天四层境界，当前正在为冲击九重天大乘境界做准备，近年来闭关静修较多。
虽然离了白湄，但她当前修行皆已经上了正轨。
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闯过去，她便将成为当前龙虎山三代弟子中第二个大乘修士。
随年龄增长，她在府中历任多种差事，处置皆妥帖，是以同样人望不低。
因此即便龙虎山内外绝大多数人不知她同白湄的关系，在大众看来她也有角逐新天师的机会。
只是秦采薇本人志不在此。
“暂不急于一时，权且让抱抱也再多锻炼一段时间，道童院教习任满之后，再外放他巡风。”雷俊言道。
楚昆轻轻点头。
雷俊转而问道：“时之渊那边，师弟你可有更多收获？”
楚昆：“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如今看来，我的情况更像机缘巧合而非人为所至。
坏消息是，我隐约感觉儒林大千世界那边，隐约似有巨变酝酿，但模模糊糊，不明所以。”
雷俊：“那边局面本就混乱，除了魔佛一脉插手外，儒家新学、旧学争端到了极为激烈的程度。
只是这两年因为域外天魔又来侵袭，不论儒家新学、旧学都受灾，才让双方暂时搁置矛盾，先一起应对域外天魔乃至魔佛一脉传人。
随着域外天魔袭击再次渐渐退潮，儒家新学、旧学的矛盾接下来怕是要压不住了。
更何况，那位北辰先生还可能在谋划些什么。”
楚昆：“我们再一同去无间那边时之渊看看吧。”
雷俊：“正有此意。”
到了无间，汇合王归元，师兄第三人碰头再仔细交流一番。
楚昆取出自己的九华坤元鼎，在王归元帮助下，依托法宝，围绕眼前时之渊，布下众多符箓，渐渐构成复杂的阵势。
雷俊这趟没有在旁出谋划策。
法力汇聚成巨大的黑白太极图，悬于时之渊上方，而雷俊在太极图上静坐不动。
伴随他法力周转，九天之一的碧落和十地之一的黄泉，这一刻微微震动。
碧落和黄泉内，各有一道虚幻的身影出现，端坐于莲花上，正是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
那两具虚幻的身姿，各自结法诀立于身前。
雷俊本人当前身处无间，坐在黑白太极图上，亦是相同动作。
于是可见一道光辉，自他身下太极图洒落，笼罩下方时之渊。
这一刻，时之渊中景也渐渐开始浮现一具寻声赴感太乙帝身。
只是渊谷中时间同空间的乱流太过纷杂，变化激烈。
以雷俊寻声赴感太乙帝身之能入内，仍在转眼间就被扭曲撕裂，碎开半边身躯。
雷俊平静以对，不为所动。
他只是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在无间中凝聚法躯。
虽然新凝聚的法躯很快便又碎裂，但周而复始，不断循环，始终没有气馁或不耐。
随着时间推移，岁月不断流逝，雷俊所凝聚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在时之渊中能坚持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法躯也越来越完满圆转。
与之相对的儒林大千世界，诚如雷俊同楚昆所估测，在域外天魔带来的动乱趋势渐渐缓和后，儒家新学、旧学之间的矛盾立马重新尖锐起来，冲突愈发激烈。
张晚彤、萧春晖也很快通过许元贞传回消息：
儒家当世最顶尖的两大高手，同为儒圣三重有素王之誉的严傲云、吴海林二人，终于在近期有一场正面大战。
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分出胜负，但他们二人撕破脸正面交锋，也彻底点燃了儒家新学、旧学之间的战火。
儒林大千世界人间，各大儒学名门和书院学府基本都卷入其中，难有置身事外者。
不过，彼此犬牙交错间，也有人另怀心思，暗中行事。
张晚彤近来更多留意朔风山主连峰和燕赵新学。
连峰等人倒是没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儒家旧学同样是他们的敌人。
但儒家新学内部暗流涌动，并不只有连峰等人。
人间衢州群山间，一人独身而来，自西向东行。
其人做世家公子打扮，文采飞扬，外观年龄不过二十岁许。
他仿佛踏青游山玩水一般，荒山野岭间只得他一人身影。
待来到山间湖边，这世家公子驻足停步，眺望湖面，静立不语。
片刻后，他目不斜视，但开口说道：“不曾想，是微雨斋主亲至，霍某荣幸之至。”
“霍公子客气了，既然阁下亲自来此，游某又岂敢失礼？”
一个中年文士的身形在湖边突兀出现，来到那世家公子身边：“请代游某问候令尊，自当年别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先前是和其他袁州霍家中人联络，如今忽然换了人过来，虽然此前少打交道，但眼前年轻人对整个儒林大千世界修士来说都不陌生。
因为这位霍公子霍非祸，乃袁州霍家长房嫡孙，年轻一辈最出色的后起之秀。
对很多人来说，或许不该再将对方视为晚辈方合适，其人修为实力增长，太过迅猛。
袁州霍家这趟由霍非祸过来，恐怕不单只是联系他游越宁。
霍家在赣东，乃至于江浙一带接下来或会有更大动作。
“游斋主言重了。”霍非祸微笑：“霍某这趟过来，是有要事相托付。”
微雨斋主游越宁，出身两浙暨阳，乃江浙名士，儒家新学一脉在这边的重要人物之一。
但到了如今，他有自己的心思。
坦白地讲，他并不抵触如袁州霍家这样诗书传承万载的名门望族。
他在意的是，自己与自己的后人，不能位列其中。
暨阳游氏，未来传承千古，树大根深，经久不衰。
这是他的目标。
人，终有内外之别。
“这是凝聚文脉所需的图卷，家父吩咐霍某为游斋主带来。”霍非祸微笑说道：“余者以游斋主之能，想必都轻而易举。”
“哪里，后学末进，还有许多地方要向令尊等各位前辈请教，未来更要请列位关照。”游越宁接过对方递来的图卷，只觉重逾千钧。
经学传家，想要凝聚文脉不难。
但如果想要福荫后人，令自身根骨有机会依血脉流传，难度便不是一般的大。
成功凝聚文脉后如何维持下去，更牵扯方方面面，非只游氏一族所能决定。
“当前时局动荡，游斋主洞若观烛，想必早已了然于胸。”霍非祸接着说道：“凝聚文脉，厚积薄发，实不宜急于一时……”
游越宁：“霍公子放心，我暨阳方面不会操之过急，盲目擅自行事，一切依约而定，暨阳方面做好准备后，静待乐原先生和令尊的吩咐，再一并行事。”
霍非祸：“如此，有劳游斋主。”
末了，他轻声言道：“霍某另有事晚些时候将往浙东一行，还望游斋主代为遮掩，这里先行谢过。”
游越宁心道来了，不多问具体情形，只慨然应诺：“霍公子莫要客气。”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时光荏苒，四季交替。
又是一年盛夏，雷俊渡过自己一百二十九岁生辰。
其后夏去秋来，直至入冬。
随着年关将近，接下来的新年正月十五，龙虎山天师府将迎来新一届传度大典。
这次传度大典，得到内外不少关注。
传闻中，这趟龙虎山天师府里有极为出色的仙苗，将正式经由传度大典入府。
山下道童院，六分院中。
一个瘦削高挑的少年，身着灰布道袍，离开自己居住的小院，前往正殿参加晚课。
路上有其他小道童赶来：“安师兄，有些修行上的事，想要向你请教……”
瘦高道童态度谈不上热情，但也没有直接拒绝或者打发对方去找教习。
他简单指点几句，那道童已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谢过安师兄指点。”小道童感谢不已，心中同时也在慨叹，清静层次的悟性，实在令人望而兴叹。
大家虽然同在道童院，但这两年时间相处下来，其实每个人都知道，彼此处于不同世界。
好在这位安不铮安师兄性情虽然疏淡寡语，但不傲慢，平日里不乏提点指教一众同门的时候。
“池师兄回来了！池师兄回来了！”
快到正殿之际，有其他小道童这时从远处跑来。
一分院的道童闻讯，顿时都高兴起来，一同向外迎去。
安不铮闻声看了一眼：“池师兄回山了？”
他身旁六分院的小道童言道：“之前没听说消息，看来是刚回来。”
安不铮点点头，脚步不停，继续前往正殿。
他身旁道童欲言又止。
六分院安不铮。
一分院池海峰。
这是如今龙虎山天师府道童院里最受关注的两棵仙苗，虽然都还年少，但名声已经不局限于龙虎山内，便是外界也都对他们非常关注。
安不铮自不必多说。
天生仙体根骨，同时身怀清静层次的悟性。
如此优越的先天资质，自上代天师唐晓棠之后，短短百来年时光，龙虎山天师府竟然又出了一个，着实叫外界羡慕不已。
尤其他还是两仪仙体，对如今天师府而言，带上几分特殊色彩。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不少人猜测当代天师雷俊根骨得到过后天提升，甚至可能不止一次。
而安不铮天生两仪仙体和清静悟性，未来成就如何，自然深深引得各方期待。
后辈人才的涌现与成长，无疑也是一方圣地的底蕴体现。
龙虎山天师府如今的情况，也足以保证似安不铮这般人才，安稳成长。
另一方面，除了安不铮外，同代同龄人中，还另有少年天才池海峰涌现，就更叫其他圣地宗门羡慕。
池海峰基本确定为辛北原的弟子，如今黄天道的历史对龙虎山而言已无大碍。
但如此巧合两个杰出人才，分别属于雷天师一脉嫡传和黄天道相关宗承，令他们平添几分传奇色彩的同时，也让其他人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论理说，安不铮同时身怀仙体根骨和清静悟性，参照此前唐晓棠的经历，一重天炼气打根基的阶段于他而言基本可以一蹴而就。
两年前入门的他，未必一定要等这次的传度大典，完全可以特事特办，由卓抱节等师门长辈提点指教，冲击二重天筑基境界。
如此一来，只要他一心精进苦修，莫说明年年初的传度大典，便是再下一年年初的授箓大典，他恐怕都有机会赶上。
只是安不铮对此似乎并不急迫，而是采取按部就班的方式，静待本次传度大典。
以修为论，他早已经臻至炼气十二重楼圆满。
不过平日里也不见他急躁，默默温养的同时，或是在执事殿领了差事接受更多历练，或是熟读道经，背诵各种科仪。
府内上下，皆赞其少年老成，心有静气，不仅先天根骨、悟性顶尖，便是心境意志也都是上上之选。
如此一来，再加上龙虎山天师府提供的资源和环境，其必然能兑现天赋，前程不可限量。
倒是另一个人，池海峰，走得是唐晓棠、韩筱菲的路数，早早便修成炼气十二重楼后，经由府中特批，没有等明年年初的传度大典，便由辛北原传授正法真一大道经，开了小灶，奠定筑基之路。
公开流程上，他同样预计在明年年初正式参加传度大典，换穿黄袍，故而当前还是和安不铮等人一样穿道童灰袍，平日里也住在山下道童院。
但在去年，他便已经成功渡过一重天到二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功筑基，其后继续修行，并得传符经，学习制符。
到了今年，池海峰还随师门长辈一同外出游历，增长见闻。
安不铮对此泰然处之，不紧不慢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来。
他身旁小道童却禁不住猜想，池海峰如此抢跑，心中怀着同安师兄争锋的打算。
但如此想法，小道童不敢宣之于口，担心给安师兄误会自己挑拨离间。
二人到正殿后，不论是否六分院的道童，都纷纷起身同安不铮见礼。
安不铮平静一一回礼。
晚些时候，先前过去的一分院道童，簇拥着另一个看上年纪只在十二、三岁间的少年进来。
正殿内，大半人同样与之见礼：“池师兄。”
那少年道童笑嘻嘻同众人还礼。
“池师兄，蜀山风光如何？”有人叫道。
名叫池海峰的少年双臂在身前画了个圈：“五峰向天，别有一番气象！”
另一人问道：“法术呢？蜀山派元磁炼器，和本派的元磁符比起来如何？”
池海峰：“这个啊……”
忽有玉磬鸣响。
池海峰忙收住话头，和其他一众小道童束手而立。
殿门口一个略矮的身形出现。
本就全部安静下来的一众小道童看见是卓长老来了，不禁更是肃然。
论及修为境界，卓长老更在徐长老之上。
虽然卓抱节要到明年才接替徐瑞成为道童院总教习，但这两年来他也常来道童院释疑讲法。
卓抱节目光平静在安不铮、池海峰等人面上扫过。
他微微颔首。
身旁着深红道道袍担任教习的授箓弟子，敲响法钟。
卓抱节亲自主持今天晚课。
课上一切如常。
晚课之后，众人得吩咐，向卓抱节行礼后解散。
池海峰凑到卓抱节跟前。
卓抱节：“池师侄有事？”
他虽如此称呼池海峰，但还没有经历正式传度大典的池海峰却不好称呼对方师伯：“卓长老，弟子有些疑问想要向您请教。”
卓抱节：“好，随我来。”
他平静带了池海峰入后殿：“何事？”
池海峰：“弟子这趟随封长老前往蜀山，见识了蜀山的元磁炼器之法，虽然没有亲眼目睹更上乘的元磁御剑术，但是……弟子有个奇怪的感觉。”
他已经符箓二重天筑基境界的修为，开始接触符经。
其中包括元磁符，乃是雷俊两仪天元法箓和两仪元磁法咒所化的基础灵符，令池海峰颇为着迷。
这趟他是随封霆到访蜀山，给对方做个随行道童，服侍左右，顺道增长阅历见闻。
封霆本就是龙虎山天师府当前精研元磁飞剑的顶尖高手。
从蜀山回来，池海峰向他请教，封霆指点一番后，又把他打发给了卓抱节。
元磁飞剑一道，除了他们在天上的师父外，身为大乘高真的卓抱节才是当前天师府元磁飞剑造诣最高的人。
“蜀山派的元磁炼器，自然是极高明的，但较之本派元磁符法则显逊色，只是除此之外，弟子隐约觉着这世上是先有本派的元磁符，然后才有蜀山派的元磁炼器之法？”池海峰心存疑惑。
因为就他所知，这一脉道法，是一位蜀山已故长老所创，然后流入龙虎山天师府，理当是先有法器、法宝，然才有符箓。
可池海峰却感觉反过来了：“……是掌教真君洞玄登仙，修为更在那位蜀山长老之上的缘故？”
卓抱节面不改色：“世间大道一法通，万法通，所谓道法自然，万法归真，相近乃至于相同的道理，不同传承道统都有所参详领悟的情况并不是个例。
何况掌教学究天人，日常参研诸般法理，涉猎极广，但事有先后缓急，他老人家未必将自己全部灵感都记录与精研。
元磁御剑术乃蜀山派陈长老首创无疑，本派元磁法门符箓也是以之为框架参研，但最初发端却难论早晚，不过不论是掌教还是本派，都不必细究此事。
蜀山派陈长老气度宽宏豪迈，天纵奇才又不计门户之见，我们又岂可不领情？”
池海峰行礼：“谢长老指点迷津。”
就元磁符的诀窍，他再请教卓抱节一阵子，然后便告退离开。
不料，刚出后殿，却见另一个身着紫袍的年轻道士在等他，分明正是辛北原。
看看左右无其他人，池海峰便唤道：“师父？”
辛北原迈步而行，池海峰连忙跟上。
却听辛北原没问他此行旁的事，反而问道：“方才晚课前，有其他道童问你觉得本派元磁符和蜀山派元磁炼器之法相比较孰优孰劣，你觉得如何？”
“弟子以为……”
池海峰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里卡壳，半晌后讪笑道：“……各有胜场，不好比较，不好比较的。”
辛北原：“知道该怎么做了？”
池海峰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师父，弟子知错了！”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他不敢再跟其他同门扯淡，闭门谢客，开始吭哧吭哧抄道经。
道童院后殿中，除了卓抱节，此刻多了另一位高功长老，正是他同宗同承的师弟封霆。
“眼睛真毒啊，比我强。”封霆悠悠说道：“别说下三天时修行元磁符了，我到中三天修持两仪元磁法咒的时候也只是有个模糊感觉，敢如此肯定还是到上三天方才有把握。”
卓抱节轻轻颔首：“清静层次的悟性，亦不足比，确凿无疑了，师法天地，近乎无师自通，自然层次的悟性。”
先天成就自然层次的悟性，便是在龙虎山天师府，也有不知多少年未曾出现过。
封霆微笑：“安师侄清静悟性加两仪仙体，池师侄自然悟性加万象圣体，大江后浪推前浪，古人诚不我欺。”
卓抱节也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谓之曰传承有道。”
笑过之后，卓抱节神情又认真几分：“先天禀赋过人，后天仍放松不得啊。”
尤其是，有些人些许瑕疵在面上，有些人则在心底，更需留神。
卓抱节同封霆身形上升，直入天幕，抵达天穹之上的三清三宝洞天。
传度大典前夕，当代天师自无间返回山门祖庭。
两个徒弟见礼之后，禀明方才事。
“无大碍。”雷俊语气波澜不惊。
除了他本人也是自然层次悟性之外，他跟类似人打交道太多了，所以在这方面的眼光，莫说卓抱节、封霆师兄弟了，他比捡池海峰回来的辛北原还要更敏锐的多。
不过类似事他不必多过问。
卓抱节、辛北原可以安排妥当。
“师父，关于不铮那孩子……”卓抱节声音低沉几分。
雷俊：“你自己怎么想？”
卓抱节：“弟子考虑，晚说不如早说。
论理说以他的天才资质，即便有什么问题，闯过一重天到二重天的天堑劫难也该不在话下。
但那毕竟是天堑，当真事到临头，没有后悔机会，且全靠他自身，弟子从旁也无法相助。”
雷俊：“由你把握。”
卓抱节：“是，师父。”
封霆站在一旁没有插言，只是心下感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待到新年过后，山外观礼嘉宾陆续抵达。
前期准备功夫之后，一月十五，新一届龙虎传度大典正式开始。
看着一板一眼完成科仪的灰袍道童们，来访宾客都认真观察。
公允的说，到如今这个时代，凡是能入龙虎山下道童院者，天赋便都不低，以平均水平论，远超百年前。
如此优中选优，如今获得传度资格参加大典，得以正式拜入天师府门墙者，放到别家，基本都堪称优质的仙苗。
但凡事怕比较。
纵使在一众少年俊杰中，池海峰、安不铮仍然脱颖而出。
前者内秀，外界仅凭眼观，一般看不出真实深浅，但他已经是筑基的二重天修士，光这一点就足够与众不同。
后者虽然还在炼气境界，但名声比池海峰更加响亮。
“这连身高，都有点那个架势了啊……”
前来观礼的蜀山派北峰长老王嘉楠目视人群中的安不铮，喃喃自语。
两年时间，安不铮身材渐渐抽高，已经开始超出同龄人。
他还没到长个子最快的年岁，届时如果还长，成年后怕是身高要超出常人一截。
这令观者很难不联想到已经成为玄门掌教的某位龙虎山天师。
在王嘉楠身旁，同为北峰出身的喻伯言目不斜视：“王师弟，慎言。”
王嘉楠一省。
这次大典，虽然雷俊没有亲自主持，但他难得亲临人世。
其首徒卓抱节今日开山收徒，意义自是不凡。
于是也更令外界关注正行分环破券之礼的卓抱节师徒。
“雷掌教并非如此严苛的人。”蜀山派东峰长老纪川这时在旁轻声微笑道。
王嘉楠舒一口气，然后看着安不铮感慨：“从一些传言来看，这一点，也很相似啊。”
虽然性情较为淡漠疏冷，但并不严苛高傲。
尤其是对龙虎山同门，颇为关照。
“修行上也是不疾不徐的，应该不至于一步慢步步慢吧？”
王嘉楠视线在安不铮和池海峰之间挪移：“毕竟是两仪仙体和清静悟性。”
虽然雷俊还没有对外公布继任天师人选，卓抱节也因为新收弟子入门而没有外放巡风，但几个主要候选中，唯有他已经担任过执事殿值守长老之职。
对龙虎山内外一些人而言，雷天师的倾向性多少已经流露一些。
而如果卓抱节接掌龙虎山门户，那眼下正拜入他门下的安不铮，便是新一代天师亲传。
纵使他不是，作为雷俊的嫡传徒孙，份量也毋庸置疑。
眼下虽然是池海峰先一步筑基，但对他们二人的资质来说，如此差距并不大，安不铮随时可能后来居上。
以雷俊自身为例，不提别人了，当初他修为境界落后许元贞、唐晓棠那么多，但终究是他先一步洞玄登仙。
“那位池小友……”纪川却在一旁轻声说道：“他已经筑基后期了。”
相较于很多消息耳闻，此前封霆携池海峰到访蜀山派，正是在东峰做客，纪川招待的他们。
喻伯言、王嘉楠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就算有人给开小灶，入门两年时间便到筑基后期？
这样下去，他甚至有希望明年参加授箓！
“单只万象圣体，肯定没这么快，那他悟性……”喻伯言亦忍不住出声。
王嘉楠：“修行前期，一般是根骨发挥作用更大，安不铮毕竟是两仪仙体，下三天、中三天专心修行很好追，应该不至于一步慢步步慢……”
话是这么说，但他这时再看池海峰和安不铮，目光便有些变了。
“万象圣体……”王嘉楠话没有说完，但他眼下未尽之意纪川、喻伯言不难猜到。
池海峰虽然是万象圣体，逊色于安不铮的两仪仙体，但偏偏天师府里有万象圣体提升至森罗仙体的方案策略。
眼下正跟池海峰行分环破券之礼成为其度师的辛北原，其森罗仙体便是由此而来。
当然，难度极大。
辛北原当年便等了许久方才得偿所愿。
而他的成功定然消耗天师府大量相关天材地宝，有些东西说不定就此绝迹。
但万一呢？
安不铮作为掌教徒孙，天师亲传，都不用等以后了，这才刚入门便有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啊！
如果再往深里想一层……
雷掌教乃是有大机缘、大气运之人，根骨经由两仪仙体再成功臻至太极道体，自当初人间合流无间中大战高天随后便不再是秘密。
姑且不提雷掌教身殒这等丧气话。
有朝一日，如果他能超脱，或者更进一步成就道门无极，则太极道体的位置便重新空出来。
届时，安不铮的两仪仙体将直接面临辛北原、池海峰森罗仙体的竞争。
相较于身怀造化仙体的真武观主木淳阳，安不铮、池海峰作为同门无疑更尴尬。
有雷俊前例在先，虽然外界不明究竟，但可以猜测天师府当前也有了两仪仙体升华为太极道体的方略。
只是安不铮、池海峰才刚传度入府，竟然便有几分宿命相争之感，属实让大家感到唏嘘。
这时再看池海峰不经传度破例吃小灶的“抢跑”，对比按部就班的安不铮，王嘉楠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联想。
这个姓池的少年，面对“不争”，是处心积虑想要争一下么？
喻伯言沉吟不语。
有雷俊在上面，天师府倒不必担心因此爆发内乱。
但需要警惕外界挑唆导致人才背离流失。
毕竟，高天随还在世……
纪川则仔细回想先前在蜀山东峰时见过的池海峰。
外界目光，不影响场内的卓抱节、辛北原、池海峰、安不铮。
大家依科仪正常完成大典。
等大典结束，各位度师分别带着自家弟子退下。
“重华虚静。”
辛北原看着面前的弟子：“你们这一辈取一‘虚’字，为师再取你自己的‘海’字，组成‘虚海’，作为你的道名。”
池海峰笑道：“师父是教弟子虚怀若谷的道理，这个道理其实弟子想不懂也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本派三清三宝洞天里可有好多个真正的天人之姿，和掌教师叔祖他们比起来，弟子差太远了。”
辛北原扫他一眼：“所以，除了掌教师叔他们寥寥数人外，余者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池海峰讪笑：“弟子不敢，师父您的教训弟子一定牢记。”
辛北原：“嘴上记没用，要心里记，老话说‘人教事耳边吹风，事教人刻骨铭心’，但为师不希望有一天你当真付出惨重代价方才学会记住经验教训。”
池海峰迎着辛北原平静的目光，面上神色端正几分，手指局促地抓抓身上新换的杏黄道袍：“……是，师父。”
辛北原不再多说，只吩咐道：“安师侄那边你先别过去，卓师兄近期会先敦促他筑基。”
“是，师父，弟子明白。”池海峰马上摩拳擦掌起来。
犹记得当初刚入道童院时一起炼气打基础，他最聊得来的同辈师兄弟便是安不铮。
虽是两个道童，但探讨道法，交流心得，彼此皆颇有收获。
只是可惜安不铮之后没有吃“小灶”，既如此，得传正法真一大道经和基础符经的池海峰就不方便再跟他多聊，否则有私传之嫌，也不合安不铮自己决定。
如今对方也经过传度正式成为天师府真传，卓抱节自会传他道法符术，池海峰也可以像一年前那样再去拉着对方参研交流了。
正好他这趟去蜀山派东峰见过道家炼器派的元磁炼器之法，对比自家元磁符，更有独到妙处。
安不铮此刻束手站在卓抱节面前。
卓抱节平静言道：“你们这一辈是‘虚’字辈，一般而言是取你们本名中一字与之合为道名。
不过为师此前上表敬告天地祖师，心有所感，得一‘吾’字，组道名‘虚吾’给你。”
他将一张符纸递给自己的弟子。
安不铮看后，少见地微微出神。
不是虚无，而是虚吾。
他姓安名不铮，自是安能不铮，寄托父母期望他铁骨铮铮。
而如今这道名，安虚吾……
他默默咀嚼片刻，抬头看向自家师父。
卓抱节取出一支符笔：“这支阴阳笔，是为师昔年传度入府时，你师祖他老人家传给为师的，以灵性论，如今你正合用，便传给你以作传承，未来你修为增长，自可炼制更合适自己的法器、法宝。”
“谢师父赐宝。”安不铮连忙接过。
虽然还没开始学习制符，但他对符笔并不陌生。
不过仔细瞅了瞅之后，他感觉这符笔有点奇怪。
似乎……笔锋笔毛残缺了些许？
怎么弄坏的？
师父应该不至于送一支有问题的法器。
当中或许另有深意……安不铮心中思索不已。
卓抱节静静看着自己的徒弟，末了没有多说什么，传了对方《正法真一大道经》第一卷和其他法器，只吩咐对方今晚先休息，明日再开始成为正式天师府亲传后的修行。
安不铮退下后，卓抱节前往山上天师殿。
大典过后雷俊没有立刻返回三清三宝洞天。
见卓抱节过来，他上下打量自己的大徒弟，笑叹道：
“华节也做人师父了，而为师则做人师祖了，都是新的体验，无需这般紧张。”
卓抱节：“明天，弟子会跟虚吾好好谈一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顿，抬首望向雷俊。
此刻左右再无其他人，只得他们师徒两个。
从前，这种情况下，师父从来不直唤自己名字或者道名，都是叫小名的，而且那手多半已经伸上来了……
“华节也做人师父了。”雷俊笑着重复道。
小熊张了张嘴，但没能发出声音。
雷俊面上笑容更浓了几分：“想什么呢，还想叛出师门不成，当然不会不要你了，但我们华节也当人师父了，纵使左右无人，也要给你多留点面子，越是平常时光越养气，你美了，少很多乐趣的是为师好么？”
卓抱节大喘一口气：“呃，谢谢师父……”
雷俊：“别得意太早，等你什么时候也放下山门中事住到这洞天里，咱们就连本带利一起算了。”
卓抱节哭笑不得：“……师父，您可真锻炼弟子的心境！”
雷俊挥挥手：“别惦记为师了，你这个新手也学习如何当人师父。”
卓抱节端正神色：“是，弟子谨遵教诲。”
话虽如此说，但人各不同，熊跟人更不同，他与师父雷俊风格多少还是有些差异。
到了第二天，安不铮来拜见卓抱节。
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师父，跟先前不一样。
原本日常情况下，卓抱节身形都保持在较为矮小的模样。
甚至才十二岁，身量刚开始抽高的安不铮都已经超过他。
但今日，卓抱节体态不变，身形却整体变大不止一圈，眼下人立起来身高已经与大多数成年男子无异。
安不铮心下奇怪。
卓抱节则平静为对方讲授正法真一大道经。
以其天赋相较于当前境界，安不铮已经准备太久。
是以他很快便可以向二重天筑基境界发起冲刺。
但卓抱节却止住了对方，平静问道：“没什么想问为师么？”
安不铮愣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那支阴阳笔，是为师昔年咬的。”卓抱节淡定讲述自己的黑历史：“非是入道前懵懂无知，而是已经传度入府开始正式修行之后，为师几分馋性不改，随口便咬成这样了。”
安不铮楞在当场。
末了，他回过神来后，直接向卓抱节拜倒：“师父，弟子，弟子……弟子绝无欺瞒之心！”
“为师相信。”卓抱节负手而立。
无形之气已经托起安不铮。
少年神情怔忪，不见往日老成模样。
安虚吾。
安虚吾……
是啊，渐渐没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应该是知道自己身怀两仪仙体根骨，又得入龙虎山天师府门墙的时候吧？
如此天赋，入了天师府门墙，还有机会成为当代天师的嫡传徒孙。
有机会成为像师祖那样的正真仙师么？
有机会承继天师衣钵么？
有机会像师祖那般横扫四方无可匹敌么？
要怎么样才能做到？
要努力修行，要比其他人都更优秀，就像师祖一样领袖群伦！
师祖是什么样的？
大家都说他面若平湖，胸有惊雷，淡漠疏冷但怜悯苍生，对敌酷烈但关照同门。
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如此方不负上天造就一身根骨，得遇恩师一场机缘！
但师父说，师祖不管做什么事都很淡定，不急不躁，不惊不怒，顺势而为，应缘而动。
师祖当初为了帮师父打牢根基，不惜多花时间，我若不然也试试？
反正距离传度大典，也只剩一年多时间。
虽然会比池师弟慢点，但厚积薄发，不无后来居上的机会，一如师祖和许师伯祖、唐师伯祖她们一样。
可是传度之后，我一定要更用功努力……
“依你的天资，就算闯到再高一些的境界，也未必没有机会。”
卓抱节的声音在安不铮耳边响起：“但大境界间的天堑劫难或多或少终有风险存在，一着不慎，没有重来的余地，所以为师思虑之下，还是今天跟你挑明了吧。”
安不铮低声道：“弟子愧对师父栽培教诲。”
卓抱节摇头：“不，你很好，很优秀，将来成就当在为师之上。
你师祖他老人家学究天人，道法自然，乃我道门当世第一高人，莫说你了，为师何尝不是以之为榜样？
但须知学者生，似者死，尤其谨防削足适履，安虚吾？
安不铮始终是安不铮。”
他最初见到的安不铮是什么模样？
关爱亲友，没错。
坚韧果决，没错。
热衷修行，好奇自然，刻苦努力，都没错。
但说是上进也好，说是好胜也罢，他跟淡漠平和半点不沾边。
相较于雷俊面若平湖胸有惊雷，安不铮更多是强行压抑不言自己心中所想少问外界是非变化。
卓抱节笑一笑：“何况，你学你师祖，只能学你所见者，管中窥豹安能知全貌？”
安不铮抿了抿嘴唇：“弟子想着，慢慢再多观察多学习……”
“你师祖讲究顺其自然，应缘而动，你学了个四不像。”
卓抱节轻叹，对方毕竟还是个阅历有限的孩子：
“换了你师祖在你过去两年那情况，自是跟唐师伯、韩师妹他们一样啊，哪会硬等传度大典？
关乎你自己心里一道坎，为师还是希望你能自己想明白，只是如今临到筑基了，非是为师信不过你天资，但终究还是谨小慎微为上，所以由为师来点破这层窗户纸。”
安不铮欲哭无泪。
不过他倒是慢慢静下心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向卓抱节拜倒：“弟子谢恩师教诲。”

第528章 一门三太微
学习和模仿自然是两个概念。
模仿并不表示一定有错。
但对于安不铮而言，他各方面虽然与雷俊有部分相似之处，但双方不同的地方，差异亦是极大。
何况，正如卓抱节所言，安不铮所见雷俊，只是管中窥豹。
甚至很多时候都不能说是“窥”。
更多是耳闻传言，在其脑海中描摹出一个师祖的形象。
然而这个形象，同真实的雷俊可能相差甚远。
一如卓抱节自己，在安不铮面前，从来也都是得道高真的模样。
在外界绝大多数人眼里，针对卓抱节最不堪的想法，也充其量是斥之为雷掌教的坐骑。
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承认他作为灵兽，根基深厚，仙蕴悠然。
卓抱节如果自己不提，安不铮一辈子都想不到那阴阳笔上的破损残缺，是被自家师父啃出来的。
而且还不是当初未入道未开启灵智懵懂无知的时候。
卓抱节啃阴阳笔那阵子，修为境界甚至比眼下的安不铮还要更高。
安不铮也永远想象不到，自己入门前，师父跟师祖是如何相处的，更不可能完整地了解自家师祖。
而他欲要全面模仿自己的师祖，最终的结果便是有几分……拧巴。
这跟他当前年纪尚幼，人生阅历有限亦有关系。
随着他未来阅历见闻增长，可能愈演愈烈，也可能反而自己渐渐有所明悟。
但卓抱节不打算继续等下去了。
先前不言，希望孩子能自己迈过这道门槛，但眼看对方要去冲击一重天到二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卓抱节思前想后，终于还是跟对方挑明。
安不铮向卓抱节拜倒的同时，背后隐约已经被冷汗打湿道袍。
“静心。”
卓抱节微笑：“所谓入道修行，这本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到这一刻，安不铮心神确实宁定下来，俯首道：“是，师父。”
卓抱节唤他起来，然后笑道：“沐浴更衣，然后直接就去渡一重天到二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吧。”
虽然身上冷汗尚未干透，但听师父如此安排，安不铮没有反对。
感受到卓抱节语气中的勉励与期许，安不铮面上也随之露出笑容：“是，弟子遵命。”
虽然大境界之间的突破，被称为天堑。
但对去除心中块垒的安不铮来说，至少一重天到二重天之间，如履平地。
他本已积累相当深厚。
便是卓抱节今日不提相关事，他也有很大概率平安渡过。
只不过卓抱节一点风险都不想冒，也不欲看着弟子不断郁积罢了。
无需多等待。
便在当日，卓长老亲传弟子安不铮成功筑基。
晚些时候，卓抱节来到三清三宝洞天中，向师父雷俊陈述事情经过。
雷俊面上露出淡淡笑容：“做得好。”
卓抱节并无得意之情，轻声说道：“虚吾性情好强争胜，如今不过初露端倪，他虽及时醒觉，但未来势必还会有更大更多的考验，需要他时时把握自省。”
雷俊面上淡淡笑意比方才更明显些许：“你能考虑到这一点，便更好了。”
卓抱节：“多有赖师父过往教导，弟子如今初为人师，亦是常常自省。”
争强好胜与无争无为，无疑后者更合玄门道法之妙，但好胜者也未必就不能有一番大成就。
不用说别人。
龙虎山天师府当前便有前任天师唐真君这个现成的例子。
但当前的安不铮同唐晓棠相比，有很大不同。
唐晓棠不论什么情绪，都是来得快去得更快。
都知道唐真君爱记仇，但唐真君记仇不耽搁平时其他事。
都知道唐真君好胜，但即便当初刚了解赵蟾阳情况的时候，她破防归破防并不影响她之后继续按自己的步调行事。
早年频频输给许元贞，不影响她近年来渐渐将下风扳回来。
而安不铮接下来要面对的考验则是……
池海峰。
对龙虎山天师府来说，同时得两大天之骄子入门，自是双喜临门。
对立志成为雷俊第二的安不铮来讲，池海峰的存在，固然是难得道友，却也可能是一重考验。
某种程度上来说，卓抱节甚至会感觉，外在上哪里都跟雷俊不像的池海峰，内里的芯子反而更酷似自家恩师。
无争无为，一心向道，热衷探索自然天地和道法世界的未知道理与无穷奥妙。
当前安不铮与他修为境界相近，天资亦是相仿，虽然池海峰略快一步，但根骨资质更好的安不铮在修行中前期未必没有追赶甚至后来居上的机会。
可如果池海峰根骨再进一步由万象圣体升华至森罗仙体，而在那之前安不铮悟性、根骨没有后天变化的话，情况便不同了。
纵使因为自家恩师雷俊的缘故，龙虎山天师府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掌握了清静悟性到自然悟性，两仪仙体到太极道体的提升路径，但种种机缘谈何容易，很难复现。
相较之下，从万象圣体提升到森罗仙体的方略虽然也艰难，可难度却又略微低一些了……
而森罗仙体和两仪仙体之间，亦存在竞争。
虽说当前讨论将来的事还太早，说不定未来会有更胜二人一筹的旷世天骄入门，将他们二人风头全压下去，但仅就目前的情形推断，未来天师之位，或许便在他们二人之间决出。
池海峰自己或许不甚在意。
雷俊、卓抱节师徒同样不介意龙虎山门户由自家宗承以外的门人弟子接掌。
但安不铮，以他的好胜心、自尊心能接受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个么？
如今他虽然意识到不能单纯模仿雷俊，可龙虎山天师府内外已经开始有呼声，俨然将他渐渐架起来了。
而这些呼声与期待，绝大部分并无恶意。
有个分外成功的师祖固然风光无限，但同样有些担子，打从他入门那一刻起，便已经背起来。
“从你接引他回山时起，你便也该料到今日情形。”
雷俊淡然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既然做人师父，也多提点自己弟子，对你这个当师父的来说，同样是修行。”
卓抱节行礼：“是，弟子谨遵教诲。”
本次传度大典过后不久，轮值道童院总教习的徐瑞卸任。
卓抱节教导徒弟安不铮之余，走马上任，成为新的道童院总教习。
正常一任，三年时间，在下次传度大典之后视府里安排决定是否卸任交接。
从那次传度大典之后，卓长老对外的形象就有所改变。
其他人也都似安不铮一样发现卓抱节如今身量变高如常人一般。
有些人猜测，这可能跟卓长老正式为人师表有关。
不仅仅是正式开门纳徒，也包括他担任道童院总教习，再非先前那般客串。
也有另一部分人则猜测，雷天师传掌门之位给自家大弟子的风向，越来越明显。
本就已经养成体气，有渊渟岳峙宗师之象的卓长老，虽然始终不化人形，但气度愈发威严了。
对于外界议论，卓抱节并无反应，不急不躁，宠辱不惊，专心于自身修行和府内差事。
雷俊虽然还没有卸任天师之位，但府中绝大部分事务已经不用他再亲自过问。
待卓抱节等人主持府中事务上了正轨，雷俊便再次前往无间，针对时之渊，做更进一步的揣摩研究。
在此期间，大矩那边有消息传来：
继此前蜀山派南峰沈溪成功登仙后，大矩方面灵山巫门顶尖高手巫咸赵谦然，也于近日成功推开仙门，登临仙境。
雷俊闻讯，吩咐门下弟子携礼道贺。
晚些时候，则是成就巫王境界的赵谦然，亲自前来无间回礼。
对雷俊和王归元，他满是谢意。
若无雷俊、王归元从娑婆中拆出锵鸣琳琅，赵谦然自忖还无法在近年便成功推开仙门，渡过那重天堑劫难。
这趟过来，除了道谢之外，赵谦然另一方面明确表态，若无变故，自己无意再入人间，愿效仿雷掌教，避免干涉人间事。
在赵谦然离去后，王归元慨叹：“正如先前所议，咱们这方大千世界，仙人渐多，开始恢复几分汉末大劫前的气象了。”
雷俊轻轻颔首。
沈溪、赵谦然之外，萧玉门、木淳阳当前都在闭关静修。
类似事不好说有绝对把握，但他们二人同样积累丰厚。
如果功成，这世间将再添一位经学儒圣和丹鼎元神仙人。
其中木淳阳将是真武观一脉自诞生以来第一位仙境高手，对真武观而言，意义更加非凡。
“希望这样的太平年景能一直持续下去，可惜……”王归元摇头。
雷俊则平静目视时之渊。
在那里，他的一具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已经维持良久。
雷俊挥手，黑白太极图笼罩下，那具寻声赴感太乙帝身飞出时之渊，然后自然消散于无间天地内。
紧接着，他再营造一具全新的法躯。
碧落、黄泉一起震荡间，新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端坐莲花，这趟没有直接落入时之渊内，而是停留在无间，与王归元面对面。
“你决定亲自过去一趟？”王归元问道。
雷俊：“儒林大千世界那边战况越来越激烈，郑白榆又太安静了，我有心过去看看情况。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虽然仍有些滞涩，但法躯当可维系一时。
这里有师兄你和昆吾派赵道友、苍寰风明圣主他们在，短时间内当无大碍。”
经过这段时间的祭炼与揣摩，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越发精妙。
眼下虽然前往儒林大千世界，但如果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发生惊变，雷俊亦赶得及返回。
另一方面，他脑海中光球当前没有新的签运提示，从以防万一的角度来看，自己这趟离开，至少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应该不至于出现大的意外。
“穷家富路。”
王归元见他心意已决，唯有叹息一声，摊开手掌，有点点金光向雷俊这边飘来：
“儒林大千世界那边，魔佛一脉也正插了一脚，虽说大灭如来、大灭菩萨那般人物才对师弟你有重大威胁，但咱们小心无大错。”
雷俊接过金光：“我就知道师兄你最靠得住。”
王归元却道：“限于当前修为境界，我自己却是半点信心都没有，只希望有心算无心之下，聊胜于无吧。”
雷俊冲他挥挥手。
黑白太极图上空，雷帝城再现。
雷俊步入其中，太极十二雷门开启，浩瀚雷光吞没周边四方。
太极图下方，点点光辉洒落，笼罩时之渊。
整个雷帝城连同庞大的黑白太极图，都仿佛化作波光，如水倾泻，一同落入时之渊内。
倒是时之渊在这一刻，竟似有逆流冲天而起，同样化作玄妙的光辉，落在同王归元对坐的那具寻声赴感太乙帝身之上。
雷俊眼前景象变化。
当他眼前天地万物重新宁定之际，已经到了另一方大千世界内。
和萧春晖先前一样，雷俊并未直接从时之渊中步出，而是出现在另一方天穹下。
符箓光辉淡淡闪烁，但不见大师姐许元贞的身影。
来之前雷俊便联络过她，知道她和小师姐唐晓棠当前在其他地方，好在许元贞于儒林大千世界这边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令雷俊可以悄无声息“偷渡”过来。
头一次来这边的雷俊，给许元贞、张晚彤分别传讯后，没有立即赶去同她们汇合。
雷掌教负手行于天地间，踪迹不显。
没费什么功夫，他便已经适应这边的天地灵气变化，令自己仿佛同天地自然融为一体。
雷俊四下走走看看。
目光环顾眺望之下，便能看见有冲天灵光，仿佛光柱，似虚似幻。
光柱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立于各地。
纵使是雷俊目力不及之处，亦可远远望见朦胧光辉。
都是这方大千世界儒家旧学名门望族传家立世的根本。
文华才气冲霄之象，比之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早年五姓七望者要更加浓郁得多。
这里名门世家的文脉当中，更融入许多特殊的道理意境。
想必他们能凭血裔传承儒家修行根骨的奥妙，便蕴藏其中。
有个别文华才气凝聚成的灵光光柱，这时正动荡。
雷俊悄然前行靠近。
在那个方向，当前正爆发大战。
雷俊不动声色靠近。
儒家新学方面，正组织针对一户儒家旧学名门世家祖地的进攻。
按照许元贞、张晚彤等人传回的讯息，当前儒林大千世界这边，以整体论，仍然是儒家旧学方面实力更为雄厚。
新学方面能与之较量的一大关键因素，在于攻敌之必救。
对儒家旧学而言，各自文脉乃是不容动摇的重中之重。
如果文脉被毁，想要重聚难上加难。
因域外天魔而族灭没落的不少世家，一而再为后来者做出警示。
各大世界文脉祖地的相关防护自然极为坚固，顶尖高手坐镇其中，更是易守难攻。
但终究需要有人才行。
这就难免在一定程度上摊薄牵制儒家旧学顶尖高手。
反之人数相对劣势的新学方面，行动起来更加灵活。
当然，所谓灵活，亦是相对而言。
新学书院被捣毁，影响虽然远没有旧学文脉崩毁那般严重，但如果被逼得一直无法立足，无疑也不利于新学招生、教学与传承。
而关于旧学世家文脉祖地的攻防，双方便更是各出奇谋，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屡见不鲜。
眼下雷俊所目睹的大战，便是一户看似有些空虚的旧学世家祖地，遭新学修士突袭，看上去已经岌岌可危的时候，忽然间周围伏兵四出，专门打对方的埋伏。
新学方面显然也是经验丰富早有戒备，挺有高手从别的方向反包围上来。
双方里三层外三层，呈犬牙交错状激战不休。
顶尖儒家高手见字如面联系方便，大家各自拉人助拳，很快围绕那户世家祖地，便爆发一场大会战。
有其他旧学世家的修士来援。
结果雷俊远远望去，赫然看见新学修士另有人在外围设伏，赫然一派围点打援的模样。
很多旧学世家彼此之间，同样有矛盾存在。
虽然眼下因为乐原先生吴海林等人主持协调，各家有联合之势。
但当中也不乏浑水摸鱼、见死不救甚至借刀杀人者。
雷俊静静看着，暂时不言不动，只细心观察。
看过一片地区的混战之后，他便再换另一片地方。
除了旧学世家根深蒂固的地方之外，如今新学活跃的江东、两浙、燕赵之地，雷俊同样到访。
旧学世家中人并非只被动防守。
同样有少数顶尖高手，以集合之势冲入新学活跃的地区。
对方没有文脉加持的情况下，顶尖高手踩过来，更是秋风扫落叶一般。
两浙地区，湖州一带，当前便正在激战。
一个仙境二重儒圣引起雷俊的注意。
对方实力自是不俗，而让雷俊关注的是，其根骨看上去像是儒家神来之笔中的感天怀地。
在儒林大千世界当前这个时间节点，有如此根骨者，必定姓霍。
袁州霍家。
当初被唐晓棠报销掉的霍营等人，便是来自这个世家，在湘赣一带乃是有数名门望族。
此刻亲自远征至此的仙境二重儒圣，赫然正是袁州霍家的当代家主，霍振。
在他的攻势下，湖州最大的新学书院，正轰然垮塌。
此地新学修士，不得不且战且退。
直到有被人尊称为微雨斋主的另一位儒圣到场，方才遏制霍振的攻势。
霍振没有过多纠缠，见好就收，率众撤离。
他忌惮者，并非微雨斋主游越宁。
而是儒家新学在两浙的领军人物，仙境三重的儒家素王，会稽焦飞阳。
焦飞阳当前不在两浙，而是北上同儒家旧学方面的仙境三重儒圣较量。
但谁也不知他会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霍振自是谨慎为上。
只是霍振等人此番既然攻入两浙，自不会轻易退却，他们进退不定，时刻关注四方消息，寻机出手。
儒家新学方面这趟虽然将他们逼退，但湖州损失亦不轻。
雷俊脚步不停，继续观览四方。
他面上不见喜怒，始终不曾暴露自身行藏，大致走过一圈后，前往唐晓棠闭关之地同许元贞、唐晓棠汇合。
山岭间，初看空无一物。
但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
他没有惊动任何地方，身形径自向前，最终仿佛消失在群山间。
但雷俊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外间不可见的一座高大三层法坛，当前就正立在山岭中。
三层法坛上不见唐晓棠，只有许元贞立于一旁。
“大师姐。”雷俊上前。
许元贞正饶有兴趣打量眼前的三层法坛：“来了？”
雷俊：“寻声赴感太乙帝身更进一步完善，短时间内过来这边无大碍了。”
他素来有心游历四方，没有亲自踏足过的儒林大千世界更让他颇有兴趣，这趟索性过来看看。
总体来说，别具一番奥妙。
唯一只有一点小问题。
他不喜欢这里的儒家旧学。
不过事涉郑白榆，雷俊当前没有暴露自己也赶来儒林大千世界，权且先隐于一旁观察。
“小师姐将要成功了。”雷俊微微点头，然后看向许元贞：“大师姐何时开始？”
这趟过来儒林大千世界，有寻声赴感太乙帝身，是方便他应付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有变。
但对于儒林大千世界这边来说，雷掌教却没法带自己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过来，也无法在这边临时布阵。
即便有成，相较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也不可能同日而语。
故而雷俊此番过来，如有变故，依仗者便是自身神通法力。
他虽是仙境二重境界，对上苦海大尊等仙境三重高手亦无妨。
但如果是类似高天随那样的人尖子，没有大阵加身，雷俊当前还是吃修为境界上的亏。
只不过雷俊既然过来，自是另有准备。
许元贞却道：“我不急，等晓棠出关后，马上就好。”
雷俊扬了扬眉梢，有些惊讶。
大境界之间的突破，安危角度来看，有天堑劫难。
但从修行上来说，并非一步快出越过门槛，却直接一蹴而就。
相较于一个节点而言，更像一段路程，是以往往需要前后温养时间。
似雷俊当初登仙时那般模样是极少数特例。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登仙前回溯再复起的两年时间，便是类似突破所需的过程。
眼下许元贞，则像是另外一番情况。
她身怀太始道体，精通时间与空间的奥妙变化不假，但就雷俊所知，应该还不足以全然无视大境界难关，瞬息渡劫如呼吸喝水。
“时之渊方面的收获？”雷俊：“感觉还差点意思……”
许元贞：“确实不单只时之渊，我在这方人间还另有旁的收获。”
说话间，她随手将一个小瓶抛给雷俊。
雷俊接了，揣摩其中道理意境的同时，脑海中浮现一个名目：
【霎瞬神水】
“数量少了点，之后再没找到。”许元贞言道：“但这应该不是全部，此前流散了。”
雷俊揣摩那如波光般流水中所蕴含的道理意境，心下了然，将之还给许元贞：“确实好东西，不愧是你。”
二人在原地只等了两日，那座三层法坛便大放光明。
下一刻，庞大的法坛整体快速收缩，最后只化为一道淡淡清气。
清气中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冠从中现身，大笑道：“洞玄太微，我成了！”
现身者正是唐晓棠。
见了雷俊，她笑道：“咦，你居然过来了？”
雷俊：“时间赶巧。”
许元贞看着唐晓棠：“倒不如说，都在等你。”
唐晓棠双手叉腰，翻了翻眼睛，看上去已经知情。
许元贞说话同时，已经取那瓶霎瞬神水打开，如光水流化作薄薄水幕将她笼罩。
短短瞬息之间，雷俊、唐晓棠视野中，仿佛有做晦暗的三层法坛将许元贞笼罩，但转瞬不见。
许元贞本人重现二人眼前。
但她法力气息已经同先前截然不同。
雷俊微笑的同时，自己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已然出现，规模不大，悄然悬于头顶上空。
唐晓棠撇撇嘴，道景玄垣&#183;太初法界随之出现，与雷俊的道景玄垣生出平等的共鸣，果然已从洞玄一重的天市垣化为洞玄二重的太微垣。
而许元贞头顶出现的道景玄垣&#183;终焉深空，亦是与二人相同的太微垣。
短短片刻前还是仙境一重修为的她，此时俨然已同雷俊、唐晓棠一样臻至仙境二重境界。
“恭喜大师姐、小师姐洞玄太微。”雷俊微笑道。

第529章 神通不敌天数
对于许元贞的情况，唐晓棠当下看上去早已知情，并不感到意外。
虽说如此，她此刻还是撇撇嘴，语气有些酸：“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霎瞬神水之妙，并非对人人都有效。
先天五太之中，唯有太始道体在这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若非如此，只凭太始道体，许元贞也不足以令时间、空间扭曲到如斯地步，甚至无视了大境界同大境界间突破的定例俗规。
而霎瞬神水经此一次，亦消耗殆尽。
“无妨，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许元贞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唐晓棠转而跟雷俊打听道：“我这段日子专心闭关来着，外面情形如何了？”
雷俊：“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大体情况尚好，高天君未再现世，北辰先生也没有返回过那边，九天十地方面能感受到有渐渐合拢重现天地两界的趋势，但从时间上来看尚有差距。
儒林大千世界这边，严子和乐原先生直接爆发过大战。
魔佛一脉侵袭中州，河中府郑氏家族和其他小家族严阵以待。”
儒林大千世界这边，时之渊直接坐落在人界或者说人间，仿佛大体在大江中游一带，某种程度上同奔腾的大江结合。
自魔佛一脉侵袭以来，荆湖、湘湖这南北之地受到最直接威胁。
不过因为空摩玉的缘故，来自妖魔之世的魔佛一脉这些年来主要向北而动。
荆楚方面遭劫最为明显，魔佛高手甚至一路向上，已经抵达南阳一带，并进一步北上威胁中州。
北辰先生郑白榆出手以来，方止住对方侵袭势头，并将他们重新压回大江流域北部。
郑白榆出身的郑氏家族，乃儒家旧学中流砥柱之一，一直以来都是中州甚至中原之地第一大世家名门，雄踞中州河中府。
同时，郑氏一族也掌握当世不少空摩玉积蓄。
魔佛一脉高手北上，荆楚沦陷，位于中州的郑家便直面威胁。
虽然有郑白榆出手迫退压制对方，但中州郑家仍然不敢轻忽大意。
郑家老家主郑彦，同关中吴家的老家主乐原先生吴海林并称，乃是儒家旧学三大素王之一。
此番与儒家新学开战，同时还要警惕来自时之渊的魔佛传人，故而郑彦坐镇中州未出，看顾郑家的同时，也居中照应其他儒家旧学世家。
“如今局势变化，令郑家主渐渐也有些坐不住了。”雷俊言道。
当前这个时间点，和儒家旧学一样，新学那边也有三位已经臻至儒圣三重达成三不朽的儒家素王存世。
除了严子之外，便是出身浙东会稽被誉为两浙儒家新学第一大宗师的焦飞阳，以及燕赵新学方面的领袖朔风山主连峰。
以整体论，当前仍然是儒家旧学方面读书人更多，饱学鸿儒更多。
但好在最顶层的儒圣三重境界高手，双方是三对三的局面。
故而儒家新学方面其他修士有舒展空间，可以设法利用儒家旧学世家文脉必须固守的特点，与对方拉锯较量。
吴海林、郑彦之外，旧学另外一位仙境三重的儒家素王，齐鲁丘家老家主丘礼，当前便正跟同样儒圣三重的焦飞阳争斗。
燕赵新学的连峰则主动出山，攻击晋中儒家旧学名门世家。
三晋之地当前岌岌可危，令坐镇中州河中府的郑彦，不得不考虑出山驰援。
虽然也有儒家旧学高手意图以围魏救赵之势，侵袭新学方面经营的江东、两浙、燕赵等地，但儒家新学方面应对有序，张晚彤来儒林大千世界后虽然低调，但她眼下留在江东，无人可以小视。
“我还是对郑白榆在打什么算盘更感兴趣。”许元贞言道。
雷俊：“同感。”
“那就去时之渊看看好了。”唐晓棠：“嗯，好吧，我还是更想找之前溜来这边的那头老乌鸦，一直没听说他返回时之渊或妖魔之世……”
雷俊：“先是被小师姐你盯着，待你开始闭关修行了，时之渊那边又因为郑白榆和魔佛传人同样人人关注，大日妖圣也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过如果时之渊局面更乱一些，或许大日妖圣就会考虑浑水摸鱼了。”
说话间，许元贞已经先行，雷俊、唐晓棠并肩跟上。
不过，还没等他们到长江中游流域，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微微闪光。
许元贞脚步不停，微微侧首向后。
唐晓棠则直接转头向雷俊看来：“出什么事了？”
“局面有些变化，旧学方面的丘家主，重创了会稽的焦先生。”雷俊双瞳中光辉渐渐收敛：“唐皇陛下已经紧急赶过去。”
唐晓棠：“他们俩不是第一次交手了，基本在伯仲之间，此前互有胜负也都是小胜负，这次是丘礼大获全胜？怎么做到的？”
雷俊：“当前尚不明细节，唐皇陛下晚些时候或会再传讯来。”
许元贞忽然问道：“连峰呢？”
雷俊：“听说还在晋中。”
江淮之地淮安府，曾经也是文华荟萃之所在，有传家立世多年的名门在此世代传承。
其后因为域外天魔缘故，此地文华凋零，世家不再。
到如今，这里既非儒家旧学世家在此复兴，也无昌盛的新学。
盖因为此地恰是双方争斗较量的最前沿，多年来经常拉锯，故而谁都无法在这里彻底立足。
而眼下淮安城外，赫然矗立一座闪动淡淡光辉，仿佛由无数文字共同浇筑而成的高大石碑。
石碑庞大而又高耸，远望如孤峰一般。
原本石碑默默矗立。
但忽然其表面光辉开始快速而又剧烈的闪烁。
伴随这光辉闪烁，有阵阵清风一同突兀地出现。
受清风影响，碑上光辉顿时转淡不少。
好在，凝聚的光辉中，依然有个身影从中出现。
那是个看上去外观年龄只得三、四十岁许的儒生，气度洒脱，但当前面无血色，皮肤苍白至极。
淮安城内当前有儒家新学的学子，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闪光的丰碑和丰碑中出现的人影，大家先是喜悦，继而陆续察觉不对，心开始纷纷往下沉。
那外观年轻的文士分明正是儒家新学当世三大素王之一的焦飞阳。
但焦飞阳当前状况看起来颇为不利。
那丰碑，乃是焦飞阳文华才气所凝聚，又称功碑。
儒家经学一脉修士，推开仙门登临仙境者，又称立地成圣。
儒圣修持三不朽，有立言、立功和立德。
仙境一重立言者，得传世经典，儒圣微言大义笔墨文脉传承下，能将自己的微言大义著书立说，传予旁人尤其是境界相对低于自己的人，从而文章广布天下，教化众生。
不问可知，传世经典书卷者，如果用于实战，更利于统领提升旁人，而于自身斗法中作用相对有限，故而一重不朽立言的儒圣对上同境界仙境高手可能略微吃亏。
但到了仙境二重境界，达成立功的儒圣，则可凝聚属于自己的功碑，微言大义天心即我心干涉制定法则之余，在一定范围特定情况下可以长久流传并发挥作用，压制对手。
除此以外，碑在人心，口口相传，千古留名，故而到这个境界的经学儒圣开始有一定程度的重生复活之力，又称千古流芳。
这为儒圣在实战斗法中自是额外提供底气。
自然地，如无必要，儒圣也不希望当真用上如此法门。
可眼下焦飞阳分明正是借助自己留在淮安城外的功碑重生，从前线退下来。
儒圣三重境界的焦先生，竟然被对手重创到如此地步？
众人念头刚刚转到这一步，忽然就见城外远方又出现另外一人。
对方似是随清风而现，却是个外观看上去已经苍老，但面目清癯儒雅，双目炯炯有神的老者。
淮安城中儒家新学一脉所传的学子目睹对方出现，心情不由更是一沉。
齐鲁丘家家主，仙境三重境界的儒圣，丘礼。
他衣襟飘扬，随风而动。
清风看似微弱，此刻竟吹得那仿佛挺拔孤峰般坚立不倒的丰碑摇晃起来。
儒圣三重，立德。
所谓风者，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有道君子如风，所经之处，教化苍生，万众服膺，尊崇敬仰，随风而动。
故而儒圣三重境界的儒家素王，常不战而屈人之兵，纵使正式出手，以往往可压倒对手使之遵从儒圣所订立的标准守则，乃至于吸引对手各方面主动靠近自己。
焦飞阳亦是仙境三重儒圣，但他此刻颇为虚弱，对上原本势均力敌的丘礼，各方面便都力不从心。
丘礼成功压对手一头，对手便几乎再难有翻身余地。
淮安成中儒家新学学子，虽不至于纳头便拜之流，但此刻亦为之心神动荡。
相较于不敢对抗眼前的对手，他们心中当前的想法更近似于……
自己不该对抗眼前的对手。
这自然是因为丘礼儒圣三重立德所成之德风的影响。
儒家学子心知肚明，故而不断强迫自己心神与之对抗，如此反复之下，心神矛盾，自叫人难以把持心境。
同时，大家亦震惊于焦飞阳为何被对手重创，甚至被迫借功碑人心重生，以至于棋差一着接下来步步受制。
焦飞阳同远方随风而至的丘礼对视，目光稍后挪向丘礼身后，并未多言，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丘礼随风而至，身形立在一具墨色的庞大车架上。
他存在感之强烈，令人忽略他身边与之同乘的其他人。
丘礼身前，作为墨色车架御者的是个中年文士。
其名丘宣和，同丘礼同样出身自齐鲁丘家。
而在丘礼身后，站着另外两个文士，分居他身后左右。
一个是湘赣之地袁州霍家家主，霍振，乃仙境二重儒圣，素来为湘赣一带儒家旧学领袖，放眼天下仅次于吴海林、郑彦、丘礼的旧学顶尖高手。
而另一人……
有部分儒家新学修士猛然瞪大双眼。
另一个站在丘礼侧后的人，分明是儒家新学在两浙一带的大家之一，微雨斋主游越宁。
游越宁出身江阴暨阳但常年游学两浙，乃焦飞阳之外两浙新学代表人物。
这时他平静立于丘礼身后，焦飞阳受重创的原因呼之欲出。
面对焦飞阳的叹息与淮安成中新学学子难以置信的目光，游越宁神情安然。
如果有其他选择，他自不希望就此直白立于人前，虽然他游氏一族已经暂时悄然转移。
可既然没能当场彻底留下焦飞阳，令对方成功借功碑人心重生与别处，此前游越宁配合丘礼等人重创他的秘密自然便难以保全。
事已至此，游越宁便即安然同丘礼、丘宣和、霍振同行。
丘礼则冲霍振、游越宁微微颔首：“至此已可称大功告成，无需责备求全，二位可先行。”
游越宁是要照应自己的亲族。
鉴于严傲云、连峰等人尚在的缘故，在焦飞阳被重创甚至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接下来儒家旧学向两浙之地渗透，仍然有借重游越宁和游氏一族的地方。
两浙旧学世家本就已经没落衰亡，当前局面下，吴、郑、丘等世家不吝于助游家凝聚文脉传承在两浙立足，复望江东。
而袁州霍家地处湘赣交界之地，同样受大江中游流域的时之渊威胁。
虽然当前魔佛一脉传人主要集中于江北活动，但袁州霍家同样不得放松警惕。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家主霍振突然远离湘赣北上，一方面联络说动了游越宁，一方面协助丘礼谋算焦飞阳，才出乎不少人预料，收得奇兵之效。
考虑到时之渊和魔佛传人的威胁，霍振实不宜长时间远离袁州，淮泗这边不说大局已定但好歹儒家旧学已经达到最初预期战略目的，霍振自是可以回返湘赣。
丘礼说话同时，手底下并无留情之念。
伴随他的德风吹拂，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已经将淮安周边笼罩。
轻描淡写间，焦飞阳身边的功碑光辉黯淡，继而无声无息便即垮塌！
焦飞阳同丘礼是老对手了，见状面上并无意外之情。
作为当世第一等的儒家旧学名门，丘家在齐鲁的文脉凝聚厚重昌盛，稳定孕育儒家神来之笔级数的修行根骨，名之曰才高八斗。
成就才高八斗之儒家修行者，不仅修持儒家法门事半功倍，一日千里，与人实战斗法中，更可抢占挤压周围天地灵气化为自身文华浩然气，先一步营造优势，等闲难以逆转，故而有才共一石，独得八斗之名。
此根骨的玄妙，与仙境三重儒家素王的德风配合起来，堪称相得益彰，令彼此都更显威力。
越是实力低于丘礼的人，越是难以反击，少有下克上翻盘可能。
焦飞阳状态完好时还可与之对抗，眼下则是一招失算有满盘皆输可能。
好在，正当此时，淮安成以南方向，有另一道白光亮起。
原本欲要告辞离开的霍振、游越宁不禁放慢脚步。
驾车的丘宣和回首：“叔祖，那是张……”
丘礼的神情更加郑重，颔首：“嗯，张晚彤。”
白光闪动间，果然有个身着儒服的女子向北方而来。
焦飞阳面向丘礼等人，没有回首去看，但口中说道：“老朽惭愧，辛苦天瑞了。”
白光中，张晚彤的身形显得朦胧，似是与多个人影重迭在一起：“先生言重，我们先顾眼下，晚些时候再叙旧。”
晋中王氏，于儒林大千世界素有三晋第一世家之称，乃北地有数的儒家旧学名门。
但眼下，晋中王家祖地已经摇摇欲坠，其祖地禁制赫然被人撕开缺口，并不断向内继续突破。
晋中王家所凝聚的文脉才气冲霄如天柱，但这时动荡摇晃，连续被人截断，虽然很快重新接续，可较之从前已经微弱许多，然后再截断再接续，每况愈下。
当前攻击晋中王家祖地的人，正是儒家新学爱燕赵的领袖人物，朔风山主连峰。
一同参战者，还有其他儒家新学高手。
当中除连峰之外另一顶尖大儒，乃是仙境二重境界的儒圣张拙。
他忽然手底下停顿，于半空中挥毫泼墨，凝聚一篇文章。
阅读文章上见字如面书写的信息后，张拙微微皱眉，连忙通知连峰。
消息正是关于焦飞阳和游越宁。
连峰闻讯，手中君子剑没有慢半分，神情处变不惊：“既然张天瑞已经北上淮泗接应，那局面便可以控制，我们继续打我们的。”
虽然同严傲云、焦飞阳观念不一渐行渐远，但对连峰等人而言，儒家旧学同样是敌人。
张拙于是点点头，传讯给附近其他新学修士：“游越宁的事情，终归是要广而告之。”
连峰：“不错。”
张拙声音略微低沉：“叛徒固然可恨，更需警醒，提防不止一个游越宁。”
连峰：“放任自流，没有法度，便可能招致如此祸事。”
张拙：“上古之时，纵有万般不好，但若非上古天宫崩灭，天规不复存在，人间绝不至于出现如今世家儒林，圈地文脉的场面。”
连峰：“任重而道远不假，但只要行在正确路上，我辈便无需迷茫，何况吾道不孤。”
说话同时，他一剑斩出，伴随德风，再断王家文脉灵气，更将王家祖地禁制彻底斩开。
于是有更多燕赵新学高手开始攻入其中。
晋中王家再多不甘，此刻面对仙境三重境界的儒家素王连峰，也唯有开始谋划突围。
连峰自己同样踏入王家祖地，但吩咐身边二把手张拙：
“不论郑北辰还是张天瑞，都不可掉以轻心，张天瑞当前要接战齐鲁丘家暂且不论，郑北辰这段时间太正常了。”
因与高天随的交流，他对郑白榆深怀戒心。
对方太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严子和吴乐原未尝不关注他，甚至中州郑家想来也如此。”张拙言道：“晋中这边王家既然已破，我再往中州一行，如有变化当通知山主。”
连峰：“如此再好不过，辛苦了。”
儒林大千人界大战，地界群妖同样因此蠢蠢欲动。
相较于人界，地界这边的妖族，局面更加纷乱。
各行其是的群妖纷纷活跃起来，有的侵入人间寻机吞吃人族修士和苍生百姓作为血食，有的则另做谋算。
庞大的黑影，在晦暗的地界中看上去更加隐晦。
这黑影落在地界孤峰之上，身形停稳，方才令人隐约看出其真实面貌，赫然是个生着九个头颅的怪鸟，头颅似鸟非鸟似蛇非蛇，张嘴时都有黑气从中流出，十八只眼眸凶戾无比，羽翼张开遮天蔽日黑风缭绕。
与之相对，孤峰上早早停立着另一头巨禽，身影更加晦暗深邃，仿佛日蚀一般吞没周围光线，隐隐约约生着三足。
正是当初自妖魔之世而来的大日妖圣，其本是金乌，但修持妖气恶氛。
早先一直被唐晓棠追击，近年难得安稳。
儒林大千世界的地界中，妖气恶氛浓郁，大日妖圣生存于此，倒也安然。
但相较于此前妖魔之世的快活，这边人族势力明显压倒妖族。
飞到它面前的鬼车妖圣，九个头颅一起开腔：“你想独自开溜？”
大日妖圣淡定：“我要独自离开，你们根本找不到我。”
鬼车妖圣目露凶光。
在大日妖圣身旁，有一头身形小了许多但妖气恣意狂猛的妖虫，色彩斑斓如虎纹，乃是同鬼车妖圣一样，都生存在儒林大千世界的地界大妖，毒蟜妖圣。
了解到妖魔之世的情况，它们和当初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鲲鹏妖圣一样都动了心思。
二妖在妖圣二重境界已经滞留不少年头。
向上，一方面有人族高手威胁，另一方面便是地界中最顶尖的饕餮等大妖，同样可能是它们的拦路虎。
故而鬼车妖圣同毒蟜妖圣都视妖魔之世为自身更上一层楼的契机。
但限于当前时之渊在儒林大千世界这边的局面，想要前往妖魔之世，何其困难。
妖魔之间同样各怀心思。
虽然与大日妖圣熟识，但鬼车妖圣甚至怀疑如果不是毒蟜妖圣紧盯着对方，大日妖圣已经独自溜了。
对于大日妖圣的说法，毒蟜妖圣不置可否，仅开口问道：“当前是合适时机了？”
大日妖圣：“不错，时之渊近日将有大变动，若说有机会，便是最近了。”
说罢，它直接双翅一振，飞离孤峰，向地界之外而去。
鬼车妖圣同毒蟜妖圣见状，当即一同跟上。
他们不理其他妖族与人族的混战亦或者人族修士之间的交锋，转而尽量隐藏行踪，避人耳目潜入人界，并向时之渊所在方向靠近。
到了大江中游流域，大日妖圣便放慢脚步，只在外围徘徊。
它注视如在天地交界的时之渊，心中思忖。
相隔两界，它难以同远在妖魔之世天界的妖龙帝君联络。
但好在，前不久妖龙帝君传给它一条讯息：
地界的大灭菩萨和人界的百目妖树，近期终于休战。
内容少，影响大。
得知这条消息的大日妖圣立刻便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妖龙帝君的消息自然不会有错。
如此一来，连锁反应之下，时之渊这边儒林大千世界，定然将有巨变。
只是具体变动时间，当前尚未可知。
这也不是大日妖圣当前可以决定，它唯有耐心等待。
鬼车妖圣、毒蟜妖圣此前焦躁，但这时则都默然不语，只盯紧大日妖圣。
直到某一日……
“来了！”大日妖圣猛地精神一振。
不用它出声，鬼车妖圣和毒蟜妖圣也都知道大的变故此番当真来临。
位于大江中游流域上空，仿佛苍天伤痕的时之渊，忽然剧烈震动。
时间与空间错乱的渊谷本就极为巨大，横亘于天际，但这一刻竟继续扩大。
并且，不只是裂缝单纯变粗变长。
而是那缝隙内部仿佛有什么，正将渊谷向两边撑开。
狭长的缝隙，转眼间竟变成竟似圆形的巨大缺口。
乱流不断向四方席卷，使得整个儒林大千世界，竟都随之扭曲，天地灵气脉络大规模改变。
时之渊北方，有大量的魔佛传人同本地儒家修士缠斗。
这时一众魔佛传人直接罢手，纷纷向时之渊方向膜拜。
他们的对手却没有趁机抢攻，非不愿实不能。
一众儒家修士，纷纷感觉心间清明仿佛被污浊蒙蔽，生出躁乱嗜血好战的冲动，而这冲动并不仅仅针对眼前的魔佛传人，同时也针对彼此，心胸间生出的戾气简直要完全蒙蔽人的理智，只想将眼前一切都摧毁。
那被撑作圆形的巨大缺口中，一个通体漆黑的僧人，看上去体型只似常人般大小佛像，如从天而降般，自时之渊中出现。
僧人宝相庄严，面无表情，无喜无怒，性别难辨。
但祂只是立在那里，周围时之渊同儒林大千世界交汇处，便一同生出剧烈变化。
圆形的缺口继续向外扩张，粉碎周围大千世界的时间与空间，一切都在轻描淡写间灰飞烟灭。
通体黑色的僧人对周围景象置之不理，凌空迈步，不疾不徐向时之渊外走去。
祂脚步看上去不快，竟仿若凡人一般，只是凌空而行。
但周围大千世界中的天地灵气脉络，仿佛自此被全然抹去，并且难以重现。
浓郁而又燥烈的妖气恶氛开始弥漫。
其向北行，所经之处，除了大空寺传人外，余者尽皆僵立不动。
不仅仅是生命。
人外在、内在一切形体与存在，这一刻都被无形的力量泯灭，化作空无。
山川草木，一同瓦解，不留片尘。
郑白榆远远望着这一幕，处变不惊，反而微微颔首。
大灭菩萨。
自大灭如来或者说魔佛之后，这逆佛一脉传承成就最高者。
此世佛门修士，佛陀与菩萨虽有高下之分，但基本都视为与道门洞真、合道，儒家圣师等存在一样的世间顶尖强者，只是相较佛陀，菩萨修持不同，某方面尚有待完满。
如昔年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一般，但其神通手段已不逊色上古诸佛。
虽然相较于真正的佛陀、菩萨，眼下的大灭菩萨有些许不妥之处，但其神通法力亦非金身尊者可比。
尤其是正面作战能力，大灭菩萨之强横毋庸置疑。
对方如预料般现身，令时之渊生变，郑白榆一直以来等待的机会到来，他当即让开道路，转而欲深入大灭菩萨离开后的时之渊。
但就在这时，他脚下出现一方印痕，闪动光辉，看上去不过一寸见方。
可就这一寸见方的印痕，竟然定住了仙境三重高手郑白榆的身形，令之一时间难以移动脚步，仿佛只能眼睁睁挡在大灭菩萨行来的道路上。
“你约来的客人，当然是北辰你亲自接待，岂可假手他人？”乐原先生吴海林的声音，自印痕中传出。
不管大灭菩萨和郑白榆私下有什么勾结，以这旷世大魔的做派，既然降临儒林大千世界，郑白榆不躲，结果便是被大灭菩萨一并碾过去。
郑白榆被印痕“钉”在原地，一寸见方的印痕仿佛可以包罗天地万象，要将郑白榆整个人吸摄入内，封于其中。
郑白榆挣脱之力甚是猛烈巨大，足可粉碎天地，便是吴海林的仙诀&#183;寸心印也不能将之当真吸摄入内。
但郑白榆短时间里也无法挣脱，仍被“钉”在原地。
他面色不改：“大灭菩萨非寻常强敌可比，唯有先生驾驭驱策大千儒林，周转人间大千之力方可与之对抗，郑某愿从旁附骥尾相随。”
说话同时，郑白榆抬手一拳砸向那方印痕。
其拳意中，赫然流露出原始荒莽，霸道无匹践踏文华的强横意境，仿佛无数铁骑马踏神州。
这是儒林大千世界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独特武道力量意境，在郑白榆手上却信手拈来。
换了平时，吴海林寸心印之强，便是第一次骤然接触到这武道意境，未必不能支撑。
可一来当前是郑白榆这样仙境三重境界的武仙强者出手，二来寸心印本就在跟郑白榆角力，这时挨这突然一击，顿时被打破平衡。
寸心印震荡间，郑白榆并无乘胜追击的念头，只是身形已经摆脱这方印痕，在原地消失不见。
“……好，好的很啊。”吴海林徐徐说道。
他文曲星照&#183;观照方寸的根骨，本就最擅长方寸之间米粒雕花做文章，精于细微之处。
凭他修为实力与悟性眼力，虽是第一次接触这陌生的武道真意，但转眼间便已经窥破并了解其中奥妙。
寸心印一震后，在原地便重新恢复稳定。
但刹那功夫，郑白榆已经消失。
而接下来抵达此地的则是修为境界更在吴海林之上的大灭菩萨。
其所经之处，寸心印顿时和时间万物万象一起化作虚无。
看似脚步不疾不徐，但大灭菩萨一路向前，畅通无阻，走向中州之地。
对方看上去，还是为空摩玉而来。
若确定如此，郑彦和中州郑家不排除主动交出自家空摩玉换平安的打算。
但事情如果当真那么简单，便谢天谢地了。
于大妖来说，它们不修持灵气，吞噬修持天地灵气的修士血肉，既是无上口福，也是大补。
于魔佛一脉而言，破灭这世间万物，本身便是修行的一部分，于自身法门大有裨益。
旁的魔佛传人为空摩玉而来，是此宝效果最好最直观，而他们的实力也不足以大肆破坏周围万物。
可对大灭菩萨来说，空摩玉充其量帮祂培养传人。
于祂自己而言，这破灭的大千世界，这被祂摧毁的万物生灵，被祂杀死的强大修士，才是养分。
儒家旧学传承辛苦经营的一条又一条文脉，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目标，仿佛养分凝聚成一道道精华。
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中州郑家，退无可退。
关中吴家、齐鲁丘家、袁州霍家等等皆如是。
于是儒家旧学一脉领袖吴海林，干脆利落，来到中州。
天地间，文华宝光内敛集中，看上去只有些微少许。
但即便在大灭菩萨滔天凶威之下，仍然清晰可见。
凝聚的宝光中央，乃是黑木打制而成的车架。
吴海林独自立在车上，空着双手，不似其他儒家经学修士一样手持剑器。
但面对大灭菩萨，他抬起自己的手掌，掌心中却有一寸见方的印痕，滔滔剑气尽数凝于其中，并不外泄。
大灭菩萨行走间摧毁泯灭四周万物的凶暴气息，在靠近车架时，骤然被扭曲。
滔天气焰，这时也都不由自主被吴海林掌心印痕吸摄入内。
看似同方才定住郑白榆的印痕类似，却是吴海林另一门仙诀。
儒圣修持仙诀，又称圣人之言，故而有圣言、圣诀之名。
吴海林此刻出手，其名为，方寸剑城，攻守一体。
被吸摄入内的邪气仍然不散，拥有极强破坏力，要继续从内部崩灭方寸剑城。
但吴海林的方寸剑城中同样有大量剑气交织，双方不停碰撞。
大灭菩萨这时终于也抬起自己的手掌。
祂抬手，外部同样不见多么夸张的景象变化，只有掌心中央“卍”字符倒旋。
顿时，周围天地中强横的毁灭之力仿佛凝结为实质，令天地都欲要为之扭曲崩毁。
吴海林神情郑重，脚下迈步，身形竟仿佛在原地消失不见。
而他的车架，则被恐怖的扭曲之力当场摧毁。
吴海林再现身，立足未稳，大灭菩萨便再次抬手抓来。
他身形再次一闪，于原地消失，令大灭菩萨伸手抓空。
但大灭菩萨手掌隔空伸来，始终不离吴海林左右，令他瞬息不得停歇。
连行七十二步，吴海林忽然停下，回身竟同大灭菩萨硬碰一掌。
一掌之下，大灭菩萨默然挺立不动。
吴海林身形微微一晃，倒也没有直接崩灭。
在他身上，忽有光辉闪烁。
隐约间，七十二条或粗或细的光带，自虚空中延伸，加持在吴海林身上。
天地震荡，四方文华才气，一并加持。
儒林大千世界内，众多名门世家祖地，这时一同随之震动，风雨飘摇中，又现众志成城之象。
大灭菩萨面无表情，情绪不见半点波动：“苦海无边，此即是岸。”
说话同时，没有半点动摇和变化，只是继续一掌接一掌拍向吴海林。
吴海林掌中印闪动光辉，一掌接一掌抵挡。
他身形不停震动，连接大灭菩萨多掌而不倒。
但随着时间推移，吴海林身上加持的七十二条光带，开始剧烈抖动。
粗细不一的光带中，由几根细的开始崩断！
每断一根光带，便是一方世家祖地文脉崩灭。
但吴海林此刻只能坚持。
所幸，他的坚持并非全无意义。
对面大灭菩萨先有反应，目光看向吴海林身后。
另一只手掌，从后方伸出，搭上吴海林臂膀，双方形成把臂同游之势。
吴海林没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既非郑彦，也不是丘礼。
而是此方大千世界儒家新学领袖，严傲云。
严傲云同样没有开口说话，其身上有难以计数的点点光尘自虚空中不断集中汇聚。
在他控制下，这点点光尘不止聚于他身上，也聚于吴海林身上。
除了条条文脉精华之外，点点苍生灵光这时也一并集中，双方结合在一起，令整个儒林大千世界仿佛都运转加持，协助之前还在针锋相对的吴海林、严傲云二人一同对抗降临此间的大灭菩萨。
时来天地皆同力不仅仅是人界，自当年便消失的天界，这时仿佛重现，也一并加持。
受此影响，连妖族盘踞的地界亦是震荡起来。
整方大千世界，仿佛一起震动，共同排斥闯入其中的大灭菩萨。
大灭菩萨面容仍然寂静不动，只是继续同吴海林、严傲云对抗。
真正惊天动地的对决下，引得四方一同关注。
不止中州郑家的郑彦以及燕赵新学的连峰。
连身处淮泗之间的张晚彤、丘礼、焦飞阳等人这时都关注自上古之后此番大千世界前所未有的骇人大战。
避往远方的郑白榆回望中州方向，微微一笑后继续南下。
他无需特意绕路。
因为大灭菩萨的到来，时之渊发生惊人变化。
在大灭菩萨离开时之渊步入人间后，时之渊的变化仍在继续。
由狭长裂缝变作仿若湖海的圆形深渊后，其边缘还在进一步扩大，不断粉碎与侵吞周围时空，波及四方。
整个大江中游荆楚、潇湘、赣州、淮西之地，几乎全部被笼罩覆盖。
到得后来，时之渊形态开始出现另一番变化。
其外围边缘处，终于渐渐止住崩碎趋势，仿佛凝固一般，闪动金色光辉，形同海岸、湖岸，面积广阔庞大，仿佛极宽的金环，悬于人间天际。
向内去，大片时间与空间破碎下形成广阔如湖海般的存在，但闪动紫色的波光。
直到最中心处，隐约可见倒悬的深渊，向上深不见底，闪动淡淡银光，仿佛时之渊最初的源头。
金岸、紫海、银渊，层次分明，但皆摄人心魄，时间与空间皆错乱。
看似皆悬于天际，但需经金岸方可抵达紫海，经紫海方可抵达银渊。
毒蟜妖圣和鬼车妖圣回过神来，都望向大日妖圣。
大日妖圣同样失神良久，但很快振翅向其中飞去。
毒蟜妖圣、鬼车妖圣面面相觑后，一咬牙，纷纷跟上。
霍振也顾不得其他。
眼下他袁州霍家，也是实实在在被时之渊所笼罩了，连忙赶回查探。
游越宁亲族转移离开江东、两浙，正是到了淮西附近，这时同样赶来。
眼见有张晚彤在，且之前已经重创焦飞阳，丘礼这时不再强求，转而吩咐丘宣和也来查访时之渊变化，并联络吴海林、郑彦。
雷俊一边联系张晚彤、萧春晖打听消息，一边和许元贞、唐晓棠观察剧变的时之渊。
如此变化，同样令他们惊叹。
“和这方大千世界之前天界的变化有关，让大灭菩萨这么一压，就生出别处难得一见的景象了。”许元贞望着天际景象，少见地兴致勃勃。
唐晓棠则眯缝起眼睛：“我刚才好像瞅见那老乌鸦了，舍得露面了？”
说话同时，她便也向时之渊行去。
雷俊这时脑海中则忽然有光球闪烁，并浮现文字：
【渊破天惊玄元动，宙海无涯宇作岸。】
接下来有足足五条签运一起出现：
【中上签，前往时之渊金岸，天地震动，世之伤出现前后善加谋划，有机会得一品可拓展机缘一道，当前波澜起伏，事后可能有隐患埋藏，当慎重处之，吉。】
【中上签，前往时之渊外儒林大千世界人界渝州，天地震动，世之伤出现前后，有机会得二品机缘，当前波澜起伏，事后可能有隐患埋藏，当慎重处之，吉。】
【中中签，前往时之渊外儒林大千世界人界中州，波澜起伏混战不休，慎重处之无大风险，但亦无额外所得，平。】
【中中签，不入时之渊，不入儒林大千世界中州、渝州，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下签，进入及通过时之渊紫海，天地震动，遭逢巨大威胁，当慎之又慎，凶。】

第530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郑白榆
一品可拓展机缘么……雷俊留意到第一条中上签所提及内容。
不过他没有因此而丧失冷静。
两条中上签，签运描述非常相似，但分别对应一条一品可拓展机缘和一条二品机缘。
都是吉签，但都不是上上大吉。
这往往意味着，在相当丰厚的机缘背后，蕴含着不小风险和后患，只是总体来说，吉大于凶，利大于害。
而对应一品可拓展机缘的第一条中上签，其当前风险和事后可能面对的隐患，较之第二条中上签，还要更大一些。
而另外一方面，则是提及如今时之渊紫海的中下签。
没有收获，同时还可能遭遇重大危机。
虽然不至于十死无生，但同样危险。
即便当前没有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随身，以雷俊如今修为实力，便是独自对上高天随亦或者郑白榆，脱身当无问题。
中下签能开出这等签运，想必其中凶险非比寻常。
再考虑时之渊的存在，雷俊便联想到妖龙帝君或者百目妖树那个级数的存在。
大灭菩萨当前在中州，对应的该是第一条中中签。
这位自然最是凶悍，不过有吴海林、严傲云在场，整体局面颇为混乱，反而令其他人有辗转挪腾的空间。
但晚些时候，他们说不定也会关心时之渊方向。
中下签提及进入或经过紫海，这等于将银渊也包含在内。
时之渊惊变后当前情景，欲前往银渊，则必然需要经过金岸和紫海。
许元贞和唐晓棠，当前注意力都在时之渊，已经决意动身前往。
换了其他时候，雷俊会考虑跟她们兵分两路或者兵分三路，兼顾那道二品机缘。
但眼下设身处地考虑当前局面，稳妥起见考虑，雷俊更倾向于三人同行，不要分开。
虽然有签运提示，但涉及金岸、紫海分野，雷俊考虑之后还是直接动身同许元贞、唐晓棠二人同行，一起进入时之渊，踏足金岸之地。
天穹之上闪动淡淡金光的这片区域，仿佛凝结的冻土陆地一般坚实。
但雷俊目光微微闪动，已经对其中部分奥妙大致了然。
诚如许元贞所料，大灭菩萨这等强者的到来固然给儒林大千世界造成巨大影响，但时之渊生出眼下变化，更多原因还是在于时之渊自身。
这方大千世界三界中的天界，并非当真不复存在，更多是因为一些自然和人为共同作用带来的改变。
准确说法，这里的天界，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而眼下因为大灭菩萨与吴海林、严傲云三大顶尖高手激战，后二者还引动儒林大千人间，于是使得天界在一定程度上部分重现。
时之渊化作眼下银渊、紫海、金岸的模样，便是天界又改变自身存在形式。
雷俊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郑白榆在这边滞留多时，或许便是为了等这样的机会。
他此前还特意在原本的时之渊周围停留多时，当中可能便有预先进行相关准备。
现在，对方可能已经行动起来。
其人修为高明，又处心积虑，想必不会无的放矢。
而雷俊当前驻足金岸，亦隐约感觉，这里似有某些存在，正吸引他。
他留存的封神箓，甚至在微微震动。
渊破天惊玄元动。
于道门而言，玄元之说往往同太上息息相关。
雷俊思虑至此，当即暗中传讯给许元贞和唐晓棠。
“嗯，这里确实有独特之处。”许元贞肯定雷俊猜测：“与这方大千世界的天界有关。”
雷俊：“并且，正着落在这所谓‘金岸’之上，而非更向内。”
许元贞对紫海、银渊同样感兴趣，不过听雷俊提及封神箓也起了感应，于是便先赶来同雷俊汇合。
唐晓棠那边，雷俊倒不担心对方闯入紫海。
因为她已经在金岸这边将大日妖圣它们堵住。
雷俊于是同许元贞详细参详金岸相关变化。
两人修为、悟性、眼力皆不同凡响，又能毫无避忌、私藏地沟通交流，很快便有更多收获。
“……大师姐以为呢？”雷俊手指凌空勾勒几个闪动微光的法箓。
许元贞看后，一边点头，一边同样抬手，食指凌空勾勒，补充一枚法箓的同时，在雷俊的法箓上做出少许修改。
二人再交谈几句，又各自改良符箓。
“差不多了，可以分头布置。”许元贞言道：“晓棠那边等她忙完了再补第三处。”
说罢，她便同雷俊告辞，绕金岸而行，到二人议定的另一方位开始布置法仪。
许元贞法力流转下，同样显化一副巨大的太极图。
不过相较于雷俊的太极图，她这一幅，整体透明，仅存似有若无的边缘线条在虚空中勾勒，若隐若现。
雷俊当下亦是相同动作。
而另一边的唐晓棠暂时分不出身，显然正忙着。
她双目炯炯有神，立在庞大的神舟巨舰之上，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太初一炁竟呈现熊熊燃烧的姿态，化作绚烂光焰，助推看似庞大实则轻快至极的太上之舟，转眼间便追上大日妖圣。
速度之快，同大日妖圣一道的鬼车妖圣、毒蟜妖圣都大惊失色。
绚烂霞光看上去无视空间和时间，倏忽而至，霞光点点在四方洒落，仿佛火焰燃烧下火星不停飞溅。
鬼车妖圣同毒蟜妖圣虽然都不以速度见长，但一个生就九头鸟模样，一个生就飞虫模样，速度至少都不慢，作为灵禽成妖的大日妖圣亦如此。
但唐晓棠此刻速度快到他们应接不暇。
大日妖圣曾经同唐晓棠交锋，知道对方挪移速度奇快。
当日它是妖圣二重修为，而对面唐晓棠是洞玄一重境界的修为，那时它甚至就已经跑不过唐晓棠，更别说大家现在都是仙境二重境界。
大日妖圣此刻只能自认倒霉，时之渊变化之下，金岸完全失去以往时之渊妙用，无法通过这里返回妖魔之世。
远远望去，紫海恐怕也不是终点，唯有最深处的银渊，可能还保留时之渊原本作用。
但它们当前需要先面对追上来的唐晓棠。
“我就猜你这次要冒头，还往哪里跑？”唐晓棠长笑声中，太初一炁倒转鸿蒙，化作剑形，便向大日妖圣当头斩落。
大日妖圣身形笼罩在无边黑暗中，一边同唐晓棠周旋一边招呼另外两名妖圣，示意对方助战，否则即便给他们去到妖魔之世，那边更混乱的情形，他们未必能得偿所愿。
鬼车妖圣、毒蟜妖圣略微犹豫后，终于还是一同上前相助。
前者双翼震动下，九个似鸟非鸟、似蛇非蛇的头颅一同开口发出长嘶。
其身体周围滚滚黑气，化作斩天裂地的大量黑暗罡风，从四面八方向唐晓棠侵袭。
后者则身形摇晃，看似不大的身躯，仿佛猛然膨胀无数倍。
并非毒蟜妖圣身形当真变化，而是有磅礴毒雾瘴气以它身体为中心，骤然扩展开来，从四面八方包围唐晓棠。
鬼车妖圣与毒蟜妖圣熟识，二者此前便曾联手对敌，早有默契。
是以此刻黑色的罡风不仅没有吹散摧毁毒雾瘴气，反而令这一切更猛烈包围唐晓棠。
唐晓棠却暂时对此二妖仿佛视若无睹，只一心盯着大日妖圣。
她身上太初一炁流转，倒转鸿蒙从无形无质化作有形有质，但凝而不发，化作仿佛道袍般的存在披在身上，正是逆元袍。
逆元袍展开，飘飘荡荡间，便将重重毒雾瘴气和黑暗罡风全部隔绝于外。
唐晓棠纵使是这般护身法门，练来也是攻守兼备。
逆元袍护御周全的另一面，是猛毒瘴气与凌厉罡风落在上面，便仿佛海浪拍击在岸边礁岩上，礁岩不动，自身为之碎裂溃散。
虽然“海潮”汹涌依旧，源源不断，前仆后继，但“礁石”始终屹立不倒。
唐晓棠身披逆元袍的同时，手中逆元剑再次斩向大日妖圣。
大日妖圣纵使化身吞天噬日的无边黑暗，依然每每被唐晓棠剑锋斩破。
参照先前它跟唐晓棠交锋的经验，对方燃烧太初一炁，从而使太上之舟速度远超寻常，莫说同境界下大日妖圣没见过速度更快的对手，便是更高一境界仙境三重的强者中，眼前这女冠亦是佼佼者，只是这等完全破格的存在代价亦是不菲，纵使唐晓棠乃太初道体，施展如此法门，她太初一炁速度消耗也极为剧烈，时间稍长便难以为继，需要一定时间回复。
若非如此，当初在妖魔之世的时候，大日妖圣自问处境将会更糟。
有了上次交手的经验，大日妖圣当前所采取的方法，便是借鬼车、毒蟜帮助，与唐晓棠慢慢周旋，待唐晓棠无法维持这等神速之后，它们是战是退再谋划不迟……
可只是短短片刻功夫，大日妖圣就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眼前唐晓棠驾驭太上之舟横冲直撞，霸道纵横，仿佛无处不在，可她却没有半点后力不济的模样。
反倒是大日妖圣自己，已经被唐晓棠随手提剑劈得险死还生。
是因为她修为增长到仙境二重的缘故？
大日妖圣顾不上诧异，全力躲避唐晓棠的剑锋，就已经耗尽它全部心神。
倒是一旁鬼车妖圣和毒蟜妖圣看出几分门道。
唐晓棠立在太上之舟船头的身形，看起来竟有几分虚幻。
它们远远望着，总感觉唐晓棠身形缥缈。
既像是根植于天地间的高妙灵植，又像是一座包罗万象的神秘门户。
二者相合，太初一炁绵绵不绝。
却是唐晓棠洞玄太微，成就道家符箓派仙境二重境界后，新揣摩创造而成的第三仙诀。
其名为，谷神不死身。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自家人知自家事，唐晓棠自然知道，似她这般燃烧太初一炁，太初一炁消耗会极为剧烈，短时间内尚可，时间一长便只能停下。
才体会雷俊快乐没几年的唐晓棠，自然希望可以无所顾忌长长久久的畅快。
故而她近年来思虑揣摩道法仙诀，便着重留心相关方面。
只要她用心，事少有不成。
待洞玄太微之后，稍事温养积累，第三仙诀&#183;谷神不死身便即奠定根基。
论及防御力和恢复自身的速度，较之高天随先天不灭法躯或稍弱，但太初一炁绵绵不绝，竟似乎用之不尽。
毒蟜妖圣见状，心中生出退意。
鬼车妖圣性情更加桀骜，这时眼见唐晓棠无视它们一心攻击大日妖圣，不禁怒火中烧。
它九个头颅一起发出长鸣，黑色的罡风以自身为中心大量汇聚。
黑色的罡风压缩到了极致，竟然由黑转白，闪动起白色的光辉。
白光凝聚与鬼车妖圣九个头颅各自血盆大口前，化作九个光球。
光球继续凝聚，九合一之下，光辉璀璨明亮至极。
如此流程清晰可见，条理分明，却在瞬间完成，直接凝为粗大的白色光柱，照向唐晓棠。
唐晓棠这里正好撤去逆元袍，倒转鸿蒙法门威力全部集中在逆元剑上。
虽然在鬼车妖圣变光照射下，唐晓棠身体晃晃，体表出现滋滋白烟，已经被灼伤。
但她法力集中之下逆元剑威力再上一层楼，当场将黑暗中的大日妖圣一剑两断，当场斩杀！
与此同时，更有茫茫太初之海弥漫席卷四方。
唐晓棠的道景玄垣&#183;太初法界，轰然展开。
“都是血腥妖魔，今天便都料理了！”
唐晓棠大笑声中，谷神不死身加持，快速恢复体表因鬼车妖圣摇光带来的灼伤。
心生退意准备离开的毒蟜妖圣还是慢了一步，终究被唐晓棠的道景玄垣摄拿。
鬼车妖圣自然更不必说。
眼前太初之海弥漫，无形无质的“海浪”所及之处，顿时将两大妖圣的妖气恶氛连续化去。
身着紫金道袍的高挑女冠，屹立在无尽太初之海中央，面现快意笑容，手中赫然正捞着一头金乌的巨大头颅。
鬼车妖圣九个头颅再次一同发出怒吼，于是有白色的摇光重新凝聚，将要爆发指向远处唐晓棠。
然而白光将发未发之际，近在咫尺，忽然也有强光毫无征兆爆发，来得比鬼车妖光更加突兀，更加不可思议。
强光间不容发之间，正面截击鬼车妖光，双方相互泯灭，剧烈碰撞。
鬼车妖圣心神一凛，张开双翼，身形飘忽不定，不敢有片刻怠慢。
唐晓棠一道先天一炁龙虎合击来得太快突然，令鬼车妖圣都为之胆寒，感到防不胜防。
不过唐晓棠先天一炁龙虎合击第二击没有指向鬼车妖圣。
飘忽不定的神光这次同样突如其来，毫无征兆，轰击在毒蟜妖圣身上。
毒蟜妖圣和鬼车妖圣一起被唐晓棠摄拿入太初法界，来不及遁逃，便索性大规模散布毒力。
类似渗透法门，从道家符箓派仙人的道景玄垣内部着手，效果往往更好，对方有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之嫌。
唐晓棠实力太强，毒蟜妖圣不指望能一击重创对手，只希望能迫使唐晓棠道景玄垣收敛，便于它和鬼车妖圣逃出生天。
但太初法界内弥漫的太初之海，化万法于无形，直接便将毒蟜妖圣的毒雾瘴气消融。
作为妖圣二重境界的毒蟜，其毒力自然凶悍无比。
但当下面对唐晓棠，毒入太初之海，便如点墨入沧海，难以起到预期作用。
反而是毒蟜妖圣自己，被唐晓棠先天一炁龙虎合击打个措手不及。
它防御力没有大日妖圣那般强悍，当场被先天一炁龙虎合击打碎半边身躯。
不过其身躯一碎，当即化身万千，借一具分身为自己替死，其余众多分身则向外飞散开来。
只是身处太初之海中，令它们仍感到万般痛苦。
唐晓棠本人则立在太上之舟船头，在太初一炁的海洋中乘风破浪，转瞬来到鬼车妖圣面前。
鬼车妖圣速度挪移不及，无法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唐晓棠驾驭太上之舟撞在它身上。
九头怪鸟收敛自身羽翼，全力抵挡，仍然全身上下每一处骨节都在嘎吱作响，仿佛随身可能被唐晓棠当场撞散架。
唐晓棠手一扬，逆元印出现，悬于半空中。
虽然外形有几分酷似天师印，但当前不似那白玉大印一般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衍化如山般巨大的三层法坛。
只是有丝丝气流，以逆元印为中心扩散，聚为模糊形状，同样仿佛大山压顶般，笼罩毒蟜妖圣散开后的众多分身。
被那丝丝气流笼罩，众多毒虫纵使四散欲飞，一时间竟都飞不出去，尽数被笼罩在逆元印下方。
同一时间，唐晓棠本人身姿却已经在太上之舟船头消失。
她突兀地出现在鬼车妖圣背后。
不等对方有机会回头，唐晓棠伸手食指一点。
便有无形澎湃巨力，在鬼车妖圣体内爆发。
无形力量，直接将鬼车妖圣身体从内部撑得四分五裂，化作血肉横飞。
不过鬼车妖圣身躯很快重聚。
只是，重聚之后的它，赫然只剩下八个头颅。
虽说借天赋神通避过一劫，但鬼车妖圣这一下兵败如山倒，刚刚重聚的身形立足未稳，再难抵挡太上之舟撞击，身体顿时又重新碎裂开来。
待它身躯再重聚，本就只剩七个的头颅，霎时间立刻被唐晓棠先天一炁龙虎合击再打碎一个。
唐晓棠这次以太极图凝聚的神光，仿佛利剑一般横斩，要将鬼车妖圣余下头颅也一并斩落。
鬼车妖圣见状无奈，连忙主动牺牲自己第六首，争抢一线先机，庞大身躯自行化作血肉飞散。
这次血肉重组，不再集于一处，而是分散五方。
它一分为五，血肉化作五头各自只有一首的怪鸟，四散分开，躲避唐晓棠接下来的追杀。
但到这个地步，已然是苟延残喘，本能求生，莫要说反败为胜可能，便是想要闯出太初法界也不可得，死局成了必然。
唐晓棠谷神不死身支撑下，仙蕴法力绵绵不绝仿若取之不尽，自可好整以暇慢慢处置这两大妖。
她的道景玄垣外，金岸上，忽然金光微微晃动。
有两三只细小的飞虫出现。
这些飞虫，亦是形容狰狞，身有虎纹，仿佛缩小许多倍的毒蟜。
它们亦是毒蟜妖圣的分身，这时不敢回首望向太初法界，连忙悄悄向往飞去。
相较于大日妖圣和鬼车妖圣，毒蟜妖圣行事更加谨慎。
刚遭遇唐晓棠，不等对方张开道景玄垣，毒蟜妖圣已经先暗中分出少许分身，远远避开，从而躲过唐晓棠道景玄垣的的摄拿。
如今虽然元气大伤，但总算有一线逃出生天的机会……毒蟜妖圣心中松一口气。
但它，或者说它们，身形猛然在半空中顿住。
内视己身，毒蟜妖圣赫然发现自己每一具分身体内，竟似乎多了些什么。
那些存在，极为微小。
为求隐秘，毒蟜妖圣分出藏在一旁的这些分身，妖气恶氛都极度内敛同时微弱。
只是如此一来，此前也就难以察觉自身竟然也被敌人暗中动了手脚。
直到眼下，它们各自体内原本微小的存在，这时纷纷扩大。
内视己身的毒蟜妖圣眼下终于能看清，每个自己体内都多了个古怪的透明圆珠。
相较于它当前渺小的身躯，这透明圆珠自然更是小到离奇。
可当中蕴含的法力气息，分明正是唐晓棠的太初一炁。
……是那个女冠？！
太初法界内外，多个毒蟜妖圣皆愕然不已。
唐晓棠则笑嘻嘻：“效果还不错。”
她洞玄太微，修为臻至仙境二重，一共修成两门全新仙诀。
第三仙诀&#183;谷神不死身外，第四仙诀名为：
开明珠。
道经宝诰记载：“三界之上，梵气弥罗……玄元一炁，混沌之先。宝珠之中，玄之又玄。开明三景，化生诸天。亿万天真，无鞅数众。”
故而一枚宝珠，包罗万象，梵气弥罗，广布四方。
秉承一炁者，既可收于无比细微，亦可放大如一界。
唐晓棠性情缘故，与人斗法交手，不论神通法门还是自身风格，皆大鸣大放。
但她并非玩不得精细手段，半是修行所需，半是自己尝鲜，唐晓棠于是此番琢磨成就开明珠之法。
偶然小试牛刀，威力与玄妙处便令毒蟜妖圣吃了大亏。
不同于肇元珠集中一处，开明珠初时大范围扩散，数量难以预估。
唐晓棠初时驾驭太上之舟追赶大日妖圣而来，太初一炁熊熊燃烧之际，光焰绚烂，更有无数光尘分散。
实则那点点光尘遮掩下，便是数以千百计的开明珠广布四方。
她实力强横，几头妖圣全力迎战尚且险象环生，自无力再分辨开明珠。
毒蟜妖圣分身相较于人间修士仍然无比强悍，但对唐晓棠来讲便不足道哉。
开明珠纷纷膨胀炸裂开来，顿时就将几头毒虫全部粉碎。
而在太初法界内，唐晓棠不怀好意看着毒蟜妖圣，活动手腕：
“雷俊那边来消息，还有事情要忙，咱们也快点吧。”
雷俊远远眺望当前时之渊深处。
便见最中央的银渊所在，银色的光辉大量潮涌，凝聚成众多古字，在那里汇聚成锦绣文章的模样。
一场声势浩大的儒家祭礼，果然正在展开。
不止时之渊内外众人，远方身处中州正在激战的大灭菩萨和吴海林、严傲云同样生出感应。
甚至，他们感应更加清晰。
吴海林、严傲云二人是因为他们当前动用布置在儒林大千世界人间的各方祭礼法仪，共同牵动大千世界之力迎战强敌，此刻在银渊中的祭礼，不止影响时之渊，也影响外界天地自然。
吴海林、严傲云能清楚感应到，这祭礼难分正邪，却同时引动了天地自然灵气与先前因大灭菩萨而带来的毁灭衰亡气息。
郑白榆，确实是处心积虑在等这样一个时机。
既是要借大灭菩萨来牵制这方儒林大千世界的高手，同时更要直接借助对方带来的毁灭和杀戮。
大灭菩萨对相关变化感应同样清晰，但祂并不在乎。
于祂而言，有没有郑白榆，都不影响此前一切，这本就是祂打算做的，亦谈不上利用与否，大家各取所需。
如果说有什么影响，则是要看接下来……
大灭菩萨漆黑的面容上不见半点表情变化，这时平静转头看向时之渊方向。
祂同严傲云、吴海林二人虽然没有罢战，但交手的战场，开始徐徐南下，向时之渊方向转移，外界看上去倒仿佛儒林大千世界两大高手将这位魔佛传人逼退似的。
雷俊目视银渊变化，视线收回少许，看向隔在银渊和金岸之间的紫海。
片刻后，他再抬首北望。
大灭菩萨和儒家两大顶尖素王，当前正在徐徐向这边靠近。
现在看来，紫海如果有问题，倒更像是郑白榆暗中计划。
他在银渊的儒家祭礼，显然还需要一些时间。
在此期间，可能受到外界干扰、破坏、阻挠。
即便不考虑其他人，大灭菩萨和吴海林、严傲云随便谁前往银渊，都是郑白榆必须提防的强敌。
他同严傲云本就是敌人，同吴海林这趟也等于撕破脸。
至于大灭菩萨，纵使双方此前暗中有默契，也不影响对方顺手干掉郑白榆。
所谓破灭万物万象。
击杀郑白榆，毁了他的祭礼法仪，对大灭菩萨而言又何尝不是修行上一种收获？
但通往银渊，需要穿过紫海……
“我解决了，马上开始。”
雷俊耳边传来唐晓棠的声音。
许元贞则随口应道：“你好慢。”
唐晓棠“哼”了一声，很快，在预定的第三个方位，也有相应的符箓光辉亮起。
雷俊三人分居三方，各自默默主持法仪。
相较于银渊那边的大动静，雷俊三人当前施法相对平和。
但接下来造成的变化，却谈不上轻柔。
环绕时之渊外围，偌大的一圈金岸，这时再次发生剧烈震动。
原本已经仿佛凝结成坚实“土地”的金岸再生变化，显现出先前时间与空间混乱的景象。
时之渊分作银渊、紫海、金岸三部，而此刻金岸竟然又开始再次分层，隐隐然开裂，形成上、中、下三部。
许元贞、雷俊、唐晓棠分居其一。
渊破天惊玄元动，但当前还未有“玄元”出现，看来另一重关键在于签运中提及的世之伤……雷俊心道。
金岸开裂，令外界可以不经由金岸而直接进入紫海。
但靠近时之渊的丘礼、连峰、张拙、霍振、游越宁、丘宣和等人，一时间都惊疑不定，没有立即上前。
而在时之渊当前最核心处，银渊之中，郑白榆束手而立，静待身边祭礼法仪完成。
他这时也转头向时之渊外围看去，望着金岸开裂分层，不禁轻轻扬眉。
这是他预计之外的变化。
谁造成的？
大灭菩萨，吴海林，严傲云……还是说，有其他大千世界的高手悄然而至？
虽然当前金岸除了开裂没有更多动静，但郑白榆心中却生出警惕念头。
他视线望着金岸方向，但伸手朝另一边遥遥一抓。
仿佛无视空间距离般，一个外貌五十岁许的老年文士现出身形，连忙避让。
看似郑白榆立在原地脚步没有移动，但对方始终难逃他五指笼罩范围。
“伯父也算用心良苦，大灭菩萨都打到家门口了，您居然还有心跟着我过来这边。”郑白榆微笑道。
那文士赫然是与吴海林、丘礼并称的儒家旧学领袖，中州郑家老家主郑彦。
郑彦被郑白榆五指笼罩，神情肃然，但仍是开口答道：“可叹，如果你留在中州，老朽自然也不用到这里来走一趟。”
郑白榆：“何苦，我终究也是郑家人。”
郑彦：“就怕此郑家非彼郑家。”
他身体周围，浩然剑气化作龙门大河一般存在围绕自身。
大河九曲，助他勉强消解郑白榆抓下的五指之力。
郑白榆不为己甚，只留住对方，没有进一步发力：
“如今世道，不只是这方儒林大千世界正逢变革，天外有天，还有其他更多大千世界一并存在，这些都是变数，如果目光只局限于一世一隅，又岂能登上潮头？”
郑彦不答，视线直勾勾注视郑白榆的祭礼法仪。
郑白榆若无其事笑笑：“如伯父所见，我从来不曾忘本，这也是儒家所学。”
郑彦好半晌后，才忽然开口：“……你要成就儒家贤哲？！不，不对，不只是这样……”
他猛地转头注视郑白榆：“你还觊觎圣师之境？！”
郑白榆：“为什么不呢？您看，我确实不曾忘本。”
郑彦视线在祭礼法仪和郑白榆之间来回不停挪移。
郑白榆：“郑家能出贤哲圣师，乃光宗耀祖之事，不是吗？”
“你在铤而走险。”郑彦长长呼出一口气：“不论大灭菩萨还是乐原先生亦或者严傲云，都不会给你这个时间和机会……”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重新惊疑不定打量观察那祭礼法仪。
作为郑家家主，儒林大千世界当前最顶尖的儒圣之一，他纵使逊色于吴海林、严傲云，也仍然是天赋惊人的仙境三重儒家素王。
郑白榆的祭礼法仪玄妙莫测，郑彦越看越感觉其中有颇多玄机。
他隐约觉得，这法仪如果当真能大功告成，竟似乎可以助推郑白榆在短时间内便冲击儒圣之上的圣师境界。
只要郑白榆能顺利度过那道天堑劫难，他就可能一蹴而就，非是像其他修士那般需要长时间的打磨温养积蓄准备。
原本是一条道路一段过程，却可能变得像门槛台阶一样，一步即过，转眼即过。
这当中不知涉及多少天材地宝，又涉及郑白榆多少心思。
他既然此刻铤而走险，定是有其把握在。
而如果能冲击圣师之境，还成就后天贤哲，超乎文曲星照的根骨和腹有乾坤的悟性之上，那他的成就将俯瞰不止儒林大千世界。
纵使吴海林、严傲云也成就圣师，亦或者妖魔之世的大灭菩萨，届时也难以挑战他的地位。
郑白榆，他……能成么？
恰是因为能看明这祭礼法仪奥妙，郑彦此刻心中更加震撼。
郑白榆则在注视远方。
时之渊以北，大灭菩萨、吴海林、严傲云他们回来了。
郑彦的视线也被那边吸引。
这里的法仪，当前还没能完成。
吴海林他们来得及破坏、阻止。
如果给吴海林、严傲云看到，他们会否尝试保护这祭礼法仪，并设法化为己用？
郑彦正心头震动之际，就见随着大灭菩萨他们穿过金岸，抵达紫海，那本就看上去尚不稳定的紫海，开始翻滚震动起来。
错乱的时间和空间乱流影响下，仿佛有极为强大的存在，要从中出现。
时之渊剧烈震动，牵引四方天地，声势竟似乎不弱于先前大灭菩萨降临之际。
有若隐若现的眼瞳，从紫海下浮现。
数量渐渐增多，摄人心魄。
吴海林见状，不禁皱眉，再看银渊方向祭礼法仪还在持续，他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要给郑白榆得逞了么？
心中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却见紫海下时空震动交织先前更加激烈。
紫光激荡间，时空乱流随着裂开作三层的金岸，向金岸之外宣泄。
受此影响，紫海本身时空进一步发生动荡。
最后竟开始出现诡异的逆涌。
逆涌激荡之下，紫海中那妖异的众多眼瞳，忽然间突兀地全部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而下个瞬间，忽然有粗大枯黑的树干，从银渊里向上伸出！
树干上眼瞳妖异，仿佛手臂托起花朵。
银渊中原本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的法仪，霎时间被摧毁！
“哎……”
郑白榆发出一声浩叹。
百目妖树。
它同大灭菩萨虽然停战，但双方始终是死敌。
郑白榆不止联络了大灭菩萨，他同时更联络了百目妖树。
于大灭菩萨而言，对他不会手下留情，郑白榆岂会不知？
对方既是他完成计划的重要契机与帮手，也可能是破坏者和威胁。
再加上吴海林、严傲云，郑白榆自然要给自己多找一重双保险。
可惜，金岸生出意料之外的变化，连带着本应该出现在紫海的百目妖树也换了位置，最终竟降临在银渊，相较于大灭菩萨，这位更加混沌狂乱，固然最恨大灭菩萨，但也平等攻击每个活物。
功败垂成，功败垂成啊！
眼见生着眼眸的妖异树干已经向自身抓来，郑白榆当即挥拳迎击。
武道强者本重直接作战能力，集中于一点的攻击力登峰造极，郑白榆更远超其他高手，一拳之下硬抗百目妖树一击，虽然身形微震，但就此飘然后退。
只是有更多妖异的树干自银渊中探出，向郑白榆抓来。
先前已有不详预感的郑白榆掷出受他所制的郑彦，帮助自己挡灾。
郑彦目龇欲裂。
视野内，遮天蔽日，扭曲诡异的干枯巨树，这一刻便屹立在时之渊中央。
不同于早先探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分身，此刻乃是百目妖树本体降临于这世间。
不过，大灭菩萨、吴海林、严傲云这时也都已返回。
比先前在中州期间更加激烈的大战爆发。
先前分裂变作原形的时之渊，更进一步延展变化，有重新变作裂谷的趋势。
而这纵向的裂谷上，天穹中仿佛又横着撕开一道伤口，同原本的时之渊纵横相交。
昔年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娑婆、大矩等地裂痕，乃是一方独立天地内的缺口。
而眼下儒林大千世界这里，却是整个人间天穹开裂，时间与空间粉碎。
如同为这人世，添一道伤口。
世之伤。
雷俊深吸一口气，停留在扭曲变形的金岸。
中上签运中提及的时机来临。
至于那中下签，本是郑白榆所创造。
但现在却送给他自己了。
虽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我当真是无心的……雷俊淡定。
只不过，另一道中上签那边，是我故意的。
时之渊惊变，成就儒家贤哲的机会竹篮打水一场空，郑白榆没有丝毫犹疑不舍，第一时间退走。
混战之下，虽然负伤，但给他成功离开时之渊。
然后，第一时间向下，赶往渝州。
正是为了提防万一，避免一次输光所有，所以他的祭礼法仪是特制的。
时之渊这次谋求成就贤哲资质。
而冲击圣师的底子他此前过来时便早有准备，暗中隐藏在另外一边，与时之渊遥遥呼应。
现在，虽然没赢，好歹收回本钱……本该是这样的。
郑白榆在渝州山间的脚步放慢。
远方，已经有个女子的身影先到。
郑白榆跟对方没少打交道，这些年来比对着郑彦还熟。
天瑞居士何颖，或者说，张晚彤。
但是……
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这里？！

第531章 一品可拓展机缘，玄元紫炁
张晚彤身形缭绕白光，远远望去，仿佛同其他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雷俊最早时候看签运，不确定渝州这边的签运同郑白榆相关，其后随着情形发展，更多猜测紫海方面与对方有关系。
但不影响他早先联系张晚彤，提及渝州附近可能有异动时，将这一切同郑白榆联系起来。
如今一切算是水到渠成。
张晚彤虽然感叹雷俊讯息、眼力之精准，但并无深究之意。
当前她关注的目标始终是郑白榆其人，乃至于引得此间大千世界动乱的大灭菩萨及吴海林等人。
预估这边可能同郑白榆相关，张晚彤过来自是预先做好准备，白光加身，涉及史实，投影的正是仙境三重天的武道强者。
不是别人，恰是郑白榆自己。
谁叫他是张晚彤接触最多也最熟悉的武道顶尖高手？
面对如今已经是武仙的郑白榆，张晚彤自然首先关注自身的警觉与身法速度。
否则猝不及防之下，可能一个照面便被对方重创，至少也是个先手尽失，全面被动的下场。
哪怕现在当真面对面，郑白榆已然有伤在身，张晚彤一样不会放松警惕。
毕竟眼前这个对手，非寻常仙境三重武仙可比，伤势会对其造成影响，但那是相对郑白榆自己巅峰时而言。
臻至仙境的武道强者，已经不似人间时负伤会造成极恶劣影响，炼体武仙甚至有极强的血肉再生能力。
但郑白榆的伤势乃是修为境界更高的大灭菩萨、百目妖树造成。
当前虽然稳定住伤势，但短时间内他不足以将残存妖力尽数祛除。
看见已经严阵以待的张晚彤，郑白榆一颗心也沉入谷底。
那同样不是个能用寻常仙境二重儒圣来衡量的对手。
而更糟糕的是，他没有时间了。
时之渊大战的最终结果，是大灭菩萨反过来利用郑白榆、吴海林、严傲云等人，重创了百目妖树。
郑白榆固然利用百目妖树做双保险，借以阻截可能回头的大灭菩萨。
与之相互利用的大灭菩萨，又何尝是省油的灯？
其冷酷好战的同时，并不缺乏随机应变。
相较于有理智可沟通的大灭菩萨，狂乱暴躁的百目妖树固然会优先攻击同样来自妖魔之世的宿敌大灭菩萨，但它同时也会无差别攻击周围一切活物。
察觉它不再降临于紫海反而降临于银渊，郑白榆便只得放弃最初计划认栽。
而当百目妖树注意力在他和郑彦身上，当他们全力谋求脱身之际，大灭菩萨反而成了在后的黄雀。
趁百目妖树肆虐，吴海林、严傲云亦尽可能平息时之渊动乱，大灭菩萨反而击伤了百目妖树。
百目妖树被迫自银渊退走，离开儒林大千世界，返回妖魔之世。
大灭菩萨则一路追击不止。
他固然是为了空摩玉而来，顺势破灭万物万象。
但既然有机会解决自己的宿敌死对头百目妖树，大灭菩萨又何尝会放弃？
难得有如此良机。
很难说大灭菩萨此前有否料到郑白榆两头下注还联系了百目妖树。
顺水推舟也好，浑水摸鱼也罢，大灭菩萨果断反过来也利用了郑白榆的布置。
郑白榆对此倒是不介意，双方本就是相互利用。
正因为大灭菩萨和吴海林、严傲云他们赶到，他郑某人才得以抢先一步退出时之渊。
郑彦便没那么好运气。
那位儒家旧学当世三大领袖之一，仙境三重有素王之名的郑家老家主，此番身殒于百目妖树魔爪之下。
郑白榆并不感到伤心。
他只介意因为郑彦的缘故，自己先前布置法仪的深浅，暴露在吴海林、严傲云面前。
而他抢先一步离开时之渊赶来渝州，将吴海林、严傲云、连峰、丘礼等人都甩在身后，无奈这里仍然有张晚彤找来。
“明德之晶，霎瞬神水，天纵玉……”
张晚彤已经洞察此间儒家祭礼法仪大半奥妙。
她也彻底明白郑白榆当年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归藏中面对时之渊在收集的宝物，正是明德之晶，乃花费大量心神与资源调和两方大千世界所得产物，短时间内难以再现。
无怪乎郑白榆如此小心，于两地分立法仪，并在时之渊那边失手后，仍然赶来渝州这边。
虽然祭礼法仪已经完成，当前不可逆。
但凭郑白榆的手段，当可暂时“冻封”法仪将之带走。
等他伤势痊愈状态完满后，仍可继续行驶这一法仪。
儒家贤哲的资质不可得，但立于仙境三重顶点已经准备妥当的郑白榆，借此法仪可以直接成就儒家圣师境界。
他根骨特殊，不拘于当前武仙直接转为儒家圣师。
届时不论是儒林大千世界亦或者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妖魔之世，郑白榆自然可以再卷土重来，大有可为。
张晚彤当前尚未臻至儒圣三重境界，就算成功迈出这一步，自身也仍需积蓄积累，方有更进一步向上的可能。
但是……
郑彦已死，焦飞阳重伤当前暂可不论。
除了郑白榆外，这已经成型的法仪，对吴海林、严傲云那般人物，同样适用。
甚至对连峰、丘礼来说，亦是一重天大的机缘。
虽说因为霎瞬神水、天纵玉等宝物的缘故令这祭礼法仪可以助仙境三重儒圣一步登高，短时间内便成就圣师，但张晚彤堵在这里，郑白榆便是想凭自己负伤之身冒险强行冲关都不可得。
张晚彤亦不容他“冻封”带走这祭礼法仪。
“虽然知道很难得到答案，但还是想问一句。”郑白榆摇头：“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的法仪在这里有专门的掩饰。
否则早早便可能被大灭菩萨、严傲云、吴海林他们察觉。
如今则是银渊事败后，这边方才显露，而郑白榆本人第一时间赶来。
张晚彤如果不是提前察觉，论理说应该快不过他。
此事令郑白榆最是介意，全然出乎他预料之外，打破他一直以来心里安全底线，令他难安。
不期然间，他便想起当初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归藏里那次，也是张晚彤、唐晓棠等人早早赶来，同样对他收集明德之晶造成不利影响。
“既然知道不会得到答案，就别浪费唇舌了。”张晚彤淡然道。
郑白榆颔首。
接着他身形便出现在张晚彤面前。
张晚彤得仙境三重武仙加持，身形同样迅疾，轻巧避过的同时围绕法仪，不给郑白榆可趁之机。
不过郑白榆出拳之下，不同于其他武仙。
看似一拳一脚力量完全凝练集中于自身，拳头击出却令张晚彤身形滞涩，仿佛要主动迎向他的拳头。
“中央帝身……”张晚彤处变不惊。
自从知道郑白榆成就武道顶尖资质，根骨位列与道家道体、儒家文曲星照并列的武帝之身，得以文武双全之际，他具体体质如何便呼之欲出。
五帝者，上古之时多以四方中央对应，辅以赤白黄黑青五色相称，不论上古天宫还是其后天宫旧属复辟，亦多有提及，因上古符箓派与天宫关系密切，其后亦与道门常有相通之处。
上古末年到后世，不论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还是儒林大千世界都少有武道顶尖根骨涌现，如此五帝之身渐渐成为传说，后世亦有多种说法流传。
似黄帝、炎帝、太昊、少昊、颛顼，亦或者黄帝、帝喾、颛顼、尧、舜，及含枢纽、赤熛弩、灵威仰、白招拒、汁光纪等多种版本皆有流传。
而其中以中央黄帝名之的武道帝身，擅统御，掌地德，聚引天地自然，大到天体小到微尘，概莫能外。
同时这也是与道家太易道体、佛门无漏慧根、儒家观照苍生并称，理论上可以兼修多种道统传承的顶尖根骨。
“我更习惯称之为黄帝身。”郑白榆微笑道。
他文武双全，仙境三重境界，兼修儒家三大本命圣诀和武道三大本命仙武。
此刻一拳击出，周围天地时空一同塌陷，引得四方反而以他为中心不由自主靠近。
正是仙武&#183;中极未央。
“你习惯如何自便。”张晚彤不为所动。
除了武仙之躯外，她另外加持神舞巫王于己身。
神临之下东皇太一之阵仿佛令太一躯体显现，执掌时空。
两下相合，巫阵、武道浑然一体，令张晚彤脱离郑白榆这一拳的引聚与威临。
郑白榆心知自己负伤之下，拳力逊色，并不感到意外。
这一式中极未央本就是为儒家圣诀&#183;北辰天映做铺垫。
不见瑶琴，曲声自起：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则众星拱之。”
天穹与人间，同时有璀璨群星亮起，凝聚曼妙光辉，上下对应彼此一一相连，纵横交错间顿时构成仿佛囚笼般的存在笼罩四方。
接着，上方天穹和人间地面，群星拱卫下，皆有北辰星光凝聚，化作强横无匹的光柱上下贯穿，直指张晚彤。
张晚彤早有准备，加持仙境三重的道家炼器派大剑修光影于己身，同样凌厉卓绝的一剑斜斩而出，如横断天柱，将击向自己的北辰星光斩断。
同时她手臂一甩，如神王挥鞭，顿时将周围群星交错封锁四方的道道光栏扫断。
张晚彤身形纵横之际，金身三重境界持戒大尊者的无量业当即展开，正面硬碰郑白榆一拳。
武道强者针对一点的强横攻击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纵使郑白榆当前有伤在身，攻击之强尤胜过此前的苦海大尊，一拳砸落，持戒金身大尊的无量业正面硬接，此刻亦摇摇欲坠，扭曲变形。
但张晚彤神情安然。
郑白榆面无喜色。
他并没有多少时间。
时之渊内，百目妖树退走，大灭菩萨在儒林大千世界肆虐一番后洒然离开，追击对方返回妖魔之世。
余下金岸依旧分裂，紫海不停潮涌，银渊一片狼藉。
面对这边已经溃散的法仪，吴海林、严傲云按图索骥，循着线索，不约而同视线朝西边渝州方向望去。
也正在这时，严傲云轻叹一声：“乐原先生竟如此迫不及待？”
伴随叹息，他身形骤然爆散开来，化作无数光点，飘忽难定。
而在密如雨下的光点中，却有更细微的纤尘存在。
那是吴海林的学问法门，立地成圣后修行的仙诀之一。
其名为，圣尘。
比如今唐晓棠的开明珠还要更加细微，莫说凡人肉眼难以辨别，便是仙境高手亦难以察觉其存在。
文曲星照&#183;观照方寸的根骨，本就最善于体察入微，细究根本。
吴海林所成就圣尘，更令人防不胜防。
好在严傲云亦非易与之辈。
他有圣诀，名只一字，谓之曰：
智。
似儒家九重天平天下经学大儒五层境界，起自诗、书、礼、易一般，听来虽简单，但微言大义，奥妙无穷。
圣诀&#183;智加持之下，严傲云及时察觉吴海林仙诀&#183;圣尘带来的威胁，没有着对方的道。
吴海林一击没能真正得手，亦无失望之情，抢半着先手直接向时之渊外行去：
“时之渊可晚些再做镇封，郑白榆那边则不可不问。”
要过问的事情其实很多。
例如金岸分层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那里当有意料之外的人插手。
但事有轻重缓急，在确定郑白榆祭礼法仪的效用之后，当前事情的关键，无疑着落在那法仪上。
故而吴海林没有半分迟疑，背刺严傲云之后，甚至不看最终结果，当先朝渝州赶去。
光雨重聚，现出严傲云身形。
他已经得张晚彤沟通，这时视线扫视纵横交错的时之渊与世之伤，但耳边听另一个声音说道：
“严子请先行一步，同天瑞居士汇合，贫道师姐弟等人当稳固时之渊，待严子成就圣师之境后，彻底平息此番动乱。”
分作三层的金岸中层，光辉闪烁，一片朦胧，但有个身材高大的青年道士挺立，头顶虚空中十色鹤盖若隐若现。
“辛苦雷掌教。”严傲云逊谢一声，身形也出了时之渊向外。
金岸中层，雷俊则守着此间同世之伤交汇处。
大量闪动光辉的符箓凝聚，构成符阵，稳定时之渊和世之伤，使之撕裂范围不再扩大。
分作三层的金岸上，其他两层，许元贞、唐晓棠亦是相同动作。
在他们三人合作下，世之伤果然不再继续扩大。
雷俊此番出山，天师三宝留在山门祖庭，并未携带同行。
但到他如今修为实力，三洞三天早足，法力化作灵光凝为三层宝塔立在身前，只是不似从前那般闪动紫、金、青三色，而是呈现黑白交融之态，仿佛太极图扭动折叠而成，但黑白分明，无半分混淆。
与之相对，唐晓棠则是以自身太初一炁，倒转鸿蒙，先凝聚为印、剑、袍三形，继而三“宝”合一，化作若隐若现的法坛模样。
反倒是许元贞不论性情如何，当下法力化灵光，凝聚成上圆下方中八角的三层法坛，与大众认知中的龙虎山宗坛最为一致，静静闪动紫、金、青三色光辉。
三人皆合三洞三天之象，又分居三方，虽然没有直接各自展开道景玄垣，但三大太微垣隐隐共鸣，互通有无，三洞三天，三清三宝具足，震动时之渊金岸于无形。
这时雷俊心神动处，忽然感觉自己随身另外一件宝物，似受到无形触动。
此前得自妖魔之世天界的封神箓。
此宝经由赵蟾阳之手，最终落入雷俊掌握。
平日里并无动静的封神箓，此刻竟微微震颤，散发光辉。
封神箓并未因此自行其是，但其中灵气吐纳，像是同外界某种存在产生共鸣。
雷俊心神动处，果然就见时之渊金岸同世之伤交汇的位置，自己面前亦有光流涌动，某种奇妙的存在从中呼之欲出。
因为当前涉及儒林旧学法统的时之渊，同早年这方大千世界消失不见改变存在形态的天界有关么？
所以眼下同来自妖魔之世天界的封神箓起了呼应。
双方可能都和上古大劫前的天界相关……雷俊心中猜测。
他念头转动的同时，手掌凌空一招。
于是可见淡淡紫炁从时之渊金岸与世之伤的交界处涌现出来，被雷俊法力所化的黑白太极图暂时收纳。
感受当中的道家法蕴，雷俊一时间竟感觉自身神魂体魄都有得到洗练的倾向，仿佛整个人焕然一新。
他福至心灵，有名目在脑海中浮现：
【玄元紫炁】
看似普通，但如今境界眼力的雷俊见了，仍觉其中奥妙无穷，深合大道至简的妙理。
“和那封神箓有关么？”许元贞得雷俊通知后，若有所思。
唐晓棠语气禁不住又变得酸溜溜：“行吧，行吧，还是你狗运更高！”
雷俊：“侥幸。”
诚如所料，这玄元紫炁正是他们道家修士难得一见的重宝。
虽才刚刚入手，但雷俊肯定这道紫炁，非后天所孕育，而是生自先天。
刚开始或许不知道渝州那边什么情况，但眼下雷俊自然已经知道那边郑白榆留在那边的祭礼法仪做什么用。
对儒家修士来说，那自然是一品机缘上上大吉，甚至可能一品机缘都不足以形容。
但对他们道家修士来说，便没那么极致。
霎瞬神水等宝物已经被郑白榆炼化作为祭礼法仪的一部分，虽可“冻封”祭礼法仪但不足以将霎瞬神水、明德之晶等宝物剥离复现。
如此一来，自然一道二品机缘的评价便顶天了。
而这道玄元紫炁，乃是一品可拓展机缘。
一品，可拓展。
由不得雷俊不多联想。
不过眼下时机不对，雷俊当下只先收取那玄元紫炁，待晚些时候再细细揣摩查验。
金岸光辉闪烁的同时，玄元紫炁激荡，同时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映照出庞大如厢屋的车架，车架上有四个人的身影。
一个年轻儒生充当御者。余下三人皆是饱学鸿儒。
雷俊没跟他们打过交道。
但那三个中年文士的相貌外观，他并不陌生。
来这方儒林大千世界时间虽然不长，但通过张晚彤、萧春晖，雷俊对这里的人面有不少了解，看过许多相关画像图谱。
尤其是前不久他才跟张晚彤聊起这几人。
丘礼之下齐鲁丘家有数的儒家圣人，丘宣和。
丘礼当面，他身为晚辈修为实力亦有不如，故而看上去执弟子礼，全不起眼。
但事实上丘宣和本人亦是仙境二重的儒家圣人，单独出门在外，同样是儒家旧学在这方大千世界的顶点人物之一，足以同其他顶尖世家名门家主说文论道，当下出门在外，亦由族中旁的年轻子弟来充当他的御者。
和丘宣和一同乘车之人，一个是袁州霍家当代家主霍振，另一个则是原属于儒家新学但当前转化立场，期许成为未来暨阳游家家主的微雨斋主游越宁。
事情本来已见曙光。
游越宁转投儒家旧学。
新学方面领袖之一的儒家素王焦飞阳虽然没过世但负重伤。
两减一加之下，此消彼长，足以直接影响儒林大千世界整体格局。
游越宁之外，居中协调的霍振亦与有荣焉。
岂料时之渊突生变故，不仅打乱原本大千世界局面，更直接威胁袁州霍家祖地和向西迁居的游氏族人。
霍振、游越宁赶回这边，丘礼亦携丘宣和随行。
大灭菩萨、郑白榆、百目妖树你方唱罢我方登台，乱战之后留下个巨大的烂摊子，也留下牵动四方人心的希望。
丘礼当前也向大江上游的渝州赶去。
丘宣和三人得吩咐留下来，一方面稳定时之渊不要妄动，以免殃及下方人间袁州等地，另一方面则查明金岸、紫海、银渊怪异变化的源头。
儒家新学方面，同样有连峰、张拙等人关注这里。
虽然吴海林、严傲云因为旁的原因当前相继离开，但凭他们的修为、眼力，不难看出时之渊当前变化异乎寻常，事必有因。
丘宣和、霍振、游越宁当前便也位于金岸中层。
觉察金岸进一步变化，他们立即警惕起来。
身为儒圣，三人感知能力皆不凡，隐约感觉金岸当前变化，同道门中人有关。
鉴于张晚彤、郑白榆以及当初高天随的缘故，三人第一时间联想到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有道门高手过来。
雷俊静静看着对方三人惊疑不定，丘宣和出声命令族中晚辈放慢战车行速。
他和儒家新学领袖之一的焦飞阳没有交情，同丘宣和、霍振、游越宁三人没有私人恩怨。
虽然不喜欢儒家旧学，但隔着时之渊身处两界，雷掌教不至于一直惦记着专程来这边跟儒家旧学为难。
不过眼下既然顺道碰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儒家旧学让他讨厌。
眼前这三人更是格外讨人厌。
按照张晚彤从焦飞阳那里听来转述的消息，游越宁不仅仅是伪装自身遇袭引焦飞阳去相救，还亲自反手捅焦飞阳一剑，同丘礼为首的旧学高手一起围攻伏击焦飞阳，投名状纳得结结实实。
焦飞阳底子虽硬，但踩那么大一坑，也当场被埋，不得不靠功碑复生。
饶是如此，若非张晚彤到的及时，刚复生虚弱不堪的他仍会被追击而来的丘礼、游越宁等人赶尽杀绝。
……一群祸害啊。
雷俊心下感慨。
于是，下个瞬间，他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便在金岸上张开，将那战车笼罩。
一直提防四周的丘宣和等人大惊失色。
霎时间就见三位儒圣，一同张开自己的家国天下，对抗雷俊道景玄垣。
世界与世界的边界不停碰撞碰擦，互相挤压。
丘宣和等人仰首望去，就见雷俊身姿正位于张开的道景玄垣中央，群星拱照下，对方视线正注视他们。
“……符箓派道人，玄霄子？！”
因为张晚彤、郑白榆、萧春晖的缘故，儒林大千世界的人中，似丘宣和、游越宁、霍振这等一方巨擘顶尖人物，对雷俊的相貌长相同样不陌生。
认出雷俊的第一时间，霍振便先曼声长吟：
“欲速，则不达。”
话音未落，已经有一座崭新的功碑在他家国天下和雷俊道景玄垣的交界处凝结立起。
九重天圆满经学大儒便开始参研的微言大义之妙，到儒圣二重，各方面更加精微，与功碑结合，更可令一定范围的天地自然环境中，微言大义持续生效，仿佛口含天宪般为此方天地立下规条。
霍振曾有耳闻，这个姓雷的道人，肉身命功、遁法挪移堪称登峰造极。
他不仅仅是超出同境界仙境二重修士的水平。
纵使在仙境三重修士中能与之相提并论者也极为稀少。
故而霍振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要限制雷俊的身法速度。
丘宣和、游越宁速度都不慢，亦是相同举动，欲要从各方面限制雷俊发挥。
功碑凝聚，雷俊虽然没什么动作，但能清楚感应到，似有众多无形的枷锁开始迟滞自己的身形与脚步。
不仅仅只是雷俊受到影响。
对面那架战车在功碑影响范围内，同样有减速趋势，仿佛凭空添了数倍重担。
于雷俊而言影响有限，即便霍振的微言大义发挥作用，雷俊的速度还是快出他们太多。
不过雷俊静立玄黄宇宙中央，没有急于靠近对方。
以他为中心，巨大的黑白太极图展开，有道道曼妙光辉向外扩散。
光辉照耀之下，霍振所立功碑，顿时微微震动，继而开始消散崩解，仿佛灰飞烟灭一般。
霍振等人见状，心神都为之剧震。
他们此前听闻有关雷俊的消息，可不包含如此神通广大。
雷俊第三仙诀&#183;太上无极真解发挥作用之下，霍振的功碑顿时碎裂分解，无法维系。
对面一众儒家修士措手不及之下，彻底失去第一时间分散而逃的机会。
雷俊道景玄垣不断挤压之下，将丘宣和、游越宁、霍振三人的家国天下全部击碎。
丘宣和等人当即再无还手之力，全部被雷俊的道景玄垣摄拿。
入了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战车震动间，几人纷纷被从车上甩落。
丘宣和立足未稳，便当先拔剑出鞘，并大喝出声。
森森浩然剑气弥漫四方，充塞黑暗的宇宙星空。
大喝声中，他不理自家子侄，招来空置的战车，转为亲自驾驭。
丘宣和重新坐回御者，那战车也随之发生改变。
车架闪动光辉同时，竟像是分身化影一般，瞬间展开成整齐的车阵，重重光影严阵以待，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追随在丘宣和车架后的大量战车虽然都是空置，但车上似是都有人影，齐齐遵从丘宣和的号令。
随时文华浩然气笼罩四方，但从中自然而然生出兵将铁马金戈之气，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只是不等车阵展开中峰，四方便有雄城拔地而起，当场将丘宣和与庞大车阵一同笼罩。
十二雷门尽数封闭，但今日的雷帝城中，无数奇妙景象缤纷交错。
纯阳仙雷、九天神雷、仙都神雷、玉枢仙雷、太霆仙雷、紫府仙雷、纯阴神雷、玄霄仙雷、坤元神雷、幽冥仙雷、六虚神雷、罗阙神雷，合共十二种神雷，在城中一起连环炸响。
玄黄天干十景同太极十二雷门的奥妙交汇在一起。
雷帝城于是随之再生变化，是为：
甲子仙城。
仙城笼罩下，令丘宣和与世界内外隔绝，不仅回不到人间大千世界，甚至回不到雷俊的玄黄宇宙中。
这位齐鲁丘家顶尖人物此刻脸色发青。
丘氏家族世代传承才高八斗的神来之笔儒家根骨，同一时期有不止一人先天生成如此根骨资质。
才高八斗者，更利于修士挤占周围环境中的天地灵气，乃至于干涉自然环境，微言大义由他们使来，最显威力。
丘宣和一直以来学问读书，默默修行蓄养，而有关平时的实战法门和经验，不断总结下，越来越适宜配合自身才高八斗的妙处。
其第一仙诀名为先声夺人，乃是儒家修士中少有一上手就爆发出全力进行抢攻的绝学。
先一步抢占上风，则才高八斗更容易发挥，而对手越发难以翻盘扭转局面。
至于丘宣和的第二仙诀，名为进退触籓，以自身文华浩然气结合家国天下，于四方进一步设立藩篱，局限对手脱离他才高八斗和不朽功碑的影响范围。
如此，利于他先声夺人后乘胜追击，将优势彻底转化为胜势。
可眼下，反倒是丘宣和同他的藩篱，都一起被锁在雷俊的甲子仙城内。
城里不见雷俊身姿，唯有他声音回响：
“你我合共一石，贫道有一石八，你还欠贫道八斗，慢慢还吧。”
丘宣和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不论如何，当前他处境不利，都需要先摆脱困境。
以先声夺人的文意，结合自身才高八斗的灵性和浩然气，丘宣和指挥车阵，当即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出，意图破开眼前的围城。
但城中各色雷光闪耀。
先是紫色的九天神雷和金色的纯阳仙雷、赤色的仙都神雷、青色的玉枢仙雷、蓝紫色的紫府仙雷五大阳雷涌现，合作一处，化至阳九天五雷正法，滔滔雷海席卷，正面硬碰硬，撞击丘宣和的战车阵。
接着，黑色的玄霄仙雷、银色的纯阴神雷、土黄的坤元仙雷、血红的幽冥仙雷和五彩斑斓的罗阙神雷合共五大阴雷，化至阴九地五雷正法，悄无声息间，掩杀已经被陷住失去冲力的战车车阵。
阴阳五雷正法合了甲木、乙木之象，汇聚为毁灭的雷海，淹没丘宣和的车阵。
阴阳两仪天元剑阵，各自结合无色的六虚神雷与白色的太霆仙雷，演化道道元磁剑光，割裂乃至于切碎丘宣和文华浩然气构成的藩篱，并直抵其本人面前。
甲子仙城外，霍振、游越宁感受丘宣和文华气快速衰弱低落，都心中一紧。
雷俊本人立在城外，负手而行，不等对面二人搭话，便行到他们面前。
见状，霍振、游越宁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全力提振自身浩然文华气。
袁州霍家文脉，有几率蕴生神来之笔&#183;感天怀地的根骨。
霍振作为当代霍家第一高手，已经修成儒圣二重境界，这时文华浩然气激荡下，他身形仿佛同天地自然化归一体。
纵使落在雷俊的道景玄垣内，霍振看上去仍得天地自然之妙。
他修行的第一仙诀&#183;与天地兮同寿，乃是神魂、体魄都得到加强的法门，延年益寿，保养身心，与真正的人间天地同呼吸。
在此基础上，霍振还成就另一重奥妙变化，名为与日月兮同光。
此刻施展出来，其身躯光辉流转，仿佛日月同辉。
森森浩然剑气这一刻全部化作凌厉剑光，从各个方向朝雷俊发起攻势，凌厉至极。
霍振第二仙诀称明月九章，配合儒家祭器，这时便在四周围升起九轮明月。
月光包围雷俊，同样有凛冽光辉凝聚成光柱，自四面八方围攻雷俊。
九轮明月攻击同时，各自移动，各有规律，令人分外难以捉摸。
但雷俊完全无视了霍振立体而又变化多端的攻击。
他身上太清八景宝蓑展开，雨雾朦胧，显化虚幻的八景道宫，笼罩雷俊四方。
其中浩然玄圭发挥作用，于是八景道宫隐隐然竟变成一座浩然学宫，针对儒圣霍振的攻击展现出令人咋舌的强大防御。
道道日光、月光照射，纷纷消解于无形无踪。
这学宫虚幻，会随雷俊本人行动而变化方位。
只是雷俊此刻身形移动太过飘忽，于是导致偌大的学宫像是在玄黄宇宙间构成重重幻影。
而雷俊本人身形动作，快到不可思议人眼难以感知，即便不显化雷帝真身，照样将霍振明月九章所化的九轮明月一一打爆。
游越宁此刻同霍振本人并肩而立。
霍振主攻，游越宁则为二人同时提供防御。
并非他有心保留不出力。
游越宁有心为子孙搏个传家出身，其本人并非惜命之辈，否则亦不至于同丘礼、丘宣和等人直接对上仙境三重的儒家素王焦飞阳。
只是他与人交锋，实战斗法风格素来如此。
游越宁天生儒家神来之笔层次的根骨天赋，名为见贤思齐。
如此天赋，令他在读书养气修行过程中本就进步飞快远超同侪。
而日常修行中如果他在确定一个修为境界更在他之上的对象，见贤思齐影响下，则可令他修为提升进步更快，实是最利于儒家修士日常修行的根骨天资之一。
而在实战斗法中，神来之笔&#183;见贤思齐更可有近似道家符箓派仙人天市垣的作用，令游越宁拔升自己逊色对手的方面，并且这是在他立地成圣前便有的妙处。
故而不同于追求先声夺人的丘宣和，游越宁一直以来与人交锋的斗法风格，都是先扎稳自身门户，步步为营，不断积蓄自身，谋求后发制人防御反击的策略。
他总结自身所学，不断升华融汇，在立地成圣后的第一仙诀，便名为步步为营。
这时再结合他炼制的祭器宝物亭台伞，同仙诀&#183;步步为营结合，使他防御力更强，护御他和霍振。
见贤思齐影响下，游越宁能清楚感应到，自身攻击力与破坏力在直线上升。
这说明自己与雷俊之间，此方面差距最大……
如此发现，反而令游越宁心弦绷紧。
他们身处雷俊的道景玄垣内，雷俊倒是没有感觉到对方给自己带来多少直观的提升。
天市垣不说一点作用都没发挥，但主要提升体现在……不朽功碑带来的苏愈复生能力。
雷俊平静看着亭台伞下，游越宁文华浩然气仿佛构成重重城池营垒。
他心念动处，另一边甲子仙城微微震动。
这时，霍振、游越宁同时惊觉，他们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丘宣和的气息。
甲子仙城的城门开启，从中不见生命气息，涌现而出的是磅礴无尽，玄妙至极的光辉。
仿佛取代城门，竖立在甲子仙城上的巨大玄黄太极图旋转之下，正反三阳开泰力量凝聚，展现雷俊的仙诀&#183;玄黄合照，光辉直射笼罩霍振与游越宁。
游越宁全力施为下，步步为营配合祭器，防御之稳固几可媲美寻常持戒金身尊者。
然而，雷俊玄黄合照一直以来都可以打穿同境界下持戒尊者的防御。
不论昔年周天道人还是如今的游越宁，都有完全相同的发现。
相较于雷俊凌驾无数武道强者之上的身法速度，他神通法力的爆发力与破坏力才始终是最破格的存在，远远超出同境界修士的标准。
玄黄合照之下，游越宁的步步为营顿时土崩瓦解。
霍振此前乘丘家战车同行而来，这时则连忙召出他霍家的战车。
但在雷俊玄黄合照攻击下，白玉战车同样顷刻间便化作乌有。
雷俊目视霍振，摇头道：“你感怀天地，形同猥亵。”
霍振身躯笼罩在与天地兮同寿的光幕下，翻滚下车躲避。
游越宁同样咬紧牙关。
原本张开同步步为营相合用于防御的宝物亭台伞，这一刻骤然合拢。
亭台伞直指向上，形同宝剑，顶端如剑锋，森森寒气迸发。
第一仙诀&#183;步步为营之后，乃是第二仙诀&#183;成仁剑！
杀身成仁，决死一击。
稳固自身防御之后，便是游越宁凌厉至极的反击，从而谋求一举克敌制胜。
只是今日，游越宁稳不住步步为营的防御。
他被迫唯有全力反击，来谋求最后的机会。
见贤思齐带来的强大攻击力，全部被他加持在亭台伞所化剑器之上，滔天剑气剑意凝为一束，此刻石破天惊，赫然比方才步步为营的防御更撼动四方。
然而雷俊甲子仙城上玄黄太极图发生变化。
仿佛有两幅一模一样的玄黄太极图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太极图也变作黑白相间，转动间，比先前更加玄妙也更加璀璨的光辉于无声中照亮玄黄宇宙，划过渺渺虚空。
玄黄合照&#183;宇宙重光。
对游越宁这全力爆发的决死一剑，雷俊以攻对攻。
在宇宙重光笼罩游越宁的同时，他本人身形在原地消失，仿佛无视时间与空间一般，再次出现已经直接立在霍振面前。
雷俊抬手，掌心处黑白太极图转动，点点光辉四下散逸。
太上无极真解加持下，他随手一挥，便将霍振笼罩全身与天地兮同寿的光幕撕碎。
霍振肉身顿时不复先前强韧。
在雷俊身后，游越宁身躯被宇宙重光淹没，惨叫都发不出一声，当即化灰。
“他是你猥亵天地的秽物。”
雷俊无需回首去看，手臂如枪向前直捣，捅穿霍振胸膛。
霍振闷哼声中，身躯四分五裂。
雷俊抽回自己片尘不染的手臂，朝甲子仙城方向招了招。
清气流转的十一节青竹杖，自城中飞出越空而至。
已经先打的丘宣和无法借助不朽功碑复生于齐鲁祖地的上清玉宸仙竹，这时再分别打碎游越宁和霍振的神魂，彻底断他们的生机，一日之内了断三位儒圣。

第532章 玄门掌教临儒林大千
金岸开裂，分作三层。
雷俊在中金岸斩杀丘宣和、游越宁、霍振三人之际，许元贞在上金岸同样不太平。
另有儒家高手在此，惊觉雷俊三人行使法仪带来的动静。
虽然不明其中究竟，但情形亦惹得他们好奇不已。
“山主，是道家符箓派修士。”张拙言道：“想来是高天君曾经提及的龙虎山不肖弟子。”
朔风山主连峰微微皱眉。
他们当前联络高天随，亦极为不便，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的消息了解有限，得到的一些讯息还大多是来自张晚彤、萧春晖那边。
就当前已经掌握的消息看来，天宫旧属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处境并没有早先那么好。
问题症结正出在高天随之后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后世传人的身上。
对有心复立天宫的连峰、张拙等人来说，这同样是他们成事的最大阻碍。
而现在，这些人甚至暗中潜来儒林大千世界。
时之渊当前变化想必也与他们有关，只是不知道他们具体在打些什么主意。
敌之所欲，当勿予之，无疑是最简单的道理。
但连峰当前也获悉郑白榆先前在打的主意。
一步登临圣师之境的可能，甚至不需多长静修温养时间，无需过渡，便可能直接成功。
若非郑白榆太贪，还想要借此机会连儒家贤哲之姿一并成就，而是抢先一步登临圣师，便足以影响整个儒林大千世界格局甚至其他大千世界也都会受到影响。
郑白榆错这一步，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而可能给了其他儒家素王机会。
郑彦虽然身死，但吴海林、严傲云甚至丘礼都已经赶过去。
连峰不论是为当前处境还是心中大业考虑，自都不可放过如此机会。
虽然当前自己慢了一步，但吴海林、严傲云两大儒圣之间彼此竞争和牵制，最终鹿死谁手尚有悬念。
张拙亦明白这一点，只感觉极为可惜：“若不然……联络高天君试试看？不论他当前是否忙于其他事，龙虎山天师府在这边闹出大动静，他想来都不会轻易放过，毕竟此消彼长啊！”
说话同时，张拙目光扫视金岸上中下三层。
除了上层这边，中层、下层同样也有变故。
照这样看来，传闻中龙虎山天师府三大仙人，应该都来儒林大千世界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必须通知高天随。
即便高天随自己不过来儒林大千世界，趁势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做些事，也可令这边的雷俊等人分心。
连峰闻言神情未见放松，摇摇头，只说道：“你姑且一试……”
他取出一张符箓，预备完成初步法仪后交给张拙，自己先离开时之渊金岸前往渝州。
连峰凝神默诵，符箓上自动生出青烟，烟雾袅袅，没有直接向上升，而是仿佛没入重重虚空中。
然而不等听见高天随的回应，连峰、张拙耳边先响起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
“高天随应该不至于这般天真吧？罢了，权且先试试看。”
连峰心神一凛，就见金岸上，身披黑色大氅，身材娇小的女冠，正面无表情看着这边。
准确说，对方在看连峰手中燃起青烟的符箓。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茫茫漆黑深空，便已经在半空中展开，向连峰、张拙二人笼罩过来。
间不容发，连峰的家国天下亦在同一时间展开，迎上对方的道景玄垣，双方边缘距离碾压碰撞。
连峰作为仙境三重的儒家素王，实力非仙境二重儒圣可比，但此刻仍然感觉眼前那片深邃的黑暗中传来巨大吸摄之力。
他的家国天下只能勉强遏制对方的道景玄垣不进一步展开，但双方边缘不停碰撞下争夺极为激烈。
黑暗的道景玄垣寂静无声，可却在缓慢而又坚定的吞噬、浸染他的家国天下。
连峰心急渝州那边的状况，但这时已经动起手来，唯有平复自身心境，控制心神，抑制焦躁之情。
他不朽功碑第一时间立起的同时，还有无形的德风吹拂，借此帮助自己的家国天下挽回颓势，乃至于反过来破解对方的道景玄垣。
修为境界存在优势的情况下，不朽德风更利于发挥。
张拙同样第一时间立起一座稍小的不朽功碑，从旁配合连峰。
然而深邃黑暗宇宙中，许元贞身旁，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存在扭曲变化，开始有了自身形体。
一座仿佛透明的古怪门户。
门户开启，许元贞从中随手招了招。
迎着连峰仙境三重的不朽德风吹拂，那扇门户中忽然有光芒闪现。
接着剑光飞出，竟然直接将德风切开。
虽然风随意转，不曾散尽，但连峰、张拙见状还是大吃一惊。
儒家素王德服天下，教化众生的德风，居然这般轻易就能被人切开？
待那剑光在半空中微微凝实，看清楚其模样，两位儒圣不禁更是诧异。
那剑刃柔韧，貌不惊人，观之如草。
连峰身为儒林大千世界有数的顶尖强者，仅逊色于吴海林、严傲云，身为儒家素王，不论修为实力还是悟性眼力，都极为过人。
看清楚那剑刃，最初诧异之后，连峰马上洞悉其中奥妙：
虽有君子德风，小人德草之言。
但疾风知劲草。
这就是许元贞赋予其中的剑意。
故而以此剑斩破连峰不朽德风。
但问题在于……
话是那么说，想要当真做到，何其难也？
尤其境界还有差距……连峰视线转向许元贞身边那仿若透明的古怪门户。
就见许元贞再招招手，门户中继劲草剑后，再飞出一尊铜鼎。
其名为，革新鼎。
取自革故鼎新之意。
革新鼎出现后，带出熊熊火焰，火焰看似虚幻，却令连峰、张拙二人的不朽功碑动摇起来。
功碑不朽。
然而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造化变迁，当忌抱残守缺，一成不变。
“……高天君的太素二十七渊？！”张拙先是脱口而出，又很快意识到双方有巨大差别。
但二者亦有共同点。
许元贞、高天随二人，都精于炼制法器，既是随机应变，也是日常积蓄，炼制众多法宝、法器，用以迎战不同敌人时克敌制胜。
想要对抗这样的对手，要么自身精益求精无懈可击，要么自身也不断推陈出新，变化求存。
在成就太始道体之后，许元贞在这方面，又有更进一步长足进步，于是最终奠定自己洞玄太微后第三仙诀的基础。
其名为有无玄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相较于从前她炼制各种法宝、法器还需要专门准备和长时间温养，如今修成第三仙诀&#183;有无玄门，她在多数情况下甚至可以做到信手拈来。
相较于连峰不朽德风境界压人，如今许元贞或许才更称得上是天赋压人。
在这方面跟不上她变化节奏的人，她找对方漏洞，比从前更加简单恣意。
目视有无之门，连峰张拙二人神情更加郑重。
剑鸣声响起，二者皆是拔剑出鞘。
张拙隔空一剑斜指，滔滔剑气凝聚，不似其他儒家经学修士出手那般浩浩荡荡，而是呈现凝聚姿态。
剑气仿佛化作有形的飞雪。
而在飞雪之中，竟生出真实的花香。
一式傲寒剑，引领文华浩然气凝聚，遍布四方之后，又从四面八方一起攻向许元贞。
而连峰出剑，比张拙更加凝练。
周遭天地灵气被他引动，一起化作凌厉剑锋攻击许元贞。
儒家经学浩然剑气之中，更融入几分儒家咏诵一脉高手的底子。
连峰作为严傲云之下儒家新学第二人，天资横溢。
他乃神来之笔&#183;海纳百川的根骨，某种程度上类似道家混元仙体和儒家自己的左宜右有，虽不及左宜右有那般可以通习儒家各路道统经典，但连峰亦融汇咏诵、神射方面的部分奥妙入自己的经义。
同时在实战斗法迎敌时，他一定程度上可以更有效抵御各路对手攻击，甚至临时化为己用反制对手。
结合这方面的奥妙和一直以来研究经典，连峰练剑，修成自己立地成圣后的第一圣诀，名之曰天下归宗。
天下归宗剑一出，不仅引动周围天地灵气一起攻击，更仿佛怒潮般，要将对手攻击一并反卷，用以直接攻击对方本身。
但面对张拙和连峰出剑，许元贞看上去却并没有针锋相对迎击。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张拙没有发觉，但连峰目光一闪，隐约感到许元贞身体表面的空气，或者应该说是空间，竟呈现几分扭曲之姿。
仿佛她身体表面蒙上一层透明琉璃，又或者蒙上一层水光。
连峰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赫然就见自己的天下归宗剑和张拙傲寒剑所成剑气，命中许元贞之后，未能伤对方分毫，反而一同古怪扭曲，像是微微一顿。
接着，滔滔剑气便原路返回一般，反斩向连峰和张拙自身！
傲寒剑如雪中梅花，点点飞舞，结果竟一个不差，全部原路返回。
天下归宗剑凝练的剑锋，同样亦斩向连峰本人。
他们仿佛迎战全力攻击的自己。
好在二人修为实力不俗，惊诧之余还能招架。
但为防止许元贞本人趁势反攻，连峰低喝声中，头顶上空响起雷鸣。
雷声阵阵，大量文华浩然气凝聚，直接化作雷光。
而雷光凝聚后，顿时便有粗大的光柱从天而降，仿佛箭矢。
却是连峰在自身经义中融入了儒家神射一脉的法门，于是仿佛天降神罚一般，雷电化作巨大箭矢，朝许元贞当头射落。
他将自己第二圣诀命名为，天怒。
既是天界之怒，也是天界之弩。
可是结果都是一样。
许元贞第二仙诀&#183;太虚空镜已经大成，更进一步化作太虚空镜法躯。
遮蔽之下，天怒虽然攻击力奇强，但还是被许元贞的太虚空镜周转折射，仅仅时间上停顿时间稍长。
而这次天怒没有向上反击到空处。
许元贞可以控制折射方向。
于是怒雷光柱所化的箭矢，便飞射一旁正准备靠近的张拙。
张拙可以勉强抵挡连峰的天下归宗剑几招，但绝无把握挡住这攻击绝强的一式天怒。
好在连峰及时出手。
经天纬地的道道光流出现，纵横四方，仿佛为天地定下规格。
正是连峰登峰造极的第三圣诀&#183;天经地义。
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天经地义一成，不止帮张拙挡下天怒，更开始帮助连峰遏制许元贞道景玄垣的迫近。
“还真是跟高天随一路人。”许元贞不惊不怒，只简单点评。
对方这一路儒家圣诀，道理意境上，同高天随的仙诀&#183;昊天执符金阙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事实上，正是当初见过高天随，与高天随交流上古天宫秘传，连峰方才彻底完善自己的天经地义。
此法得成，结合连峰自己的海纳百川，可以令绝大多数儒家法门无效，乃至对其加以禁锢。
得连峰施展天经地义帮自己挡住天怒后，张拙便继续前冲，靠近许元贞。
虽然连峰天经地义极为精妙，但不管是他本人还是张拙，此刻面对许元贞，不敢有半分大意。
这个对手神通法门玄奇，竟仿佛万法辟易，诸法难伤。
张拙唯有选择尝试近身搏杀。
儒家经学剑气浩荡，但同样亦可近身，尤其张拙在这方面专门有所研习。
第一圣诀&#183;傲寒剑这一刻变作第二圣诀&#183;破竹剑，取势如破竹之意，剑气全部凝聚在剑锋和张拙本人身上。
加持之下，张拙身躯竟也似乎凭空高了数尺，变得极为高大，挥剑斩落，仿佛能分天裂地。
可惜他算盘完全打错。
到了近处，许元贞手中利亨戟迎面劈来，张拙破竹剑凝聚的剑气当场便被打散。
许元贞头顶紫绿太极图瞬间出现转动，急促的一束光芒飞射。
光束看上去并不耀眼，也谈不上声势浩大，但近在咫尺张拙避无可避，纵使紧急汇聚文华浩然气护体，仍然被许元贞的龙虎合击打穿身体。
许元贞不理张拙，脚下迈步，径自走向连峰，迈步之间已经靠近对方。
她身体周围，仿佛有无形的长河流动，似是岁月时光之河，当中力量意境又有明显不同。
其中更多蕴含沧海桑田，造化变迁之奥妙真意。
纵使天经地义，时过境迁之下，一切亦可能随之发生变化，不再是金科玉律。
于是伴随许元贞第四仙诀&#183;造化之河的流淌，连峰第三圣诀&#183;天经地义所铸就的众多光阑，开始腐朽衰亡。
许元贞造化之河和诸天行炁并行，来到连峰身边，手中利亨戟扬起。
对方的海纳百川，善于容纳承载世间诸般道理，故而日常修行兼收并蓄之余，实战斗法搏杀中亦能发挥重要作用。
某种程度上，当中一些妙处，和许元贞如今的太始道体亦有相似点。
雷俊等熟人皆知晓，自家这位大师姐最擅长杀熟。
越是她了解的对手，越是她打交道多的对手，她越容易战胜对方。
那么，问题来了。
许元贞最熟悉的对手是谁？
答案是，与她自己相似之人。
她最擅长对付的是她自己。
而此刻一戟劈落，元亨利贞，畅行无阻。
连峰的海纳百川像是完全失效般，未发挥任何作用。
许元贞虽是仙境二重修为，但一戟之下还是劈开连峰护身的文华浩然气，斩伤这位仙境三重的儒圣。
连峰身体剧震，闷哼声中，那燃着青烟的符箓掉落。
他顾不上理会，第一时间退走，直接撞破自己的家国天下，躲避许元贞道景玄垣进一步摄拿。
腐朽衰亡的天经地义，在这一刻主动倒塌，并剧烈燃烧起来，用以阻挡许元贞追击。
许元贞倒没有执意追赶，抬手接住那燃着青烟的符箓，专心打量。
仔细看过之后，她微微摇头：“果然，高天随没那么蠢。”
已经见过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凭高天随的修为眼力，自然猜得到雷俊在讯息交流相关方面极为高明。
这种情况下，他留在外面的符箓，很容易成为雷俊追索探查他行踪下落的线索与工具，高天随对此又如何不会提防？
虽然给连峰等人留下符箓，但高天随自会特意处理，将来再另找渠道联络。
不过对许元贞来说，扣下这枚符箓，仍可能从旁的方面发挥作用。
一旁张拙眼见那符箓变化，心中也生出绝望之念。
而许元贞收起符箓同时，随手一戟，将之斩杀。
“玄元紫炁已经收取妥当，时之渊当前也暂时定住不至于继续生变。”
雷俊传来声息：“渝州那边的儒家祭礼法仪，可能涉及一位圣师现世，关系重大，我们也过去吧。”
唐晓棠则笑道：“我先行一步了，你们也快点。”
虽然耽搁了一些时间，但渝州当前聚集严傲云、吴海林、郑白榆、张晚彤、丘礼这等高手，混战之下局势仍不明朗。
在场之人，修为实力皆高明。
郑白榆有伤在身，势单力孤之下，纵使有心壮士断腕自己毁掉祭礼法仪然后再离开，当前亦不可得。
倒是自己先行退走，待双方继续拼出真火，届时再暗中操作，或许能毁掉法仪……
再跟张晚彤换过一招后，郑白榆目光忽然一凛。
纠缠中的严傲云、吴海林亦是心神微动。
自东边虚空中，有三朵雷云陆续出现。
雷云色泽各不相同，当先一朵乃是无色，闪动淡淡金光。
后面两朵，一朵乌黑，一朵深紫。
看见那三朵雷云，郑白榆便轻叹一声，不再多留，直接退走。
张晚彤并没有就此放松，而是紧跟上去。
对方身法速度极快，始终掌握主动权，进退自如，放着不管，以郑白榆性情指不定会杀个回马枪另找机会。
郑白榆去得快，当先而至唐晓棠见有张晚彤跟上，于是撇撇嘴，视线转向吴海林、丘礼。
她足踏太上之舟，在雷云烘托下，光霞漫天。
太初一炁绚烂燃烧的同时，点点光尘向四方散落。
看似平凡无奇，但吴海林视线立刻看过来。
不见对方如何作势，但半空中已经现出一方印痕。
印痕渺小，仅一寸见方，但浩然文华气流转之下，席卷四方，将周围天地事物都一并纳入那一寸见方的印痕天地内，正是吴海林的圣诀&#183;寸心印。
寸心印一出，唐晓棠散布的万千开明珠，顿时全部被席卷入内。
“……照方寸么？”唐晓棠恍然。
不过她心中马上浮现警兆。
疾驰的太上之舟生生止住去势，速度骤然放缓。
吴海林这时也目光一闪，视线从严傲云身上挪开，转而看向唐晓棠。
太初道体有这本事么？
没见过相关记载啊。
唐晓棠虽然修为境界逊色一筹，但她燃烧自身太初一炁，太上之舟飞驰速度之快，叫吴海林亦感到惊叹。
只是惊叹归惊叹，不代表吴海林没办法应付。
他第五圣诀&#183;圣尘所生的微尘，早早暗中散布开来。
莫说是仙境二重修士，便是仙境三重修士也难以察觉，比唐晓棠的开明珠更加隐蔽。
连严傲云面对吴海林的圣尘都要留神，更遑论旁人。
圣尘追不上唐晓棠不假。
但可以等唐晓棠自己撞上来。
可出乎吴海林意料，唐晓棠却及时发现了。
他能发现唐晓棠的开明珠不仅仅因为他修为更高，还因为他是文曲星照&#183;照方寸的根骨，洞察入微，最擅察觉这些细致的存在。
唐晓棠在修为逊色的情况下，又是凭什么？
眼见唐晓棠如此，吴海林顿时多加了几分留意，一旁丘礼更是心神一紧。
唐晓棠如此，紧随其后而至的另外两人呢？
丘礼定睛看去，就见那黑如浓墨仿佛悬天冰川一样的黑色雷云上，立着个身材娇小的女冠，身着紫色道袍，制式与唐晓棠的紫金道袍相似，只是少了些金纹，而起紫袍之外多批一件黑色大氅。
而更引吴海林、丘礼关注的是另一朵紫色雷云之上。
那里立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年轻道人，身着黄裳锦袍，外批九色离罗帔，戴元始冠，上空一顶十色鹤盖五光流转，周身上下清气缭绕。
……古籍记载中，玄门掌教之姿。
儒林大千世界道门不成气候，玄门掌教更是无从谈起，吴海林、丘礼虽然见过高天随那样三天归真的道门仙人，但有生之年从未见过眼前这等衣着的道人。
但他们博古通今，看着眼前高大道人的模样，自然想起古籍中有关龙虎山天师府最初几代掌教天师的记载。
而现在，玄门掌教再现了么。
“玄门都掌教体安。”严傲云当先开口：“许真君、唐真君，久仰。”
雷俊还礼：“严子客气了。”
说话同时，他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已然张开。
唐晓棠足下太上之舟消失，立在金光透明雷云之上，先耐着性子给严傲云还礼，然后便转身双手叉腰看着十色鹤盖下的雷俊，只觉对方怎么看怎么晃眼睛。
不过唐晓棠吃柠檬的同时，不影响她张开自己的道景玄垣&#183;太初法界。
许元贞冲严傲云点点头后，却反而看向唐晓棠，嘴角微微勾起，饶有兴趣打量对方当前的神情。
但与此同时，她的道景玄垣&#183;终焉深空亦告开启。
丘礼勃然变色：“好啊，严江东，你们果然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吴海林则神情安然，只开口问道：“龙虎山欲插手儒林之事乎？”
雷俊：“赶巧碰上，因利乘便。”
虽然眼前敌人增多，但吴海林圣尘散布开来不惧围攻。
可他忽然敏锐感觉到一些不同变化。
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三个仙境二重洞玄太微的符箓派仙人，三方道景玄垣，竟似乎在共鸣下生出奇妙变化。
这发现令吴海林目光一凝。
虽然儒林大千世界本土没有出现过这么高境界的符箓派修士，但关于道家道景玄垣，古籍有不少描述。
太微垣可以牵动其他天市垣以及更低境界的大乘道景、神庭宇宙一起共鸣，这一点吴海林自然知道。
太微垣彼此间也可以在日常修行中相互促进。
但没听说太微垣和太微垣之间，能生出更进一步的额外变化。
那应该是三天归真后仙境三重洞玄仙人紫微垣的妙用。
可现在雷俊、许元贞、唐晓棠这模样……
吴海林转念间猜测，可能与这三人资质都极上乘有关。
如此惊才绝艳的三人出现在同一个时代，并且刚好都是仙境二重太微垣的修为，在历史上也没有记录。
他们三人，或会开启不少先例？
“龙虎山天师府大兴，可喜可贺。”严傲云开口同时，自身亦有大量光尘散布开来，化作看似微博实则柔韧至极的光幕，帮雷俊三人阻拦吴海林暗中散布用以阻止他们三方道景玄垣共鸣的众多细小圣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吴海林的圣尘刚刚被严傲云阻拦，下方渝州群山间，郑白榆留下的祭礼法仪，忽然动荡起来。
眼见法仪将要自动崩毁的模样，吴海林、严傲云乃至于丘礼都为之蹙眉。
“此祭礼虽是郑白榆所留，但没必要浪费。”
雷俊语气平静，重述先前时之渊曾说过的话：“严子请先行。”
开口同时，他的玄黄宇宙赫然已渐渐同许元贞的终焉深空、唐晓棠的太初法界化归一体。
三重道景玄垣，归一合真。
不见浩荡法力灵气在内激荡，但有无穷奥妙气息于其中流传。
大道纶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紫、金、青三色光晕，围绕那三合一的道景玄垣展开。
严傲云见状，面向赞叹之色，长长呼出一口气，向雷俊三人一揖，然后身形便洒然下落，护持那动荡的祭礼法仪。
其身形，亦隐隐然同祭礼法仪相合，消失在那片光辉中。
吴海林目不斜视。
眼前三个对手出乎预料的变化，已经容不得他分心。
其家国天下在第一时间展开，针锋相对迎上前，定住对面三垣合一，抑制其中传出的摄拿之力。
丘礼有心阻止严傲云。
但他发现，一旦自己脱离吴海林的家国天下，便将被对面的道景玄垣摄拿吞噬。
自己的家国天下面对这个对手，竟完全溃不成军，必须依托吴海林的文华浩然气才能勉强站稳脚跟。
“不是当真造就三个仙境三重的洞玄三重修士，足堪庆幸，哪里还能奢求更多？”吴海林没有回头，始终注视对面雷俊三人。
丘礼：“郑北辰的祭礼法仪，让严江东用不了多久便能更上一层楼！”
吴海林用心观察雷俊三人相合的道景玄垣：“不错，只能比比哪边更快，所以，当前容不得分心。”
丘礼深吸一口气：“乐原兄所言甚是，丘某受教。”
说话同时，文华浩然气激荡，气势汹涌澎湃。
身为齐鲁丘家当代家主，丘礼同样是神来之笔&#183;才高八斗的儒家根骨。
才高八斗因为席卷四方独占鳌头的缘故，很多时候不惧围攻，但反而不适合与人联手。
假使当前身旁是郑彦，丘礼更可能收敛几分自己才高八斗的玄妙之处。
但眼下身边是吴海林，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将才高八斗的优势尽数展现。
文华浩然气聚涌之下，大量虚幻光影出现，遍布四方，同时可见城池军阵，千军万马，乃至大量军械，仿佛大军出征一般，气势骇人。
正是丘礼的第一圣诀&#183;王于兴师。
相较于丘宣和圣诀先声夺人所营造的大量战车车阵，丘礼的王于兴师所营造的阵仗更庞大也更立体。
真实的弓弦声与马嘶声连续响起。
万千战车严阵以待预备重逢，亿万闪动寒光的箭矢同样指向对面雷俊等人。
但吴海林比丘礼更先有动作。
不过，不是直接攻击对面雷俊三人，而是再次展开自己的寸心印。
于是，战阵所处的天地间，有大量微尘在这一刻闪动光辉显形。
丘礼认得是唐晓棠的开明珠故技重施，眼见被吴海林再次破解，倒不觉得有什么。
吴海林却微微蹙眉。
先前只得唐晓棠一人时，他无需特别留意，哪怕正跟严傲云激战，文曲星照之下也能发现唐晓棠的开明珠。
但现在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三人三垣合真的情况下，就连吴海林也需要格外留神，集中注意力方才察觉开明珠靠近。
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尽数捕捉所有开明珠的方位和轨迹，是以这次他不敢托大只凭一枚寸心印就尽收所有开明珠，而是同时在多个方向布下多枚寸心印，一起收纳开明珠。
一攻一防之间，已经足够看出许多事。
这边是如此情况，那对面……
黑暗宇宙虚空中，忽然有多道雷光升腾而起，照亮四方，汇聚成茫茫雷霆海洋不断席卷。
三垣合真之下，不止唐晓棠的开明珠得到加强，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和天通地彻法箓同样有所增进。
唐晓棠目天心洞察之余，雷俊这次同样注意到有点点不易察觉的微尘靠近他们这边。
开明珠暗自布下的同时，对面亦有圣尘悄然而至。
雷俊的雷帝城开启太极十二雷门，雷海咆哮，不给吴海林圣尘靠近的机会。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无法带来儒林大千世界这边。
而在这边还可能遭遇吴海林、郑白榆这些强敌，雷俊自是不会任何准备都没有。
许元贞、唐晓棠和他一样洞玄太微，则三人联手之下，可能人所不能！
“我还真就不信邪了……好吧，这趟回去，我要继续打磨我的开明珠！”唐晓棠哼了一声，不再尝试开明珠。
她转而有黑白太极图亮起，以先天一炁龙虎合击化作明亮光柱，横扫对面丘礼大军开拔冲锋而来的重重车阵。
许元贞则在同对面的吴海林对望，口中啧啧有声：“有一套。”
雷俊：“观照方寸，腹有乾坤，说这位没有一套反而更难点。”
正如许元贞擅于对付与她相似的对手，吴海林观照方寸洞察入微的反面则是……自身修为精微，字斟句酌无懈可击，不论大小，没有破绽给对手找。
反倒是他立地成圣后修成的第一圣诀，名为鞭辟入里。
腹有乾坤的悟性加上文曲星照&#183;观照方寸的根骨，令吴海林在自身无懈可击的情况下，经常能反过来找对手的疏漏，然后如庖丁解牛般克制对手。
故而此战雷俊便不会考虑亮出自己尚有待更进一步祭炼的太清八景宝蓑，那样反而容易给吴海林捕捉机会。
某种程度上，对方与许元贞相似。
而因为观照方寸的特点，吴海林虽然其他部分方面逊色于身怀太始道体的许元贞，但自身疏漏更少。
想胜过他，最有效的方法其实便是如大灭菩萨那般正面强攻，并迫使吴海林必须跟他步步为营正面硬碰。
许元贞修成有无玄门，但吴海林同连峰不可同日而语，此刻她观察吴海林，未找到可供利用之处。
雷俊的太上无极真解可以强行硬解跟对方拼变化，倒能发挥作用，但相较于对上其他敌人，同样要打个折扣。
“这种时候，‘秀才遇见兵’的道理更好使。”
雷俊笑笑，雷霆交错间已经显化雷帝真身，话音未落，人在原地消失，没有时间间隔可言，已经直接出现在吴海林面前。
唐晓棠呼喝一声，太上之舟加持下亦冲入吴海林的家国天下。
许元贞好整以暇留在原地没动，维持三垣合真稳定，同时龙虎合击光芒闪现，连续点飞几枚又从暗中飘过来的圣尘。
吴海林看了一眼，知道一定范围内，他们始终得到三垣合真加持。
他本不惧近战，其第二圣诀&#183;寸心印和第三圣诀&#183;方寸剑城都威力不凡。
雷俊、唐晓棠速度奇快不假，但吴海林还有第四圣诀&#183;望尘莫及，这为他提供远超寻常儒圣的身法挪移速度。
纵使不及雷俊，也足可供吴海林支撑局面。
另一边丘礼便艰难许多。
唐晓棠速度实在太快。
大家都接受三垣合真加持，雷俊雷帝真身比起原先进步有限。
这在他预期中，随着修为境界继续提升，雷帝真身有待更进一步改良。
反倒是唐晓棠肆无忌惮燃烧自己的太初一炁，这时在三垣合真加持下速度比起早先越来越狂放，甚至渐渐开始从平齐变到有超越雷俊之势。
丘礼第二仙诀&#183;学富五车展开，与才高八斗相合，将九重天时五经诗、书、礼、易、春秋更进一步提升。
其文华才气凝聚成特殊的五架战车，当前第四车“易”被他发挥到极致，通过预判勉强抵挡唐晓棠的奔袭，犹自左支右绌。
仅在瞬息之间，唐晓棠来往次数便仿佛以亿万计。
于是丘礼也在瞬息之间便招架不住，被唐晓棠攻破防御圈子，当头一剑劈来。
丘礼无奈，再展第三圣诀&#183;至正门林加以防御。
堂皇浩大的门第闪动洁白光辉阻拦在丘礼面前，仍然被唐晓棠一剑劈得裂开，丘礼忙不迭避让。
吴海林见状，曼声长吟：“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不朽功碑闪动光芒，德风随之吹起。
丘礼也连忙登上五车当中的“春秋”，开口吟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两位仙境三重的儒家素王一起开口，德风吹拂之下，远方三垣合真顿时变得不稳，有分解之象。
留在道景玄垣中的许元贞面不改色，身体周围无色透明但可见形体轮廓的造化之河再次流淌。
只是相较先前对付连峰的天经地义之时，眼下造化之河流淌速度慢了许多。
世事变迁，亦仿佛随之减缓。
吴海林、丘礼二人带来的变化，相应放缓。
不过，当前只是放缓，相关影响仍在，三垣合真受到干扰下，雷俊、唐晓棠亦能察觉自身加持减少。
丘礼趁机在吴海林掩护下避走。
唐晓棠见状，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但压制脾气，反而退回许元贞身旁。
以她为中心，谷神不死身流转之下，绵绵不绝仿佛取之不尽的曼妙气流，不断补充入道景玄垣中。
有她和许元贞二人联手，三垣归真顿时重新稳定下来。
吴海林见状，微微摇头。
此前，他能引动儒林大千世界全天下旧学世家名门的文脉一起加持迎敌。
但那是严傲云配合他不给他添乱的情况下才能偶一为之。
眼下受严傲云干扰，便无法故技重施。
吴海林能隐约感觉到严傲云已经开始通过那法仪冲击更高境界，但他对这边调动人间文脉的干扰依旧存在。
再次尝试无果后，吴海林一改先前圣尘散布于无形的常态，忽然凝聚大量圣尘并集中，帮助自己阻拦雷俊。
趁着这刹那功夫，吴海林忽地抬手，食指轻点。
在他指尖，仿佛有难以计数的微尘一同崩毁溃灭。
由此而生的恐怖光流，瞬间延展向前，化作毁灭的通道迫近雷俊。
光流所过之处，仿佛天上星河燃烧毁灭，连吴海林自己的家国天下都受其所伤。
这时吴海林的第六圣诀。
其名为，指尖天瀑。
攻击力之强，当初在大千世界加持和严傲云相助下，甚至同大灭菩萨的恐怖碎灭之力争锋。
眼下虽然不比当初中州之战，但攻击力依然恐怖。
可在吴海林抬手的同时，雷俊身体周围便有三重异象浮现。
天分九野。
紫微帝景。
地分九渊。
以这三重异象各自为中心，霎时演化许元贞神霄、北极、幽冥三大仙境。
三大仙境这一刻赫然也合一，呈现三天归一，三洞归真之妙。
时间与空间一并扭曲，将雷俊护持在其中，生生抗下吴海林这一道强悍的指尖天瀑！
吴海林心神一凛，已经看见在三天归一仙境笼罩下，雷俊背后有巨大的玄黄太极图竖立而起。
玄黄太极图闪动光辉，三天归一仙境主动开口，然后便有凌厉的玄黄合照还击，化作浩瀚光流飞射吴海林。
吴海林身体被当场命中！
但转眼其身躯化作一枚细小的圣尘。
吴海林本身现于另外一端。
他刚刚现身，马上便又是一道指尖天瀑，这次指向远方的许元贞。
凭他眼力，可以确定对方用以防御的三天归一仙境无法这么快兼顾身处两端的雷俊和许元贞。
吴海林判断没错。
不过许元贞本也无意收回三天归一仙境。
她身前时空扭曲，如水晃动。
一面完全透明边缘模糊的宝镜出现，帮她生生抗住对方的指尖天瀑。
吴海林与连峰不同，这样一个对手的绝强攻击，许元贞不会只凭太虚空镜法躯迎击，而是全力凝聚太虚空镜显形专心迎击对方凝聚于一点的攻势。
饶是如此，这次指尖天瀑没有被折射，而是崩裂散射向四周多个方向，不曾反折回吴海林那边。
丘礼自是完全放弃靠近上前的想法，展开王于兴师的军阵，然后以学富五车中的“书”、“礼”二车不断加持军阵，令攻击更强，远程向雷俊三人飞射。
但雷俊玄黄合照转向，顿时将丘礼那边扫得人仰马翻。
另一侧，唐晓棠凝聚真火，许元贞凝聚神雷，经由唐晓棠的太初一炁周转后，展开二人联手，威力更强的先天一炁龙虎合击，在许元贞加持下，黑白太极图光流照射并不持续猛烈，而是化作连串急促的光束，在半空中不停穿梭，连续点破吴海林的一枚枚圣尘，速度竟似是比吴海林蕴生还要更快。
丘礼见状，心中禁不住生出荒诞之感：
近战没拼过对面。
现在远程对射居然也比不过？
吴海林则仍神情安然，连续两道指尖天瀑被许元贞的太虚空镜阻截后，忽然转向再攻雷俊。
许元贞三大仙境挪移将要再为雷俊遮蔽，岂料想要相合之际，竟然滞涩卡顿。
却不知什么时候起，吴海林几枚寸心印暗中扣上。
寸心印虽小，却生生将偌大的仙境定住。
而指尖天瀑那由小及大，由微尘毁灭天地的强悍光流顿时击穿许元贞单独的北极仙境，并继续向前轰向雷俊。
雷俊不避不闪，身体周围出现自己的雷帝城，为他抵挡这一击。
饶是雷帝城本身坚固，但在指尖天瀑攻击下，还是出现缺漏。
可雷俊仿佛视若无睹，不闪避的同时，玄黄合照再现，飞射吴海林。
吴海林敏锐发觉，雷俊的玄黄合照曼妙无比并非但只有破坏力，这次便显得极为轻柔。
通过光流，有别的东西夹杂其间。
只是轻柔归轻柔，神光仍然立刻就到吴海林面前。
他凭圣尘脱身，却见玄黄合照光辉中的东西露出真容，五光十色流转，竟然是雷俊的十色鹤盖！
这件玄门掌教的神通法仪，并不只是好看而已。
十色鹤盖旋转间，道道清气招展，竟直接卷住了吴海林，令他无法借圣尘脱身。
吴海林处变不惊，间不容发之际，指尖天瀑再现，以攻对攻，迎击雷俊的玄黄合照。
但雷俊背后玄黄太极图出现两幅，二合一之后化为黑白太极图。
玄黄合照也更进一步化作宇宙重光！
以攻对攻之下，生生压垮吴海林的指尖天瀑！
吴海林无奈，虽然无法借圣尘直接挪移脱身，但此刻圣尘、寸心印、望尘莫及三大圣诀一起施展，与自身完全相合，身形仿佛变得极为渺小。
趋近于无限小，如同从来都不曾存在一般。
雷俊宇宙重光虽强，这时却仿佛千军万马一同驰骋，践踏敢于阻挡在前的一切敌人，但细小的沙砾却避过亿万铁蹄。
“敕！”
远方许元贞轻笑一声。
她的造化之河，加持在雷俊身上。
造化变迁之下，减缓遏制对手的神通，这一刻却令雷俊的仙诀更进一步增强，威力变化虽不大，但更加细密入微。
于是，仿佛筛网的网眼进一步缩小，不容对方漏过。
浩瀚的宇宙重光，生生将吴海林重新照了出来！
吴海林虽然行使圣诀&#183;望尘莫及，但还是被雷俊的宇宙重光所伤。
唐晓棠忽然出现在他面前，逆元剑全力一击之下，针对单点的攻击力强悍至极，顿时将吴海林一剑两断。
吴海林反手一掌，掌心印痕闪光，方寸剑城打塌唐晓棠没有逆元袍保护的肩头。
唐晓棠混若不觉，谷神不死身修复受伤的自身，同时再一剑彻底斩灭吴海林残躯，剑势兀自不停，再斩破丘礼的至正门林。
雷俊宇宙重光照射不停，继续横扫丘礼。
同时上清玉宸仙竹有当无的飞出凌空一击。
一枚圣尘被上清玉宸仙竹打碎，但上清玉宸仙竹上也多出一枚寸心印的印痕。
青竹杖在半空中一顿，似有光流闪过。
与三垣归真对抗的家国天下崩灭。
关中吴家祖地内，一块功碑上出现裂痕，但没有彻底碎裂。
伴随万古流芳的奥妙，有光影在碑下化作人形。
而在渝州，雷俊宇宙重光再扫死丘礼之后，他抬手，掌心中太上无极真解光芒于上清玉宸仙竹表面抹过。
寸心印顿时无法再影响青竹杖。
十一节的青竹杖重新飞舞，凌空一击，打碎某个光影。
齐鲁丘家祖地内，属于家主丘礼的功碑霎时间化为灰烬，不复此前不朽之貌，预示着这位仙境三重境界的儒家素王，于今日彻底归西！

第533章 大局已定，尘埃未平
关中吴氏的家族祖地内，吴海林依托自己的不朽功碑，身形重现。
留守祖地的吴家子弟见状，都不禁大惊。
自家老祖宗实力超群，远在齐鲁丘礼和中州郑彦之上，如今竟然也被逼得以功碑重现人间，前方大战何其惨烈？
中州那边新近传回的消息都是言及大灭菩萨那等强敌已经退回时之渊了，战况怎会仍如此不利？
“全族上下做好准备，我们当前往方寸界了。”
吴海林面色虽有些苍白，但仍镇定，语气平缓。
只是他开口吩咐的事却叫周围吴家子弟更是大惊：“当前不在关中的人，四散隐蔽，忍一时之风，莫要再慌乱返回关中，尽可能远离寻找落脚之处，低调行事。”
说罢，不等周围同族发问，吴海林便直接挥了挥手。
有德风自功碑四方而起，霎时间便席卷整个吴家祖地。
受此影响，关中吴家文脉，赫然开始震动变化。
偌大祖地，竟然开始收缩，时空扭曲之下，辽阔天地似是要收入方寸间。
这是吴海林为关中吴家准备的退路，他早早便已经自开一界，随时可以将整个关中吴家迁入其中。
此乃他观照方寸之能，结合家族祖地经营之下的成果。
若他是文曲星照&#183;观照天地，则可不拘于固定地点行使此法。
只是如此一来，吴家文脉想不受影响都难。
虽不说就此直接断绝，也自此受限严重。
故而非到万不得已时刻，吴海林和关中吴家自都不想走到这一步。
但今日一战，于吴海林而言，已是别无选择。
不仅仅是因为他个人被龙虎山天师府道门中人联手挫败，也不全是因为中州郑彦身亡，齐鲁丘礼多半难以幸免于难。
更因为今日他败退，便意味着老对头严傲云将成功更胜一层楼，超乎儒圣三重之上，臻至儒家圣师之境。
吴海林方才即便不被雷俊等人挫退，只要他不能反败为胜，那一样等于是败局已定。
得益于郑白榆的祭礼法仪，严傲云可以在短时间内便跨出这一步。
雷俊等人不争胜，只要维持住局面，便等于为严傲云守好闭门冲关的门户。
稍晚些时候，严傲云以圣师之姿出关，一切结果彻底没有悬念。
而眼下，情况自然是更糟。
不止严傲云得以登临圣师之境，龙虎山道门中人的实力，亦在先前预估之上。
纵使大灭菩萨立刻卷土重来，也很难改变儒林大千世界当前的局面变化。
此前主宰此方大千世界多年的儒家旧学如林文脉，在经受连番冲击后，终于呈现崩溃姿态，难以继续存续下去了。
若是此番吴海林能抢先一步登临圣师，届时还有力挽狂澜的机会。
但现在，他只能谋求关中吴家自保。
并且刻不容缓，立即就要行动起来。
时间甚至已经不允许关中吴家收拢和等待当前还出门在外的子弟。
这一刻，不管直系、旁系、分支，只能优先保存当前正在祖地的人。
虽然以吴海林跟严傲云打交道的经验，在他已经败退的情况下，对方登临圣师后第一时间会优先前往时之渊，镇封时之渊灾变。
而凭吴海林的眼力不难看得出，龙虎山方面三大太微垣共鸣相合，有阵法之姿，展开之后更利于固守原地而不利整体挪移。
但如果雷俊等人当真有心，仍可以在短时间内赶来他关中吴家祖地。
吴海林眼下虽有祖地依托守御，但如果迎战雷俊等人，自是难以顺利将祖地收入方寸界。
还是那句话，雷俊等人稳立不败之地，只要拖一些时间，等严傲云处理过时之渊再赶来，他关中吴家还是无路可走。
吴海林只有极短时间决断并行动起来，由不得他有半点迟疑。
立地存世万载之久的关中第一儒学名门世家，历史上杰出人物层出不穷，奠定万古基业，到如今这个时代，更出了吴海林这等光耀千古的传奇儒圣，令关中吴家隐隐凌驾于中州郑家乃至于齐鲁丘家之上。
但也偏偏正是在这个时代，他们在儒林大千世界断了传承，被迫举族避世。
多年以来，关中平原上第一次没有了吴家的存在。
好在吴海林行事周密，方寸界此前被他细心经营准备多时。
故而眼下吴家祖地整体搬入其中，这里风景宜人，更早迁移不少丁口在其中繁衍生息，仍能继续供养服侍吴家。
对于儒林大千世界当前的变化，吴海林没有隐瞒吴家众人，在不由分说先收缩挪移祖地入方寸界后，他便坦然相告。
吴家众人受到重大冲击之余，家中老成持重者倒是也都很快稳定住心神。
因为先前大灭菩萨降世的缘故，吴家众人也开始收拢召回在外的本族子弟，对儒林大千世界急剧恶化的局面有心理准备。
只是时间太过仓促，直系本族子弟仍有大量流落在外。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不是大灭菩萨，其后种种变化，亦出乎众人预料之外。
“太爷，照这么看来，中州、齐鲁，还有其他各族，当前……”有人镇定心神后轻声问道。
吴海林落座：“各家文脉门林，经此一劫，想必十不存一，天降横劫，大势难违。”
一众吴氏族人闻言，都面现黯然之色。
先是域外天魔，再是魔佛一脉，最后还有道门龙虎山中人。
连续不停的打击下，儒家旧学终是支撑不住了。
他们吴家能退守一隅，已经是当前最好的结果。
只是，将来他们还有重返大千世界的机会么？
“太爷，龙虎山道人如此凶狂，郑北辰……当下如何自处？逃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还是逃往妖魔之世？”
吴家子弟提起郑白榆，语气不由复杂。
不论吴海林还是严傲云，即便没有郑白榆的法仪，也有冲击圣师境界的机会。
只是双方互相牵制之下，才一直拖了下来。
但现在严傲云因为郑白榆的法仪有希望在短时间内便越过那道门槛，还得道门中人相助，结果便彻底打破旧有平衡。
郑白榆自己修为更进一步，结果对儒家旧学来说未必就好，但吴海林等人还能依托文脉牵动大千加以制约。
而同样在儒林大千世界耕耘多年的严傲云成为圣师，吴海林便很难再跟他争夺地利了。
反过来，如果吴海林先更上一层楼，届时严傲云便无法再制约他牵引大千世界之力加持。
届时吴海林以圣师之身引动大千，便是大灭菩萨重临也讨不了好去，更不必说严傲云、雷俊等人。
可惜，棋差一着。
这一招之差，便是满盘皆输。
郑白榆自己接下来也很难继续在儒林大千世界继续立足。
“郑北辰多半不会冒险返回道门中人活跃的那方大千世界，至少不会当前这般情况下立刻回去。”
吴海林徐徐说道：“他同那位高天君有嫌隙，甚至裂痕极大，双方联手或有可为，但那位高天君不一定会接受。”
虽然手头信息不多，但就吴海林当前掌握的情况，郑白榆同高天随之间的裂痕，恐怕比他跟吴家之间的矛盾还要更大得多。
“我曾经同他谈过天魔京之事。”
吴海林徐徐说道：“他去那里的可能，比去妖魔之世更大一些。”
在场吴家子弟闻听此言，只有极少数知情者目光闪动，余下大多数人皆茫然。
局势变化，吴家已经到了这一步，自是不需要再保密。
域外天魔来袭的门户总体而言，处于关闭态势，不似时之渊那般畅通无阻，只在天魔大肆活动之际，虚空壁垒才会显得薄弱。
同时是天魔进来简单，而儒林大千世界中人前往不易。
故而儒家旧学方面有天魔京名之。
“郑北辰成就仙境三重武仙之躯，破开时空而行乃其所长，纵使负伤他也有希望通过天魔京。”
吴海林仰望上空，徐徐说道：“其人好弄险，四方搏机缘，如今被坏了好事前功尽弃，有新的机会，他不会放弃。
何况我很早便告知他此事，他虽好弄险，但也思未雨绸缪有耐心多方准备，这些年下来，想必亦有些把握了，由得他去折腾吧。”
吴家众人纷纷应诺：“是。”
吴海林轻轻叹息一声：“本族当前，宜静不宜动，唯有独善其身，默默休养生息，静待将来。”
儒林大千世界，渝州。
上清玉宸仙竹彻底断绝齐鲁丘家家主丘礼的生机后，飞回雷俊面前。
唐晓棠不理自己肩头谷神不死身自动恢复，冲雷俊问道：
“吴海林仍然在世？”
雷俊颔首：“其人不论圣诀神通法门还是神魂躯壳性命修为，都非丘礼可比，当前很难阻止他通过儒圣的不朽功碑万古流芳来重现人世。”
吴海林在这大千世界留下的功碑数量不一，方位亦难测，理论上他可以随意在任意一处功碑位置重现。
“越多人阅览其书其言，越多人纪念其名其人，则他再现越是容易，再现后虚弱程度越浅，从这个角度来说，自然还是他吴家在关中祖地留存的功碑可能性最大。”雷俊言道。
他视线北望：“不过观其人行事，不论作何选择应该立刻就会行动，不会留在关中等我们过去了。”
许元贞这时则饶有兴趣看着下方。
雷俊和唐晓棠说话的同时，二人视线也都向下望。
他们能感觉到，下方祭礼法仪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如果严傲云的根骨并非观照苍生而是张晚彤那样的观照古今，想必他利用这祭礼法仪提升起来，效果便跟身怀太始道体的许元贞先前差不多，沧海桑田变化纳于瞬息之间。
即便如此，严傲云当前借助祭礼法仪冲击更高境界，也可以称得上是一蹴而就。
他自身本就有渡过此劫的希望，如今也果然没有身殒天堑劫难之下。
浩荡文华才气在这一刻直冲云霄。
整个儒林大千世界，不单只人间，连群妖盘踞的地界，这一刻也为之动荡。
天地时空万物真实的动荡并不明显，震动更多起自万千生灵心底。
天地间在这一刻，似是有难以计数的点点点虚幻光辉，如天花乱坠，不断落下。
本就文华浩然气极盛的儒林大千世界，这时更令人感觉才气充盈。
而原本凝聚的条条文脉，在这一刻仿佛全部冻结一般。
雷俊、许元贞、唐晓棠都心神微动。
上方天穹之上，这一刻时空震动。
在儒林大千世界已经是传说的天界，竟似乎隐约有重现之势。
文曲星光芒没有出现在天穹之上，反而出现在下方人间。
渝州群山间，星光中，一个文士从中缓步而出。
他视线游目四顾，已经了解先前此地种种。
“辛苦三位道门真君。”严傲云再次向雷俊三人一揖。
雷俊微笑打个道家稽首还礼：“恭喜严子学究天人，令大千世界再有圣师现世。”
严傲云言道：“时之渊不稳，大灭菩萨、百目妖树心思难测，我当先返回时之渊一行，失礼之处，三位莫怪。”
雷俊：“严子心系苍生，乃大千之福。”
他和许元贞、唐晓棠也考虑渝州这边的变化，故而只是暂时镇住时之渊和世之伤变动。
当前时之渊仍然分作银渊、紫海、金岸三部，并且世之伤持续存在，确实需要严傲云登临圣师后，再做妥善处理，思谋治本之法。
雷俊三人则北上前往关中。
吴家祖地果然已经不复存在。
“思路手法跟当前叶默权在沧州时相似。”雷俊神情并不意外。
吴海林修为境界高过叶默权太多，又早有心安排，自是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一切。
他腹有乾坤的悟性结合观照方寸的根骨，洞察入微，自省其身，亦不至于给人留下蛛丝马迹追索。
“或许等严子来仔细查检一番，能有收获，不过也难讲，不必报多大希望。”雷俊言道。
唐晓棠四下扫视：“确实有一套啊。”
雷俊：“这趟对付他的部分手段，下次应该便不起作用了。”
“那我们就再搞些新手段。”唐晓棠冲雷俊问道：“对了，你觉得他比之高天随如何？”
昔年归藏时之渊大战，她还是仙境一重修为，并且同高天随交手极少，相关方面了解自是不及无间中正面大战挫退高天随的雷俊。
“纵有高下之分也是一个层次上的强者，但对我们来说，高天随难对付多了。”雷俊答道。
吴海林洞察入微，自身几无破绽可言，要挫败这样一个对手，难度自然极大。
但高天随那边的问题在于，虽然其本人主观上无意如此，但客观上来说他一身仙诀法门对同为道门修士的对手实在太不友好了。
便是以雷俊之能，当初守着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仍然要借助纯金殿堂和天书的帮助才能处理对方的昊天执符金阙，而且还谈不上全然的压制和破解。
反倒是那一战之后，高天随到如今思虑这么久，应该已经有破解纯金殿堂和天书的办法了。
好在雷俊等人也在不停进步。
但同样是当世顶尖仙境三重高手，对他们来说，高天随比吴海林更棘手。
儒林大千世界这边的连峰，基本上就可以视为一个缩水的儒家版本高天随。
吴海林、严傲云之外的儒家修士遇上他的天经地义都会感到头疼。
但对上道门仙人许元贞，便又是另一回事。
“那个连峰留下的东西，可以看看。”许元贞这时随手将那已经熄灭青烟的符箓扔给雷俊。
雷俊查看一番后言道：“高天随主动断了和这边的联系，不过……”
对方自然悟性结合太素道体，在制符炼器方面优势得天独厚，自是不会留这么大的把柄给雷俊等人抓。
想依此探寻对方本人行踪，难度颇高，但许元贞自不会无的放矢，将这枚出自高天随之手用以联络的符箓完整留下，雷俊倒是可以尝试从别的方面找些便宜。
“高天随倒是在这方大千世界找到同道了。”
唐晓棠摩拳擦掌：“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仙境一重境界时，她就对这边儒家新学中燕赵一地连峰、张拙等人不抱好感。
只是彼时她更多集中心神冲击仙境二重境界，并且当时儒家新学内部虽有分流之势但大面上还能维持，故而才将相关事放下。
连峰乃是儒家新学前圣程合一脉的传人。
前圣程合昔年于后圣严傲云半师半友，故而在程合意外早逝后，严傲云亦多关照燕赵一地新学传承。
只是近年来双方渐行渐远。
如今严傲云登临圣师境界，吴海林避世，丘礼、郑彦身死，新学取代旧学已成大势所趋。
严傲云不认同天宫旧属之谋，但未必不会考虑昔年程子旧情放过连峰。
雷俊亦无意凭今日援手之情相挟：“连峰为大师姐所伤，没能联系上高天随，多半不会冒险前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如果那样，自是再好不过，雷俊马上回去办了他。
但看对方模样，显然也不会因为高天随主动断联而改弦更张。
“严子两不相帮便无妨，那样一来连峰留在儒林大千世界这边，一心潜藏，不容易短时间内就刮他出来，他要藏便藏去，我们把燕赵之地打扫一下便好。”
雷俊摊摊手掌：“总不好让他‘煽动’其他燕赵新学的学子，尤其是免得影响年轻人。”
严傲云登临圣师，吴海林避世。
对眼下的儒林大千世界来说，大局已定。
但善后相关事情还有许多。
儒家新学这边，同样损失不轻。
焦飞阳重伤，连峰遁走。
严傲云镇封时之渊和世之伤的同时，还要提防大灭菩萨杀个回马枪。
当前妖魔之世那边状况不明，尚不确定对方追杀百目妖树的结果。
而在此前魔佛传人侵袭，儒家新学、旧学相争，大灭菩萨降世之际，地界群妖同样开始活跃起来。
少数者如毒蟜妖圣、鬼车妖圣有心随大日妖圣前往妖魔之世搏机缘。
大多数则仍然留在儒林大千世界，并祸乱人间，涂炭苍生。
故而这边当前是个实实在在的烂摊子。
儒家新学虽然随严傲云鼎定局面，但在清算儒家旧学甚至清理内部燕赵一脉复辟天宫倾向前，他们还要处理妖乱。
妖族有冷酷狡诈之辈也有血腥狂乱之辈。
受严傲云登临圣师震慑，部分大妖会惶恐逃回地界，部分大妖反而掀起最后疯狂。
“妖乱迫在眉睫，需要平复，燕赵那边也需提防朔风山主浑水摸鱼。”
通过雷俊的符箓，张晚彤与这边沟通：“郑北辰倒是早早找好另一条退路，他可能与天魔联系，当防止域外天魔再次大范围来袭。”
许元贞：“我去那里看看，之前便有兴趣。”
她既如此说，张晚彤便索性回人间协助严傲云处理相关事。
燕赵那边由她走一趟再合适不过。
雷俊、唐晓棠在人间走走。
吴海林、丘礼、郑彦既去，他们便不多理会儒家新学、旧学之争，只见到大妖，则随手除去。
“晚些时候，咱们罗浮山碰头，再到那边看看。”唐晓棠招呼道。
雷俊：“正有此意。”
如今闲下来，他也有机会细细揣摩之前新得到的玄元紫炁，并对照先前与之生出共鸣的封神箓。
查验一番后，雷俊若有所思：
“太玄元始……么？”
太玄。
玄元。
元始。
皆道门最玄奇的奥妙意境，为三清真传。
龙虎山一脉开山祖天师便曾在座前听讲。
也正是在那时，祖天师成就史上唯一的后天无极。
雷俊细细参研玄元紫炁其中奥妙，明白为何自己当初刚得到此宝时有别样感受。
此宝，当指向“太玄元始”中的玄元。
而封神箓之所以与之起了共鸣，则是因为这宝箓竟似是隐约与“太玄元始”中的太玄相关。
不过封神箓本身并非指向太玄。
真正蕴含相关奥妙的宝物，更可能还在妖魔之世的天界。
只是那里当前被不逊色于大灭菩萨、百目妖树的妖龙帝君占据。
它，有没有可能已经发掘出太玄之宝……雷俊心下思索。

第534章 天尊之姿
雷俊静心揣摩玄元紫炁片刻后，将之先行收起，然后继续先顾眼前事。
相助当地儒家修士铲除、迫退众多大妖，使群妖缩回地界不再为祸人间后，雷俊暂时停下脚步，优先关注严傲云镇封时之渊，以及许元贞和张晚彤那边的动静。
唐晓棠跟他汇合后说道：“群妖自己镇封地界入口，这里当无大碍，既然不进去，等消息的话，我们换个地方等。”
她对罗浮山那边的情况，同样念念不忘。
“好啊。”雷俊同唐晓棠将消息通知许元贞后，便即先一同南下前往罗浮山。
这里距离时之渊所在的大江中游流域以及渝州大战之地，颇为遥远，所受影响便也小许多。
不过罗浮山上下近日来也没有闲着。
此前群妖为祸人间，广南之地同样有大妖肆虐。
罗浮山修士便在掌门陇秋道人组织带领下，抗击周边妖患。
随着渝州和时之渊方面尘埃落定，严傲云登临圣师震慑天下，大部分妖族退去逃回地界，广南一带修士与苍生黎民压力终于减小许多。
陇秋道人本人负伤，返回罗浮一派山门祖庭休养。
同时，他也在积极收集外界消息，了解北边的消息。
对地处边缘的罗浮一派而言，北边世界发生的种种，才是决定这方大千世界走向的关键。
而收集到的消息，个个惊天动地，令偏居广南一隅的陇秋道人等罗浮派高层闻听，心惊肉跳不已：
时之渊惊变，境界实力更在仙境三重之上的大灭菩萨和百目妖树先后降临儒林大千世界。
后圣严傲云成功登临圣师。
乐原先生吴海林和北辰先生郑白榆当前不知所踪。
儒家新学方面连峰亦告失踪，焦飞阳重伤。
儒家旧学名门世家那边更惨，以郑彦、丘礼为首，大量高手确定阵亡。
莫说严子登临圣师，便是没这一出，儒家旧学此番也难以继续支撑。
儒林大千世界直接要变天了。
而叫陇秋道人等罗浮派高层感到极为意外的是，相较于从前，这趟直接改变大千世界未来走向的惊天巨变中，多了一些外来者的身影。
和他们同为道门传承的龙虎山天师府中人。
对龙虎山天师府，罗浮派高层自然是久仰大名。
儒林大千世界本身道门已经不成气候，但仍有关于上古时龙虎山以及纯阳宫的部分文献记载。
而到了如今，因为此前张晚彤、郑白榆、高天随、萧春晖的存在，近年来在儒林大千世界，同样有少数人开始关注另一方大千世界里的道家符箓派圣地传承。
罗浮派作为道门传承，自然尤为关注。
陇秋道人甚至秘密遣人北上，求见张晚彤和萧春晖，尝试打听消息，只是在儒林大千世界这样的环境下，动作不敢太大，以免惹人耳目。
但不论陇秋道人还是罗浮派其他高层修士，都不曾料到，龙虎山天师府中人第一次正式在儒林大千世界亮相，就闹出如此大动静。
限于消息渠道缘故，他们当前还无法得知详情，许多消息亦难辨真假，但光是已经听在耳朵里的就叫人绷紧心神：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直接影响了吴海林、严傲云两大顶尖儒家素王谁能登临圣师之境的关键。
而另一位儒家素王，旧学世家领袖之一齐鲁丘家家主丘礼，直接便是因道门中人而陨落。
在那之后，他们甚至还帮各地平复了不少妖乱。
一众罗浮山高层面面相觑，皆有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
……道门中人，何曾在这方大千世界，有过如此强的存在感？
自上古大劫之后，这还是头一遭。
“听说，龙虎山当代天师……被另一方大千世界玄门同道齐奉为当代掌教的雷真君，亲自过来了。”罗浮山长老贺耀言道。
掌门陇秋道人轻轻点头。
他视线望向窗外，徐徐说道：“是啊，雷……掌教亲自过来了，非如此，想来这次时局也不至于变化到这般地步。”
陇秋道人刚开口时，语速很慢，但话说到后来，便开始变得果决。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看着面前一众同门：“本派，当遣代表，求见掌教真君！”
贺耀等人皆应诺：“是，掌门。”
陇秋道人又继续说道：“本该老道我自己前往面见掌教真君，但当前消息纷乱，尚不知晓掌教真君法驾何在，为今之计，贺耀先代我北上。
同龙虎山天师府诸位上仙来自同一方大千世界的萧先生，当前还在江东，贺耀你先与之取得联系，请萧先生代为转达本派求见的想法。
我稍晚些时候紧随你之后，便也动身北上，跟你在江东汇合，等候掌教真君召见的机会。”
非是他摆谱，而是他当前伤势尚不安稳，需要一些时间压制和稳固，只好先派其他人北上打前站。
“是，掌门师伯。”贺耀先应下来，然后又问道：“是不是请田师弟一起？他之前去江东曾见过萧先生。”
陇秋道人轻叹：“田彬也伤了，伤势比老道我还重，当前在他自己的山外别府静养。”
贺耀：“弟子刚回山，尚不知此事，如此确实不好劳动田师弟，事关重大，弟子也唯有先动身北上，待晚些时候回来后再去探望田师弟。”
陇秋道人：“好，先公后私，你去吧。”
贺耀当即点了几个人同行，一起出山北上。
这时陇秋道人和他们都不知道，被他们惦记的掌教真君雷天师，当前就在罗浮山。
高居云霄之上，雷俊俯瞰罗浮山，跟一旁的唐晓棠言道：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很容易便漏过去，仔细观察方能发现少许古怪之处。”
唐晓棠：“我就说吧。”
在雷俊和唐晓棠当前视野下，罗浮山上有部分传人弟子，修行上颇有古怪之处。
外在同其他罗浮山修士无异。
但内里却令人感觉，他们所结金丹乃至于成就元婴并不单纯。
似是在道门修行外，还蕴含巫门的气息。
按照许元贞、唐晓棠所言，同那域外天魔有几分相似。
但隐蔽内敛得多。
要他们这等道门仙人才能勉强看出些蛛丝马迹。
否则在金丹元婴遮掩下，便是仙境的儒圣也难看出端倪。
可能要严傲云、吴海林那等存在面对面近距离仔细观察，才能看出问题。
而这些罗浮山传人不论修为高下，无疑都在努力避免这样的事。
现在，其实也是如此……
“那位田彬田长老，便是这样？”雷俊跟唐晓棠问道。
唐晓棠撇撇嘴：“不错，他是类似人里修为实力最高的那个，已经八重天境界了，在罗浮派中是年轻一辈第一人，放在整个罗浮山也数得上号了。”
但眼下，为了躲着雷俊等人，罗浮山田长老便闭关养伤了。
他在山外自己开辟的别府相当隐蔽，山明水秀，便是罗浮山自家同门也少有人知。
但瞒不过雷俊、唐晓棠。
二人很快找到田彬。
大致看了看后，雷俊言道：“伤势当真不轻。”
他看向唐晓棠。
唐晓棠则摇了摇头：“感觉不到对我们抱有坏心。”
雷俊如有所思：“不是诈伤，也不是故意将自己弄伤。”
但还就是伤了，避免同他们当面打交道。
如此事，雷俊并不觉得是巧合。
有一只无形中的大手，在拨弄着田彬其人，令他自己无知无觉间，摔了个大跟头。
看田彬模样，不像是被人附体夺舍一类，甚至不像是临时控制了思想。
但他就是很倒霉的踩进坑里。
照这么看来，这只手的主人，或者说造就田彬等人的幕后者，修为实力极为高明。
但他应该不在儒林大千世界，没有察觉许元贞、唐晓棠早就到来并关注这里，没有察觉雷俊、唐晓棠眼下就在广南一带正盯着罗浮山。
那只无形大手拨弄田彬，更像是无意但令田彬潜意识里尽量避免可能碰上雷俊等人的机会，从而保守相关秘密。
“既如此，我想，暂时先不忙着打草惊蛇为妙。”雷俊。
唐晓棠：“就这么放着不管？那姓田的随着修为地位增长，开始染指罗浮山道经传承，似他这帮人越来越多，罗浮山道统就可能整个从根上变化，届时就不再是这般慢慢侵染了。”
雷俊：“晚些时候，此事可告知严子，有严子关注，即便我们离开此方大千世界，对方也难有大动作，能先止住对方渗透便好。”
唐晓棠：“也不知师姐这趟能不能抓到域外天魔的老巢。”
雷俊：“可能是九天十地、儒林、妖魔之外另一方大千世界。”
他微微仰首上望：“我更好奇三件事……”
对方为什么不亲自来这方儒林大千世界？
类似域外天魔之事为什么只来儒林这边，在其他大千世界不见踪影？
对方最终目的何在？
“只来这方大千世界，是因为这里因为种种原因天界不存？”唐晓棠猜测道。
雷俊同意她的看法：“我们再等等看便可验证。”
严傲云登临圣师，重整时之渊和世之伤，而儒家旧学没落，各地文脉和礼制法仪崩解，天地景象将渐渐恢复文脉林立之前的模样。
解除相关变化后，这方大千世界此前改变存在和形态的天界，便可能重现。
届时便能观察域外天魔方面会如何变化了。
“不过，这当中可能存在另一个变数……”雷俊言道。
果不其然，许元贞得雷俊、唐晓棠传讯说明罗浮山相关后，便言道：
“郑白榆就是那个变数，纵使此方大千世界天界重现，域外天魔方面也可能另开辟门路。”
不过只要有严傲云在，对方难有大动作。
郑白榆对此有相同判断。
他眼下正身处天魔京中。
而在他身旁，有似虚似幻的身影悬浮，看上去轮廓像人，但观之有不协调的诡异扭曲感。
“眼下看来只能先到这里为止了。”郑白榆微微摇头。
这趟他亏得吐血，更关键是将来很难有弥补机会。
但到此刻，郑白榆已经心绪平稳如常，面上不见挫败失落之意。
他看向一旁那个虚幻的影子：“还要多谢各位接应。”
那虚幻的影子口吐人言，听来与常人无异：“我等亦是奉神尊旨意。”
郑白榆：“郑某可否求见神尊？”
对方言道：“会为你通禀，但时间不一定。”
郑白榆：“自是无妨，我静候佳音。”
周围还有其他虚幻的身影飘荡，但并不聚拢过来。
郑白榆在天魔京中穿行。
这里的生命看上去个个虚幻，反倒存在实体建筑，气势恢宏，颇具古风。
郑白榆入住一间恢宏宽阔的石殿，内里广阔别有洞天，但只得他一人居住。
他不以为意，静心调养自身伤势。
域外天魔虽然只在儒林大千世界出现，但对郑白榆而言，倒也不是全然陌生。
他眼下的伤势，便主要是百目妖树造成。
眼下再身处天魔京，郑白榆心中敞亮：
妖魔之世那边，妖龙帝君、大灭菩萨如何不谈，千手千眼大尊化为百目妖树，正是跟这里域外天魔所奉的神尊相关。
自百目妖树开始，引得妖魔之世人界大部分佛门传人入魔，佛门净土就此走入末法时代。
这位神尊，还真是闹出好大阵仗呢……郑白榆心道。
而对方当前显然另有事在忙。
郑白榆虽然好奇，但自不会轻举妄动。
至于儒林大千世界这边，除非大灭菩萨重临，域外天魔这边的这位神尊也有动作，否则严傲云登临圣师后，他郑某人在儒林大千世界这边也需偃旗息鼓了。
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虽说机缘尚在，但想要把握，如今也不是那般容易。
郑白榆微微蹙眉。
这趟他没有跟龙虎山天师府中人照面，但前后所得种种消息无不表明，道门修士当前实力不可小觑。
雷、许、唐三人随便拎一个出来，皆是惊世之才不假，同时这三人都臻至仙境二重，修成太微垣后，联手之下实力相互助长，更超出一加一加一的效果。
应该说，虽然此前没有先例，但也不能算是完全出乎预料？
“三”，对于道门来说，终是有许多特殊意义。
郑白榆微微摇头。
昆吾派赵蟾阳，亦是新时代顶尖的道门天骄。
但拿他替换雷、许、唐三人中任何一个，效果都会大打折扣，吴海林不至于跌个大跟头。
要说有什么事没做到前头，在那三人修为尚低时随便折掉一个，如今三角塌掉一个，整体少的不只是三分之一。
不过现在说这些并无意义……郑白榆面前出现一本书卷。
书卷不停翻动间，大量文墨在其上浮现。
相隔时之渊，两方大千世界之间交流困难，郑白榆当前也不易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实时对话，姑且先传讯息回去。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十地之一，幽垠内。
武仙任草木看着面前书卷翻动，生出见字如面奇效。
看过讯息内容后，他当即召见其他幽垠之民，传递幽帝陛下的命令。
不过，待众人散去后，重新剩下任草木一人，无光的天地间，他面目隐藏在黑暗下。
一贯少有表情，冷酷沉雄的脸孔上，这时流露出担忧之色。
人间合流的机会，因为郑白榆留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他们错过了。
伴随人间合流，九天十地归一之期不远。
这次的机会，能把握住么？
相较于人间合流前，眼下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已经变化太多，他们的对手亦变化太多。
郑白榆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这趟应该也感受到了吧？
任草木徐徐呼出一口气，面上表情变化消失，恢复冷酷姿态。
隔着幽垠吞噬光热的无边黑暗，他依然目光炯炯。
和幽垠同列十地的另一方天地，连山。
江凤歌身处其中，负手而立。
他面前的书卷翻动间，同样有笔墨在上面跃动凝聚成文字。
江凤歌神情凝重。
萧静等人身死无妨。
本就是兵分两路，互相掩饰的安排。
他所需的布置已经成功到位，眼下就等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重新归一。
但届时是否能成功，江凤歌心中并无把握。
郑白榆，或许以前有。
但江凤歌相信，他现在怕也不是完全成竹在胸了。
可惜，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就算给他们赶上了，也仍然希望渺茫。
但不赶，便半点希望都没有。
好在还有时间，在此之前，他当可修为更进一步，无论如何，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江凤歌低眉，眸中光华内敛。
与此同时，人间南海远洋之上。
海天一色间，有身披九色法衣的中年道人静坐。
有绿袍女子踏海而来：“天君。”
盘膝闭目的高天随睁眼：“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的消息？”
巫王阮乔轻轻点头：“朔风山主可能遇见了极为碍难之处，但当前具体情形不明。”
见过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后，高天随就主动断开了同连峰那边的联系。
此番不论雷俊是否前往儒林大千世界，有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存在，亦没有高天随与儒林大千世界呼应的机会。
不过高天随也不会坐视另一方大千世界同道中人就此遭殃：
“先前留在那边的物资和洞府，便都交托给朔风山主好了，希望能济一时之用。”
阮乔原本忧虑，当前状况，他们获取其他大千世界消息比从前困难许多，长此以往，讯息闭塞不说，还容易被别人设计。
但现在她听高天随所言，似是另有安排与收获。
“晚些时候，你和殿臣，同我离开这方大千世界一行。”高天随平静吩咐道。
阮乔：“天君，我们不通过时之渊？”
到了他们的修为实力，前往天外虚空并不难。
但如果一味远离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则可能迷失在域外虚空中。
“不错，不必走时之渊。”高天随神情如常，有仿佛宇宙虚空但残缺不全的半张图谱，化作黑暗在他身边围绕。
儒林大千世界，江东之地。
萧春晖当前身处维扬府。
听书童禀报有广南罗浮派的道家高功前来拜访，萧春晖言道：“暂时奉茶待客，我晚些时候便过去。”
他眼下另有客人先到。
书童当即退下。
萧春晖向面前儒圣三重境界的焦飞阳歉然道：“还请先生见谅。”
淮安府之后，焦飞阳退下来休养，这时微笑摇头：
“是老朽先来的冒昧了。”
萧春晖：“哪里，先生言重了，折煞学生。”
焦飞阳视线看向北方：“张天瑞此行，没能在燕赵之地找到连朔风……”
提起此事，焦飞阳也是心情复杂。
严傲云登临圣师，郑白榆逃亡，儒家旧学大势已去。
可惜他们儒家新学这边同样一言难尽。
他焦飞阳自己便被游越宁背刺，以至于给丘礼打成重伤。
连峰与雷俊、张晚彤等人的矛盾则公开化，更可以说是彻底决裂。
儒家旧学固然大势已去，但儒家新学自家也裂开了，可悲可叹。
“就许真君的判断，朔风山主此前还未曾领受高天君的法箓符诏。”
萧春晖言道：“但是，他是愿意的，与之同路者，亦都会接受。”
焦飞阳闻言沉默。
昔日高天随来儒林大千世界期间，他其实也跟对方有过数面之缘，大致了解对方同天宫旧属以及连峰的状况。
复辟上古天宫，重现天条律制。
具体情形如何，曾经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的人间道国和周天道人都已经打了样。
只要依规，自有上仙帝君关照你修行提升，踏破人天之隔，位列仙班，甚至管你病老。
但也管你生死。
违抗上界旨意，轻则除箓打落凡尘。
重则捆仙绳一绑，斩仙台上见。
而这一切都依托上古符箓派传承作为基础。
高天随重同道而轻出身，崇尚志同道合。
同道者视如手足，即便被困碧落，仍尽量周全王殿臣、余硕、全元起、陈大道诸人，为此甚至耽误自身疗伤，罗思皋、班爽、迟茵、邬泽鸿伤重不治亡于碧落亦被高天随视为憾事。
高天君即便同异见者交谈，亦平和淡定，温文有礼。
但看一个人显然要看他怎么做而非怎么说。
与他道不同者，昔年汉末大劫时不论修为高下，身殒者不计其数，仙逝如降星雨。
而天宫规条之严苛酷烈，远胜人间无数皇朝。
上古末年大劫，更是席卷三界，不知令多少名震古今的仙佛凋零。
高天随欲再现天宫，重订天条，但他无心自己制定天规，亦不允许他人更改天规。
修订更改，便意味着破例，有一便有二，更可能有私。
你改一条，我改一条，人人都来改，谈何规矩可言？
故而在他眼中没有求同存异和中立的观念。
只有同意与不同意，遵守和不遵守。
也正因为如此，高天随在汉末将上古大劫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对这一点，白湄最有感触。
她逍遥惯了，无心理会旁人事。
但于天宫旧属而言，她亦是随时可能变化的变量，影响天宫规条的执行。
所以，白湄也是敌人。
只是高天随心中有轻重缓急的判断而已。
饶是如此，白湄昔年亦卷入汉末大劫。
好了，问题来了。
如何界定是否遵守天规？如何才算同道？
这自不是过家家，走到高天君面前说句我加入便算完事。
口说无凭，喂各位道友们吃饼吧……错了，划掉，是为各位道友们授箓吧。
也正因为如此，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内部道法改元影响重大。
庄铮作为汉末时高天随最赞赏的同门晚辈，却亦是高天随最欲除之而后快的人，不惜自身负伤并受困碧落数千年也一定要击杀对方。
而几千年过后的如今，最为高天随所忌者之一，郑白榆出乎不少人预料名列前茅。
原因并不仅仅在于汉末时他有自己心思鸽了高天随等人一手。
更重要点在于，他是第一个领受高天随符诏后却不为其所制的人。
并且传闻中他还捞了江凤歌一手，证明他并不是绝无仅有的特例，手法可复制。
这一点如果扩散至更多人，和庄铮道法改元一样将直接动摇高天随重立天宫的根基。
于高天随而言，对方是实实在在道路相背者，同时以轻重缓急论威胁比一般开小差反悔之人更大得多。
郑白榆自己对此同样心知肚明。
所以碧落重现后，双方从来没有考虑过重新合流，甚至不考虑暂且联手先对付其他人。
于高天随心目中，郑白榆是跟雷俊、张晚彤一样的直接敌人。
若非如此，碧落刚刚重现之际双方如果联手，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可能将走向截然不同的发展。
郑白榆蛰伏多年除了自身默默积蓄筹备外，何尝不是避免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却因为自身动作导致碧落重开高天随重现？
只不过其后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崛起速度，亦太过迅猛，超出郑白榆预料。
“上古天师府授箓相关，门规科仪远比天宫宽松，不论是天师府与天宫，还是祖天师与皇天，二者关系错综复杂，分分合合，远比外人以为的更微妙，以至于上古大劫后祖天师下落成迷，处境成谜。”
萧春晖徐徐说道：“但复辟天宫之人正出在他后世弟子中。”
高天随未必是皇天拥趸或隔世忠臣，甚至对皇天昔年为求一己超脱引发上古大劫而颇多微辞。
但不妨碍他信奉以天宫绝对权威对三界加以规范，以期三界少有纷争的目标。
“此方大千世界，同你们那边，还是有许多不同的……”焦飞阳轻叹。
儒家旧学名门林立万载。
连峰、张拙等人对此前儒林大千世界环境的不满和愤懑，亦分外强烈。
他们不似游越宁一般期许福荫子孙成为新的权势名门。
或许，正是因为类似游越宁这般人的存在，令他们更走极端。
在他们心目中，上古天宫纵有万般不好，终究留下世人登仙通天之路，而丘礼们和游越宁们却连这样的机会都要瓜分私占。
“高天君常以皇天旧事自省克己，愿重现天规维护天规而非以个人意愿制定新的天宫规条。”
萧春晖言道：“但皇天旧事当真不会重现么？莫说沧海桑田人事纷扰可能改变人本有的观点看法，便是学生相信高天君的操守与心志，开了先例，未来却并不是高天君一人之事，纵有上古大劫在前，古往今来欲效仿皇天者何其多？”
焦飞阳望向北方，良久后开问道：“不只是张天瑞和道门雷掌教，严子也是如此看？”
萧春晖轻轻颔首。
焦飞阳叹息：“终有一战……”
虽然严傲云已经登临圣师之境，儒林大千世界大局已定，但站在上古之后分流的各方大千世界角度来看，还远远没有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莫说妖魔之世那般大灭菩萨、百目妖树都令人警惕。
便是郑白榆、吴海林这次吃了大亏，将来未尝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不借助相关祭礼法仪，他们一样有冲击更高境界的机会，只是不似这次严傲云一蹴而就。
严傲云当前难说自己领先一步，充其量仅算领先半步。
至于高天随，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自上古之后，多年以来都公认最有可能再现道家符箓派更在洞玄之上的洞真之境，只是此后复辟天宫种种事一直不顺连续打断他的节奏，但他仍然有更上一层楼的可能。
“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道门确实成了气候。”
焦飞阳忽然又笑起来：“高天君昔年未能成事，与同为天师府传人的庄天君相关，如今龙虎山天师府，眼见要又出一位雷天君了……不，不止一位天君，只看时间早晚，说不定，是一代三天君，亘古未有！”
道门仙人，一般皆有真君之号，不独道家符箓派修士，丹鼎派元神仙人和炼器派大逍遥天仙，亦皆有此号。
但因为古时同天宫、天界关系纠葛的缘故，天君一般特指已经三天归真的仙境三重道家符箓派洞玄仙人。
自上古大劫之后，龙虎山拢共再出现过三位道门天君，分别为第十代、第十四代和第十六代天师。
同辈人中同时出现三位仙境三重道门天君，在龙虎山历史上亦不曾有过。
道家炼器派自从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诞生以来，成就最高者便是白湄，尚未出过仙境三重之上的先例。
道家丹鼎派称仙境返虚之上为合道。
符箓派称仙境洞玄之上为洞真。
大道归一，万法归宗，按故老相传，到那般境界，二者其实基本已经可以视为一体两面，难分彼此。
而对那般境界的道家仙师，外界习惯上称之为：
天尊。
“雷掌教当前虽然还未登仙境三重境界，但他这向上势头实在惊人，天君之姿不足以形容……”
焦飞阳轻声道：“天尊之姿啊！”
萧春晖闻言微笑：“先生所言极是。”
张晚彤在燕赵之地，连峰最终没有现身。
他也没有去见严傲云向对方低头服软求助。
晚些时候，有人提及曾在东海远洋见过这位朔风山主惊鸿一现，但不知所踪。
张晚彤没有向深海大洋中追赶，而是继续留在燕赵之地。
稍后焦飞阳虽然伤势未愈，但亦前往燕赵一带。
相较于根底较浅来自天外的张晚彤，有焦飞阳到场相助，居中协调，燕赵之地流血较少，很快恢复平静。
雷俊得萧春晖传讯后，面上若无其事，在江东维扬府见过罗浮山掌门陇秋道人一行。
有关田彬及部分罗浮弟子相关事，雷俊没有直接挑明。
雷掌教亦没有在这方儒林大千世界开坛说法的打算。
但他允许罗浮山派遣得力传人前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游学。
陇秋道人、贺耀等人自然高兴不已。
去了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后，自然可以前往龙虎山听讲。
待他们返回罗浮山，对罗浮山道法自会加以整理，谋求精进。
田彬等人连面都避免和雷俊碰上，罗浮山因天师讲法而精进自身道法，他们亦不敢参与其中，则对罗浮道法的侵染当得到遏止。
余下事，自可慢慢处理，更多观察对面动向。
张晚彤无心即刻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仍会在这里继续停留一段时间，协助儒家新学陆续处置散落各地的儒家旧学世家。
便是最次一级的旧学世家，在当地也是根深蒂固多年经营下枝繁叶茂。
贸然一刀切，结果无疑是大屠杀。
所谓善后和过渡，从旧时代步入新时代，少不得流血，但亦有许多善后事宜需要处理，否则亦会是苍生涂炭的结果。
孟少杰经历大明皇朝之变革，获益匪浅。
张晚彤全程经历、观察、参与、记录儒林大千世界变革，当可使她更快恢复儒圣三重修为。
她修行或恢复境界比旁人快出许多，但从仙境二重到仙境三重，本就难度更大耗时更多。
到儒林大千世界一行，为她进一步节约时间，待此间事真正尘埃落定，一切便水到渠成。
虽说还是错过郑白榆留下的大便宜，但张晚彤对此并不介意，安之若素。
雷俊无意插手类似事。
见过陇秋道人等罗浮派修士后，便向张晚彤、萧春晖、严傲云等人告辞。
“贫道师姐弟此番不告而至，实在是叨扰了。”
雷俊向严傲云打个道家稽首：“当前时机不合适，希望他朝世间太平，严子有暇赴龙虎山做客。”
严傲云一揖：“固所愿也，严某先谢过雷掌教盛情。”
还礼之后，严傲云言道：“严某近来心思虽然都在时之渊和世之伤这边，但细查天地寰宇，仍有些感应。
昔年天瑞和高天君入此方世界时，曾牵扯撕裂的图谱，当时有一半遗失，下落不明。
但当前看来，这一半图谱已经不在这方大千世界，只是尚不能肯定是自然流出天地之外，还是由他人带走。”
雷俊：“谢严子指点。”
对方登临圣师，虽不似吴海林那般聚拢天下文脉，但对整个大千世界的感应体悟加深，于此方面相当敏锐。
二人接下来一道跟张晚彤议定，晚些时候，安排两方大千世界之间人员往来交流。
罗浮山有传人这趟便随雷俊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稍后也会有人前来儒林大千世界。
多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的儒家修士。
旁人不论，张徽已经迫不及待了。
倒是唐晓棠眼下不着急回去。
她盯上了这边的地界。
群妖主动退回地界并封闭门户以免人间反攻。
唐晓棠当时不得其门而入，先去了罗浮山跟雷俊汇合，但她可一直没忘记这事。
许元贞倒是打算离开这里了。
不过她当下也不打算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而是前往妖魔之世。
儒林大千世界这边的域外天魔，同那边入魔的佛门弟子之间有何关联，她相当感兴趣。
待雷俊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王归元对此颇为惋惜：
“哎，师弟啊，你和大师姐、唐师妹三人当前，最好同进同退，不宜分开啊。”
雷俊：“师兄所虑有理，不过世事总难万全，好在有此番经验，我于寻声赴感太乙帝身一道上有更多心得。”
王归元叹气。
他亦知晓，雷俊不论，许元贞、唐晓棠若是如此循规蹈矩之人，她们也没今日成就，更遑论一门三太微，三垣合真。
诚如雷俊所言，世事总难万全，只是他还是禁不住感到惋惜。
“貔貅妖圣求见，在龙虎山外等候。”王归元提起另一件事。
“嗯，我正好回山。”雷俊应一声，带着罗浮山众人离开无间，返回龙虎山祖庭。
府里事听卓抱节等人汇报一番后，雷俊无需多过问，径自返回三清三宝洞天。
貔貅妖圣相对低调，入洞天觐见：“貔貅空，参见雷掌教。”
雷俊：“道友免礼。”
貔貅空：“昔日有心打磨礼物为真君掌玄门而贺，可惜时间不及，以致蹉跎至今，实在愧对雷掌教过往关照，好在如今终于功成，掌教一百三十岁整寿将近，故特来献礼。”
雷俊面上不见惊喜，但亦不推辞：“道友客气了。”
貔貅空取出一支外形似号角的玉质长角。
玉角外观长不过四尺左右，观之外形与貔貅之角相似，但不同于貔貅空本身仿佛黑雾一般，这玉角通体洁白，色泽温润。
貔貅空当前真实身形自是极为巨大，且妖气恶氛四溢，这玉角则是灵秀十足，看起来双方截然相反，但其根底却出自他本身无疑。
雷俊随侍在旁的弟子封霆上前接过，封霆只觉这玉角似可广纳天地万灵，不独灵气之属，聚引万物精华，无需多思，当是一等一至宝，便是仙境中人，亦可有助修为积累增进。
貔貅空自己修持妖气恶氛，用不上此宝，但此宝想必同他先天出身息息相关。
他身为妖属但因少有作恶，故而昔年得雷俊网开一面，有言当有所报，其后一直记挂在心，只是因为此角难得，炼化费时，以至于一直到如今方才功成。
雷俊自封霆处接过此宝，福至心灵，脑海中很快浮现一个名目：
【天禄玉角】

第535章 仙人辈出
涉及貔貅天赋神通，这天禄玉角用于集聚天地灵性，有极大妙用。
雷俊身怀太极道体和自然悟性，在如此基础下获得这天禄玉角又将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妙处。
以他当前修为境界，亦可借助这枚天禄玉角，增进自身修行，加速自己当前太微垣的积累，从而争取更早冲击洞玄三重紫微垣的境界。
雷俊得当世道门同仁共同奉为玄门都掌教，十色鹤盖加持于顶，本就将加速自身修为提升，现在又新得天禄玉角，两相结合，更是如虎添翼。
“道友有心了。”
雷俊微微颔首，同时摊开手掌。
在他掌心中，有五彩斑斓的雷光闪耀。
看似虚浮的雷光，这一刻在雷俊掌心却仿佛凝聚成坚实的固体。
从貔貅妖圣角度看去，像是有个巨大的池塘，出现在自己视野中，只是那看上去极为巨大的池塘，当前被雷俊托于掌心，如托碗盏。
貔貅空也是汉末之前便活跃的千年妖圣，但此刻观那五彩斑斓又凝结有形的雷电，仍感到陌生。
“此雷名为罗阙神雷，乃阴雷之属，但仍醇正，可助道友温养洗练自身，算是贫道回礼。”雷俊言道。
这罗阙神雷乃是他所修六大阴雷之一，是他通过阳雷之法结合自身根骨、悟性自创得来。
貔貅空修持妖气恶氛，但他本身根底颇为灵秀。
罗阙神雷助他洗练身躯，可涤荡邪气更利于他炼化，又不似天穹阳雷那般太过刚猛猛烈，可能损伤他根基。
自当初在金刚界遭劫后，貔貅空这些年来虽然一直静心温养，但元气始终不曾真正恢复。
得雷俊此番相助，于貔貅空而言，自是巨大裨益。
“谢掌教真君赐法。”这大妖低首，向雷俊道谢。
他仔细收了那罗阙神雷凝聚而成的雷池，然后不多打扰雷俊，当即告辞离开。
封霆代雷俊送客。
雷俊留在三清三宝洞天内，稍晚时候，楚昆来见。
“如何？”雷俊询问道。
楚昆身边半空中漂浮着九华坤元鼎，轻叹摇头：“早先处置北辰先生、和轩山人这二位的笔墨相关时，我几乎以为已经找到答案，我是同那儒林大千世界有关，但儒林大千世界闹了这么一遭，我这里却没什么反应。”
雷俊：“至少，此前有关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可能有巨变的感应是对的。”
楚昆却摇头：“听师兄你们提过大概事情经过后，我现在觉得，当时是感应到北辰先生私人有动作，而非儒林大千世界本身。”
雷俊：“但你同时之渊的联系，又不像是北辰先生所为？”
楚昆：“我猜测是他手头有什么东西，所以我这边才微微起了感应。”
雷俊微微颔首，他对此有同感。
郑白榆那边看来并没有觉察自己手头某件东西还跟楚昆有关。
否则此前儒林大千世界里时之渊争斗，事关重大，郑白榆也不至于亏得底掉。
若是提前有所感应，他即便不更改整个计划，也定然会专门提防。
“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将来或可供利用。”雷俊言道。
楚昆颔首：“师兄所言正是。”
雷俊：“依你的感应，北辰先生手里东西不是出自儒林大千世界，也不是出自这边和妖魔之世，那更可能源于其他大千世界。”
楚昆：“师兄你和大师姐、唐师姐提及那方同域外天魔和罗浮山有关的世界？”
“言之尚早，不宜盲目下定论。”
雷俊微微一笑：“先专注于自身修行便好。”
楚昆：“是，师兄。”
雷俊接下来，亦专注于自身修行。
儒林大千世界和妖魔之世，陆续有消息传回。
小师姐唐晓棠成功以肇元珠和倒转鸿蒙，爆开那方世界由人间通往地界的路径，杀入地界，令群妖血流成河。
儒林大千世界此前人族修士或者说儒学修士，占据优势地位，大部分时间压得地界群妖不见天日难以冒头。
其后随着域外天魔侵袭和儒家新学、旧学纷争，地界群妖方才重新活跃起来。
话虽如此说，但在那之前，地界中亦不乏大量妖族强者。
除了鬼车妖圣、毒蟜妖圣那般仙境二重层次的大妖外，甚至还有相当于人族仙境三重高手层次的妖族圣主。
若非如此，从前弱势的时候，它们怕是连地界都待不安生。
此前趁着魔佛传人入侵，时之渊惊变，大妖们出地界作乱，令人间血染山河，在严傲云登临圣师之境后，它们便连忙退回地界。
可惜马上就给唐晓棠打上门来。
仙境一重时，唐晓棠便追着仙境二重的大日妖圣一路跑来这边，眼下她仙境二重了，在那边的地界更是肆意驰骋。
初始顶尖大妖畏惧严子之威，避让唯恐不及。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它们发现严傲云始终没有亲临地界。
甚至也没见其他人族修士有多少下地界来。
于是最顶尖的大妖强者转而开始尝试围剿孤身来此的唐晓棠。
唐晓棠并不畏惧，太上之舟和谷神不死身加持下，骁勇而又灵动，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世界转战亿万里，一时间颇有些乐不思归的意思。
倒是许元贞去了妖魔之世，并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主要是无需她动手，当前妖魔之世便乱做一团，她只需要看戏便好。
本是为了截杀大灭菩萨而去儒林大千世界的百目妖树，反被大灭菩萨黄雀在后，趁它跟吴海林、严傲云、郑白榆纠缠之际，将它击伤，伤势还颇重。
百目妖树再是狂躁，也唯有退回妖魔之世。
可大灭菩萨一路追了回来。
此前妖魔之世地界和人界，魔佛传人与佛堕狂妖之间的宿世之战刚停歇不久，接下来马上就掀起更大的风暴。
因为百目妖树被重创的缘故，一众佛堕妖魔节节败退。
百目妖树自身亦是岌岌可危。
“妖龙帝君最终还是出手帮百目妖树解围了。”
无间中，王归元望着时之渊轻叹。
雷俊：“或是它不想打破三方平衡，或是它另有打算。”
王归元：“怎么讲？”
雷俊：“据大师姐所言，妖龙帝君虽然帮百目妖树解围，但他自身情况看上去也不是很妥当，顺带帮把手助百目妖树解围脱困，避过最危险关头后，它便又消失，对接下来大灭菩萨继续追杀百目妖树不做理会。”
王归元：“昆吾派赵道友昔日遭遇，似也说明这一点。”
雷俊：“大灭菩萨、百目妖树互殴，我乐见其成，不过如果大灭菩萨很顺利便解决百目妖树而自身损失不大，固然对妖龙帝君是风险，我们同样需加以戒备。”
王归元叹气：“谁说不是呢？”
无间之所在，除了吸引百目妖树等佛堕妖魔，同样也吸引魔佛传人。
不过妖龙帝君出手，终究还是发挥了作用。
许元贞后续传回的消息，大灭菩萨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拿下百目妖树。
不过魔佛传人从地界逆伐妖魔之世人界，进展颇大。
好在此后，他们没有因为无间或者空摩玉的缘故，转而从时之渊侵袭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与儒林大千世界。
相较于百目妖树，大灭菩萨虽然同样暴虐冷酷，但阴狠的同时仍有理智。
而严傲云登临圣师境界带来的影响，不只在儒林大千世界内部。
雷俊在无间时之渊旁留下自己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
其本身则继续留在三清三宝洞天内默默修行。
时光荏苒。
两年时间过去。
雷俊渡过自己一百三十一岁生辰。
过去两年中，除了貔貅空所赠的礼物天禄玉角之外，最让雷俊欣慰的是府里年轻一代后继有人，成长顺利。
一年前，他一百三十岁之后那个新年，龙虎山天师府举行新一届授箓大典。
本次大典最受关注者，便是当前天师府第四代年轻弟子中出了个绝世天才。
辛北原的弟子，池海峰。
距离参加传度只一年时间，他便再次参加授箓大典，换穿红袍，成为府中当前最年少的授箓弟子。
当然，这跟他先前“抢跑”有关。
没参加传度前，府里已经破例传他正法真一大道经和符经。
待参加传度时，他其实都已经筑基了。
当然，他修为提升速度也确实极为迅猛，很快再修成三重天法坛境界，一边继续修炼提升，一边老神在在等授箓大典召开。
到今年，池海峰修为实力仍在继续突飞猛进。
与之相对，则是雷俊的嫡传徒孙安不铮。
因为早先个人决定，他虽然在传度之后便成功筑基，但修为进度上慢了池海峰一年。
卓抱节等府中师长虽然都看好他奋起直追，却也教诲欲速则不达，不可盲目急躁的道理。
安不铮短短一年时间里，经由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再到后期，然后修成筑基圆满。
待授箓大典来临之际，他距离越过二重天到三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终究略差少许日子。
安不铮也没有仗着自己仙体根骨、清静悟性便急吼吼去冲关。
当然，两次授箓之间相隔六年，他更不会傻乎乎再等六年。
和唐晓棠、韩筱菲、池海峰他们一样，小安道长接下来搞特殊吃“小灶”吃得心安理得。
本次授箓，他破例以二重天筑基修为参加，和池海峰一样换穿红袍。
事实上，就在前不久，新年过后开春，安不铮便顺利度过天堑劫难，也臻至三重天境界。
以起步阶段论，如此修行提升速度，多年以来只有唐晓棠当初比他们俩更快。
虽然二人当前修为境界还低，但天师府内外已经有不少人在关注这对双骄并起。
亦是在这两年中，龙虎山天师府新添一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罗浩然的弟子秦采薇，成功更上一层楼，引得四方相贺。
包括苍寰在内，各地都有代表前来祝贺。
人间府内事，雷俊得报，心中喜悦，但近年来越发少的直接插手相关事。
贺客往来，尽数交给卓抱节、秦采薇、等人处置。
雷俊自己眼下在三清三宝洞天，则无声注视一个巨大圆球。
在他身旁，盘坐着一个身着紫袍外貌如青年的温和道人，正是其师元墨白。
圆球漆黑但星光熠熠，仿佛宇宙天象。
赫然是一方符箓派高真的大乘道景。
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不语，只静静看着那大乘道景。
不知过了多久，大乘道景忽然打开，从中有淡淡青气伴随九彩流华溢出，生机盎然。
紧接着，一座玄妙桥梁从中延伸而出，通达四方。
桥上立着个外观年轻，中等身材，着一袭紫袍的年轻道人。
道人现身后，大乘道景以他为中心收敛，然后他看向元墨白和雷俊，展颜而笑：
“师父，师兄。”
正是楚昆。
他在今日成功臻至五炁朝玄的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成就通玄之桥。
“恭喜师弟五炁朝玄。”雷俊笑道。
元墨白面上惯常温和的笑容，此刻同样浓了许多。
对于最后一个亲传弟子修为境界也追上自己，元墨白并无失落感觉，反而心中只有喜悦。
雷俊：“五炁朝玄，洞玄在望。”
楚昆连忙摇头：“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这还差得远呢，不过刚刚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仙门尚缥缈，还不知要积累多久，像沈真君、木观主他们，都是积累多年。”
今年年初，苍寰里和荆襄真武观都传来喜讯。
一个立地成圣，一个练气还神，萧玉门同木淳阳几乎同时推开仙门，成功越过天堑鸿沟，登临仙境。
彼时龙虎山天师府都有遣人道贺，对方亦还礼。
于是，继蜀山派南峰沈溪和灵山巫咸赵谦然之后，人间再新添两位仙人。
沈溪如今已经正式交卸蜀山派南峰一脉掌门给同门师弟李挽秋。
他本是与白眉祖师一样的人物，素来便志不在此，只是当初不得不独木擎天，支撑起南晋蜀山派门户。
如今时代环境变迁，自是无需他再如此，登仙后乐得将掌门之位传予同门。
不过相较白湄，他多数时间仍是留在蜀山派南峰。
倒是东峰章太冈、谢一楹，北峰陈令风、何育杭，西峰元青瓷等同门有意邀约沈溪直接坐镇中峰，此后蜀山派仙师外游不计，归山则皆循此例，以成俗规，沈溪当前还没有拿定主意。
而一直注重真武观门楣发扬光大的木淳阳，在登仙之后，近期也终于传出他有意交卸观主之位的消息。
“萧大先生和木观主登仙之后，应该无人在短期内能再推开仙门了吧？”楚昆言道。
说来如今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受雷俊影响，仙境中人或主动或无意，大都少在人间活动。
但总体来说，当前也有些数量了。
道家仙人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白湄、赵蟾阳、沈溪、木淳阳。
佛门金身尊者有王归元。
儒家圣人有张晚彤、萧玉门。
巫门巫王有皇甫琦、赵谦然。
灵兽方面有凤凰风明、金乌昊阳和真龙华明，甚至还有妖圣貔貅空。
即便不计高天随、郑白榆、江凤歌、阮乔、王殿臣、任草木他们，当前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仙境高手数量也有几分气象了。
当然，远不及汉末大劫前。
较之妖魔之世和儒林大千世界亦多有不如。
不过正如当初龙虎山天师府走出低谷，当前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也在渐渐重新焕发光彩，后备人才充足，只是仍需要时间积蓄积淀。
“近十年内应该没有了。”
雷俊认可楚昆的判断：“唯一有希望的是张徽道友，不过他可能为了确保渡劫安全，步子更稳一些。”
如此，他去尝试推开仙门立地成圣的时间可能略晚少许。
不过张徽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得平步青云之姿已经超过十年，其人积累又深厚，把握颇大。
即便稍微稳一稳，缓一缓，亦可积蓄厚积薄发。
当然，张徽眼下正在儒林大千世界快活，不亦乐乎。
巫门长老黎天青和白莲宗主慧因同样修成九重天圆满已逾十年，但他们相较平步青云的张徽会慢一些。
当中慧因和尚情况特殊。
就雷俊了解，对方在佛门发愿一脉传承悲心五证具足九重天法身圆满的情况下，有心继续精研其他路数的佛法传承，故而暂不急于证佛门金身。
除他们之外，如今灵山十巫之一的巫罗孙力，有望继巫咸赵谦然之后之后冲击巫王境界。
在这之后是萧雪廷和血河派掌门刑风。
楚羽、沈去病于近年方臻至九重天圆满境界，还需更多积累。
张海鹏则是年纪渐长，虽然成功五气朝元，但和木淳阳一样，还需更多积蓄，更多心思。
“都是依当前情形预估，后续亦可能有变数。”
雷俊看着自家师父和师弟：“本派也有可能先添两位洞玄仙人啊。”
元墨白微微一笑。
他素来谦和。
但身为灵兽化人修行人族法门，为这一道关口已经准备太久，为此他不惜压慢了自身中前期修行，就是为了扎牢根基。
要说多快，不至于。
但这一关，他有信心。
“师兄抬爱，我实在愧不敢当。”楚昆邀了雷俊、元墨白一起上他的通玄之桥坐下：“如你所见，除了你们关照指点，我现在别无所依，只能自己尽量练功勤勉些。”
雷俊：“天河仙体，清静悟性之外，别无所依？”
楚昆苦笑：“也幸亏以前打下些老底子，后天提升自身根底，但现在就是吃老本罢了。”
雷俊：“前期谨慎些不无道理，随着你修为渐高，可以重新开辟自留地了。”
楚昆同时之渊关系特殊。
经过这些年的摸索，他其实可以比同境界修士更自如往来于时之渊中，甚至修为更高过他的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等人在这方面也未必有他便利。
只是楚昆一直没有当真过去。
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
不过诚如雷俊所言，随着修为渐渐增高，楚昆也确实有心亲身入时之渊，更深入探索一番。
就像他当年探索大矩一样。
对当初刚刚入道修行的他来说，大矩同样充满未知和危险。
“如今瓶瓶罐罐多了，正应了那句老话，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楚昆自嘲。
元墨白微笑：“不全是坏事。”
“丹鼎一脉五气朝元的第五气为安和之气，或称安和之意，用以调和五气朝元。”
雷俊言道：“本派符箓一脉五炁朝玄的第五炁青灵九炁却颇为活泼，最平和守真可堪为基底的则是五灵五炁，九重天五层期间积累青灵九炁慢不得却也急不得。”
他为元墨白和楚昆进一步讲解当中细节窍门。
于他今日修为而言，这一切自是水到渠成。
元墨白听讲认真，无半分异样。
掌教开坛，天师讲法，于雷俊而言虽是常有事，但能随时随地有这待遇者却不多。
晚些时候，元墨白、楚昆师徒默默修行，积累自身青灵九炁。
雷俊则接待外来客人。
萧玉门立地成圣，虽然消息传出，但仍颇为低调。
不过，因为此事，萧春晖从儒林大千世界返回。
他会同这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萧航、萧雪廷一同前往苍寰。
无人知道他们和那个跑路老爹聊了些什么。
之后萧春晖便同兄长萧航一起求见玄门掌教雷天师。
请教修行法门之余，他也希望能拜会佛门法清尊者。
雷俊于是在联络过王归元后，携萧春晖兄弟二人一同前往无间。
“萧居士学问大成了？”王归元亦难得有几分好奇。
萧春晖答道：“哪里，只略有些字句，不成篇章，特来请教雷掌教和王长老。”
雷俊、王归元皆言：“萧居士客气了。”
萧春晖向二人一揖后，静立原地不动。
但以他为中心，一定范围内，周围环境皆发生变化。
王归元看向雷俊，雷俊轻轻颔首。
既不是经学家国天下，也不是咏诵诗词化境，亦或者神射开疆箭界。
无间虽经王归元处置而平静，但观之仍令人心悸，只是诸多毁天灭地的灾劫仿佛被冻结一般。
而现在，这一切景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者乃是宁静祥和的乡野，枝头花开，香气悠远。
只是，萧春晖仿佛同样消失不见。

第536章 意外的邀请
萧春晖当前营造的一切，介乎虚实之间。
雷俊、王归元虽然能感觉到文华浩然气流转，但都确定眼前变化的景象，并非文华浩然气本身构建。
文华浩然气于当前世界，更多是源泉支撑。
而世界本身，更偏向于心灵共感所营造。
不止发乎于萧春晖，亦源自雷俊、王归元。
如果从神通法术角度来描述，更偏向于神魂之法，而非萧春晖文华浩然气本身亦或者引动天地灵气而成。
儒家神通法门，虽然也注重心灵修为，但讲究的是内正己心，外养浩然。
与外敌争锋斗法的手段，基本都是通过文华浩然气完成，少见神魂之术。
而眼下萧春晖的法门，似有不同。
以他同雷俊、王归元之间的修为差距，当然不可能凭自身神魂之术触及雷俊、王归元的神魂。
眼下是他演法，雷俊、王归元顺乎自然。
凭他们的修为实力，融入其中，不起半点涟漪，仿佛本身便是萧春晖所营造世界的组成部分。
二人如果有敌意，稍有念头波动，便会破去眼前世界。
他们当前亦不交谈，只四下观察。
过了片刻之后，这片世界自动散去。
春光花树，尽皆消失，眼前重现无间中被王归元冻结的末日景象
萧春晖身影重现。
他神情如常，没有因为摄拿两大仙人而造成严重负担。
眼前雷俊、王归元都复返天地自然，仿佛存于有无之间。
萧春晖先向雷俊、王归元二人道谢。
“我观花开，方是花开？”雷俊问道。
萧春晖：“诚如雷掌教所言。”
王归元微微颔首。
他是佛门发愿一脉的金身尊者。
难怪萧春晖揣摩新法除了向雷俊请教外，也找上他。
“颇多妙处。”雷俊面现赞赏之色，颇感兴趣。
百余年光阴弹指一挥，不改的是他自从当年入门学道时开始，最热衷的便是探索领略这世上种种道统法门，揣摩修行路上不同的风景。
除了自家道门符箓派传承外，丹鼎派、炼器派，乃至于道家之外佛门、武道、儒家、巫门种种传承，雷俊都兴致盎然。
及至一路行来，张晚彤和孟少杰的儒家史学，聂放的道家偃师，异族的骑御武道，罗浮山的道家丹符传承，甚至陈易结合巫门血河与道家符箓而成的特异道统以及儒家理学，不论雷俊对它们观感好恶如何，他都有心了解一番。
对于眼下萧春晖的探索和创造，雷俊自然更是观之心喜。
儒林大千世界有儒家旧学、新学之分，但更多在于理念、诉求，所修所学仍不超出经学、咏诵、神射三脉，尤其以经学为主。
而萧春晖当前揣摩的学问，同张晚彤、孟少杰揣摩的史学，以及此前儒家理学一样，都是真正的新学。
虽然这三门学问本质上都脱胎于儒家经学，但到如今，都有了新的模样和更深入的发展。
当然，相较于理学、史学，萧春晖当前揣摩的这门学问仍显稚嫩，仅仅是有个开端，甚至不能说已经完整搭起框架。
饶是如此，依然让雷俊充满兴趣。
不过他也直言不讳：“底子自是极好的，修行在于自身，不过如果涉及护道实战搏杀，和理学那边有类似的优缺点。”
“雷掌教说的是。”萧春晖笑着应道。
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晓得雷俊所言不虚。
实战斗法中与理学优缺点相似。
什么样的优缺点？
斗法手段当前主要体现在神魂方面。
而这方面斗法，境界高下压制往往最为直观。
拿捏弱于自己的对手无往而不利，但对上神魂比自身更强的对手，则比其他修士更容易碰壁。
往难听了说，欺软怕硬。
“不过，只是当前如此。”王归元在旁微笑说道：“萧居士的新学当前只是开端，接下来当有更进一步发展，至内圣外王之境。”
萧春晖：“此番叨扰雷掌教和王长老了。”
雷俊：“哪里，如此创举，贫道乐见其成。”
萧春晖此前便得张晚彤和严傲云的指点，眼下再向雷俊和王归元请教多日，大有收获，关于自身新学问揣摩，日益增进。
晚些时候，他向雷俊、王归元道谢后告辞，再返回儒林大千世界潜修。
相较而言，因为过去成千上万年儒家文脉林立，如今虽然散归自然，但那方大千世界的环境还是更适于儒家修行者读书养气。
雷俊留在无间，继续观察和研究时之渊一段时日后，方才返回人间龙虎山祖庭。
三清三宝洞天内，雷俊继续默默静修。
雷帝城出现，城中有个身影端坐，乃是雷俊自己的雷帝真身。
而在另外一端，则有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静静端坐在莲花之上，身下仿佛凝出虚幻的幽冥世界。
雷俊默默端坐不动。
但星光流转下，开始有新的身影若隐若现。
远远观之，亦像是头戴冠冕的星天帝君，无数符箓化作璀璨星河，在其身体周围环绕，共同拱卫。
雷俊注视那具当前还属虚幻的身躯，沉思不语，他前额上有黑白太极图浮现，静静旋转。
天禄玉角被他掌握，化作玉光，与身体相合。
玉光流转之下，引聚四方天地灵性和灵气，一同聚集在雷俊身上。
到雷俊如今的根骨悟性、修为实力，一切自然都是取自己所需最合宜者，因势利导，顺乎自然。
貔貅之性，集聚万灵，只进不出，积累深厚。
以之辅助自身修行，自是大有裨益。
但于雷俊而言，却不一定完全合适。
他在登仙之初，此方大千世界人间尚未合流。
仙境中人入人间行走，会导致仙蕴、灵力大幅流逝散逸，复返天地。
大多数仙境强者对此避忌重重，谈之色变。
但雷俊对此却不甚在意。
一直以来的修行态度和道统法门，令他不忌讳自己入人间行走，反而同人间天地更紧密相合，仿佛浑然一体。
虽然仙蕴、法力会大量流逝，但同时却也同人间自然建立起某种意义上的平衡与循环，从人间会有部分仙蕴和灵性回流雷俊之身。
而在雷俊成就太极道体之后，相关流动平衡更加圆融且稳定
及至后来人间合流，仙境中人可以在人间自如行动之后，雷俊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的风格。
他仙蕴、灵气、法力，仍然在不停向天地自然中散逸流逝，时时刻刻。
只是天地自然亦源源不断反馈回流灵气给他。
双方达成完美的平衡，于外界已不可见，但实际上始终维系。
雷俊当前即便身处九天十地又或者三清三宝洞天内，情形亦不改变。
这种情况下，雷俊即便得到天禄玉角，也不会当真如貔貅一般只进不出。
但凭他悟性眼力与修为实力，当然可以化用天禄玉角中于己有益者自用，也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求同存异。
时光推移下，他静心修行，积累自身法力完善太微垣，同时不断推演自身的仙诀与神通，精益求精，推陈出新。
山中修行，不知岁月。
时光悄然流逝间，雷俊迎来自己一百三十三岁生辰。
大弟子卓抱节，在今年初春时结束自己道童院总教习的一任职司。
他当前不急于担当新差事，除了协助师门长辈处理府内事务并专注于自身修行外，便是教导其弟子安不铮。
“虚吾将要凝练第三张元符了？”雷俊询问。
卓抱节应道：“是，师父，虚吾根基渐成。”
如雷俊和他曾经走过的道路一样，道家符箓派四重天元符境界，内分四层修行，四方元符皆成，奠定下一步通往五重天道宫境界的基础。
入门区区几年，安不铮此前已经成功步入中三天层次，并且修行速度依然飞快，即将开始凝练第三张元符。
另外一边，辛北原的弟子池海峰，当前四方元符早有所成，正在冲击五重天道宫境界。
一方面，池海峰如雷俊、许元贞、程绒绒一般于修道一途好奇心旺盛，兴趣广泛，涉猎众多，另一方面，修行前中期根骨发挥作用更明显，故而身怀两仪仙体的安不铮，渐渐追赶传度前那一年差距。
照现在双方进展不发生大的改变，六重天之前，安不铮将重新赶上池海峰的修行进度。
卓抱节对相关快慢倒是不甚在意。
他关注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安不铮的相关心态与心境。
目前看来，徒弟不焦不燥，仍然平稳。
修为突飞猛进的同时，根基牢固，不见虚浮。
“二师妹前段时间外出游历，偶遇机缘，得森罗万象元精，带回山来。”卓抱节神情如常，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雷俊亦平静：“天地灵气潮涌，催生而成的天材地宝，较之当年也丰厚不少啊，我辈修行者更需珍惜。”
卓抱节：“师父说得是。”
森罗万象元精，助推万象圣体升华为森罗仙体所需的机缘之一。
不过仅此一样，距离成就森罗仙体相当遥远。
如果一直得不到其他机缘宝物，那就此耽搁个百年、千年也不无可能。
事实上，不止森罗仙体。
雷俊本人由先天中上根骨资质后天升华为潜龙灵体，再由潜龙灵体后天升华为阴阳圣体，阴阳圣体后天升华为两仪仙体，两仪仙体后天升华为太极道体，铺就一条完整的上升通道。
到如今雷俊的修为和地位，相关事大多已不用特意保密，可以造福天师府后来子弟。
但按方抓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太极道体难度最高就不提了，只说最初的潜龙灵体，涉及紫金灵芝、天渊清露、龙马之鳞三样宝物。
龙虎山内灵芝台，早年因龙虎山内战波及而灵性枯竭，其后随着天地灵气潮涌的大趋势，山体灵脉变动，灵芝台终于渐渐复苏。
结果其后人间道国黄玄朴、傅东森等人攻打龙虎山意图移走万法宗坛。
一场大战下来，受战火波及，灵芝台彻底被毁。
直到近年，才在雷俊、元墨白、秦采薇等人努力下重建。
虽然历经风波，但紫金灵芝以及纯金灵芝，龙虎山天师府当前都是不缺的。
龙马之鳞对如今的天师府而言同样不难找。
可唯独就是缺一样天渊清露，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新收获。
所以潜龙灵体这条路线，当前仍然无法复制。
外界找不到，反倒是雷俊近些年来成就太极道体并且修为渐高后，隐约有些人造的灵感。
但截止当前，他还没有彻底攻克这个课题。
不考虑其他因素，如果他和身怀太素道体的高天随合作，想来可以很快实现。
可惜问题就在于，双方都不得不考虑其他因素。
雷俊对此倒也不纠结。
他只是喜欢研究探索世间各种奥妙变化，而非追求批量人工制造灵体。
只是后天升华根骨、悟性这类事，大多数时候确实还是要看个人机缘碰运气。
龙虎山天师府培养门下弟子，也只能尽量提供便利。
“虚吾根基渐渐已经奠定，不过弟子想要再仔细打磨他几年。”卓抱节言道。
雷俊：“你自己掌握便好。”
虽说接掌天师之位，按规俗除了执事殿值守长老外，还需外放一任巡风长老，但雷俊、卓抱节对此皆不感到迫切。
眼下卓抱节着重栽培安不铮，自是先留在龙虎山祖庭一段时间。
“对了，师父，最近有消息，纯阳宫王长老将在近日闭关，意欲成就大乘境界。”卓抱节言道：“另外还有蜀山派北峰的喻长老。”
雷俊微微颔首。
王玄出身纯阳宫大唐一脉，同他们龙虎山是老熟人了。
辛北原由万象圣体后天升华为森罗仙体时用到的那份森罗万象元精，便源于王玄收集交由纯阳宫相赠天师府。
当年曾经是大唐纯阳宫一脉最年轻的高功长老，最年轻的朱雀长老，和元墨白一样，年少辈高。
但因为当初纯阳宫一场大劫，令王玄元气大伤。
其后虽然脱险，并渐渐恢复元气，但修行向上的势头便被打断。
虽然有些感伤，但王玄很快收拾心情，投入到纯阳宫大劫后拨乱反正的重建当中去，协助蒋渔、吕锦段、岳西陵等人，令大唐纯阳宫渐渐步出低谷。
时至今日，他已经年过二百之龄。
不过，以王玄的心性，他既然做出如此决定，想必有很大把握。
年龄步入平台期，虽然修行上升速度放缓不少，但王玄仍有进步的可能。
纯阳宫一脉，即将再添一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道家符箓派传承只得龙虎山天师府一方圣地自不用多说。
道家炼器派传承，人间合流之后，蜀山派在不同人间的传承也一同合流，共聚蜀山。
但道家丹鼎派传承，当前主流被分为三脉圣地。
即纯阳宫、昆吾派和真武观。
昆吾派有双花聚顶的元神仙人赵蟾阳且不提，掌门张海鹏同样是已经五气朝元的九重天圆满大乘高真。
真武观因为种种历史原因，虽然近年发展兴旺，人才辈出，但顶尖高功法师当前相对稀缺。
可不管怎么说，木淳阳练气还神登临元神仙境，便足以保证真武观长盛不衰。
结果到头来反倒是道家丹鼎派最初源流的圣地纯阳宫，当前没有元神真君坐镇，令人唏嘘。
好在纯阳宫当前后辈弟子人才不缺，内外整体环境也稳定，将来不乏重新进一步崛起的机会。
九重天大乘高真中，相对年长的岳西陵如今其实也还没到二百之龄。
蒋渔和近年来出身大宋一脉新突破至九重天境界的祁以成年岁更轻。
虽然不似雷俊、许元贞等人那般轻松，但他们仍有冲击仙境的希望。
新近和王玄一样正准备冲击九重天境界的蜀山派北峰长老喻伯言，亦是如此。
其人本就是曾经大汉蜀山派年轻一代中的代表人物，被陈令风、何育杭等人看好能接掌门户的俊杰人物，早年便已经臻至八重天境界。
到近年才开始冲击九重天，其实晚于外界不少人的预期，甚至令人担心他是否后劲不足。
喻伯言本人对此倒是极为平静，不为所动。
“喻长老近些年一方面是跟蜀山派东峰交流炼器术，另一方面似是忙于为他自己新炼法宝筹集材料。”卓抱节言道。
蜀山派东峰传承，即原先大唐蜀山派一脉。
近百年来，他们同龙虎山天师府和玄机观，乃至于大唐纯阳宫一脉颇多交流，在炼器手法和思路乃至于流程上，有许多变化与创举。
及至后来“陈东楼”传元磁御剑术和炼器术回流大唐蜀山派后，近年大唐蜀山派上下亦不断钻研揣摩。
人间合流，蜀山派四脉归宗后，南峰新掌门李挽秋和北峰长老喻伯言，同东峰章太冈、纪川、谢一楹等人交流最多，请教最多。
喻伯言近几十年时间里自身修为进境相对放缓，很大程度上原因在于，他在渐渐革新和改良自身原本的理念与思路。
虽说道家修行没有儒家经学那般厚积薄发之玄妙，但喻伯言当前也可以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了。
“张师姐当前无意闭关清修？”雷俊问道。
卓抱节：“张师伯尚未有此意。”
张静真当前同样是八重天四层境界，并且臻至八重天圆满已经有些年头。
如今龙虎山天师府中，除了已经登仙的雷俊等人外，上一代高功长老如元墨白、上官宁、姚远、刘笑，都开始渐渐淡出府内事务，自行专心清修。
楚昆、张静真、蔺山、罗浩然、方简等一众与雷俊同辈的高功长老，开始作为中生代挑大梁，协助天师署理府内外大小事务。
不过，一般而言，到了大境界与大境界之间的重要关口，他们会临时“告假”清修，即便不闭关，也会卸下府内主要职司。
当然，这方面主要看个人选择。
师徒二人交谈之际，雷俊并不避讳卓抱节，瞳孔中天通地彻法箓浮现，光辉熠熠。
卓抱节见状，便即闭口不言。
片刻后，雷俊瞳孔中的法箓光辉散去：“唐皇陛下渡过仙境二重至仙境三重之间的天堑劫难，重归儒圣三重境界了。”
卓抱节赞叹：“真快啊！”
即便是儒家腹有乾坤的悟性与文曲星照&#183;观照古今的根骨，正常来说从儒圣二重到儒圣三重，仍然需要不少年头。
张晚彤重修，一定程度上算是恢复境界实力，但她这一世结合文曲星照&#183;观照古今的根骨开辟转修史学一脉，有些新路仍然要自己摸索，相关时间与精力，自不可少。
自当初修成仙境二重，再到眼下她重登儒家素王之境，用时三十四年，仍是比外界预期短了不少。
“虽然失了一半宇宙图，但她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确实另有收获。”
雷俊言道：“按她传回的消息，预计最近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
卓抱节想了想：“是以天瑞居士的身份，还是唐皇陛下的身份？”
雷俊：“于我辈而言无甚分别，不过她这趟回来后，晚些时候我们便知要否更换称呼。”
除张晚彤自身重临仙境三重之外，萧春晖最近也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成功修成儒家九重天平天下境界。
其参研创制新学，成功奠定最初的开端，后面便将顺利许多。
和史学一样，其新学脱胎自儒家经学，也禀有厚积薄发之能，萧春晖个人修为提升倒是不用担心此前蹉跎多年。
雷俊和大徒弟正聊着，三徒弟封霆这时从人间山门祖庭来三清三宝洞天里：
“师父，您找我？”
雷俊颔首：“你最近欲往昆仑禹馀天一行？顺便带上这个，走清微天一趟，交给昆吾派赵道友。”
此前赵蟾阳难得主动联系外界，同雷俊交谈论道，并请托雷俊凝聚太极真意借他参考，晚些时候遣昆吾派弟子前来龙虎山拜领。
封霆既然本就准备前往昆仑，雷俊便索性让自己的三徒弟代送。
他以自身法力凝聚太极真意，化作上书黑白太极图的符箓，交给封霆。
封霆向师父行礼告辞后当即出发。
出乎预料的是，雷俊很快再次接到赵蟾阳来讯。
比上回更让他惊讶，这回赵蟾阳主动邀请他赴昆仑一行。

第537章 放长线钓大龙
第一次接到赵蟾阳的来讯，雷俊已经感到意外。
不过大概还在理解范围内。
当初他前往妖魔之世，曾经凭自身太极真意相助赵蟾阳，先天五太中最初的太易和最后的太极相合，再加上雷俊、赵蟾阳二人皆悟性过人，衍生种种不同寻常变化，从而生出更多额外的妙用皆是向道之人，此前又有几重缘法在，故而雷俊算是赵蟾阳少有的友人，甚至超乎不少昆吾派同门之上。
此后雷俊成为玄门都领袖，赵蟾阳亦破例亲自前往龙虎山参加玄门大典。
双方在那之后，关于修道一途，也偶有交流，皆感各有收获。
但那基本都是音信传书。
像现在这样，不通过张海鹏，由赵蟾阳主动邀约别人上门做客，就实在太稀罕了。
除赵阳本人突然亲自登门再赶来龙虎山外，雷俊想不到比这更让他意外的事。
从对方表现来说，似也反应情况非比寻常。
雷俊对此事第一反应，是先等了等，没有立即回应，
他在等自己脑海中的光球会否起反应提供签运。
虽说以赵蟾阳当前修为实力和惊艳天资，应该不至于无声无息就被谁阴掉，然后再借之布置陷阱来理伏他雷掌教。
但事态如此反常，雷俊心中习惯成自然便多提起几分小心。
即便凭赵蟾阳的实力天赋，可能性再低，但当前已知情形中，还是有仙境三重之上的强者可能让他翻船的。
类似对手，雷俊眼下亦需留神提防。
好在雷俊脑海中的光球，并无反应。
这让他更心生好奇，左右无其他大事，于是便即应了下来，动身前往昆仑。
到了昆仑清微天，昆吾派掌门张海鹏已经在恭候。
见雷俊到来，他连忙行礼：「张海鹏参见掌教真君。」
雷俊还礼：「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张海鹏：「当前看来，不似迫在眉睫，但颇为古怪，蟾阳亦难断言，故而劳烦掌教。」
雷俊：「无妨。」
赵蟾阳当前正在闭关。
张海鹏带路下，雷俊二人不惊动昆吾派其他人，来到赵蟾阳闭关之地。
雷俊到来，淡淡白雾散开，现出赵阳身着一袭月白道袍的身姿，当先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掌教。」
「赵道友，事情可是和妖龙帝君有关？」雷俊同他们师徒一起落座。
赵阳谈不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登仙成就元神前，他就曾经外出游历，还偶然遇上过当时同样没有立地成圣的张晚彤。
但外出归外出，他始终独自一人，也尽量避免和人打交道。
截止当前，除了昆吾派历史遗留问题老冤家葛玄稚外，赵蟾阳因果纠葛深入的存在，便是上次流落妖魔之世期间惹上的妖龙帝君。
和大灭菩萨、百目妖树一样，妖龙帝君虽然情况不很稳妥，但在绝大多数时候尤其是正面作战的情况下，基本可以实打实当它是一位妖圣之上的大圣来看待。
赵蟾阳天赋实力超群，非同境界下其他修士可比。
他仙境二重双花聚顶稳稳胜过同境界的元神强者葛玄稚。
如果他成功臻至仙境三重，三华聚顶练神返虚，那自然也稳稳胜过苦海大尊、连峰、郑彦、丘礼等仙境三重高手。
但当前还是仙境二重的赵蟾阳，又不似雷俊一般可以通过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周转大千世界之力迎敌，妖龙帝君这样的对手是有可能令他翻船的，视情况而定，存在连跑都跑不了的可能。
好在赵阳上次还是成功脱身了。
按照他的说法，妖龙帝君似在分心其他事。
但现在看来，或许对方此前分心筹谋的其他事，另有玄机。
而当初赵蟾阳成功脱身，说不定有对方顺水推舟的打算在其中也说不定。
「惭愧，我当前不能确定是否妖龙帝君所谋。”
赵蟾阳轻声道：「不过，我亦是作此推测。”
他抬手，有某种虚幻无形的存在，渐渐凝聚，最后化作一片朦胧的祥云模样。
雷俊静静看着。
应该不是寄生或者夺舍一类的事情。
除非赵蟾阳被妖龙帝君生擒活捉慢慢炮制，否则纵使当前双方境界有差距，以赵蟾阳天资实力，妖龙帝君也不可能得逞。
何况赵蟾阳从妖魔之世回来，雷俊跟他近距离打过几次交道，同样没有觉察这方面的异样。
赵蟾阳彼时受伤，其后疗伤还算顺利，不断内省己身。
就算对方埋藏的手段再隐秘诡秘，这么长时间下来，能不能除另论，但赵蟾阳不至于一点蛛丝马迹都发现不了。
事实上，他现在确实发现一些诡异之处，但并非妖龙帝君在自己身上多留了些什么。
而是-—对方似乎在细微缓慢但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取走一些什么。
「与我太易道体有关，但太易无多少可言，不增不减。」
赵蟾阳微微眉：「更像是在——-暗中沾染分享我平时修行所得，虽然细微，对我本人几乎没有影响，但在持续不断分润。」
最初他隐隐察觉异样。
得雷俊凝聚太极真意所化符篆后，与他自身太易相合，再更进一步精研，令事情轮廓变清晰许多。
但整体事项仍如雾中看花。
故而赵蟾阳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下决心向雷俊求助。
雷俊静静听赵蟾阳介绍情况，目光则注视对方法力凝聚而成的模糊祥云。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看了半响后，方才说道：「得罪了。」
和赵蟾阳一样，雷俊抬手，丝丝法力凝聚，化作黑白分明的太极图。
不过这太极图并没有直接同赵蟾阳的祥云印证，而是就地展开，隐约化作阵图模样。
看上去精简细微的大阵，悄无声息流转。
以张海鹏当前九重天圆满的修为境界在旁观之，也只能勉强看出，雷掌教分明在以精简阵图，
周转大千世界之力。
想来，是进一步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作为隔绝，以免引起那疑似妖龙帝君的罪魁祸首察觉这边的变化，从而不打草惊蛇。
赵蟾阳看着那微缩的阵图，则当即眼前一亮。
待微缩阵图笼罩他们之后，雷俊方才以自身法力再凝聚出一幅更小巧的黑白太极图，与赵蟾阳的朦胧祥云结合。
二人四目相对，瞳孔中都开始有异彩流转，
片刻后，雷俊、赵蟾阳同时颌首，异口同声：「妖龙帝君。」
当初赵蟾阳自妖魔之世脱身，看来确实仍留下少许后遗症。
后遗症看来倒不明显，对他没有明显杀伤力。
严格说，是他日常修行之际，会被妖龙帝君抽取少许修行所得，挪作他用。
之所以被妖龙帝君盯上，想来还是跟他的太易道体息息相关。
当前看，害处不大，细水长流，甚至对他日常修行提升影响都非常有限，不至于拖慢他多少前进的脚步。
故而极度隐蔽，赵阳到最近才察觉不对劲。
但一来不排除对方有使之进一步扩大的可能，二来如何除依然是个难题。
「相当精巧，也相当顽固。”
雷俊语气中不乏赞叹：「时之渊相阻，连接两方大千世界，稳固而又绵韧。」
如此手段，令人惊叹。
但结合妖龙帝君不大稳定的情况，倒是让雷俊更进一步猜测，是否另有玄机，不全是妖龙帝君本身手段？
「像是在借我之力炼丹或者炼宝.」赵蟾阳沉吟。
道家丹鼎派修行虽然不重外丹，炼器炼药皆少有，但到赵蟾阳当前修为实力，已经非常接近一法通万法通，何况他又是太易道体，可兼修世间诸般道统法门，只是本人于此方面不甚在意而已。
眼下同雷俊面对面，得雷俊相助，赵阳很快察觉更多问题。
雷俊肯定了赵蟾阳的判断：「我亦有同感，该是大差不差。」
他略微思索下后说道：「事关妖龙帝君，我有意请其他道友相助参详，不知赵道友的意思？」
赵蟾阳苦笑下：「.————有劳掌教。”
虽然当前看着影响不大，但事已至此，他不会选择就此视若无睹。
张海鹏在一旁亦起身相谢：「多谢掌教。」
雷俊：「二位言重了。”
辞别张海鹏，他带赵蟾阳前往大唐皇朝帝京洛阳。
一别数十载，张晚彤本尊难得重返洛阳。
不过，虽然她留在洛阳的身影仍然存在，这趟本尊故地重游，却不再是唐皇的身份，而是儒圣天瑞居士。
何颖已成历史。
如今是天瑞居士张晚彤。
时局到了今日，张唐宗室成员亦没有其他话好讲。
「恭喜张居士开辟新学，成就史学圣人三不朽之境。」雷俊则神情如常，向张晚彤道喜。
赵蟾阳亦是如此。
垂钓的张晚彤没放下鱼竿，不见外地招呼两位道家仙人直接落座。
和当初与张海鹏同行时一样，眼下与雷俊同行，赵蟾阳话更少，反而是雷俊开门见山，介绍情况。
「妖龙帝君————」
张晚彤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赵蟾阳，
对方乃太易道体，不易为敌人所窥探，同样也不易被友人看出深浅。
张晚彤一样是在赵蟾阳刻意显化一些痕迹后，方看出端倪：
「确实是妖龙帝君的手笔，它也正是意图利用赵道长的太易道体炼制自身所需法宝，当前尚不明这法宝用途，不过—它能无声无息间令赵道长着了道十余年不曾察觉，该是借用了某件道门相关的特殊灵宝，方才达成目的。”
封神篆有关的太玄之宝么&#183;—雷俊心中猜测「为求隐秘，妖龙帝君做的手脚终究还是比较细微的。」张晚彤言道：「我们几人合作参研一番，不无除的可能。”
雷俊、赵蟾阳皆颌首。
不同于他们还是仙境二重修为。
张晚彤已经成功臻至仙境三重。
他们联手，方法路数便相当多了。
妖龙帝君手段精巧而又强韧，相隔两重大千世界，有时之渊阻隔，秘法仍能生效。
但反过来看，终究是隔着时之渊，对它牵制减损颇多。
退一万步讲，至不济，有已经登临圣师之境的严傲云托底。
「既是横跨两界的法仪，在妖魔之世那边最好也有人接应。」张晚彤看向雷俊：「许道长还在那边么？」
雷俊：「是的，本派大师姐尚未离开那方世界。」
他联络许元贞。
随着时间推移，个人修为渐深，对时之渊了解掌握渐多，雷俊现在联络另一方大千世界的人，
相较从前更加精准快捷。
「有这等事？」许元贞来了兴趣。
她似是笑了一声：「妖龙帝君，活该啊。」
妖魔之世的天界，当前并不太平。
先前大灭菩萨追杀百目妖树，妖龙帝君为维护三方平衡而插手，帮百目妖树临时解围。
但它当时的异样，被大灭菩萨敏锐地察觉百目妖树和人界群妖退避，大灭菩萨率领魔佛传人侵蚀人间。
接下来，大灭菩萨虽然没拿住百目妖树，反而得寸进尺，甚至开始更进一步进犯天界。
它此番行事没那么暴烈，更多是为了试探妖龙帝君的真实情形。
或许正因为妖龙帝君忙于应付大灭菩萨，令本就不稳定的自身出现更多波动，然后令赵蟾阳察觉异样。
三大妖魔中，属妖龙帝君最滑最灵活。
故而雷俊等人便不考虑这趟直接杀过去找对方。
看情形不对，妖龙帝君可能会退。
何况，大灭菩萨是敌是友根本靠不住。
但按照当前情形，无疑是化解赵蟾阳问题的机会。
只不过晚些时候百目妖树缓过气，卷土重来，大灭菩萨的注意力想必很难继续集中在妖龙帝君与天界。
雷俊、赵蟾阳等人动手的窗口期也相对有限，需要仔细把握时机。
「我倒是对它利用太易所成之气在炼制什么法宝，有些兴趣。」许元贞言道。
雷俊脑海中浮现对方嘴角微微勾起的模样。
「大师姐想放长线钓大龙？」雷俊问道。
眼下条件，他们可以切断妖龙帝君对赵蟾阳的影响，断了对方念想。
但难以对妖龙帝君本身给予回敬。
失去赵蟾阳这边，对方炼宝是就此不成还是仅仅需要更多时间，当前亦难以判定。
所谓放长线钓大龙，便是暗自准备的同时，不打草惊蛇，晚些时候有机会了给那位妖族大圣一下狠的。
姑且不说他们这边后续实力是否还有提升的空间。
面对如此强敌，等待下去有没有机会呢？
还真有。
不只许元贞，雷俊也想到了。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九天十地重新归一的那一刻。
在那个时刻，大千世界整体震动的力量将极为强悍。
故而有钓龙一说。
雷俊转而看向赵蟾阳。
通过雷俊能听见许元贞所言的赵蟾阳没有第一时间答话，而是凝神思索。
许元贞则继续说道：「看赵蟾阳自己的意思。”
暂时不打草惊蛇，按兵不动，则赵蟾阳还需要被妖龙帝君继续「吸」下去。
好在基本不影响他日常修行。
但是—
「虽然状态不妥，可那毕竟是一位妖族大圣。」雷俊言道：「有计划给对方一下狠的，不表示能彻底了断因果，可能因果纠葛更深。」
「除非一直任对方施为，否则得罪轻一点、得罪重一点，想来都会引得它卷土重来。」
赵蟾阳摇头言道：「因果终须了断，主动胜过被动。”
同当初面对葛玄稚一样，虽不喜同人打交道，但赵蟾阳不缺勇毅。
雷俊颔首，转而向一旁静静听着的张晚彤言道：「事前还需请严子帮忙参详一番。」
张晚彤：「不错。”
大体准备就绪后，雷俊同赵蟾阳、张晚彤一起前往无间，来到时之渊前。
已经得讯的主归元无语地看着他们。
依他想法，还是保守些，帮赵蟾阳解围便好，而非进一步设法挖坑，那样可能撩拨到妖龙帝君那位妖族大圣。
虽说对方当前因为大灭菩萨的缘故难以分心，雷俊等人如能把握这段窗口期悄然完成布置，接下来恢复安静，便能避过对方耳目，但在王归元看来，这多少还是有些不稳妥——
雷俊不见脑海中光球有动静，于是同赵阳二人相对盘膝而坐。
一人背后现黑白太极图，一人背后现元始庆云。
双方渐渐交织相融。
而张晚彤则在旁以指代笔，凌空书写，不见墨字，但白光闪耀，仿佛有无数面镜子漫布，将她和雷俊二人包围在一起。
白光笼罩下，他们仿佛整体融入巨大而又虚幻的书卷中。
这一刻，时光与相关人事，仿佛都被定格，自外界看不出变化。
但在内里，一切悄然而动。
雷俊、赵蟾阳合作之下，万象与空无合一，诸般变化纷至沓来，却又仿佛全不存在。
在二人中央，出现一具虚幻的身影，轮廓酷似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但与平时相比又差距巨大。
这虚幻的身形，仿佛雪消，悄然散于无形。
时之渊对面，妖魔之世。
许元贞微笑看着面前有个虚幻人影，仿佛积雪般，渐渐积累起来并凝立。
她身旁有无玄门开启，片刻之后便从中取出一件法袍，然后为那虚幻的人影披上。
接下来，她与这人影都在妖魔之世的天地间消失。
妖气恶氛仍然肆虐，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无间中。
雷俊看着赵蟾阳言道：「既如此，接下来一些年，辛苦道友了。’
赵蟾阳向雷俊、张晚彤、王归元一礼：「哪里，是贫道叨扰各位，得仗义援手，感激不尽&#183;.——.
于他而言，接下来回返昆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便是，对妖魔之世和妖龙帝君相关种种，全当仍不知情就好。
雷俊同张晚彤、王归元聊过早年相关一些史实旧事后，亦返回人间，返回三清三宝洞天。
他们联手所作布置已经完成，接下来由妖魔之世那边的许元贞主导，雷俊等人只需静观其变，
等待九天十地归一来临即可。
虽然已经有了些准备，但雷俊不改个人习惯，继续专心修行，揣摩道法，完善自身。
赵蟾阳亦是类似情况。
好在接下来在相对漫长的时间里，他那边没有新的变故。
如此，八年时间过去。
雷俊迎来自己一百四十一岁生辰。
「恭喜师兄执掌本派门户，九九八十一年。」楚昆笑容古怪向他道贺。
自家这位师兄，实在是太会踩点了，令人不服不行。
刚好是六十岁甲子之龄，接掌天师之位。
其后又是在他九十九岁生辰，入道刚好八十一年整合九九之数的时候登临仙境。
雷俊淡定：「你已经等不及要改朝换代了？」
楚昆坐在他对面：「师兄说哪里话，我是为你担心，当初勉励抱太子，结果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这要是给他等得心焦，师徒离心，未免不美。”
就立在一旁的卓抱节无奈地看着自家师父、师叔。
眼下在场者，两人一熊。
他觉得自己最像人。
因为教导亲传弟子安不铮的缘故，他这些年一直留在山门，没有外放巡风。
卓抱节自己也不着急。
一来他觉得自家师父没啥必要着急卸任，
二来在天师府历史上，继任天师即便修为够了，正常情况下也需要培养历练良久。
一般而言，以上三天修士的年龄来说，历代天师往往是超过二百之龄后，步入自身修行平台期方才继位。
像唐晓棠、雷俊他们这样的，反而才是少数。
往往都代表着当时天师府正处于动荡甚至紧急的时期。
不过雷俊自也无心等那么久。
说笑一番后，他吩咐卓抱节：「虚吾臻至上三天，修行稳固后，华节你便正式外放巡风。「
卓抱节：「是，师父。”
他行礼告退后，雷俊又跟楚昆说道：「师弟，我欲借你的九华坤元鼎一观。”
「在这里。」
他们师兄弟之间类似互通有无之事早已习惯，楚昆当即取出九华坤元鼎。
鼎炉悬浮在二人之间半空中。
雷俊静静注视这件法宝。
少顷，在他身旁光影法力凝聚，渐渐显化一尊神祗形象，但不同于过往雷帝真身、寻声赴感太乙帝身模样，这次的神祗外观看上去乃是女子。

第538章 盛世将临
楚昆同雷俊对坐，
受他心念和法力影响，九华坤元鼎上，也有光辉渐渐凝聚成虚幻的身影。
远远观之，同雷俊凝聚的女子光影外观基本一致。
后土皇地张..楚昆微微颌首不过限于双方当前资质和修为境界的差距，他需要借助九华坤元鼎本身才能凝练出如此形象，
并且尚不如雷俊凭空造就此形来得详实。
楚昆当下更多是好奇。
自家二师兄此前修行的诸般法门和道理意境中，似是并无与后土皇地祗密切相关者。
雷俊修为高明，悟性惊人，又对世间诸般修行法门道理兴趣盎然。
但楚昆猜测对方当前不是突然心血来潮偶一为之。
雷俊的雷帝真身和寻声赴感太乙帝身诸般奥妙，楚昆早就了解。
这时结合对照眼前后土皇地祗的形象，他猜测道：「师兄是意欲重现我道门六御之身？」
此世道门有四御、六御之称。
其中四御者，南极长生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中天北极紫微大帝、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祗。
皇天以武道成就圣皇，但与道门纠葛甚深，至武道圣皇与道家洞真之境，万法归宗，一体两面，彼此分别已经极小，上古天宫君临三界之际，故而皇天又有道门玉皇大天尊、玉皇高上帝之称。
再加上之前四御和东极青华大帝，六者又合称六御。
但在上古大劫之后，种种都成历史传说。
雷帝素有南极长生大帝化身之说。
再加上龙虎山天师府自家修行斗姆星神道理意境，上应紫微、勾陈二帝。
故而楚昆这时看雷俊凝聚后土皇地祗光影，有此猜测。
「当前尚未有定稿，多种思路汇总并做尝试预演，为将来成功洞玄紫微垣，臻至仙境三重后参悟新的本命仙诀做准备。」雷俊言道。
楚昆经由后天提升，当前悟性同样高明，他略微思索后问道：「师兄要进一步精研肉身命功么？」
雷俊：「有这方面打算。”
自元墨白开始，他们这一脉修行便都以肉身命功为重，素来代表龙虎山天师府或者说整个道家符篆派一脉最顶尖的肉身命功修为。
单以此论，纵观古今亦少有可相提并论者，当前这个时代，只有唐晓棠能跟他们这一脉在同境界下拼命功修为。
便是许元贞不惧近身搏杀，也是建立在其个人超群的眼力、判断上，并以其他法门相辅，而非肉身强韧程度能直接硬碰，
雷俊本人，则是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登峰造极，青出于蓝，更胜过其师元墨白，也超过卓抱节、楚昆、韩筱菲等人。
哪怕是对手和敌人，高天随亦称许雷俊是道家符派肉身命功、身法速度古今第一。
成就后天无极的祖天师重现于世，同境界下也不可能在肉身命功单项上胜过雷俊这个后辈。
除了雷俊个人资质根底外，他在修行路上走来，一直注重相关方面积累。
洞神八重天、九重天期间，他渐渐凌驾于大多数同境界武道高手之上，追赶那些最顶尖的武道强者。
及至九重天圆满，借助通玄之桥的结合，成就雷帝真身，是为雷俊此前在肉身命功上的最高成就，能凭九重天修为，抗衡甚至胜过部分仙境一重的武仙，更湟论其他仙境一重修士。
这一创举，在雷俊已经洞玄登仙后，仍然领袖群伦。
当然，少不得他随着个人修为增进而继续不断改良、完善雷帝真身。
但修为渐高，雷俊也越发清楚感觉到，自己需要更进一步推陈出新，打破桔，革新自己所知所学。
沾沾自喜满足于过去成就，只舍得小修小补，结果便是渐渐掉队。
迄今为止，雷俊缺乏跟真正够分量武道强敌搏杀的经验。
不仅仅是没遇上过身怀五帝之身层次根骨的武者，也没遇见过绝世层次悟性的武道强者。
似道门悟性超乎上上，有超群、通明、清静、自然一样。
武道在一般而言的中上、上上品级之上，亦有鸣世、惊世、盖世、绝世层次的顶尖悟性天资。
截止当前，雷俊面对面实战打过交道的对手中，莫说同时身怀绝世悟性和五帝之身根骨，便是单独有其一者，雷俊也没有交锋过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归藏一战，以及此前儒林大千世界一战，他都跟身怀中央黄帝身的郑白榆缘铿一面。
但通过张晚彤等人的描述，雷俊不难大致评估对方的强度。
同时他对自己的肉身命功更加有数。
臻至洞玄二重境界，他肉身命功仍然强悍，洞玄三重修成先天不灭法躯的高天随跟他比速度都远远不如。
但雷俊渐渐开始可以触摸到雷帝真身的天花板，
小师姐唐晓棠另辟蹊径燃烧自身太初一，驾驭太上之舟，速度亦开始赶上他的水平。
如果继续向上，成功洞玄紫微垣臻至仙境三重境界，在雷俊改良完善下，雷帝真身或许还能有进步，但总体空间却已经不大。
可以预见，未来也臻至仙境三重的唐晓棠，太上之舟冲刺速度终于得以超越他。
而郑白榆那样儒家腹有乾坤悟性，结合武道五帝之身根骨，再臻至仙境三重修为，文武双全，
将儒家素王和武道古帝兼于一身，其正面作战能力尤其是单对单针对一点凿穿斩首的能力，值得每个人提防。
出于对神通道法的探索拓展，雷俊热衷于同各路高手切交流，但他不执着于一定要跟友人争个高下。
只是姑且不说除了友人还有敌人，只为自身修行，雷俊亦有心推陈出新，不断完善和精进自身。
故而积累自身太微垣，向仙境三重攀登的同时，他精心筹备新的仙诀。
楚昆有自己的修行，有自己的路数。
不过眼下同雷俊一同参研道法，请益之下，对他常有启发。
雷俊师兄弟二人修行同时，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年过去，儒林大千世界，渐趋尘埃落定。
严傲云大部分时间精力虽然用于时之渊、世之伤以及提防妖魔之世，但他登临圣师，其存在便令儒家旧学日益土崩瓦解。
近年来域外天魔没有再大规模侵袭，而地界群妖的压力则被唐晓棠分担。
于是儒林大千世界人间到如今，新学已经真正成为主流。
各地旧学世家文脉崩毁，有的覆灭，有的逃遁。
逃遁者只能向四方荒凉苍茫之地避让，或是入山，或是出海。
中原腹地，已经彻底是儒家新学的天下。
固然他们这边连峰失踪，焦飞阳负伤，但儒家旧学世家那边情况更惨。
严傲云不亲自出手，此前也有张晚彤做中流砥柱。
张徽早先前往儒林大千世界游历，在张晚彤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后，他仍然留在那边数年，
新近方才回来。
距他当初修成儒家经学九重天圆满五经齐全，得平步青云之妙，亦已过去二十年左右。
张徽本就天纵之才，又积累深厚，再得最易推开仙门的平步青云相助，继木淳阳、萧玉门之后，到了近年，他正式开始向仙境发起冲刺，闭门读书，以期立地成圣。
于龙虎山天师府内部，新近喜讯则是当世第四代弟子中的双骄安不铮与池海峰，前后脚臻至七重天境界。
天师府新添两位高功长老。
他们加篆授职，换穿紫袍当日，莫说外界，便是天师府内部，也颇多惊叹。
原因无他。
进步速度太快了，还是两个同龄人，
「从回山入道开始算，才十四年啊，如果从正式传度算起，仅十二年。」
观礼的上官宏轻叹。
算起来，雷俊的徒孙亦是他的侄孙辈，如今已经先一步臻至上三天层次了。
上官宏对此已经淡定，心绪不受扰动，安心自身修行和府中职司。
有如此出色的年轻一代，于天师府传承无疑是喜事。
想必与元墨白同辈的左立、杜宇等停留在中三天层次的天师府长老，看比他们低两辈但陆续登临上三天甚至成就大乘高真的卓抱节、秦采薇他们，亦是相同感受吧？
相较于已经确定终生止步于中三天层次的左长老、杜长老，上官宏有生之年仍具继续冲击上三天的可能，已经足堪欣慰。
只是此时看着安不铮和池海峰，他还是禁不住心生感慨。
这两个年轻人进步速度实在太快了。
纵使他们的师父、师叔，当代掌教天师三位亲传弟子卓抱节、韩筱菲、封霆，还有秦采薇、辛北原等人亦有所不及。
近代比他们更快登临上三天的天师府传人，只有前代天师唐晓棠一人。
虽然彼时的唐晓棠亦是仙体根骨与清静悟性的根底，但遍观古今能将自身资质潜力发挥到她这般淋漓尽致者，亦是凤毛麟角。
「虚吾后来居上，先虚海一步登临上三天了，不过你追我赶之下，后续如何尚不能定论。」
身着深红道袍的上官宏身边，立着个紫袍道人，却是跟他同一师承的蔺山。
前几年，他刚刚成功臻至道家符篆派八重天神庭境界，看齐乃师上官宁。
同辈弟子中他较为年长，但仍有进步空间，较之上官宁青出于蓝基本没有悬念。
眼下看安不铮、池海峰崛起，蔺山心中也颇多感慨，
大江后浪推前浪，他如今也已经是前浪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事情。」蔺山笑笑：「外界有言，本派近年来是得了大气数，这正是最直观的体现。」
上官宏连连点头。
而在安不铮、池海峰相继修成道家符篆派七重天境界后，卓抱节卓长老终于将外放，任巡风长老。
「初登上三天，弟子有心继续静修一段时日。」
安不铮坦白跟自家师父表明想法：「晚些时候，再出山随侍师父您左右。”
卓抱节言道：「自无不可。”
凭对方资质，当前许多道法神通不说无师自通，但已经不用时时由卓抱节耳提面命。
基础奠定后，接下来由之自由发挥更好。
安不铮生就同雷俊此前一样的两仪仙体。
臻至上三天层次，有机会一个大境界下，同时修成两门意境相对的本命神通。
对部分人来说，有机会，不表示一定能像雷俊那样成功，只是代表上限。
能否达到上限，就要看修士其他方面的能力与努力。
而安不铮除了两仪仙体根骨外，还兼有清静层次的悟性，再加上师门背景，他自然可以将资质潜力顺利兑现。
即便卓抱节不在山上，安不铮亦随时可以请教其他师门长辈。
他选取的第一门本命神通，便是龙虎山天师府嫡传的命功人书法篆，成就斗姆星神法象。
自元墨白到雷俊，再由雷俊到卓抱节，卓抱节到安不铮，这亦算是师承一脉的优良传统了。
而安不铮的特殊之处在于，他除了斗姆星神法象外，渐渐自创推演出一门全新的神通法象。
与斗姆星神法象相对立。
前者乃道家符篆派肉身命功之顶端源流，阳刚浩大，雄浑磅礴。
而安不铮当前推演出来的法门，则隐约蕴含几分宇宙暗面般的奥妙，同炽热诸天星辰对立。
并非生出另一门肉身命功神通绝学，而是更近于&#183;.-神魂之法。
安不铮当前正在进一步精研。
他有心将之命名为天蚀星渊法象。
道家符篆派传承本就注重性命双修，安不铮法门，正合其中道理，也令他自身性命愈发壮大。
只是不同于雷俊当年的地方在于，他是先天两仪仙体，而非像雷俊一样是七重天已经修成斗姆星神法象后方才后天升华两仪仙体。
彼时雷俊相当于钻了天地道理的空子，故而在七重天时便可同时身兼命星神和阳雷、阴雷三大本命神通。
先天两仪仙体根骨的安不，反而只得修成一正一反相对的两大本命神通。
如此，亦可说是另一番角度上的造化弄人。
「你成就高功，此剑为师亦可正式传予你了。」卓抱节微笑，取一法剑，悬于师徒二人间半空中。
剑名中天。
根底是昔年周天道人仿天师剑而铸成的周天剑。
但其后经由雷俊改良重炼，不止基础材质中加入大量天材地宝，当中道理意境同样由雷俊大幅改良，重新祭炼。
当前中天剑的剑意同周天剑、天师剑都不相同，倒有些更偏向于北极剑。
在卓抱节开始修行元磁飞剑后，雷俊传此剑于他。
安不铮对这口中天剑并不陌生，
他这几年虽然专心静修，一意精进提升修为境界，但不似三师叔封霆早年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曾随师父卓抱节出山历练过几次。
卓抱节好不容易像师父雷俊一样有了给自己捡剑的后勤人员，哪可能不好好享受一番？
何况，这还是个跟师父当年一样的两仪仙体——咳咳咳。
安不铮中三天期间选修的本命符法中同样包含两仪元磁法咒，继而修持元磁飞剑，
所以除了颠颠的给师父卓抱节捡剑之外，在他六重天时，安不铮亦得卓抱节特许，试用过中天剑，寄剑飞射天边，痛快得很，让他充分明白卓抱节为何乐衷此道。
反正他们龙虎山的飞剑，只在乎谁来发射，不在乎剑原本是谁的——”
对新科安长老来说，唯一一点小问题，放出去的飞剑没人帮他捡，需要他自己回收。
「师父，中天剑您传给了弟子，那您那边？」安不铮向卓抱节问道。
卓抱节微笑着挥挥爪，一抹寒光飞出，于半空里横在中天剑旁边，不过其中灵性不足，外观看上去虽然寒光熠熠，但更像剑胚。
「为师有自己的剑，你放心收好中天剑便是。」卓抱节言道。
他们这一派不在乎剑器源头，但在乎剑器质量。
卓长老炼制法宝自用，同时有心将中天剑一代一代传下去，是为传承。
「谢师父赐宝。」安不铮当即接过中天剑：「弟子定当尽心温养，将来仿效师祖和您，将此剑一代代传承下去。」
卓抱节笑道：「归根结底还是要拿来用的。”
安不铮也笑：「是，师父。」
指尖摩暂时静默的中天剑，安不铮亦平复自身心境。
此剑由雷俊传卓抱节，再由卓抱节传他，是为传承象征，他自是珍之重之。
另一方面，他不期然间想起另外一事。
身为元磁剑术创造者的蜀山派长老陈东楼，曾经留下一口北极剑，没有送返蜀山，而是由龙虎山天师府收藏。
依照陈东楼遗愿，此剑将由早年黄天道一脉后人继承。
其中最优秀的辛北原不修元磁剑术，但他的弟子池海峰却是当前天师府新一代中元磁剑术造诣最高的人。
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北极剑合该为他所有。
此前府里便有消息，池海峰修成七重天境界后，将正式得传北极剑。
蜀山派方面据说亦乐见其成对如今的龙虎山天师府而言，这消息的影响力还不如池海峰本人十四年时间冲上七重天来得惹人注目。
但于安不铮而言，却有另一番感想，
池海峰是辛北原的弟子，虽然黄天道已成历史，但师承脉络上追溯起来，他同当代天师一系颇远。
而北极剑又是源于府外蜀山的剑器法宝。
二者相合看上去更偏远了。
但雷俊亲手炼制的中天剑，剑意却与北极剑以及蜀山派的紫微剑非常相近，如此巧合不得不惹人遐想。
安不铮望着中天剑，一时间有些出神。
诚如他所料。
另外一边，池海峰正从辛北原处接过北极剑。
和安不铮一样，已长成青年的池海峰笑道：「谢掌教师叔祖赐宝，谢师父代传。”
然后同辛北原一起向蜀山所在方向行了一礼。
由辛北原点燃线香，师徒二人一同祭告已逝的蜀山长老陈东楼。
相较于池海峰少年时，眼下身着一袭紫色道袍，立在辛北原面前，多了几分静气。
但他此刻敬意更多是对雷俊、陈东楼、辛北原而发。
对北极剑本身，池海峰态度平和无波。
辛北原：「先前你提及对斗姆星神法象有些新的思路，如今可理顺了？」
同安不铮一样，池海峰本命第一神通，同样选修了命功人书法篆，成就斗姆星神法象。
他不似安不铮一样身怀两仪仙体根骨，自然无法在七重天期间同时身兼两大本命神通。
但对他而言，某个角度来说，不似其他人那般看重本命神通。
他是龙虎山新一辈元磁飞剑修为造诣最高的人。
但并不仅限于元磁飞剑。
余下诸般法门神通，池海峰涉猎良多，同样皆造诣精深，异于常人。
而他本命第一神通选取斗姆星神法象，并不全在于肉身命功。
池海峰更多钻研揣摩的群星之象，万千符篆流转，各具妙处。
如早年雷俊钻研斗姆星神法象生斗姆灵官之妙，池海峰推演下，斗姆星神法象亦渐渐生出变化，他个人称之为万象星君之形，森罗群星之变。
「万千变化固然是妙，但即便是森罗仙体、万象圣体修行，我辈符篆派修士，首要亦着落在性命之上。」辛北原言道。
池海峰微笑：「是，师父，弟子谨遵教诲。「
辛北原提醒过一句后便不再多言。
他看得出，相关道理，池海峰本身清楚最初池海峰便是如此修行，只不过眼下他在走一条由简入繁再由繁入简的道路。
最终功成，当是性命颠簸不破。
身在三清三宝洞天的雷俊听闻相关消息，面露微笑。
江山代有才人出，于龙虎山天师府一脉，自是再好不过。
除了新一代外，老一辈人，亦没有停下前进脚步。
时光荏苒。
六、七年时光过去。
雷俊渡过自己一百四十八岁生辰。
某一日，他本人身处三清三宝洞天的同时，亦通过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关注无间。
雷俊面前洞天内的万法宗坛，当前正在闪动光辉。
而无间内时之渊旁，同样有一座三层法坛，静静聂立，熠熠生辉，
王归元守在无间中法坛一旁的同时，亦在关心人间三清三宝洞天那边。
因为，当前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有两位九重天圆满的大乘高功，正在向仙境发起冲击。
元墨白。
楚昆。
师徒二人于近年一同闭关静修。
「此番得成，想来是一段佳话。」雷俊微笑。
元墨白并不介意弟子与自己同期登仙，只会欣喜于传人青出于蓝。
王归元则感慨：「盛世将临啊。”
近年来，首先是张徽立地成圣，为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在张晚彤、萧玉门之后新添一位儒圣。
仿佛掀开序幕，接下来一段年头内，人间积累多年的九重天高手，极可能迎来又一次集中冲击仙境的并喷期。
最初，先是张晚彤和赵蟾阳。
接着，是雷俊、许元贞、唐晓棠。
再然后，则是王归元、沈溪、赵谦然、木淳阳、萧玉门先后登仙。
而接下来以张徽、元墨白、楚昆为开端的这一批次，涉及数量还要更加庞大。
于修道界而言，确实仿佛盛世来临的前兆，
届时高天随、郑白榆、吴海林等人倒还罢了。
仙境一重、二重的王殿臣、阮乔等人再往后，说不定就要面对被大量仙境对手围观的局面，一如当初沈溪、木淳阳、张海鹏等道家高手齐赴大宋人间、大明人间，强势围观异族武圣、理学大儒时的场面。

第539章 一府五仙
唐师妹仍然在儒林大千世界地界那边？」王归元一边看顾楚昆闭关之所，一边同雷俊闲聊。
雷俊答道：「小师姐跟那头浑沌较上劲了。」
儒林大千世界，人族压制群妖，对方等闲不敢作乱。
但地界大妖同样非同小可，当中不乏仙境三重层次的妖圣，皆上古所传异种，凶名赫赫。
其一为穷奇，其二为浑沌。
前者穷凶极恶，后者修持妖气恶氛为浑沌，修持天地灵气为帝江，精擅宇宙空间变化之奥妙。
唐晓棠眼下全力燃烧太初之气驾驭太上之舟，速度甚至超过仙境三重的穷奇。
但在这方面，那头仙境三重的浑沌妖圣却是个劲敌。
此外对方精擅天地时空变化，相对其他大多数修士和大妖而言，亦利于对抗符篆派仙人的道景玄垣，至不济可尽量避免被摄拿。
故而这些年来双方激战多次，局面优劣不论，浑沌妖圣能谋求脱身避走。
唐晓棠也是因此来了脾气，近年来常盯着浑沌妖圣找麻烦。
但除此之外，她亦诛除其他妖族。
纵使有浑沌妖圣帮大家拉仇恨，但唐晓棠路过之际顺手给一下，对无数大妖来说就是塌天大劫故而到如今，地界里已经没有仙境二重以下大妖立足之地。
甚至有不少妖族，宁肯逃出地界，冒险前往人间远避。
严子虽然登临圣师，但当前更多关注时之渊和域外天魔，人间事都交由焦飞阳等人处置。
群妖远避海外荒野，不说跟同样避难的儒家旧学修士报团取暖，但局面混乱许多，反而有藏身机会。
不像地界里，这些年来被唐晓棠转战四方，一片狼藉，到处都被翻得底朝天。
「大妖之间，彼此亦有提防、攻击，纵使尝试合力围剿小师姐，也难以形成彻底有序的合力，
甚至不乏有些大妖打着借刀杀人利用小师姐对付同类的主意，如此自然更难以成事。」
王归元微微摇头。
唇亡齿寒，物伤其类的道理并不复杂。
但如果知道就能做到，人人如此，时时如此，那世间事早不是如今模样，更湟论妖族生存的世界？
师兄弟二人闲聊几句，三清三宝洞天内，雷俊忽然面现笑容：
「来了！」
在他身旁，万法宗坛闪动的光辉，忽然比先前更盛，接着大范围凝聚。
光辉化作茫茫多的星辰，聚集在万法宗坛上空，然后围绕法坛盘旋。
星光盘旋之下，仿若银河流淌，渐渐化作一幅仿佛有星辰组成的阴阳太极图。
接下来，整座万法宗坛，这一刻似乎都随之震动。
而在星光笼罩下，太极分立两仪阴阳，流转间悄然消弹铁血肃杀之气。
有一个看上去庞大的身形，盘坐模样，自星光阴阳图中，徐徐升起。
那分明是一头黑百毛色相间的巨熊，
雷俊难得在非战斗的时刻看见自家师父元墨白显化原型真身。
相较于和敌人争锋斗法时顶天立地大过山岳的模样，眼下元墨白显化原型真身，大约只比成年男子略魁梧些许，身上未穿道袍。
但一身道门法蕴，凝练的同时又无比灵动，不止交感三清三宝洞天内的天地灵气，更进一步向外，仿佛融入这方人间天地中。
在雷俊的视角下，还能看出元墨白当前显化原形真身的模样。
随侍他一旁的弟子封霆这时望向万法宗坛上，不见自家祖师，只能看见一副明晃晃的星光阴阳图。
但不影响他知晓，自家师祖成功推开仙门，洞玄登仙。
「弟子恭贺师父洞玄登仙，长生久视。」雷俊微笑着向万法宗坛上一礼。
他身旁封霆亦是相同动作：「弟子恭贺师祖洞玄登仙！」
在雷俊开口的同时，元墨白重新化作人形，身着紫色道袍，风采更胜往昔，但一如既往，气质温润平和。
不同于金乌昊阳、真龙华明、凤凰风明亦或者鲲鹏宇、貔貅空等存在。
元墨白推开仙门后，并非仙灵、妖灵，乃是实打实的道门仙家。
他自万法宗坛中出来，向雷俊行礼：「累掌教久候。」
同雷俊见礼后，元墨白转头看向一旁封霆，微笑道：
「华霆已经修成神庭了么？好啊，非常好。「
三年前，在元墨白闭关期间修成道家符篆派八重天神庭境界的封霆，向元墨白、雷俊行礼：「多有赖师祖、师父平日里教诲提点。”
雷俊摇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有今日所成，更多在你自已勤勉。」
元墨白则问道：「重光当前如何？」
雷俊：「三师弟应该也在最近。」
他笑笑：「很快本派便又是仙人比九重天修士更多了。」
元墨白闻言不禁莞尔。
封霆是在他闭关后不久迈出最后一步。
比之稍早，同样在三年前，则有辛北原成功突破至九重天境界，为龙虎山天师府再添一位符篆派大乘高真，其事在元墨白临近闭关之前，是以元墨白知情。
彼时，辛北原也是卓抱节、秦采薇之后，同辈第三位修成九重天的天师府高功长老。
不过，等到元墨白、楚昆师徒相继登仙，即便不计入王归元，龙虎山符篆派仙人也将增至五位反倒是九重天修士又只剩下卓抱节、秦采薇、辛北原三个。
‘华瑞师侄和华师侄，近年来修行进步渐趋平稳，相对而言，华菲、华绒更有可能在近期触及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雷俊拍拍身旁封霆肩膀：「华霆，还有华节、华原门下的虚吾、虚海，想来也能很快补上来。
元墨白连连点头，面现欣慰之色：「纷至沓来，源源不断，很好。」
通过雷俊的天通地彻法篆，另一边身在无间的王归元，亦向元墨白道贺。
而正如雷俊所料，楚昆没比元墨白慢多少。
他难得没有选择留在山门祖庭中静修，转而冒险去了无间。
准确说，是选取时之渊边上，作为自己冲击仙境的环境。
很快，无间中那座孤零零的法坛周围，星光同样越来越浩瀚浓郁。
到了最后，亿万星光全部集中，尽数加持在法坛上。
法坛如恒星大日般耀眼夺目。
一旁王归元目光一瞬不转，注视时之渊。
雷俊留存在的时之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原本闭目不动，这时亦睁开双眼。
伴随楚昆迈出最后一步，时之渊初时不见变化。
但在那恍若大日般的祭坛上，阳光忽然齐齐消失，转为宁静沉凝的黑暗时，时之渊却微微震动了一瞬。
好在，微微震动之后，时之渊马上便又恢复宁静。
而那收敛一切日光星光的法坛，这时则仿佛泥土般崩塌瓦解。
星光重新亮起，不过并不刺眼夺目。
道门仙蕴灵息，自其中流转，并在星光中，现出楚昆身形。
王归元这时现出了仙境修为法清尊者的金身形象，面带微笑，双掌合十，向楚昆一礼：
「恭喜师弟洞玄登仙，长生久视。」
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随时之渊恢复沉寂。
但在王归元身旁，有他的天通地彻法篆，投影出他和元墨白、封霆的形象：「恭喜师弟洞玄登仙，长生久视。」
元墨白亦微笑：「恭喜重光洞玄登仙。”
「该是弟子恭贺师父才是。」楚昆连忙先向云墨白行礼道贺：「多有赖师父教导，弟子方有今日成就。」
元墨白、楚昆师徒二人前后脚一同推开仙门的消息传开，顿时引得四方来贺。
莫说元墨白此前已经有弟子雷俊洞玄登仙，王归元亦成就佛门金身。
便是没有如此先例，绝大多数人亦不会在意元墨白修为境界被徒弟赶上。
推开仙门，登临仙境，意义毕竟不同，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得喜事。
诚如雷俊所言，世人大多传颂元、楚同时登仙，乃青史留名之佳话。
孙力同元墨白、雷俊师徒私交甚笃，此番自是亲自登门道贺。
道贺之余，孙力亦提及他同样将于近日，开始尝试冲击仙境之上，成就巫王之身。
「预祝道兄早日功成。」元墨白了解对方，当是有相当把握，方才会尝试迈出这一步。
孙力感慨：「人、仙之隔，回首往昔，世事难料，实在令人满心感慨。」
元墨百轻轻颌首，他又何尝不是？
从前他仔细筹谋应对，目标乃是九重天境界。
而之后造化变迁，方才有了登临仙境的机会。
但若无过往筹谋积累，如今大环境变好，自己却未必能顺风扬帆，最终推开仙门。
终元墨白一生，秉承顺乎天道，应缘而动的宗旨，而到了今日再回首过去，亦少见地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而如雷俊先前判断的一样。
以张徽为开端，其后元墨白、楚昆一同来开序幕。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些年的积累，渐渐有厚积薄发迎来井喷的征兆。
除了孙力这趟回去准备闭关静修之外，巫门还有黎天青，亦是到了关键时刻，预备尝试推开那道虚幻与真实并存的仙境之门。
张徽、元墨白、楚昆之后，他们二人最快。
而随着时间推移，接下来还将有人陆续前进，尝试那最后一步。
招待过四方宾客，元墨白、楚昆继续温养静修。
相较于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师徒二人登仙后，需要温养时间更长一些。
温养静修期间，也是他们揣摩创造自身本命仙诀的过程。
基本上，不论哪一脉道统的修士推开仙门后，第一个本命仙诀，都是对自身此前一重天到九重天所学的归纳、总结、改良乃至最终的升华。
由此，亦成就自身继续向上修行的基础，故而不单纯是与敌斗法搏杀的手段。
雷俊的玄黄合照、唐晓棠的太上之舟、许元贞的诸天行，皆如此，只是他们在未登仙前便已经揣摩思虑多时，故而登仙一刻便大多水到渠成。
而对元墨白、楚昆来说，虽然相对用时较多，但亦是对自身道法的进一步体悟和升华。
「大体准备妥当后，我欲往时之渊对面一行。」
楚昆同雷俊、王归元聊起此事。
王归元闻言便即轻叹一声，但没说什么。
楚昆难得做类似选择，不过他在登仙前便已经思虑妥当，心无挂碍方才迈出最后一步直面仙门前的天堑劫难。
「妖魔之世？」雷俊问道。
楚昆颌首。
儒林大千世界自然安全得多，但参照师兄弟几人先前揣摩，楚昆更倾向于认为与自己相关的变化不在那边。
既如此，唯有往妖魔之世一行。
「华霆师侄虽然已经八重天修为，但这趟就先不带他同行了。」楚昆言道：「我自己先过去跟大师姐汇合，看看环境。”
雷俊：「也好，路上留神。”
楚昆温养静修一段时日后，同雷俊、元墨白、王归元告辞，步入时之渊，前往那妖魔之世。
妖魔之世，天界。
大灭菩萨此前统帅魔佛传人，进犯天界，为妖龙帝君所拒。
其后百目妖树在人界重现，虽然元气未曾全部恢复，但亦令大灭菩萨腹背受敌。
相较于一味狂躁的百目妖树，大灭菩萨残暴之余进退有度，自天界而退。
妖龙帝君虽有追击，但很快告一段落。
黑暗的妖风弥漫宇宙，遮蔽星光。
紫微帝星的光辉在其中若隐若现，始终悬于高天之上坐镇中央。
天界，似是恢复平静。
但内中暗流，更是不停涌动。
大妖多凶暴，恣意妄为，贪婪冷酷。
妖龙帝君虽然主宰天界，但在大灭菩萨来临之际，终是暴露出几分虚弱忍让之态。
这一点，不仅落在大灭菩萨眼里，令大灭菩萨证实了自己此前的判断，同时也落在天界群妖眼中。
当前，看上去一切风平浪静，
但天界群妖内里都作何想法，却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茫茫黑风中，一具庞大身躯，靠近那盘踞在宇宙中央取代真实紫微天宸的苍龙，在远处停下，
恭顺问安：
「帝尊。」
这是一头身躯极为庞大，仅以形体论几乎接近妖龙帝君的漆黑巨龟。
其通体乌黑，仿佛充塞星河，但在背上却有七点明亮星光，依北斗七星之形排列，只是星光并不明亮炽热，而是一片冰冷。
此妖圣名为玄冥天龟，又称玄冥妖圣，境界实力皆更在大日妖圣之上，素来有妖魔之世天界宰辅之称，被誉为妖龙帝君之下第二大妖，从旁辅佐妖龙帝君多年。
妖龙帝君身躯盘踞不动，一如往常，只是问道：「天罡呢？」
玄冥妖圣答道：「还在跟那个道姑纠缠。」
此刻再提起这样的称呼，却不是指当年来到妖魔之世同大日妖圣激战的唐晓棠。
而是另一位道家符篆派洞玄仙人，许元贞。
她到妖魔之世已有一、二十年，四处有踪迹出没，近年来不曾刻意隐瞒行踪，但当前没谁知晓她目的何在。
参照先前唐晓棠的事情，天界群妖没有完全置之不理。
在大灭菩萨和魔佛传人退去后，有顶尖妖圣天罡虎王又称天罡妖圣，试图驱离许元贞。
就玄冥妖圣所知，当前尚未有结果。
「除此之外，又有其他符篆派道人在人界和天界相继出没，同那两个道姑该是同门。”
玄冥妖圣沉声禀报道：「符篆派道人连续出没，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妖龙帝君语气波澜不惊：「外界交给天罡、月桂他们，你等专心眼前事，莫要分心。」
玄冥妖圣应诺：「是，帝尊。”
对方退下。
妖龙帝君眼瞳中紫色的星光闪耀，静静注视对方背影消失。
「目前看来，妖龙帝君确是来自这方世界之外。」
楚昆则在妖魔之世同雷俊简单传讯交谈：「他同华霆师侄，该是来自同一方大千世界没错，我与时之渊的关系，目前种种迹象表明，也可能来自那里。」
有违一贯从心习惯难得冒险，他这趟确实收获颇丰：「并且，仅就目前来说，我以为跟那域外天魔源头，并非一致。」
雷俊了然：「除了我们所在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儒林大千世界和那方妖魔之世外，至少还可能另外存在两方大千世界。」
「时之渊中当前还只有三向支流，不知另外两方大千世界具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所谓域外天魔为何能侵袭儒林那边。」楚昆言道。
雷俊：「你这次登仙，带来一些变化，但当前亦不曾彻底显现，其中原因同样不明。”
他和王归元先前还准备良久，专门戒备，张晚彤和严傲云亦在关注，但时之渊虽然震动，到头来并未生出切实变化。
这一点当前尚不宜确定利弊哪边更多。
雷俊：「顺其自然，我们先努力积蓄自身便好，你在那边可成功再开辟一片只属于你的世外桃源？」
楚昆：「师兄你别说，我还真有些收获，先前被一头月桂金蟾干扰，眼下已无大碍，不过也只是初见端倪，等稳定下来后邀大师姐和你们过来看看。”
通过之前的唐晓棠、赵蟾阳，如今的许元贞、楚昆，雷俊等人可以大致了解那边天界群妖的情况。
最有名也是最棘手者，自妖龙帝君往下，还有几大妖圣。
窃据妖魔之世宇宙星河中北斗七星的玄冥天龟。
窃据妖魔之世宇宙星河中七杀星的天罡虎王。
还有此前窃据妖魔之世宇宙星河中太阳星，修持妖气恶氛的金乌大日。
以及窃据妖魔之世宇宙星河中太阴星的月桂金蟾。
众多仙境妖圣中，这些妖族声名最盛，除此之外还有旁的许多大妖。
不过楚昆确实有运道，这趟过去，看样子又能成功开辟属于他的自留地。
并且就楚昆早前揣摩，这自留地可能不单纯与妖魔之世有关，而是同时之渊息息相关。
「别的收成不好说，但这趟来妖魔之世，机缘巧合下倒是先得到些旁的东西。」
楚昆轻声道：「师兄，我得到些天象雨露。」
「哦？」雷俊略微惊讶：「确实是意外之喜。」
天象雨露者，正是万象圣体后天升华为森罗仙体所需重要机缘之一。
当初雷俊等人驱逐普光尊者占据裟婆后，许元贞在娑婆中发现，于是造就了辛北原的森罗仙体。
自那之后，此宝再不复见。
原本以为池海峰可能要等待很久，甚至有等不到的可能，现在不知该说是楚昆运气好还是他运气好。
「那方妖魔之世，从前乃是佛门得了大气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些积蓄留下，倒非全无可能之事。」
雷俊言道：「虚海有此机缘，乃是好事。」
楚昆：「嗯，处理过手头事，我送东西回去。”
王归元闻讯，也颇为感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连出两个森罗仙体，确实是天降奇缘啊。」
近年来，龙虎山天师府收集积累各式天材地宝，比当年收获丰厚得多。
一方面龙虎山天师府高手辈出。
另一方面则是以前只守着大唐人间，而其后九天十地重临，又与其他人间沟通，天地灵气潮涌，及至人间合流，催生种种从前绝迹的异宝重现。
而近年来更与其他大千世界交流增多，互通有无。
天材地宝产出的来源，越来越广了。
这一切又反过来促进天师府人才辈出，实力快速上升，形成正循环。
可即便如此，辛北原之后短短几十年时间便再凑齐一份由万象圣体通往森罗仙体的机缘，仍然让包括雷俊在内的众人意外。
不过既然机缘来了，天师府众人自是笑纳。
所谓随缘而动，旁的方面不见这么好运气，他们亦不心焦。
正如王归元感慨归感慨，但没有立时也前往妖魔之世的打算，而是继续按照自己修行的步调来「对于金身二重，师兄可是有眉目了？」雷俊问道。
王归元：「差得远，还需细细摸索。」
似是知道雷俊想说什么，他抢先一步补充道：「是当真差得远，你别想些有的没的！」
雷俊：「我没想别的，是师兄你想多了。」
无间中王归元连连摇头，中断雷俊天通地彻法的传音。
他转头看向一旁站立的卓抱节。
某熊目不斜视，望着远方的时之渊，似是对方才一切充耳不闻。
其就任巡风长老后，行走四方，基本已经是世所公认的下代天师。
巡风长老一般也是三年一任，不过卓抱节没有第一时间卸任，而是一路干到现在。
除了自家道门符篆派各脉分支宗承外，卓长老也游历其他道门圣地，人间各方，乃至于九天十地都行遍，近年来愈发交游广阔。
这趟他来无间，是预备前往儒林大千世界。
龙虎山天师府越发兴盛，其影响力也就不只局限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如果当真天师之位更迭，同样不只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中各方关注。
是以卓抱节此番亦将前往儒林大千世界，拜见严傲云、焦飞阳等儒家圣师、圣人，游览各地儒家书院。
同时，他也受邀将前往同为道门传承的罗浮山一行。
卓抱节九重天修为境界往来于时之渊，并非不可，但多少要担风险。
不过师父雷俊已经专门赐下太清八景宝蓑给他傍身。
「路上多多留神。」王归元又往某熊身上再披件袭裟”
他兀自觉得有所不足，当即再取出一支钵盂，让卓抱节托着。
「弟子谨遵师伯教诲。」卓抱节虽然觉得自己道袍外面披袭裟外观有些怪，但出于安全起见，
老实不客气将袈裟裹紧，双手紧捧钵盂，谨慎的模样叫王归元连连点头，大赞孺子可教。
卓抱节冲王归元道谢告别，然后步入时之渊。
与无间同列十地的连山之中。
虽然萧静等多名高层身亡，但当初避入此间的萧族、叶族仍有多人在连山居住生存，数十年繁衍生息，血裔渐渐恢复几分元气。
只是众人心中依旧难安。
不只是因为萧静等族中高手前往人间一去不回。
同时也因为，这连山的主人，已有多年不曾现身，群山环绕下的那间别院，仿佛废弃。
他们同和轩山人江凤歌之间关系比外界想象中更微妙，尤其叶氏族人。
依托对方庇佑迁居于此，却又心中深深不安。
既希望对方从此再不出现，却又因为外界人间形势不利，道门和各大皇朝的人有朝一日可能攻入连山，令他们难以继续盘踞于此。
种种矛盾心情不一而足，叫众人无比纠结。
直到某一日，江凤歌所居别院，忽然有文华才气冲霄，大放光芒，引得整个连山震动。
避居这里的萧族、叶族众人见状，心中有几分失落，几分忧惧，但竟然还有几分安心，心底隐隐然松一口气。
只是还不等他们理清自身思绪，连山中竟然又生出新的变化。
黑烟滚滚，笔直向上。
众人不禁愣然。
有出身自大同萧族，当年随萧静因为偶然入今汉人间而避过大同之劫，一直生存至今的萧家人在最初惊愣后，浑身一激灵，发出有些走形的声音，恐慌中透着绝望：
「“铁血忠魂大祭？！」
眼下连山中的变化，倒与当初大同五望共同催动祭礼法仪，献祭无数人命，尝试阻拦雷俊等人的铁血忠魂大祭有几分相似。
只是当初大同中的祭礼是用于御敌，而眼下连山当中的情况，则是用于供养主宰这里一切的和轩山人江凤歌。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于是也没有谁能活过这一劫。
萧族、叶族、林族众人自愿也好，被迫也罢，都燃烧自己身心魂魄，一同「奉献」给闭关多年的江凤歌。
连山翻天覆地。
群山间本就不起眼的小院，则始终安静。
唯有冲霄文华浩然气，仿佛天柱一般，贯穿连山，支撑连山，也也勾连此间天地灵气，周转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连山渐渐恢复平静。
天地间，不见血腥，不见尸骸。
只是，同样也不见此前众多避居其中的人。
血火燃烧下，一切化灰，点滴不存。
别院内，不见和轩山人江凤歌的身姿。
唯有他立下的一座不朽功碑，屹立多年，不动不摇。
此前无任何变化，直到连山震动又恢复如常。
这时，不知从何处忽然有风吹来。
清风吹拂下，江凤歌的身姿也重现在不朽功碑一旁，看上去依旧安然，与从前无异。
但那阵玄妙的风，已经说明一切。
君子德风，或称不朽德风。
成就立言、立功、立德全部三不朽，臻至儒圣三重境界的儒家素王，方才有如此玄妙。
多年筹谋，江凤歌终于成功迈出这一步。
他面色如常，不见喜色。
反而是翻阅院中书卷后，江凤歌微微眉。
有关郑白榆最后的消息，是近二十年前对方在那方儒林大千世界失手。
此后江凤歌亦与郑白榆断了联系。
江凤歌对此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郑白榆为何如此做，在打什么主意，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看样子不像是因为高天随。
和雷俊、张晚彤等人有关么？
郑白榆确实是有意不同江风歌联系。
并非他对江凤歌生出敌意，而是他改弦更张，转变了思路。
不仅仅是同江凤歌断了联系，郑白榆同样也不联系其他人。
他当前便只是安静耐心地待在天魔京。
域外天魔近年来没有大动作，除了个别特例外，它们不再侵袭儒林大千世界。
郑白榆对此并不着急。
儒林大千世界的事已经翻篇，此前筹备祭礼法仪难得，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之后郑白榆当前亦无法再来一次。
接下来，只能看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
但是，有个问题。
那边的对手们，对他的了解之深判断之准，远超他本人的预估。
此前用心良苦，然而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归藏里，还有此前儒林大千世界的渝州，他已经连续吃两回大亏了。
前一次，连高天随都第一时间误判，先去了娑婆然后才赶往归藏。
如果说那时候是因为张晚彤、唐晓棠、雷俊等人也对时之渊揣摩多时从而有了额外收获并准确预判，那后一次在儒林大千世界就离谱！
龙虎山天师府三人出现在时之渊金岸还好说，那里动静太大。
不止雷俊等人关注，郑家家主郑彦甚至直接偷偷跟到了银渊。
但张晚彤准确找去渝州，就太过荒诞，
她比连峰、丘礼等人敏锐，郑白榆能接受。
但当时她的表现甚至比吴海林、严傲云更出挑，虽然那二位的注意力更多在大灭菩萨、百目妖树身上。
所以，对方怎么做到的？
郑白榆不认为对方是纯碰运气。
那么，是预测还是侦测？
以预测甚至前知而言，历史上有如此手段的道统传承本就稀少，同时不稳。
对面没有仙境三重兵击一脉的武道古帝，而且那主要是针对正面迎击时起作用。
巫门咒祝一脉对面同样没有仙境三重的人物，也可以不考虑。
道家符篆派方面自上古三清祖师超脱后，因为皇天向自身收束的缘故，道家这方面的神妙直接就渐渐消失殆尽，尤其是上古之后再不复见。
但从上古末年天宫大劫来看，皇天在这方面似乎也没那么灵，当中水显得格外深。
再往下便只有儒家经学的「易」了。
但那奈何不了郑白榆这等修为实力和天赋根底的人。
郑白榆自己就是这方面的大行家。
如果不是预测而是侦测，张晚彤开辟的那门新学，怕是有几分说道—-郑白榆心道。
他和张晚彤一样是儒家腹有乾坤的悟性，虽然实战交锋中张晚彤很少显露根底，但郑白榆不难看得出，对方史学手段非只斗法时才能派上用场。
平时日常生活里，更可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奥妙。
查阅史籍，回首前尘。
说来简单，却可能发挥大用。
历史上已经发生过的事便可能留下痕迹。
郑白榆修为实力高明，足以令张晚彤大多数时候都难以查阅他的相关消息，但如果张晚彤能再截获他以前的笔墨，情形便复杂了。
这么想下来，我都有转修史学的冲动了&#183;—-郑白榆微微摇头。
而那位所谓的玄门掌教雷重云，在眼力上似乎同样很出众。
这个问题必须得到解决。
否则接下来九天十地归一这一趟，他郑某人还可能继续竹篮打水一场空。
郑白榆因此改变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连江凤歌那边也暂时断联，任草木同幽垠方面，
同样不做联系。
全方位减少自己相关笔墨外流，不论自身文华浩然气还是只言片语，都是能省则省，亦不与其他人产生干系。
不是信不过对方，而是再同对方谈起相关事的时候，讯息便可能被张晚彤等人窃取或知悉。
这当然不能保证就此万事大吉。
但郑白榆不得不这么做。
眼下是他对张晚彤等人了解到的信息太少。
哪怕试探，也要试出对方深浅。
自然，也要为自己准备更多出路————-郑白榆目视远方，平静不语。

第540章 徒子徒孙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雷俊同样感到近年来郑白榆有些太过安静了。
对方身为仙境三重境界高手，一身实力修为更非寻常同境界儒圣可比，故而便是雷俊想要直接截获他的讯息，亦非常艰难。
但近年来，雷掌教对幽垠、连山了解渐深，故而可以从反方向来监测郑白榆。
只是自从约莫二十年前儒林大千世界一役后，郑白榆同幽垠、连山之间也几乎断了联系。
初时雷俊还以为是对方进一步更新了联络的法门，才让他一时间监测不到。
但这些年下来不断揣摩和观察后，雷俊更倾向于认为是对方那边主动保持静默的缘故。
不过，就从今年开始，郑白榆同幽垠之间联系，重新活跃起来。
只是雷俊暂时尚不清楚具体内容。
倒是张晚彤那边新近传回消息，幽垠近来可能会有动作。
对方动静不会大，仍然会尽可能低调行事，但重新有幽垠中人，开始悄然潜入人间。
其秘密联络的对象，该是当前散落人间海外苟延残喘的少许理学修士。
虽然雷俊、张晚彤等仙境高手没有多过问，但经过这么多年的连续清剿，理学已经基本成为历史尘埃。
仅余周明哲、晁丰等极少数顶尖人物当前下落不明，尽可能收敛行迹，不敢冒头，余者基本都已经身死。
眼下，幽垠重新因为郑白榆的吩咐而活跃起来，却不知理学幸存者会否因此残渣重新泛起？
雷俊闻讯将消息传给秦采薇、辛北原还有韩筱菲、程绒绒、封霆他们处置。
雷掌教则继续自身修行。
至如今，等闲者亦不敢轻易叨扰他。
近期登门的唯有一头来自罗渊的凤凰。
大妖银月冥凰收敛羽翼，低首立于雷俊身前。
天生血脉根底令她仍能保持过往宁定姿态。
但此刻面对雷俊，感受与当年又自完全不同。
饶是银月冥凰素来高洁森冷，这时心中亦不由自主生出忐忑不安的情绪。
她此番前来，是因为自己有心尝试去推开那道仙境之门，成就九重天之上的妖圣境界。
但对于如今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来说，能不能成功迈出这一步，已经不是银月冥凰自己的事情。
哪怕她有十成十的绝对把握成功迈出这一步，在那之前，她仍然要先来龙虎山天师府一趟。
如果她是凤凰风明、金乌昊阳那样的仙灵，自是可随自身心思。
但她是大妖。
玄门掌教真君雷天师登仙之后，受他天罚而亡的顶尖大妖实在是太多了。
人间合流之前，凡是其他人间修士难以清剿的大妖，基本都被直接清空。
天地灵气潮涌，妖气恶氛同样高涨，大妖亦层出不穷。
但被雷俊短暂清出一片真空后，后进大妖上升填补这个空档多少需要一些时间。
但到了这一步，其他人间修士便很好处置了，始终占据先手，压得群妖难以起势，难有顶尖大妖再冒头。
就银月冥凰所知，如今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基本就只剩她一个相当于人族九重天高手的大妖了。
她能生存至今，不是因为她运气好或者实力强，而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情形特殊不入人间制造杀孽，故而雷掌教手下留情。
与之相似者，还有一位早已登临妖圣境界的貔貅空。
除此之外，便是鲲鹏妖圣那等强大存在，当前都没了声息，不知是缩在归墟不出，还是躲在其他地方，亦或者已经身亡……
这等情形下，银月冥凰欲要成就妖圣，自然也先来面见雷俊。
“望时时回首前尘以自省，与此人世两相安。”
雷俊淡定，只简单说道：“预祝你功成。”
银月冥凰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低首行礼：“谢雷掌教宽宏，当时刻谨记您教诲。”
她成就妖圣之境后，亦无需再继续借居罗渊等幽冥之地，可以隐于人间静修，或遨游星海，映照太阴。
银月冥凰告退离开，回去闭关苦修。
雷俊同样继续自身修行，人间事交由同门晚辈处置，少有事情需劳烦他过问。
十色鹤盖五光流转笼罩下，他不单完善和推演仙诀法门，静静积累自身太微垣。
凡尘不扰。
时光如水。
五、六年时光转瞬即逝。
雷俊迎来自己一百五十四岁生辰。
这几年中，当真有本已渐渐销声匿迹的理学传承，自人间海外死灰复燃。
人间各地获悉此事，皆纷纷派出代表，从多方面联合起来清剿，坚决严厉打击，不给对方重新起势的机会。
辽阔汪洋大海上，几道剑光划过天际。
剑光停下，现出喻伯言、纪川为首的一众蜀山派修士。
虽然二人分属北峰、东峰，但蜀山派当前对外行事，素来共同进退如一家。
有早年创派时蜀山盟在先，如今蜀山各脉传承之间融合相对顺当。
喻伯言、纪川等蜀山修士御剑停下，同另一群道门修士汇合，正是龙虎山天师府中人。
为首四个身着紫袍的高功长老，修为最高者是九重天大乘高真辛北原。
在他身边的是当代天师亲传三弟子封霆。
除此之外，另两个更年轻的高功长老则是整个九天十地共同关注的池海峰和安不铮。
喻伯言、纪川与他们亦熟悉，上前见礼寒暄。
喻伯言介绍他身后一位名叫蔡宇的七重天新晋蜀山高功长老。
辛北原、封霆都道：“蜀山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对方是蜀山派近年新涌现的后起之秀，闻名遐迩，他们亦有耳闻，封霆此前到访蜀山还见过对方。
纪川视线则看着辛北原、封霆身后，笑着说道：“同贵派不敢比。”
在辛北原和封霆各自身后，正分别立着池海峰、安不铮二人。
尤其安不铮，成年之后身量颇高，如玉树临风，比辛北原、封霆几乎要超出半头。
“纪长老太客气了。”辛北原、封霆皆说道。
双方见礼，言谈之间轻松随意。
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便一点都不平和了。
一众道门高手，自海上迫近包围群岛，然后便展开攻击。
蜀山派这趟来的人，不止喻伯言、纪川分别是九重天和八重天的大剑修，余下众人里，以蔡宇为首，全部都是剑修。
一时间便只见众多剑光齐飞，割裂长天。
不过相较于从前的蜀山剑修来说，这趟以喻伯言、纪川为首和他们一起过来的蜀山剑修，剑光更加迅疾，往往只是一闪而过便即消失不见。
看似声势不及他们先前御剑飞行时光彩照人，但远方开始陆续崩塌碎裂甚至沉没的一座座小岛，充分显露这些剑修强横的攻击力。
包括此前已经学有所成的喻伯言、纪川在内，他们全部都是认真揣摩元磁炼器术和元磁御剑术的蜀山剑修。
当中如蔡宇者，更是从早年入道筑基开始，便走这样的路数打基础。
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称之为新一代蜀山剑修。
远距离攻击杀伤力和破坏力本就惊人的蜀山剑修，此刻赫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而此番和他们一起行动，联合出手的龙虎山天师府修士，亦大多是修持两仪元磁法咒、元磁符、元磁飞剑的弟子。
双方联合清剿理学修士的同时，也是奉各自师门安排，同行切磋交流，彼此增进。
于是，除了道门炼器派飞剑纵横驰骋外，当前“轰炸”那片群岛的还有道门符箓派飞剑。
相较于蜀山派的同道们，龙虎山天师府这边安不铮他们的飞剑放出，动静就更加极端。
海量元磁之力各自激荡，剑器震动，然后瞬间消失。
几乎看不见剑光飞驰的过程。
但命中对手时，雷火爆炸轰鸣，动静比蜀山派同道更加猛烈，同时他们破碎、轰沉小岛的效率也高得多。
只不过，纵使蔡宇等蜀山弟子的元磁御剑术比自家从前更加迅疾刚猛，但仍然不曾彻底失去蜀山御剑术灵动的优点，剑光转折之间，连续变化。
喻伯言和纪川出手就更不必提。
相形之下，龙虎山这边就粗糙多了……
即便是安不铮驾驭中天剑，也一样是剑出无悔。
在场的龙虎山修士，只有一人没有修持元磁飞剑，便是此番负责带队的大乘高功辛北原。
辛北原也没有留在后方给封霆等人压阵，反而直接抵近来到群岛上空。
有他在前方压住阵脚，封霆、安不铮、喻伯言、纪川、蔡宇等人在后方就相当轻松愉快了。
他们如此阵容，完全不怕对方反冲锋靠近，对面那些理学修士也没如此心思。
而辛北原抵近后，压制局限了那些理学修士逃散的范围空间。
如此一来，对方更是成了天师府、蜀山派众人的活靶子。
辛北原亦无需张开自己大乘道景摄拿。
他是最正统不过的修行路数，本命三大神通分别修持阳雷龙、阴火虎和命星神。
只不过，眼下在他身边，在群岛上空，不只有一条雷龙和一头火虎盘旋。
数量众多的雷龙、火虎，仿佛不需要耗费法力一般，化作雷海火海铺开，笼罩天地。
周遭大幅范围内的雷、火两相天地精气仿佛完全被辛北原一人抽空。
雷火遍地，封锁四方，并不断侵袭被困在其中的理学修士，攻击他们的同时，也令他们行动受限。。
远方不受影响的道门修士则驾驭飞剑，轻松挨个点名。
同辛北原在一起的道门修士只有一人，乃是个身材中等瘦削的紫袍青年道人，正是他的亲传弟子池海峰。
也唯有他跟辛北原同行之际，仿佛不受辛北原影响，同样自如周转天地灵气，反而如鱼得水。
只不过池海峰此刻出手的手段，令包括喻伯言、纪川在内的众人见了，感到惊讶。
蓝紫色雷霆在半空里抽动，却是同辛北原九天神雷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雷霆。
紫府仙雷。
纪川转头看向封霆，就见身旁封霆神情如常，反而在传音给池海峰，出声点拨对方掌握紫府仙雷的奥妙。
池海峰紫府仙雷果然是初练的模样，初时相对稚嫩。
但很快便开始壮大，蓝紫雷霆在半空中交织，构建虚幻的透明紫府。
只不过这雷霆紫府当前是用来禁锢局限眼前的理学修士行动，仿佛一座座牢笼。
一众同门配合默契，池海峰刚刚以雷霆紫府困住一个理学修士，马上便有龙虎山修士的元磁飞剑射来，将对方劈作两半。
相较于封霆自己施展，池海峰当前的紫府仙雷还差不少火候。
他并非修持紫府仙雷作为自己的本命神通，而是以斗姆星神法象衍生而成的森罗群星之变，显化紫府仙雷。
有八重天儒家理学修士决死反击，便现出池海峰的肉身命功根底。
他立在原地不动，硬抗对方刺杀，未受半点损伤，反手便打破那已经八重天境界的理学修士脑壳。
场面看得喻伯言、纪川都眼皮子微跳。
这个年轻人，今年果然臻至道家符箓派八重天神庭境界了。
哪怕还是八重天一层神庭内景层次，未得神庭中景护身之妙，仅凭肉身就硬抗对手刺杀。
看上去他涉猎广泛，给人驳杂的初印象，但其实自身性命根底强横到令人发指啊！
喻伯言身为九重天大乘高真，同时眼力非凡，看了片刻后，渐渐琢磨过味来。
由简入繁。
由繁入简。
池海峰臻至八重天后没有如他恩师辛北原一样修习天师府嫡传雷法天书法箓和火法地书法箓，而是在命功人书法箓一道上继续深造，自出机杼，贴合自身别出心裁。
七重天时斗姆星神法象生出万象星君之形，森罗群星之变。
他八重天时的本命神通，是转向由繁入简，森罗万象归一了……
自然层次的悟性。
万象圣体升华为森罗仙体。
龙虎山天师府，才当真是后继有人啊……喻伯言同纪川对视一眼。
纪川微微颔首，传音道：“十三年，从七重天到八重天，龙虎山内部近代仅次于雷掌教、唐真君和许真君。”
喻伯言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应该是先以万象圣体修行几年后，方才升华为如今的森罗仙体。”
一旁蔡宇望着远方池海峰，心中却在转着旁的念头。
他跟池海峰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
以前就曾经在蜀山派碰见过。
当时便觉得对方不同凡响，此后亦常听闻这池虚海才是龙虎山新一辈人中元磁飞剑第一。
但对方今天却和辛北原一样抵近向前了。
到了近处，除了限制一个个对手外，他正悠闲地帮封霆、安不铮等龙虎山修士收集飞来落地的剑器。
这让蔡宇难免有些心绪复杂。
但念头刚刚转到这里，他远远望去，却见有理学修士自远海而来，原本正靠近群岛，发现岛上大战后，连忙转身遁逃。
蔡宇正盘算距离准备出手截杀之际，却见岛上池海峰也在眺望那个方向。
同时，他挥挥手。
仿佛没有任何过程。
安不铮落在岛上的中天剑，经由池海峰之手消失。
再出现之际已经在远方将那理学修士当场斩杀，飞剑去势未尽，以分海之势将下方大洋破开，引得四方巨浪排空。
蔡宇呆呆望着那一幕。
虽然他当前七重天境界修为和对方有差距，但如此威力的一剑，便是他到八重天境界，同样施展不出来。
好吧，虽然看上去开始专注自身性命修为，但他依然是年轻一代元磁飞剑造诣最高的人……纪川亦是轻叹。
喻伯言看着晚些时候带了众多剑器乐呵呵回来的池海峰。
对方若无其事向封霆继续讨教紫府仙雷。
喻伯言则控制自己动作不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安不铮。
池海峰成就森罗仙体后，以根骨而论已经可以媲美安不铮的两仪仙体。
而他的悟性，一直更胜安不铮。
池海峰十三年时间成功从七重天境界突破到八重天。
而安不铮当前仍然是七重天修为。
如果说早年二人刚入门未尽传度时，池海峰先一步筑基是“抢跑”了，那现在他就是实实在在将安不铮甩在身后。
并且，如果没有其他特大变故，长此以往下去，落后者不仅难以追赶，甚至可能被越抛越远。
当然，安不铮眼下还有机会，或者说还有盼头。
如果他的悟性也有机会更进一步，由清静层次升华为自然，那在根底资质方面，双方便重归同一起点。
这很难，如今基本人尽皆知，雷掌教悟性便是后天升华提升，但这世上又有几个雷掌教？
不过对于安不铮而言，机会再小也有希望。
最大关口其实是在……将来雷俊腾出太极道体空位后。
或许如今设想如此事，显得有些遥远甚至荒诞，但喻伯言不那么认为。
在那位雷掌教身上已经发生太多于常人而言遥远和荒诞的事。
而如果雷俊当真能超脱或者成就道家无极之姿，腾出太极道体的空位，那么姑且不说真武观木淳阳和同在天师府但长一辈的辛北原如何，池海峰和安不铮之间会直接形成竞争。
难，当然是难。
但万一呢？
两人都得不到便罢了，如果有谁能成就太极道体，几乎便意味着压对方一辈子。
说几乎是因为人终究各有不同。
同为太极道体，数量再稀少，雷俊仍可能与历史记载中其他人比出高下之分。
唐晓棠的纯阳、太初和别人的纯阳、太初，亦可能截然不同。
许元贞、庄铮都是自然悟性，但感官就和其他人也隐约有出入。
道体、仙体，自然、清静，甚或者无极，很多时候代表上限，人有不同，最终真实高度亦可能不同。
何况因为时间安排与个人偏好的缘故，侧重方向亦可能不同。
但太极道体与两仪仙体，太极道体与森罗仙体的差距，终究实实在在。
何况池海峰当前便已经是实打实的自然悟性了。
解决了在这片群岛藏身盘踞的理学修士，众人再往其他海域前进，路上喻伯言同纪川私下谈起相关事。
纪川言道：“雷掌教和卓长老都是同辈中佼佼者不假，但以当前大千世界的环境，承天师衣钵者倒也不一定必须修为领袖群伦，位列最顶尖几人之列应该便足以服众了。”
喻伯言：“那要其他人都无意与他竞争才行。”
他轻叹一声：“若只是修为倒也罢了，池长老性情看上去虽不及安长老沉稳，但看他成年后同样相当干练，何况他们年纪尚轻，还有的是锻炼机会。”
纪川想了想之后，说道：“雷掌教素来豁达，他近年来有意卓长老接掌天师府门户，并非存私人门户之见，而是选贤任能不避亲。
既然如此，未来再下一任接掌天师府门户的新天师，想来同样是以选优为先，而非远近亲疏。”
外界对此敏感，主要在于雷俊一脉徒子徒孙涉及其中。
辛北原、池海峰一系源自黄天道，至如今反而已经无足轻重。
“也对，有雷掌教居于天上，终不至有大碍。”喻伯言亦微微颔首：“只是不知雷掌教何时会正式传位给卓长老？”
纪川：“怎么都要等卓长老先从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回来再谈。”
他们正讨论的卓抱节，已经从儒林大千世界返回，当前正在三清三宝洞天面见恩师雷俊。
聊过儒林大千世界诸多当前现状后，末了卓抱节汇报：
“罗浮山方面，田长老等人没有异常，不过修行提升到了瓶颈，不及先前迅疾，眼下有年轻弟子脱颖而出，唐师伯抽空回人间看过，言及皆是我道门正传，域外天魔带来的隐患得到遏制。”
罗浮山有杰出传人当初被雷俊带回这边的人间，不乏听雷俊开坛说法的机会，此外还接触到真武观的丹鼎派元神真人木淳阳。
后来随两方大千世界之间仙人往来，他们亦得到机会陆续返回罗浮山。
两相结合下，对罗浮山的道法造成深远影响。
而域外天魔方面近来则低调，于是自然此消彼长。
田彬等人懵懵懂懂，并不知情，只是仍静心修炼，而他们体内的异样仿佛沉眠一般。
于他们而言虽有隐患，但当前无大碍，未来便有消弭、压制的机会。
陇秋道人、贺耀等人则继续稳步前进。
新入门的罗浮山弟子，未受污染，静心修持，于是随着时间推移，开始有人陆续脱颖而出。
雷俊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然后他留卓抱节一起听封霆汇报海外此行动向。
封长老对于风头都被两个师侄抢了，完全没有半点意见，只希望府里这样的晚辈越多越好。
喻伯言、纪川虽然没有当着任何天师府传人的面议论，但他们议论的事，辛北原、封霆其实也都一直在暗中关注：
“虚海师侄较之从前更加干练，虚吾师侄当下心神亦宁定。”
封霆传音言道：“诚如师父所料，理学修士此番重现人间，较之从前有了变化。”
原本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宗法礼制上，似乎有了新的“建筑”，形成了新的凝聚力。
理学修士大多年龄较高，在失去原本宗法礼制的土壤之后，他们便直接面临高龄带来的衰老甚至腐朽。
大把的理学修士自此风光不再，面对其他人的围剿也难以发挥原本的实力抵抗。
但这趟，封霆、辛北原等人带队汇合喻伯言、纪川他们再碰上理学修士，便明显感觉到一些老儒竟然仿佛枯木逢春般实力恢复。
没有龙脉山河地气流转结合文华浩然气，建立万众合一共遵的宗法礼制，却生出如此变化，无疑是极度反常的现象。
凭周明哲、晁丰等人不足以为之。
当是有更高明的人出手。
或者说，周明哲、晁丰等人，有了新的主心骨。
新的君主，君为臣纲。
虽然周明哲等人当前在人间活动，但有身处其他地方的人，既是带领也是代替他们，重立起理学宗法礼制框架。
再结合幽垠近来隐约的动静，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幽帝，或者说北辰先生？”
卓抱节揣测：“记得师父您当初就曾提及，他有心重现人皇、古帝之旧例，借人间合流，一统六方人间亿万黎民。
只是因为意外前往儒林大千世界后，更关注那边成就儒家贤哲的机缘，于是做出取舍。
如今，他是想重新再把这边的布置捡起来了？”
借九天十地亦重新合一的时机。
“言之尚早。”雷俊沉吟：“不急着下定论，且观后续。”

第541章 雷天师传位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卓抱节言道。
师徒二人聊过一阵后，雷俊言道：“这段时间你往返于两方大千世界之间，在儒林那边待得更久，这趟回来，可以索性将巡风长老差事卸任了。”
一般而言，巡风长老差遣亦是三年一更换。
不过视需要可以从权或连任，是以卓抱节这趟担任巡风长老之职颇久。
同时他也代表龙虎山天师府这段时间常跟各地其他修士打交道。
“这趟把差事卸下，先不用忙别的，除了教导虚吾外，平日里自己用心修行便是。”
雷俊吩咐道：“晚些时候，再去府里重新熟悉一下环境和当前诸般内外事务。”
卓抱节闻言，心中一动，抬头看向雷俊：“师父……”
雷俊笑道：“为师其实无所谓，你和府里其他人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但既然你们都喜欢说为师踩点卡时间，那这次为师就专门故意踩一回好了，干满一百年，所以你再耐心等上六年时间。”
卓抱节：“师父可折煞弟子了，您和府中有所命，弟子一定尽心竭力，但弟子以为您实在不必如此心急。”
雷俊：“为师无心多过问人间事，这些年来府中也正是你们打理，并无不妥，既如此，当然不必再占据天师之位，理当传予后来者。”
卓抱节行礼：“弟子定以恩师为榜样，尽心匡扶师门。”
雷俊笑道：“晚些时候去了执事殿，先匡扶一下你师妹吧。”
卓抱节眨巴眨巴眼睛：“您真把二师妹使唤去执事殿值守了？”
他这趟从儒林大千世界回来前便有耳闻。
和自己同宗同承的师妹韩筱菲，成功渡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就道家符箓派九重天大乘之境。
龙虎山天师府在他卓抱节和秦采薇、辛北原之后，再添一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并且卓抱节有耳闻，虽然比韩筱菲慢了些许，但程绒绒也在近日闭关静修，想来接下来也将针对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展开冲击。
韩筱菲成年后较之早先多了些静气，但仍时不时显得有些跳脱。
她坐上旁的位置也还罢了，可如果是道童院教习和执事殿值守长老这两个职司其一，叫卓抱节听了心底还真有些打鼓。
前者，韩筱菲的水平讲课说法自然是不愁的，但难说会不会带偏天师府下一代的花朵们。
至于后者，涉及府内诸般事务倒是都不如何要紧，但数量繁多浩如烟海既细且密。
雷俊：“该有的锻炼不可少，她大体也有分寸，你从旁协助即可。”
卓抱节：“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师徒二人再聊几句，然后卓抱节告退离开。
万法宗坛周围，只剩雷俊一人。
忽然他身边有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光辉，接着从中传出声音：
“师弟有心今后都形成定例，天师在位皆以百年为期？”
雷俊摇头：“怎么会？后来者愿意如我这般当然可以，便是超出百年亦无妨，后世传人自有他们的主意我也只是负责我自己的决定。”
他转而向王归元问道：“理学新近变化，师兄怎么看？”
王归元言道：“如你所言，为时尚早，不宜妄下定论。
不过……儒家理学一脉，有可能要出圣人了。”
郑白榆肯接纳理学余众，肯定有他的收获在。
但相形之下，还是周明哲、晁丰等人更需要他。
推开仙门的君主，不止可以帮助周明哲、晁丰他们重新建立稳定的理学宗法礼制框架，更可以为他们打开上限。
曾经陈裕、周明哲前赴后继苦心孤诣多年都未得成的立地成圣，现在问题反而可能迎难而解。
理学宗法礼制框架重建和稳固，这些年事已高但同时境界也高的理学大儒们，不再受衰老腐朽困扰，便再次有了进一步向上的可能与希望。
雷俊微微颔首，同意王归元判断。
王归元则沉吟片刻后开口：“华节师侄这一辈，算是定下来了，虚吾、虚海他们那一辈……”
雷俊：“每个人的路，需要每个人自己走，可能碰上相同或不同的难题，我们可以教导他们一些事，但最终路向何方，还是要他们自己把握。”
天通地彻法箓中，传出王归元一声轻叹。
安不铮是卓抱节的亲传弟子，也即将成为新一代天师亲传，目前来说甚至是唯一一人。
他是雷俊的嫡传徒孙，身怀和雷俊此前一样的两仪仙体，甚至如今成年后身量亦是颇为高大。
在许多人眼里，他都酷肖其师祖雷俊，仿佛是天赐的未来衣钵传人，比他师父卓抱节都更贴合。
无数人看好他未来成为新一代天师府领军人物，乃至于是卓抱节之后的再下一任天师。
也有无数人理所当然认为，他会是雷俊非常看好乃至于偏爱的传人。
雷掌教看安不铮，如看年轻时的自己？
甚至有少数人暗中揣测，甭管是卓长老运气好还是心思深，正是因为这样一个极得雷俊欣赏钟爱的徒孙，才彻底为卓抱节接位成为新一任天师一锤定音。
但如王归元一般，真正跟雷俊、安不铮接触较多的人方才知道，二人或许外在有不少共同点，但内里其实相去甚远。
甚至极端一些说，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内在性情，卓抱节才是跟雷俊相似的传人。
甚至，池海峰在这方面，比安不铮更像雷俊。
虽然外在看上去他比雷俊更张扬随性，像唐晓棠、许元贞更多，但对于修行，对于天师之位，池海峰观念基本同雷俊一致。
徜徉修行与道法的海洋中，令他们由衷喜悦，沉浸其中，对世间万法、万物都充满了好奇心和探索欲。
而对于天师之位，无敌之姿，他们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只是既然入了龙虎山，府里如果有需要，他们亦会干脆挑起这副担子。
但安不铮不同。
自少年时起，他就有极强的好胜心和自尊心。
领袖群伦，盖压当世，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只是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主要体现在，他时刻期望自己是最好的那个，最好中的最好。
但他这样的好胜心和自尊心又不似唐晓棠那般外显，不似唐晓棠那般拿得起放得下，而是内敛且深沉。
这样的特质，对雷俊和王归元来讲并不陌生，他们熟识的一位故人，就有相似特质。
一个已经被当前时代和绝大多数人遗忘的故人。
上上任天师李清风的独子，龙虎山曾经的少天师、大师兄，李正玄。
当然，相较于这点相似的特质，双方不同点更多。
不论修为还是天赋根底，安不铮都是李正玄的全面升级版，胜过对方太多。
身世背景和当前天师府内外环境更是截然不同。
虽然安不铮好胜的同时心思重，但相较于当初的李正玄，他仍然积极正面太多了。
唯一一点小问题，好胜的他们在同辈弟子中面对相同处境。
李正玄顶着少天师的名号，头上却一直有许元贞压着不说，后方唐晓棠更是近乎平地惊雷般快速崛起，步步逼近。
而安不铮，眼下也要面对池海峰一直压在他头上的问题了。
随着时间推移，这差距甚至可能越来越大。
“是很像，但终究不同。”
雷俊言道：“截止目前，虚吾已经做得很好，华节这个做师父的同样做得很好。”
他并不介意门下嫡传徒子徒孙跟自己不是一路。
好胜不是错。
好胜的人同样可能很优秀。
好胜的人同样可能继承他这一脉的衣钵。
人各不同，人各有志。
路都是要靠自己走的。
退一万步讲，雷俊不在便罢了，他还在，真要是出了不肖子孙，清理门户便是。
只不过为人师者，该说的话，该尽的心，他亦会尽到。
故而不论雷俊还是卓抱节，都在密切关注安不铮。
只是雷俊从没兴趣拿徒孙当泥人再捏一个自己出来。
便如卓抱节为安不铮取的道名一般，安虚吾？
“难得一块好材料，还是希望他能成大器。”王归元慨叹。
雷俊：“师兄你这说法所执甚重，不合你佛门所修啊。”
“我现在是道士。”王归元：“不过，马上就要重新为僧了。”
雷俊：“哦？我就说，你果然好事将近了。”
王归元：“先闭关静心，其他都还是没影的事呢。”
对他的说法，雷俊充耳不闻，只是说道：“先预祝师兄你功成圆满，证得佛门二重金身。”
王归元闭关也是继续留在无间中闭关。
他虽然闭关，但无间内继续一片太平，不至于有灾劫重新兴风作浪。
只是时之渊当前位于无间内。
好在楚昆近来本就打算重返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他这段时间不仅前往妖魔之世，还去儒林大千世界走过不少趟，往返于时之渊各方，成功奠定属于他的新一片自留地根基。
近来他正好返回这边静修一段时间，不过无需像王归元那样闭死关，且他的静修依然同时之渊息息相关。
故而楚昆也不返回人间，正好接班王归元盯着时之渊，王归元等对方回来，便开始正式闭关。
雷俊亦同天师府众人其他人正式申明，自己将要在近年传掌门之位给弟子卓抱节。
因为早先一些消息，其他同门对此事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时不感到意外。
有少数规劝雷俊的人，倒对卓抱节接位没有意见，只是希望雷俊能在位时间更长，此事无需操之过急。
虽然今时不同往日，雷俊作为天师已经很少过问府中事务，府中一切仍运转正常。
但天师位置上是雷俊还是其他人，意义终究不同。
而消息传到外界，其他地方众人更是关注接下来天师之位的交接。
时光易逝。
六年时间转眼即过。
这一年夏天，雷俊迎来自己一百六十岁生辰。
考虑到明年年初一月十五是新一次授箓大典到来之期，雷俊无意合并办理也无心令授箓大典改期。
故而便定在这一年夏天七月十五，正式召开传闻大典。
接掌天师府门户整一百年的龙虎山第三十六任天师雷俊，将正式主动交卸天师之位，广传天下同道观礼，共作见证。
消息传出，四方云动。
各地都有代表早早赶赴龙虎山，共襄盛事。
接掌天师府门户者，正是雷掌教的亲传大弟子，卓抱节卓长老。
至今日，其修为亦已臻至九重天四层境界，距离九重天大乘圆满五炁朝玄只差一步之遥，乃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仙境之下在人间的第一高手。
大典临近，卓长老需要跟随仍是天师的雷掌教，于后山祖陵敬奉师门历代祖师。
雷掌教余下两大弟子韩筱菲和封霆，以及卓抱节自己的弟子安不铮，主要负责迎来送往的知客工作。
道门方面自不用多说，沈溪、木淳阳两位道门仙人都到场。
此外，蒋渔、章太冈、纪川、元青瓷、张海鹏等蜀山、纯阳宫修士都前来道贺，更少不得玄机观观主聂放。
佛门方面亦有悬天寺心观方丈、菩提寺如远方丈、天龙寺妙心方丈等一众高僧联袂前来。
巫门方面，则是一次性有三位仙境巫王到访。
继云墨白、楚昆师徒登仙后，孙力、黎天青也相继成功迈过那道天堑。
孙力既是轮回渊长老，又是灵山十巫之一。
在他牵头之下，此前因为人间分流而散逸的各脉巫门传承虽然没有像道门、佛门圣地那般合流，但当前来往密切许多。
故而此番赵谦然、孙力、黎天青联袂而至。
灵山巫门方面，另有雷蕾等大巫前来。
而同黎天青一起过来的人还有黎锦、黎瑛等地海九黎一族中的顶尖大巫。
至如今，人间合流，九黎之民能在阳光下行走，渐渐成了常事。
不过因为历史原因，九黎之民同人间百姓直接往来仍少。
似今天这般众多九黎领袖人物一同出地海齐赴一处，更加罕见。
雷掌教的二弟子，韩筱菲韩长老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下，待人接物都有分寸，礼数周到，外观更是毋庸置疑的大乘得道高真，恍若女仙，令人挑不出半点问题。
但等孙力、赵谦然、黎天青转由师祖元墨白亲自接待，其他巫门众人尤其是地海九黎之民入内后，留在外间的韩筱菲便悄然传音给同在外负责知客的程绒绒：
“小师姐，地界九黎诸位族长难得一同出地海，这趟特意来参加大师兄的接位大典，会不会跟山貔与蚩尤当年的传说有关？”
大尾巴收在背后，无声躲开对方悄然伸过来的手，红棕毛发显眼的某头小熊猫长老若无其事：
“卓师兄当前不在，就这个问题可以试着请教一下别的长辈。”
还能请教谁？
师祖？
韩筱菲觉得希望不大。
师祖比大师兄脾气好，但姑且不提他老人家已经登仙了，师祖很容易就让别人没了脾气……
心中转着莫名其妙的歪念头，面上却一点都不影响韩长老此刻得道高真的形象，迎接新的客人道贺。
“韩长老。”来者一身便装，身材高大，武者体魄强悍但气息收敛。
韩筱菲上前见礼：“汉皇陛下亲至，龙虎山上下蓬荜生辉。”
汉皇项昇言道：“哪里，我辈今日是专为龙虎山盛事道贺而来。”
他身后欧阳靖远、方骏眉、李飞扬、王不久等人，纷纷一同上前和韩筱菲见礼。
不等大家多交谈，有另一拨客人得程绒绒接引，前后脚也到了龙虎山山门。
项昇面不改色，只是平静扫视对方一眼。
来人比他更平静，微微颔首，然后先跟韩筱菲见礼，接着视线转回来：“项兄。”
项昇回礼：“周兄。”
来者正是后汉王朝当代君主，周朴，其身后跟着一众后汉臣工。
和项昇等人一样，大家都无人间帝皇排场，齐齐着便装，以同道身份前来观礼道贺。
项昇同周朴对视一眼，没有感觉到早先那令自己感到压力的目光。
这反而叫项昇心中凛然。
对方修为实力不是退步了，更大的可能是，双方差距反比上次还要更加巨大……
出身昔日大宋皇朝宗室的柴斌，远远望着这一幕，面上古井无波。
大宋皇朝已成历史，如今只有向大唐皇朝称臣的宋王朝。
南北两晋亦是如此。
大明覆灭。
眼下只剩大唐、大汉和与大汉在国号上犯冲的后汉仍然屹立。
不过这一切同柴斌关系不大。
即便大宋皇朝还存在，他也是冷眼旁观。
柴斌这趟前来不是以大宋宗室的身份，而是作为道门圣地纯阳宫的高功长老，来恭贺道家玄门的雷掌教，传天师之位给符箓派同道卓长老。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柴斌由衷觉得自己当初所作选择是正确的。
项昇察觉周朴变化正心中警惕的时候，第三批客人也到了。
分明是来自洛阳的唐廷帝室代表。
他们这趟名义上是大长公主张盈带队。
但事实上一行人中不止有九重天武圣沈去病和平天下大儒孟少杰，更有已经立地成圣的张徽。
只不过张徽、孟少杰都低调行事，而沈去病作为武将在这个场合不会带头，故而此番来贺人群以张盈为首。
但没人会看低他们。
项昇无需动念去想，脑海中便有一连串与大唐皇朝相关的名字浮现。
至于唐皇张晚彤，更是如雷俊一样早已是论外的存在。
相较于大唐皇朝而言，如今两汉之争，实在不成气候……
周朴神情安然，令人难知心中所想，他平静同张盈等人见礼。
两汉众人先行，张徽、沈去病、孟少杰、张盈等人则在外面多留了留。
“萧三姐闭关到了关键时候，这趟不能来了。”沈去病歉然道。
楚羽、上官云博当前留在洛阳主持局面。
陇外萧族当代族主萧航因为族中一些事务返回祖地处理。
而萧春晖此番将从儒林大千世界返回。
“预祝萧将军早日推开仙门。”韩筱菲、程绒绒皆言道。
同萧雪廷类似的人还有血河派掌门刑风。
他当前也闭死关静修，正在冲击仙境的关键时刻。
如雷俊等人先前所料，自张徽、元墨白、楚昆开始，接下来几十年时间里将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顶尖高手冲击仙境的一个高峰期，陆续有人迈出这最后一步。
时代浪潮席卷，到了新的高峰。
于是相较于早先唐晓棠、雷俊接掌天师之位，甚至之前雷俊接掌玄门掌教之位时，今朝天师传位大典，场面又要更大得多。
虽然白湄、赵蟾阳此番没来，但苍寰中凤凰风明专门赶来，并代真龙华明和金乌昊阳道贺。
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之外，同样有观礼宾客到场。
萧春晖返回这边的人间。
同他一起过来的人，还有儒林大千世界的代表。
仙境二重的儒家圣人邵博文，作为那边儒家新学的代表，代严傲云、焦飞阳向雷俊、卓抱节道贺。
罗浮山当代掌门陇秋道人亦同行。
严傲云本人要盯着妖魔之世和时之渊。
如此一来，儒家新学方面局面近年来都由焦飞阳主持，故而二人皆分不得身亲至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只好备下贺礼，请萧春晖、邵博文代为祝贺。
邵博文到场，再加上之前的沈溪、木淳阳、孙力、赵谦然、黎天青、张徽和凤凰风明，公开的观礼嘉宾中仅仙境高手便高达八位。
至于非公开的……
“慧因尊者这边我来招呼便好，唐师妹去前面吧。”身着一袭深红道袍，头戴道冠的王归元言道。
成功在天师传位大典前证得佛门金身二重的他终究还是赶上了。
而在他身旁，慧因和尚看上去同往常没有分别，只是肌肤上似是浮现一层淡淡金辉。
继王归元或者说法清尊者后，这位从前的大唐白莲宗新任宗主，也成功证得佛门金身。
甚至，他推开仙门，比雷俊等人预期中还要稍晚一些，落后于孙力、黎天青他们。
原因不难猜想，成就发愿一脉的九重天五层佛门金身圆满后，他想来是又更多参研其他佛法传承。
故而专门从儒林大千世界返回的唐晓棠，回来后便兴致勃勃跟慧因尊者谈法论道。
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她有主动权，说打就打，说走就走。
她肯主动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的地界群妖只会谢天谢地恨不得夹道相送。
只可惜唐真君这边观礼之后，还有意再重新回去……
她来凑热闹，王归元招呼慧因，故而楚昆当前留在无间时之渊旁，此番便只遥祝抱太子成功登基。
听王归元之言，唐晓棠意犹未尽：“也好，那我去前面见见其他人，好几个都是我不在时推开仙门，且看看现在都是什么模样。”
王归元招呼慧因尊者。
雷俊本人当前则在秘密招待另一位客人……
天瑞居士，张晚彤。
双方很熟悉，但这次会面很私密。
甚至名义上，张晚彤此番没有亲身前来观礼，只派了张盈一行作为代表。
之所以不通过儒家见字如面或者道家传音符箓联系，原因在于雷俊希望张晚彤帮他一个忙。
“恕贫道冒昧，想请居士相助，帮忙复现一个人的生平与法门，当中可能颇为不易，只望尽最大可能详实便足矣……”雷俊言道。
他的要求出乎张晚彤预料。
不是高天随。
不是郑白榆。
不是吴海林。
也不是大灭菩萨亦或者百目妖树那般存在。
如果是龙虎山祖天师亦或者其他传说中的道门祖师、神祇，张晚彤都不至于感到意外。
但是……
雷俊语气平和：“……贫道想请居士，复现皇天。”

第542章 仙境三重，洞玄归真
皇天。
同道门倒也不能说全然不沾边。
因为道门同上古天宫的纠葛，皇天于道门亦有玉皇大天尊等相应的尊名。
不过在这个世界，后世对皇天的印象更多还是在于曾经由古帝人皇最终晋为天皇，执掌天庭，立下天宫规条统御三界的那位天宫之主。
民间更多以“皇天后土”称之，乃至称为“老天爷”。
于后世修行者而言，这位曾经的三界之主颇有争议，因其欲要超脱而引发的上古大劫，动荡三界，令万仙与众生皆凋零。
无数生灵在那场大劫中化为尘埃。
无数仙佛在那场大劫中纷纷陨落。
便是三界，也因此异变，最终分流为如今的多方大千世界。
种种原因，世人如今提起当年皇天，都讳莫如深。
但了解上古秘闻者，往往都对那位曾经的天宫之主有个共同的定义：
史上第一独夫。
但他也是未超脱者中的第一强者，最终引发波及三界的上古末年大劫。
武道修士超越五帝之身和绝世悟性之上的存在，正是以“皇天”命名。
张晚彤听闻雷俊希望她以史家笔墨奥妙浮现和描绘皇天，初时亦感到惊讶。
不过她亦是悟性超卓之辈，再联想雷俊此前种种，很快有所明悟。
“一是时代久远，记述多有缺失，一是其人乃武道绝顶存在，如此情况下尝试，即便复现，亦可能有很大差异，甚至失真。”张晚彤言道。
武道修士一身力量与意志最是集中，不受外界影响神魂的同时，类似张晚彤、孟少杰的手段想要将之复现，亦最是艰难。
张晚彤此前复现郑白榆，难度便比她复现其他同境界顶尖高手要吃力。
准确说来，不只是她。
修行儒家经学一脉但和孟少杰一样常听张晚彤讲课的张徽，能以画作重现顶尖高手。
当日洛阳大战，他曾先后画出张晚彤、赵王张腾、外祖叶炎等人。
张腾实力远不及张晚彤，但张徽投诸在他肖像上的精力直追张晚彤的肖像，远超叶炎等大儒的画作。
眼下于张晚彤而言便是相同道理。
儒家至圣先师、道家祖天师和皇天境界相同，但前二者的史料整理与记述，难度都低于皇天。
当然，类似那般存在，以目前张晚彤的修为实力境界，相关记述都只能作为参考，而非可以直接用于实战。
“贫道明白，能有个参考便足矣。”
雷俊神情平静：“本派敕书阁关于上古相关传闻，亦有少许记载，虽然可能也有不准甚至错谬之处，但亦可供居士参阅。”
多方资料汇总，从中对照归纳，并发掘真实，亦是史学一脉的奥妙所在。
张晚彤轻轻颔首：“如此，晚些时候我还预备赴碧落、蓬莱一行。”
九天十地中，这两处所在同昔年上古天宫关联最多，遗迹亦是最多。
此前这两地皆是雷俊所获，而张晚彤本人又喜静不喜动，是以少有踏足相关地方。
这趟既然答应雷俊揣摩皇天相关史料，自是准备越详尽越好。
“有劳居士。”雷俊先谢过对方。
源于郑白榆、陈易的那方纯金殿堂，已经被他转入蓬莱，张晚彤这趟过去，可以一并观摩。
传位大典正式时辰将近，作为即将卸任的老天师，雷俊正式出面。
相较于百年前他那场大典，如今天师府声势更隆。
除了许元贞、楚昆两大仙人没有到场之外，如此重要时刻，龙虎山天师府内上下重要人物，基本全部到齐。
大典召开，老天师雷俊当先而行。
跟在他身后，修为高高低低的龙虎山上三天层次高功长老，经过这些年积累，已经超过三十位以上，自远处望去，尽是紫袍。
当中只九重天大乘高真便有秦采薇、辛北原、韩筱菲、程绒绒四位，更甚者还有已经登临仙境的元墨白。
和雷俊同辈，身为新天师长辈的张静真捧经卷，蔺山提手炉，方简则持法灯，紧随雷俊身后。
久未在大众前现身的姚远，和上官宁、刘笑等更上一辈宿老亦在列。
一众高功长老身后，乃是身着红袍，浩浩荡荡的授箓道长们。
众人先入玉皇殿，上表拜忏，香灯不断，颂念法咒。
然后，身披九彩法衣的新科天师卓抱节亮相。
在老天师雷俊主持下，大典一切依科仪规范进行。
末了，位于人间山门祖庭中的龙虎宗坛震动，光柱直冲云霄，通达三清三宝洞天。
洞天内的万法宗坛，随之震动。
其余人等，皆留在山门祖庭，立四九道幡与明灯，静坐诵经。
雷俊、卓抱节二人身姿立于光柱间，徐徐上升，前往三清三宝洞天中的万法宗坛。
在那里，雷俊正式传万法宗坛和印、剑、袍三宝于卓抱节。
并为卓抱节第五次加箓。
此番，晋升《上清大洞经箓》，简称“上清箓”，领一品法职，天师专属，从不外授。
而雷俊亦于今日，卸下上清大洞经箓。
于是七日后礼毕，再现世人面前者，乃是头人立起来较一般人高大，披九彩法袍，戴元始冠，腰佩白玉印、紫雷剑，作道人打扮的大熊猫，当先出现在府内外众人面前。
龙虎山第三十七任天师，卓抱节。
卸下天师之职的雷俊随后而出。
不过，不同于此前卸任的多位天师，雷俊卸任之后没有换回高功长老的紫色道袍，而是着一身黄裳锦袍，和卓抱节一样戴元始冠。
府中龙虎山众传人，当即一同向卓抱节行礼：“弟子参见天师，无量福寿。”
这之后由新天师卓抱节独自前往后山祖庭，告祭历代祖师。
再之后，七月十五当天，卓抱节上表拜忏，敬告诸天。
前来观礼的嘉宾，亦纷纷起立，同新一代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人见礼。
这是历任天师不断传承的尊号。
唐廷帝室中部分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另有些感慨。
过去，九重天大乘境界，或对大唐皇朝有大功之人，都会得到唐皇册封为护法真人。
尤其天师特有“通天”为号。
例如百年前雷俊接掌龙虎山门户之际，便有通天应元护法真人的尊号。
不过到百年后的如今，这尊号自是已经少有人用。
而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人的尊号，则由雷俊传承给新天师卓抱节。
百年时光，对于高境界修士来说，并不如何漫长。
但时代已经发生巨变。
纵使张晚彤一直还在，唐廷帝室方面亦在不断努力调整和适应与如今修道界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如此才能在眼下的人间继续站稳脚跟。
……好吧，虽有些难以启齿，但他们首先需要调整和适应同张晚彤本人的相处。
甚至是调整和适应他们和同样已经立地成圣的张徽之间的相处。
一想起这一点，张盈、张穆、张婉莹、张智聪等唐廷宗室高层，就禁不住苦笑。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张晚彤、张徽如此，他们同龙虎山天师府及其他道、巫、佛圣地之间的局面当前还算稳固甚至融洽。
旁的不说，道门仙境二重真君唐晓棠时至今日，都还是大唐国师。
虽然这位国师大人已经很久没有返回洛阳龙虎观，但只要这名号还挂着，就足以说明龙虎山天师府同唐廷帝室之间关系尚融洽。
如此一来，即便不考虑其他一切，大唐皇朝在如今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的地位便与其他皇朝不同。
否则大宋、南北二晋又岂会都对大唐称臣而非两汉？
大典庆贺之际，张盈、张智聪等人面上自然都是笑意盈盈。
但他们心中却禁不住一同叹息。
当前是当前。
以后是以后。
一时太平不代表千秋万世。
唐廷帝室将来如何立足，需要他们长时间不断努力维系，乃至于顺应时代变化而调整变化。
不易行差踏错，未必不是大宋、两晋甚至大明那般的下场……
观礼众人心中想法不一，但面上都是一团和气。
而新天师卓抱节同四方宾客见礼过后，大典正式步入尾声。
龙虎山天师府内部完成传承之礼后，新天师卓抱节则代表龙虎山出列。
与此同时，本是来参加观礼的沈溪、木淳阳、张海鹏、蒋渔、聂放等道门各派领袖，亦下了观礼台，来同卓抱节并列。
除去九色离罗帔，只着黄裳锦袍的玄门掌教雷俊，头顶再现十色鹤盖，五光流转，立于众人之前。
作为道门各派当代掌门和仙境耆宿的卓抱节、蒋渔等人，再一同向雷俊行礼。
在其他各派掌门共同见证下，玄门掌教雷俊颁法诏符箓，赐予符箓派圣地新掌门卓抱节。
卓抱节上前恭领。
雷俊微微一笑：“望我玄门同道，守望互助，长久相安。”
卓抱节恭声答道：“谨遵掌教法旨。”
雷俊微微颔首，黑白二色交织，化为清气，仿若祥云，托着头顶十色鹤盖的他身形向上，升入云端，直入三清三宝洞天。
至此，正式的大典，方是彻底结束。
以卓抱节为首，龙虎山天师府招待四方宾客或者留住盘桓，或是告辞离开。
作为卓抱节首徒，新一代天师亲传，本就已经是府中高功长老的安不铮，随侍卓抱节左右，一同招待宾客。
蔺山望着安不铮。
虽然比池海峰稍晚几年，但对方也在之前便早已经成功臻至八重天神庭境界。
相较于前几年，他当前看上去更显沉稳干练。
安不铮七重天境界时，借助两仪仙体之助，同时修成两大斗姆星君法象和天蚀星渊法象。
而在他八重天境界时，则继续修持两大本命神通法象，分别为龙虎山天师府多年以来嫡传的九天雷祖法象和其师祖雷俊所创的玄霄雷祖法象。
虽然细节上存在差异，但安不铮修行正是雷俊一脉相承的基础上，同时兼顾自身实际情况。
张静真同样定定看着安不铮。
她身旁方简轻声问道：“师姐？”
张静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半晌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轻声叹息：“真像啊……”
换了外界中人，可能会以为她感慨安不铮与其师祖雷俊相似。
但昔年同许元贞、李正玄、张静真同出一师门下和他们打交道颇多的方简却知道，张静真感慨的是安不铮性格与李正玄相似。
安不铮少年时外在处处模仿雷俊，正式传度入府经卓抱节教诲后，便不再为之。
他不刻意隐瞒自己性情与作风，这些年下来，熟悉李正玄的张静真、方简自是很快觉察。
好在，虽有相似之处，但二者亦不完全相同。
安不铮为人处世，亦难说有什么不妥。
只是张静真、方简都在心中叹息，与之同辈、同龄甚至同时入府的弟子中，还有个比他更优秀的池海峰。
偏偏安不铮极为好胜。
同样修持阳雷龙和阴雷龙的方简，曾经见过安不铮修练。
对方于阳雷龙、阴雷龙的参研掌握自是精妙。
与此同时，安不铮还在做另一番尝试。
借阴阳二雷交汇之力，增持他自身的两仪元磁之力，从而令元磁飞剑大进。
众所周知，新一辈龙虎山天师府修士中，元磁飞剑造诣最高者便是池海峰，不只傲视同门，更令蜀山剑修俯首。
安不铮另辟蹊径，借助两仪仙体成就的阴阳双雷龙，有心与之一较长短。
当前并未超同辈较技切磋范畴，但仍令人时不时对未来生出少许疑虑。
有池海峰压在本就好胜的安不铮头上，已经如此。
龙虎山天师府蓬勃向上，将来，又焉知不会有更在他们之上的天才弟子入门？
“外界常说道门得了大气数，本派得了大气数。”
蔺山站在张静真、方简身边轻声道：“掌教和许师姐、唐师妹皆天纵之才不假，而他们彼此之间和睦，或许亦是我龙虎山气数的一部分啊！”
张静真、方简闻言，都赞同地点头。
往后，龙虎山天师府的气数能否延续，或许就要看池海峰、安不铮他们以及更年轻的后辈弟子们了。
首先，便是内部不生龃龉。
“掌教、大师姐、唐师妹、小师叔还有楚师弟他们都已经登仙，而以仙人的寿数来看，虚海、虚吾与他们相差并不大，纵使有变，亦当无大碍。”方简轻声言道。
蔺山赞同。
张静真则想到了从前的自己，这时望着比自己更优秀的安不铮，轻声道：
“很多心中的关口，终究还是要看自己，都是良才美质，堪为本派栋梁，内耗磨损，殊为可惜。”
入夜，龙虎山上渐渐安静下来。
卓抱节仍在天师殿中。
他示意在一旁侍立的弟子安不铮落座。
安不铮行礼后盘膝而坐。
“大典后，你有心离山外出游历？”卓抱节开口问道。
安不铮答道：“弟子确有意赴碧落一行，但不急在一时，预计待明年新年授箓大典之后再动身，走过碧落之后，可能也往别的地方走走看看。”
他神情坦然，不隐瞒自己所思所想。
有心往碧落一行，其实是想要碰碰运气，看能否得到传说中的碧落流珠。
其师祖雷俊，昔年通过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机缘，悟性由清静升华为自然层次，也算是为龙虎山留下一条提升悟性的途径。
不过相较于根骨体质分类明确，悟性方面显得较为笼统，只有超群、通明、清静、自然之分。
同为清静，大面上却无更细划分。
看上去较为统一，内里实则更加分散，更贴合修士本身，每个人在细节上都有最适合自己的方向与领域，纵有重合，亦存在不少差异。
故而同为清静层次，安不铮升华自身悟性的机缘，可能与早先雷俊截然不同。
但雷俊的经历仍能给安不铮作为参考和启发。
甚至在雷俊执掌黄泉后，这些年下来，已经能通过一定时间积累，来人为催发收集与碧落流珠相对的九泉升灵珏。
到他如今的修为境界，有心为之，当初相应的天宫章表，雷俊也能尝试自己制作。
唯独碧落流珠难得，在他执掌碧落之后，当前仍无相应收获。
安不铮倒不执着，但此番有心出山游历，自是打算去碧落碰碰运气，没有也不强求，顺路再逛逛其他地方。
“嗯，碰碰运气也好。”
卓抱节颔首：“不只是碧落流珠，其他方面的机缘也可以碰碰运气。
师父此前前往蓬莱，言及天海扶桑有重现的可能，但其他几样宝物都难有着落。
五宝合一虽然可升华两仪仙体生就太极道体，但这其中至少有一宝，以后都难复现，还是要尝试其他道路，方有柳暗花明之期。”
淳合元气之精。
天海扶桑。
太阳心血。
望舒流波。
白昼月华。
此五宝相合，助雷俊升华两仪仙体为太极道体。
但这五宝中，当前只有天海扶桑有重现可能。
淳合元气之精绝迹，目前尚无着落。
太阳心血乃是仙境二重的金乌昊阳重伤后心血凝聚而成，还要结合当时苍寰中种种特殊条件。
纵使金乌昊阳愿意相助，当中难度也是颇大。
至于望舒流波来自幽垠，虽说当前幽垠内具体情况未知，但那无疑也是稀世奇珍，难说什么时候才会重现。
但最麻烦的始终还是白昼月华，那是空桑巫门秘法所得。
龙虎山天师府当前自然能联系够分量的大巫，可当初大汉皇朝在大河龙门所立祭礼法仪，背后是万千黎民苍生遭受血祭。
如此法门，雷俊当时来不及阻止，之后自不会容其再来一次。
故而这五宝等于主观上便再凑不齐，至少当前尚未研究出其他重现白昼月华的方案。
龙虎山天师府上下近年来遂研究旁的方案。
安不铮对此自然最是上心，不过也不至于因此失魂落魄：
“如能有所成，于弟子而言自是最好不过，如不能有所成，也是命数使然，就像太师祖、师祖和您教会的那样，我辈修道中人，当应缘而动，顺天而行。”
“不错，你有此心境，大益于修行。”卓抱节看着自己的弟子，微笑颔首。
自收徒后，他已经不复先前相对矮小的身材，如今较之一般成年男子更高。
不过徒弟安不铮在成年后，已经比现在的他还要更加高大。
卓抱节目视对方：“此外，修行之道，关卡重重，并非迈过一关便意味着高枕无忧万事大吉。
对我辈修行者心境上的考验，时刻都在，有时候你未必能一直感受到碍难，但碍难随时可能出现在你面前，出现在你心间。”
安不铮坦然：“师父教诲，弟子时刻谨记在心。
虽然两仪、森罗、造化等仙体都指向太极道体，但弟子不会对辛师叔、池师弟亦或者真武观木真君生出旁的心思。
莫说大家所需机缘可能各不相同，纵使有相同需求，届时各凭缘法便是。
不敢有瞒恩师，弟子不至于自己有机会的情况下高风亮节相让，但如果是辛师叔、池师弟他们得到了，弟子只会恭贺他们。”
安不铮迎着卓抱节的视线，目光澄澈，语气平和：
“弟子不讳言，所有人中，池师弟特殊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弟子想赢，非常想，比面对其他人时都更想赢，可弟子也输得起。”
“很好。”
卓抱节先是赞许地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辛师弟和虚海师侄与我们是同门，真武观木真君同样是相熟的同道，那么，除此之外其他人呢？
原先就是敌人仇寇者自不必多说，除去便是，除敌为要，收获成就太极道体的机缘不过是顺带的。
而如果是不相干之人，无恩亦无怨，既没有仇恨也没有交情，快你一步捷足先登得到你成就太极道体的机缘之一，你准备怎么做？”
“弟子会尝试与之沟通，希望能达成双方都满意的交易。”安不铮首先言道。
不过他听得出卓抱节所言，显然是指对方和他针对太极道体形成竞争关系。
虽说自家师祖当前乃是玄门都掌教，当世道家领袖群伦的巨擘，但类似事难讲。
郑白榆便是以儒家修行者的根底，占了武道的五帝身之一。
武者中亦有沈去病那样特殊的存在，身怀道门太霆仙体并有了大成就。
还有后汉王周朴作为武者身怀儒家神来之笔&#183;感天怀地根骨，等等。
这些人同龙虎山天师府或为敌或为友，但不排斥将来有类似路人，也有机缘成就太极道体，同安不铮等人形成竞争。
“师父……”
安不铮略微沉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但并非心中犹豫挣扎。
他坦然答道：“我辈修行者，应缘而动，顺天而行，别人捷足先登，即说明我辈缘法不应在太极道体，弟子自问可以承受如此结果。
不是因为现在事未发生弟子才有底气这么说，当真事到临头，弟子同样能坦然接受。
只是……”
安不铮话说到这里终于顿了顿：“以后，很久以后的将来，如果有朝一日因为未能成就太极道体而错失别的什么，弟子仍可平静处之，但再往后，随着时间推移，弟子……也不知道会否后悔，可能要真到了那时候才能肯定自己的心情。”
卓抱节平静以对，微微一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少时不萦于心，老来追悔怅恨，此乃人之常情。
至于说以后，我辈外感天地自然，对内把控自身，这便是修行了。”
安不铮正色道：“是，师父，弟子谨遵教诲。”
卓抱节在人间教导弟子的同时，雷俊在三清三宝洞天中正接见后汉王周朴。
对这被称为“紫炁”的暗曜，雷俊与之本人很少直接打照面。
不过便似康明一样，心思细密的周朴对天书暗面宇宙亦有不少猜测。
涉及上古符箓派秘闻，天宫旧属虽强但如今渐渐销声匿迹，可是不影响周朴同天书暗面主人交流并不断得到帮助。
既然不是天宫旧属，那就只可能是同上古符箓派相对的如今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传承了。
亦即是，此前执掌龙虎山天师府这一脉符箓派圣地的人。
不过周朴没有将这一点挑破，只是心中对雷俊生出更多敬服和感激。
而现在，基本喜怒不形于色的周朴，却少见地面色大变，僵立不动。
雷俊平静看着对方。
周朴很快镇定心神，他强忍着没有下意识抬手触碰自己那只假眼：
“这枚武仙瞳竟然……”
雷俊：“虽是愿者上钩，不过在那之前，它也算是帮了你不少忙。”
周朴深呼吸。
何止是帮了不少忙？
他这些年来走到如今位置，除了义父欣赏和自身打拼外，机遇自然极为重要。
而这些机遇中对他帮助最多的，首推天书暗面和这枚武仙瞳。
他曾经也忧虑武仙瞳中会否埋藏隐患。
但这些年下来，始终没有更多动静。
直到今日被雷掌教点破，他方才了解其中究竟。
雷俊：“当前无大碍，贫道这时便可为你摘除，你到如今境界，自身武仙在望，此物于你离身亦无妨了。”
周朴宁定心神后，没有急着向雷俊求助，而是沉思起来。
半晌后他轻声道：“如果暂时不打草惊蛇，是否更有利于将来？”
“这却不一定。”
雷俊言道：“不过，无论如何，可保你个人无虞。”
周朴于是向雷俊恭敬一礼：“谢掌教真君提点护佑。”
待周朴退下，雷俊又在三清三宝洞天中接见其他人。
末了，着一身紫金道袍的唐晓棠现身，颇有些不是味的看着如今一袭黄裳锦袍，头顶十色鹤盖的雷俊。
她素来好热闹，但此番天师传位大典期间虽然回了龙虎山，却难得没有公开露面，而是像往日许元贞那般留居自己别府。
想起传位大典之后，新天师卓抱节会同其他道门圣地领袖一同拜见掌教雷俊的场面，唐某人心中就羡慕得厉害。
“我就不该回来。”唐晓棠撇撇嘴。
只恨先前被师姐气糊涂了，心里又实在好奇……
她干咳了一声：“大典顺利结束，我也回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去了，火候已足，这趟就彻底拿下那头老浑沌，否则还给它以为自己真能跑了。”
雷俊则说道：“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小师姐且不忙走，有些仙诀道法上的事，我们可以探讨切磋一番。”
唐晓棠兴趣重点很快转移，闻言好奇道：“怎么讲？”
雷俊端坐不动，但身体背后出现竖立的巨大玄黄太极图。
太极图转动间，光辉迸发。
只是雷俊当前施展玄黄合照，并非要攻击谁，而是笼罩他自身。
唐晓棠手背在身后，口中啧啧称奇，饶有兴致围绕玄黄合照之下的雷俊转了好几圈。
在这转圈的过程中，她身体周围便有曼妙的太初一炁流转而成，无形无质，难以捉摸。
但在唐晓棠控制下，这些太初一炁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化作无比绚烂的光焰。
只是唐晓棠本人迈步，速度并没有加快，绚烂光焰亦凝聚在她身体周围没有飞散。
她绕了几圈，回到雷俊正面，重新与之相对而坐。
双方揣摩对方的仙蕴法力变化，各有所悟。
在二人身后，两方宏大的道景玄垣出现，皆是太微垣，一起震动形成共鸣。
“你为仙境三重筹谋的新仙诀？”唐晓棠问道。
瞅了一眼雷俊头顶上方的十色鹤盖，她又再次撇撇嘴。
对方本就比她更早洞玄太微，臻至仙境二重，再有十色鹤盖加持，三天归真的时间便更早了。
此刻二人太微垣共鸣，唐晓棠能清楚感到，雷俊的道景玄垣在仙境二重已经积累极为深厚，为通往仙境三重奠定基础。
“应该能赶在九天十地重新归一之前。”雷俊语气平稳。
唐晓棠：“嗯，能感觉得到，九天十地震动越发明显，距离重新归一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雷俊：“我已经嘱咐本派同门和其他各路同道、友人一起筹备，迎接九天十地归一。”
此前六方人间合流，山川重迭，对人间影响颇为剧烈。
若无雷俊提前准备，若无众多够分量的大能修士一起周全，对人世间凡俗黎民百姓以及众生来说，人间合流势必是一场席卷所有的巨大灾难。
彼时有大量生灵，都得修士庇佑，或是躲入洞天福地，或是直接避入九天十地，方才幸免于难，并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重返人间。
也正因为如此，人间合流，未造成苍生浩劫，合流后的人间很快恢复元气。
有了先前人间合流的经验，如今即将迎来九天十地重新归一，雷俊等人便反其道而行之。
九天十地中不少地方，如大同、地海、灵山、苍寰等等地方，都有大量生灵存在。
届时，将安排他们齐齐先避入人间，待一切平息之后，方才再做安排。
天界、地界情形相对人界特殊。
它们分裂之下，形成一方方广袤天地，酷似小人间。
归一重现天界、地界后，当中环境反而未必再适合寻常生灵黎民生存。
地界如此，天界虽灵气富饶却也将罡风雷霆密布，未必是寻常众生乐土。
故而很多善后处理，还需人间各方协调周全。
尤其这当中还涉及归墟、连山、幽垠三地。
“一切尘埃落定后自是无妨，但在天界、地界重新归一的这段时间里，你无法再似先前那般牵引三界之力加持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吧？”唐晓棠如今修为、眼力不难看出问题。
雷俊平静颔首：“这是自然，纵使我那时已经三天归真，但大千世界重定三界期间，大阵自是不便展开。”
不只是他，高天随那边十方金阙太上昊天仙阵或者其他人的顶尖大阵同样难以发挥作用。
“但这扭曲大千的巨力，方便我们钓龙。”雷俊言道。
唐晓棠嘿嘿笑：“这事儿我喜欢。”
二人谈笑同时，两方太微垣共鸣，隐约有相合之势。
参考唐晓棠燃烧自己太初一炁的模样，玄黄合照光辉照落在雷俊周围，亦隐隐然现出燃烧的姿态。
唐晓棠暂时把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的地界群妖抛诸脑后。
三清三宝洞天内，她和雷俊针对道法仙诀，不断切磋交流。
自然与自然层次悟性的灵感不停碰撞，也不停交汇，不知迸发出多少耀眼的火花。
不只雷俊，唐晓棠也对自身未来修行获益良多。
到得后来，二人甚至要分辨哪些灵感火花是当前应该优先拓展精研，哪些可以姑且先放放……
山中修行不知岁月流逝。
时光匆匆。
雷俊等人在龙虎山清修的同时，外面接下来几年，陆续有好消息传回。
萧雪廷、刑风先后推开仙门。
前者是昔日黄金汗昂沁夫外，第二位汉末大劫后生人的武仙高手。
后者则标志着巫门血河一脉，在汉末大劫后有了新的仙境巫王。
而刑风一路走来，某种程度上亦为血河派开辟新的道路，虽不及道家符箓派改元那般颠覆，亦令世人瞩目。
最近几十年内，此方人间仙境高手层出不穷，不间断大量涌现。
天地灵气潮涌之下，大量人杰，开始陆续兑现积累的潜力，正式形成井喷之势。
妖魔之世，天界。
仿佛紫微帝星般统御群星，占据天穹正中的妖龙帝君，某一日唤来玄冥妖圣。
巨龟模样，背负北斗的玄冥妖圣来到面前：“参见帝尊。”
妖龙帝君吩咐道：“帝炉之外，另置一处所在，增设法仪。”
说罢，有点点星光自它身上飘飞，落到玄冥妖圣背上。
“是，帝尊。”玄冥妖圣先应下。
但仔细分辨那点点星光中蕴含的奥妙，它不禁惊讶：“帝尊，这法仪对您的帝炉会造成些许不利影响……”
妖龙帝君目视远方。
良久之后，它方开口：“太安静了。”
玄冥妖圣闻言更感到惊讶。
不止地界和人界的大灭菩萨与百目妖树近年来依旧争斗频繁，就说它们天界当前同样称不上安静太平。
许元贞、楚昆这等道家符箓派修士先后入妖魔之世搅局。
就在当前，许元贞才跟天罡虎王大战一场。
只是妖龙帝君当前心思主要都集中在自己的帝炉这边，所以才不做理会。
而更要命的是，前些年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的儒家圣师严傲云竟短暂经由时之渊进入妖魔之世。
当场引得妖龙帝君和大灭菩萨放下其他事专门关注，甚至连一向狂乱的百目妖树都似是感受到威胁，暂时没有轻举妄动，亦不再牵制大灭菩萨。
好在严傲云只是在时之渊周围短暂停留，没有深入妖魔之世便即回返儒林大千世界。
饶是如此，依然令这边的三大妖魔深深忌惮。
此后几年一直不曾有更多新的变化，百目妖树方才故态复萌，继续找大灭菩萨的麻烦。
如此种种，实在叫玄冥妖圣难以理解自家帝尊所言“太安静”作何解释。
……稍等。
玄冥妖圣心念微微一动：“帝尊的意思是，先前那个身怀太易道体的丹鼎派年轻道人，这些年来太过安静了？”
妖龙帝君目视远方，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
赵蟾阳这些年来，太安静了。
对方安静自然是好。
妖龙帝君借助对方助燃帝炉用以炼宝，这些年来一直顺利，眼见继续下去，已经成功在望。
但赵蟾阳太安静，就显得有些反常。
虽然利用对方炼宝，其人当前仙境二重的修为境界距离妖龙帝君也尚有不小差距，但妖龙帝君却不曾小看了对方。
给对方一定时间成长起来，绝对非同小可。
甚至鉴于其古今少见的绝世天资，这个成长所需的时间，其实并不如何漫长。
限于当前双方境界实力差距，妖龙帝君自是有把握令赵蟾阳难以觉察端倪。
等赵蟾阳修为境界再上升，可能发现蹊跷之处的时候，妖龙帝君这边炼宝也该大功告成了。
但这一切都是在常规情况下。
偏偏此前发生了一些意外。
大灭菩萨来天界找麻烦，试探于它。
虽然对方很快退去，但妖龙帝君自问当初在某种程度上，其实等于露了破绽给赵蟾阳。
但此后多年一切如故，对方似乎并没能把握住那时的机会。
可是以赵蟾阳的天资、实力，他当真毫无所觉么？
妖龙帝君心下禁不住怀疑。
可惜因为大灭菩萨、百目妖树的存在，它当前顾着帝炉，不能亲自前往时之渊对面那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查证。
或许赵蟾阳当真没能发现问题。
但妖龙帝君秉着小心无大错的心思，还是决定做一番预防。
如玄冥妖圣所言，新添的额外布置，会拖慢帝炉炼宝的进度。
可是为了以防万一，防止前功尽弃，哪怕画蛇添足，妖龙帝君还是决定多补一重布置。
“去吧。”它吩咐道。
玄冥妖圣连忙应诺，依言行事：“是，谨遵帝尊旨意。”
其庞大的身躯游入妖风呼啸的天河。
妖龙帝君静静注视其身影离开。
同儒林大千世界若即若离的天魔京内。
郑白榆平静端坐，手中提笔，在纸张上平静勾勒。
他面前已经积累了大量书卷，堆积如山，皆出自本人手笔。
郑白榆目光微微一闪，停下笔来。
他挥了挥手，面前笔墨和众多书卷全都一起消失。
这时，郑白榆面前半空中，方才出现风格不同的另一卷书本，翻阅间文墨飞扬，如同光影交织，正是儒家见字如面之能。
郑白榆看后，微微颔首：“有成果了？看来还不错。”
他微微一笑：“多少派上点用场吧。”
面前光影构成的书卷，就此飞快飘散。
郑白榆面上笑容很快消失。
高天随近期没了动静，不知在忙些什么。
他还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么？
九天十地重新归一这等大事，他应该不至于错过才是。
于他而言，这亦是成就道家洞真的契机。
高天随现身，方可牵制雷俊、张晚彤等人更多注意力。
否则，只他郑白榆一人，风险就有些高了。
纵使九天十地归一之际，不便于雷俊展开大阵，儒林大千世界一战也已经表明他和许元贞、唐晓棠三人联手时的威力。
更何况，纵使他们三个不齐，就郑白榆所知，张晚彤也已经成功重登儒圣三重境界了。
她成就儒圣三重，可跟郑彦、丘礼、连峰、焦飞阳他们不一样啊……
郑白榆挥挥手，方才被收起的笔墨和大量书卷重现。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边先做好准备，届时见机行事便是。
他提笔重新在纸张上开始勾勒。
却不是书写文字，而是在描绘图谱。
只是图谱上尽是刀兵，不见多少文华浩然气，而是锋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东方深海远洋中。
近日里，这方人间其实额外多诞生了一位儒家圣人，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不为外界所知。
因为，这是位出身儒家理学一脉传承的儒圣。
着一身便服，相貌端正儒雅的前任大明首辅周明哲，足踏海浪，于波涛汹涌的大洋上如静立平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亲信自远方而来：“禀元翁，北边岛上来讯，将于近日闭门读书。”
所谓北边岛上，乃是另一位理学大儒，昔日大明皇朝内阁大学士吴党党魁晁丰的居所。
晁丰，也欲要闭关静修，希望可以向更高境界迈进。
报讯人望着周明哲的背影，心道终究还是楚党更胜吴党一筹。
楚党党魁前任首辅周明哲，已然立地成圣。
他亦是有史以来，第一位成就儒圣之境的理学大儒，开一脉之先河。
怎能叫周围人不感到心潮澎湃？
周明哲本人则平静。
晁丰亦是天才俊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后，成功有机会更向上努力，不出周明哲意外。
只是不知晁丰赶不赶得上九天十地重新归一前立地成圣。
天地动荡愈演愈烈，应该就在接下来这几年里了……周明哲心道。
幽帝终于成全接纳了他们。
但那位显然不是仁恕之君，成全他们大明理学一脉，成全他周明哲个人，成全晁丰等人，就算是要用他们秉国理政，用他们做学问，怕是也要先一起闯过接下来这一关才成。
闯过去，重掌乾坤，国泰民安。
闯不过去，仗义死节，便在今朝，此番再无挪腾的余地。
事到如今，也没有挪腾的必要了……周明哲静观远方起伏的大海。
外间纷纷扰扰。
山中雷俊静修。
倏忽间，几年时光过去。
雷俊按照自己惯常的步调，静心修行，同时教导弟子。
除了两个已经九重天的徒弟外，他的三弟子封霆，臻至八重天四层圆满境界，默默修持，为冲击九重天大乘之境做准备。
“禀师祖和师父，张师伯于前日功成圆满出关，成功臻至九重天大乘之境。”
三清三宝洞天内，封霆向元墨白和雷俊禀报。
雷俊：“好事啊，张师姐修为更进一步，本派多添一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在天师传位大典之后，八重天圆满的张静真积累已足，心有所感，选择闭关静修。
经过近十年的努力，她终于功成圆满出关。
元墨白、雷俊师徒闻言，都为她感到欣喜。
以年岁论，张静真已界二百之龄，开始步入上三天修士的平台期。
未来她并非没有继续进步的可能，但较之先前，修为提升速度势必放缓。
如此，她能否成就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炁朝玄之境，难免要挂上个问号。
没有翻天覆地的特大变故，基本无望成仙。
类似她的情况，天师府内外各地，都有很多。
一时之天才，惊艳一时。
唯有天才中的天才，方可名动千古乃至万古。
但如张静真等人，正是如今天师府重要的基石，并将继续在未来数百年内，为龙虎山添砖加瓦。
“华霆也快了。”雷俊看着封霆微笑。
当着他和元墨白的面，封霆说话没有保留：“还需要些年头，可能不及华洰师兄和华瑞师兄来得快，不过弟子有信心，不会慢太多。”
卓抱节、秦采薇、辛北原、韩筱菲、程绒绒、张静真之后，接下来天师府内的八重天修士中，还有徐瑞、张凶洰和封霆组成冲击九重天大乘之境的新一批梯队。
耕耘多年，如今龙虎山天师府也将迎来丰收季节。
“对了，虚海师侄上升极快，虚吾师侄也在后面猛追。”封霆笑道：“该把他们也算进去的。”
雷俊：“华菲收徒的心思咱们都知道，就不提了，华霆你呢？”
封霆忙说道：“弟子倒是不挑，无奈实在没有合缘法之人，唯有留待将来了。”
雷俊：“可有将来回家乡寻找的打算？”
封霆正色：“弟子并无此意，如师祖、师父一贯教诲，我们修道中人应缘而动，无需强求，几方大千世界于弟子而言亦无分别，如果一定要说，这里才是弟子的家。”
雷俊摆摆手：“都无妨的，你自己掌握。”
“谨遵师父教诲。”
封霆继续禀报：“对了，禀师祖、师父，山外新近有消息称，月斋主人于近日闭门静修。”
雷俊、元墨白微微颔首。
萧雪廷、刑风之后，沈去病也于去年成功推开仙门，成就成就武仙之境。
他同萧雪廷一个炼体，一个兵击，同为武仙，令武道一途在汉末大劫后渐渐重新焕发光彩。
修持儒家神射一脉的楚羽比沈去病稍慢，但现在也闭门静修，应该是开始为推开仙门做准备。
或许很快，或许需要一些年头。
但依雷俊对楚羽的了解，对方也是个有相当把握才会动手的主儿，此番闭门静修，当有所得。
封霆禀报过之后，告退离开。
洞天内雷俊跟元墨白提起：
“萧春晖居士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成功臻至九重天五层圆满的境界了。”
元墨白：“距离他当初臻至九重天平天下之境，还不到四十年？”
雷俊：“嗯，三十五年左右。”
元墨白：“儒家厚积薄发，名不虚传，想来当中还有他新开一脉所学，得天地自然反馈帮助之功。”
雷俊颔首：“弟子也以为当是双管齐下的功劳。”
萧春晖昔年滞留七重天、八重天良久，以至于从前很多同辈甚至以他为师的后辈，反而后来居上越到他前面。
而他不为所动，只静心钻研自身学问。
其本人修为天赋便惊才绝艳，待到学问初有所成，便顿时如龙入大海，再无所碍。
当然，他眼下新成九重天圆满，距离继续向上，还需要继续积淀。
虽然注定追不上萧雪廷、沈去病、楚羽他们了，但短短三十几年内突飞猛进，已经超过他长兄萧航，追上方岳和孟少杰。
“时光荏苒，人事变化，当真令人目不暇接。”
元墨白语气虽然感慨，但面色如常。
他看向雷俊：“掌教，我们继续？”
雷俊：“请师父赐教。”
元墨白登仙后的道景玄垣展开。
银河所化城关星光璀璨之余，兵戈肃杀之气横溢。
雷俊在旁静观。
而在他和元墨白的银河城关之间，同样有星光涌现，然后构筑成又一个新的身影。
时光悄然流逝。
雷俊不断积累自身。
直到某一日，他平静同元墨白说道：“师父，弟子准备外出一段时日，四下走走。”
“掌门和府中其他人，会同九天十地各方同道，在九天十地和人间已经做好相应准备。”元墨白面上微笑更浓几分。
他向雷俊一礼：“恭祝掌教功成。”
“借师父吉言。”雷俊还礼，然后告辞离开，出了三清三宝洞天。
他确实漫无目的般，在人间和九天十地里四下随意走动。
既不像当初洞玄登仙时有规律，按照自己人生一路行来逆走顺走。
也不像洞玄太微登临仙境二重时坐关不动静修。
雷俊眼下便如随意闲逛一般，足迹遍布四方。
九天十地，他并非全都一定要个个走到。
行至何方，随心所欲，亦无行程日期安排。
仿佛游山玩水般，雷俊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走了一年多时光。
冬去夏来，他即将迎来自己一百七十岁生辰。
某一日，他忽然放慢了脚步，驻足于人间，俯仰天地，静观不语，头顶十色鹤盖五彩光辉流转。
在雷俊脑海中，行遍大千世界，积累下众多碎片般的景象，这时齐齐汇聚。
这一刻，他仿佛逆时间长河而上，直达上古。
甚至越过了天界、地界分裂为九天十地的景象，继续一路向上。
脑海中的景象渐渐变化。
天、地、人三界由分立，仿佛欲要渐渐归一。
倒放的景象渐渐停下。
雷俊心知，那是上古初年的时代。
开天辟地，三界初分之时。
向前，是宇宙混沌，先天之先。
后世有部分人将之描述为太古，以开天辟地三界初立作为太古、上古之分野，但亦有人认为开天之前，时间、空间皆模糊不明，难称为“古”。
自开天辟地以来，方是人世。
而在那上古时代，亦是先天神圣同后天生灵并存混杂的混乱时代。
及至最顶尖的先天神圣陆续超脱，不存于世，皇天渐渐奠定天宫，三界规条越发完善，已经模糊不清的历史亦随之渐渐清晰起来。
雷俊便在这时代与造化顺行、逆行的浪潮间，迎来仿佛当初开天辟地，三界分立般浩大而又荒古的天堑劫难。
雷俊没有与之对抗较量亦没有躲避。
他仿佛变成一张巨大的黑白太极图，坦然迎接这一切，随时代和造化的浪潮起起伏伏，全不受力。
初时，雷俊仿佛顺水而动的游鱼。
其后，他仿佛江河浪潮飞溅而起的水花，短暂迸发，复又落回水中。
末了，他仿佛同时代和造化的浪潮化归为一，不分彼此。
他即是时代与造化的浪潮。
洪峰自宇宙天地间滚滚而过。
所经之处，星河间的太微垣，化作紫微垣。
定住中枢不动的群星，周转整个宇宙苍穹。
当年雷俊天市垣变太微垣之际，凡八重天境界修成道家符箓派神庭者，皆有感应。
而眼下，雷俊太微垣变紫微垣，则凡是道家符箓派修士，不论修为高低，全部心有所感！
在那个瞬间，雷俊仿佛生出三方道景玄垣。
一方天市垣。
一方太微垣。
一方紫微垣。
三垣骤然合一。
即便当前不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许元贞、唐晓棠，同样各自生出感应。
震动者并非她们的道景玄垣。
而是周身上下法力仙蕴，都在这个瞬间，为之一震。
不只是他们。
界外虚空，茫茫星海间，身着九色法袍的高天随，目光忽地一闪。
阮乔、王殿臣看向他。
高天随平静言道：“雷俊，三天归真了。”
汉末大劫后，第一个仙境三重，三天归真的道家符箓派修士。
一位新的道家天君！
王殿臣面色一变。
阮乔在旁不语。
王殿臣自己深吸一口气后，轻声问道：“天君，如我对时间感知不错，距离当初人间合流之际，该是过去五十年所有时间，他是在人间合流前夕臻至仙境二重，而现在，臻至仙境三重……”
高天随微微点头：“不错，五十年时间，由仙境二重到仙境三重，自上古之后，还从未有人做到。”
张晚彤、郑白榆情形特殊，半是重修半是恢复，可以不计。
余者不论汉末大劫前他高天随本人，还是汉末大劫之后入赵蟾阳天生道体、自然，皆无如此速度。
高天随能料到，这当中该有对方成为玄门掌教得传说中上古之后再不复见的十色鹤盖加持之功。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雷俊已经完成划时代的壮举。
“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高天随静静说道。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中，雷俊安然返回龙虎山天师府。
元墨白、楚昆、卓抱节等人一同迎接：“恭贺掌教天君洞玄紫微，三天归真！”
雷俊还礼，然后静静看着眼前已经动荡不安至极的天地世界，平静言道：
“九天十地重新归一，将要来临了。”

第543章 一品可拓展机缘，太玄青萍
九天与十地一同震动，牵引人间灵气亦生变化。
不过各派修道人士，心情大多宁定。
对这一天的到来，众人早有准备，在雷俊、张晚彤等人安排下，亦做了不少相应安排。
有此前人间合流的经验，一切处置起来，有条不紊。
与之相对，旁的一些地方，面对这一场天地巨变的来临，呈现出躁动的姿态。
仿佛能吞噬无边光与热的幽垠，一如往日冰冷，但沉寂的幽垠之民则群情振奋。
他们已经压抑太久，如今有重回人间的可能。
为首者任草木，是少数保持冷静的人。
看着躁动的同族，任草木心中反而生出少许忧虑。
忽然，黑暗中有书卷翻动，大量笔墨在纸面上自动呈现。
任草木面前，隐约形成人的身影。
正是已经有多年不曾回归幽垠的幽帝郑白榆。
郑白榆看着任草木，微微一笑：“武仙二重，很好，朕六十余年未归幽垠，好在你并未放松修行啊。”
任草木向对方行大礼：“臣和幽垠能有今日，皆陛下所造就，臣铭感五内。”
郑白榆：“朽木难雕，你有今日，也是有因为你可堪造就，才华不逊色巫门那边的王殿臣，你我君臣相得，当可成就一段佳话，朕久不在幽垠，这些年难为你们了。”
任草木：“陛下折煞臣等。”
郑白榆：“好在时机将至，准备开始吧。”
任草木：“臣遵旨。”
人间龙虎山天师府，雷俊看着面前身着九色法袍的卓抱节，微笑言道：
“九天十地归一期间，苍生黎民，交托你们了。”
卓抱节应道：“弟子已联系九天十地和人间的各方同道，做好准备，当尽力周全苍生。”
雷俊：“幽垠、连山、归墟方面，由师父和张居士、白真君、风明圣主他们协商处置，你们无需担心，一切依先前布置安排即可。”
卓抱节再行礼：“是，师父。”
雷俊于是离开龙虎山祖庭。
他首先前往动荡的昆仑，却不是入他们天师府掌握的禹馀天，而是来到昆吾派所在的清微天。
昆吾派掌门张海鹏迎接雷俊法驾后，引雷俊来到后殿。
赵蟾阳当前整个人都已经被朦胧模糊的缥缈雾气笼罩，仿佛一朵难以揣测难以触及的庆云。
“赵道友已经准备妥当？”雷俊言道。
“是的。”
云层中传出赵蟾阳的声音：“此番有劳掌教和几位道友相助。”
雷俊：“赵道友言重了。”
依先前商议的结果，那片朦胧庆云中，隐约有玄妙的一点火光亮起。
火光渐渐脱离云层，来到雷俊面前，进一步凝聚，仿佛细微如豆灯火，玄妙难以言说，难以捉摸。
以雷俊之能，如果没有臻至仙境三重境界，想要触及这一点灯火亦是难度重重需要费尽周章。
而现在他修为境界更在赵蟾阳之上，自是容易许多。
黑白太极图展开，直接包裹了那一点灯火，然后再整体收缩，凝为符箓。
“晚些时候，如果这边大千世界有变，说不得还需道友出手。”雷俊言道。
赵蟾阳：“自当尽己所能。”
双方再聊几句，针对当前九天十地归一将近的细致变化，进一步完善早先预想。
然后雷俊告辞离开，出了九天之一的昆仑，径自前往位列十地的无间。
无间里，除了惯常在这里的王归元外，还有其他人。
张晚彤赫然已经在此。
除她之外，还有楚昆。
“昆吾派赵道友那边，已经准备就绪。”雷俊言道：“三师弟和我动身出发，这边有劳张居士和大师兄了。”
王归元笑道：“我就帮忙从旁看着，打打下手，主要还是辛苦张居士。”
张晚彤：“唐真君当前可好？”
她跟儒林大千世界那边联络起来相对顺畅容易。
此前天师传位大典之后，唐晓棠便即重返儒林大千世界，再度成功爆开被群妖封堵的地界门户，然后入内大开杀戒。
有了先前经验，她此番对那边的地界已经相当熟悉。
这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终于给她得偿所愿，完成一大壮举，凭仙境二重修为，逆斩妖圣三重的浑沌，成功将那顶尖大妖斩杀。
甚至，她是硬扛着另一头妖圣三重的穷奇以及其他群妖完成这一壮举。
消息传出，继当初同雷俊联手力挫吴海林后，再次名震儒林大千世界。
不过顶着穷奇妖圣的压力强行追杀诛除浑沌妖圣，也令唐晓棠付出受伤的代价，近几年来一直在休养。
“唐师姐当前已无大碍，虽然还需一段时间避免与强敌直接争锋，但不影响我们此番行事。”雷俊言道。
张晚彤颔首：“严子那边也已准备妥当，只待我们这边开始。”
雷俊冲楚昆点点头：“我们出发。”
师兄弟二人当即一同步入时之渊中。
在时间与空间纷杂的乱流中，雷俊却没有着急摆脱这里，反而在楚昆引领下，赫然步入时之渊内部一块清静的所在。
时间和空间的乱流内，竟然出现仿佛世外桃源般的宁静之所。
一方独立的天地。
这里的空间架构并不稳定，仿佛随时都在不断变化，于时之渊中随波逐流。
而当中的时间更是仿佛趋于静止一般。
便是雷俊进入其中，都感觉不止外在肉身，连自己神魂念头周转亦变得缓慢起来。
楚昆虽然是这里的开辟者，但他仙境一重的修为境界身处其中，受影响比雷俊更剧烈。
也多亏他此前是洞玄登仙后，方才进入时之渊，否则完全不可能在其中开辟经营。
但现在，他却完成同境界修士甚至更高境界修士难以完成的壮举。
“别开生面。”雷俊感觉自己说话，都仿佛变慢许多。
楚昆声音更慢：“还有许多……需要钻研和稳固的地方……当前能派上用场……再好不过……”
雷俊徐徐颔首，展开收藏的符箓。
符箓重新演化黑白太极图模样。
当中一点灯火浮现。
雷俊随后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
身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内，雷俊顿时感觉时间流逝正常，不再像是趋于静止一般。
不过在这种环境下展开道景玄垣，也令雷俊久违地感受到自身仙蕴、法力快速消耗。
他神情如常，以自身紫微垣，同另一方大千世界内的许元贞、唐晓棠共鸣。
妖魔之世，唐晓棠少见地有些蔫，不过感受自己道景玄垣震动之余，她仍在眺望远方：
“师姐，那头妖虎呢？”
一旁许元贞以自身法力勾勒各式符箓，然后展开布置成法仪，同时随口答道：
“那厮出工不出力，对妖龙帝君谈不上忠心，觉察我这边展开法仪，它就先缩了，估计眼下在观望风向，我们先忙眼前事，且由得他去。”
唐晓棠言道：“雷俊他们那边已经开始了，我们也赶快吧。”
许元贞随意地摆摆手：“顾好你自己。”
说话同时，她的道景玄垣&#183;终焉深空便即展开，将二人同法仪一同笼罩。
其太微垣同雷俊紫微垣共鸣之下，许元贞、唐晓棠的视野中，竟也开始有那一点灯火，若隐若现。
而与此同时，张晚彤、赵蟾阳所在的大千世界，随着时间推移，九天十地震动愈演愈烈。
终于，天地灵气流转下，各方天地先是自动封闭了同人间来往的通道门户。
接着，时空扭转间，人间的天穹和大地一起震荡，山川起伏，风云激荡。
天穹上空，宇宙星空间，时空开始大幅扭曲。
蓬莱、昆仑、碧落、大同、归藏、须弥、娑婆、灵山、苍寰，九方天地开始齐聚，竟隐隐然有交汇融合之象，引得人间天穹风云变幻。
而在常人肉眼难以观测的地下，灵气脉络交织间，仿佛也隐约串联起另外十方天地世界。
无间、黄泉、罗渊、幽垠、归墟、连山、空桑、地海、大矩、大荒，在这一刻，竟然亦开始有交织相连的姿态。
受此影响，此方大千世界整体震动，灵气往来错乱而又气势磅礴，形成寻常人力难及甚至难得一见的浩瀚伟力。
原本身处无间中的张晚彤，对此视若不见，只专注观察时之渊。
王归元亦不似先前那般竭力镇压无间，只是观察无间的虚空界域不断扭曲变化，乃至模糊。
“赵真君，开始了。”张晚彤似是同人谈话又似是自言自语般，立于时之渊上空。
在她身体周围，白光闪动间，似是书卷又似是镜面般的存在密布，来往交织，共同构成仿佛恢宏建筑般的存在。
而远在昆仑的赵蟾阳同样没有关注昆仑本身变化，昆吾派弟子和这里生存的百姓也都在张海鹏协调安排下避往人间。
赵蟾阳独处昆仑，周身上下笼罩的庆云，这时开始不断收缩。
最后仿佛完全归于一点，只余如灯火般曼妙的灵光。
时之渊边缘，经由张晚彤中转，镜光和书卷构成的宫殿内，隐约也有灯火亮起。
同时书卷不停翻动间，呈现此方大千世界九天十地渐渐重新归一的震撼景象。
那浩瀚恢宏的伟力，这一刻经由赵蟾阳、张晚彤分担周转，以离奇但稳定的方式，仿佛化实为虚，转入时之渊内。
转给身处楚昆别府中的雷俊。
雷俊同样心无旁骛，只专心于眼前。
受外界影响，楚昆设在时之渊的别府顿时动荡起来，但楚昆全力维系，不令雷俊分心。
雷俊盘膝坐在自己的道景玄垣内，以他为中心，黑白交织的巨大太极图已经展开。
恢宏威力，被加持在太极图上。
感觉类似他当初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内展开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但远不及那时稳定，而是极度暴烈。
雷俊此刻因势利导，借助这恢宏伟力，将自身法力所化的黑白太极图运转到极致。
万物万象变迁，此刻亦似是臻至极致。
而造化的终点，便是一切归于虚无。
赵蟾阳的那一点灯火虽不能用来直接对敌，但此刻受雷俊黑白太极图加持，灯火顿时开始壮大。
太易者，既是宇宙最初，亦是宇宙最终。
同雷俊太极相合，当前呈周而复始之象。
于是雷俊经由张晚彤、赵蟾阳分担传导而至的巨力，便再经由太极入太易，进一步壮大太易。
一点灯火，开始扩张，重新展开为缥缈的无边庆云。
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张晚彤、赵蟾阳起始，经由时之渊的雷俊中转，再到妖魔之世筹备多时的许元贞承接。
不过，许元贞本人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转头看向一旁唐晓棠。
唐晓棠看上去虽有些虚弱，但她抬手。
那由虚幻灯火发展而来的庆云，顿时进一步变化。
仿佛从无到有，从零到一，得以真正生发。
虽然依旧玄妙无方，但不似先前那般难以描述难以言说，转入另一种玄妙状态。
经由太易入太初。
有此一遭，唐晓棠本人太初一炁顿时大涨，甚至令当前虚弱的她有不堪重负的感觉。
但唐晓棠依旧坚持。
并且在同一时间，令太初一炁前所未有猛烈燃烧起来。
即便是在许元贞仿佛宇宙终焉的道景玄垣中，绚烂光焰似乎也开始照亮漆黑的宇宙深空。
许元贞这时方才老神在在，由她接受那经唐晓棠再次过渡的浩瀚伟力。
太初，再入太始。
虚幻的空镜中，开始映射那前所未有的绚烂光焰。
道景玄垣&#183;终焉深空，为之震动。
而许元贞先前在妖魔之世这边经营多年布置的法仪，则成了一切最终宣泄的门户。
浩瀚力量，离奇而又曼妙，经由雷俊等人多道手转移，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而来到妖魔之世，并直达黑风肆虐的此方天界宇宙。
仿佛全无征兆间，骤然席卷妖龙帝君。
妖龙帝君此前正对赵蟾阳方面有所提防。
但它亦料不到对方当真袭来之际，来势竟如此猛烈且突然。
以至于先前已经起了些许警惕之心的妖龙帝君，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是赵蟾阳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妖龙帝君第一时间有了判断，同时反应不慢。
即便有些措手不及，但它庞大的身躯在在宇宙间舒展开来，竟仿佛引得整个天界星宫动荡。
紫微摇曳，群星不稳。
同样强大而又曼妙的力量展开，同那隔空而至的恢宏威力产生碰撞。
剧烈震动之下，牵动整个妖魔之世仿佛都微微摇晃。
所受影响，比先前大灭菩萨试探之际，还要更加激烈。
只是初接触，妖龙帝君便意识到对方多半也牵动了大千世界之力。
第一时间没能将对方当场击退，它心中当即便是一沉。
不用细想也知道，对方来势汹汹，自是底气十足，还有别的依仗。
至于依仗是谁，也无需多猜。
茫茫浩然气在妖魔之世天界流转，将这里大片黑色的妖风短时间内涤荡一空。
如果妖龙帝君、大灭菩萨、百目妖树这等存在一直放任不管，对方长时间维系下去，甚至可能彻底改变整个妖魔大千世界的整体环境。
有如此修为的大儒，就妖龙帝君所知只得一位。
儒林大千世界，后圣严傲云。
这位儒家圣师此前进入妖魔之世，仅仅于时之渊周围短暂停留，很快便回返。
但今日，他赫然深入妖魔之世，来到此方大千世界的天界，来到妖龙帝君面前。
多年时间过去，对儒林大千世界当初发生的事，妖龙帝君也有较多了解。
是以它不奇怪严傲云为何找它天界麻烦而非当初侵入儒林的大灭菩萨、百目妖树。
一方面它也是肆虐大千的大妖，和对方本就不同路，另一方面……
严傲云当初登临儒圣之境，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道门中人息息相关。
双方隐隐形成同盟，此刻想必也是为了那些道人而来。
为了赵蟾阳和它妖龙帝君的帝炉而来。
妖龙帝君的妖风同严傲云的浩然正气碰撞之下，本就飘摇的帝星紫微，更加震动，甚至开始偏离中天。
妖龙帝君心知如无其他强者相助，仅凭它自身并非严傲云对手。
妖风同浩然正气震动碰撞的同时，一尊看上去风格似道非道，似佛非佛的鼎炉在虚空中出现，由虚转实。
鼎炉周围，大量曼妙气流环绕，既有天地灵气，亦有妖气恶氛。
而现在，环绕鼎炉的天地灵气分明开始变多。
它被凭空而至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周转之力扯住了。
妖龙帝君第一时间没能斩断对方对帝炉的干扰，眼前又有严傲云迫近，顿时令它进退两难。
若只是严傲云，它还可以与之耐心周旋。
唇亡齿寒的道理纵使百目妖树不懂，大灭菩萨也该有数。
但现在除了严傲云之外，还受雷俊等人所扰，两面夹击，纵使以妖龙帝君之能，也没了辗转挪腾的空间。
它这时不得不感谢自己早先警觉，预先有所安排。
于是此刻这位妖族大圣当机立断，以壮士断腕之举，强行定住冻结了炼宝正到关键时刻的帝炉。
如此强行为之，令帝炉也爆发出逆转乾坤的浩瀚力量，震得周围妖魔之世风起云涌。
同样浩瀚的伟力，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传来的力量针锋相对，碰撞之下，各自一震。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赵蟾阳身体周围环绕的曼妙庆云，首先四分五裂，烟消云散。
他端坐不动，睁开双目，反而长长呼出一口气。
妖龙帝君那边同他的牵扯，经此一遭，便被彻底斩断。
对方妖气连暴起反扑他的机会都没有，不留后患。
妖龙帝君那边闪动光辉的帝炉顿时黯淡下来。
此前多年苦功，今朝全部白费。
但万幸的是，他成功保住帝炉和其中的宝物材料。
过了今日之劫，他仍然有机会解封重炼此宝，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虽然心中震怒，但妖龙帝君没有过多停留，当即收拢帝炉，避让前来的严傲云，避免与之直接交锋。
时之渊中，雷俊收了自己的道景玄垣。
妖龙帝君壮士断腕，拼着前功尽弃，斩断自身同赵蟾阳那边的联系，雷俊等人便也失去牵引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之力中转来妖魔之世的线索，于是一切皆中断。
不过雷俊并不气馁，吩咐楚昆一声后，出了他的别府，经由时之渊，向妖魔之世行去。
他脑海中光球闪烁，并浮现字迹：
【中天斗转震星宫，无极银河起青萍。】
随之而来的则是四条签运：
【中上签，正午时分前往妖魔之世天界北斗星宫，有机会得一品可拓展机缘一道，当前无风险，后续因果纠葛当慎重处之，吉。】
【中中签，正午时分前往妖魔之世天界北极星宫，波澜丛生但无所得，平。】
【中中签，正午时分前往妖魔之世天界北斗星宫、北极星宫、苍龙星宫以外其他地点，无额外所得亦无所失，平。】
【中中签，正午时分前往妖魔之世苍龙星宫，有机会得四品机缘一道，但风浪颠簸需谨慎处之，平。】
雷俊等人借九天十地重新归一的机会，汇合严傲云双管齐下，迫使妖龙帝君放弃原先计划被迫退走。
在他们前往妖魔之世的同时，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本身亦在不断震动。
与之相对，天魔京中郑白榆长身而起，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手稿书卷。
“高天随居然一直没有动作，莫非不在那方大千世界，他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郑白榆连连摇头。
张晚彤和道门在那方大千世界确实得了气数，如今实力已经极强。
没有高天随等人行事从旁牵制，只凭郑白榆一家动手，把握有限。
好在高天随等人虽然没动静，道门众人却似乎去了另一方大千世界。
如此两边都被削弱，把握便重新大了起来……郑白榆神色平静。
既如此，便都开始吧。
姑且看看，这次还会否被张晚彤或者别的什么人侦测发现。
郑白榆虽然还没有直接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但他一声令下，此前各地种种准备，立马都开始发挥作用。
本就动荡不安的大千世界天地间，竟然开始自动生出大量光华，凝结为一道道光柱，纵天贯地。
那些光华，源自一个个儒家祭礼。
“不是高天君，而是北辰先生。”元墨白同王归元谈起此事。
王归元言道：“因为天地异变，时之渊当前也开始发生变化，将从无间中消失。”
准确说，随着时间推移，无间本身也渐渐将不复存在。
而时之渊裂缝再出现之际，不一定仍在重新合一后新的地界。
天界，甚或者人间，皆有可能。
当前方位难测，张晚彤与王归元亦会因此在一定时间内失去时之渊踪迹，难以监测。
郑白榆，可能趁这个机会潜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高天随亦下落不明，难说会否重新现身。
“嗯，张居士不忙轻动，当前局面我们先做处置，张居士可后发制人。”元墨白言道。
王归元：“师父和诸位同道，请多留神。”
天界、地界即将归一。
人间受牵连同样震动难安。
当此时，人间东方深海大洋之上，亦有儒家祭礼所形成的白光直冲云霄。
光柱祭礼源头，却是一座完全由乌黑浓墨构成的墨城。
墨城中，立着一个看上去如中年男子的大儒。
正是新科儒圣周明哲。
他仰望上苍。
就见众多白光此起彼伏，在天地间交织，光辉流转下，隐约像是形成锦绣篇章。
那就是幽帝陛下此番的准备么，为了登临儒家圣师而做的准备……周明哲心道。
当前于他们而言，既然已经选择了大幽，即便危险，也没有回头余地，必须出力。
这时候，周明哲甚至惋惜晁丰终究慢了一步，赶不及立地成圣出关来助，否则多多少少总能添一份臂助……
念头正转到这里，周明哲忽然心中一沉。
有顶尖高手，从多个方向包围上来。
一个身着紫色道袍的温和青年道人。
一个身着布衣麻鞋，剑光如水的青年道人。
一个身着玄青道袍的中年道人。
周明哲对来者都不陌生。
龙虎山天师府洞玄仙人，元墨白。
蜀山派大逍遥天仙，沈溪。
以及周明哲最熟悉的真武观元神仙人，木淳阳。
代表道门三派传承，皆有仙人到此，且皆是实力修为非凡，如此包围上来，令周明哲一颗心顿时沉落谷底。
他确实是也立地成圣，推开仙门了。
但对面的仙人却更多。
眼前只是元墨白三个。
余下那一连串名字，周明哲此刻已经觉得没必要想起。
终究，还是无力回天啊！
周明哲暗叹一声，甚至没有左右环顾期盼幽帝郑白榆出现。
他目视相识多年，却从来都敌友难辨的木淳阳，平静开口：“木真君，请了。”
十地渐渐归一。
江凤歌环顾左右。
连山中，早已经没有其他人。
一如当初连山初次重开之前。
当初叶族、林族、萧族人进来，后续便又一起化作飞灰。
从江凤歌内心来说，他曾经思索过是否索性向张晚彤甚至雷俊等人投诚。
虽然汉末大劫以前，双方有过冲突，甚至汉末大劫之后连山重开之际也跟张晚彤交过手，但仍可尝试化解矛盾。
但江凤歌终究还是心有不甘。
不全是因为不甘于人下。
亦是不甘自己再无继续向上的可能。
此生想要成就圣师，他必须把握眼下难得机会。
人间合流之间，他尚未臻至仙境三重境界，不得不放弃。
现在九天十地重新归一，是最后的机会了。
江凤歌对即将消融的连山全无留恋，当即离开，自汉末大劫后，首次回返人间。
不过，他的目标并非张晚彤等人亦或者龙虎山等地。
江凤歌的目标，是郑白榆此刻正行使的儒家祭礼。
默默准备多时的他，当即祭起一张棋盘。
棋盘上已有落子，散发出玄妙的吸引力。
人间天地中交错的道道光束，构建锦绣篇章，这时仿佛倦鸟归林一般，大量投向江凤歌的棋盘。
也受此影响，天地人三界动荡之际的大量灵气，凝聚成曼妙精华，成为棋局上新的棋子。
整体看上去很顺利，但江凤歌心情却不轻松。
因为他视线中，一个周身闪动金辉的五彩光影，仿佛朝阳初升般映入眼帘。
一头凤凰。
一头仙境二重境界的凤凰。
“和轩山人有失读书人风度。”凤凰开口发出人言，清越动听。
落在江凤歌耳中，却令他浩叹一声：“风明圣主非梧桐不落，苍寰不复，仍可在天界纳福，何苦来趟这次的浑水？”
说话同时，他的第一圣诀&#183;丹青局已经展开。
天地间，突然多出无数画作。
每一幅画卷展开，便仿佛一重独立的世界。
而这众多小型天地世界展开，却呈星罗棋布状。
各自独立成篇，又集结成局，连环呼应。
霎时间，凤凰风明只感觉自身与真实大千世界人间天地全然隔绝，仿佛置身于独立的世界内。
虽然已经修成仙境三重境界的儒家素王，而对手是仙境二重的凤凰，但江凤歌无心同对方一定要见个高下。
哪怕消息再闭塞，他也有所耳闻，这头凤凰乃是堪比雷俊、张晚彤等人族天骄的强大灵兽，自上古大劫后纵使同为纯血凤凰，也少有能企及凤凰风明的。
王殿臣同葛玄稚昔日在大矩已经充分见识过这一点。
江凤歌当前只希望以自己的丹青局暂时局限凤凰风明，而他本人则尽量驾驭棋盘，借九天十地合一之机，搜罗更多天地灵性。
可惜他仍然小看了凤凰风明。
对方的朝阳羽刃爆发开来，仿佛无数阳光化作金针，向四面八方同时攒射，洞穿他丹青局一幅幅画作。
结合东西两叶世家经典而成就的丹青局，很快便七零八落。
凤凰风明也不求彻底将之摧毁，便振翅高飞，重现人间。
儒家素王的不朽德风，亦对身负五字五德同在的纯血凤凰完全不起作用，令江凤歌徒呼奈何。
一般而言，儒家圣人大多同凤凰、麒麟、真龙等灵秀德兽关系和睦，甚至友谊深厚。
但似凤凰这般天生五德同在者，作为敌人，某种程度上却也可以说是儒圣最不擅长应对的敌人之一，诸多神圣手段碰上凤凰风明这般存在，打一开始便都直接无效了。
眼见对方向自己飞来，江凤歌立在原地不动。
但以他为中心，天地无形中似是更进一步震动了瞬间。
大音希声。
仿佛有无形的琴音响起，经天纬地。
凤凰风明前飞之势不停，但目光有瞬间凛然。
看似寂静无声，但他第一时间便分辨出，这是江凤歌的第二圣诀&#183;经世谱。
这门圣诀，乃是江凤歌昔年向郑白榆请教学问后，参详对方学自苏州楚族传世经典后，化入自身所学，最后在儒圣二重境界时成就的圣诀。
琴音并非颂扬山川自然，而是表露出江凤歌经世之念，以宰辅之才作为自身定位。
但可惜，凤凰风明在修成仙境二重境界后，亦创造全新仙诀手段。
他不担心自身防御，于是和朝阳羽刃一样，新的仙诀亦是用于进攻。
名之曰，天地和鸣。
于是便有清越动听的凤鸣声，在这一刻响彻渐渐愈合消弭的九天十地，于人间激荡回响，广布四方，仿佛无处不至，。
凤鸣声悦耳，亦不受大音希声所限，在其影响下，江凤歌经世谱的琴音也开始为众生所闻。
只是此刻，仿佛被凤鸣声从中切断割裂一般。
这才是真正的凤歌啊……儒圣自嘲地一叹。
但他手底下没有半分减慢。
事实上，在经世谱刚刚施展的同时，江凤歌手中已经有点点光尘，聚为剑锋，直指半空中被经世谱所阻的凤凰风明。
只是凤凰转眼间便破去对方经世谱，前飞之势不减，出乎江凤歌意料。
好在不影响他一剑继续斩向凤凰风明。
其剑势浩大雄浑，气势磅礴。
只是，与经世谱有些出入，江凤歌这一剑，皇者风范尽显，不再限于饱学鸿儒。
凤凰风明对这一剑却似是不感到意外：“天瑞居士所料果然不差。”
昔年连山唯一一次正式重临人间，彼时尚是仙境一重境界的张晚彤，曾经入内。
当初还是儒圣二重的江凤歌，借连山之力，成功将之迫退。
但在那次交锋中，张晚彤隐约看出，江凤歌其人，野心深藏于内。
宰辅之才，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经天纬地，经世济民。
并不是他真正的目标。
至少，不是全部目标，或者说，是真正目标达成之前，暂时的阶段性选择。
而其真实的想法，是同郑白榆一样，君临天地。
双方看似一路，内里深处却若即若离，原因正在于此。
故而方有如今江凤歌臻至儒圣三重境界后修成的第三圣诀&#183;圣王剑。
内圣外王，皇者之剑。
只是，面对仙境三重儒家素王当头斩落的一剑，凤凰风明却没有半点退让闪避之意。
身负五字五德同在，令他自身护御之力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便是同境界绝大多数佛门持戒金身高僧，在这一刻甚至亦不如他。
这凤凰硬抗江凤歌的圣王剑，同时自身万千朝阳羽刃纵贯合一，以攻对攻，刺向江凤歌。
江凤歌无奈，只得避让。
正当此时，忽有天外一剑飞来，浩荡如银河，却又凌厉至极。
剑光没有斩向江凤歌本人，一闪即逝，但已经将他的棋局斩破。
“……白眉道人！”江凤歌一颗心跌落谷底。
白湄虽然和张晚彤一样，当前更多提防郑白榆、高天随亲自现身，但她剑光恣意，纵横天地，随手隔空一剑，先彻底断了江凤歌的念想，才坐看凤凰风明慢慢收拾对方。
看那破碎的棋局，江凤歌一颗心顿时跌落谷底。
相较已经空无一人的连山，幽垠当下更加躁动。
幽垠之民大多狂躁，趁机开始冲入人间，表现出比地海九黎之民更强的攻击性和侵略性。
极少数保持冷静者，聚集在任草木周围。
似他们这样人，在幽垠乃是少见异数。
故而此前渗透入人间，大多由他们负责。
此刻众人看向任草木。
任草木视线却注视渐渐失去虚空壁障的幽垠，注视渐渐清晰的人间。
在那里，有虹霞一闪。
大量意图冲出去的幽垠高手，便仿佛割麦子似的成片被放倒。
一个身着月白道袍，外观如青年的道人出现在任草木视野内。
道家丹鼎一脉，已经元神二重，双花聚顶的仙人，赵蟾阳。
其人身姿笼罩在重重云雾中，但任草木不会认错。
赵蟾阳似是在观察周围环境。
任草木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的意思：“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云雾中，赵蟾阳的目光难掩意外之色，没有应声。
任草木：“这些年来，贵我虽有些恩怨，但并非全无化解的可能。”
他们幽垠之民，也并非定要随郑白榆一条道走到黑。
曾几何时，任草木认为对方是能带来未来的幽垠之主，即便对方实质并非幽垠中人，任草木亦忠心耿耿。
区区六十余年时间，对已经成仙的他来说不值一提。
改变看法并非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是因为时局的变化。
相较于原地踏步的郑白榆、高天随，对面进步实在太快，上升势头太猛了。
而郑白榆却无法同高天随联手。
长此以往，渐渐便令人开始有看不到希望的窒息感……
作为难得心境沉稳不狂躁，却又是幽垠第二高手的任草木，不得不对未来思考更多。
幽垠之民昔年同人间苍生有过恩怨。
但既然地海九黎之民如今都渐渐同人间众生可以相安无事，他们幽垠之民，亦非全无可能。
有些暴躁冲动的族人，既然劝不住，便索性由他们的性命来了断过往恩怨吧。
“我们，可以谈谈。”任草木神情郑重。
对面赵蟾阳目光闪了闪，回答却是：
“留神。”
任草木心神一凛，却发现自己身旁，已经多了一人。
赫然正是幽帝郑白榆。
郑白榆神情如常，面带微笑：“仙境二重了，方有底气行大逆之事，只是朕虽不在幽垠多年，你能修成仙境二重，亦多亏朕的指点，如何能反？”
说话同时，任草木霎时间五内如焚。
雷俊身处妖魔之世。
虽然相隔时之渊，但因为自身寻声赴感太乙帝身的存在，故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情形亦能了解个大概。
伴随天、地两界渐渐合一重现，无间中的时之渊也再次发生挪移。
张晚彤、王归元当下正在寻找。
最新消息看来，时之渊新的落点，更可能直接在人间开裂。
雷俊微微摇头，整体来说这不算是个好消息，待晚些时候回去后再慢慢处置。
与之相对，妖魔之世的天界当前也在剧烈震动。
当中最激烈者，便是紫微帝星先前所属，妖龙帝君本身盘踞的北极星宫那一片宇域。
虽然壮士断腕，但严傲云亲身抵达天界，于妖龙帝君而言，便是决心退走，亦非容易之事。
而令雷俊、严傲云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天界的另一位妖族大圣，并非相对理智的大灭菩萨，而是狂躁的百目妖树。
虽说它此前被大灭菩萨追击时，曾经得妖龙帝君相助解围，但哪怕妖龙帝君自己都不认为对方是知恩图报之辈。
严傲云虽然有些意外，但手底下没有半分放松。
他登临圣师之境，相较妖龙帝君、百目妖树成为妖族大圣，晚了许多。
可才华横溢，实力过人的严傲云作为正牌儒家圣师，此刻火力全开，一己之力压得妖龙帝君、百目妖树两位妖族大圣都感到抬不起头来。
大灭菩萨，没有第一时间现身。
时之渊种种迹象表明，对方赫然准备先进入时之渊，想来目标更可能是儒林大千世界。
针对严子，以及劫夺空摩玉，一事两便。
更何况儒林大千世界当前空虚，他还不用亲自对上严傲云。
可惜严傲云来之前，已经先做过一番准备。
大灭菩萨破坏力虽强，但想要破开严傲云的祭礼法仪进入儒林大千世界，需要不短时间。
妖龙帝君、百目妖树不可能为他大灭菩萨拼死拖延对手脚步。
反倒是严傲云占据上风进退自如。
这种情况下，大灭菩萨自是无心再强攻儒林大千世界。
他虽然也冷酷嗜杀，但果然领会唇亡齿寒的意思，于是索性也前往天界北极星宫。
妖魔之世三位妖族大圣多年来，难得全部站在同一阵营，针对别的敌人。
严傲云以一敌三，仍然进退有度，自保无虞。
反倒是先前划水的天罡妖圣，胆大妄为，意图捡便宜，悄然溜进北极星宫。
目标，正是妖龙帝君暂时冻结的帝炉。
然而，帝炉竟然不见了。
妖虎大惊。
这时方才明白，妖龙帝君此前暗作布置，除了成功冻结帝炉外，更安排额外的通道，供帝炉小心隐藏离开北极星宫。
如此一来，妖龙帝君自身便也没有顾虑，进退方便许多。
北极星宫以东，极为遥远的苍龙星宫。
这片宇域内，妖风与星光交织，纷乱的灵气和恶氛一同流转，星河连续不停泯灭。
背负七星的玄冥妖圣，庞大的身姿，在这片宇域浮现。
它遥望远方激烈动荡，文华浩然气涤荡妖风的北极星宫，面上露出少许笑容。
这位妖魔之世天界二把手，等候在妖风乱流间，正午时分来临之际，随着星河妖风起起伏伏，一尊似道非道、似佛非佛的鼎炉，自其中浮现。
玄冥妖圣当即将之收下，其面孔上笑容越发明显。
已经少有人知，苍龙星宫这边，是妖龙帝君最初于此方大千世界现身之际活动的星域。
这里果然是它最放心的地方，帝炉顺利流来此处。
天罡虎王之流反心明显，性情桀骜，但实在太蠢。
最终成功者，是它玄冥天龟。
在妖龙帝君面漆那俯首听命这么久，今日终于等到机会。
截下这帝炉，待它也修成妖族大圣之境，妖龙帝君唯有徒呼奈何……
玄冥妖圣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忽然全身上下剧震，庞大的身躯仿佛开始冻封一般。
冻封它的根源，正是那尊帝炉。
这一刻，帝炉上仿佛忽然生出双眼，接着生出龙口。
整个“帝炉”竟渐渐化作龙首模样，双瞳冰冷，直接与玄冥妖圣的妖魂对视：
“愚蠢的背叛者，朕盯着你，比盯着天罡还紧。”
玄冥妖圣只觉自身灵魂念头仿佛都被冻封。
它踩进一个奇大无比的大坑中。
若非如此，凭它妖圣三重境界又善于护御，不至于落入眼下生死不由自主的地步。
“帝尊饶命！”玄冥妖圣急忙求饶。
但妖龙帝君的声音淡漠冰冷：“今日遭此劫，炼宝前功尽弃，既然你没有通过考验，自己送上门来，之后便将你作为柴薪来继续炼宝，多少弥补些许时间……嗯？！”
妖龙帝君声音忽地戛然而止，似是发生不可测又难以接受的意外。
玄冥妖圣的意念已经趋近于冻结。
它的灵性不断向妖魂最深处收缩逃避，但冻结不断蔓延，直到遍布各处。
彻底失去意识前，玄冥妖圣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不再是恐惧绝望，而是好奇：
发生了什么事，叫前一刻还冷静淡漠的妖龙帝君忽然失去从容？
就在北极星宫的北方，属于北斗星宫一带宇域，原本正是玄冥妖圣惯常活动的范围。
此刻，雷俊正在这片宇域。
他双瞳内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然后法力所化黑白太极图，亦像是钓鱼般，从茫茫星海妖风中，卷起一尊鼎炉。
鼎炉刚刚入手，雷俊脑海中便仿佛呈现妖龙帝君沉声咆哮的面孔。
但转瞬即逝。
帝炉，是真的帝炉。
雷俊修为实力，亦更在玄冥妖圣之上。
只是，接触观摩这帝炉，除了妖龙帝君外，亦有其他景象在雷俊眼前划过。
一片迥异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儒林大千世界、妖魔之世，但同样宏大的天地世界。
另一方大千世界。
妖龙帝君、三师弟还有封霆他们相关的那方世界么……雷俊凝神。
他取出封神箓。
同那帝炉相遇，封神箓微微震动，光辉流转。
于是雷俊以太上无极真解将那帝炉破开却又恢复。
内里正在祭炼而又冻结封存的宝物重现。
雷俊彻底断绝这宝物继续炼制的可能，而从中分离出自己感兴趣的一件原材料。
仿佛一叶青萍般，但清气围绕，玄妙莫测。
而雷俊脑海中福至心灵，浮现名目：
【太玄青萍】
远方北极星宫方向，似是传来妖龙帝君前所未有的震怒长啸。
雷俊不为所动，将那青萍收好。
太玄元始。
太玄，玄元，元始。
这件与玄元紫炁相关的宝物，果然在妖魔之世天界，此前也果然落入妖龙帝君手中。
不愧一品可拓展机缘。
不过眼下时机不对，是以雷俊先只将宝物收好，留待晚些时候再慢慢观察揣摩。
而眼下，他同严傲云、许元贞、唐晓棠打过招呼后，身形便仿佛由实转虚一般，在妖魔之世消失。
同一时间，九天十地重新归一的大千世界中，渐渐在人间一地重现并稳定位置的时之渊边缘，现出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
这一刻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忽然燃烧起来，转瞬消失。
但在火光中，现出雷俊本人身姿，重归这方大千世界。

第544章 “武道仙皇”雷重云
雷俊前往妖魔之世，九天十地归一，留在人间的周朴，亦生出异样。
他那只义眼，在这一刻竟仿佛燃烧起来。
通过这只武仙瞳，周朴视野中竟似出现另外一人。
并非这只眼瞳原本的主人，而是另外一个武仙。
对如今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中高境界修士来说，虽然极少公开露面，但已经不算陌生的人。
周朴同样见过对方画像图谱。
汉末大劫前的北辰先生，汉末大劫后的幽帝，郑白榆。
这武仙瞳，打一开始就跟郑白榆有关啊，原来如此……周朴心中了然。
此宝帮助他良多，是他这些年来崛起路上重要臂助之一，但实则埋藏深远的隐患。
而现在，便是隐患应验的时候了。
不过周朴并未慌乱。
先前得雷俊提醒，他已经有心理准备。
当时没有请雷俊相助出手化解，便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相关事，自然亦有准备安排。
“咔”的一声响，就在周朴对面，有人正磕开个核桃。
对方如有所感，停下手中活儿，抬眼看向周朴。
映入眼帘，是周朴那只武仙瞳中，闪动诡异金黄光泽。
“预备。”
女子开口同时，身边长剑骤然出鞘。
正大堂皇的阔剑剑锋，直接指向周朴的眼窝。
周朴端坐不动，任由对方剑锋一点，武仙瞳上闪动的光辉顿时扩散开来，更加明亮夺目。
但那女子的剑锋看似平凡，剑意则凝练至极，当场洞穿武仙瞳，但不伤周朴本人分毫。
宽阔的山河剑一放一收，转眼间已经重新归鞘。
“谢萧将军相助。”周朴这时抬手，取下已经失去光泽的武仙瞳，看着曾经的至宝在自己掌心裂为两半。
对面萧雪廷收剑后起身，一边剥着磕开的核桃，一边告辞离开：
“汉王客气了，我也是得他人指点守在这里。
九天十地归一，人间纷乱，这边既然事了，我也去其他地方帮忙了。”
周朴：“这个自然，朝中同样需要我出面。”
与人间相对，渐渐合一的十地，越是接近归一之时，越是纷乱。
已经现出几分上古形象的地界里，赵蟾阳少见地没有以元神金华加持元神玉华用以攻击，而是双花聚顶用以护身。
同时，他的仙诀&#183;无极庆云展开，将太易虚无难测之妙，展现的淋漓尽致。
有生之年，除了当初在妖魔之世天界时以外，他还是头一次展现如此全力防御的姿态。
以至于武仙三重古帝之身的郑白榆都没能第一时间破开其防御。
强横的力量虽然泯灭了虚无庆云，令赵蟾阳由虚转实，生生将之拖回触手可及的现实世界，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已经不足以再破开赵蟾阳的双华聚顶。
不过郑白榆一抓之下不中，主要注意力当前也不在赵蟾阳这边。
他目光如电，穿越黑暗的地界。
整个人在原地消失。
如同没有时间间隔，再出现，已经到了别的方位。
正好迎上另一个人在地界中刚刚出现。
双方同时到位，不约而同便都是迎面一拳打向对方。
来者赫然正是天瑞居士张晚彤。
对方现身于此，郑白榆似是并不意外。
张晚彤一样是有备而来。
眼下的郑白榆不比当初在儒林大千世界渝州遭遇时有伤在身。
康复之后的他一身实力霸道至极，强如赵蟾阳碰上也需全力守御，兀自不稳。
张晚彤虽然已经重现儒圣三重史学素王之境，但在她现身之时，周围虚空中便有道道白光闪烁，仿佛翻开的书卷，又像是映照千古的明镜。
白光同样加持武仙古帝的威仪，在张晚彤臻至儒圣三重境界后，复现武仙古帝威仪，较之从前更加完备。
如果对手不是郑白榆这等绝顶武道强者，张晚彤怕是只凭肉身命功便足以反过来打爆对手。
臻至儒圣三重境界后，她能同时加持在自己身上的神妙，增长至六重。
白光流转下，一时间可见不止一位仙境三重强者加持在张晚彤身上。
不只如此，速度稍慢的情况下，有更加高妙浩瀚的文华浩然气弥漫四方，开始震动整个地界。
“儒家圣师……至圣先师。”郑白榆并不意外。
作为老对手，对方有了新的创见，郑白榆自然关注。
凭他修为实力和悟性眼力，不难揣摩出臻至儒圣三重境界的张晚彤，不止可以复现同为仙境三重修为之人。
更高境界，亦非不可能。
自然，其中难度，比张晚彤儒圣二重时复现仙境三重修士要更大得多。
故而，只得两个特例。
其一，张晚彤最熟悉其资料的人，莫过于她自己。
历史上，她自然从未成过圣师，当前可以先不论。
而其二，便是所有儒家修士都最熟悉不过的至圣先师！
即便张晚彤当前只能复现其部分神妙，也足令人心悸。
好在郑白榆早已伤愈，当前正值自身巅峰状态，诸般神妙法门，仙武圣诀，皆信手拈来。
其作为儒家素王的第二圣诀&#183;春秋之笔这时施展开来，微言大义的奥妙进一步展现，并且以小破大，只言片语暗含褒贬，即可重塑事实同规律，改变对手法门的奥妙，从而影响胜负。
张晚彤第一时间便感觉到，自己复现至圣先师的进程，无形中受到干扰。
看似细小的滞涩，却影响整个宏大的进程。
“史家曲笔。”张晚彤辨别出郑白榆的春秋之笔，相较从前，有了更多变化。
郑白榆则微笑：“受你不少启迪，若非时局所限，郑某很想转修你这一脉新学。”
张晚彤淡定：“冰炭不同炉。”
史家曲笔的路数，她同样可以修成，却一直没有就这方面深入钻研。
她追求的是，秉笔直书。
似郑白榆这等做法，实战斗法中确有精妙之处，但与她全然不合。
郑白榆同张晚彤交锋，语气虽轻松，心底不曾有任何疏忽。
除了第二圣诀&#183;春秋之笔外，第三圣诀&#183;纽星天枢亦施展开来。
张晚彤和此法打交道次数较少。
但她臻至儒圣三重后，于历史时光长河中窥见真实与信息，对郑白榆这一招并不陌生。
此法与对方的仙武&#183;中极未央相似，都是以自身定位枢纽中央，但是一文一武，一虚一实。
纽星天枢一法，更近乎于神魂之法，统御、周转、引聚、控制其他人的心神，仿佛星斗相聚。
正是郑白榆由儒家法门入帝皇之道的体现，亦是他后来执掌幽垠的基础之一。
任草木先前身死，正是拜此法所赐。
而郑白榆当前在九天十地和人间展开的祭礼法仪，亦是以此为依托。
眼下同张晚彤交锋之际，郑白榆展开此法，则赫然是在影响至圣先师光影之外，当前另外五个加持在张晚彤身上的光影，从而形成干扰克制。
不过张晚彤并不惧这一点。
五个仙境三重强者的史料中，她当前亦搭配有道门丹鼎、巫门咒祝这样强于神魂之法的代表。
同境界下，她可复现对方绝大部分实力。
单对单，或许无法跟郑白榆这样的顶尖高手对抗。
但只需抵御对方纽星天枢带来的干扰即可。
真正让张晚彤郑重以对的其实是对方另一方面的优势。
郑白榆除了是儒圣素王，同时也是仙境三重的武道古帝。
武者精神极度内敛，神魂与体魄完全合一，尤其郑白榆还是炼体一脉的仙境三重高手，本来对袭向自身的威胁和敌意就异常敏感，到了仙境三重境界，更是已经模糊空间和时间，于战斗中拥有前知之能。
实战里针对来自敌人的威胁，其洞察预测能力，帮助武仙古帝克敌机先，胜过儒家之“易”、巫门咒祝等多方面同类手段，几乎可称第一。
张晚彤、孟少杰史学一脉洞察静观较之原本的儒家修士还要更强，但在这方面也逊色于武仙古帝之能。
尤其武仙古帝克敌机先之能更重自身，对外虽然只体现在临敌之际，对内则也令自身变得难以揣摩，不易被对手相似法门手段窥探。
昔年在儒林大千世界，以严傲云、吴海林之能也唯有警惕提防，不到事发之际，难知郑白榆具体打算，郑彦冒险跟着，亦逃不过郑白榆察觉。
有此克敌机先之妙，加之自身速度、遁法奇快，令郑白榆身形越发飘忽难制。
张晚彤亦需时刻警觉。
她加持武仙古帝之影，再接近真实水平，在这方面也胜不过正牌的巅峰武道高手郑白榆本人。
不过郑白榆同样没有冒进。
春秋之笔只是干扰张晚彤加持圣师之能，并非完全遏制。
郑白榆如果冒进，仍然可能挨一下狠的。
炼体武仙到他如今境界，防御力极为强悍的同时，更有血肉重生之能，堪比同境界的血河巫王，不止不影响战斗力，甚至近乎滴血重生，不死不灭。
但郑白榆仍然谨慎，因为对手不止张晚彤一个。
方才只得赵蟾阳自己，他限于修为境界逊色被压得难有还手之力，可眼下情形明显不同。
何况还可能有更多强敌袭来。
故而郑白榆当前更多只是与张晚彤周旋，双方互相牵制，非一时可决定胜负。
只是……
郑白榆本也无心在这里同张晚彤一定要见个高下。
他亲自现身，除了处决任草木之外，更多是为了牵制张晚彤一段时间。
以免对方在这段时间里提前察觉大千世界暗中酝酿的其他变化，从而加以破坏。
而随着时间推移，他默算之下，暗道：
来了。
原本在天地间纵横交织，贯穿天地的众多白色光柱，这一刻忽然一起转黑。
郑白榆此前未同任何人声张，自己私下制备的那众多书卷图谱，这时散落三界各地。
书卷图谱展开，纸面上都是各式各样的兵戈。
铁血肃杀之气油然而生，顷刻间席卷天地四方。
不论张晚彤还是赵蟾阳，目光都是一凛。
此前诸般法仪祭礼，引得周明哲赴死，江凤歌另生打算，任草木意图背叛，然而全是障眼法。
眼下才是郑白榆真正的谋算，未通过任何人，只他自己暗中经营，到这最后时刻方才李代桃僵。
于是也就不存在泄密之忧，同时张晚彤等人亦难以侦测。
昔年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事败之后，郑白榆便不再寄希望于早日成就儒家圣师之境。
他如今盯上的实则是武道人皇古帝之上的圣皇之境。
铁血烽烟这一刻弥漫渐渐归一的天、地两界，也弥漫于人间四方。
在人间协调安抚民众的其他人都被打个措手不及。
黑烟激荡下，人间竟然有重新四分五裂分流的姿态。
而生活在其中的亿万黎民众生，则反而成为这一场大变的柴薪。
利用尚未结束的天、地两界归一，郑白榆的真实打算，分明是要反向再撕裂人间，从而形成新的浩劫。
在这场变动浩劫中，他完成自己真实的祭炼，获得所需之宝，从而在近期快速登临武道圣皇之境。
此前，一直以来，郑白榆都在谋求一统人间，奠定唐、宋、明等人间皇朝之上的仙朝，并以此为更进一步的契机。
然而现在，他反其道行之。
黑烟弥漫间，地界浩然文华气大盛。
张晚彤感觉到对手针对她的干扰消失。
这并不令她喜悦，因为代表着郑白榆有心遁走离开此地。
浩然文华气大盛之下，笼罩四方，教化众生的文明之火若隐若现，火光中仿佛有儒家至圣先生高大的身躯与张晚彤相合。
火光由虚转实，照亮地界，令郑白榆正穿梭时空界域而走的身形重新显现，并脚步略微一滞。
可郑白榆早有准备，身上光辉剥落，似是有一件儒服脱离己身。
原先在三界间纵横交错的白光经由四方烽烟冲刷，这时全部收拢到这件儒服上。
儒服仿佛光幕，暂时帮郑白榆隔绝了笼罩四方的文明之火，同时也阻挡张晚彤、赵蟾阳。
他本人一步迈出，重新破开虚空，离开这片区域。
张晚彤撕裂那儒服所化光幕，但慢了半步，给郑白榆消失不见。
她手下不停，文华浩然气扩张，迅速自地界返回人间，然后先设法镇住将要再次分裂的人间。
郑白榆没有转头回去阻止对方，而是继续遁走。
虽然人间再次分流被张晚彤定住，但他可以借机开展自己第二步计划。
张晚彤请赵蟾阳相助自己平复这场新的人间浩劫，但她处变不惊。
因为心神微动之处，她得雷俊通知，对方已经从妖魔之世赶回这方大千世界。
时之渊中时间与空间混乱，于其中通行，时间可能存在偏差。
但雷俊通过寻声赴感太乙帝身直接返回这方大千世界，则转眼即至。
只是刚刚回来，便迎接一场天地巨变。
联络张晚彤、元墨白等人后，雷俊微微摇头。
周朴已无大碍。
周明哲伏诛，为木淳阳所击杀。
任草木生出反心，而被郑白榆亲手处决。
纵使没有郑白榆突然改弦更张摆了所有人一道，江凤歌先前也被凤凰风明牵制，然后被白湄凌空一剑斩了他的棋盘。
大千世界惊变，亦出乎白湄预料。
身在渐渐合一的天界，她与金乌昊阳当即尽力稳定天界苍穹。
江凤歌望着天地间茫茫硝烟，叹息一声，尽力阻隔凤凰风明，然后本人亦谋求离去。
时之渊迁移之后，开在人间，距离他和凤凰风明交战之地不远。
于江凤歌而言，心中先是一沉，忧心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等人不知何时回来。
但他此刻已无更多选择。
当即振作精神，反而主动向时之渊行去。
地界重新归一，连山不复存在。
人间接下来或许纷乱，但亦危险重重，郑白榆同样不值得信任。
为今之计，倒不如离开此方大千世界，去别处碰碰运气亦或者隐姓埋名潜修……
念头正转到这里，江凤歌忽然心有所感，生出警兆，似有极致的危机靠近自己。
可他已经来不及闪避，霎时间只觉全身一震，眼前一黑。
在他身后，原本已经放弃追击，转而准备协助张晚彤稳定人间局势的凤凰风明，这时远远望去，就见江凤歌身旁极为突兀地出现一个高大身影，全无征兆间，已经出现在江凤歌身旁。
然后伸手，一掌正中那位儒家素王头顶。
那高大身影一掌，顿时把江凤歌头颅打得消失。
到这时，凤凰风明方才看清，来者着一身黄裳锦袍，头戴元始冠，赫然正是雷俊。
雷俊冲凤凰风明颔首为礼，然后甩甩手，视线看向另外一边。
被他击碎脑袋的大儒，身体似是变得扁平，自动四分五裂，化作众多碎纸，当中伴有大量墨汁。
借自身丹青局替死，逃得一命后，惊魂未定的江凤歌正出现在雷俊视线所望的方向。
但不等他再行逃走，耳边已经响起轰鸣雷声。
雷俊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闪烁光辉，就在江凤歌再出现的地方，雷帝城第一时间凭空而生。
太极十二雷门开启的同时，本该在雷俊道景玄垣中方有呈现的天干十景，竟也一同浮动，与开启的太极十二雷门，共同将雷帝城构建为更加宏大的甲子仙城。
同时也把儒圣江凤歌直接封在城中。
臻至仙境三重后，符箓派仙人道景玄垣更加真实也更加收放自如。
内收，三垣合一，如往常一样摄拿封闭对手。
外放，干涉天地，隐约同宇宙星空相合，道景内诸般奥妙可呈现于真实世界。
于是无需展开玄黄宇宙，雷俊的甲子仙城直接镇封江凤歌。
城门开闭之间，包罗万象。
江凤歌所有构成丹青局的画作，也全部都被席卷入内。
他再如何借助画作来替换自身，这趟也是全部一起被封入甲子仙城。
然后雷俊便不再理会对方，转而同凤凰风明正式见礼。
凤凰风明看一眼雷声大作但稳固的甲子仙城，便即收回目光，为雷俊进一步介绍当前情况。
“天瑞居士虽镇住人间惊变，不令生灵涂炭，但郑北辰可能另有打算，此人心志坚毅，不似轻言放弃之辈。”凤凰风明肃声道。
雷俊：“风明圣主可放心，贫道先前同张居士预防此番变故，亦是一明一暗，当下对他线索，贫道有些头绪了。”
凤凰风明：“多有赖雷掌教。”
他振翅而飞，协助张晚彤稳定当前人间。
雷俊立于半空，目送对方离开。
郑白榆这趟确实谨慎，雷俊此刻借助天通地彻法箓和寻声赴感太乙帝身，亦难以确定其具体行踪下落。
先前击杀鲲鹏宇之后，压着消息秘而不发，亦没有拿下归墟，本意是充作钓饵，但这趟郑白榆、高天随也没有上钩。
不过，雷俊还有自己的独门办法：
【缘起长安，烽火人间，半渡而击，犹未晚矣。】
脑海中的光球呈现文字，雷俊阅读的同时，光球中又有三条签运飞出：
【中上签，即刻前往人间长安城，风浪起伏，善加处置有望得一品机缘一道，吉。】
【中中签，即刻前往地界幽垠之所，有机会得三品机缘一道，但可能得不偿失，铸就隐患，当慎重处之，凶。】
【中下签，前往人间长安、地界幽荒之外其他地方，无所得，但可能铸就隐患，当慎之又慎，凶。】
雷俊快速阅读的同时，心中思索。
十地重新归一，所谓幽垠之所亦是地界当中组成部分。
当初上古大劫之后地界分裂为十地，那里便是之后十地之一幽垠的来源。
一如无间、黄泉、罗渊皆源自地界中的地府幽冥。
而签运中提及的所谓后患，应该便是指郑白榆可能借这次的机缘，修为实力更进一步。
称之为隐患而非短期立刻就验证的后患，应该便是张晚彤等人当前镇住人间，护佑苍生的同时，断绝郑白榆立刻就迈出这一步的可能。
但如果放着郑白榆不管，他此番仍将有大收获，将来卷土重来。
至少，比他雷俊还有其他人更早成功迈出那一步。
以郑白榆的资质，不管他是修成儒家圣师还是武道圣皇，实力想来都将在百目妖树、妖龙帝君它们之上。
而他当前行事的要点，就在于人间长安。
为什么是长安？
作为汉末大劫前，那个时代大汉皇朝的都城，那里才是郑白榆刚从儒林大千世界过来后的落脚点与最初基业吗？
他最终入赘苏州楚族，而非长安周围的陇外萧族、晋州叶族、荆襄方族三家，倒是正合其性格。
雷俊思虑同时，身形在原地消失。
至于江凤歌，甲子仙城仍在。
但雷声已经渐渐低落下去。
一如当初雷俊仙境二重时以此法镇杀同为仙境二重的丘宣和，眼下雷俊仍以此城镇杀另一位儒圣江凤歌。
当前的甲子仙城之强，较之从前亦不可同日而语。
江凤歌同样有不朽功碑存在。
但此刻在甲子仙城上空，一张巨大的黑白太极图笼罩。
黑白交织流转下，雷俊的仙诀&#183;太上无极真解发挥曼妙作用，已然把江凤歌的不朽功碑化解。
这位儒家素王，最终被生生封死在甲子仙城内。
人间长安城外。
郑白榆站在远方，静静眺望。
不止项昇、方骏眉、欧阳靖远等今汉君臣，还有纯阳宫、蜀山派乃至巫门众多高手，一同帮忙协调维系此地稳定，确保这座大城内外众生平安。
郑白榆远望的同时，在他身旁则有祭礼法仪悄然运转发挥作用。
不见白光，不见烽烟。
唯有一柄温润玉剑，表面丝丝血光流转缠绕。
看上去不起眼，当前却仿佛得到整个大千世界浇灌。
郑白榆能隐约感觉到，继周明哲、任草木之后，江凤歌亦身亡。
他无任何惋惜之情。
不带感情，从某个角度来看，甚至可以说一句死得好。
正是以他们这等已经推开仙门的仙境修士身亡为引，方才能牵动这场浩劫，并以此浩劫成就全新的机缘。
郑白榆此刻更多是在思索。
这趟他苦心孤诣费尽周章，一方面是为了成就自己的机缘，接下来冲击武仙之上的武道圣皇之境。
另一方面则是试探查证，进一步揣摩了解对手，以免重蹈覆辙。
整体而言实验效果，差强人意。
他瞒天过海，明行暗度，不止瞒过江凤歌、任草木等人，也瞒过雷俊、张晚彤他们。
照这么看来，对方先前该是有特殊的侦测手段，而非预测卜算之能。
并且，这侦测手段应该着落在雷俊或者别人身上。
张晚彤博古通今，善于洞悉旁观，但奈何不得他郑白榆。
可如果是雷俊等人的手段，早先归藏时之渊一战时他们修为境界尚低，按理说应该也不足以捕捉我的行踪……郑白榆心中疑窦仍然没有解开。
但他此番重现人间，首先是观察寻找在周围是否有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
长安乃人间当世最重要大城之一，雷俊此前本有安排。
只是随着当下九天十地归一愈演愈烈，故而渐渐被天地消磨。
然而，不等郑白榆松一口气，他心底很快便浮现警兆。
眼前真实天地间尚不见人的情况下，郑白榆仿佛已经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着黄裳锦袍，头顶十色鹤盖的年轻道人，极速向自己迫近。
对方身体周围，有十二色的不同雷霆交织，加持在其身上，共同演化为一尊更加高大的神祇之象。
郑白榆不难辨认，那与道门传说中的南极长生大帝酷肖。
雷帝便是其化身之一。
而此刻显现南极长生大帝之象，又称玉清神霄真王，执掌诸天神雷。
其进退间速度奇快，较之先前雷帝真身更迅捷不少。
即便以身怀帝身根骨，武仙古帝之境的郑白榆亦要赞对方一声迅疾。
但来者快，郑白榆同样不慢。
兼且他洞察敌袭于未明，提前预判，克敌机先，故而一步迈出。
仿佛与他配合默契一样，高大的雷霆神祇转瞬间仿佛凭空出现，但一拳挥空。
来者正是雷俊。
不断精研之下，他原本由五雷加持的雷帝真身，这一刻由十二雷加持，成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显化南极帝身，亦可称神霄真身，快速杀到郑白榆身边。
第一击不中，雷俊处变不惊，立刻变招，不带丝毫烟火气，巧夺天工，难以揣度，第二击便继续指向郑白榆。
可是少见的，这一刻雷俊竟生出咫尺天涯，难以追上对方的感觉。
双方彼此间距离并未发生改变，他第二击依旧落空。
雷俊能敏锐觉察，郑白榆周身上下别样的武道意境流转。
仿佛，雷俊同他之间彼此相斥，欲要靠近，结果却远离。
雷俊此前没有跟郑白榆当面交手的经验，但从张晚彤等人处听过不少，知道这应该是郑白榆的第二仙武&#183;天行有序。
仿佛群星之间各有轨道运转，互相影响，却不会相遇。
星轨无穷巨力，这时全部彰显在郑白榆看似轻描淡写的几步之间。
既是身法，也是护御之法。
昔年儒林大千世界之乱，郑白榆眼看大功告成，变生肘腋，百目妖树突然到了面前不说，还有大灭菩萨和严傲云、吴海林一同赶来，顿时变成身陷重围，腹背受敌的局面。
虽然其他强者之间也不齐心，但在那等险境下郑白榆犹能突围脱险，其人仙武之高明，令雷俊等人亦不会小觑。
郑白榆看似安全，其实一颗心直接跌落谷底。
和当初在儒林大千世界渝州时一样，被对手发现秘密方位所在，这一趟他便至少输了一半。
祭礼法仪，尚未彻底完成。
那玉剑，亦未完工。
……问题就在于，这道人怎么找到来的？
道门卜算之能自上古之后便绝迹了。
纵使重现于世，双方境界相若，他还是武仙古帝，道门中人理应无法测算他才对。
长安这边全部都是他郑白榆一人包办，理当不存在谁走漏风声的威胁。
眼前道人也不是靠他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侦测探查发现这里。
……所以，为什么？
郑白榆凭自身克敌机先之妙与一身强悍玄妙仙武，纵使不抢攻反击，亦无大碍。
只是雷俊找来这里，令他心中实在不把准，不欲跟雷俊缠斗下去。
虽说祭礼法仪尚未完成，但郑白榆还是当机立断，抽手将温润玉剑直接收走。
雷俊目不斜视，全然不关心郑白榆的祭礼法仪，当前目标只有对手本人。
虽然连续扑空，但他没有半点动摇，紧追郑白榆不放。
郑白榆体察自己的儒家圣诀&#183;纽星天枢难以触动对手的神魂。
此刻显化南极真身的雷俊，整个人就仿佛化身为另一个仙境三重的武仙古帝，且实力卓绝，令郑白榆都不得不郑重以对。
如此模样的雷俊，也是绝顶武道强者一样，性命合一，魂魄紧密不可分，精神意志并不外放，内敛之下凝练至极。
“玄门掌教，玄霄子雷重云，久仰。”郑白榆叹息：“恭喜你洞玄紫微，三天归真。”
“谢谢。”
雷俊出拳：“但贫道不想有机会恭喜你。”
郑白榆连连摇头：“上古大劫之后，这方大千世界少有最顶尖的武道修士，从前的阎日中等人也好，如今任草木、昂沁夫等人也罢，一时之选常见，但无绝顶之姿。”
直到他成就五帝之身其一的中央帝身，当初亦有几分运气因素。
不过郑白榆素来有的放矢，轻易不现身出手。
反倒是雷俊那边，其相关传闻郑白榆听得越多，越感觉对方反而更像是个武道强者，很多战绩亦是武者的打法打出来的。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武道荣耀，主要靠个道门修士维系，不得不令人喟叹。
但你终究不是真正的武仙古帝……郑白榆洞察雷俊出手在先。
对方要跟他在肉身命功方面较劲，郑白榆心中无惧，但并不想予以回应。
敌所欲，勿予之。
雷俊想近战，哪怕这更是郑白榆强项，他也不想给雷俊这个机会。
何况，高天随一直不现身。
而他郑某人当前露了行藏，张晚彤等人随时可能也来长安这边。
一念至此，郑白榆两大仙武齐出。
中极未央之拳，动荡四方时空，引得四方皆动，带偏雷俊出手。
而天行有序则助郑白榆脱离雷俊追击。
雷俊始终面色沉毅，目光冷静。
他头顶十色鹤盖旋转，五光十色流转间，道道清气仿佛丝绦般垂下，生成曼妙而又巨大的牵引之力，同样动荡周遭时空，令一步迈出便仿佛原地消失的郑白榆重新显形，脚步有了瞬间滞涩。
只是郑白榆似乎已经有所预料，身边忽有微风起。
不朽德风吹拂下，雷俊头顶十色鹤盖顿时飘动摇晃，难以再吸附郑白榆。
同一时间，郑白榆提前“看见”雷俊脑后巨大玄黄太极图竖立，然后从中爆发出曼妙光芒。
他及时避让。
雷俊的玄黄合照同样落空。
但雷俊并不气馁，身形在半空中同样如瞬移般，出现在郑白榆所处方位。
只是郑白榆竟先一步避开。
饶是如此，他仍感到对方极度难缠。
方才迎战张晚彤，他只要能突破张晚彤的封锁，纵使张晚彤加持同境界的武仙古帝光影，接下来也很难一直追着他不放。
但雷俊距离他，始终一步之遥。
郑白榆抢出这一步先机，便确保雷俊无法以道景玄垣摄拿他。
不入道景玄垣，郑白榆便始终保持这一步先机，可他也无法甩脱雷俊。
一旦再有别的强手赶来围攻，这一步便可能迈不出去。
纵有克敌机先，雷俊的步步紧逼已经令他可供选择的空间相当有限和僵化。
郑白榆见状，暗自蹙眉。
他五指握拳，脚步突然一顿。
然后拳头劈头盖脸就向雷俊打去！
郑白榆突然杀了雷俊一个回马枪。
看似突袭，可这样一来原先抢出的一步先机，便被雷俊追上半步。
正常情况下，一个符箓派道家仙人，这种时刻便该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
虽然不展开道景玄垣，诸般奥妙也能运用，但唯有道景玄垣方可进一步局限武道高手下一步活动的空间。
而这才是郑白榆希望看见的一幕。
早年便有高天随。
近年又新添雷俊等人。
幽帝陛下郑某人多年来最大的假想敌群体之一，便是一代又一代强大的道门符箓派天师，哪怕对方内部也不和睦。
对此，郑白榆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他认真参研之下的第三仙武&#183;三界沦陷，威力惊人，沉重到极致，扭曲大千，一击之下仿佛打穿大千世界，令天、地、人三界一同向那缺口塌陷崩灭。
其威力本就强横无匹，用来对付符箓派修士的道景玄垣、亦或者儒家修士家国天下、神舞大巫的鬼神祭阵等存在，将更加犀利。
雷俊南极真身加持下，固然落后郑白榆一步，但郑白榆想要重创他同样极难。
既如此，郑白榆索性卖个破绽给雷俊，待雷俊展开道景玄垣之际送雷俊一下狠的。
三界沦陷针对道景玄垣绝强一击，直接打破雷俊道景玄垣，不仅彻底断绝对方困住他待援的可能性，更直接从内部重创雷俊。
即便郑白榆不继续乘胜追击，也可令雷俊难以再紧追他不放。
可在出拳之际，郑白榆却“看见”出乎预料的景象。
雷俊并没有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而是选择追上那半步，同郑白榆贴身搏杀。
郑白榆甚至还能“看见”对方贴身搏杀之际，近在咫尺的情况下玄黄合照光辉再次迸发。
但郑白榆这时再变招利用天行有序拉开双方距离，已经来不及。
雷俊莫说犹豫，甚至连半分抉择的意思都看不出来，似乎打定主意不管什么情况，都一定要贴近郑白榆。
如此，郑白榆慢半步，雷俊顿时得偿所愿，抢上这半步。
为确保不被对手再拉开距离，双方近乎贴脸情况下，雷俊玄黄合照光辉再次迸射而发。
如此距离下郑白榆再快也来不及避让。
但他天行有序仍然施展开来，结合仙境三重武仙古帝的强横体魄，防御雷俊的玄黄合照。
他中央帝身本就护御之力极强，结合自身仙武，超过同境界下绝大多数道门丹鼎练神返虚仙人的三花聚顶，甚至超过同境界下佛门持戒大尊的无量业。
但雷俊玄黄合照化作宇宙重光，威力更进一步提升。
在郑白榆亲身交过手的仙境三重修士中，这是他所见过攻击力破坏力最强的仙诀法门！
能避过便罢了。
避不过，郑白榆直观感受自己如同在面对那些仙境三重之上的强者。
饶是他护御强横，依旧被雷俊的宇宙重光摧毁，强横的武仙之躯皮开肉绽，一片模糊。
负伤的郑白榆仍然不失冷静，果断反制对手。
连续避让雷俊玄黄合照多次攻击，眼下更亲身体验宇宙重光威力和奥妙，郑白榆凭自身悟性和眼力有所收获。
第二圣诀&#183;春秋之笔悄然而动，以小破大，终于凑效。
两幅玄黄太极图相合而成的黑白太极图迸发出宇宙重光，这时竟受郑白榆影响，微微偏转。
以郑白榆之能，眼下亦无法当真破解雷俊这一绝世仙诀。
但只是宇宙重光稍稍偏转，顿时便叫郑白榆脱苦海，得以松一口气。
没了宇宙重光的持续照射，郑白榆身上伤口血肉蠕动，快速褪去焦黑，愈合恢复。
伤势虽猛烈，但不像当初被百目妖树击伤时妖气恶氛那般纠缠，令郑白榆再松一口气。
他并未就此以为万事大吉，手段更不只如此。
被雷俊宇宙重光所伤的瞬间，郑白榆已经全力爆发。
施展圣诀&#183;春秋之笔的同时，仙武&#183;中极未央亦第一时间还击雷俊，引得雷俊身形微微僵硬。
而在二人头顶上空，天穹与人间，同时有璀璨群星亮起，凝聚曼妙光辉，上下对应彼此一一相连，纵横交错间顿时构成仿佛囚笼般的存在笼罩四方。
不见瑶琴，四方曲声自起：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则众星拱之。”
接着，上方天穹和人间地面，群星拱卫下，皆有北辰星光凝聚，化作强横无匹的光柱上下贯穿，直指雷俊。
郑白榆的第一圣诀&#183;北辰天映！
然而雷俊不为所动，头顶上方十色鹤盖高悬，硬抗从天而降的星耀光柱。
十色鹤盖，不止可以用来影响对手，更具有极强护御之力。
雷俊以十色鹤盖为自己挡劫，没有任何动摇，继续向前。
郑白榆自己杀回马枪卖破绽引雷俊张开道景玄垣，让了半步。
雷俊眼下则趁着郑白榆血肉重生的这瞬息功夫，再追上余下最后半步！
郑白榆双目之间，骤然神光大作。
他仿佛“听见”雷俊无声的宣言：
现在，我们足够近了。
他仿佛“看见”南极真身加持下的雷俊，身体表面自动燃烧起来。
那是因为被偏转的宇宙重光，这一刻竟然在照射雷俊本人。
不仅仅只是南极真身。
同一时间，还有其他神祇之身出现，并一同被宇宙重光照射焚毁。
有坐镇中天，统御众星，掌万法万象者，乃中天北极紫微大帝。
有同样上照星辰，下映山河，日月星汇聚，掌世间兵戈征伐事的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有坐于地府血池，洞悉幽冥，寻声赴感，解救危难的东极青华大帝。
有同样坐于地府幽冥之下，掌大地山川，万物众生孕育成长的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
这一切身影，仿佛共同汇聚，最后集中成一尊高居天穹之上，漠然俯视四方，君临三界，威压一切的神祇帝君之象。
这个形象令郑白榆心中不详预感全部应验。
皇天！
道门中被誉为玉皇大天尊，同时也是武道一脉登峰造极的存在。
雷俊登临仙境三重之后所参悟的本命仙诀，并非单纯南极真身，而是……
六御真身！
以雷俊之能，在仙境二重时亦铺垫钻研良久，故而在他洞玄紫微三天归真后，不似当初仙境一重到仙境二重便直接自创第三、第四仙诀，而是当前只得这第五仙诀一门。
而此刻，参考唐晓棠燃烧太初一炁的方法，雷俊同样燃烧自己的宇宙重光，并以此点燃六御真身，将所有力量催动到极致。
他不认同皇天所言所行，但对方确实是古今武道巅峰。
而眼下，雷俊仿佛令这巅峰重现。
这一式，便名为“皇天”！
武者力量凝练，举手投足间有无穷大力，但少见惊天动地之象。
雷俊此刻握拳，整个大千都似是为之震动。
郑白榆心神首先便是一震。
同样的根骨、悟性资质，着落在不同人身上，亦可能有不同造化。
他虽不是武道绝世悟性，但儒家腹有乾坤配合武道帝身根骨，确实是这方大千世界自上古之后最顶尖的天纵之资。
但身为武者反而思虑太多，瞻前顾后。
武者，可能因为种种算计，种种顾虑，种种牵挂，种种羁绊而被困愁城不得施展，死得窝囊，纵使想轰轰烈烈而不可得，亦或者沦为莽夫之勇、困兽之斗。
可是，但凡他们锋芒毕露，便是这世间最凌厉的力量。
纵使在武道不昌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悠悠万古漫长历史，武道修士仍然打出最多下克上、弱克强的战例。
纵使终究不敌，亦可能叫对手付出代价。
强如雷俊、张晚彤，昔年强杀黄金汗昂沁夫、孤鹰汗哈日格尔，亦为对方决死反击所伤。
一方面，卓绝的攻击力与速度提供给他们绝地反击的机会，否则都破不了上位者的防，下位者谈何翻盘？
但另一方面，亦在于决绝意志。
便如身为道人的雷俊，反而打从一开始就只搏这一拳的机会。
绝强一拳。
便是雷俊也只得这一拳之力。
看谁先完蛋！
除非你也是皇天，否则这一拳我就直接打死你。
郑白榆意识到了，但一步先机已失，避不开这一拳。
在这个瞬间，对面的雷俊才是上古大劫后最强的武道仙人，古帝人皇！
事到如今，郑白榆亦别无选择。
他心神完全澄净，不见懊悔亦或者惊惧等情绪。
不朽德风再次吹拂，吹偏护持雷俊的十色鹤盖。
同时郑白榆也是全力一击，仙武&#183;三界沦陷仿佛直接轰塌打穿大千世界，同雷俊以攻对攻，针锋相对。
剧烈震动之下，整个世界似是为之出现扭曲。
天界震动。
地界震动。
人间时空泯灭，仿佛要因这一大战重现汉末大劫，再次撕裂分流。
全靠张晚彤、赵蟾阳、凤凰风明、白湄等顶尖高手一同出手维系，才稳住人间。
所有人视线，一同向长安方向望去。
而大战的焦点，却恢复风平浪静模样。
胜负已分。
失去十色鹤盖护御，自身之力全部集中在攻击的雷俊，胸腹间仿佛缺失一块，血肉淋漓。
在他对面，他的对手郑白榆，堂堂武仙古帝，身怀中央帝身根骨，上古大劫后此方大千世界修为最高的武道强者，整个人仿佛个被敲碎的瓷器，身体布满裂痕，四分五裂，碎片继续不停破碎，如灰飞烟灭一般。
如大灭菩萨那般手段特殊，以破坏力著称的强者一样可毁人重生之能。
雷俊这一拳，打爆郑白榆的仙武&#183;天行有序。
打爆郑白榆的中央帝身防御。
打爆郑白榆的武仙古帝之身，泯灭其血肉重生之能。
连仙境三重儒家素王的不朽功碑都隔空震碎。
当场一拳打死郑白榆！
说我打出顶尖武者的战绩，那今天就给你上一课，什么是武者？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咫尺之间，人可敌国！

第545章 大千第一人
郑白榆血肉之躯仿佛被敲碎的瓷器，灰飞烟灭。
他双目无神地望着雷俊，“看见”自己的功碑连同魂魄一同破碎似是自言自语：
“好拳……”
炼体一脉的仙境三重武道古帝，魂魄和力量凝练至极，故而有媲美同境界血河巫王的滴血重生之能。
而兵击一脉的仙境三重武道古帝，则是武道真意凌厉卓绝，仿佛可以断绝一切，一刀便是一刀，一剑便是一剑，斩灭这世上绝大多数假死重生之能。
雷俊这看上去如炼体武道强者的一拳，却也将郑白榆复生的种种手段全部泯灭。
万法归宗，大道殊途同归。
是为“皇天”之拳。
雷俊的玄黄合照&#183;宇宙重光的杀伤力，便已经超过郑白榆的仙武&#183;三界沦陷。
其后再以此法点燃六御真身，毕全力于一击之内。
如此的一拳，终郑白榆一生都不可能创造出来。
或许，他有足够的资质。
但这一拳违背他行事与思考的宗旨。
在对方登临仙境三重，创出这一拳的时候，便注定他郑白榆只能谋求冲击更高境界后卷土重来。
同境界下，他无法再跟雷俊正面对抗争胜。
对手有这一拳，他只能躲，避战以保和。
躲，一直躲。
躲不过去，便是如今下场。
一如他必须趁此番九天十地归一，三界剧烈震动的时机行事。
固然是机缘应在此时此刻，但又何尝不是因为大千世界如此情形下，雷俊无法展开自己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来往两重大千世界，数千年来起起落落，也曾撼动风云，但终究未成大势。
大势已成者，是眼前这个年轻道人。
自己面对他只有逃和死两种结果，却无反败为胜的机会。
如果说有将来一线之机，今天这机会也被对方亲手掐断了……
郑白榆脖颈以下躯干完全消失，灰飞烟灭。
他眼珠子动了动，仿佛忽然有了神采，目视面前雷俊：
“你……怎么找来这里……”
雷俊面无得色，平静收回自己的拳头：“运气好。”
郑白榆双目圆瞪，但再无神采、声息。
往日只剩头颅也可以轻松重生的他，这一刻头颅亦彻底破碎。
雷俊立在原地不动，无需展开道景玄垣，便有九彩流华围绕全身周转。
他胸腹处伤口止血，但缺口看上去仍触目惊心。
对手残存的武道拳意尚在，有待祓除。
不过雷俊呼吸间，眉心处黑白太极图出现并旋转。
他此刻仿佛与大千世界化为一体，法力仙蕴得到反馈和补充，远超其他人。
转眼间，雷俊仙诀&#183;六御真身再展，显化后土真身。
安宁祥和气息弥漫间，他胸腹处巨大的空缺，暂时消弭。
虽然伤势仍严重，但当前已经稳定不至于继续恶化，并得到缓慢恢复，表面上再看不出异样。
更进一步疗养康复，留待十地归一，地界重定后，返回其中央之所幽都，再慢慢温养。
那里是昔年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的道场居所。
雷俊再运使后土真身疗伤，事半功倍。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耳边响起白湄的声音：“掌教无大碍便好。”
雷俊：“辛苦白真君。”
白湄：“天界将定，贫道先助昊阳圣主他们一臂之力，稳固此间。”
结束同白湄的交流对话，雷俊双瞳中符箓光辉消失。
他凌空招招手。
有道温润玉光，飞入其掌中。
方才“皇天”一拳太过暴烈，不仅打碎了郑白榆本人，也将对方随身物品全部打碎。
这还是有郑白榆本人垫在前面的结果。
到头来，只剩一样东西，托郑白榆垫了一下的福得以保全，便是这柄玉剑，但当前温润玉光也黯淡了不少。
郑白榆在长安这里的谋划，似乎便是以此剑为依托与核心……雷俊心道。
会是签运中提及的一品机缘么？
他伸手握持那玉剑，揣摩其中奥妙，脑海中浮现相关名目：
【三界祭剑】
雷俊大致揣摩其中道理意境，心中便即有数。
郑白榆其人，于自身修行之道求全求稳，走多方兼顾的路数，各方优势集于一身，追求谋定而后动，不会有豁尽一切之举。
行事大方略上，反而常有行险一搏的决绝。
不论是早年孤身从儒林大千世界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搏前程，还是其后种种行事。
他此前贪心不足，已经有快速成就儒家圣师境界的机会，但他还想更进一步，得儒家贤哲之姿。
类似契机既在于当时儒林大千世界特殊环境，以大灭菩萨之力粉碎虚空形成世之伤的瞬间，同时也在于郑白榆本人登临圣师的瞬间，故此他甘愿冒险一试。
但最终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能成就儒家贤哲之姿，也将快速登临圣师之境的机会便宜了严傲云。
先前用以积累的天材地宝消耗一空，令他难有重新再谋儒家贤哲之姿的机会。
以郑白榆天资和实力，即便受此挫折，接下来慢慢积蓄，将来未尝没有成就圣师境界的机会。
便如当前销声匿迹的高天随、吴海林一样。
但郑白榆还是趁着此番九天十地归一的机会，再搏一次。
他是想要借助这三界祭剑转而冲击武道圣皇之境。
先前打下的底子，令他有多条道路畅通，可以有多种选择。
如果此番给他最终成事，即便不似严傲云那样短时间就有突破，亦可以在近期便成功登临武道圣皇之境。
眼下他没能彻底成事，这三界祭剑未完成，反倒成了通用之姿。
其他修士亦可以借其修行，当中蕴含仙蕴灵性玄妙莫测而又丰厚充沛，仙境三重修士同样能藉此受益。
和先前十色鹤盖、天禄玉角一样，接下来倒是可以帮助我更快积累完善紫微垣了……雷俊微微颔首。
如此宝物，确实堪称一品机缘。
雷俊收起三界祭剑。
他放眼天上天下，九天十地重新归一，三界渐渐稳固。
方才他同郑白榆的对拼极为激烈，险些令人间再次撕裂分流，好在得张晚彤等人在别处稳定人间。
如此一来，人间整体大局不动，雷俊拳力集中的情况下，虽然威力卓绝，但反而对周围人间局部没有造成太大的破坏。
长安城内外，项昇等人及黎民百姓，虽感到震撼，但当前更多的感受反而是……茫然。
雷俊仰望上苍。
人间天穹和宇宙这时都发生变化。
落在常人眼中似是与先前无异。
但落在雷俊眼中，宇宙星空截然不同。
星宿间三垣二十八宿一齐发生变化。
昔日，天界分裂为九天，九天各有根底来源，如今重新化作一体，亦是各自归位。
碧落上承宇宙紫微垣所在，乃天界最核心区域。
灵山、苍寰、大同完全合一，紧密包围在碧落周围，上承宇宙太微垣和天市垣所在。
昆仑、归藏、娑婆一同构成广阔的中间层环绕，上承宇宙星空二十八宿所在。
再向外去，是相对更浩渺空旷的宇域，组成星天外围，蓬莱与须弥悬于其中，前者如海，后者如山，远离繁密星光，自有独特玄妙。
在雷俊早先安排下，三清三宝洞天当前并没有升入原先碧落如今紫微垣所在的天界正座中宫，而是孤悬在外，入了蓬莱海中起起伏伏。
中天北极紫微星宫，当前空荡荡一片。
雷俊面色如常，再低头看下方大地。
人间山川大地如故。
他的视线则仿佛透过重重山河，继续向下，由实入虚。
在那里，十地合一，地界当前同样重立。
最核心处，乃是曾经的大矩归位，如今正是幽都所在，传说中后土皇地祇之道场居所。
在地界幽都周围，则是黄泉、罗渊、无间重新合一化作曾经传说中的幽冥地府，酆都故址。
幽都、地府相合，正组成地界的最中心区域。
传说中上古之时，道门酆都大帝、佛门地藏王菩萨、巫门大司命，皆曾坐镇于此。
道门太乙救苦天尊，寻声赴感，广达三界，在地府有莲花血池为居，但不似后土皇地祇常居地界，而是常行走于三界各方，于天界亦有东极妙严宫作为道场。
幽都和地府之外，是曾经连山、地海构成的广袤地下世界作为中间层。
再向外，便是更加广阔的幽荒之地，上古大劫后破碎为幽垠、大荒、空桑三重天地，如今重新归一。
至于归墟之渊，在重新稳定的地界中孤悬于最外围，仿佛天、地、人三界共同的尽头。
在这场惊世大变动尚未到来前，九天十地和人间方面已经早早开始筹备。
似当初人间合流之际以九天十地容纳人间丁口，这次则是从九天十地移民人间。
只是天界、地界重现后，不再似早先九天十地那般作为独立天地，故而绝大多数人事后不宜再从人间重新迁回。
好在人间合流之后，世间辽阔，足以容纳这许多丁口。
当然，相关善后和安置是个大问题。
不过先前因为时之渊连续撕裂大矩、归藏，已有大矩、归藏民众迁往人间的前事经验，各大皇朝和圣地中人在雷俊、张晚彤他们授意安排下，相关事前后陆陆续续已经铺垫和开展数十年时间，在未来仍将继续慢慢消化。
相对而言，幽垠、归墟、连山三地情形特殊。
不过当日迁入连山的人已经不复存在，眼下只剩归墟群妖和幽垠之民。
他们在地界，惶惶不安，穷途末路。
相当数量的幽垠之民和归墟大妖，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如同困兽。
鲲鹏妖圣、任草木相继身殒之后，那里没有妖圣和武仙，但其中不乏九重天层次的高手，借地界广袤而又复杂的环境活动。
雷俊无心亲自过问此事，便是人间其他仙境高手也不过问，到了如今，人间修士整体实力也更强大，后续可以慢慢清剿那些顽抗的幽垠之民与归墟大妖。
相较儒林大千世界那边，这里的人间修士更加强势。
甚至清剿地界残余之敌，权可作为后辈子弟的历练。
受雷俊影响，此方大千世界，其他已经推开仙门的强者，亦大多散布于天界和地界，待此番三界彻底稳定后，仍不会轻易入人间。
略有几分尴尬的便是真龙华明。
此前他一直有心如金乌昊阳占据苍寰那般独居一界，成为一界之主。
如今他这个愿望自是无法达成了。
好在真龙华明也不强求，自在遨游于天、地两界。
苍寰不复存在，金乌昊阳何尝不是如此？
眼下相对不便的地方在于，这次三界重定后，时之渊着落在人间了。
和从前落在大矩、归藏、无间这些地方相比，直接落在人间，如果有什么特殊变故，缺乏缓冲的余地与空间。
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住大矩、归藏中曾经生存的生灵，但在此前时之渊不直接着落在人间，多少可以算是有个安全的隔离仓。
真要是出现惊天巨变，尚有辗转挪腾的空间。
时之渊直接着落在人间，一旦出现大变故，就像早先儒林大千世界那样一样，当场撕裂出恐怖的世之伤，放任蔓延就是殃及整个人间的巨大浩劫。
万幸，这边的时之渊当前还没有剧烈变故。
妖魔之世那边，陆续也有消息传回。
严傲云已经退回儒林大千世界。
域外天魔沉寂多时后，再次袭来，且来势汹汹。
没有吴海林，没有丘礼、郑彦，没有连峰，当前只得焦飞阳一人，多少有些势单力孤，故而严傲云返回。
好在雷俊等人针对妖龙帝君的动作已经有了成果，大家都可以鸣金收兵。
妖龙帝君吃了大亏，大灭菩萨和百目妖树同样没有讨得便宜。
整个妖魔之世天界当前乱做一团，暂时没有表现出反扑的姿态。
许元贞、唐晓棠和楚昆也将很快返回这边的大千世界。
她们对儒林大千世界的变化同样好奇，但暂时都先决定看看雷俊搞回来的帝炉与太玄青萍具体是什么模样。
雷俊跟他们相约在地界碰头，自己当前便先前往地界幽都。
地界中央，地府环绕下的幽都，当前空荡荡一片。
这里分裂成大矩的时候，便基本看不到幽都遗址，唯有似九华坤元鼎那般少许收获，落入楚昆掌握。
现在地界重新归一，幽都故址自是极为荒芜。
雷俊穿过重回从黑暗落于其中，看着眼前昏暗的世界，并未感觉到恐怖或邪恶，反而有宁静平和之感，仿佛万物众生皆由此蕴生。
雷俊盘膝而坐，显化后土真身，双目闭合，默默调息和观想。
地界四方灵气汇聚于此，不断化生为生蕴之气，滋养雷俊。
雷俊能感受到，自身先前被稳定的伤势，开始加速恢复。
伴随雷俊呼吸吐纳，大量仙蕴、灵气、生机汇聚于他身上。
但并非尽数被他完全炼化，而是一如既往，有纳有还。
同样有大量仙蕴灵力经由雷俊周转，返给周围广袤的地界。
他静坐不动。
周围昏暗的世界则自动悄然起了变化。
不见任何人设身处地插手，便渐渐有一座崭新的庞大宫城，自行拔地而起，诞生于这地界中央。
宫城仙府较之如今已经定住完整幽幽冥地府的酆都城有所不同。
虽也有生死幽冥气不断交转，但相较于沉寂的酆都城，这里更多是由死入生。
雄城重起，正是新的地界幽都。
当前看上去整体尚粗疏，只得轮廓。
但随着雷俊一边疗伤一边静养，新的幽都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开始变得完备。
雷俊疗伤一段时间后，暂时停下收功，登上幽都城头眺望昏暗苍茫的远方。
他的视线仿佛越过了地府幽冥，越过苍茫地界山海，直达边远幽荒之所在。
看了片刻后，雷俊微微颔首。
当初的三条签运，涉及一品机缘的签运指向人间长安之外，还有一条涉及三品机缘的签运，指向地界幽荒之所。
签运中涉及可能酿成的隐患，自然是指如果不及时赶去长安阻止，可能给郑白榆成事。
不过这道签运是中中平签。
郑白榆成事，隐患确实非同小可，等闲三品机缘不至于将之兑平成中中签。
雷俊已经三界祭剑在手，再联络张晚彤、赵蟾阳后，大致方猜测出那道三品机缘是什么。
多半，是指当时郑白榆用来封阻张晚彤、赵蟾阳，然后被张晚彤撕裂的那件儒服。
这儒服本身不足以制约其后的郑白榆，但善加处置，或者是线索之一。
惟其如此，才不至于彻底变作另一道中下签那般后患严重。
不过在当时十地归一尚未稳定的情况下，需要雷俊亲至显化后土真身，方才可能将儒服残骸保存下来。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倒也不怪张晚彤、赵蟾阳等人，他们当时精力、心神都用于稳定人间。
否则人间怕是已经再次撕裂分流了。
好在如今郑白榆本人已经成为历史，他也断不可能再借三界祭剑成事。
那撕裂的儒服消融于无边地界，同样就此尘归尘、土归土自是最好。
“这位北辰先生，一套一套的，实在是将上古大劫后这方大千世界的三界变迁利用到极致了。”
楚昆随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一同前来地界见雷俊。
谈及那位同苏州楚族有不少瓜葛的北辰先生郑白榆，楚昆语气复杂：
“简直要让人怀疑，当初汉末时最终引发人间分流，是否与他密切相关。
方便他针对天、地两界分作九天十地进行模仿和研究，以作印证参考，从而推导出此后这么多秘法？”
王归元则苦笑：“难说。”
许元贞：“已经死了的人，让他死彻底些，不必再多讨论。”
她视线环顾因雷俊而重建的幽都城，看得兴致盎然，同时随口说道：
“我现在倒对另外两方大千世界更感兴趣。”
听得她将儒林大千世界和妖魔之世放在一起谈论，雷俊若有所思：
“进一步确认，儒林大千世界那边涉及的域外天魔，同妖魔之世百目妖树它们的变化相关，并且不是单纯关联，而是联系相当紧密。”
妖龙帝君被雷俊等人利用九天十地合一反算。
一向狂躁的百目妖树，第一时间出现在天界。
对如今的它来说，虽然妖龙帝君先前帮它解围，但它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未必理会，更别说知恩图报了。
百目妖树当时前往天界，可能另有打算。
而在严傲云前往妖魔之世后，已经很久没有大规模动作的域外天魔便再次侵袭儒林大千世界，给人以围魏救赵之感。
仿佛在配合妖龙帝君和百目妖树。
双方背后，可能有同一股力量或者利益在驱使。
“是为了帮助妖龙帝君还是趁机捡便宜，当前尚缺乏更进一步线索，不宜断言。”雷俊末了说道。
唐晓棠则笑道：“如果是捡便宜，那有价值的东西应该已经到你手上了？”
雷俊：“确实收获不小，是不是百目妖树和域外天魔盯上的就不好讲了。”
说话同时，他取出那帝炉和太玄青萍。
唐晓棠啧啧称奇：“行吧，别的不说，你有一点，到今天我算是彻底服了，你确实狗运高啊！”
雷俊面不改色：“涉及当初的封神箓，应该说这趟是昆吾派赵道友运道高。”
唐晓棠摆摆手：“但他担不住，结果还是你运道更高。”
许元贞饶有兴致观察揣摩那太玄青萍，同样连连点头：“无极之姿，还真让人期待会是什么样？”
打量过几眼后，她注意力就转到一旁的那尊帝炉上：“这风格倒是很古老，像是上古之物。”
王归元视线则在帝炉和自己三师弟楚昆之间挪移：“师弟？”
楚昆有些出神。
但他望着那帝炉的目光中并无向往，反而有些……
说畏惧不至于，但无疑是忌惮和排斥。
以至于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等人兴致勃勃观察揣摩那帝炉的时候，楚昆竟似是不自觉间远离了半步。
雷俊几人的目光同样转向他看来。
被王归元唤了一声，楚昆方才回神：“啊？哦，我无大碍。”
他视线没有离开那帝炉：“只是感觉，那帝炉对我来说，可能有些……危险。”
唐晓棠顿时来了兴趣：“哦？”
雷俊微微颔首：“试试看。”
危险可能只针对楚昆，而难以由他们代受。
但他的甲子仙城和许元贞的三天仙境合一，都可以为旁人加持护御。
楚昆便即上前一步。
就在他靠近那帝炉之际，帝炉竟似是主动微微震颤。
接着便仿佛有玄妙而又澎湃的力量凭空而生，由虚转实，袭向楚昆。
雷俊默默揣摩其中意境道理，并瞬间判断层次。
他站立未动。
无需言语沟通交流，许元贞三天仙境合一，已经将楚昆层层迭迭护在中央。
力量碰撞下，幽冥、北极、神霄三重仙境合一的护御摇摇晃晃，一时间看上去竟有岌岌可危之势。
许元贞面不改色，反而眼睛一亮：“多数仙境三重修士对上，压力都很大。”
雷俊在旁微微沉吟：“这帝炉，同另一方我们此前没有直接与之接触的大千世界有关，三师弟与时之渊的关联，可能与之相关，妖龙帝君说不定早年也是来自那里。”
相隔两重大千世界，对方的攻击都还如此猛烈。
如果当面碰上，威力定然不可同日而语。
在那方大千世界，妖圣三重的妖龙帝君，如果经常面临这样的攻击，怕是性命难保。
所以，它是之后偶然机缘下逃到妖魔之世？
然后因为这某种机缘，成就妖族大圣之境。
只是可能机缘中蕴含隐患，又或者妖龙帝君本身根底有亏，所以致使它和大灭菩萨、百目妖树一样，状况不那么良好。
不过到了如今这个境界的它，如果只是这帝炉攻击它，它倒是可以压制与承受。
正因为双方关联，所以妖龙帝君转而利用此炉炼宝，以谋求真正自保或者翻盘的可能？
楚昆退后避让。
帝炉动荡，顿时停止。
许元贞方才代他抵挡帝炉攻击的同时，雷俊不出手，便专心揣摩观察。
“武道。”
雷俊心下了然：“一位武道圣皇。”
相隔时空出拳，哪怕两方大千世界阻隔，无论对手在哪，穿越时空的拳意仍然可以攻击目标。
照这么看来，与这帝炉相关的大千世界，极可能是一方武道修士得了大气候的世界。
不过……
许元贞负手踱步，绕着帝炉走了几圈：“这位武道圣皇，为什么不追到妖魔之世，亦或者追到这里来？”
王归元叹息：“……这个问题，让情形更糟糕了。”
楚昆在一旁更是苦笑。
对方不追来，可能是不屑追赶。
亦或者因为某种情形而被牵绊脚步，无法追来。
但事实上这两个可能，不管哪个应验，都意味着对方比当前拳意表现得更为恐怖。
不屑追赶，当前这些拳意只是自然而发，随意而为，就这都已经有如此威力，那专心致志全力出手之下定然就更夸张了。
因为某些原因困顿而无法追赶，情形稍好，但也好的有限。
同样意味着当前并非对方全盛姿态。
否则哪怕这位武道圣皇不亲自降临这方大千世界，其正常情形下隔空出拳也将比现在更加强悍。
只是如果是其情形不佳，当前不容易判断是进一步恶化还是有可能得到改善。
但就冲妖龙帝君急着炼宝不惜暗中设计赵蟾阳，以求炼宝尽快功成，楚昆感觉情形还是不宜乐观。
“那方大千世界更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封闭了，具体原因不明。”
雷俊看了片刻后说道：“时之渊方面，当前也没有因为这帝炉而起异动。”
唐晓棠一直注视帝炉，忽然冒出来一句：
“顶尖的武道圣皇……昔年上古大劫之后，皇天仍然在世？”
雷俊：“不确定，亦不知晓这位武道圣皇，为何攻击与那大千世界相关的人。”
为求验证，他传自己的三弟子封霆前来地界幽都。
“师父。”封霆来后，同雷俊等人见礼：“许师伯、唐师伯、大师伯、三师叔。”
听雷俊大致介绍相关情形后，封霆难得失态，张大了嘴，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
“……竟然是这般情形么？”
无错版本在69书吧读！6=9+书_吧首发本。
他修道有成，少小时的记忆并不模糊，但在他的印象中，当初尚在襁褓里的自己，每天生活的主题便是逃难，不断的逃难。
鉴于妖魔之世的情形，倒也对的上号。
感谢父母家人那时对他保护颇为周到，令他不至于夭折。
但也因为周密的保护，令他少接触外界，是以不明逃难路上细节。
照如今情形看来，在妖魔之世因为妖魔而逃难前，他们家可能已经先经历过一次从某方大千世界来到妖魔之世的大逃亡。
或许，他们家祖上也是有高手的。
但那次逃来妖魔之世，已经耗尽他们的一切，最终只勉强留下一脉孱弱的血裔。
可惜难得逃出虎口，却又钻进狼窝。
跑到妖魔之世这么个遍地危险的恐怖世界。
虽然先前一切已经是过眼云烟，但此刻再看那帝炉，仿佛面对最初也是最大的恐怖时，封霆这时仍然感到心绪浮动。
他望着那帝炉，脚步一时间有些僵硬，既想要靠近，又想要转身逃跑，可最终什么动作都做不出，一时间呆立原地。
雷俊静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没有言语。
唐晓棠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许元贞、王归元、楚昆同样亦没有开口。
良久之后，封霆自己身形放松下来，双目中神采也趋于安宁。
他回过神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么些年修行，险些都白修了……”
并非是因为心生恐惧忌惮。
而是在方才那个瞬间，他仿佛重新回到自己少年时，那个时时刻刻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长出一口气后，封霆端正神色，向雷俊等人一礼：“谢恩师教诲，谢诸位师长提点。”
唐晓棠这时终于开口笑道：“不，你今天能自己勘破此劫，恰是因为你这些年来的修行，不是白修的。”
雷俊则面色如常，点点头：“去吧。”
封霆应道：“是，师父。”
于是他也像楚昆方才一样上前，靠近那帝炉。
结果亦是一样。
粉碎天地般强悍的拳意，直接穿越时空向封霆击来。
封霆立在原地不动不闪。
浩瀚庞大的甲子仙城凭空而行，雷门开闭间，汹涌雷海没有涌出，反而齐齐收入城内，也直接将封霆护持在城中。
拳意轰击在甲子仙城上，甲子仙城微微一震但完好无损。
单论防御，许元贞三天仙境合一，更在雷俊甲子仙城之上。
不过双方修为境界当前差异，决定了甲子仙城接这一拳远比神霄、北极、幽冥三大仙境来得轻松。
和方才楚昆那时一样，对方并非只是一拳之力。
拳意连环不绝，仿佛无间隔般不断轰击甲子仙城，力量不仅没有分毫减损，随着连续出拳雄浑之力在渐渐提升。
雷俊再亲身体会一番相关攻击后，方命封霆退下。
随着封霆避让，那源自帝炉的拳意顿时消退。
雷俊收起甲子仙城，沉吟良久之后，方再重新开口：
“……还真有几分上古皇天的意境。”
在这方大千世界，对此没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连当初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这未免有些……”楚昆惊讶：“上古天宫规条虽然严苛，但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吧？”
雷俊：“当前尚不好说，后续我们再揣摩一番。”
楚昆点头。
确实也难说。
自家掌教师兄凭道门修为，同样硬生生打出了皇天的拳意。
纵使万法归宗，大道归一，这相比武道强者复现皇天之拳也无疑离谱得多。
“不知那方大千世界内部当前是什么模样？”
楚昆猜测道：“从当前情形来看，那方大千世界，同百目妖树、域外天魔不是一路。”
许元贞则冲雷俊说道：“你先养伤，我们去那方儒林大千世界走一趟，这尊鼎炉带上再看看。”
雷俊：“小师姐伤势如何？”
唐晓棠笑道：“虽不似你后土真身那般善于疗伤，但我已经无大碍了，难得那边域外天魔又大规模出现，当然要过去看看。”
楚昆：“时之渊着落在人间，我去那边盯着点。”
大师兄王归元确定接下来一段时间将留在地界重新合一的地府，参禅悟道。
人间虽有张晚彤、白湄等顶尖高手存在，但对时之渊相当敏感的楚昆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如此也可以令张晚彤等人更加安心于稳定刚刚归一的天、地、人三界。
送了三人离开，封霆留下随侍雷俊身边，问道：“师父，说来咱们这方大千世界如今九天十地重新归一，该如何称呼才好？”
雷俊：“继续叫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便好，没什么特别的。”
封霆：“是，师父。”
雷俊：“今朝为你去了一桩心事，但在未来也多添一番劫数。”
封霆：“弟子一定谨遵师父教诲，宁心静气，守身持正，继续自身修行。”
雷俊：“如此甚好。”
王归元到了围绕幽都的幽冥地府中，没有前往雷俊留下的酆都城，而是自己单独新开一片道场：
“银月道友，将成妖圣了，幽荒之地乃至更遥远的归墟尚未平靖，供晚辈子弟们历练，银月道友或可从旁看顾一二？你我能躲阵子懒。”
雷俊盘膝而坐，闻言笑道：“大善。”
许元贞、唐晓棠到了儒林大千世界，严傲云便重新放松下来。
他不需要牵挂妖魔之世和天魔京两边一起生乱。
许元贞等人处置域外天魔来袭，严傲云便可以放心震慑妖魔之世的三大妖魔不敢轻举妄动，杜绝对方反扑的念头。
此番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一道返回儒林大千世界的人，还有一位仙境二重的儒圣，邵博文。
自当初赴龙虎山观礼，见证上代天师雷俊传位给其掌门大弟子卓抱节后，邵博文接下来大部分时间便都留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只偶尔往返于两方大千世界之间。
一方面，儒林大千世界此前缺乏够分量的佛、道、巫、武高手。
邵博文此番同各方仙境高手交游论道，取它山之石攻玉，获益匪浅。
他本就是儒家新学一脉继严傲云、连峰、焦飞阳之后，最接近仙境三重的儒圣之一。
此番游历，大有收获。
不过他长时间游历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并且这次在九天十地归一之际，专门留在那边，待一切结束后方才返回，则有另一番考量。
儒林大千世界此前时之渊惊变，酿成世之伤惨剧，距今已超过四十年。
幸得严傲云登临圣师，最终没有演变成大祸。
不过那番惊变前后，伴随儒家旧学覆灭，各地旧学世家文脉陆续崩解，在如今的儒林大千世界，渐渐新出现另外一番变化。
曾经整个消失隐没的天界，有重现的迹象。
当年，奠定儒家旧学根基便与此息息相关，文脉才气可依经典和血脉传承，便得此成就。
严傲云登临圣师之后，既没有针对天魔京展开大的动作，也没有就当初大灭菩萨侵入本方大千世界而加以反击。
除了这趟受雷俊等人请托出手相助外，他甚少离开儒林大千世界。
原因便在于严傲云这些年来在镇封修补世之伤的过程中，渐渐令天界重现。
眼下清除儒家旧学世家文脉，更多在于以势压人。
严傲云在，则大势难为。
如果严傲云不在，则事情可能出现反复。
游越宁，并非孤例。
故而严傲云当前更多心思在于彻底治本，拨乱反正。
昔年那位圣师留下的影响，随着天界重现，将彻底消失。
如此一来，纵使不攻打、摧毁儒家旧学的祖地文脉，对方依血脉而存的根基也将消亡。
天界重现，非同小可，牵连甚广，纵使严傲云儒家圣师之能，亦需留神。
失败倒是不至于失败，但苍生多苦，当谨慎处置，以免节外生枝。
何况妖魔之世同域外天魔的潜在威胁始终存在，严傲云亦需提防。
故而邵博文频繁来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有时候还带上其他人往返，这趟专门观摩九天、十地归一，算是学习与参考。
有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在前面打了样，为儒林大千世界积累下经验。
邵博文此番返回，他们接下来做准备的脚步可以加快，筹备亦将更加稳妥。
“辛苦了。”严傲云、焦飞阳皆道。
通过张晚彤、张徽、萧春晖和雷俊等人，他们已经接到消息，了解那边大致的事情经过。
此刻再听邵博文介绍详情，一切便更清晰。
听闻郑白榆身死道消，便是严傲云心情亦有几分复杂：
“郑北辰天纵之才，机关算尽，但终究棋差一着，起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亦亡于此。”
邵博文：“终究是雷掌教和天瑞居士棋高一着，尤其雷掌教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遍布人间，属实精妙，郑北辰始终避不开躲不过。”
焦飞阳则轻声说道：“雷掌教洞玄紫微，三天归真，一身玄妙道法愈发不可思议，他自是可以挫败郑北辰所谋，但郑北辰被当场击毙，实是出乎老朽所料。”
邵博文深吸一口气：“焦老所言甚是……”
郑白榆不仅仅是儒家腹有乾坤层次的悟性，更得奇遇，成就武道五帝之身其一。
如此天纵之资，他既是最顶尖的儒家素王，同时也是最顶尖的武仙古帝。
这注定他如果一心想走，便是相同境界且实力同样顶尖的其他高手也很难留住他。
张晚彤史学别出心裁，不仅自身加持武仙古帝之能，更可以复现至圣先师之威。
这种情况下，郑白榆仍然能掌握战场主动权，避战退走。
同境界修士，除非也是最顶尖的武道强者，否则纵使能击退他，也很难迫他死战更当场将之击毙。
尤其是当时那方大千世界正值九天、十地合一之际，三界动荡，雷俊无法借助大阵来围困郑白榆。
“换了严某在仙境三重，肯定做不到这样的事。”严傲云坦然道。
吴海林、高天随同样做不到。
严傲云语气赞叹：“不必讳言，即便是严某现在，也不敢说有十足十的绝对把握，一定能留下郑北辰。”
对方一意想走，有一定的可能性成功。
一如当初儒林大千世界惊变之际，他从大灭菩萨、百目妖树、严傲云、吴海林同时在场的乱局中脱身。
“虽然雷掌教不是武者，但果然还是要同为武者的更强手段，才能确保留下郑北辰那般实力的武仙古帝啊。”严傲云笑叹：“可凭道门天君的修为施展出来这般手段，就是雷掌教的能耐了。”
焦飞阳这时轻声说道：“听闻那一拳，仿效昔年皇天，但观雷掌教行事，与之相悖……”
严傲云：“雷掌教光风霁月，道法自然，乃真正得道正真。”
他目视眼前的时之渊，略有些感慨地说道：
“雷掌教纵使不成无极之姿，其洞真得道，成就道家天尊之后，亦将在严某之上。”
至于雷俊能不能成功臻至洞真之境，不论严傲云还是焦飞阳、邵博文，对此都不会怀疑。
悬念只在于时间早晚。
“虽有玄门掌教的十色鹤盖相助，但雷掌教从仙境二重到仙境三重，只用时区区五十年，实在是太快了。”
邵博文轻声道：“莫说上古大劫之后了，便是在那以前的时代，后天生灵有此成就，也没听过几例啊，如果算上古大劫之后，那就是闻所未闻了。”
天瑞居士张晚彤半是恢复半是重修，如果不是在儒林大千世界得了场大的造化机缘，可能都达不到这等速度。
焦飞阳：“按年龄算，一百七十岁，纵观已知各路修行道统，上古大劫之后这也是最年轻的仙境三重修士了。”
严傲云轻轻颔首：“没错，可称大千第一人。”
不只是当前他所在那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个人实力第一，同时也是修为提升最快，上升势头最猛的修行者。
在此之前，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上古大劫后，有记录的情况下修为提升速度最快的人，乃是昆吾派赵蟾阳。
七十二岁登仙，练气还神。
九十三岁双华聚顶，成就元神二重境界。
纵使此前在妖魔之世天界因妖龙帝君而遭劫，但并未影响他多少进境，到如今其进步仍然又快又稳。
赵蟾阳较雷俊年少，时年一百六十岁。
看上去似乎还有追赶雷俊一百七十岁登临仙境三重的机会。
但在早先雷俊成功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赵蟾阳恭喜他之余，自己便有判断。
他赶不及在十年以内便三花聚顶，练神返虚。
这趟众人一起合作谋妖龙帝君期间，赵蟾阳难得与多人交流，提及雷俊，语气叹服，便曾经谈起过这一点，故而严傲云亦知情。
因此严傲云方有言，到这一境界，雷俊不仅是修为实力超过他，进步速度也同样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最快了。
这当中除了个人修行和资质，自是还有其他方面机缘的因素。
但赵蟾阳对此并不介意。
雷俊成为玄门都领袖，执掌十色鹤盖，当中本身就有他一份力。
何况，雷俊当前自然悟性、道体根骨的资质乃是后天所成就，而非赵蟾阳那般先天便得最顶尖的悟性、根骨。
这一点在如今儒林大千世界同样不是秘密。
“好在诚如严子所讲，雷掌教光风霁月，道法自然，乃难得得道正真，此乃苍生之福。”焦飞阳言道。
严傲云微笑：“我辈同样当感谢许真君、唐真君当前相助。
如此，严某接下来更多观察时之渊和妖魔之世那边。
天界重现，于人间造成的种种影响，便辛苦二位了。”
焦飞阳、邵博文皆道：“不敢，多有劳严子和许真君、唐真君。”
被严傲云戒备的妖魔之世，当前仍纷乱。
严傲云退出此方大千世界回返儒林大千后，百目妖树、大灭菩萨并没有就此离开妖魔之世的天界。
大灭菩萨或许还会考虑唇亡齿寒的问题，在百目妖树心目中却全然没有这个概念。
它更不会义务帮助妖龙帝君。
雷俊、严傲云等人离开后，百目妖树直接在宇宙虚空中扎根，仿佛上百手臂一般的枝干，四处蔓延探索。
像是伺机在寻找搜索什么东西。
妖龙帝君心中跟明镜似的。
对方也是盯上它的帝炉。
而看这模样，不完全是临时起意。
或者应该说，百目妖树一直在寻找着什么，但先前一直不知其下落。
这趟被雷俊等人一闹，它顿时意识到帝炉确切存在，于是冲上天界来。
可惜……
东西已经不在了。
百目妖树狂乱，线索乍隐乍现，煮熟的鸭子到了嘴边竟仿佛忽然消失，于是不管不顾，不停寻找。
妖龙帝君作为帝炉的前任主人，却清晰能意识到，自己的宝物已经被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道门中人劫走。
相较于百目妖树，它这时才是当真暴跳如雷。
严傲云退走，它第一时间便想前往那些道门中人所在的大千世界追索帝炉。
可百目妖树还在一旁夹杂不清纠缠于它。
可恨大灭菩萨虽然不似百目妖树那般狂乱，也不像是一直在找帝炉。
但它看出事有蹊跷。
妖龙帝君此刻甚至更希望大灭菩萨像百目妖树一样狂躁混乱，至少能寄希望于这两个宿敌优先攻击对方互相牵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灭菩萨居然一反常态，没有先找百目妖树麻烦，而是坐看百目妖树纠缠妖龙帝君，同时它也对妖龙帝君虎视眈眈。
妖龙帝君此刻暴怒之下，心中更多的情绪其实是……
恐惧！
深深的恐惧。
没有帝炉在身边，它不用时刻面对那仿佛梦魇般摆脱不去的拳意。
但它此刻没有半点轻松之感。
因为它知道，那方大千世界的主人迟早会破封而出。
届时炼宝不成，它莫说与之对抗，便是想躲都没地方躲！
狂猛的龙吼声响彻天界星河，朝大灭菩萨狂啸。
它能隐约感受到，当时没能立即夺回帝炉，现在帝炉炼宝已经彻底前功尽弃。
伴随那些道门众人抹去隔断它与帝炉的联系，它甚至无法再感应到帝炉和其中天材地宝。
叫它接下来如何是好？！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地界，幽都。
雷俊静心修行。
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他伤势渐渐痊愈恢复。
待自身体魄、神魂初步恢复完好之后，雷俊法力运转顿时比先前更加灵动自如。
他睁开双眼，眉心处有黑白太极图转动。
招招手，则有黑白二气交织，围绕一支十一节长的青竹杖现身。
正是他的上清玉宸仙竹。
此番洞玄紫微，三天归真之后，雷俊便忙于筹备九天、十地归一和赵蟾阳、妖龙帝君那边的事情。
眼下终于空闲下来，他除了借助三界祭剑继续用心修行积累完善自身紫微垣外，便开始着手继续炼制自己的成道法宝。
对当下的雷俊来说，这一切自是不难。
仙境二重时增长为十一节的上清玉宸仙竹，这时在雷俊重新祭炼之后，顶端闪动淡淡的光辉，非紫、非金、非青，但长度开始慢慢延伸。
黑白二气交织下，随着雷俊不断祭炼，这杆仙竹，也成功增至十二节。
道家修士，最初的洞神一重天练气境界，便分为十二境，又称十二重楼。
如今雷俊到了仙境三重修为，上清玉宸仙竹也长为十二节，冥冥之中，正合他修行。
一如洞玄三重境界的道家符箓派仙人，又被称为洞玄归真之境，较之先前仙境一重、二重时，仿佛从不满走到完满。
不过雷俊面上神情无悲无喜，只是静静看着眼前黑白二气缭绕的十二节青竹。
良久之后，他挥挥手。
于是上清玉宸仙竹暂时飘到一旁。
接下来，一面宝镜出现在他面前。
这宝镜已经失去镜框边缘等实体存在，仿佛透明无形，如今看上去倒与许元贞的太虚空镜有几分相似。
正是雷俊的另一件成道法宝玉清周天法镜。
这件法宝，雷俊有一段时间没有将之外放。
因为对于高天随、郑白榆亦或者吴海林那等顶尖高手来说，玉清周天法镜虽然高悬天外，距人间遥远，但仍然可能被他们发现。
更别说妖魔之世的妖龙帝君、百目妖树、大灭菩萨那三大妖魔。
容易被他们发现，也容易被他们摧毁。
眼下雷俊修为臻至仙境三重，再进行重炼，玉清周天法镜便更加玄妙。
探查能力更强的同时，也更加隐蔽。
即便高天随、吴海林那般高手，在他们当前境界也很难再察觉玉清周天法镜的存在。
至于坚固与否，乃至于攻防的问题，雷俊单手在自己胸前捏个法诀。
于是有雷帝城伴随天干十景出现。
太极十二雷门开启。
雷帝城化作甲子仙城。
然后那偌大的雄城，在雷俊掌控下，竟然开始由实转虚，接着渐渐缩小，徐徐上升，仿佛青烟一般冉冉向上最终升入上方的玉清周天法镜内。
一方甲子仙城，与这件法宝合一。
自此宝镜不仅可巡查三界甚至宇外，其本身亦将极为坚固，且具备极为强悍的攻防。
雷俊完成对玉清周天法镜的初步祭炼，然后也先将之暂时放置一旁。
他再召出自己的太清八景宝蓑。
这件法宝，原本融入多重道理意境，便于因地制宜，从而可以克制迎击多种敌人。
但眼下随着雷俊修为实力不断提升，炼宝方面，也渐渐趋向万法归宗，大道归一。
故而他这次炼制太清八景宝蓑，是通过自己的太上无极真解。
这门仙诀的道理意境，最终初步融入法宝内。
雷俊盘膝坐于地界幽都中，静静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太清、玉清、上清三宝。
他脑海中灵感火花不停迸发，但没有立刻再动手。
未来可能出现境界实力更在高天随、郑白榆等人之上的强敌。
雷俊亦有与时俱进之心，进一步精进自身修行，同时炼制更强的法宝，而不是只局限于当前所得。
祭炼揣摩三宝，他渐渐有些思路。

第546章 推陈出新，继往开来
除了三件成道法宝之外，雷俊亦思索其他方面。
例如，自己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这大阵自是极为强悍，尤其现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三界重定，且雷俊本人再臻至洞玄三重归真之境，加以仔细改良完善的情况下，大阵威力还将更进一步增长。
假使早先仙境三重的郑白榆是在三界彻底稳定后方才现身，雷俊能展开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只要找到郑白榆确切位置，哪怕不近战拼拳，对方逃跑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不把话说死，是因为雷俊见过郑白榆的第三仙武&#183;三界沦陷。
郑白榆更多抱着打破绽针对出手的心思，以其修为实力和悟性眼力，也确实有不俗成就。
对方早年最大假想敌之一，便是前任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上古后的第一高手高天随。
仙武&#183;三界沦陷专门针对道家符箓派仙人道景玄垣的同时，也针对道家大阵，破坏力卓绝。
不过如果展开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雷俊再想抓对方近战拼拳就简单多了。
他在三界稳定后，不过问一切善后工作，也没有前往儒林大千世界拜会严傲云，而是专心在地界幽都借后土真身疗伤康养，为的便是尽快痊愈康复。
如此一来，坐镇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在如今三界稳定的情况下展开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雷俊便有一定把握正面抵御来自妖魔之世的威胁。
假使妖龙帝君不甘心，想要冲过时之渊来尝试夺回帝炉和太玄青萍，雷俊也有底气迎击。
严傲云压阵帮忙善后，雷俊自是领情，但不可能因此自己就直接安心睡大觉了。
更何况，即便没有妖魔之世的威胁，雷俊亦不断精进自身所学。
早年修为臻至洞神中三天层次时，雷俊自创元磁飞剑，配合天视地听符和之后的天通地彻法箓，近乎无往而不利，突袭之下便是修为境界高于他的对手也难以招架。
至洞神上三天层次，元磁飞剑杀伐仍然犀利，完全破格的攻击力，但凡命中，必定建功。
一直到了雷俊频繁接触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对手，乃至于仙境高手后，元磁飞剑杀伐方开始有乏力之感。
理论上可以集中雷俊全部法力积蓄的强横一剑，在攻击力和破坏力上其实仍然强大，堪称无坚不摧。
雷俊修为越高，元磁飞剑威力便越大。
问题在于随着修为境界增高，对手实力更强，玄妙手段更多，开始有了种种规避元磁飞剑的办法。
尤其是到了仙境之后，便是早先再不以身法挪移见长的道统，当中推开仙门的高手，辗转挪移也开始变得极为迅捷。
于是威力尚足的元磁飞剑，命中越来越艰难。
凭雷俊修为手段，自然可以通过其他仙诀神通配合，禁锢、捕捉敌人，以便提高元磁飞剑的命中。
但这等于明显提升了元磁飞剑杀伤敌人的前置成本。
两相比较，雷俊可以有更便捷的手段直接进行杀伤。
他没有就此放弃元磁飞剑。
其天干十景中便有阴阳两仪天元剑阵并存。
只是与此同时，雷俊不会故步自封。
他不断揣摩和完善更多的仙诀神通手段，于是有了此后的宇宙重光、甲子仙城、太上无极真解乃至于六御帝身。
而随着未来他继续进步，面对的敌人也将更加强悍莫测，这些神通法门手段乃至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同样有可能步元磁飞剑的后尘。
不断精炼和完善这些仙诀法门的同时，雷俊也在不断构思更新的手段。
上清玉宸仙竹、太清八景宝蓑、玉清周天法镜三宝的祭炼，同样是一脉相承的思路。
雷俊能感觉到，自己脑海中有灵感的火花不断迸发。
他不断推演打磨这些灵感。
有些保留，有些放弃，有些继续深思。
纵使三界稳固之后，地界仍有许多纷乱和喧嚣。
但幽都之所始终宁静平和。
雷俊坐于其中，伤势渐渐恢复，修为亦默默精进。
修行不知岁月长。
时光默默流逝。
雷俊始终不为外界所动，按照自身惯常的步调和节奏，专注修行。
因为九天、十地归一而受到影响的人间，余波尚未彻底散尽，需要漫长时间慢慢消化，但大体局面平稳。
银月冥凰成功在地界幽冥地府中，推开仙门，除貔貅空之外，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中多添一位妖圣。
她乃天生异种，虽是修持妖气恶氛，但性情仍孤高，不好人间血食，只希望能继续长居地界。
除了银月冥凰外，人间新近也有人成功推开仙门，立地成圣，乃是大唐皇朝的楚羽。
她温养自身所学之后，没有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停留太久，而是前往儒林大千世界游学。
在人间，时之渊外，孟少杰送别楚羽。
之后，他前往另外一处所在，赴别人之约。
寂静无人的山野间，一个身着紫袍黄衣，外貌如青年的道人，正静静立在林间。
孟少杰到来后，对方转头看过来，微笑打个道家稽首：“孟居士。”
孟少杰还礼：“康掌门，劳你久候。”
来人正是黄天道掌门康明：“哪里，贫道也是刚到，幸不辱命，寻到孟居士所需宝物。”
时至今日，黄天道处境已经不似早年那般艰难，但上下仍然低调。
他们依旧更近似于地下秘密结社，但无明显发展状态。
连续两次黄天归宗，令他们明显缺少新血。
但康明对此并不如何介意。
他个人行事仍然隐秘低调，反倒是同周朴、聂放、孟少杰之间的来往，渐渐趋于公开。
虽然早年伴随种种猜忌、提防，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私下来往越来越频繁稳固。
接触多了，彼此身份不再是秘密。
到人间合流后的近几十年来，他们终于渐渐捅破那层窗户纸。
虽然对外仍显隐秘，但彼此间来往反而更多且摆在台面上。
至于当初天书暗面宇宙的主人，大家如今亦都有默契，只是很少提及。
“多谢康掌门。”孟少杰自康明处接过一只道门缩影囊后，郑重向对方道谢。
康明则摇头：“孟居士太客气了，我们彼此之间互相帮助，贫道亦得孟居士相助良多，感激不尽。”
归根结底，该感激那位天书暗面宇宙的主人。
雷掌教……
因为对方的缘故，自己方才结识孟少杰等人并通过天书暗面宇宙收获良多。
三十五年前，他成功将自身根骨由两相圣体后天升华为混元仙体，正是得孟少杰的帮助。
相关灵宝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遍寻不到，完全绝迹，莫说踪影，连消息都没有。
康明猜测孟少杰是通过张晚彤、张徽、萧春晖等人的关系，从儒林大千世界得到那件灵宝。
而这天材地宝，正是他成就混元仙体的最后一块拼图。
到了混元仙体，他实力大进的同时，修为进步速度明显加快。
当然，投桃报李，康明亦尽己所能，回报孟少杰。
除此之外，他的弟子夏侯泊亦早在多年之前便成功臻至八重天神庭境界。
黄天道当前低调行事，部分资源来路有限，夏侯泊和余下少部分年轻弟子能自在修行，亦少不得康明通过周朴、孟少杰、聂放得来的帮衬。
雷俊对此知情，并不加以干涉。
正是因为对他作为天书暗面宇宙的主人有默契，公开身份本就同他和道门走得近的孟少杰、聂放、周朴三人才能无顾虑地同黄天道掌门康明来往。
这自是因为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对黄天道的态度缓和。
龙虎山天师府当前受雷俊气质影响，颇有些更多专注提升自身的意思。
经过两次黄天归宗之后，虽然这些年来黄天道上三天修士也开始增多，但同龙虎山祖庭比起来，便是小巫见大巫了。
三界重定之后没几年，龙虎山天师府便又有喜讯传出。
前任天师雷俊的关门弟子，封霆封长老成功突破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难关，登临九重天大乘之境。
龙虎山天师府再添一位道家大乘高真。
于当前的龙虎山天师府来说，这是继卓抱节、秦采薇、辛北原、韩筱菲、程绒绒、张静真之后，第七位当世九重天大乘高真。
随着韩筱菲、程绒绒、张静真和封霆先后在二十年以内陆续突破至九重天境界，如今倒显得天师府一脉八重天修士储备有些不足，还好有池海峰、安不铮二人异军突起补上。
而在他们之后，则是已经可以称为庞大的七重天高功长老群体，为后续涌现更多高手奠定坚实的基础。
龙虎山天师府的年轻一代，渐渐成长起来。
而来源更是丰富多样，广纳各方英才。
来自昔年大同的丘明、辛陆。
来自大汉一脉的朱威、侯宇、钟瑾萱。
来自幽燕之地的薛愈。
来自南荒的苏河。
出身大汉琅琊王氏的王彦森。
源于黄天道二次归宗的梁霄钧。
出身宋朝宗室之女的柴宁。
众多年轻一辈弟子都已经成长起来，登临七重天境界，成为府内高功长老，为天师府一脉添砖加瓦。
其中薛愈、朱威、丘明三人更已经闭关有段年月，为冲击八重天境界而努力。
包括同雷俊相熟的上官宏、郭燕在内，另有数量更多的六重天修士，同样在闭关静修，冲击七重天境界。
早先，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等异材奇峰突起，带领天师府自低谷崛起，特殊时期特殊情况，造成天师府相当长一段时期中，领头羊无比出众，中下层修士反而单薄的状况，头重脚轻。
如今虽然顶尖高手仍然出众，但中下层修士底蕴总算重新积累起来。
于当前来说，分别不大。
但从长远计，更大的影响力伴随更大的基数，方有可能催生出更多类似池海峰、安不铮这样的后起之秀。
龙虎山天师府晚辈陆续崛起，于这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而言，多数事即便雷俊等仙境中人不出手干涉亦无妨。
地界死硬顽抗的部分幽垠之民与归墟大妖，当前在外围幽荒都难以立足，被大量剿杀。
昏暗的地底世界中，忽然有火花一闪乍现。
但数量繁多。
下一刻，则是猛烈的雷火爆炸，知道多片区域升起，遍布四方。
以龙虎山九重天大乘高功程绒绒为首的一群紫袍、红袍道士，当前正立在地界幽荒中。
在他们周围，则是大量元磁之力弥漫。
紫色道袍里透出棕红毛发，身量相对不高的程绒绒，眺望远方，视线一瞬不转。
在她头顶上方，赫然悬浮一面外形酷似雷俊玉清周天法镜的圆镜形状法宝，正闪动光辉，照向远方。
程绒绒自己瞳孔中，同样光辉熠熠，然后口中发出连串指令。
在她身前，立着王彦森、梁霄钧、莫高远三位七重天境界的天师府高功长老。
他们凝聚符箓，聚引元磁之力，令飞剑悬停在半空中，剑尖斜指前方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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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程绒绒轻喝道。
王彦森、梁霄钧、莫高远三人神情专注无声，依程绒绒指点吩咐的方位，御使自己的元磁飞剑。
嗡鸣声中，三口飞剑直接在原地消失，不见踪影。
远方黑暗中则有雷电火光亮起，接着轰鸣声方才传来。
较之先前的试射，这一趟王彦森三人的飞剑落地，引起的动静更大。
但并非因为他们实力更强，而是因为飞剑特殊。
程绒绒远望，半晌后开口：“可行。”
在她身旁立着另外两个身着紫袍的天师府高功长老。
一人中等身高，身材瘦削，一人则身形相对高大。
正是池海峰和安不铮。
池海峰闻言笑道：“攻坚是差了点，不过覆盖面积更大，多人一同御剑的话，就更可观了。
还不用考虑遗失飞剑或者辛苦捡回飞剑的问题……嗯，就是稍微浪费了点。”
安不铮同样眺望远方。
王彦森、梁霄钧他们方才以元磁飞剑方式放出的法剑，经过特制，并不稳固，同时内里另有乾坤。
剑器相对普通。
直接攻击力和破坏力不如上乘飞剑法宝、法器。
但以符箓加持，合炼了大量雷火之力入内。
远远望去，飞剑命中目标之后，甚至隐约可见紫色的九天神雷和碧绿的九渊真火炸裂涌动。
即便没有命中目标，飞剑落空，轰击在地面上，也迸发出猛烈的雷火。
相关手笔，出自池海峰。
“材质上需要取舍有度。”程绒绒言道。
池海峰颔首：“弟子已经约了玄机观牛道友和蜀山派蔡道友继续钻研此事，等这趟咱们从地界回去后弟子就去见他们。”
飞剑材质不能太差。
否则无法承受修士的元磁之力加持，无法及远，亦不可能与内部稳定蓄积雷火。
可飞剑材质要是太好，那像现在这样的不回收品类，直接飞出去炸着玩，纵使龙虎山当前家大业大，也属实有些败家子了。
因为池海峰如此设想并不是为他和程绒绒、封霆、安不铮等有限几人服务。
除了可能嫌弃捡剑麻烦之外，包括掌门师伯卓抱节在内，他们几人准头是很高的。
剑出无悔的另一面则是基本上剑无虚发。
但当前龙虎山一脉其他修持元磁飞剑的人，尤其是中三天传人，纵使能凭两仪元磁法咒或者元磁符将飞剑放出去，近距离好说，远距离观测瞄准就相对成问题一些。
程绒绒、池海峰一方面联合玄机观、蜀山派同道开发远望观测的法宝、法器，另一方面则转换关于飞剑的思维。
类似发端其实早就有。
自家掌教天君早年修道不久时，便曾经自创飞火符和连环烈焰符。
其亲传弟子之一，府里的韩筱菲长老，更是以飞火符为本命符术之一，乃是如此门道的大行家。
受此启发，池海峰思路就渐渐拐到另外的方向。
早先，雷俊的飞火符就大大改善天师府弟子的攻击距离，可以压制或者持平绝大多数对手，基本仅逊色于道家外丹飞剑和儒家神射。
而元磁飞剑的出现，则让符箓派修士的射程更进一步。
雷俊本人的准头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他不能代表整个天师府的平均水平。
那么，将飞火符类似的思路，同元磁飞剑结合起来呢？
池海峰觉得有门。
卓抱节、辛北原、程绒绒、韩筱菲也都鼓励他尝试。
眼下更多是他们上三天修士试射。
当然还存在很多问题，尤其向中下层弟子普及也需要考虑更多其他因素。
但整体来说，已现曙光。
“继续。”程绒绒目不转睛望着远方。
于是这次换池海峰和安不铮两个八重天修士出列。
但他们所使用的飞剑，和先前王彦森、梁霄钧、莫高远三人的大差不差，算是同一个品类。
都是“易爆型”……
于是下个瞬间，元磁之力再次聚涌，接着轰然爆发，火光一闪间，飞剑已经转瞬消失。
地界中更遥远的黑暗所在，突然光焰迸发，雷火冲天。
九重天圆满的大妖覆海蛟王并不在爆炸落点。
它在另一个方向远远望着雷火照亮黑暗。
然后，看着火光下有大妖被飞剑劈中。
飞剑本身已经威力十足，当场将大妖斩作两半。
但与此同时飞剑本身亦崩散解体。
众多碎片伴随肆虐的雷火向周围不停扩散席卷，瞬间吞噬大片区域。
两剑落地，看似相距遥远，但奔腾的雷电与火浪很快在中央相遇。
覆海蛟王面色难看至极。
它如今对着道家符箓派新的御剑之法也算见得颇多了。
身为九重天圆满且肉身强悍鳞甲坚固的大妖，八重天修士的攻击对他来说威胁还不够直观。
但是，九重天的天师府长老呢？
覆海蛟王都完全不考虑更高境界的符箓派仙人。
对方想拿它们给门人弟子做历练，是给它们逃出生天的机会，它没啥可羞耻的。
但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却还难说。
“退往归墟。”覆海蛟王最终头也不回离开。
它身旁跟着的大妖都脸色难看。
人族修士像是狩猎一样，令它们凶性和怒意上涌。
但覆海蛟王却不敢带它们设法搏杀那些嚣张的人族修士。
不提那些恐怖的道门仙人了。
就在程绒绒、池海峰、安不铮他们身后，就在这茫茫广袤幽荒之上，便有妖圣银月冥凰存在，冰冷的双眸扫视四方，令同样修持妖气恶氛的其他大妖只能忙不迭远离逃避。
而现在地界中的归墟之渊，与从前十地之一的归墟，却已经截然不同。
十地之一的归墟，是地界破碎后，时空界域整体变化与归墟相合，最终形成一片独立的天地。
总体上，这片天地可称稳定，灵气与恶氛交织且充裕，可令生灵在其中繁衍生存，乃至于修行。
某种角度来看，甚至可以说本来的归墟之渊陷入沉寂或封闭的状态。
归墟当中渊海，更像人间而非传说中的天地尽头。
待十地归一，地界重现后，一切自然推倒重来，归墟之渊亦仿佛恢复活力重新开启。
现在的那里，仿佛是真正的三界尽头，万象终焉。
莫说覆海蛟王和它们了，便是妖圣靠近，亦要小心。
但对现在的覆海蛟王等大妖来说，已经没有其他出路，为避免人族修士的威胁与扫荡，它们只能不断靠近归墟之渊。
“虚海师侄参考师父和二师姐关于飞火符的设想后，目前对元磁飞剑另辟蹊径的考量，已经实现。”地界幽都中封霆向恩师雷俊汇报。
此事上，他同样也有帮忙参详。
雷俊颔首：“很好。”
相关改良，他自是可以做，但对他个人来说没什么必要。
而对府中后辈弟子来说，有需要，但也不用前任天师操心，弟子中自有杰出之人，或是独自思索，或是群策群力，基本已经将事情解决。
纵使不是青出于蓝，亦可称后继有人。
雷俊对此自是乐见其成。
他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
疗伤完毕之后，雷俊可以更专注于自身修行以及仙诀法门的揣摩。
于是时光匆匆，又是数年时间流转。
冬去春来，天渐入夏。
玄门掌教雷俊即将迎来自己三甲子一百八十岁生辰。

第547章 雷掌教与卓天师
同之前几次大寿一样，雷俊不如何讲排场，但也不拒他人于千里之外。
他热衷于自身静心修持，同样不抗拒人情往来。
红尘人间，纷纷扰扰，亦是三界自然的一部分。
而以雷俊的身份地位，他不明确表示拒绝，自然登门者众多。
难得有机会亲近如今已经很少履及凡尘的雷掌教，自是前来道贺问安者众多。
儒林大千世界严傲云、焦飞阳、邵博文等儒圣即便没有亲至，亦皆遣门人学生前来。
罗浮山掌门陇秋道人，更是亲自远渡时之渊赶来。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不止道门各大圣地有掌门、耆宿前来，其他皇朝和圣地代表同样络绎不绝。
自十地归一，地界重定，距今已有近十年。
雷俊常居地界幽都，等闲无事，绝大多数人自然不敢冒昧登门打扰，故而地界幽都始终清冷幽静。
直到今年夏天，这里终于有了些许不同。
在人间世俗凡人和中下层修士眼中，也堪称道骨仙风、超凡脱俗的众多道长、大儒、高僧，令世人高山仰止。
但如今齐聚地界幽都，他们的到来反倒凝聚成几分人间喧嚣烟火气。
龙虎山当代天师卓抱节，安置妥当府中事务后，携一些同门，亦来到地界幽都为恩师贺寿，同时他们也充当起主人家，承担起知客职责。
卓天师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炁朝玄的修为境界，于当今人间来说，亦可称仙人之下最顶尖的存在，立于幽都，代自家恩师迎来送往，一切井井有条。
招呼过来自儒林大千世界的罗浮山掌门陇秋道人，吩咐弟子安不铮迎对方入内后，卓抱节望向远方。
一个白衣文士出现在地界幽都外。
其人气质温润但古朴方正，外貌年龄约在三、四十岁许。
“永山先生登门，贫道等人有失远迎。”卓抱节同对方见礼。
来者正是方岳。
就在今年初春惊蛰万物复苏之际，方岳立地成圣，成功推开仙门，成就儒家圣人之境。
继神射一脉的楚羽之后，儒家再出一位咏诵传承的儒圣。
当此时，还有一位与儒家相关但“走岔路”的修士，已闭关有段时日，同样在努力积蓄冲击仙境。
后汉王周朴。
在九天、十地重新归一，人间稳定之后，他便开始闭关静修。
其人根骨特殊，乃是儒家神来之笔&#183;感天怀地。
但因为种种原因，他入了武道修行一途。
不过，不影响他在距今多年以前就成就九重天武圣之境，修为提升飞速。
原本，他冲击仙境的速度应该接近沈去病。
但时也命也，一枚武仙瞳帮助他此前更快进步，却也为他埋下隐患。
幸好周朴及时悬崖勒马。
否则，他或许真能更早成就武仙。
但受郑白榆纽星天枢所制，周朴最终下场多半和任草木一样。
好在眼下武仙瞳和郑白榆都已经成为历史。
周朴看似先前困顿，但当下可以轻装上阵，已经站在仙境门口的他，极有可能在方岳之后，成功推开仙门，成为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又一位武仙。
方岳立地成圣后，龙虎山天师府亦专门有人道贺。
而他此番亲自前来为雷俊贺寿，一方面他从前便与雷俊过从甚密，这趟回礼，另一方面则是有其他考量。
同卓抱节见礼之后，方岳语气温和：“见过令师雷掌教，向他请益之后，或还有些事情，将请卓天师参详。”
卓抱节：“永山先生客气了。”
幽都中一个紫袍道人迎了出来，中等身量，面带微笑：“掌门，接下来由贫道接引永山先生入内吧，掌教师兄已在恭候。”
来人正是楚昆。
卓抱节：“有劳师叔。”
方岳：“楚真君别来无恙。”
楚昆笑道：“不好不坏，近些年来忙于修行，同各位同道旧友走动少了些，这趟偷懒，趁着掌教师兄大寿，各方齐聚一堂，同老朋友们坐坐，方居士里面请。”
除方岳之外，此次不乏其他已经推开仙门的修士前来道贺。
几个月前大家大多已经向新晋立地成圣的方岳贺喜过，此刻不至于喧宾夺主。
待到时辰将近，身着黄裳锦袍的雷俊，在身着九色法衣的卓抱节陪同下现身。
这趟众人也都不白跑。
玄门掌教雷天君，之后在地界幽都开坛说法。
与会者皆受益匪浅。
不论是以资质见闻论，还是以当前境界实力来讲，雷俊说法，皆直指大道之玄。
道家玄门各脉道统传人获益的同时，其他道统的修士如今听雷俊说法，同样大有裨益。
便是已经推开仙门的方岳等人，都借此不断印证个人过往所学，当下所想。
至于来自儒林大千世界的道门修士陇秋道人，更是流连忘返。
若非身为一派掌门记挂着自家罗浮山道统与门人，陇秋道人当真希望能就此常居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不放过此后任何一个能聆听雷俊说法，向其请教的机会。
至散会时，几乎每一个人都意犹未尽，但无人敢再冒昧打扰雷掌教，于是大多告辞离去。
不过也有部分来宾，应龙虎山天师府当代掌门卓天师之邀，在地界多留一段时间。
卓抱节引领众人离开幽都，在幽冥地府之外山海中，辟一处洞府道场会面聚首。
他们并非商讨隐秘紧急之事，反而同当前人间众生息息相关。
“贫道今日邀约各位同道一起坐坐，咱们继续议一议接下来的章程，便于之后各方通力合作。”
卓抱节向在场众人打个道家稽首。
众人亦纷纷还礼。
在场者虽无已经推开仙门的高手，但不乏位高望众者。
如素来同天师府来往密切的当代药王孙明景，蜀山派东峰一脉掌门章太冈，玄机观观主聂放，灵山巫彭谯洋，大儒朱俊杰、李飞扬等人，皆是九重天修士，且大多为一方掌舵人。
“这两年人间难说风调雨顺，好在粮食仍然大幅增产，多有赖蛊术一脉的诸位大巫。”
卓抱节言道：“同时也多有劳玄机观聂观主和蜀山派诸位同道。”
到场大巫除了灵山巫彭谯洋之外，还有阴山峒老掌门胡恒源和近年来陆续开始接掌阴山峒门户的长老田橙。
自早年雷俊同胡恒源、田橙聊起相关事，南荒巫门蛊术一脉圣地这些年来一直注重惠农利农之举。
其后风风雨雨近百年，胡恒源、田橙先后登临九重天境界，人间与大千世界亦是沧海桑田不断改变，但相关事一直坚持下来。
伴随大唐巫门同地海九黎之民、空桑地都一脉、灵山巫门一脉等众多巫门源流渐渐以相对和平的方式互通有无同气连枝，于是在这方面反而有更多大巫和传人投身其中。
其中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的降神大巫谯洋更是在其中下了不少功夫。
虽然连续经历人间合流和九天、十地重新归一的惊天巨变，但除了事发前后，其余时间里人间大多太平。
黎民百姓生活富足，不至流离失所。
虽然大唐、大汉、后汉、两晋、大宋等皇朝、王朝彼此间仍时不时有些小摩擦，但仍保持克制，战乱灾祸渐渐远离人间。
民间富足的最大体现，便是几十年间人口大幅增长。
好在人间合流之后天地幅员辽阔，即便承载此前九天十地之民，仍能容纳。
放在以往，这都是国泰民丰之象。
不过以朱俊杰为首，所修走经世济民路数的大儒，近年来已经开始密切关注相关事。
粮食不断增产，得以支撑人口增长。
另一方面，谯洋本就是灵山巫门最顶尖的巫医，除了相助胡恒源、田橙等人利农之外，亦跟医武一脉的孙明景常有联系走动，令世人远离病痛。
除巫蛊、医武两脉之外，相关在场者，还有龙虎山天师府自家的高功长老，卓抱节的师妹秦采薇，以及真武观当代观主陈宁。
木淳阳修成元神登仙之后，便渐渐将真武观衣钵传给陈宁等晚辈。
陈宁如今亦已经修成道家丹鼎派九重天大乘之境，与同为纯阴仙体的纯阳宫宫主蒋渔并称，修为境界虽逊色对方，但未来同样被看好。
除一众人族修士外，当前更有原先居于苍寰的青鸾渚音同样列席。
各种珍贵灵花灵草的繁育乃至于灵丹妙药调制，青鸾渚音等灵兽亦有参与其中。
医学昌明，同样支撑人口增长。
在此基础上，有更多人口开始向城镇集中，形成较以前朝代规模都更大的城坊户群体。
是以这趟受卓抱节所邀前来的人中，亦有各大皇朝重臣，如大唐皇朝的凌辉、宋航，大汉皇朝的李飞扬、王不久，后汉王朝除耿元宴之外有数的重臣顾沐青等等。
朱俊杰虽然已经辞官，但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后汉王朝这趟过来的顾沐青，更是他的学生，亦是修行经世济民路数的大儒，对相关变化颇为敏感。
至于聂放开创的玄机观一脉传承，以及道家炼器派圣地蜀山派，尤其是此番到场的章太冈、谢一楹、蔡宇等蜀山东峰一脉修士，近些年来在法宝、法器方面的炼制，则大大支持谯洋、胡恒源、孙明景等人的种种尝试与推广。
尤其玄机观，经过上百年的发展，如今门人众多的同时，内部也越发细化，分流越发明显。
部分人，热衷祭炼强于斗法杀伤的法宝、法器。
部分人，则热衷祭炼研制功效相对平和的法宝、法器。
这当中又彼此交错分流，部分人更多考虑修行者，并不断向上精研突破，尽可能推高相关境界与功效。
另有部分人，则更多倾向于向下推陈出新不断钻研，注重普及，服务于中下层修士，甚至于没有修为在身的平民。
今日同聂放参会者，有他本人亲传弟子之一，其名牛谷寿。
这位玄机观牛长老，正是既倾向于中下层法宝、法器普及简化，又更倾向于“日常民用”方向的道家偃师一脉高功长老，乃相关代表人物。
不限于农用、医用的各种相关方向，牛谷寿都有不俗贡献。
其人在如今人间已经声名鹊起，但也伴随一些争议。
聂放倒是视对方为得意之徒。
卓抱节看着与会众人，便不时想起自己当初和聂放等少数人一同聆听师父雷俊教诲时，雷俊偶然说过的一些话：
“世间修行者当体恤民力，不牵连无辜，更遑论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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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除了贵生之心，也很难要求修行在身者转而甘愿奉献，服务于俗世之民，修为越高越如是。
规范赏罚强令行之，甚至或明或暗操弄人魂自是可以，但贫道不为。
自然，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如贫道和天瑞居士等人，即便无心似昔年天宫旧属、人间道国一般，但只要有些心思倾向流露出来，人间或多或少自会有响应之举。
于民有益，不违己心，不伤天和，贫道自不会反过来杜绝类似事。
其实，于这世间而言，我辈少些干涉，沧海桑田，百年、千年以降，凡俗百姓也有可能产生长远的发展。”
卓抱节回想雷俊昔年所言，心下常感慨不已。
自家师父虽淡泊宁静，但有悲悯之心。
故而诚如其所料，在如今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包括各派仙人在内，这世间修行者都注重体恤民力，以天师府自家晚辈弟子和胡恒源、田橙还有玄机观聂放为开端，受雷俊启发，助益凡俗百姓，其后有大量修士参与其中。
但每个修行者在这当中投入多少精力，有多少心思，因人而异。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于己无益之事，尤其是不止短期连长远看来也无益之事，想要长久坚持下去，无疑是极为困难的。
诚然，只要不出大意外，雷天君可在这世间存在漫长年头，长到足以覆盖人间一代又一代修士的寿数。
但即便人能一直坚持下去，仍有可能浮于表面。
甚至未来雷俊不论身殒还是超脱离开又或者彻底不问世事后，这一切还可能迎来猛烈的反弹。
或许雷俊本人不在意，但他也不会有心放任。
想要大多数修行者反过来给凡人心甘情愿做牛做马自然是千难万难。
除非，利人的同时也利己，并且利己更多，乃至于压倒损人利己。
古今围绕各修行大派，往往都有大量外围、下游产业深入俗世民间，仿佛大树须根深入土壤获取养分。
但在卓抱节、聂放等人看来，过去效率太低，并且都太初级。
甚至，包括此前天子帝王术引聚民心国运龙脉加持，虽然庞大且稳固，但还是太粗糙了。
相关产业不断拔高，更加系统，更加集中，更加庞大，能给予修士更有力的支持，方才可能令修行者对民间更上心，甚至反过来提携俗世民间，愿意主动进行先期投入。
在如今的人间，龙虎山天师府、蜀山派、玄机观、阴山峒、回天堂，已经渐渐有了这方面的苗头。
越来越多的俗世中人，投入到各大派周边相关产业中，而非从前简单的手工种植、采摘、挖掘。
尤其玄机观方面，多年下来已经开辟大量冶金工坊。
当中少数，主持者甚至不再是有修为在身的玄机观弟子，但那些工坊一样按照玄机观所需，源源不断生产炼制各种器材加以供给。
与修行者所修火力无关的冶金炼制手法和炉具，在不断革新。
到得后来，反而出现牛谷寿去那边转了几圈后改良凡人所用炉具提升火力的事。
故而关于外界针对牛谷寿的些许争议，聂放一直都保护和支持自己这个得意弟子。
如今似他这般人，终究是少数。
而聂放亦不难想明白予取予求，竭泽而渔的问题。
故而在他治下，玄机观对工坊产出都是收购或者采购。
及至后来，玄机观山下众多工坊产出越来越高，在满足玄机观本身需求的情况下，到近年来甚至开始外销。
于卓抱节而言，他希望类似情形能变得普遍。
或许，有自家师父在，能一直保持下去。
但这就回到早先那个问题上，雷掌教如果不在了呢？
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人能达成共识，最终一起维护稳定的框架……卓抱节心道。
他回想师父雷俊昔年只是简单起个头，但选取了炼丹、炼器、农业相关方面，或许便是因为这些同修行者本身修行息息相关，可以互相提携和支撑。
“卓天师心有静气，雷掌教后继有人。”还留在地界幽都没离开的方岳，望向远方黑暗中的山海，同身旁雷俊言道。
雷俊：“相关一些事，源自贫道一些个人遐想，让方居士见笑了。
凡此种种，或将经历漫长的反复，最终不能成事，也是有可能的。
历史变迁，自有其势，吾辈并不强求，不过华节有此经世济民之心，贫道自不会阻拦，于他而言这亦是历练。”
自卓抱节继任天师之后，少有自己的举措与主张，更多是萧规曹随，延续和推进其恩师雷俊此前种种举措。
外界偶有传言，卓天师只是雷掌教的传声筒。
亦或者，卓天师心知自己资历、威望并不出众，于是没有冒险另立新举来确定奠定自己的权威，反而主动采取延续师父雷俊种种举措安排的方式，来进一步承继恩师人望。
哪怕，身为九重天圆满大乘高真的卓抱节，于如今人间而言，已经是最顶尖的高手，并且前途仍不可限量，仙境在望。
于外界些许流言，卓抱节如清风拂面，心态安然。
而在方岳看来，卓抱节作为雷俊之后新一任天师，依样葫芦没什么不好。
如果雷天师此前种种举措没有大的问题，那么卓天师将之延续下去最好不过。
雷天君执掌龙虎山天师之位，实在是太短了。
莫说他已成仙，便是上三天修士，没有大意外的情况下，一百年也是很短的任期。
因为他仍然在世，或许影响有限。
亦或许雷俊本人不介意。
而卓抱节接任后，种种所为，继续推进和延续雷俊此前种种举措，进一步做到深化和落实，直至最终夯实基础，彻底稳固，从而争取吸引越来越多的后来者自愿追随和维护。
这种情况下，卓天师如果为了自身存在感标新立异总想着自己搞些新点子，方岳才会不看好他。
“倒是方某此番要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方岳徐徐说道。
雷俊颔首：“贫道虽僻居地界，但亦有耳闻，居士有心进一步调整书院教学？”
方岳：“正是。”
大唐皇朝所办书院，迄今为止已经百多年历史。
萧春晖之后，方岳主持此事，时间比萧春晖更久。
在他任上，各大书院甚至已经不局限于州省，而是进一步深入到府县，渐渐彻底取代从前的大唐官学。
即便在人间合流之后，方岳仍然在稳步推进这一切。
并且，他同大汉方骏眉、后汉耿元宴等人亦有诸多交流。
各大皇朝之间关系虽然复杂，但在彼此克制默许之下，学术方面的交流上却相当顺畅。
而正是相应卓抱节、聂放、孙明景、谯洋、章太冈、胡恒源、朱俊杰等人，方岳有心为书院中引入更多农学、算学、匠学、医学等相关内容。
类似学科，甚至包括佛、道两脉修行相关，书院中原本就有。
方岳如今则是有心更进一步加大比重，并且是不断加大。
相关事他已经请示过张晚彤。
见过雷俊这边后，晚些时候方岳还有心在后汉王周朴出关后前往觐见，并求见汉皇项昇。
“如有所需，方居士可去同华节和其他诸位道友相商。”雷俊言道。
方岳：“曾听卓天师、聂掌门谈及，许多构想皆源自雷掌教，故而希望能就此向您请教更多。”
雷俊：“请教不敢当，术业有专攻，学无止境，许多事贫道所知亦不过皮毛，我们慢慢交流便是。”
方岳：“谢过雷掌教，既如此，方某先去见卓天师、聂掌门、谯长老他们，定下大致章程。”
他向雷俊、楚昆告辞后，亦前往那片山海。
“方居士之后，是后汉王殿下。”楚昆跟雷俊问道：“再之后，是纯阳宫蒋道友？”
雷俊轻轻颔首。
周朴之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当前最接近仙境的人便是纯阳宫蒋渔。
不过萧春晖和孟少杰开辟新学得天地自然反馈，又有儒家经学厚积薄发和平步青云相助，后发上升势头很足。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便以他们和岳西陵、章太冈、康明、聂放、卓抱节等人组成下一个冲击仙境的批次梯队。
“在此期间，另有两匹起跑太晚但追赶速度很快的黑马。”雷俊言道。
楚昆了然：“虚海和虚吾。”

第548章 安然面对失败
楚昆同雷俊一起坐在地界幽都中，远眺黑暗中的山海。
当前只得他和雷俊两人，故而楚昆言谈间相对随意：
“师兄你当年的创见，华节很好地延续了下去，如今此方大千世界的修道界，同早先相比，变化越来越大了。”
不过百来年时间。
虽然当前还主要集中在天师府、蜀山派、玄机观、纯阳宫、真武观、阴山峒等相对有限的地方。
但以此为中心不断向外扩展，随着时间推移，其他越来越多的地方，也渐渐有了开端。
朱俊杰、李飞扬、凌辉、宋航等大儒和各地朝廷亦参与进来。
而方岳在各地兴办书院，教学风向都开始改善，上下都开始渐渐形成合力。
那并非只是因为高高在上的雷天君，于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参与其中的人，都在实实在在获得助益。
不是相对缥缈的积德纳福，而是看得见摸得着，于修士日常修行中有巨大帮助的收益。
这当中最典型的代表，便是蜀山派东峰一脉掌门章太冈和纯阳宫长老岳西陵。
二人都已届二百之龄。
参照九重天修士来说，他们已经走过自己修为上升的黄金期，开始步入盛年平台阶段。
没有断绝继续向上的希望，但上升势头大大放缓。
等在他们面前的则是仙境大门。
放在以往，他们成功迈出这最后一步极难，但现在却有了希望。
不论是蜀山派还是纯阳宫，大量法宝、法器乃至灵丹妙药积累下，都在不断积累他们的底蕴。
相关法宝、法器、灵丹自然不可能出自世俗之人或是中低境界修士之手，要靠他们这样最顶尖的修士亲自动手。
但厚重的基础，为他们提供充足的资源，节约大量的时间。
事实上，不只是当前，在过去这几十年中，章太冈、岳西陵等人和聂放、秦采薇他们一样，都源源不断得到助益。
如此方可帮助他们尽早臻至九重天，并继续不断提升，早日达至九重天五层圆满的境界，为冲击仙境保留一线机会。
如果在接近二百之龄甚至已经超过二百之龄后方才臻至九重天境界，那修士接下来纵使还能有所提升，充其量也只是在九重天内部慢慢积累提升小境界，推开仙门的希望，基本断绝。
一步快，步步快，一步慢，步步慢。
正如上官宏、郭燕还小着雷俊几岁，但他们只要能在二百岁之前登临七重天，那未来便还有希望在四百岁前冲击八重天境界。
反之，则是终生止步六重天。
当中差别，不言而喻。
岳西陵、章太冈等人修为天资皆更高，但他们同样需要潜心修行，步步登高，不断精进。
这些年来越发完善和发达的炼器、炼丹，便在不断帮他们，帮助每一个修士更快前进。
天地灵气潮涌的大环境至关重要。
而在此基础上，自雷俊开端的一切，亦助推这方大千世界的修行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一切，绝大多数修行者都看得见摸得着。
如此，才有越来越多人自发追随和响应雷俊最早的倡议，而非单纯出于畏惧或谄媚，在雷俊本人之后并不多过问相关事的情况下，雪球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越滚越大。
“早得很，现在还是上升期，大家可以不断分润，待到上升阶段结束后，事情还有的反复。”
雷俊本人则淡定：“造化变迁自有其理，我辈顺势而为即可。”
楚昆：“师兄所言甚是。”
卓抱节等人的会议结束后，他本人陪同方岳重返幽都。
其他送客相关事宜，自是交托给秦采薇、池海峰、安不铮等人代劳。
池海峰负责送蜀山派章太冈一行人离开。
与会者，有蜀山派年轻一代剑修佼佼者蔡宇。
同行之际，他好奇地向池海峰打听：“池道友，听说贵派的元磁飞剑内蕴雷火之法，有了更新进展？”
池海峰笑道：“中三天层次弟子可以更自如驾驭了。”
蔡宇：“贵派创见，令人赞叹。”
池海峰连连摇头：“嗨，这可不敢当，最主要是玄机观牛道友，在他不断精炼之下，本派改以最新的雨纹精金铸剑，方才有了大进展，贫道等人实不敢居功。”
蔡宇：“雨纹精金本派也从玄机观那边购入了部分，确有妙用，不过不适宜用来祭炼本派飞剑。”
在他身旁，另一位蜀山派高功长老秦百盛亦点头赞同。
道家炼器派飞剑，同池海峰、封霆、安不铮等人的道家符箓派飞剑相比，始终有不少分别。
准确说来，道家符箓派所使用的所谓飞剑，同他们以前习惯祭炼的法器、法宝也有很大不同。
秦百盛、蔡宇等人也接触过最新的雨纹精金，有利于提升飞剑材质，但会降低他们仙魂御剑的灵敏。
近处还好说，距离越远，负面影响越大。
如果不直接仙魂寄剑，剑器飞出一定距离，就容易同主人失去联系。
是以龙虎山当前针对元磁飞剑的改良，蜀山派当前很难跟进。
当然，另一方面，虽然同样是通过元磁之力加持飞剑，但他们也无需全盘跟进符箓派圣地龙虎山的改良。
归根结底，池海峰、程绒绒、封霆等人改良元磁飞剑，内蕴雷火，最大原因其实在于中下层次修为的府中弟子御剑，威力不俗的另一面是准头有所不足。
似卓抱节、池海峰、封霆、安不铮他们御剑，纵使不及当初雷俊那般精准迅猛，但大致的准头仍然是有的。
剑光一闪，便可能是一个极强对手的人头落地，剑出无悔的同时剑无虚发。
飞剑内蕴雷火是关照其他人。
在这方面来讲，蜀山派弟子的元磁御剑术，同天师府符箓派元磁飞剑算是各有所长。
以平均水准论，前者明显更精准。
但飞剑速度不及同境界下的后者。
精准的代价，是突然性和直接攻击力降低。
出于取长补短的考虑，他们自然不宜同龙虎山天师府的思路完全一致。
限于时间和精力的关系，蜀山弟子必然主要关注自己的本命法器、法宝。
那更不可能像天师府弟子和部分玄机观弟子一样真把飞剑变成有去无回的消耗品。
“但池道友和诸位天师府同道的创见，仍然给我们很大启发。”谢一楹言道。
紫青双剑和其他开山法宝一起被供奉给蜀山中峰，受四方蜀山剑修弟子一起温养，故而不需要纪川、谢一楹再作为剑主日夜供奉。
他们二人亦各自炼制本命法剑。
于谢一楹而言，传承自陈东楼的元磁御剑术，颇合心意，这数十年来亦不断揣摩钻研。
以她的修为实力，御使飞剑自是威力与灵动兼备。
有新的一些思索，同样是为蜀山里中下层后辈弟子考虑。
通盘学习龙虎山天师府的元磁飞剑自然不合适，但在保持蜀山弟子灵活控制飞剑的前提下，设法进一步增强提升威力，同样符合蜀山弟子所需。
“天师府各位道友的创见，对本派亦有很大启发。”
蜀山东峰掌门章太冈言道：“类似方法于本派而言倒不是全然不行，类似剑与剑鞘，采取子母分离式的组合飞剑，或是可以尝试的法门，但需要克服的难关还有很多。”
蜀山弟子御剑，灵性蕴含其中，飞剑所至，时刻交感天地。
子母相合再分离的方式，令法器、法宝本身变得复杂。
中近距离情况下蜀山弟子驾驭起来自是没有问题。
比这更复杂繁奥的法器、法宝他们都多得是。
但那样一来，自是失去了借元磁御剑增加射程和威力的意义。
而寄剑千里、百里的情况下，子母式组合繁复的剑器法宝，精细感应控制便又重新成了问题。
不过于蜀山上下而言已经算是有了初步方向，接下来便是各种细节技术问题上的攻关。
当初得雷俊建议，这些年来蜀山派同龙虎山天师府、玄机观之间就组合式法器、法宝的研制已经有不短的历史，各方面渐趋成熟。
“章掌门说的是。”池海峰听着连连点头：“晚辈也觉得，子母式很好。”
送了众人直到离开地界，池海峰方才行礼告退。
只剩蜀山派传人后，章太冈回望地界，已经不见池海峰身形。
“掌门师兄？”谢一楹看向章太冈。
章太冈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过了片刻后方才说道：
“关于子母式飞剑，龙虎山虚海道长想必也有不少巧思……不，应该是，已经很很成熟的想法了吧？”
他身旁蜀山派众人面面相觑。
蔡宇轻声道：“弟子以为，不无可能。”
秦百盛：“因为掌门师兄有了同样思路，所以他便不多提了？”
章太冈：“多半如此，如果我们没有头绪，他或许主动开口，同我们深入谈谈相关事。”
谢一楹闻言笑了起来：“虚海道长改脾气了，遥想当初他第一次跟华霆道长来蜀山的时候，可不会这般遮遮掩掩。”
对于池海峰在子母式飞剑上有深入甚至成熟完善的构思，在场众人却没谁怀疑。
从他附和章太冈所言的语气来看，他肯定有过相关方面的研究。
而只要他动这方面心思，那他就是当前人间在这方面最顶尖的专家，哪怕他不是蜀山派弟子。
池海峰，龙虎山天师府公开宣之于众，天生自然层次悟性的绝世天才。
近几十年来，龙虎山天师府内部神通符箓法门革新完善最大的主力便是他和程绒绒。
只不过，相较于少年时有些口无遮拦的模样，天师府池长老如今，嘴上总算带把门了。
“本派再多琢磨琢磨，总要多些初步成果，晚些时候才好跟虚海道长交流参详啊。”章太冈言道。
谢一楹笑道：“掌门师兄说的是，这趟出来前，北峰那边已经开始做准备了，我们回去后会加快脚步。”
章太冈轻轻颔首，半晌后重新开口：“入道五十年，登临大乘之境。”
虽然自己当前修为境界高于池海峰，但章太冈此刻语气慨叹。
一旁谢一楹、秦百盛、蔡宇等人亦齐齐发出叹息。
距今三年前，龙虎山天师府再添一位九重天大乘高真。
一位极年轻的大乘高真，时至今日也不过六十余岁。
正是方才那位池海峰池长老。
彼时，距离对方得辛北原接引回龙虎山入道，将将满五十年。
近代来讲，或者说，自汉末大劫之后，整个龙虎山天师府只得唐晓棠、雷俊二人可与之相提并论。
当前整个蜀山派上上下下内内外外，不计算那位不回蜀山的开山老祖师，只有沈溪与之相近。
那是建立在沈溪悟性足够高的同时身怀宙光仙体的基础上，情形特殊，仙体层次的根骨中在前中期修行提升速度最快，帮他省了大量水磨工夫和时间，他本人亦可说是将一身天资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池海峰虽然年轻，但他在身怀自然层次悟性的基础上，又得森罗仙体，后劲十足。
蜀山派众人感慨之余，返回蜀山。
大家半路上忽然陆续沉默。
偶然间目光交错，众人心有默契，觉察应该是考虑到同一件事：
雷掌教嫡传徒孙，卓天师亲传弟子安不铮安长老，当前修为亦臻至八重天四层圆满，距离大乘之境仅一步之遥。
虽然内情不明，但如无特大意外，将来将能在入道六十年以内便臻至大乘境界。
放眼古今天下，同样是震古烁今的妖孽人物，天才中的天才。
至少蜀山派自家对龙虎山出了这样的人才便颇为艳羡。
但是……
他渐渐被池海峰开始拉开差距了。
如果说从七重天到八重天的时候还不明显，那么现在从八重天到九重天，情况便渐渐明朗。
当然，除了太极道体双方竞争之外，安不铮还有将自身悟性从清静升华到自然的机会。
岁月悠悠。
以他们的年龄来说，未来还有很长，只要不早夭，人生的精彩不过才刚刚开个头而已。
只要安不铮根底能尽快赶上池海峰，那么几百年乃至千年之后再回头看，如今差距也不过尔尔。
可是，万一呢？
如果安不铮命歹，那接下来岁月悠悠，时间越久，双方差距反而可能越大。
这一点，眼看着雷掌教、唐真君、许真君他们崛起的章太冈、谢一楹等人对此最有体会。
天师亲传，往往不止天师本人看重，天师府上下亦关注栽培，故而多数时候新任天师都是自天师亲传中诞生。
漫长历史上自然有旁落的先例。
只是雷掌教超然世外，可以久观三界沧海桑田变迁。
便是卓天师，只要能够成功推开仙门，寿数同样将大幅延长，即便卸任天师，同样可以继续关注龙虎山天师府。
他们会否介意天师之位旁落嫡传之外？
安不铮自己又会怎么看待此事？
蜀山派众人交换目光，皆思绪万千，但最终无人开口，只默默赶路回山。
地界中，池海峰送了蜀山派众人离开，于是返回幽都。
半路上，正好碰见送谯洋、胡恒源、田橙等人离开的安不铮也一并返回。
“安师兄。”池海峰招呼一声。
安不铮迎上前：“回来了？”
二人同行，池海峰随手比划：“英雄所见略同，蜀山派章掌门他们也是子母式飞剑的构想。”
安不铮问道：“那你那口四方子母剑就留下了？”
池海峰：“那是，他们自家肯定能琢磨出来了，我现在就先不献丑了，等蜀山派各位同道也拿出式样了，届时再切磋不迟。”
这些年来，各大派交流颇多。
蜀山派众人若是没有思路，池海峰自是会跟他们交流一下，对方亦不会介意，类似事早有先例。
说话间，不见池海峰如何动作，便有一口飞剑悬于他身前，剑刃相较寻常飞剑宽了许多，也厚重许多。
剑成子母形，内外嵌套。
这一剑飞出去，半空中外层剑刃就会裂开，一分为四，接着同余下的内层剑刃一起分散坠地，各自内蕴雷火，再一同爆开，从而获得更加广阔的攻击覆盖范围和更强大的杀伤力。
故名四方子母元磁飞剑。
当然，这还是他们天师府元磁飞剑的路数。
不只分裂的外层剑刃，内层余下的飞剑，也同样没有回收的打算。
池海峰自己用不上，中下层修为的天师府弟子用来其实也有待考量。
其一，这比寻常的雷火元磁飞剑成本高许多，未必值当。
其二，他们天师府修士元磁飞剑太过迅猛，子母式飞剑容易中途就自行解体，反而更影响命中目标。
不是每个人都有池海峰那么精细的控制力。
除非技术难关和使用门槛进一步降低，否则得不偿失，因此对天师府一脉元磁飞剑来说有些鸡肋。
但却适合蜀山派修士。
只是要改变一些思路。
对蜀山修士来说，类似子母剑的构想，更近似于给自己操控的本命飞剑上，再外套一层剑刃。
亦或者说，令飞剑携带可拆卸分离飞出的额外剑刃。
而这些额外剑刃，才会更进一步内蕴雷火，进而爆碎。
类似法器、法宝在蜀山派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当前重点则是进一步结合元磁御剑术带来的更快速更突然且远程的打击能力。
池海峰的四方子母元磁飞剑，已经完成相当多的技术细节。
晚些时候，他有心同蜀山派众人再做更多交流讨论。
二人回到幽都，向卓抱节复命。
卓抱节看着面前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安不铮成年后身量颇高，如玉树临风，仙风道骨。
池海峰成年后身量虽也抽高，但比安不铮矮了大半个头，中等身材，有些其貌不扬。
相较于他本人少年时灵动无比的双目，此刻卓抱节与之对视，只见其双瞳看上去也无甚神采，已现返璞归真之象。
如今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已经闻名遐迩甚至名动儒林大千世界的龙虎山后起之秀池海峰，外观上平平无奇。
但落在卓抱节等高境界修士眼中，对方仿佛同天地自然世间万象隐隐归一，不分彼此。
“师父。”
“掌门师伯。”
二人上前同卓抱节见礼。
卓抱节微微颔首，当先对池海峰吩咐道：“此间事渐渐告一段落，你有心前往儒林大千世界游历，可自行择时出发，为求完全，临行前去见楚师叔一趟。”
池海峰笑道：“是，掌门师伯！”
他神情颇为期待，摩拳擦掌，转而看向一旁安不铮。
安不铮：“我这趟就不去了，接下来用心静修一段时间，你这趟过时之渊，多加小心。”
池海峰：“那我这趟就先过去踩踩点。”
再聊过几句，他先告辞离开。
安不铮留下，听候其师父卓抱节吩咐。
卓抱节随口说道：“欲速则不达。”
安不铮果然也明白相关道理：“师父请放心，弟子无意立刻便去尝试八重天到九重天的天堑劫难，先静修一段时间，然后再闭关。”
卓抱节微微颔首：“这便好。”
安不铮微微沉吟，心思酝酿，似在思考接下来如何开口。
卓抱节见状，目光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出声，静心等待。
“师父，弟子当前心思都在修行上，希望能早日突破至九重天境界，为本派再添一位大乘高真……”安不铮斟酌着开口。
卓抱节看得出自家弟子似是做出某种决定。
但安不铮接下来的话，还是出乎卓抱节预料：
“……登临大乘，修为稳固后，弟子有心出山，寻福地洞天，开山立派，为符箓派和天师府再立一脉别传宗支，开枝散叶。”
最初的惊讶平复之后，卓抱节反而笑起来，上下打量自己的弟子：
“这是跑为师面前以退为进逼宫来了，还是说这么轻易就认输了？”
安不铮心绪亦安然，在卓抱节面前说话也相对随意：
“师父您和师祖他老人家都知道的，弟子不是输不起的人，虽说后天资质可能还有变数可言，但终究八字还没一撇，何况弟子并非只是资质、境界输给池师弟。”

第549章 延续龙虎山的气数
“输了一时，不意味着输了一世。”
卓抱节同自家亲传弟子面前同样随意，说话老实不客气：“不过截止目前，确实是输了。”
他自是清楚安不铮言外之意。
理论上，一派之掌未必一定是同辈中最优秀之人亦或者最强者，尤其是上下传承有序，宗门底蕴深厚，上有众多师长可以主持稳定局面的情况下。
所谓选贤选能，除了考虑掌门修为实力之外，亦需考虑其他方面是否合适。
这当中除了心性之外还包括不限于宗门治政、内外人望乃至于教导培养下一代的能力。
只有相对极端的情况下，急需顶尖高手撑起门户凝聚人心，才会只看修士修为实力，余者暂时搁置。
例如第三十五任天师唐晓棠当初接位，便是这般特殊情况。
即便如此，唐晓棠接掌天师府门户前后，也有寻回天师剑以及驱逐涤荡李氏这样的大功，内外并不缺乏功绩人望。
其人接位后，亦非独断专行者，不介意一众高功长老从旁辅助。
昔日唐天师台面下或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公开场合亦从未出过任何纰漏。
她任期内，更是功勋卓著，是以天师府内外如今提起，亦大多敬服。
相对平稳的局面下，不以修为实力为唯一参考标准，综合各方面考量最终定下人选，历史上也不是没有翻车的时候。
天师府自家如何且先不谈，隔壁蜀山派昔年便有傅东森和陈东楼的先例。
自然，有掌教天君雷俊在世，不论池海峰还是安不铮未来接掌天师府门户，龙虎山天师府都能保持兴盛。
安不铮之所以有今日之言，并不仅仅是因为池海峰先自己成就九重天大乘之境。
而是因为，对方在根骨悟性资质超过他，修为提升速度快过他的同时，其他方面对龙虎山天师府贡献也更大。
这些年来，安不铮同样自师门领受不少职司历练，并且都完成得极为出色。
但安不铮自己最清楚不过，他主要心思，始终都放在认真专心修行，努力提升境界实力这方面。
类似事情，不论天师卓抱节还是府里其他人，都不反对，并且乐见其成。
安排给安不铮的职司差遣，也更多是为了他有所历练，益于修行，免得与世隔绝闭门造车。
但池海峰同样如此。
甚至，相较于安不铮，他更加乐衷相关事。
世间万物、万象、万法，池海峰都充满好奇心和探索欲，并且乐衷和他人交流、往来。
近些年来，不论是道法符箓改良完善、推陈出新，亦或者各种法器、丹药炼制，他都有涉猎。
随着时间推移，他在天师府内外声望皆水涨船高。
虽然为人处世不及安不铮沉稳，但如他这般外放积极的态度，同样凝聚大量人心，更为龙虎山立下众多功绩。
虽然从无人宣之于口，但在不少人眼中，当前已经是这样的一番态势：
池海峰不止资质、修为胜出，便是对宗门的贡献和府内外人望，也愈发无可挑剔。
安不铮同样深孚众望，但这当中，除了他性情更加沉稳的印象之外，有多少占比是因为他乃天师真传，掌教嫡传？
没有人主动提。
但安不铮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尤其是，他已经投入主要精力在提升修为境界上，才能勉强跟得上池海峰脚步，可双方差距终于渐渐不可抑止越来越大的如今。
修行起步阶段，优先专注于境界提升，待境界高了之后再做拓展，并不稀奇。
安不铮的师伯祖唐晓棠、二师叔韩筱菲都是这样的路数。
可是，池海峰不是。
他自少时其便涉猎广泛。
但并没有专门因此放缓自己修为境界的提升速度。
“池师弟仿佛驾舟顺水而行，注意力不在操舟上，而是对周边山川风光流连忘返，只是舟行水上，仍然迅疾。”
安不铮自嘲地笑笑：“弟子则是那个忽略不少沿途风光，奋力划船追赶他，但渐渐追不上的人。”
卓抱节：“嗯，你也意识到了，有个不用刻意模仿，但比你更像你师祖的同龄人。”
安不铮被自家师父拿黑历史打趣地哭笑不得：“师父，您就饶了弟子吧，弟子早就知错了。”
卓抱节点头：“为师自然知道，你这些年做得没什么不好……”
他平静目视自己的弟子：“既如此，不必给自己那么多压力。”
安不铮：“是，弟子如今也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卓抱节微笑：“不知有多少人看你，便如同你看池师侄。”
效仿雷俊也好，跟池海峰较劲也罢。
安不铮在元磁飞剑上的造诣同样极高，正面搏杀几乎不逊色于同境界的池海峰。
他固然有不如对方的地方，但同时身兼九天神雷和玄霄仙雷这阴阳双雷，二者一同加持两仪天元法箓之下，安不铮的元磁飞剑在射程和杀伤力上无可挑剔。
卓抱节自问，单论元磁飞剑一道，自己能胜过徒弟也只是因为境界差距压人。
同境界下，池海峰、封霆、程绒绒面对安不铮，元磁飞剑同样没有优势。
而元磁飞剑只是安不铮所修众多手段之一，甚至并非最擅长的强项。
斗姆星神法象、天蚀星渊法象、九天雷祖法象、玄霄雷祖法象……众多法箓加持之下，肉身命功强悍，神魂性灵坚韧，性命交修，法武兼备，身形来去如电配合元磁飞剑远近皆能，同时因为两仪仙体法力恢复极快，如此才是安不铮相对完整的实战状态。
事实上，池海峰也同样如此。
元磁飞剑只是他兴趣爱好之一。
有能耐在这方面指点蜀山剑修的他，最擅长者却并非元磁飞剑。
由繁入简，不断融汇锤炼的性命功夫本身，才是池海峰最强大的地方。
若非如此，他们又何至于被视为龙虎山气运的延续？
“自己不给自己压力，又何必离开？有心改变以前的作风，在哪里都可以。”
卓抱节看着安不铮：“太过在意外界的眼光和评价？
还是终究心不甘，想要转换思路、环境再试试，拼一个机会？”
安不铮：“弟子确实有心换个思路、环境，但并非为了藉此翻盘，反败为胜。”
不比外界部分人猜测，他同池海峰其实私交甚好。
同辈人中，二人交流论道切磋最多。
安不铮略微停顿了一下后，轻声说道：“弟子心中隐约有所觉，这样的道路，更合自身修行。”
卓抱节闻言，便点点头：“你已经八重天圆满境界了，明晰自身，既然有此感应，想必大差不差。
不过不必急于一时，渡过八重天到九重天的天堑劫难之后，除了静心修持外，也在府里多些历练和积累。
开山立派，不比独自逍遥，你却也不要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安不铮肃容道：“师父教诲的是，弟子谨记在心，之前池师弟邀约同游儒林大千世界，弟子亦有心将来游历各地后，再做决定，如您和师祖一贯教导的那样，我辈修道中人，理当顺天而行，应缘而动。”
卓抱节微微颔首：“很好。”
点头之后，他却又叹息一声：“哎，将来虚吾你这一走，为师膝下难免空虚不少啊。”
安不铮一本正经：“弟子也乐于见到能多个师弟、师妹。”
卓抱节意兴阑珊地摆摆爪。
哪有那么好运气再找个两仪仙体的徒弟随侍一旁啊……
大千世界之外，苍茫寰宇。
寂寥疏落的群星间，有某处特殊的存在。
乍一看，仿佛闪动光辉的星辰。
但在星光内里，却别有洞天。
白茫茫一片，却非积雪，共同构成一座看上去轮廓线条并不分明的洁白道宫。
道宫内，有碧绿的火光若隐若现。
当中两人对坐，一男一女，皆着大巫传统服饰。
这时，外间宇宙虚空似是一震。
接着仿佛有黑暗的星图，在洁白的道宫中央凭空而生，一名中年大儒从中步出。
那闭门静修的一男一女同时睁开眼睛，起身相迎：“朔风山主来了。”
朔风山主连峰回礼：“连某叨扰了。”
三人一同进了道宫大殿。
连峰看向后殿：“天君仍在静修？”
一女一男两位巫王阮乔、王殿臣皆说道：“不错。”
三人在洁白的大殿中落座后，连峰微微摇头：“连某有负所托，此行并没能寻得遗失的另外半张宇宙图。”
阮乔：“不论结果如何，辛苦朔风山主了。”
连峰长长呼出一口气。
域外虚空宇宙，对仙境高手来说，虽可存续其中，但并非宜居之地。
如非有心游荡探索亦或者万不得已，不会有人乐意长时间置身其中。
万幸高天随既是道家符箓派仙境三重的天君，又是传说中的太素道体。
如此方可营造出这在茫茫宇外虚空中的安身之所，甚至还可在这里修行。
他在这里，已经闭关静修多年。
只是可惜，如果能得到完整宇宙图，高天君当前恐怕已经成就堪比儒家圣师的道家洞真之境。
他乃天纵之才，纵使此前多年波折重重，但和严傲云、吴海林、郑白榆等人一样，即便只凭自身修行，亦有机会继续向上突破。
只是，这需要相当的时间。
离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后，高天随转而在这里静心闭关修行，完全不问外事。
到手的一半宇宙图，他并不留恋。
利用这一半宇宙图接引连峰离开儒林大千世界并往来于茫茫宇外虚空之后，半张宇宙图便同这道宫相结合，用来更进一步稳定道宫。
连峰、阮乔、王殿臣亦可在其中静修。
于连峰而言，他自己非常清楚，如果没有当初儒林大千世界渝州郑白榆搞得那一遭机缘，他想要登临儒家圣师之境，希望无比渺茫，甚至可称微乎其微。
但高天随有机会。
不论是为了天宫旧属还是为了自身，连峰都希望高天随能早日成功。
在严傲云已经修成儒家圣师，同时还有雷俊、张晚彤、许元贞、唐晓棠等人紧随其后的情况下，高天随即便功成，也未必有翻盘机会。
但如果不成功，自是点滴希望全无。
甚至，成功得晚了也不行。
连峰同高天随一样为了愿景心志坚定，百折不挠。
但他心中此前亦忧心高天随放弃继续寻找完整宇宙图及其他机缘，转而专心凭自身静修冲击洞玄之上的洞真之境，能否成功，何时能成功？
不过，这趟来此，身为仙境三重儒家素王的他静静感受道宫中仙蕴、灵力流转，连峰心思渐渐安定。
他能隐约感应到，高天随像是在一条道路上不断前行。
虽然道路仍漫长，但终点隐约可见，并非遥不可及。
连峰观之，心思大定。
阮乔、王殿臣亦耐心等待。
昔年汉末大劫之战，对参与双方都有不利影响。
若无那一战，高天随肯定能在庄铮、何颖等人之前迈出这通往洞真的一步。
其后在碧落耽搁数千年时间，限于当时天、地、人三界全部四分五裂，即便高天随不理会其他人，早早康复，身处碧落中也难以更进一步。
碧落解封，天宫旧属众人重见天日，可惜雷俊、张晚彤、郑白榆等人共同作用下，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已不利于他们立足。
好在高天随心绪依然安定，不受影响，继续自身修行。
他能成功更进一步，对于领受他符诏法箓的连峰、阮乔、王殿臣而言，皆将受益。
三人静坐洁白宫殿内，皆闭上双目，默默调养自身。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
雷俊渡过自己一百八十四岁生辰。
这一年夏天，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新添一位推开仙门的武道高手。
后汉王周朴，成功更进一步。
消息传出，引得四方关注。
唐廷帝室尚安稳。
不管张晚彤内心真实想法如何，如今官面上她仍是当代唐皇，且看不出有退位的意思。
若说张唐宗室成员心中忧虑，也是在于自张晚彤、张徽之后，不论张氏还是上官氏，都再未出过拔尖的传人。
偏偏不止张晚彤，连张徽对张唐帝室江山都不过问。
当前与宗室关系极为紧密，个人修为实力最高者，依然是上官云博。
但他臻至九重天武圣境界时，便已过二百之龄。
正常情况下，九重天五层圆满境界，便是他的终点，如无特大意外，基本没有成就武仙的可能。
何况同境界下，他亦非周朴对手。
大唐皇朝对周朴成就武仙之境关注但不震动的原因主要在于，宗室之外，他们尚有沈去病、楚羽、方岳先后推开仙门，同时萧春晖、孟少杰等人也与大唐皇朝息息相关。
纵使不作外拓，守成当可保无虞。
相较之下，大汉皇朝便是当真上下震动了。
他们同后汉王朝关系本就尴尬，眼下自然更加关注。
好在周朴成就武仙，并无更多动作，一切安然，方才令部分人悬着的心慢慢放下。
“后汉王殿下虽无逊位打算，但有心来地界常居，朝中国事，大都交托给耿元宴、顾沐青几位重臣。”王归元在地界幽都同雷俊谈起最近听到的传闻。
雷俊颔首：“后汉王这趟闭关挑战通往仙境的天堑劫难之前，便确立东宫储君。”
天师府、真武观以及其他各皇朝、圣地，都有代表受邀前往观礼。
“大汉皇朝也有重臣前往。”王归元笑叹一声：“李飞扬居士。”
雷俊微微颔首。
昔日苏州李氏一族最杰出的年轻子弟李飞扬，早早成就九重天平天下大儒之境。
到如今，他不仅是家族的顶梁柱，同时也是大汉皇朝中流砥柱之一。
大汉皇朝来往密切的修士中，空桑地都的柯浪、项成元皆年事渐高，锐气已失，难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而李飞扬则是最接近仙境的大汉修士，更在蜀山派喻伯言等人之前。
“佛门方面的话，便是天树了。”王归元同雷俊师兄弟二人谈起此事，不禁都有些哭笑不得。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佛门正宗几大圣地传承，近年虽然也出了不少人才，陆续恢复元气，但都没有特别出挑，能在短时间内冲击金身境界的天纵之才。
如广书、心观等几位佛门高僧，虽然修为深厚，但皆年事渐高。
相对年轻的高手如菩提寺如远方丈，虽然已经修成九重天法身境界，但距离金身尊者尚远。
到头来，眼下九重天五层法身圆满，开始接近证金身的人，是……昔日大明白莲宗的未来弥勒，天树和尚。
再参照先前的王归元、慧因和尚，属实叫人无言以对。
白莲宗依然低调，消息局限于有限几人所知，如果公布于众，很难说如远、广书、心观等佛门正宗传人会是怎样反应。
“天树大师自己怎么想？”雷俊问道。
王归元：“无大碍，他和鉴海大师当前都更关注妖魔之世那边的情况。”
雷俊便微微颔首。
昔日大明白莲宗圣主鉴海和尚同样年事渐高。
天树和尚是昔日与大明人间相关的修士中，如今距离仙境最近的人。
骆海虽得貔貅空关照，但还有不小距离。
至于儒家理学方面，周明哲虽然成功立地成圣，但被三大道家仙人“围观”，最后为木淳阳亲手了断。
慢他一步，九天、十地归一之际仍然在闭门读书以谋求突破的晁丰，则在九天、十地归一后，也被大量人间九重天顶尖高手强势“围观”。
最后，重伤的晁丰被昔日大明蜀山派掌门元青瓷亲手了断。
早年大明蜀山派三件传承之宝乾坤日月壶、仙霄钟、渡虚梭因韩青陶之乱而被大明朝廷收缴，正是出自晁丰恩师吴党前任党魁陈裕的手笔。
“也算了断一桩前缘。”雷俊颔首。
王归元同样点头。
雷俊忽然目光微微一动，双瞳中有天通地彻法箓悄然流转：
“唔……昆吾派张掌门刚刚来讯，赵道友功成圆满出关了。”
王归元闻言也是一喜：“赵真君炼神返虚了？”
道家符箓派习惯上称已经仙境三重的修士为三天玄垣归真，又称洞玄归真。
而道家丹鼎派仙境三重的修士则被称为三华聚顶，炼神返虚。
“这可真是可喜可贺。”王归元慨叹：“当初因妖魔之世和妖龙帝君造成那一劫，好在没有对他造成大影响。”
雷俊亦赞同：“是啊。”
如今距赵蟾阳当初臻至仙境二重时，共过去八十一年时间。
虽说当初劫难成功化解，但多了这一番波折，便令他八十年左右的修行时间略微偏“右”了一点。
“没打破师弟你的记录。”王归元打趣雷俊。
雷俊：“幸好幸好。”
赵蟾阳时年一百七十三岁，较之雷俊修成仙境三重时一百七十岁的年纪稍慢。
王归元谈起此事并非调侃赵蟾阳，反倒更多是开雷俊的玩笑。
毕竟赵蟾阳昔年七十二岁之龄登仙，比他们师兄弟都年轻太多了。
雷俊能后来居上，十色鹤盖居功至伟，当中亦有赵蟾阳出一份力。
谈笑几句后，雷俊一边给昆吾派回信祝贺赵蟾阳返虚，一边同王归元聊道：
“赵道友返虚，正好有件事跟他知会一声，儒林大千世界新近有消息传回，那边的天界，渐有重现之兆。”
王归元闻言，若有所思：“大约时间已经有了么？”
雷俊颔首：“据严子判断，至多二十年以内。”
王归元：“这样啊……”
他想到了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的域外天魔和天魔京。
儒林大千世界消失多年的天界如果重现，极可能会对天魔京造成影响。
不论是否此后杜绝域外天魔侵袭，但事到临头，很可能有新的的变化与瓜葛。
乍看上去，此事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没有直接关联，充其量是许元贞和唐晓棠在那边。
但王归元想到的却是另外一方面。
儒林大千世界将起重大变化，严傲云不可避免被吸引注意力，甚至牵扯其中。
如此一来，妖魔之世三大妖魔可能会有异动。
除了百目妖树同域外天魔可能有关，妖龙帝君与大灭菩萨多半不至于直接插手。
但趁着严傲云无心旁顾的机会，难说它们会不会搞点旁的动作。

第550章 孤寡老道雷俊
雷俊显然同王归元有相似猜想。
所以在得知赵蟾阳成功炼神返虚之后，他第一时间将相关消息通知对方。
赵蟾阳与世无争，甚至称得上离群索居。
但他仍然是个干脆果断的人，对于同昆吾派或者同自身有恩怨纠葛的对头，他并不回避。
昔年对葛玄稚如此。
近年对妖龙帝君同样如此。
从雷俊这边得到消息后，赵蟾阳虽然没有亲自赶来地界，但也第一时间本人同雷俊联系，了解具体详情。
雷俊同赵蟾阳联系期间，亦跟张晚彤交换消息。
许元贞、唐晓棠当前都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张晚彤则身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雷俊邀请她和赵蟾阳晚些时候一同前往位于人间的时之渊左近碰头，当面商议进一步对策。
王归元在一旁静听，待雷俊结束同赵蟾阳、张晚彤的联系后，方才重新开口：
“不宜轻视妖龙帝君，如果它当真趁儒林大千世界天界重现之机作乱，前后虽只三十年左右光景，但相比上次你们同它打交道，它实力可能今非昔比。”
雷俊：“师兄说的是，我有相同猜测，妖魔之世天、地、人三界主宰中，极可能以此妖为最强。”
准确说，虽然三大妖魔状况都不如何稳定完满，难以同严傲云那样的正牌儒家圣师相提并论，但一定要比较的话，妖龙帝君是三大妖魔中最正常，或者说最接近正常的那个。
只是此前它太多精力和时间，都花费在帝炉炼宝上。
并且那帝炉情形特殊。
雷俊眼下守着它，大家相安无事，是因为与帝炉相关的那方大千世界，同雷俊毫无关联。
但雷俊绝不会让师弟楚昆和弟子封霆单独近距离接触这帝炉。
而妖龙帝君此前炼宝，相当于是花费精神照料帝炉的同时，还要承受帝炉连绵不绝的强力攻击。
妖龙帝君倒是能承受，但无异于炼宝同时承受额外负担。
十四年前，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天、地两界归一期间，妖龙帝君被雷俊、赵蟾阳等人反打，坏了好事，未及休整便立刻遭遇严傲云，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没了帝炉令它前功尽弃损失惨重，但经过这些年的调养，妖龙帝君状态想必较之当初强出不少，纵使仍不如严傲云，也当今非昔比。
或许三大妖魔中论及正面作战能力和破坏力，最强者始终还是大灭菩萨，但以综合实力论，那头常年盘踞天界不动的妖龙，才是妖魔之世第一。
“好在昆吾派赵真君也炼神返虚了。”
王归元言道：“如果风明圣主也能赶上，那就再好不过了。”
凤凰风明乃灵兽，资质方面难以准确用人族修士的根骨、悟性层次衡量。
但世所公认，他是同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张晚彤、赵蟾阳并称的绝世天才，放眼古今同为纯血凤凰者，亦少有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此前他从初成仙灵至仙灵二重境界所用年月，与雷俊、赵蟾阳相近，都是二十年左右。
虽然因为修行路数、机缘际遇不同，他们在其他境界的进步速度亦可能不同，但如无特大意外，可以大约做个参考推测。
雷俊从仙境二重到仙境三重期间，因为先后得十色鹤盖、天禄玉角相助，故而比赵蟾阳快出许多。
如果以赵蟾阳的进步速度做参考，则凤凰风明成就仙灵三重境界，约莫也尚需二十年左右时间。
寻常仙境三重高手面对妖龙帝君那等妖族大圣，自是作用有限，但凤凰风明从仙灵二重到仙境三重，情况多少有些分别。
只是不知时间能否赶得及。
虽是严傲云主导，但一方大千世界变化，还牵扯天魔京等特殊存在，儒林大千的天界重现时机只能预测个大概，并不能人为控制在具体某个时间点前后。
“当前尚难以判断，只能说希望风明圣主赶得及。”雷俊言道：“好在赵道友已经返虚，我辈顺其自然便好，无需苛求。”
王归元：“说起昆吾派的道友，不论赵真君还是张掌门，都无心在人间广纳门徒啊。”
雷俊闻言赞同。
九天、十地归一之后，昆仑中大部分人口，也迁往人间。
丹鼎派仙人赵蟾阳留居天界，而张海鹏等昆吾派高手则最终在人间昆仑山一带正式扎下山门，成为又一方修道圣地。
只是相较于树大根深的纯阳宫和锐意进取的真武观，同为丹鼎派圣地的昆吾派，则低调许多，也没有广开山门，收纳新的传人弟子亦相对克制谨慎，挑选相对严格。
如今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道家丹鼎派圣地，略有几分微妙。
稍微了解修行界掌故的人，最向往者正是昆吾派。
个中原因是标准的人抬门派。
作为毋庸置疑的当世第一丹鼎仙人，赵蟾阳本身又足够传奇的履历自然吸引无数年轻人向往。
但他常居天界极少踏足人间，存在感稀薄当真如传说一般，远不如另一位丹鼎仙人木淳阳木真君形象详实。
同时昆吾派地理位置相较纯阳宫、真武观来的偏僻且路途遥远难行。
再加上张海鹏等人也无积极扩大本派影响力的念头、举动，是以昆吾派没能达到本应有的声望高度。
而另外两家，纯阳宫祖上阔过，声望犹在但当前还没有仙人坐镇。
真武观根基浅薄但有木淳阳这位丹鼎仙人存世。
故而双方谁也没能压倒对方。
丹鼎三大圣地当年隐约形成微妙的均势。
“也快打破了，纯阳宫蒋道友快要更进一步了。”雷俊言道。
王归元则忽然笑道：“昆吾派的道友不积极，本派也差不多，这都是你以身作则的功劳。
说起来，不铺张自然是好的，但你作为我玄门道家当代掌教天君，身边连常伴道童都没有，也确实少了点排场啊。
华节师侄身为一派掌门可以不论，华菲师侄同华霆师侄也只是碰巧在的时候充充数。”
雷俊同样笑道：“可不敢排场太大，否则小师姐见了，该想着篡位拱我下台了。”
师兄弟二人言谈随意，不萦于心。
不过于外界而言，这其实是一个已经议论多时，被各方关注的敏感话题。
雷俊已然卸任天师之位。
虽然他始终是龙虎山天师府中人，但已有多年或高居重云之上，或深入九地之下，少理人间之事，也不再过问天师府内事，平日里处事公正平和，开坛讲法不止面对天师府弟子，而是面向全天下道门弟子乃至于其他各派修行者。
故而雷天君当世地位，越发超然。
他亲传弟子止于三人，虽未曾直接明言，但参考其师元墨白门下，外界大众已经基本确认，封霆封长老便是雷掌教关门弟子。
其他各派圣地自然不希望自家最出色的传人转投龙虎山天师府门下，哪怕是成为前任天师雷俊的嫡传徒孙。
但随侍现任玄门掌教身旁做个道童，却是毋庸置疑的美差，能时不时得到雷掌教亲自指点，不仅不耽搁修行，更有莫大益处，将来离开了雷掌教近前便回归自家宗门。
如此一来，宗派本身亦在雷掌教跟前不断混眼熟，利于整体发展。
纵使不能获得和龙虎山天师府一样的影响力，份量也自不同。
只可惜，雷掌教一直没开这方面的口子。
否则各门各派的道童怕是能从地界幽都排队到人界龙虎山。
雷俊本人无心专门招人。
偶尔有需要了，便令徒子徒孙客串一下，反正他平日里也会提携指点门人。
该说不说，以他如今修为和平日炼丹炼宝的动静，想给雷掌教当道童，也不是随便谁都合适。
不只修为境界要高，根骨、悟性资质同样越高越好。
“抱抱事忙，小师姐那边华绒也忙，华菲经常往外跑，如今虚吾也跑了，好在还有华霆。”
雷俊自嘲：“忙，都忙，忙点好啊。”
今年春天，雷俊的嫡传徒孙安不铮成功渡过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
龙虎山天师府新添一位大乘高真。
不过只温养少许日子后，安不铮就应池海峰邀请一同到儒林大千世界开眼界去了。
未来他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跑来雷俊跟前的时候也会减少了。
既然决定要开山立派，安不铮除了四处游历寻找开辟合适山门、道场、洞府之外，自然还有其他各种经验学习和先期筹备要忙。
雷俊对此并不反对，感性上甚至有一些期许的同时顺其自然。
昔年同届传度入府的同门郭燕便是离山为天师府新开一脉别传，名为碧波山，如今已经初见规模。
而郭燕本人亦在去年成功臻至七重天境界。
其年龄尚不满二百，仍有继续冲击八重天境界的希望。
相较于过去许多资质、际遇相近弟子终生止步于中三天层次，郭燕已经改变自己的命运。
雷俊同样期许碧波山一脉能不断兴盛。
安不铮将来离山，修为境界皆远在郭燕之上。
雷俊倒不介意对方未来搞出来的场面够不够大，只要对方明辨己心，无悲无惧便好。
一如雷俊当前，洞悉大千内外变化，消息灵通，但不受扰动，专注自身修行，按自己的步调和节奏生活、修行。
山中不知岁月长。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此后局面平稳，人间康泰。
呱呱落地的新生儿，转眼间长成茁壮少年。
十六载光阴就此过去。
玄门掌教雷天君亦迎来自己二百岁生辰。
这次的二百大寿，雷俊是在人间渡过。
同样，贺寿者云集。
不过，简单在人间龙虎山祖庭见过贺客，雷俊晚些时候便重返时之渊附近。
着落在人间的时之渊，仿佛天地间撕裂一道巨大而又凄厉的伤口，好在近年来情形尚稳定。
包括雷俊在内，四个身影当前齐聚时之渊外，三道一俗。
身着黄裳锦袍的雷俊。
身着紫色道袍的道人乃是他同门师弟楚昆。
另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道人，身形仿佛隐在白色的云烟之间，正是难得出山一趟的赵蟾阳。
最后一个身着白色儒服的女子则是天瑞居士张晚彤。
四人不断揣摩时之渊的变化。
尤其是雷俊面前摆着一张阵图，不断讲解的同时，亦听取其他人的意见，雷俊时不时在阵图上勾勒修改。
谈着谈着，张晚彤忽然目光一闪：“小萧那边成了。”
重新以天瑞居士自号，身上唐皇色彩越来越淡后，她习惯以“大萧”、“小萧”称呼萧航、萧春晖兄弟二人。
小萧，便是萧春晖。
雷俊闻言，连连点头：“立地成圣，好事啊，他的新学日渐完善，别开生面，跨出这一步水到渠成。”
虽然晚于萧雪廷、沈去病、方岳等人，但萧春晖在明晰自身所愿所学之后，修行提升进步飞快。
参研开辟新学所得天地自然反馈，结合儒家修士文华浩然气厚积薄发之下，令他突飞猛进，弥补先前在七重天、八重天时滞留的的时光。
和理学、史学一样，萧春晖当下所学亦是脱胎自儒家经学，故而在他修成九重天五层圆满之际，同样得五经齐备，平步青云之妙，比其他同境界修士更开推开仙门，立地成圣。
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厚积薄发带来的强大推动，令他后来居上，重新反超孟少杰，更快对方一步。
萧春晖之前，周朴之后，则有纯阳宫宫主蒋渔成功更上一层楼，练气还神，推开仙门。
不计此前的葛玄稚，纯阳宫一脉在汉末大劫后，终于再出元神仙人。
早先人间合流之后，各方人间纯阳宫分支，公推蒋渔为代表整个纯阳宫的宫主。
一方面因为彼时大唐纯阳宫一脉整体实力更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同龙虎山天师府来往最密切。
而到了现在，蒋渔登仙，终于令此前种种称得上实至名归。
“听闻卓天师近年洞神参玄，修为增长亦开始为推开仙门做准备？”张晚彤言道：“预祝雷掌教门下高足早日洞玄登仙。”
白色的云烟笼罩下，赵蟾阳身形若隐若现，但这时也能大致看出他向这边看来的动作，并开口说道：
“预祝卓天师早日洞玄登仙。”
雷俊：“借二位吉言。”
楚昆在一旁也是颇为感慨。
转眼间，已是多年过去。
回想昔日他刚刚入门之际，代师兄雷俊喂养虽然开了灵智但还不通人言的某头小熊，还跟对方斗智斗勇来着。
转眼间，他早已经洞玄登仙，昔年的小熊也已经成为新的天师，如今也开始向仙境发起冲击了。
卓抱节乃是灵兽修习人族道法，故而此前雷俊教导他期间，不急不躁，颇多思量。
根底深厚的他，修行境界提升速度却显得时快时慢，仿佛人为不停调整节奏。
对正常人族修士来说这其实颇为不利，可能埋没人才。
但对卓抱节而言，却基本夯实了基础，接下来便是稳步提升，节节登高了。
早年元墨白亦是相同情况。
不过卓抱节比自家师祖占便宜的地方在于，彼此师父修行路上日常所受教导，差距终究极大。
而元墨白作为先行者的经验，又能为卓抱节所吸收借鉴。
天地灵气潮涌，人间合流，及至后来同其他大千世界交流来往，还有以龙虎山天师府为首道门修士的重重革新，皆是后天环境上的改进。
卓抱节在修成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炁朝玄之境近三十年后的今天，积累越发深厚，原本虚无缥缈的仙门，亦渐渐变得清晰相识，触手可及。
“后汉王、蒋道友、萧居士之后，不独小徒华节，本方大千世界有众多英杰都临近仙门了，接下来几年相信会有一次集中潮涌。”雷俊言道。
周朴大约可以算是上个周期的收尾，本应与沈去病差不多时期推开仙门的他成也武仙瞳败也武仙瞳，多耽搁了一段年月，于沈去病、楚羽、方岳三人之后登仙。
换个角度，他也可以算是新批次的开启。
在他之后，十六年光阴里，蒋渔、萧春晖先后登仙。
看上去略有些稀疏。
不过接下来就是这一批次的大部队了。
卓抱节之外，儒家的朱俊杰、李飞扬、孟少杰，白莲宗的天树和尚，以及和卓抱节一样是道家符箓派大乘修士的黄天道康明，当前都在为冲击仙境做最后的准备。
诚如雷俊所言，接下来几年内，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即将迎来新一轮仙境高手井喷。
在场三道一儒面面相觑。
连赵蟾阳都目光一闪似是想到什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把刚刚登仙的萧春晖也算上，近期冲击仙境的修士，除了个白莲宗的天树和尚外，余者不是儒就是道。
萧春晖、孟少杰虽然开启新学，但仍与儒家经学关系密切。
朱俊杰学问为事功之学，重经世济民，但同样是儒家经学修士范畴。
李飞扬更是正儿八经最正统不过的儒家经学九重天平天下大儒。
他们的共同点，都在于九重天圆满后可得平步青云之妙。
至于卓抱节、康明，则都是道家符箓派五炁朝玄圆满的大乘高功，得通玄之桥。
这一儒一道，恰好是理论上冲击仙境难度最低的两脉道统。
换二、三百年前的时代背景与天地环境，大家都登仙不易也就不提了。
可在如今环境下，儒家经学和道家符箓的优势便实实在在开始体现了。
当然，推不开仙门的人，终究是绝大多数。
有些人颇为挣扎。
雷俊便有耳闻，李飞扬此番冲击仙境，对大汉皇朝造成的影响，某种程度上不亚于后汉王周朴修成武仙。
原因在于，当代汉皇项昇，就是比较挣扎的人之一。
而李飞扬之后，有望推开仙门的人也不是他。
琅琊王氏大儒王不久和原本出身今汉人间的大汉蜀山派大乘高功喻伯言，都更被人看好。
这就不得不提当初项昇被迫放弃天子帝王术加持一事。
如有天子帝王术加持，项昇当不至于这般挣扎。
与之同病相怜的皇朝、王朝宗室中人，不在少数，可惜无可奈何。
雷俊与张晚彤、楚昆他们交谈的同时，手底下不停。
阵图上遍布众多繁奥而又精妙的符箓，闪动淡淡光辉。
“时辰将近，儒林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了。”雷俊言道。
话音未落，他双瞳中目光微微一闪。
对面张晚彤亦是若有所觉：“嗯，开始了。”
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严傲云、许元贞、唐晓棠等人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对天界重现的准确日期渐渐有数。
正是在今年。
并且，就在眼下这段日子。
故而雷俊相邀之下，不止张晚彤来此，赵蟾阳亦破自天界降临人世，齐聚时之渊外。
今日，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又一场大变动，如期而至。
“可惜，等不到风明圣主和大师姐、唐师姐他们更上一层楼。”楚昆有跟大师兄王归元相近的感慨和遗憾。
凤凰风明、许元贞、唐晓棠登临仙境二重时间相近，前者稍早。
而他们亦皆是天资横溢之辈，进步飞快，冲击仙境三重的脚步同样接近。
但眼下看来，终究都没能赶上今日这一遭。
凤凰风明已经开始做准备，按他们自己预估，凤凰风明预计在五年左右，许元贞、唐晓棠预计在十年左右。
“世事多变，很难一直称心如意，我们做好眼下的事便好。”雷俊神情安然，冲楚昆打个手势。
楚昆颔首，并未多留，直接返回人间龙虎山祖庭。
而与此同时，天界蓬莱海、地界幽冥府中，元墨白、王归元分别安坐。
张晚彤和赵蟾阳立于雷俊身旁，一起目视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尚无变化的时之渊。
而在对面的儒林大千世界，同样横亘人间的时之渊，则已经被儒家圣师严傲云临时镇封，一如他当年临时前往妖魔之世的时候。
临时封住时之渊以免妖魔之世的强横妖魔侵袭儒林大千后，严傲云主要注意力，都落在上方苍穹。
在那里，已经消失足有万年左右的此番大千三界之一，天界，此刻赫然卷动苍穹宇宙，重新出现。
严傲云仰望上苍，神情肃穆。
此方大千世界其他的大儒皆同样。
昔年，上古大劫之后，这里的儒家修士得了大气运。
曾经有人登临圣师之境，正是齐鲁丘家一位先祖，被后世称为丘子。
那位圣师，亦是此后万年儒家旧学奠基人，成功定下法度。
自此，这里有了更胜别处五姓七望的众多名门世家，千秋万代。
也是自那时起，儒林大千世界没有了天界。
只是丘子此后似是离开儒林大千世界，再无音讯，直至如今。
而现在这里有的新的圣师。
天界终于重现，儒家旧学法度的根基被彻底摧毁。
许元贞看得津津有味，唐晓棠目现好奇之色。
天界重现，震动天穹宇宙。
昔日模糊的门户，这时反而变得清晰。
天魔京。
“有劳焦兄和二位真君相助周全。”严傲云说话同时，影响那震动的天魔京。
儒家旧学相关事已经了断。
当前天魔京震动，他正好处置昔年另一桩恩怨。
同后圣严子亦师亦友的前圣程子，昔年便是因为天魔京而受重创，最终英年早逝。
今朝，已成圣师的严傲云亲自破天魔京。

第551章 妖族大圣止步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包括张晚彤在内，雷俊等人当前都继续留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没有前往儒林大千。
虽然严傲云已经暂时封闭儒林大千世界的时之渊，但雷俊同许元贞、唐晓棠，张晚彤和严傲云、焦飞阳等人的联络尚算畅通。
相对简单的信息，仍可以顺利传递。
于是雷俊便通过只言片语了解许元贞、唐晓棠一边代严傲云戒备儒林大千世界出现其他变动，一边也关注天魔京的进一步进展。
严傲云强势攻破天魔京。
那里是方广阔而又奇妙的天地。
环境状况，有些类似楚昆在时之渊内部临时开辟的洞府，只是更加庞大。
随着儒林大千世界三界中天界的重现，天魔京已经剧烈扭曲，有难以继续支撑的迹象。
严傲云攻破天魔京并非单纯为前圣程子找回颜面亦或者泄愤。
他没有着急摧毁整个天魔京，反而在平靖其中域外天魔的同时，稳定住天魔京不彻底坍塌。
背后意图，自是希望藉由天魔京，查探域外天魔真正的成因和其源头所在。
果不其然，天魔京并非独立存在。
这里也不是域外天魔的诞生之地，更像是巢穴或者它们接触儒林大千世界的桥头堡。
因为儒林大千世界天界而造成严重扭曲的天魔京，当前反而利于严傲云平靖其中域外天魔，以免有大鱼漏网。
并且，他成功反向打通天魔京通往对面的路径。
那边，乃是另外一方大千世界。
伴随许元贞、唐晓棠传讯回来，严傲云已经踏足那方大千世界。
就当前掌握的消息，那方大千世界的名号，有几分特殊。
雷俊听来，不知该说自己是惊讶，还是该说先前略有几分思想准备。
那里名之曰……太乙大千世界。
“……太乙？”赵蟾阳听雷俊提起，忍不住重复这两个字。
太乙。
在历史上大多数时候，不论上古大劫前还是上古大劫后，这都与道家关系密切。
“那边，有一位自称太乙道尊，或称六合太乙道尊的存在。”
雷俊言道：“严子正跟对方打交道。”
道门历史上有太乙救苦天尊，或称东极青华大帝的存在。
是以众人一听“太乙”二字，心中难免产生联想。
赵蟾阳在最初惊讶之后，则很快反应过来：“太乙……太一？”
罗浮山一脉道统的存在，赵蟾阳同样知情。
也正因为如此，有关域外天魔接触罗浮山，“污染”罗浮山道统之事，赵蟾阳同样知晓。
而按照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等人揣摩之后的猜测，对方固然同道门传承有些许关联，但牵扯巫门更多。
尤其是随着时间深入，许元贞、唐晓棠还有张晚彤亲身在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同域外天魔打过交道，更能洞察，对方在道、巫两脉基础上，更涉及妖气恶氛。
当中许多奇诡变化，惹人遐想。
不过这趟严傲云亲自经由天魔京入太乙大千世界，想必能摸清楚对方大致根底。
雷俊等人一边参详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的消息，一边继续忙自己手头的事。
“开！”
雷俊低喝一声。
此方大千天、地、人三界随之一同震动。
在天界，蓬莱海虽然悬于外围，但当中三清三宝洞天内，光华大作。
以之为中心，黑白相间的巨大太极图展开，转瞬间仿佛席卷覆盖整个天界。
人间方面，则是以龙虎山祖庭为中心，展开第二幅庞大的黑白太极图。
地界里，以幽都为中心展开第三幅同样庞大的黑白太极图。
这一刻三幅黑白太极图，层层迭迭络合在一起，并一同运转。
前所未有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就此展开，规模更超当初人间合流之际雷俊在无间迎战高天随时。
彼时，他调动人间和六天六地之力。
而此刻，他成功周转整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之力，共同加持于此。
玄妙的力量当前看上去平稳安宁，并无浩瀚磅礴或者暴虐凶戾之感。
仅有道道清气弥漫四方，共同汇聚于雷俊、张晚彤、赵蟾阳三人所在的时之渊附近。
雷俊安然端坐。
张晚彤、赵蟾阳同样气息平和宁静。
后两人不得操纵大阵，但都在适应雷俊的大阵。
张晚彤身体周围有既像是镜面又像是书卷的白光闪烁，为她加持道门顶尖高手的玄妙，使她虽然身处道家大阵内，但同样有如鱼得水之感。
至于赵蟾阳更是轻松。
他本人身体周围惯常缭绕的白色云烟已经消失，只有大阵中的道道清气流转，遮蔽他的身形，令他仿佛完全消失。
天魔京被破。
太乙大千世界动荡。
此前纷争杀戮不断的妖魔之世，反而忽然平静下来。
三大妖魔之间，战火暂时熄灭。
不过它们并没有就此清闲。
首先便是狂乱的百目妖树，再次离开妖魔之世，它仿佛完全无视了此前宿敌大灭菩萨的威胁，整个冲入时之渊。
百目妖树的目标，是儒林大千世界。
仿佛七十年前的旧事重演，这位妖族大圣要再侵入儒林大千，但这次没有郑白榆在对面大千世界内部勾连，也没有宿敌大灭菩萨着落在那里。
本就狂乱无比的百目妖树，看上去此刻行为更加没有逻辑可言。
但也只是看上去。
不论儒林大千世界那边严傲云、许元贞、唐晓棠等人，还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的雷俊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对方，果然同域外天魔息息相关。
准确说，应该视同那方太乙大千世界和太乙道尊有关。
昔年千手千眼大尊入魔而成百目妖树，或许正是因为那所谓太乙道尊的缘故。
当前儒林大千世界破天魔京，反攻太乙大千世界。
原本狂乱不堪的百目妖树像是瞬间便有了明确目标，攻击儒林大千世界，表明了围魏救赵之势。
可惜严傲云对此早有准备。
儒林大千世界的时之渊出口暂时被他镇封冻结。
一如当初他本人入妖魔之世，预先安排，从而阻绝那时的大灭菩萨来攻一样。
百目妖树虽然狂躁混乱不停破坏冲击，但在短时间内，它不足以侵入儒林大千世界，只能不停撞“门”。
时间与空间混乱的渊谷中，一紫一黑两道色彩凝聚，稳定而清晰。
黑色的大佛此刻就正盯着远方乍看上去比以往更加狂乱的百目妖树，但它没有趁机偷袭这个往日的宿敌。
至少，没有立刻决定这么做。
虽然冷酷残暴，力量气息破灭万物万象，但相较于百目妖树，大灭菩萨理智得多。
尤其是经历此前严傲云进入妖魔之世然后再全身而退的事后，虽然对百目妖树深恶痛绝，但大灭菩萨这时也不急着动手，反而冷眼旁观。
对魔佛一脉传人而言，因为空摩玉的关系，儒林大千世界对他们同样有吸引力。
即便大灭菩萨本人用不着，他门下一众传人亦可能派上用场。
与此同时，大灭菩萨也在观察另一边的妖龙帝君。
那妖异而又磅礴的紫色星光，当前没有理会儒林大千世界，而是在关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百目妖树难以有效沟通交流，妖龙帝君不清楚儒林大千世界和太乙大千世界当前的详情。
但严傲云主动镇封儒林大千时之渊门户，阻挡妖魔之世这边侵袭，无疑表明对方忙于其他事，或应付其他强敌，分身乏术。
在这种情况下，妖龙帝君自然便开始关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
帝炉炼宝，前功尽弃。令妖龙帝君险些陷入绝望。
但经过这些年的休养和宁定心神，它不甘心坐以待毙。
即便是再微弱的一线之机，它都要尽可能把握。
只是，它需要先夺回帝炉。
眼下严傲云看上去分身乏术，又有百目妖树主动尝试侵袭儒林大千世界吸引对方注意力，机会难得，妖龙帝君便决心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一试。
限于耳目消息的缘故，它对当前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亦缺乏了解。
说不定，严傲云当下反而是在这边？
故而妖龙帝君虽然动了心思，但没有第一时间直接闯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它身上鳞甲开阖间，万千星光闪耀。
原本时空混乱不堪的时之渊，这一刻都像是宁静不少。
星光流转间，化为浩瀚星海，围绕妖龙帝君，令他仿佛星空的主人。
而斗转星移间，有众多星光汇聚，渐渐凝结，形成另外一条庞大的紫光苍龙。
妖龙帝君本身停留在时之渊中，只先驱策这道分身游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妖龙分身还没正式出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已然感觉到情形不对。
只是它本就有探查之意，为求知己知彼，于是正式接触到雷俊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霎时间，黑白太极图转动，将这庞大的苍龙席卷入内。
端坐大阵中的雷俊，双手一起捏法诀立在胸前。
张晚彤则挥毫泼墨。
眼前大阵中的景象，竟扭曲变化。
光影晃动间，仿佛重现当初九天、十地归一天地震动，一同牵引妖魔之世那边妖龙帝君的历史场面。
同样有先前“钓龙”经验的雷俊，暂时由着赵蟾阳个人对付想要作乱的妖龙分身，而他则配合张晚彤，全力运转大阵。
于是以妖龙分身为引，大阵转动下，竟仿佛钓鱼人收竿的动作一般，撼动时之渊。
身处时之渊内的妖龙帝君本尊，赫然感受到无形的牵引巨力，身不由己之下眼看着也要被拖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妖龙帝君双目中，妖异的紫光闪动间，庞大的身躯彰显惊人的肉身力量，与雷俊大阵之力相抗衡，生生将自己身形稳定在时之渊内，避免滑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但张晚彤与雷俊配合的同时，身边白光流转闪烁间，已经凝聚成分外高大的身躯，身着古服，笼罩四方。
面目虽不清晰完整，但这高大身影轮廓看上去已经隐隐现出昔年儒家至圣先师的形象。
此形象一现，虽然不完整，但已经撼天动地，便是雷俊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都为之震动。
好在双方已经交流多次，有过磨合与默契，这时互相适应调整，不至于产生内耗。
早先郑白榆面对张晚彤如此手段，第一选择便是以同为儒家圣诀的春秋之笔，立即施加干扰，遏止至圣先师的光影越来越清晰。
眼下雷俊自是不会打断张晚彤，身处他的大阵中，对方可以放手施为。
待雷俊驾驭大阵同妖龙帝君僵持一段时间后，张晚彤方才出手。
实打实的出手。
至圣先师光影已经相当详实，直接伸出一只闪动白光的手掌，探入时之渊内。
接着，本就同雷俊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角力的妖龙帝君本尊，赫然被直接拖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不比当初它身处妖魔之世天界中天正宫之位，又间隔两重大千世界和完整时之渊。
眼下就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门口”的它，一着不慎，被雷俊等人当真“钓龙”成功。
不过见雷俊等人如此严阵以待，它心中顾虑亦去了大半。
严傲云即便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亦同样分身乏术。
“帝炉，在你手里。”
妖龙帝君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雷俊，不多搭话，全身上下大量星光向外迸发，一时间星落如雨。
雷俊更不废话，将对方牵引入阵之后，三洞五劫太玄剑当头便朝妖龙帝君劈落。
大阵之力强于当初迎战高天随之际，三洞五劫太玄剑威力同样随之水涨船高，剑锋所向披靡。
不过妖龙帝君身形变化莫测，如此庞大的身躯瞬移一般，移星换斗，避过雷俊茫茫清气凝聚而成的剑锋，令雷俊见状心中也喝一声彩。
对方相距之前果然今非昔比，纵使仍不及严傲云，但非任何一个仙境三重修士可比。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展开，清气弥漫，正常情况下大阵中时空亦随之扭曲，不论武仙古帝还是其他道统高手，入阵行动皆会受限。
妖龙帝君虽然暂时被封在大阵内不得退回时之渊，但于阵中进退仍相对自如。
它不仅避让雷俊剑锋，身上鳞甲开阖间，更有点点光尘飘落，四散开来竟仿佛庞大星云一般。
这星云隐隐约约赫然也构成一座小型的迷阵，意图从内部对抗雷俊大阵。
当前虽然被雷俊大阵压迫不得展开，但亦帮妖龙帝君争取更大活动空间。
不过雷俊一剑虽然落空，但剑锋一转之下，顺势就将构成星云的大片星屑光尘斩灭！
不等妖龙帝君有更进一步动作，张晚彤在高大的至圣先师光影笼罩下，追至它近前，手中却不似大多数儒家修士一样提君子剑，而是持一柄长戈。
光辉凝聚的长戈挥舞间，笼罩四方，形成禁锢之力的同时锋芒毕露。
妖龙帝君只能庆幸这终究是不完整的至圣先师光影，让它还有对抗的机会。
但它身形在原地刚刚一顿，半空中便有两道玄妙而又明亮的光束交错闪过。
雷俊剑斩大片星云的同时，头顶两幅玄黄太极图合拢，化作黑白太极图，自其中迸发出玄光。
正是玄黄合照&#183;宇宙重光。
而另外一边，则是赵蟾阳的元神玉华&#183;乾阳正辉同样飞射而来。
在他头顶上空，赫然有三华聚顶，元神金华、元神九华此刻都一起加持在他的元神玉华之上。
道门丹鼎一脉已经多年不曾现世的仙境三重返虚修士赵蟾阳，三华聚顶都加持在乾阳正辉上，展现出了惊人的破坏力，针对于一点，几可媲美雷俊的宇宙重光。
两束各具奥妙的道家玄光，一同照射妖龙帝君。
但这位妖族大圣乃妖魔之世三大妖魔中防御力最顶尖的存在。
一身鳞甲星光熠熠，每一片鳞甲表面，此刻都浮现玄妙的咒纹，同时浑然如一。
凭赵蟾阳三华聚顶的乾阳正辉照射上下，龙鳞仍完好无损，未被破开。
但雷俊此刻作为大阵主持者，自身亦受大千之力加持。
他的宇宙重光，展现出比平时更加强悍的威力，照射在妖龙帝君的鳞甲上，虽然没能第一时间将之破开，但鳞甲表面妖异咒纹光辉开始波动，仿佛沸水一般。
妖龙帝君受张晚彤显化的至圣先师光影所扰，没能避开雷俊这一击，虽然没有第一时间被攻破妖甲防御，但它无心继续硬抗。
不止雷俊的宇宙重光，他三洞五劫太玄剑斩灭星云之后，也转而再劈过来。
赵蟾阳更是毫不畏惧的迫近。
妖龙帝君双瞳间妖异紫光再闪。
雷俊三人脑海意识中，同时浮现别样景象。
妖龙帝君和眼前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仿佛一同消失，只剩茫茫宇宙星空。
宇宙星空间，星落如雨，仿佛洪流，向他们每个人分别袭来。
却是对方针对神魂的攻击。
不过在场三人，皆是性命交修。
张晚彤在至圣先师光影笼罩下，直接硬抗星光洪流的冲击。
因为时之渊的缘故，雷俊没有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
但紫微垣层次的道景玄垣完全内收的情况下，亦令雷俊的精神坚不可摧，不被妖龙帝君攻击动摇。
至于赵蟾阳元神返虚、三华聚顶，更是一身性命功夫全部锤炼到极致，全着落在自己身上，不论肉身还是精神防御都无懈可击，最易承受妖龙帝君的攻势。
不过妖龙帝君在同时冲击三人神魂之际，另有其他动作。
用来牵引它而消亡的分身消失后，妖龙帝君庞大的身躯周围星光连续闪烁，转眼便又营造两具星光分身。
一具阻拦张晚彤的至圣先师光影，摆脱对方牵制，另一具则直接迎上雷俊的三洞五劫太玄剑。
剑锋到处，饶是这妖龙分身也极为强悍，还是被当场一剑两断！
不过妖龙帝君本尊身形挪移下，不退反进，直接迎上同样冲来的赵蟾阳。
丹鼎派仙人炼神返虚，性命凝练，三华聚顶不外放用以攻击而是收于自身的情况下，不论肉身还是神魂，个体护御之强都接近同境界的佛门持戒大尊，虽不似对方的无量业那般可以广御四方，但优势在于元神飞驰，攻防皆强的同时速度亦奇快。
而赵蟾阳炼神返虚，元神之强更甚至超过有史以来多数金身三重的佛门持戒大尊者。
纵使妖龙之爪落下，一时间也没能抓烂赵蟾阳的元神，反而被对方脱身，飞驰如光如电，直刺妖龙眼瞳。
妖龙帝君眼神冷酷，不见分毫波澜。
赵蟾阳脑海意识中，重新出现黑暗苍茫的宇宙星空。
仍然是妖龙帝君针对神魂的攻击，但不同于方才，眼下不见星光洪流，只有无尽黑暗和沉寂。
赵蟾阳元神冲入其中，仿佛自投罗网一般，对面是无尽的死寂和未知。
伴随妖龙帝君主动的吸摄，赵蟾阳此刻元神入内倒不至于受伤，但可能迷失其中。
赵蟾阳如果展开自己的无极庆云，身化有无之间，便可避过此劫。
但他此刻没有防御之意。
难以揣测难以言说难以触及的无形无象之云变化间，仿佛完全塌缩成一点。
像是一点灯火。
但这灯火闪动间，自身不可琢磨的同时，仿佛令对手的一切也为之消散。
正是赵蟾阳的第三仙诀&#183;元始金灯。
无极庆云主守，元始金灯为攻。
灯火所及之处，并未帮赵蟾阳照亮眼前的黑暗，而是仿佛在这黑暗的宇宙星空中，烧“穿”了一点。
破开这一点，赵蟾阳继续向前，不被妖龙帝君的神魂之术镇压元神。
只是，这并未出乎妖龙帝君预料。
当年在妖魔之世天界，它便见过对方这一招。
相较于当年，如今已经仙境三重炼神返虚的赵蟾阳再施展这一仙诀，更加强大，更加玄妙。
只是妖龙帝君同样不比当初分心于帝炉并有心借对方炼宝，它此刻同样展现强大手段。
赵蟾烧穿黑暗的宇宙星空，灯火仿佛进入另一片宇宙。
在这里，中天北极紫微帝星震动，赫然从天宫正位偏移。
然后，紫光闪动间，便将身化元始金灯的赵蟾阳包围。
灯火缥缈玄奥难以琢磨，短时间内难以被摧毁，但仿佛叛逆被镇压一样，险些暂时为紫光所困。
只差一点。
可是有同样闪动紫光的道道清气交织之下，这时竟化作一张图谱，忽然出现帮助那一点灯火，挡住外围镇压而来的紫色帝星。
一张闪动紫光，外绕八卦的太极图。
三洞道德玄元图。
雷俊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自三洞五劫太玄剑后，又一重变化。
三洞道德玄元图挡住紫微帝星的同时，也将之暂时卷住，妖龙帝君顿时进退两难。
它身形震动间，又有妖龙分身将要分离，预备替它挡下这一劫。
但张晚彤得至圣先师光影加持，手中长戈挥舞之下，顿时先将星光劈散。
妖龙帝君本尊马上再面对雷俊三洞五劫太玄剑斩落。
它长啸一声，口中有紫色的光流狂涌而出，不似星海，倒似亿万星辰一同溃灭，化作毁灭的洪流同雷俊的剑锋对撞。
只是如此一来，它身上鳞甲表面咒纹光辉也暂时黯淡些许。
妖龙帝君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蟾阳靠近，元始金灯仿佛针扎一样落在身上。
本就已经黯淡的鳞甲咒纹，此刻如水波般沸腾。
身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内，有雷俊在旁相助，赵蟾阳此刻赫然完全不考虑自身防御问题。
元始金灯之后，他再出自己仙境三重后修持的新仙诀：
三界寂然剑。
这却是妖龙帝君不曾见过的手段了。
太易者，寂然无物，无始无终，无形无质，无气无象。
相较于元始金灯，新仙诀攻击没那么集中。
但赵蟾阳整个人的元神，这一刻都仿佛化作太易寂然之剑，瞬息飞驰，纵贯三界，仿佛令一切都化作无始无终，非有非无。
妖龙帝君的鳞甲，终于不堪重负，被赵蟾阳这难以琢磨的一剑强行破开。
身着月白道袍的道人这一刻火力全开，元始金灯、三界寂然剑之后再接乾阳正辉。
对抗雷俊和张晚彤的妖龙帝君没有出声，但身上紫光轰然爆开，霎时间仿佛有紫色的鲜血向外迸射。
不过，只是瞬间。
紫光立刻收敛，妖龙帝君的伤口仿佛也在转眼间便将消失。
虽然妖气恶氛弥漫，但这时也有强大生机透出。
妖龙帝君窃据妖魔之世天界紫微星前，先入苍龙星宫。
那里是它在妖魔之世最初落脚点也是起家之处，对应它最初的根底。
它乃苍龙修持妖气恶氛。
东方苍龙青木之属，助妖龙帝君拥有极为强大的苏愈能力，且变化莫测。
故而它此刻虽然终于被赵蟾阳击伤，但马上便镇住伤势快速疗伤，几乎不受影响，反而一爪狠狠向当前包括三华聚顶在内各种手段都用来进攻疏于自身防御的赵蟾阳挥落。
这种情况下，一爪便可令赵蟾阳重伤。
但三洞道德玄元图再现，继续护赵蟾阳周全。
与此同时，张晚彤靠近妖龙帝君。
她身边白光，看上去稀薄了许多。
但覆盖范围也巨大了许多，将妖龙帝君庞大身躯亦笼罩在内。
妖龙帝君心头骤然一沉。
仿佛历史重现一般，它身上刚刚愈合的伤口，轰然崩裂。
不止崩裂，张晚彤还挥动长戈补上一下，顿时令妖龙帝君伤上加伤。
不过，它隐约看出雷俊的三洞道德玄元图只得一副。
于是趁着三洞道德玄元图护持赵蟾阳的机会，它以正面的紫色光流凝聚为紫微帝星暂时敌住雷俊的三洞五劫太玄剑，其本尊则仿佛流星般冲向雷俊本人。
雷俊面无惧色。
他是因为纵使有大阵加持，“皇天”拳意太过特殊难以持续作战方才不轻易施展。
眼前这个对手，毕竟非郑白榆可比。
但既然妖龙帝君想拼……
那就拼！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加持下，他这一拳只会比打郑白榆时更狠。
六御之身加持，宇宙重光照射。
光焰熊熊燃烧间，雷俊迎着妖龙帝君的龙爪便是一拳轰出！
尚未当真接触，妖龙帝君就全身一震。
它一贯冷酷不见波澜的双瞳中，猛地慌乱起来：
“你？！”
纵使以它妖族大圣之身，此刻亦有瞬间怔忪。
但仿佛身体本能，不需要思考和反应一般，迎着雷俊这一拳，妖龙帝君前冲的身形竟自动诡异后退。
不止努力避让雷俊这一拳，它庞大的身形竟像是主动解体，四分五裂。
霎时间，仿佛海啸一般的星海狂潮向四面八方扩张。
这一刻，整个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都为之动摇，受到冲击。
雷俊的拳头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向前，不论是星光还是别的什么，全部予以摧毁。
妖龙帝君的身影消失。
赵蟾阳一边三华聚顶凝聚元神返虚，抵挡星光冲击，一边亮起元始金灯。
灯火微光，令妖龙帝君分解后重聚隐遁逃脱的身形重现。
只见它身躯明显缩小许多，一支龙爪更呈现不自然扭曲，东方苍龙青木之力一时间都难以治疗。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受到动荡，时之渊猛然传来极致的破灭之力，有漆黑的佛陀在其中若隐若现。
雷俊稳定大阵之际，张晚彤持长戈暂时阻挡即将现身的大灭菩萨。
妖龙帝君并不觉得是来帮手。
它没有朝时之渊逃跑，只是目视雷俊，发出一声狂啸。
同时，在它额头处，有一块结晶闪动光辉，趁着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没有重新奠定，令它身形仿佛要直接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消失。
但黑白太极图转动，雷俊的宇宙重光再现，正中妖龙帝君。
妖龙帝君额头处的结晶被雷俊宇宙重光削落。
它别无选择，只能冲进时之渊。
雷俊大阵很快稳定，三洞五劫太玄剑重现，剑锋指向时之渊。
大灭菩萨见状，身影在时之渊外消失，却是朝妖龙帝君追去。
雷俊没有追入时之渊，抬手接住自妖龙帝君额头掉落的结晶，看了之后，面现意外之色。
赵蟾阳不熟悉倒还罢了。
张晚彤目光扫过来，也有些意外：“那一半宇宙图原来是落入它手里，变成这般模样？”

第552章 帝園拳意，太乙蛊丹
“虽是那一半宇宙图，但已经被妖龙帝君炼化，依其心思，不复其原本作用。”
雷俊翻看那结晶，若有所思：“难怪高天君一直没能找到这半幅宇宙图。”
反之，想依靠手头这块结晶搜寻高天随所掌握的另外半幅宇宙图，同样需要雷俊再重新炼化当前结晶，大致可以预见，这将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相比较之下，这半张宇宙图经过妖龙帝君炮制之后，雷俊思虑之下或可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加以改造重制，发挥旁的作用，虽然也需炼制一些年头，但所需时间更短。
他这些年来本就在一直改良完善自己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已经有不少眉目，只是完成其中部分构想，还需要一些独特天材地宝的支持。
化作结晶模样的一半宇宙图，正是雷俊当前所需。
如果炼制之后，同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合一，将可能令大阵生出奇妙的变化：
仍然依托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但雷俊可以在其他大千，摆下这方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因为牵引本方大千世界之力，兼且阵法特性如此，雷俊截止当前都只能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展开仙阵。
可如果他之前构想可以成真，那么雷俊接下来便能够前往妖魔之世、儒林大千世界亦或者太乙大千世界布置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如此，其他大千世界对他而言便再没有不利地势可言，仙阵并非只能用于固守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转而可以发挥主动进攻的作用。
对当前局面和尚未洞真的雷俊个人来说，无疑将有莫大助益。
不过，相关改良和适应，还需一些年月时间。
雷俊暂不心急，注意力先顾眼下。
妖龙帝君临走前最后冲他一声长啸，意味深长。
“它最后那声长啸，似是包含别样情绪……”张晚彤也提及此事。
赵蟾阳在一旁虽然沉默不语，但目光中流露出好奇之色，显然同样有所察觉。
“你们……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都会死……都逃不掉……你们也别想好过？”张晚彤沉吟着开口。
她所修所学特殊。
妖龙帝君长啸，混杂强烈情绪，便是同为龙族的真龙华明如果当前在场，也很难清晰辨明对方啸声含义。
但张晚彤观照古今，洞悉过去现在信息，勉强推导出对方半是怅恨半是诅咒的啸声含义。
而作为妖龙帝君长啸直接目标的雷俊，虽然对其语义领会模模糊糊，但对方那复杂的情绪他感受异常直观清晰：
“嗯，看来它是这个意思，至于原因……”
雷俊看向自己手头尚有妖气恶氛缭绕的宇宙图结晶。
不论是对方当初借赵蟾阳太易道体奥妙所炼宝物的道理意境，还是妖龙帝君本身今天借助宇宙图结晶挪移逃窜的妙处，都无不表现出对方借势隐匿遁逃的思路。
还有，它面对“皇天”拳意时，错愕之下仍然仿佛身体本能早有预防般，做出及时避让的选择，且相对精准有效。
再参考那帝炉对楚昆、封霆的反应，今天算是彻底验证，妖龙帝君昔年果然是被其他的“皇天”之拳打过。
自那之后，它一直在谋划避让闪躲类似攻击。
“看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妖魔之世、儒林大千世界和那太乙大千世界之外，确实还另有一方大千世界，武道顶尖强者得了大气运的世界，仿佛皇天再临一般。”张晚彤言道。
雷俊为楚昆、封霆守密的同时，就帝炉和“皇天”拳意相关信息，大致跟张晚彤、赵蟾阳、严傲云通过气。
他们此刻不难就帝炉与今日的妖龙帝君展开联想。
雷俊冲张晚彤、赵蟾阳二人示意，他们继续关注时之渊的动静。
而雷俊则取出帝炉，与那宇宙图结晶并列。
虽然都经过雷俊初步处理，但双方气息还是相互吸引，隐约形成共鸣。
雷俊端坐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中央，凌空挥挥手。
那宇宙图结晶，便悄然飘入帝炉内。
帝炉顿时剧烈一震。
时刻关注帝炉的雷俊，脑海中景象亦发生变化。
先前自帝炉感受到的“皇天”拳意，骤然变得猛烈许多，也真实许多。
莫说寻常仙境三重境界的高手抵挡不易，就连当前修为实力的雷俊都感到压力。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中清气激荡，顿时现出三洞道德玄元图围绕雷俊，仿佛化作一袭黑白相间的道袍。
道袍护持下，雷俊没有闪避或抵挡的动作，依旧如旁观者般，静静关注帝炉呈现的景象。
仿佛真实的景象，果然并不是针对雷俊，而像是复现了当初的场景。
镌刻在妖龙帝君灵魂深处令它时时颤栗，也镌刻帝炉深处经久不灭的景象。
广袤无垠的大千世界，乍看上去，只有人间，而无三界之分。
众生在此间栖息。
既有修持天地灵气的修士在其中活动生存，也有修持妖气恶氛的大妖存在。
人与人，人与妖，妖与妖，彼此间常有争斗，但看上去同其他大千世界并无太大分别。
当中亦不乏已经推开仙门的顶尖强者。
雷俊大致浏览而过，当中人族修士果然以武道强者领袖群伦。
但不知何时，忽然间，那方大千世界整体剧烈震动。
地界仍然不见踪影，但消失的天界重现。
不论人亦或妖，对天界重现，震惊之余，大都感到振奋，想要一探究竟。
但他们迎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铁拳从天而降。
不论身处何方，不论何等修为的高手，仿佛都无法那躲避那看上去全然无视时间和空间的拳意。
整个大千世界，迎来一场惨烈天灾。
拳意的目标皆是有修为在身者，不论修持天地灵气还是妖气恶氛，皆是被打击的目标。
但也不在乎是否波及普通生灵。
这方大千世界，看上去并无类似时之渊一般的存在。
无数修行者避无可避，惨死在天罚般的铁拳之下。
唯有少数顶尖高手，尝试逃亡域外虚空。
但凡是出身自这方大千世界的人或妖，不管逃到哪里，拳意都破开虚空继续追击轰打，令人逃无可逃。
雷俊大致看下来，只有三道光流，勉强避过后续的追打。
一道光流中，乃是那方大千世界曾经的妖族第一强者，修持妖气恶氛的东方苍龙。
它携帝炉，避入妖魔之世。
在那里，拳意仍然通过帝炉追击，但终于弱了少许，东方苍龙亦借助窃据此方大千世界紫微星，震动天河，勉强成就妖族大圣之身，但先天有缺。
一道光流中，乃是位人族顶尖武仙古帝，庇佑亲族同样逃入妖魔之世。
但不比妖龙帝君孤身一龙，这位人族武仙古帝因为亲族缘故，最终还是力竭死在那恐怖拳意之下。
画面惊鸿乍现，雷俊旁观只觉对方实力强横，虽不便直接判断其悟性如何，但看他出手模样，极像是古籍记载中武道最顶尖五种根骨之一的西方帝身。
可惜，一山更比一山高，高山残暴。
那位武仙古帝终究还是身殒更霸道的铁拳之下。
但看模样，雷俊估测那应该便是自己关门弟子封霆的先祖。
而另一道逃脱的流光，很难说是否当真逃脱。
因为那是有人占据一座看上去气势恢宏的宫殿，闪动金辉，仿佛流星般飞驰。
这金辉甚至撕裂那方大千世界，赫然令时之渊突兀地出现。
但恐怖的拳意仿佛无处不在，追着那金辉冲入时之渊，生生将闪光的宫殿完全打碎。
宫殿中的修士，紧接着也都被击毙，形神俱灭。
唯有宫殿破灭后散碎的流光，继续在时之渊中沉沉浮浮。
但那方大千世界特殊，突兀出现的时之渊又似是因为某种力量再次闭合。
伴随时之渊闭合，雷俊眼前有关那方大千世界的景象渐渐消散。
最后留在雷俊眼前的画面，则是那方大千世界众多修行者不论正邪，基本死伤殆尽，仿佛从来都不曾存在一般。
而那降下天罚般恐怖拳意的天界则像是恢复沉寂。
反而人间地下，本来不见踪影的地界，竟像是流露一瞬。
而在那转瞬即逝的地下世界中，仿佛有一双眼眸忽然睁开，不见善恶情绪，只有唯我独尊的冰冷与霸道之色。
……帝園。
只是这个瞬间，雷俊脑海中忽然浮现如此名目。
这是那眼眸和拳意主人的名字？
虽然不是跟妖龙帝君直接交谈，但雷俊冥冥之中通感天地自然，还是确认这一点。
连那方大千世界，似乎都被直接命名为帝園大千世界。
在妖龙帝君他们遭劫之前，便是如此，古已有之。
“帝園……应该是上古大劫之后分流，那方大千世界诞生后，在那里出现的人。”张晚彤听雷俊大致描述后，做出判断。
她双瞳中白色的光辉不停闪烁。
雷俊则言道：“虽然那边是天界重现，然后天降拳意，但最核心的封阻，应该在于地界。”
封家祖先和妖龙帝君他们那时的场面，应该是封印渐弱。
而外层的天界先“破损”，内层的地界尚在。
只是那同样已是不少年前的事，现如今不知具体情形如何。
封印应该没有彻底破损，否则妖龙帝君不可能在妖魔之世安居多年谋划进一步的躲避藏身办法。
但看它着急紧迫甚至气急败坏有些绝望的模样，情形肯定也不乐观。
“地界，当前线索太少，我不宜下定论，至少要再往妖魔之世专门走一趟亲身查访过后才好判断。”
张晚彤双目中闪烁的白光渐趋平静：“但目前看来，可能同当初地藏菩萨消失一事相关……”
虽然她说不宜断言有待进一步验证，但雷俊直觉认同对方判断。
妖龙帝君和封家遗族最终皆是避入妖魔之世避难，原因或许便在于此。
那里，曾经是上古大劫后佛门大兴之所在，传说中便是因为地藏菩萨。
不过……
“非是对地藏菩萨不敬，但以那拳意半封印下仍有如此强横手段，单凭地藏菩萨恐怕不足以将对方镇封在那里。”雷俊言道。
张晚彤：“历史真相，有待更进一步发掘。”
一直沉默旁听的赵蟾阳忽然轻声问道：“会否，超脱的佛祖曾经回来了？”
雷俊：“无类似先例，否则当不至于有上古末年的大劫，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如张居士所言，我辈尚无法定论。”
赵蟾阳轻轻颔首。
人在龙虎山祖庭的楚昆得到雷俊的传音联系后，解开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谜团：
“我同时之渊的关系，看来就在于被那位……帝園打碎，化作流光落入时之渊的宫殿了。
我能在时之渊中开辟洞府，想来也是得益于此。”
雷俊：“缘由大差不差，但内里具体详情，当前尚不分明。”
楚昆则轻叹一声：“我终究还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人，只是沾了些关联，华霆师侄那边……”
雷俊：“晚些时候，我当面告诉他相关事，华霆心有静气，当可把持心神，至于那方大千世界，我们后续继续摸索了解，但仍以增进自身为上。”
楚昆：“师兄说的是。”
那拳意还有那对眼眸的主人，定然是一位武道圣皇确凿无疑，并且在那方境界中，也是佼佼者。
“此外，或许未来有机会再恭喜师弟你也说不定。”雷俊转化话题。
楚昆大致知晓雷俊言下之意。
那方宫殿破碎成流光，造就楚昆同时之渊现在的关系。
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他修为增长，随着时之渊和各方大千世界的变化，虽不至于令那宫殿重现，但聚沙成塔，他楚某人说不定还能得一场大机缘。
此前大矩，极致其后时之渊连续变动，就对他有无形助益。
早些年也就罢了，楚昆从修成九重天一层开始算起，到他登仙，一共只用了五十年出头的时间。
这个速度虽然距离赵蟾阳、雷俊有较大的距离，但已经远超绝大多数人，甚至接近唐晓棠当年的速度。
楚昆能赶上和师父元墨白同一年登仙，成为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内外共贺的佳话，属实有他一份机缘在。
除了自身悟性也在这段时间后天早就由通明层次升华至清静层次，与天河仙体根骨一同发挥作用之外，便是来自大矩，来自时之渊给了楚昆额外帮助，最终造就楚昆五十一年出头时间便成功推开仙门。
“师兄言重了，这种事我可不好抱太大期望，咱们随遇而安吧，到时候别是祸事我就谢天谢地了。”楚昆叹息。
雷俊：“同愿如此。”
不多时，儒林大千世界那边也有最新消息传回。
严傲云暂时从太乙大千世界退回。
百目妖树在时之渊中疯狂肆虐，意图冲破严傲云留下的禁制，侵入儒林大千世界。
严傲云的禁制虽然当前未破，但百目妖树这般强者持续攻击下，禁制注定只能维持有限时间。
不过在严傲云离开太乙大千世界后，百目妖树便也退走，进一步彻底坐实它同太乙大千世界的关系。
“当初导致千手千眼大尊等佛门高手入魔者，应该正是那太乙道尊。”
雷俊言道：“其实力亦非如今妖龙帝君、百目妖树、大灭菩萨可比，严子一时间也拿对方办法不多，尤其那方大千世界诡异，为太乙道尊所控制，当前先了解情况后退回，知己知彼再做谋划，是上策无疑。”
张晚彤轻轻颔首。
赵蟾阳则欲言又止。
雷俊知道对方好奇什么，解释道：“虽然费了一番周折，但严子退回儒林大千世界后便无大碍，可以放心驱赶时之渊门户处的百目妖树，那六合太乙道尊因为某些原因，似是无法离开那方太乙大千世界，或者是它不愿意不舍得离开那方大千世界。”
此前对方一直没有在其他大千世界现身，只是有众多域外天魔散布而出活动，多半便也是因为相似原因。
至于它如何“污染”千手千眼大尊，当中具体细节不明。
可能是太乙道尊当年有机会外出，暗中行事，也可能是因为千手千眼大尊曾离开原本大千世界，误入太乙大千。
“与先前所料大差不差，它与我道门息息相关，原因在于，它吞噬熔炼了一具我道门天尊的遗蜕，那并非一蹴而就，乃是个过程，可能便是它一直滞留那方大千世界不得外出的原因。”
雷俊看了赵蟾阳一眼，轻声道：“严子这趟跟它当面交过手了，本派许师姐、唐师姐也有观测，有很大可能是……纯阳祖师。”
张晚彤默默点头。
赵蟾阳闻言亦沉默。
道门分作几脉不同传承，其中符箓、丹鼎皆历史悠久，上古时代便诞生，彼时双方来往亦密切。
故而后世道门弟子提及“纯阳祖师”，一般特指开创道家丹鼎一脉的纯阳宫开山祖师。
习惯上，后世不称之为纯阳天尊、纯阳道尊，而是称为纯阳道人或纯阳祖师。
其人在上古大劫之后没了音讯，消失无踪，无人知具体行踪下落。
有传闻其和祖天师一样已经随三清祖师之后超脱而去，也有传闻他们都陨落在上古大劫中。
种种消息繁杂，一直难辨真伪，到如今悠悠万古，已近传奇。
但到了现如今，传说似是终于有了确凿结果。
只是这消息令人听来叹息。
即便雷俊、赵蟾阳都不是纯阳宫一脉传人，同为道家宗承，听来亦心情复杂。
“那可知这个吞噬炼化纯阳遗蜕的巫神，又是何方神圣？”半晌后赵蟾阳轻声问道。
张晚彤：“尚不明具体根底，但能明确精于巫蛊，很大可能是上古蛊神还在世，但其与纯阳遗蜕相合，错综复杂，当前仍不能断言，尤其还涉及妖魔之世的百目妖树，更是显得疑点重重。”
赵蟾阳明白张晚彤意思。
千手千眼大尊入魔化作百目妖树，同妖气恶氛有很大关系。
上古蛊神活跃年代久远，其本身又神秘，如今少有消息流传。
张晚彤能窥得少许信息。
就她所知，上古蛊神该是修持天地灵气才对。
那现在的它，同百目妖树关系就非常令人玩味。
“太乙大千世界名号端正，当前情况不比妖魔之世好多少。”雷俊语气漠然。
那里同样妖魔遍地，杀戮血腥密布。
那里的人族修士虽然修持天地灵气，但极容易被妖气恶氛侵染，大千世界整体环境也同妖魔之世一样，妖气恶氛更加浓郁、活跃，压倒天地灵气。
人在其中挣扎求存，努力对抗险恶的环境和强大的妖魔。
而那里妖魔，相当大的比例，同妖魔之世入魔的佛门弟子一样，是当地修士癫狂发疯，走火入魔所化。
太乙大千世界，表面上看来，符合其名。
在那里势头最盛者，正是道门修士，但并非道家符箓派，也非道家丹鼎派亦或者后诞生炼器派、偃师派等等。
而是同儒林大千世界罗浮山相似的符丹传承。
数量众多，门派众多，势力庞大，努力护佑人间百姓免受妖魔侵袭。
但他们本身除了面对外界妖魔的威胁外，还要努力避免自身走后入魔，成为妖魔的一份子。
苦苦支撑。
苦苦修行。
唯一还能支持大家希望的便是太乙道尊的存在，被万家供奉，尊称神尊。
人间妖魔肆虐太重时，神尊降下甘霖，降妖伏魔，救苦救难，令此间修行者和人道文明得以延续。
生存与成仙的渴望不断鞭策着太乙大千世界的各路修士，但罕有闻成功者。
仿佛通往仙界的大门已经彻底关闭。
“但其实，是有的。”
雷俊徐徐说道：“这些被称为符丹或者丹符的修士，或许称为蛊丹更合适，金丹如虫卵，元婴如破蛹，登仙便是化蝶。
数量谈不上特别多，但数千年积累下来，规模其实比我们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要多得多了。”
赵蟾阳视线在雷俊和张晚彤之间走个来回。
张晚彤颔首：“对，儒林大千世界那些域外天魔。”

第553章 有所为有所不为
赵蟾阳没有亲自同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的域外天魔打过交道。
但通过雷俊、张晚彤，他对那等存在有大致的了解。
“那些……人，他们自己知道这一切么？”赵蟾阳问道。
雷俊：“就目前严子和本派许师姐、唐师姐掌握和接触的情况看来，在人间，在登仙之前，这是秘闻。
而在登仙之后，嗯，准确说，他们成仙，便是成魔。
相当于此前苦守灵台清明一直抗争的走火入魔，当场一步到位。
在那之后，一切便不再是秘密了，但它们也不再是他们。
某种程度上，可以称它们为六合太乙道尊或者六合太乙巫尊的分身、化身。
按照我个人猜度，称之为听奉六合太乙巫尊命令，帮助对方消化纯阳遗蜕的寄生虫，可能会更合适些。”
正的、邪的，从前不论。
一旦推开“仙门”成魔，全成了邪的。
除非太乙巫尊亲自出手，否则缺乏能与它们对抗的力量。
而它们的存在与继续提升，正是太乙巫尊炼化纯阳遗蜕的助力与过程。
除了极少数反抗更试图泄密的特例被太乙巫尊诛除外，余者疯狂、冷酷的、嗜血的、狡诈的甚至野心勃勃头生反骨的，都被留下。
只要利于自己的大事，太乙巫尊并不介意它们有别的想法。
但它们大多有极强的破坏欲和破坏力，全留在太乙大千世界，则那边的人间可能完全毁灭。
它们的诞生，需要来源。
所以相当一部分尤其是狂乱嗜杀者，都被放往另一方大千世界。
“太乙大千世界当前没发现时之渊，按时之渊生成的原因来说，每方大千世界应该都有，暂时未发现者多半因为特殊原因被封闭或者冻结。”
雷俊言道：“儒林大千世界此前天界有缺，于是来自太乙大千世界的域外天魔得以大规模前往那里。”
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太乙巫尊自己不处置那些域外天魔免得浪费，但并不介意这些域外天魔因别人而死伤。
估测的情况可能是不论它们在外造成杀伤破坏亦或者被外界杀伤，都反而有益于太乙巫尊消化纯阳遗蜕。
赵蟾阳想起一事：“罗浮山的陇秋道友他们……”
雷俊：“是否牵扯太乙巫尊熔炼吞噬纯阳遗蜕，触及天地自然反馈而催生另一派不含邪气的符丹传承诞生，当前尚不能定论。
不过天道万象，不一而足，罗浮山一脉原本的传承，倒可以说真正的符丹而非蛊丹，昔年其开山祖师非常人可比，开辟这一条独特的修行路径。”
正如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也有似张晚彤、王归元、张徽、慧因、王殿臣等道家之外其他道统路数的修行天才一样，儒林大千世界同样曾诞生过少数儒家之外的天才人物。
“只是，先前因为接触域外天魔，罗浮山一脉道统传承已经受到相当程度的‘污染’和‘扭曲’，对面毕竟是太乙巫尊这样的存在，双方差距太大，即便对方无意，都可能造成严重影响。”
雷俊顿了顿后补充说道：“好在发现地及时，已经悬崖勒马，部分受到影响和侵染的道友，暂时无大碍，但与他们成道根基完全归一，想要彻底祓除，只能徐徐图之。”
赵蟾阳：“流毒无穷……”
“关于那太乙巫尊，当中或还有其他隐情，晚些时候再做进一步探查。”雷俊言道。
赵蟾阳微微颔首。
虽有种种因素干扰，但那位太乙巫尊实力更在妖龙帝君等妖族大圣之上。
并且种种迹象表明，它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驱策百目妖树。
故而严傲云在最初探查之后，亦退回儒林大千世界，徐徐图之。
不过……
“严子接下来，会先处置妖魔之世那边？”赵蟾阳问道。
他接触人情世故虽少，但不难联想到这一点。
别管什么原因，太乙巫尊既然不能出太乙大千世界，严傲云不用担心对方直接反攻儒林大千，那自然是先转头对付妖魔之世的妖魔，尤其是百目妖树。
虽然，这可能冒一点风险。
或许太乙巫尊并非绝对不能离开太乙大千世界。
姑且看它接下来会作何选择。
严傲云同样会做另一手准备，避免对方彻底封死太乙大千世界。
如此，自然是少了域外天魔侵袭，但严傲云并不打算就此同太乙巫尊善罢甘休。
这趟破天魔京再入太乙大千，令他彻底确认一件事：
前圣程子当初接触天魔京，正是因为太乙巫尊而遭重创，最终英年早逝。
不只严傲云，许元贞、唐晓棠都对太乙大千世界兴致勃勃，许元贞尤其如此。
……某种角度上来说，雷俊同样关注那边。
“严子预备入妖魔之世，我代他暂时主持儒林大千世界，九天十地这边，仍要辛苦雷掌教、赵真君。”张晚彤言道。
雷俊：“张居士客气了。”
赵蟾阳亦与之告辞。
妖龙帝君遭受重创退走，大灭菩萨则没有坚持进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雷俊继续守在这边的时之渊，一边揣摩炼化那枚宇宙图结晶，一边进一步改良完善自己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其后从严傲云、张晚彤、许元贞、唐晓棠等处陆续传回的消息表明，大灭菩萨这趟一反常态，并没有捡妖龙帝君的便宜，也没有同严傲云夹击他的宿敌百目妖树。
大灭菩萨对太乙大千世界存在与否及其中详情是否了解，当前尚是未知数。
但自当初严傲云杀入妖魔之世与他们三大妖魔激战，到这次百目妖树、妖龙帝君全部铩羽而归，种种迹象无不在警示大灭菩萨。
他同妖龙帝君虽然也有过往恩怨，但彼此都有理智，可以正常交流。
照目前情形来看，大灭菩萨的冷酷毁灭欲，更多被唇亡齿寒的念头所压倒。
它判断正确。
很快，妖魔之世就面临儒家圣师严傲云的强势反击。
相较于上次，大灭菩萨等人处境更糟。
当初妖龙帝君虽然失了帝炉状态不稳，但好歹没有受伤。
这趟它则是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挨了一下狠的。
饶是东方苍龙之属生蕴能力强大，不断恢复所受创伤，妖龙帝君当前状况还是极为糟糕。
更令它和大灭菩萨警惕的是，往日里狂乱好战的百目妖树，这一趟不仅没有要跟严傲云决一死战，反而流露出直接开溜，离开妖魔之世的趋向。
虽然此前攻击儒林大千世界它最积极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样，但眼下太乙大千世界那边解围，百目妖树态度顿时便直接大转弯。
妖魔之世天界主宰负伤。
人界主宰反常诡异地逃跑。
顿时坑得地界主宰大灭菩萨也难以继续站稳脚跟。
相较于上次来妖魔之世，严傲云这趟更加顺利。
他步步为营，看起来虽不至于摧枯拉朽，但稳稳把控局面。
“师弟，我预备赴那妖魔之世一行。”王归元难得出了地界，来到时之渊旁，同雷俊告别。
雷俊身形微微后仰，目光上下打量对方。
王归元神情安然，承受这视线扫射：“真是我，没被人夺舍，我也没疯，同样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有啥企图。”
雷俊眨眨眼。
王归元平静地笑笑：“此前让我就那么直挺挺过去，我自然是不敢的，但眼下严子已经过去了，他虽手段玄妙，但身旁没几个打下手的人不是？”
许元贞、唐晓棠、张晚彤、焦飞阳等人当前都在儒林大千世界。
“那里，曾经佛法昌盛，变作如今样子，令人喟叹。”王归元言道：“眼下终于有希望结束这末法之世，我辈当投身其中出一份力。”
虽是僧人，行事亦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如当年，有些事，王归元从未看空，亦不打算放下。
虽然，这样的事于他而言异常的少。
“地藏菩萨当年为何离开那方大千，一直是谜，现在看来可能同另一方名为‘帝园’的大千世界有关。”
雷俊终于开口：“那方大千世界当前看来仍封闭，不过师兄此行，仍需小心为上。”
双方位置仿佛调换，但王归元不觉得有任何问题，表情深以为然：“师弟说的是。”
地藏菩萨昔年极可能到过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只是没引起其他人关注，镇压了躁动的无间，令无间多年不曾为祸人世。
其悄无声息到来，于众人无知无觉间再离开。
佛门发愿一脉传承亦与之息息相关。
他昔年道场变作如今妖魔之世模样，如今终于有机会拨乱反正激浊扬清，雷俊亦乐见其成。
准确来说，王归元这趟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过去。
佛门金身一重的慧因尊者。
佛门九重天法身圆满的鉴海和尚和天树和尚。
白莲宗一脉顶尖高手，此番都将随金身二重的王归元一同前往妖魔之世。
其中鉴海和尚年事已高，证金身希望微乎其微。
天树和尚则正处于证佛门金身尊者的关键时期。
不过好在佛门修行相对特殊，重视顿悟。
天树和尚此行前往妖魔之世又意义非凡，故而不至于耽误他修行，甚至可能反而有益。
除白莲宗众僧之外，佛门正宗三大圣地在接王归元传信后，同样开始组织高手和得意弟子，预备一同前往妖魔之世。
天龙寺妙心方丈、菩提寺如远方丈、广书大师、悬天寺心观方丈等众多佛门高僧，都有意前往。
只不过他们这趟会跟白莲宗众人岔开走，分批渡时之渊去妖魔之世。
王归元预先过去，同雷俊一人一边，分立时之渊两岸，便于周全接引众人渡过时间与空间的混乱渊谷。
等待他们的不是一时游山玩水。
严傲云驱赶追杀三大妖魔之余，余下妖魔仍然众多，当中不乏妖圣之流。
除了降妖伏魔外，王归元等人还要周转天地灵气，涤荡妖气恶氛，渐渐转变此方大千世界的整体环境。
这一切积累已久，想要扭转，注定需要日积月累长时间坚持。
严傲云、王归元等人在妖魔之世的同时，许元贞、唐晓棠、张晚彤她们在儒林大千也没闲着。
域外天魔，有心废弃天魔京，重新封闭太乙大千世界对外的联系。
张晚彤等人反倒在维系当前状况不变。
双方针对天魔京，开始展开拉锯。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严傲云当初退回儒林大千世界之际，便利用这方大千的天界，针对天魔京做一番改造。
有了天界作为缓冲，便杜绝昔日程子之劫重演。
除非太乙巫尊亲自杀入儒林大千世界。
严傲云去妖魔之世，雷俊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都依然密切关注儒林大千，谨防相关变化。
不过此后随着时间推移，种种迹象都表明，太乙巫尊当前确实不能离开太乙大千世界。
不能也好，不愿也罢。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它当前都只能驱使一众天魔来争夺门户。
摧毁位于儒林大千世界的天魔京后，方才可以彻底对外封闭太乙大千世界。
张晚彤、许元贞、唐晓棠同儒林大千世界一众儒家高手，接下来同对面较量多次。
当中不乏从未在儒林大千世界现身过的顶尖高手，想必此前被太乙巫尊作为心腹驱策而非消耗品使用。
“那方大千世界，确实是巫门得了大气运，出了不少巫门人才。”
唐晓棠传音给雷俊，抱怨道：“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基本全都被那个巫神给糟蹋了。”
她完全不认为那是一个跟道门传承沾边的道家天尊。
雷俊不难理解唐晓棠的抱怨。
太乙大千世界那边出了不少巫门天才。
但当地巫门传承却凋零。
大把的巫门天才，都投身到了符丹或者应该说是蛊丹这一门传承上。
时常有言，似雷俊、唐晓棠、许元贞、赵蟾阳这般人物，纵使不修习他们当前所学传承，当初转而修练其他道统，也将有所成。
此言不假，但如他们这般人毕竟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大部分有巫门天赋的人转学道门传承，哪怕这传承源自出身巫门的太乙巫尊，在一定程度上仍会浪费这些修士的天赋。
而对于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来说，纵使不浪费天赋，全部都被塞到巫门以外的传承去，怎么看都是错配。
但没办法。
针对太乙巫尊的需求，这方大千世界便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蛊丹高。
这是“玄门正法”大道，旁的都杂家别传，歪门邪道……
真给他们修成“道家”仙人，蛊丹化茧成蝶，反倒在一定程度上重归巫门正轨，越向上，越由道近巫。
但到了这份上，也没别的好说，乖乖跟着太乙巫尊混，干好域外天魔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吧。
“我跟你讲，连上皇层次根骨的域外天魔都有，瑶帝层次的悟性也有！”唐晓棠语气满满都是惋惜。
如道门在一般的下下、中下、中中、中上、上上五品根骨资质标准之上，另有灵体、圣体、仙体、道体，巫门亦有相似划分，名之曰鬼雄、天门、灵君、上皇。
比对道门超群、通明、清静、自然，巫门寻常五等资质之上亦有描述更高明悟性的划分，巫者，灵也，以玉事神，通天达地，故而皆以玉为名，称璞车、玉门、珉龙、瑶帝。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神舞巫王黎天青和天宫旧属的王殿臣，便皆是珉龙层次的悟性。
同时王殿臣还是灵君层次的根骨，称天符灵君，以中央理四方之妙，同道门混元仙体、儒家神来之笔&#183;左兼右有妙处相近。
灵山一脉巫王赵谦然，亦是灵君层次根骨，称咸池灵君。
至于更高一层，堪比道家道体、儒家文曲星照的巫门上皇层次根骨，同样有且只有五个，每一个在当前时代都唯一。
旁的不说，疑似太乙巫尊真实身份的上古蛊神，便是有巢上皇之身的根骨。
“这个是燧人上皇之身的根骨！”
唐晓棠肯定地说道：“相当于仙境三重境界的域外天魔，相当理智，但冷酷无情，名叫高哲浩，是那巫神的左膀右臂，严子破天魔京入那方大千世界时，被严子所斩。”
雷俊：“造化弄人。”
他对那方大千世界亦有几分好奇之心，不过眼下暂且按捺。
严傲云入了妖魔之世，打得群魔抬不起头来，王归元等佛门弟子从旁辅助，同样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雷俊于是先收了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只留下自己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
他本人继续自身修行，同时开始重炼那半张宇宙图所化结晶，并与自己的阵图一并参详打磨，协调完善。
张晚彤、许元贞、唐晓棠、焦飞阳等人依托儒林大千世界的天界，同太乙大千世界的天魔京拉锯。
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而言，自当初击伤妖龙帝君，迫退大灭菩萨之后，天、地、人三界重归太平。
人们继续安居乐业。
时光匆匆流转。
五年之后。
这一年夏天，雷俊渡过自己二百零五岁生辰。
随后的秋天，自天界梧桐林传来喜讯：
凤凰风明，成功渡过仙境二重到仙境三重之间的天堑难关。
距当初登仙，倏忽之间百年时光匆匆而过，而他也在这百年内不仅实力超越，连修为境界也正式超越金乌昊阳和真龙华明，成为这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当前境界最高的仙灵。
“如此消息，可喜可贺。”
雷俊闻讯，吩咐随侍一旁的亲传弟子封霆：“华霆代为师走一趟，携先前备下的礼物，恭贺风明圣主。”
封霆恭敬应诺：“是，师父。”
已经从雷俊那里听过帝园大千世界相关信息的封霆，莫说现在心境平和，便是当初乍闻此事之际，除些许惊讶外，亦能保持镇定。
一方面是他这些年心境愈发平稳，一方面也是因为三十余年前初见帝炉时的遭遇，令他多少有了些预感，于是如今始终泰然。
鉴于当前修为境界，封霆不敢说自己一定要如何如何。
他不会忘记相关事，亦不会因此而急躁。
“师父，大师伯和唐师伯那边？”封霆前往恭贺凤凰风明前，好奇地向雷俊问道。
雷俊：“相距不远了，你唐师伯今年以内便会开始闭关做最后准备。”
赵蟾阳于雷俊一百零三岁那一年成就仙境元神二重修为，于雷俊一百八十四岁生辰期间，成功炼神返虚登临仙境三重。
凤凰风明于雷俊一百二十五岁期间，修成仙灵二重，于今年雷俊二百零五岁生辰后修成仙灵三重。
许元贞、唐晓棠皆是于雷俊一百二十九岁生辰那年洞玄太微臻至道家符箓派仙境二重仙人的境界。
没有大意外的情况下，他们四个由仙境二重冲击仙境三重的精进速度大体相近，预计都是在八十年左右，细节可能略有差别，总体大差不差。
雷俊本人正常修行的情况下，也大致是这个进度。
但他在仙境二重时得十色鹤盖、天禄玉角相助，故而方有五十年洞玄紫微，三天归真的壮举，成功反超比自己早了一、二十年登仙的赵蟾阳。
“希望我能赶在大师兄登仙前回来，不至于刚好错过。”封霆笑道。
最近几年，正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修士进步的一个爆发期。
最瞩目者自然是凤凰风明成就仙灵三重境界。
而九重天修士登仙的浪潮则是连绵不绝。
前年孟少杰便先成功迈出这一步。
得张晚彤关照，共同开辟新学得天地自然反馈，加之儒家九重天五层圆满平步青云的助力，孟少杰已经成为继张晚彤之后第二个史学儒圣。
而就在近期，应该便会有两名道家符箓派大乘高真，成功推开仙门，洞玄登仙。
一个是黄天道掌门康明。
另一个，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当代掌门，卓抱节。
正是在前年孟少杰立地成圣之后不久，卓抱节正式将府中事务临时交托给秦采薇、辛北原、程绒绒、张静真等一众高功长老后，开始闭关静修。
至如今，已有两年左右时光。
封霆代恩师雷俊携礼祝贺凤凰风明之后，得雷俊传讯，直接回返龙虎山祖庭相见。
雷俊在人间，难得重返山门祖庭，寻个清幽洞府不惊动旁人，悠然而坐。
封霆回山向他复命。
“免礼。”雷俊摆摆手笑道：“回来的刚好。”
封霆心有所感，向天师殿方向望去，果然就见绚烂星晖，升腾而起。

第554章 展望洞真
绚烂星光在龙虎山上空，仿佛化作一片宇宙星空。
当前尚是白昼，但周围天地间都黯淡下来，仿若夜幕。
而在夜幕中央区域，则星光灿烂格外明亮。
星晖隐约间在龙虎山上空聚为一座庞大的虚幻三层法坛，上圆下方中八角。
最上层圆坛处，有更加凝练璀璨的星光笔直向上，贯穿夜幕宇宙，既像是光柱，又像是一条天路。
天路尽头没入苍穹，不知其所踪。
龙虎山上下和周边附近区域目睹如此盛景，顿时皆了然。
继元墨白和楚昆之后，天师府一脉再出新的符箓派仙人。
当代天师，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人，卓抱节。
龙虎山祖庭内自家门人，不论修为辈分高低，这时都一起向那星光凝聚而成的巨大虚幻三层法坛行礼。
少顷，星光收敛，周围夜幕亦随之消失，方圆世界重见天日。
卓抱节外观看上去与以往相比并无分别，身披天师袍，腰悬天师剑、天师印，头戴元始冠自天师殿内缓步而出。
他目光微动，视线第一时间投向山间一座别府。
其目光仿佛穿越了虚空，同雷俊视线相对。
雷俊微笑颔首致意。
卓抱节于是宁定心神，先同府内其他同门见礼，接受众人恭贺，并定下开坛讲法的时间。
待之后事宜都大体议定，安排妥当之后，卓抱节专门前往那处洞府。
此地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雷俊昔年未接掌天师之位前所居洞府。
卓抱节入内，就见雷俊和同门师弟封霆都笑吟吟看着他。
“恭喜当代天师洞玄登仙，长生久视。”雷俊微笑说道。
他身旁封霆含笑打个道家稽首：“恭喜掌门师兄洞玄登仙，长生久视。”
卓抱节望着面前外貌仍如青年人般，着黄裳锦袍的高大道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能发出声音。
他推金山倒玉柱般向雷俊拜倒后，口中方才终于能正常出声：
“距离弟子随恩师回山，将近三甲子岁月，如今思之，恍如隔世，弟子得有今日，多蒙恩师造就。”
雷俊抬手托起自己的大徒弟，招呼对方和封霆一道落座：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正如华霆是人族天才，华节你亦是天生灵种，乃是灵兽中的天才。
真要讲的话，修持人族道法于你而言甚至还耽误了你一些时光，如果得其他灵兽教导，你依灵兽法门修持，或可比如今更早推开仙门，修成仙灵。”
同元墨白一样，卓抱节以灵兽之身修持人族道法，初入门时奠定先期根基便先花费一些时间。
似卓抱节，随雷俊回山十余年后，才在雷俊登临上三天那年的冬天正式传度入府拜师。
其后在他修行过程中，师徒二人不断参详协调，亦注重调整修为进境，以至于有时显得时快时慢。
诚如雷俊所言，他如果像真龙华明、凤凰风明、青鸾渚音那样自幼生活在苍寰内，并得其他灵兽从小教导指点，以他资质，则可能比如今更快推开仙门。
不过卓抱节并不那么看。
汉末大劫之后，苍寰封闭多年，一直没有重临人间。
而且苍寰其后的落点在当初五代十国人间，距离他少年时早过去几十年了。
如果没遇上雷俊，这几十年里他自己只能慢慢养育灵智开蒙修行，莫说修为实力进步快慢，甚至有遭遇风险早夭的可能，就算一帆风顺，如此情形下却也未必就比修持人族道法提升快多少。
“弟子有今日，皆恩师造就。”卓抱节认真重复此言。
师徒三人正聊着，忽然有人飞也似地冲进来：
“恭喜师兄！”
紫袍女冠进了洞府，先端正神色向雷俊一礼：“弟子参见师父。”
正是雷俊此前离山远游的二弟子韩筱菲。
跟师父还有三师弟封霆见礼之后，她很快便端不住了，有些懊恼地看向卓抱节：
“紧赶慢赶回山，还是差了少许啊！”
卓抱节面不改色：“莫慌，下次我等你。”
韩筱菲懊恼过后，又很快喜笑颜开：“不管怎么说，恭喜师兄洞玄登仙，长生久视。”
说话同时，她眼睛却开始滴溜溜转动起来，贼忒嬉嬉偷瞄卓抱节。
雷俊不用看都知道二徒弟在转什么念头：
不知登仙之后，那一身毛皮手感是不是更好一点了……
“师祖门下，王师伯情形虽有些特殊，但他和师父还有三师叔都已登仙境，造就一段佳话。”
卓抱节对韩筱菲的打量视若无睹，微笑看着她和封霆：“咱们仨也试试？”
韩筱菲悄然靠近自家大师兄的同时言道：“虽还有些许距离，但我也是一定要推开仙门去看看那仙境风光的！”
封霆在一旁微笑：“小弟不才，无法同师兄、师姐相比，但定然用心修行，尽己所能，追随左右。”
雷俊端坐，含笑看着自己门下三个亲传弟子。
谈笑一阵后，韩筱菲想起什么：“对了师父，记得您之前提过，黄天道那边那位……康掌门，他近年来也在为洞玄登仙做准备？”
雷俊：“不错。”
韩筱菲好奇问道：“听说他是两相圣体根骨，同时兼修我道家符箓派和丹鼎派道法，那他登仙是修成道景玄垣还是元神？”
雷俊：“他当初是短时间内先后修成我符箓派五炁朝玄第一层的玄灵一炁和丹鼎派五气朝元中的明灵之气，算是两脉道统都修成九重天大乘之境。
不过在那之后，他便专心于道家符箓派传承修行，及至后来成就五炁朝玄圆满的通玄之桥，为洞玄登仙化大乘道景为道景玄垣而努力。
此外，在此期间他的两相圣体根骨已经后天升华为混元仙体。”
“已经是混元仙体了啊，那可以修不止两脉道家传承了。”
韩筱菲有些意外，但谈起康明和黄天道，语气平和无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成功推开仙门，如果他登仙，不知是留在人间还是也去天、地两界？”
雷俊平静目视远方：“时间的话，快了。”
他望向北边。
人间极北荒原上，当前正屹立着另外一座符箓派宗坛。
不过经过主持者有心掩饰，宗坛当下极为隐蔽，难为外界察觉。
正是经过挪移之后，辗转来到此地的黄天宗坛。
近期，以陈子阳、夏侯泊等人为首的黄天道高功长老，大都云集此地，半是耐心半是激动地等待。
掌门康明，闭关已经有些年头。
早已臻至九重天圆满的他，当下正冲击仙境。
夏侯泊等相对年轻的人尚好，陈子阳等老人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换作以前，康明登仙对黄天道有至关重要的决定性意义。
因为黄天宗坛乃是上三天高功长老经由秘法以身变化而成，所以黄天宗坛也会像上三天修士一样有八百年寿元极限。
当前的黄天宗坛“寿命”尚多，距离大限至少还有六百年。
但如果黄天道能出一位仙人，得他主持，宗坛大限便可以大幅延长，与仙同在。
当中意义，自是非同小可。
……本该如此的。
但时至今日，这一切似乎已经没了意义。
龙虎山祖庭恢复汉末大劫前的盛世。
前任天师玄霄子执掌整个道家玄门。
黄天道也经由两次归宗回流。
人间清平，一切都大局已定。
虽然公开大面上一直没有明文公告，但包括黄天道在内的人间各方，都渐渐已有默契。
和白莲宗一样，他们虽然不似其他道、佛圣地一般可以公开大行其是，但也脱离早年禁绝的状态。
只不过在康明带领下黄天道比白莲宗还要更加低调。
黄天宗坛已经可以四处挪移，但仍僻居极北苦寒荒凉之地，亦没有大肆扩张吸纳新弟子入门。
包括陈子阳等人在内，都遵从康明指示，每日里只修持自身。
仿佛荒山野岭中的雪梅，独自开放，独自生存，默默走向注定的凋零结局，不与外界接触。
不过，即便如此，对于康明有希望登仙，众人依然心怀振奋之情。
登仙何其难。
不论是如今渐渐步入修道盛世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还是昔年真正鼎盛时的天、地、人三界，登仙亦只属于少数人才能达到的目标。
但这仍然给予黄天道众人一线希望。
康明登仙，不似其他人那般高调。
当他再出现于黄天道众人面前时，大家甚至有些回不过神来，甚至第一反应是惊诧于自家掌门究竟有否迈出那最后一步。
但作为高功长老，夏侯泊、陈子阳等人很快便都察觉自家黄天宗坛的变化。
既如此，那便是说明，康明成功了！
“恭贺掌门洞玄登仙，长生久视！”黄天道众人齐齐回过神来，向康明道贺。
康明神情平静，宣布自己将开坛说法，为众同门答疑解惑。
“之后我将离开人间。”
康明言道：“不过每年我定期仍会重返人间，平时门中事务，辛苦诸位。”
师父言下之意，仍不会割舍黄天道，纵使离开人间入天、地两界，亦是离群索居，隐姓埋名……夏侯泊深吸一口气。
纵使如今已是仙人之姿，您仍坚持继续做黄天道的守墓人么？
卓抱节身为当代天师，登仙之后，为全府上下弟子开坛讲法。
雷俊待掌门大弟子开坛之后，方才离开龙虎山。
同时，他离开人间，前往天界，入了蓬莱海中的三清三宝洞天。
恩师元墨白当前正在这里清修。
随着府中年轻一代成长起来，更早一辈的耆宿长老都陆续开始静养潜修。
此前常年在龙虎山祖庭坐镇的元墨白，自登仙后，除了离山远游之外，平时大部分时间便都在天界蓬莱海。
“华节成功迈出这一步了啊。”元墨白面上笑容和煦，较之平时浓烈许多。
雷俊坐在他下首，亦面带微笑。
新天师登仙，消息传出，自然引得整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关注。
于世人而言，不仅仅是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新出一位符箓派仙人，更是元墨白、雷俊、卓抱节一脉相承的三代人，全部登临仙境。
自汉末大劫之后到如今，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还是首例，自然引得四方道贺，注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为人处世大多时候淡然，此刻亦因此事而满怀欣慰。
“康明也登临仙境了啊。”
元墨白听闻另一个消息，微微颔首。
雷俊：“他有心入地界，暂居山海之间。”
他并不会加以干涉。
元墨白：“此方大千世界，厚积薄发，如今登仙之人渐多，越来越有汉末大劫前的气象了。”
有数量庞大的仙境一重修士，随着时间继续推移，方才可能有更多仙境二重、仙境三重修士。
“张居士和沈道友，当下已经开始为仙境二重做准备。”雷俊言道。
元墨白连连颔首。
蜀山派沈溪登仙已近八十载，他所怀宙光仙体在登仙之后，相对于此前，神妙效用略有减弱。
并非宙光仙体神奇不再，而是登仙之后继续向上的道路本就更加漫长。
但自从卸下当年包袱，沈溪心态始终平稳，勤修不缀。
当年在雷俊等人之后他最先登仙，当前亦是走在一众同道的前列，不断向仙境二重迈进。
元墨白、雷俊师徒如今习惯称呼张晚彤为天瑞居士，而“张居士”一般指张徽。
张徽立地成圣后至今亦有六十余载。
他平日里寄情山水，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大体平静后倒有多半时间在此间各地乃至儒林大千等处游玩。
看上去不再有九重天圆满平步青云和儒家厚积薄发相助，但他天纵之才进步仍然迅捷。
虽然较沈溪登仙较晚，但如今张徽和沈溪都是仙境一重修士走在最前列的人，距离仙境二重最近。
近年来，二人都开始为冲击更高境界做最后准备。
“师父和三师弟这些年同样勤修不缀。”雷俊微笑。
巫门赵谦然、道门木淳阳、儒家萧玉门推开仙门更早，但冲击仙境二重的路上，雷俊当前更看好自家师父、师弟身位在前。
元墨白则笑着摇头：“尚有差距。”
“此外便是白莲宗慧因尊者身怀无漏慧根，悟性亦是远超同侪，如果一意精进，当可追赶张居士同沈道友，不过慧因尊者有自己打算。”雷俊继续言道。
元墨白颔首。
相关事他们不仅听王归元提过，一同参禅论道之际还跟慧因尊者本人有过交流。
倒不是说慧因懈怠，没有一意精进，又或者他不宜专心修持提升修为。
只是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向。
慧因此前是修持佛门发愿一脉证得金身。
如果他继续就发愿一脉佛法深耕细作，以他的资质水平和佛法神通，到近年便已经有希望证得佛门发愿金身二重，自“用大”而成“相大”。
但慧因证得发愿金身“用大”后，这些年来转而修持其他道统的佛法。
他此前禅武、持戒、手印三脉佛法，本就同样都已经成就佛门九重天法身，这些年继续潜修，于前些年已经成功再证得佛门持戒一脉金身，修成纯正的寂灭业。
至近年，他复而再修持佛门禅武一脉，预备证得佛门禅武金身。
随王归元前往妖魔之世普度众生，并不耽搁慧因尊者的修行。
某种程度上来说，此行对他接下来的修行更有助益。
而如今的妖魔之世相较当年，也已经大为改观。
百目妖树直接遁逃离开如今的妖魔之世。
负伤的妖龙帝君虽然恢复能力很强，但如果一直不得安生，伤势缠绵之下更是难以抵抗步步紧逼的严傲云。
最终，它亦步百目妖树后尘，逃离妖魔之世。
只剩下大灭菩萨相对死硬，在妖魔之世顽抗良久。
三大妖魔中，比拼纯粹的正面杀伤力和破坏力，它更在妖龙帝君之上。
严傲云步步为营推进的打法，本来正利于大灭菩萨发挥强项。
但严傲云既然敢这么做，自是因为稳稳凌驾于对手之上的底气。
虽然大灭菩萨抵抗良久，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退出妖魔之世。
若非妖龙帝君接应，大灭菩萨更可能被严傲云直接镇死在妖魔之世不得脱身。
此前妖龙帝君负伤，大灭菩萨没有趁机黄雀在后，眼下妖龙帝君也并非投桃报李。
双方都是出于唇亡齿寒的考虑。
只是，曾经给妖魔之世带来漫长血腥和黑暗时代的三大妖魔，此番终究被先后驱逐出这方大千世界。
包括最早退走的百目妖树在内，三大妖魔全部被严傲云击伤。
严傲云接下来一段时间往来于妖魔之世和儒林大千世界之间，震慑三大妖魔短时间内不敢卷土重来，只能在域外宇宙舔舐伤口。
严子居功不好名，并未在妖魔之世大范围显圣，驱逐三大妖魔后便退居幕后，台前更多留给王归元、慧因等佛门尊者和高僧。
王归元、慧因等人亦不负众望，大范围降妖伏魔，扫荡原先追随大灭菩萨他们的天、地、人三界妖魔。
虽然那里还不复昔年佛门净土大千世界的风采，仍然妖风遍地，妖气恶氛肆虐，但一场末法时代，终于有落下帷幕的迹象。
时间推移，王归元等佛门高僧不断努力下，这方大千世界在未来有望恢复清平。
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焦飞阳等大儒当前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天魔京和太乙大千世界。
在严傲云成功驱逐三大妖魔后，虽然仍是往来于妖魔之世同儒林大千世界，但他接下来更多注意力，也回到太乙大千世界那边。
严子并未得意忘形。
他在妖魔之世激浊扬清固然是大获成功，但太乙大千世界那边问题反而可能更严重。
狂躁混乱的百目妖树反而是三大妖魔中最先逃跑的，原因绝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太乙巫尊在控制它主动退让，保存实力。
这份实力保存下来，致使妖魔之世更快被严傲云扫荡的反面，便是太乙大千世界那边得到加强。
不通过时之渊，大千世界和大千世界之间往来困难重重，便是顶尖高手也可能迷失在茫茫域外虚空。
但百目妖树同太乙巫尊息息相关，它要前往太乙大千世界，自是有最清晰不过的路标。
果不其然，之后很快便传来百目妖树也在太乙大千世界出现的消息。
它固然不敢通过天魔京侵入儒林大千世界直面严傲云。
但严傲云接下来想要再进太乙大千世界，同样难度直线上升。
太乙巫尊本身实力，始终强横。
双方针对天魔京和太乙大千世界门户的拉锯，这些年来下来依然在持续。
许元贞仍然兴致勃勃留在那边。
唐晓棠则于近期，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来到蓬莱海三清三宝洞天。
她将在这边冲击仙境三重，三天归真的境界。
“华节也洞玄登仙了，可喜可贺啊！”唐晓棠感慨：“华薇师侄，绒绒同菲儿还需要些年头啊，说不定是虚海那孩子更快迈出这一步。”
元墨白微笑：“循序渐进便好。”
唐晓棠则摩拳擦掌：“小师叔说的是，不过循序渐进的同时从，也不影响一鼓作气，我这趟就要争取一次性冲上去，洞玄紫微，三天归真，反正一定要比师姐更快！”
雷俊并不反对：“适合自己的方式便是最好的方式。”
人与人之间终究存在差异。
适合别人的路数未必适合自己。
如唐晓棠、韩筱菲、安不铮等人，一贯高歌猛进，不断锐意精进，讲究一鼓作气。
似王归元、元墨白、楚昆、封霆他们，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稳”字当头。
至于雷俊、赵蟾阳、许元贞、程绒绒、池海峰他们，相对而言就比较“摆”……
唐晓棠忽然眼神一敛，瞥向身旁雷俊，干咳一声：
“雷俊，你……距离洞真还有多远啊？”
道家符箓派习惯上成洞神九重天五层圆满时所得玄妙为通玄之桥。
这一阶段，亦称作洞神参玄。
所指，便是更上一层的仙境，也即是洞玄之境，故称推开仙门为洞玄登仙。
而仙境三重或者说洞玄三重的最后阶段，称三天归真，也称通玄归真。
所指，便是又更上一层楼，传说中的洞真之境。
归真，终究还不是真正的洞真。
而符箓派修士一直以来都是走得感悟天地自然并就此不断完善自身性命的路数。
到洞神八重天时修成神庭宇宙，自那之后，体内宇宙化神庭，再化大乘道景，又由道景化三天玄垣，一步步完善，直至最终性命交修的修士本身，便亦仿佛另一方真正的天地自然。
而上至洞真之境，返璞归真，道景宇宙反而消失，与性命完全相合。
所化者，名之曰三洞三清境。
其内玉清、太清、上清三炁流转，灵密不杂，生天立地，其功不测，本同道气，玄义相通。
与外敌交手之际，基本无效化对方种种手段的同时，自身缥缈难测，变化无穷，仿佛与天地大道一体。
不止道家符箓派修士，历史上亦曾经出现过返虚合道的道家丹鼎派正真祖师，情形亦相似。
至如此境界，大道殊途同归，万法归一，纵使尚有些许分别也是有限，近乎一体两面。
而臻至如此境界的道家修士，惯例上，便被称为天尊。

第555章 开山立派
对于唐晓棠的问题，雷俊坦然答道：“我距离洞真还远。”
天禄玉角已经完全炼化消耗干净，十色鹤盖仍能继续发挥作用。
但从洞玄三重境界到洞真境界，无疑是比洞玄二重到洞玄三重更加漫长的路途。
十色鹤盖仍然发挥作用，再加上新得之三界祭剑，可以令雷俊比其他人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快，但距离更高的峰顶仍然遥远，如无特大意外，需要漫长水磨工夫不断积累。
而那从洞玄到洞真境界的关口，亦是难度更高更危险的天堑劫难。
“这样啊……”唐晓棠眼珠子滴溜溜不停地转：“可别太谦虚啊，太谦虚就虚伪了，虚伪！”
雷俊淡然：“你我对洞真有信心，从不怀疑自己有朝一日能成功臻至那个境界，咱俩就谈不上是谦虚了。”
唐晓棠一笑：“那是自然。”
雷俊视线望向远方，目光似是不止穿透三清三宝洞天，更抵达蓬莱海外，抵达这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之外，投入茫茫无尽的虚空里，漫无目的：
“不过，我隐约有所感应，那位高天君应该会比我们更快。”
唐晓棠闻言，脸色顿时垮下来。
她欲待反唇相讥，但最终恨恨作罢。
自这方大千世界的人间合流之后，高天随便再未公开现身。
迄今为止，已经有近九十年时间。
缺失半张宇宙图，令他必须自己静心潜修。
但如此长时间过去，凭对方资质、实力，如今修行到了何等地步，确实令外界心里没底。
截止当前，自上古大劫后，道家符箓派一共涌现四位仙境三重的道家天君。
龙虎山第十任天师，赵克己。
龙虎山第十四任天师，高天随。
龙虎山第十六任天师，庄铮。
再便是如今已经退位的龙虎山第三十六任天师，雷俊。
一场汉末大劫，令此方大千世界修行界整体陷入低谷的同时，也打断高天随本人继续前进冲击洞真之境的进程。
世间绝大多数人被这般耽搁，便可能直接断绝继续上升的可能。
但高天随显然不在此列。
与之相似者，还有近乎转世重修的张晚彤、郑白榆。
郑白榆在儒林大千世界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连续吃了数次亏，但只是断绝他短时间内迅速成就儒家圣师、武道圣皇的机会。
他此前如果没有死在雷俊拳下，只要能安然脱身，在自己所出身的大千世界灵气循环蓬勃且正常的情形下，即便前往域外虚空，仍然可以继续潜修，冲击更高境界，差别者只是在于时间长短。
但在雷俊等人先后崛起，高天随重新出山，各地高手众多的情况下，郑白榆还是希望能在尽量短时间内更进一步，以至于有此之后诸多事。
严傲云当初如果不是捡了郑白榆的便宜，接下来也同样可以自己苦修。
便如同眼下的吴海林一样。
只是如此苦修，即便以他们的实力资质，都仍需要蛮长时间。
高境界修士一次闭关便可能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更久，原因便在于此。
而高天随在这方面，更领先吴海林和曾经的严傲云等人。
自碧落出关之后连续受挫，高天随便转而改换了思路。
或者不如说是回归他个人最原本的思路，不再费心寻找宇宙图，只凭自己一心修持。
自己先一步成功，环境事态便截然不同。
自己慢一步，世事发生重大改变，那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同我们这边相比，目前看来，该是他更快一步。”
雷俊手中多了那块半张宇宙图炼制而成的结晶：“被妖龙帝君过了一手，想找到高天随那半张宇宙图难了许多，时间上太久，虽说我已经着手重炼这块结晶，但没把握赶在他洞真之前找到他。”
只不过，就现在的情形看来，高天君的对手也并非只有雷俊他们。
太乙巫尊，还有那位帝园，都不是省油的灯。
高天随非此即彼，敌友分明。
除了同道中人外，便只有相对紧迫的敌人和没那么紧迫可以容后处置的敌人。
他跟雷俊、严傲云等人固然是冰炭不同炉，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跟太乙巫尊同样聊不到一块去。
至于帝园，雷俊自忖当前了解仍少，其人如果自那方大千世界破封而出，与高天随、太乙巫尊之间的关系，尚不宜着急下定论。
“说起来，那个帝园不知是为何被封在那里。”
唐晓棠略微出神：“历史上已经超脱者，还从没有返回这世间的先例。”
雷俊轻轻颔首：“是啊。”
唐晓棠：“世间有许多行方不明者，后世都称之为超脱离开这世间，但大多是后世传人为自家祖师和门楣贴金，当真超脱的存在，怕是不足双手十指之数，只是此前从未有回归先例，令人也禁不住跟着生出猜想和疑心啊。”
雷俊：“超脱不可及不可说不可测，没到那般境界，很难描述和理解具体情形。”
似雷俊、唐晓棠这般资质和修为的顶尖高手，纵使不看前辈祖师留下的笔记、古籍，只凭自身对天地自然道理的揣摩和反馈，如今也大致可以了解洞玄之上洞真境界的部分情形。
但即便他们臻至洞真，仍很难理解洞真之上，当真超脱这整个造化之外的存在。
届时，或许时间和情感的概念也变得不同。
“雷俊，如果有朝一日你超脱了，你准备干点什么？”唐晓棠出了会神后，转而问道。
雷俊：“没考虑过。”
唐晓棠有些意外：“不像你啊。”
雷俊洒然一笑：“我只想过洞真之后，仔细逛逛这方造化宇宙，既看看天地自然，也看看人间烟火，揣摩各种道统法理，穷尽这世间道理，将其他各脉法统都了解清楚，然后打破桎梏继续琢磨新东西，光这些事情就够我折腾很久了，我一直期待那一天呢，至于超脱，姑且不说能不能，待我先好好体会过此方造化之妙后再考虑。”
臻至道家洞真境界或者说合道境界，符箓派修行同丹鼎派修行之间差异竟非常小。
事实上，其他几脉修行道统内部，乃至于同道家修行，也开始变得极为相近，充其量侧重点有些许差异。
类似严傲云成就儒家圣师之能，口含天宪，真正意义上的经天纬地，在当前造化世界内把握各种道理规则的同时，更可为天、地、人三界立下全新规则并加以利用。
雷俊虽不是太易道体、混元仙体之流，但凭他天资，洞真之后，在这方面大差不差，将以近似方式展现。
而洞真之境不似此前洞神、洞玄一般存在明显的阶梯分野，更像是一条无尽的大道之路，通往无尽的未知。
超脱，亦不是路的尽头，而是修士行走在这条路上，不断领略造化风景奥妙道理，最终自身进入全新的状态，并继续前行，不断登高。
只是在此之前，雷俊等人还需要迈过从洞玄到洞真这最后的门槛。
对于高天随可能比自己更快的现状，雷俊心神安然。
他不会因此放弃通过结晶寻找另一半宇宙图寻找高天随下落的努力，但更注重的是自身修为继续积累提升。
而面对高天随可能更早一步洞真带来的实战方面考虑，除了雷俊继续完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和自身仙诀之外，唐晓棠、许元贞如果能成功臻至仙境三重境界，亦将带来莫大助力。
他们师姐弟三人齐齐洞玄紫微三天归真，意义非其他同境界修士可比。
“不管怎么说，我先闭关了。”唐晓棠哼了一声：“这趟我一定要比师姐更快！”
雷俊鼓掌，看热闹不嫌事大：“祝小师姐马到功成。”
“嗯嗯。”唐晓棠满意点头，忽然一拍脑门：“有个事差点忘了。”
说着她取出一只缩影囊抛给雷俊，乃是她这趟回来顺道捎给卓抱节的礼物。
对方这趟成功洞玄登仙，她虽然没有参加典礼，但得到消息后同样备下礼物。
晚些时候卓抱节前来天界蓬莱海领了缩影囊，唐晓棠这时已经开始闭关。
同师父雷俊坐了片刻，请教一些道法上的问题后，卓天师返回人间。
他接下来也要为全府上下弟子开坛说法。
其弟子安不铮侍立一旁，给帮忙打下手。
待卓天师登仙的后续事全部尘埃落定后，安不铮方正式向师父卓抱节告别。
今日起，他将正式出府，开山立派，为龙虎山一脉再多添一脉分支别传。
相应前期准备，在过去数年间已经大致安排妥当。
安不铮选取的洞天福地，不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而是在儒林大千世界。
那边道门传承相对凋零，只得罗浮山异军突起，不过同儒家传承不论旧学还是新学比起来，都仍显微末。
安不铮有心在儒林大千世界建立一脉龙虎山天师府分支，于儒林大千世界自是也引发关注，不过已经得到严傲云、焦飞阳等一众儒家圣人的关照，不至于有大碍。
依照惯例，府中有长老亦或者高功长老离府开山立派，往往有或多或少的其他同门或弟子追随，最终共同定下新分支别传最初的框架。
早年众多派系如此，其后郭燕等人亦如此。
安不铮此番出山较为特殊之处在于，他年龄、辈分虽轻，却是实打实的道门九重天大乘高真，更是唯一的当代天师亲传。
其决定令府内外都震惊，一时间众说纷纭，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但也正是经过其后不少年的缓冲期，到如今大家都能看出安不铮并非犯错被逐，他依然受其师父卓天师乃至于其师祖雷掌教信重。
于是渐渐开始有人认真思考随安不铮一同离山。
到如今正式的日子到来，随安不铮一同前往儒林大千世界的天师府弟子不少。
当中甚至不乏王彦森、梁霄钧、莫高远这样的上三天高功长老。
众人抱着在另一方大千世界为龙虎山天师府弘法立道的心态，追随安不铮一起过去“开荒”。
卓抱节传了玉印、箓碟、道幡等诸般印信宝物给自己的徒弟，目送在紫袍下加穿一件青衣的安不铮离去。
看着送安不铮下山的人群中，池海峰与之同行，卓抱节心中亦有几分感慨。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自己当日召见池海峰时的场面：
在场者不多，只得两对师徒。
卓抱节同安不铮。
辛北原同池海峰。
“家师在位百年，传位于我，并无嘱咐我执掌本派门户多久。”
卓抱节言道：“我同样不介意未来的天师会在位多久，不过我个人同样会在执掌门派门户百年后，传位给继任者，当前时局平稳，固然我同样会效法恩师，人选定在下一代弟子中。”
卓抱节视线看向池海峰：“当前，我属意虚海师侄。”
在他身旁侍立安不铮神情平静，面带微笑。
对坐的辛北原只是说道：“时间尚早，掌门师兄无需这么着急。”
卓抱节：“不错，随着时间推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不好说，但千年以上，几千年上万年，或会有更胜虚海师侄的门人弟子，纵使我看不到那一天，家师和许师伯、唐师伯他们也能主持局面，但没必要如此等待。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各有命数，谁当前赶上了，谁便是最合适的。”
他看向池海峰，笑了笑：“虚海师侄的性子，辛师弟你我都有数，如今定下这副担子未来给他，便是中途改换他人，他也受得住，但又何必换呢？
今日定下此事，便是明日有更优异的弟子入门，下一代掌门之位也不会更改，充其量虚海师侄辛苦点，没成天师之前，先收个天师亲传好了。”
池海峰神情同样安然，他并不推辞，只是说道：
“掌门师伯和府里其他长辈交这副担子给弟子，弟子定当尽力，只是弟子也以为掌门师伯不必这么早下决定。”
卓抱节：“不早了，事情早些定下来，早做准备。”
池海峰笑道：“那弟子也早点做决定，一百年，弟子也是一百年。”
相关消息，此后陆续在府内同各高功长老通气，并且不禁绝消息传向府外。
于天师府内外而言，相关消息传出，也算终结此前许多争议和猜测，令尘埃落定。
大家初时惊讶，随着时间推移到如今，渐渐也都恢复平静，更多开始转而猜测未来有朝一日池海峰执掌天师府门户会是怎生模样，安不铮出外开山立派自成一格未来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就定在天都山了么？”
池海峰为安不铮送行，路上问道。
安不铮微微点头：“是啊，就定在天都山了，先立道观，我预备定名为天都观。”
池海峰笑道：“我近期手里有点事，下次再去儒林大千世界的时候，去探望你和王师兄、梁师兄、莫师弟他们。”
安不铮也笑：“这再好不过，最起码等我们初步收拾出个样子来了，才好迎祖庭上仙前往视察。”
池海峰随口道：“视察啥啊，未来天都山大兴，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们像纯阳宫、昆吾派和真武观那样呢。”
安不铮讶然看向对方。
他同池海峰自小相识，相交莫逆，自然知道对方不是在居高临下阴阳怪气。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惊讶。
池海峰脚步不停，神情未变：“我肯定会尽我所能不令那一天到来啊，但世事无常，造化变迁，成千上万年光阴流逝，纯阳祖师昔年开辟纯阳宫一脉传承时，也不会料到如今会是这般情况，本派祖天师昔年同样也不曾料到之后本派会落入怎样的低谷。
但本派如今已经重新崛起，渐渐重现昔日声势，纯阳宫同样已经从低谷走出，虽然无人像昆吾派赵真君那般惊才绝艳，可反过来讲也是一样，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
我以为像昆吾派、真武观甚至三春宫那样，都挺好的，咱们道家符箓派如果也能进一步开枝散叶便更好了，尤其是安师兄你登仙有望的情况下，天都山宗坛便无太大碍难。
之前跟你聊过的，我现在醉心于本派各路典籍道法，等将来有闲暇了，便外出寻一处有缘的洞天福地为本派再开一脉宗支，哪曾想给你捷足先登。”
安不铮便笑：“是啊，我抢先一步。”
笑过之后，他微微摇头：“池师弟，我知你不拘小节，但像先前那些话还是慎言，哪能像你那样编排本派？”
池海峰：“师兄放心，我到如今嘴上也有把门的了，这不是只有咱俩嘛。”
安不铮无奈的看着对方。
“想想都不行？”池海峰笑道：“不过，确实是我心里话，我坚信未来总会有更优秀的人涌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派方会更兴盛，我们就做好自己眼前的事便好了。
你看掌教师叔祖不就已经胜过不知多少前辈祖师了么？他老人家如果一心要为本派谋一个永世不衰的基业，首先就不会这么早便传位给掌门师伯了。”
安不铮闻言，微微沉默片刻后，展颜笑道：
“实话实说，你这些看法，我有不同意的，也有同意的，不管怎么说，我辈当尽己所能，未来的问题，交给未来回答吧。”
辞别池海峰，安不铮汇合与他同行的同门，一起前往儒林大千世界。
作为长辈，同时也是龙虎山祖庭九重天大乘高功的韩筱菲，晚些时候也会过去，作为祖庭代表，参加天都山一脉的开山大典。
儒林大千世界方面，亦有大量新学大儒和罗浮山掌门陇秋道人等宾客应邀前往观礼。
方寸界。
昔日儒林大千世界最顶尖的儒家旧学名门关陇吴家，已经退入其中近八十载时光。
以乐原先生吴海林为首的吴家众人，在这里繁衍生息。
但近年来，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渐渐开始感觉到不对。
最近的一代人，二、三十年内的吴家血裔新生儿，平均资质水平，大幅下降。
吴家原本每隔一定时间，便定能孕育出顶尖儒家修行资质神来之笔&#183;满腹经纶。
虽然这在吴家子弟中也是少数，而似吴海林那般文曲星照根骨结合腹有乾坤悟性的绝世之才更是绝无仅有的特例，但在神来之笔&#183;满腹经纶之下，他们还有数量更多的次一级点睛之笔根骨。
如此，组成一个庞大稳固，下限极高并时不时验证上限的名门世家。
可是近些年来，这个平均水平在大幅降低。
尤其到最近五、六年时间内，诞生的新生儿竟然全部都没有继承父母祖辈的顶尖资质，最优秀者也不过是上上之选，莫说神来之笔、点睛之笔，连相当于道家灵体的生花妙笔竟然都没能出一个。
一时困顿，还可能是偶然。
但结合此前不断衰落的势头，每个吴家子弟都开始惶恐起来。
唯一始终镇定的人，只有乐原先生吴海林。
“终于到这一步了。”吴海林轻叹一声。
在他身旁，立着一众吴氏家族的高层家老。
当中一位儒圣轻声开口问道：“之前有消息，大千世界那边，天界重现，如今变化，同此事有关？”
他们脱离大千世界入方寸界这样一方世外桃源暂避。
为求行踪隐蔽，故而方寸界与外间联系非常困难。
以吴海林之能，也只断断续续得到一些儒林大千世界的相关讯息。
他静静言道：“不错，大千世界天界已经重现……丘子昔年奠定的根基已经破灭，不止我们吴家，其他家不管在哪里苟延残喘，当下文脉都趋于枯竭，我虽可重立文脉，但家族难复昔日盛景。”
吴家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吴海林重立文脉，大家在方寸界可以继续如常修行。
但他们在儒林大千世界的根被彻底铲断，未来家族新生人才定然大减。
难道就此永远在方寸界中苟延残喘么？
“六叔，我们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吗？”有人禁不住问道。
吴海林轻叹一声：“我距离圣师之境尚有差距，何况仅我成就圣师之境没有用，方寸界撑不起那样的文脉，想再续前缘，唯有重返大千世界。
丘子当初行事，无人能干扰他，而为返回大千世界，则有严江东相阻。
没有他，才能谈之后的事。”

第556章 迎回道门祖师遗蜕的准备
“严江东么……”在场吴家众人闻言都神情严肃。
吴海林所言的道理，在场之人都懂。
但如果严傲云是那么容易便能被除掉的人，儒家新学一脉也不至于成为儒家旧学的心腹大患。
他身怀文曲星照&#183;观照苍生的根骨，同时还兼有腹有乾坤的悟性。
如此基础上，其一身所学使得自己一直是同境界下最难被彻底杀死的儒家修士，至少是最难被击杀的儒家修士之一。
张晚彤作为史学大家，在儒圣三重境界期间，只要还留下只言片语，便有重生的希望与可能，记载越详细，越为后世人所流传，则机会越大。
而严傲云臻至儒圣三重境界后，莫说不朽功碑了，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与世间苍生息息相关，已经非常接近但凡有智生灵尚存并知晓其存在，他便有重生归来的可能。
如此神妙，并非全然不可破解，但同境界修士想要做到这一点，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何况，他早已臻至儒家圣师境界。
“短时间内，方寸界这边还可维持，待叔父也成就圣师之后，我们仍可从长计议。”有吴家族老言道：“在此期间，事态或许会有更新一步变化。”
吴海林目视远方，脸上终于浮现几分忧虑之色：“已经有所变化……但可惜，不如没有！”
吴家众人都悚然一惊。
有修为高深的儒圣二重族老吴匡轻声问道：“六哥是指近年来虚空界域整体变动的势头么？”
他修为相对较高，隐约察觉变化，但不明所以，先前猜测是儒林大千世界天界重现带来的连锁反应之一。
只是现在听吴海林语气，似乎并非如此。
“当前还不好说同儒林大千世界天界重现有多大关系，但依我看，自上古大劫分流后的多方大千世界，有重新合一的趋势。”吴海林徐徐说道。
众人闻言先是震惊，继而联想吴海林方才所言，大家脑海中都不由自主生出一个令他们不安的念头：
如果多方大千世界也都合流，届时震动整个宇宙虚空，声势将比儒林大千世界天界重现还要更大更震撼。
方寸界这艘小船，受此事波及，有重现于世的可能！
如果这一切赶在吴海林成就儒家圣师之前便发生，那对吴家来说情形就相当凶险。
众人看吴海林脸色。
吴海林不加掩饰。
他难得面现忧色，原因正在于此。
“自然形成，还是人力额外组成，当前尚不得而知。”吴海林言道。
他如果在大千世界，或可分辨一二，但身处方寸界，凭他修为实力当前也难知深浅，消息不灵通的情况下，也难以猜度严傲云、张晚彤、雷俊等人接下来的反应。
“需要有人冒险隐藏行踪，前往大千世界仔细了解情况，家族才好拿主意。”
吴匡自告奋勇：“六哥，我回大千世界一趟。”
吴海林言道：“此事非同小可，首要是先确保方寸界当前安稳，故而我不仅无法支援你，甚至要使手段彻底抹消你同方寸界之间的联系，以免被人反过来追索方寸界。
你探得相关消息，我们也很难立刻获知，如此耽搁，信息如明日黄花，难以再派上大用场。”
吴匡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但总胜过我们当前这般模样。”
时光荏苒。
唐晓棠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天界蓬莱海闭关静修已近两年时间。
这一年夏天，雷俊渡过自己二百零七岁生辰。
某一日，他忽的心有所感。
感到自己的紫微垣在震动。
不止雷俊，旁的其他道家符箓派修士，都生出感应。
便是在儒林大千世界、妖魔之世的龙虎山天师府传人，亦受到触动。
种种表现无不说明：
道家符箓派一脉又新涌现出一位成功洞玄紫微，三天归真的道家天君。
自上古大劫后直至如今，这也不过才是第五位。
而排在之前的第四位道家天君雷俊，当前就立在蓬莱海中，平静等候唐晓棠从三清三宝洞天内大踏步走出来。
“恭喜小师姐洞玄紫微，三天归真。”雷俊微笑道。
“还好，还好，但终归是比你慢了不少。”唐晓棠笑嘻嘻来到雷俊面前。
外观上看去，她与从前相差不大。
但雷俊此刻与之遥遥相对，二人就仿佛两方完整的宇宙星空彼此靠近。
“师姐这会儿……”唐晓棠忽然一醒，冲雷俊问道。
雷俊微笑不减：“大师姐当前还在儒林大千世界，她近来针对那方太乙大千世界做了不少准备，正是繁忙时候，不过我已经将小师姐你出关的消息传过去。”
听雷俊语气，唐晓棠就知道许元贞这次没有准备啥幺蛾子在外面等她。
雷俊说罢，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光辉，接着在半空中光辉勾勒，形成一片光影。
光影中正是许元贞的形象若隐若现，其身影从中传出：“晓棠出关了？”
唐晓棠微微仰头，绕着那光影负手而行，虽然不是真实的许元贞本人在此，但唐晓棠还是大感畅快，她一边绕圈一边清了清嗓子：
“是啊师姐，你那边什么情况，预计多久去渡仙境二重到仙境三重之间的天堑劫难啊？”
许元贞随口说道：“估计就在这两三年间吧，等我把手头这点东西忙完。”
唐晓棠再次清了清嗓子：“师姐在忙什么？我也去帮忙参详一番？”
许元贞：“也行啊，看你自己意思，不过我这边用不了多久了。”
她语气随意，让有心显摆一下的唐晓棠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自她修道以来，虽然修为境界提升速度迅猛，但许元贞因为先入门修行的缘故，修为境界一直高她一步半步。
唐晓棠登仙时已经将差距拉到极近，只是彼时入时之渊的许元贞也已经洞玄登仙。
待到洞玄太微，突破至仙境二重境界时，双方基本算前后脚，唐晓棠甚至还更快一点。
可其后许元贞因为霎瞬神水的缘故一步迈过天堑，又泼回半盆冷水给唐晓棠。
这次她铆足了劲，用时七十八年洞玄紫微，经由仙境二重提升到仙境三重境界。
以时间论虽然都在八十年左右，但细究的话她更快过凤凰风明和赵蟾阳，仅次于有十色鹤盖加持的雷俊。
早年因为赵蟾阳天资卓绝快速登仙的缘故，受过一回打击又很快恢复的唐晓棠，如今已经没那么在意和别人的比较。
唯一相对特殊一点的，便只剩下从前她一直隐隐与之较劲的许元贞。
今朝终于是彻底在修为境界上反超大师姐许元贞，叫唐晓棠心情大好。
就是许元贞淡然的模样，令她有点不太得劲儿……
“嗯，我肯定是要去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的，不过去之前先跟雷俊聊点东西。”唐晓棠冲许元贞的光影摆摆手。
许元贞光影随之消失：“随你。”
雷俊则眼前一亮：“是小师姐你之前设想的新仙诀？”
唐晓棠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已经将自己方才一拳打棉花上的不快忘干净，得意笑道：“那是自然！”
雷俊连连点头：“这是要见识一下，当初光是听你描述，就感觉有很大潜力和很多妙处可以挖掘。”
他们二人说法论道交流的内容并不只局限于唐晓棠的新仙诀，也包括雷俊的仙诀、法宝以及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等诸般奥妙。
于雷俊、张晚彤、赵蟾阳这般资质顶尖的修士而言，各派神通道法的奥妙，至少在理论层面基本上都信手拈来，可以互相交流讨论。
但雷俊仍然感觉和许元贞、唐晓棠这两个同出道家符箓派一脉龙虎山天师府的绝世天才交流道法经典，互相所受启发最多。
当前只有他跟儒家圣师严傲云说法论道才能相提并论，但那是因为严傲云修为境界更高。
如今唐晓棠臻至仙境三重修为，雷俊与之交流的同时，双方紫微垣展开，一起共鸣，彼此皆受裨益无穷。
唐晓棠仍是打算当面再找许元贞“显摆显摆”，所以同雷俊大致聊过之后，便准备动身前往儒林大千世界。
“华节这段时间正好也一起过去。”雷俊言道。
卓抱节登仙之后，作为当代天师，如今也只是大致总揽府内事务，相关具体事，则分派交托府里其他高功长老。
所以在近期，他将离开龙虎山祖庭，离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前往儒林大千世界。
一是登仙之后回访此前道贺的大儒，一是看看自己徒弟安不铮开创的天都山一脉传承基业，一是应邀做客罗浮山。
没能邀请上代天师雷天君亲自做客罗浮山，是陇秋道人和罗浮上下的遗憾。
眼下能邀请到当代天师卓真君过去一趟，自也是极好的。
除此之外，元墨白去年便已经去往儒林大千世界。
府中晚辈渐渐成长起来，元墨白无需再常年坐镇龙虎山。
是以到了近年他不仅更多云游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各处，更先后前往妖魔之世同儒林大千世界游历，充分享受“退休”后的悠闲时光。
“对了，还有件事，你和严子他们也都留意到了吧？”唐晓棠问道：“感觉当前大千世界不稳，有再发生大变动的迹象……就像此前此方世界内部，人间合流亦或者九天、十地归一那样？”
雷俊轻轻颔首：“嗯，几方大千世界，自上古大劫分裂后，有重新合流的迹象。”
当前便身在大千世界内，他和唐晓棠对此感官，比吴海林要更加敏锐清晰。
唐晓棠入了人间，来到时之渊附近：“感觉……不像是自然合流，倒像是人为造成，跟当初善智慧、普光他们几个想要促使人间提前合流的感觉更相似？”
雷俊：“我和严子、天瑞居士、赵道友相商，也都有同感，只是当前尚不确定究竟是谁造成。
能有这般手段，高天君、乐原先生修为更进一步以前，都不用多想。
仅就我们已知且确定还在世的存在，现在看来可能最大的，一是那太乙巫尊，一是那更神秘的帝园。”
唐晓棠收回看时之渊的视线，转而看向雷俊。
雷俊不假思索开口：“和当初一样，如果此方造化内，各大千世界合流重现上古大劫前的天、地、人乃自然所谓造化变迁，我无意遏止或设法将之推迟，唯有未雨绸缪，助各方大千世界苍生早日做好准备，以迎接时代造化的大变革。
但如果这般天地巨变乃是有心人为之所导致，那么我不认同其做法，假使是敌人，更不可能使之如愿，说不得要参上一手。”
唐晓棠扬了扬眉毛，笑道：“不管大千世界最终能否成功合流，这般席卷整个造化的大变革之下，很多人都该藏不住了。”
莫说吴氏一族祖地遁藏的方寸界，便是高天随等人藏身于宇外，在那般剧烈变动下，亦很容易暴露行藏。
当前封闭的帝园大千世界，同样将会被重新震开时之渊。
“不过，感觉还要三十年以上？”唐晓棠凝神感应片刻后又开口。
雷俊赞同对方判断：“没有更多大的变化，我也倾向于还需三十年以上时间，但不会多出太多。”
唐晓棠冲他摆摆手告辞：“行，我先去儒林大千世界那边看看。”
既是看看许元贞，也是看看太乙大千世界和天魔京相关。
儒林大千世界的儒家修士，也包括来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各派修士，当前仍然在在跟域外天魔展开混战。
百目妖树入了太乙大千世界，连同太乙巫尊一同坐镇的情况下，严傲云当前也不好再轻易进入那方大千世界。
大灭菩萨和妖龙帝君虽然都负伤而逃，但严傲云也没有就此彻底当它们不存在了。
但反过来，域外天魔更难以夺回天魔京，彻底封闭太乙大千世界通往这边的门户。
双方一时间倒陷入僵持的局面。
严傲云不难猜测，太乙巫尊在利用这段僵持时间，尝试加速炼化纯阳祖师遗蜕，或者采取旁的办法改变它当前不能离开太乙大千世界的现状。
如果太乙巫尊可以自由行动，那凭它的实力再加上百目妖树，纵使不能反攻儒林大千，也大可以彻底封闭太乙大千。
甚或者，它还能尝试联系妖龙帝君、大灭菩萨。
不过对于儒林大千世界这边来说，僵持也并非全无好处。
严傲云已经接到唐晓棠洞玄紫微成就道门天君的消息，而许元贞紧随其后相信亦是为时不远。
凭严傲云的修为实力和见识眼力，又亲眼见过龙虎山三位道门真君当初都是仙境二重时，便联手对抗仙境三重的儒家素王吴海林，甚至将之挫败，严傲云不难推想出三人全部洞玄紫微臻至仙境三重境界后，相关实力怕是将进一步水涨船高。
双方来往密切，同气连枝互有帮助，当前又是严傲云直面太乙大千世界抗住最大压力，雷俊一些事自然也不会瞒他。
是以严傲云同样知道雷俊在得到一半宇宙图结晶后，经过不断改善和调整，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借助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成阵，但有希望直接搬移到儒林大千世界甚至太乙大千世界来发挥作用。
太乙巫尊固然需要些许时间，雷掌教同样如此。
接下来便看谁速度更快了。
是以严傲云当前也不冒进，一边警惕妖魔之世那边妖龙帝君、大灭菩萨卷土重来，一边确保太乙大千世界不重新封闭。
对于当前天魔京中同儒林修士大战的域外天魔，严傲云不多过问，只偶尔出手，逼得百目妖树现身伸出枝干帮那些魔头解围，仓促退回太乙大千。
早年间，通过天魔京侵袭儒林大千世界的域外天魔，基本都有仙境修士的实力。
它们大多来自太乙大千世界修士“飞升”，且经过一定时间积累和太乙巫尊精挑细选，当中甚至不乏相当于仙境三重高手的强大天魔。
故而它们在当初的儒林大千世界造成极大破坏，一时间动摇儒家旧学的根基。
而现在儒林大千天界重现，天魔京洞开，打通去往太乙大千世界的门户，便引得更多本就在那边人间作乱，修为低于仙境的妖魔外流。
相对于已经“登仙”的天魔，这些妖魔更加狂乱，除了祸害太乙大千世界的人间外，也开始向儒林大千世界涌来，但大部分都被这边的人族修士堵截围杀在天魔京。
已经“登仙”的天魔，有些更加狂乱，有些则在冷酷残忍的基础上有相当高的灵智。
那些相对较低等级的妖魔虽然狂乱，但因为上下相承紧密的缘故，此刻被天魔充作兵卒甚至炮灰，被它们驱策和号令。
混战中，这样的妖魔被天魔控制，悍不畏死，源源不断冲击天魔京。
“向左侧集中，那边防御更稀薄。”一个黑影在半空中若隐若现，发号施令，于是有众多妖魔便朝那个方向涌去。
黑影对这些妖魔没有任何关怀怜惜。
它们战死在这里，同样对神尊的法仪有帮助。
身形如黑影一样的天魔敖烈，这时只是在做冰冷计算，令这些妖魔死得其所，好钢全用在刀刃上。
但是……
不等那些妖魔抵达指定位置，那边就骤然有大量的火焰在半空中爆燃开来，继而化作无边火海向四方席卷扩散。
碧绿色的真火。
天魔敖烈见状，如黑影般的身形顿时微微晃动。
这可不是它希望看到的场面。
那些妖魔，应该尽可能跟境界相近的人族修士厮杀，双方一同死伤，而不是仿佛被简单的割麦子一样单方面成片放倒。
经过这几年双方拉锯较量，天魔敖烈对那碧绿真火也不陌生。
那并非儒家修士所为，而是道门真传。
看模样，不似仙境高手亲自施展火法。
但……
天魔敖烈的感应覆盖四方，第一时间竟然没能找到施法者的踪影。
怎么会？
虽然神魂已经与人截然不同，但同境界下感知能力它不逊色于同境界的巫王亦或者道家仙人。
甚至敖烈天赋异禀，资质远超同侪。
便是同境界的仙人，都难以逃脱它的侦测，更别说还没登仙的修士。
敖烈黑雾般的身躯向四周扩散。
仿佛有无数的黑色小点，遍布四方虚空，覆盖广阔。
这些黑色小点不需要直接触及对手。
它们的扩散，本身就仿佛敖烈神魂的蔓延，进一步扩大感知覆盖的范围。
随着黑雾不断扩散，敖烈终于捕捉到对方少许踪迹。
……距离属实太远了。
没登仙的修士，相距这么远，却能发动如此猛烈的攻击，大面积消灭众多妖魔？
手段也不像是道家飞剑……
令敖烈再次感到意外的是，它这次已经如此认真，全神贯注，感知与搜索能力发挥到极致，扫视之下仍险些漏掉对方。
对方仿佛比它更像是一片虚无，藏匿在空气中，却像不存在一样。
敖烈如果没有“登仙”，断然不可能发现对方踪迹。
黑雾骤然收敛。
无需重新收回原地，而是以最远边缘处漂浮在半空中的尘埃为中心，仿佛没有时间间隔一般，立刻凝聚成模糊的黑影，形同瞬移。
然后黑影张开，仿佛夜幕吞噬光明般，朝对方笼罩过去。
可在天魔敖烈行动同时，那身影速度亦是极快，转眼间便在原地消失。
天魔敖烈一时间竟扑了个空。
敖烈自从“登仙”，已经很少有情绪波动，今天却连续被震惊。
不过这次它总算彻底看清对方身形。
那赫然是个身着紫色道袍，外貌看上去年少的女冠。
敖烈所化黑影再一扑，迫近对手。
距离稍有拉远，它就感觉自己要失去对方行踪。
天魔敖烈渐渐已经明白过来其中原因。
道门太虚仙体。
那女冠身怀太虚仙体根骨。
来人正是韩筱菲。
隐遁自己身形，相对遥远的情况下飞火轰炸众多妖魔后，察觉自己被已经“登仙”的天魔盯上，她立刻远遁。
长距离给了她足够的反应时间，而师传一脉相承的强大肉身命功虽然不及同境界下大师兄卓抱节，但韩筱菲身形仍然非比寻常，无比迅疾。
结合符箓派九重天五层圆满五炁朝玄而成就的通玄之桥，韩筱菲一步之间便消失无踪。
但同样也有些出乎她预料，那天魔挪移虚空间，竟似是也快过不少仙境一重修士，黑影一闪之下便又重新追上来。
黑影意图吞噬韩筱菲。
但韩筱菲紫色的道袍外，却忽然多了件蓑衣。
根根蓑草张开，雨雾自动弥漫，而在一片朦胧中则有一副黑白太极图升起，帮助韩筱菲阻挡黑影。
天魔敖烈见状，如黑雾般的身形骤然凝实，化作身高数丈，肉身力量极为强悍的魔头姿态，手爪凶悍抓落。
但它徒劳无功。
能直接撕裂未登仙修士的手爪，完全奈何不得雷俊暂借二徒弟韩筱菲护身的太清八景宝蓑。
哪怕法宝在非主人手里没能发挥全部功效，也仍然护住韩筱菲。
天魔敖烈化身而成的巨大魔头通体漆黑气势骇人，但目光冰冷不见狂乱之态，只有仿佛凝结成实质的嗜杀与残忍。
眼见韩筱菲护身法宝厉害，它暂时放弃强攻，转而几根指爪张开，仿佛人摊开手掌一般。
自其掌心中，有几道晦暗的流光飞出，接着便在半空中相互交织勾勒，赫然组成一个巨大的邪异法仪。
法仪生效，晦暗光华纵横，形成名为天荒牢的牢笼，将韩筱菲困在原地。
太清八景宝蓑张开的黑白太极图扩张，撼动天荒牢，令牢笼扭曲。
韩筱菲暂时自保无虞，面上未见惧色，反而准备全力还击。
不过旁边已经有另一支手掌伸出。
一支……毛茸茸的手掌。
这支手掌抓在天荒牢上，天荒牢顿时开始破碎瓦解。
与此同时，手掌主人另外一支手抬起，同扑上来的天魔敖烈正面硬碰，肉身对撼。
天魔敖烈于虚实之间变化，黑雾凝实之后肉身之强悍堪比顶尖的道家丹鼎元神。
但此刻面对这个新对手，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被对方震得向后倒跌。
就见来者头戴元始冠，身着九色袍，腰悬紫雷剑、白玉印，分明是龙虎山天师的衣着打扮。
只是露出衣襟、衣袖的体表，对方毛绒绒一片。
那宽大的两支手掌，更是标准的兽爪。
一头，穿着道袍的熊。
唯有其一对眼眸，灵光不盛不灭，温润平和，仙风道骨。
“……天师，卓抱节。”天魔敖烈口吐人言，咬字清晰，与人无异。
相较于卓抱节的肉身力量，它更在意对方随手就抓烂了天荒牢。
天荒牢不单只能困住韩筱菲，连仙境一重的道家仙人也能困住。
甚至仙境二重的道家仙人想要将之破解也不是随手可为。
因为这天荒牢法仪涉及多种天材地宝，对道家仙人有额外功效，锁人到地老天荒。
可现在，转眼间就被卓抱节抓烂。
天魔敖烈留意到对方手爪接触天荒牢的瞬间，似有紫光一闪即逝。
它虽然好奇，但眼见卓抱节实力不俗，附近可能有其他道门高手赶来，于是并不恋战，收敛自身杀意，快速散作黑雾向远方遁走彻底。
它不能有任何犹豫。
因为卓抱节的道景玄垣&#183;逆伐天路这时已经展开，加以摄拿，强大的吸摄之力笼罩四野。
天魔敖烈化作黑雾飞散的身形，竟然无法彻底散开，有被重新收拢的趋势。
敖烈于是索性集合身体重聚。
但黑暗的身躯在瞬间化作透明，然后于原地消失。
卓抱节的道景玄垣摄拿，此刻赫然落空。
却是天魔敖烈的“仙诀”，其名为虚空法躯。
再出现之际，它已经成功远离卓抱节师兄妹二人。
可在这个瞬间，敖烈脑海中反而生出强烈的警兆，仿佛最危险的时候这时才到来。
远方，卓抱节头顶赫然有一面近乎透明没有框架的圆镜高悬，镜光缥缈。
分明乃是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
镜光锁定远方天魔敖烈隐蔽的虚空法躯。
接着卓抱节身边有金光一闪，仿佛无视时间和空间，转瞬出现在远方，命中天魔敖烈。
那魔头虚空法躯仿佛转为不可触及不在此界的空无，但被金光命中，还是发出穿云裂石的尖啸。
虽未当场直接身死，但已经被卓抱节击伤。
不过卓抱节没有冒然追击。
在远方，另有两团黑雾涌现。
其中一团，格外壮大。
相当于仙境二重修士的天魔！
随着这头比敖烈更加强大的天魔出现，凶戾气息直冲云霄，撼动星河。
天魔冲斗作用之下，天河群星竟然仿佛也遭到浸染，变得暴虐，开始向下坠落，直朝天魔京中砸来。
魔星攻击目标，并不仅仅局限于卓抱节、韩筱菲。
另有其他人也在攻击范围内。
两个和韩筱菲一样身着紫色道袍，皆长身玉立，外貌年龄如青年的道人。
“师祖，三师叔。”卓抱节、韩筱菲一同唤道。
“掌门。”元墨白微笑颔首：“菲儿。”
他语气温和，出手间煞气较之对面天魔不遑多让。
刀枪剑戟万千神兵林立，向上飞射众多从天而降的魔星。
对方即便在仙境二重修士中，亦可称是最顶尖的存在，出手强悍至极。
楚昆同卓抱节、韩筱菲也招呼一声的同时，没有让元墨白单独迎战。
他一手捏法诀，另外一只手向上抬起。
天空中星光凝聚，但是暗沉，构筑之下四四方方，竟仿佛墓葬。
不过当中意境法门，这时倒是正好迎击对手从天而降的众多“魔星”。
卓抱节身披天师袍，解下腰间天师剑，同样上前相助。
后到的两大天魔，目光皆冰冷，视线扫过元墨白、楚昆、卓抱节三位道家真君。
它们没有恋战，只是接应了负伤的天魔敖烈一同撤走，逃离天魔京。
天师府众人见状没有追击。
“以前少有见过天魔救助同类的先例。”楚昆见状言道。
元墨白：“数量稀少，但先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想必有特殊缘由。”
楚昆：“根骨、悟性资质优异，即便入了魔道的情况下，仍然有继续上升的空间，未来有希望攀升更高境界，太乙巫尊就会吩咐其他天魔相助？”
“不无可能。”元墨白点头：“就像后来这两个一样。”
卓抱节：“那两头天魔确实凶悍，尤其是那个仙境二重境界的魔头。”
楚昆言道：“不错，它也算凶名卓著，其名云虚竹，乃是高哲浩被严子斩杀后太乙大千世界那边最有名的魔头之一。
虽然还没有臻至仙境三重境界，但威胁性不差多少，就目前所知，它本是巫门瑶帝层次悟性，灵君层次根骨的天才人物。
可惜，它也和高哲浩一样为太乙巫尊所误，变成如今模样。”
卓抱节、韩筱菲闻言都轻轻摇头。
不论高哲浩还是云虚竹，资质都更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王殿臣、黎天青、赵谦然等顶尖巫王之上。
太乙大千世界，确实是巫门得了大气运，但最终到头来……
“另一个后到的仙境一重天魔，也同样名声在外了，叫做黎默，乃是珉龙层次悟性，灵君层次根骨，虽然逊色于高哲浩、云虚竹，但同样非同小可。”楚昆简单说道。
卓抱节闻言，便看向一旁自家师祖元墨白。
元墨白维持人形，同徒孙一“人”一熊对视，卓抱节虽然没有开口，但元墨白似是知道对方问题，微微点头：
“嗯，九黎乃上古之民，上古大劫之后不仅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有九黎族裔活动，太乙大千世界那边也有，黎默便是其后裔，但正宗巫门传承在那边也已式微，黎默和云虚竹他们一样是修持蛊丹传承，如今化作天魔。”
今日之前，他便跟黎默有过一次交锋。
“都是惊世之才啊！”
卓抱节言道：“那个被它们接应走的天魔，如果弟子所看不错，应该是……咱们道门的寰宇仙体。”
韩筱菲在旁亦说道：“禀师祖、三师叔，那魔头当是寰宇仙体无疑。”
他们龙虎山天师府之前便曾经出过一个寰宇仙体。
彼时卓抱节、韩筱菲都跟师伯许元贞有过接触。
是以最初惊讶之后，韩筱菲也很快便回过神来，天魔敖烈乃是寰宇仙体的根骨。
对方的“仙诀”虚空法躯，更是由此而来。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它不仅速度飞快，成功追上踏足通玄之桥本就速度不凡的韩筱菲，更能把握住韩筱菲的行踪。
敖烈多次惊讶于自己险些把握不住韩筱菲，自然是因为自己的特长屡屡失手。
反之如果它不是有这般能耐，韩筱菲凭自己的太虚仙体，即便太清八景宝蓑无法发挥全部实力，换个旁的仙境一重对手，她仍然能进退自如。
元墨白、楚昆闻言面面相觑，继而都是一声轻叹。
道体唯一。
此方造化中不论分作多少大千世界，先天五太道体同时代各自都只最多存在一人。
巫门五大上皇根骨亦如是。
不过道家仙体、巫门灵君倒是同时可能存在多个。
正如同只在当前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便至少有同为森罗仙体的辛北原、池海峰师徒，以及同为纯阴仙体的纯阳宫宫主蒋渔和真武观主陈宁。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虽无巫门上皇，但有王殿臣、黎天青等人身怀灵君根骨。
反之，太乙大千世界那边，亦有道门仙体根骨，只是数量相对稀少。
敖烈正是其中之一。
只是大环境之下，云虚竹、高哲浩、黎默如此，敖烈同样不得例外。
“不过，此番倒是送了华菲师侄一场大机缘。”楚昆笑道。
天荒牢刚刚立下就被卓抱节所破，布置法仪的部分宝物不得复原，但另一部分保存下来。
其中一件东西，元墨白、楚昆都熟悉。
天荒开明珏。
雷俊昔年正是借此宝物结合天师印的真一法坛，成功将自身悟性从通明层次升华至清静层次。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为龙虎山天师府内部留下一条后人可以依循的门路。
天师印自当初回归，如今一直常在。
只是天荒开明珏始终难寻，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再不复见，之后妖魔之世、儒林大千世界也没有再出现过。
料不到今日因太乙大千世界的妖魔而有所得。
卓抱节、元墨白、楚昆如今都无需此宝，此宝亦是同韩筱菲有缘，因韩筱菲而露面，自是成全了韩筱菲。
除了自身的太虚仙体外，她可以将悟性也提升至同楚昆、安不铮一样的清静层次。
“只凭弟子自己，定然无法收获此仙缘，全拜师祖、三师叔、大师兄所赐。”韩筱菲一改平常模样，端正了神色行礼。
“我们皆是晚到一步，终究是你自己的缘法。”元墨白微笑。
远方仍可见战火蔓延，卓抱节向元墨白、楚昆行礼：
“天荒开明珏虽然保存下来，但仍需与那天魔法仪相关的其他宝物剥离，所需费时，此事交由弟子便好，不耽误师祖、三师叔功夫。”
元墨白、楚昆回礼：“掌门客气了。”
师徒俩赴远方相助其他儒林修士。
韩筱菲守在卓抱节身旁，悄悄靠近正分离天荒开明珏的卓抱节。
天魔云虚竹没有多留，一招之后便带着黎默、敖烈退走，元墨白没有显化原形真身。
卓抱节此前则同天魔敖烈短兵相接，故而身形直接扩大好几圈，为保持稳定分离天荒开明珏，于是身形便也没缩小。
韩筱菲悄然靠近，动作不比方才躲敖烈时稍慢，扑到自家掌门师兄背上。
“你自己的天荒开明珏，上点心，这要是出了差错，有你哭的时候。”卓抱节身形动都没动：“刚才不见你有动作，这会儿又来？”
韩筱菲脸埋在毛茸茸中，嗡声道：“师兄，我这是后怕！”
卓抱节：“关系你得不得清静，别捣乱，去帮我把金竹捡回来。”
韩筱菲“哦”了一声，脸再蹭蹭，方才依依不舍松手，去往远方，为卓抱节捡回一根闪动金光的青竹杖，赫然分作十节，外观酷似师父雷俊昔年仙境一重时祭炼的上清玉宸仙竹。
这却是卓抱节将中天剑传给安不铮后，自己祭炼的本命成道法宝，名之曰上清逆灵金竹。
其外表如竹，但同时炼入其他珍贵精金，在五行金克木的情况下，将相克相杀的金、木二气合一，得难见之稳定与莫大之威力。
卓抱节九重天时本命第三神通乃师父雷俊所创的两仪天元法箓，故而他同样通晓元磁飞剑。
没了中天剑，这支外表酷似竹杖的上清逆灵金竹成了他趁手的“炮弹”。
眼下没有弟子安不铮在身边，唯有辛苦师妹韩筱菲帮忙捡“剑”。
韩筱菲回到卓抱节身边，眼睛滴溜溜转动，却是在打量观察闪动金属光泽的竹杖上有没有牙印？
山貔同样食金铁，甚至可以说善食金铁来着……
卓抱节对她贼溜溜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说道：
“此宝身兼飞剑之利的同时，有部分师父上清玉宸仙竹鞭打神魂虚妄之能，那头身怀寰宇仙体根骨的天魔虽然受伤但伤不致命，其人法门颇为独到，悟性同样不俗，值得警惕。”
韩筱菲闻言，神情郑重了许多：“大师兄说的是，我会谨记在心。”
她目光望向天魔敖烈消失方向：“我会潜心修炼，希望他朝有望亲手诛除此魔，了结今日恩怨因果。”
与此同时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里，雷俊正同身处妖魔之世的大师兄王归元传讯联系。
他双目中天通地彻法箓发出光泽，在面前半空中凝聚出外形轮廓酷似王归元的光影。
光影中传出王归元的声音：“妖龙帝君、大灭菩萨和百目妖树都再未现身，令我们行事顺遂许多。”
雷俊微笑道：“恭喜师兄，听师父之前提及，那边妖气恶氛已经渐渐低落，天地灵气开始高涨。
此事可喜可贺，接下来再称呼那里为妖魔之世已经不合适了，该考虑换个别的称呼。”
王归元赞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所做一切微不足道，只是刚刚开始，不过确实该考虑换个称呼。”
非是为了形式或者单纯叫着顺嘴，而是全方位革新那方大千世界残存苍生黎民的信念，凝聚人心，利于接下来的耕耘与生息。
妖魔之世，化为净土之世。
“说来，慧因在这边发现了个孩子，很有佛缘。”王归元语气感慨：“很优秀，非常非常优秀。”
生就无漏五根之一。
雷俊言道：“恭喜师兄，也恭喜慧因尊者。”
王归元：“听说华菲师侄悟性资质有望更上一层楼？”
雷俊面露微笑：“不错，可以说来自儒林大千世界，也可以说是来自太乙大千世界的机缘。”
王归元：“百目妖树帮太乙巫尊稳住了局势，严子不易再攻入太乙大千世界，太乙巫尊想必近年来都在抓紧炼化纯阳祖师遗蜕。”
“它不够快。”
雷俊平静：“大师姐很快便会洞玄紫微三天归真，届时我们联合严子一起前往太乙大千，迎回纯阳祖师遗蜕。”

第557章 一府三天君！
雷俊这么说，王归元问道：“师弟有把握挪移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到旁的大千世界去了？”
雷俊：“基本已经有底，只余少许周边需要完善，赶得及在大师姐出关前后完成。”
王归元知道这个二师弟平时作风虽然有些时候在他看来还是有些不稳，但素来行事靠谱，雷俊既然这么说，那想必阵法的改良确实已经大致到位。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能搬出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发挥作用，意义不言自明。
那不仅仅意味着雷俊等人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之外作战的实力大幅度增长，同时还意味着能在其他大千世界对抗敌人的主场之利。
儒林大千世界这边吴海林对大千的主导在严傲云登临圣师那一刻便已经成为历史，而今儒林大千世界是作为友方的严傲云主导，自是不用担心。
如今的净土之世，曾经的妖魔之世相对特殊。
三大妖魔彼此之间便不和睦，尤其百目妖树同大灭菩萨乃是死敌。
它们过去分别占据那方大千世界的天、地、人三界，互相扯腿，互相干扰，互相制衡，谁也不曾主导那方大千世界。
纵使它们有考虑唇亡齿寒的问题，不再互相使绊子捡便宜甚至有限援护对方已经是极限，很难出现其中两个支持另一个彻底主导那方大千世界的可能。
于是最终它们还是被严傲云、雷俊等一众高手各个击破，陆续被迫逃离那方大千世界。
但太乙巫尊不同。
它当前情况特殊，不能离开太乙大千世界不假。
但它实打实主宰了那方大千世界，主导那里多年来的变迁。
在太乙大千世界中，太乙巫尊毋庸置疑占据地利优势。
严傲云孤身入内的结果，也只能是最终再退出来。
如果他完全不考虑其他方面任何事任何隐患，专心致志针对太乙大千世界打破袭战，连续骚扰，太乙巫尊虽然不惧，但难以专注其自身当下。
是以百目妖树在它控制下退入太乙大千世界。
再加上周转这方大千世界之力的太乙巫尊，严傲云方不宜再轻易踏足其中，太乙大千世界始得清静。
可它这份清静很难继续维持下去了。
雷俊带着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过去，想要就此夺取那方大千世界的主导权倒不至于，但太乙巫尊对那里的控制一定会受到削弱。
如此一来，不只是雷俊、许元贞、唐晓棠更好发挥，儒家圣师严傲云同样更容易发挥了。
“不过，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仍需留神。”王归元言道。
雷俊：“赵道友、天瑞居士和风明圣主都会留在这边，我亦会留下一具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在这边大千世界的时之渊外，不止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前往儒林以前，大师兄你们那边我也预备走一趟。”
王归元：“如此真是再好不过。”
雷俊：“对了，听说白莲宗天树大师，成功证得佛门金身了？”
王归元语气有些感慨：“是啊，成功了。”
在他和慧因尊者之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终于再添一位新的佛门尊者。
事实上，净土之世此前佛门虽然遭逢浩劫，但这里佛门底蕴毕竟深厚，仍有不少佛门传人在其中艰难求存并传承佛法。
难说百目妖树留着他们，是否为了诱使这些佛门弟子陆续步入魔道，从而营造出更多的特殊妖魔。
思路、方法，同太乙大千世界那边太乙巫尊摆弄人间孤单修士异曲同工。
佛门修士在这方大千世界修行尤其艰难。
以至于王归元、慧因尊者、天树和尚、心观方丈等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佛门修士前来激浊扬清重新弘法之际，不少当地佛门弟子甚至认为他们是邪魔所变，以邪法施幻象蛊惑人心。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净土之世的原生佛门弟子方才相信，他们的坚守终于苦尽甘来，大千世界曙光重现。
王归元等人置身其中，心情亦是唏嘘。
他们调整和稳定心态，继续预期中的事业，并吸引越来越多当地人加入进来。
净土之世的局面，也因此渐有改观，渡过最初的艰难和迟滞后，近来变化有逐渐加快的趋势。
天树和尚近些年原本已经在为证金身做最后准备。
但闻听这边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动身同慧因尊者追随王归元前来净土之世。
事实证明，此行并没有耽搁天树和尚的修行，他成功更进一步成为新的佛门金身尊者。
佛门正宗方面的菩提寺如远方丈等人，同样如此。
已经成功的天树尊者没有因此生出轻慢得意之心，仍然继续留在净土之世，追随王归元、慧因尊者弘法救难。
尚未成功的如远方丈等僧人，也并没有因此生出焦虑急躁之意，同样一切如故。
而随着时间继续不断推移，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在天树尊者之后，朱俊杰、李飞扬两位平天下大儒，先后立地成圣，成功推开仙门。
朱俊杰早已从大宋王朝辞官，倒还罢了。
李飞扬立地成圣，成为同大汉皇朝关系最密切的仙境高人，令汉皇项昇与大汉宗室的心情都颇为复杂。
如人间种种变化，雷俊不为所动，只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和诸般仙诀、法宝、大阵的推演完善。
十色鹤盖和新得三界祭剑，不断帮助他精进自身修为。
修行不知岁月长。
时光匆匆。
新一年夏天，雷俊渡过自己二百零九岁生辰。
某一日，他静心修行，双目闭合默默观想存神。
忽然，雷掌教睁开双目，然后起身。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紫微垣受到触动。
大师姐许元贞看来是要功成圆满出关了。
雷俊同元墨白等人打过一声招呼后，便即直接离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通过时之渊，他先往净土之世转了一圈，然后再前往儒林大千世界。
待他从儒林大千世界荆楚之地的时之渊入口处现身时，在这边到了通知的掌门大弟子卓抱节已经在外恭候：
“弟子参见恩师。”
不止卓抱节，儒林大千世界这边，以仙境三重的儒家素王焦飞阳为首，一众大儒都来迎接：
“恭迎雷掌教法驾再临儒林大千。”
雷俊还礼：“诸位居士客气了，贫道雷俊有礼。”
焦飞阳言道：“严子在等候雷掌教法驾。”
雷俊：“正要去拜会严子。”
符箓派仙境二重修士洞玄紫微三天归真之际，大千内外所有其他符箓派修士都心有所感。
众人皆知晓，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如今再添一位仙境三重的道门天君。
许天君。
截止如今，距离当初雷俊修成仙境三重，尚不满四十年时间。
前后四十年光景，同一脉传承连续涌现三位道门天君，令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和儒林大千世界众人都感到震撼不已。
尤其这三人竟还都是同辈师姐弟，且对照他们的境界来说，当前年龄何止年少所能形容？
“你与严子先行，我同张晚彤处理过手头一些东西后，便去太乙大千世界同你们汇合。”许元贞本人对此倒不甚在意，出关后语气与往常没有分别，请雷俊、严傲云先行。
待她也臻至仙境三重后，大家一起前往太乙大千世界，是早就说定的事情。
雷俊既然已经过来儒林大千这边，自是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那边已经准备妥当。
许元贞眼下一方面是不喜众人一同行动。
另一方面则是她此前在儒林大千世界、净土之世、太乙大千世界周游多时后，有收集些许她感兴趣的东西。
身怀太始道体的她在仙境二重和仙境三重时的能耐，自然也有分别。
当下成功洞玄紫微后，许元贞自是要将往日攒下的东西再好好规整一番。
先前关于相关事，她同雷俊、张晚彤都有过交流。
在那时，许元贞基本就有预见，在她将东西处置妥善后，加入张晚彤史学方面的见解，相关事很多隐秘，便能得到解析，满足她一直以来的好奇心。
至于唐晓棠，眼下倒没有守在许元贞闭关之地门外，等着对方出关后第一时间贴脸显摆自己这次修成仙境三重比许元贞更早。
近来有别的事引起唐晓棠的注意。
“早先这方大千世界的关中吴家，就是那个乐原先生吴海林的吴家，似乎有人从方寸界出来了。”
唐晓棠风风火火给雷俊、许元贞留言：“难得冒头，我去找找看。”
当初虽然跟雷俊、许元贞联手重创吴海林，打得那位儒家素王借不朽功碑重生，但唐晓棠没有忘记双方初交锋之际，对手圣尘压制她开明珠的场面。
诚然，当时吴海林修为境界更高，其人各方面实力亦顶尖。
不过越是如此，唐晓棠越是想要找回场子，尤其她自己终于也臻至仙境三重的情况下。
雷俊自是不干涉许元贞、唐晓棠二人行事，约好了晚些时候在太乙大千世界碰头后，他便径自前往江东金陵，拜访严傲云。
严傲云此前也得过许元贞、唐晓棠知会，是以神色如常：
“既如此，我同雷掌教先行，且入太乙大千世界先止停太乙巫尊炼化纯阳天尊遗蜕的行径，余下可见机行事，容后再议。”
雷俊：“贫道正有此意，此番代纯阳宫和其他各派同道，谢过严子高义。”
严傲云：“岂敢，雷掌教言重了，太乙巫尊行径，天人共怒，域外天魔之流更是侵袭儒林多年，祸患苍生，今朝有希望得解，该严某谢过三位道门天君和其他道家高真慈悲。”
二人当即率先动身，前往天魔京。
严傲云亲至，还在天魔京缠斗的妖魔，顿时不敢有丝毫停留，纷纷退回太乙大千世界。
见状严傲云没有追赶，只将一些狂乱嗜血不知进退的天魔顺手诛除，然后当先也进入对面的大千世界。
雷俊不显山不露水，平静与严傲云同行。
太乙大千世界的大致情况，与净土之世先前化作妖魔之世的时候类似。
天地灵气不至于说枯竭，甚至可以说很旺盛，但总体而言道消魔长，妖气恶氛明显更加浓郁。
天地间也可见晴空朝阳，但却给人以诡异凄厉之感，血腥与死亡，恐惧和扭曲充斥偌大的天地。
三界尚存，且分野清晰。
而雷俊、严傲云所处的位置，却是太乙大千世界的天界所在。
这里，与儒林大千世界的天界相通，双方仿若彼此的倒悬。
“太乙巫尊同百目妖树，当前都在这里的天界。”严傲云言道。
雷俊颔首，同时目视前方。
他已经能看见百目妖树了。
茫茫虚空之中，那熟悉的庞大枯树，此刻不仅是枝干张牙舞爪，主干下方还有更加繁密，难以计数的茫茫多须根，向四面八方蔓延，仿佛探入天穹之下的人间。
茫茫云气流转间，隐约可见难以计数的光华，自下方源源不断被百目妖树的众多须根吸收，常人肉眼却难以看清具体来源。
在雷俊的视野内，当前则是太乙巫尊凭大神通法力，为百目妖树营造虚无的立足点。
那些光流源自另一座仿佛覆盖太乙三界的庞大法阵，借此抽取天地间大量妖气恶氛，供给百目妖树。
法阵观之，不似道家手段，倒更似巫门阵法。
雷俊向百目妖树上方的茫茫虚空望去。
在那里，隐约可见一对灵动但冰冷的眼瞳正睁开，同样和雷俊对视。
眼瞳澄澈，目光平和。
但与之接触的第一时间，雷俊便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受到震动。
那是比妖龙帝君手段更高明的精神攻击。
不过雷俊性命交修，肉身命功强大的同时，神魂亦千锤百炼，虽然遇袭，但柔韧不动。
“开。”
雷俊平静出声。
他一只手托着那半张宇宙图结晶，另外一只手则立在自己胸前捏个法诀。
儒林大千世界没有变化。
但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和太乙大千世界，同时一震。
仿佛三层法坛一般，三张巨幅黑白太极图层层迭迭以雷俊为中心络合，大量清气从中流转而出。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方面，天界的蓬莱海三清三宝洞天，人界的龙虎山祖庭，地界的幽都，这一刻都有灵光闪耀。
同时整个大千世界中，浩如烟海，难以计数的茫茫多符箓亦共同闪动常人肉眼难见的光辉，符箓流光钩织下，共同组成覆盖三界的庞大法阵。
而在太乙大千世界，以雷俊为中心，清气不断向四方蔓延。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根基虽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但阵法之力生生“挤”进了太乙大千世界。
存在于这里的巫阵第一时间有了反应，展开反击，挤压遏制雷俊的道阵。
太乙巫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同在天界的百目妖树，手臂一样的枝干连同上面的眼瞳齐齐摇晃，仿佛发出无声的怒吼，主动向雷俊迫近。
雷俊面无惧色立于阵中，茫茫清气在他手中汇聚为三洞五劫太玄剑，直接便斩向靠近的百目妖树。
严傲云则身形上升，步步登高，直接走向天穹更上方那对虚无缥缈的双瞳。
吴家族老吴匡，冒险秘密潜回儒林大千世界，查访了解方寸界外当前造化与大千的现状。
种种消息，听得越多，他心情越是沉重。
儒林大千世界的天界重现，圣师丘子昔年的法仪彻底被破，所有儒家旧学名门世家都不复先前逍遥。
吴家避居方寸界，勉强保全当前的家族。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怕是想躲都无法继续躲下去了。
偏偏为了方寸界的隐蔽，吴匡很难主动联络那边，更多只能焦急等待。
万幸，身处方寸界的乐原先生吴海林也渐渐察觉情势越来越危急，终于破例转而主动联系吴匡。
吴匡眼下身处深海远洋之上，焦急等待族人来援。
他时不时抬头上望。
天界又开始动荡起来。
正在这时，吴匡忽然心中一动，转身看去。
乍一眼，除了海浪波涛再无其他。
但下一刻，海浪上空便有点点微光浮现。
微光扩大，方可见是点点尘埃，尘埃继续扩大，光芒反而收敛。
但在微尘里，却有人从中现身。
一行三人，两男一女。
女子是和吴匡一样儒圣二重，三不朽已修其二的吴氏一族女先生吴方仪。
两个儒服男子，一人外貌年龄看上去在三、四十岁之间，一人外貌年龄看上去约有五十岁许。
对照他们各自境界和寿元，外貌并不反应真实身心状态，更多是出于社交需要。
看上去年轻些的文士，名叫吴靖，儒圣一重修为境界，乃儒家新生代顶梁柱之一，正是乐原先生吴海林之子。
他的现身，已经叫吴匡意外。
但吴匡看到吴靖身旁外貌年龄看上去稍大的儒雅文士，更是惊讶：
“六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赫然正是儒圣三重素王吴海林本人。
吴海林只冲吴匡微微颔首致意，没有多言，神情肃穆，目光徐徐扫视四周人间，最后仰头上望。
吴方仪在一旁为吴匡解释道：“六哥以为，有必要亲自回大千世界一看究竟……近年来，方寸界越发不稳定了。”
吴匡悚然而惊：“方寸界……”
吴方仪：“至少还能支撑十几年，但再往后就难说了，尤其是随着时间向后推移，渐有加重之势。”
吴匡沉默。
吴海林想要登临圣师，不是最近三、五十年内可以达成。
就这还需要他全神贯注专心闭门读书才行。
方寸界越发不稳，想要维持非吴海林亲自出手不可。
但那样一来，他冲击圣师之境的时间便又要推后了……
“确实有人在主动促进大千世界重新合一。”
吴海林本人这时仰望上空，开口说道：“放任不管，大约还需三十年左右。”
吴匡、吴方仪、吴靖三人闻言，心头全是一沉。
大千世界合一，届时必将掀起影响整个造化宇宙的剧变。
在那一刻，莫说方寸界了，便是身在宇外虚空也会暴露行踪。
何况，他们几个儒圣前往宇外漂流尚且顾虑众多，更别说修为较低的吴家族人。
“十二叔，是那些域外天魔所为，还是严江东与道门中人借此寻找我们？”吴靖轻声问道。
吴匡：“此事内情，当前尚不分明，儒林大千这边流传的消息，也只说那些域外天魔来自另外一方名为太乙的大千世界，那里的主宰者同时也是域外天魔的缔造者，自号六合太乙道尊，但道门众人斥之为邪巫，对方有心炼化上古纯阳道人遗蜕，严江东和当世道门中人皆有心阻止……”
吴海林视线仍然上望：“已经开战了，严江东已经通过天魔京进入那方大千世界，嗯，不止严江东，还有道门中人。”
吴方仪：“……六哥，我们怎么做？”
此言一出，吴海林终于收回视线。
在场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皆沉默，海上只有浪涛声。
交战双方，不论谁胜谁负，对他们吴家来讲都不是好消息。
眼下他们固然可以置身事外，但终究躲不过三十年后那一劫。
最好的结果，莫过于双方两败俱伤。
纵使分出胜负，胜者也是惨胜，至少拖过三十年后那一关。
届时纵使多方大千世界合一，但过了当时剧烈震动造化宇宙的时间点，晚些时候一切风平浪静后，吴海林可以重新营造方寸界供吴氏族人避居，供自己静心读书。
严傲云和道门中人入太乙大千世界，是个不错的机会。
尤其是，最好能把他们都封在太乙大千世界中慢慢较量。
这固然要冒巨大风险，但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我们别无选择。”吴海林重新抬头上望苍穹。
白日里，天穹上方仍有道道流光激烈闪烁，昭示天魔京通往太乙大千世界的方向正在爆发激战，战况之猛烈，连儒林大千这边都受震动。
“世事难料，估不到我们会有同域外天魔一起前后夹击那群庶人的时候。”
吴靖徐徐说道：“当年正是因为域外天魔侵袭，各地世家名门受创甚至多户文脉断绝，才给了这些庶人趁机作乱的机会，如今一饮一啄，正是报应。”
吴海林没有多言，抬手凌空轻轻一点，文墨凭空而生，形成一寸见方的印痕。
印痕落在其子吴靖面前，化为书卷，吴靖连忙捧了。
吴海林言道：“为父和你叔叔、姑母去天界，你留在人界。”
他指点吴靖前往的方位，却不是他们吴家曾经立足成千上万载的关中。
那里不仅被儒家新学修士持续关注，同时也非吴海林等人当前需要借重的地方。
人间的关键方位在于……齐鲁。
曾经的丘家故地。
儒林大千世界，涌现上古大劫后第一位儒家圣师丘子的齐鲁故地。
借助天界和众多其他条件，成功奠定儒家旧学名门世家万世不衰之根基，曾经的第一世家丘家。
吴海林当前也无法直接重现丘子故法。
但通往太乙大千世界的天魔京，正是位于天界。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里也是严傲云和道门众人自太乙大千世界退回儒林大千的后路。
借助丘子故技，令此方大千世界的天界重新消失，虽然不能重振旧学名门家声，但可以封闭严傲云等人的退路。
凭严傲云实力，或可通过横渡宇外返回。
但在此期间，吴海林便有时间，再做其他筹谋。
通过吴匡，他也知道除严傲云外，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道门高手层出不穷，雷俊等人相继登临仙境三重境界，儒家方面同样有张晚彤。
但相较于儒家圣师严傲云，眼下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希望这趟除了严傲云，能将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等人也封入太乙大千世界。
假使儒林大千这边还有余留，吴海林再慢慢与之周旋。
他甚至已经做好以自身吸引强敌关注，以便其他人暗中行事的打算，吴靖正是第一步安排。
吴靖亦知事关重大，小心谨慎，低调行事，悄然赶到齐鲁故地。
丘礼、丘宣和等丘家最顶尖的高手先后陨落。
他们族中还有儒圣留存，九重天大儒叶默权等人可以谋划世外桃源避难，丘家自然也可以。
但他们没有吴海林这等强者庇佑，纵使营造出一方独立天地避居其中，前些年也被儒家新学修士成功找到。
早在儒林大千天界重现前，齐鲁丘家等众多名门，便已经成为历史。
也因此这里不像关中那边一样还被儒家新学修士持续谨慎关注。
吴靖隐藏身形，低调行事，于悄无声息间，暗中加以布置。
附近虽有儒家修士活动，但没有立地成圣者，无人可以发现吴靖正在进行的勾当。
但在远方，却有两人正注视着他。
高天之上，仿若透明无形的明镜高悬。
通过这玉清周天法镜，吴靖一举一动，被唐晓棠、卓抱节尽收眼底。
“交给你了。”唐晓棠随意地冲卓抱节挥挥手：“我去抓大鱼。”
她没有动玉清周天法镜，但在其头顶上方，仿佛有一对闭合的眼瞳，悄然张开。
“恭送唐师伯。”卓抱节向唐晓棠背影行礼，目送对方消失后，转而重新望向远方。
上清逆灵金竹自动浮现。
闪动金属光泽的十节青竹杖，斜指向天，大量元磁之力开始涌动。
卓抱节手中多了一颗同样闪动金光的竹笋，不停掂量。
他的上清逆灵金竹，乃是草木之属同金铁之属合炼。
而逆灵二字之妙，便着落在这上清逆灵金竹，每隔一段时间，便能重新蕴生出幼苗般的竹笋，集聚天地灵气，成为难得天材地宝，乃最初之灵韵所化，故而不沾金铁之气，全是草木之属。
不管修士是用来炼丹炼药还是炼制法器法宝，都是至宝。
对卓天师来说嘛，则主要是用来……
吃。
但现在不行。
要顾及形象。
一来做了一派掌门，二来为人师表，卓天师还是很讲究体气风范的。
哪怕身旁没有其他人。
所以，他慢慢积攒，绝大多数都被存下来，准备等再过几十年卸任传位给下一代天师后，他再慢慢享口福。
用恩师雷掌教说过的话，所谓自制力，从来都是体现在一人独处时。
只是可惜，像现在这样拿上清逆灵金竹当飞剑用，元磁之力太过暴烈，每次用完后，金竹都会有相当一段日子不“产”竹笋。
真是遗憾啊……卓天师心中感慨，手下没有半点迟疑。
元磁之力积蓄到一定程度，轰然爆发，上清逆灵金竹转瞬消失不见。
金光一闪之下，再出现时，便已经到了远方吴靖头顶上空。
吴靖乃已经立地成圣的修为，儒家经学的“易”非常精妙，洞察入微，近乎前知。
当前谋划又是机密要事，是以他异常警觉。
近处无忧，可吴靖心中忽然升起警兆。
来不及细想，他自己随身佩剑便即出鞘，卷动滔滔剑气。
可对方攻击来得太快，以吴靖眼力都几乎看不清敌人攻击来势。
金光转眼间便已经将他随身佩剑击断！
卓抱节这一“剑”蓄力多时，威力更胜他当初攻击天魔敖烈的那一击。
打断吴靖随身佩剑后，金光去势仍然暴烈，再轰然将吴靖随身一件护体礼器宝玉打得粉碎。
亏得吴靖乃吴海林之子，家学渊源的同时纵使避入方寸界也用度不缺，随身护体之宝高明，宝玉破碎后，身上儒服也骤然卷动大量文墨，再做拦截。
结果连长袍都当场四分五裂。
回过神来的吴靖总算狼狈避过上清逆灵金竹，金光坠地，顿时将现场直接轰出个庞大深谷。
吴靖见状，没有存侥幸念头，第一时间转身就走，只求远离此地。
但卓抱节有玉清周天法镜锁定对方位置，同为仙境一重，他挪移虚空比吴靖快出太多，很快便追赶上吴靖。
双方碰面，吴靖注视身披天师袍，头戴元始冠的卓抱节，神情沉凝。
他随身剑器被卓抱节的金竹打断，这时居然又亮出另一口儒家名剑，气度井然，平剑当胸，文华浩然气充斥四野。
卓抱节看着对方的好卖相，开口说道：
“久闻居士大名，不曾想今朝这般情况下得缘一见，只是居士和吴家其他几位先生意图封闭天界，断绝严子和家师等人后路，可曾想过，虽然百目妖树当前已在太乙大千世界，但妖龙帝君和大灭菩萨都仍在外？
眼下它们不动，但没了严子震慑，它们便可能再入儒林大千世界，旁的不说，魔佛传人一直觊觎空摩玉，令尊乐原先生当初便亲自与之交锋过，届时此方人间难免生灵涂炭。”
吴靖面无表情：“没了严江东，家父自可重掌此方大千世界之力，迎战大灭菩萨。
更何况，对我吴家而言，你们同域外天魔，同大灭菩萨，有何分别？
你也不必在这里搬弄是非道理，似你这般妖道，不过沐猴而冠。”
“贫道是沐熊而冠……”
卓抱节面上不见怒色，反而微笑：“……但好歹胜过人面兽心。”
说话同时，他足下似是不见迈步，但立马就出现在吴靖面前，毛茸茸的手掌抬起，朝对方当头拍落。
洞玄登仙之后，于卓抱节而言，似雷俊等人一般，一身性命功夫都已经炉火纯青，斗姆星神法象等诸般命功神通都已经完全与自身相合，不再明显外露。
只是这一动手之间，卓抱节身形立刻膨胀变大许多，巍峨如山，阴影笼罩吴靖。
幸得吴匡此前打探消息，是以吴靖虽然封闭方寸界中多年，但大致了解雷俊之后新任天师卓抱节的神通手段，精于肉身命功，是以他此刻并不慌乱。
毁了随身剑器，吴靖仍有名剑&#183;成器随身，文华浩然气早化作滔滔剑气严阵以待，迎击卓抱节的突袭。
只是卓抱节忽然靠近，出手之暴烈还是叫吴靖吃了一惊。
他成就吴家神来之笔&#183;满腹经纶的根骨，虽不似左兼右有能同时修习多脉传承，但有能耐将其他传承奥妙化入自己的儒家经学修为中。
吴靖立地成圣之后的圣诀，名为气象剑，取气象万千之意。
但此刻气象万千，瞬间就被卓抱节撕裂大半。
前一刻还仙风道骨的当代天师，这一刻就变成推山填海的巨灵神。
万幸吴靖所修气象剑中，也参研一些武道奥妙，让他间不容发之下，还能避开卓抱节凶猛的突袭。
只是伴随卓抱节靠近，他身体周围亦有仿佛黑夜星空般的黑暗扩散而至，向吴靖笼罩。
吴靖面对这道家道景玄垣的摄拿倒是早有准备，第一时间以家国天下迎击。
仿佛两方独立的天地世界这一刻相交碰撞，边缘不停互相挤压。
而在这各占据一半天地的星空下，吴靖持名剑&#183;成器努力站稳脚跟，迎战卓抱节，试图拉开双方距离。
吴靖常受其父吴海林教导，故而各方面基本功极为扎实，注重细节，几乎没有漏洞可供卓抱节捕捉利用。
但他想要摆脱卓抱节，依然苦难重重。
尤其吴靖发现，卓抱节的道景玄垣，虽然没有彻底展开，但仍然具有强大的破坏力，渐渐开始压倒他的家国天下。
“夫文，止戈为武！”吴靖沉声开口。
卓抱节身形顿时像是受到束缚，动作微微一缓。
他面无异色，反而微笑说道：“贫道此前同张居士、萧居士、孟居士品茗论道，曾闻‘以武禁暴整乱，止息干戈’之言。”
卓抱节自是没有对方儒圣微言大义，隐约为天地立规的神妙法门。
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除了掌爪之外，卓天师此刻通体上下，皆有紫色流光晃动，给人以极度不安定之感。
吴靖第一时间便感觉到自己微言大义针对卓抱节的压制被破除。
那一刻，他脑海意识中仿佛出现天河中宫正位紫微帝星摇曳动荡之象。
紫微帝星，竟然动荡倒悬！
虽然不是修天子帝王术的人，但吴靖这一刻还是脱口而出：“……头生反骨啊！”
眼前这头熊的仙蕴法力，分明最为克制框架完整积累健全居高临下以势压人的神通法门乃至于有形法器法宝。
难怪吴靖打一开始就感觉对方道景玄垣没有彻底张开，边缘碰撞就在不断挤碎自己的家国天下。
这时定睛细看，果然发现卓抱节的道景玄垣边缘，同样在闪烁不安定的紫光。
对面那方虚幻宇宙中的北极天宸紫微帝星，分明也是倒悬的！
被吴靖叱骂，卓抱节面不改色。
这正是他洞玄登仙后修成的仙诀，其名为：
倒悬紫微。
诚如吴靖所感，此法最是擅长克制各种已经成型严阵以待以势压人的神通法门，乃易转乾坤之法。
他九重天时本命第三神通选修师父雷俊的两仪天元法箓，为精擅近战的自己补上远距离斗法手段，但他修持此法并非单只像安不铮、程绒绒等人一样专为了元磁飞剑。
卓抱节同时在雷俊指点下，深入揣摩两仪元磁易转乾坤的恢宏伟力，并同自己的命星神、紫微熊神通法象配合。
在他登仙后，遂成就这倒悬紫微的仙诀。
早先一爪破去天魔敖烈的天荒牢，令敖烈吃了一惊，亦是源于此法。
现在卓抱节再以此法破吴靖的微言大义，不给对方拉开距离的机会，他进一步显化原形真身，强横至极的肉身直接硬抗气象剑所化万千法门剑气。
穿过滔滔剑气，卓抱节再是一爪落下，吴靖倒也顽强，没有被崩飞手中名剑&#183;成器，但剑锋还是被荡开一旁。
他护身之宝方才都已经毁在卓抱节的元磁飞“竹”之下，这时面对卓抱节的攻击，眼看就要中招，身前突然有离奇光辉闪动。
光辉中，一册书卷升起，书页快速翻动间，看似极为单薄脆弱的书卷，却挡住卓抱节的掌爪。
受卓抱节攻击，书卷收缩，化为一寸见方的印痕。
卓抱节只觉印痕中仿佛可以容纳天地万物，自己一掌落下去也被一并容纳在内，空荡荡不受力。
他心知这不是吴靖自己的本事，而是仙境三重儒家素王吴海林的手段。
吴海林著书立说传下经典，此刻临时庇佑自己的子嗣。
但卓抱节对此并不担心。
在二人头顶上方，高缈青空中，透明无形的圆镜，表面闪动淡淡光辉。
镜面中映照出一座恢宏的仙城，仿佛镜中幻影在这一刻转变为真实。
仙城十二座门户仿佛一同开启，便像是沉眠的天神苏醒。
城墙上，玄黄相间的太极图浮现，接着转动。
难言恢宏还是细微的曼妙光辉，自仙城而发，透过镜面，从天而降，照落大地。
正中那方保护吴靖的印痕。
甲子仙城&#183;玄黄合照！
吴靖目瞪口呆之下，看着父亲留下的印痕，被从天而降的光柱摧毁，不留半点痕迹。
反之卓抱节没有任何惊讶意外的意思。
彼此都是叫家长。
我家长大于你家长。
卓天师淡定地以自身道景玄垣碾碎对手的家国天下，将对面的儒圣吴靖摄拿入内。
也宣告对手无路可逃。
吴靖此前遇袭时，便一边逃遁，一边通知吴海林等人。
可惜卓抱节积蓄元磁之力，专门等了一段时间才动手，既是自身蓄力，也是给师伯唐晓棠时间。
于是待吴海林三人闻讯，意识到事情败露，虽然已经第一时间做出正确选择，决心放弃原本计划退回方寸界，但还是晚了一步。
在一一看无一错版本！
或者应该说，来人速度实在太快。
绚烂至极的光霞在天边刚刚亮起，转瞬间庞大的太上之舟便已经横跨天际直接冲到三人面前。
唐晓棠立在神舟巨舰船头，注视吴海林，冷笑道：“今天，咱们再来斗过一回！”
吴海林凝视唐晓棠，没有答话。
他顾不上。
一方面，他正全力感知周围有没有张晚彤等其他敌人。
另一方面，眼前唐晓棠太初一炁燃烧所生绚烂霞光挥洒间，便是许多仙境修士也不易发现的细微光尘，已经茫茫扩散于四方天地，难以计数。
便是吴匡、吴方仪这样已经仙境二重修为的儒圣，如果被唐晓棠的开明珠入体，哪怕只有一枚，都会凶险万分。
所幸这一招，吴海林曾经领教过。
他观照方寸，洞察入微，能觉察他人所不觉者，第一圣诀&#183;鞭辟入里加持下，催动第四圣诀&#183;圣尘针锋相对，以细微对细微，以无数对无数，截击唐晓棠散布的开明珠。
双方只在瞬息之间，便已经交锋亿万次。
唐晓棠相较于上次交手，修为境界提升，本人洞玄紫微，尤胜先前同雷俊、许元贞三大太微垣共鸣相合时。
吴海林有鞭辟入里加持，圣尘也未能占到上风，但仍然敌住唐晓棠的开明珠。
与此同时，他第五圣诀&#183;望尘莫及身形在圣尘之间自如挪移，圣尘所及之处，挪遁时空能力几乎堪比武仙古帝，躲避唐晓棠太上之舟撞击。
只是唐晓棠当前速度实在太快，甚至凌驾于众多武仙古帝之上，神舟巨舰看似躯体庞大，但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还是追上吴海林。
吴海林面前现出方寸印，配合鞭辟入里正面迎击太上之舟，竟反过来要将太上之舟拆解。
同时，他不退反进，主动登上太上之舟，靠近唐晓棠本人。
唐晓棠眉毛一挑，太初一炁倒转鸿蒙凝聚在手，化作逆元剑朝吴海林当头劈落。
吴海林以望尘莫及之法避让剑锋，但马上又有太初一炁倒转鸿蒙所化的逆元印从天而降向他压来。
吴海林手掌一抬，鞭辟入里结合掌中第三圣诀&#183;方寸剑城，当场托住逆元印使之无法压下，而他自身灵动不减，望尘莫及加持下再避唐晓棠一剑。
唐晓棠第二剑落空，动作完全不停，另外一只手指尖点向靠近自己的吴海林眉心，无形的肇元珠已经蓄势待发。
吴海林却没有躲避，眉心处有方寸印浮现，直接硬抗了唐晓棠肇元珠一击。
不过与此同时，他身上亦有强光毫无征兆间炸裂爆发。
却是唐晓棠的先天一炁龙虎合击，看似出手晚于肇元珠，却同时落在吴海林身上。
不过吴海林观照方寸及时察觉，另一枚方寸印同对手龙虎合击的强光同时出现在相同位置，再为他抵挡唐晓棠这一击。
吴海林近身之后，仿佛武者一般，一掌推向唐晓棠。
他的圣尘，无法突破唐晓棠的逆元袍，但结合鞭辟入里这些年来的总结研究，可以尝试侵蚀对方的谷神不死身。
前提是，需要先用方寸剑城破开逆元袍。
这同样依托鞭辟入里作为基础。
一时间，除了没有正面硬碰逆元剑锋芒之外，吴海林针对唐晓棠诸般神通手段，都拿出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法。
就算不能完全克制唐晓棠，也成功抢占先机。
对方道景玄垣极为强横，太初一炁将众多神通手段无效化，大面积作战是龙虎山三大天君的紫微垣中最强，吴海林无心以自己的家国天下同对方硬碰，转而以不朽德风吹拂，暂时抵挡唐晓棠道景玄垣&#183;太初法界对他的摄拿。
吴海林方寸剑城轰击唐晓棠逆元袍的同时，避过开明珠之劫的吴匡和吴方仪二人当即从旁奠定祭礼法仪，支援吴海林。
眼前这个对手速度太快，单纯想逃难有希望，必须配合吴海林将之挫败才有后续可言。
唐晓棠身体周围太初一炁倒转鸿蒙化作逆元袍，帮她挡住对手的方寸剑城。
但她能清楚感觉到，如果她不集中全力施展逆元袍，则当前的逆元袍很快会被对手的方寸剑城破开。
对方，非常了解她的逆元袍。
“啧，令我回忆起早年和师姐交手时的体验。”
高挑女冠嘿然道：“师姐现在拿我没招了，你就更算了吧。”
说话同时，唐晓棠身形忽然原地一晃。
吴海林顿时感觉自己手掌没了阻碍，方寸剑城得以继续向前。
但对手并不是已经被他摧毁。
而是对方主动变化，仿佛化作无形气流散开。
唐晓棠由仙境二重突破至仙境三重境界，依她各方面资质实力，定然将参悟出新的仙诀奥妙，吴海林对此有心理准备。
那将是他此前没有见过的神通手段。
虽然吴海林腹有乾坤层次的悟性远超同侪，对此有过一些相当靠谱的猜测，但毕竟不必亲身打过交道。
是以虽然连连化解唐晓棠之前的几大仙诀，但吴海林心中仍深深警惕。
可接下来，吴海林感觉自己眼前一花。
有那么一瞬间，这位儒家素王中的佼佼者，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出现在他这等实力的修士身上？
但不论是眼观还是心感，吴海林都分明看到，唐晓棠所化一炁之后，身形仿佛就此解体，霎时间一分为三。
再现之际，已经是三个唐晓棠出现在他面前！
……一炁化三清？！
吴海林脑海中不由自主蹦出这个念头。
但是……可能么？
是她本就奇快的速度更快了，移动间彻底灭了时间间隔？
还是精神类的攻击近乎幻法？
又或者炼出三具分身？
……不，都不是！
观照方寸，洞察入微的吴海林骗不了自己。
眼前这个高挑女冠在这一刻发挥出了此前身怀太初道体之人都从来不曾有过的极致，以宇宙先天之妙，干涉后天造化现实。
第五仙诀&#183;太初一炁化三清！
这一瞬间出现的唐晓棠，都是真实的。
吴海林总算还能看清唐晓棠变化。
远方吴匡、吴方仪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觉眼前一花。
下一刻便各有一个唐晓棠出现在他们身边。
第一个唐晓棠，掌心中黑白太极图转动，印在吴匡后背上，先天一炁龙虎合击的光辉直接将吴匡后背前胸一起打穿。
第二个唐晓棠却出现在吴方仪正面，抬手手指便点在对方眉心处。
肇元珠轰然爆发间，将对方脑袋直接轰碎。
她一炁化三清分离瞬间，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竟似乎比方才太上之舟燃烧太初一炁速度还要更快，令两个仙境二重儒圣全然反应不过来便一命呜呼。
第三个唐晓棠同时手持逆元剑，再斩吴海林。
瞬间暴起之下，吴海林都隐约反应不过来，望尘莫及闪避还是略微慢少许，被第三个唐晓棠一剑斩伤。
吴海林欲要闪避，可另外两个唐晓棠也都持了逆元剑，仰天长笑同时一个横斩一个斜挥。
剑锋斩破吴匡、吴方仪不朽功碑彻底断绝他们最后复活机会的同时，也一并攻向吴海林。
吴海林施展望尘莫及渡过第一个唐晓棠的剑锋，抬手方寸剑城挡住第二个唐晓棠的剑锋，正感觉对方剑势锐不可当仿佛能湮灭所接触万物万象时，背后一痛，第三个唐晓棠手中逆元剑已经近在毫厘！
三个唐晓棠，不论哪一个，速度都更在吴海林之上。
此刻的她完全放弃逆元袍的防御，攻击与速度全部到了极致。
单只一人，已需要吴海林全力迎战。
何况同时三个？
吴海林虽惊不乱，意识到对手此法必不可持久。
他再现先前抵御雷俊玄黄合照时的手段，第二圣诀&#183;方寸印和第三圣诀&#183;方寸剑城，第四圣诀&#183;圣尘一同使用，奥妙臻至极限，整个人仿佛在原地完全消失，微缩至纵使芥子尘埃亦远远不可及。
三个唐晓棠逆元剑全部斩空。
但她们面上笑容反而更加灿烂，同时抬手，伸出食指。
三根白玉般的食指指尖碰触。
三重肇元珠，无形无象，但仿佛开辟宇宙一般，轰然爆发，威力远超三者单纯相加。
饶是吴海林圣诀法门无比精妙，这一刻也被轰得生生显形。
他右手手掌方寸剑城光辉不再，直接爆开，血肉淋漓。
三个唐晓棠再一同出剑，死亡阴影笼罩素王吴海林。
吴海林施展望尘莫及再躲避，还是身中一剑，一条臂膀血淋淋冲天飞起。
这位儒家素王最后时刻没有闪避，另外一只手的指尖无数微尘湮灭，同样化作毁灭的洪流，飞射面前唐晓棠。
第六圣诀&#183;指尖天瀑！
另两个唐晓棠追上前，都没有显化逆元袍，这一刻只攻不守，其中一个唐晓棠在自身胸膛被吴海林指尖天瀑贯穿的同时，也一剑将这个强大的敌人枭首！
另一个唐晓棠剑势不停，逆元剑向着远方凌空一斩。
早先劈断吴海林臂膀的第一个唐晓棠，则抬手显化先天一炁龙虎合击的黑白太极图。
逆元剑斩在黑白太极图上，剑锋仿佛消失。
穿越重重虚空。
方寸界，吴家祖地内，矗立一块仿佛图腾支柱般的高大不朽丰碑。
丰碑表面刚有轻风流转，忽然微微一震。
仿佛有剑光闪烁而过。
下一刻，丰碑表面忽然出现一道斜向下的裂痕，整体一分为二，断裂的上半部沿着整齐切口，斜着滑落。
“轰！”
碑石坠地，顿时粉碎。
刚刚生出的风，霎时间消失无踪。
儒林大千世界人间，素王吴海林人头坠地。
他双目圆瞪，兀自瞪视对手。
就见三个唐晓棠的身影皆化作清气，继而相合，化为无形之气。
最终只剩下一个唐晓棠凭空而生，留在原地。
不过，这个唐晓棠的胸腹间，亦出现极为惨烈的伤口，血肉模糊，前后空洞，仿佛整体缺失一大块。
“果然，任意一个受伤，最后都会着落在你本人身上。”
吴海林双目圆睁：“你也燃尽了你的太初一炁，那仿佛用之无尽，源源不绝的仙诀也无法发挥作用帮你疗伤帮你弥补法力了！”
唐晓棠面现极度虚弱苍白之色，周身不仅不见点滴太初一炁，连自身法力都近乎枯竭。
她瞅了吴海林一眼。
对方双瞳中失去光彩，终是彻底不活了。
唐晓棠撇撇嘴：“以为能拉我垫背？”
她身上有金色的纯阳真火燃起，将重伤之躯主动焚灭，接着在天地烟消云散。
吴海林却没有拉对方共赴黄泉的喜悦：“太初……太初……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原来如此……”
其双目中彻底失去神采，再无生命气息。
曾经的儒家旧学第一高手，素王吴海林就此身陨。
而在儒林大千世界中一处隐秘所在，空荡荡的黑暗中，似是忽然多了些什么，但无形无质，无象无名，难以描述，难以捉摸。
这一线太初之气，仿佛凝结成珠。
非肇元珠，非开明珠。
宝珠扩大，继而破开，仿佛万象初生。
唐晓棠高挑的身姿从中舒展出现。
虽然看上去仍有些虚弱，但已经不复先前重伤模样。
却是她修成仙境三重后参悟创造的第六仙诀&#183;太初有无妙一珠。
太初者，无中生有，由无到一。
故而唐晓棠自创如此重生法门。
这本不合她一贯斗法思路，但早年假冒纯阳宫郑老郑琛，最后时刻戏耍苍狼汗之后，唐晓棠感觉这种给人以“惊喜”的方法也蛮不错的，故而别出心裁。
回想方才最后时刻吴海林恍然大悟死不瞑目的模样，唐晓棠便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这趟为了彻底干掉吴海林这个强敌，她消耗也颇大。
“千万别误了太乙大千世界那一场！”唐天君连忙赶回儒林大千上空的天魔京。
结果，刚巧遇上同样赶来的许元贞。
“你怎么搞到这步田地了？”许元贞略微放慢脚步。
唐晓棠干咳一声，语气云淡风轻：“斩杀吴海林，耽搁了下。”
“难怪……”许元贞挑挑眉梢：“可以，这趟确实值得你打个牌匾挂起来。”
唐晓棠仍一马当先冲入太乙大千世界：“还有更大的鱼呢！”
太乙大千世界中，果然爆发更加激烈的大战。
雷俊主持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迎战百目妖树。
严傲云则直接找上太乙巫尊。
雷俊所主持的大阵虽然没能在这方大千世界中继续扩大，但仿佛卡入车轴中的石子，严重影响太乙巫尊周转大千世界之力尝试将严傲云、雷俊二人挤回儒林大千。
严傲云得以肆无忌惮施展自己一身手段。
太乙巫尊虽还能抵挡，但它也因此无法继续炼化纯阳祖师遗蜕。
天界苍穹间，扭曲与冷酷的愁云中，渐渐有些许微光透出。
微光无冷暖之分，只是极为醇正宁和。
正应了纯阳宫一脉所修持纯阳真火的道理意境。
“拨云见日。”严傲云语气平淡，却是远胜吴海林、吴靖父子微言大义的口含天宪，为天地立下规矩。
云气进一步散开，天空中则现出一片广阔的土地。
土地上，静坐着一一个身影。
乍看为一，但仔细分辨，却仿佛是两个人正背靠背而坐。
面向雷俊、严傲云的乃是个身着黑袍的中年道人，双目闭合神情安详无生命气息，但醇正阳和气息正是从这道人身上散发而出。
真正目视那道人，雷俊、严傲云以及刚刚赶来太乙大千世界的许元贞、唐晓棠却能感应到对方纯阳之中寓纯阴为一体，清楚分明却又浑然如一。
似两仪非两仪，似阴阳非阴阳，似太极非太极。
但诸般道理意境阐释之余，令人只是望着那黑袍道人身影，便能生出诸多道蕴体会和神思遐想。
正是纯阳宫开山祖师，历史上第一位丹鼎派合道天尊纯阳祖师的身姿。
只是，其生机已然入灭，仅剩遗蜕。
和纯阳遗蜕背靠背，仿佛身形融为一体者，则是另一个身着白色道袍的道士，外貌并不分明，背对众人，乍看年轻，细看却难辨年龄，仿佛极为沧桑。
只是虽是背身，但他存在感比已经故去的纯阳祖师要强烈得多。
“贫道与纯阳道兄相合而入道，非是不敬道兄，恰是不愿辜负道兄生命与愿景，以至为诸位误会，奈何？”背身的白袍道人开口，语气不见起伏。
严傲云：“非只纯阳天尊，无数生灵因你而蒙难。”
白袍道人：“是是非非，一时之争不足为凭。
正如道友在儒林大千拨乱反正，破丘子遗泽，既是因为丘子为抗击帝园而杀身成仁，也是因为贫道所为，方令你们儒家新学有希望壮大。
而今日你们破坏贫道与纯阳道兄相合，看似保存纯阳道兄遗蜕，实则却令整个造化多方大千世界面临即将到来的浩劫而再无抵御之力。”
雷俊闻听帝园之名，微微挑眉，转头望向许元贞。
就见许元贞嘴角噙笑，饶有兴致望向远方白袍道人。
“帝园……丘子……浩劫？”严傲云同样注视对方：“还是恕严某冒昧，阁下究竟何方神圣，可否见告？”
白袍道人：“贫道太乙，托纯阳道兄之福，乃是诚心入道，不过各位道友想必已经看出端倪，不错，贫道昔年曾以蛊为名。”
“那眼下……”严傲云：“是因为帝园？”
白袍道人：“不错，贫道如此，丘子如此，纯阳道兄亦如此，许许多多人皆如此。”
他慨叹一声：“龙虎山天师府今朝出了三位道门天君，可喜可贺，赵天师泉下有知，当可瞑目，只是希望三位道友莫要令亲者痛，仇者快。”
唐晓棠惊讶：“赵天师……赵克己祖师？”
龙虎山第十任天师，赵克己，上古大劫之后第一位洞玄紫微三天归真的道门天君。
因为同上古天宫纠葛较深的缘故，上古大劫后，龙虎山天师府随之步入史上第一个低谷，举步维艰，日子并不好过。
正是自赵克己开始，龙虎山天师府走出第一次严重低谷，重登高峰，故而赵克己一直有上古之后龙虎山中兴之祖的美誉。
但他其后莫名失踪，去向成谜。
虽然后世子弟常宣称赵天师先是云游洞真继而超脱，但随着时间推移，大家心中渐渐都存了最坏的指望。
此后数千年，直至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不止赵天师，身殒者不计其数。”白袍道人言道。
严傲云：“帝园可与当初皇天上帝有关？他想要做什么？”
白袍道人：“上古末年，皇天欲以三界为凭，谋一己超脱，受三界反击而亡，但漫天仙佛古神亦大半因此陨落。
大劫之下，造化分裂，化作六方大千世界，其中一方大千世界，乃是武道修士得了大气数。
那里，有一人脱颖而出，登临武道圣皇之境，自号帝园。”
大矩者，地也。
大圜者，天也。
“漫天仙佛换了皇天入灭，但恶例已开，总有后来者想要效法，甚至更进一步。”
白袍道人语气淡漠，述说之事仿佛与己无关：
“帝园成就武道五帝之身和绝世悟性之上的皇天之姿，不是皇天传人胜似皇天传人，他要的是……世间只得他一个仙人，一个修行者，永居天上做造化唯一主宰，余者众生皆为蒲草蝼蚁。”
雷俊面无表情，静听不语。
严傲云双眉紧蹙：“比皇天更进一步，比皇天更进一步……”
白袍道人：“上古大劫之后，众多仙佛陨落，只有极少幸存，不才区区是其中之一，纯阳道兄如此，祖麒麟如此，后土皇地祇如此，大司命如此，地藏菩萨如此，还有其他部分道友亦如此。
大劫之后，也有丘子、赵天师这般后起之秀崛起，可惜，还有帝园，后生可畏，后生可怖！”
白袍道人淡漠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帝园成就武道圣皇，就首先屠尽他那一方大千世界其余所有修行者，不论是人是兽，不论是修持天地灵气还是修持妖气恶氛，无一错漏。
然后，祂再赴另一方大千世界，那里是上古之后山海群妖和灵兽聚居的大千世界，以堪比道家洞真、合道的祖麒麟为首。
自祖麒麟以下，血流成海，众兽万不存一，整方大千世界打得天崩地裂，激战之下彻底破碎毁灭了。”
严傲云默然。
他没当面见识过皇天之拳，但跟雷俊、张晚彤交流过，知道皇天之姿的武道圣皇，出拳完全无视时间和空间，无处不在，绝大多数仙人也是避无可避。
若非如此，上古之时皇天高上帝之威，也不至于有天罚之名。
“眼见祂是要一方大千世界一方大千世界直接一路横扫过来，我辈同道唯有团结，如上古末年对抗昔日皇天一样，再次对抗那新的皇天。”
白袍道人言道：“也正是这一战，上古遗留下来的仙佛，基本都陨落殆尽了，我们只能将帝园镇封在他出世的那方大千世界中，贫道侥幸生还，也是苟延残喘，而帝园却即将重新现世。
其实，已经有端倪了，有条妖龙，便是从那方大千世界流出。
那应该是帝园被镇封之后数千年里，大千世界再次蕴生出新的传承，新的修行者，渐渐成了气候。
可是针对帝园的封印渐松，祂重新威临那方大千世界，虽然不能一路追杀出来，但那里新生的修行者，怕是又已经被祂屠杀一空了吧？”
帝园大千世界，被屠过两回。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当初虽然将祂封印在那方大千世界，却也在一定程度上成全了祂，你们也感受到了吧？几方大千世界有重新合一的可能，这并非我们当初所愿，而是祂，祂是惊世之才，此番破封而出将重整造化令大千世界合流，届时祂实力将更进一步，更接近超脱！”
白袍道人言道：“可我们却无法重新加固封印，任何触动封印的行为都会被祂化作破封的帮助。
想要对抗这新的独夫，唯有万众一心，尽可能集中全部力量方可。
这亦是纯阳道兄昔年遗愿，贫道不才，坐困愁城，但绝不坐以待毙，是非功过，唯有交给未来和历史。”
“倒是都能与外界可以探明的消息大都对的上号……”
远方传来许元贞清冷的声音：“……但还不是欺负死无对证，不过，死人也是可以开口讲话的。”
她面上带着少许嘲讽的笑容，看向远方那个身影。
背靠背坐在一起的道人，这时徐徐转动。
身着黑袍的纯阳祖师遗蜕，转为背对众人。
身着白袍的太乙巫尊，这时终于现出真容。
一个看上去似是年轻又似是沧桑的白袍道人，外观仙风道骨，清冷寂然。
但目视他的人，都禁不住生出极不自然的感觉。
“万众一心，集中力量……”
许元贞淡然道：“这话地藏菩萨可以说，后土皇地祇可以说，大司命可以说，纯阳天尊可以说，修为低点的赵祖师可以说……甚至丘家老祖宗都可以说，别管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别人，至少他真上了，真上了的人都可以说类似话，但你，不可以。”
开口同时，许元贞身形仿佛变得透明，有镜光自她身体而发，映照在半空中：
“上次来你这边，发现少许有趣的东西，这趟我三天归真，跟严子、张晚彤合计了一下，总算探明其中究竟了，确实很有趣，值得大家都看看。”
镜光悠悠，仿若时光长河。
长河悠悠，源头仿佛直接蔓延到身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天瑞居士张晚彤面前。
在这里，大量闪动光辉的书卷正在翻动，仿佛记载历史的古籍。
长河经由张晚彤、许元贞，流向严傲云。
严傲云还未看过最终成果，这时见状，屈指轻点。
时光长河便即展开，化作画卷。
雷俊、唐晓棠注视画卷。
太乙巫尊目光冷漠，面无表情，闭口不言。
如许元贞所言，也部分如太乙巫尊所言，画卷上呈现出许多于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是历史传说人物般的顶尖强者。
道门后土皇地祇、纯阳道人、赵天师等等。
巫门的大司命、蛊神。
儒家的丘子。
佛门三十五佛之一的善游步功德佛，八大菩萨之一的地藏菩萨等等。
上古妖族大圣祖饕餮、祖穷奇等等。
甚至还有佛门死敌，传说中的魔佛，大灭如来！
上古之后还存世的众多高手，共同迎战那仿佛天宫之主皇天高上帝再临一般唯我独尊的恐怖身影。
道门天君、真君、佛门大尊、武仙古帝……不计其数。
更上一层的道门天尊，佛门佛陀、菩萨，巫门巫神，妖族大圣亦十不存一。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善游步功德佛圆寂的同时，地藏菩萨面带微笑，当先向大灭如来一礼。
以他们二人一正一魔为首，共同将帝园大千世界的地界打造成前所未有的牢笼，以后土皇地祇和大司命这两位同样执掌地界幽冥生死的主宰紧随在后，最终完成封印，将正大造杀戮的帝园连同无尽尸山血海一同沉入地底。
整方大千世界，亦随之封闭。
观者见之，亦心神动荡。
只是，当中也有些不和谐的画面。
例如，蛊神没有上，早早趁乱抢了纯阳道人和善游步功德佛的遗蜕，奋力向帝园大千世界之外逃去，它是逃跑时被帝园击成重伤的。
“难怪你能污染千手千眼大尊，将他扭曲成现在这般模样，还带歪了其他佛门弟子。”
雷俊颔首：“纯阳祖师的遗蜕之前，你就先吞了善游步功德佛的遗蜕。
人各有志，心存求生之念不足为奇，只是你这模样，叫人怎么信你吞噬纯阳祖师遗蜕是为了抗击帝园？”
唐晓棠双手叉腰，双目圆瞪：“你是跟那条妖龙一样，被吓破胆，一心壮大自己为了方便躲帝园？”
太乙巫尊望着俺时光长河衍生而成的画卷，似有一瞬间出神。
它目光转眼恢复冷漠：“没亲身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对手，而贫道，遇上过两次。”
开口同时，原本已经安静许多的百目妖树，这时在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中重新活跃起来，妖气躁动弥漫。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严傲云再次开口：“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向与纯阳道人遗蜕背靠背的太乙巫尊行去。
太乙巫尊正式停止自己炼化纯阳遗蜕的脚步。
这让它得以专心迎战众人。
不止严傲云感到眼前对手比先前更加难缠，雷俊也立刻感觉到太乙大千世界对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排斥骤然加剧。
此消彼长之下，百目妖树也更加猖獗。
大量黑雾，开始向清气弥漫的大阵中席卷。
雷俊对此有所预料，并不慌乱，只是冲许元贞、唐晓棠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许元贞、唐晓棠的道景玄垣，这时已然展开。
如当初第一次在儒林大千世界迎战吴海林那时一样。
三名道家符箓派仙人的道景玄垣，在这一刻产生共鸣。
和当初的分别则在于，那时候是三方太微垣共振融汇，三垣合真。
而眼下，是三方紫微垣。
每个人的道景玄垣，都已经是三天归真的层次，这一刻三方紫微垣再共振融汇，没有更顺利，反而震动更剧烈。
紫微垣乃天河帝苑所在，有主宰统御之能，可协调其他更低层次的玄垣、道景、神庭。
但彼此之间，却是王不见王的关系。
眼下以雷俊三人的修为实力和资质水平，亦需要各自小心谨慎，不断协调，多仰仗过往彼此间常有交流，默契熟悉。
似他们这般和睦，又都有如此资质的修士同处一个时代，乃此前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和道家符箓派一脉未曾有过的先例。
于是，他们今日藉此创造未曾有过的壮举。
三方紫微垣，在这一刻化归一体。
玄黄宇宙、太初法界、终焉深空原本的色彩和道蕴全部消失。
一时间，仿佛三重仙境重迭，只见道道清气在其中流转。
虽还不是真正的洞真天尊三洞三清境，但已经渐得其中道蕴奥妙。
并且，三人共享。
原本非常虚弱的唐晓棠，气色顿时恢复许多。
“小师姐正好利用当下休养。”雷俊微笑道。
唐晓棠鼓了鼓腮帮子，却听雷俊继续说道：“严子需要人帮忙压阵。”
唐晓棠看看太乙巫尊，再看看百目妖树。
无疑前者更有吸引力。
雷俊所谓压阵之言，亦不是忽悠她。
当下紫微三垣成真，增进三人实力的同时，较之当初太微三垣合真，另有一番奥妙。
例如当下，许元贞和唐晓棠，亦可如雷俊一般自如主持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甚至是同时主持。
唐晓棠当即凝聚清气，化作三洞五劫太玄剑，剑锋指向太乙巫尊。
许元贞则一边充满兴趣打量大阵，一边不影响她凝聚三洞道德玄元图，飘荡于阵中，为雷俊阻挡百目妖树的攻击。
相较于妖龙帝君和大灭菩萨，百目妖树的直接破坏力没那么暴烈。
它的长处在于极为强大的再生乃至于重生能力，同时覆盖面积巨大，能同时污染侵蚀对手的肉身与神魂，乃至于寄身，如跗骨之蛆，除之不尽。
雷俊之所以此前不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便是因为百目妖树会大肆根植其中，吸摄他的法力和生命力。
不动用皇天之拳，原因也在于一拳之力，不可能灭绝对方的再生、重生之力。
但现在不同了。
因为……
“敕！”
喝声中，雷俊身形一分为三。
紫微三垣成真，唐晓棠可以使用他和许元贞的诸般仙诀。
反之，雷俊也能用唐晓棠的。
于是，一炁化三清！
三个雷俊，瞬间一起靠近百目妖树，一起显化皇天帝身，一起被宇宙重光点燃！
百目妖树下方须根大面积缠绕包围上来，尽数被许元贞驱策三洞道德玄元图所阻。
百目妖树上百枝干如魔爪般一同抓落。
许元贞、唐晓棠同时施法，幽冥、北极、神霄三天仙境合一。
双重。
稳稳帮雷俊抗住对面妖族大圣众多枝干的攻击。
“千手千眼大尊者，请安息。”
三个雷俊同时开口。
同时出拳。
当场打断那庞大的树干！
树干刚要愈合，再次拦腰折断！
枯树再难恢复，破败腐朽化作飞灰似是死亡，但有黑色的种子暗中蕴藏。
紧接着种子立马再被打碎！
雷俊三拳打得百目妖树化灰，彻底送这妖族大圣入灭！

第558章 最后一环
三个雷俊同时出拳。
然后三人身形一同消失，转眼仿佛由三道清气重归一道无形无质无色无象之炁，接着雷俊本人凭空出现。
相较于此前同郑白榆大战时，这次对手的反击被许元贞、唐晓棠代为抵挡，故而雷俊本人没有受伤。
但他当前魂魄状态，较之当初同郑白榆一战后，并没强出多少。
虽未受伤，但消耗极大。
太极道体当前没能帮助雷俊恢复法力，甚至整体处于失效状态，短时间内仿佛不复存在一样。
他皇天之拳本就是集中全部力量爆发。
唐晓棠的一炁化三清同样如此。
先前击杀吴海林之后，唐晓棠同样燃尽自己的太初一炁，太初道体神妙仿佛完全消失。
雷俊皇天之拳同一炁化三清共同使用，消耗自然更是剧烈。
他此刻甚至隐隐然无法继续维持自己的道景玄垣展开。
但方才亦是他有生以来最强攻击。
本就得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加持，令他可以正面同百目妖树对抗，然后再得许元贞、唐晓棠相助，紫微三垣成真，无疑令雷俊实力更进一步提升，近乎登临洞真之境。
于是，他三拳彻底击杀以生命力、恢复力著称的百目妖树，打得对方灰飞烟灭，再无复生机会。
太乙大千世界、儒林大千世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不见异样。
但在渐渐涤荡妖气恶氛的净土之世，许多佛门弟子心中隐约有所感应，只是一线灵光之后，大多茫然。
只有已经证得佛门金身的王归元、慧因尊者、天树尊者心中感触更清晰些许。
慧因尊者、天树尊者皆双掌合十，神情唏嘘。
王归元显化法清尊者金身，双掌合十，面色无悲无喜。
太乙大千世界中，雷俊自身太极道体失效，法力枯竭几乎无法维系道景玄垣。
万幸在这时，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源源不断供应仙灵法蕴给雷俊，稳住其身形的同时，也稳住他的道景玄垣。
许元贞只是端坐大阵正中，主持阵法，照应雷俊。
同样是因为紫微三垣成真，她可以像雷俊一样主持大阵。
眼下亦是因为大阵存在，支撑雷俊，方可令紫微三垣成真维系，双方构成平衡与循环。
“虽然不合我意，但威力确实够大。”许元贞平静看着雷俊三拳摧毁百目妖树，既是称赞雷俊的皇天帝身，也是称赞唐晓棠的一炁化三清。
如果全然不知情，乍逢唐晓棠这一招，她和吴海林一样非常危险。
便是现在，她也不好说就此破解唐晓棠的一炁化三清。
对方那一下爆发，不论巧思还是强度，都堪称登峰造极了。
不过，已经知情提前提防的情况下，她有办法令唐晓棠用不出这一招来。
只是即便如此，双方胜负当前亦是难料。
许元贞对此并不介意，反而更感兴趣，有心深入尝试探究。
但显然不是眼下。
她一边催动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反过来补充滋养雷俊，一边则主持大阵，开始更进一步向太乙大千世界扩大延展。
没了百目妖树阻挠，大阵内外清气滚滚翻腾，不停席卷四方。
阵法牵引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之力，再加上紫微三垣成真的双重加持，令许元贞亦远超平时。
太乙巫尊实力虽然更在百目妖树、妖龙帝君、大灭菩萨这三大妖魔之上，但它还有更直接的敌人严傲云。
分心之下，笼罩当前这方大千世界的巫阵，不断被外来的道阵侵吞。
在许元贞身旁，闻听对方之言，唐晓棠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她目不转睛，正盯着太乙巫尊。
伴随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不断扩大，渐渐开始占据整个太乙大千的天界，严傲云同太乙巫尊也开始有被卷入阵中的趋势。
唐晓棠自身当前虽然也受紫薇三垣成真的加持，但经秘法重生之后仍然虚弱。
不过这不影响她凝聚三洞五劫太玄剑，虎视眈眈盯着太乙巫尊。
眼见百目妖树身亡，一身白色道袍的太乙巫尊，似是叹息一声：
“本就危急的局面，还因你们雪上加霜。”
说话同时，他站起身来，身后一袭黑袍的纯阳遗蜕，也像是同他背靠背起立。
太乙巫尊立在脚下悬浮于高空中的大地之上。
那飞悬于半空的陆地，当即开始在原处消失。
太乙巫尊身形亦随之转淡，仿佛要随同陆地一并脱离这方大千世界。
此方大千世界中，一些顶尖的强大天魔，这时亦开始向外飞遁。
不论严傲云还是雷俊等人，这时目标都紧盯太乙巫尊本身。
许元贞一手捏法诀立在身前，另外一只手向那块飞悬的陆地隔空戳指一点。
大阵清气激荡的同时，忽然有古怪的流光涌现，仿若长河，超脱时间与空间之上，形同整体造化变迁奔流。
正是许元贞自己的仙诀&#183;造化之河。
受造化之河加持，三洞道德玄元图在这一刻竟然直接延伸到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之外，淡淡金辉交织下，仿若桥梁，搭上那行将消失的陆地。
无需交流沟通，唐晓棠已经一步抢上三洞道德玄元图所化金桥，然后三洞五劫太玄剑如斩天裂地般，劈中那陆地。
本来即将消失的陆地，顿时重新凝实，停顿在太乙大千世界内。
太乙巫尊全力截击赶上来的严傲云。
与此同时，本在大阵内端坐的雷俊忽然目光一闪，额头黑白太极图重现，并飞速转动。
经过大阵不断温养供应，他干涸的仙蕴、法力渐渐恢复。
虽然同唐晓棠一样虚弱，不宜轻动自身法门，但雷俊这时也凌空抬手一招。
于是就见大阵内清气翻涌，凝聚成第二把锋芒万丈的三洞五劫太玄剑，凌空一斩，正中迎战严傲云的太乙巫尊！
一黑一白背靠背此前一直紧贴在一起的两个道人，这一刻终于分离。
太乙巫尊这时不再说什么，面上亦不见怒色，只有一对眼眸目光冰冷孤寂，仿佛平静的冰面下，隐藏着极致的疯狂、扭曲、暴虐和邪恶。
同纯阳道人遗蜕分离，它与脚下那悬于半空的大地也断开联系。
身着白色道袍的太乙巫尊没有任何留恋与迟疑，身形再闪，直接孤身遁离这方太乙大千世界。
唐晓棠斩破那方悬天大地后再出剑，但对手身形亦是轻快不少，避过剑锋。
严傲云没有就此放松，紧随太乙巫尊之后，继续追向宇外虚空。
“给它跑了啊！”唐晓棠满是遗憾：“终究是百目妖树替它挡了一劫。”
雷俊：“它如果舍不得纯阳祖师遗蜕，倒是可以留下它，但可惜……”
太乙巫尊对纯阳遗蜕极度看重。
但重不过它自身安危。
或者应该说，正是为了自身安危，它才会努力炼化纯阳遗蜕。
其人实力非百目妖树可比。
真要是留下来死战拼命，雷俊等人当前想要围杀它，亦有可能付出伤亡。
“这方大千世界被它荼毒成当前模样，可比儒林大千那边的罗浮山要棘手得多。”唐晓棠转而望向眼前一片苍茫寂寥的太乙大千世界。
雷俊：“我已经通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丹鼎派同道和一众巫门同道，此外，儒林大千这边整体趋于安定，亦可筹措人手。”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一瞬：“华节那边也顺利结束了。”
“抱抱干掉那个姓吴的了？没留活口也无妨。”
如今基本也就只有唐天君还会称呼卓天师这个名号：“我斩乐原先生，是连他在方寸界的功碑都一并斩了，再找方寸界已经是举手之劳。”
雷俊：“交由儒林大千的居士们处置吧。”
连斩吴海林、吴匡、吴方仪三大儒圣的唐晓棠亦没有兴趣亲自再去找方寸界的麻烦。
接下来自然有焦飞阳、邵博文等儒家新学修士处置。
稍晚些时候，严傲云自宇外返回。
太乙巫尊实力超卓，没有纯阳遗蜕牵绊之后，进退自如许多。
严傲云此前追击，更多也是出于震慑的作用。
“但仍不可掉以轻心。”严傲云言道：“它很善于掩藏自身，悄然渗透，暗中行事。”
不论是寄生他人体魄还是污染他人精神，同境界强者中太乙巫尊都是一把好手。
当然，这里是特指它的强项如此，不代表它正面作战能力便差了。
一切都是相比较而言。
也正因此……
“大千世界如果归一，太乙巫尊在宇外也难以继续立足，届时大家终是都要做过一场。”雷俊言道。
而大千世界重新合一，便意味着帝园将要重新现世。
并且，更胜过昔日。
祂乃皇天之姿的武道圣皇，直追昔年上古时代真正的三界宫主皇天高上帝，并非单纯只有拳头。
虽然被封印在帝园大千世界，但冲祂引聚多方大千世界一起合一重现上古三界的手段，便可以看出祂反过来利用这一场封印，助推自己更上一层楼。
不论道家天尊还是武道圣皇，到如此境界都是一条通向无尽通向超脱的大道。
帝园此番如果功成，权当做自己闭关修炼了数千年，出关之后纵使不能直接超脱，也注定将在那条路上行的更远。
只是依其性格，想必不会喜欢这样非自愿的闭关修行。
地藏菩萨、后土皇地祇等仙佛强者当初镇封帝园时，凭他们的见识、智慧未必意识不到这一点，但祂们别无选择，只能解决祂们当前的问题，谋一个机会给后来者。
现在，便轮到雷俊他们作为后来者面对这个问题了。
蛊神，或者说太乙巫尊还有妖龙帝君之所以只想着避逃，多少也是因为它们预见到破封而出的帝园将比从前更加可怕。
“那也要祂能功成圆满出来才行！”唐晓棠看向雷俊：“通过那帝炉，应该可以找到那方大千世界吧？”
雷俊：“多花些时间，有希望能找到，知己知彼，为求更进一步了解更精准判断，我们晚些时候也确实需要过去实地考察看看。
不过，太乙巫尊所言九真一假，虽然给它自己脸上贴金，但有些事也确实需要注意。
那方大千世界的封印，目前看来很难提前加固以阻止对方破封而出，否则反而转为攻击封印帮那独夫一把了。”
唐晓棠若有所思：“所以，关键就在造化宇宙震动，大千世界重新合一的那重要关口，给对面一下狠的？”
雷俊：“当前很多情形尚不分明，不宜妄下定论，晚些时候实地考察后再做决定为好。”
具体方针办法可以三思而后行。
但总的思路，雷俊无需多言，不管熟不熟悉他的许元贞、唐晓棠、严傲云都看得出来。
上古皇天高上帝有史上第一独夫之名，不考虑双方实力强弱，只看作风路数，帝园出现后，这第一独夫的宝座已经要换个人来坐了。
雷俊，不会坐看对方成事。
宇宙造化变迁，各方大千世界分立并行，并无主动合一的趋势，那就顺其自然，不做改变为上。
“虽然太乙巫尊可能卷土重来，但这方大千世界也不能就此放着不管。”雷俊看着面前太乙大千广袤天地。
严傲云言道：“此地苍生，终究大都是受害者，唯有如净土之世那边，徐徐图之，拨乱反正。”
他不会常驻此方大千，而是更多留在儒林大千世界。
如此，可以同时兼顾三方乃至于四方大千世界。
太乙巫尊隐秘渗透可能防不胜防，妖龙帝君、大灭菩萨亦存世。
雷俊接下来亦会在几方大千世界陆续调整，留下更多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和天通地彻法箓，与严傲云的书卷文字配合，从而形成多层覆盖的网络，以戒备外敌渗透。
晚些时候，他会再跟张晚彤、王归元一同谈谈此事。
“我在这方面大千世界逛逛。”许元贞兴致盎然：“你们随意。”
雷俊将那帝炉交给对方，由许元贞、唐晓棠接下来慢慢琢磨。
他同严傲云当前更多精力用于对外戒备。
“师父。”
卓抱节由儒林大千世界赶来太乙大千这边，面见雷俊。
同行之人，还有儒林大千罗浮山的当代掌门陇秋道人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纯阳宫一脉的传人。
从宫主蒋渔，到同样登仙的元神仙人岳西陵，再到高功法师王玄、吕锦段、邓莱、慕容明惠，纯阳宫一脉高层直接来了大半。
“纯阳宫上下，皆感念龙虎山三位天君和儒林严子大恩大德。”蒋渔一行神情肃穆，同雷俊等人见礼。
“诸位同道客气了。”雷俊几人还礼后，纯阳宫众人便一起向那静坐不动，安宁祥和的黑袍身影行大礼。
“太乙巫尊境界实力高超，手段强大，为求万无一失，纯阳祖师遗蜕还需在这里稳定些时日。”雷俊言道：“稍晚些时候，贫道协助纯阳宫各位道友护送遗蜕返回终南山。”
“这个自然，有劳掌教，贫道等人粉身难报。”蒋渔一行人皆说道。
雷俊自不会像太乙巫尊一样炼化纯阳遗蜕。
他所虑者，蒋渔、岳西陵等人都能理解。
太乙巫尊的侵蚀手段非常高妙。
它虽然舍了纯阳遗蜕，但难说其中有没有留下啥后手机关。
蒋渔、岳西陵虽然已经登仙，但凭他们当前尚不足以觉察、消除太乙巫尊的手段，非严傲云、雷俊这寥寥数人方不足以为之。
纯阳宫众人此番前来，除了迎祖师遗蜕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纯阳宫山门祖庭之外，也是应雷俊邀约，前来相助太乙大千世界接下来的善后事宜。
云虚竹、黎默、敖烈等相当于推开仙门的顶尖天魔强者得太乙巫尊安排，一同撤离太乙大千世界。
但这方大千世界当前还有修为相对低些但数量庞大的各式妖魔肆虐。
儒林大千世界的儒家新学修士，以及来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修士，将有多人前来，既是降妖除魔，亦是修行历练，接下来将大肆清剿太乙大千世界余下的妖魔。
云虚竹等顶尖天魔，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视为太乙巫尊的巫蛊分身。
虽然惋惜曾经的他们明珠暗投，但对其他大千世界，也包括太乙大千世界正常的黎民苍生而言，这些天魔都是绝对的敌人。
但太乙大千世界留下的众多修行者，便似早先罗浮山少数弟子一样，尚有挽回余地，只是非常困难，需要细水长流慢慢打磨。
雷俊从前能容得下大汉龙虎山和黄天道先后归宗，能容得下罗浮山众人，当下自然也容得下太乙大千世界的修行界。
他掌总之余，当代天师卓抱节，便负责具体实施。
安不铮、陇秋道人还有纯阳宫众人，从旁协助。
巫门方面，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同样有人应雷俊相邀赶来。
已经推开仙门的灵山巫王皇甫琦和血河派掌门刑风带队之外，还有九重天的空桑地都掌门柯浪，带领尘嚣、项成元等大巫前来。
项成元看着太乙大千世界的修士，看着那巫蛊与道术结合的蛊丹道统，不禁回想起昔日的项璟，心中唏嘘不已。
九黎一族同样有武黎族长黎瑛作为代表前来。
太乙大千世界这边，同样有九黎之民存在。
鉴于这里的蛊丹传承主要源自道、巫相合，所以除了临近的儒林大千世界修士，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来人基本都是道、巫两脉，道门以纯阳宫修士为主。
不过众人都乐于接受雷俊掌门大弟子当代天师卓抱节的协调和统领。
具体事宜有他们处理，雷俊便一边布置对外的侦测网络，一边仔细净化纯阳遗蜕等太乙巫尊遗留下的东西。
“妖气恶氛，相当重呢。”
雷俊如有所思：“但按照古籍所载，蛊神在上古时，乃是修持天地灵气而非妖气恶氛，这一点也得到天瑞居士印证。”
“这正是蹊跷之处。”
在太乙大千世界中游历的许元贞通过天通地彻法箓传回声音：“祖饕餮和祖穷奇两个，当年也是负伤逃了。”
雷俊闻言，目光微微一闪，若有所思。
饕餮，穷奇，皆上古四凶之属，乃是妖族大圣中的佼佼者。
它们，自然是修持妖气恶氛的。
“六合太乙道尊，六合太乙道尊……”光影中许元贞轻笑一声：“彼六合，非吾辈道家六合啊。”
雷俊：“如果当真是这么个六合，那它现在最多剩五合了。”
纯阳遗蜕，对方没机会再炼化吞噬。
只是可惜善游步功德佛的遗蜕已经被它成功炼化，将来分离不易。
佛法有云，此佛能消过去生中，教唆他人造作恶业的罪业。
但太乙巫尊炼化吞噬佛陀遗蜕的过程中，却扭曲了污染了千手千眼大尊等众多佛门弟子，令他们化为妖魔，为祸多年。
如今思之，令人叹息。
“你别说，这厮当初还真带走不少好东西！”一旁检查那块悬天大地的唐晓棠，这时忽然出声说道。
她一边分开被自己斩裂的大地，一边说道：
“这六合之壤本身奥妙无穷不用多提了，里面还埋着一件宝物。”
那方悬空的大地，乃是六合之壤所化。
雷俊等人也只在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传闻中是上古末年大劫之际，天崩地裂时方才出现。
在一一看无一错版本！
虽是后天之宝，但乃天地三界精华所聚，尤胜许多先天至宝。
只是在上古大劫期间惊鸿一现后便不知所踪。
却不知是蛊神本身在当时所得还是后来源自他人之手。
雷俊第一时间便看上了此宝。
原因无他，这六合之壤有承载多方大千世界之力的资质。
无怪乎太乙巫尊以此宝行法仪作为基础，用于吞噬炼化纯阳道人遗蜕。
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严傲云等人揣摩，能隐约感觉到，善游步功德佛遗蜕被太乙巫尊炼化之际，此宝怕是同样作为基底。
之所以雷俊说对方此后最多只得“五合”，除了太乙巫尊失去纯阳道人遗蜕外，这六合之壤的易手，也是原因之一。
而对雷俊来说，这六合之壤的意义，在于有可能帮助他进一步提升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力量。
至少，令一些思路有了实际可行性。
接下来还需他不断完善实践。
如果能成功付诸实际，则意义不止在于仗之反过来对付太乙巫尊，更可以帮助他们迎战即将破封而出的帝园。
自然，还需要雷俊等人更多揣摩合计。
太乙巫尊更在百目妖树、妖龙帝君等妖魔之上。
帝园却又在其上了。
越是看不惯对方所为，越是在战略战术上予以重视。
而唐晓棠此刻从六合之壤中起出的东西，却是一截闪动七宝光辉的庞然大物。
看上去，像是一截巨木。
巨木本身庞大，但区区几丈长短不足以形容其伟岸。
雷俊的感知中，对方仿佛擎天支柱一般可以定住天地乾坤阴阳变化。
“后土皇地祇的道统意境。”唐晓棠言道：“你跟楚昆可以用上。”
雷俊言道：“这是三师弟一场大机缘。”
楚昆闻讯赶来，见那闪动七彩光辉的巨木，一时间不禁有些出神。
等他回过神来后，脱口而出：“七宝母道宫的梁柱？！”
雷俊：“应该错不了。”
通过帝炉所见帝园大千世界的场景，曾经有宫殿被帝园拳意击碎。
雷俊和楚昆之后都猜测，那应该是传说中的七宝母道宫，乃是依后土皇地祇道法意境成就而来。
七宝母道宫中，布置九华坤元鼎。
双方相合，正应了后土皇地祇九华玉阙、七宝皇房之架构，承天禀命，主阴执阳。
七宝母道宫破碎，九华坤元鼎遗失，一同流散在时之渊内。
楚昆最终得了这番造化，九华坤元鼎入手，同时与七宝母道宫建立起联系，更因此可以在时之渊中开辟洞府，通联其他大千世界尤其是那封闭的帝园大千。
而当初七宝母道宫最要紧的顶梁柱，却流入太乙巫尊掌握中。
有它操持，又有六合之壤隔绝，难怪楚昆先前没有感应。
但现在楚昆入手这七宝梁柱，便有希望在自己的道景玄垣内重构虚幻的七宝母道宫。
未来有朝一日，重现后土皇地祇的七宝皇房，亦是不无可能。
而对楚昆来说另一番关键所在则是在于，这有可能助他悟性更上一层楼，经由清静层次升华至自然层次。
故而雷俊方说，此番是楚昆的大机缘。
他虽然修持六御帝身中包含后土真身，亦常年坐镇地界幽都，但早已是自然层次悟性的雷俊自不会同自家师弟争夺这一机会。
楚昆的根骨、悟性和雷俊、许元贞一样，同样经过后天不止一次提升。
但由清静通往自然的机会仍然极为罕见。
楚昆此刻亦感觉心情激荡，有瞬间的难以自制，需要主动平复心境。
雷俊、唐晓棠都笑吟吟看着他：“恭喜楚师弟。”
“不敢想，不敢想，从前真是不敢想。”
楚昆连声说道，并向雷俊、唐晓棠道谢：“多谢二师兄，多谢唐师姐！”
唐晓棠抚掌笑道：“好啊好啊，算上先前菲儿悟性有机会自通明升华为清静，本派这短短数年时光里，双喜临门啊！”
雷俊亦笑道：“确实可喜可贺。”
楚昆深吸一口气，取出九华坤元鼎。
七宝梁柱同这宝鼎，一同震动起来。
不用楚昆如何授意，偌大的巨木便直接化作流光，投入同样光彩熠熠的宝鼎内。
“有关帝园大千世界的消息，师弟你也大致了解了。”雷俊补充言道：“大师姐已经开始做初期筹备，少不得你出力的地方，时间上讲，我们并不宽裕。”
楚昆沉稳颔首：“师兄放心，我省得。”
他想了想后问起另一事：“师兄，帝园有心引动多方大千世界合一，届时必将导致宇宙震动，很多人便都藏不住。
儒林大千世界避入方寸界的关中吴家想必正是因此铤而走险。
妖龙帝君、大灭菩萨早先可能因为先后受伤当前还在静养，所以这次没有妄动。
那……高天君他们，当前不知是怎生情况？”
唐晓棠：“帝园破封，只剩三十年左右，高天君届时如果不能更进一步，造化宇宙动荡就足以让他破功，不过说起来从他销声匿迹开始算，有差不多九十年左右了吧？”
雷俊轻轻颔首。
高天随自洞玄紫微三天归真后到如今，并不是只修持了这区区九十年时间。
汉末大劫以前，他便已经是仙境三重的道家天君。
虽然中间负伤被封入碧落有所耽搁，但他仍有继续向上的机会。
就是不知道他跟帝园谁快谁慢了。
“帝园唯我独尊，他们应该走不到一路？”楚昆问道。
雷俊：“截止目前不出其他意外，是的。”
倒不如说，帝园这般人物，最为高天随所憎恶。
他有复辟天宫之念不假。
但不表示他认同皇天。
应该说，在高天随的观念中，皇天因一己之私坏了天宫统御三界的大好局面，令他深恶痛绝。
他信奉的是所谓天宫规条，该是包括天宫之主在内所有人都一体遵守。
“但如果不成无极，怕是因为无力独自对抗帝园。”楚昆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自家师兄。
唐晓棠视线也朝雷俊看过来：“别的姑且罢了，运道这方面我是真的佩服你，现在看来，最有希望成就无极之姿的便是你了，但眼前有个时间的问题。”
雷俊颔首：“嗯，目前我算是二缺一，还差最后一环。”
他面前浮现太玄青萍和玄元紫炁。
雷俊平静目视这二宝：“大体能估出最后一样是什么了，元始金章。”
他时常与唐晓棠、楚昆等人参详二宝，是以唐晓棠他们也熟悉情况。
“师兄……”楚昆有些迟疑地看向雷俊，欲言又止。
雷俊目光宁静：“看来我们有相同的猜测。”
楚昆闻言精神一振：“当真同太乙巫尊有关？”
雷俊：“初步有些眉目，但情形尚混沌不明，眼下只是猜测。”
太乙巫尊此前因为连续炼化善游步功德佛遗蜕和纯阳道人遗蜕的缘故，多年来一直不曾离开太乙大千世界。
但它仍然或直接或间接影响另外两方大千世界。
即净土之世和儒林大千世界。
而就雷俊近年来不断揣摩帝炉和太玄青萍的情况来看，基本可以肯定，妖龙帝君并非在帝园大千世界得到太玄青萍。
太玄青萍出自净土之世。
而玄元紫炁，则是着落在儒林大千世界。
只是因为早年间丘子行使秘法祭礼，使得儒林大千世界天界消失，这才令玄元紫炁一直不得出世。
直到因为郑白榆、大灭菩萨、吴海林、严傲云等多人对抗、谋划，围绕时之渊令儒林大千世界现出天之伤，玄元紫炁方才出世。
诚然，太乙巫尊先后接触净土之世和儒林大千世界，是因为它要炼化吞噬善游步功德佛和纯阳道人的遗蜕。
但对它那般境界的强者来说，冥冥之中建立感应，或许也在驱策百目妖树等妖魔在净土之世寻找太玄青萍，驱策天魔入侵儒林大千世界寻找玄元紫炁。
只是一来它本身毕竟没能出太乙大千世界，二来两宝情况复杂，太玄青萍被妖龙帝君遮蔽，玄元紫炁封存于儒林大千的天界，故而太乙巫尊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查实更进一步信息、线索。
即便如此，它这般动作，令雷俊、楚昆不由得联想：
太乙巫尊是否有的放矢？
一直不见踪影的元始金章，是否其实与它有关？
“大千世界合一，造化宇宙整体震荡之际，一切多半便见分晓。”雷俊言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在此之前，我们专注自身便是。”
将纯阳遗蜕规整妥当之后，雷俊传来纯阳宫众人。
他本人当前仍留在太乙大千世界。
不过考虑到太乙巫尊的问题，故而雷俊轻轻屈指一弹，法力化作巨大黑白太极图。
黑白太极图上少阴、少阳两点相对位置，白色一点坐黑袍道人，正是纯阳祖师遗蜕，黑色一点则坐了另一个虚幻光影，面向纯阳遗蜕。
却是雷俊的一具寻声赴感太乙帝身。
与此同时，雷俊的十色鹤盖飘飞而出，从自己头顶上空，落在庞大的黑白太极图上方，遮蔽纯阳道人遗蜕和寻声赴感太乙帝身。
纯阳宫宫主蒋渔携岳西陵、王玄、邓莱等纯阳宫长老，一同向雷俊行礼：
“掌教天君高义，纯阳弟子感激不尽。”
雷俊还礼：“送纯阳祖师。”
蒋渔、邓莱、慕容明惠等人亲自举道幡，将黑白太极图拱卫在正中，飘飞离开太乙大千世界。
岳西陵、王玄、赵浩然等纯阳宫长老，同样动身起行，送蒋渔一行离开。
不过他们没有随之一同出太乙大千世界。
虽然送返纯阳祖师遗蜕对每个纯阳弟子来说都意义非凡，但当此时刻，岳西陵等人没有抛下太乙大千世界置之不理。
既是对掌教雷天君承情守诺，亦是为一方大千世界激浊扬清。
和净土之世一样，太乙大千世界这边的变化，同样需要漫长时间，任重而道远。
唯有陇秋道人破例，随蒋渔、邓莱等人一同动身回返。
他罗浮派有其他长老仍留在太乙大千世界继续。
而陇秋道人作为掌门，参加此番重大事件。
他罗浮一脉险些被来自太乙大千世界的域外天魔浸染。
一方面是双方实力根基差距，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所修丹符之道，本就更偏近于道家丹鼎一脉传承。
罗浮祖师开山立派，建立在儒林大千世界已经没落的道门传承之上，其中与纯阳宫渊源甚深。
陇秋道人当初赴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时，便曾经多次拜会纯阳宫。
如今，他随蒋渔等人一道迎回纯阳祖师遗蜕。
出了太乙大千世界，就在儒林大千世界的天界苍穹间，有茫茫白色的云烟漂浮，其中隐约有人影如隐若现。
蒋渔等人纷纷见礼：“赵真君。”
白色云烟中的人影模模糊糊，但可见还礼动作。
纯阳祖师遗蜕的淡淡光辉照耀下，白色云烟有短短瞬间消散，从中现出月白色青年道人的身姿一闪即逝。
正是丹鼎一脉当前唯一仙境三重炼神返虚的道家真君，赵蟾阳。
有生以来此前只去过净土之世的他，破例亲身远来第三方大千世界。
昆吾派传承诞生自上古大劫后，汉末大劫前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与他们息息相关的纯阳宫前辈祖师亦是上古大劫后生人，最终昆吾派开山祖师也没能入纯阳宫门下。
但他们亦是丹鼎一脉修士。
而纯阳道人，既是纯阳宫开山祖师，同时也是在人间开创道家丹鼎一脉道统的创始人。
是以赵蟾阳此番亦远来相迎。
众人见礼过后，一并围绕黑白太极图和十色鹤盖，再前往儒林大千世界人间，通过时之渊。
所幸一路上太平，太乙巫尊未来滋扰。
脱离时之渊，重返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这边的时之渊外，亦有丹鼎派另一脉圣地出身的元神仙人木淳阳静立恭候。
远方，立着其他道门代表。
符箓派仙人元墨白。
炼器派仙人沈溪。
偃师一脉圣地玄机观观主聂放当前闭关的情况下，代他主持观中事务的高功长老牛谷寿。
最引人瞩目者，乃是同赵蟾阳一样极少露面的蜀山派开山之祖白湄，此番亦公开现身。
炼器派传承诞生于上古大劫后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相较于丹鼎派，他们创立之初便跟符箓派关系更近，但不影响白湄此刻公开现身。
纯阳宫留守这边大千世界的祁以成，这时同样连忙迎上前，和赵蟾阳、蒋渔、木淳阳、陇秋道人等人一同迎请祖师遗蜕返回此方大千世界的终南山祖庭。
仿佛万物有始有终，又似太阳东升西落。
纯阳道人遗蜕，伴随淡淡金光，渐渐落入纯阳宫后山。
黑白太极图亦消失。
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开口言道：“愿纯阳祖师安息，我辈道门后人，继往开来，不负先贤。”
纯阳宫当代宫主蒋渔恭敬行礼：“谨遵掌教天君法旨。”
赵蟾阳、白湄、元墨白、木淳阳、沈溪、邓莱、牛谷寿、陇秋道人等人亦行礼：
“谨遵掌教天君法旨。”
雷俊的寻声赴感太乙帝身还礼，随后消散。
十色鹤盖亦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消失。
复再出现于太乙大千世界内。
雷俊端坐五光十色鹤盖之下。

第559章 超品机缘，上上大吉！
护送纯阳祖师遗蜕回归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纯阳宫山门，接下来事自有纯阳宫当世传人和其他丹鼎派一脉修士处置，雷俊不再多过问。
他本人安坐太乙大千世界，静观卓抱节等人对这里的善后处置。
除了坐镇此间之外，雷俊静心揣摩那六合之壤。
时光流转，冬去春来，天渐入夏，雷俊迎来自己二百一十岁生辰。
经过一段时间的揣摩，六合之壤在雷俊法力炼化下，渐渐变了模样。
原本浑然一体，引聚其他天地灵妙相合化为悬空大陆的土壤，经由雷俊法力周转，却呈现分离之势。
雷俊本人端坐太乙大千世界天界中，以他为中心，上下前后左右，符箓光辉同灵壤彼此凝聚，形成一共六方大印，悬于周围。
每一方大印，外观看上去皆只一尺见方，表面玄黄，虽有微光但不耀眼，灵气深深内敛。
六合之壤虽因此分离，但所化六方大印彼此之间气息玄奥，内在联系因为雷俊法力的缘故依然紧密，仿佛不分彼此，只是当前像是皆处于沉眠之中。
雷俊炼化这六合之壤，道理、用途自然同太乙巫尊不同，他自有打算和设想。
在他和六方大印周围，黑色同白色的气流开始交织，显化一副庞大的黑白太极图。
黑白太极图成型之后，道道清气在其中流转，但不就此展开。
正是雷俊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阵图。
雷俊挥挥手，六合之壤炼化的六方大印里，其中一方大印飞出，盖在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阵图上。
阵图舒卷，不受影响。
六合大印其一，亦未发生异常变化。
在雷俊的法力和道法意境炼化下，双方仿佛本就乃是一体，这时完美合一。
盖在阵图上的六合大印其一，本身就此消失，只剩下一方玄妙的印痕留存于图上。
不论大阵如何变化，这方印痕都不消散，但也不会对大阵变化造成阻碍滞涩。
雷俊见状，便即微微颔首。
他收了自己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的阵图，离开太乙大千世界的天界，转而来到地界。
六合大印其二，被他盖在这方大千世界的地界苍茫之中。
相较于六合大印其一与雷俊自家阵图融合的自然与顺畅，眼下六合大印其二同太乙大千世界的融合，慢出太多。
双方如雷俊所期望那般化合为一，需要经年累月的功夫与时间。
雷俊不急不躁，静坐在大印旁，头顶十色鹤盖五光流转。
在十色鹤盖加持下，他一边炼化六合大印其二与太乙大千世界相合，一边则继续自身修行与提升，完善紫微垣。
雷俊一手捏法诀立在胸前，另外一只手则捏法诀置于膝头之上，指尖光辉流转下，隐约凝成剑形。
当初诛除郑白榆后所得三界祭剑，眼下已经被雷俊炼化成微光剑影模样。
即便他本人眼下并非身处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仍然可以借助这三界祭剑的灵力，配合十色鹤盖，辅助自身修行，从而帮助他节约修行所需时间。
雷俊虽静修不过问外事，但并非与世隔绝，外界源源不断有消息传回。
晚些时候，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有了喜讯。
一个身着玄青道袍，外貌年轻的道人，专程从那边赶来太乙大千世界面见雷俊。
正是玄机观观主聂放。
他成功推开仙门，登临仙境。
此前纯阳宫迎回祖师遗蜕期间，他便在闭关，未能赶上那时的盛事。
不过静心修持之下，聂放成功跨出最后一步。
早在他登临道家九重天大乘境界时，按照过往多年来的惯例，玄机观便已经能称之为新的道门一方圣地。
只是随着近年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开启修道盛世，陆续有人登仙，才显得九重天修士似乎不那么出众。
但如今聂放推开仙门，玄机观终是实打实有一方仙境老祖坐镇的道家圣地。
虽只百多年时光，但玄机观对修道界和人间的影响深入方方面面，存在感十足。
倒是聂放这位开山祖师兼第一代观主，除了当年针对明廷理学时较为高调外，其他大多数时候行事低调。
只不过，至如今，任何人都不会忽视他与玄机观的存在。
净土之世的王归元、慧因等人，以及儒林大千世界的严傲云、焦飞阳等人，都早早发出邀约，邀请聂放横渡时之渊前去做客。
不过聂放登仙之后，虽然途经儒林大千世界，但没有多停留，而是先前往太乙大千世界，面见玄门掌教雷俊。
和天师府、纯阳宫、蜀山派、真武观、罗浮山这些地方一样，玄机观同样领受雷掌教的法箓符诏。
“掌教点拨造就之德，聂放感激不尽。”他向雷俊行礼。
这当中，不只是明面上龙虎山天师和玄门掌教提点、关照玄机观，同时也包括聂放作为“月孛”对那天书暗面宇宙主人的谢意。
虽然没有明言，但聂放此前同孟少杰、康明、周朴交流之际，大家都隐约有默契和猜测。
类似致谢，聂放并非第一次。
但在他推开仙门之后，更是满心感慨。
雷俊安坐，神情淡然：“言重了，偃师一脉是在你手上发扬光大，为我道门新添一脉传承，贫道适逢其会，与有荣焉。”
聂放言道：“观中年轻子弟已有成器之人，有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晚辈相信未来会有更杰出的后人，进一步将偃师一脉继续鼎故革新，不断发扬光大。”
相较于其他登仙之人，他仍有心投诸大量时间、精力在人间。
看似同雷俊一贯宗旨相悖，但雷俊无意阻止。
同时聂放亦有效仿真武观木淳阳，将玄机观观主之位传给门人弟子。
至少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的玄机观如此。
而他本人有心应邀前往儒林大千世界、净土之世及眼前这方太乙大千世界，在其他大千世界传下玄机观道统。
一方面是传承开枝散叶，另一方面也是秉承他和雷俊等人一贯的考虑，以修行者炼宝炼器，不断深入影响人间。
“掌教……”聂放轻声问道：“几方大千世界，会像先前咱们那边人间合流、九天十地归一那样，重新化归为一么？”
雷俊：“截止当前，以自然论，无此先兆，但有强者欲要人为促成此事。
于公，此事逆造化自然而动，我辈不取，于私，我辈亦有心阻止对方借此事获利。
至于最后成与不成，则要看双方角力的结果，届时方见分晓。”
聂放行礼：“掌教说的是，晚辈谨记于心。”
聂放之外，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还有其他高手将在接下来的几年内陆续冲击仙境。
当中包括蜀山派东峰掌门章太冈、灵山巫彭谯洋和九黎中禄黎一族的族长黎锦。
后汉王朝则有最新消息传出，一直以来的国相耿元宴近年来开始有条不紊移交各种政事给其他人。
已经登仙的周朴本人都很少在人间停留，更不会给耿元宴以压力。
耿元宴作此安排，无疑是身为九重天五层圆满的平天下大儒，他也开始做闭门静修立地成圣前的最后准备了。
对于越来越多的人间修士冲击仙境，修道盛世渐渐重临，雷俊喜闻乐见。
他本人同样按照自身步调，静心修行，增进修为。
而在六合大印其二与太乙大千世界的地界渐渐相合后，雷俊便即离开这方世界。
他没有直接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而是在儒林大千世界停留。
雷俊先拜访回到这里的儒家圣师严子，说明来意。
继太乙大千世界后，儒林大千世界这边，雷俊将留下六合大印其三。
严傲云对此并不排斥：“帝園将出，若祂仍然固执昔日己见，各方大千世界都将迎来浩劫，未雨绸缪，理所应当。”
虽然没有直接跟帝園打过交道，但严傲云心中没有半点轻忽。
昔年无数顶尖高手，因对方而亡。
其中就包括曾经执掌儒林大千世界之牛耳，一手奠定儒林世家万载根基的圣师丘子。
丘子若还在世，则想要动摇儒家旧学根基，千难万难。
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对丘子的才情实力，不论严傲云还是雷俊，都不会小看。
严傲云面对大灭菩萨、妖龙帝君、百目妖树联手尚游刃有余，亦曾正面对抗太乙巫尊，实力自不必多言。
但昔年帝園，无疑是更加可怕的存在。
“严某亦有心做些准备，涉及儒林之外其他几方大千世界，过些年月说不得需叨扰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严傲云言道。
雷俊：“严子客气了。”
身为儒家圣师，诸般祭礼于严傲云而言信手拈来，出口成章为天地立宪，瞬息响应。
但迎战帝園这等强者，无疑是准备越充分越好。
到他和雷俊这等修为实力与悟性眼力，提前沟通协调，同时在各方大千世界做准备，不至于互相干扰。
至少，雷俊借助六合大印与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都是在各方大千世界的地界筹谋。
而严傲云的祭礼法仪，则都在人界做文章。
“还要恭喜张居士立言之后再立功。”在严傲云这边，雷俊还见到张徽。
对方修持儒家圣人之境三不朽，立言之后再立功，成功臻至儒圣二重境界。
虽然相较于雷俊、赵蟾阳等人那般二十年左右便自仙境一重臻至仙境二重的速度慢了不少，但张徽七十年左右时间从仙境一重到仙境二重，速度仍可称极快。
这令他成功超过了此前更早登仙的沈溪、赵谦然、萧玉门、木淳阳，更快修成仙境二重。
在这方面，木淳阳、萧玉门、赵谦然都还需要不短年月继续积累。
倒是沈溪有传闻近年开始闭关静修，同样为冲击仙境二重做准备。
紧随其后者，则是龙虎山元墨白、楚昆师徒。
他们和沈溪共同组成张徽之后新一批冲击仙境二重的梯队。
“该多谢雷掌教和唐天君。”张徽微笑。
儒圣立功相对宽泛甚至随性。
不过张徽所走路数，是随唐晓棠入地界。
严傲云本人虽然没有直接过问，但儒林大千世界这边的地界，相较从前太平不少。
曾经，这里为群妖盘踞。
之前唐晓棠杀入儒林大千的地界，已经扫荡群妖，更以仙境二重修为，诛杀妖圣三重境界的浑沌。
近年来，雷俊留居太乙大千世界期间，唐晓棠离开那边，没有重返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而是再次来到儒林大千世界的地界，将另一头妖圣三重境界的昔日妖族霸主穷奇也一并斩杀。
在此过程中，张徽等大儒亦随之同行，清扫其他妖魔。
至如今，儒林大千世界的地界，顶尖妖圣强者已经基本被涤荡一空。
张徽亦成功更进一步。
雷俊同严傲云、张徽聊过之后，同样施施然入地界，以六合大印其三与这里的天地相合。
虽然地下的世界仍然昏暗，但随着越来越多人族修士入内，这里的妖气恶氛不复先前那般旺盛，转而是天地灵气越发充沛浓郁。
时光荏苒，至雷俊二百二十岁生辰，他离开儒林大千世界的地界，经由时之渊，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他径自前往此方大千世界的地界幽都，坐于其中。
六合大印其四，被雷俊留在这里，并伴随自身修行，开始温养祭炼，令这六合之壤所化的一方大印，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地界渐渐融汇合一。
在此期间，龙虎山天师府祖庭，好消息相继传来。
自卓抱节之后，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再有传人成功推开仙门，登临仙境。
乃是比卓抱节、韩筱菲、封霆他们更晚一辈的池海峰。
他不仅胜过众多同辈、同龄修士，更青出于蓝，成功超过自己的恩师辛北原，以及韩筱菲、程绒绒、封霆等其他师门长辈，更快一步推开仙门。
不似雷俊、许元贞、楚昆资质大都为后天提升，池海峰当年入门时，先天资质便极为出众，及至后来再升华万象圣体为森罗仙体，更是如虎添翼。
自当年辛北原接引他回山入道算起，迄今为止约莫九十三年时间。
如此速度，在当前这个时代的龙虎山传人中，仅次于雷俊和唐晓棠。
除了情况特殊的张晚彤忽略不计外，池海峰也成为继赵蟾阳、雷俊、唐晓棠、凤凰风明之后第五个在修行百年内登临仙境的生灵。
而在池海峰推开仙门之后不久，卓抱节同辈人中，亦涌现出第二位仙境高手。
秦采薇。
虽说在百余年前，蜀山老祖白湄便已经与之分离，看似令秦采薇失去一大助力，但她这些年来始终稳定心神，静心修持，一步一个脚印，仍然稳定进步。
虽然给池海峰反超一步，但秦采薇仍然稳稳推开仙门，倒颇有几分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之感。
“恭喜罗师兄，得此佳徒。”
地界幽都中，雷俊微笑着同罗浩然对坐而谈。
罗浩然连连摇头：“掌教过奖了，我实在愧不敢当，自华薇入门以来，倒有多一半时间，是得掌教和其他同门，乃至蜀山派白真君和苍寰里几位圣主的督导，再加上她自身成材，方有今日。”
白湄虽然同秦采薇分离，但双方并没有断了往来，秦采薇仍然常在白湄座前听讲，龙虎山天师府里不论雷俊还是罗浩然等人对此都不作禁制。
除白湄之外，秦采薇还常在苍寰的凤凰风明、金乌昊阳等仙灵座前听讲。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亦可算是缘法多多，博采众家之长。
秦采薇不似赵蟾阳、项璟、康明那般能兼修其他道统，但博采众家之下，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仍令她大受裨益。
加上似她这等出色弟子，雷俊、元墨白、楚昆等府中长辈，亦不介意多加指点。
似池海峰、卓抱节、安不铮、韩筱菲等人，也是相同待遇。
故而罗浩然有先前所言。
和池海峰一样，秦采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早已超越罗浩然这个做师父的，但不会影响秦采薇接下来修行。
罗浩然本人当前乃是道家符箓派八重天的修为境界。
他较雷俊年长，岁数早已过了二百之龄，当前进入修行的平台期，虽然仍有继续向上的可能，但难与年纪二百以下的年轻一代相比。
时间如果倒退个二、三百年，以罗浩然当前状况，冲击九重天境界希望渺茫。
好在到了如今，不仅仅是天地灵气潮涌利于修士修行，另一方面，人间合流，九天十地重聚之外，这里的修行界更同其他大千世界建立起稳定的交流。
此前很多已经绝迹的天材地宝，如今不再只停留在传说中。
这种情况下，从前难以达成的一些方案办法，便可以提上日程。
因此罗浩然仍然有希望在自己四百岁前冲击九重天境界。
只是，以他的天资和潜力，仍难以像秦采薇一样去尝试推开仙门。
罗浩然本人对此颇为淡然，反而笑着同雷俊提起另一事：
“华薇推开仙门后，给我来信，她成功复现此前绝迹的灵种地网树。”
雷俊颔首：“有所耳闻，我之前也听过府里传来的消息，地网树自上古大劫之后绝种，如今如果可以重现，大范围种植于江河两岸尤其是中上游地区，想必于治水一途当大有裨益。”
罗浩然连连颔首。
他这趟前来地界，便是前往地界山海一带采取更适宜培植地网树的灵壤。
大千世界的大江大河，灵气充沛，乃天地灵气交汇的重要外显，故而破坏力惊人，如果泛滥成灾，连中下层修士都难以抵挡。
从多种角度抑制江河泛滥，将大利于两岸百姓。
地网树根系绵密而又坚韧，届时纵使是有顶尖修士交手大战又或者地脉大肆变动，引发的大江大河灾害较之从前也将大幅下降。
秦采薇热衷草木灵植培育，在这方面天资横溢同时也乐于投入精力，收获丰厚。
她虽然不似恩师罗浩然那般常年奔波于江河湖海之间，但自少时起便受罗浩然耳闻目染，其人本身亦有慈悲心，故而这些年来也在草木保持水土方面有过不少研究和创见。
此前限于修为境界，有些构想还停留于纸面。
这趟她成功推开仙门，原先一些构想便得以付诸实际，果然成功重新培育出地网树。
罗浩然虽不要求弟子在这方面也继承自己衣钵，但对秦采薇的创见，自然感到欣慰。
秦采薇本人当前则正在拜见白湄。
“婆婆。”私下里独处期间她对白湄的称呼，与其他人不同。
此行前来，她是来向白湄借一件法宝。
白湄本人乃是剑修，但拥有其他法宝法器。
秦采薇这趟想要借的法宝，于培养灵植而言有妙效，正有助于刚刚重生于世的地网树进一步扩大培育栽种规模。
“先要恭喜你推开仙门。”白湄懒洋洋斜卧在洞府内笑道：“但不巧，法宝眼下在小沈那边，你自己去寻他吧。”
秦采薇：“也好，沈真君之前登临仙境二重时，晚辈正闭关，此番可以顺便道贺。”
在秦采薇和池海峰登临仙境之前，比张徽略晚几年，蜀山派沈溪成功更进一步，臻至仙境二重。
至此，道家炼器派圣地蜀山派，除了白湄这位开山老祖之外，当前另有仙境二重的沈溪和仙境一重的章太冈两位大逍遥天仙存世。
在他们身后，另有叶东明、喻伯言当前处于九重天境界，正为登仙做准备，只是可能还需一段较长时间。
喻伯言本是堪比章太冈的后起之秀，不过伴随当初今汉人间同其他人间的交流，尤其是同其他蜀山派传承的交流，令喻伯言有大开眼界之感，故而他本人一定程度上主动放缓了些许脚步，兼收并蓄，不断吸纳积累。
如此方略，利弊皆有。
若收获有限，则难免耽搁自身修行。
不过好在喻伯言底子够厚，终究有较大概率推开仙门。
而如果他此番积累能有显著收获，则未来他将是比章太冈更有希望冲击仙境二重的蜀山派修士。
个中冷暖，如人饮水，唯有喻伯言自身仔细把握。
至于叶东明，乃是蜀山派上一代长老，虽然和元墨白一样在同辈人中年少，但如今岁数也早已过了二百之龄。
昔年叶东明不显山不露水，但跟他打交道较多的人皆称许其内秀。
过去的大唐蜀山派，如今的蜀山派东峰一脉，除了章太冈外，正常情况下叶东明是最被看好的另一位有望在近年推开仙门的大乘修士。
秦采薇便曾经听自家掌教师叔雷俊和师叔祖元墨白闲聊时谈及，叶东明登仙可能还要更在喻伯言之前。
其人修行一贯不显山不露水，徐徐而行，却有几分水到渠成的自然。
但其实，就秦采薇所知，叶东明一定程度上此前是被耽搁了。
若不然，他可能比章太冈更快推开仙门。
如果说喻伯言当初是其本人主动慢了慢，那么叶东明便是被动的。
当年他入黄泉被里蜀山重创，对他影响很大。
难得叶东明继续稳步前行，一步步走到今天。
或者应该说，正是得益于他一贯平稳的心境和修行路数，才能继续走到今天。
按掌教师叔和元师叔祖的评价，换个人，可能就此蹉跎断了前程……秦采薇心中回忆。
她不由自主看向面前的白湄。
被当年重伤影响的蜀山修士，眼前便还有一位。
这让秦采薇心中时常叹惋。
她面上表情虽然未见流露，白湄却仿佛已经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禁莞尔：
“你同门的雷掌教最通顺天应缘之道，你还需要多受熏陶啊。”
秦采薇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婆婆说的是。”
白湄问道：“对了，贵派元、楚二位真君，是否也将洞玄太微，臻至仙境二重境界了？”
秦采薇闻言端正神色：“楚师叔闭关已经有段年月，元师叔祖近日也开始闭关，为洞玄太微做准备。”
白湄：“届时代我恭喜二位龙虎山真君。”
秦采薇行礼：“是，婆婆。”
不多时，果然有龙虎山真君楚昆洞玄太微，臻至仙境二重的消息广传天下。
地界幽都中，罗浩然向楚昆道贺之后，方才重返人间。
换了楚昆同雷俊对坐，他关心地问道：“师父那边？”
雷俊：“师父前些日子也开始闭关，为洞玄太微做准备，最后尚需一些年月做最后酝酿，以我观之，希望很大。”
楚昆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昔日他同恩师元墨白师徒二人同年洞玄登仙，成为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内外一段佳话。
如今却是他先更上一层楼了。
不过元墨白素来以门下弟子青出于蓝为荣。
“运气好，多亏那七宝梁柱。”楚昆叹息。
遥想当年，他先天资质资不差，但谈不上如何出众，尤其是在龙虎山天师府这等地方。
能拜入恩师门下，还要多亏父母长辈昔日结下的一重善缘。
如今想来，楚昆亦有恍如隔世之感。
而距今十来年前，通过九华坤元鼎和七宝梁柱，他成功将自身悟性再进一步由清静后天升华为自然。
这助推他比师父元墨白更快一步洞玄太微，臻至仙境二重境界。
此等情况，建立在他已经仙境一重有些年头的基础上。
而在接下来的修行中，更高明的悟性无疑将为他提供更多便利。
同为自然层次的悟性，亦有高下之分，最终能达到怎样高度，还要看个人造化。
不过楚昆并没有浪费如此机缘。
似雷俊等人一样，他也在仙境一重天市垣积累期间，便对自己仙境二重时的第二仙诀有了设想，如今洞玄太微当真修成仙境二重后，一切已经水到渠成。
便是自己先前诸般所学，他亦有许多新的创见，加以改良完善。
“接下来的修行，想借师兄的上清玉宸仙竹观摩一番。”楚昆言道。
雷俊：“自无不可，你是打算结合九华坤元鼎与七宝梁柱的奥妙，一并参研？”
楚昆：“有些构想，打算尝试一番。”
雷俊：“当前在华霆那边，晚些时候吩咐他带来地界即可，正好我检查一下他的功课。”
他炼制的三件成道法宝，前些年分别传予门下三个亲传弟子。
大弟子卓抱节已经推开仙门，实力最为高明，身为天师平日里亦可有天师三宝随身，故而雷俊传他玉清周天法镜，利于他高屋建瓴，观览天下，掌控局面。
二弟子韩筱菲得传太清八景宝蓑。
一方面，此宝遮蔽隐遁之能正适合配合韩筱菲的太虚仙体同一身所学。
另一方面，这个二徒弟性情最莽最跳脱，雷俊传护身之宝算是最后的托底，以防万一。
不论进还是退，可以说都是最适合韩筱菲的法宝。
而上清玉宸仙竹则被雷俊传给三弟子封霆。
因为入门先后修道时间长短的缘故，这个关门弟子虽然也早已经是九重天大乘境界修士，但在雷俊门下三名亲传弟子中修为境界最低。
不过封霆本人性情却是三人里最苟最稳的那个。
雷掌教的熟人里只有大师兄王归元在这方面才堪与之一比。
绝大多数情况下，封霆觉险以避，低调行事，不至于遇上大灾劫。
但有些时候，不是单纯封霆自己小心就一定能平安无事。
恰恰正因为他为人最小心，一旦当真遇上避不开的危难，往往可能格外棘手。
因此雷俊反而传他攻击性最强的上清玉宸仙竹，以便他能在危局中强行冲出一条生路。
当然，从防患于未然的角度，玉清周天法镜可能更合封霆胃口。
不过在雷俊门下多年，封霆亦受雷俊督导，砥砺自身，慎重行事的同时也有心培养自己避无可避直面危机时的血勇与锋锐。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否则不只是现实历练中可能遇上的敌人和危机难以应对，便是平时修炼里冲击大境界的天堑劫难时，都可能望而兴叹。
封霆晚些时候送来上清玉宸仙竹，楚昆谢过雷俊，便停在地界幽都中，借助九华坤元鼎和七宝梁柱，参研上清玉宸仙竹，同时完善自身仙诀，并炼化他自己的法宝。
平日里，亦时不时同雷俊一起参详，封霆在旁静修，同时听讲。
旁听两位悟性自然的得道仙家之间交流沟通，令封霆获益匪浅，尤其是雷俊、楚昆还会不时为他专门讲解。
雷俊与楚昆交流的同时，亦不曾放松自身修行。
随着时间年月推移，六合大印其四渐渐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地界相合，雷俊个人在十色鹤盖同三界祭剑的帮助下，紫微垣亦不断完善和积累。
数年时光过去。
这一日，雷俊、楚昆同时停了自身修行。
雷俊冲封霆吩咐道：“你师祖将要出关，为师赴天界一行，动静不需要太大，地界幽都这边六合大印也需要人留守，你在此看顾。”
封霆应诺：“是，师父。”
楚昆笑着将上清玉宸仙竹还予师侄，然后同雷俊一起结伴前往天界蓬莱海。
蓬莱海内，三清三宝洞天中，除了他们师兄弟二人外，连先前身在净土之世的大师兄王归元亦经由时之渊赶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净土之世那边，除了慧因外，当前又多了天树尊者。
有他们坐镇，王归元短暂离开，不影响净土之世净化流转天地灵气，改善那方大千世界环境的进程。
没有惊动其他晚辈，雷俊师兄弟三人一同入洞天，恭候在万法宗坛之外。
少顷，当世凡道家符箓派一脉已经修成神庭宇宙及以上修为境界的传人，都生出感应：
世间又再多一位洞玄太微的仙境二重符箓派仙人。
万法宗坛本身星光闪烁，但相对平静，很快连光芒都收敛。
一袭紫袍，青年道人模样的元墨白从中迈步而出，微笑看着自己门下三个亲传弟子。
“恭喜师父，洞玄太微。”雷俊三人同时行礼。
“掌教。”
元墨白先向雷俊还礼，然后微笑着同三个徒弟一起落座，视线最后转到小弟子楚昆身上，连连颔首：
“重光先为师一步洞玄太微呢，可喜可贺。”
楚昆：“多有赖师父和诸位师兄、师姐提点。”
雷俊瞳孔中天通地彻法箓忽地光辉流转，接下来陆续投影出许元贞、唐晓棠、卓抱节等人的身姿，遥祝元墨白功成出关。
其后师徒四人落座，谈笑几句之后，元墨白言道：“方才洞玄太微，感应我道家符箓派传人，便隐约感觉多了两方天市垣的道景玄垣，华薇和虚海果然都成功推开仙门了。”
雷俊微笑：“本派后继有人，华节、华薇之外，新一代也有虚海洞玄登仙了。
此外华菲也快了，之后还有华绒、华原、华霆他们，以及华节门下的虚吾。”
元墨白微笑：“如此甚好，到这一步，本派算是完全重现汉末大劫之前的声势了。”
雷俊：“升落自有其时，起起伏伏分属正常，延绵不绝便好。”
自池海峰、安不铮入门，至今也有近百年过去。
期间龙虎山天师府陆续又有不少杰出人才入门，平均水平稳步提高，只是目前未再出池海峰、安不铮那等顶尖人才。
纵使在天地灵气潮涌，众多人间合流的如今，这般逸才仍然难得。
某种程度上来说，多年才出一个，方是正常情形。
故而雷俊等人也无落差可言，仍平常以对。
漫长时间维度下，百年也不过尔尔。
“短短二百来年时间，本派接连出了雷师弟、唐师妹和虚海三个百年内登仙的人，已经是极为难得。”
王归元感慨：“上古之时许多事已不可考，自上古之后有明确记录以来，这应该还是首例。”
此前可堪比较者，早先儒林大千世界那边，域外天魔横行之际有圣人出，前后数百年时间里连续涌现前圣程合、乐原先生吴海林和后圣严傲云。
不过程合、严傲云虽然同属儒家新学，但亦是不同学派，吴海林更是与他们势不两立的儒家旧学世家代表，三人终究不像雷俊、唐晓棠、池海峰一样同出一门。
“大师兄昔年从金身一重到证得金身二重，共用时四十年，虚海或有希望赶上。”雷俊言道。
有此一说，在于按照卓抱节的打算，有心效仿恩师雷俊百年卸任。
相近时间关口，正好在池海峰登仙约莫四十年后。
却不知下一任天师接位时，是仙境一重还是仙境二重修为。
王归元笑道：“我是如履薄冰，虚海是水到渠成，比我更快也说不定。”
雷俊：“得到七宝梁柱还是晚了些，三师弟如果刚登仙的时候甚至登仙之前便得到此宝，成就悟性自然，想来定能更早洞玄太微。”
楚昆连连摇头：“能有今日，我已是邀天之幸。”
元墨白则静静感应天地自然：“各方大千世界的动荡，愈发明显了……”
雷俊颔首：“约莫便在十余年间，几方大千世界有重新合一的可能。”
非自然的动荡与合一。
在场几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三清三宝洞天内安静下来。
以时间论，十余年时间，尚不足以令雷俊更上一层楼，成就洞真之境。
他神态安然，不见焦躁和惶急。
恭贺过恩师元墨白洞玄太微后，他自天界返回地界，继续在幽都中默默温养炼化六合大印与大千世界相合。
时光荏苒间，岁月飞速流逝。
数年时间过去，雷俊迎来自己二百三十岁生辰。
在这一年，雷掌教的二弟子韩筱菲成功推开仙门。
她虽然性情跳脱，但于修炼一途，素来认真，提升修为境界极快。
此前意外得到天荒开明珏，效法恩师雷俊旧例，借助天荒开明珏和天师印内真一法坛洞天，韩筱菲成功将自身悟性由通明层次升华至清静层次。
加上她原本的太虚仙体根骨，成功在卓抱节、池海峰、秦采薇之后推开仙门。
她同楚昆情形类似。
如果更早得到天荒开明珏升华悟性，想必她推开仙门的时间亦将更早。
纵使早已成为府中大乘高真，韩筱菲一样不改往日本色，尤其是在亲近的恩师雷俊面前。
但此刻一袭紫袍的女冠少见地端正了神色，向恩师雷俊恭敬下拜：
“多蒙恩师教诲造就，方有弟子今日。”
雷俊伸手轻托，将她扶起：“更多在你自己努力，你也走出了自己的路。”
他再指点几句，韩筱菲登仙后，仍觉受益良多。
末了，韩筱菲请示道：“师父，弟子有心前往净土之世一行。”
根据大师伯王归元传回的消息，那边有些天材地宝产出，颇为吸引她，可供她炼制自己登仙后的法宝。
按照她惯常的法门，相关宝物自己采集自己祭炼最是趁手。
故而将此事记下，登仙后有此一行。
“嗯，为师也准备前往净土之世的地界一趟。”雷俊言道。
韩筱菲兴高采烈：“再好不过，您闲暇时，弟子还可向您请教。”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不过师父请先行，弟子新出关，还有些事处置，晚些时候再赶过去。”
见她故态复萌，雷俊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个二徒弟在打什么主意：
“华节还在太乙大千世界那边，华绒师侄早先去儒林大千世界随侍唐师姐左右，当前都没在山门祖庭。”
韩筱菲顿时悻悻：“总有机会的，总有机会的……”
韩筱菲之后，龙虎山之外，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另有其他人，紧随其后推开仙门。
和李飞扬一样，出身大汉皇朝，但却不是汉皇项昇，而是源自琅琊王氏一族的大儒王不久，成功立地成圣。
琅琊王氏和苏州李氏一样，都是这方大千世界汉末人间分流后，方才在今汉人间崛起。
故而便如同李飞扬之于苏州李氏，如今的王不久亦是琅琊王氏历史上第一位儒家圣人。
不过，琅琊王氏早已分家，各散东西。
现如今的环境下，王不久立地成圣，并未令各地王氏重聚。
便是儒圣王不久本人，亦不会在人间长时间停留，已经决定前往天界定居。
于各地王氏而言，自家出一位圣人，如今更多是激励其他年轻的读书人。
某种角度来说，读书，或者说儒家修行，也并非唯一的选择。
一个外貌年轻，但身着紫色道袍，头戴道冠，面相儒雅的道人，自龙虎山而出，前往王氏祖地，代龙虎山天师府向新科王家圣人道贺。
道人也姓王。
其名王彦森，正是出身琅琊王氏一族，只不过和王不久乃是不同宗支。
他是作为龙虎山高功长老前来。
同行者，还有道门另一派圣地蜀山派的高功长老王嘉楠。
“掌门师伯当前还在太乙大千世界，但已经接到消息，特吩咐贫道前来向王居士道贺。”见礼落座后王彦森开口言道。
王不久颔首：“承蒙卓天师盛情。”
王彦森继续说道：“此番前来，另有一事与王居士和琅琊众人相商，贫道早先外出游历之际，曾经偶然间入一方异域天地，在那里见到一座墓……”
不止王不久等人，蜀山派长老王嘉楠亦关切地望过来。
王彦森轻声说道：“是东阳山人前辈之墓，包括射日弓在内的诸般宝物，都留存其中，恐怕……”
王嘉楠等人闻言都默然。
自百多年前在今汉人间惊鸿一现之后，再不见东阳山人王旭现世。
鉴于王旭此前失踪多年的经历，王家众人心中都仍存有少许指望，但如今看来……
“请王道长带路，我们一同去祭拜一番。”儒圣王不久开口说道。
王彦森应诺，众人动身出发，前往他此前偶然发现的东阳别府。
王不久立在目前片刻后，轻叹一声：“确实是六叔埋骨之地……应该有些年头了。”
王彦森、王嘉楠都叹息。
众人一同祭拜东阳山人王旭之墓。
晚些时候，有王家子弟向王不久请示：“要不要迁葬六叔祖，迎他老人家回人间祖地？”
王不久环顾四周：“不必了，既然六叔自己选择在此地安眠，我们莫要惊动他。
这里也不要留人，稍后离开时，我会将这里封好，以免旁人误入，每年本族子弟定期来这里为六叔扫墓即可。”
王家众人纷纷应诺。
王不久、王彦森、王嘉楠一同再向墓碑行礼。
六叔，琅琊王氏同以前有了很大不同，人间更是翻天覆地般变化，时代浪潮滔滔，如您先前所料，未来如何我辈亦难以把握，唯希望种种变化可告慰您在天之灵……王不久心道。
已经立地成圣的他，在修为实力上都胜过昔年东阳山人王旭，但王不久此刻心中想起的是当年六叔王旭的提点教诲。
对方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说，奠定了其后王氏一族的转型，也奠定了他王不久之后崛起的根基。
但可惜，王旭本人却已经不在了。
他甚至可能未能亲眼看到这一切。
以六叔的淡泊洒脱，想来是不甚在意的，只是王不久终究有些许怅然。
不过这些愁思很快便转为坚定。
自东阳别府回来，王不久接待过陆续来访的客人，亦公告天下，宣讲月余，为天下读书人答疑解惑，不拘是否王氏子弟，皆可参加。
授课之后，儒圣王不久渡虚而去，自此少履人间尘世。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外，净土之世中。
已经到了这里的韩筱菲向恩师雷俊禀报：“师父，王居士和王师侄他们没有迁葬东阳山人。”
从雷俊那里得了太清八景宝蓑，韩筱菲也听恩师提及当年“东阳山人”重现人间的真相，令她向往遐想不已。
王彦森对此并不知情，但正是韩筱菲奉雷俊法旨，暗中引导他发现东阳别府。
“嗯，尘归尘，土归土，如此便好。”雷俊微微颔首。
师徒二人当前身处净土之世地界。
这里曾经是大灭菩萨和魔佛传人的乐土，满是破败与荒芜。
不过如今已经变了模样，虽仍然空旷，但妖气恶氛褪去，天地灵气高涨，渐渐开始焕发大量生机。
雷俊来到此地，埋下六合大印其五，慢慢温养炼化使之与净土之世这方大千世界相合。
在这个过程中，他亦是相助王归元、慧因尊者等人进一步净化这方大千世界，令妖气恶氛低落，天地灵气潮涌。
韩筱菲当前随侍雷俊左右，既是给自己师父客串道童，同时也在雷俊指点下继续修行，炼化法宝。
她对自家恩师披“马甲”的行为颇有效仿之意，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时常惦记着也能给自己找件合适的“马甲”穿穿。
雷俊见状莞尔。
这倒正是自家二徒弟的爱好，从这个角度来说，她虽然性情也颇为跳脱，但在披“马甲”这方面，怕是比唐晓棠更擅长得多。
除了教导韩筱菲把握分寸外，雷俊对此未加限制。
他本人亦静心修行。
除了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雷俊如今走遍太乙、儒林、净土三方大千世界，并对它们有了深入揣摩和了解。
于雷俊而言，这本身亦是莫大收获。
故而，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边教导徒弟，一边祭炼温养六合大印，同时默默积累自身修行。
时光如水，飞快流逝。
雷俊师徒虽然不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但山门祖庭中相对较大的事情，门人弟子仍会时不时报备。
这一日，韩筱菲来见雷俊，声音少见地低沉：
“师父，祖庭来讯，左师伯祖……日子快到了。”
府中老一辈中三天修为的长老左立，寿元已临近四百大限之龄。
近百年内，左立便步入最后的暮年期阶段，至如今，终于渐渐走到人生的尽头。
他素来同雷俊师徒相熟，又最喜府内优秀的年轻后辈不断涌现，平时关爱有加，是以韩筱菲闻讯，亦觉心头沉重。
雷俊轻轻颔首：“吩咐华霆代为师送送左师伯，你如果想回去的话，也回去看看好了。”
韩筱菲应道：“是，师父。”
她回到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龙虎山，便见师祖元墨白亦自天界蓬莱海而归。
除元墨白之外，姚远、刘笑、上官宁、涂光语等上一辈宿老，亦都现身。
他们皆是上三天修为，虽然大都已界四百之龄，但寿元尚足。
只是和他们同辈的老一代天师府中人，陆续凋零之下，如今已经寥寥无几，走一个少一个。
左立之外，另一位中三天长老杜宇也早已步入暮年期，不过外貌看上去仍精神矍铄。
而到了生命最后阶段的左立，已现衰老之象。
不过他面上神情安然，视线扫过侍立一旁风华正茂青出于蓝，身着紫袍已经八重天修为的亲传弟子苏荷，左长老面现笑意。
晚些时候，其他人皆告退，留下苏荷与左立门下其他几位亲传弟子，陪伴恩师最后时光。
世界之大，芸芸众生，有起有伏，有悲有喜。
老一辈离开，新一代继续前行。
韩筱菲回山，却见小师姐程绒绒也自儒林大千世界返回。
送过左立最后一程，程绒绒开始闭关，为推开仙门做最后准备。
之后一两年内，巴蜀山间和中州洛阳陆续传来好消息。
蜀山派上一辈长老叶东明，成功推开仙门，成就道家炼器派大逍遥天仙之境。
大唐皇朝多年以来的柱石上官云博，成功更进一步，成为继萧雪廷、沈去病之后，又一位推开仙门的武道仙人。
前者不显山不露水，但素来为元墨白等老一辈高手推崇，只是当年因黄泉里蜀山之难而遭劫，在章太冈、谢一楹等年轻一辈崛起之后，风采尽数被掩盖，甚至很多时候为外界所忽略。
但他一步步行来尤为稳当，最终更超乎众多名声在外的高手，先一步推开仙门。
消息传出，大多数人乍听之下都感惊讶，于雷俊、元墨白等人听来却只觉水到渠成。
相较于叶东明，上官云博的登仙之路则有几分艰险，也有几分激烈。
他年岁相较元墨白、叶东明等人为长，时至今日也已经年届四百之龄。
对于九重天修士来说，虽不至于向上之路完全断绝，但希望渺茫。
尤其是对于推开仙门这样的重大关口来说，古往今来不知卡住过多少人，不知令多少人功败垂成饮恨而终。
不过，时代浪潮的剧烈变迁发展，可能埋葬无数人，亦可能将部分人推上潮头。
如罗浩然此前同雷俊闲聊时提及自身有望成就九重天大乘高真之境，放在早年难以想象。
上官云博亦因为几方大千世界互通有无而受益，于太乙大千世界得到几分机缘。
虽然如此，仍不足以确保他成功推开仙门。
天堑劫难在前，一着不慎便是陨落，难有重来机会。
故而不少人即便有部分把握，亦最终在天堑之前踟蹰止步。
而上官云博，最终选择拼了一把。
是以不似叶东明那般水到渠成，他这边的场面激烈得多也危险得多。
万幸，上官云博最终还是成功闯过这一关，登临仙境。
雷俊身在净土之世，消息仍灵通，外界的生生死死，成成败败，不断传入他耳中，他淡然视之，洗练身心，专注自身修行。
六合大印其五，亦渐渐彻底同净土之世的地界相合。
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太乙大千世界、儒林大千世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净土之世先后分享此宝奥妙，还剩最后一部分，雷俊保留，则是留给那方帝圜大千世界。
随着时间推移，整个造化宇宙同各方大千世界震动愈发明显，无需时之渊相连，几方大千世界的天地灵气和妖气恶氛，便都开始有互通有无之象。
除了雷俊之外，许元贞、张晚彤、严傲云等人，亦都在默默做相应准备。
伴随这个进程，时光流转，年月变化，雷俊迎来自己四甲子之寿，二百四十岁生辰。
亦是在这一年，唐晓棠的亲传弟子程绒绒，成功推开仙门，洞玄登仙。
至此，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在不足二百年时间中，连续涌现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楚昆、卓抱节、池海峰、秦采薇、韩筱菲、程绒绒合共十位仙人，显现盛世之象。
而除程绒绒之外，九黎当中武黎族长黎瑛，成功推开仙门，成为继禄黎族长黎锦后，又一位九黎巫王。
不过，修道界当前顾不得恭贺雷掌教四甲子之寿。
正在这一年夏天，各方大千世界强行合一的姿态初显。
先是时之渊剧烈扭曲，紧接着，各方大千世界的虚空界域，开始变得稀薄。
天穹之上，星斗无端移位，种种异象之下，整个宇宙都受席卷！
净土之世地界中，十色鹤盖下端坐的雷俊起身：“开始了。”
他双瞳中，天通地彻法箓光辉流转。
各方大千世界之外，茫茫域外虚空中，一座洁白宫殿。
宫殿内，连峰、阮乔、王殿臣皆神情凝重。
要开始了么？
这样一来，宇宙虚空动荡，这座宫殿注定无法再隐藏下去。
可高天君当前还没有出关……
同样动荡的另一片世外宇域中，则仿佛有一对眼睛徐徐睁开。
属于太乙巫尊的双眼。
伴随宇宙动荡，双眼的主人也渐渐在宇宙中不可抑制现出身形。
而在双目注视下，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儒林大千世界、太乙大千世界、净土之世尽皆显化，竟隐隐然聚拢在一起，仿佛宇宙中心一样牵动四方宇域一同向内塌陷。
伴随这塌陷，太乙巫尊和他麾下云虚竹、黎默、敖烈等天魔，一同被牵引靠近塌陷的中心。
在这个过程中，太乙巫尊隐约看到了妖龙帝君和大灭菩萨的身影在远方浮动，隐约看见一方洁白宫殿若隐若现。
但这些都不是太乙巫尊关注的重点。
甚至几方大千世界也不是。
他的双目一瞬不转注视下，又有一方全新的大千世界，仿佛自虚无中凭空而生，与其他大千世界一道向造化宇宙的中心塌陷。
帝圜大千世界……
而正在这方世界中，仿佛有强悍而又冷酷的意志蕴藏其中，勃然欲发。
雷俊留居净土之世地界不动。
但在他的驾驭下，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已然展开，六合大印与之相合，不止牵动九天十地一方大千世界，而是连同太乙大千世界、儒林大千世界、净土之世一并牵动，使得大阵展开后清气弥漫，一时间甚至超出大千世界范畴，蔓延到域外宇宙虚空中。
与身处地界的雷俊相呼应者，则是他留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和天界的太玄青萍与玄元紫炁，分别牵动人界、天界。
三者相合，于大阵内部，进一步印证三洞三天之形。
而在太乙大千世界的天界，许元贞双手同时捏法诀在身前相合。
她的身边，同时出现三座虚幻而又玄妙的门户。
皆是源自许元贞本人的玄妙仙诀&#183;有无玄门。
三座有无玄门中，同时有难以计数的光点飘出，在天穹之上仿佛茫茫星海。
看似浩瀚无边，难以捉摸，但每一颗星辰之间，都自有规律灵性，悄然运转。
星光排布扩散之下，自太乙大千世界天界渐渐扩展到其他大千世界，乃至同样扩散到宇外，仔细看去，竟也像是共同构建一座繁奥而又庞大的法阵，笼罩造化宇宙。
唐晓棠当前和严傲云、张晚彤都位于儒林大千世界人间。
在她身体周围，太初一炁燃烧之下，绚烂光焰飞扬，同样有星星点点光尘扩散。
难以计数的开明珠，如尘埃般看似消散于无形，实则同样向其他大千世界扩散。
时之渊扭曲动荡，各方大千世界壁垒不再分明的情况下，时空已经不再构成明显阻碍。
唐晓棠的开明珠转眼遍布四方。
同出一门的师姐弟三人，这时都各自展开紫微垣。
他们彼此之间法力气息交织流转，互通有无，于雷俊的大阵之外，又再次形成一重向外的三洞三天之象。
在当前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下，虚幻的大阵隐隐然间超出一方大千世界局限，随整个造化宇宙一同动荡。
玄妙而又无形的恢弘伟力，也自此施加在那渐渐显形的帝圜大千世界之上。
修为更高的儒家圣师严傲云这些年来，同样做了多方筹谋。
生就文曲星照&#183;观照苍生的他，当前出手关键之处便是在于芸芸众生。
不似身边唐晓棠一般外放，眼下严傲云身边则是有茫茫难以计数的光点，向严傲云身上聚集。
苍生意念、见闻、神思，仿佛都聚集于此。
立于一旁的张晚彤，身前则有白光凝聚为明镜。
明镜似是不分正反，两面同时放光，一边维系在严傲云身上，一边维系在唐晓棠身上。
准确说，维系在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三人身上。
唐晓棠居于人间接引天、地两界大阵的同时，也经由张晚彤作为枢纽，再同严傲云配合。
他们师姐弟三人的阵势，师法自然，借法天地，周转多个大千世界的天地灵气，甚至触及整方造化宇宙。
严傲云则更多着眼于这多方大千世界中，众多生灵。
万法万象万物，在这一刻同众生遥遥相对，又完美相合，达成整体，从而在整体意境上进一步升华。
不过，这一切加诸于帝圜大千世界之上，似是少了个落点。
好在雷俊早有腹稿。
六合之壤炼化六合大印，最后一部分，正是着落在这里。
通过这一着力点，整个造化宇宙仿佛都全然合一。
但多方大千世界相合的脚步，在这一刻却被渐渐止住。
原本趋于淡薄相融的各方大千世界壁垒，重新变得清晰。
那方帝圜大千世界中的封印，因为造化宇宙整体动荡，各方大千世界将要合一而终于变得稀薄脆弱。
帝圜强行催动如此巨大变动，正是为了这个时刻。
在此之前，对封印的外在触动和加固亦或者添加其他封印，都可能导致脆弱平衡提前破碎，反而助帝圜脱身。
但也正是当下这个封印本身将要破开的微妙时刻，反过来是雷俊等人将对方重新镇封入帝圜大千世界的难得片刻时机。
当六合之壤接触帝圜大千世界地界的同时，雷俊等人再次看见那对熟悉的眼眸在其中睁开。
冰冷无情而又唯我独尊。
伴随这双眼眸出现，帝圜大千世界内强盛而又澎湃的力量、意志高涨。
祂想要从中冲出。
雷俊等人欲要重新铸门封堵。
旧有的封印将破未破。
双方尚不是正面直接交手，但已经凶险至极，短短瞬间交锋拉锯无数次。
一袭白衣道人模样的太乙巫尊。
仿若紫微帝星般的妖龙帝君。
通体漆黑的大灭菩萨。
以及高天随闭关之所在的洁白宫殿，都在大千世界之外的苍茫宇宙中沉浮，抗拒滑入以帝圜大千世界为中心的塌陷。
妖龙帝君避之唯恐不及。
大灭菩萨默默关注，不言不动。
高天随似是还未出关，仅有连峰、阮乔、王殿臣不足以遏制洁白宫殿的滑落之势。
一袭白色道袍的太乙巫尊，则神情冷静，视线在各方大千世界之间挪移，最终定格在帝圜大千世界。
接下来，大量迷蒙雾气，以他为中心向外散发，转眼间竟似是也结成庞大的祭阵。
云虚竹、黎默、敖烈等强大天魔，皆在阵中，匡扶这前所未有庞大的巫阵。
虽然被迫放弃纯阳遗蜕，更被雷俊、严傲云等人逼迫离开太乙大千世界，但太乙巫尊这三十年来同样没有闲着。
它同样在不停筹备和准备。
只是……
它眼下这座巫阵，分明也在促使各方大千世界强行合一！
太乙巫尊自不希望帝圜能破封而出。
即便面对雷俊等人吃了大亏，在它看来帝圜仍是更可怕的对手。
它也想要将帝圜继续堵在那方大千世界内。
只不过，太乙巫尊希望，最好能把雷俊、严傲云等人一并封进去。
不管是为了封印稳固，还是为了同时免除两方面后患，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相较神一样的对手，我更讨厌猪一样的队友……”雷俊面色沉静。
他自然会提防太乙巫尊这等人物。
只是当前有更棘手的敌人帝圜，如非万不得已，雷俊等人不想分心旁顾。
但他们亦不会放任太乙巫尊施为。
雷俊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中，道道清气交织，显化一方大印。
三洞弥罗元始印！
与三洞五劫太玄剑、三洞道德玄元图并列的大阵又一重玄妙变化。
同一时间，儒林大千世界那边，严傲云同样亮出自己祭炼的一枚礼器圣印，颜色如墨，气蕴悠远。
两方印痕一正一反，同时显化在张晚彤那面明镜的正反两面。
然后明镜转动，仿佛正反逆转颠倒。
正跟帝圜大千世界角力的玄妙封印，顿时形成扭曲反转的力量，将外围太乙巫尊布置的巫阵，反卷向帝圜大千世界内部。
包括太乙巫尊本身在内，连同众多天魔，当即以比阮乔、王殿臣等人所在洁白宫殿更快的速度，向帝圜大千世界滑落。
扭曲的巨力更直接撕裂巫阵。
阵中一道金光跌出，一闪即逝，不知所踪。
太乙巫尊面色前所未有难看，更超过当初被迫离开太乙大千世界之际。
但它此刻别无选择，只能先全力避免自身滑入帝圜大千世界。
它绝不想被封入其中，独自面对帝圜。
一众天魔，亦纷纷随太乙巫尊自救，向外逃散。
洁白宫殿中，连峰、阮乔、王殿臣等人亦努力逃亡。
他们倒还罢了，太乙巫尊挣扎带来的动静非常大。
同帝圜大千世界的角力本就正处于微妙平衡，这时立马受到影响。
作为连接点，儒林大千世界人间，张晚彤面前闪动白光的镜面，顿时出现裂痕，开始崩碎。
帝圜大千世界中，传出猛烈的拳意，仿佛直接撼动造化宇宙。
早有预案的雷俊等人无需交流沟通，以身怀太极道体的他作为起点，经由身怀太易道体的赵蟾阳，再到身怀太初道体的唐晓棠，最后着落在身怀太始道体的许元贞身上。
身处太乙大千世界天界的许元贞，面前三座有无玄门顿时合一，然后关闭。
伴随这个关门的意象，帝圜大千世界较之先前，又封闭一瞬。
只是与此同时，雷俊脑海中却有光球闪动，并浮现文字：
【大千飘摇太玄动，宇宙合一元始现。】
紧随其后出现者，乃是三条签运：
【上上签，前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有机会遏止太玄青萍遗失，在此基础上更可能得超品可拓展机缘一道，大吉！】
【中下签，前往九天十地人间、净土之世天界以外区域，无额外所得，太玄青萍得而复失，凶。】
【下下签，前往净土之世天界，无额外所得，太玄青萍得而复失，直接遭逢重大险患，险死还生，切忌切忌，大凶！】
……超品可拓展机缘？
这还是雷俊第一次见到签运中如此描述。
结合“宇宙合一元始现之言”，或许是……元始金章？
早先便怀疑此宝与太乙巫尊有关，方才巫阵内跌落一线金光，看来正应在今日。
但是……太玄青萍反过来可能遗失。
玄元紫炁飘荡于天界，受雷俊控制可以移动，旁人想顺手牵羊亦难。
但因为更靠近地界同时也因为太玄青萍自身特性，当前大阵角力之下一切都拼到极致，太玄青萍亦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落地生根。
这确实可能给别人顺手拔走的可趁之机。
而元始金章也可能落在那边。
不过雷俊当前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以他如今修为实力，在净土之世天界却可能遭逢致命危险？
这基本上直接将矛头指向帝圜。
对方乃是皇天之姿，更超乎武道绝世悟性之上。
虽然此前留给人的印象都是霸道酷烈的一面，但其人不论创造力还是针对化解对手的能力，当前时代都堪称首屈一指。
祂借助多方大千世界重新归一的机会破开原有封印，同时甚至可能怀着更进一步的打算。
原本的封印，祂想必极其熟悉。
而雷俊等人的新手段，祂见招拆招之下，仍可能迅速把握其中窍门。
对手没有漏洞，便凭自身之力强行给对方制造漏洞。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亦可算是武道顶尖强者的能耐。
所以，问题会出在净土之世天界？
……不无可能，妖龙帝君和封霆长辈族人，皆是从帝圜大千世界逃出，然后入了净土之世。
天穹广袤空旷，时空更易变化，说不得便当真着落在那里。
雷俊心念电转。
局势瞬息万变。
几位道门仙人一同尝试关“门”后，儒家圣师严傲云则二话不说，整个人形散开，伴随众多光点，仿佛芸芸众生愿景显化，投身“门”上，行堵“门”之功。
只是那虚幻的门户，当前依然剧烈震荡。
许元贞面色如常，如约筹备行使备用计划。
一“上”一“下”两方大阵扭曲，被帝圜反击，作为枢纽的张晚彤处，镜光破碎。
雷俊六合之壤所化六合大印，联动多方大千世界，这时则在他控制下，分为六张太极图，交由唐晓棠中转，同许元贞汇合，自动转入备用计划阶段。
他本人执掌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暂时支撑一时，徐徐收缩，不至于瞬间坍塌。
不过，在雷俊控制下，收缩较快，首先出现缺口的是净土之世天界。
并非给帝圜让路。
而是……
一团迷蒙雾气，快速向那里闯去，意图经由那里脱离围绕着几方大千世界组成的封印阵仗，遁往域外虚空。
正是太乙巫尊。
它麾下一众天魔以及连峰、阮乔、王殿臣等人，亦努力四散逃离。
但修为最高的太乙巫尊，最先把握到细微变化，于是径自冲入净土之世天界。
群魔乱舞间，对封印阵势造成连番冲击与侵蚀。
在他们外逃的身后，仿佛有道道无形无相的丝线牵绕纠缠。
雷俊、楚昆等人再清楚不过，那是类似此前帝炉同妖龙帝君、楚昆、封霆般建立起的联系。
只是现在，联系直接源于帝圜大千世界。
有这些无形的“丝线”存在，云虚竹、敖烈、阮乔等人经过多方大千世界齐聚的时空界域，形成肉眼可见的丝丝割裂。
他们逃出封印中心区域，无形中便帮助帝圜大千世界切开这片封印阵仗。
转眼功夫，雷俊、许元贞、严傲云等人关闭封堵的“门户”，便摇摇欲坠。
当此时刻，各方大千世界中已经推开仙门的修士，除了少数用以稳定大千内环境以庇佑生灵，余者尽皆参战。
他们非太乙巫尊巫阵中人，巫阵倒卷入封印核心区域影响不到众人，眼下在外围行动不影响封印阵势，相对自如。
或不足以直接加固封堵帝圜大千世界的“门户”，但此刻斩杀诛除破坏侵蚀封印阵仗动摇“门户”者，亦是臂助，以便许元贞、严傲云等人不必分心。
错乱的时空中，道道耀眼星光纵横。
不过这些星辰，在这一刻仿佛纷纷在燃烧，然后化作毁灭万物的洪流，冲击眼前扭曲的界域。
原本透明无色的界域，这时染上真正星光，光辉耀眼，却仿佛侵蚀的污迹。
但忽然有一道银河般璀璨明亮的剑光划过虚空，横亘四方，截断宇宙洪荒乱流的扩散。
满天星辰光芒耀眼夺目，凝聚之下，仿佛形成一张面孔，正是阮乔。
银河之中，麻衣素发的蜀山老祖白湄持剑而立，与之遥遥相对。
“过不了今日之劫，帝圜重新现世，你我怕是要一同上路。”白湄言道。
阮乔、连峰、王殿臣等人虽隐居多时，与外界少通声息以免暴露行踪，但百余年下来，仍有些风声传入耳中。
最惊心动魄者，莫过于帝圜大千世界相关。
而今日所见，亦证明传言非虚。
只是阮乔并无停步意思，蛊虫星光聚拢而成的面庞，神态平和：
“过得了今日之劫，不论私人恩怨还是天宫旧属公议，你我早晚也将做过一场，既如此，那就现在吧。”
宇宙洪荒蛊爆发，冲击银河般的剑光。
白湄持剑而立，先摇摇头，然后再微微点头：“也对。”
阮乔的选择，她并不如何意外。
对方搏命之下，宇宙洪荒乱流爆发，浩大澎湃，席卷周天。
但仍然被一剑斩断！
阮乔一如既往，败在老对手剑下。
点点星光凝聚为残蛊，向远方逃遁。
白湄却按剑停步没有追赶，转而截击其他破坏封印的天魔。
只是阮乔也未能逃脱。
另一道剑光在天际间亮起，拦截阮乔的同时，也彻底断了她的生路。
“依宗承，他是李师弟一脉嫡传。”白湄声音远远传来。
昔年蜀山派多位祖师一同开山立派，当中有李姓祖师与白眉祖师交情最深厚，蜀山派开山六宝之一的太乙华裳便是其所留，可惜汉末大劫之时，亡于阮乔之手。
蜀山南峰一脉沈溪，正是其嫡系传人。
而至如今，沈溪亦臻至仙境二重修为。
朝夕剑留给同门之后，沈溪再练新剑。
剑光如水，不甚耀眼，但稳定如恒。
不似朝夕剑一般仿佛时光长河般贯通古今，沈溪手中新法剑只得短促剑芒。
其名，方今。
如今正是最好的时光，最好的时代。
现在的每时每刻，便是最重要的。
了断过去，把握现在，不负未来。
沈溪无言，但身与剑合，方今剑凝练的剑光只是一闪，便命中阮乔残蛊！
而与此同时，仿佛将要合拢的几方大千世界，忽然一起震动。
封堵的“门户”似是略微歪斜。
从内部，有无形伟力悍然破封而出。
缺口，位于净土之世天界。
但紧接着，那里似是又被某个存在重新堵塞住。
随之而来则是一声仿佛响彻所有生灵心底的无形怒吼，伴随冰冷、疯狂、嗜血、残暴的意志一同流露。
只不过，其中更多掺杂不可抑制的不甘、愤懑、恐慌。

第560章 一府十仙龙虎山，逆斩大圣雷重云
太乙巫尊的遭遇，并没有令其他人警醒。
云虚竹等顶尖域外天魔因为同太乙巫尊的关系而生出感应。
但也正因为同太乙巫尊的关系，它们不得不继续努力在封印阵势中穿梭。
或者，破开封印阵势给太乙巫尊逃走的希望。
或者，它们自己能逃出去，给太乙巫尊留下未来假死重生的少许希望。
几方大千世界合一，席卷整方造化宇宙，令太乙巫尊难以在外预留分身以充当后路，现在，唯有依靠云虚竹它们努力了。
阮乔等人的遭遇，亦不足以令它们止步。
另一边，连峰、王殿臣倒是有心相助阮乔，但白光闪动间，张晚彤现身。
众人转为采取备用方案，张晚彤依预案，立即退下休养。
枢纽光镜震碎，张晚彤亦受影响，文华才气暗弱许多。
不过即便如此，她仍是最顶尖的儒家素王，令同境界的连峰霎时间压力山大。
顾不得阮乔那边，连峰和王殿臣亦只能先各奔东西，自谋出路。
王殿臣展开九歌&#183;东皇太一的祭阵，鬼神祭阵动荡时空，生出挪移之力。
虽然牵连帝园大千世界的“线索”在后方自然拖拽，以至于产生切割虚空侵蚀封印阵势的效果，但王殿臣身形仍飞速向前。
直到忽然有人身影一闪，出现在他近前。
对方刚刚截杀一头域外天魔，然后身形仿佛瞬移一般，便出现在王殿臣附近。
其人中等身材，貌不惊人，身着紫色道袍，正是龙虎山高功长老模样，但面貌看上去令久不履大千世界的王殿臣感到颇为陌生。
这年轻道人身体周围有一龙一虎缭绕，却非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举世闻名的阳雷龙、阴火虎。
也非雷俊、唐晓棠等人开创的纯阳雷龙、纯阴雷龙、阳火虎之流。
龙，乃是星光所化，如若万千星辰凝聚，仿佛银河星轨化作真龙。
虎，则是万象荟萃，虽只一头，却仿佛森罗万象皆在其中呈现。
来人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当前最年轻的洞玄仙人，池海峰。
在他身边一龙一虎，前者乃命功中天法箓，所成就斗姆北极法象。
却是学自他的掌门师伯，当代天师卓抱节。
不过，卓抱节的命宫中天法箓在池海峰修习后，经过调整变化，渐渐化为更贴合他自身历来所思所学，化摄御天轨之象，北辰星君之形。
神通法象外显，亦变化模样，如果说之前卓抱节的是紫微熊，那么眼下的池海峰凝聚法象，则可称之为紫微龙。
而与之相映的虎，则源自池海峰自创的本命第二神通，万象归宗法箓，森罗宗师法象，乃如今龙虎山天师府传承中最磨炼成就神魂灵性的神通法门之一。
这一神通法象亦被称为归宗虎，砥砺自性本命不染，化生森罗万象归一之变。
于此，形成池海峰当前独创的龙虎。
池海峰没有似先前雷俊一般，演化神通法象为龙首人身、虎首人身的神君之象，只令龙虎拱绕身周，原因则在于，这二者同他本命第一神通，命宫人书法箓所成就的斗姆星神法象，互相呼应。
池海峰修持命星神，显化森罗群星之变，万象星君之形。
三大神通法象共同构成池海峰在年轻一代首屈一指的性命交修根底。
故而他也没有显化天师府闻名遐迩的大神通法门龙虎合击。
但龙、虎、人三者则呈现紧密相合的姿态。
如此情形下池海峰出手，只凭自身命功，便令王殿臣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更令他在意的是，自己的诸般霸道咒术，虽然不似面对许元贞时被每每避过，反对池海峰的影响却极为有限。
池海峰没展现出多少神魂方面的攻击性，但神魂之凝练坚韧，令王殿臣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武道仙人、佛门尊者、元神道人。
一个回合，他就看出对方非寻常对手，当前急于脱身，无心与之纠缠。
而池海峰的道景玄垣，这时却在展开。
王殿臣已经先一步展开鬼神祭阵，正常情况下面对同境界道家符箓派修士的类似手段有优势，可以压制对方无法展开大乘道景、道景玄垣之流。
但他此刻却忽然有些没底。
巫门珉龙层次的悟性不同凡响，虽然是第一次跟池海峰打交道，但短暂几个回合，他已经感觉到池海峰对周围天地灵气周转，似有得天独厚优势，这令王殿臣第一时间想起一些特殊的天赋根骨。
可惜时间不等人，瞬息功夫，池海峰的道景玄垣已经反过来压倒王殿臣的鬼神祭阵展开，并从中传出巨大吸摄之力，将王殿臣卷入其中。
入内后，王殿臣却没有看见其他事物，眼前空荡荡一片。
万事万物，仿佛都不复存在，但又像是可以自其中诞生任何事物。
此是之为池海峰的道景玄垣&#183;森罗空海。
果然，道家森罗仙体……王殿臣暗自皱眉，不止九歌&#183;东皇太一，连其他鬼神祭阵这时都无法展开。
这算是森罗仙体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令身怀如此根骨的道家符箓派修士，反过来压制巫门神舞大巫的祭阵。
王殿臣展开的阵纹光辉，不断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消散于无形。
这还是王殿臣修为实力不凡远胜同侪的结果，换了寻常修士入池海峰森罗空海，大部分手段都会被消解。
王殿臣以各种鬼神祭阵勉强与池海峰的道景玄垣对抗消磨，自己设法破开这片天地脱身。
但池海峰手段又生变化。
双方近身搏杀，王殿臣虽有死骸血刀等凶恶手段，此前便奈何不得池海峰。
而眼下池海峰命星神、归宗虎、紫微龙三大神通法象赫然结合，顿时显化一尊道门帝君之象，与传说中的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赫然有几分相似。
这位一贯被誉为众星之主，万象宗师。
池海峰此刻与雷俊雷帝真身、赵蟾阳东君帝身相似，显化其中部分道理意境，名之曰北极帝身。
相较于众星之主，池海峰更多显化万象宗师的一面。
但不改的是，强横的肉身力量，仿佛化身武道仙人，瞬间打得近战本不弱的王殿臣灰头土脸。
虽不及雷帝真身迅猛、东君帝身燥烈，但池海峰的北极帝身攻防变化多端，万法辟易。
到这一步，王殿臣近战拼杀彻底跟不上池海峰的节奏，对方速度纵不如雷俊，亦快的出奇，而王殿臣却失去九歌&#183;东皇太一祭阵的帮助。
转眼间，王殿臣就不得不亮出自己的仙诀&#183;灵山天棺用以抵挡防御。
相较于此前交锋过的对手，许元贞缥缈难测，而显化北极帝身的池海峰同样变化多端，却是个硬碰硬的风格。
闪动星光的神君之身，直接出手要强行揭开灵山天棺。
王殿臣本是心高气傲之辈，当即令灵山天棺主动和自身脱离，同时棺盖开启，趁机反过来摄拿池海峰，要将对方埋葬。
不料棺盖却无法合拢。
道道金色的星光闪耀，定住行将封闭的灵山天棺。
棺内星光源头，乃是明晃晃的金轮，光辉炽烈如日方中。
池海峰化身而成的北极帝身，正端坐其中。
洞玄登仙后，他所修成的本命仙诀名为中天金轮。
紫微大帝宝诰有语：
“尊居北极之高，位正中天之上。法号金轮炽盛，道称玉斗玄尊。”
池海峰仙诀正自此而来。
一法出，王殿臣的灵山天棺竟也被当场定住，动弹不得。
池海峰一步跨出，到了与灵山天棺脱离的王殿臣本人身前。
“好小辈！”王殿臣见状亦赞叹出声。
池海峰则笑笑：“天宫旧属如何，终要看本派掌教师叔祖他们和高天君，不过你我今日碰上，便做过一场好了。”
笑声中上前，延续道法改元后龙虎山传人与天宫旧属的较量。
王殿臣虽然死骸血刀和轮回降皆杀伐犀利，但池海峰不论肉身还是神魂都强韧至极，令王殿臣手段徒劳无功。
中天金轮和森罗空海，更全方位针对压制其巫门神通。
场面较之此前他同许元贞交手时更狼狈。
先前那一战，王殿臣拼出真火，手段尽出险死还生。
因为雷俊、许元贞等人的缘故，加之池海峰同样悟性奇高，王殿臣于他而言近乎透明。
反倒是王殿臣此前对池海峰一无所知，顿时处处受制。
不过王殿臣亦非等闲。
当初吃了许元贞大亏，或许对方实力已经今非昔比，但王殿臣亦不会因此无动于衷。
所以……
过去王殿臣涉猎较少的巫蛊，这一刻却成了他全新的杀手锏。
看似是岁月蛊，却显出新变化。
岁月蛊本就有燃烧敌我寿元之能，而此刻则融入王殿臣岁月恨晚，黄昏已至的道理意境。
朦胧光辉下，其生成与灵山天棺有几分相通但又不同的玄妙景象。
岁月蛊&#183;黄昏陵。
大范围埋葬周围一切事物。
骤然爆发，同池海峰角力，黄昏陵巫蛊之力如暮色侵袭般不断浸染周围天地。
池海峰北极帝身强韧不为所动。
不过趁他抵御黄昏陵之际，王殿臣的杀神祭同轮回降悍然来袭。
池海峰毫无惧意，和其对攻。
七分白芒加持下的北极帝身强行撕裂王殿臣。
自身五色之云和帝身法躯虽然在黄昏陵扰动下被杀神祭破开，鲜血四溅并有黑气缭绕，但王殿臣身形四分五裂后，池海峰依旧拳出如星雨，将其砸成虚无。
之后，池海峰立在自己空荡荡的道景玄垣内，快速疗伤，压制轮回降。
天市垣为他加持增长假死复苏能力。
而恢复力，他本身便极为强大，不逊色身为仙境巫王的王殿臣。
在森罗空海之外，有一具奇异的棺木突然出现。
正是王殿臣的灵山天棺。
棺盖震动，开启后重生的王殿臣面色苍白从中现身。
但他面孔马上被金色的星光照亮。
中天金轮同时出现在这具森罗空海之外的天棺中。
仿佛无论王殿臣在哪里重生，中天金轮都如影随形。
然后，将之摧毁！
金光照耀，天棺破碎，王殿臣决死挣扎。
这时远方道景玄垣散去，一道剑光忽然闪烁，转瞬即至。
轰鸣雷火中，彻底斩杀自汉末时便成名的天宫旧属核心人物王殿臣。
只余实际上来自雷俊的北极剑在空中现出真形。
池海峰、王殿臣，道巫新老两大天骄，初次见面，便决出生死。
在他们碰上的同时，另一位龙虎山天师府仙人，则碰上个老相识。
虚空微微晃动，天魔敖烈仿若黑雾，看似粘稠凝滞，但聚散无常，挪移飞快，转眼间变化方位。
但突然间，茫茫黑雾在半空顿住，仿佛凝固。
接着，凝固如云的黑雾轰然破碎，仿佛有形之物被猛的敲个粉碎。
被一柄硕大浑圆的金锤，仿佛大山压下，当场打碎。
金锤出现，全无征兆，无比突兀，令天魔敖烈来不及警觉便猝然中招。
这瞬间它完全被打懵了。
“真是冤家路窄啊！”身着紫色道袍的女冠在笑声中现身。
正是此前九重天时曾被敖烈追杀，后得师兄解围的韩筱菲。
而眼下，她也洞玄登仙了。
并且是比此前更高明的资质和状态，踏足当前境界。
各方面神通奥妙，尽皆高涨。
方才她隐遁之下，一心突破封印阵势的天魔敖烈，竟全无所觉间，便被悄然近身。
隐蔽的同时，还势大力沉至极。
纵使天魔之身聚散无常，善于消解攻击与伤害，这一刻仍然被韩筱菲一锤打散。
黑雾没有重新凝聚，转而在第一时间，化作仿佛透明的虚无，也没有尝试反击，而是立刻快速遁逃！
它同样认出了韩筱菲。
除了觉察韩筱菲已经洞玄登仙之外，它不会忘记，对方身上有一件蓑衣似的法宝。
这女冠行踪如此隐秘难测，便有此宝功劳。
而善于隐遁的同时，宝物更有极强护身功能。
彼时洞神九重天境界的韩筱菲发挥宝物威力有限，便让天魔敖烈感到极为棘手。
现在韩筱菲洞玄登仙，发挥蓑衣神妙将大幅增长，敖烈一点反击的念想都没有，只展开自己的魔诀&#183;虚空法躯，快速遁逃。
它本是身怀道家寰宇仙体的根骨资质成就天魔，成就如此魔诀，在瞬间变得仿佛不在此世。
早先卓抱节的道景玄垣展开，都未能成功将之摄拿。
可惜它遇上跟王殿臣一样的问题，甚至犹有过之。
韩筱菲对此早有准备。
她道景玄垣展开的同时，自身则流转无形光辉。
光辉照耀下，她本人像是消失在光中。
其名为，太虚和光。
正是韩筱菲登临仙境后修成的本命仙诀。
和其光，同其尘。
光芒中，大家一起收敛锋锐。
只是，落在韩筱菲身上，是隐藏自身。
落在对手身上，却是大幅削弱甚至无效化对方的手段。
于是在韩筱菲身形消失的同时，太虚和光照射下，天魔敖烈虚幻的身形不及飞遁而出，便重新变得详实，仿佛再次回到这方世界。
然后……
然后它便被韩筱菲展开的道景玄垣摄拿入内。
到了这份上，敖烈没有了其他指望，只能针锋相对，迎难而上。
可惜它已经无法再现针对道门修士有奇效的天荒牢法仪。
另外，在见识过韩筱菲的太虚和光后，敖烈觉察到，先前对方埋伏暗算自己，其实并没有依靠早先那件蓑衣模样的法宝，而是源于韩筱菲自己的仙诀妙法……
念头刚刚转到这里，天魔敖烈忽的悚然而惊。
置身这方道景玄垣内，竟然出现另一个它自己，悄无声息靠近，然后奇袭！
“欢迎来到我的如意之野。”对方笑道。
并且，那身影在敖烈及时闪避后，就变了模样，再出现之际，就是另一副面孔。
分明是当初以上清逆灵仙竹打伤过敖烈的当代天师卓抱节。
敖烈心神凛然。
对方在这方道景玄垣中，莫非能任意变化他人？
纵使相较真实本人，实力打些折扣，但依然令人心惊。
因为……
不出天魔敖烈所料。
它很快就见到了玄门掌教“雷俊”的身影出现。
韩筱菲最熟悉也是最可信赖的当世顶尖高手。
还好它很快发现，这应该是仙境一重境界时的“雷俊”，并且实力不及传闻，应该不是完整呈现。
但马上敖烈就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对方固然是个打折扣的西贝货，可就是这样的“雷俊”，依然打得敖烈抬不起头。
事已至此，敖烈不作他想，死中求活，绝命反击。
结果就打在蓑衣张开如道宫般的蓑草上。
虽然黑雾如墨试图渗透，软硬兼施，但黑白太极图转动下，都被道宫隔绝于外，难越雷池一步。
“先前不用，不代表我没带啊。”韩筱菲笑声中，身形再变极为投契的师伯唐晓棠。
其手中庞大的圆锤再次砸落。
正是身为玄门掌教亲传龙虎山天师府高功长老的韩仙子在如今多方大千世界已经声名远扬的法宝，如意混元锤。
不断打磨下随着韩筱菲修为提升，此宝亦越发刚猛雄浑。
大锤这次来得光明正大，天魔敖烈奋力抵挡。
可结果却不只一锤。
而是……好多锤。
大大小小，应有尽有，如同暴雨倾盆落下。
最小型号的是星斗金锤，大小固定，但数量最多，密如繁星，难以计量。
中等型号的是如意金锤，大小变化莫测，数量亦中等，成百上千。
大的是如意混元锤，数量最少但威力最大，这法宝不止一柄！
历年积累，尤其近期净土之世意外发现丰富如意金铁矿藏，让韩筱菲赚了个饱。
而此刻，她多年积累都在自己的道景玄垣&#183;如意之野中爆发出来，瞬间淹没敖烈。
太乙巫尊一系域外天魔，大都有很强的再生恢复能力。
可眼下落在如意之野内，不管天魔敖烈如何重生挣扎，这时都被这连绵不绝密不透风的“暴雨”捶成齑粉，最终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只是群魔无路，搏命之下，亦爆发出惊人破坏力。
各处都是战场，人类修士中同样很快出现伤亡。
在池海峰、韩筱菲遭遇王殿臣、敖烈的同时，更胜敖烈的顶尖域外天魔云虚竹，搏杀同为仙境二重的大儒邵博文。
二者皆是距离修为境界更上一层楼仅一步之遥的高手，备受太乙大千世界和儒林大千世界期待，从前分别被誉为最可能在近年臻至仙境三重境界的天魔与儒圣。
但在那之前，大千世界强行合一的大劫爆发，整个造化宇宙皆震动的情况下，它们都被卷入其中，狭路相逢，最终云虚竹成功胜出，而邵博文功碑破碎，无望复活，陨落于截击群魔阻止封印阵势被破坏的大战中。
不过云虚竹同样不好过，不等他继续向前，远方有诛杀其他天魔后赶来的紫衣道人飞速靠近。
似先前韩筱菲碰上敖烈一样，眼下云虚竹同样碰上有一面之缘的对手。
当初它掩护敖烈撤走之际，曾经碰上过的楚昆。
只是，彼时楚昆尚是仙境一重修为，但人多势众，且云虚竹等天魔一心退走离开天魔京退回太乙大千世界，最终双方只是短暂碰撞。
云虚竹乃已经身殒严傲云之手的仙境三重天魔高哲浩外，近年来域外天魔中最出色者，身怀巫门瑶帝层次悟性和灵君层次根骨。
论天赋根底，甚至更在当初的楚昆之上。
而如今，楚昆修为成功更上一层楼洞玄太微臻至仙境二重境界，同时因为七宝梁柱的机缘，成功将自身悟性再次后天升华提升，站到同云虚竹一样的高度。
云虚竹则约摸只差十来年光景甚至只要它过了今日之劫，有机会静心疗养，也可能在未来数年内便成就仙境三重境界。
眼下狭路相逢，云虚竹目光冰冷宁静，没有半点情感色彩流露，看上去同太乙巫尊颇为相似。
虽然刚刚同邵博文大战的后遗症不轻，但云虚竹这时不见犹疑，虽是为了突围，但主动先向楚昆进击。
龙虎山的楚长老，反而是在碰上对方的第一时间，采取守势，严阵以待，哪怕对面是个已经负伤的对手。
那模样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是受伤的是他楚长老。
云虚竹施展魔诀&#183;天魔冲斗，抢先攻向楚昆。
楚昆当前施展的神通手段，星棺、星墓已经不足以形容，光辉暗落间，阻挡云虚竹的存在，仿佛是一座极其巨大的星海陵寝。
星陵抵挡云虚竹同时，楚昆的道景玄垣&#183;霄汉神州悄然展开。
只是云虚竹早有准备，魔诀&#183;万魔图同样展开，已经化魔的群星，以邪恶冷酷但独到奇妙的规律轨道一同运行，隐约衍生为既融汇巫门法统又包含道家意境的阵图，不仅止住楚昆的霄汉神州，更意图加以侵蚀。
可楚昆的星陵看上去却不像外表那么坚固，竟在转眼间就被云虚竹冲击塌陷。
云虚竹反而觉察异样并止步。
不过为时已晚。
破开的星陵中央，九色光华冲霄而起，光华中央源头，则是座厚重同精巧两重特点仿佛融于一身的宫殿。
宫殿并不如何庞大，但七根梁柱枢纽阴阳五行天地经纬，奥妙非凡，浮现山川日月大地幽冥诸般雕刻，巧夺天工，孕育生机，仿佛能承载起寰宇四方，化生万物万象。
在宫殿最中央，则坐落着楚昆的九华坤元鼎。
而宫殿本身，则是经楚昆修复再现的七宝母道宫。
原先，独立存在时，九华坤元鼎作用更多体现在偏于辅助和日常修行方面。
此刻坐落于七宝母道宫内，二者相合，则显出此前难得一见的澎湃力量。
昔年后土皇地祇的七宝皇房，这一刻如再现世间。
由之放出的九华光彩，波澜万丈。
云虚竹虽已警醒，但还是被光华笼罩卷住。
而在这茫茫光华中，则显出地界幽都的虚幻影像。
幽都内，更有像是后土皇地祇的身影端坐，却是雷俊的后土真身。
完整的后土真身，源于仙境三重道家天君雷俊的六御真身其一，在这一刻仿佛雷天君本尊降临于此显化后土真身，虽不能久战，但实力仍非同凡响。
如此情形极为难得，如雷俊的玉清周天法镜经过多重祭炼改良方能映照甲子仙城。
而能容留后土真身者更加难得。
楚昆再现七宝皇房，本就已成为世间有数至宝，威力惊人，再有雷俊相助，便是云虚竹今日被卷入地界幽都内，同样无路可逃。
虽不似皇天真身那般霸道纵横，但后土真身出手，厚重雄浑，无处不在，双掌相合，当场将云虚竹拢在当中！
无边伟力积压下，万魔图众多魔星危如累卵，纷纷爆裂。
七宝皇房投影地界幽都，时空扭曲之下，同样加持在天魔云虚竹身上，撕拧其魂魄。
楚道长小心翼翼隐藏如此大招于自己法力所化星陵内，但到了最终出手的一刻却没有保留。
虽然各方面看上去都已经能跟云虚竹一较高下，但楚昆压根没考虑过跟对方慢慢较量细细体会。
有强大宝物，不用白不用，最好能上手第一招就拍死对方。
云虚竹非常人可比，同部分仙境三重强者争锋亦不在话下。
但先负伤，再骤然踩进楚昆的大坑里，基本便注定它的结局，充其量坚持时间长短，能让对手付出多大代价。
而在远方，封印阵势中另一场大战渐渐接近尾声。
三十年前那场因韩筱菲同天魔敖烈而起的遭遇战中，另两个当事者，彼时都是仙境一重境界的元墨白和天魔黎默。
当初那一战，他们却不是初相见，先前针对天魔京的战事中便有过交锋。
如今再战，双方却也都臻至更高境界。
黎默出手速度不同寻常，它身怀巫门摄提灵君根骨，与道家宙光仙体有相似处，对上绝大多数同境界下的符箓派修士都有优势。
但它的对手元墨白肉身命功强横，脚步移动下基本直接挪移虚空。
是以天魔黎默这等高手亦被元墨白截击，难以冲出封印阵势。
元墨白立足之处，星光熠熠，刀枪如林，竟仿佛号召起千军万马一同包围冲锋，不断挤压对方进退空间。
到了最后，天魔黎默退无可退。
眼前道景玄垣&#183;银河天关的雄城，不仅会自己向敌人移动，更会从各个方向围堵包围。
黎默除了灵君层次的根骨资质，同样乃是巫门珉龙层次的悟性。
它见招拆招，稳守自身不失，但还是被不断挤压行动空间，眼看着要被元墨白的道景玄垣摄拿。
……不对。
这并不寻常。
天魔黎默面无表情，心念电转，虽不是道家修士但转眼想明白当中缘由：
元墨白修为提升到仙境二重洞玄太微后，较之从前天市垣的时候，当前太微垣最显著不同，便是可以调和其余符箓派修士的神庭宇宙与道景、玄垣。
正常来说，是修为低于自身至多等于自身。
但元墨白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有个亲传的紫微垣弟子。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罕见。
刚好道家符箓派师父太微垣而弟子紫微垣的情况，却比较少见。
再加之雷俊、元墨白等人悟性高明，仔细揣摩下，于是生出一番古今少见的全新变化。
元墨白展开道景玄垣共鸣四方符箓派道家仙人，可以因仙境三重的雷俊而受益，自是展现出更超理论水平上的实力。
用他自我调侃的话来说便是：
“养徒防老，可以有多重方法，徒弟不在身边也能帮上忙。”
于是星光闪烁间，资质实力高明的天魔黎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身被对手的道景玄垣&#183;银河天关摄拿封闭。
除了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外，元墨白、楚昆、卓抱节、韩筱菲、池海峰、秦采薇、程绒绒七位同出一派的道家仙人皆参战，扫荡群魔。
一府十仙，震动诸天。
与龙虎山相关连者，甚至还有显化法清尊者金身的王归元，以及黄天道掌门符箓派道家仙人康明，亦相继现身参战。
此外，连峰身殒于张晚彤之手。
阮乔被蜀山派沈溪斩杀。
王殿臣因池海峰而亡。
时也命也，至如今，除高天随尚情形不明外，古今天宫旧属骨干，尽皆身死，埋骨虚空。
不过，众多魔头和天宫旧属中人，奋力挣脱封印阵势的同时，却有另外一些存在，反其道行之，没有向域外虚空逃窜，转而朝一方大千世界内钻去。
太乙巫尊的巫阵被雷俊等人反制，和它一道布阵的众多天魔被反卷进阵势里，而在一开始，妖龙帝君同大灭菩萨便尽量后退，置身事外。
眼下虽然也受几方大千世界合一牵连，但它们相对自由许多。
大灭菩萨暂无动作，冷眼旁观。
妖龙帝君，却反而向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内的人间冲去。
它能感应到，太玄青萍当前正在那里。
甚至，隐隐然间，那里似乎还有同太玄青萍相关的东西。
可能同样是指向道家无极的机缘。
眼见雷俊等人暂时同欲要解封的帝园大千世界暂时形成僵持的局面，妖龙帝君将心一横，没有立刻退走，而是去寻太玄青萍等宝物。
如果能成功得到，那即便帝园当真破封重出，它亦能继续躲避，以待之后变化。
随同妖龙帝君一起闯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者，还有此前净土之世天界在它麾下的部分大妖。
当初妖龙帝君被迫离开净土之世，其他大妖也难以继续在那方大千世界立足，有些被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慧因尊者等人剿杀，有些则随同妖龙帝君退出净土之世。
这当中，亦包括此前对妖龙帝君面服心不服的顶尖妖族强者，妖圣三重境界的天罡虎王。
即便是眼下，野心勃勃的天罡虎王，对妖龙帝君也不信服。
但一来局面如此艰险，需要合舟共济。
另一方面，天罡虎王亦对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中的机缘感兴趣。
故而它与别的大妖，一同随妖龙帝君冲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在这里，它们自是受到本地顶尖修士的迎击。
天罡虎王对眼前一切虎视眈眈的同时，亦多留了几分小心，时刻关注妖龙帝君的去向行踪。
忽然，它感觉到自身失去对妖龙帝君行踪的把握。
对方修为实力更高，如此并不稀奇，天罡虎王沉下性子，向对方消失的方向赶去。
但刚刚靠近那边，它眼前便有朝阳初升般的光辉亮起，五色光华流转间，一头高在六尺许的金色凤凰，出现在天罡虎王感知内。
来者，同时亦发现天罡虎王。
赵蟾阳需准备协助雷俊、许元贞等人的备用方案，故而凤凰风明此番留在外围以防其他不测。
此刻一仙一妖两大仙境三重境界的非人高手相遇，虽都略有些意外，但没有二话，第一时间爆发激烈碰撞。
相较于仿佛大日东升般的凤凰风明，天罡虎王这时全身妖气恶氛和冰冷星光暴涨，如同天上七杀星降临人间，冰冷铁血肃杀破阵之气，扑面而来。
但转瞬便被温暖阳光消解。
昔日在净土之世天界，天罡虎王号称妖龙帝君之下第一大妖。
尤其以攻击杀伐而论，名副其实，
放眼整个净土之世，它都是三大妖魔之下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但眼下，星光闪烁中撕裂天际的罡风落在凤凰风明身边，难伤其分毫。
他五字加身、五德同在，防御胜过同境界众多金身三重境界的佛门持戒大尊者，当前阶段几乎可称登峰造极。
纵使天罡虎王凶狠，也只能徒呼奈何。
反倒是凤凰风明的周身光辉转为耀眼日光，万千针芒齐放的朝阳羽刃，迫使天罡虎王连忙躲避。
凶狠的虎啸声，掩盖不住清越的凤鸣声响起。
凤鸣声引动天地一起震动，上下齐施，顿时天穹和大地似是扭曲，一同将天罡虎王身形定在半空中。
然后，万千朝阳羽刃合贯如一，向虎妖飞射！
天罡虎王双目圆睁，凶芒狂涌。
它整个身躯仿佛褪去猛虎模样，转而化作一颗明亮冰冷，邪气四溢的星辰。
虽然只单一的一枚星辰，但其中凶杀狠厉的戾气流转出来，同样撼动四方。
天罡虎王以攻对攻，硬撼凤凰风明万千合一的朝阳羽刃。
双方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祥和金光同凶戾银光不停向四方迸射。
但同一时间，有明亮的火焰燃起。
火焰无色，但所生白光竟似是比太阳还要更加耀眼，当中隐约可见五德五字一同浮现。
却是凤凰风明在修成仙境三重之后，再自行揣摩创造出的天赋绝学：
五德正火。
他性情平和，不好杀伐，亦无心与人争胜。
不论此前在苍寰中还是出苍寰后，虽偶有同敌人交锋，但从未开过杀戒。
朝阳羽刃攻击力不俗，但凤凰风明往日给人的印象，始终以防御强大、复苏迅猛著称。
只是，这并不表示，他一定不会开杀戒。
若为护善，那不妨除恶，亦是德行。
除恶当有手段。
应在五德正火。
火焰到处，正同朝阳羽刃硬拼的天罡虎王所化凶星，顿时感觉自身内外俱焚。
五德正火的火势乍看上去并不强烈，但不增不减，不疾不徐，仿佛永远不会熄灭亦不会断绝，并且团团包围天罡虎王，不给对方半点逃脱机会。
火势进展不快，但天罡虎王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色之火一点点焚烧它身体周围星光罡风，步步为营，不断靠近，并最终彻底点燃它本身。
虽然耗时较久，但凤凰风明成功击杀同为仙境三重实力的妖圣天罡虎王。
五德正火，于凤凰风明而言，消耗亦颇大。
不过接下来他展翅飞翔再寻找妖龙帝君之际，随着时间推移，自身灵力便很快恢复。
他也很快找到妖龙帝君。
相较于先前隐藏行踪，妖龙帝君当下则已经显形。
因为它要设法采摘雷俊留在人间的太玄青萍。
先前阵势虽然因为太乙巫尊而扭曲变化，令太玄青萍、玄元紫炁暂时独立不再作用于大阵，但仍有法力禁制牵扯。
没有雷俊本人在眼前阻挠，凭妖龙帝君这位妖族大圣的实力，破开法力禁制的速度极快，只是它需要提防不要像太乙巫尊等人一样被彻底卷入阵势深处。
如此，它不得不小心翼翼。
这么一耽搁，凤凰风明已经找来。
妖龙帝君身躯庞大，到了人间，这时仿佛占据整个天空。
它全身鳞甲开阖，星光从中流露并变得虚幻。
其本尊没有理会凤凰风明，对它来讲眼前最要紧的是太玄青萍，于是以星光凝聚成一具分身，在外围拦截。
可是凤凰风明五德正火一起，便是妖龙帝君的分身，周遭星光都被快速焚毁。
那庞大妖龙紧盯着太玄青萍，目不斜视，但眸光更冷。
其本尊仍然没有旁的动作，继续加紧破解牵连太玄青萍的法力禁制，不过以它身躯为中心，紫色的星光不断弥漫扩展，转眼化作一片巨大的星河迷阵，以此遮蔽自身同太玄青萍，阻拦凤凰风明于外。
凤凰风明仰头长鸣，声达九天十地。
天地和鸣的仙灵之法震动下，眼前星海迷阵亦仿佛抖动的雾气一样，徐徐散开。
虽只是打开个小缺口，但金光闪烁，凤凰风明已经飞入其中。
妖龙帝君终于转头看向对方。
它庞大的身躯，忽然如星辰斗转般挪移，速度比凤凰飞翔还要更快，无视时间与空间，立刻就出现在凤凰风明近前。
已经知道凤凰风明非寻常同族可比的情况下，妖龙帝君不动手则已，亲自动手便是快刀斩乱麻，没有攻击对方神魂，直接快速近身搏杀。
以肉身强度和力量近距离搏杀，便是同境界妖龙帝君也有信心，何况它修为实力还高于凤凰风明。
凤凰风明并无与之斗气争胜的心思，当即收敛身边金光，背负五字凸显，凭五德同在的强大护御之力，稳守自身阵脚，抵挡妖龙帝君强大的攻势。
但如果对方想要抽身而走继续采摘太玄青萍，凤凰风明身周立刻便有五德正火燃起，快速反击。
无色的火焰命中妖龙帝君一只手爪，令这位妖族大圣龙爪顿时亦为之一颤。
那里的鳞甲，这一刻显得脆弱，却是早先第一次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之际，在道家大阵中，为雷俊皇天之拳所伤的部位。
好在妖龙帝君同样以恢复力见长，很快散去无色之火，旧伤处血肉衍生稳固险些要重新爆开的脆弱鳞甲。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一看！
只是这样一来，它自不能甩开凤凰风明去采摘太玄青萍。
妖龙帝君龙嘴张开，天河倒卷一般狂暴的星光，无穷无尽倾泻而下，将凤凰风明吞没。
凤凰风明稳守自身，防御力提升到极致，静心守御。
虽然如此，但仍然被对方渐渐破开防御。
只是凤凰风明除了强悍的防御力外，还有极强的恢复力。
妖龙帝君大体能看出，眼前这个对手定然有重生之能，并且可能是同境界下最强的重生手段。
被这样一个对手拖住，那接下来……
妖龙帝君视线在凤凰风明和太玄青萍之间移动，目光闪烁，考虑是否放弃近在眼前的至宝。
但可惜，时间已经由不得它思考。
虚空中，忽有大量清气四下里蔓延。
不等跟凤凰风明争斗的妖龙帝君抽身退走，便有庞大的法阵笼罩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法阵中央，现出五光十色。
一顶闪动光辉的庞大鹤盖下，端坐着一个身着黄裳锦袍的高大年轻道人，赫然正是雷俊。
许元贞、唐晓棠在太乙大千世界以备用方案继续周转封印阵仗。
严傲云本人顶上第一线。
帝园别出心裁，在净土之世天界破开缺口。
可马上被雷俊“放”了太乙巫尊去填线堵漏。
双方各出奇招斗法。
待协助许元贞、唐晓棠初步稳定局面后，雷俊同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暂时剥离，从而赶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正堵住妖龙帝君。
那一贯冷酷的妖族大圣，难得长叹一声，身形如斗转星移般消失，欲要设法退走。
但相较当初和它交锋时的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眼下大阵更加强盛。
虽然六合大印所凝聚额六张太极图已经由唐晓棠带去太乙大千世界天界配合相助许元贞，但六合之壤灵性同大阵合炼三十年时间，已然休戚与共，这时仍然发挥作用，助大阵周转不止一方大千世界之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
饶是以妖龙帝君的实力，也有被压得透不过气之感。
当初它能在大阵中游弋，可现在一身强横遁法，完全无法展开，更别说利用自己的星空迷阵从内部进行干扰。
那偌大的妖龙之躯，就此停滞在大阵内茫茫清气间。
雷俊一手捏法诀立在自己胸前，另外一只手则向妖龙帝君遥遥一指。
清气勾连下，三洞弥罗元始印、三洞五劫太玄剑和三洞道德玄元图三重变化齐现，攻守兼备，当即打得妖龙帝君疲于招架。
纵使对方强行反击，亦每每被三洞道德玄元图挡下。
当前情形下，雷俊无心同这个对手慢慢纠缠。
他手中捏法诀一变，大阵顿时开始转向最具攻击性的一面。
三洞弥罗元始印和三洞道德玄元图，都是开始发生变化，纷纷也变作三洞五劫太玄剑。
大阵中，一时间三剑并立。
而雷俊微微仰首上望。
原本笼罩他自身的十色鹤盖，随之飘起，落在阵中。
以十色鹤盖为中心，亦有清气交织簇拥。
霎时间，第四柄三洞五劫太玄剑，出现在阵内。
四剑一同指向妖龙帝君，大阵席卷下，道道清气仿佛都化作毁天灭地的漫天剑气与神雷，一同交织轰鸣。
若只是一柄三洞五劫太玄剑，妖龙帝君口喷星海，尚可与之周旋。
但现在四剑齐动，整方大阵席卷，它避无可避，挡无可挡，顿时遍体鳞伤！
妖龙帝君狂吼间，身形仿佛在天地中轰然解体。
一时间，仿佛一方小了许多的造化宇宙，整体震动。
当年一战时，妖龙帝君曾以此法短暂动荡整个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
单一的一重大千世界之力，不足以压住它。
但这次已经领教雷俊的大阵比先前更强势的情况下，妖龙帝君亦转变了思路。
紫微帝星动荡，星海宇宙爆发的情况下，没有再波及整个大阵，而是像此前凤凰风明令万千朝阳羽刃合贯如一集中攻敌一样，妖龙帝君也集中全力于一点。
目标直指当前没有三洞道德玄元图和十色鹤盖保护的雷俊本人。
妖龙帝君自是知道雷俊本人实力亦强，非寻常仙境三重修士可比。
但眼下唯有动摇雷俊这个主持大阵的人，才可能令整方大阵随之动摇。
面对敌人绝地反扑，雷俊泰然处之，端坐原地并没有任何动作。
帝园大千世界那边才是大头，他随后还要赶过去。
故而雷俊当前没有施展威力巨大但也消耗巨大的皇天之拳。
他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这时出现在大阵中，但并非为了再次摄拿对手。
震动宇宙的狂澜转瞬即至。
雷俊的道景玄垣却也已经变了模样，千钧一发之际，抵挡住妖龙帝君的决死反扑。
以攻对攻之下，大阵四剑所化剑气，继续切割妖龙帝君，甚至将它当场斩作数段。
妖龙帝君则圆瞪双目，眼见雷俊的道景玄垣，竟变作五光十色闪动光辉的虚幻宝塔模样，将雷俊笼罩。
自塔顶有道道清气如丝绦般向四方垂下。
内里则仿佛精密的洪荒虚空，演化天地初开，造化万物变迁。
雷俊当前确实既没有三洞道德玄元图防御，也没有十色鹤盖护身。
但他有自己臻至仙境三重后，六御真身外参研自创的第六仙诀：
天地玄黄玲珑塔。
以自身道景玄垣为依托，雷俊创造此法。
他洞玄紫微三天归真后，所成就紫微垣有统领驾驭其他符箓派修士神庭、道景、玄垣之能。
而眼下，雷俊不如何作势，紫微垣便同天地四方乃至大千世界外整个造化宇宙仿佛建立起联系。
从而成就自身既像是源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又仿佛独立于其外的道理意境，万法难伤，万劫不磨。
一直以来，雷俊修行，实战斗法中，更重视攻击爆发力、突然性、隐蔽性和敏捷性。
不过随着他修为境界和个人实力不断增长，各方面日趋完善。
到得如今，便是护御之力，雷俊亦开始登峰造极。
只要他愿意，全力防守之下，天地玄黄玲珑塔顶起，便足以胜过当世绝大多数佛门持戒大尊，可与凤凰风明的五德同在相提并论。
而现在，身处大阵中，作为大阵主持者的雷俊，本身亦受大阵和不止一方大千世界之力加持，大阵化剑阵的同时仍然能给雷俊支持，天地玄黄玲珑塔防御力自然进一步水涨船高。
矗立在大阵中的宝塔纵使承受妖族大圣妖龙帝君的冲击，如随水波起伏，但本身始终坚固不坏。
反倒是妖龙帝君身形被剑气割裂的同时爆散，仿佛被消灭在这世上。
但妖族大圣，非等闲可比。
雷俊亦有同妖龙帝君交锋的经验。
他端坐天地玄黄玲珑塔内不动，但自身额头上有黑白太极图纹浮现并转动。
大阵内当即也有更加巨大的黑白太极图浮现。
第三仙诀&#183;太上无极真解，顿时破解妖龙帝君解体后的隐遁藏身之法，准确捕捉对方趁乱想要逃走的身影。
悬于大阵内的四剑顿时再次一起落下。
已经元气大伤的妖龙帝君艰难抵挡，但还是被剑气斩碎身躯。
以它苍龙之身根底的强盛生命力和恢复力，面对漫天剑气，这一刻亦无法发挥作用，只见血肉横飞，茫茫血雾遍布四方。
自天地玄黄玲珑塔中迈步而出的雷俊，额头处黑白太极图转动。
玄黄合照&#183;宇宙重光爆发。
茫茫光辉横扫之下，血雾彻底消失，尽数被焚毁。
一位妖族大圣，今日陨落在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内，就此形神俱灭，彻底身亡！
身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的修士与侵袭的大妖，远远望着天际光影交错流转，全都心神震动，感受着妖龙帝君的妖气恶氛并非隐匿而是被涤荡一空。
退往一旁休养的凤凰风明，所观最是清晰，感触亦最深。
妖龙帝君此前第一次进入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被击退，以及百目妖树身亡于太乙大千世界，都是仙境三重修士所为，都有雷俊手笔。
但那时先后有张晚彤、赵蟾阳、许元贞、唐晓棠同雷俊联手克敌制胜。
今日妖龙帝君身死，却实打实是雷俊一人之力。
当中虽然有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加持，但这亦是雷俊个人所能。
他凭一己之力，以仙境三重修为，逆斩妖族大圣妖龙帝君！
凤凰风明自身刚刚同妖龙帝君交锋，知道对方成就大圣之境有不完满处，但实力依然傲视仙境三重修士。
而雷俊成功跨越天堑鸿沟，借大阵将这位昔日净土之世天界之主斩杀于今日。
清气激荡间，大阵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为之收敛。
雷俊重新头顶十色鹤盖出现于天地间。
人间甚至有众多修士发出欢呼。
大妖们震惊过后，尽皆惶恐。
人族修士趁势掩杀，大妖顿时死伤惨重，再不成气候。
“之前辛苦圣主。”雷俊向凤凰风明打个道家稽首，感谢对方在他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前独立支撑局面，击杀天罡虎王，力抗妖龙帝君。
凤凰风明回礼：“哪里，全仗雷掌教力挽狂澜。”
雷俊：“尚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仍需同道万众一心，方可抗击今番大劫。”
凤凰风明：“我会晚些时候再静心疗伤，当前先尽绵薄之力，以期共渡难关。”
雷俊：“有劳圣主，贫道先行一步。”
除了玄元紫炁，他再收走这里的太玄青萍。
然后，正是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人间，雷俊收获一道金光。
早先自太乙巫尊身上流散的金光。
光辉之中，乍看一片虚无别无它物，但落在雷俊这等高手眼中，则有诸般奥妙不断呈现，演绎从无到有，万物万象肇始之象。
雷俊以自身法力显化黑白太极图飞出，包围收容这金光，于是金光形态变化，仿若金色的玉章。
【元始金章】
正是同太玄青萍、玄元紫炁并列且息息相关的至宝。
由此三宝，此前交织出妖龙帝君同赵蟾阳的种种恩怨，以及太乙巫尊侵蚀净土之世和儒林大千的意图。
而它们最终一同指向……
道家无上天资，超乎自然悟性与道体根骨之上的无极之资。
所成者，当可与身怀皇天之资的帝园一较高下。
此前签运所言，超品可拓展机缘，正是着落于此。
只是炼化需要时间，而当前帝园大千世界震动愈发剧烈，故而雷俊先顾眼下，只将元始金章连同太玄青萍、玄元紫炁一并收藏好，便静下心来不多惦念，转而前往同许元贞、唐晓棠他们汇合。
虽然太乙巫尊在雷掌教帮助下高风亮节去了净土之世填坑，但不意味着就此高枕无忧。
封印阵势依然动荡不安。
好在随着外溢的魔头不断被拦截和诛杀，许元贞、唐晓棠、严傲云那边重新稳住阵脚。
他们稳住了，太乙巫尊那边则截然相反。
它面对的情况，相较早年妖龙帝君等幸存者从帝园大千世界逃亡时，还要更加危险。
彼时，帝园大千世界只是封印外层的天界破损。
而现在，则是封印最核心的地界也开始破开。
太乙巫尊一步踏错，便被霸道恐怖的拳意笼罩，无处可避。
仿佛拳意便是天地世界，苍穹宇宙。
太乙巫尊全力出手，勉强招架住对方的拳意。
不似记忆中强横。
但它心依旧下沉。
因为，下一刻，太乙巫尊眼前出现了具体形象。
一只手掌，洁白如玉，作握拳状，仿佛已经将整个造化宇宙都攥在掌心中，又仿佛能以此既无比凝练又极为浩大的力量，打破真实的造化宇宙。
属于武道圣皇的拳头。
至如此地步，武者自己就仿若独立的一方造化，行动起来可能破坏原本宇宙的空间、时间等诸般规则，攻击力卓绝，不死不灭，除个别特殊情况，只能被镇压封印，无法被击杀。
而现在，这只拳头的主人，又凌驾其他武道圣皇之上，直追皇天高上帝。
属于帝园的拳头。
比先前更霸道的拳意，攻击太乙巫尊这位巫神，打得它再难招架，同时想躲都难。
巫门巫神和道门天尊相似而又不同，最终都与天地自然相合，只是前者偏向于将造化天地化为生命，后者偏向于生命化为造化天地。
但现在，太乙巫尊这仿佛造化所成的强横生命，被更加强大的力量威胁。
自那拳头之后，半个详实的身影甚至从中探出。
唯我独尊冷酷霸道的双瞳，不止注视太乙巫尊，同时也仿佛在俯瞰当前整方造化宇宙。
几方大千世界更以其为中心，开始合拢归一。
没有封印阻隔，帝园之拳外观反而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惊天动地声势，也无光华万象变化。
可是仿佛无处不在，甚至开始变得难以用数量形容，连绵不绝始终存在，无声无息间便摧毁接触到的一切。
甚至难说接触。
只是祂想要其消失的事物，便自动被摧毁消失，转瞬即逝。
太乙巫尊倒没有瞬间便消失。
它身体部位，在陆陆续续消失。
作为巫神，它假死重生手段众多，但此刻这些生机同神妙，亦纷纷被更强横同时也更精妙的拳意连续摧毁斩杀。
于是末了，太乙巫尊仍是避无可避。
然后……
它被帝园打碎了。
又或者应该说，是被打解体。
那身着白色道袍的年轻道人彻底从宇宙间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此前都只是虚幻。
取而代之者，则是一分为五，在宇宙间现出五个身影。
其中两个寂然不动，一着僧衣，一着衫袍。
前者，正是善游步功德佛的遗蜕。
而后者，却是与大司命并称，司掌孕育、创生的少司命之遗蜕。
余下三个尚在世者，一个身着白袍的中年男子，身形仿佛聚散无常，正是雷俊等人所知的上古蛊神。
另外两个，却是两位妖族大圣，上古之时一同位列四凶。
其一外形似虎又似牛，身披竖立如刺仿佛如林刀剑的毛发，背负双翼，周身上下黑气缭绕，仿佛粘稠浓墨流淌。
另一个则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叫声如婴儿，巨口张开，仿佛能吞天噬地。
祖穷奇，和祖饕餮。
不论蛊神还是两大妖圣，看上去皆虚弱，仿佛伤患缠身。
伤势新旧都有。
在当年封印帝园大千世界的一战中，它们便纷纷被帝园击伤，险死还生。
也是在那一战中，它们获得纯阳祖师、善游步功德佛、少司命这一道、一佛、一巫三具遗蜕。
帝园拳意纠缠，直到如今它们的旧伤都未彻底痊愈，当年更是危在旦夕。
最终，它们借蛊神的巫门底子，最先融合炼化少司命遗蜕，四合一之下，勉强镇住旧伤。
太乙巫尊，就此诞生。
随后，它们再陆续炼化善游步功德佛和纯阳祖师遗蜕，在此过程中酿成净土之世、太乙大千世界的巨变。
如若功成，则伤势尽数痊愈，六合太乙道尊名副其实。
掌握元始金章的基础上，若再能利用百目妖树和一众天魔分别从净土之世、儒林大千得到太玄青萍与玄元紫炁，则有机会成就道门无极之资的合道天尊，届时终于有了抗衡和直面帝园的底气。
但可惜，从早先失去纯阳遗蜕开始，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而今日，彻底一切成空。
太乙巫尊崩裂消失，一分为五。
帝园的拳意却没有停下。
于是接下来，自上古度过众多劫数坚持存活到如今的祖穷奇，这次再没有脱身的机会，被帝园之拳当场击杀，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但下来，那恐怖澎湃的拳意，却为之一顿。
借助太乙巫尊争取到的时间，严傲云和许元贞在唐晓棠帮助下，渐渐稳定封印阵势。
封印开始重新发挥作用。
原本已经现出身姿的帝园，仿佛要和祂所在的大千世界再次一同消失。
蛊神同祖饕餮未能幸免于难，帝园和封印阵势双重作用下，它们也深陷其中。
反倒是已经没有生命的善游步功德佛遗蜕与少司命遗蜕，漂悬停浮在扭曲的时空中。
帝园大千世界中那唯我独尊冰冷霸道的意志，坚定执拗，不见分毫动摇。
拳意连续不绝，遏制封印阵势彻底形成，双方暂时陷入僵持中。
打破僵局的是雷俊赶往太乙大千世界天界同许元贞、唐晓棠汇合后，三人紫微垣顿时开始共鸣。
玄黄宇宙、终焉深空和太初法界的法蕴、色彩都消失。
取而代之者，则是清气交织流转，仿佛层层迭迭彼此又交织沟通合一的仙境。
从早先三人仙境二重时太微三垣合真，到每个人臻至仙境三重时三天归真，再到如今三人皆是仙境三重，紫微三垣成真，雷俊他们已经非常熟练。
道道光辉和清气烘托封印阵势，当中现出极为巨大的符箓灵纹，笼罩帝园大千世界的同时，也仿佛要带同对方彻底消失。
可就在这瞬间，几方大千世界挤压在一起的时空界域，忽然剧烈震动。
有奇妙而又玄奥的力量在封印阵势内部澎湃而生。
帝园似是对此有所预料，同一时间悍然发力。
两下相合，顿时将原本已经将要彻底奠定的封印冲击得摇摇欲坠。
不论是主持封印阵势的雷俊、唐晓棠、许元贞三人，还是其他道家符箓派修士，这时都能感应到，有真正的三洞三清境，在这方造化宇宙中出现。
意味着一位新的道门洞真天尊诞生。
当前，只有一个可能。
闭关两甲子的高天随，终于功成圆满出关，大道洞真。
他也成为上古大劫之后，第一个修成洞真境界的新道门天尊。
可惜，高天尊出关的这一刻，却给世间带来莫大危机。
他更进一步的同时，打破了此前的平衡，反助帝园有望破封而出。
虚空剧烈震荡，几方大千世界再有合一之象，原本凝滞向内的时空界域行成向外迸裂的迹象。
先前要被一同封入帝园大千世界的蛊神和祖饕餮只觉浑身骤然一轻。
它们不敢有丝毫停留，亦不敢管善游步功德佛和少司命的遗蜕，第一时间便连忙趁机向远方域外茫茫宇宙逃遁。
重重光点凝聚，再现儒家圣师严傲云的身姿。
他没有理会逃散的蛊神与祖饕餮，直接迎向帝园大千世界通往外界的缺口，迎上帝园。
雷俊镇定如恒，语气平静的像是同许元贞、唐晓棠参玄论道，研究单纯学术问题：
“不知高天君这次闭关是否对外界一无所知？”
说话同时，不影响他跟许元贞、唐晓棠一同调整封印阵势，转向又一套备用预案。
只是这套预案雷俊不大喜欢。
因为其中变量较多，波动较大。
其中之一，便在于高天随的心态。
但雷俊等人下手没有任何犹疑。严傲云更是已经顶上第一线。
洞开的帝园大千世界门户处，一座洁白宫殿瓦解，化作点点白光四下里散开。
白光中心，难以言明难以言说的玄妙气流内，渐渐现出个紫衣中年道人的身形。
正是高天随。
他最后时刻冲关之际，心无外物，舍道之外再无其他，倒是确实不知外间种种。
是以此前任由白色宫殿受几方大千世界合一的趋势，滑向塌陷中心的帝园大千世界，亦无法顾及连峰、阮乔、王殿臣等人。
不过高天随破关而出时间正应在当前，冥冥之中既是高天随本身积累深厚，时机就在近年，同时也是受到当前这场造化劫数的波及同启发。
只是，当高天随再出关，物不是人亦非。
世界不再是先前的世界。
两甲子以来，高天随并非任何时候都与外界完全不通讯息。
尤其帝园即将出关之事。
是以他出关那一刻，遍观眼前种种，事情已知晓大概。
通过王殿臣等人所领受的符诏，高天随能感受到，除了他自身外，昔年曾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烜赫一时的天宫旧属，基本已经成为历史。
理论上来讲，只要他还在，天宫旧属似乎便有重兴的可能。
但眼下这场劫数，他同样要面对。
虽是利用高天随冲关刹那，合两大推开道门的绝顶高手之力，冲散封印的阵仗，但于帝园而言没有友方可言。
祂只信自己，也只需要自己。
除此之外，这世上不需要第二个修行者。
主动挡路的严傲云和被动挡路的高天随，都只是祂接下来攻击的目标。
“上古天宫，破败于皇天私心骄纵。”高天随漠然言道，并不因骤然遇袭而心惊：“你比祂更甚，乃灾祸之源。”
他无心此刻再去探究王殿臣等人究竟亡于何人之手。
雷俊等人的同道也罢，眼前帝园也好，不改变他当前同帝园狭路相逢的结果。
而今朝有此劫，高天随闭关之所暴露，亦是拜对方强行催动各方大千世界合一引发造化宇宙震动所赐。
故而高天随不见犹疑，迎上帝园。
严傲云第一次同高天随并肩作战，但和雷俊一样，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高天随渴望复辟上古天宫。
但他并非皇天拥趸。
恰恰相反，他一直认为皇天本身正是造成上古天宫覆灭的最大原因。
他向往的是，天宫之主亦要严格遵守不可轻易更改的天规与世界，上下井然有序，无人逾矩。
而当前的帝园，作为行事作风比皇天更甚的独夫，不管高天随从哪个方向看，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如此，那就是敌人。
此情此景，亦由不得他更多选择，这就是最要紧的敌人。
霎时间，高天随的身躯便在帝园大千世界内外爆裂开来，化为无数白光微尘四散。
至这般境界，他的太素解体大法，威力更骇人听闻，看上去仿佛要轰塌帝园大千世界，不过白光爆散的力量却被精妙的集中，瞄准帝园。
可惜徒劳无功。
霸道浩大的拳意笼罩下，白色的光尘难以爆开，当中玄妙道理意境所受强横破坏力发挥有限。
拳意笼罩下，甚至开始危及高天随先天不灭法躯重新聚集复苏魂魄。
仿佛另一方造化宇宙强势碰撞挤压进来，破坏高天随三洞三清境衍化宇宙造化的运行规则和道理。
不论高天随还是严傲云，皆实力超群，除了顶尖修行根骨，更有深厚悟性。
往往在突破修行境界，迈出最后一步前，他们便大致揣摩妥当自己接下来所思所学的方向，故而突破境界同时，新的本命神通法术仙诀妙法往往一蹴而就，之后再考虑进一步完善改良。
但推开道门后的洞真、圣师之境则不然。
至这个境界，修士所成之妙谛，一般都被称为：
道诀。
乃是此境界修士一生所学之总结与进一步创新。
以早年严傲云和如今高天随之能，亦不足以刚刚推开道门便开创自己的道诀，需要时间沉淀与总结。
严傲云这些年下来早有所得，高天随刚一出关便骤逢劫数与大战。
这等情况下迎战皇天之资的武道圣皇帝园，双方差距无疑更大。
不过，高天随马上就察觉，另有玄妙着落于自己身上。
他的三洞三清境中气息流转，竟隐约浮现出一副黑白太极图。
这一刻，高天随可以感应到雷俊的紫微垣。
而在太乙大千世界天界中，许元贞随手将一张符箓交给雷俊。
她本就不喜多人携手，当前更是专心再一次重建封印阵势。
唐晓棠同样动作，一边相助许元贞，一边甩手将一张符箓交给雷俊。
雷俊持了二人符箓，同时联系赵蟾阳。
先前助众人一臂之力的赵蟾阳，当前正戒备游离在外的大灭菩萨。
此刻眼见帝园又有破封而出的征兆，大灭菩萨终于退走。
赵蟾阳立时接应雷俊等人。
以雷俊本人为起始，太极道体之妙尽显，然后借赵蟾阳之力，由太极入太易。
接下来再借唐晓棠和许元贞的符箓，由太易入太初，再由太初入太始。
先前便籍此关“门”，可惜凭帝园修为实力和天资眼力，同样办法已难以奏效。
不过这次，再生新变化。
太始入太素。
虽然是敌非友，但此刻无需言语沟通，高天随三洞三清境周转之下，太素道体之玄妙反馈雷俊的紫微垣，太素再入太极。
其后太极继续复归太易。
如此周而复始，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宇宙造化变迁之妙终趋于完整。
虽不是当真与皇天并称的无极之资，仍激发高天随灵感，太易衍生万物的点点白色光尘，转为无形无色，却并非就此消失。
此前近乎被帝园无视的太素解体大法，威力陡然高涨。
但是，立刻被对方霸道无匹的拳意再次摧毁。
与此同时，严傲云身上更是先爆发出强光，然后快速泯灭。
他虽未身死，但不在此地的儒家不朽功碑上轰然开裂。
功碑没有彻底破碎，但严傲云本人的伤势同样反映在功碑上。
人身亡，同时碑碎裂。
帝园之拳，连对手复活重生希望都要一并打破。
面对如此对手，严傲云、高天随都没有动摇，一同迎上。
前者万千光辉加身，仿佛众志成城，流露出坚定意志。
后者身形完全变得透明无形，看似云淡风轻，决绝之气更甚。
一位儒家圣师和一位道家天尊，一守一攻。
瞬息之间，出身江东之地的严傲云竟像是化作光辉夺目的坚城，短暂的同时接下帝园大千世界中袭向他们，袭向其他人的拳意。
这短短瞬间，帝园无处不在的恐怖拳意，仿佛凭空消失，得到化解。
但严傲云所化坚城承受更重的拳意，光辉摇曳，肉眼可见开始快速垮塌，全无修复还原景象。
而在这瞬间，高天随积累更深。
于是太素解体大法再次爆发，阻挡帝园脱离封印的脚步。
可是随后，严傲云的坚城首先被帝园摧毁。
失去坚城遮蔽，高天随同样直面帝园之拳。
洞真天尊的三洞三清境气息变化无方，但拳头依旧命中，高天随也闷哼一声，身形自无形无象中重新显化。
但与此同时，他将经由太极至太易，再经太初到太始，最后至太易的流向催动到极致，接着……
全部破灭解体！
太素不再入太极，燃烧到极致的太素解体大法，不留任何余地。
在帝园这样的对手面前，也容不得高天随留手。
既如此，那么……
“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
雷俊等人亦然，但你尤甚！
高天随凭借太素还天和先天不灭法躯，苏愈复生之能起自万物万象，世间万物不灭，则不逊色于严傲云，但这一战，为对抗帝圜，他转而专注于破坏力，主动放弃苏愈燃尽了自身，逆转先天不灭法躯，逆转太素还天。
故此，太素还天不再。
今朝，太素归天。
先是无形之象，再是剧烈白光爆发。
帝园破封而出的脚步暂缓。
双方重新有了短暂僵持与平衡。
但仍不够。
严傲云本人与残城上皆燃起火光，并不炽烈，但仿佛延续文明与生命的火光。
不似高天随那般激烈，只默默上前，一如他此前每次做的那般。
得火焰再次阻隔，帝园脚步方暂缓。
严傲云本身则消失。
至此，僵局平衡重新被打破。
不过终于是向着利于封印的一方。
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三人静坐，手捏法诀，神情肃穆，异口同声：
“敕！”
张晚彤及时出现，抢回严傲云消失后散逸的寥落光点。
六合之壤重新显现，全部填入帝园大千世界。
庞大符印笼罩整个大千世界，并随之一同消失，仿佛不复存在，先前种种，尽皆虚幻。

第561章 道体自然之上，无极！
伴随封印彻底确立，光辉符纹尽数消失不见，庞大的帝圜大千世界，亦整个消失。
造化宇宙的震动渐渐休止。
各方大千世界强行合一的进程被打断。
时空界域不停变化之下，仿佛聚拢重迭在一起的九天十地大千、儒林大千、太乙大千和净土之世，亦随之分离。
各方大千世界的虚空壁垒，各自重新趋于完善。
时之渊重现，而大千世界与大千世界之间恣意的灵气往来，则趋向减弱消失。
一切，仿佛尽复旧观。
“眼下确实是尽复旧观。”许元贞立于太乙大千世界的天界苍穹中，淡然道：“不过，只得一甲子时间。”
雷俊闻言微微颔首。
这一切不出先前所料，今日之战阵容毕竟不及当年地藏菩萨等仙佛镇封帝圜之际。
此战新封印得成，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建立在旧有封印将破未破的基础上，令帝圜没能彻底舒展。
倒不如说，今日正是为了争取接下来这一甲子时间。
非是长痛、短痛，亦或者早死、晚死的区别。
相反，这一甲子时间，弥足珍贵。
雷俊摊开手掌，淡淡金光包围新得到的元始金章。
太玄青萍同玄元紫炁，这时一同浮现。
来跟他汇合的唐晓棠见状，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高挑女冠双手叉腰，少见现出无奈神色，久久注视雷俊。
便和帝圜的武道后天皇天之姿一样，道家后天无极之姿，也只得一人同时在世。
自此除非身陨或超脱离开此方造化宇宙，否则其他道家道体皆不得更进一步。
“小师姐，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
雷俊：“你该不会打算杀人越货吧？”
唐晓棠没好气：“你少来，你这么说更气人了！”
她连连摇头：“当初你玄元紫炁和太玄青萍相继入手的时候我便说过了，你这运道确实是高。”
雷俊：“倾巢之下无有完卵，这趟一方面是运气，另一方面也拜你们和严子所赐。”
唐晓棠：“严子当下的情况？”
雷俊：“帝圜出手，皇天之拳，可破灭种种替死重生之能，好在严子身怀文曲星照&#183;观照苍生的根骨，也幸好我们和高天尊及时顶上，没有让帝圜进一步动手，故而保留严子复生的希望。
但损伤还是太大，甚至有跌境的可能，需要漫长时间复苏，当前难以断定一甲子之期是否足够，苍生所愿所念越充沛，则于严子越有益。”
唐晓棠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对了，风明圣主呢？”
雷俊：“风明圣主对抗妖龙帝君多时，之后为呼应我们坚持带伤而战，如今积重难返，索性选择涅槃，不至于有大碍，只是接下来需静心休养。”
唐晓棠同凤凰风明很谈得来，闻言便即说道：“我晚些时候去探望他。”
剑光闪动处，白湄现身，同雷俊他们并肩而立。
她仰望上空苍穹，大千世界的时空界域完全稳定，慨叹道：“多亏各位，世间免去一场大劫。”
帝圜何等作风，对各方大千世界高境界修士来说，如今都已经不再是秘密。
雷俊言道：“此战首功，当是严子，此外高天尊虽然是敌非友，但总算自己挖坑自己填坑。”
白湄轻叹：“昔日天宫旧属的恩怨，到今日终是告一段落，是是非非，唯有待后人评述。”
高天随之外，连峰、阮乔、王殿臣皆身亡。
天宫旧属再无顶尖高手。
但未来会否有人令他们的观念和愿景死灰复燃，仍难断言。
漫长的时光长河下，万事万物，起起伏伏，皆属平常。
晚些时候，以黎天青、孙力、皇甫琦等人为首的一众大巫，赶来迎回少司命遗蜕。
而善游步功德佛遗蜕，则由王归元、慧因尊者、天树尊者他们迎回净土之世。
“南无善游步功德佛。”
王归元口宣佛号，随之叹息：“持诵此佛号功德，可消过去生中，教唆他人造作恶业的罪业。
蛊神、祖饕餮、祖穷奇炼化佛陀遗蜕，却在太乙大千世界造下无边大孽，唆摆无数生灵化作魔头，实在罪过罪过。”
雷俊：“不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孽债未清，将来自见分晓。
所幸者，如今正本清源，除纯阳祖师遗蜕之外，另外两派祖师遗蜕，也得以安息。”
法清尊者模样的王归元双掌合十：“善莫大焉。”
雷俊打个道家稽首回礼：“严子善莫大焉。”
王归元：“是啊。”
此战之后，各方人间称颂严子之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雷俊等人有心为之下皆让出众生目光中心。
既是他们感念严傲云舍生取义无畏无私，亦是为了帮助严傲云更快复苏，更早归来，以更好的姿态重生。
“我接下来在儒林大千世界常驻，相助严子复苏归来，旁的事要烦劳雷掌教和其他诸位同道处置。”张晚彤传讯给雷俊。
雷俊：“有劳天瑞居士。”
张晚彤：“虽不曾直面帝圜，但此番亦算是实地打过一番交道，我这边有些许收获，传予雷掌教供参考。”
不论个人资质还是修行法门，她都非常特殊，观照古今，纵览众多秘闻。
到她如今仙境三重儒家素王的修行境界，便是修为比她更高的人，她亦可洞悉对方部分过往。
一如当初她同许元贞都见过太乙巫尊后，渐渐摸索出对方早年一些根底。
此番直接同帝圜打交道，张晚彤亦有相关收获。
只是相比当初太乙巫尊时，收获少了许多，但依然有参考价值。
雷俊谢过张晚彤，阅览对方传书。
帝圜便是生自那方以其为名的大千世界，那里武道高手得大气数，群雄并起。
帝圜早年便天资卓著，其皇天之姿乃后天所成就，自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及至他成功突破至武道圣皇之境，便是真正君临一方大千世界之时。
但对那方大千世界的修行来说，亦是末日来临。
帝圜早年大多数时候便独来独往，有关联者极少。
及至祂登顶之后，更是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
准确来说，帝圜是尊号而非本名。
他的本名是，黄唯圜。
唯我独仙。
唯我独法。
唯我独尊……黄唯圜。
雷俊静静看完资料，传递给许元贞、唐晓棠等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各方大千世界，包括绝大多数中低境界修士和芸芸众生在内，皆颂严圣之名。
只是对高境界修士来说，心中仍有忧虑。
严子牺牲可敬可佩。
但帝圜仍有可能卷土重来。
届时，这方造化宇宙，该如何是好？
善后事宜交托给元墨白、楚昆、卓抱节等人后，雷俊独自前往蓬莱海。
他端坐三清三宝洞天内，居于万法宗坛之上。
太玄青萍。
玄元紫炁。
元始金章。
映照太玄元始，正合大道奥妙的三大至宝，分别闪动青、紫、金三色光辉，流转于雷俊面前。
雷俊张开自己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收纳三大至宝入内。
他本人，亦在原地消失。
只余道道清气在万法宗坛上空缭绕，散于整个洞天内。
在这一刻，雷俊感觉自己仿佛不再存身于此世。
而他的身躯与神思，结合前所未有之紧密，犹超过此前自己洞玄紫微三天归真之际。
模糊的时空中，现出一张黑白太极图，太极图上，道道清气流转。
随后，清气渐渐消失。
黑白太极图亦渐渐消失。
修道者最上乘的根骨资质之一，太极道体，这一刻不复存在。
修道者最上乘的悟性资质，道家自然，这一刻不复存在。
双方相合，有全新的奥妙，无形无色无质无象，不生不灭，甚至难说是诞生，但真实而又莫名的存在。
仿佛包罗世间一切，但又难以捉摸难以言说难以触及。
太玄青萍、玄元紫炁、元始金章三大至宝都消失不见，而雷俊本人的身姿，这时终于重新出现在万法宗坛之上。
当他出现的这个刹那，不在洞天中但身怀太易道体的赵蟾阳，身怀太初道体的唐晓棠，身怀太始道体的许元贞，心中同时生出莫名悸动。
这悸动来得突然，毫无征兆，又转瞬消逝。
即便以他们的悟性资质，预先不知情的情况下，也难以描述琢磨起具体所指，只在那瞬间能感受到真实存在，绝非幻觉。
不过眼下作为知情人，他们自然明白这份悸动源于何处。
居于道体自然之上的道家修行无上之姿，无极，诞生了！
龙虎山祖天师之后，史上第二个道家后天无极之姿。
于当前这个时代，亦是唯一！
三清三宝洞天内，雷俊安坐。
他外表看上去同先前别无二致。
唯有此前内蕴于眉心处的黑白太极图，这时已经消失不见。
但太极道体枢纽万象变化的奥妙，仍然存在。
不止于此，万象万物自无到有，自一到多，自无形无质到有形无质，到有形有质，万物始现，万象变化，衍生万法，及至一切从有到无，重归于无，完整历程道理意境，于此刻尽在雷俊心胸之中。
先天五太已不足以描述。
如此，是为无极。
假使说在此之前，雷俊观世间诸法，虽不像赵蟾阳一样皆可修持但大致了然于胸，那么眼下世间诸般变化，于他而言，都已变得得心应手。
无需学习，尽在掌握。
从古到今，天地自然，尽入我心胸，俯仰可拾。
到了这般地步，于雷俊而言，修行者，更多便在于世间此前已有诸般存在的基础上，不断推陈出新。
就在方才成就无极的那个瞬间，雷俊隐约感觉自己的性灵与肉身，完全相合，连道景玄垣亦不复存在。
所见者，唯有三清之气。
那……应该便是洞真之境。
现在，我切切实实，照见此门……雷俊心境平和。
接下来，他将比过去预期中更早推开这座大道之门。
“雷俊！”
呼唤声响起的同时，一道流光便出现在万法宗坛内，显化高挑身影，正是看望过凤凰风明后，感受到心灵悸动，第一时间赶回来的唐晓棠。
她好奇地绕着雷俊连走好几圈：“怎样，什么感觉？”
雷俊坦然说道：“比预想中更好。”
说话同时，上清玉宸仙竹、玉清周天法镜、太清八景宝蓑三件成道宝物，这时同时出现在雷俊身边。
然后雷俊伸手一抹，三件法宝便即一起变了模样，失去原本具体形象，只剩三个光团悬浮在半空中。
唐晓棠：“你预备重炼这三件法宝？”
雷俊：“有了一些新的构想，不过不急在一时，待洞真之际，再一起处置。”
不只是这三件法宝，还有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以及雷俊自己的六大仙诀、诸般所学，在他成就无极之姿的同时，便立刻有诸多新的念头涌现，等待他去实践和完善。
如此灵感火花迸发，于雷俊个人而言，正是令人喜悦的时刻。
而在另一方面，十色鹤盖同三界祭剑，本就助推他加速修行。
眼下成就无极之姿，将让这一切更进一步获益。
雷俊喜悦之余，不焦不燥，继续自己的步伐和节奏修行，并预期在这个过程中，静心揣摩完善自己诸般法门。
同时也为将来成功登临洞真之境时的道诀做预先准备。
成就无极之姿后，他在这方面的优势，非严傲云、高天随可比。
“关于小师姐你的仙诀，我也有些新想法呢。”雷俊笑道。
唐晓棠抬手止住他：“打住，打住，我要自己琢磨！”
雷俊微笑：“好。”
看着他的笑脸，唐晓棠不禁磨了磨牙，心中一阵气苦，难得又生出几分早年时面对许元贞的感觉。
“狗运高，算你厉害！”她没好气地说道。
雷俊微笑不语。
他心中亦有些感慨。
成就无极之姿，博通造化始终，虽然不似帝圜那般已经突破至武仙、洞玄之上，但雷俊亦生出感应。
自己脑海中那个光球，比往昔看上去清晰了许多……
雷俊目光如水，平静心神，没有就此纠结。
“关于蛊神、大灭菩萨和祖饕餮，我亦有一些新的想法，当前如果它们自己不冒头，可以先不着急找他们麻烦。”
雷俊同唐晓棠言道：“最迟一甲子之期，帝圜大千世界就会再次重开，届时造化宇宙震荡之下，它们亦藏不住，终要现身。”
唐晓棠好奇：“哦？你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蛊神和祖饕餮虽然逃出生天，但旧伤迭新伤，情况非常糟糕。
大灭菩萨比它们状况稍好，但好的有限。
虽然严傲云当前还在复苏阶段，但凭雷俊师姐弟三人联手再加上大阵之力，足可将对方各个击破。
即便蛊神、祖饕餮、大灭菩萨联手，雷俊等人至少不会吃亏。
尤其他现在再成无极之姿的情况下。
即便蛊神它们费心躲藏，在当前情况下，给雷俊足够时间，也有一定机会发掘其行踪。
只是雷俊当前更倾向于专注提升自身。
不过他已经有些新的构想：“还需筹谋一番，总不会放过它们，不过最棘手的敌人，始终还是帝圜。”
唐晓棠狐疑：“感觉你在打些坏主意？”
雷俊坦然：“嗯，确实是坏主意。”
接下来，他继续专心于自身修行，当前首要目标，指向洞玄之上，指向大道洞真之境。
时光如水，岁月流逝。
虽然帝圜的存在令各方大千世界高层修士感到忌惮与不安，但受雷俊等人的态度感染，众人心境亦渐趋平和。
静心修行之下，十余年时光下来，陆续有人修为进步。
由于雷俊、严傲云等人再次镇封帝圜大千世界的原因，一场浩劫被延后，没有打断修道盛世的来临。
尤其儒林大千世界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仙境修士迎来新的井喷阶段，天骄逸才，不断兑现天赋和潜力。
仅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于张徽、沈溪、楚昆、元墨白之后，便有巫门赵谦然、道门木淳阳、儒家萧玉门，相继臻至仙境二重境界。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亦新添一位道家仙人。
虽然比自己的弟子池海峰慢了些年头，眼见亲传弟子青出于蓝，但辛北原不受影响，稳步修行，成功在池海峰、秦采薇、韩筱菲、程绒绒之后推开仙门，登临仙境。
除天师府门下的辛北原之外，蜀山派那边喻伯言亦随叶东明之后，成功推开仙门。
真武观则是在木淳阳之外，现任观主陈宁更上一层楼，炼气还神，修成元神仙人之境。
同样登临仙境者，还有佛门圣地菩提寺当代方丈如远大师。
雷俊同王归元谈起此事，二人亦颇多感慨：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边，佛门正宗终于新出一位证得金身的高僧。
雷俊遥想此前与之在大唐人间南荒初相识的时候，恍惚间已是二百余年光阴流逝。
王归元和慧因尊者闻讯后，都向如远尊者表达恭喜之情。
同在净土之世的天树尊者闻讯，亦平静视之。
时至今日，如远尊者本人宁定。
倒是佛门正宗内部，众人情绪有些起伏，但很快归于平静。
渐有更多佛门高僧，不断奔赴净土之世。
到如今，经由几位佛门尊者数十年如一日持之以恒的不断协调，经由此前雷俊入净土之世地界一行，净土之世已经完全不见往昔黑暗血腥，转为宁静祥和，名副其实。
“原先在这里的释家弟子，也渐渐开始恢复元气了。”王归元向雷俊介绍道。
从前妖魔之世情形最艰难之时，仍有佛门正宗弟子苦苦支撑，只是四下散布躲藏，局面难成气候。
待正法时代来临，净土之世重现，他们亦迎来希望的曙光。
如今虽然距离昔年佛门盛世气象还远，但初步的元气已经恢复，奠定根基，重新默默耕耘，渐有几分二百年前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模样。
“修行在世，慈悲为怀。”雷俊打个道家稽首：“辛苦几位尊者以身作则。”
王归元双掌合十还礼：“慈悲亦是修行，无辛苦可言。”
及至雷俊二百五十五岁生辰这一年，龙虎山天师府双喜临门。
雷掌教膝下一脉传承，双喜临门。
先是他的关门弟子封霆，成功推开仙门，洞玄登仙。
至此，雷掌教门下三大亲传弟子卓天师、韩长老、封长老，全部登临仙境。
就在同一年，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之外儒林大千世界天都山，雷掌教的嫡传徒孙天都观主安不铮，亦成功推开仙门，洞玄登仙。
时任龙虎山天师府巡风长老的池海峰，当时就在天都山做客，为安不铮护法，静待安不铮出关。
是日天都观后山，紫、金、青三色光辉冲天而起，洞天贯地，光耀四方。
池海峰笑着打个道家稽首：“恭喜师兄洞玄登仙，长生久视。”
三色光辉收敛，身披青袍紫衣的安不铮自后山而出，同样打个道家稽首还礼，还礼过后同样微笑看着池海峰：
“你将要回山做准备了吧？”
池海峰：“还有时间，在你这边再打一阵秋风也无妨，不过你今朝登仙，肯定是要回去见掌门师伯和掌教师叔祖的，我们顺路一起好了。”
安不铮：“幸好先前天宫旧属王殿臣造成的伤势对你影响不大，这十五年下来，你仍能继续高歌猛进，不至于耽搁功夫。”
池海峰笑道：“真耽搁也耽搁不了几年，不妨事，此前那一战也算一番历练。”
安不铮：“没耽搁当然最好不过。”
池海峰：“说到耽搁不耽搁，近来有好消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孙老药王成功更进一步，几千年了，医武一脉终于重新有了武仙！”
安不铮闭关有些年月，期间与外界不通消息，这时听池海峰介绍情况，亦是惊喜：
“孙老更进一步，真是再好不过！”
医武一脉传承在如今这个时代，传承甚广，但大多局限在中低层次，顶尖高手寥寥。
出身大唐皇朝的老药王孙明景，乃是其中佼佼者。
因为元墨白、雷俊师徒二人同对方的私交，以及此前天师府、回天堂、玄机观、蜀山派及至后来巫门阴山峒等多个圣地一同联合研发制药的缘故，是以龙虎山传人弟子亦大多同这位老药王熟悉，来往走动请教甚多。
以上三天修士的寿元来计算，孙明景如今其实年事已高，早步入人生后半阶段，甚至已经接近六百之龄，即将迎来断崖式下滑的暮年期。
普天之下，几乎所有道统的修士到了这个阶段，基本都断绝了更进一步提升修为的可能。
尤其是大境界上的突破提升，面临天堑劫难，基本没有成功可能。
说几乎，便是因为有少见的例外。
这少见的例外正是武道医武一脉，不断调养之下，令孙明景成为少有地在六百岁之前仍然保留更上一层楼的希望。
从这方面来讲，医武一脉比重视静修顿悟的佛门传承，还要更有优势。
只是，一切皆是相对之言。
保留最后的希望，不代表希望一定能够成真。
尤其医武一脉传承易学难精，自古如此。
孙明景能最终成功迈出这一步推开仙门，亦得益于其自身多年积累与灵感的不断碰撞。
是以上到雷俊、元墨白，下到池海峰、安不铮，闻讯都感到欣喜不已。
“孙老推开仙门，医武一脉也将有一番全新气象。”池海峰笑道。
安不铮感慨：“是啊！”
池海峰：“除了孙老，近期还有一位骆居士，也推开仙门，武道一途，添了两位仙人。”
骆海当前不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而是身在地界。
貔貅空当前亦隐居于此。
它修持妖气恶氛而骆海修持天地灵气，双方并无传承关系。
但纠葛半生，到了后来虽然貔貅空不再附身于骆海，一人一大妖仍常有联系。
回忆往昔，骆海希望貔貅空见证自己推开仙门。
于是继上官云博同孙明景之后，世间再添一位武仙。
消息亦传入雷俊耳中。
雷俊静观世间种种变化，专注于自身修行。
成就无极之姿，再有十色鹤盖与三界祭剑加持，他的紫微垣日渐完善。
在此基础上，天市垣、太微垣渐渐重现，与紫微垣并立，显现三天玄垣归真之象，一方玄妙难以形容的大道之门，在三天玄垣映照之下，越发清晰。
三垣辉映，道道清气自其中流转。
在雷俊身边，则有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展开。
大阵先是立足于龙虎山天师府自家三大至宝，三大洞天。
然后勾连分流的人间和破碎的九天十地。
及至后来，人间合流，天地归一，整方大千世界之力，藉由此阵昭显。
阵法威力随之不断提升。
到得后来，雷俊炼化宇宙图结晶入内，令大阵可以挪移至其他大千，但仍然周转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之力。
然后再炼入六合之壤，藉此统御多方大千世界力量共同加持，从而将阵法推动到全新高度。
而到了现如今，雷俊本人成就无极之姿，难再以道体、自然衡量，大阵经过他这段时间揣摩，又进一步得到升华与完善。
“师父。”
韩筱菲入三清三宝洞天，恭敬向雷俊禀报道：“已遵照您吩咐，将众多符箓布于天外宇域。”
雷俊微微颔首。
清气流转之下，大阵似是变得稀薄，但不断向周边扩张。
大千世界之外的茫茫域外虚空中，有符箓如星辰般闪动光辉。
众多符箓四散各方，互相影响周转，渐渐化为一座又一座符阵，接着光辉收敛泯灭。
但是，又交相呼应，浑然如一。
它们，整体同雷俊的大阵合一。
阵法在这一刻，仿佛蔓延覆盖整个造化宇宙。
原本在阵法中弥漫的道道清气，亦渐渐消弭。
但并非全然消失，而是纷纷转入不可见，不可测，不可揣摩，介乎有无之间的玄妙状态。
三清三宝洞天内，雷俊面上不见得色，只是微微颔首：“至此，算是有个雏形了。”
接下来，还需更进一步推演和完善。
及至真正成气候，预计要他本人洞真之后。
不过到了现今这一步，称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已不再那么合适。
或该称之为：
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
韩筱菲难得不见以前跳脱模样，静静侍立雷俊一旁，有些出神地看着以自己师父为中心展开的大阵。
她悟性已至清静层次。
无需雷俊提点，只是韩筱菲自己在旁静观，当下已觉受益匪浅。
晚些时候，池海峰、安不铮随当代天师卓抱节一同前来三清三宝洞天，向雷俊请安。
行礼过后，他们也没有多言，静静立在一旁，观摩全新的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
和韩筱菲一样，他们目光中异彩连连。
直到大阵收敛，几人仍感回味无穷。
池海峰最先回过神来：“掌教师叔祖的阵法，仿佛已经不单纯是阵法了，而是直接演绎造化过去现在未来之妙。”
卓抱节、韩筱菲、安不铮皆颔首，一时间都还有些出神，沉浸在方才阵法之妙中。
雷俊视线扫过池海峰：“看来，是在大典之前了。”
池海峰再向雷俊一礼：“多蒙掌教师叔祖这些年来教导，弟子获益无穷。”
雷俊本就时常开坛讲法，惠及师门晚辈乃至全天下各路修行者。
当中甚至不乏前往其他大千世界的时候。
自十余年前他成就道体自然之上的无极之姿后，同样开坛讲法。
天师府弟子和各方修行者受益更多。
池海峰更是其中佼佼者之一。
先前决战王殿臣的伤势，对他影响有限但切实存在。
而听师叔祖雷俊说法解惑，一定程度上则为他弥补。
雷俊：“修行在个人，顺其自然便好。”
池海峰：“弟子谨遵掌教师叔祖教导。”
言罢，他便向师伯卓抱节、师叔韩筱菲一礼，接着冲安不铮点头示意，当即告退。
安不铮知对方将要开始闭关冲击仙境二重洞玄太微的境界层次，心下预祝池海峰马到功成。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
距离此前重新镇封帝圜大千世界一战，已是二十载光阴过去。
玄门掌教雷天君，迎来自己二百六十岁生辰。
同时，自当初他传天师之位给自己大弟子卓抱节，已历一百年时光。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早已经公告天上天下，广传各方大千世界，卓天师亦将效仿恩师雷掌教，于百年之期传位于下一代弟子。
大典时间，定于夏日七月十五。
先后历经执事殿值守长老、道童院总教习和巡风长老三职的池海峰，早已在府内府外确定了下一代候任天师的位置。
只是自几年前他任巡风长老巡观各方大千世界后返回山门，卸任这个职位，便久不出现于世人面前，令这位即将接掌天师之位的道门仙人，存在感似是变得稀薄许多。
可就在今年春天，池真君终于重新出山。
正在这个时刻，所有道家符箓派一脉的修行者，凡成就神庭宇宙及以上的人，皆有所感。
又一位洞玄太微登临仙境二重的道家符箓派仙人现世。
消息传出，其他修行者亦都赞叹连连。
池海峰，在接掌龙虎山天师府门户前夕，臻至仙境二重境界了。
距离他当初登仙，约莫四十年时光过去。
如此进步速度，虽然不及雷俊、赵蟾阳、许元贞、唐晓棠、凤凰风明他们，但在近代修行界中，亦是有数的迅疾。
并且，其修为实力过人，平时与四方同道参玄说法，便多有创见，令人耳目一新。
不独道家修士，其他道统传承中人与池海峰交流，亦常有新的收获同领悟。
而在此前帝园大千世界封印重开的大战中，池海峰击杀多名天魔。
他更在那一战中，击杀成名已久的天宫旧属巫王，王殿臣。
王殿臣虽滞留仙境一重多年，但实战斗法水平一直默默积蓄，公认同境界下实力强横，堪比仙境二重。
但这次却亡于池海峰之手。
时至今日，世人对此已经渐渐习以为常。
龙虎山天师府一脉，在近代得了大气数。
这令许多人对未来帝圜大千世界再开，仍然怀有一定信心与期待。
期待雷掌教和天师府一脉，可以再次创造奇迹。
在龙虎山天师府内部，对相关消息则相对安然，除了恭贺池长老洞玄太微之外，大家继续静心修行，维持府内上下正常运转。
高功长老方简与同宗同承的师姐张静真相对而坐。
方简笑道：“年轻一代，势头真猛，衬得我们也渐渐变成老人了。”
张静真闻言莞尔一笑。
以寿元论，他们正当盛年。
但年轻一代崛起确实迅猛。
“方师弟有心于近年去渡八重天到九重天之间的天堑劫难，成就大乘之境？”张静真开口问道。
方简却摇头微笑：“尚未准备妥当，眼下便去尝试，虽说有一些机会，但同样可能陨落在天堑劫难之下，所以我准备再潜修些年头。”
张静真闻言，微微颔首。
他们二人年岁都早已过了二百之龄。
得益于当前修道界整体环境和龙虎山天师府发展，他们仍有继续向上的机会，但难度颇大。
越是这种情况下，越是不可因为与人攀比又或者不甘于被后来者超越而心浮气躁，急不可耐。
修行，始终在于自身，乃自身的积累与突破。
张静真少年时或有争雄之念，但早已经将之勘破。
“仙境我无望登上，大乘之境便是我的终点。”
方简神情平和，语气豁达：“放在二、三百年前，连这都是奢望，如今已经很好了，如掌教时常教导，我们静心修持，顺其自然便好。”
张静真神情同样平静：“是啊。”
她虽较方简年长，但已经成功臻至道家大乘九重天圆满五炁朝玄之境，登上通玄之桥，有望推开仙门。
如果能成功，则寿元将大幅增长，远超八百之龄，届时自然不会步入老年衰退期。
但并不意味着，她能像元墨白、楚昆、池海峰那样顺利洞玄太微登上仙境二重境界。
于郭燕、上官宏来说，中三天境界时二百岁前成功修成七重天，至上三天境界延寿，甚至因此有希望再冲击八重天境界。
成功与否，一正一反，便是六重天和八重天的区别，无异于改命。
但对张静真而言，即便能成功推开仙门，仙境一重也基本便是她的终点。
除非她能似楚昆等人那般得天大机缘，改变、升华自身根骨、悟性资质。
不论上古之时，还是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汉末大劫前后，修成仙境一重延寿但终生止步于此，为求突破百般努力但希望仍如镜花水月者，数不胜数。
而正如方简所言，倒退二、三百年前，仙门对他和张静真而言，莫说不可及，便是望也望不到。
即便如今，张静真也没有足够把握一定能推开仙门。
天堑劫难，依然可能埋葬她。
如果当真能闯过去，张静真不会就此躺平懈怠，登仙之后她仍会继续静心修行，不放过任何一线进步的可能。
但她不会因此生出执妄，更不会因为池海峰等晚辈而生出不甘之念。
“师姐准备什么时候？”方简问道。
张静真：“约莫百年后吧。”
因为五炁朝玄中青灵九炁所生九彩流华滋养肉身神魂性命的缘故，九重天圆满境界的符箓派大乘高真即便过了四百岁进入衰退期，情形也将比其他大多数道统同龄修士和缓许多，堪比丹鼎五气朝元同道和许多佛门修士，仅逊色于医武人仙。
但张静真已有平静的决心。
将近四百之龄，盛年分界线，最后一搏推仙门。
便是陨落亦无悔。
在此之前，她不会急躁，只默默积蓄准备。
时刻来临，她亦不会动摇。
“陇外那边，萧航居士听说也是类似打算。”方简言道。
张静真微笑：“同道中人，我愿与萧居士共勉。”
昔年萧家三兄妹并称，如今渐渐拉开差距，萧雪廷、萧春晖相继登仙，只余长兄萧航，虽然已经五经齐备臻至九重天圆满之境，平步青云，但迟迟未去推动仙门。
世人有些议论。
但萧航兄妹三人并不挂怀于心，相处如故。
萧航亦不见急躁之情，专心读书，不时向自家兄弟萧春晖还有张晚彤请教学问，默默积蓄。
萧春晖此番前来龙虎山天师府传位大典观礼期间，楚昆问起萧航，萧春晖亦言道：
“家兄有心多等一些年头，再尝试推开仙门。”
雷俊：“萧居士胸有韬略，当无碍。”
萧春晖：“借雷掌教吉言。”
晚辈弟子请萧春晖前往住处安歇后，楚昆禁不住感慨：“经学大儒在这方面，还是比其他人多些把握的。”
即便他们道家符箓派九重天圆满大乘修士的通玄之桥，在这方面亦逊色于对方的平步青云。
楚昆有感而发倒不单纯只因为萧航、萧春晖兄弟二人。
同在近年来，后汉王朝自周朴、耿元宴之后，新有一位宰辅之臣九重天大儒顾沐青，平步青云，立地成圣。
其人年纪轻轻便已经名满天下，当年便被后汉王周朴倚为耿元宴之外的左右手，这些年来协助耿元宴，令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江南之地政通人和。
尤其在耿元宴成圣，减少过问人间事后，顾沐青更多主导后汉朝政。
而在修行一道上，顾沐青却颇为低调平实，一步一个脚印不疾不徐稳稳向上。
某个角度来看，他与叶东明类似，不显山不露水间，超越此前不少惊才绝艳者，最终在儒家经学平步青云之助下，成功一朝登天。
同样在近期推开仙门的人，还有纯阳宫一脉的祁以成。
他成为继蒋渔、岳西陵之后第三位纯阳宫元神仙人。
唐晓棠听闻消息之后，同雷俊聊起此事，不禁追忆往昔：
当年，她假托大宋纯阳宫前辈长老郑琛之名在大宋人间行事。
期间经她拔选的大宋纯阳宫接班人，正是祁以成。
其后唐晓棠关注较少，如今听闻对方炼气还神的消息，令她心中亦有几分宽慰之感。
“虽然严子当前隐世，但儒林大千世界新学那边这些年来也陆续有才气纵横的新人涌现。”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一看！
雷俊言道：“太乙大千世界和净土之世相对暗弱，但大环境得到改善，根基土壤已成，接下来正常情况下也会慢慢出成绩了。”
正常情况下。
如果没有大的意外的话。
而今要说可能有什么大的意外，便是帝圜大千世界。
不过成就无极之姿后，经过这些年的静修，雷俊基本已经可以预见自己冲击洞真之境的时间，必定将在帝圜大千世界重新解封之前。
不过，有成亦有败。
顾沐青、祁以成相继成功推开仙门的同时，另有一人，陨落在通往仙境的天堑劫难之下。
大汉皇朝当代帝皇，项昇。
一般而言，大境界与大境界之间因为天堑劫难的存在，故而没有足够把握亦或者情形紧迫，则修士不会草率行事轻易去闯关。
古往今来大量修士身陨劫数之下的同时，有更多修士因为或这或那的原因止步于天堑劫难前，甘愿选择停留在当前境界，而非冒险突破闯关。
汉皇项昇虽然年岁已过二百之龄，但距离四百尚远。
只是有其他方面因素，敦促他尽快登上更高的峰顶。
后汉王周朴仅仅是原因之一，并非全部。
另一方面原因，在于大汉皇朝内部朝堂上，李飞扬、王不久先后立地成圣。
虽然在那之后他们亦相继减少驻足人间的时间，但仍给汉廷帝室带去压力。
某种程度上来说，项昇性情虽然与其父项成元和兄长项璟有很大不同，但亦有相同之处。
为君为皇的尊严与骄傲，敦促他不甘人后。
已经向大唐称臣的宋、晋之流可以不提。
当前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主流三大皇朝大汉、大唐、后汉，只有他汉廷帝室项氏没有仙人坐镇。
虽然如今天下承平，但包括项昇本人在内的汉廷帝室仍然在意。
可惜尝试推开仙门不成功，结果便是直接陨落在天堑劫难之下，没有补救，没有后悔，没有重来的机会。
消息传出，大汉皇朝内外震动。
不过相关震动很快平息。
大唐皇朝和后汉王朝除了遣使慰问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龙虎山天师府亦只派出一位高功长老做代表前往大汉皇朝疆域，并且不是直接前往长安，而是做客纯阳宫。
道门方面，纯阳宫遣代表专门前往长安，但亦无心强行干涉汉室帝统传续，更多只是旁观。
但他们的存在，已经足以令大汉平稳渡过新皇登基前的交接期。
“空桑巫门的项成元项长老去了一趟，在定下新皇之后离开。”
纯阳宫宫主蒋渔七月份来龙虎山参加大典观礼期间，同雷俊谈起此事：“项长老言辞间，颇为惋惜，他曾规劝过汉朝大行皇帝，但许多事，终究知易行难，不容易过心中那道坎。”
雷俊神色平和：“修行在自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蒋渔和身旁一同前来观礼的王玄、余逸辰、柴斌等纯阳宫修士皆道：“掌教所言甚是。”
除蒋渔之外一众纯阳宫高功长老更在心中暗暗自省，引以为戒。
雷俊吩咐门下弟子封霆带众人去住处安歇。
难得重回人间的他，立于龙虎山之上，平静远眺人间。
自他修道以来，已愈二百四十年光阴。
对这里的修行界来说，便是上三天修士，也意味着雷掌教的同辈人甚至更年轻些的后辈渐渐步入盛年之时。
而昔日正当盛年者，渐渐开始步入人生后半阶段。
仅看此番天师传位大典应邀前来观礼的宾客中，便有蜀山派宿老徐端、公孙道奇、纯阳宫宿老慕容明惠、邓莱、吕锦段等人都年事渐高。
先前同蒋渔聊起的空桑巫门地都一脉大巫，前任汉皇项成元，也包括空桑巫门地都一脉的老掌门柯浪，亦是同样情况。
他们不比修行医武的老药王孙明景。
至如此年龄段和修为境界，基本已经绝了再推开仙门的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人已到四百岁左右年纪。
如灵山巫姑雷蕾。
将阴山峒门户传给晚辈执掌的前任圣主胡恒源。
将蜀山派北峰门户传给喻伯言执掌的前任掌门陈令风。
昆吾派掌门张海鹏。
蜀山派西峰一脉掌门元青瓷。
悬天寺心观方丈。
儒林大千世界道家罗浮山一脉的掌门陇秋道人。
皆在相近年龄段。
此外方才同蒋渔等人刚刚一起离开的纯阳宫长老王玄，相较以上众人虽年轻一些，但因为早先受伤的缘故，他面临相似问题。
是否，为推开仙门行险最后一搏？
有些人如张静真一样，已经暗自下定决定。
有些人则还在做最后的考虑。
相对而言，另一批人机会更多。
如歌婆山现任圣主闻惜。
空桑巫门地都一脉的大巫尘嚣。
轮回渊圣主杨浩龙。
阴山峒现任圣主田橙。
蜀山派的谢一楹、纪川、李挽秋、蔡宇。
刚刚离开的纯阳宫长老余逸辰、柴斌。
龙虎山天师府自家的高功长老徐瑞等人。
但他们的道路，同样不比韩筱菲、程绒绒、辛北原、池海峰、安不铮等人那般顺遂。
尝试推开仙门，风险重重。
汉皇项昇，正是前车之鉴。
世间纷纷扰扰，雷俊尽收眼底，尽入耳中，但不萦于心，专注自身。
而龙虎山天师传位大典，如期召开。
即将卸任的老天师卓抱节和即将接任的新天师池海峰，先后出现在符箓派各总支传人和一众观礼嘉宾面前。
众人静静看着龙虎宗坛开启，看着卓抱节的衣着从九彩法衣换回紫色道袍。
“同是百年任期，卓天师不及其恩师雷掌教耀眼，但亦胜过不少龙虎山前人。”前来观礼的灵山巫姑同她已经登仙的丈夫巫彭谯洋传音说道。
谯洋轻轻颔首。
未登仙者可以不论。
便是洞玄登仙者中，龙虎山第三十七代天师卓抱节功绩亦不愧对历代前人。
只是他之前的两任长辈实在太过耀眼。
三十五任天师唐晓棠任天师之时虽然还未登仙，但短短二、三十年间波澜壮阔已经名垂青史，她本人到如今更是已经三天归真洞玄紫微，成就道家符箓派天君之尊。
至于卓抱节恩师，第三十六任天师雷俊，自是更不必多提，纵观龙虎山古今，其影响力亦可称屈指可数。
这还是他早早主动卸任的情况下。
若依前人旧例，他现在仍然在位，这一百年来风风雨雨将为这位第三十六任天师增添更多传奇性，甚至在未来还可能更高。
有他在前，卓抱节自然显得平常许多。
但谯洋、雷蕾却不会看低卓天师。
对方任上，延续雷天师种种善政，龙虎山天师府继续蒸蒸日上。
近五十年来，卓抱节大多数时间都不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龙虎山祖庭。
他更多留在太乙大千世界。
便如王归元、慧因尊者、天树尊者、如远尊者等佛门高手净化妖魔之世，化末日为净土一般，如今的太乙大千世界，同样改天换地。
昔日弥漫的妖气恶氛与横行肆虐的众多妖魔，都被涤荡一空，天地灵气压倒妖气恶氛成为那方大千世界的主流。
阳光明媚的天空下，人间不再阴冷，世人得以安居乐业，风调雨顺，人口大幅增长。
昔日受太乙巫尊影响的蛊丹一脉传承，随着卓抱节等人努力，经过岁月流逝，已经成为历史。
眼下虽然还没有顶尖的新生修士崛起，但环境根基已经奠定，未来不可估量。
卓抱节潜下心来，不疾不徐耕耘至今，于是在近年方才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太乙大千世界中人在崇敬玄门掌教天君玄霄子的同时，亦敬仰这位道号碧篁子的当代天师。
“接下来执掌龙虎山门户的便是这位池天师。”
不止谯洋、雷蕾夫妇，参加观礼的嘉宾，这时视线都投向自卓抱节处接过天师三宝的新天师池海峰。
历任天师，皆有尊号，称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人。
而似池海峰这般已经登仙的新任天师，则直接称三洞三天法师龙虎真君。
虽然近百年前关于新任天师之位有些许争议，但到如今，池海峰接位，观礼来贺者众多。
他天赋资质、修为实力高明的同时，这些年交游广阔，不论道门内外，皆多友人，今朝共同前来见证。
如先前卓抱节接掌门户时一样，此番大典上，包括雷俊在内，道家符箓派修士齐齐向新天师一礼。
儒林大千世界天都观的观主安不铮，也在其中。
当初关于继任天师的议论，早已烟消云散。
此刻再看换穿紫袍的卓抱节和身着青袍的安不铮师徒二人，外界更多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自元墨白开始，至雷俊，到卓抱节，再到安不铮。
今朝四代同堂的同时，这一脉传承的龙虎山修士，全部都推开仙门了。
楚羽视线不自禁转向另外一边。
身旁萧雪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那边，是显化法清尊者模样的王归元前来观礼，身旁立着另一个年轻僧人。
当前，他们公开是作为佛门中人前来。
法清尊者更是毋庸置疑的佛门金身尊者。
但萧雪廷和楚羽都知道对方真实根底。
她已经明白楚羽视线望向王归元的原因：
“如果不考虑道佛之别的话，一门四代八仙人。”
楚羽赞叹：“是啊。”
元墨白门下亲传弟子拢共三人，即王归元、雷俊、楚昆。
师徒四人不仅都推开仙门，如今更都是至少仙境二重的修士。
雷俊门下亲传弟子亦拢共卓抱节、韩筱菲、封霆三人，同样全部推开仙门。
而在五年前，这一脉传人的第四代传人安不铮，同样洞玄登仙。
一脉相承的四代人，出了八位仙境高手，且无一滞留人间。
如此景象，纵观古今各大圣地极盛时，亦属罕见。
王归元感应到楚羽、萧雪廷的视线，但没有回望。
他大约能猜到对方心中为何赞叹。
虽是修持佛家法门，但王归元自己想起相关事，心中同样感慨。
待新科天师池海峰完成接任大典诸般科仪之后，他与到场的纯阳宫宫主蒋渔、玄机观观主聂放、蜀山派观礼代表章太冈、真武观观主陈宁、昆吾派掌门张海鹏、罗浮派掌门陇秋道人以及天都观观主安不铮，再一同拜见十色鹤盖下端坐的玄门掌教雷俊。
雷掌教颁符箓法诏赐予新任道家符箓派圣地掌门。
池海峰领受法诏之后，此次大典正式落下帷幕。
“师兄将返回净土之世？”大典过后雷俊同王归元闲聊。
王归元微笑说道：“不急，那边大半事务已经渐渐上了正轨，我晚些回去不妨。”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年轻僧人：“智真游历天下，也将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停留一些年月。”
法号智真的年轻僧人向雷俊合十一礼。
雷俊：“自无不可。”
智真和尚：“小僧谢过雷掌教。”
他乃慧因尊者亲传弟子，生自净土之世，天生身具佛缘，悟性极高的同时，更身怀佛门无漏五根之一的无漏定根，同慧因尊者的无漏慧根并称，是末法浩劫之后，净土之世最出色的年轻一代佛门弟子，入门五十载，已初步成就佛门九重天法身境界。
虽不似智真这般高明，但在他之后，净土之世渐渐开始有更多修道人才涌现。
当中不独局限于佛门人才。
整方大千的修道界，重新焕发生机。
诚如王归元所言，大千世界已经上了正轨，无需他再时刻看着。
如当初严傲云涤荡净土之世不居功留名一般，王归元对自己在那边万家生佛的名号亦视如过眼云烟。
他更乐意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同雷俊更多参禅说法。
雷俊成就无极之姿，某些角度来说，几可等同佛家如来之姿。
双方交流之下，令王归元受益无穷。
雷俊能隐约感到，自家大师兄修为正稳步向金身三重的佛门大尊者层次迈进。
他本人，当前同样在稳步前行。
而在大典过后，三清三宝洞天内，多了个日常随侍雷俊身边的身影。
对方褪去九色离罗帔后，重新穿回紫色道袍，从袖口、领口露出黑白交织的皮毛。
赫然正是刚刚卸下天师之位的卓抱节。
只是，相较于传位前他相对高大的身姿，这一刻的前任天师，身形明显缩小了一截。
便如同他早年在雷俊座下听讲时那般。
“师父。”卓抱节认认真真，向恩师雷俊一礼。
雷俊微笑：“虽然为师觉得你不必一定效仿百年任期，但在你任期内，你做得很好。”
卓抱节肃容道：“多蒙恩师一直以来言传身教。”
雷俊神情和煦，端坐在十色鹤盖下仙风道骨。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就不再那么有高人风范。
纵使已有百余年不曾做过的动作，这时雷掌教仍然熟练地一把将自己的大徒弟拎过来，然后上下揉搓一番那毛茸茸：
“嗯，登仙之后，手感果然更好了。”
卓抱节抬爪端正一下自己的衣冠，神情如常并未感到意外，目光中只流露出“师父您终究还是不够成熟”的意味。
雷俊再撸撸自己的大徒弟，方才将对方放下：“很好，继续用心修行，争取早日更上一层楼。”
卓抱节应诺：“是，师父。”
此前多年他大都在外，久不曾随侍雷俊左右。
眼下听雷俊传道授法，较之从前，又有更新体会，更多收获。
再加上韩筱菲和封霆亦时常回来，雷俊接下来的生活充实而又平和。
修行不知岁月长。
时光悠悠流逝。
直到某一日，雷俊手头光剑模样的三界祭剑，忽然消失。
不见残余，不见飞灰。
这件宝物，便仿佛消失于透明无形，渐渐在雷俊面前化作虚无。
“……师父？”一旁卓抱节见状，若有所思。
雷俊面上则露出微笑。
他头顶十色鹤盖，起身出了三清三宝洞天：“为师修行大体到了，将离山三年五载。”
“华节你修行也快到了吧？”雷俊看看大徒弟，笑道。
卓抱节沉着答道：“多蒙师父传道解惑，弟子确实渐渐得窥太微垣之妙，不过还有距离，需要些年头沉淀。”
雷俊出了三清三宝洞天：“嗯，你和华菲、华霆接下来自己捉功夫。”
卓抱节恭送恩师：“预祝师父此行功成圆满。”
雷俊并非专门要前往某个地方。
他仿佛漫无目的般，巡游天地间。
漫步同时，他传讯知会元墨白、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楚昆、等人。
包括唐晓棠在内，闻讯无人前来见他，众人亦不多言多问。
当下，雷俊已经来到那玄妙的关口门前，将要一步迈出，外界相助不得，故避免打扰。
如雷俊这等资质实力，所走道路属于他自身。
便是昔年同样臻至洞真之境的道家符箓派前辈，所提供经验与帮助亦是无用。
雷俊需要自己揣摩领悟，贴合自身，从而迈出这最后一步。
一如他当初洞玄登仙之际。
彼时，他回顾自己修行路，一逆一顺，两年归来，一步登天。
而对现在的雷俊来说，推开仙门时的经验，同样不可依赖。
时代不断变化，雷俊本人亦在不断向前。
相较于当初推开通往洞玄境界的仙门时，如今雷俊将要推开另一座完全不同的大门。
通往洞真境界的大门。
如果说之前是仙门，眼下或许可以称之为……
道门。
雷俊不紧不慢，似是信马由缰，先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中随意而行。
他与外界并非不通声息，更多是外界其他人无法察觉他的存在，但天、地、人三界世间百态，尽入雷俊眼底。
继赵谦然、木淳阳、萧玉门、池海峰之后，孙力和黎天青两位当世巫王，同样开始在近期着手冲击仙境二重境界。
“再接下来，预计是小孟居士，然后还有抱抱。”雷俊微微颔首。
他脚步始终不停，周游整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人间之外，上穷碧落下黄泉，天、地两界亦行遍。
最深最远的星空与归墟，亦留下雷天君的足迹。
其他人对雷俊到来全无所觉。
唯有天界梧桐林中凤凰风明和昆仑清微天内赵蟾阳，心中隐约有所感应。
风明凤首低垂，远隔虚空，向雷俊遥遥颔首致意。
赵蟾阳身边白云淡去少许，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
雷俊一一平静还礼，然后继续漫步而行。
末了，他重回人间，径自入了时之渊。
时之渊中，有洞府开辟，光辉既沉凝又绚烂，九华七宝凝练，纵使在时间与空间的乱流中仍稳固，仿若遗世独立。
洞府中，正是楚昆在静心修行。
雷俊从旁经过，前往儒林大千世界。
张晚彤、焦飞阳、萧春晖皆在这里。
大千世界内外忧患已经清除，他们这些年多数时间里都齐聚一堂。
所为者，一起抄书。
文字内容，都是严傲云昔年留下的著作书卷。
这同样是为迎请严子尽早复苏重生而进行的努力。
直到今日，萧春晖闭关。
雷俊来到儒林大千世界之际，对方同孙力、黎天青一样，正在闭关冲击仙境二重的境界。
厚积薄发之下，曾经落后的萧春晖，修行进境已经成功反超胞妹萧雪廷和楚羽、沈去病、方岳等一大批人。
同为仙境三重境界儒家素王，焦飞阳继续誊抄书卷，张晚彤则心中隐约有所感应，看向雷俊。
她向雷俊先是微微颔首致意，接着又轻轻摇头。
前者寓意预祝雷俊功成。
后者则是示意其自身当前尚不准备去冲击儒家圣师之境。
雷俊回礼。
他在江东建邺城外驻足，不见严傲云功碑，但可看到仿佛众生所愿所念的点点光尘，源源不断向这里聚集，愈发凝练。
雷俊微微颔首，继续上路。
他周游儒林大千世界，可见此地受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影响越来越多。
药王孙明景登临武仙之境后，或该改口称药仙、医仙了。
元墨白、聂放、谯洋、孙明景等人陆续登临仙境，连续不断为这方大千世界的炼丹炼药带来重大革新和变化。
他们的存在，亦带来众多效仿、追随者。
随着时间推移和各方大千世界之间交流越发频繁，这一切已经开始推广和传播到儒林大千世界。
安不铮的天都观一脉传承，以及南边道门圣地罗浮山，正是此番交流的缘起与桥梁。
近年来，正是安不铮、陇秋道人邀约孙明景等人，前来儒林大千世界做客。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巫门传承的赵谦然、谯洋、胡恒源、柯浪等人，亦常经由儒林大千，前往太乙大千世界。
他们亦连连为儒林大千世界带来诸般变化。
儒林大千世界百多年来，正是儒家新学取代旧学的巨大变革时期。
处在特殊的时期，同时鉴于双方高层的良好关系，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而来的诸多外来影响，令儒林大千的原住民上下接受起来少了许多阻碍，也令整方大千世界愈发日新月异。
雷俊漫步儒林大千天、地、人三界，不独修行者，世间苍生、万事万物，皆收于眼底，细细观摩这方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有诸多不同也有诸多相同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离开这一方大千世界，经由时之渊前往下一站。
净土之世。
经过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这方大千世界的整体环境，终于改变。
这当中亦有雷俊当初居于地界炼化六合之壤期间，相助王归元、慧因尊者等人周转天地灵气的功劳。
雷俊此刻平静漫步其中，游走于四方。
视线所及之处，人间已经开始有远较当年强盛的世俗皇朝出现。
佛寺规模、数量亦开始增多。
但截止当前还不见昔日两晋人间亦或者娑婆、须弥之中，遍地佛寺、僧院，万家念佛崇佛的模样。
僧院田地、产业有限。
雷俊反而在田间地头，看见不少僧人劳作，自食其力。
当中一个外貌年轻的僧人，赫然是已经证得金身的佛门尊者慧因。
只是此刻他看上去仿佛半点修为皆无，如寻常农人一般拾弄自己的菜田。
帮助他的却是几副最新的农具。
这些纯粹民用的农具，并非源自天师府或者玄机观、蜀山派。
而是受相关风潮影响，世俗民间中不断开始有人投身其中，种种奇思妙想不断涌现。
有些异想天开，有些则落于实际。
类似风潮已经席卷整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除了儒林大千世界受到影响外，风也渐渐刮到净土之世这边。
慧因尊者所为，非只他个人，雷俊行走在世间，众多佛门高僧行事皆简朴。
雷俊静静看着这一幕，面上无悲无喜。
类似情形，其实在整个历史上都非常少见，不止净土之世，也包括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
一般而言，只有部分修行佛门持戒一脉法门的悬天寺传承僧众，才可能如此生活。
眼下净土之世的景象有多少源于自发，难讲。
某种角度来说，当前僧众作风，为佛门在这方近乎新生的大千世界迎来凡俗百姓更崇高的敬意。
如此情形在将来能维持多少岁月，亦难讲。
当然，王归元、慧因尊者、天树尊者、如远尊者他们都寿元绵长。
除了王归元所化身的法清尊者之外，慧因尊者近年来也终于成功踏出最后一步，佛门又多了一位仙境二重境界的金身尊者。
以慧因资质和实力本不需如此长的时间，不过他有自己的路数与愿景，故而王归元在这方面亦不多作置喙。
到修持金身二重之前，慧因尊者已经将佛门发愿、禅武、持戒、手印四脉修行全部证得佛法金身俱足，其后方才继续修持发愿一脉法门，自“用大”臻至“相大”，证得发愿金身二重境界。
除他自身不断修持外，改变净土之世，亦为他带来无形中的裨益。
而相较于随性一些的王归元，慧因尊者当前在净土之世于无形中，为整个佛门传承，带来似有若无的些许改变。
不论这改变能持续多久，但在当前，无疑于世人有利。
雷俊静观，不做干涉，只遍行四方。
末了，他离开净土之世。
随着一路行来，雷俊外观看上去不见丝毫异样，但内里却似乎在渐渐改变。
于当下，他不经由时之渊，而是通过净土之世的天界离开这里后，穿越域外重重虚空，不担心迷失其中，亦无需专门寻找标识，很快便抵达另一方大千世界。
太乙大千世界。
这里，也同净土之世一样，早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来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道门、巫门中人频繁大量驻留于此，这里受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影响反而比儒林大千和净土之世更多。
除了修行者整体实力略显偏低之外，近六十载时光推移下来，此间修行界甚至民间不少风俗，都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酷似。
源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新生理念与事物，亦在这里大规模流传。
雷俊同样平静看着这一切，面上并无得意之色。
这方大千世界的整体环境已经改天换地，种种外来新生事物亦对世俗众生颇多助益。
不过整个世界的走向，还要看未来如何更进一步发展和前行。
大千芸芸众生，无人意识到雷天君的存在。
唯有此方大千世界苍穹之上的天界中，一个身材娇小披着黑色大氅的紫袍女冠，这时若有所觉，低头向雷俊看来。
雷俊望去，面上终于现出淡淡笑意。
上空许元贞同他对视，双目中亦露出饶有兴致的神采。
她仍然端坐没有起身，不过单手在胸前捏个法诀，向雷俊颔首为礼。
雷俊还礼之后，便即离开这方大千世界。
接下来，他没有返回其他世界，而是在茫茫域外虚空中继续漫步而行，仿佛没有目的。
这一次，他走了很久。
如果说先前推开仙门是回顾自身此前在洞神阶段的修行，那么眼下想要推开道门，于雷俊而言则不是再一次回顾自身。
他眼下要做的是，更进一步了解洞悉这世间。
非只某个或某几个大千世界。
而是整个造化宇宙。
也正因为如此原因，所以，最后一处必经之地乃是……
帝圜大千世界。
这方大千世界此前被雷俊等人合力亲手镇封。
雷俊无心将之重新解封。
早在当初镇封的那一刻，他便有相关构想。
雷俊盘膝坐在茫茫漆黑宇宙中，身边连繁星点点看上去都有些虚妄。
域外虚空中，只有生出感应的唐晓棠来到近前。
天师传位大典后，她正是来到这里，一边修行，一边揣摩帝圜大千世界。
远远望着雷俊，唐天君没有靠近，远远唤了一声：“准备好了？”
雷俊微笑颔首。
唐晓棠于是不再多言，只停留于远方，望过来的目光除了关切之外，交杂不少艳羡同向往。
而雷俊身前，则出现那尊当初源于妖龙帝君从帝圜大千世界带出来的帝炉。
不同于早先帝炉中传出拳意只针对同样那方大千世界有关的妖龙帝君、楚昆、封霆他们。
眼下，针对雷俊，同样有沛然莫御的澎湃霸道拳意从中传出。
雷俊泰然处之并不意外。
他身形在苍茫域外宇宙间消失，仿佛化帝炉为门户，并迈入那大门中。
许是过了一瞬，许是过了良久。
雷天君重新自“门”中而出。
而那作为门户的帝炉，却轰然破碎，就此不复存在！
唐晓棠目光一亮。
雷俊再次冲她微微颔首，身形则在茫茫虚空中消失。
待到再出现之际，他已经重返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重返三清三宝洞天。
端坐于万法宗坛内，雷俊眼前流光化作万千符箓不断飞旋，并显化众多道门祖师、诸天神祇的光影。
光影越盛，雷俊本人身姿越淡。
他的身形，仿佛渐渐在万法宗坛变得稀薄，但并非离开。
已经三天归真的道景玄垣&#183;玄黄宇宙展开，也未覆盖或挤压万法宗坛，同样虽雷俊本人一样，变得稀薄虚幻。
在这个瞬间，雷俊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与肉身，彻底相合，再难分彼此。
同时融合的还有自己的道景玄垣。
三。
于道门而言，在很多语境下都有特殊含义。
此时此刻，雷俊的肉身、神魂、道景，全然相合。
不期然间，他脑海中浮现自己刚到龙虎山天师府入道时，道童院教习提及：
本派修行，性命交修。
此刻观览自身，雷俊分外有同感。
洞真之境，返璞归真，道景宇宙反而消失，与性命完全相合。
所化者，名之曰三洞三清境。
其内玉清、太清、上清三炁流转，灵密不杂，生天立地，其功不测，本同道气，玄义相通。
雷俊身影此刻仿佛在万法宗坛内完全消失。
宗坛中难以计数的众多符箓闪动光辉，亦达到最盛。
光辉中，仅有一道难名难言的曼妙气息生出。
此一炁，无形无质无象，曼妙无方，肉眼难见，难以揣摩，难以言说，难以测度。
少顷，一炁渐渐舒展变化。
仿佛再现宇宙洪荒最初开辟变化，从无到有，造化变迁，直至包罗万物万象万法众生众灵众妙。
造化宇宙时代变迁，仿佛终于到了如今的时代，然后重现人形。
身着黄裳锦袍，头戴元始冠，十色鹤盖高悬于顶的雷俊，身影重现，外观与先前别无二致，却又仿佛截然不同。
矛盾相反的特点同时出现在雷俊身上，令他更加难以捉摸难以揣度。
而伴随雷俊本人重新现身，万法宗坛内先前闪动光辉的亿万符箓，全部消失。
以万法宗坛为中心，整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似是为之震动。
甚至超出这方大千世界之外，波及更远，向整方造化宇宙蔓延。
这一年，雷俊渡过自己二百七十岁生辰。
自当初一百七十岁时洞玄紫微三天归真之日算起，到如今，整一百年时光过去。
雷俊推开新的大门，道门，臻至新的境界。
洞神洞玄之上。
洞真之境。

第562章 大道洞真，趋吉避凶之起源
臻至洞真之境，雷俊只觉眼前造化宇宙、大千世界，又有别样变化。
成就无极之姿，登临洞真之境，大千世界诸般道理在雷俊眼前，皆清晰可见。
某些角度下，视他为佛陀、儒家圣师、武道圣皇、巫门巫神，甚或者妖灵、仙灵所成之大圣，亦无不可。
自此高居穹荒之上，与造化同寿，历万劫而不老不死，不生不灭，正常情况下再无时间和寿元的局限。
至于不正常的情况……
不巧，因为种种原因，历史上有诸多范例。
登临洞真之境的雷俊，面上并无得色。
即便他是以无极之姿成就洞真之境，在这条大道之路上打从一开始便领先大多数前辈，雷俊当下亦心情平静。
如果说有几分喜悦，则是因为，此前在仙境洞玄三重期间，已有的许多设想当前可以陆续付诸实际。
此刻就在雷俊面前，玄之又玄的无形无色气流交织，始终不见具体形象。
但那里流露出的意境，像是……一座“门”。
一座此前世间从来不曾存在过的“门”，由雷俊创造而成的“门”。
世间奥妙道理，层出不穷在其中不断呈现。
雷俊与“门”相对而坐，世间万法万物万象变化与他自身道法所学，似是都在其中映照。
成就无极之姿，使得雷俊在仙境三重尚未洞真时，便对自己成就洞真之境后的道诀构建初步设想，不似高天随、严傲云等人要当真推开道门之后，方才有所领悟。
而现在，这座难以琢磨揣测的“门户”，正是雷俊登临洞真境界后所悟道诀的展现。
初登堂奥之余，雷俊细细思之，更进一步加以完善和改良。
直到他心思动处，感应到万法宗坛外熟人到来。
雷俊起身。
而“门户”并未消失，依然留在这世间。
他出了万法宗坛，便见除了许元贞之外，唐晓棠、元墨白、王归元、楚昆、卓抱节、韩筱菲、封霆等人尽数到齐。
元墨白如往常一样面带微笑，但相较平时，笑容中更多几分赞叹和感怀。
虽然此前已经有所预料，但他此刻依然心旌动荡。
“掌教天尊体安。”元墨白当先一礼。
在他身旁，王归元、楚昆都是相同动作：“掌教天尊体安。”
自今日起，不再有雷天君。
只有雷天尊。
唐晓棠望着雷俊，目光中满是艳羡和向往。
不过，今日她亦向雷俊打个道家稽首：“恭喜雷天尊。”
自当初天师传位大典之后，这还是第一次。
而在元墨白、唐晓棠他们身后，卓抱节居中带着师妹韩筱菲、师弟封霆，一同向雷俊恭敬行礼：
“恭贺师尊功成圆满，道成洞真！”
雷俊向众人还礼后，他瞳孔中天通地彻法箓闪动光辉，在外以光影凝聚出人的身姿，正是许元贞。
许元贞声音传来：“恭喜。”
雷俊：“我先行一步，在前相候。”
唐晓棠问道：“帝圜大千世界那边，雷俊你怎么打算？”
雷俊：“无需改变，一甲子之期到如今刚过半，我等再静候三十年便是。”
王归元沉吟着问道：“雷师弟你的情况，非严子和当初太乙巫尊、妖龙帝君可比，或可尝试加固延续帝圜大千世界的封印？”
雷俊：“有一定机会，但同样也可能导致封印提前破裂解封，机会算是一半对一半吧。”
不过那样一来，需要他接下来全部心神精力都用在帝圜大千世界封印那边，难免耽搁自身修行。
成功则罢。
如果失败，将直面破封而出的帝圜。
对方乃是皇天之姿的武道圣皇，宛若上古皇天再临。
虽然此后经历大战且被镇封数千年，但从当年算起，祂无疑已经臻至当前境界不少年头。
雷俊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会因为自己以无极之姿登临洞真而盲目。
当前，他自己可以直面帝圜。
对帝圜而言，雷俊亦将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
胜负，在真正交锋之前，于双方而言都是未知。
但帝圜如果如当初一般扫荡各方大千世界，攻击其他人，则是巨大威胁。
“这个问题，终究需要解决。”雷俊平静言道：“我心中有些设想，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筹备。”
唐晓棠若有所思：“你之前提到，改良变化的阵法？”
雷俊：“嗯，这是其中一部分。”
说话同时，以他为中心，玄妙气息流转间，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已然展开。
不似早先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那般声势浩大，新阵法仿佛介乎有无之间，静静置于三清三宝境内，对周围世界不造成任何影响。
虽然六合之壤等灵宝已经化作帝圜大千世界封印，仿佛消失在这方造化宇宙内，但大阵立下的那一刹那，便已经同时周转不止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多方大千之力，甚至广及域外宇宙虚空。
雷俊居于其中，无需动念，大阵已经隐约分立为三。
阵中仿佛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快慢和方位都失去意义。
一分为三的大阵，既不像是平面三足鼎立，也不像是上下层迭。
彼此分离，却又像是紧密为一。
楚昆感到震撼：“玄、元、始三炁交感，清微天玉清境、禹馀天上清境、大赤天太清境分明……师兄好大手笔，上古之后不存的三天三宝境重现于世啊！”
若说眼下万法宗坛所在，众人身处的三清三宝洞天，乃是后天凝聚所成。
那现在雷俊以大阵衍化的三天三宝境，则恍若复返先天造化奇景。
雷俊言道：“效法三清祖师昔年三炁所化，届时杀生护道，可能有些唐突不敬之处，需得提前向祖师告罪。”
“好阵法。”光影中传来许元贞的声音。
唐晓棠在大阵中转了一圈后，猜测道：“你当初提及留着蛊神、祖饕餮和那大灭菩萨另有打算，莫非就是指这里？”
雷俊：“祖饕餮、祖穷奇、蛊神、妖龙帝君最合适，不过祖穷奇、妖龙帝君已经不在，便请大灭菩萨凑一份好了，依其过往所为，也不屈了它。”
唐晓棠：“帝圜大千世界重现之际，造化宇宙还会动荡，它们躲不下去，都会被迫现身。”
王归元当前虽是着一身深红道袍，但思及当初的地藏菩萨与大灭如来，以及此前净土之世种种，不禁双掌合十：
“我佛慈悲。”
他略微思索后言道：“有此大阵，倒是确实多了几分把握，但感觉还是有些不稳啊……”
雷俊颔首：“嗯，这是一部分，还有其他……”
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并不收敛。
阵中，雷俊抬手，掌心有道道流光显化。
卓抱节、韩筱菲、封霆在一旁见了，都有熟悉之感。
他们皆曾得恩师雷俊临时传过上清玉宸仙竹、太清八景宝蓑和玉清周天法镜这三件宝物。
而当前雷俊手中光流，便是三宝合一而成。
在雷俊成就无极之姿后，未成就洞真之境前，对其祭炼方略，已有腹稿。
当下他大道洞真，则开始正式祭炼自己这件法宝。
落在他掌中，玄妙光辉渐渐褪去，仿佛经受无形玄妙一炁的洗练。
并未耗费太长时间，光辉散尽，便现出宝物真容：
却是一支长度、节数远超上清玉宸仙竹的竹枝。
雷俊仙境三重期间，上清玉宸仙竹有十二节长短。
作为雷俊成道法宝之一，冥冥之中，此宝对应雷俊洞神九重天和仙境三重的修道历程。
而现在这根竹枝，则分作三十六节。
落在凡人眼中，只是一根长的出奇的碧绿青竹杖。
但在现场一众道家仙人看来，却仿佛在仰望高上苍穹。
每一段竹节，都仿佛一重天阙，一重仙境。
而现在，它们凝练集合在一起，只是看着便令人感到无比沉重，仿佛不是任何一方大千世界所能承载。
却又仿佛极其轻灵，仿若难以捉摸的玄妙一炁，笔直向上，穿越重重天界，通往天外。
“上应三十六天么？”元墨白轻声问道。
雷俊：“确有此意，弟子称之为三十六天太玄元始仙竹。”
众人不语，全部专注看着那仿佛道家三十六天凝聚显化而成的至宝。
只是观摩目视此宝，于道家修士而言，便已经受益匪浅。
尤其雷俊的大弟子卓抱节回过神后，向雷俊拜倒：“多得师父指点，弟子心有所感，洞玄太微更有把握。”
雷俊微笑：“为师接下来将开坛说法，你听过之后，再闭关不迟。”
卓抱节：“是，师父！”
雷俊登临洞真之境并将开坛说法的消息传出，多方大千世界一同震动。
帝圜大千世界封印还有半甲子时间便将破封而出。
此前蛊神、祖饕餮、大灭菩萨之流不论。
高天随身殒。
严傲云沉寂。
帝圜的强势和威胁，始终令人感到黑云压顶，时间越近，越感窒息。
而现在终于有新的道门天尊诞生，并且是充满传奇色彩的雷天尊。
众人心头阴云顿时像是迎来清风，被吹散大半。
各方人间，举世欢腾。
得知雷天尊将要开坛说法，赶赴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者云集。
龙虎山天师府祖庭。
雷俊并没有等到最后方才现身，待一众宾客到访之际，他已经位于龙虎宗坛之上，整个人如在祥云中，若隐若现，头顶一杆五光十色流转的十色鹤盖仿佛在诸天间招展，通达天地寰宇。
身着紫色道袍的卓抱节、韩筱菲、封霆，立于雷俊身后。
身披九色离罗帔，头戴元始冠，腰悬白玉印、紫雷剑的当代天师池海峰，则带领其他龙虎山高功长老立于一侧，代为知客，迎来送往。
“坐三天而远尘垢，观三界而度万民。辅玄体道，布化众生，三洞三天法师太上无极天尊。”蜀山开山祖师白湄此番第一个到场，向雷俊一礼。
雷俊平静还礼：“打扰白真君清静。”
其后有白色云烟与五彩光华，自两个方向分别出现，但同时抵达。
白色云烟难得散开，现出其中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年轻道人，正是仙境三重的丹鼎派道家真君赵蟾阳。
而五彩光华中，则现出个约莫六尺高矮的金色身影，尾羽奇长，身负五字，正是凤凰圣主风明。
一人一凤，皆向雷俊行礼，雷俊亦还礼。
“坐三天而远尘垢，观三界而度万民。辅玄体道，布化众生，三洞三天法师太上无极天尊。”自净土之世而来的佛门金身尊者天树等人亦双掌合十，向雷俊见礼。
如远尊者同样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但同天树尊者他们错开。
巫门方面，则有成功修成仙境二重的孙力、黎天青、赵谦然领衔，联袂而来。
皇甫琦、刑风、谯洋等人同样在列。
甚至还有出身九黎一族的黎锦同黎瑛。
萧雪廷、沈去病、上官云博、骆海等武者。
张徽、楚羽、朱俊杰、李飞扬、王不久等大儒。
普天之下绝大多数一派之长和顶尖修士，都闻讯赶来龙虎山。
道门方面，自白湄、赵蟾阳之后，更是几乎全部顶尖高手悉数到场。
“掌教天尊体安。”一众道门中人，此刻皆以最隆重的礼节向那十色鹤盖下的身影拜倒问安。
“诸位同道免礼。”雷俊抬手，托住众人。
他平静开口，如和风吹拂，不入世俗百姓耳中，但四方修士皆听得清清楚楚，玄而又玄的声音仿佛直接自众人心底升起：
“贫道近日修行，新有所得，故而开坛，不拘道统，叨扰四方道友。”
包括白湄、赵蟾阳、凤凰风明在内，众人纷纷回礼：“雷天尊言重了。”
“我们开始。”雷俊不拘礼节，不复多言，行事中透着几分随意，自得天地之趣，接下来论及诸般道理，不独道家，广泛涉猎各派道统传承。
各派修士闻听，寥寥一言，便仿佛点破自己此前修行中诸多困惑和碍难。
已经卸任巫门血河派掌门的刑风，目中异彩连连，对一旁黎天青低声笑道：
“道门掌教天尊，解我疑惑，这趟之后，我将回地界冥府闭关。”
黎天青闻言面上亦露出笑容：“那我提前恭喜你，预祝你功成圆满，更上一层楼。”
仙境二重的他听雷俊说法，同样心潮澎湃，受益匪浅。
在场的萧雪廷、沈去病、楚羽、方岳、周朴等人，同样目中光彩闪烁，有的低首沉吟，有的神情雀跃，甚至有人匆匆向雷俊行礼之后告辞，一刻也不多留，当即便返程闭关潜修。
便是儒林大千世界新学一脉的不少大儒，闻讯都赶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
张晚彤、焦飞阳、萧春晖三人没有前往。
他们相助严傲云尽快复苏重生，当前分心不得。
不过闻听消息后，亦派遣代表前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祝贺雷俊。
帝圜大千世界还有三十载光阴重新解封，雷俊成就洞真天尊之位，令所有人心头阴霾散去大半。
“至如今，龙虎山天师府已经超越上古大劫后任何一个时期，可与史册记载中上古鼎盛之时相提并论了啊。”焦飞阳感慨。
张晚彤颔首。
洞真境界的天尊雷俊。
洞玄紫微三天归真的天君唐晓棠和许元贞。
洞玄太微，仙境二重的元墨白、楚昆、池海峰。
洞玄天市，推开仙门的卓抱节、韩筱菲、封霆、秦采薇、程绒绒、辛北原、安不铮。
至如今，龙虎山天师府一脉，推开道门的雷天尊领衔之下，另有十二位推开仙门的洞玄仙人，同出一派。
这还没计算证得佛门金身的王归元和黄天道那边的康明在内。
如此势头，放眼各方大千世界，绝无仅有。
便是在儒林大千，儒家新学乃是统称，内部同样有各派学说、书院并立，严傲云领衔的江东学派昔日亦无此鼎盛气象。
萧春晖微笑道：“雷天尊和龙虎山天师府，和道门，在这个时代，确实得了大气运。”
晚些时候，雷天尊开坛说法的龙虎山法会结束。
其嫡传徒孙，儒林大千道家圣地天都观的观主安不铮，自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返回儒林大千。
他携一法箓，前来面见张晚彤等人：“三位居士，贫道奉掌教师祖所命，送此法箓前来。”
已经同雷俊通过消息的张晚彤接过法箓：“代我感谢雷掌教，得祂相助，严子当可比预期中更早归来。”
焦飞阳、萧春晖亦道谢。
法会结束，雷俊便即离开人间，重返天界蓬莱海三清三宝洞天。
他继续专注于自身修行，为半甲子之后帝圜大千世界重开而做准备。
唐晓棠、许元贞、王归元时不时返回，同雷俊沟通协调，为将来定下种种预案。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
于雷俊个人而言，时间在某种程度上失去概念。
但对外界来说，经过时间的酝酿和沉淀，雷天尊此前开坛说法的影响力，开始陆续彰显。
首先便是雷俊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前任天师卓抱节。
在恩师开坛说法之后不久，碧篁子道长便即闭关静修。
他这一闭关，便是五年时光。
在雷俊渡过自己二百七十五岁生辰的这一年，寰宇内外凡是修成神庭宇宙及以上境界的道家符箓派修士，皆感到震动。
那意味着新有一位洞玄太微臻至仙境二重的符箓派仙人问世。
前任天师卓抱节功成圆满出关，成功更进一步，臻至仙境二重修为。
他去三清三宝洞天向恩师雷俊谢恩问安。
雷俊笑道：“抱抱这趟赶上小孟居士了。”
孟少杰和张晚彤等人一样，是少有没参加五年前龙虎山法会的仙境高手。
非他不愿来，而是当时他恰好正在闭门读书，为成就儒圣二重境界做最后准备。
到今年，他终于成功迈出这一步。
出关之后，孟少杰闻听外界消息，便即赶来拜见雷俊，补上迟到的祝贺，前不久才刚刚离开。
七十来年前，孟少杰同卓抱节相继登仙。
前者当初略快些许，但现在双方差距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孟居士同天瑞居士一道开辟新学，天纵之才又受天地大道反馈，弟子所不及。”
卓抱节言道：“幸蒙恩师教导提点，方有弟子今日。”
很大程度上，孟少杰的老师，正是张晚彤。
常有人评价，卓抱节比其师祖元墨白幸运的地方在于，他的恩师雷俊，水平远胜元墨白之师。
天瑞居士张晚彤的天资、实力自不必多言。
卓抱节早年却估不到今日在同孟少杰的“较量”中，还能因为自家师父的优势沾光。
一旁同样在近期回到三清三宝洞天内修行的楚昆则笑道：“师兄登临洞真之境还是稍晚了些，再早点，华节师侄说不定能反超孟居士。”
雷俊颔首：“嗯，怨我。”
卓抱节立于一旁淡然处之，早已习惯自家师父和师叔的不成熟。
却听雷俊继续说道：“除了抱抱这里，三师弟你当初那边得七宝梁柱也晚了，否则更早成就自然层次的悟性，想来也可以如虚海一般，早早洞玄太微。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我辈当时刻警醒，高天尊故去之后，太素道体出缺，师弟你的天河仙体正有机会，希望我们能早日将之补上。”
楚昆苦笑：“得，师兄，我说不过你，咱们还是老样子，都随缘好了。”
雷俊：“我说的是正经事。”
楚昆叹息：“八字都还没一撇呢，这种事，如何做得准？”
雷俊目视远方，视线仿佛穿越洞天界限，投向茫茫宇宙虚空：“是啊，未来的事，最难把握。”
至他当前境界，过去现在未来无数密辛，如观掌纹，已少有秘密可言。
造化洪荒变迁的未来条条走向，亦有许多显得清晰。
但针对未来而言，仍有部分变数存在，或是源于和自身相近的少数人，或是源于自己。
雷俊心思澄净。
楚昆、卓抱节不可见之奥妙下，一个光球不再浮现于雷俊本人脑海深处，而是仿佛直接出现在他的面前。
至如此境界修为和天资实力，雷俊眼前那光球，终于开始变得清晰一些。
光辉下，那似是一册竹简模样的书卷。
此前雷俊多次趋吉避凶，每每看见的一道道签运，竹签像是陆续从竹简上拆落剥离的存在。
但竹简此刻看上去仍然完整，似乎一道道竹签从上脱落，对其整体而言并不产生影响，不增不减。
竹简书册上并无著名。
在雷俊目光注视下，卷起的竹简徐徐展开。
上面初时空白一片。
随着雷俊的目光注视，则开始有大量玄妙的标记符号，在其上不断变化排布，没有一刻固定。
标记符号更似符箓，与人世惯常文字不同，令寻常人等难以辨别。
但落在雷俊眼中，则能看出这是非常标准的上古符箓派所传。
他忽然微微一笑。
以前也是难为这竹简或者说光球了。
每次将符号信息固定下来之后，还转为过去雷俊清晰可见的文字内容。
甚至其中遣词造句，都是符合雷俊一贯思维习惯和认知习惯。
雷俊平静目视那展开的竹简。
他的视线继续向前，仿佛穿越竹简，目光不止透过虚幻的空间，更穿越时光的长河逆流而上。
在竹简背后，雷俊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对方亦身着道袍，头戴道冠，腰间悬雌雄二剑与都功玉印，周身上下三洞法箓、诸品灵文环绕不休，身体上方，同样立着一顶五光十色的十色鹤盖，光辉流转下，道道清气丝绦垂落四方。
雷俊微微颔首，向对方一礼。
身为龙虎山天师府传人，雷俊对这个身影再熟悉不过。
龙虎山开山祖师，有史以来第一位天师，同时也是道家符箓派一脉的开山祖天师，雷俊之前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道家后天无极。
其人留下诸多传说，又大多湮没在历史尘埃中，令后人难以窥见其真实想法。
上古天宫同道家符箓派息息相关，纠葛甚深。
祖天师亦在当初上古天宫中担任重要职司，传闻中与皇天高上帝关系密切。
上古符箓传承，在天宫律例的奠定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龙虎山天师府在上古大劫后第一次衰落，便是因为同天宫纠葛过深。
大劫之后，天宫旧属有心复辟天宫，亦是缘起发掘天宫遗迹，发掘上古符箓派传承。
但是……
祖天师亦是因为反对皇天而身陨，并且是最早身陨的道家洞真天尊之一。
所幸，他还留有少许后手。
只是这后手并非在于自身重生归来。
而是为后世人挣得一线机会。
自皇天高上帝君临造化宇宙主宰三界，对道门影响至深后，道门卜算命运之法便成历史。
及至其他道统相关传承，亦日渐式微。
而于祖天师身陨之后，皇天高上帝亦不复此能，埋下祂最终败亡的契机。
严格来讲，和眼下的雷俊一样，世间过去未来诸般变化，皇天大多尽收眼底。
但相关者修为境界越高，自然越不易看得分明。
而祂因此缺失那最关键的一线之机。
于这等修为实力的顶尖高手而言，往往胜负成败正在于这一线之机。
祖天师本人不得超脱且身陨，但那一线之机，却被祂送予造化宇宙之外，送予更遥远的世间。
只是，这一线之机，终究将返回这里。
可能只是瞬息之间便即返回。
可能要千年万年之后方才复见。
这一切，却也不是祖天师所能决定了。
如果很快返回，或许仍会落入皇天高上帝之手，则整个造化宇宙历史走向，想必都将为之改变。
不过，这一线之机最终回来得还是晚了些。
也带回一个原本不属于这方人间，不属于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不属于这方造化宇宙的人。
“气机牵动，世间奇缘，莫过于此。”雷俊目视那展开的竹简，忽地笑起来。
大师姐许元贞行事无为无不为，好恶随心而又淡泊疏冷。
小师姐唐晓棠一心与之比个高下，但其实许元贞却对输赢不甚在意，更多是享受与唐晓棠、雷俊等人切磋交流之下灵感火花的不断迸射。
只不过，能赢的情况下，她自不会输。
不论唐晓棠还是雷俊，都不是她的敌人。
而对于敌人，她自是另一番标准对待。
故而纵使当真为唐晓棠、雷俊盖过，她亦不甚在意。
相识以来，雷俊有关这位大师姐当真破防的记忆，只有早年她察觉自己最初与雷俊结缘，是因为天师印却在当时看走眼以至于错过天师印的时候。
她破防，是因为她自己走眼失手了，而不是因为和别人的输赢。
但其实……
二人当初结缘，并非因为天师印，或者说，不全是因为天师印。
雷俊哑然失笑。
他微微摇头，收敛心神，继续浏览那竹简。
到他如今修为实力，竹简上所载种种玄妙，于他已经没有秘密，凭自身修为亦可推演大半。
某种程度上来讲，对皇天、帝圜亦然。
故而三十余年前帝圜大千世界第一次重开之际，虽然被竹简光球初步料中，帝圜亦因此生出感应。
如此，便是变数，令其未来更难测算。
只不过，祂终究还是被料中。
祖天师昔年送这一线之机往造化宇宙之外，其后方才回归，虽不是真正超脱，亦非当前造化宇宙所限。
雷俊此刻彻底洞悉竹简光球之密，结合自身所知所见，与之印证，心中自有无穷灵机迸发。
雷俊注视自己识海意识中的竹简。
然后，现实中的祂向前伸出手。
祂的手，仿佛伸入一座虚幻的“门户”内。
识海意识内，闪动光辉的竹简旁，出现相同的“门”，接着雷俊的手掌出现，就这么抓住了竹简。
接着，将竹简取出来。
虚幻缥缈的存在，在这一刻，竟于雷俊掌中，凝聚成实体。
继续浏览竹简，雷俊收获更多。
通过浏览竹简，祂的心神渐渐升高，离开三清三宝洞天，离开蓬莱海，离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进入域外虚空。
然后，进一步升高。
祂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功夫，仿佛脱离了整个造化宇宙，去往天外。
去往，祂曾经来时的方向。
另一方造化宇宙内，一颗蔚蓝的星球，这时出现在雷俊视野内。
祂仿佛遗世独立，默默落入其中。
两方造化宇宙，基础规律同道理规则，有巨大差别，形成扭曲。
于雷俊个人而言，自离开之时起，在这方造化宇宙的时间，便仿佛全然停滞。
或许，待祂本人当真自此前二百多年身处的造化宇宙修行超脱，登上更高层次后，再去往其他造化宇宙，方才一切自如。
届时在另一方造化宇宙流逝的时间，亦不影响这边。
对原本蓝星所在的造化宇宙来说，现在的祂，或许才是来客。
至于此前能从这里离开，自是竹简的缘故。
究竟完全是祖天师一个人的手笔，还是可能涉及更高层次的存在，当前未知。
毕竟不止道门三清祖师，便是其他已经超脱的强者，亦不曾重返和干涉那方造化宇宙。
亦或者，干涉了，未超脱的人，也无从知晓？
问题的答案，或许需要留待未来解答。
雷俊并不排斥未知。
他不纠结相关事，心神开始回收。
回到此前自己一直修行的造化宇宙内。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蓬莱海三清三宝洞天中。
雷俊继续目视自己手中闪动光辉的竹简。
一去一回间，许多事情更加清晰了。
于道门中人而言，“三”，确实是个重要的数字。
祂与大师姐许元贞、小师姐唐晓棠结缘，亦着落于此。
祖天师的竹简为道门留下大气数。
只是这气数最终并非着落于单纯的一卷竹简。
某种程度上，分担于三。
大师姐许元贞少年时天资不显，乃是如雷俊、楚昆等人一般后天升华自身根骨、悟性资质。
问题是，她比绝大多数人在这方面都要容易得多。
各种珍稀天材地宝，四处随便转转，往往便捡个盆满钵满。
若说机缘，她机缘遍地。
但或者说，是一个能连续发挥作用的天大机缘。
而小师姐唐晓棠天心通明，洞悉善恶，觉险以避，当中敏锐，世所罕见。
类似能力，其他修行者不是没有，但往往应用于实力低于等于自身的对手，极少能察觉来自更高存在的威胁。
唐晓棠难得处在于，修为实力高过她的人心生恶念，对她形成隐患与不利，她亦能敏锐觉察。
如今洞悉竹简奥秘，雷俊得以知晓，她们的特异之处，其实同自己的竹简，出自一源。
准确说，是竹简当初将要回归这方造化宇宙时，从上面剥落，一生二，二生三，共同承载其后道门气数。
只是因为造化宇宙同造化宇宙之间时空界域间隔的缘故形成扭曲，故而最终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这里形成错位。
许元贞最早。
唐晓棠次之。
身怀竹简的雷俊，最后现世于人间。
但同出一源的关系，纵有时间错开，差距亦不大，最终共同着落于这个时代。
说起来，这个时代有少许可能截住这份机缘的人，便是帝园了……雷俊心道。
但对方当前正被镇封在帝园大千世界的地界内。
时也命也，所谓气数，玄之又玄。
虽然在帝园有了防备后，竹简难以再算到对方，但雷俊取出竹简实体，可以尝试用另一种方法来使其发挥作用。
祂的面前，出现玄妙气流交织而成的无形之“门”。
雷俊将手中竹简，投入其中。
竹简消失在“门”内，“门”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雷俊与之相对而坐。
祂本人洞真后的三洞三清境这时发生变化。
竟像是退化，重现玄黄宇宙模样。
并且更重新一分为二并立相对。
祂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如常，继续静心修行。
随后几年时间里，在孟少杰、卓抱节之后，萧雪廷、刑风陆续突破。
到雷俊二百八十岁生辰这一年，大千世界再添两位仙境二重境界的修士。
修为更上一层楼的萧雪廷、刑风更相继前往蓬莱海三清三宝洞天向雷天尊道谢。
此前龙虎山法会上，二人听讲，皆受益匪浅。
得到帮助的非只他们两人。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
在此后十年内，沈去病、楚羽亦相继更进一步，前者修成武仙二重境界，后者则完成儒家三不朽其二的立功，臻至儒圣二重境界。
除此之外，则是玄机观在聂放之后，新添一位道家偃师一脉的仙人。
已经接掌玄机观观主之位的牛谷寿，成功推开仙门。
这位玄机观第二代观主，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名声颇为响亮，相关争议，传至其他大千世界，亦充满传奇色彩。
作为聂放之后玄机观最出色的修士，在他手上诞生许多全新创见。
当中绝大多数，都对当前修行界的炼丹、炼器、采掘、种植产生深远影响。
因为如此原因，加之聂放、牛谷寿先后登仙，故而玄机观一脉历史虽只不过区区二百载前后，但在修行界地位举足轻重。
而牛观主之所以伴随争议，则是因为除了修行界之外，他许多创见都用于平民。
至他接掌玄机观之后，除了观中门人弟子之外，甚至专门开辟另一座道院，如今规模越来越大，其后有“工院”之名。
其中不乏修行不成之辈，但仍被留下，虽也经常辅助观中弟子制备各种器具材料，可并非依附亦或者充当仆从，而是一边参考，一边独立设置专门的教学课程，学习与钻研。
到如今，这一切已经颇成规模，成果斐然。
早年间，牛谷寿本人揣摩闷烧炭炼铁高炉，改碳铁同在一个炉室内的单炉为双炉，分置火室、铁室，令民间冶炼有飞跃式发展，所炼精铁杂质减少，初见钢铁之形。
到如今，有工院学生进一步改良此炼法的鼓风部分，更利于火室中的焰流吹入铁室熔铁。
如此发展，尤为牛谷寿所喜。
相关手段，于修行者而言自是不值一提。
但哪怕是炼气境界的道童，有几个愿意守着一台为凡俗百姓炼铁的高炉？
即便有人愿意，也能凑出相当数量，但可以直接改进高炉工艺，令世俗百姓也能操作，何乐而不为？
这一切铺展开来，继续发展下去，对人间影响，又将何等宏大？
并且许多事情往往并非孤立存在。
冶炼的不断发展，对煤炭原料的开采挖掘，提出更多需求和要求。
而更多优质矿藏的开采发掘，同样反过来不断促进更新工艺的开创。
牛谷寿此前在人间游历时，亲自发掘一大优质煤炭矿藏。
围绕这里，不仅冶铁飞速发展，更有工院学生效仿火山灰烧制用于建筑的全新泥浆。
其实牛谷寿本人早年便有相关研制。
只是他这位大修士做来简单，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做到。
烧制如此泥浆，所需窑温极高，不止对窑有要求，更需要强盛的煤炭火力，与瓷器、琉璃之属相若。
如此，放在以往，于民间而言自然成本奇高，完全派不上预期中用场。
及至牛谷寿和其他人之后发掘开采更优质、低廉、大量的煤炭矿藏，围绕这矿藏，相关泥浆以及冶铁方有正式发展的空间。
纵使如此，亦有交通、运费等方面相关考虑，影响更进一步发展和推广。
但类似种种变化，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在大千世界萌发，数量越来越多，革新越来越快。
新生事物的诞生，有些人欢迎，有些人排斥。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一看！
工院方面的玄机观背景，往往引领起风潮。
对世俗百姓而言，有修为的道爷们使用并推广开的新东西，令人更向往，更有信心。
而在近年的新闻，则是开了龙虎山天师府已经过传度的道士转往玄机观工院的先例。
龙虎山天师府自古便是道门圣地，入道门槛颇高。
只是即便如此，因为种种原因，仍然会有难成大器者。
如果道童院里的道童迟迟不能达到参加传度大典的标准，将来则可能外放离开，回归世俗，前往府里在山内山外的种种产业，以作营生。
相关制度早已成熟，自古如此。
不过随着龙虎山天师府近年来不断水涨船高，已经成为事实上第一圣地，他们又不作大肆扩张，而向往者众多，入门门槛无形中进一步抬高。
于是不成器的道童，自然也就越发稀少，基本绝大多数人都能通过传度，成为正式传人弟子。
不过事无绝对，或多或少，总有少数例外。
这些无法参加传度的道童，自然还是按照从前规俗安排。
只是到了前些年，已经有人开始转往玄机观工院求学。
当中甚至有部分人，正是得龙虎山天师府推荐。
至如今，已经有相关成材者脱颖而出。
不过，从前毕竟都是道童。
严格来讲，尚不能算天师府正式传人。
而现在则是出现第一个龙虎山传度弟子，转而前往玄机观工院求学。
消息传出，自然引得四方关注。
虽然只是一个二重天筑基境界的年轻弟子，但一来从天师府到玄机观，于大众眼中本就是向下一步，二来从玄机观本身道统到山下工院，这更是从修行界转向世俗民间。
若是前路已尽者也就罢了，眼下确实前途一片光明的人，于大众面前反其道行之。
世人不禁因此生出各种猜测。
“个人已经考虑妥当的事情，我辈自无需置喙。”
当代天师池海峰见到新出关的牛谷寿，祝贺对方的同时微笑言道：“辛苦道友了。”
牛谷寿：“天师言重了，贵派高足心怀苍生，有心造福万民，令人钦佩。
依其天资，便是在修行一途上，仍前程远大。”
池海峰微笑：“道友在这方面，便是最好的例证。”
牛谷寿：“惭愧，不过贫道确实希望如我这般例子能越来越多，故此可免除不少后辈的顾虑，吸引更多同道中人投身其中。
这些年来亦感谢天师诸多相助，若非如此，一些事情不至如此顺遂。”
池海峰微笑摇头：“这个贫道愧不敢当，乃是掌教师叔祖和卓师伯奠定的根基框架，贫道只是依样葫芦。”
牛谷寿：“天师客气了。”
雷天尊定下最初的调子后，至前任天师卓抱节，再到现任天师池海峰，许多事一直延续下来。
不过人各不同，自不至于全然一样。
相较于卓抱节此前相对平和，至如今池海峰则更张扬一些。
他本人便是悟性超绝的天纵之才，又兴趣爱好广法，交游广阔。
其接掌天师之位前便已经登仙，接任之后如此前雷俊、卓抱节登仙后一样，较少过问府里乃至人间的具体事务。
大多数时间，他在与各派同道交游，参玄论道。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玄机观，而池海峰同聂放、牛谷寿来往尤其密切。
期间不知碰撞出多少灵感的火花，诞生多少新的创见。
其中自然有很多是有关修行，但亦不乏可以直接用于民间者。
相较于此前的卓抱节，池海峰虽然更少在人间行走，但在任同期对人间的影响力更胜卓抱节。
当然，这其中不无卓抱节此前平稳沉淀的功劳。
到如今池海峰任上，亦可称厚积薄发。
“听闻大唐和后汉，都有心在学宫下开办工院？”池海峰问道。
牛谷寿颔首：“大唐学宫这些年来其实已经有相关底子，如今更进一步，后汉方面亦有基础，并且此番后汉王殿下和耿居士、顾居士都有过问。”
后汉王朝当前帝王仍是周朴。
只是自他登仙之后，情况便与张晚彤类似。
“待工院情况再稳定些许，贫道晚些时候，亦有心传观主之位于后辈。”牛谷寿言道。
池海峰饶有兴趣地问道：“听说工院那边新捣鼓出一具机械，可凭水汽自动往复，无需人力？”
牛谷寿：“确有其事，不过还粗略得很。”
话虽如此说，但他和对面池海峰一样，谈起此事之际，兴致勃勃。
类似事，于他们而言，不足道哉。
但那是完全由世俗凡人创造并不断推演改良。
“当前还不成气候，只能代几人之力，而消耗甚剧。”牛谷寿言道：“对比之下，完全不如多请人做工，故而还需不断改良，期间相关成本也将非常巨大。”
他提及的“几人”与“成本”，自是针对俗世凡人而言。
池海峰悠悠出神：“贫道以为，颇有前景，所虑者，我辈要否插手？”
相关消息，不只池海峰、牛谷寿，连卓抱节、聂放都在关注。
雷俊闻讯，静观其变。
对修行的世界来说，想要打断如此进程，易如反掌。
这一切甚至算不上稚嫩脆弱的幼苗，只是刚刚萌芽。
但任其自然发展，却有可能在短短数百年时间内，颠覆此前成千上万年的世界与社会。
当前时代难以想象的生产效率、财富积累和物质文明随之而生。
伴随到来，还可能有种种黑暗、血腥。
但从雷俊个人所见，不论人口寿命还是生活水平，那终究会是个相较如今时代更利于世俗百姓生存的世界。
故而雷俊愿意看到这样的世界到来。
自卓抱节、聂放还有胡恒源以及蜀山派章太冈、谢一楹、喻伯言等人，到如今池海峰、牛谷寿、蔡宇他们，一切已经上了轨道。
牛谷寿关注世俗变化，但不曾忘记世俗与修行界的联系。
除了他自己以身作则修为渐高外，世俗种种，亦不断从旁辅助修士的修行，从而源源不断吸引越来越多的修行者主动投身其中。
雷俊身形消失在三清三宝洞天中。
算算日子，另一方面如今也将有成果了。
他再现身之际，出现在儒林大千世界江东之地。
那里，有后圣严傲云的故居。
自当初大劫后，已经有数十年时间无人居住。
但院落整洁，日常有人打扫。
今日，这里竖起一座丰碑。
仙境三重的儒家素王张晚彤、焦飞阳和儒圣二重境界的张徽、萧春晖，当前都在这里。
道门天尊雷俊至此，众人皆向他颔首致意，但皆无言。
雷俊亦没有出声，微微点头回礼，视线投诸在眼前丰碑之上。
在那里，已经有诸多细微的光点悬浮闪烁，并且越聚越多。
且随着时间推移，光点聚集速度也在加快。
仿佛突破了某个临界点，细微光尘凝聚之下，丰碑本身表面亦开始散发出明亮光芒，如同夜火。
火光温暖明亮，看似不炽烈，但仿佛昭示、记录和延续生命与文明之火。
终于，不知何时起，院落中，丰碑前，似有微风吹拂。
雷俊见状，再次微微颔首。
张晚彤面前顿时出现闪动白色镜光的书卷并快速翻动。
张徽、萧春晖、焦飞阳齐齐松一口气。
今朝，儒家圣师严傲云生命复苏重生，回归人世。
功碑前，那点点光尘聚拢，从中有人影开始浮现。
少顷，身着儒衫的文士从中迈步而出。
赫然正是早先亡于帝园拳下的严傲云。
自微光中行出的严傲云，在这刹那间，似有些茫然。
但接受众生愿景意念而归回，转瞬他已明白事情大概。
他身怀文曲星照&#183;观照苍生的根骨，又是儒家腹有乾坤层次的悟性，重生复苏能力，远胜同境界其他儒家圣人。
至儒家圣师境界后，一身学问给更加通玄，众生存在，意念所至，便有回归重生的可能。
当然，所谓可能性，有大有小，具体如何仍要看具体情形。
但是，帝园之拳，独霸造化，破灭规则。
那霸道无匹的拳意，可以断绝对手复活的凭依与道理，将人彻底打得形神俱灭，全无复活重生可能。
昔年众多仙佛，近年巫神层次的太乙巫尊等人，皆是因此而彻底亡故。
严傲云以文明之火点燃魂魄最后迎击对方的时候，同样被帝园当场摧毁魂魄，更隔空打碎另在别处的不朽功碑。
如果不是雷俊等人把握机会第一时间重新镇封帝园，并有张晚彤从旁出手，截回少许严傲云借以复苏的苍生光尘，给帝园再彻底将光尘全部磨灭，则严傲云最后的复活归来希望也会彻底断绝，文明之火就此熄灭。
饶是如此，他受创亦是极为严重。
有重生归来的可能，所谓可能有大有小，这便是可能较小的情况了。
若无人相助，不知要多久才能迎来回归。
但在当初那一战过后，雷俊、张晚彤等人积极在各方大千世界推崇严傲云功绩声名。
伴随各方大千世界安定，人口不断增长，颂扬纪念圣师严子的黎民苍生越来越多，则不断加速严傲云的重生归来。
即便如此，也不是数十年之功可以造就。
玄门掌教雷俊大道洞真之后，心有所念意有所感，凝练自身法力为符箓，传往儒林大千世界。
得他相助，严傲云终于在如今便成功重生复苏归来。
“诸位盛情相助，严某感激不尽。”严傲云神情肃穆，向雷俊、张晚彤等人一礼。
众人还礼：“君为苍生故，是得苍生念，分所应当，我等亦感激严子当年舍生取义。”
严傲云：“哪里，严某亦是苍生其一。”
他再向雷俊一揖：“恭喜雷掌教大道洞真，苍生有福。”
雷俊打个道家稽首还礼：“略有所得，不及严子归来之喜。”
严傲云：“帝园那边？”
听众人介绍情况后，严傲云轻叹：“如此，雷掌教洞真，远重于严某重生。”
虽然重生归来，但严傲云当前情形仍极为虚弱。
虽然不至于到从圣师之境跌落，亦相差不远
而眼下距离帝园重出的一甲子之期，已经为时不远。
纵使在此期间得雷俊相助，严傲云慢慢恢复，改观情况依然有限。
莫说相比太乙巫尊，届时严傲云情况恐怕不会比此前妖龙帝君、大灭菩萨、百目妖树它们情况好多少。
这种情形下，他重生归来的意义，自然远不及雷俊洞真成为新的道门天尊。
尤其以严傲云观之，他能感觉到，雷俊已然成就与武道皇天、儒家贤哲并称的道门无极之姿。
对方能这么快推开道门洞真，这想必也是重要原因。
宇宙造化变迁，冥冥之中，成就此象，为帝园即将重出的世界，留下一线机会啊……严傲云感慨。
“天地行转，我辈顺势而为便是。”雷俊言道：“严子勿虑，且先静养。”
旁人说如此话，或只是言语宽慰。
雷俊这么说，严傲云心下安定。
探望过严傲云，雷俊返回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入天界蓬莱海三清三宝洞天，继续自身静心修行，默默完善并开创自身新旧所学。
山中不知岁月长。
在此过程中，时光飞速流逝。
距离当初二次镇封帝园大千世界，一甲子之期将近。
雷天尊亦渐渐迎来自己三百岁整的生辰。
在此期间，继卓抱节之后，他另一名亲传弟子韩筱菲，亦成功臻至仙境二重修为，洞玄太微。
自悟性从通明层次后天升华至清静层次，本就在修行上锐意进取，刻苦修行的韩筱菲，修为提升速度更是日新月异。
除此之外，儒圣方岳、武仙周朴，当前也都在闭关静修，为成就仙境二重境界做最后冲刺。
而在净土之世，时隔多年之后，终于再出现一位金身三重境界的佛门大尊者。
法清大尊。
“恭喜大师兄证得佛门发愿金身三重境界。”雷俊笑着向王归元道喜。
王归元则先以法清大尊之身，向雷俊合十一礼：
“天尊说法，贫僧受益无穷，方于今日证得三重金身。”
雷俊则摇头：“师兄背负无间再到镇压无间，及至后来化恶土为净土，化末法为正法，为净土之世奔走数十载正本清源，如此积深厚方得今日之功。”
法清大尊金身散去，王归元重现红袍年轻道人模样，同雷俊相对而坐：
“新的劫数即将来临，我算是勉强擦边赶上吧，但最终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师弟你的，我充其量在旁边帮着敲敲边鼓。
虽然有些准备，但尚有不足，趁着最后还剩点时间，我预备借大师姐的仙诀&#183;有无玄门相助。”
雷俊：“我也做了些准备。”
王归元感慨：“可惜大师姐同唐师妹赶不及这趟和师弟一样大道洞真，否则事情更有把握一些。”
雷俊一百七十岁洞玄紫微三天归真，二百七十岁推开道门正式登临洞真之境，用时百年，乃上古大劫后最快。
但他先有十色鹤盖同三界祭剑，后成就道家无极之姿，旁人难以复制。
不止许元贞、唐晓棠这趟赶不上，赵蟾阳、凤凰风明同样赶不上。
“顺其自然便好。”雷俊微笑道：“过了这一劫，越来越多的优秀年轻人将成长起来，未来想必亦会出现新的后天如来、贤哲、太一。”
王归元轻轻颔首。
就在前不久，慧因尊者的弟子智真和尚成功证得佛门金身。
其人身怀佛门无漏五根之一的无漏定根，悟性亦是高明。
佛门修行重顿悟，可能大器晚成，但同样亦可能少年得道。
智真尊者便提升极快，成为继池海峰之后，又一位在修行百年内推开仙门的修士。
以当前智真尊者之能，即便证得佛陀，亦难及帝园之霸道。
但长此以往，终将涌现更出色的佛子。
地藏菩萨、善游步功德佛等佛门前人昔年迎战帝园之时，虽未能等来佛门如来，但终有如今道门无极雷俊现世。
“天瑞居士那边呢？”王归元问道。
如果说有谁可能赶得上修为实力更进一步，最大可能便是天瑞居士张晚彤。
她成就仙境三重境界，比雷俊、赵蟾阳等人都还要更早。
“先前已经同天瑞居士沟通过。”雷俊言道：“她差少许。”
有过去修行的底子，张晚彤半是复苏半是重修，境界提升速度比雷俊、赵蟾阳还要更快。
但她过去不曾当真踏足儒家圣师之境。
而她当下所修所学所思，亦皆是开前人所未有，每一步都由自身披荆斩棘，细细开拓。
天地大道给予反馈褒奖的同时，许多必要的功夫，仍必不可少。
尤其是将要推开道门，欲成就圣师之境的关口，更是需要她仔细筹谋。
所谓缘法，各有起落。
前次帝园大千世界重开之际，高天随同一时刻大道洞真，推开道门。
严傲云在甲子之期到来前成功复苏重生。
王归元也是踩线在这一年成功证得佛门金身三重大尊者之功。
而张晚彤则刚好差了少许，距离那最后关口只有一步之遥。
她现在开始闭门静心读书，或许便在接下来区区数年时光内，便和雷俊、严傲云一样推开道门，成就儒家圣师之境。
但甲子之期到来封印重新破开，几方大千世界再次合流，整个造化宇宙震动，帝园重现，这一切却都不会耐心等待张晚彤。
时运如此，造化弄人。
张晚彤对此淡定，顺水行舟，没有闭关，预计接下来这场大劫之后，才着手相关事。
至于能否渡过大劫，之后会是怎样情形，这一战的结果，当前无人能给出答案。
雷俊虽然以无极之姿成就道家洞真天尊，但最终胜负仍难以言说。
同样的资质，同样的境界，不同的阅历，不同的人，亦可能有巨大分别。
上古末年大劫，同样是无极之姿的龙虎山祖天师，面对身为皇天之姿的皇天高上帝，独立为之，仍力有未逮。
最终结果是皇天为众多顶尖高手围攻而身殒，但祂同时也埋藏了无数仙佛，当中亦包括祖天师。
而祖天师劫夺天机，为后世道门争得当前一线机会。
正应在如今的雷俊身上。
眼下祂的对手，将是又一位身怀皇天之姿的武道圣皇，帝园。
围攻皇天的阵容，更胜于围攻帝园的阵容。
但最终皇天殒没，而帝园尚在世。
接下来，雷俊将直面其锋芒。
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或许雷俊本人可以无忧，但其他人的命运却不一定。
无人知晓最终结果。
大家都只是默默积蓄和准备。
直到……
造化宇宙再次震动。
同六十年前一样，斗转星移间，宇宙时空扭曲变化。
几方大千世界，再次有重聚之象。
世界与世界之间的界域，开始变得模糊，互相抗拒，又在相融。
人为强行催动的不自然浪潮，席卷造化宇宙，促使各方大千世界归一，欲要重现上古大劫前的时空三界。
早先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借助旧封印根底施加的新封印阵势，遮蔽大千的一枚庞大符箓，渐渐浮现。
随之一同出现者，乃是先前仿佛同整个造化宇宙隔绝的帝园大千世界，终于重现。
受此影响，原本避往域外虚空，借茫茫无垠广阔宇宙休养的一些存在，也无法再掩藏行踪，不由自主重现于世间。
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声如婴儿，周身上下流露出吞天噬地般贪婪的饕餮大圣，或称祖饕餮。
一袭白袍，云淡风轻，仿佛有道高人，身形缥缈聚散无常的蛊神。
通体漆黑，跏趺坐于虚空中，周身上下流露出扭曲和破坏力的大灭菩萨。
三名推开道门的顶尖强者，这时一同现身，分居宇宙不同方向。
只是它们当前状态，都颇为不佳。
蛊神、祖饕餮都曾是纵横一时青史留名的顶尖强者。
但此前被帝园重创后，伤势一直没能彻底痊愈。
六合之法，亦宣告失败，新伤加旧伤，令它们情况更加糟糕，延绵至今。
这些年来在虚空中休养，亦只是苟延残喘。
大灭菩萨状态较它们更好，但它先前推开道门时有了缺憾，乃是得大灭如来身殒后的遗泽却不完整，以致境界有缺，始终无法证得真正的魔佛之境。
这些年来，它亦杀戮、破坏无数，但始终不得正真。
及至后来，它被迫离开净土之世，净土之世地界的魔佛传人也大多被王归元、慧因尊者等人连续清剿，死伤殆尽。
到得如今，魔佛一脉，只剩得大灭菩萨孤家寡人。
此刻自虚空中显形，它漆黑的面目上不见表情，冰冷漠然如故，目光视线扫过，只有冷漠肃杀。
祖饕餮则不断发出尖锐刺耳的咆哮，狂躁至极的同时，异常贪婪。
此二者，一个破灭万物，动荡虚空，一个贪婪成性，躲在域外茫茫宇宙虚空间，仍不断吞噬四方。
纵使域外虚空广袤，它们仍然引起较大的波动。
在雷俊洞真之后，花费一些时间不难找到大灭菩萨和祖饕餮的行踪，只是祂另有安排，故而等到今日。
相对隐蔽一些，让雷俊多花些时间才确定行踪的蛊神，这时面上情绪色彩则最为明显。
因虚空震荡被迫自域外现身，受大千世界合一所牵引的蛊神，这时望着渐渐重现的帝园大千世界，神情唏嘘。
但只是一瞬。
转眼间，这位白袍男子模样的巫神，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而在远方，几个身影陆续出现。
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严傲云、张晚彤、赵蟾阳皆在其中。
当世人间最顶尖的修士，到了大半。
但其中最重要的则是……
一朵无色祥云，毫无征兆间凭空出现在域外虚空中，仿佛原本便位于那里。
祥云上五光十色的鹤盖光辉流转，道道清气如丝绦般垂落。
鹤盖下，则坐着一个身着黄裳锦袍的高大青年道人。
当世玄门都掌教，龙虎山天师府洞真天尊雷俊。
虽只是平静而立，但祂目光所及，王归元等人心安。
蛊神则感觉心头一颤。
相较于皇天，相较于帝园，眼前这个高大年轻道人的视线没有那般冷酷霸道唯我独尊的压迫感，只是淡漠平和，但令蛊神同样心底生寒。
“后备方案仍然需要，备而不用无妨。”
雷俊则像是没有关注蛊神、祖饕餮、大灭菩萨它们，转而同严傲云、张晚彤言道：“辛苦几位居士。”
严傲云伤势未愈，情况不比祖饕餮、蛊神来得强。
故而此战，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不再上第一线直面帝园，转而同张晚彤携手，进行第三次封印帝园的筹备，当中亦有雷俊等人一同参详。
从雷俊预期来说，如果可行，祂希望能彻底解决帝园。
真到了交手的时候，生死成败皆置之度外，只全力以赴便是。
但这不影响祂战前如往常一样，多筹备一些预案，以策万全。
除了凤凰风明、白湄等高手还留在大千世界内以护佑民众苍生，其余顶尖修士都在雷俊安排下，各司其事，快速行动起来。
以雷俊为中心，祂座下无色祥云，这时展开扩散，竟在瞬间便仿佛笼罩整个造化宇宙。
阵中不见从前三洞三天太上龙虎仙阵内道道清气交织纵横，只有难以言说的玄妙气息流转。
这些气息，并未当场立即遏制各方大千世界合一的趋势，只是不断扩展，弥散在造化宇宙每个角落，无所不至。
蛊神、祖饕餮、大灭菩萨尝试避开，但已经身处雷俊展开的大阵内。
它们皆是一惊，立刻尝试逃离。
大灭菩萨周身上下，不见丝毫黑气弥漫，极致的破坏力都收敛在身躯中，甚至无需举手投足，只是置身于此，便破灭身体任何部位接触到的任何事物。
但是，始终无法伤及大阵中无形无质，无色无象的玄妙气息。
祖饕餮则是张开吞天噬地之口，吞噬这些玄妙气息，既是贪婪从，亦是手段。
能吞天噬地，一方面是霸道的吞噬能力，另一方面则是吞噬对方后转瞬化为己用，无所不炼的强横。
大阵中的玄妙之气，并不抗拒被饕餮吞噬。
但祖饕餮将之吞下后，却无法炼化。
玄妙气息始终存在，与大阵一体，叫祖饕餮进不得也退不得。
蛊神那仿佛聚散无常的身躯，这时则分散开来，像是也化作众多无形无质无色之气，就此融入大阵，形同消失。
雷俊展开大阵覆盖整方造化宇宙之后，视线便从帝园大千世界挪移开。
祂本身亦离开十色鹤盖之下。
再出现时，到了大灭菩萨身边。
快到对方完全反应不过来。
然后抬手一掌，正中大灭菩萨头顶。
大灭菩萨头顶顿时有黑色的“卍”字符转动。
毁天灭地破碎万物万法万象万理的力量意境勃然而发。
无需大灭菩萨抬手招架，在它头顶，在它身体任意一处，皆攻防一体，自动生出可怕力量。
只是，无法伤及雷俊分毫。
雷俊一掌拍落，大灭菩萨黑色的头颅便直接消失。
同样无声无息，更加轻描淡写。
消失的部分不见碎片残渣，不见光影飞灰。
就像是被凭空抹去，自此消失。
原地只剩失去头颅的漆黑佛身。
雷俊有心控制下，大灭菩萨并未就此身亡。
纵使失去头颅，佛身仍然抬掌抵挡包围四方的无尽玄妙气息。
而在雷俊随手拍没大灭菩萨头颅的同时，另有两个身影，没有时间间隔，亦非虚幻，直接出现在祖饕餮所在之地同蛊神消失的方位。
三个雷俊，同时行动，同时出手。
祖饕餮已经被大阵的玄妙之气所制，进退不得。
雷俊好心地将这些玄妙之气收回，帮助祖饕餮解了围。
然后，依样葫芦，也一掌将其头颅抹除。
同样，祂没有立时取对方性命。
失去头颅，祖饕餮凭脖颈伤口，仍然吞噬万物，但本就重伤的它顿时更加暗弱。
第三个雷俊出现在蛊神刚刚消失的地方。
当祂出现在这里的同时，才消失的蛊神也身形重现，像是从来不曾离开过。
分散的气流重聚，恢复白袍男子的形象。
蛊神目视雷俊的手掌出现在自己头顶上空，面上再现唏嘘神情。
上古之时，它虽不如大司命、少司命等巫神古老，但亦是修持天地灵气的正统巫神，为人间南荒万民敬仰，正式开创巫门蛊术修炼一途。
其再传弟子在阴山峒开山立派，最终奠定一脉巫门圣地传承。
时至今日，阴山峒仍然在供奉它。
可惜，当初第一次封印帝园的大战中，它即便早早遁走，依然被帝园重创。
种种原因之下，它同祖饕餮、祖穷奇一同炼化了少司命遗蜕，最终化身为太乙巫尊。
那二者一个擅于炼化，一个擅于污染。
太乙巫尊不再修持天地灵气，转而修持妖气恶氛。
一步迈出，便是步步向前。
于是接下来，还有善游步功德佛遗蜕、纯阳祖师遗蜕……
成就六合之后，便是尽头么？
却也未必。
一方面是贪婪，一方面是恐惧。
最后，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六十年前，太乙巫尊分裂，蛊神重现人间。
到了这个地步，它发现自己也已经是同祖饕餮、祖穷奇一样修持妖气恶氛了。
回首往日种种，实难说是自身被穷奇、饕餮影响，还是半推半就。
最早，一切皆是因为帝园。
可到现如今，万事成空。
皇天之姿的武道圣皇即将重现。
而在此之前，便又多了一位无极之姿的道门天尊成为对手。
阴山峒一脉传承，当前就在对方遮蔽下，纵使蛊神亦难以影响。
而后世人继续供奉的巫蛊一脉祖师，想来是昔日上古时的它，而非现如今的邪巫了吧？
蛊神念头转到一半，雷俊的手掌便也落下。
白袍男子的头颅，顿时也从脖颈上消失。
仿佛由无数巫氛气息组成的躯体，被雷俊手掌拍在头顶时，道道巫氛全然无法聚散，而是始终凝聚成一个实体，生生受了雷俊这一掌。
虽然还留得性命在，但蛊神似祖饕餮、大灭菩萨一般被雷俊重创，更无法逃离笼罩四方的大阵。
只是大阵当前并未针对它们三个展开攻击。
道道玄妙气流，开始一起聚集在重现的帝园大千世界。
雷俊本人身姿三合一，同样出现在那里。
甲子封印开启，帝园大千世界开始挤压周围虚空。
霸道冰冷唯我独尊的拳意，从中迸发。
时空动荡，太乙大千世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儒林大千世界同净土之世，这时仿佛都不由自主滑向中央塌陷的帝园大千世界。
但随着雷俊在那里现身，塌陷势头顿时止住。
周围笼罩虚空的大阵中，道道玄妙之气，亦开始大范围向中心集中。
分处三方的蛊神、大灭菩萨、祖饕餮这时发现，不止雷俊离开，方才围困它们的那些玄妙气息，当前也稀薄许多。
大阵中，以它们三个为中心，像是出现三个巨大的空洞。
不论蛊神、大灭菩萨还是祖饕餮，这时见状并未生出轻松感。
联系方才雷俊重创它们却不击杀的反常举动，它们顿时感觉更大的危机在袭来。
早知雷俊计划的许元贞、唐晓棠，这时已然步入大阵核心。
王归元则目视大灭菩萨，然后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白色云烟笼罩下的赵蟾阳：
“此魔头与我佛门恩怨纠葛，此番多谢赵真君。”
白色云烟中传出赵蟾阳的声音：“道兄言重了。”
他乃太易道体，虽是修习道家丹鼎派传承炼神返虚，如果要配合道家符箓派的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亦无不可。
眼前的王归元则是佛门中人。
不过王归元乃发愿一脉大尊者，又与雷俊等人熟悉，经常说法论道，入阵并不会误事。
这种情况下，赵蟾阳自不会同王归元相争，于是留在大阵外围，协助张晚彤、严傲云筹谋备用封印方案，以防万一。
王归元则同许元贞、唐晓棠一道进入大阵核心区域。
雷俊本人当前身处大阵最核心枢纽处。
同时也是几方大千世界交汇融合的位置。
时间同空间的区域已经模糊。
一个看上去只是若隐若现的身躯，却分外清晰分明的感觉，存在感强烈，仿佛造化宇宙的中心。
除了已经推开道门者，其他人观望，全然无法洞悉其真容，更从心底生出战栗之感，如沐天威。
在雷俊的视野内，那是个身着暗色皇袍，身形亦极为高大，外貌年龄在三十岁许的男子。
仅从外观来看，除了身量较高外，面目普通，貌不惊人。
唯有一对眼眸，冷漠没有情绪，但充满压迫感。

第563章 福生雷天尊，无敌！
男子扫视四方。
其目光所及之处，不论是已经推开道门的严傲云、蛊神他们，还是惊才绝艳的许元贞、唐晓棠、赵蟾阳等人，那双眼睛扫过，视线都波澜不惊。
从前打过交道或者没打过交道的，对眼睛的主人来讲，似乎都无分别。
只是从前与之接触过的人，在这刹那，顿时感觉有霸道拳意自动形成，便要再次向他们追索打来，仿佛无论避往何方，都躲不过天威难测。
不过，随着大阵内道道玄妙气流交汇包围，其他人顿时不再感到那令人窒息的威胁。
那高大男子的眼眸亦唯有在目视同样身材高大的雷俊时，方才较先前有了些变化。
更加霸道，更具压迫感。
“无极。”祂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是你。”
雷俊则始终目光平淡如水。
双方严格讲来，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此前隔着帝炉和封印阵势早交锋多回，雷俊洞真之前，甚至还通过帝炉直接触及封印中的帝园大千世界。
也是在那里，帝园注意到已成无极之资的雷俊。
而到了今天，方算当真面对面。
那恍若天威的男子这次一反常态，竟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攻击，反而注视雷俊片刻后，徐徐开口：
“不仅仅是无极洞真……”
祂也感应到了……雷俊并不意外。
对方乃是皇天之资，圣皇之境。
六十年前趋吉避凶算到过对方一次，雷俊从而送了太乙巫尊去高风亮节。
当前还在这里的蛊神同祖饕餮没能察觉，但另一个当事方帝园，却觉察相关蛛丝马迹。
身为武道圣皇，祂对外界触及自身的种种，本就格外敏锐，如有前知。
虽然是祂让太乙巫尊吃了大亏，但类似事还是让帝园敏感。
如此加以留意的情况下，趋吉避凶已经无法再算到这位当世绝顶的武道圣皇。
而现在，双方面对面，帝园更直接确定，早先自己举动落入他人预料内的源头，正在眼前这个高大年轻道士身上。
雷俊对此同样不感到介怀。
时至今日修为和境界，接下来本就该看自身了。
帝园目视雷俊，同样也没有等待雷俊回答的意思。
确认自身猜想后，祂便直接抬手。
当日曾经出现在太乙巫尊、严傲云、高天随面前，如同手握整个造化宇宙的拳头，再次握起。
而出现在拳头之前的，则是门。
一座虚幻缥缈无形透明，但令人感知确实是门的存在。
拳头遍布虚空，即便在庞大的道阵内，依然仿佛无处不在，能遍布每一方大千世界，每一方角落。
但“门”的存在，却令拳头最终的落点，归于一处，更连续落空。
帝园目光全无波澜，看着与“门”同在的雷俊：“没有意义。”
雷俊：“虽然你的拳力不因攻击多个目标而分散，但你的行径更莫名其妙。”
帝园：“它们帮不到你，与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
雷俊：“贫道无心关注每个人的生生死死，但遇上你这样搞灭绝屠杀的，倒把贫道衬得慈悲了。”
帝园没有再开口。
祂能理解雷俊等人如何看待祂屠戮天下修士么？
其实可以。
祂并非生而为天帝。
人世间种种，祂同样经历过，见识过，了解过，体会过。
但此刻都已是过眼云烟。
因为双方生命层次已经完全不同，人不必因虫蚁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而驻足。
天地间亦不需要仰望天穹的修行者。
众生只需低首匍匐。
祂不主动攻击世俗凡人，但攻击到了，也不在意。
就像不会留意走过的脚步有否踩到草叶。
真要说的话，祂反而不理解雷俊。
这是看上去最接近祂的存在，却如人间蝼蚁一般思考问题。
这道人还以为他与其他修士是相同的生命？明明只是呼吸，便可能决定无数蝼蚁的生死。
拳力不因此分散？
当然不会分散，目标本就不是它们。
只是攻击你的时候，就像是泼了一盆开水出去，溅到了周围的蝼蚁。
不过它们的生命太脆弱，溅落的一滴水便可能摧毁它们。
看来这道人只是外在跟上了，内里还是拙劣。
白白浪费无极之资，洞真之境。
所谓最接近祂，终究只是看上去而言。
不过，无关紧要。
祂本也不在乎。
至于那仿佛也无处不在的“门户”……
帝园淡然出手。
看似只是平平无奇一拳击出，却仿佛直接打穿了那虚幻的“门户”。
直接命中雷俊本人。
但雷俊在这一刻仿佛也变作虚幻的“门户”。
无穷奥妙自其中显现，变化无穷，仿佛穷尽世间诸般道理，可以自如构建所思所想所念的一切存在。
尚未推开道门的修士目睹此“门”，就仿佛直接领略道门后的奥妙。
既是雷俊总结自己此前修行种种，亦是对一切未知的不断探索与推演。
是为祂大道洞真后的道诀：
众妙之门！
变化无穷，纵使帝园这等武道圣皇，克敌机先近乎前知，但此刻亦无法全然把握雷俊众妙之门的变化。
祂更在其中体会到先前自己被算计的源头奥妙。
但祂心绪没有丝毫波动，出拳之间，破尽诸般奥妙。
众多妙道至理，规律法则在祂拳下纷纷碎灭，至多不超过两拳，很多连一拳都接不下。
万变不离其宗。
朕便是宗。
道门，早迈过不知多久了。
双方以快打快，瞬息之间无数次交锋。
上古末年之后，如今道家无极天尊，再战武道皇天圣皇！
同在阵中，蛊神、祖饕餮、大灭菩萨它们三个先前感觉并没有错。
帝园这样的对手，不容轻忽。
雷俊当前确实无心顾及蛊神它们，但也无意放过它们。
起初一人一掌，并非小惩大诫的意思。
而是削弱它们实力，便于雷俊自己迎击帝园时，其他人可以从旁代劳，从而配合时机。
王归元难得主动请缨参战。
尤其还是一个修为境界切实高过他的对手。
大灭菩萨。
纵使对方当初证得菩萨之身取巧，修行不完满。
纵使对方已经先被雷俊击伤。
但这毕竟是位已经推开道门的对手，曾经的净土之世地界之主，三大妖魔之一，魔佛一脉自大灭如来之后的第一高手。
依王归元的过往习惯，但凡有的选，他肯定不会主动招惹对方。
但有些事，终归是例外。
当初百目妖树时他修为境界尚不足，如今到大灭菩萨这一出，他决定参加。
“我佛慈悲。”
化作法清大尊金身的王归元口宣佛号的同时，有佛土在道阵中展开，双方互不干扰，仿佛处于两方不同但重迭的世界。
佛土之上，六尊地藏菩萨法身显现，或持宝珠，或持锡杖，济度六道轮回。
澄澈佛光普照，没有首级的大灭菩萨立时转身，明明已经没有双目，却仿佛注视王归元。
然后，此前跏趺而坐的漆黑法体，这时骤然起身，一步之间便踏上佛土。
脚步到处，不见其他异样，但宝光顿时为之暗淡，佛土大面积开裂。
纵使六道轮回，这一刻都仿佛将被大灭菩萨一脚踩碎。
但它踏上佛土之后，脚步却忽然停下。
“大灭如来破灭万物，不惮与帝园一战，最终同地藏菩萨同归，而你同太乙巫尊一起断去了佛门在那方大千世界的气数，如今再战帝园，因因果果，在今日告一段落吧。”王归元声音传来。
随之一同出现者，居然是数之不尽的茫茫佛土。
佛光普照之间，虽然不似雷俊道阵那样覆盖整个宇宙，但仍然笼罩四方。
无量佛土层层迭迭，无数佛宝从中浮现，落在一尊又一尊佛门法身手中。
即便以大灭菩萨之能，破碎一方佛土却有更多佛土涌现，似碎之不尽。
这固然出乎大灭菩萨预料，但不影响它重新迈步，继续在王归元的佛土上前进。
踏碎一方，再上一方，不断毁灭。
没有头颅的漆黑身躯，这时更双掌在胸前合十。
漆黑而又庞大的“卍”字符，以大灭菩萨为中心，向四方骤然扩张，连续轰碎大量佛土。
伴随它破灭重重佛土，其没有首级脖颈断口处，丝丝黑气流转，竟然有重聚首级的征兆。
连续破灭正法佛土，合它所修法门。
若是真有无量佛土给它一直破碎下去，不仅可以修复当前伤势，便是圆满当前所修成为新的大灭如来，也不是全无可能。
但下个瞬间……
“砰！”
刚刚有重聚为首级征兆的黑气，立马被重新砸碎。
大灭菩萨再次停下脚步。
它重聚的黑气当然不及原本头颅坚固。
虽然被雷俊一掌拍碎头颅，但它魔佛一脉传承攻防一体的特点注定了即便只是黑气重新凝聚的虚幻头颅，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触及。
结果眼下不仅被打碎，对方更安然无恙。
那分明是一只表面晦暗，不见佛光，看上去迥异于平常的佛门经轮。
在一旁半空中，还有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晦暗的经轮，并且有更多只经轮在凝聚显化。
来源是，方才被大灭菩萨打碎的众多佛土。
被雷俊重创，令大灭菩萨实力大跌的同时，本就不以感知见长的它，感应更加迟缓。
急于修复自身法躯的它，这时赫然发现，破碎的佛土，并没有彻底灰飞烟灭。
更细密，更繁多，难以计数的佛土碎片，集聚成为一个又一个晦暗的经轮。
大灭菩萨对经轮中流露出的佛法意境并不陌生。
源自地藏菩萨一脉的法蕴。
经轮，一共十支。
无量佛土，地藏十轮。
十轮相合，霎时间仿佛有真实的地藏菩萨重现世间。
大量难以再生的宝物，一同碎灭，最终缔造奇迹。
换了平时，大灭菩萨会尽量坚持，王归元如此法门，消耗巨大，持续定然难以长久。
但现在已经重伤在身的它，想坚持也撑不住，瞬间便被地藏菩萨手掌按倒压在掌下，无头法躯开始更大范围的碎灭，整体崩解。
许元贞和唐晓棠，动手较晚，配合王归元的进度。
更重要的是，三人一起配合雷俊的步调。
覆盖宇宙的道阵内，玄妙之气流转，形成三个巨大空洞，本是令道阵形成三个薄弱处。
只是当前帝园同雷俊激战，因雷俊众妙之门的存在而暂时无法顾及这三地。
蛊神、大灭菩萨同祖饕餮被分别滞留其中，又都因为它们三个先前都已经被雷俊重创，纵使道阵有了薄弱处，当前亦无法将之破坏。
反而许元贞、唐晓棠能静待时机，有余地选择最合适的时候再下手。
许元贞诸天行炁、太虚空境同三天仙境同时施展开来，重伤之下的蛊神全然奈何不得她。
不过，反过来，即便蛊神当前如此严重的伤势，对世间绝大多数人来说，依旧诡异莫测，滑不留手，难以对其造成有效杀伤。
许元贞龙虎合击曾经正中对方身躯。
看似当场将那无头白衣男子的身躯击穿，实则没有对其造成真正的伤害。
就见那破开的衣衫间，乍看亦是血肉之躯，但洞开的伤口没有鲜血溢出，截面上只有无数透明小肉芽，像是无数灵虫在窜动，又像是一道道巫氛气息在流转。
转眼间，巫氛汇聚，伤口便即平整如初，仿佛人体完美的肌肤。
除了脖颈断首处的伤口始终不得康复，其他时候蛊神所受之伤，都转眼间消失。
若非仍然身处雷俊的道阵内，它不知有多少灵蛊分身会在暗中分散逃脱。
不过，许元贞虽然连续几击都没能当真建功，但她面上不见挫败之意，看着对面蛊神的目光，反而有些奇异。
等到王归元凝聚起地藏十轮的刹那，许元贞方才真正动了。
到这时下手的刹那，许元贞走向蛊神的步伐，反而慢了少许。
她没有再施展自己的仙诀&#183;诸天行炁。
结果却更快靠近那白衣男子。
因为对方此刻速度比她更慢。
许元贞固然慢了许多，可蛊神更不灵便。
不只是挪移飞遁，便是其他各种神通法术仙诀，竟然全部失灵。
周围一片天地间，竟像是变成无形的牢笼，除雷俊的道阵还在继续运转外，一切玄妙法门，都不得施展。
便是许元贞本人当前亦不例外。
此刻。她连自己的道景玄垣都不得展开。
但玄妙法门作用下，静谧的深邃虚空笼罩，周遭景象都黯淡下去，色彩消失，光与热向远方不断流散难以聚集。
身处这片范围内，不论天地灵气还是妖气恶氛，都难以显化诸般神通法术，尚未构建成型，便纷纷散逸。
这一切，源于此前许元贞先一步行使的一门仙诀。
一法生，万法灭。
是为许元贞洞玄紫微三天归真后揣摩自创而成的第六本命仙诀：
太上灭法。
黑暗笼罩下，诸法不存。
蛊神作为巫神，若状态完好之际，许元贞当前境界倒是限制不住它。
可新伤旧患之下，它一身手段，全然发挥不出来。
只在瞬间，蛊神便意识到，当前情况于它而言异常危险。
太上灭法之下，其他诸般法门皆不存，身处其间者，当前便只能拼自身性命修为尤其是肉身命功的高下。
……若对手是武道强者，你定然不会使用此法。
蛊神无奈。
蛊术，乃巫氛之道，重神魂修行。
同境界下蛊神本就不以肉身命功见长，只不过到了它如今的境界实力，难有短板可言。
可当前重伤的情况下，一旦没了诸般变化功夫，如果遭逢近战搏杀，那几乎只有挨打的份了！
蛊神念头刚刚转到这里，手持利亨戟的许元贞已经到了近前。
对它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天师府一众顶尖高手中，许元贞亦不是以肉身命功见长。
近身搏杀她更多是凭借精准的判断和掌控。
这种情况，蛊神反而尚可尝试周旋，总比碰上以力压人者强。
但许元贞扬起利亨戟，瞬间劈落，竟仿佛劈开混沌一般刚猛凌厉至极，堪称古今少有凶悍的道门法武绝学。
许元贞同雷俊、唐晓棠等人论道交流，自行揣摩推演而成的本命第五仙诀：
混沌戟。
一式虽只得一次爆发，但威力极为强横。
当即将已经没有头颅的白衣男子身体劈成两半！
这次，伤口断面没有巫氛涌动，也无法快速康复，虽然不见流血，可是就像脖颈断首处那般魂魄皆失去生机。
蛊神虽不以肉身命功见长，但生命力极为强大。
身躯被许元贞一戟两断，它两半身躯仍然可以存活。
但许元贞已经手提长戟再次上前。
虽然她的混沌戟有不连贯之嫌，不符合她一贯风格，但眼下招呼蛊神再合适不过。
于是利亨戟再次劈落，将对方又斩成四段。
相较于许元贞这边太上灭法的静谧，唐晓棠那边动静激烈的多。
祖饕餮失去头颅，断首伤口处仍然仿佛黑洞一般传出恐怖吸力，吞噬周围一切事物。
唐晓棠的太初一炁有还原万法于无形无质的霸道妙处。
但祖饕餮连这般存在，都尝试吞噬炼化。
“好，浑沌、穷奇之前都见识过了，这趟再领教一下饕餮！”
唐晓棠大喝声中，身形飞驰，太初一炁主动燃烧起来，化作绚丽光焰，遍布四方。
同时也生出无数细微如尘的点点光华。
皆是唐晓棠的开明珠。
这一刻弥漫扩散下，转瞬包围祖饕餮。
接下来无需唐晓棠费心，祖饕餮自然便将大量光尘般的开明珠吸过去。
其吞噬能力和炼化能力确实强悍，因帝园和雷俊而伤上加伤的这头妖族大圣，吞众多开明珠入腹，身形顿在原处。
可向外爆开的开明珠，亦停顿。
在其腹内，似是正爆发一场激烈的较量。
尚有仍悬浮在祖饕餮体外的部分开明珠，这时亦爆散开来，顿时将其体表炸出一道又一道伤口。
但祖饕餮除了脖颈断首处的伤口沉寂不动之外，身上其余伤口，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吞天噬地的巨口，张开嘴吞噬周围一切。
“看你能吃多少？”
唐晓棠开口同时，身形一晃，一炁化三清，三个她同时喝问，并转眼间一起出现在祖饕餮身旁。
一口倒转鸿蒙所成就的逆元剑。
一枚最初之初的肇元珠。
一张黑白太极图所发的先天一炁龙虎合击。
三个唐晓棠，分别从三个方向贴近祖饕餮，攻击全部于近在咫尺的距离。落在祖饕餮身上，顷刻将它身上多张伤口所化的“巨口”轰得稀烂。
但随后身上血肉模糊的祖饕餮周身妖气恶氛剧烈震动，更惨烈的伤势，化作更贪婪的深渊巨口张开。
只是不等这新生的巨口吞噬周围万物，三个唐晓棠的身形便一起闪烁，消失在原处。
再出现时，赫然都到了祖饕餮正面，三者身形相合，动作化一，同时右手手掌按向祖饕餮，最后只得一只手掌落在这妖族大圣身上。
一炁化三清之后……
三清归一炁。
强横的力量玄之又玄，无声无息之间，彻底将祖饕餮身躯当场打个对穿！
妖族大圣身上前后贯通的伤口，这时微微颤抖，但无法再演化吞天噬地之能，其一身妖气恶氛顿时低落微弱下去。
随着王归元、许元贞、唐晓棠近乎同时进一步重创大灭菩萨、蛊神、祖饕餮，开始将它们击杀在大阵内，庞大的道阵中，原本三处巨大的空洞处，开始有大量无形无质玄妙之气交汇。
另一边，当世前二强者的大战已近白热化。
道家符箓派洞真天尊所成就三洞三清境，气息流转，变化无方，整个人仿佛同天地自然造化宇宙融为一体。
雷俊成就道诀&#183;众妙之门，在这方面尽显神妙，更胜之前高天随。
但帝园之天资亦是绝顶，祂渐渐适应雷俊的法门变化。
握紧的拳头，某一刻忽然张开。
然后五指一起抓在虚空中。
霎时间，祂抓住“门”的门框。
众妙之门变化，亦在这一瞬间停滞。
雷俊同帝园在这个刹那，仿佛隔门而立。
帝园同样注意到了大阵中的变化。
虽然不曾修习道家符箓派法门，但祂乃皇天之资，很多情况下基本等同道家无极，更何况早年第一次被封印时的大战中祂接触过仙境三重的龙虎山第十代天师赵克己。
祂转瞬间把握到大阵内三个空洞不断变化的走向。
外生大阵三清三宝境。
玄、元、始三炁交感。
从而生清微天玉清境、禹馀天上清境、大赤天太清境
内照雷俊本人大道洞真后的三洞三清境，三炁进一步化生。
同时，雷俊等人相当于是祭了蛊神、祖饕餮和大灭菩萨三个已经推开道门的存在。
有违道家贵生之念，但因此逆转而形成极为强盛的杀意。
若无雷俊这等无极之姿的道门天尊主持把握，则大阵随时可能落入邪道。
但也正因为如此，阵法将化为古今难得一见的杀阵，并将于今日完全爆发。
灭世毁道之阵！
至于此阵的作用与目的，帝园同样不难明白。
那正是为了割裂、破解祂武道圣皇不死不灭，不朽不坏的性命而来。
正常情况下，武道圣皇基本只可能被镇压封印，而无法被真正杀死。
但雷俊眼下正是要从造化道理根底上，创造这难得例外，再现上古末年皇天陨落旧事。
可帝园不在意。
因为对方注定无法做到。
祂已经先一步抓住雷俊本人的三洞三清境。
不止众妙之门，连周围道阵的变化都随之凝滞停止。
无极之姿成就洞真，确实胜过其他道门天尊，但仍是华而不实！
帝园出手，不见诸般变化，只是五指用力，便仿佛扭曲“门”的框架形状。
祂同样有自己的武道之路，至简而至强。
武道变化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力量。
能扭曲摧毁世间诸般道理意境、玄奇神妙的力量。
亦或者可以说，诸般道理意境玄妙，皆已融入祂的力量中。
祂本身恍若力与道的化身。
这亦是昔年的皇天之路。
万物万象万法，众灵众妙，即可一拳破之。
此刻被祂五指抓握，虚幻的门户气息流转，竟渐渐开始显露出实体。
以此“门”的道理而言，如此表现，自是退化。
帝园右手抓“门”，同时再抬起左手，五指合拢握拳。
这时祂再一拳，只要命中，“门”便被彻底打碎。
雷俊众妙之门同自身三洞三清境当前相合，如果“门”被打破，雷俊本人自然也受重创。
可是在帝园握拳的同时，那渐渐显化实体的众妙之门内，忽地抢先飞出一道流光！
帝园难得目光一凛。
祂乃皇天之姿的武道圣皇，克敌机先之能，莫说远胜仙境三重武仙古帝，其他武道圣皇也难匹敌。
雷俊成就无极之姿的道家天尊，遮蔽天机。
对上祂，帝园的克敌机先不像面对其他人时那般得力，近乎前知，但仍能把握种种蛛丝马迹。
可现在，祂全然没能料到众妙之门内忽地生出如此变化。
想来便是雷俊身上特异之处。
六十年前便曾经算过祂帝园一次。
如今雷俊虽难以故技重施，却也凭借光球竹简同自身三洞三清境与众妙之门相合，抹消了帝园克敌机先前知预判之能。
不过帝园实力非寻常强者可比。
将要击出的左拳中途转向，准准截住从雷俊众妙之门内飞出的流光。
双方身形同时一震。
流光虽停止，但帝园一拳未能将之打散。
这时流光显出真容，却是一根长达足足三十六节的细长青竹杖。
正是雷俊融汇上清玉宸仙竹、玉清周天法镜和太清八景宝蓑这三件本人成道法宝后祭炼而成的三十六天太玄元始仙竹。
没有时间间隔可言，三十六天太玄元始仙竹停在帝园左拳上，然后玄妙气息直冲向上，仿佛贯通三十六重天境。
光辉流转更胜从前。
道门三十六天在这一刻仿佛由虚幻转为现实，然后一同向帝园镇压。
纵使三十六方世界，对帝园而言亦不足为患，可强行破之，粉碎诸天。
但雷俊不给对方这个机会，还被帝园右手抓住的众妙之门，已然重新变得虚幻难测。
门内玄妙，无穷无尽。
道门天尊的三洞三清境内，这一刻包罗世间万物万象万法，众生众灵众妙。
不止洞神九重天和洞玄三天境界道家符箓派修士的神庭、道景、玄垣这一刻因雷俊的三洞三清境而震动，奥妙于其中呈现。
世间其他道统的修士，一生所学，古今传承，亦被雷俊所牵动。
及至这世间万民，草木走兽，一切生灵，乃至没有生命的事物，全部都在雷俊的三洞三清境中呈现。
非是集聚众生万物之力。
而是洞彻其中奥妙，穷尽其中道理。
看似变化无方的众妙之门，这一刻的奥妙与道理也变得单一起来。
但是，最优。
于是，在这刹那，不再只是帝园的右手抓握虚幻的“门户”。
雷俊的众妙之门，也将帝园暂时定在原地。
这一刻，仿佛两方各有道理规律的造化宇宙，正面激烈碰撞，互不相让。
“我也不说什么人多力量大，众志成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万众一心的话了。”
众妙之门中，传出雷俊平淡的声音：“你能胜过这天地自然造化万象，你便有能耐超脱此方造化，而不是还在这里待着。”
两方造化宇宙碰撞之际，三十六天太玄元始仙竹所化的道家三十六天镇压之下，则将雷俊同帝园一起压入下方大阵内。
在那里，大阵内部三天三清境，赫然已经完全成型。
至此，方是真正的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
此前，大阵对帝园全无威胁。
因为在蛊神、大灭菩萨、祖饕餮祭阵以前，祂将先行重创雷俊。
失去雷俊主持，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不攻自破。
可现在，祂没能重创雷俊，反而被众妙之门和道门三十六天一同压入大阵内。
阵中三清三宝境，同雷俊本人的三洞三清境相合，互相映照，玄、元、始三炁流转。
而在阵中，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三人各自盘膝闭目而坐。
许元贞、唐晓棠皆展开自己的道景玄垣。
而显化法清大尊金身的王归元，则以无上法门同愿景，也临时显化一尊道门仙人的化身，如许、唐一般。
蛊神、大灭菩萨、祖饕餮，推开道门的三大高手，被祭在阵中，令大阵里生出莫名杀机。
天发杀机。
“天”，不再单纯指天空苍穹。
在这方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中，当下是大道杀机，崩天灭世。
瞬息之间，仿佛破灭洪荒宇宙的力量，被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引动。
杀机沾染帝园。
帝园本身当前虽无恙，但祂能清楚感应到自身变化。
某种平衡，似是被打破。
完整的造化宇宙，似是出现裂痕与缺口，仿佛通往更遥远的未知。
出现这个缺口，当前看似对祂没有影响，却导致祂可能因为疏漏而失去不坏不死不灭之能。
众妙之门中，这时现出雷俊本人身姿。
以杀机沾染三清祖师三宝境，虽然要道声抱歉，但杀生护道，正当此时。
蛊神、大灭菩萨、祖饕餮虽非同道，但包括后来入了邪道的蛊神在内，随便哪一个在其漫长生命中，都不知造下多少杀孽。
今日同抗帝园，便一起还了。
如果有的选，雷俊会拿祖穷奇代替大灭菩萨。
但可惜帝园当初拳头太狠，六十年前便彻底击杀了祖穷奇。
如今，雷天尊只好碰上谁用谁了，好在，三个够数。
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中玄妙气息更进一步凝聚集中，如水浸润，如刀入骨，无形无象间消磨帝园。
帝园凶悍至极，一步踏错失去先机，被道阵消磨不朽不坏不死不灭之能，但不影响祂当前强悍。
恢宏伟力，直接将镇压在自己身上的道门三十六重天境连续粉碎。
霎时间仿佛天地浩劫一般，重现上古天宫崩灭旧事。
不见有怎样宏大的异象出现，但一重又一重道门诸天便被无形巨力震得粉碎。
光辉流转间，三十六天太玄元始仙竹重现，表面密布裂纹。
然后光辉湮灭，三十六节长的青竹杖，当场断裂！
只是与此同时，另外一只拳头伸出。
正命中帝园深色皇袍的前胸。
这次出拳的人，是雷俊。
穷尽众妙之门变化，道理变得单一。
但在这一刻，雷俊仿佛也同帝园一样，化身为造化宇宙力与道的化身，至简而至强。
诸般道理，诸般权柄，诸般奥妙，都尽在一拳之间，同时也为一拳破尽。
结合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天发杀机之威，这一刻雷俊比帝园更贴合天威难测之意。
拳头落下，恍若天罚！
帝园摧毁道门三十六天，打断三十六天太玄元始仙竹的同时，受雷俊这一拳，这一刻突然有了几分生灵之象。
先前纵使被三十六天镇压也依然威严挺立的身躯，当场摇晃一下。
再晃一下。
晃动竟难以遏止。
帝园的面庞上，也浮现几分生灵之象，从天威难测的苍穹宇宙，仿佛变回血肉之躯，流露出一瞬间的苍白。
但转瞬即逝。
那对眸子中，冷漠酷烈霸道独尊的色彩依旧。
朕，胜过天。
你是天罚。
那么，朕便罚天！
像是扭曲了时间同空间，在雷俊拳头命中祂的同时，祂的拳头也到了雷俊面前。
雷俊头顶五光流转的十色鹤盖，转动下，道道无形无色的玄妙之气垂落，代雷俊挡下这一拳。
自雷俊登临洞真之境，造化寰宇间四方景从，十色鹤盖玄妙同样更胜从前。
但此刻面对帝园之拳，十色鹤盖同三十六天太玄元始仙竹一样，都当场被打得粉碎。
而雷俊命中帝园的拳头并未收回。
众妙之门同自身三清三宝境，乃至于周围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完全相合，雷俊仿佛化身整方造化宇宙。
自这造化宇宙中，迸发出强光。
从前的宇宙重光，在这一刻臻至完美。
但并没有直接攻击帝园。
光辉贯通造化宇宙。
然后……
像是打穿了造化宇宙。
曼妙光辉，超乎天外，竟似是隐约触及上古强者超脱之密。
触及天外其他的造化宇宙，虚无缥缈。
但在那里，似有一颗蓝星静谧存在。
仿若一切的起源。
雷俊受此影响，在这刹那，像是通过自身，连接两方造化宇宙。
而那道宇宙之光亦在贯通两方造化之后返回。
时间在这一刻模糊颠倒。
去而复返的宇宙之光，经由众妙之门进出，仿佛从一开始便已经存在于这里。
并且，飞射帝园！
昔日洞玄境界时，雷俊有玄黄合照&#183;宇宙重光，乃他除了皇天之拳外最强攻击。
便是当初的皇天之拳，亦是在宇宙重光照射加持下燃尽自身方才成就。
当初，是利用自己早年两方神庭宇宙，两方大乘道景，合为道景玄垣再结合太极道体，一而二，二而一，藉此成就宇宙重光。
现在，则是超脱单一造化宇宙之上，由雷俊这个从另一方造化前来此间的人，到了如今洞真境界，结合两方造化宇宙之力，化作更加强大的玄黄宇宙&#183;造化重光！
强光爆发下，自雷俊击打在帝园身上的拳头，与对方零距离接触，轰然打穿这位武道圣皇的身躯！
光流直接从帝园背后爆裂穿出，向远方延伸。
狂暴的力量足以粉碎时空，崩裂三界。
若不是有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还在笼罩四方，这一击仿佛便可以令上古末年波及三界的破灭大劫重现。
帝园全身剧震，正式遭到重创。
昔年在帝园大千世界面对上古所遗全部仙佛围攻，被第一次封印之际，祂都不曾受过如此严重的伤势。
祂双目之中，终于有了情绪起伏，爆发出强光。
不过，除了些许惊讶之外，祂目光中这时更多流露出了悟之意。
并且，再次出拳。
虽然伤重，但帝园在这一刻反而打出更胜自身原先的一拳！
仿佛能打穿造化宇宙，直达天外，直达其他造化宇宙的一拳。
正是参考雷俊造化重光所得。
一个道门无极。
一个武道皇天。
前者通过短暂交锋，便也将自己的众妙之门化作穷尽道理的一拳，以道门天尊之身，发挥出绝顶武道圣皇的拳力。
后者同样在交战之中，洞悉造化宇宙之外更多隐秘，更近超脱，转眼间将这些收获融于自己拳中，从而发出前所未有最强一拳。
面对如此攻击，雷俊的选择是……
不闪不避，同样一拳向对方击出！
“你罚天，我罚你。”
雷俊没有任何动摇，不见任何畏惧：
“黄唯圜，受死！”
仿佛不止一方造化宇宙轰然撞击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迹象。
声音和光热早就全部湮灭。
宇宙虚空间，完全黯淡下来，一片黑暗，仿佛步向终焉。
笼罩四方的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直接被撕裂。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一看！
时间概念亦仿佛消失，不知过了多久，宇宙虚空间方才重见光明，种种景象恢复。
先前身处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内的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三人最先恢复视野。
他们注视虚空。
就见宇宙间空空如也，既不见雷俊也不见黄唯圜的身形。
黄唯圜此前虽然已经被雷俊重创，但皇天武道圣皇之身，依然强悍。
雷俊洞真，诸般奥妙法门皆融于众妙之门，不论此前自己的仙诀神通还是别人的奥妙道理，天地玄黄玲珑塔亦在其中，故而性命魂魄之坚固强韧，亦远超外表所限。
但方才二人皆毕其功于一役，拳力提升到极致巅峰对决。
便是没有疏忽自身防御，也都可能被对方的攻击摧毁。
好在，茫茫虚空中，忽然像是凭空而生，一道无形无质，无色无象，难以目视难以言说的玄妙气息出现。
接着这道玄妙气息，分作三道清气，在宇宙虚空间中交织，最终显化为一个年轻道人身形。
其人身材高大，身着黄裳锦袍，正是雷俊。
黄唯圜的身形，却没有再出现。
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不断磨灭，加上此前已经被雷俊的造化重光击伤，最后再挨雷俊最强一拳，彻底摧毁这位武道圣皇的生机，使之彻底陨落，断绝重生可能。
至此，武道皇天再次落幕。
上古时代皇天高上帝之后，新的独夫帝园亦彻底成为历史。
雷俊虽然也被对方最后心有突破的强大拳势击得入灭，但并未断绝重生复活的可能。
众妙之门演化类似唐晓棠太初有无妙一珠的神妙法门，结合道家洞真天尊的三清三宝境，成功令雷俊假死重生。
虽然祂当前状态看上去略有衰落，但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见状，都放下心来。
严傲云、张晚彤、赵蟾阳和凤凰风明目视宇宙间黄唯圜不复存在，而雷俊身形重现，此前被打碎的十色鹤盖，亦在五光流转下，重新渐渐汇聚于雷俊头顶，他们不禁一同松口气。
虽然严傲云、张晚彤、赵蟾阳在着手准备后备计划，如果雷俊此战不成，则设法再封印黄唯圜，但眼下结果，自然最好不过。
只是此前众人雷俊意图彻底击杀黄唯圜的打算，难说心中有底。
此刻一切真实发生，众人心中都甚至隐约有不真实之感。
严傲云对此感触最为直观。
蛊神、祖饕餮也身死后，此前直面黄唯圜与之交锋，如今还在世者，便只剩下他严傲云一人。
六十年前二次封印帝园大千世界的大战，严傲云曾经直接同黄唯圜交锋。
结果虽然争取到一些时间促使新封印完成，但严傲云自己也当场身死，几乎无法重生复苏。
越是已经推开道门的高手，越是能体会黄唯圜的可怕。
而现在，雷俊亲手击杀这位皇天武道圣皇。
并非击败，而是当场击杀。
如此景象，以严傲云之能，观之亦感心神动荡。
而黄唯圜身死，亦代表这方造化宇宙修行界及至众生，免除一场可能灭绝的浩劫。
更难能可贵的是，雷天尊诛黄唯圜，并未为了取代对方，亦或者争夺什么。
一念至此，儒家圣师严傲云立在虚空中，向雷俊一揖：
“福生雷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在严傲云身旁，张晚彤亦向雷俊一揖：
“福生雷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白色云烟中的赵蟾阳，亦向雷俊一礼。
雷俊神色一如往昔，无喜无怒，宠辱不惊，立于虚空中，头顶渐渐重新成型的十色鹤盖，手中收起布满伤痕断作两截的三十六天太玄元始仙竹，向严傲云等人打个道家稽首回礼。
先前大战，幸得三洞三天太玄元始阵遮掩，造化宇宙虽受波及，但很快平复。
因黄唯圜而导致几方大千世界有合一的迹象，这时亦告结束。
各方大千世界融合碰撞的时空界域重新分离，并各自归位。
相较从前，多了一方世界。
从前的帝园大千世界。
当中，多年繁衍，亦有生灵存在，只是暂时尚寥落，不见修行者，各脉道统大都失传。
雷俊只稳定那里的虚空界域，除此以外没有过多插手，任其自然发展。
其名字，暂改为仙武。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儒林大千世界、太乙大千世界和净土之世中的生灵，察觉到大千世界各自恢复正常，没有重新合一。
此情此景，便等于告诉众人这一战的最终结果：
帝园败了！
只是不知，这次会被封印多久？
多少年后，对方还会卷土重来？
封印有没有提前破损的可能？
“世上再无帝园。”
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的天界中，仿佛与朝阳同在，凤凰风明仰望虚空。
一旁金乌昊阳听他所言后，不禁面露惊容：“帝园……身殒？”
凤凰风明：“是啊！”
他收敛羽翼，低首长鸣：“福生雷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金乌昊阳失神片刻。
他不似严傲云那般直接同帝园打过交道，也没有亲身见过上古末年皇天的威严。
但他知道，自己一族的祖金乌便陨落在上古大劫中。
而祖麒麟则身亡于帝园拳下。
这样的强者，却因雷俊而身殒。
那位雷天尊，堪称真正的无敌之姿啊！
当世无敌，所向无敌。
回过神之后，金乌昊阳同凤凰风明相同动作，收敛羽翼，低首长鸣。
净土之世，慧因尊者、智真尊者、天树尊者等出身白莲宗的佛门中人，这时一起仰望上苍。
出身佛门正宗的如远尊者等人，难得同他们并肩而立。
虽然都是佛门弟子，但他们这时都神情郑重，向上空合十一礼：
“福生雷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同样事情，亦发生在巫门。
灵山群巫，九黎之民，空桑地都一脉中人，还有其他各大巫门圣地的顶尖高手齐聚一堂。
虽然蛊神陨落，但在场的孙力、黎天青、赵谦然、皇甫琦、黎锦、黎瑛等人都神情如常。
包括大唐阴山峒一脉传承的胡恒源、田橙等人亦如此。
大家此刻依各自礼节法仪，齐齐向苍穹一礼：
“福生雷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几位神舞一脉的巫王，更分别施展鬼神祭阵。
众多古神光影涌动，一同向上苍祝祭。
类似情形，遍布各方大千世界。
而当雷俊一行人自域外虚空返回大千世界，则有白湄为首的众多道门高手，一同前来迎接自家玄门掌教。
白湄、沈溪、木淳阳、聂放、蒋渔等众多道门高手齐至。
龙虎山天师府自家，则是以当代天师池海峰为首，携高功长老元墨白、楚昆、卓抱节、韩筱菲、封霆等人一同前来迎接回归的雷俊、许元贞、唐晓棠、王归元。
自白湄以降，道门众人皆郑重行礼：
“福生雷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今日一战定乾坤。
虽然几方大千世界没有重新合一，但自上古末年到如今，一直以来纷纷扰扰，终于可以尘埃落定，人世间正式恢复清平。
雷俊面色如常，向众人还礼。
还礼同时，祂头顶在战后恢复重现，五光流转的十色鹤盖，开始渐渐散去。
并非收敛消失，而是就此彻底散去淡去，还复于无。
在场各大道门圣地的掌门，包括天师府自家宗支天都观观主安不铮，都能清楚感觉到，此前从龙虎山祖庭领受的符诏，在自家山门凭空消失。
由授予这些符诏的雷俊，亲手解除。
他抬首望向自家师祖。
雷俊不止头顶十色鹤盖消失不见，连他任道门掌教后的一身黄裳锦袍，这时也变了模样，重新变回天师府高功长老惯常所穿的紫色道袍。
雷俊神情如常，乃自主所为，而非伤势之下无法承受。
他目光淡漠，平静扫过众人：
“昔年造化变迁，时局动荡，我道门弟子遭逢不少劫数，为求团结一心合舟共济，故而共推玄门掌教，以便统筹各方，令出一门。
贫道不才，得各位同道推许，忝为玄门掌教，迄今近三甲子之期，蒙同道相助，一起经历风风雨雨。
当下雨过天晴，时局安定，亦是贫道该交卸如此差事的时候，惟愿将来，我辈同道仍能彼此守望互助，共参大道玄妙。”
在场众人感受各自山门洞府的符诏已经消失，再看雷俊散去十色鹤盖换回天师府紫袍，皆知对方确有去意。
不论是这位掌教天尊的惯常为人，还是祂今时今日的实力地位，都没有行以退为进之事的必要。
祂觉得自己可以卸任了，那便直接卸任。
其他人亦无法挽留，无法使其改变主意。
当前所言，同样不是与众人商议，而是通知，与此同时亦会公告天下。
不同于龙虎山天师府掌门之位，雷俊退位，传予后辈。
玄门都掌教，此前乃道家各大圣地共推。
雷俊如今退位，自不会传予门人弟子接任。
十色鹤盖已散。
将来再有道门众人公认的掌教人选出现时，鹤盖方会重聚。
届时可能仍是天师府中人，也可能是其他道门中人。
这却不是雷俊关注的事情了。
白湄望着换回紫袍的雷俊，再次无声一礼。
其余一众道门仙人，心情复杂之余，崇敬之情更甚，当即一同再默默向雷俊施礼。
雷俊平静回礼。
末了，祂视线落在人群中，自家龙虎山天师府那边，落在关门弟子封霆身上。
封霆望着自家恩师面上流露的少许笑意，努力镇定心神。
黄唯圜已身亡。
帝园大千世界已经变为仙武大千世界。
天师府封长老，可以安然返回那方自己身世起源的大千世界看看了。
于封霆而言，这一点其实并不令他多么激动。
一来，他当初尚在襁褓中，对那方大千世界没有太多印象，只是怀念家人。
二来，他本就心思沉稳内敛，如今已经洞玄登仙，心思澄澈，更不至于因此而激动。
但当看到恩师雷俊面上微微笑意，回想近二百年来在龙虎山学道的点点滴滴，封长老亦不禁感到心神动荡。
他向雷俊下拜。
但被雷俊早早凌空托住。
恩师熟悉的声音仿佛自心底响起：“回去看看吧。”
封霆收敛心神：“是，师父。”
不只是封霆，楚昆也有心前往新的仙武大千世界一游。
造化宇宙安定之后，各方大千世界来往交流更加频繁，仙武大千世界，亦很快融入其中。
而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随着时间推移，更加繁荣。
时光流转，近二十年时间过去。
某一日，玄机观开山祖师道门真君聂放，招待宾客。
人数不多，规格不低。
众多仙人前往聂放在天界的洞府。
张徽、孟少杰、沈去病、方岳，三位儒圣一位武仙，联袂而至。
到了洞府里，发现聂放的传人，玄机观当代观主牛谷寿亦在场，助聂放待客。
这时已经有一位客人先到。
对张徽等人来说，熟悉而又陌生。
对方虽然身着紫色道袍，却并非龙虎山天师府高功长老，而是黄天道的仙境老祖，康明。
曾几何时，黄天道在大唐皇朝范围内，乃是通缉的反贼。
如今虽然没那么严格了，但康明如此公开现身，还是让沈去病、方岳感到意外。
张徽则看向一旁孟少杰，笑问：“罗睺？”
孟少杰微笑点头。
张徽于是上前同康明见礼，自我介绍却是：
太阴月曜。
康明平静回礼。
方岳、沈去病渐渐琢磨过味来。
前者视线，陆续划过孟少杰、康明，以及作为此地主人的聂放。
稍晚些时候，最后一位客人也抵达。
名义上仍是后汉王的武仙周朴。
他面无异色，同大唐皇朝出身的几人见礼。
“雷天尊当前在仙武大千世界，天瑞居士在儒林大千，慧因尊者在净土之世，巫门孙长老在太乙大千。”
聂放微笑说道：“眼下就我们几个聚聚吧，回首前尘，大家也算有一重缘法。”
众人皆颔首。
在座所有人，皆已推开仙门，且尽数实力不凡。
不在这里的四位，亦不必多说。
回首前尘往事，确实令人感慨。
不提其他，这样一个群体坐在一起只是单纯说法论道交流，彼此便都感觉大有收获。
不过聂放今天做东道，主动邀约众人齐聚，另有事相商。
“近年来关于大千世界人间的一些变化，想要同诸位道友通通气。”聂放坦然道。
因为各地学宫书院的关系，方岳立地成圣后，是少数还在人间走动较多的仙境中人。
在这一点上，对面聂放和牛谷寿与他相似。
学宫开设工院，双方更有不少交流。
既然聂放提及人间变化，方岳便即明白，主动为对方接过话题：
“聂真君是指人间匠艺工造，日新月异。”
随着时间推移，不止玄机观，连龙虎山、蜀山派与世俗相关的创见都开始增多。
学宫工院起步较晚，发展却快。
至如今，人间机械工艺已经出现巨大革新。
昔年自玄机观草创的水汽机械，先是被一个龙虎山天师府弟子改良，回流之后又被玄机观弟子进一步改良。
流入民间后，进一步有民间百姓再做不断调试改变。
最直观变化，便是效率更高，成本更低。
早年这蒸汽机械用于抽水，造价昂贵而效率偏低。同样花费如果雇佣人力，效率反而更高。
民间世俗中人，即便不介意拥抱新生事物，亦会因此成本而抗拒。
但随着之后机械不断改良，同时民间愈发重视保护人命导致用工成本反增，到如今，最新的蒸汽机械终于开始有了销路。
先是小范围推广，接着渐渐增多，前期主要用于各大矿场抽水。
这也同矿产发掘和需求不断扩大有关。
于修行者而言，类似事或许举手之劳。
但凡人如果能代劳，何乐而不为？
需求越多，革新自是越快。
随着时间推移，一切都在不断发展。
不过，除了玄机观等少数地方外，这世间绝大多数修行者，顶天了也就是中三天修士执掌宗门产业，方才总览全局关心一下大概情况，很多时候更多是下三天修士甚或者道童、仆役之类留心便罢。
当前，尚不成气候。
聂放、牛谷寿虽然是发端，但正常情况下，他们无需专门同张徽、周朴等人交流此事。
莫说他们本就少理人间事，就算常入人间，当前的机械发展离他们太过遥远。
不客气的说，对世俗中人而言，在场几位仙家亦可称“祂们”。
除非……
“发展越来越快了啊。”张徽微微点头。
聂放颔首。
一旁牛谷寿接口说道：“我们有在从旁助推，但开了口子之后，只要不强行打断，任由世俗中人自行发挥，短短几百年时间，便可能颠覆此前数千年甚至数万年的世界。”
会有人出手打断么？
当前来看，自然远远不至于。
但继续不断向下，便不好说了。
尤其是武器方面的革新。
起初，或许只能威胁到炼气、养气初窥门径者。
接下来往后，渐渐可能威胁到更高些境界的下三天修士。
再往后，则可能是中三天修士。
到这个地步，事情便有些微妙了。
数量方面，世俗凡人，任何时候远远多于修行界的修士。
接下来，如果再往上呢？
届时再由更高层面的修士出手处理，还是提前便打断禁绝？
“凡人能用，修行者也能用，虽有数量问题，但一定不会出现需要有修为在身者才能发挥威力的新武器么？”
相对少言的周朴开口说道：“帝园尚且不是因为恐惧有人超越自己才屠戮其他修士，绝天地通。”
沈去病则左右看看聂放与牛谷寿，回忆着说道：“我印象中，类似事最初发端乃是雷天尊？不过雷天尊清静无为，更多旁观，倒也不一定会干涉。”
聂放颔首：“正是如此。”
他目视众人，徐徐说道：“今日叨扰各位，邀约至寒舍，实是希望……各位，能给人间一个机会，一个萌芽的机会。”
在场众人虽不能代表全部修士，但也涵盖广阔，除本身境界修为实力高明外，关系人与势力与众多，至少能大约稳住九天十地一方大千世界的基本盘。
张徽轻轻颔首：“张某无异议，虽不便代姑母表态，但会代为转达。”
孟少杰言道：“不提武器战争方面的问题，民间方面于民生有大益处，孟某同样支持。”
沈去病笑道：“在下也没有异议。”
方岳主持学宫开办工院，态度分明，无需多言。
“贫道无异议。”比周朴话更少，始终没有开口的康明直接言道。
名义上乃是后汉王的周朴，方才亦表明态度。
他如今虽少理人间事，但加上出身大唐皇朝的张徽、方岳、沈去病、孟少杰等人，基本便抵定九天十地大千世界人间的大局。
聂放、牛谷寿起身，向众人一礼，众人皆起身还礼。
不止雷俊，许元贞、唐晓棠、元墨白、王归元、楚昆等人，当前都在帝园大千世界。
自当初雷俊回山入道，只如今，已有三百年时光。
正常情况下，于上三天修士来说，这等年纪都还属于壮年。
不少人二百岁前一心精进，专注于自身修行，甚至完全不考虑收徒，待进入二百岁的平台期之后，才考虑传人的事情。
对如今的雷天尊来说，这等时间自然更微不足道。
祂之所以对此有些感慨，原因则在于……自己马上要给人当太师祖了。
但并非徒孙安不铮收徒。
安不铮虽然开山立派，但好强不改，对徒弟要求极高，故而并未与人结缘，天都观当前年轻弟子，都是随安不铮开创天都观传承的其他观中长老开门纳徒。
而安不铮迄今为止，还没有正式收亲传弟子。
只是前不久有消息传回来，他似乎偶然间发现个不错的苗子，但还在考察。
在雷天尊看来，这个苗子略有些特殊。
眼下正式帮雷天尊成为太师祖的人，其实是……祂的三弟子，封霆。
严格来说，是封霆的弟子帮了这个忙。
封霆此前一直没有传人，十余年前，回返仙武大千世界游历期间，带回一个少年，成为自己的入室弟子。
不收则已，这一收，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封霆自己倒是只收了这一个传人。
哪知对方入门不到十年时间，很快便与人结缘，飞快给封霆领回来个徒孙。
于是雷天尊也顺便成了别人的太师祖。
雷俊回想当初自己也是入门十年左右便给元墨白领回来卓抱节，不禁莞尔。
好么，在咱们这一脉也算是优良传统了。
封霆自己则哭笑不得。
他挑徒弟，自然是挑合眼缘的。
于是这个弟子跟他一样的苟……
但不知怎么的，一直很苟的弟子这趟不仅莽了一次，还给封霆带回来个很莽的徒孙。
每每思及此事，封长老都独自对天长叹。
不过比起同门，封霆自问还是比较正经的。
他的二师姐韩筱菲，也终于在外结缘，令对方回山入道，经过传度之后，韩长老亦是正式收徒。
并且，一收就是两个。
但问题在于……
封霆转头看去。
自家韩师姐正将两个徒弟一手一个抱在怀里，笑得见眉不见眼。
大徒弟圆滚滚，毛色黑白相间。
二徒弟苗条点，但有一条黑红环相间的大尾巴。
嗯，前者顾名山貔，后者古名九节狼。
……大师兄卓抱节见后尚好，没什么特殊反应，唐师伯门下的程绒绒师姐似是颇为无语。
“仙武大千世界，真是好地方啊！”韩长老满足地感慨。
她的二弟子，便是在这里结缘。
雷俊好笑地看着自家徒弟和她怀里两个徒孙，收回视线后，转而同楚昆说道：
“华菲此言，倒也不能算错。”
楚昆笑着连连点头。
他同样也开张了。
和封霆一样，他在仙武大千世界收了个衣钵传人。
徒弟直接人小辈分大。
封霆的徒孙，则有了个跟他大约同龄的师叔祖。
“虚吾可能结缘的弟子，也是在这方仙武大千世界。”卓抱节在一旁说道。
雷俊先是微微颔首，动作忽然停顿一下，然后他的视线转向卓抱节。
卓抱节被自家师父看得莫名其妙：“师父？”
雷俊收回目光：“不急，虚吾马上便来了。”
晚些时候，安不铮前来面见师父卓抱节和其他师门长辈。
他带来了与自己结缘的苗子。
见过师祖雷俊和师父卓抱节等长辈后，安不铮再携对方返回儒林大千世界他天都观入道。
苗子确实是个好苗子，虽说体型当前大了些。
但只要经过一段时间修行，便可以大幅变化身形。
一如当前正被韩筱菲抱在怀里的那两个。
嗯，安不铮带回来的，也是头山貔。
根底非常雄厚，当前如小象一般。
雷俊刚看见的时候，就回想起少年时的卓抱节。
卓长老自修为有成以来，这时难得愣神发呆。
早先看见韩筱菲那俩徒弟的时候，他都不曾如此，但现在是真有些绷不住了。
卓抱节转头看向自己徒弟。
安不铮神情正经，态度谦恭。
卓抱节抬爪指着对方，顾着师祖元墨白等长辈全部在跟前，一句“逆徒”在嘴边打了好几个来回，终于还是咽回去。
雷天尊心态好很多，面皮也不朽不坏，此刻神情如常。
只有师父元墨白视线看过来时，祂才会转开脸。
……咳咳，数量确实有一点多了。
从卓抱节、程绒绒开始算起，已经有三头山貔，两头九节狼了。
如果再把师父他老人家也算上，就是六个。
菲儿不整活儿的话，动物园倒不至于，但开的起一个熊猫馆了……某位姓雷的道门天尊，这时有些不负责任地想道。
从好的一面来说，自师父他老人家传下来的熊，人，熊，人，熊得以保持，这同样是一种优良的传统……吧？
大概。
就是其中两头熊有些绷不住。
不止元墨白，卓抱节这时也转过头来，看向自家恩师。
貌似，传统的始作俑者，该是这位才对。
没见过大师伯王归元同三师叔楚昆也收个熊猫当徒弟。
雷俊回首，神情如常：“虚吾的悟性，成功更进一步了，很好。”
除了好胜好强之外，此前亦是一辈子行事稳重老成的安不铮，这时没有回应师父卓抱节的视线，正对师祖雷俊，神情端正，恭敬答道：
“多有赖师门造就。”
先前大千世界有强行再次合一的趋势，在雷俊诛黄唯圜后，又恢复如常。
不过造化宇宙如此震荡之下，亦带来不少变化。
个中变化，有好有坏。
于安不铮有益的则是，他得到一份机缘。
其名为，碧落流珠。
加上早已准备好的九泉升灵珏，再配合其他一些条件，安不铮得以成功借助师祖雷俊留下的经验，后天升华自身清静悟性至自然层次。
雷俊成就无极之姿，太极道体已然出缺。
虽然达成条件困难，但亦为后来人提供可能。
安不铮好胜心依旧，但不因此执拗。
池海峰森罗仙体通往太极道体的前路同样已经清晰，只是也欠缺机缘。
未来谁能更进一步，大家自凭缘法便好。
既是同门，又是挚友，如果池海峰更快一步，安不铮一样会祝贺对方，甚至有机会的话不吝援手。
池海峰任天师之位近一甲子，约莫四十年后，百年任期满时，同样会效仿雷俊、卓抱节卸任，传予更年轻的晚辈。
“虚海和玄机观小聂他们，在九天十地大千世界那边开创了新局面啊！”唐晓棠笑道：“我也有些年没回去了，稍晚些时候回去看看。”
虽然对如今的她而言，九天十地大千世界种种变化尚不成气候，但她感到新奇，颇感兴趣。
提及此事，一旁随意提笔在纸上勾勒绘画的许元贞没有回头，随口跟雷俊问道：“虚海和聂放、张徽他们，有关此事给你传讯？”
雷俊：“嗯，我不反对。”
社会变革的种种，除了带来发展外，势必有种种新的问题乃至于险恶随之而来，相伴相生。
尤其在这样一个玄幻的世界，更可能出现完全不同于雷俊记忆中蓝星的变化。
与这里的修行界，亦可能相互影响与摩擦。
最终怎样，其实包含无穷变数。
雷俊无心多过问人间事，尤其是具体的人与事。
在这方面他确实更像大师姐许元贞。
但对于苍生群体，雷俊个人倾向于给世俗民间一个改变的机会，不令这方造化宇宙一成不变。
社会变革可能带来种种问题，但财富物资积累创造效率远胜旧时代，终究将比旧时代更利于平民大众。
地板比不得屋顶，可能有诸多毛病，但终究高过地底。
何况，地板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屋顶。
“挺有意思的变化。”许元贞言道。
雷俊听得出，她口中的有意思分作两重含义。
其一是当前变化本身引起她的兴趣和期待。
其二嘛……
聂放、张徽等人想得到的事情，许元贞同样想得到。
她想看看未来凡人对抗修行者，能做到什么地步？
俗称，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正是这方世界将来敏感的地方。”雷俊言道。
若非如此，聂放也不会邀约张徽、周朴等人商议。
雷俊大致描述了一下蓝星工业发展和热武器更迭，乃至于一些对未来科技的幻想。
唐晓棠听得双目中异彩连连：“不错，不错，听你说的，我简直想要助推加速一下那样的世界早日到来……”
说着说着，唐晓棠忽然狐疑地看向雷俊：“这些全是你推想的？”
雷俊摇头：“有些是亲眼见过的，有些也是看别人的推演设想，并非我自己推想所得。”
唐晓棠：“你……亲眼所见？”
雷俊展颜而笑：“是啊，在另一个世界，准确说，在造化宇宙天外，另外一方造化宇宙的某个世界中，那里与咱们这里差异很大。”
周围元墨白、王归元、楚昆、卓抱节等人，都转头看来。
唐晓棠先是圆瞪双目，继而视线中忽然浮现一重了然明悟之意：
“你诛杀帝园时的那道光……造化重光，意境越于单独一方大千世界之上，是结合两方造化宇宙，从而诞生，缘由便在于此？”
雷俊颔首：“是啊。”
他忽地笑道：“少年时给小师姐你讲过不少故事，也是在那里看的。”
元墨白啧啧称奇：“虽然看得出重云你身怀大的隐秘，但却不曾料想是如此根底。”
唐晓棠好奇问道：“你入门时确实没有修为在身啊，也不像是夺舍了谁？”
雷俊：“我便是我自己，本人亲身从另一方造化宇宙前来，当时确实只是个普通凡人，幸得师门造就，方有今日所成。
至于当初我能以凡人之身横渡天外而来，则是拜祖天师所赐，祖天师虽然未能超脱，且因皇天而殒于上古大劫，但终究非寻常人可比。”
之前忽然默不作声的许元贞猛地起立。
她少有的失态，双目瞪得比唐晓棠还要更圆，注视雷俊。
雷俊诚恳点头：“当日得遇大师姐，天师印只是其一，我能遇到天师印，其实是因为祖天师留下的竹简。”
师姐，这件事上，你翻车了不止一回。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我跟师姐有缘。”雷俊诚恳补充，同时也看向唐晓棠：“同师姐你们有缘。”
他身边出现众妙之门。
竹简虽然已经同众妙之门相合，但这时亦被雷俊自如取出。
他介绍过竹简大致情况，以及许元贞、唐晓棠与之相关一些情况后，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竟是这样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唐晓棠绕着竹简不停转圈。
许元贞立在原地，目视竹简，不动不言，良久后忽地笑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
王归元、楚昆等人则都叹息：“缘法气数，实在难言啊！”
虽然众人惊讶和感慨，但到雷俊今日这个地步，一切自已无妨。
卓抱节在一旁轻声问道：“师父，您准备尽快超脱，回那方造化宇宙看看么？”
雷俊：“会的，不过顺其自然便好，类似事急不来。
何况眼前这方造化宇宙，我还想更多仔细探究领略一番。
旧有一切，我大多洞悉，但无尽新生无尽未知，让人何等向往？”
这是祂自入道以来，一以贯之的追求同兴趣。
如今得闲，自是该提上日程了。
故而雷俊不驻法驾与固定道场，而是自由自在游历于造化宇宙各处，行走于大千世界各方。
祂不干涉人间。
人间处处称颂其名。
世称玄都造化太上无极天尊、玄都造化众妙天尊、玄都高上帝、玄都高上天尊，龙虎山天师府内部习惯称之为，中祖天师。
道门皆诵无极天尊宝诰，又名中祖天师雷天尊宝诰：
志心皈命礼。
无极上真，扶教三天。
龙虎山上得真传，万法宗坛承正法。
六合开元，众妙之门。
一十二道神雷，匡扶众道。
三十六天仙竹，普化后人。
坐三天而远尘垢，观三界而度万民。
天地仙城照玄黄，寻声赴感解六御。
辅玄体道，扶民护法，布化众生，功成行满。
应元弘法，中祖天师。三洞三天，太上真君。
造化玉宸，玄都上帝，大圣众妙无极天尊。
——

完本感言
年后各方面情况稍微安定一些了，得空写个正式的完本感言，为本书画上句号。
结尾是开书时便定下的，大多数情况下我写书都是先写开头结尾，然后再考虑中间的。
能把预期中构思的故事大体上完整呈现，我个人于愿已足。
记得之前有书友提问能不能写到四百万字以上，我当时便回答估计是到不了的，大剧情框架下想写的剧情写尽了，自然便是完结的时候了。
一如本书主角常挂在嘴边的话，顺其自然。
还有书友猜测，最后会是各方大千世界也像之前人间合流一样重新合一，猜测会不会继续套娃再出更大范围的分裂合一。
这些在大纲预期中都是没有的。
最后的反派定为帝圜这个出场很晚的人，也是当初刚开书的时候定好的，出场早晚不影响祂的行为与观念呈现，正在一定程度上对应主角雷俊。
很早以前，在书中前期就有书友猜测，主角最后会不会称皇称霸，三界独尊？
不论书中情节还是主角的自我愿景，其实都早已经回答这个问题：
至少在主观上，不会。
倒不如说，雷俊个人本就反感那样的存在。
“领导者”、“革命者”的角色对他来说有能力做，但其实主观意愿上他也对此没有强烈意愿，“主宰者”，“征服者”这一类就彻底不沾边了，在我笔下有过类似主角，但肯定不是雷道长。
他更多是个有恻隐之心但更喜欢做自己事过自己生活同时反感被别人干涉和控制的“研究者”、“探索者”。
所以，洞真天尊不是他修为的终点，但是本书合适落幕的时候，落幕后，雷道长的前行没有尽头，永不止步，这是他个人的快乐。
而埋葬惟我独仙唯我独法唯我独尊的黄唯圜，也正适合用来落幕。
似早先跟大家聊过的东西，人各有爱，人和人观点不同，可能有些读者朋友对结局有不同期望，但于我个人预期而言，这就是本书的结局了。
限于能力或有不尽人意之处，但确实已尽心去写。
回首先前开书时，不过一年半左右的时间，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首先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们的支持，本书订阅成绩是我个人入行以来最好。
但有一句讲一句，这也是我入行以来写得最累最艰难的一本书（苦笑）。
一方面写作本身经常卡文。
我个人经验来说，血腥暴力文娱作品不一定会让受众有暴力倾向，但码字卡文真的会，我无数次想要一拳直接捣进电脑屏幕里（捂脸）。
另一方面，生活中经历诸多考验。
二三年八月刚开书的时候虽经常自嘲落伍老年人艰难再就业，但也不曾想到，才三个月不到时间，二三年十一月人就被腰突再次放翻，还搭上了发烧打摆子，本就躺床上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还差点烧糊涂（苦笑）。
好不容易扛过这一关，书有了点起色，二四年六月份眼睛又不行了，然后七月好点八月再次眼花，九月十月艰难挺过来，十一月又要看不清电脑屏幕了。
至于其他时候咳嗽发烧一类，甚至都可以不提了。
原本还在庆幸二四年一整年至少腰没犯事，结果二五年一月份再次被腰突放翻……
过年期间怕打扰大家心情，所以不多谈细节，这会儿年后了，唠叨两句，大家就当看个倒霉蛋的小故事好了：
一月刚被腰突放翻的时候，我还在庆幸，幸好之前请假了，否则最后大结局关头的时候要是写不出来，那未免太悲剧。
顶过最紧急最剧烈必须时刻卧床的急性期，虽然腰仍悲剧，但总算可以冒险重新坐着咬牙赶稿了，争取把未完成的部分顺利完成，所以一月二十六号发第四个预告的时候，我还在庆幸，多少还是赶上了，只是不确定是不是一定能赶上二十八号晚上。
二三年十一月的时候腰突卧床不起期间，就想着争取扛过去后，再装模作样跟大家来一句：“那些风雨都已经过去了。”结果没扛过去，更新跌跌撞撞，碰上发烧实在写不了，不得不坦白，装逼失败（捂脸）。
虽然有些没把握一定二十八号晚上除夕更新大结局，但算计着怎么都比二月二号最后期限要早，心想这会儿可以装逼跟大家云淡风轻说一句：“虽然遇上了困难但都已经过去了。”（可给我牛逼坏了，叉会儿腰.jpg）
结果事实再次教育我不能插旗，二十六号刚发完单章，二十七号就来事，我需要去医院护理病人。
等回过神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能不能把昨天那个预告用的单章删了……
自己也是个病人腰还没好利索，就要去护理病人，同时大结局还等着我结稿。
我可以说是在绝望的心情中于医院急诊留观室里度过了这个春节，一方面病人情况还不确定，另一方面，当时就想，别拖到二月二号都没法结尾，到时怕是书也彻底炸了。
身体负担和心理压力一起拉满。
好在二十九号事情迎来一些转机，病人情况好转，我终于能分出部分精力继续赶稿，手机码字慢归慢，医院环境乱归乱，好歹还是吭哧出来了，最终赶在三十一号晚上交稿，完结本书正文。
好吧，还是有两章压线失败，落在了二月一号凌晨（苦笑）。
写这本书以来，我最大收获之一，便是学习跟自己的无能和解。
但这趟能赶在二月二号前完本，我竟然生出一点我飘了的感觉（苦笑），顶着这么坑的条件，我居然按最初计划成功了……
这种情况下，我如今才能跟大家聊聊这些事，但还是等年后再说，毕竟太负能量了。
虽然配不上文章憎命达之说，但本书写到现在，我个人生活中也算比较糟了，只是之前仍不曾料到，最后收尾阶段才是最大的难关（物理层面……）。
好在这一关目前看算是过去了，书平安完本，护理的病人也情况稳定转住院部，最近精神头貌似比我还好（捂脸）。
所以到眼下，大家就当听个故事好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别人倒霉的话，自己倒霉的心情便没那么难受了，这趟我算是奉献自己一点倒霉事，愿大家听了当个笑话，生活中心情好点。
至于新春祝福，和去年一样，身体健康真的很重要，非常重要，愿各位书友和你们的家人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OK，说回本书。
上个月准备结尾期间，我一直在回看前文，目前看来，好消息是大框架上来看，想写的故事都写出来了，坏消息是，仍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有些地方是有意自己做了加减法，资料查了一些，但没有全部准确加以化用，没有当真全部呈现，如释道儒一些相关设定，作为小说，这些更多是服务于剧情与人物刻画所需，与咱们现实中有不小分别。
有些人和事则是做了铺垫，但考虑同剧情主干及人物互动不够，要写的话却又要不少笔墨，落到纸面上，情节容易偏离主干，典型者如楚羽、萧春晖、池海峰、封霆等人，倒不是说他们的剧情没得写，而是一些契合的情节点没能成功切入后，之后再找机会难免会有些强行和生硬，或者拖慢整体剧情节奏，于是最终只好搁下。
换个说法，这部分是个人能力问题，没能构思出既结合剧情主干又能塑造他们个人的合适剧情，这一点还是比较遗憾的。
有些剧情则正相反，剧情写来有些臃肿和繁杂了。
另一些剧情则是写来感觉不是那么有趣或者说我个人限于能力写不出感觉有趣的内容，于是主动做了调整，缩减淡化。
此外还有较晚时候方呈现的净土之世、儒林大千世界、太乙大千世界、帝圜大千世界，都没有详细描写介绍中下层人群和更细致的设定，同样是因为在当前的情节点如果细写，篇幅大了，难免拖慢整体剧情节奏。
关于新书，目前只有少许模糊想法，倒是有个念头，在儒林、太乙、帝圜、净土这些世界背景中挑一个做参考（只是参考世界观，同本书故事和人物无关），从背景角度深入拓展一下，描写展现中下层更多细节，不过现在只是个模糊的想法，也不一定付诸实际行动，且看后续进一步揣摩构思的结果。
至于开新书的时间，是要晚一些了，我也很羡慕那些新书和老书能无缝连接或者只隔一个月左右就衔接上的作者，无奈自己在这方面是条废柴，我需要足够的时间给自己充电和积累，才能把脑海里想要呈现给大家的灵感与故事转变为具体的小说与文字。
除此之外，我可能考虑开春后正式去医院，去不止一个科室看下病，做个全面体检什么的（废柴.jpg），看是否需要做些什么治疗。
一年半下来心力交瘁，尤其最后一月末二月初这段时间，感觉自己快油尽灯枯了（苦笑），万幸最后阶段撑住了。
如此一来，感觉会休息比较长时间，预计夏天才能发新书（我已经PTSD了捂脸苦笑，这么大略的范围仍然害怕触发插旗被打脸）？但愿能，希望身体检查没有大毛病。
具体时间待定，有新进展会及时跟大家通气。
时间确实隔的有些久，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感谢陪伴天师府这本书走到今天的新朋友老朋友，也期待能和大家在新书再相遇，团聚，携手，同行。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祝愿大家蛇年大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