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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疾王爷站起来了
作者：笑佳人
内容简介
 宫里选秀，双腿有疾的惠王一身死气，秀女们避如蛇蝎。 只有姚黄蠢蠢欲动，偷瞥了对方好几眼：都坐轮椅了，婚后肯定事少吧？ 没多久，惠王对新娶的王妃说： 我爵俸五千，随你花用。 每月逢五逢十我会陪你，其他时间分房而睡。 姚黄大喜：事少又钱多，可！ 婚后恋，日常风。 活力满满的王妃vs被迫活力满满的王爷。 男主后面会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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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储秀阁。
明日便是秀女面见皇上与各宫娘娘们的大日子，为了让秀女们展现出最好的精气神，洗去连续教习一个月的枯燥与疲惫，方嬷嬷给仅剩的五十位秀女放了一日假。
虽是放假，秀女们也只能在储秀阁走动，且不得玩闹喧哗。
皇城最气派的是三大殿，储秀阁只占了西宫一个小小的角落，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合院，中间的空地用于秀女们练习步伐仪态，只有正房与东西厢房的屋檐下各留了狭长一块儿的花坛，栽种着宫里常见的牡丹。
三月下旬的时节，有的牡丹已经开了，有的还是青青的花苞，圆圆紧紧的，似是嫌吹来的风还不够暖。
姚黄与另外四名秀女同住在西厢房的南间。
如花似玉的年纪，小姑娘们都很爱干净，然而五个人还是太多了，一夜过去屋里显得闷闷的。
姚黄起得最迟，穿好衣裳后见屋里只剩另一个正在梳头的秀女，试着问道：“我开窗了？”
陈萤对着镜子，一边插上玉簪一边笑道：“好啊。壶里的水该凉了，你快点洗漱吧。”
清晨宫女会提来一大壶热水，随便五人自行分配。
能够走到这一步的秀女们都知晓性情德行的重要，绝不会在分水这等小事上争抢，平时相处甚至比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还要和气融洽。
姚黄抬起闭拢的窗板，明亮的春光立即涌了进来，刺得她垂下眼帘，又照得她面上暖暖的。
檐下的花坛边站了一排七八个美人，被开窗的动静吸引，美人们齐齐抬头。
窗内的姚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一看就是刚醒。
早起是官家小姐们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便是放假也该自律自守，更何况身在皇宫？
这一照面，立即有几个秀女互视一眼，流露出对姚黄心照不宣的嫌弃。
但也有秀女被姚黄白里透粉的气色、好眠初醒的慵懒柔媚吸引，浑然忘了去点评姚黄的晚起。
毕竟在这座汇集了各色美人的储秀阁，姚黄依然凭借她好记的牡丹花名、丰满柔美的身段早早就成了众人皆知的一位。
同吃同住了一个月，姚黄也认得这一溜的每一个秀女，她朝众人笑了笑，钩好窗户，转身坐到炕沿前穿鞋，底层的窗栏自然隔绝了窗外的视线。
陈萤从梳妆凳上转过来，看着姚黄神色自然地提壶倒水，松弛地仿佛住在自家，忍不住小声问道：“你就不怕方嬷嬷只是假装放假，其实在暗中留意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到这时候了，为这种小节放出宫可不值得。”
姚黄：“……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选秀是去年宫里突然放出来的消息，离京城远的官老爷们或许还有机会在朝廷公文到达前抢先替女儿订下婚事，姚家就在京城，又没有高官的门路，直到所有京官都收到招呼才知晓此事，而公文明令禁止官员在初选结束前嫁女。
姚黄在街坊间颇有美名，无可避免地进了初选。
负责选秀的嬷嬷、御医们火眼金睛，装病扮丑都是行不通的，故意犯大错也非明智之举，一来会坏了自己的名声，二来要连累爹娘被人嘲笑教女无方。
姚黄孤零零地进宫，没有胆子在这规矩森严之地寻衅滋事，在长达一个月的教习与品行考察期间，姚黄绞尽脑汁，一共做过三次无伤大雅的尝试，力争在品行上无暇，又不适合去做什么王妃侧妃。
第一次，她勇敢地跟方嬷嬷表示一碗饭不够吃，希望每顿可以多添一碗饭。
最初留宫的有三百个秀女，她是唯一一个提出加饭要求的。
姚黄还记得周围秀女们的低笑，结果方嬷嬷只是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居然同意了！
第二次，姚黄被形似禁足的日子闷烦了，趁着这股燥劲儿在院子里打起拳来。
爹爹是武夫，擅长刀法、枪法，爹爹教导哥哥时姚黄好动跟着学，竟也学得有模有样，可惜储秀阁无刀也无棍棒，姚黄只能打空拳。
秀女们被她吓了一跳，宫女立即请来了方嬷嬷。
方嬷嬷：“你在做什么？”
姚黄一脸无辜：“最近好像胖了点，多出些力气才能瘦下来。”
方嬷嬷瞅瞅她的身段，点头赞许：“现在这样刚刚好，确实不宜再长了，不过打拳容易伤到别人，还是减碗饭吧。”
姚黄：“……”
别的秀女只要哪里做的不合方嬷嬷的心意，方嬷嬷会直接将人遣出宫，根本不给秀女辩解或改正的机会，怎么到她这里，方嬷嬷竟如此宽容？
等秀女数量缩减到一百时，姚黄开始晚起，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到场。
方嬷嬷将她单独叫到一旁，轻飘飘地提点道：“能吃能睡都是福气，晚到没关系，但千万不要迟到，真连这点规矩都坏，别人会猜疑你是嫌弃皇家，故意折腾自己以求落选，传到贵人耳中，你们全家都要落个不敬的罪名。”
姚黄是她看好的苗子，别人言行不当她可以毫不留情地送对方出宫，姚黄的话，她会想办法破例。
方嬷嬷不想落人口舌，让姚黄老实下来是最省事的法子。
听懂方嬷嬷深意的姚黄，彻底死了利用小毛病出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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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阁的秀女们，几乎时时刻刻都活在方嬷嬷、宫人以及其他秀女们的审视下，也许一个无意的小动作或是无心的一句话，就会成为她们被驱逐出宫无缘富贵的因由。
于是，秀女们在每一次交谈时都提着心吊着胆，介绍自己尽量谦虚，点评别人都是恭维。
姚黄不爱说也不爱听那些翻来覆去的客套话，大多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待在屋里，坐累了便去小院走几圈活动筋骨，谈得上亲近的秀女只有陈萤。
陈萤是西南一个小县城知县家的女儿，拘谨怕生，刚跟姚黄分到一个屋子时，她连姚黄也不敢主动攀谈，直到姚黄又是要求加餐又是晚起的，陈萤不知怎么就觉得姚黄好相处了，偶尔会凑到姚黄身边，分享一两句心里话，或是思念家乡，或是忧虑前程。
黄昏时分，吃过晚饭的秀女们陆续回了屋，姚黄留在院子里走动消食。
逛了三圈，陈萤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走了过来。
姚黄配合地选了一个最不容易被人听墙角的地段，并在陈萤停在身边后主动关心问：“怎么了？”
陈萤用很轻的声音道：“白天我听见有人提到三位王爷了。”
像她这种出身的偏远知县女儿，平时根本没有机会听说王爷们的事迹，来了京城后，嬷嬷们严禁秀女妄议贵人，也就这最后一日，有几位京城的名门闺秀胆子大了些，简单地聊了聊。
姚黄生在京城，虽然她的父亲只是个正六品的百户，京郊四大军营里足足有两千个这样的低阶军官，可近水楼台，几位皇子的大致情况她还是了解的。
大皇子康王是刘贤妃的独子，王妃病逝，这次要选位继王妃。
二皇子惠王是杜贵妃的养子，以武扬名屡立战功，可惜去年在战场上身受重伤，废了双腿。
三皇子庆王是沈柔妃的儿子，今年二十，据说文武双全，颇受永昌帝宠爱。
杜贵妃膝下还有位亲生的四皇子，才十二三岁，未到娶妻的年纪。
让姚黄说，能嫁给文武双全的庆王做王妃最好了，另外两个，一个要给人当继母，一个男方残疾，生活多有不便。
可即便是续弦王妃或残疾王爷的王妃，八成也要从名门闺秀里挑，姚黄等门第低的秀女只是那一片片衬托红花的绿叶，要么落选，要么就是给哪个王爷当侧妃，最最坏的情况，则是在王爷们选完正侧妃后被五十多岁的永昌帝看上，留在宫里做低阶妃嫔。
“姚姚，我害怕。”陈萤拉住姚黄的手，脸色苍白。
她真没想到，一共三个成年王爷，居然有两家都不是好去处，做正妃都艰难，何况侧妃。
姚黄知道陈萤也想落选，回到熟悉的亲人身边，但她不能顺着陈萤的意思安慰，更不能对三位王爷品头论足给陈萤提任何建议，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拍拍陈萤的手，低声道：“无法左右的事就别去想太多，除了让自己头疼，一点用都没有。”
陈萤瞥眼门口，听劝地将那些忐忑不安咽了下去。
夜幕降临，姚黄躺在炕上，听见同榻的陈萤四人接连翻来覆去。
姚黄裹紧被子，想想一个多月未见的爹娘哥哥，想想家里独属于她一人的西厢大炕，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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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东升，亮光透进琉璃窗。
几乎要决定秀女们这一生的大日子，于永昌帝而言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罢了。
他先去上早朝，散朝后去御书房批阅奏折，再跟几位大臣单独商议一些政事，忙完这几样，永昌帝走到窗边，伸伸胳膊转转腰，瞥眼漏刻，问弯腰候在旁边的汪公公：“惠王进宫了吗？”
汪公公笑道：“进了，王爷半个时辰前到的，一直在中宫陪娘娘们说话。”
永昌帝摇摇头：“本来就没几句闲话的人，现在腿那样了，他能有心情陪谁？在朕面前都装不出笑脸来。”
汪公公面露伤感，皇上迟迟不立太子，谁也不知道皇帝心里究竟属意谁，可就算惠王做不成太子，凭借一身的武艺也能做个大将军辅佐未来的新帝，谁成想……
惠王受伤，除了他自己，永昌帝便是最心疼的那个。
于私，老子疼病儿天经地义，于公，将军在战场拒敌的时候出事，皇帝理所应当有所补偿。
所以，别的儿子都是让各自的娘帮他们选正妃侧妃，惠王这边，永昌帝破例恩准他可以自己选王妃！
腿都动不了了，总要选个看着顺眼的妻子共度一生！

第2章
若国事繁忙，永昌帝可以下令延迟选秀的时辰，秀女们却没得选，方嬷嬷也早就从皇后娘娘那里得了口谕，让她在巳正时分将秀女们带到御花园的万春阁。
从天亮到巳正，足足有两个时辰，这期间秀女们唯一的任务便是盛装打扮。
能够被留宫的秀女们从进宫那日起就只能穿戴宫里发放的衣裳首饰了，除了颜色、样式略有不同，总体上分不出什么优劣，这是为了让秀女们将心思都放在学规矩礼仪上，少去攀比算计。
闷在储秀阁的时候，宫里发放的衣裙比较朴素，也就比普通宫女好一些，今日秀女们终于要去贵人们面前露脸了，方嬷嬷就得把美人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务必让每一个秀女都展现出她们最美的模样。
其实秀女们能否飞上高枝与方嬷嬷的关系并不大，但如果秀女们妆容不妥丑到了贵人们的眼睛，那便成了方嬷嬷的罪责。
等五十个秀女吃过简单的早饭整整齐齐地站到小院中央，方嬷嬷准时出现了。
秀女们都在观察方嬷嬷的身后，那里摆了一条长案，案上是一套套色彩明艳的华服。
方嬷嬷再次强调了面圣的规矩，指着长案道：“这是娘娘特意让尚衣坊为你们准备的衣裙，我也按照你们的容貌身段做了分配，保证每个人拿到的都是最适合她的。接下来我会为你们一一发放，拿到衣裳的立即回屋更换，最后一人进屋后，我会点燃一炷香，香尽便出发，过时者按不敬罪论处，有意或无意致使他人过时者同罪。”
秀女们心中一紧，立即做出了等会儿一定要跟别人保持距离的一致决定。
方嬷嬷开始发放衣物。
五十个秀女一共站了十排，每排五人，按照抵达的先后自发排序。
姚黄起得迟，吃饭也就迟，陈萤非要等她，两人就并肩站了最后一排。
越早领取衣裙可以用在打扮上的时间就越多，看着第一排的秀女们已经进了屋，陈萤不由地面露焦虑。
她攥着手，扭头去看姚黄。
姚黄朝她笑笑，歪头耳语道：“放心，两刻钟呢。”
头发已经梳好了，戴着跟众人一模一样的玉簪，只是换身衣裙，半刻钟也够的。
陈萤是看前面的秀女踮脚张望才跟着着急的，这会儿对上姚黄轻松明媚的笑脸，她又慢慢放松了下来。
方嬷嬷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轮到了姚黄五人。
陈萤拿到了一套粉衣白裙，姚黄看着双手上多出的浅黄上襦大红长裙，忍不住抬起了头。
素来表情严厉的方嬷嬷竟然朝她笑了：“快去换吧。”
明确感受到这份偏爱的姚黄：“……”
难道是哪位王爷甚至永昌帝很喜欢她这样的，方嬷嬷心中有数，所以才格外看好她，笃定她会中选？
临别前母亲忧虑的嘀咕再次浮现耳畔：“早知道要选秀，我就把你养瘦点了，瞧这大胸细腰的，哪个王爷见了能移得开眼，偏偏你爹只是个小官，王爷们只会选你回去当妾……”
姚黄不信：“李廷望天天嘲笑我胖，说我很难嫁出去，他一个千户的儿子都嫌弃我，王爷们眼光只会更高，喜欢的是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
母亲：“呸，李廷望要是不喜欢你，能没事就往咱们家跑？嘴上故意逗你，心里不定多乐意娶你呢。”
姚黄还是不信母亲的分析，她都要被李廷望那些话气死了，李廷望又不是看不出来，除非他是傻子才会用这种方式喜欢她。
可方嬷嬷越来越明显的偏爱让姚黄的心咚咚地敲起鼓来，她没妄想过能做哪个王爷的正妃，可真让她去给王爷们当妾，纵使富贵她也不乐意啊，小妾小妾，见了正妻自动矮一头，姚黄被爹娘宠惯着长大，如何受得了那憋屈？
她心事重重地跟着陈萤回了她们的小屋。
正在更衣的三个秀女分心看过来，注意到姚黄手里大红的颜色，有人羡慕，有人暗暗咬牙。
屋里没有屏风，同住了一个月的五人之间早就没了任何隐私，时间又有限，关上门后，脸皮最薄的陈萤都直接脱了外衣露出少女如玉般的上半身，姚黄就更没忌讳了，面朝闭拢的窗站在炕沿前，解开身上平平无奇的秀女装。
最先穿好的一位秀女悄悄朝这边望来，只一眼，脸竟然红了，口也隐隐发干。
姚黄旁若无人地换好了自己的新衣裳，低头看看，浅黄的对襟领边中间露出一截绣着牡丹花边的同色小衣，再下面就是勒束起来的大红裙腰，她本来就白，被底下的红裙一衬，脖颈下方的那一片肌肤就成了雪一样的晃眼。
姚黄检查无误抬起头，陈萤正痴痴地看着她，目光相对，陈萤心虚地移开视线，笨拙地夸道：“姚姚，你这么穿真美。”
姚黄在心里叹了口气，美在今日绝非一件好事。
再看看桃花似的陈萤，姚黄握住她的手腕：“出去吧，咱们还站后排。”
前面有九排美人呢，或许贵人们在前面就挑够了人，看到后面时已经失了兴致，就好比花坛里的牡丹花，初开的几朵惹人惊艳，后面越开越多，秀女们都看腻了。
两人来到小院，却见提前出来的秀女们分成两长排站在了方嬷嬷两侧。
姚黄微怔。
方嬷嬷看她一眼，先叫两人补足了左边的长排，再道：“今日按照我念的顺序排队。”
前面两排十人，全是京城高官勋贵以及外放大员家的闺秀。
就在姚黄庆幸要按照出身排队时，轮到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方嬷嬷念出了她的名字。
姚黄再难掩饰眼中的震惊。
方嬷嬷递来严厉的目光，意思是让她不要耽搁地走进队伍。
姚黄强自镇定地走了过去。
性子胆怯却秀丽动人的陈萤排在了她的斜后方。
两刻钟后，方嬷嬷领着秀女们出发了。
从西宫偏远的储秀阁到御花园，要走上两刻钟。
两侧是高高的红墙，秀女们屏气凝神地拐过一个又一个道口，穿过一扇又一扇月洞门，终于到了御花园的万春阁外。
万春阁红窗金顶，四处阁门前设有五层台阶，阁外四周遍植牡丹，红红紫紫的牡丹开得正艳。
阳光明媚，而贵人们还要半个时辰后才到，方嬷嬷带着秀女们站在了一侧的树荫下，免得被晒出一身汗。
斜对面的小路上有方嬷嬷安排的负责张望贵人们身影的宫女，趁着帝妃还没来，方嬷嬷允许秀女们可以小范围的活动腿脚，好让秀女们面圣时有个好状态，避免久站腿麻的意外。
陈萤还是紧张的，不时看向姚黄，希望能从姚黄这里得到安抚。
此时姚黄却没有精力再照顾她，因为她的心里也是一片乱麻，就像一只被人放进锅里的肥鸭，水已经慢慢温起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跳出去，而不远处的方嬷嬷就是守在锅边的厨娘，根本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更可悲的是，真正的肥鸭可以只顾本能扑腾翅膀，她是人，她连逃的尝试都不能做，因为逃了就等于触犯廷规。
煎熬中，小路上的宫女朝方嬷嬷挥了挥手，方嬷嬷脸色一变，低声喝令秀女们赶紧站好，再排着队移到了方便迎跪帝妃的位置。
又等了一刻钟，帝妃的身影才出现在秀女们的视野中。
趁帝妃离得还远，姚黄偷偷抬眸。
并肩走在最前面的肯定是永昌帝与周皇后，永昌帝一身明黄龙袍，身形伟岸，明明五十多岁了，看起来竟只有四十出头的模样，走动间挡住了周皇后的大半身影，只露出华丽的裙摆。
帝后后面是三位妃嫔，很难分清谁是谁，姚黄的目光移到了最后面的一张轮椅上。
轮椅由一位公公推着，椅子上的人……
前面传来方嬷嬷的低咳，应该就是警告姚黄等大胆偷看的秀女。
姚黄直接低眸，没敢再多看。
当帝妃来到众人面前，方嬷嬷带着秀女们跪了下去。
永昌帝随意地扫了眼，道声免礼，带着周皇后穿过牡丹丛中的石板路，进了万春阁。
等贵人们都进去了，方嬷嬷才带着秀女们来到万春阁正门的石阶外，等候宣召。
阁内，永昌帝先与后妃们打趣了几句，再让周皇后主持这场选秀。
周皇后年轻时生育过两个皇子，可惜都夭折了，如今膝下只有一位公主，所以这次给皇子们选妃，她只负责操持，此时看看热闹就是。
得了永昌帝的眼色，周皇后看向左侧的三位妃子，笑道：“就按他们三兄弟的年纪来，由贤妃妹妹先给康王挑正妃？”
刘贤妃是宫里仅次于周皇后的老人，年近五旬，昔日的美貌不再明显，却越发端庄贤淑了。
听了周皇后的话，刘贤妃惭笑道：“康王已经选过一次王妃了，这次给两个弟弟选正妃更重要，还是让弟弟们先挑吧。”
永昌帝点点头：“是这个道理，那就让老二先来吧。”
他都这么说了，三妃也不必再谦让。
永昌帝再对右侧坐在轮椅上的儿子道：“朕做的主，等会儿你不用客气，喜欢哪个就选哪个，朕都依你。”
永昌帝一共有四个儿子，对哪个都没有如此慈爱过，包括双腿还未出事前的惠王赵璲。
众人也都明白，如今永昌帝给惠王的恩宠只是出于怜惜罢了。
赵璲垂眸谢恩。
周皇后身边的主事嬷嬷走到门边，示意方嬷嬷带人进来。
一次进五个秀女，贵人们若觉得喜欢，会先送出一朵绢花，收到花的可以参加下一次遴选，没有的就彻底与这场富贵无缘了。
第一排五个秀女听说是惠王先选，眼皮就像被定住了一样低低地垂着，视线不敢往惠王那边偏移分毫，唯恐一个对眼就被惠王看上。
幸好，惠王只是淡淡扫过五人的脸庞，一动不动，也未发一言。
确定他没有喜欢的，刘贤妃、杜贵妃、沈柔妃分别送出了一朵花。
五位秀女按照有无收花分别从东、西两侧的侧门退下了。
姚黄目送第二排秀女被宣进门，心跳的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她会被哪个娘娘选走给她们的儿子当侧妃或是普通小妾？还是说，她有可能被永昌帝看上？
永昌帝最尊贵，但他比自家爹爹的年纪还大啊！
短短几个念头闪过，竟然就轮到了她们！
姚黄还是慌，幸好一个月的教习让那些礼仪都刻进了骨子，表面上的她除了心跳加快造成的面涌红潮，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停下脚步，姚黄垂着眼站在了御前，而且是最中间正对着帝后的位置。
帝妃们最先注意到的都是姚黄，美不美的，这圆润的脸蛋与身段放在宫里都是新鲜的，看着就像有福之人。
周皇后都来了兴致，看看手里按照秀女排位记录的秀女名册，对姚黄道：“姚黄是吧？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姚黄乖乖照做。
周皇后就看到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漂亮又灵动。
她很喜欢，可她没有儿子，所以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多点评，还是让惠王先挑。
姚黄这才知道惠王竟然可以率先选择！
惠王……
娘娘们给儿子选正妃，看重的应该是身世与性情，讲究一个出身名门端庄稳重，这两点姚黄都不符合，所以更可能因为美貌去做妾。
可是，让王爷们本人挑的话，他们会不会更在乎秀女的美貌与身段？
姚黄的心因为另一个缘由跳得更快了。
今日她大概躲不了做妾或做低阶娘娘的命，那么，与其给人做妾，不如争取给一个王爷做正妃！
惠王的腿是个问题，可身体康健的庆王她也够不着啊！
在只有惠王这一个选择的情况下，姚黄忽然发现坐轮椅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王府有那么多丫鬟小厮，又不用她亲自去伺候！
念头一定，姚黄偷偷地朝周围唯一的那张轮椅看去。
偷看别人可能还很明显，惠王坐在轮椅上，姚黄稍稍抬眼就瞧见了，很俊的一张脸，只是死气沉沉……
忽地，死气沉沉的王爷转动眼珠，直接对上了她。
姚黄心里一突，忙收回视线。
转瞬又想，她这么一躲，惠王会不会觉得她是嫌弃他，不想嫁他？
姚黄忙又偷看了回去。
惠王竟然还在看她。
姚黄压下那股子躲避的冲动，怕又不怕地继续与其对视，唇角一点点地上扬，努力表明自己的心迹。
而她的这点小动作，根本瞒不住帝妃等人。
永昌帝想，这个叫姚黄的秀女长相讨喜，给二儿子也不错。
刘贤妃、沈柔妃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惠王的养母杜贵妃在心里发出一声嘲笑，惠王真是可怜啊，腿脚一废，连一个小小百户的女儿都敢肖想他侧妃的位置了。
在这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沉默与观察中，赵璲从身边公公托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朵绢花，看着姚黄问：“我想选你为王妃，你可愿意？”
他不知道这个秀女为何要偷看自己，问一问，免得会错意。
他无意娶妻，父皇非要安排，赵璲只能配合，但他不想娶一个会因为夫君腿残而偷偷以泪洗面的王妃。

第3章
赵璲是个寡言少语的王爷，双腿出事后性情变得更冷僻，便是谈起自己的婚姻大事，他看向姚黄的目光也沉寂如水，仿佛姚黄给出什么样的回答在他那里都没有区别。
姚黄心里那只即将被沸水烫死过去的肥鸭却一下子活了过来，激动地扑扇翅膀飞出热锅！
居然真的成了！
不用留在宫里伺候老皇帝，不用给另外两位王爷做妾！
震惊伴随着狂喜，姚黄正要应下，一道微冷的娇媚嗓音抢在她之前传了过来：“慢着。”
姚黄朝另一侧歪头。
姿容艳丽的杜贵妃淡淡瞟了她一眼，不赞同地对赵璲道：“王妃乃是要与你共度一生之人，外面还有那么多秀女未曾相看，璲儿怎可如此草率地就定下王妃？你真喜欢这位秀女，可以先赏花给她，最终再择出堪任王妃的真正淑女。”
赵璲是她的养子，尽管此时的赵璲对她已经没什么用了，众人面前，杜贵妃也该展现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心。
永昌帝微微颔首，姚黄方才撩拨儿子的举动，确实有失端庄。
周皇后见了，笑着劝赵璲：“贵妃说得对，选秀才刚刚开始，你再多看看，不必着急。”
长辈们如此态度，赵璲没有坚持，命身边的公公将绢花送到姚黄手中。
到嘴的正妃之位又悬了起来，姚黄极力掩饰着心中的失望，至于杜贵妃嫌弃她非真淑女的那句婉言，姚黄左耳进右耳就出了，身份悬殊摆在那，太计较只会徒生闷气。
握着那朵精致的绢花，姚黄与另一个收到花的秀女从西侧门出去了。
算上她们，这边已经有七个能进入第二轮面选的秀女，旁边还有嬷嬷盯着，七人保持端正的站姿，眼观鼻鼻观心。
没多久，里面又走过来两位秀女，其中一人正是陈萤，望过来的水眸半喜半忧。
姚黄朝她笑了笑。
五十个秀女，收到花的有十四位，这里面将出现三位王妃，以及惠王、庆王的侧妃共四位。
阁内传来贵人们模糊不清的讨论声，约莫两刻钟后，方嬷嬷重新带着十四位秀女进去了，排成前后两排。
姚黄被安排在了第二排右数的第二个位置，虽然离惠王的轮椅比较近，脸却被斜前方的秀女挡住了。
姚黄回想方嬷嬷隐晦的眼神，知道先有杜贵妃明面上的嫌弃，方嬷嬷不敢冒着得罪贵妃的危险再“抬举”她。
垂着眼，姚黄轻轻捏了捏手里的绢花，终选迫在眉睫，她已经没有时间与力气再去忐忑结果。
人齐了，永昌帝看向轮椅上的儿子，五十个秀女全部相看一圈，儿子却只送出了最初的那一朵，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想让贵妃再为难儿子，永昌帝直言道：“怎么，你还是属意选姚黄为正妃？”
赵璲：“是，别的秀女们也很好，但儿臣看姚姑娘最投缘。”
杜贵妃急道：“那你可以……”
永昌帝：“朕说了，让老二自己选。”
杜贵妃抿抿唇，仗着得宠小声嘀咕：“我还不是为了他好。”
永昌帝只当没听见，看向周皇后。
周皇后笑着叫姚黄单独站到一旁，再让沈柔妃给庆王选正妃。
沈柔妃与永昌帝对个眼神，目光怜爱地看向第一排中间，欢喜道：“这京城的姑娘，再没有比元贞更叫我喜欢的了，承蒙两位姐姐相让，我就替珣儿定了元贞啦。”
秀女郑元贞，永昌帝胞妹福成长公主的掌上明珠，也是本届秀女身份最贵重之人。
郑元贞几乎是帝妃们看着长大的，被沈柔妃打趣也无羞涩之意，大大方方地站到了姚黄身边。
在储秀阁时，郑元贞住在北面的正房，每次休息身边都围着一圈闺秀，姚黄自知身份低微始终保持距离，故而两人谈不上熟悉。
姚黄用目光迎接郑元贞的靠近，郑元贞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姚黄懂了，如果她真能等到永昌帝的赐婚旨意，她也将迎来一位不太好相处的妯娌。
两位王爷选完正妃，就轮到刘贤妃给康王择定续弦王妃了。
刘贤妃并没有耽误多久，选了陈萤。
陈萤呆呆地望着刘贤妃，显然被这枚天降的馅饼砸懵了。
刘贤妃笑笑：“呆是呆了些，瞧着还怪可人的。”
杜贵妃、沈柔妃面露不解，康王原配可是国公之女，续弦之位也是很多名门闺秀眼中的香饽饽，贤妃怎么挑了个小小知县做亲家？
刘贤妃只是端庄地坐着，用欣赏的目光瞧着陈萤。
周皇后若有所思，继续主持道：“正妃都定了，该选侧妃了。”
她鼓励地看向赵璲。
赵璲：“回父皇母后，儿臣腿脚不便，娶一位正妃足矣，多了恐于休养不利。”
永昌帝：“行，先娶王妃，以后等你精神好了，朕再给你挑选合适的侧妃。”
赵璲：“谢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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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结束，永昌帝立即下了几道赐婚旨意。
尘埃落定，姚黄还算踏实地跟着方嬷嬷回了储秀阁，陈萤与中选庆王侧妃的两位秀女也来了，只有郑元贞身份特殊，直接随着贵人们去了居处。
落选的秀女很快就被送出了宫，小小一座合院安静了下来。
方嬷嬷对姚黄四人的态度变成了恭敬，解释道：“按照规矩，中选的京城秀女会送回家中等候大礼，外籍秀女则暂居储秀阁，所以请姚姑娘、宋姑娘在此稍后片刻，待贵人们那边选好了陪嫁宫女，车外马车也安排妥了，自会有人送你们回家。”
姚黄忍不住笑，那位高门出身的宋姑娘也松了口气。
方嬷嬷又对需要留宫的陈萤二女交待几句，便让四人回各自的屋子收拾东西了，凡是这一个月宫里赏赐给秀女们的衣裳首饰，包括今日所穿华服，秀女们都可以带回家。对于落选的那些秀女们，这些赏赐便成了一份体面，在聪明人手里或许还能发挥妙用。
姚黄与陈萤牵着手回了西厢房的南间。
屋里空旷且安静，一进门，陈萤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复杂情绪，紧紧抱住姚黄，脸贴着姚黄的肩。
背井离乡的姑娘，这一赐婚怕是此生都再难回到故土，姚黄能理解陈萤的眼泪，低声安慰道：“哭吧，趁我还在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净，就当舍不得我了，以后你自己住在宫里，千万不能伤怀，要表现得开开心心的，喜气洋洋地等着嫁给康王。”
陈萤哽咽道：“我知道，能给康*王做正妃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就是心慌，我都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好不好相处，会不会脾气特别大……”
那可是王爷啊，陈萤怕自己无意间犯下砍头流放的大错。
姚黄笑道：“王爷怎么了，王爷也是人，跟咱们一样长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就像咱们刚见过的皇上娘娘们，待在一块儿聊的也是家常话，顶多说话行事的忌讳稍微多些。”
“你这么柔顺的性子，嫁过去后不懂就多问，犯不出什么错。”
姚黄的怀抱很软，她放轻的声音很柔，陈萤渐渐止了哭，松开姚黄，含泪道：“幸好还有你……”
话未说完，想到惠王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怕姚黄不喜欢这门婚事，陈萤紧张问：“你，你真的愿意吗？”
姚黄：“岂止愿意，我都要高兴傻了，老姚家的祖坟肯定冒青烟了，才让我入选王妃，可以跟着王爷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穷人渴望变富，小官盼着升大官，因为钱、权都能给人带来莫大的好处。
姚家住在祖传下来的一座小合院，姚黄爹一个月才领五两俸禄，再加上祖传的二十亩良田，勉强能供得起家里养四个下人两匹骡子以及逢年过节给姚黄母女添置一两套新衣与首饰，就这还是普通的货色，买不起多贵的。
等她做了王妃，吃穿用度皇家还能短了她？
再说权势，王妃手里无权，可王妃尊贵啊，远的不提，以前她娘见了李廷望的娘要强装笑脸捧着对方，免得李廷望的千户爹给她的百户爹穿小鞋，现在她要做惠王妃了，背靠惠王与皇家的大树，李家还敢来自家摆谱？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选秀时姚黄想要回家，是因为她怕自己赚不到好前程，真早早告诉她她会是惠王正妃，姚黄每天都能笑醒。
陈萤能感受到姚黄发自肺腑的欢喜，自然不会再提惠王的腿，欣慰道：“那就好，以后你我还能常见面，我在京城也算有个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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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包袱，两人又聊了会儿贴己话，三妃赏赐的陪嫁宫女到了。
刘贤妃赐了陈萤四个宫女，等陈萤嫁进康王府，这四个宫女自然会成为她身边的大丫鬟。
杜贵妃是惠王养母，她也赏了姚黄四个。
沈柔妃则给庆王的两位侧妃一人送了俩，至于王妃郑元贞那边，长公主府里可不缺调教好的丫鬟。
除了宫女，另有金银珠宝绸缎等赏赐。
姚黄刚收到的四个宫女马上派上了用场，两人分别抱了一个锦匣，两人分别抱着一匹绸缎。
宫外的马车也准备好了，姚黄、宋姑娘与留下的陈萤二人道别，带着赏赐随另一位嬷嬷前往进宫时所走的西宫门。
恪守规矩，一路无话，出了宫门，宋姑娘才再次向姚黄道喜与道别，转身上了她的那辆马车。
将近正午，阳光明亮，姚黄看向站在她的马车前的八个侍卫。
八个健壮男儿单膝跪地，领首之人拱手道：“卑职张岳，奉惠王殿下之命前来护卫姑娘，今日起到姑娘出阁之前，姑娘有何差遣都可吩咐卑职，卑职定当尽力。”
姚黄提前得过方嬷嬷的委婉提点，知道这是因为姚家小门小户的没有护卫，为了确保准王妃的安全，外加监督杜绝她在待嫁期间与外男来往才做的特殊安排。
侍卫可以由宫里出，但永昌帝觉得让儿子安排侍卫儿子可能会更放心，故而有了张岳八人。
皇家规矩多，这一个多月姚黄都习惯了，客气道：“免礼，接下来就有劳各位了。”
张岳带着七个侍卫重新站直，一个个都守礼地垂着眼，直到准王妃坐进马车，八人才昂首挺胸，护卫在车驾四周。
车里只有姚黄，四个宫女也在外面走着，但那些贵重的赏赐却提前放进了车厢。
马车走得很稳，姚黄坐在北面的窄榻上，身体随着车驾的行进微微晃动。
她盯着摆在左侧小柜上的两个锦匣，透过窗帘缝隙瞧瞧跟车的侍卫与宫女，见他们都在专心走路，不曾朝车厢探望，姚黄再也按捺不住好奇，探身过去，打开了第一只锦匣。
银光灿灿，红绸垫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共十个崭新崭新的银元宝。
姚黄双眼发亮，刚定亲，她就得了百两白银！
掀开另一个锦匣，里面陈列着一套五样首饰，分别是金簪、金钗、金钿、金耳坠与金璎珞！
闪闪的金光映满姚黄的眼底，她把每一样都拿起来端详把玩，放下时只觉得爱不释手。
还有摆在车厢另一侧的两匹绸缎，一匹大红一匹鹅黄，都是小姑娘喜欢的鲜亮颜色。
姚黄靠向身后，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有了这四样赏赐，她在储秀阁的日子就算没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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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住在京城东南方的长寿巷，据说这里曾经出过一个百岁老寿星，街坊们为了沾沾老寿星的福气，专门改了巷名。
姚家这边，姚震虎知道今日是女儿的大日子，特意在营里告了一日假，与妻子罗金花、儿子姚麟一起在家等候消息。
姚家也是一座小小的合院，一家三口吃完早饭就在院子里待着，一会儿坐在快要开败的杏花树下嘀嘀咕咕，一会儿站起来排着队转圈圈。
平日里常有吵闹喧哗的左邻右舍也都静悄悄的，都在期待姚家的结果，看他们家的姑娘是一飞冲天，还是被退回来继续当六品小官家的闺女。
终于，在姚黄回到储秀阁不久，永昌帝赐婚的旨意就送到姚家了，得知女儿封了惠王妃，姚震虎刚要心疼好好的女儿竟然要嫁给一个残疾王爷，粗壮的手臂忽地一疼。
姚震虎扭头，瞧见自家媳妇双眼冒光、红唇颤抖的激动模样，结结巴巴地询问宣旨公公：“惠王妃？我、我没听错吧？”
宣旨公公笑道：“您没听错，令千金天姿国色，乃是惠王殿下亲口所选的王妃。”
罗金花“啊”的尖叫一声，吓了宣旨公公一跳后径自抱住身边的丈夫，高兴地直蹦：“咱们姚姚要当王妃了，王妃啊！”
姚震虎：“可……”
罗金花攥着姚震虎右臂的手猛地改成掐：“瞧你，高兴傻了是不是？”
姚震虎领会了媳妇的眼神，忙扯出笑脸来：“是，我太高兴了，高兴！”
宣旨公公咳了咳，罗金花这才一手拉着丈夫一手扯着儿子跪下接旨。
宣旨公公扫眼姚家整洁却难掩简朴的小院，特别多看了几眼摆在屋檐下的那把快要用秃了的大扫帚，直接熄了从姚家拿赏钱的心，即便姚家人够机灵，几十文一两银的那种他也瞧不上。
说过几句吉祥话，宣旨公公功成身退，罗金花倒是想起要回屋拿钱，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送完客，关上大门，罗金花小声懊恼：“光顾着高兴了，忘了打点人家公公，可别因为这个记恨咱们姚姚啊，在贵人们面前说姚姚的坏话。”
姚震虎吃惊道：“你还真高兴啊？”
罗金花一个眼刀甩过去：“做正妃总比做侧妃小妾好，怎么，你一个大老粗还敢嫌弃堂堂王爷？”
姚震虎：“大老粗怎么了，至少我能背着你跑，王爷腿都废了，能给姚姚什么？”
罗金花满眼憧憬：“那可多了去了，金子银子绫罗绸缎，还有官太太们的恭敬仰望……”
姚麟听了，痛心疾首道：“娘，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平时把妹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其实把荣华富贵看得比姚姚的幸福还重！让我选，我宁可让她嫁给一个四肢健全的庄稼汉穷书生，也不想拿妹妹的姻缘去换富贵！”
姚震虎正气凛然地点头。
罗金花：“……懒得跟你们两个傻子讲，反正皇上都下旨了，你们俩不想害得咱们满门抄斩的话就给我表现得高高兴兴的，谁敢在外面发牢骚说大逆不道的话，我第一个跟他断绝关系再去官府告发他！”
姚震虎、姚麟：“……”
外面有人敲门，乃是街坊们前来道喜，罗金花朝父子俩比比拳头，笑盈盈去开门待客。
姚麟捂着胸口，闷得难受：“爹，娘怎么这样啊？”
姚震虎回想媳妇对女儿的万般疼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娘绝不是那种人，咱们先装高兴，等你妹妹回家了再说，她真不愿意，咱们就绑了你娘带着你妹妹逃出京城！”

第4章
姚黄的马车拐进长寿巷，正赶上街坊们坐在家里吃午饭，巷子里清清静静的不见人影。
姚家三口也忘了跟宣旨公公打听女儿何时回来，接圣旨的时候各种情绪涌动，冷静下来宣旨公公大概都回了宫。
还是门房阿贵听到外面有动静，凑到门缝定睛一瞧，正好看见两个锦衣丫鬟扶姚黄下车的一幕！
阿贵又惊又喜，一边拨门闩一边扯着嗓子朝里面大叫：“老爷太太，姑娘回来了！”
这一嗓子传出去，堂屋里的姚家三口丢了碗，左右的街坊们也都竖起耳朵，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脚步声纷杂，张岳朝七个侍卫递个眼色，八人佩刀戍卫在准王妃与车驾之外，未经允许，谁也不得靠近准王妃。
四个宫女中，画眉、百灵原是杜贵妃宫里的二等宫女，见惯了贵人们的行事做派，早就因阿贵的大嗓门皱起眉头。
百灵只是一下子还没适应，被杜贵妃委以重任的画眉却是满腹的嘲讽：惠王不听娘娘的劝非要娶一个百户之女做正妃，迟早要后悔！
至于春燕、秋蝉，乃是杜贵妃从新一批宫女里随便挑的两个，她身边的宫女无论大小都是精心调教用惯了的，不可能都送给惠王。
姚黄出宫后就没有那种归心似箭的急切了，路上喜滋滋地掂元宝摸首饰，重回家门前也稳稳当当的。
听见阿贵炸雷般的通传，姚黄下意识地去观察四个宫女，也就将四女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终于，门开了，姚震虎、罗金花、姚麟抢着似的冲出来，后面跟着同样激动的厨娘吴氏以及她的两个女儿巧娘、阿吉。
“娘！”
真的见到阔别月余的家人，姚黄瞬间湿了眼眶，扑进母亲的怀里，泪疙瘩一串串地往下掉。
罗金花用余光打量那些陌生的侍卫与宫女，故意高声打趣道：“宫里的伙食就是好啊，瞧瞧你，又长胖了！”
姚黄：“……”
画眉垂眸掩饰嫌弃，好粗鄙的妇人！
张岳见姚震虎盯着他们八人看，上前行礼，主动介绍了他们的身份。姚家门庭小，八个侍卫会分成白、夜两班，前后门分别安排两个侍卫足矣。
姚震虎闻言，爽朗一笑：“王爷有心了，不过我们长寿巷多少年都没闹过贼了，让你们在这守着实在是大材小用，你们还是回去替王爷办差吧。”
张岳：“……”
姚黄被父亲的傻话惊到了，顾不得跟母亲亲热，擦擦眼角，转过来道：“爹，王爷这番安排都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我受用着呢，您就别管了。”
姚震虎见女儿笑得甜蜜，立即接受了这番安排，热情地问张岳：“那你们吃饭了吗？我家锅里新蒸的包子，进来吃？”
张岳：“多谢大人，卑职等已经用过了，您还是快些陪姑娘进去休息吧。”
姚黄怕父亲多说多错，让张岳自行安排值岗的事，她先带着家人们进了院子。
街坊们怕那八个侍卫，不敢追到姚家，便也各回各的家。
姚家小院，姚黄简单地给家人们介绍了四个宫女的来历，看看西厢房的南间，对自家丫鬟阿吉道：“你带她们去把南间收拾出来，以后她们就住南间了，收拾好了弄点吃的。”
阿吉拘谨地点点头，有点怕这四个穿得比太太还贵气的宫女。
姚黄再对画眉道：“饭后你们且先休息，不必忙着做事。”
画眉淡淡应下。
阿吉就把四个宫女带走了。
姚黄一家去了堂屋，等厨房给姚黄添了一副碗筷退下后，罗金花马上关了门，红着眼眶拉起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这么久，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挨欺负？”
姚黄笑：“您想多了，有嬷嬷们盯着，秀女间别提多和气了，连句难听的重话都没人说。”
罗金花：“嗯，看你这气色是挺红润的，确实也没瘦。”
姚黄：“能瘦才怪，丁点大的地方不许跑不许跳，有力气都没处使，哎，咱们边吃边说，我还是一大早吃的一个馒头，早饿了！”
姚震虎瞪大了眼睛：“那可是皇宫，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居然只给你们吃馒头？”
姚黄：“是今早只能吃馒头，干又无味，最不容易坏事。”
推开拦路的父亲，姚黄腿脚发软地坐到红木八仙桌旁，用筷子夹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娘亲手艺，皮薄多汁，一口见馅儿。
姚黄一口气吃了半个，才给了围在三面盯着她看的家人们一个眼神。
姚麟：“像我妹妹了，刚刚在外面，你好像变了个人。”
罗金花：“你懂啥，姚姚现在是准王妃，一举一动都被那些侍卫、宫女们盯着，可不得稳重些。”
姚黄：“是啊，人前还是要装装的。”
姚震虎又不高兴了：“这么多规矩，惠王还废了腿，姚姚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当这个王妃？”
姚黄惊道：“您说什么呢，我当然想做王妃！”
接着，她把嫁给惠王的好处以及今日得到的赏赐都说了出来。
罗金花欣慰道：“我就知道，姚姚跟我一样聪明。”
姚震虎哼了一声，对着女儿道：“别光想美事，锦衣华服都是虚的，一辈子那么长，陪在身边的人才最重要。你看我跟你娘，她生气了我得端茶倒水捏肩揉腿地伺候她，她高兴了我得陪她去逛铺子大包小包往家提，惠王呢，他哪都不能陪你去，反倒要你端茶倒水伺候他拉屎撒尿，甚至，甚至他还能不能生孩子咱们都不知道！”
姚黄的包子都送到嘴边了，突然再难咬下去。
罗金花一筷子敲过去：“说啥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姚麟也训老爹：“妹妹还小，您注意点。”
他天天跟一群武夫混，荤话早就听了一箩筐，妹妹却不一样。
姚震虎抢走媳妇的筷子：“这都是大实话，我得让姚姚想清楚。惠王在战场受伤，我敬重他是条汉子，但我不能把自己的女儿送进火坑。”
姚黄心里暖呼呼的，不再怪父亲胡言乱语坏了她的胃口，笑道：“爹，你说的这些我都懂，问题是那个时候我根本没得选，嫁给惠王是我最好的出路，是我先朝他抛媚眼的，人家愿意接，我已经非常感激他了，再嫌弃他的腿岂不成了白眼狼？咱们老姚家有那种人吗？”
姚震虎：“没有，爹就是……”
姚黄放下筷子，瞅瞅默默关心她的母亲与哥哥，认真道：“我亲眼瞧见的，惠王长得特别俊，又俊又有战功的一个王爷，他的腿好好的，还能轮到我占这个便宜？做人要知足，我占了王爷正妃的实惠，就得承担王爷腿疾带来的不便，有得有失，很公平。”
“爹，我心甘情愿嫁他，赐婚圣旨也下来了，您真为我着想，就该跟我一样高高兴兴地准备出嫁的事，而且以后惠王就是您的准女婿，您再对他挑三拣四恶意揣度或是专戳他的伤疤，那就是故意给我没脸，谁让我不开心，我就不理谁。”
她目光严肃，盯完父亲再去盯哥哥。
姚麟最先投降：“好好好，我以后专说他好话，外人若敢嘲笑王爷，谁说我揍谁！”
姚黄：“打人犯法，吓唬一顿就行了，别让外面说咱们仗势欺人或王爷心胸狭隘容不得实话。”
姚麟连连点头。
罗金花叹气：“你们爷俩加起来能有姚姚一半的明事理，我都不会这么早就长白头发。”
姚震虎：“又来，就一根白头发，从过年念叨到现在！”
罗金花：“有一根就会有第二根，我就是老了，为你们爷俩操心操得！”
姚震虎：“……”
姚黄乐得看戏，等父亲求助地看过来，姚黄挑眉，质问道：“我刚刚说的那些，您都记住了吗？”
姚震虎憋屈道：“……记住了，惠王是我女婿，只有他挑我的，没有我挑他的，是吧？”
姚黄：“那得看他挑你什么，若是他鸡蛋里挑骨头，我肯定向着您。”
姚震虎满足了，亲闺女就是亲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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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吴氏、巧娘收走餐具，罗金花让丈夫儿子分别守住前后院防着有人过来偷听，母女俩则舒舒服服地躺在东屋的炕头，一边晒日头一边说贴己话。聊的都是姚黄进宫后的经历，涉及到秀女与后妃，就不方便让姚震虎父子俩听了。
罗金花一开始还很悠闲，听到杜贵妃嫌弃女儿的部分，她刷得坐正了，皱眉道：“完了，贵妃娘娘不喜欢你，普通婆媳都容易闹起来，她是贵妃，以后收拾你还不跟碾蚂蚁一样容易？”
姚黄自有考量：“我只是秀女时，她当然可以把我当蚂蚁随意羞辱，等我成了王妃，大家差不多的尊贵，她就只占一个婆婆的长辈身份了。皇家又如何，凡事都得讲道理，我不去招惹她，她敢故意磋磨我，我就去请皇后娘娘评理，闹大了，真丢人的是她。”
她是小民出身，没人对她的品行抱有太高期待，她粗鄙一些才是正常，杜贵妃就不一样了，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名门闺秀的教养，名声稍差，贵妃娘娘自己先要怄火半天。
罗金花点点头：“但也要看惠王的态度，看他跟贵妃亲不亲。”
姚黄：“嗯，嫁过去了我再慢慢观察。”
但她有种感觉，惠王与杜贵妃没多亲近，不然选秀时惠王不会把杜贵妃的建议当耳旁风。
午后的阳光太过舒服，姚黄聊着聊着就挨着母亲睡着了，一觉睡到红日西垂，醒来神清气爽。
罗金花让阿吉去给女儿端洗脸水。
阿吉进来的时候，身边竟然还跟着宫女画眉。
瞧见炕上姚黄披头散发睡颜慵懒的模样，画眉皱眉道：“姑娘才出宫，就把在宫里学的礼仪规矩全忘了吗？”
刚把铜盆放上洗漱架的阿吉心里一突，拿着巾子要照顾女儿擦脸的罗金花眉峰一挑。
姚黄笑了，语气平和地问画眉：“我哪里做的不妥吗？”
画眉下巴微扬，连列两条：“第一，姑娘年已十七，不宜再在父母房里酣睡。第二，煌煌白日，姑娘身为官家小姐赖床睡一下午已失礼法，更何况姑娘如今准王妃的身份？”
姚黄颔首，对阿吉道：“你去把百灵三人叫过来。”
阿吉不敢多问，姑娘吩咐什么她照做就是。
稍顷，百灵、春燕、秋蝉前后走了进来，姚震虎、姚麟躲在堂屋里偷听，吴氏、巧娘站在屋檐下。
姚黄让画眉将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画眉依然义正严辞。
姚麟在外面咬牙，姚震虎拦住要冲进去的儿子，低声道：“你娘没喊咱们，别动。”
这种小丫头片子，媳妇就能打烂对方的嘴，还不用父子俩去帮忙。
屋内，姚黄暂且没有理会画眉，问百灵：“贵妃娘娘安排你们去储秀阁前，应该有所交代吧，那娘娘是让你们以翊坤宫宫女的身份来教我规矩，还是怜惜我身边无人，特意赏赐你们给我做丫鬟，叫你们从此视我为主，全心全意地服侍我？”
新人春燕、秋蝉下意识地看向百灵。
百灵莫名心慌，恭声道：“回姑娘，娘娘特赐奴婢四人给姑娘，临行前再三叮嘱，要奴婢们效忠姑娘，尽心侍奉。”
事实是，贵妃娘娘没说那么多，但她必须为了贵妃的名声替贵妃美言。
姚黄这才看向画眉：“百灵所言，可否属实？”
画眉只能承认。
姚黄：“既然我是主，你们是奴，那你告诉我，可有奴婢教训主人的规矩？”
画眉不服：“奴婢都是为了姑娘好……”
姚黄：“我乃皇上钦定的惠王妃，难道竟愚笨到连好坏都分不清，要你一个丫鬟来教我？”
画眉：“……”
姚黄：“念在你是初犯，我只罚你掌嘴三下，望你记住今日之过，以后恪守规矩谨言慎行，免得因为你连累娘娘被人议论不会调教宫女。”
画眉：“……”
姚黄：“怎么，做宫女的时候没有嬷嬷教你如何给自己掌嘴？”
画眉知道这番惩罚是躲不过去了，余光扫过左侧的罗金花阿吉、右侧的百灵三女，她暗暗咬牙，忍辱负重地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三记耳光。
力气不大，却让她颜面扫地。
或许百灵等人并没有看她的笑话，可越是趾高气扬的人，越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姚黄：“阿吉留下，你们四个都退下吧，记住，除非有事禀报，我没叫你们过来，谁也不用自作主张。”
画眉第一个告退，百灵三个赶紧跟上。
阿吉松了口气，罗金花赞许地看着女儿，就该这样，都要当王妃了，怎能让一个小宫女骑在头上？

第5章
怎么管教杜贵妃送给她的这四个丫鬟，姚黄自有盘算，叫爹娘哥哥以前怎么过今后继续怎么过，总不能住在自家还要看几个丫鬟的脸色。
吃过晚饭，天边霞光灿烂，姚黄带着阿吉在后院绕圈消食。
阿吉才十四岁，藏不住话，终于有机会跟姑娘单独相处了，她立即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那个大问题：“姑娘，等你出嫁的时候，是把我留在家里，还是带我一起去王府？”
姚家统共四个下人，她们母女占了仨，像洗衣做饭打扫房间这些事，娘跟姐姐几乎什么都做，只有她，从小就被太太安排在姑娘身边，一心一意地伺候姑娘。
如果姑娘嫁给普通人甚至李廷望那样的千户儿子，阿吉都有信心会被姑娘带过去，如今姑娘要做王妃了，身边也有了更好的丫鬟，阿吉就觉得姑娘大概要抛下她这个土丫头，免得她到了王府笨手笨脚的给姑娘丢人。
姚黄笑道：“你呢，想去王府吗？”
阿吉眼圈一红：“想，也不想，我舍不得姑娘，又怕自己没学过宫里的规矩，进了王府犯错。”
姚黄：“离大婚还有一个月，可以让画眉她们教你。”
选秀是为三位王爷选的，礼部那边早就奉旨筹办起了三场婚事所需，黄道吉日也算好了，惠王定在四月下旬，庆王定在八月，二婚的康王则会在腊月初完婚。
阿吉高兴道：“这么说，我也可以去了？”
姚黄：“当然，画眉四个都是外来的，只有你跟我一心，我还指望你替我盯着她们呢。”
阿吉心中一定：“好，我保证不让她们偷姑娘的一针一线！”
姚黄不着急给阿吉解释“盯着”的真正含义，只强调道：“不管她们规矩礼仪学的多好，或是擅长哪些你不会的才艺，在我这里，只要你把我吩咐的差事做好，你就永远都是我的大丫鬟，谁也越不过你去。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在她们面前昂首挺胸摆足大丫鬟的谱，你可以使唤她们她们不能使唤你，别叫她们小瞧了。”
阿吉想到画眉的趾高气扬，连姑娘歇个晌都敢管，气恼道：“姑娘放心，之前被她们的架势吓到了，我才让着她们，以后再有画眉那样的，我先一个耳光甩过去！”
真是笑话，姑娘长这么大就没受过什么气，没道理封了尊贵的王妃反倒要窝囊起来。
随着晚霞变暗，夜幕笼罩下来，姚黄终于回了西厢房。
画眉四人出来迎她。
姚黄：“厨房在那边，锅里留着水，你们各自打水洗漱，收拾好了早些休息。”
百灵、春燕、秋蝉不敢吭声，画眉平平静静的，仿佛已经忘了后半晌的惩罚，恭声道：“奴婢们先伺候姑娘吧。”
姚黄看向阿吉。
阿吉气势一壮，训斥画眉道：“又是你，怎么这么多话，姑娘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休要啰嗦！”
画眉胸口起伏，瞪了阿吉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奴婢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确实有点怕姚黄了，怕姚黄小户出身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在自家任意惩罚她。
画眉决定先忍着，等姚黄嫁到王府，进宫给娘娘请安吃过娘娘的教训后，再利用娘娘的威势拿捏对方。
姚黄似乎并没有把她的二次冒犯放在心上，笑道：“无碍，你也是怕有负娘娘的嘱托心急伺候我，只是我跟你们还不熟悉，等明早我分别找你们问过话了，再按照你们的所长安排差事。”
说完，她直接去了北间。
阿吉去厨房打水，一个正眼都没给四个宫女。
画眉瞧着她与下午相处时截然不同的姿态，低声对百灵道：“明摆着有人给她撑了腰，难道以后我们还要听她一个小丫鬟的？”
她可是翊坤宫的二等宫女，进宫赴花宴的高门贵女都不敢给她脸色看！
贵妃娘娘的意思很明确，让她镇住姚黄，把姚黄调教成一个乖乖听娘娘话的惠王妃。
百灵老实本分，属于勤快嘴笨并不得主子青睐的那种，所以这次出宫也没有从贵妃娘娘那里接到什么秘令。
百灵不敢顶撞准王妃，也不敢得罪画眉，画眉跟她说悄悄话，她嗫嚅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画眉：“……”
阿吉提着铜壶回来了，目不斜视地从四人身旁经过。
北间，姚黄自己散了头发，先站在洗漱架前漱口洗脸，再坐到炕沿前用另一个铜盆洗脚。
阿吉坐在板凳上，一边捧着姑娘白白嫩嫩的脚丫揉搓，一边小声道：“姑娘不在，我自己都睡不好觉，去找我娘吧，她睡觉喜欢打呼噜，吵得我头疼。”
怪不得姐姐嫁给阿贵后气色好了那么多，原来都是因为逃离了娘的呼噜。
姚黄笑道：“我也很想你。”
她四岁从爹娘的屋里分到西厢房，先是跟着巧娘睡一屋，七岁后就换成了阿吉，每晚都要说好多的话才肯入睡。
姚黄躺进被窝后，阿吉也快速收拾好自己，灯一吹，她熟练地钻进姚黄旁边的被窝，杏眼扑闪扑闪地瞅着自家姑娘，小声道：“姑娘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李公子一次都没来找少爷玩，可见之前来得那么勤，都是为了见姑娘。”
姐姐早就说李廷望喜欢自家姑娘，她与姑娘都不信，没想到真被姐姐找到了证据。
姚黄的脑海里便浮现出李廷望修长挺拔的身影，以及一张在挨了她一棍子后还能傻乐的戏谑脸庞。
换成姚黄，如果挨了厌恶之人的打，她得气死恨死，李廷望那样，大概真的是喜欢她？
是又怎样呢，姚黄可不想嫁一个整日想法子气自己的人。
“管他怎么想，我要嫁给惠王了，以后人前人后都不许再提他，他只是我哥哥的好兄弟。”
.
好眠一晚，起床后姚黄先陪家人吃饭。
饭后，姚震虎骑了一匹骡子前往东大营，姚麟骑了另一匹骡子前往城西的武学读书习武，罗金花则带着巧娘去了绸缎庄，要给女儿买几匹好料子做衣裳，留着嫁进王府后当常服穿，此外，她还得给女儿买两样拿得出手的首饰。
自家就这条件，把姚家祖坟里的陪葬挖出来也凑不齐一套能符合王妃身份的嫁妆，夫妻俩索性也不打肿脸去充胖子，尽自己所能多给女儿买点东西就行了。
画眉四个站在院子里，等候姚黄的差遣。
姚黄却带着阿吉去了后院，稍顷，阿吉来到前院，看看四女，对春燕道：“姑娘叫你过去问话，随我走吧。”
春燕慌了，怎么最先叫的是她？
忐忑不安地穿过上房堂屋，抬脚迈出后门门槛时，春燕抬眼一打量，愣住了。
她看见准王妃穿了一套细布衫裙，挽着袖子蹲在一块儿菜畦中，嫩绿的白菜苗才长出半截手指头高，准王妃露出一只丰盈白皙的小臂，纤长漂亮的手探进菜苗，熟练地拔起一根根野草。
这样的画面，春燕的记忆里还有，那是她进宫之前，老家的祖母婶娘姐妹们经常做的事。
可姚黄是官家小姐啊，是准王妃，怎么会做这种脏活？
阿吉回头看来：“走啊，愣着做什么？”
春燕忙压下吃惊，继续跟着阿吉往前。
菜畦边上摆了一只小板凳，姚黄坐到上面，瞅瞅紧张拘谨的春燕，她笑道：“怎么，你很怕我？”
春燕连连摇头。
姚黄转动着手里才拔出来的野草，语气轻松道：“不用怕，我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的，身边的人只要好好当差，没事别来扫我的兴就行，至于打打骂骂那一套，阿吉跟了我十几年，我可一下都没打过她。”
阿吉：“对，姑娘最和善了，骂都没骂过我。”
春燕：“是，奴婢一定恪守本分，绝不惹姑娘生气。”
姚黄：“我家的情况你们应该都清楚了，跟我说说你的情况吧，从你家里籍贯、何时进宫说起，一直讲到你被娘娘赐给我，挑要紧的说。”
春燕定定神，细声道来。
皇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民间采选宫女，要求身家清白，容貌端正即可。
春燕生在农家，十三岁参加采选，进宫后学了半年规矩，然后分在尚衣坊学针线，今年可以出师了，正好赶上娘娘们要给准王妃赏赐宫女，春燕就被杜贵妃选了出来。
姚黄：“会做成衣吗？”
春燕：“会的，奴婢主学的是苏绣、蜀绣，熟练掌握的针法有二十四种，另有三十多种还要继续精练。”
阿吉：“……”
姚黄笑道：“好，我那还有两匹布，等会儿让阿吉拿给你裁剪，你先给她做一套夏衣，我瞧瞧你的手艺究竟如何。”
春燕放心下来，总算有事可做了。
第二个被叫过来的是秋蝉，秋蝉在宫里学的是算账，姚黄给她出了几道题，秋蝉对答如流*，顺理成章地在姚黄这里接了管账的活儿。
回到前院，秋蝉跟春燕一样如释重负。
目送阿吉带走百灵，画眉又把秋蝉审问了一遍，见秋蝉跟春燕说得差不多，她便有了底气。
没想到百灵这一去，竟然在后院待了两刻钟，几乎是春燕与秋蝉加起来的时间。
阿吉送百灵回来时，画眉目不转睛地盯着百灵看，那样的眼神，百灵就算没有秘密也被看得心慌，几次避开了她的视线，直到画眉的身影消失在后门口，百灵才松了口气。
对画眉，姚黄也是例行问话，画眉答得简单，她也没刨根问底：“百灵擅长梳妆打扮，你擅长什么？”
画眉貌似恭顺实则自傲：“奴婢没有针线、手法上的才艺，唯独记性好熟记礼法规矩，在翊坤宫常辅佐姑姑们处理宫务约束宫女太监。娘娘出门走动时，也喜欢带着奴婢，只因奴婢还算机灵，其他宫的宫女太监奴婢只要见过一次就能记住。”
姚黄：“娘娘对我真好，竟舍得把你这么聪明伶俐的宫女赏给我。”
画眉：“惠王是娘娘的长子，如今王爷身子不便，娘娘希望姑娘嫁过去后能尽快接管王府内务，特意挑了奴婢来效力。”
姚黄：“娘娘有心了，这样吧，你先把宫里的礼仪规矩教教阿吉，争取在我嫁进王府的时候，让阿吉瞧着就像宫里出来的一样。”
画眉：“……”
姚黄：“你教得好，她才不会丢我的人，否则我身边的丫鬟出丑，也会连累娘娘被人嘲笑。”
画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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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姚黄这一番安排，四个宫女都忙碌了起来，春燕一门心思地为姚黄做新衣，秋蝉跟在罗金花身边帮忙记录街坊亲友送来的贺礼人情，百灵想着花样利用姚黄母女现有的首饰将娘俩往尊贵雍容了打扮，画眉则忙着给阿吉当教习宫女，偏偏又不能朝阿吉发脾气，因为阿吉会顶嘴，闹大了画眉讨不到便宜。
姚黄倒是想出门透气，才在宫里关了一个多月，她实在被闷坏了。
可大门外守着惠王府派来的侍卫，待嫁的王妃还想往外跑，传到惠王耳中可能会坏了对她的印象。
在摸清楚惠王的脾气喜好之前，姚黄不敢轻举妄动。
好在待嫁的这一个月她也没能闲着。
先是尚衣坊的嬷嬷带着绣娘来给她丈量尺寸，回头抓紧时间赶制王妃的嫁衣与几套礼服。
跟着是礼部代表皇家来送聘礼，纳采一次，纳征一次，聘礼包括王妃才能穿戴的珠翠冠、燕居服，春夏秋冬各式锦衣华服，一箱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另有实惠又喜庆的猪羊米面、酒茶果饼……
一匣又一匣，一箱又一箱，把姚家所有空房都堆得满满当当，宾客离去，姚黄光是拿着聘礼单子一一去查看各种聘礼都忙了四五天才总算把每一样都认了一遍，要不是有画眉四个新丫鬟盯着，姚黄都想把那些珠宝撒在炕上，每天都在一片珠光宝气中醒来。
这样的日子，就算足不出户也浑身舒坦！
一舒坦时间就过得特别快，距离大婚还有三日，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比较新鲜，竟然是一位五旬年纪的女医，奉的是周皇后的口谕。
姚家人恭恭敬敬地迎了女医进门。
女医慈眉善目，与姚震虎夫妻寒暄过后，单独带着姚黄去了她的房间，同行的两个宫女守在门外，杜绝有人靠近偷听，包括杜贵妃赏赐的四个丫鬟。
屋内，女医目光柔和地看着姚黄：“大礼在即，臣妇就直接唤您为王妃了。”
姚黄点点头。
女医：“王妃不必紧张，娘娘命我来，实则是因为惠王殿下的腿疾，王爷行动不便，洞房当晚包括婚后生活都需要王妃全力配合，才能让您夫妻相处融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姚黄真心感激道：“谢娘娘美意，您放心，我一定认真学。”
女医搬了一把椅子在炕前，模仿患有腿疾的人坐上去，让姚黄完成扶她上炕到躺下的过程。
姚黄第一次做，难免手生，尝试了七八次才顺利完成，没有让女医有任何不适。
女医低声道：“王爷的身子比我重，到了王爷面前，王妃要注意多用些力气。”
她只能帮到这里，再多的就得王妃自己摸索掌握分寸了。
姚黄瞅瞅自己的胳膊，笑道：“没事，我力气大，不会摔了王爷的。”
那笑容坦荡纯真，绝非强颜欢笑，女医也更看好这位王妃了，继续指点姚黄该如何配合一位双腿不便的新郎圆房，首先从替新郎宽衣开始，重点是脱掉裤子。
到了最关键的一步，饶是姚黄脸皮再厚，面对面地跪坐在女医腰间，她还是红透了一张脸。
女医倒是神色自然，一副医者心肠：“如果能成事，王妃今后只要照顾好王爷，就没什么可忧虑的了。”
姚黄挪坐到一旁，瞅瞅女医的腰，忍着羞涩问：“是还需要什么技巧才能保证一定能成事吗？”
女医坐起来，挨着姚黄道：“王爷自受伤回京后，心情沉郁，御医每次前去问诊，都只敢询问王爷与腿有关的感受，不敢多嘴。然而双腿残疾者，有的可正常人道，有的需要妻子辅以手段才能成事，情况最严重的则彻底无法人道。”
“王爷究竟如何，御医不敢问，王爷更不会无故提及。”
姚黄沉默了。
女医从带来的医箱里取出一物，教姚黄辅佐新郎的手段与口技。
姚黄：“……”
待姚黄学得有模有样，女医怜惜地嘱咐道：“先试探王爷的态度，王爷同意，您可尝试这些手段，若这些手段无用，或是王爷毫无兴致，王妃万不可强求，以免触怒王爷。”
姚黄强装镇定地应下。
女医的任务到此结束，惠王殿下具体如何需要王妃去摸索，夫妻俩的日子能过成什么样，也要靠王妃自己去克服难关。

第6章
关系到惠王的私密，姚黄没把女医的真正来意告诉母亲，只说女医又给她检查了一次身体。
以己度人，如果姚黄有什么难言之隐，肯定也不想别人背地里嘀嘀咕咕胡乱揣测。
罗金花见女儿气色如常，便放下这事，继续去筹备宴席了。
姚家的亲友不多，往常有什么喜事设宴，弄个五六张桌的席面就够了，可自打皇家的赐婚旨意下来后，一些稍微沾亲带故的人家非要来送礼，姚震虎在军营里一些半熟不熟的百户同僚或是千户上峰也来送礼，一家比一家热情，姚家拒绝不了，前脚收了礼，后脚就得送出去一张喜帖。
再加上熟络的街坊们，最后一算，姚家这次要预备五十多张席！
幸好礼部知道姚家的情况，特意去永昌帝那里替姚家求了一笔千两银子的宴席钱，与此同时，惠王也托人给姚家送来了银票千两，前者伴随着圣旨街坊尽知，后者由张岳悄悄送到姚震虎夫妻手上，外人并不知晓。
礼部还明示过姚家，王爷大婚，王府那边一张席的花费约莫在五两银子左右。
罗金花懂了，自家这边的席面不能比王爷那边的好，但也不能太寒酸。
于是，罗金花就按照一桌四两银子的花销预备，五十多席就是两百多两银子，而这样的盛宴要摆三顿，再加上两顿小席，以及聘厨子租碗筷盘碟子等花销，永昌帝赐的那笔银子就只剩下一百多两。
姚黄出嫁前晚，罗金花要把这一百多两以及惠王送来的两张银票都交给女儿。
姚黄收起两张银票，道：“王爷的好意咱们没用上，确实要还给他，那一百多两娘收起来吧。王爷至少要陪我回门一次，咱们家的饭菜得丰盛些，这阵子因为我多出来的那些人情礼，家里也要慢慢还回去，再有，你们再多做几套好衣裳预备着，以后出门做客得讲究一点了。”
罗金花想想也是，没再跟女儿客气。
姚黄担心一百多两都不够家里维持王妃娘家的体面，低声道：“现在那些聘礼银子还不能动，等我在王府站稳了脚跟，我再贴补……”
罗金花：“别，当了王妃，你的吃穿用度人情花销只会更高，皇家给你的大头便是这些聘礼，你可得好好计划着用，千万不能养成大手大脚的毛病。至于咱们家，我跟你爹都不好虚荣，该体面的时候体面，平常还是以前的过法，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勤俭持家便是美德，绝不会给你跟王爷丢人。”
不可能因为女婿是王爷，他们就要学达官贵人们的气派。
气派需要银子支撑，姚家没有，也不会去找王妃女儿要。
“好了，咱们娘俩都是会管钱的，谁也不用担心谁，早点睡吧，明天有的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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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惠王大婚。
早上、晌午两边各有席面，迎亲的吉时定在黄昏。
惠王府位于皇城西边的崇仁巷内，周围的街坊全是勋贵高官，主仆出门观礼也讲究个体面。
等迎亲队伍离开富贵地进入平民居住的街巷，跑过来观礼的百姓们就热闹多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惠王不是腿废了吗，看着不像啊，瞧他在马背上坐得多直。”
“腿废了又不是腰废了，当然能坐直，你看他的靴底根本没挨着马镫，说明他的腿脚无力，八成是被人扶上去的。”
“唉，真是太可惜了，我还记得三年前惠王带兵出征，穿着战甲威风凛凛的气势。”
“长得这么俊，王妃嫁过去也不算太亏。”
百姓们还是很谨慎的，不敢大声戳一位亲王的伤疤，只敢跟身边的亲友窃窃私语，然而开口的人多了，很多重复的字眼还是传到了迎亲队伍的耳中，这里面有新郎惠王，有随行的礼部官员，更有对惠王忠心耿耿的亲卫。
亲卫们目光如刀，精准地射向人群之中。
挨瞪的百姓立即闭紧嘴巴，只有还没领教过亲卫眼刀的其他百姓还在仰着脖子，一边看戏似的打量惠王，一边蠕动嘴唇继续嘀咕。
离得近的亲卫担忧地偷瞄王爷，就见王爷还是跟刚刚出门的时候一样，面容沉静，没有强装出来的喜乐，也没有引而不发的愤懑。
这样的王爷让亲卫想到了树，还是一棵已经干枯再也不会发出嫩芽的老树，任由风吹雨打，任由顽童攀爬，老树只是岿然不动，静等腐朽坍塌。
亲卫收回视线，眼圈泛红。
今日的王爷还是做了伪装，看起来只是沉静，真正在王府里深居寡出的王爷，其实是一脸的死气。
当迎亲队伍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东南方的长寿巷，鼓乐声越发洪亮激昂。
姚家门前，身穿红衣的两个小厮额暴青筋的举起两串缠成腰粗的红鞭，另有人用香火点燃。
一股股白烟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响腾空而起，迎亲队伍暂停在远处，在喧闹中等待着。
妹妹高嫁，姚麟该高兴的，可远远望着纹丝不动坐在马背上的王爷妹婿，他忍不住地提起心来，想象不出王爷如何上得马，等会儿又该如何下马，倘若姿势太难看，会不会有人笑出声，王爷又会不会因那笑声恼羞成怒，牵连妹妹。
一扭头，姚麟看到了他的好兄弟李廷望，这人跟丢了魂似的杵在几个健硕的儿郎当中。
姚麟在心里叹气，让他选，他更希望妹妹能嫁给李廷望，李廷望生龙活虎，真欺负妹妹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打他一顿替妹妹出头，而惠王那样的，他只是动下打人的念头都觉得良心难安。
终于，鞭炮放完了，呛鼻子熏眼睛的白烟也散了，迎亲队伍来到了姚家的正门前。
宾客也好，看热闹的百姓也好，在这一刻，人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齐齐地盯着惠王，好奇他会如何下马。
惠王微微俯身，左手握住马鞍，右手摸了摸骏马的侧脸。
毛发黝黑水亮的骏马温顺地跪了下去。
这时，一名亲卫推来紫檀打造的华贵轮椅，两名亲卫稳稳地托住惠王的肩膀与手臂，将人移到了轮椅上。
众人还在唏嘘，礼官开始主持迎亲。
新郎、新娘要拜别女方父母，姚黄终于被人扶了出来。
王妃的凤冠嵌满珠宝过于沉重，王妃的嫁衣也过于雍容繁琐，姚黄必须放慢放小脚步，肩颈紧绷不敢偏移分毫。
红盖头挡住了视线，被人扶到惠王身边后，姚黄只能看到半座轮椅。
王爷不必跪王妃的父母，以坐姿拜了四拜，姚震虎、罗金花受了两拜，再回了两拜。
等姚黄也拜过，王爷王妃就要离开姚家了，还要去宫里拜见永昌帝与后妃。
姚黄跟在惠王的轮椅身边，她先上了花轿，没瞧见惠王是如何上马的，可外面静悄悄的，她能想象出所有眼睛都紧紧盯着惠王一人的画面，就是不知道惠王是什么神情。
怕不会高兴吧？
腿已经废了，本来可以幽居王府躲清静，结果因为成亲非要被推出来在外人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
从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王爷，到被人同情或嘲笑的废人……
姚黄先替自己捏了一把汗，担心惠王会把这一路承受的憋屈发泄到她这个新娘身上，毕竟她将是今晚唯一要长时间面对惠王的人。
与这份沉甸甸的忐忑比，进宫后那些繁琐的礼节便只是走过场的体力活罢了。
在皇宫进出一圈，迎亲队伍返回惠王府，灿烂的夕阳正映出满天红霞。
姚黄被人扶去了后院，来吃喜酒的康王、庆王以及四皇子围住了轮椅上的惠王。看着赵璲被霞光映得微红的俊脸，康王笑着恭喜道：“彩霞当空，这是好兆头啊，二弟与王妃定是天作之合，婚后夫妻恩爱，诸事美满。”
庆王、四皇子也送上了祝词。
赵璲笑了笑，接受了兄弟们的美言。
另一头，姚黄穿过游廊来到后院，注意到经过的几道门都没有门槛，想来是为了方便惠王坐轮椅通行。
待新房这边准备好了，一位公公推着赵璲来了新房。
新房观礼的女眷有永昌帝的妹妹福成长公主，来自已故太后娘家也就是永昌帝的表弟妹承恩公夫人，两人分别带着各自的儿媳妇，康王的两位侧妃也在，另有周皇后所出的大公主、杜贵妃所出的二公主。
这些都是将来姚黄要常打交道的女眷。
赵璲的腿疾让众人的笑容淡了一些，好在女官会说吉祥话，新房里还是喜庆的。
赵璲坐在轮椅上挑的盖头。
姚黄选秀那天见过惠王，匆匆对了一眼就没细打量了，赵璲看她的那一眼也比水还淡。陌生的男女在女客们或真心或客套的恭维声中共饮了合卺酒，忙完这一套礼节，赵璲回前院待客，姚黄换过一身轻便的礼服，由福成长公主等人陪着享用晚宴。
大喜的日子，没有人故意泼冷水，但姚黄还是隐隐感觉到，福成长公主与二公主的眼神里似乎藏了什么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多半与惠王有关。
她们不说，姚黄也不去猜，早上、晌午都没能好好吃饭，这会儿姚黄很饿，她用在宫里学的仪态，秀秀气气地吃光了一碗饭，摆在她面前的两盘菜也全都见了汤底。
福成长公主：“……”
碍于今晚是一对儿新人的大日子，姚黄还有的准备，女客们简单吃几口就识趣地告辞了。男客那边，再好酒的人也不敢给轮椅上的惠王灌酒，浅酌几口表达过贺喜之意，大家专心吃席畅谈，且早早就放了新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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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沐浴更衣的姚黄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边，一双手不安地绞来绞去。
女医教的她都学会了，问题是，惠王究竟行不行啊？
姚黄对那事没多好奇或期待，即便惠王不行，这门婚事给她带来的一辈子荣华富贵也够她满足的，她就怕惠王要是不行，这比双腿残疾还叫男人伤面子的大秘密被她知道了，惠王会不会把她当成眼中钉？
为了夫妻间的和睦，姚黄真心盼望惠王能行，不行的话，最好提前给她暗示，姚黄绝不会不要命地去试探！
“王妃，王爷过来了！”
阿吉蹑手蹑脚地从外面跑进来，悄声提醒道。
姚黄心头一颤，深深地呼口气，主动去外面迎人。
两侧游廊与屋檐下都挂着红通通的花灯，姚黄来到堂屋门口，就见惠王正由人推着在微微摇曳的灯影中穿行。大红的礼服映衬下，他的一张俊脸略显苍白，不知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被这一日的奔波折腾累了，哪样都行，千万别是心里有啥不痛快。
轮椅来到门前，画眉四个屈膝行礼。
姚黄也带着阿吉恭敬行礼。
赵璲颔首，先给姚黄介绍身后推轮椅的公公：“他叫青霭，与飞泉轮流服侍我的起居。”
官家小姐可能不习惯太监们近身，但赵璲现在这样，只能带着两个公公进出王妃的寝室。
姚黄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赵璲再对那几个丫鬟道：“本王喜静，平时若无吩咐，你们在外候命便可。”
阿吉、画眉五个：“是。”
赵璲看向里面，青霭心领神会地推着他进去了。
姚黄单独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进了内室，她没瞧见赵璲有何小动作，也没听见他开口，青霭却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直接将轮椅推到拔步床内。
轮椅的椅背紧贴着床边，随着青霭按动某处机关，椅背落下，赵璲双手撑住床沿自己坐了上去。
姚黄看得聚精会神，冷不丁赵璲抬眸望来，姚黄心里一慌，匆匆避开了。
“退下吧。”
“是。”
青霭领命，将轮椅侧着摆在床头的位置，转身朝姚黄行个礼，走了。
拔步床分里面的床与地平，姚黄站在外面的围廊旁，紧张地等候王爷差遣。
赵璲以前不喜交谈，出事后更没有耐心多说一个不必要的字，但站在那边的姑娘是他新娶回来的王妃，还比他小了足足六岁，自己就够害怕的了，赵璲不想再吓到她。
他背靠床板而坐，双腿平伸，腿与床边还留出两掌来宽的距离。
看眼姚黄，赵璲拍了拍床边，唤道：“过来，坐吧。”
姚黄怯怯地走了过来，侧对着他坐下，半臀坐实半臀悬空，尽量没挨到对方的腿。
烛光透过拔步床镂空的雕花廊窗投进来，侧坐的王妃半张脸在明，呈现出胭脂色的红晕，半张脸在暗，肌肤细腻莹润，泛出美玉的光泽。
她的睫毛很长，密密地低垂着，时而微颤。
她的嘴唇嫣红湿润，看起来很柔软。
她微微低头的姿势挡不住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等的绸缎礼服柔顺地贴服着身子，隆起处似有带着传说中少女幽香的体热正对着他的方向扑面而来。
赵璲结束了这番打量，重新看向她的眼睫：“选秀那日，你是忘了规矩乱看，还是当时便有意嫁我？”
姚黄瞥他一眼，如实回答：“当时就想嫁给王爷。”
赵璲：“为何？”
姚黄待嫁的时候没料到新婚夜惠王会这么问，此时近在咫尺地被惠王盯着，她来不及编太聪明的借口，又不能说不中听的实话，脸上一热，头更低了，不顾羞地道：“因为王爷长得很俊，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赵璲：“……”
他不是很信，可她这娇羞无比的模样又不像装出来的。
其实事实如何也不重要，两人已经完婚，从此便是夫妻。
“时候不早，你去灭灯，歇了吧。”
姚黄一听，自去做事。
熄灭一溜的烛灯，只剩一对儿静静燃烧的喜烛，姚黄重新走向拔步床时，发现惠王已经拉着被子躺下了，旁边的轮椅上搭着一条红绫中裤。
姚黄心里一激灵，自己脱裤子了，看来能行？
纵使行有行的紧张，姚黄还是忍不住地高兴，行好啊，免了她又要动手又要动口！
女医的叮嘱犹在耳畔，王爷腿脚不便，叫她不能害羞，一定要主动，免去王爷的麻烦。
王爷都急得脱裤子了，做足准备的姚黄从床脚爬到里面，背对王爷坐好，先脱了同色的红绫睡裤，再脱去红绫中衣，只留了一件残疾王爷方便动手解开的小兜。
拔步床内光线晦暗，但该看不该看的都能看清。
早在姚黄上来就一声不吭地脱裤子时，赵璲便改成看外面了，猜到因为他的特殊情况，她应该得了一些教导。
身旁传来响动，赵璲拿余光去看，眼瞧着她要撑过来，赵璲偏头，及时制止：“躺好，不要乱动。”
他是废了，但也没有废到一切都让自己的王妃主动。
已经拿出视死如归般勇气的姚黄瞬间被这一声低斥扑灭了火焰，瞅瞅惠王不太高兴的脸，她不明所以地躺好，还悄悄扯过他旁边多余的被子，一直将自己盖到脖子。
赵璲：“转过去，侧躺。”
王爷最大，姚黄乖乖侧身。
一条手臂插进她的脖子与枕头中间，一面宽阔结实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随着他一声加重的呼吸，一条沉重的腿被甩上了她的腿。
两人都没穿裤子，姚黄被惠王清凉如水的腿温惊到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从正面拥了过来，捧住她发烫的脸。

第7章
赵璲身高八尺有余，虽然出事后清减了些，坐在轮椅上的他看起来仍比一些文弱书生要硬朗结实。
搭在姚黄那边的腿不受他控制，赵璲的上半身也被带着往姚黄身上压，他必须以支在姚黄颈侧的左肘施力，才能维持身体的平衡，并腾出右手去做别的事。
常年习武的赵璲肩膀宽阔，紧紧贴着姚黄，他的右肩肩头比姚黄高处一截，这让半撑起来的他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姚黄的侧脸，看见她因为忐忑或羞涩而紧闭的眼睛。
视线下移，便是她细腻圆润的肩膀，折起来挡在胸口的手臂。
这匆匆一瞥，除了一件红绸小衣，处处皆是羊脂新雪。
再去看这姑娘的脸，那是放在一众秀女里依然引人瞩目的美貌。
赵璲目光微沉，因身体接触而燃起的本能也冷了下来。
倘若他的腿没有出事，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占有这样的美色，如今这般，何异于拿污泥去折辱一朵牡丹？
赵璲不想再继续。
但这话该由她说，赵璲不能做一个无故冷落新婚妻子的丈夫。
他摸向她的脸。
姚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女医教得再好都是纸上谈兵，真正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抱在怀里，或许还在被他肆无忌惮地审视全身，姚黄仿佛置身火海，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
她发烫的脸微微脱离了男人的掌心，可她的后背却与那面胸膛挨得更近，隔着赵璲身上的红绫中衣，姚黄能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
这下子，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璲开口了，语气比之前的短短几句都要温和：“若你还没做好准备，圆房的事可以推迟，我不急。”
他希望她顺心而为，不必因为惧怕他的王爷身份而委曲求全。
浑身僵硬的姚黄心念飞转。
“我不急”是什么意思，字面意义上的不急，还是掩盖自己不行的借口？
若是后者，王爷火速脱掉裤子的举动便是欲盖弥彰之计，那她必须配合王爷，不能揭人家的疤。
可就在王爷压过来的时候，有那么几瞬，她分明感受到了形似女医所持教具的……
这样的话，王爷的询问就只是试探了，看她是不是嫌弃他。
姚黄小声回道：“能嫁给王爷是我三生有幸，我早就准备好了，何时圆房全由王爷做主。”
你行你就来，你不行我就陪你装糊涂！
虽然用了一点话术，但姚黄是真心愿意的，所以她细细的声音很稳，在这般肌肤相贴的新婚夜，便成了羞涩的邀请。
赵璲沉默片刻，再去摸她的脸，这一次，姚黄没有再缩。
死灰复燃，赵璲低头，薄唇沿着她的肩头移动。
姚黄轻轻地战栗起来。
赵璲的呼吸随之变重，左肘后移，右手将她掰转过来，让她的整个上半身完完全全地袒露在他面前。
直到惠王埋首而下，姚黄才敢睁开眼睛。
这就是成亲吗？
忍了一会儿，她试着抱住了惠王的头，一手掌心贴着他的耳朵，一手探进他的黑发，而惠王毫无察觉地忙碌着，最终将她特意留给他的小衣扯了出去。
姚黄羞得不行，而惠王已经分出一只手开始了新的探索。
姚黄慌了起来，想拉开他又不敢，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惠王忽地又把她转成侧躺的姿势。
姚黄知道，惠王要动真格的了。
女医再三叮嘱，这时候她绝不能羞，要全力配合，不然王爷极有可能因为屡试不成而急出火。
万事开头难，在两人都急出一身汗的时候，成了。
也因为难，惠王干脆没断，一波未平直接兴起了新的一波。
姚黄打小跟着哥哥一起学功夫，不怕累不怕苦唯独怕疼，头回时姚黄一直在低低地哭，根本忍不住，便也顾不得惠王会不会生气，再说了，他这么欺负人，还不许她哭吗？
这回不一样了，惠王没那么急，她的呜咽也变了调。
姚黄很难为情，可身后的惠王似乎很受用，她想捂住口时，他攥住了她的手腕。
惠王还很强势，她的求饶破了音，他都不肯罢休。
最后姚黄什么念头都冒不起来了，半趴在枕头上，只剩下被他带出来的一声又一声王爷啊。
待帷帐不再摇曳，惠王实打实地压在了她肩头，浑重的呼吸风一样从她耳边吹过，与她的混在一起。
姚黄明白，这人也累得不轻，她可是比寻常姑娘要沉一些的，惠王能把她撞得直往里面挪，还持续了那么久，足见他用了多大的劲儿。
就在姚黄觉得自己快要被惠王压扁之际，那人恢复了正常呼吸，他往后挪，害得姚黄又颤了一下。
赵璲微顿，见她羞得将一整张脸都埋进枕头，才抬回搭过去的一条腿，双臂用力改成平躺，解开中衣覆在腰间。
两人都很热，被子早甩到了远离他的角落。
姚黄仍处在浑身懒洋洋骨头都发软的状态，只是王爷都躺好了，会不会正在看她？
她此时的样子……
姚黄连忙抓起丢在旁边的小衣塞到底下，再用脚勾起喜被一角，拉过来盖住身子。
忙完了，姚黄慢慢地扭头，见惠王闭着眼睛，姚黄放松多了。
视线在惠王宽阔的肩胸、笔直的长腿扫过一遍，姚黄后知后觉地问：“王爷冷不冷？我帮您盖被子？”
赵璲已然恢复冷静，阖眸道：“我要净身，你让丫鬟送两桶热水进来，你我各用一桶。”
姚黄：“嗯，王爷稍等，我先穿好衣裳。”
系好中衣穿好睡裤，姚黄姿势别扭地爬下床，整理好低垂的帷帐，姚黄走到拔步床的围廓旁，朝外唤道：“阿吉？”
一墙之隔的东次间，因为不知道稍后是否要近身搀扶王爷，刚开始阿吉与画眉四个都留在了这边。
随着前院的宾客们陆续离去，整座惠王府静了下来，静谧之中，内室忽然传来王妃低低的哭声。
阿吉下意识地往前走。
画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声斥道：“你敢坏王爷的好事？”
阿吉被太太提醒过今晚大概是怎么回事，没再往里冲，除非她能断定王妃正在承受非人的折磨。
幸好，王妃只哭了一盏茶的功夫，等王妃再传出声音来，那调调却是叫人浑身发燥。
阿吉伸手将画眉四人往外撵：“我在这边守着，你们先去院子里等。”
她跟王妃最亲，王妃肯定不介意让她听墙脚，画眉四个能不能听需要问过王妃。
画眉瞪她一眼，倒也没有强留。
阿吉这一守，竟守了两刻钟之久，王妃的声音都越来越哑了！
“我在！”
姚黄听出了阿吉的急切，只是不知道这丫头在急什么，竟忘了压压嗓门，大晚上的会不会惊到王爷？
往后瞅瞅，见帷帐内的人影动也没动，姚黄吩咐道：“叫水房送两桶热水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姚黄暂且没事了，试着取出小衣，确定没有再漏，她立即将那小衣丢进衣篓。
腿还软着，姚黄坐到地平一侧的小梳妆台前，看向镜子，里面的她发丝凌乱，双颊通红。
姚黄试着做出方才又叫又求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幸好算不上丑，不然全程都被惠王盯着，定要遭嫌弃。
胡思乱想，水房的粗使嬷嬷提了水来，再由阿吉、画眉分别接管一桶，送到内室。
有惠王在，画眉恪守规矩没敢抬眸，阿吉忧心王妃，进屋就往里头张望。
姚黄用眼神提醒她规矩，看着两人将水桶放在洗漱架旁，姚黄道：“今晚阿吉守夜，别人都回屋睡吧。”
画眉就先走了。
惠王已经明言喜静，姚黄叫阿吉也退下。
随着内室的门重新关上，里头的惠王开口了：“打湿一条巾子，拧到不滴水了递给我。”
姚黄照做，拿着巾子来到帷帐前，里头伸出一只手：“我自己来，你去收拾吧。”
姚黄反应很快，交了巾子道：“是，我去净房，王爷有事叫我。”
“嗯。”
姚黄便拎着一桶水去了最里面的净房。
王爷就是尊贵，连一间净房都比姚黄在娘家的闺房宽敞明净，还燃着淡淡的清雅熏香。
姚黄虚掩上门，褪去一身衣裳，一次次打湿巾子将自己彻底擦拭了一遍，晾干后有点冷，忙又穿好。
返回内室，帷帐依然低垂，但之前搭在轮椅上的红绫中裤已经不见了。
姚黄不知道惠王是如何脱穿裤子的，显然惠王也并不想让她瞧见。
叫阿吉提走两桶热水，今晚便真正可以休息了。
喜被很大，王爷王妃合盖两边都有很大的空余。
姚黄躺好后就不敢乱动了，默默听着惠王的呼吸，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圆房时的一幕幕。
对比那时候的激烈，现在帷帐里面安静*得叫她心慌。
都是夫妻了，总要尝试着亲近起来，王爷动作不便，她理该更主动。
念头一定，姚黄装作很自然的模样朝惠王转了过去，稍微挪挪就挨上了惠王，左手轻轻地抱住他，脸贴着对方的肩膀：“王爷，您困了吗？”
赵璲：“……有事？”
姚黄：“没，就是初来乍到，我有点兴奋，王爷不困的话，咱们聊聊天？”
赵璲：“你想聊什么？”
姚黄想了想，看着他的侧脸问：“王爷长得好看，所以我想嫁给您，那王爷是怎么想到要选我做王妃的？我爹是个粗鲁武夫，我很多规矩都不如别的秀女学得好，这个您怕是不知道吧？”
她先揭了自己的短，免得惠王对她的礼仪抱有太高的期望。
赵璲：“我说过，秀女当中你最合我的眼缘。”
姚黄笑了：“也就是说，咱们两个互相看对眼了，真好。”
赵璲的注意力全在左臂上，那里传来的触感过于柔软。
姚黄：“对了，皇上赐了我们家千两银子，王爷送的两张银票并没有用上，我带回来了，明早拿给您。”
赵璲：“不必，你留着用吧，我深居王府不喜出门，你若是闷了，可以自己去逛逛京城的铺子，银子不够花了，直接去账房支取，无需找我请示。”
他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花心思陪她，也不会将她禁在王府，许她锦衣玉食亦是一种补偿。
姚黄吃惊地坐了起来：“那可是一千两银子，全给我，我要花多久才能花完？”
赵璲：“一颗上等宝石价值几百两，遇到喜欢的，一千两只够你买两件宝石首饰。”
姚黄：“……我可舍不得，聘礼给的那些珠花首饰够我用了。”
赵璲：“几套而已，今年的席面戴戴，明年再戴就要被人笑话了，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聘礼中并没有宝石首饰。”
姚黄小声道：“我的珠翠冠还有四凤冠上都镶嵌了各色宝石，加起来能有四五十颗。”
赵璲：“……两冠以后参加大礼要用，不得损坏。”
姚黄顿时泄了气，她还以为珠翠冠、四凤冠跟嫁衣一样以后都要放在库房当藏品了，那么她就可以把两冠上的宝石抠下来重新做成四五十件宝石首饰。
赵璲：“不算王府田庄铺子的其他进项，亲王每年有五千两的爵禄，亲王妃有五百两，至少够你每年添两件宝石首饰绰绰有余，不必为此费神。”
一听自己除了丰厚的聘礼居然每年还可以再领五百两银子，姚黄的眼睛立即变得比明珠还亮，嘴角想压都压不住。
赵璲忽然明白了，这姑娘未必喜欢他，却一定喜欢王府的荣华富贵。
三位王爷，以她的出身，确实只能争取做他的正妃。
“睡吧。”
赵璲闭上眼睛道，如果不是嫌麻烦，他更想背过身去。
姚黄察觉不出惠王的情绪变化，只当他累了，可她很高兴，抱着惠王又赖了一会儿才乖乖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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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于双腿，赵璲的睡姿很稳，平躺着入睡，平躺着醒来。
天还未大亮，赵璲想起来了。
困在轮椅上后，他每天的活动有限，越是这样越是觉少，再躺下去既是对精神的折磨，也会引起身体的不适。
一个人住的话，他可以随心所欲，然而看着姚黄熟睡的脸，赵璲既不想吵醒她，又不想委屈自己苦等。
如他所料，夫妻分房对两人都好。
等了片刻，赵璲掀开被子，双手撑床坐了起来。
姚黄醒了，看见他端坐的身影，怔了怔。
赵璲直言道：“青霭应该过来了，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叫他进来？”
姚黄的眼前便冒出一张年轻周正的脸庞，青霭是个公公不假，可面上跟正常男人的区别并不大。
姚黄可不习惯叫一个外男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的样子，连忙坐了起来。
赵璲：“你可以先去净房，等我走了再睡。”
姚黄：“不用我服侍您吗？”
赵璲：“不用。”
姚黄便只穿中衣躲到了净房。
青霭进来后，熟练地帮赵璲更衣，绑好发髻扶上轮椅后便走了，去前院洗漱。
这时姚黄也不困了，瞥眼衣篓里赵璲换下的待洗衣物，先给自己加了件新的小衣，再喊丫鬟们进来伺候。
今日要进宫给永昌帝、后妃请安，百灵帮姚黄盛装打扮一番，要去前院用饭了新婚夫妻才重聚一堂。
赵璲换了一套红色礼服，看起来面色不错，就是熟悉的死气又回来了。
饭菜摆好，青霭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
姚黄见他专心用饭，便也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吃好了，赵璲给她讲今日的安排：“先进宫，回府后我再陪你见王府众仆。”
姚黄点头。
赵璲摇了摇放在轮椅上的一只铃铛，那铃铛上有个小机关，只有人按下去再摇才会响，平时挂在轮椅上，怎么晃都不会出声。
青霭带着丫鬟们进来，夫妻俩漱过口，这就出发了。
从这边到王府正门一路平坦，到了门外，王爷专用的气派马车已经停好了，后门敞开，一条结实的斜木板牢固地搭着车边。
另一位公公飞泉只穿白袜站在车内，青霭让轮椅背对车门，稳稳地将轮椅沿着斜木板往上推，到了上面飞泉会抓住轮椅。宽阔的马车里面没有主座，那位置专门用来固定轮椅，姚黄上车后，只能坐在左边的侧座上，右边是三层紫檀木橱柜。
整个过程，惠王面无表情，青霭、飞泉沉默恭敬，王府值岗以及即将随车的张岳等侍卫一脸坚毅肃穆。
阿吉被唬得屏气凝神不敢多看，姚黄还好，更多的是为种种照顾惠王的手段感到新奇，顺便将要领牢记在心。
飞泉跳了下来，换姚黄上车。
姚黄坐好后，朝惠王笑笑，便去看车身上用来固定轮椅的装置。
赵璲看着她。
姚黄看懂了，指着一个按钮机关道：“王爷要下车时，我按这里轮椅就可以移动了，是吗？”
赵璲默认。
姚黄笑道：“等会儿到了宫门前，我推您下去。”
赵璲：“还是让飞泉来吧。”
轮椅加上他，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姚黄知道王爷小瞧了自己，决定等会儿直接证明给他看。

第8章
出了惠王府所在的崇仁巷，往东一望就是气势恢宏的皇城宫墙，红墙金瓦，高不可攀。
惠王有疾，车驾走得比寻常马车要慢些，但也只用了半刻钟的功夫就来到了皇城的西华门外。
如无国事，皇亲国戚平时进出皇宫都是走东华门或西华门，哪边离得近就走哪边。
马车停稳，姚黄看向惠王，见惠王没有反对的意思，她信心十足地走到轮椅旁边，打开固定装置，等张岳在外面打开车门，姚黄已经将轮椅推到了车厢中间。
车外，青霭取来斜木板正要往上搭，飞泉则脱好靴子站在干净的蓝绸锦垫上准备登车，见到车内的情形，两人都是一愣。
赵璲刚想让飞泉上来，就听头顶响起王妃轻快的声音：“我推王爷出车，你们在下面接着就是。”
青霭、飞泉近身伺候惠王已有十余年，惠王身体康健时他们敢耍嘴皮子哄惠王欢颜，惠王出事后，王府众仆战战兢兢，青霭、飞泉虽凭借深厚的主仆情分没把惠王当成洪水猛兽，却也拿出了十二分的谨慎恭敬，再不敢说任何轻浮之言。
像王妃那么轻松的语调，这一年来整座王府都没有再出现过。
青霭背后冒汗，王妃怎么敢？
飞泉血流加速，不能让王妃胡来啊，会摔了王爷的！
念头未落，飞泉已经开了口，神色恭谨地道：“不劳王妃，还是奴婢来吧。”
姚黄：“车里就这么大地方，你上来太挤了，青霭，搭板子吧。”
青霭看向轮椅上的王爷。
赵璲漠然地看着他手里的斜木板。
青霭明白了王爷的默许，垂眸搭好木板，飞泉不得不退到一旁穿靴，侍卫张岳上前，随时准备帮忙。
连接车身与地面的木板斜斜长长，板面刻有祥瑞的图案，这是防着靴底、轮椅打滑。
青霭先走上来，弓腰握紧轮椅两侧，在他的视线里，王爷的双手握着扶手，手背微绷。
当轮椅倾斜，腿脚无力的赵璲必须双臂用力才能保持坐姿的平衡，避免前扑后仰。
姚黄见两人都准备好了，道：“走吧。”
青霭登时用足力气。
姚黄本来就要往上拉轮椅好减轻青霭的负担，结果青霭这么一用力，轮椅不但没往下走，反而往车里移去。
姚黄：“……”
意识到失手的青霭及时调整力度。
轮椅终于往下走了，姚黄感受着青霭的力量，渐渐改成只用六成力气，如此她与青霭都可以轻松行进。
配合是相互的，意识到王妃没他想得那么柔弱后，青霭放松下来。
赵璲看不到自己的王妃，却能看见青霭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渐渐恢复到了正常程度。
所以，王妃不是天真莽撞，而是胸有成竹。
顺顺利利地下了车，后面的路竟没有姚黄想得那么简单，从西华门到中宫，高高矮矮的门槛乃至石阶太多了，每到这个时候，就得青霭、飞泉抬起轮椅，而每次他们一抬，都相当于把惠王的“无能”更明显地展示在了宫人面前，展现在惠王新娶的王妃面前。
姚黄稍微略后一步，看着青霭、飞泉抬动轮椅时低垂的眼眸努力装出来的举重若轻，看着惠王死水一般无波无谰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无关感情，那是一个身体健全的人面对身体残缺者自然而然涌起的同情与怜惜。
可就算没有女医的嘱咐，姚黄也清楚惠王最不需要这样的同情。
重新走上平路后，姚黄试图活跃气氛，拿出帕子擦擦额头：“天真是暖和了，才走这么一段路我居然都出了汗。”
此时青霭负责推轮椅，飞泉落后两步，闻言及时朝王妃使眼色，在王爷面前不能用“走”这个字眼啊！
姚黄低头跟惠王说话，没有收到他的眼色。
赵璲扫眼姚黄身上繁琐的礼服，再看看她红润的脸，确实是被暖阳晒出来的。
他简单道：“快到了。”
宫里规矩多，有的事只能忍。
姚黄则注意到阳光下惠王的脸过于白皙了，那是久不晒太阳被捂出来的苍白。
老人们都说小孩子要多晒太阳才长得结实，姚黄不知道这话有没有道理，但人还是有些血色瞧着才舒服。
因此，姚黄故意走到了惠王的另一边，让他多见见光。
她这位置换得很突兀，青霭、飞泉的视线跟着她晃了半圈，赵璲也想知道她为何换，但他没问。
推推抬抬的，惠王府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中宫。
永昌帝、周皇后以及三妃都在，包括昨晚姚黄短暂见过的大公主、二公主。
新婚夫妻俩要敬三碗茶，永昌帝是父，周皇后是母，还多了一位惠王养母杜贵妃。
婆婆多的好处是，姚黄也多收了一份赏赐，周皇后赏了她一支红宝石簪子，杜贵妃比着似的赏了她一对儿红宝石耳坠。虽然两颗坠子上的宝石加起来也没有簪子上的宝石大，杜贵妃此举也足够大方了，姚黄得了好处，“母妃”唤得就很甜。
刘贤妃、沈柔妃也都给了赏，没有婆媳的名分，二妃的赏就比较普通了，一份是绿汪汪的翡翠镯子，一份是柔润细腻的羊脂玉镯。
姚黄一边道谢一边想，永昌帝为什么不多封几个妃子呢，再来几支镯子，一年十二个月她可以每个月换新的戴。
众人聚在一起，说的都是场面话，随后，永昌帝要去处理国务了，周皇后也叫杜贵妃带小两口去翊坤宫说些贴己话。
在众人眼中，惠王从出生起就被杜贵妃带到翊坤宫抚养了，母子俩的情分当与亲生无异，至少杜贵妃对惠王表现出来的关心与教养正是如此。
前往翊坤宫的路上，杜贵妃走在新婚夫妻的中间，她知道赵璲无心交谈，便只与姚黄说话：“这是你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她问的是跟在后面的阿吉。
姚黄：“是啊，阿吉四岁起就跟在我身边了，我习惯走哪都带着她。”
杜贵妃：“你也是胆大，不怕她坏了宫里的规矩。”
姚黄笑道：“您放心，我特意让画眉教了她整整一个月呢，画眉不愧是您身边出来的，教得特别好。”
杜贵妃：“……画眉四个伺候得如何？”
姚黄：“挺好的，一个比一个能干，有她们帮忙，我都不用费什么心。”
杜贵妃：“春燕、秋蝉都是新人，我特意安排了画眉过去替你调教她们，画眉原是我看好的大宫女人选，正赶上璲儿选妃成亲，我才忍痛割爱把她给了你，你好好用她，辅佐璲儿打理好王府事务，别叫我担心。”
姚黄：“是。”
到了翊坤宫，杜贵妃一边喝着花茶，一边询问姚黄家里的情况。
姚黄只当看不出杜贵妃眉眼中的敷衍与嫌弃，问什么答什么。
杜贵妃看看仿佛入定的惠王，朝姚黄叹道：“还是你命好，原本璲儿该有另一门好姻缘的，可惜天公不作美，叫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这才轮到你捡了这个大便宜。”
姚黄：“……”
十五岁的二公主咳了咳，好意般提醒母亲：“二哥二嫂新婚燕尔的，您说这扫兴话做何？”
杜贵妃懊恼道：“怪我，黄黄你别多心，我就是心疼璲儿，没别的意思。”
姚黄：“……”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叫她“黄黄”！
据说她刚出生时，爹娘苦心冥想替她想了“姚黄”的名字。按理说“姚黄”有牡丹花王的美誉，爹娘希望她能长成一个牡丹花王般的姑娘，起这名足见宠爱祝福之意，直到了要唤她小名的时候，爹娘才发现“黄黄”、“阿黄”都有点像普通人家给黄毛狗起的名，夫妻俩灵机一动，只用“姚姚”唤她。
从小到大，跟姚黄玩得好的伙伴都叫她“姚姚”，只有李廷望那种故意跟她作对的才喊她“黄黄”。
杜贵妃不掩恶意，姚黄却无法就小名的问题更正人家。
扑哧一声，二公主忍不住地笑了，天真烂漫般瞧着姚黄：“二嫂的爹娘也这么叫你吗？”
姚黄笑答：“有时叫姚姚，有时叫黄黄。”
母女俩要看她恼羞成怒，她偏不。
“黄黄”怎么了，黄色不但明亮鲜艳，更是被多少皇家赋以尊贵之意的尊色，只要她不觉得丢人，“黄黄”也可以是个好名字。
赵璲忽然道：“儿臣乏了，母妃若无事，儿臣与王妃便告退了。”
杜贵妃没道理拦他，叫女儿送夫妻俩出翊坤宫。
二公主笑盈盈地将两人送到外面，分别前，她故意凑到姚黄耳边，悄声道：“二嫂肯定好奇二哥原来的姻缘是谁吧，我告诉你，那人就是郑元贞，我的准三嫂。”
姑母福成长公主野心勃勃，三年前她最看好惠王，有意把女儿嫁给惠王做王妃，将来再做皇后，只是福成长公主刚跟母妃开了个头，边关忽起战事，惠王带兵出征，回来时却成了个残疾，彻底与东宫无缘。
福成长公主哪还舍得把女儿嫁给惠王，正好父皇决定选秀，福成长公主顺势将女儿塞进了秀女的队伍。
这样，她便可以安排她重新看好的庆王之母沈柔妃主动选择郑元贞，免去了她单方面毁约的尴尬。
不然堂堂长公主，想跟皇子结亲又何必通过选秀的方式？
姚黄总算明白昨晚晚宴上，二公主与福成长公主飞来飞去的眼风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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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路上，姚黄想了很多。
永昌帝对妹妹福成长公主的宠爱早在民间传开了，宠到福成长公主给永昌帝举荐官员，永昌帝都会认真考虑，且真的采纳过几次。
如此，如果福成长公主看好哪个皇子当太子，她的支持在永昌帝那里肯定颇有分量。
姚黄看向轮椅上的惠王。
亲王就够尊贵了，今日姚黄才知道，她的夫君惠王竟然曾有很大的胜算竞逐皇位。
然而随着他废了双腿，他这辈子都将止步于一个亲王。
姚黄倒没什么可惜的，甚至觉得这样更稳妥。还有三位皇子，在争夺龙椅的路上三位王爷肯定要明争暗斗一番，将来无论哪个得偿所愿，都会或轻或重地报复惩罚另外两个，只有早早退出争夺的惠王最安全，甚至新帝还要为了展现自己的兄友弟恭而格外照拂惠王。
能做王妃已是祖坟冒青烟，姚黄没更大的野心。
就是不知道在惠王心里，与皇位失之交臂是不是与失去行走的能力同样令他难以接受。
再次坐到马车上，姚黄很难做到像来时那般轻松，毕竟惠王才被杜贵妃戳了一次伤疤，杜贵妃对她的冷嘲热讽可能也让惠王跟着脸上无光。
一片死寂，姚黄垂眸捏着指尖。
她面颊丰盈，低头时脸颊上的肉自然而然地呈现出微微嘟起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开心。
赵璲看了几次，还是问了出来：“为何闷闷不乐？”
姚黄抬头，茫然地看向惠王。
赵璲直视着她问：“为何不悦？”
姚黄眨眨眼睛，解释道：“没有啊，我是看您不说话，心里紧张，不敢乱说。”
赵璲：“来时我也没说话，你不是很敢说？”还敢做。
明明是死气沉沉的一双眼，盯着人的时候却又足够威严犀利，姚黄只好挑能说的答，小声道：“因为我的家世跟小名，连累王爷的体面也受损了。”
赵璲沉默片刻，道：“你的家世选秀那日我便已经知晓，我若介意，不会选你。”
“至于你的小名，我不觉得有何可笑之处。”
姚黄听懂了，王爷根本不在乎杜贵妃瞧不起她的那两点！
“王爷真好，娘娘有句话说得对，我就是命好才能嫁得您！”
赵璲：“……”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双明亮灿然的眸子。
王爷有心思安慰人，说明他自己没受打击，姚黄彻底没了顾虑，靠近惠王，用说悄悄话的语气问：“王爷，您跟娘娘的母子关系不怎么亲吧？”
赵璲瞥了她一眼：“何以见得？”
姚黄哼道：“爱屋及乌啊，她要是真喜欢王爷，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也会对我客气些，而不是上来就嘲笑我。”
赵璲：“……是又如何？”
姚黄：“那要看王爷怎么想了，王爷希望我敬她让她，我就当个老老实实的儿媳妇，王爷若看不惯她那样，我就不吃闷亏，该争口气就争口气。”
赵璲昨晚就看出这姑娘胆子比较大了，对他只有配合并无惧怕，现在敢这么议论贵妃竟也不觉得稀奇。
可那毕竟是贵妃，有的是手段磋磨她一个小户出身的王妃儿媳。
“小事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下去的也不用委屈自己，一切以周全为先。”
为了一口气承受皮肉之苦，不值得。
姚黄笑道：“王爷放心，我有分寸，不过咱们可得先说好了，将来不管我跟谁闹口角，只要道理在我这边，真闹到王爷面前，王爷可得为我撑腰，不然我宁可忍气吞声，也不想您跟外人一起教训我，弄得我里外都吃亏，白讨苦吃。”
她没有强势的娘家，王妃的底气都来自惠王，夫妻一心才敢挺直脊梁。
赵璲瞧着她仰起来的明艳脸庞，忽然有些怀疑：“你不会连父皇都敢顶撞吧？”
姚黄被他逗笑了：“那不能，他老人家说我什么我都会老老实实听着。”
赵璲偏头，给了保证：“只要你有道理，我会站在你这边。”
姚黄一高兴，一手撑着轮椅，飞快地起身在王爷的脸上亲了一口。
赵璲单手握紧轮椅扶手，低声斥道：“不可无礼。”
姚黄见他真没有一点喜欢的样子，不像父亲被母亲亲完之后会美滋滋笑，讪讪坐回自己的位置，嘟哝着替自己辩解：“我还以为王爷喜欢这样呢，那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璲没再接话。

第9章
赵璲十八岁那年主动请缨前往战场，之后立下奇功，永昌帝龙颜大悦，破例提前两年封儿为王，赐下惠王府。
当时大皇子康王已经封王，工部修建惠王府时，依照永昌帝的交代，惠王府的府邸部分与康王府占地一样，都是五进三路的规制，可惠王府的花园竟有两个康王府的花园那么大，永昌帝甚至亲自参与了惠王府花园的山水布局。
百官们议论纷纷，一部分人猜测皇上有意立惠王为太子才会如此偏爱，一部分人认为皇上只是因为打了胜仗心情舒畅，所以才有闲情逸致指点惠王如何造园，康王封王的时候正赶上南地出了洪灾，永昌帝天天盯着户部，根本没有闲功夫。
无论内情如何，惠王府都是目前三座王府中占地最大、修建耗银最多的那座。
大宅子很容易叫人羡慕，只是宅子园子越大，需要的丫鬟下人也就越多。
整座惠王府，各种奴仆共计百余人，这还是惠王不喜铺张，且没算上惠王的五十个亲卫。
惠王住处位于王府中路的第四进，名为明安堂，前面两进分别是惠王接见外臣宾客、处理公务的地方，自打惠王出事赋闲在家、谢绝来客，那两进再也没有迎来过惠王的踏足。
回到明安堂，青霭、飞泉伺候赵璲在前院休整，姚黄带着阿吉去后院更换衣物。
脱掉繁重的礼服，姚黄叫画眉等人暂且退下，然后一头扑进拔步床内，先缓解一身的疲惫。
阿吉半蹲在床前，关心问：“王妃很累吗？”
姚黄叹道：“那么长的宫道，光走路倒是还好，主要是在王爷面前必须时时刻刻端着，进宫后要守的规矩更多了，你想想我在家里什么样，让我端坐着应酬皇上后妃，陪聊陪笑的，比让我去外面跑一圈还要难熬。”
阿吉：“是没在长寿巷里舒坦，那您想想王爷，您还能走走舒展筋骨，王爷一整天都得坐着，要么就是躺着，这么一比，您是不是好忍些了？”
姚黄：“……”
是啊，惠王从起床后就一直坐着，连坐这么久，底下会不会麻？
刚刚王爷叫她慢慢休整，休息够了再过去找他传见下人，说不定是王爷也想在床上多趴一会儿！
这下子姚黄趴得更安心了。
阿吉瞅瞅外面，小声问：“王妃，要不以后都是我负责守夜吧？反正您跟王爷睡下后我在外面跟着睡，连着守也不会累。”
姚黄奇怪道：“为何？”
守夜的丫鬟要时刻做好被里面传唤的准备，没事可以睡整觉，有事就得半夜起来，绝不轻松，姚黄可不想只辛苦阿吉一个。
阿吉一手挡着嘴，将次间能听到内室动静的事说了。
姚黄脸上一热：“真能听见？什么都能听见？”
那些王爷弄出来的啧啧啵啵又啪啪的声音……
阿吉连忙摇头：“听不见您跟王爷说话，就，就听见您叫唤了。”
姚黄：“……”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叫得有那么大声呢？
转过脑袋，姚黄朝里面趴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道：“就轮流守夜吧，下次我注意点。”
日子还长，阿吉一个人撑不住的，况且她也要慢慢培养其他心腹丫鬟。
.
躺了一刻钟，更衣梳头用了一刻钟，姚黄终于来了前院。
飞泉站在院子里，瞧见王妃立即恭声行礼。
姚黄边走边打量飞泉。
惠王身边这两个公公，青霭五官周正更显稳重，飞泉则长了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又圆又亮，瞧着更像敢跟主子玩笑的，却也被宫里、王府的规矩压得一板一眼，又或者人不可貌相，飞泉本就是规矩端重的性子。
“王爷在里面休息吗？”姚黄随口问道。
飞泉看向正堂。
这时，姚黄也来到了正堂门口，扭头一瞧，惠王换了一套绛红色的锦袍，端坐在北。
正常人家的堂屋，北面会摆上两张主椅，中间隔着一张方几。
现在惠王自带一张轮椅，特意把他挪到主座上简直是多此一举，下人不嫌麻烦王爷怕会不快，但把轮椅挨着主座停好也不合适，会坏了整个堂屋的整齐布局，而如果王爷不在的时候放正常座椅，王爷一来再把座椅挪开，更是频繁地在提醒王爷“您不行”。
姚黄看到的就是，堂屋北面摆了一张高度适合惠王取用茶水的长几，惠王带着轮椅单独坐在北面，长几东西两头分别摆了一张面朝茶几的客椅，如此不管惠王在不在，桌椅摆设都不会影响堂屋的整齐，而就算另一位王爷来了，他坐在长几两头仍是与惠王同席，不算怠慢。
惠王都残了，哪个王爷还会计较这一点点小节？
姚黄无法掩饰自己注意到了这边与众不同的座椅摆设，她也不想假装自己没被新奇到。
迎着惠王死水般的注视，姚黄叫阿吉留在外面，笑着入内，朝惠王行了个浅礼。
赵璲：“你我夫妻，以后见面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姚黄：“好啊，我也觉得那样怪见外的。”
她语气自然，赵璲不知为何想到了昨晚的肌肤相亲，敛眸道：“坐吧，这是王府各处下人的名册，你先看看。”
青霭适时取出一本册子，弯腰双手放于王爷左下首的客座前。
姚黄微提裙摆落座，看看主位上的王爷，笑着夸道：“这个座位安排的好，我看王爷或是王爷看我都方便多了，若是咱们俩并排坐着，还得把脑袋扭过来说话，时间一长脖子都要酸了。”
青霭：“……”
他紧张地看向王爷。
赵璲：“你去看看人是否到齐了。”
青霭躬身离去。
姚黄感觉到王爷似乎很着急快点办完这件事，不再耽搁，拿起名册翻阅起来。
第一页只写了三个名字，一位总管王府内外务的郭管事郭枢，一位分管王府男仆的曹公公，一位分管王府女仆的柳嬷嬷。
赵璲：“府里下人多，你刚来还不熟悉，有什么需要可直接传见他们三个。你是王妃，除非你所求过于不合常理，他们都会听你的。”
姚黄懂，好比花银子，以惠王的大方，她一次从账房支取千百两银子都没关系，但她要一次将惠王的五千两爵禄全拿走，郭管事肯定得去请示王府最大的主子惠王。
姚黄继续往后翻。
名册是按照下人的职位高低记录的，像王府的三路宅院与后花园都各有一位管事，由他们监管四处的房屋维护日常打扫花树养护等。
跟着就是按照具体差事统计的名单，如厨房、绣房、花草房、库房、匠房、马房、浣洗房等，每个地方从管事的到小丫鬟小厮都列得一清二楚。
除了绝大多签了卖身契的奴仆，王府还聘了两位住府郎中，都是医术精湛的名医。
姚黄一边看一边粗略的计数，算出王府里居然有一百多个下人，姚黄惊到了，合上名册悄悄问惠王：“王爷，这么多人，一个月光发下去的工钱都不少吧？”
赵璲：“……用得起便养得起，无需担心。”
姚黄飞快地粗算了一笔账，王爷年俸五千两，平摊到每个月是四百两出头。王府众下人的月例、饭钱以及宅子园子的日常维护按照一百两算，王爷的月俸就只剩三百两了，夫妻俩的吃穿药费再去掉一百两的话……
以姚黄百户之女的出身看，王府一个月能有二百两的富余当然够多了，可按照昨晚惠王许给她随意花钱的承诺以及一根宝石簪子就得几百两的行价看，她这个王妃真敢大手大脚乱花的话，王府很快就要没钱了！
赵璲便看着自己的王妃眉头微蹙，很快又舒展开来，煞有介事地对他道：“王爷放心，我会省吃俭用，不该花的银子绝不乱花。”
她喜欢珠宝首饰，但绝不会月月都去买新的贵的，只要王爷不介意，让她继续戴物美价廉的平民首饰她都戴得欢欢喜喜。
赵璲：“……”
青霭回来了：“回王爷，都到齐了。”
赵璲：“叫飞泉去带过来吧。”
人就在明安堂外面候着，百余人很快便由三位大管事井然有序地领了过来。
青霭推着赵璲往外走，姚黄跟在旁边。
总管事郭枢扬声道：“拜见王爷王妃！”
众人便哗啦啦跪了下去，齐声拜见。
赵璲看向姚黄。
姚黄领会到了，叫众人免礼。
重新站直后，众人目光恭敬地瞻仰了王妃的容貌，认清脸便守礼地低下头。
赵璲道：“你们如何敬我，今后就要如何敬重王妃，敢有违背者，按府规惩治。”
众人跪下领命。
替姚黄立了威，赵璲便遣散了众人，对姚黄道：“我陪你去逛逛王府各处。”
这都是一个新婚夫君该给妻子的体面。
姚黄很有兴致，这可是自己的新家啊，当然要好好逛逛了。
但她觉得夫妻俩单独逛更容易培养感情，说话也更放得开，所以她想也不想地走到轮椅后头，对青霭道：“你们都留在这边吧，我照顾王爷就好。”
青霭：“……”
他甚至都不敢去问王爷意下如何，而且因为站在轮椅后头，他也接受不到王爷的眼神。
眼看着王妃伸手要接管王爷，青霭的手还握着轮椅后面的扶柄不知该不该松。
姚黄见了，弯腰歪头询问正主：“王爷，可以吗？”
赵璲：“可以，青霭、阿吉远远跟着。”
青霭松了口气。
姚黄笑着接过轮椅：“王爷指路吧，您放心，我肯定推得稳稳的。”
赵璲抬手指了个方向。
东西路的宅子各有用处，或待客或宴请或充当库房、藏书楼，简单逛了一圈，主仆四人终于来了后花园。
四月下旬，园中处处浓阴花开，假山叠石亭台楼阁掩映在幽景之中，就连吸进鼻子的空气都比路上新鲜。
姚黄舒适地呼了口气，高兴道：“这园子可真漂亮，要不是嫁给王爷，我这辈子怕是都见不到这样的好风景。”
赵璲指向东方：“从这边开始逛吧。”
姚黄点头*，扫眼前方的石板路，确定一路平平整整，便放心地一边推动轮椅一边欣赏周围的风光。
王府造景颇有讲究，一花一树一石都能品出风雅来。
走着走着，姚黄看到院墙边两棵距离刚刚好的榆树，她眼睛一亮，指着树身道：“这里可以绑根绳子荡秋千，树荫正好挡了太阳。”
赵璲：“喜欢荡秋千的话，可以让工匠多做几个秋千架，随你摆在喜欢的地方，比绑绳子安全。”
姚黄看向男人的头顶：“我只在画册里见过秋千架，在家里都是拴绳子玩。”
赵璲不置可否。
前面是一方池塘，池塘中间是一条曲折的木板桥，桥身比轮椅略宽一些，勉强能容两人并行，两侧无栏。
远远跟在后头的青霭又提起了心，他都瞧见了，王妃总是东张西望地看景，等会儿可别分心把王爷推水里去！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跑过去的时候，姚黄看着波光粼粼的池水，向往地对惠王道：“王爷，我喜欢这边的景色，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赵璲点头。
姚黄一喜，将轮椅推到池塘岸边一棵柳树荫下，放下轮椅的固定装置，这才凑到最前面，观察水面。
池塘中央慢悠悠地游着几条红色锦鲤，清澈的水中时有指长的小鱼欢快穿梭。
清凌凌的水倒映着蓝汪汪的天，姚黄越看越喜欢：“之前在储秀阁学礼仪时，我还遗憾错过了今年郊外的春景，来了王爷的园子，我才知道我的福气都在后头呢。”
去郊外踏青还要骑马跑很长一段路，来回颇费功夫，来王府花园就方便多了，还不用跟其他游人抢地方！
然而在赵璲眼里，这些景色都是他看惯了的，所以他神色很淡。
姚黄瞧出来了，饱过眼福赶紧重新推着惠王往前走。
视野里出现一片青翠竹林，林中有石板路，里面隐隐可见一座小院。
姚黄站在路口，好奇地往里张望：“王爷，那是什么地方？”
赵璲：“竹园，自我病后，平时都住在这边。”
姚黄：“……那现在……”
赵璲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闲聊：“新婚三日我会陪你，每个月逢五逢十或是逢年过节我也都会陪你在明安堂过夜，其他时候还是会住这边，你若有事可来找我，无事便算了。”
“并非是针对你，只是我现在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便是青霭飞泉近身伺候我的时候也不多。”
“下人都知道的，不会因此乱嚼舌根。”
姚黄懂了，看眼竹林深处的小院，她推着轮椅往前走去，困惑道：“那王爷不在明安堂的时候，我做什么呢？”
赵璲：“游园或外出，随你心意。”
姚黄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发愁。
王爷不管她，她似乎可以过得比在娘家时还自由，可王爷幽居竹院，她怎么有种要守活寡的感觉？
也不对，王爷每隔一段时间会去陪她过夜。
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嗯，每个月王爷会陪她六晚，逢年过节还能多几晚。
话本里常说男人纵欲容易伤身，一个月六次或许刚刚好？王爷腿脚不便，比普通男人更要注意节制。
走出竹园不远，半亩空置的田地出现在了路边。
姚黄脚步刚慢，赵璲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解释道：“这是菜圃。”
菜圃，自然是种菜的地方，富贵者稍微费点力气耕种一番以示亲农，并体会田园之乐。
赵璲腿脚好的时候每年都会亲自种些菜，出事了，他不来归不来，他不开口，下人们也不敢擅自改动这半亩地。
姚黄能猜到这块儿地背后的故事，但既然王爷继续留着这地，说明王爷没那么小心眼。
她请示道：“我家后院也种了两片菜圃，我从小帮我娘收拾，会种七八种菜呢，王爷放心的话，这块儿地交给我种？”
赵璲：“随你，除了竹院，整个花园都可以任你改动。”
这就有点像气话了，姚黄聪明地没去接。
花园北面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矮丘，山上绿意盎然，夫妻俩沿着山脚而行，前后经过了四条通往山顶的小道，两条石阶铺成，两条石板铺就。
姚黄越走越能感受到王府众人伺候惠王时的胆战心惊，拆了石阶怕王爷动怒，不拆轮椅难行王爷更要气，只好铺两条新的。
赏个景都这样，真日夜待在一起，光照顾惠王的心情她都要多费不少心思啊！
飞快离开矮丘地段，两人来到了花园西边，这里视野开阔，被一鸿清澈广袤的湖水占据，岸边间植桃柳，湖中建有洲亭，另有廊桥与水榭相连。
姚黄的心情又轻快起来，过两天说什么也要来湖上划船钓鱼。
将近晌午，花园中间姚黄也不想去逛了，等着下次自己的时候再彻彻底底地逛一遍，每个假山山洞都不放过。

第10章
在明安堂一起吃了顿八菜两汤的丰盛午饭，赵璲就要回竹院了，临走前跟姚黄交代，说他傍晚再过来。
姚黄起身道：“我送王爷。”
赵璲：“无需多礼。”
用词很客气，表情却是不容商榷的冷淡。
姚黄明白这种情绪，有时候她去别人家做客，长辈要送她某种吃食，姚黄不想吃，长辈却以为她难为情非要塞给她，姚黄面上道谢，心里别提多烦了。倘若她是公主，就可以淡淡一句“不想吃，你别塞”打发了对方。
王爷不想她送，姚黄只好止步在堂屋门口，目送着青霭将轮椅推走。
主仆俩的身影完全消失，姚黄放松了，院子里的阿吉五人也都自在不少。
姚黄回到桌子旁，荤素八道菜，惠王只动了他面前的两道，姚黄倒是把另外六道菜都尝了尝，可她再能吃也只吃了共一盘半的菜量，两道汤她喝了一碗，惠王就尝了半碗。
姚黄问画眉：“平时贵妃娘娘吃不完的菜，她会怎么处置？”
姚家人口少，每顿最多剩一点点，鲜少有浪费的情况。
画眉心里暗嘲，面上还算恭敬：“娘娘会赏给底下的宫人吃。”
送到翊坤宫的菜肉都是最新鲜的，娘娘一个人才能吃多少，很多菜基本都会原封不动地端下去，放到锅里热热，就成了宫女太监们饭桌上的美味佳肴。
姚黄看向百灵，见百灵点头证明画眉所言非虚，姚黄便道：“行，撤下去你们吃吧，顺便叫厨房管事的大厨过来见我。”
阿吉：“我不饿，我在这伺候王妃。”
姚黄摆手：“先去吃饭，吃饱了再过来，我这会儿休息，用不着你们。”
院子里还有王府安排的二等丫鬟，姚黄正好熟悉熟悉。
很快，厨房的管事大厨来了，居然有两位。
惠王用惯的大厨是孔师傅，平时都在竹院的小厨房当差，这三天王爷改在明安堂用饭，孔师傅就跟着回来了。高娘子是王府专门选来伺候王妃的，会一直留在明安堂。
姚黄问孔师傅：“王爷的一日三餐，每顿几个菜有讲究吗？”
孔师傅：“有，没特殊吩咐的话，王爷早上会吃两样主食两样小菜，午饭四菜一汤，晚饭两菜一汤。”
姚黄：“王爷饭量如何？”
孔师傅叹道：“近一年王爷胃口不佳，端上桌的饭菜能吃三成都算多了。”
姚黄心里有了数，交代两人：“王爷不喜铺张，我也没那么大的胃口，以后继续按照王爷的习惯来吧，早饭改成四道小菜，晚饭三菜一汤，如果我有想吃的菜会提前跟你们说。”
两位大厨点头，高娘子趁机问了下王妃的菜色偏好。
解决完这件事，姚黄去次间的榻上躺着了，窗外日光强烈，此时不是游园的好时候。
五个大丫鬟回来后，姚黄叫画眉、百灵在跟前守着，阿吉三人去后罩房歇晌。
画眉还是敢说的，见姚黄眼皮越来越重，试探着问：“王妃，王爷怎么没陪您歇晌？”
姚黄瞟她一眼，道：“王爷亲口说过，他喜静，以后王爷独处的时候只会更多，你们趁早习惯，少瞎打听。”
百灵连连点头。
姚黄转个身，背对两人道：“去外面守着吧，半个时辰后叫我。”
画眉：“……”
百灵将她拉了出去。
.
睡醒后，姚黄重新洗漱一番，一口气带上五个大丫鬟浩浩荡荡地去了后花园，也是叫她们认认路。
这一次，姚黄从西边开始逛，无论是花园小径还是通往亭阁的石板路，凡是有路的地方，姚黄都要去探探。
她是第二回来，头回来的阿吉简直就像来了梦中的仙境，王妃跑哪她就跟着跑去哪儿，看得画眉一会儿暗讽一会儿暗嘲的，最后居然都讽到麻木了。等姚黄带着阿吉一口气爬上北面的矮丘翠屏山，画眉就只剩下气喘吁吁腰酸腿软的份。
站在山顶的亭子里，姚黄脱掉鞋子踩在一条美人榻上，扶着大红漆的亭柱朝南俯瞰整座花园，惊喜道：“这里好，哪里都能瞧见。”
阿吉张着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连见惯御花园的画眉都被惊到了，都说惠王府的园子比康王府大，是永昌帝偏心，可永昌帝自己的御花园瞧着也就这边的一半大啊。
翠屏山几乎横跨花园北面，山上各处也造了岩壁、飞瀑、泉水、幽潭等常见山景。
姚黄跟着景色走，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的，从西边走到东边，就逛了半个多时辰。
下了山，姚黄折返一段路，拐去逛花园中部。
红日偏西时，姚黄才又绕到翠屏山山脚，沿着东边的石板路往南走。
先经过了那片荒废的菜圃。
姚黄在菜圃里逛了一圈，踩了两鞋底的黄土，心满意足地出来了。
再往南就是竹林。
虽然姚黄很好奇惠王一个人待在里面会做些什么，但她并没有朝里面探头探脑，很快就将竹林落在了后头。
竹院这边，有主屋三间，一间厨房一间医堂，以及一间下人房。前后院石墙皆有十尺来高，紧贴着围墙外面又种了一圈翠竹，将竹院围了个密不透风，只有南面的正门可入。
姚黄主仆才踏进花园时，主屋东屋的炕床上，廖郎中正在帮午睡过后的赵璲推拿双腿。
双腿残疾者，如果不进行推拿，双腿肌肉会逐渐萎缩。平常百姓残了或许没有日日推拿的条件，赵璲乃是皇子龙孙，自从他愿意接受郎中近身后，除了昨日迎亲没有时间，赵璲每日三次的推拿就没落下过，这才使得他的双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持续两刻钟的推拿，赵璲始终闭着眼睛，廖郎中也配合地保持沉默，直到结束。
放下王爷的腿，廖郎中熟练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躬身告退。
此时的赵璲只穿中衣与一条为了配合推拿缝制的基本只遮了私密之处的短裤。
不是廖郎中眼里没活儿丢了王爷就走，而是惠王殿下在入住竹院的第一日就定了规矩，他有吩咐时众人需要照做，他没有吩咐，哪怕他摔倒在地上，也不许任何人上前帮忙。
能进竹院伺候的只有青霭、飞泉、两位郎中以及孔大厨，孔大厨不需要面见惠王，前四者分别犯了几次规矩后早就老实了，只要惠王不开口，他们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事也不会多做。
廖郎中跨出堂屋时，还从外面把门带上了，虚掩着。
青霭继续守在院子里，飞泉将廖郎中送出门，然后进了小小的门房休息。
霎那间，整座竹院都沉寂了下来。
东屋，赵璲撑着床坐了起来。
推拿后他的腿上还留着一层药油，需要清洗。
屋里有洗漱架，两排可供赵璲双臂支撑的木质扶栏从床前一直延伸到洗漱架前，到了这边，赵璲可以坐到椅子上完成对自己全身的清洗，水桶水盆早就由青霭飞泉摆好了。
另有两排护栏延伸出东屋，经过堂屋分别通往西屋与后院。
西屋是赵璲的书房，看书累了或是想要散心，他会撑着扶栏仅靠双臂的力量慢慢移到后院，看看天看看墙外的竹海，看够了再回屋。
最初赵璲并没有看书或散心的需求，他更想一直躺在明安堂的床上，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做。
然而腿疾不光是腿的问题，也不是他想在床上躺一天就能躺的，心如死水很简单，身体还活着。
如果他不想肌肤溃烂，不想双臂无力端不起碗，不想上下床都要人搀扶，不想完全由着别人协助他洗漱或解手，不想彻底失去颜面，他就必须配合郎中的劝谏，要么把身体完全交给郎中照顾，要么自己想办法锻炼，让自己最终废的只有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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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黄回了明安堂后，进了属于她的书房。
几面橱架只由王府选了一些书充当摆设，需要姚黄按照自己的兴趣慢慢填充，但笔墨纸砚都很充足，且样样都是达官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好物。
姚震虎父子俩是武夫，姚黄跟着女先生读书时也不曾太尽心，女先生教的她尽量学，女先生不教的她也不去研读，最多看看母女俩从书坊挑回来的话本。
作为一个大俗人，再好的笔墨纸砚拿到姚黄面前都只有实用的价值，她可不会因为宣纸名贵雅美就舍不得用。
“画眉，研墨。”
吩咐完了，姚黄朝阿吉使个眼色，让自家的大俗丫鬟好好瞧瞧画眉是如何研的，将来或许用得上。
阿吉眨下眼睛，故意站到了画眉的右后方，方便偷学。
画眉暂且没想那么多，她更好奇姚黄要做什么。
墨汁有了，姚黄从笔架上选了一支细笔，想了想，大手一挥，在光洁如玉的宣纸上画起直线来，画完直线再画竖线，画错了就涂抹一番重新在旁边画，弄得纸上好几处都乌漆嘛黑的。
画眉：“……”
阿吉看懂了：“王妃在给菜圃分地？”
画眉：“……”
姚黄笑道：“是啊，先分好了，明天就叫人翻土种起来。”
这一张算是草图，彻底改好了，姚黄重新画了两张，到时候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总管郭枢。
刚画完，墨汁还没干，百灵在外面通禀道：“王妃，王爷到前院了。”
姚黄：“知道了。”
该吃晚饭了，姚黄准备直接过去的，百灵抿抿唇，鼓足勇气提醒道：“王妃，奴婢给您拿双新鞋？”
姚黄低头，这才发现她海棠红的绸面绣鞋上沾了一圈的土，想必是进菜圃时留下的。
再看看一脸紧张的百灵，姚黄笑道：“还是你心细，免了我在王爷面前出丑，快去吧。”
其实放在自家，鞋面沾土根本不算事，可她的夫君是位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怕是受不了王妃衣衫不洁。
百灵立即去了内室。
阿吉瞅瞅王妃的鞋，默默记下以后要更细心，方方面面都得替王妃想到。
画眉垂着眼帘，她一早就瞧见王妃鞋脏了，故意没说，没想到百灵会多嘴，这下子反倒显得她不称职。
换了新鞋，姚黄瞅瞅身边的五人，对百灵道：“你随我去前院。”
尽管到了前院百灵也只能在院子里站着，能跟随王妃外出却是丫鬟得宠的表现。
画眉瞪向百灵，莫非这丫头是想抢她第一大丫鬟的位置？
百灵收到了她的眼刀，却来不及回应，转身跟在王妃身边走了。
画眉目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同样被留下的阿吉：“瞧瞧，百灵这一立功，都把你比下去了。”
阿吉：“……去趟前院而已，你想的可真多。”
画眉：“……”
前院，饭桌已经摆好了，只等王爷王妃到齐了再上菜。
姚黄开始习惯惠王一身的死气了，打过招呼，她自行坐在了王爷的右下首。
刚坐好，赵璲便道：“传饭吧。”
青霭出去安排，顺势留在了外面。
姚黄笑着对惠王道：“王爷，我想好菜圃都种什么了，刚刚画了图，等会儿拿给您看？”
赵璲点头。
姚黄：“还有，晌午那么多菜咱们根本吃不完，剩下怪可惜的，我就跟厨房说了，让他们少做几道，您看行吗？”
赵璲：“可以。”
姚黄正腹诽这人惜字如金，厨房先送来了一道凉拌猪肝、一盘黄澄澄的果片。
姚黄闻到了酸甜的果香，瞅瞅送饭的小丫鬟，她保持安静，等小丫鬟走了，她才小声问惠王：“王爷，这是什么果？”
赵璲瞥眼果盘，道：“蜜望，交州送来的贡品。”
姚黄知道交州，那是本朝最南面的行省，据说气候炎热，冬天跟京城的春日一样温暖。
“好吃吗？”
“嗯。”
姚黄用果叉叉了一片，刚要往自己这边送，灵机一动，笑着递到惠王面前：“王爷先吃。”
赵璲往后避开：“我自己来。”
姚黄见他有皱眉的意思，就自己吃了，当九分甜一分酸的好滋味在舌尖爆开，姚黄惊喜地看向惠王，满足、喜爱之意溢于言表。
果片咽进肚子，姚黄才兴奋道：“太好吃了，果然跟蜜一样甜。”
赵璲想起前日飞泉的禀报，提醒道：“父皇赐了两篮，这东西不好放，喜欢吃就多吃，吃不完的可以赏给下人。”
姚黄一边继续叉一边好奇问：“王爷不爱吃吗？”
赵璲：“可有可无，谈不上喜欢。”
姚黄：“那王爷喜欢哪些果子？”
赵璲：“……都差不多。”
姚黄猜测他是因为腿疾才淡了口腹之欲，回头得问问孔大厨。
连吃三片后，姚黄拿起另一个叉子给他叉了一片：“您也尝尝，不然就我自己吃，怪不好意思的。”
赵璲这才接了，后来见姚黄又看过来，不想她再帮忙，赵璲自己慢慢吃了两片。
开了胃，两道热菜也送了过来，另有一蛊香气诱人的鸡汤。
姚黄怕惹烦惠王不敢说太多，却忍不住隔一会儿就投过去一眼，吃饭这种事，就得大家都放得开才能吃得香，不然一个面无表情偶尔才动动筷子，另一个大快朵颐会显得不关心对方，跟着少食又会委屈了肚子。
姚黄长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赵璲对上一次就看懂了她的为难，才十七岁的王妃，总不能连饭都叫她吃不香，左右他每个月陪她的次数有限，不如陪她多吃一些。
于是，赵璲也增加了夹菜的次数。
菜吃好了，姚黄又给他舀了八分满的一碗鸡汤，鸡汤好啊，养气补血强体健身，正适合王爷。
在姚黄时不时的偷瞥中，赵璲喝完了这一碗汤。
漱过口，他对姚黄道：“你先回吧，我在这边沐浴过后再去见你，以后也都是如此。”
姚黄就吃饱喝足地走了。
半个时辰后，天黑得透透了，换了一套常服的赵璲才被青霭推来了后院。
姚黄早已清洗过了，穿了一套水红的中衣睡裤，先在净房避了避，青霭离开后才现身。
见惠王靠坐在床头，姚黄捞起放在梳妆台上的画纸，坐到床边，展示给对方：“您瞧瞧，我把菜圃分成了南北两块儿地，南面从外往里分别种红薯、小麦、苞谷，北面从外往里分别是菜畦、瓜田、葡萄架，高的都在里面，不会遮挡视线。”
赵璲先注意到了她只能夸一句整齐的字。
姚黄还在解释：“半亩地呢，全种菜咱们根本吃不完，多种几样多尝几样鲜，您说是不是？”
赵璲不置可否。
姚黄指着五条菜畦：“这是我随便列的五种菜，王爷有自己想吃的吗？还有瓜田葡萄，您看要不要改？”
赵璲：“不用，就按你安排的来吧。”
姚黄也对自己的布局有信心，笑着将画纸放到桌子上。
赵璲：“睡吧。”
今晚没有喜烛了，姚黄把几处灯一灭，只留了净房门侧的一盏昏黄小灯。
拔步床这边很暗很暗，姚黄走近了才看见摆在床边的厚重轮椅，椅背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王爷没脱裤子！
意识到王爷今晚没有那方面的兴致，姚黄本能地松了口气，虽然昨晚她得了趣味，可她更记得初时的疼，很怕每次都要先疼上一回。
爬到床上，钻进被窝，姚黄也学王爷那样平躺。
当呼吸恢复平稳，姚黄闻到了一丝清淡又好闻的气息。
她轻轻嗅了嗅，惊讶道：“王爷用的什么沐浴香露，真好闻。”
赵璲：“……”
他什么也没用，那是残留的推拿药油的气味，纵使沐浴也无法彻底消除。
“青霭准备的，我也不知具体香料。”
姚黄挪过来，像昨晚那样抱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真好，比我用的花露清神。”
王府预备的花露香是香，却也有点腻。
赵璲全身紧绷，不知她是单纯夸药油香，还是借故邀宠。
尽管赵璲不认为她会真心喜欢跟他圆房，可没什么理由的话，她为何要这样抱他？
“不喜欢现在用的花露？”
“还行，香气再淡一点就好了。”
赵璲：“明日跟柳嬷嬷说，王府应该还有其它花露，没有就让香料铺子送一批货过来。”
姚黄扭捏了一下：“我才刚嫁进来，过阵子再说吧。”
她心里扭捏，人也不自觉地跟着扭，赵璲被她压迫的左臂就仿佛在棉花里滚了半圈。
僵硬片刻，赵璲握住了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
他只是不想王妃乱动碰到不该碰的，姚黄不知道啊，还以为王爷就是要捏她的手。
姚震虎是粗人，罗金花也是出身小镇的村姑，姚黄小的时候经常撞见夫妻俩拥抱或亲嘴的小动作。
惠王那么冷，白日里姚黄没机会跟他培养感情，如今王爷好不容易主动了，姚黄心里一软，将惠王抱得更紧，又羞又喜地轻唤了一声“王爷。”
夫妻亲密了才好啊，王府才更像她的家。
而赵璲被人叫了五年的王爷，第一次知道“爷”字还可以拐好几个弯。
王妃邀宠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赵璲不想扫了她的颜面，闭眸道：“渴了，你去给我倒碗水。”
姚黄：“……”
原来捏手只是为了使唤她？
她嘟嘟嘴，又不敢抱怨什么，认命地下床去倒水。
未料她回来的时候，轮椅上竟多了一条中裤！
姚黄手一抖，心也跟着颤，又来？

第11章
从小耳濡目染，姚黄想象中的恩爱夫妻就该像她的爹娘那样，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着来，而不是一人拿主意，另一个只能照办。
所以，在她感觉自己要憋不住声的时候，她扭了扭被扣着的手腕，试着商量道：“王爷，您可以松开我吗？”
赵璲顿了顿：“不舒服？”
姚黄羞得要死，就是恰恰相反才忍不住。
她脸上的脂粉色水雾般朝周围的肌肤散去，怎么看也不是抗拒的样子，赵璲便继续了。
恰如猛兽撼树，梢头嫩枝齐颤，驻足此处的莺鸟发出惊慌的啼鸣。
姚黄手不能动，只能往枕头里埋脸：“您别这样，外面能听见。”
赵璲这才明白她的顾虑。
可他贵为王爷，这半年能克制住脾气不迁怒身边的仆人已经耗尽了耐心，难道夜里与明媒正娶的王妃做什么还要偷偷摸摸顾忌丫鬟们如何想？
姚黄不提还好，这一提，赵璲反倒生出一股无明业火，此时此景，通通烧到了姚黄身上。
可怜的姚黄，早上与阿吉说悄悄话时还想着以后要注意，如今却身不由己。
当风雨停歇，惠王的下巴抵在了姚黄的脑顶，她完完全全地被他禁锢在怀里，背后是他结实的左臂，身前是他终于放松力道的大手，随着呼吸的起伏，姚黄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有厚厚硬硬的茧子。
上半身热如火炉，下半身却清凉如露。
姚黄心跳剧烈，对每个月都要到来的六次长夜生出了隐隐的惶恐，夜晚的惠王过于威猛，姚黄担心自己会撑不住。
这人定是白日被困在轮椅上，便把攒了一日的力气都用在她身上！
忽地，那人的手贴上了她的脸。
姚黄绷紧了心弦，很怕他又学昨晚再来一回，不然怎么还不分开？
赵璲摸到了一张湿漉漉的发烫脸庞，那是她残留的眼泪。
想到她哭哭啼啼的模样，赵璲提醒道：“是你自找的。”
他要睡觉，她非来招惹，那就别怪他控制不住。
如果不想再哭，以后就老实点，到了该同房的时候，他自会体谅她年纪小收敛着来。
姚黄咬唇，可不就是她自找的，为了不想给别的王爷做妾上赶着勾他来选自己。
“我知道，我没怪王爷，哭也不是不喜欢的意思，王爷您别误会。”
头顶传来惠王意味不明的“嗯”，随即这人就挪到旁边去了。
姚黄继续塞小衣，暗暗决定要叫绣房专门做几条柔软的巾子夜里用，不能总糟蹋她的贴身衣物。
叫了水，两人分头擦拭过，重新回到床上，姚黄还记着王爷刚刚的误会，于是又抱了过去。
别说，王爷肩膀宽阔手臂结实，抱起来还挺舒服的。
既有了货真价实的圆房，她便是货真价实的王妃，在王府摆女主人的谱理直气壮。
赵璲：“……还不睡？”
夜深人静，姚黄声音软软的：“睡啊，就是想抱抱您，白天不敢跟您说话，只有这会儿才觉得您真是我的夫君了。”
赵璲：“……我只是不习惯闲谈，你若有话想跟我说，随时都可以开口，我不会不理你。”
姚黄笑：“看出来了，王爷瞧着冷，其实脾气挺好的。”
赵璲默默地看着帐顶。
脾气好吗？
他也有过泼药摔碗的时候，她没看见而已，否则她也会变得跟青霭等人一样，再不敢主动跟他说一个字。
惠王又不说话了，姚黄心底记挂着一件要紧事，且必须今晚就给确定下来，明日才有时间准备。
趁着这会儿的亲密劲儿，姚黄蹭蹭惠王硬实的肩头：“王爷，百姓家嫁娶有三朝回门的说法，你们王爷成亲还讲这个俗礼吗？”
左邻右舍都没出过王妃，也没有礼部官员给她讲这些，姚黄是真没谱，再加上惠王行动不便，姚黄更担心了。
赵璲心想，可讲可不讲，全看王爷们愿意与否，或是妻子的家族值不值得王爷们礼遇。
腿废了后，赵璲连父皇的日常召见都能十次九拒，又有什么妻族能让他违心登门。
见他闭口不答，姚黄的心沉了下去，却又怨不起这人，惠王府内处处道路平坦，一旦出门，轮椅搬来搬去确实麻烦。
依偎着对方的肩膀，姚黄故作轻松道：“不讲是吧，正好，我爹我娘都是大老粗，我还怕他们失礼冲撞了王爷呢。”
赵璲还是沉默。
姚黄自知说了叫惠王败兴的话，装个哈欠道：“嗯，不早了，睡吧。”
她松开手，转个身朝里侧躺，睁开的眼睛里一片担忧，没有回门，爹娘见不到她的人，肯定要胡乱琢磨她在王府过得究竟好不好吧？
赵璲确实不想出门，但他连可以免掉的亲自迎亲都没免，为的就是给足王妃体面以弥补婚后大部分时间对她的冷落，那么他也不介意再最后陪她走趟礼，彻底把婚礼前后的繁文缛节走完。
“我会陪你回门，回门礼你与郭枢商量着办吧，包括以后王府与各处的人情往来也都由你操持，不必问我。”
姚黄惊喜地转身：“真的？我是说回门的事……”
赵璲：“嗯。”
姚黄太高兴了，直接扑过去，趴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抱住他：“王爷真好，我还以为您不想去呢。”
赵璲就知道，她方才的不在乎都是装出来的。
“好了，睡吧。”
姚黄正激动着，毫无睡意，重新挪到惠王一侧，搂着他道：“也才黑没多久，您真困了啊？”
以前她跟阿吉睡一屋，有时候能聊到大半夜。
赵璲：“……不睡又如何？”
姚黄：“我给您讲讲我家里的事吧？我们家的院子您见过了，还没有明安堂大，跟王府自是没得比，但放在京城的六品官里已经很不错了，尤其是那些外地考过来的六品京官，年纪轻的很多都在官舍住，根本买不起宅子。”
“军营里的外地百户们就差了，很多都直接住在军营，俸禄寄回给老家的爹娘媳妇，要么就是在京城附近的镇子小县城买宅子。”
“我爹命好，托生在京城一本地人家里，不然他也买不起宅子。我娘命也好，别的小镇姑娘只能嫁周围的人，她在赶集的时候遇到了去镇上买酒喝的我爹，嘿嘿，两人同时看对了眼，没多久我娘就成了镇上人人羡慕的京官太太了。”
所以啊，别看姚震虎在一众京官里毫不起眼，但在他平时来往的百户同僚里，姚家的家境乃是拔尖的，姚黄打小活在周围人的羡慕中，小日子过得颇为称心如意，也就姚震虎的直属上峰李千户家会在过来做客时摆摆谱。
姚黄滔滔不绝，讲完爹娘哥哥又开始讲外祖父那边的事。
她没说需要赵璲搭言的话，赵璲便只管听着，直到姚黄自己说困了，贴着他睡了过去。
夜里同床而眠，天亮后一个坐轮椅一个站着，距离自然就拉开了。
惠王去前院更衣洗漱，大丫鬟们进来服侍王妃。
昨晚是百灵守夜，姚黄才瞧过去，百灵的耳根就红了。
收拾好了，姚黄叫其他人先出去，单独留了百灵问话：“你在贵妃娘娘身边时，可有守过夜？”
百灵摇头，守夜都是大宫女的事。
姚黄：“那皇上去陪贵妃时，贵妃会安排大宫女守夜吗？”
百灵点头，必须守啊，不然就要伺候不周了。
姚黄懂了，宫里或大户人家都是厚脸皮，不怕被丫鬟听见这个。
既然是俗例，姚黄也不想搞特殊，继续问百灵：“宫里可有给大宫女们定守夜的规矩？”
百灵明白王妃的意思，跪下去道：“王妃放心，无论宫里还是王府，无论守夜还是平时，凡是主子们的事奴婢们私底下都不得妄加议论，若有犯者，当按罪论处。”
姚黄：“知道了，起来吧。”
百灵比画眉讨喜多了，姚黄秘密交给她一个小任务，若是以后听见有谁偷偷议论她与王爷的屋*里事，立即来禀报她。
等姚黄带着阿吉去了前院，画眉立即把百灵叫到一旁，审问道：“王妃又跟你说了什么？”
百灵老实，在翊坤宫时属于二等宫女里垫底的那个，除了伺候杜贵妃，画眉等人使唤她做事百灵也是闷头去做。
她习惯地怕画眉，低头道：“有缕发丝没梳好，王妃叫我重新弄了弄。”
画眉根本不信，警告道：“别忘了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你若不安分，娘娘有的是法子换个人来代替你。”
百灵只是低着头。
画眉没有证据，冷哼一声走了。
.
前院，可能是看出王妃很喜欢蜜望，今早厨房又切了一盘蜜望果片，姚黄吃得津津有味，吃完意犹未尽地问惠王：“您真不喜欢的话，那我就敞开吃了？”
赵璲：“吃吧，不过蜜望吃多了容易上火，一天最多吃两三个。”
姚黄：“这一盘是几个切出来的？”
赵璲：“……”
姚黄懂了，尊贵的惠王殿下也都是直接吃厨房送来的果片，不知道一个能切出来多少。
“等会儿我问问厨房。”
饭后，赵璲回了他的幽静竹院，姚黄坐在堂屋，命人去传厨房的高娘子。
高娘子很快就到，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果篮，里面装了四个表皮半绿半红的蜜望果，每个都有成人巴掌那么大。
姚黄取出一个，转圈看过一遍，试着按了按，表皮便微微凹陷下去。
换成桃杏软到这个程度，要么是熟透了，要么就是烂了。
高娘子解释道：“蜜望软到这样刚刚好，再放就要坏了。”
姚黄：“府里还剩多少个？”
高娘子：“这四个是准备今日切给王爷王妃吃的，冰库里还剩十七个。”
皇上赏了两篮，因为喜宴宾客不多，只用了大半篮。
姚黄：“冰库里的还能放多久？”
高娘子：“虽说还能放个五六日，可这果子还是越新鲜口感越好。”
姚黄：“嗯，明日我回门，准备两个你手里这样的篮子，一篮子放五个。”
王爷不爱吃，她自己连着吃要腻，正好送给爹娘外祖父一家尝尝滋味。
高娘子领了吩咐，又提醒道：“这果子不太好切，王妃不如派个姑娘来学学，明日回门了也好伺候。”
五个大丫鬟就站在姚黄身边，闻言阿吉眼睛一亮，就想掌握这门手艺。
姚黄却看向画眉，笑道：“你常在娘娘身边伺候，可会切蜜望？”
画眉马上道：“这些都是厨房的差事，奴婢不曾学过。”
姚黄：“那正好，你去跟着高娘子学学吧，明日就带你出门了。”
画眉既不想去切什么果子，又为王妃肯重用她松了口气。
阿吉巴巴地看着王妃，她也想学，王妃说的，让她多学多看，这可都是她以前不会的本事。
姚黄笑道：“你们几个也去瞧瞧热闹，切好的你们与高娘子分着吃了吧。”
从未尝过这等贡品的阿吉、春燕、秋蝉立即泛起了口水。
画眉微微扬起下巴，蜜望罢了，她在贵妃身边时每年都能分到几块儿！
可惜吃跟切是两回事，蜜望这果子，切了皮里面滑溜溜的，力气大了果肉会被压得难看，力气轻了果子会脱手，很考验技巧。
尽管高娘子再三提醒画眉要小心，画眉还是不小心切到了手，只是轻轻一下，左手食指便涌出一线血珠。
春燕、秋蝉紧张得往后退了两步，百灵好心去帮忙。
阿吉盯着染了血的那处蜜望果肉，暗道她可不要吃这块儿。
画眉看得清清楚楚，气恼道：“我受伤了，阿吉你来切。”
阿吉确实心痒，但自己想切跟听人使唤是两回事，至少画眉没这个资格。
她硬邦邦地顶了回去：“王妃要你学，你想换人，先跟王妃去说。”
阿吉在姚家有娘跟姐姐照顾，老爷太太少爷姑娘也把她当半个孩子看，没打过没骂过，可其他街坊里也有下人，阿吉亲眼见过有的小丫鬟被主人打得皮开肉绽，知道真正的丫鬟都得敬畏主人，画眉这样瞧不起王妃的，切断手都不值得同情，更何况只是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画眉真要去，才跨出一步，就听阿吉“嘀咕”道：“我才不信贵妃身边的宫女会这么手笨，八成是你想躲懒，故意弄伤自己。”
画眉：“……”
她才不笨，更不能丢贵妃娘娘的脸！
脚步一转，画眉咬牙抓起那滑溜溜的果子，继续切了起来。
大丫鬟们去了厨房，姚黄派人把总管郭枢请了来，交待菜圃翻种的事。
姚家的菜圃，都是由姚震虎、姚麟翻土开垄，他们在前面开着，罗金花随手就把菜种洒完了，几块儿小菜圃，根本不需要姚黄动手帮忙，一家人边忙边说笑纯属趣事。
等菜苗长出来了，姚黄手痒的时候就去拔几根野草，当玩乐一样，她真正喜欢的是菜畦里的绿意盎然，是蔬果成熟了亲自去摘菜的乐趣，真叫她一个人从耕地到拔草全干完，她才懒得受这份累。
因此，惠王府的半亩地，姚黄只管动脑动口，大部分力气活都会安排给府里的家丁。
郭枢得知王爷已经同意了，立即应承下来，翻土耕地点种都很简单，只有葡萄架要差人去专门种葡萄的大户人家雇人买苗。
有钱有人，王府的行动很快，上午先把半亩地都翻了一遍犁好垄堆好畦，等过了午后最晒的一个多时辰，葡萄苗也被送进了王府。
姚黄带着阿吉来菜圃这里监工，主要是看看葡萄架是怎么搭的。姚黄爱吃葡萄，可姚家小院没有栽葡萄的地方，年年都是从外面买来吃。
因为菜圃离惠王幽居的竹院太近，得了郭枢交代的众家丁都是默默地干活，有疑问也是跑到管事身边，低声交谈。
一通忙完，郭枢亲自带着这些人离开了，留下整整齐齐的菜圃。
姚黄扫眼竹院，带着阿吉绕路回了前头。
红日偏西，青霭推着惠王出了竹院，行到主路上，青霭瞅瞅菜圃那边，再看看王爷纹丝不动的后脑，到底没敢多言，直接往南去了。
大丫鬟们轮着来，今晚姚黄点了画眉守夜。
灭了灯，姚黄扫眼空荡荡的轮椅，上床后继续挨到惠王身边，闲聊道：“菜圃种好了，王爷过来时有去看看吗？”
赵璲：“不曾。”
姚黄：“那明早我陪您去瞧瞧？葡萄苗都快爬到架子顶了，绿生生的很好看。”
赵璲还是那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明日回门，姚黄要养好精神，没再缠着惠王多说，抱一抱就各自睡了。
次间，打地铺的画眉竖着耳朵听了好久，确定王爷王妃不需要她伺候，画眉想到了惠王的腿，也想起了曾经惠王去翊坤宫请安时修长挺拔的身影，那是多少宫女敢做不敢提的梦。
腿废了，有些事也力不从心了吧？
倘若惠王还好好的，她定会嫉妒姚黄的好命，如今惠王就跟烂了一半的蜜望一样，画眉便也心平气和了。

第12章
四月下旬，天已亮得很早，待吃过早饭，阳光明媚微温，正是上午最舒适的时候，迟一些就要晒起来了。
如昨晚所约，姚黄推着轮椅上的惠王穿过前宅，来了后花园。
花园造景讲究一个曲径通幽，长长的一条石板路两侧栽种了各种花树：轻盈秀美的枫，枝干粗壮的龙爪槐，已过花季的玉兰红梅，犹带粉花的海棠，秋日才开的老桂……
姚黄平时见的多是杨柳桃槐，很多树种只是有所耳闻，昨日逛院子纯逛了个新鲜，这会儿陪着园主逛，姚黄看到不认识的树就停下来：“王爷，这是什么树？”
赵璲看一眼，答一样。
次数多了，无需姚黄再开口，只要轮椅一停她的手指一指，赵璲便直接报出名字。
经过池塘，姚黄指向蔓延了一段河岸的碧绿藤条。
赵璲：“迎春。”
惠王爷似乎什么都认得，开始姚黄只有钦佩，渐渐就起了促狭的心思，趁着走在轮椅后头专往名花名树附近的地面盯。
轮椅再次停下，赵璲扫眼周围，只有离得远些的一棵树没讲过，便道：“银杏。”
身后传来笑声，赵璲刚要偏头，身穿红裙的王妃已经踏进旁边的草地，指着一株隐藏在灌木后开了几朵嫩黄小花的野植问他：“王爷，这是？”
赵璲看着那野植。
姚黄一脸认真与期待地望着他。
几丈外的青霭伸长了脖子才看见王妃指着的野草，面露懊恼，该死的，哪个园丁偷懒没瞧见这棵蒲公草！
阿吉奇怪地问：“你慌什么？”
青霭瞥她一眼，不肯揭自家王爷的短，只好恢复平静的样子。
前头，赵璲沉默了片刻，道：“野花。”
姚黄笑了：“终于轮到我给王爷当一回先生了，这确实是野花，但野花也有名字的，这个叫蒲公草，花开败了后会长出一片白绒，风一吹就飘散到空中，百姓家的孩子很喜欢吹这个玩。”
赵璲又看了一眼蒲公草的叶形。
姚黄走回路上，推着轮椅前行。
后头青霭经过这处时，目光复杂地盯着那棵蒲公草，不知道要拔掉还是留着，拔了怕王妃不高兴，留着怕王爷因为刚刚没回答上来而看它碍眼。
阿吉看出了他的苦大仇深，问：“这花有什么不好吗？”
青霭：“花园每日有人巡检，至少主路两侧不许有杂草。”
阿吉惊讶地看向前后，果然，除了这一株蒲公草，别处都是明显种植的灌木，就连草地也是一种草铺得整整齐齐。
“可这花很好看啊，王妃最喜欢黄色的花了。”阿吉小声道。
青霭心里更苦，自打王妃进门，他跟飞泉每日去明安堂都要提心吊胆几次，王妃哪哪都好，就是有点欠谨慎，跟王爷说的很多话都无异于虎口拔牙。
暂且记下蒲公草的位置，青霭带着阿吉继续跟上。
经过竹林就到了菜圃。
既然是效仿农家，这边就没有石板路了，全是土道，好在也足够平整硬实。
才撒下的种子还没破土，只有移栽过来的红薯苗与葡萄苗是绿色的。
小小的红薯苗没什么看头，姚黄直接推着惠王来了葡萄架下，嫩绿色的葡萄叶子被阳光照得通透，最顶端的叶芽纤细弯曲，有的已经攀附到了上方的架子，有的还悬在半空，但芽尖直指前方，也许明早来看就攀到了。
姚黄见王爷被一处叶芽吸引，便停下脚步，等王爷收回视线，再慢慢地往前移，边走边问：“王爷喜欢吃青葡萄还是紫葡萄？”
赵璲：“都可。”
姚黄笑：“我更爱吃紫色的，不过还是种了一架紫一架绿，到时候咱们换着吃，吃不完的还可以晒成葡萄干。”
走出菜圃，姚黄还没逛够，实在是晨间的园子另有一种幽静与朝气，随便走走都叫人心旷神怡。
“王爷陪我再逛逛吧，反正咱们巳正才出发，还早呢。”
她想见爹娘，可到家太早的话，她是高兴了，王爷待在陌生又狭小的岳父家里，怕会很枯燥难熬。
赵璲每日的三次推拿都是有时辰的，自从定下来就没更改过。
园子很大，他没有扫王妃的兴，只道：“可以再逛两刻钟。”
姚黄估摸了下：“那我走快点，差不多刚好逛完一大圈。”
她不再为认识经过的树种耽误时间，只单纯地逛，速度一快，她自己没什么感觉，坐在轮椅上的赵璲却感受到了一缕迎面而来的清风，带着泥土草木的气息，带着牡丹芍药的花香。
当两人转到园西，迎面便是一湖波光粼粼的清水，阳光过于闪亮，刺得两人同时做出偏头的动作。
视野开阔，风也更大了些，凉爽舒适。
姚黄指向湖中心的殿宇：“王爷，那里能住人吗？”
赵璲：“嗯。”
姚黄高兴道：“那夏天的时候我可不可以搬过来住？这边肯定凉快。”
赵璲：“可以。”
姚黄心情好，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赵璲：“……”
他的王妃长得很美，声音很好听，曲调却实在叫人难以恭维。
忍了一会儿，他不得不主动挑起话题：“跟谁学的曲？”
姚黄莫名有种感动，这两天都是她一直在找话说，王爷爱答不理的，今天王爷终于愿意跟她聊天了！
“我娘吴婶都会些小曲，听得多了我就会唱了。”
赵璲：“在家也常唱吗？”
姚黄：“那倒没有，遇到心情好的时候自己就哼起来了，怎么样，王爷觉得我唱得好听吗？”
赵璲：“……嗯。”
他还不至于在自己的王妃心情好的时候去泼她一盆冷水。
挨了夸，姚黄继续轻唱起来。
园子幽静，尽管姚黄的声音不高，跟在后头的青霭、阿吉还是听见了。
青霭目光复杂地看向阿吉。
阿吉竟然也跟着低哼起来，跟自家王妃是一样的调调。
青霭：“……”
回到前宅通往花园的月洞门前，意味着王爷已经完成了陪王妃逛一圈的承诺，青霭久违地没等王爷下令便鼓足勇气追了上来，对姚黄道：“王妃回去休息吧，奴婢送王爷回竹院。”
姚黄看着惠王的侧脸：“我再送王爷几步？”
赵璲：“不用了。”
姚黄只好把轮椅让给了青霭。
青霭默默地推着王爷，来到长了蒲公草的那处，青霭请示道：“王爷，这野草？”
赵璲：“留着吧。”
.
回门礼提前由仆人装上了专门预备的一辆马车，出发的时辰一到，青霭飞泉也送惠王来了明安堂。
王爷王妃各是一身喜庆的红衣，都是白皙的肤色，赵璲有种久不见光的病气，姚黄却容光焕发、明艳动人。
上车后，赵璲一如既往的沉默，姚黄竟也端端正正地坐着，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从皇城西边的惠王府到京城东南方的长寿巷有很长一段路，姚黄憋了一路，快到地方时，欲言又止地看向惠王。
赵璲：“有话尽可直言。”
姚黄忧道：“我怕家里招待不周，王爷会生气。”
王府众人伺候王爷这么久都那么小心翼翼的，唯恐触怒王爷，自家爹娘哥哥全是粗人，叫姚黄如何不紧张？
赵璲：“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姚黄朝他伸出小指：“这可是您说的，咱们拉勾？”
赵璲扫眼她单独翘出来的小指，偏头，不屑于此。
脑袋歪了手没动，姚黄主动勾起他放在腿上的左手小指，晃了晃道：“说好了，就算您生气也要假装无事，等咱们回府了，王爷可以把气出在我身上，您怎么罚都行。”
赵璲：“……”
车外，张岳命两个侍卫提前去开路，将长寿巷内准备看热闹的街坊们都瞪退进各家各户，只剩提前候在门前恭迎的姚家几口。
马车停稳，趁着车门未开，姚黄扶着轮椅一侧，趁惠王不备亲上他的耳畔，亲完耳语道：“先给您点好处，王爷可别翻脸不认。”
赵璲：“……”
姚黄朝他笑笑，低头去解固定装置了。
开门，铺木板，在姚震虎等人开了眼般的目光下，姚黄、青霭配合着将轮椅推下了马车。
在姚家众人拘谨地上前行礼时，姚黄看向自家大门门槛，转身吩咐青霭：“把门板铺到门槛中间。”
青霭心思飞转，领悟过来，让飞泉接管轮椅，他抬着长长的木板去铺，让木板中间接触门槛，南头先触地，如此，惠王的轮椅可以通过木板进门，比特意搬起来更能保留王爷的体面。
姚家宅子小，只需要经过大门、堂屋南门两道门槛，惠王就被推到了堂屋的主位。
几个侍卫或抬或抱地从第二辆马车上卸下回门礼，站在院子中等待交接。
赵璲看看外面，对姚震虎夫妻道：“一些薄礼，还请岳父岳母笑纳。”
姚震虎天生大嗓门，越紧张越忘了压：“王爷客气了，您能来已经让我们蓬荜生光了，礼带不带都成！”
罗金花一扯他的袖子，歉然道：“王爷，他粗人一个，您别跟他计较。”
赵璲淡淡笑了下，他带过兵，比姚震虎更粗的也见过。
简单的见过礼，姚黄做主安排道：“哥哥，你去找个空房收礼吧，叫侍卫们去门房休息。”
姚麟如蒙大赦地出去了。
姚黄再指着画眉手里的两篮蜜望给爹娘介绍：“这是皇上赏给王爷的交州贡品蜜望，特别甜，王爷特意让我带过来两篮，一篮给家里，一篮给外祖父他们。这果子不禁放，下午就让哥哥给外祖父家的送过去吧，叫他们今天就吃完，别留坏了。”
罗金花连忙拉着丈夫道谢。
姚黄笑道：“王爷不喜欢太多虚礼，你们就别客气了，画眉，你去厨房，等席末再切两个送上来。”
画眉行礼告退，出了堂屋眼底才掠过一道郁色。
出发的晚，路又长，街坊们都有吃午饭的了，姚黄问母亲：“饭菜都做好了吗？”
罗金花：“差不多了，只有几道需要现炒的菜，一会儿就好。”
姚黄：“那就上菜吧，咱们边吃边聊。”
罗金花便去了厨房。
王爷王妃登门，罗金花特意去大酒楼请了两位名厨来，往日这样的名厨只接勋贵望族府里的单，可听说姚家要回门的女婿是惠王殿下，酒楼不但不收姚家的银子，还自带了酒水食材，罗金花过意不去非要塞钱，酒楼才随便收了几两银。
凉菜先上，姚黄一看摆盘，疑惑道：“这是吴婶做的？”
罗金花才要朝女儿使眼色，姚震虎憨笑道：“哪能啊，你娘特意去望仙楼请的大厨，吴婶那点手艺怕是入不了王爷的口。”
赵璲：“叫岳父岳母破费了。”
姚震虎：“不破费不破费，酒楼知道是给王爷做菜，没收我们多少银子。”
罗金花：“……”
姚黄：“……好了，都吃吧。”
姚震虎好酒，菜越好他越想喝，再说了，哪家招待女婿不上酒的？
不顾媳妇之前的再三警告，姚震虎试探着问：“王爷喝酒吗？”
罗金花一脚踩上他的鞋。
姚震虎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期待地看着女婿。
赵璲：“可以浅酌两杯。”
姚震虎嘴角一咧，也不使唤丫鬟，自己跑去屋里搬了他珍藏的一坛酒来。
家里没有小酒杯，他直接给王爷女婿倒了一碗，七分满。
姚黄瞪眼父亲，刚要劝，赵璲却双手端起大碗，朝姚震虎道：“敬岳父。”
说完，他一口气将这碗酒喝了干。
姚震虎赞声好，也把自己那碗干掉了，姚麟不甘示弱地也干了一碗。
姚震虎还想继续倒酒，才发现放在地上的酒坛子竟然被罗金花用脚夹到了她的裙摆底下。
罗金花没瞅丈夫，见王爷女婿似乎对一桌的菜色兴致寥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王爷，我这人不擅长厨艺，唯独做的一手好面食，正好院子里的小白菜长得嫩，便蒸了一锅王妃最爱吃的小白菜馅儿包子，米饭也有，王爷您想吃哪个？”
请大厨归请大厨，罗金花又觉得珍馐美味王爷肯定都吃腻了，便做了自己的拿手包子当个新鲜。
赵璲看眼姚黄，道：“那就包子吧。”
罗金花忙叫候在门外的巧娘去端包子。
因为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巧娘直接端了一托盘的大碗来，每个碗里都放了两个拳头大的白面包子，第一碗先放到王爷面前，第二碗给王妃。
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热气，带出馅儿香。
赵璲垂眸看包子，姚黄心想，王爷每顿就只吃半碗来饭，两个包子会很勉强吧？
她主动从里面夹了一个出来放到旁边一道凉菜的盘子边上，笑道：“王爷先尝尝味道，喜欢了再吃第二个。”
赵璲颔首，忽略旁边姚震虎想用手拿包子又被罗金花及时拦住的小动作，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面皮，薄而劲道，里层沾了馅儿料的汤汁，香而不油。
既然开了吃，就不可能剩下，赵璲一边简单应酬着，一边吃完了这个包子。
王爷殿下注重礼仪，包子吃得很雅，碗里干干净净一点碎馅儿都没有。
姚黄一顿能吃三个这样的包子，见王爷吃光了，她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之前放出去的那个，用眼神询问对方。
赵璲略微犹豫，同意了。
罗金花很高兴，看来王爷很满意她的手艺，吃得比菜还多。
饭后，赵璲主动问起姚麟的学业来，终于给了姚黄母女去西厢房说贴己话的机会。
罗金花最关心一件事：“王爷，那方面行吗？”
腿废了没关系，让女儿守一辈子活寡就太难熬了！
姚黄被问得脸颊红扑扑的，扭头道：“岂止是行，我都快受不了他了。”
罗金花瞪圆了眼睛！
姚黄：“好了好了，不提这个，着急回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在那边过得特别好。”
她给母亲讲了王府的大园子，讲了王爷给她放的权，以后王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基本都是她管。
罗金花先是高兴，后又叹气：“好是好，可这也说明王爷打算一辈子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年纪轻轻的，总自己躲着怎么行。”
既已成了自家女婿，长得又俊脾气也好，罗金花就把惠王当半个儿子疼了，哪怕人家并不稀罕。
姚黄没应声，同情归同情，她也没办法。
罗金花想了想，嘱咐道：“有一说一，咱们都盼着王爷振作起来，但你可千万别自作聪明去给王爷讲什么大道理，人家读书那么多懂的道理更多，只是懂跟做到是两回事。”
姚黄：“知道，王爷出事都一年了，皇上皇后贵妃还有别的王爷肯定都去安慰过，换着花样开解他，我再说什么都是王爷听腻了的，不如不提。”
娘俩嘀嘀咕咕了两刻钟左右，姚黄担心父亲哥哥嘴笨，再不舍也得出去了。
姚麟正在院子里耍枪。
看到妹妹，姚麟面露解脱，才吃饱肚子，父亲非要他给王爷耍两下让王爷指教，又晒又撑的，他容易吗！

第13章
姚麟耍枪，姚震虎站在堂屋门槛外头看，惠王的轮椅停在门槛里面，青霭则站在轮椅后头。
姚黄这一眼瞧过去，最先注意到的竟然是青霭比惠王还苍白的脸色，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这时，姚麟姿势利落地收了枪，好给母亲妹妹让路。
罗金花落后女儿一步，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让儿子在废了双腿的女婿面前显摆身手，这事只有姚家的蠢老虎才能干得出来。
倘若王爷心气不顺直接惩罚丈夫，罗金花会恨恨地道声活该，可她怕王爷在这里忍着，回头朝女儿撒气！
姚震虎根本没察觉媳妇眼中的怒火，转身询问女婿：“王爷觉得如何？”
他只是个百户，在这桩婚事之前没机会得见惠王殿下，可惠王师从高人的好武艺与种种战功早在军营传开了，姚震虎是真心求女婿赐教的，最好能让儿子的功夫更进一步，在明年的武科举上赢得一个好名次。
此话一出，青霭苍白的脸色又透出一股青，王妃足够美貌，偶尔口拙也叫人生不出气来，但姚震虎这五大三粗的模样，说的话做的事一桩桩都往王爷的伤口戳，王爷能忍？
赵璲的视线自走出西厢房的王妃母女脸上扫过，落在姚麟握枪的手上，道：“凌云神力过人，枪法娴熟，唯独身法略有不足，倘若出枪后能及时回转，比武交战时将更有胜算。”
凌云是姚麟的字，他只比姚黄大了两岁，年方十九，赵璲便以兄长的口吻提点。
姚麟惊道：“王爷好毒的眼睛，我每次跟李廷望比试都是因为回枪的空档被他抢先一步！”
罗金花眼皮一跳。
赵璲不知道李廷望是谁，也没有兴趣去了解，继续指点姚麟如何改善身法。
姚黄听懂了，哥哥输在敏捷上了，得把脑袋与身体各处的反应速度练上来。
姚震虎听王爷说得这么准，也想请王爷给他点拨点拨。
罗金花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拦在丈夫面前，朝女儿递眼色。
姚黄适时提出了回府，自家要是有个大宅子，还可以请惠王去客房歇歇，没有就只能早点走了。
夫妻俩上了马车后，罗金花松了口气，车里的姚黄却开始紧张起来。
与来时不同，车厢里多了一丝酒气。
姚黄知道，那是父亲非要藏在屋子里防着哥哥偷喝的他最喜欢的烈酒，一年才舍得买一坛的望仙楼佳酿，姚黄曾经出于好奇用筷子沾了一滴，一滴就辣得胸如火烧，而她脸色苍白的王爷夫君，竟一口气喝了一大碗！
酒劲儿也是慢慢上来的，吃完饭已有两三刻钟……
姚黄悄悄看向惠王。
王爷背靠轮椅，合着眼，苍白的俊脸并未因饮酒泛起红潮。
姚黄放了心，再瞧瞧那张用紫檀木打造的舒适轮椅，又有点羡慕起来。
轮椅椅身宽阔，如果王爷挪到最边上，旁边还能挤个人。
轮椅底下有脚踏，脚踏下面还有一处两尺来长的地平，这里也能坐个人。后面的椅背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呈现出适合人依靠的弧度，倘若没有下方的四个轮子，这轮椅乍一看就是一张极其舒适的躺椅，酒足饭饱，慢慢长路，这般靠着肯定比挺直腰杆端坐的她舒服。
忽地，惠王睁开了眼睛。
姚黄心虚地低下头。
赵璲：“水。”
姚家的包子味道很好，就是偏咸了些，惠王府的厨子得了郎中的嘱咐，这一年的口味都很清淡。
茶壶放在对面的橱柜里，橱柜上面两层是小抽屉，放帕子巾子梳镜等物，底下一层有一尺多高，放了一个茶壶一个水壶，另有配套的两副小碗。
王府马车走得再稳都是有些晃的，为了不让水洒出来，姚黄提起裙摆跪在橱柜前，一手提着泛着玉色的白釉小水壶，一手稳稳地捏着同色同质的小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潺潺涌出壶口的水流与碗面，没注意到两边的袖子都滑落了一截，露出一双比白瓷还要柔润的腕子。
姚黄席间没有饮酒，可她本就是红润的好气色，离开西厢房前还洗了脸，叫人很容易想起开在雨后初晴的粉瓣牡丹。
水倒好了，姚黄将水壶放回橱柜，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弯腰送到惠王面前。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襦衣，站着时长裙的裙腰严密地贴合肌肤，将里面的春光藏得无处可泄，如今惠王坐得低，姚黄腰一弯，裙腰与肌肤间就多了一丝缝隙。
赵璲目不斜视地接过小碗，三两口喝了光。
姚黄：“还要吗？”
赵璲：“嗯。”
姚黄就又给他倒了一碗，碗口还没她的掌心大，一碗确实难解渴。
等王爷喝够了，姚黄换了一只小碗，自己也连喝两碗。
重新坐回侧座，姚黄瞄眼惠王，见他睁着眼睛，小声问道：“王爷平时喝酒吗？”
赵璲：“不喝。”
姚黄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里也多了一丝恐慌：“那我父亲灌您喝酒，您是不是生气了？”
赵璲看着她：“平时不喝，应酬时会浅酌。”
姚黄：“……王爷酒量挺好的吧，望仙楼最烈的酒您都没喝醉。”
赵璲：“尚可。”
话匣子打开了，姚黄更敢说了：“王爷觉得我爹娘哥哥如何？若有哪里不顺眼的地方，我会提醒他们改。”
赵璲：“没有。”
姚黄：“也就是说，您在我们家一点气都没生？”
赵璲默认，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是谢绝闲谈的意思，姚黄识趣地闭上嘴巴，不能打盹，她扭过身，偷偷掀开一角车帘。
才出长寿巷，周围还是平民住处，有四五岁的孩子跑出家门，追逐玩闹。
从选秀到待嫁，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姚黄过得都是闭门不出的日子，早憋够了，歪过头，问闭目养神的惠王：“王爷，我真的可以随便出府吗？”
赵璲淡淡地应了声。
姚黄：“会不会有御史告我不够端庄有损皇家威严？”
赵璲：“只要你不仗势欺人、触犯律法，御史不会管，也无权管。”
姚黄：“那皇上皇后贵妃娘娘会不会管？”
赵璲睁开眼睛，多看了她几眼：“你出府后会做哪些事？”
姚黄想了想，一一给他列举：“逛铺子逛庙会，茶馆听书戏楼听戏，回家看看我爹我娘，天气好出城踏青游山……对了，我还想骑马，王爷府里有多余的马给我用吗，还是需要我自己去买？”
赵璲：“你会骑马？”
姚黄微微脸热：“我会骑骡子，不过骑骡子跟骑马差不多吧？”
赵璲：“……骑术如何？”
姚黄：“还行？反正跟我哥哥比谁跑得快，他很少赢我。”
家里的两头骡子养得差不多壮，但哥哥比她重了几十斤，驮着他的骡子肯定要慢一些。
赵璲了然，道：“府里有几匹马，你有喜欢的自用便可，都不喜欢叫郭枢再物色几匹回来。你刚刚说的那些事也可以做，只要别太出格言行叫人抓住把柄，父皇母后不会干涉，实在担心的话，可以减少外出的次数，别太频繁。”
姚黄：“王爷放心，我不会天天往外跑的，一个月就出去四……六七趟吧。”
赵璲沉默。
姚黄：“不出门的时候，我可以邀请别人来王府做客吗？”
赵璲：“可以，但我不会陪你招待，包括岳父岳母。”
姚黄：“那肯定不会麻烦您，连点声音都不会叫您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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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惠王直接去了竹院。
姚黄睡个午觉，醒后叫人唤了总管郭枢来，由他领路前往王府马厩。
王府养马的院子竟然比姚家都大，两排马厩排得整整齐齐，一个厩里单养一匹马，每一匹都皮毛油亮、威风凛凛，共有八匹。
姚黄：“这都是王爷的马？王爷每匹都骑过？”
郭枢：“是，八匹全是皇上陆续赐给王爷的，追风年纪最大，乃是王爷十三岁时皇上所赐，之后王爷学骑马或跟随皇上出城跑马秋猎都用的它，一直用到十八岁。”
“流火、越影、惊雾都随王爷上过战场，是王爷的爱马。”
流*火是一匹通身赤红的骏马，远观神俊，离得近了才发现马脖子、马腹各有两处刀疤。
连王爷的马都受了伤，可以想象战场有多危险。
越影毛色雪白，乃是惠王出征、凯旋路上的坐骑。
惊雾毛发如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姚黄、郭枢身后，像是在寻找另一道身影。
郭枢心情沉重，与乌国的战事持续了两年半，前两年王爷都是骑惊雾作战，关键一役大将岑连山遭遇埋伏，王爷带兵前去援救，并命惊雾送身受重伤的岑连山逃出重围，之后王爷寡不敌众，被敌兵逼入绝境，宁死不降，跳落山崖。
敌兵深入崖底搜寻三日，只找到一具身穿王爷铠甲的残尸，岑连山挥师重来，大军杀敌，另派出一支兵马前往崖底，便是惊雾找到了昏倒在一处穴洞的王爷，那穴洞下面是坚不可摧的山石，离地十尺高才裂出一道狭窄裂口，里面勉强可藏身一人。
若非惊雾不停地用前蹄踩踏石壁，搜寻的士兵也会错过此处。
这些话郭枢并没有告诉王妃，姚黄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惊雾对惠王的特殊。
她站在栅栏外，朝惊雾伸出手。
惊雾竟真的走了过来，低头朝姚黄的掌心喷了一股热气。
姚黄惊讶地看向郭枢。
郭枢笑道：“王爷迎亲那日骑的就是惊雾，惊雾颇有灵性，想来认出了王妃。”
或是王妃的气息，或是王妃的脚步声，肯定有一样给惊雾留了印象。
姚黄摸了摸惊雾的脖子，回想惊雾刚刚寻找主人的眼神，姚黄有些心疼起来，曾经威武不凡的王爷废了双腿再也不愿出门，跟着他奔驰战场的神驹也只能困于一处马厩，宛如雄鹰被折断了翅膀。
郭枢指向另一侧的四匹良驹：“这四匹王爷还不曾用过，王妃看看有无喜欢的？”
姚黄低声同惊雾道别，从另外四匹中选了一批枣红色的骏马。
她想去后花园试试马。
郭枢提醒道：“就怕王爷听到蹄声，触景伤怀……”
姚黄不信：“旁人骑个马就能让王爷难受的话，那飞泉青霭天天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王爷看见他们的腿岂不是更难受？”
再说了，骑马有何好伤怀的？腿废了也可以骑啊。打造轮椅就是为了让王爷能四处逛逛，不至于被困在床上，那么跟慢吞吞还得让人推着的轮椅比，能走能跑的骏马只会让王爷在花园里逛得更舒心。
至少姚黄这三日接触过的惠王，并没有那么脆弱多忌，否则她在车里提到跑马时，惠王便该勃然大怒撵她下车了。
姚黄：“把惊雾也带上，王爷座驾，总在栅栏里憋着怎么行。”
今天先只带惊雾试试王爷的态度，王爷真不介意的话，下次她出城跑马会把八匹马一起带出去，让它们尽情地跑一通。
郭枢：“……”
为什么这位小户出身的王妃气势比最受皇上宠爱的杜贵妃还足？杜贵妃前来探望王爷时都不曾干涉王府的一草一木。
郭枢真心不想王妃冒险，毕竟才成亲三日的夫妻能有多深的感情，一旦王妃挨了训斥，才有了一点喜气的王府将会陷入更加死气沉沉的境地。
可他也不敢硬劝，婚前王爷就有过交代，说以后府里诸事会由王妃做主。
没办法，郭枢亲自牵着惊雾跟在了王妃身后。
到了后花园，姚黄嫌郭枢走得慢，叫他松开惊雾，让惊雾跟在她后面慢跑。
惊雾很听话，经过竹院时明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都只是歪头朝竹林深处望望，并没有要丢下姚黄的意思。
姚黄刚松了口气，惊雾忽地仰头，朝着竹院发出一声嘶鸣，配合着它充满灵性的眼神，姚黄竟看出一种思念，比她这个即将一个月只能见到夫君六次的新婚妻子还要哀怨。
嘶鸣惊飞了竹林里的雀鸟，也惊得躺在门房炕上的飞泉一个鲤鱼打挺，坐在院子里石凳上的青霭更是屁股一歪，差点掉到地上。
西屋书房，赵璲看向窗户。
等飞泉匆匆赶到竹林外，姚黄已经带着惊雾跑了，虽然她觉得惠王不会介意马蹄声，可惊雾那一嗓子太过突然，姚黄下意识选择了跑。
飞泉看向闻声赶来的郭枢：“怎么回事？”
郭枢头疼地解释了一通。
飞泉急道：“您怎么不拦着王妃？”
郭枢更关心王爷的态度，看向竹院里面。
青霭摇摇头，意思是王爷并未叫他进去问话。
郭枢心中一动，指着前方道：“我去追王妃！”
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飞泉咬咬牙，闹出这么一桩，他是禀报还是不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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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新婚第三天，傍晚惠王还是来了明安堂。
每到用饭的时候，青霭等人都会退到门外，堂屋里就王爷王妃两个。
惠王殿下滴水不漏，姚黄主动解释道：“王爷，我选好了马，还带去后花园试骑了一圈，有吵到您吗？”
赵璲：“不曾，不过为何会带上惊雾？”
姚黄：“……您听见了啊？”
赵璲默认。
姚黄就讲了惊雾在马厩的眼神：“我还以为它只是想出去跑跑，没想到它是太想王爷了，突然叫起来，吓得我差点落马。”
赵璲：“……叫曹公公挑个小太监给你，以后骑马时让他跟着，以防万一。”
姚黄：“哪个小太监敢在后花园骑马啊，我怕您咳嗽一声吓得他掉下去，还得我去扶他。”
赵璲夹了一道菜。
姚黄看着他吃完，笑道：“王爷刚刚是在担心我吗？”
赵璲：“落马不是小事。”
姚黄：“那王爷陪我骑一回吧，有您在，咱们府里的人啊马啊才不会一惊一乍的，顺便您也亲眼瞧瞧我的骑术。”
屋檐下，竖着耳朵的青霭腿都快软了！
半晌，他听见王爷的声音：“可以。”

第14章
今晚的轮椅仍然是空的。
姚黄不知道别的新婚夫妻如何过夜，更不知道有腿疾的夫君是怎么个样，或许这事就是该节制的，或许王爷腿脚不便并不热衷于此。
姚黄只觉得少了一桩负担，她跟王爷也才认识几天，每次王爷的手在黑暗与沉默中握过来，姚黄都是悬着心的，很难将那样的王爷与白日里沉默寡言又不怒自威的王爷对上，更遑论那些她发出来的却叫她都不好意思听见的声音。
如果两个人一起失态，大概会更容易接受，然而被折腾得要疯的只有她，王爷最多呼吸重些，连看着她的眼神都似乎与白日一般无二。
姚黄很庆幸她故意弄乱头发模仿当时的情状去照镜子，镜子里的她并不算丑，不然长发凌乱又哭又叫的她在王爷眼里恐怕真的像个疯子，让本来就淡如水的夫妻关系雪上加霜。
姚黄已经学会了珍惜同床的这点机会，钻进被窝后熟练地抱了过去。
怀里的人纹丝不动，只有胸膛随着呼吸的规律起伏。
帐中一片漆黑，姚黄勉强能看见惠王从下巴到锁骨的轮廓，偶尔喉结会上下一滚。
闻着来自他身上的淡香，姚黄夸道：“王爷那四匹马的名字真好听，是您自己取的吗？”
赵璲：“嗯。”
姚黄：“那您也帮我的马起个名吧，我挑的是枣红色的那匹。”
赵璲想了想，道：“霓光。”
姚黄很喜欢，也很钦佩：“王爷的学问是不是特别好？”
一片沉默。
姚黄笑了：“我就多余问，王爷可不是自吹自擂的人。”
还是沉默。
姚黄咬唇，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王爷是不喜欢跟我聊天吗，是的话，我以后会老老实实睡觉，再也不来吵您。”
赵璲：“……不是。”
姚黄：“那您怎么一声不吭？”
赵璲：“我不擅长聊天，只能回答你的问题。”
姚黄半撑起来，从高处看着他朦胧的脸，笑道：“我问什么，王爷都会答？”
赵璲：“能答的答。”
姚黄：“那我倒是有一堆想问的，就怕哪句说错了惹您不高兴。”
赵璲：“我不会回答能让我不高兴的问题，下次你别明知故犯，我便不会生气。”
姚黄右臂支撑身子，左手绕着一缕发丝，轻哼道：“您要不是王爷，我也不会对自己的夫君这么瞻前顾后，偏您是王爷，我很怕您动不动就耍王爷的威风，轻则罚我跪祠堂连下人们也敢轻视我，重则休了我，让我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赵璲笑了下，那是一个没有发出声音所以没有被身边的王妃察觉的短暂浅笑。
“那你可以不把我当王爷，我也不会拿王爷的身份去压你。”
姚黄：“当真？”
赵璲：“当真，今后你也不必再对我用敬称。”
姚黄笑了，凑到他耳边，故意拉长声音：“王爷，你——真——好。”
赵璲朝另一侧偏头。
姚黄猜他可能觉得痒，使坏地追上去，对着他的耳窝徐徐吹气。
赵璲闭上眼睛。
他不躲，这事就没意思了，姚黄重新靠回他的肩膀，搂着他问：“王爷白天总是坐轮椅，屁股会不会酸？”
赵璲：“……”
姚黄身体一僵：“我该不会第一个问题就得罪你了吧？王爷别误会，我想说的是，轮椅硬邦邦的，如果你坐久了不舒服，我给你缝个软垫。”
姚黄早就纳闷了，皇家那么会享受，连马车里都能放那么多精致物件，怎么没有人想起要给王爷的轮椅铺垫子？
赵璲：“……不必，我每日坐在轮椅上的时间并不比普通文官长。”
姚黄：“这样啊，其它时间你都躺着吗？”
赵璲：“看书，看累了会撑着东西站一段时间。”
姚黄听了，摸到他的左手，指腹摩挲他掌心厚厚的一大块儿茧子，明白这茧子是怎么来的了。
想的一多，姚黄脸热了，埋进他肩窝道：“怪不得王爷的胳膊那么有劲儿。”
他只会在结束后彻底压在她身上待一会儿，过程中全靠手臂支撑。
赵璲：“……想要？”
姚黄正在为脑袋里的画面犯羞，声音细细软软：“要什么？”一双跟王爷一样有力气的手臂？
赵璲：“没什么。”
这下子姚黄反应过来了，极致的窘迫叫她挨了烫般松开他的身体一骨碌躲到床里头，扯着被子蒙住脑袋，羞恼地辩解：“才没有！纯粹地夸夸你还夸错了吗？”
那急着撇清的调调，像极了一个明明很馋糖却因为脸皮薄非要否认掩饰的孩子。
赵璲看着帐外：“嗯，那就睡吧。”
随着沉默的蔓延，闷在被窝里的姚黄没那么热了，乱哄哄的脑子一冷静，姚黄心里一突，莫非王爷自己想了，所以才那么问她？
听王爷说得好听，什么可以不用把他当王爷，她真不把他当回事，王爷可能就要生气了。
转过弯，姚黄还是蒙在被窝里，但她一点点地挪回了王爷身边，从里面抱住他的腰，出口的声音跟蜜一样的黏：“王爷想要吗？你想我就想。”
赵璲猛地握住她的手，沉着嗓子道：“睡吧，明日是二十五，我还睡在这边。”
今晚做了，明晚再来，她可能会怨怪一个残疾的王爷还这么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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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还是赵璲先醒，姚黄因为昨晚被窝里的“艳语”不好意思面对他，便躺在里面装睡，反正她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等会儿青霭最多看见她的脑袋。
赵璲已经坐正了，见她赖着不动，看看自己的腿，这才摇了摇铃铛。
青霭推门而入，垂眸挑起拔步床的两层帷帐，忽地瞧见一双红底睡鞋。
别说姚黄不习惯叫公公伺候，青霭也是第一次要面对床笫间的王妃，他暗暗稳住心神，只管一心一意地伺候王爷更衣。
他做这一套太熟练了，没一会儿功夫就推着轮椅上的王爷出去了。
姚黄活了过来。
只是去前院吃饭的时候，姚黄还是不敢去看旁边的王爷，脸上臊，心里憋着一团埋怨，明明是王爷起的头，她为了讨好他去问的时候王爷配合就行了，做一场就没事了，他却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她，越发显得她像个厚脸皮。
成婚以来，这是第一次姚黄没有主动找话。
赵璲看得见她红通通的脸，并非平时自然的好气色，更像新婚夜第一次坦然面对他的羞样。
赵璲默默地给她夹了一个煎饺。
煎饺面皮微微焦黄，每个只有拇指来长，一个盘子里排了一圈，中间摆着一撮翠绿的芫荽，纯是拿来看的。
“谢谢。”姚黄瞥着他的胸口道谢，夹起煎饺蘸蘸醋碟，两口吃完。
才舀了半勺红枣山药粥，旁边又送来一个煎饺。
姚黄终于正眼去看惠王了，见他神色如常地用着自己的饭，姚黄懂了，王爷没觉得她昨晚那话有何不好。
可姚黄还是委屈，还是想告诉他她根本不是那样轻浮的姑娘，父亲的官是低，母亲也不是大家闺秀，但家里该有的教养并不含糊，她跟哥哥都是知礼义廉耻的好孩子！
盯着那只煎饺，姚黄慢慢放下筷子，低着头道：“都怪你，明明是你先说的，我根本没想，怕你生气才那么说的。”
赵璲：“……知道，我并没有误会你。”
姚黄看过去。
赵璲在里面看到了幽怨，即便如此，他脑海里浮现的仍是另一个时候的王妃。
他垂眸道：“吃吧，稍后还要骑马。”
想到骑马，一个废了腿的王爷愿意陪她骑马，姚黄心软了，礼尚往来地也给他夹了一个煎饺。
赵璲没去蘸醋。
姚黄忘了夜里那些事，问：“王爷不喜欢吃醋吗？”
赵璲：“可有可无。”
姚黄决定慢慢观察他的饮食偏好，时间久了，总会显露出来。
漱过口，姚黄推着轮椅往外走，青霭、飞泉都在后面跟着。
赵璲看着一侧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她肯帮忙推轮椅，说明早上那点不快终于过去了。
后花园的门口，郭枢、侍卫张岳一人牵着一匹马，正是惊雾与姚黄那匹刚起名的霓光。
将轮椅交给青霭，姚黄先去跟自己的骏马亲热，摸着马脸直笑：“我请王爷给你起的名，霓光，像彩虹一样绚丽漂亮，你喜欢吗？”
霓光蹭了蹭她的手，要么是喜欢，要么没听懂。
姚黄替它做了主，回头一看，惊雾居然自己走到轮椅前跪了下去，乖得叫人羡慕。
赵璲看着面前曾经与他出生入死的坐骑，视野的尽头是王妃红色的裙摆。
他被无关的百姓宾客目睹过上下马的一幕，她却没见过。
姚黄忽然注意到郭枢、张岳、飞泉、青霭四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垂眸与肃穆，仿佛接下来他们要完成一件极其重要且容不得错的大事，王爷还是那副死水无波的状态，只有扭头打量青霭四人的阿吉像个活人。
其实不光现在，每次王爷上下马车，这几人都是跟着王爷一起死了的神态。
可王爷真介意被他们看的话，会同意出门、同意骑马？
姚黄松开霓光，笑着走过来，吩咐郭枢四人：“退一边去，看着。”
这语气过于轻松熟稔，四人齐齐看向王爷。
赵璲使了个眼色，四人才连退几步，让到一旁。
姚黄丈量过轮椅前段与惊雾马背的距离，确定轮椅已经固定好了不会自己动来动去，她单膝触地背对惠王跪在轮椅前面的地平上，道：“王爷，你趴到我的背上，扶稳我的肩膀。”
王爷只是腿动不了，上半身没废，这个动作对他并不难。
赵璲很清楚，如果他拒绝，她会在郭枢四人面前失了颜面。
所以他直起腰，伏到了她的肩膀上。
姚黄反手抱住他的腰，慢慢站直双腿。
赵璲的腿使不上劲儿，但他的双手稳稳地扶着姚黄的肩膀，保持着平衡。
姚黄更小的时候，常常跟哥哥玩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输的一方要背另一个走二十步。
兄妹俩年纪越大，体重差的越多，但就算哥哥已经一百七八十斤了，姚黄也能完成那二十步。
病了一年的王爷比哥哥轻，这三四步姚黄完成得还算轻松。
侧站在惊雾身边，姚黄吩咐阿吉：“把王爷的右腿抬到惊雾背上。”
阿吉到底没干过这个，更不懂如何协助一个人上马，在她短暂反应的瞬间，青霭飞快地绕过来，熟练地完成了这一步。
只要把惠王弄到马背上，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姚黄、青霭一左一右地将惠王的脚套进马镫，惠王自会握住缰绳保持平衡，惊雾更是一匹灵性十足的神驹，知道如何照顾马背上的主人。
忙完了，姚黄看看高坐在马背上的惠王，对青霭、飞泉道：“以后就这么背王爷上马，不是很简单吗？”
青霭、飞泉都道是，心里有苦说不出，他们习惯抬轮椅了，也习惯王爷不提要求他们就按照习惯的方式去搬动王爷，王爷不叫他们背，他们哪敢擅自开口？
姚黄自去上了霓光，叫五人全部留在这边，她单独与惠王骑马进了花园。
花园有的路段宽，这时候夫妻俩就并肩而行，遇到窄的地段，便改成一前一后。
不过，并肩而行的时候，姚黄竟然有点不习惯在非吃饭的场合一歪头就能对上惠王殿下那张俊脸，且就算是同一张脸，随着马背上的王爷看起来与常人无异，那张脸也越发英俊脱俗，瞧着就是普通女子难以企及的尊贵人物。
姚黄再一次意识到，她真的捡了个大便宜，没有腿的事，惠王早给福成长公主当女婿了，离东宫只有半步之遥。
可是，哪个能捡便宜的人会不高兴呢？
她姚黄能摊上这么一个俊王爷，说明她生来就有这个好福气。
赵璲：“……笑什么？”
王妃隔一会儿就歪头盯着他偷瞧，赵璲很难注意不到。
姚黄故作神秘：“你猜？”
赵璲猜不到，只知道应该与他有关。
姚黄想了想，指着自己的脸问：“王爷觉得我长得如何？”
赵璲：“……人如其名。”
恰好前方就是一片牡丹花圃，而王府的花圃里自然少不了姚黄魏紫等名品。
初开的姚黄花瓣鹅黄，盛开时转为金黄，花盘丰满富贵雍容，在阳光下鲜亮夺目，素有“花王”之美誉。
姚黄心里美滋滋的，小声道：“不愧是王爷，夸人都比别人会夸。”
赵璲默默地看着前路。
姚黄：“那我长这样，王爷喜欢吗？”
赵璲简单地嗯了声。
姚黄又笑了：“王爷喜欢，但王爷喜怒不形于色，我不一样，我的夫君好看，我肯定忍不住要笑出来的。”
这话还是有些大胆，姚黄说完就红了脸，不想叫王爷瞧见，她催马去了前头。
赵璲便只能看着王妃的背影，看着她耳边晃动的红玉坠子，看着她白皙泛光的后颈，看着她随着马步微微扭晃的腰肢，看着她分在马腹两侧的腿。
赵璲停了马。
少了一道马蹄声，姚黄疑惑地回头。
赵璲：“过来。”
姚黄看不出他的喜怒，调转马头，离得越近，迎着对方专注不移的视线，姚黄就越紧张。
赵璲：“下马。”
越是这样命令的语气，姚黄越不敢违背，站到地面正反思自己是不是哪句说错的时候，头顶那人道：“上来。”
姚黄惊到了，更惊的是，惊雾竟然跪了下去！
随着惊雾跪稳，赵璲握住姚黄的手腕，直接将她拉到了马背上。
姚黄慌慌张张地分开腿主动坐在王爷前面，免得拉拉扯扯两人都栽下去。
惊雾重新站了起来，慢慢地往前走。
赵璲把缰绳塞到姚黄手里，他搂着她的腰，在她头顶问：“为何说完就躲？”
姚黄红着脸不答。
赵璲：“怕我不喜你那般言状？”
姚黄先解释：“我也不是对谁都说的，王爷是我的夫君，我才敢说，而且说的也都是实话，刚刚我就是因为王爷长得俊才笑的。”
赵璲：“嗯，我也不会为此不喜。”
姚黄放下心来。
赵璲：“包括昨晚你的话，我也没有不喜。”
姚黄心头一烫，全身都冒起了火。
前面就是竹林了，此时竹院里空无一人。
赵璲看了两眼，最终还是带着她往前走了。

第15章
惊雾驮着王爷王妃走在前面，霓光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姚黄掌心渐渐出了汗，因为惠王的双手一直都握在她腰间。
她知道王爷必须扶着什么保持平衡，可她不是木头，大白天的，这样的亲密着实叫人脸红，很怕叫下人们瞧见。
马蹄规律地踩踏在石板路上，她的腰随之小幅度地扭动，惠王大概怕她尴尬也没有握得太紧，双手一点点地顺着腰往下落。
右手边的菜圃成了救星，姚黄若无其事地问：“王爷以前吃过小白菜馅儿的包子吗？”
赵璲扫眼那几块儿光秃秃的菜畦，道：“不曾。”
宫里、王府送上桌的多是肉馅儿包，有素的也是素三鲜或是其他花样，纯白菜过于普通，除非主子们特别点这个，皇家的厨子们都看不上。
注意到王爷把手挪上来了，姚黄放松了几分：“等咱们地里的小白菜长出来了，我给王爷露一手，我跟我娘一样，都喜欢吃也喜欢做面食。”
赵璲：“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赵璲让她下去了。
姚黄就知道，王爷也不想叫人瞧见夫妻俩同乘的样子。
溜到第二圈，再次经过湖畔，姚黄邀请道：“王爷，等会儿我想坐船游湖，你要来吗？”
她是彻头彻尾的旱鸭子，越旱就越喜欢水，每年景好的时候都要跟着家人赁船游河，只是她游别人也游，河面上的小船挤挤挨挨的，偶尔还会撞见七八岁的男童站在船头大喇喇地往河里撒尿，被人瞧见也不知羞！
现在好了，王府这一大片的湖水都是她跟王爷的，景美又清静，坐船还不用排队花钱。
赵璲看向湖面，想到的是自己上下船的不便。
稳坐轮椅尚且能保留几分体面，除此之外，每一次被别人搬上搬下都是在昭示他的无能，如非必要，赵璲不想让王妃或任何人见到那样的他。
“不了，你带上丫鬟们游吧，让曹公公安排两个会水的太监在岸边守着。”
姚黄面露遗憾，心里松了口气，王爷要来她肯定会好好地照顾他，但面对这么一个寡言少语的夫君，姚黄绞尽脑汁找话题其实蛮累的，既要小心别犯了皇家或王爷的忌讳，还不能让王爷觉得她在没话找话，普普通通的家常，又怕王爷嫌烦。
这么一算，姚黄忽然发现夜里的王爷反而最容易相处，哪怕没有话说，她去抱一抱也足以展现她对他的亲密之心，王爷若有兴致，她用身子配合就行，最多哭一哭叫一叫，脑袋里什么都不用想。
白天费神，晚上费身，非要选一个，姚黄更愿意是后者。
自己肚子里装了多少墨水自己最清楚，让姚黄跟左邻右舍的婶婶婆婆聊家里长短她能聊一天，让她跟阿吉讨论话本她能熬到半夜，让她陪王爷说雅话，姚黄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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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游湖，下午游园顺便敲定了几处要放秋千架的地方，因为花园够大景色依然新鲜，一天又这么晃眼般地过去了。
黄昏一到，惠王爷准时地来了明安堂，姚黄的心也从坐在他身边起就开始打鼓，白天想着晚上的容易，晚上真来了，她又怕了那一波波不给她喘气功夫的浪潮。
盯着面前的饭菜，姚黄暗暗给自己鼓劲儿，熬过今晚，接下来就能迎来四天日夜都不必跟王爷打交道的轻松日子了！
饭后，赵璲要等着郎中过来给他推拿，姚黄不知内情，也不好奇去打听，一切只按王爷的吩咐来。
姚黄是第一次嫁人，可她在长寿巷听了太多别家夫妻的事，基本都是爷们在外当官或做事赚钱养家，媳妇们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有的爷们仗着自己赚钱，回到家后简直把媳妇当牛马使唤，饭菜口味稍有不合心意就破口大骂。
她的王爷虽然没当官了，但王爷一年光爵禄就能拿五千两白银，比一品宰相的俸禄都多，家大业大的，说了银子随便她花，脾气还好，也不需要她天天地在身边伺候，遇到这么一桩好婚事，姚黄真的别无所求，无关利害的小事上王爷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
在院子里走走消食，再去西里间沐浴。这间屋跟东边的内室一样宽敞，专门用来给主子们洗澡用的，北面对应东屋床的位置摆了一张窄榻，主子们浴前浴后可在榻上坐着更衣。
窄榻的左前方离门近一些的位置，摆了一张香柏木雕花大浴桶，姚黄单独在里面泡过几次了，双臂搭在桶边，双脚伸出去，稍稍用力，整个上半身连着腿都能随着水波浮起来。
窄榻的右前方挖了一个圆形的池子，从池底到池边一圈铺得都是青石砖，边缘磨得圆润如玉。
这池子比浴桶还大，会水的人在里面可以转着圈游一游。
池子与浴桶中间摆了一扇八幅的锦绣屏风，水雾蒙蒙，处处透着一股子雅。
姚黄暂且还没用过池子，想着过几日再享受一回，刚嫁进来就用的话，会显得她急于铺张享受。她在花园里逛也是一种享受，但那不需要下人们如何辛苦地伺候她，而水房的婆子们要想灌满这个池子，至少得提十几桶甚至更多的水来吧？
姚黄面朝屏风坐在桶里面，一边由着阿吉、百灵给她擦胳膊擦腿，一边幻想着后面的好日子。
阿吉见惯了王妃的身子，专心致志地做着事，百灵才是第二回，巾子移到王妃腋下时，她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神飘移不知该落在哪里。
被阿吉发现，阿吉笑她：“你怎么还羞起来了？自己又不是没有。”
百灵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解释。
姚黄扫眼百灵，多少可以理解，毕竟不是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都像她这么能长，而她完全随了母亲，阿吉打小跟她吃差不多的饭，却没能跟她一样。
姚黄也不知道到底哪样的更好，小时候她耍枪打拳轻轻松松，过了十三岁，她再想练武就得先裹上一圈软布，不然晃起来怪难受的，也是那时候开始，李廷望再见她的时候眼神都会往她身上扫一眼，被她察觉，李廷望就嘲笑她胖！
这次姚黄让阿吉少倒了一些花露，从浴桶里出来时，她的每根头发丝都带着一丝淡淡的桂香。
绞过的长发摸起来也泛着浓浓的潮气，姚黄叫人把椅子搬到院子里，就着舒爽的晚风吹头发。
刚洗完澡，姚黄身上穿得齐整，脚就没再穿袜子了，惬意地搭在另一把椅子上。
她的手肉乎乎的，脚背捏起来也很有肉，每次阿吉帮她洗脚，指头都能在她的脚背上按进去一个小窝，而阿吉的脚背戳起来仿佛只有一层皮。
以前姚黄最多用花汁染染手指甲，成亲前宫里派嬷嬷来好好替她打扮了一番，连十个脚趾头也涂了红红的蔻丹，洗过好几次脚了也不见丁点脱落。不过这样的一双脚瞧着圆润可爱，姚黄挺喜欢的，已经决定蔻丹要继续用下去了。
天一日比一日长，姚黄的头发还没全干，西边晚霞还未转青，伴随着木轮的滚动声，青霭推着轮椅的身影出现在了西边的游廊上。
姚黄提前做好了准备，在听到动静的时候提前放下脚收进裙摆，然后就没再慌了。以后的日子还长，姚黄要主动去习惯青霭、飞泉或其他小公公的近身，躲来躲去的纯粹是自找麻烦。
“王爷来啦。”姚黄没起身，坐在椅子上朝惠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好让王爷知道她很盼着他来，“我在晾头发，还没干透呢。”
这样没什么意义的寒暄招呼赵璲通常都不会应，而傍晚的院子很适合纳凉，赵璲示意青霭将轮椅推到王妃的椅子旁边，就让青霭退下了。丫鬟们这边，自知王爷不喜人多的画眉四人同样离去，只留下了该今晚守夜的阿吉，自去躲在堂屋里头。
姚黄没料到惠王爷要陪她一起等头发干，见王爷看向她摆在一旁的绣鞋，姚黄悄悄缩了缩裙摆下的脚，解释道：“这么坐着不舒服，腿搭在椅子上又怕弄脏椅子，便把鞋脱了，顺便让脚也透透气。”
赵璲看看她的太师椅，问：“有纳凉专用的躺椅，怎么没用？”
姚黄：“我才嫁过来，躺椅在库房放着呢，我叫她们明天去搬过来，今天懒得折腾了。”
赵璲点头，靠到他的椅背上，抬眸看天。
姚黄趁此机会，悄悄探出一只脚去够旁边的绣鞋。
两只都穿好了，见王爷并未注意，姚黄的心踏实了，不时摸摸头发，全干了后问：“王爷继续在外面待一会儿，还是进去歇息了？”
赵璲：“进去吧。”
姚黄自来推他，几道门都没有门槛，一路平平稳稳地进了内室，学青霭那样将轮椅靠在床边。
赵璲撑坐到床边，侧身，先把左腿搬到床上，再是右腿，他手臂力量足，这个动作也是做惯了的，看起来轻松简单，毫不吃力。
姚黄：“我去熄灯？”
赵璲：“不急，我想看看书，你叫阿吉去前院拿，青霭知道我要的是哪本。”
姚黄便出去吩咐阿吉。
再进来，发现王爷背靠床头，被子盖到腰处，轮椅空着。
姚黄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碗温水。
很快，阿吉拿了书回来，姚黄递给王爷，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上床躺着，还是坐在下面等着熄灯。
赵璲拍拍身边：“上来吧。”
姚黄只好脱了鞋爬到床上。
钻进被窝，姚黄保持距离，瞅瞅王爷认真看书的侧脸，没敢乱开口打扰人家。
翻了一页后，赵璲似乎察觉了王妃的注视，看眼姚黄，他放下书，同时道：“转过去。”
姚黄照做，听见他将书放到一旁，听见他挪腿褪裤子的声响。
姚黄的心提了起来，王府富贵，光内室各处就点了好几盏灯，屋子里不说亮如白昼，至少也堪比外面的黄昏光景，比新婚夜的喜烛亮*堂多了。
她背对王爷半撑起来，一边掀被子一边道：“我去熄灯吧。”
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不用。”
姚黄侧躺着，急得想哭：“太亮了，我睡不着。”
赵璲看着她绯红的脸微微颤动的睫毛，左手撑床，右手将她掰正，慢条斯理地帮她解开中衣。
但凡他的腿没事，就算他是王爷，姚黄也不会这么干躺着，怎么也得躲一躲。
可王爷有腿疾，姚黄只能双手掩面，颤颤巍巍地随了他。
轮到裤子，赵璲拿走姚黄的枕头，让她往上躺躺。枕头与床头板中间还有一尺多宽的距离，姚黄的脑袋抵住床头板的话，赵璲帮她会更方便。
姚黄发颤的声音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我自己来吧？”
女医都说过，要她伺候王爷，不是王爷伺候她！
惠王回答的语气很温和：“不用，听话。”

第16章
夜晚的烛光有种春水般的温柔，又像最最轻盈的薄纱毫无重量地罩在了姚黄身上。
姚黄又想起了选秀前的日子，家里的武夫爹把她当宝贝疙瘩，凡是姚黄想要的想玩的，爹就是要花掉他辛辛苦苦藏的私房钱也要给她买。哥哥对她稍微比爹差一点点，那么老沉的身板真敢让她背，但哥哥给她当马骑的时候更多，她要摘外祖父家的柿子时，常常踩着哥哥的肩头扶着树站起来。
娘算是对她最严厉的人了，姚黄小时候贪玩天黑也不回家，急得直哭的娘能抄起烧火棍打她的屁股，可姚黄照样敢把娘的一些命令当耳旁风，该溜出去还是溜出去，直到她渐渐懂得道理，变成个知道不叫爹娘担心的半大姑娘。
就这么一个不服管教的姑娘，嫁了人，竟是王爷夫君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王爷既没有用强硬的命令语气，也不是爹娘哄她吃药似的软声央哄，简短的二三字平静温和，偏因为他的腿，叫姚黄生不出拒绝的心。
王爷叫她往上挪，姚黄慢慢蹭了上去，直到碰到床头板，王爷叫她抬左腿抬右腿，姚黄乖乖抬，王爷让她放下手，姚黄就不敢再捂脸，眼睛紧紧地闭着，两手不安地攥住名贵绸缎做成的褥单。她动了个小心眼，故意将褥单攥出一角拧出花，好让王爷知道这样子她有多难熬，但凡他有点良心就别再折磨她了吧？
一只大手握住了她攥花的拳头，慌得她手一松，花散了。
姚黄努力并拢着双腿，用哭腔道：“王爷，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赵璲还是那句话：“你自找的。”
前两晚她一直在拱火，早上在院子里也口没遮拦，他没直接带她去竹院已经够克制了。
姚黄委屈极了，也是再也受不了这份煎熬，她虾米一样折了身子，头从他撑起的手臂下钻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他，利用他的身体藏住自己，两条腿侧叠成一线往下压，尽量减少能被他看到的地方。躲好了，姚黄小声地讲起道理来：“是我先朝王爷抛媚眼的，勾着王爷选我做王妃，可王爷亲口承认你不嫌弃我家官位低，还喜欢我的长相，这几天咱们也过得好好的，我哪都没得罪王爷，王爷为何要这样羞我？”
赵璲低着头，看着缠住他的柔白水蛇：“我没有羞你，我只是想仔细打量我的王妃。”
姚黄：“……那也没有这么打量的，王爷真想看，可以看我的脸。”
赵璲：“你怎知别的夫妻不会这么打量？”
姚黄确实不知，正要耍赖，王爷抬起了他的右手，他的动作是那么方便自然，倒像姚黄主动送上的门！
姚黄眼巴巴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床沿，只要她的胆子再大一点，她完全可以泥鳅般滑溜出去。
可她能把废了双腿的王爷丢在床上吗？能仗着自己腿脚灵便欺负他动弹不得吗？
姚黄干不出这种事，只能抓住他这边的被子往自己头上拽，随便王爷怎么看吧，她看不见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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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间，阿吉铺好了自己的铺盖，瞅瞅内室的门，想到上次她守夜时等了两刻钟左右王妃就叫水了，她便先去了堂屋，坐在一张椅子上等。王妃那样的声音，像猫尾巴似的在她心口挠痒，还是不听为妙。
惠王府太大了，明安堂离左右邻居都很远，没有来自街坊家的大声吵闹或狗叫，夜里便显得十分幽静。
明明多隔了一道墙，阿吉竟然还是听到了王妃的声音，好在比在次间听着轻多了，阿吉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棉花捏实了塞进耳朵，基本就得了清静。
王府有很多小巧方便的漏壶，阿吉把漏壶也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距离两刻钟还差一点，阿吉取出棉花，刚拿下来，里头就传来一声甚是清晰的……
阿吉吐吐舌头，赶紧又把左边的棉花塞了回去，右耳朵空着，因为她怕王爷王妃已经到了快结束的时候，万一她错过了王妃的传唤，王妃不会跟她发脾气，王爷就不一定了。
阿吉这一等，就又等了两刻钟。
阿吉都心疼王妃了，她不清楚其中的具体滋味，可王妃的哭装不了假，就算不难受但也不会多舒服吧？
阿吉悄悄地抱着漏壶回了次间，做好进去的准备。
内室，姚黄被惠王禁锢在怀，等她终于能听到周围的声音，王爷的呼吸已经恢复如常。
回想她的种种狼狈，姚黄气不过，抱起王爷的胳膊，咬上他的手腕。
头顶传来一声闷笑。
姚黄咬得更加用力。
赵璲没觉得疼，只觉得她的嘴唇很软，忽地，他意识到她此时可不光是嘴在咬着他。
赵璲挣开了她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手。
姚黄确实还没出够气，可堂堂王爷真的主动把手指送过来让她惩罚，姚黄又不好意思了，按下他的手指哼道：“刚刚不听我的，现在装好人有什么用。”
赵璲听完她的抱怨，继续送上手指。
姚黄嫌弃地别开脸：“脏死了，我才不咬。”他忘了他这只手都碰过哪里吗？
赵璲倒是愿意擦干净再给她，可床边这边没有备水，有水他也无法在这个时候转身。
快五月了，姚黄出了一身的汗，被惠王爷抱在怀里就像一张炉子挨着另一张炉子。就在姚黄准备叫他下去时，她难以置信地僵住了：“你……”
赵璲什么也没说，只用右手抱紧她。想归想，并不急，这么躺着就好，歇一会儿再来。
让姚黄选，她真想收拾一下就睡了，但一想到明天开始王爷会连续四晚不过来，姚黄就觉得她还可以坚持。
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的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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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真正把两桶温水提进内室，都快二更天了，进屋时拔步床两重帷帐低垂，王妃并没像刚嫁过来那晚站在外面。
沉甸甸的水桶落地，发出两声闷响。
帐内，姚黄强打精神，叫阿吉可以出去了，明早再来收拾。
阿吉走后，姚黄先穿上中衣才手臂发软地坐了起来，一旁的惠王早已靠坐在床头，居然还拿起了之前放在一旁的书，眉眼沉静心如止水地看着，仿佛前面的一个时辰他并没有叫她做那些难为情的事，更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弄哭她！
再看看她自己，头发乱得不成样，中衣皱巴巴的，就连该穿在里面的小衣也为了救急被……
姚黄气鼓鼓地抢了他手上的书。
赵璲看看她，视线渐渐下移。王爷王妃的寝衣用的都是最上等的绸缎，夏季的轻薄透汗，王爷的多是白色，王妃的就鲜艳多了，像今晚姚黄穿的就是一件正红色的，领口袖边绣了缠枝花，姚黄又不怎么讲究，想着等会儿还得清理，她只是随便系了系，抢书抢得太用力，领边都松了。
姚黄顺着惠王的视线低头，这下子更恼了，忙把书塞回去，宁可他装模作样看书也别看她。
确定王爷没乱看，姚黄背过去穿好裤子，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绸缎做的褥单有几处破了丝，有一处则是湿漉漉的，姚黄红着脸边检查范围边回忆，竟也分辨不清源头到底来自谁。
“怎么了？”赵璲见她呆坐不动，放下书问。
姚黄仍然背对着她，赌气地拍了拍破丝的地方。
赵璲看了，再去看她的指甲：“下次备条手帕给你抓。”
姚黄：“……你肯轻点，我也不会这样。”
赵璲继续看书。
姚黄下了床，指着轮椅道：“你先下来，我要换条新的褥单。”
赵璲扫眼轮椅，道：“凑合睡一晚，明早让丫鬟换。”
姚黄：“好啊，你睡里面。”
她不像那么娇气的人，连几处破丝也受不了，赵璲再去检查里面的褥单，终于发现了那团湿渍。
养尊处优的惠王爷不想吃这份苦，当然也不会委屈他的王妃，对着书道：“你先去洗，洗完再换。”
姚黄：“我去给你拿巾子。”
赵璲默许。
巾子交给他，桶也提到床边，姚黄提了另一只水桶去了里面。
她用的时间更久，出来后赵璲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他并未沾染到多少汗水的中衣坐在轮椅上，床上的被子堆在角落，那条褥单被他扯了下来，还给叠了叠。
姚黄小声嘀咕：“浣衣房的丫鬟不知道要怎么想……”
赵璲：“都学过规矩，不会乱嚼舌根。”
姚黄再瞪他一眼，将褥单丢到竹篓，去衣橱里翻了一条新的铺好，总算可以熄灯睡觉了。
这一觉姚黄睡得很沉很香，只是做了一个羞人的梦，梦见王爷又挨了过来。
当姚黄猛然清醒意识到这不是梦时，王爷都快成了。
姚黄很困，忘了自家夫君的王爷身份，一边推着他一边往里躲。
她挣脱了王爷无力的腿，却没逃开他有力的臂弯，赵璲随手一捞，棉花似的王妃就滚回了他怀里。
“最后一回。”赵璲在她耳边说。
姚黄恢复些理智，睡眼惺忪地看着黑暗中王爷的身影，半推半就地应了，但也是有条件的：“不许再那么久。”
王爷说好。
然后姚黄就一直哭到了第一缕晨光透进窗纸。
呜咽得最凶时，赵璲哄她：“接下来几晚就没有了，这几天随你做什么，我不会再过来。”
姚黄昏昏涨涨断断续续地说胡话：“你当然不用过来，我都要死……”
赵璲拿手捂住她的嘴。
天彻底地亮了。
赵璲替王妃盖好被子，从脖子到脚都盖得严严实实，才叫了青霭进来。
坐着轮椅离开内室，赵璲跟阿吉五个丫鬟说了大婚后对她们说的第二句话：“除非王妃传唤，谁也不得进去扰她。”

第17章
熟睡的姚黄翻了个身，肌肤与锦被摩擦引起的不适叫她蹙起眉头，醒了。
透过两层纱帐，她看到了窗边明亮的光。
旁边的被子是平的，王爷……
想起天亮前的那一场，姚黄蓦地一阵尾骨发麻，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发现她竟然还光着。
暂且不能叫丫鬟进来了，姚黄抱着被子坐正，刻意忽略那人留给她的东西，姚黄顺着被子找了一圈，中衣在枕头一旁，中裤在脚底下，小衣……姚黄记起来了，完事后王爷体贴地帮她擦了擦，定是随手抓了她的小衣用！
一个晚上糟蹋两条褥单与小衣，他可真行啊！
系好中衣的带子，裤子也穿好，姚黄将褥单塞进已经装了半满的竹篓，挑起帷帐散散味，又给自己倒碗水，扶着腰坐到了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王妃，披头散发，两眼浮肿，中衣领口处还隐隐露出个红印？
穿衣时晕晕乎乎根本没往自己身上瞅的姚黄疑惑地挑开领口，震惊地找到了更多的痕迹，分散在锁骨以下腰线之上，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最触目惊心的是落在她左肩头的一个明显的掌印，那是王爷禁锢她不许她躲的证据！
姚黄瘫到了椅背上，这王爷是属狼的吗？
姚黄又穿了一件外裳，挡住所有痕迹后，哑着嗓子叫阿吉。
门被推开，阿吉几乎冲了进来，画眉、百灵、春燕、秋蝉留在次间待命。
“王妃，您没事吧？”
姚黄摇摇头：“什么时候了？”
阿吉一边端详王妃一边道：“再有一个时辰该吃午饭了，王妃怎么睡了这么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姚黄见她眼神怪怪的，下意识拢了拢领口：“没啊，为什么这么问？”
阿吉不想叫别人知道王妃的秘密，凑到王妃耳边道：“昨晚您哭得时间太久了，早上还多哭了一回，您跟我说实话，王爷是不是欺负人了？”
阿吉真的很担心。
姚黄怪脸热的，对着桌面道：“还好吧，以后你成亲了就明白了，好了，我要饿死了，快去叫水房准备洗澡水，洗完再给我弄点东西吃。”
阿吉出去传个话，百灵再让小丫鬟们去水房、厨房跑腿。
既然要沐浴，就不用往内室端水了，画眉几个进来铺床叠被。
画眉瞄见了王妃明显哭过的眼睛，主动提了竹篓往外送。
等浴室的水倒好了，姚黄单叫阿吉进去服侍，画眉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昨晚王妃挨了王爷的拳脚，大概昏过去了，所以起得晚，醒后还趴在床上哭了一阵，在褥单上留下一团新的湿痕。阿吉昨晚都听见了，这一上午才会忧心忡忡，王妃身上有伤，故而只让知情的阿吉近身。
惠王腿废了，跟唯一能亲近的王妃关系也不好，画眉很替贵妃娘娘舒坦起来。
贵妃娘娘宠冠后宫，年轻时唯一的不顺心便是迟迟没有子嗣。众所周知，永昌帝的“种子”颇有些问题，周皇后连生两子都夭折，别的妃嫔也只有刘贤妃命好得了一个皇子，在那样的情况下，当一个被皇上临时起意宠幸的卑微舞姬传出喜讯，后妃们就都盯上了对方的肚子。
几个月后，舞姬难产生下一个皇子，生完人就没了。
杜贵妃凭借自己的宠爱，顺利将小皇子抱到身边，请旨记在了她名下。
这之后的整整八年，杜贵妃都没有过身孕，失望的次数越多，杜贵妃就越看重惠王，她给惠王请最好的文先生武先生，让先生们用最严格的方式教导惠王。据说惠王每日鸡鸣时分就得起床，读书读到三更天才能睡觉，是皇子皇女中最勤奋刻苦的一个，并因为这份刻苦学得文武双全，被皇上夸赞的次数也最多。
惠王八岁时，杜贵妃破天荒地诊出了身孕，可惜这胎是个女儿，杜贵妃就继续严格教导惠王。
惠王十岁时，杜贵妃终于如愿生了她的亲骨肉四皇子。
杜贵妃放松了对惠王的教养，开始将一腔母爱与期望灌注在四皇子身上，三岁就教人给四皇子启蒙，却又舍不得让四皇子吃惠王曾经吃过的苦，这就导致渐渐长大的四皇子学问、功夫都不如同龄时的惠王，当皇上在笑谈中点评四儿子不如二儿子聪慧，贵妃娘娘听了得多刺耳？
惠王越耀眼，四皇子就越被衬得平庸，惠王越得皇上的看重，四皇子离东宫就越远一步。
外宫娘娘们还在一旁幸灾乐祸明嘲暗讽，笑贵妃娘娘教好了养子，亲儿子反倒不行。
惠王如一根针在贵妃娘娘与四皇子的喉咙里卡了那么多年，当然要惠王郁郁寡欢，贵妃娘娘才称心如意。
姚黄可不知道画眉的胡思乱想，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拿冷水浸湿的巾子敷敷眼睛，整个人就又变得神清气爽了。
今天不用跟惠王同桌吃饭，姚黄一个人吃得轻松自在，吃完躺在次间的榻上等着恢复力气时，画眉凑了过来，一脸关心地问：“王妃可是在王爷那里受了委屈？”
竹篓里还有两件半湿的小衣，可见王妃夜里哭得有多惨，醒后的轻快都是为了颜面装出来的。
姚黄瞅她一眼：“怎么说？”
画眉没提那些容易叫王妃抹不开脸的证据，委婉道：“奴婢瞧着王妃似乎哭过。”
姚黄：“哭过又如何？”
画眉提点道：“贵妃娘娘交待过，说王爷出事后性情大变，常拿身边人发泄怨气，王妃若受了委屈，可进宫跟娘娘诉苦，娘娘定会替王妃做主。您想啊，王爷再尊贵都是娘娘的儿子，当母亲的管教约束儿子，王爷肯定要听的。”
姚黄刚刚还一副没把画眉当回事的姿态，此时坐正了，看看画眉，迟疑道：“王爷当真喜欢责罚身边的人？”
画眉点头。
姚黄：“责罚得很严重吗？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画眉只好瞎编了两个例子取信王妃：“这两人早被逐出府了，其他人畏惧王爷，断不敢再提。”
姚黄想了想，朝外面喊百灵。
百灵恭顺地走了进来。
姚黄把画眉那两个例子说了，问百灵：“王爷真做过这些事？”
百灵一脸茫然。
画眉心头一突，有过在姚家被王妃借百灵掌她嘴的事，画眉很怕王妃又在给她埋坑。
姚黄看她的眼神果然多了猜疑：“怎么，难道这些都是你瞎编的，故意诓我去挑拨娘娘与王爷的母子关系？”
画眉心念飞转，承认瞎编会得罪死了王妃，这胆大敢为的王妃说不定直接把她罚到浣衣房去，不承认，她大可以推脱百灵在翊坤宫的时候性子太闷两耳不听窗外事，以百灵平时对她的敬畏，只会默认她的说法，不敢明着拆她的台。
只要王妃信了并真的进了宫，惠王挨了贵妃娘娘的训后定会冷落王妃，到那时，王妃只能紧紧抱住贵妃娘娘的大树，也再不敢轻视她。
思及此处，画眉冷静道：“奴婢句句属实，百灵不当差的时候都是闭门不出，无从知晓这些。”
百灵确实没听说过，所以她没法判断这些事的真假。
画眉推走百灵，她靠近王妃，苦口婆心地道：“王爷朝王妃动手了吧？王妃千万不能委曲求全，丈夫打妻子，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您今日忍了王爷，下次王爷就敢打得更重，您又没有强势的娘家倚靠，王爷不会把您的命当回事的，只有请贵妃娘娘干涉，王爷才会有所顾忌。”
姚黄攥紧帕子，愁眉道：“你先出去，我好好想想。”
画眉又劝了两句才告退，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听见王妃唤阿吉，不到两句话的功夫阿吉出来了，看也不看她们，直接往外走。
画眉拦她：“王妃有何吩咐？”
阿吉烦躁道：“不该问的别问。”
画眉：“……”
她更盼着王妃早点拿定主意，盼着盼着，阿吉回来了，身后跟着王府的大管事之一，专管女仆事宜的柳嬷嬷。
姚黄端坐榻上，让画眉将那些话当着柳嬷嬷的面重复一遍。
画眉脸都白了，柳嬷嬷虽然也是早年贵妃娘娘安排去照顾惠王的，可惠王开府后柳嬷嬷就再也不听贵妃娘娘的话了，与曹公公一起对惠王忠心耿耿，让她在柳嬷嬷面前诬陷惠王，她嫌命长吗？
画眉不说，姚黄让百灵说。
百灵嘴笨，记性却好，几乎原样复述了下来。
柳嬷嬷听完，脸色一沉，维持着礼数对王妃道：“王妃莫听此人信口雌黄，王爷开府三年，一直都是青霭飞泉近身伺候，不曾惩罚过任何下人。”
姚黄：“那就是画眉以下犯上诬陷王爷了？”
柳嬷嬷：“正是。”
姚黄叹气：“虽然王爷把王府诸事都交给我了，可画眉是贵妃娘娘所赐，如何罚她我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嬷嬷还是带他去见王爷，由王爷裁断吧。”
画眉一听，扑通跪了下去，白着脸大声喊冤：“奴婢知道王妃不喜欢我，但您不能收买百灵陷害奴婢啊，奴婢根本没说过那些话，求嬷嬷明鉴！”
她要把事情闹大，闹到贵妃娘娘那里去，娘娘本就不喜姚氏女，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百灵慌了，跟着跪下去，望着柳嬷嬷道：“她胡说！就是她先污蔑王爷，王妃才喊奴婢进来作证……”
画眉拒不承认。
姚黄只管看戏。
柳嬷嬷摸出一条帕子，一手按住画眉的肩膀一手将帕子塞进画眉的嘴，塞完了再捂住，抬头道：“王妃，老奴这就带她二人去见王爷，您好好歇着，王爷一有决断老奴再来复命。”
姚黄：“劳烦嬷嬷了。”
她叫阿吉帮着柳嬷嬷扭住画眉的一只胳膊，柳嬷嬷都快五十了，可别为此受伤。

第18章
竹院依然一片宁静，静到每日随着王爷住在这边的青霭、飞泉都快养出佛心了。
王爷在屋里静修，青霭轻步来到门房，坐在门槛上跟飞泉报喜：“王爷似乎心情不错，早饭吃了七成多。”
飞泉跟自己吃饱饭了一样高兴：“我瞧着，王爷挺喜欢王妃的，又是陪王妃回门，又是陪王妃骑马，王妃说什么莽话王爷也不会生气。”
青霭想起了他推王爷进宫选妃那日，那是他见王妃的第一面，王妃穿了一件牡丹花般淡黄色的襦衣，站姿端庄，却会悄悄抬起眼皮，抬一次就朝王爷送一次胆大的秋波。
青霭都担心她再这样很有可能会被斥责没规矩，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王爷亲口定了要对方做王妃。
所以，确实是喜欢的吧？
聊了一会儿，飞泉拿出棋盘，与青霭坐到院子里的石桌旁下棋。上房里的扶栏能保证王爷独立完成种种琐事，王爷没有差遣，两人只能自己找事消磨时间。
日头越升越高，王爷来了吩咐，叫两人把书房的书抱出来晒。
青霭、飞泉进去时，王爷回了东屋，并未露面。
两人默默地搬书、晒书，其中大多数都是各种深奥难解的佛、道经文。刚开始王爷要看这些，青霭飞泉伤心了好一阵，觉得王爷再也不会离开竹院了，后来二人想开了，只要王爷别再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差点将自己活活饿死，即便王爷出家为僧，他们也会陪着王爷当和尚。
巳时末刻，大厨孔师傅过来了，进厨房准备午饭。
青霭在里面帮些小忙，飞泉弯着腰检查王爷常看的那些经书有没有生虫，这时，紧闭的院门外传来了柳嬷嬷低声唤他的声音。
总管郭枢来竹院的次数都不多，柳嬷嬷……
飞泉小跑着来开门。
柳嬷嬷单独站在门外，指指竹林小道的尽头，三言两语跟飞泉交待了清清楚楚。
飞泉咬牙，好一个翊坤宫的二等宫女，竟敢污蔑王爷在先、攀咬王妃在后！
若不是关系到王妃，飞泉就能做主让柳嬷嬷直接处置了这以下犯上的刁奴。
“嬷嬷稍等，我去请示王爷。”
虚掩上门，飞泉来到东屋窗下：“王爷，明安堂的一个丫鬟犯了事，王妃请您裁断。”
“进来。”
飞泉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赵璲坐在北面的炕床上休息，听飞泉说完，问：“画眉为何要诬陷我？”
飞泉：“王妃没跟柳嬷嬷说，柳嬷嬷也不知。”
赵璲：“叫柳嬷嬷带去刑房，杖一百，王妃问起只说已经处置了，你去请王妃过来。”
飞泉领命告退，出了门再知会柳嬷嬷。
柳嬷嬷明白王爷的深意，王妃家世简单，大概没见过血腥，王爷不想让画眉的事吓到王妃。
柳嬷嬷带走了双手被缚嘴巴被堵满眼惊恐的画眉，飞泉跟着阿吉、百灵前往明安堂。
路上，阿吉没注意到百灵惨白的脸色，问飞泉：“王爷见都没见我们，直接认定画眉有罪了？”
她还以为她要跟画眉再互骂一场，知县老爷都是这么断案的，先审再罚。
飞泉笑道：“王爷清楚王妃的品行，不用审也知道罪在画眉。”
王妃真想陷害画眉，随便拿支簪子让阿吉藏到画眉的包袱里就能成事，笨到家了才会绕这么一个大弯。
阿吉很高兴王爷对王妃的信任：“那王爷准备如何惩罚画眉？”
飞泉瞥眼百灵，道：“王爷怎会为一个丫鬟费太多心思，让柳嬷嬷按照规矩来就是，不过画眉犯下污蔑主子的大错，以后不会再回王妃身边当差了。”
阿吉更高兴了：“活该，她一来就趾高气扬的，还敢教训王妃，也就是王妃脾气好，换我早把她撵走了。”
飞泉咳了咳，教她：“这话姑娘跟我们说没关系，出了王府千万要谨言慎语，咱们做奴婢的，断不能说代替主子如何如何，哪怕是为主子们打抱不平。”
阿吉懊恼地捂住嘴。
飞泉看向百灵：“你能在娘娘宫里做事，规矩肯定都懂，平时可以多提点阿吉姑娘，一起尽心服侍王妃。”
百灵忙道：“是，我一定尽心。”
画眉得此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她一点都不同情，只怕王爷也怀疑同样出自翊坤宫的她对王妃包藏祸心，飞泉公公刚刚的话分明是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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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黄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快，既然王爷有请，姚黄便带着刚回来的阿吉随飞泉前往竹院。
说起来，姚黄还挺好奇竹院里面的情况的，那也是后花园姚黄唯一没进去逛过的地方。
可惜惠王爷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三人走着走着，就看到了池塘对岸树荫下王爷独坐赏景的身影，青霭远远地候在几丈之外。
飞泉朝阿吉使个眼色，两人都停了脚步。
姚黄穿过曲折的木桥，当她来到惠王身边，青霭退得更远了，保证听不到主子们说话。
来时的路上姚黄只想着画眉的事，一靠近轮椅，昨晚种种立即清晰无比地浮现眼前，甭管王爷多恶劣，被他翻来覆去看的是她，脸皮薄的也是她。瞧瞧，她都要冒火了，轮椅上的王爷还是那副苍白的脸色，半点反省惭愧的自觉都没有。
姚黄故意站到轮椅后头，拉了一根嫩绿的垂柳枝在手，一边上上下下地拽着一边问：“王爷找我何事？”
赵璲目视前方，听着柳枝晃动的微响，问：“画眉为何要污蔑我？”
飞泉的嘴很严，不该透漏的一个字都没跟姚黄多说，姚黄以为这是王爷办案的审问，哼道：“谁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非认定昨晚王爷打了我，还怂恿我进宫找贵妃娘娘做主，让娘娘替我教训你。我又不傻，诱她拿证据证明王爷性情暴躁，她便编了那两条瞎话。”
赵璲沉默。
她刚醒时浮肿的眼睛，褥单上划破的丝线，身上的痕迹，都有可能让多心的丫鬟产生这种误会。
归根结底还是画眉早已心怀不轨，见缝扎针地要玩弄他的王妃。
姚黄右手敲了敲轮椅的椅背，小声问：“她怎么那么胆大啊，还是有人给了她离间你我关系的底气？”
杜贵妃塞人给她找不自在，那就别怪她在王爷面前揭发她的坏心肠。
赵璲：“你心里有数就好。”
不管杜贵妃怎么想，她的那些手段都不敢用在他身上，只能针对王妃去。
姚黄：“我有数，那回头娘娘问我画眉哪里去了，我都推到你头上？反正人确实是你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璲：“嗯。”
姚黄看看头顶的蓝天，心情一片舒畅：“王爷可能不知道，画眉就没把我当主子看过，亏我不怕娘娘也不怕她，不然早被画眉压着了。以前我没理由撵她，今天她自己撞上来，跟主动撞上树桩的兔子似的，可把我乐坏了。”
她马上就要出去玩了，或许会早出晚归，百灵三个不敢议论她，画眉肯定会记她的账再找机会把消息递给杜贵妃，画眉一走，她身边就相当于少了一个耳报神，多好。
赵璲能听出她的高兴：“你是王妃，可以随意处置不得你意的下人，不必非要等对方犯错。”
姚黄：“普通丫鬟当然可以，她毕竟是娘娘赏的。”
赵璲：“赏你的也是你的，不用顾忌她怎么想。”
姚黄双肘搭上椅背，拿柳条的尖戳他的后颈：“王爷是说，娘娘真为此罚我，你会替我出头？”
“嗯。”
姚黄就觉得王爷狼点也有好处，他要是个怕养母的软骨头，夹在中间受气的就是她了。
不远处的竹院厨房升起了袅袅炊烟，亦有饭菜的香气随微风飘了过来。
姚黄吸吸鼻子，问他：“这几天，王爷也都在竹院用一日三餐？”
赵璲垂眸：“是。”
姚黄咬唇。
赵璲偏头，捕捉到她来不及掩饰的小动作，顿了顿，邀请道：“饭快好了，随我去竹院用饭？”
天气好，他可以让青霭将饭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姚黄摇摇头，略带忐忑地看着他：“不了，我才吃过早饭，正饱着。我的意思是，既然王爷自己用饭，那我晚上在外面吃，吃完再回府，可以吗？”
京城有好几家大酒楼，大厨们厨艺好，菜色就贵，姚家只有遇到大喜事才会偶尔去吃次酒楼，譬如父亲凭战功升到百户的时候，譬如哥哥成功考进由名师教授兵法武艺的武学，以及每年她跟母亲庆生辰。
现在姚黄有银子了，舍不得买几百两*的宝石首饰，多吃几顿酒楼还是吃得起的！
除了酒楼，还有黄昏时各式各样的街头小吃，姚黄光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赵璲坐正，平静地道：“可以，但不要在外逗留太晚，除了丫鬟，叫张岳再点一个侍卫跟着你。”
姚黄自知身份不同了，有侍卫暗中保护，她正好不用担心被小贼摸了荷包。
“谢谢王爷，王爷真好。”
姚黄松了柳条，用手摸了摸他的脖子：“那王爷回去吃饭吧，我去换身普通点的衣裳。”
赵璲目送她脚步轻快地回到对岸，转身朝他招招手，笑着离去。
他朝还站在那边的飞泉使个眼色。
飞泉赶紧来推王爷回竹院。
厨房，大厨孔师傅红光满面，干劲儿十足地颠着勺，最近王爷的胃口明显见好，今早吃得尤其多，他要继续努力，让王爷吃得更好！
然而青霭将饭菜送进去不久就又端了出来，喷香的白米饭只动了几口，四菜一汤也没太大变化。
孔师傅不明白：“早上不是好好的？”
青霭叹气，问他，他也不知道啊！

第19章
回到明安堂，姚黄就一门心思地准备出门了。
百灵负责给她梳头，姚黄坐在梳妆台前，叫管账的秋蝉去给她拿二十两银子，再叫阿吉去她的嫁妆箱子里取一套细布衣裳。
姚家一共为女儿准备了十八抬嫁妆，其中四季衣裳、四季棉被就占了八抬，剩下十抬，比较值钱的是一匣首饰、两个十两的银元宝、一匣子胭脂水粉，鞋袜巾子、脸盆脚盆、鸡毛掸子等便是不值钱的小件了。
如果姚黄的夫君是普通人，姚震虎夫妻还会再给女儿打一套常用的硬木家具，譬如桌椅梳妆台等，凑个小官之家比较体面的二十四抬嫁妆，可王府给女儿屋里准备的家具肯定都是好木料，姚家就是送了这些大件女儿也没地方用，不如拿省下的钱将其他几样预备得更好些。
即便如此，姚家的家底实在不丰，罗金花只给女儿凑了四套绸缎衣裳两套绸缎被面，余下的全用细布做成，压在箱子底下充份量，婚后女儿自己不用，还可以赏给下人，包括那些同样寻常的首饰胭脂、鞋袜脸盆。
大婚那日，姚家的嫁妆混在长长的皇家聘礼队伍中，可能都没有百姓注意到。
姚黄一点都不嫌爹娘给的嫁妆寒酸，那些细布衣裳普通首饰今日不就派上用场了？
阿吉还在箱笼那边搭衣裳鞋袜，管账的秋蝉先回来了，一手托着一个十两的银元宝，每个都比婴儿拳头大。
当着王妃的面，秋蝉迟疑地将两个银元宝塞进荷包。
姚黄看着这个荷包，仿佛看见了两个胖子被套进一个麻袋的情形，胖子的肉至少还可以挤一挤，这俩银元宝硬是将荷包撑出了元宝的形状，真将这荷包挂在身上，路过的百姓谁能不瞅上几眼？小贼们更得乐疯了。
秋蝉见王妃皱眉，心慌却无奈，王妃一共有四百五十两黄金、两千一百二十两白银以及一千两银票，金银元宝都是十两一个堆成了小山，银票张张都是百两面额，她只能取出这样两个元宝。
秋蝉的心慌则源自被王爷处置了的画眉，哪怕她本本分分，她也担心自己会被翊坤宫宫女的身份连累。
姚黄思索片刻，道：“你拿五十两去找郭总管，让他带你到账房换四十八两碎银，两贯铜板。”
一次多换点，五十两零花应该够她用很久了。
秋蝉便折回去另拿了三个银元宝，再送到王妃面前请王妃过目。
姚黄笑道：“不用这么小心，我相信你。”
她不信的是，会有丫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王妃屋里偷钱！
等秋蝉回来，姚黄已经打扮好了，穿了一件白色襦衣一条浅绿的长裙，细布做的料子针线细密结实，襦衣的领口并得紧，裙腰勒得够高，只露出锁骨下方一点点肌肤，保证储秀阁的方嬷嬷亲自过来也挑不出姚黄什么错。
百灵按照王妃的吩咐梳了个简单清爽的发髻，插上一根白玉簪再别上一朵粉绢花，姚黄从脑顶到脖子就再也没有其它首饰了，瞧着就是一个小户人家的新媳妇，只是这新媳妇长了一身腻如羊脂的美人皮肉，穿再便宜的料子放在人堆里也莹莹发光。
主仆几个都往秋蝉手里瞧。
秋蝉提着两个钱袋子，左手灰扑扑的钱袋子里装了两贯铜钱，约有六斤重，右手的钱袋子里有一个她带出去的那个装了五个银元宝的荷包，再就是四十八两碎银，加起来也有六七斤。
“账房说了，王妃每个月有五十两例钱，咱们王府都是逢二十九发例钱，您这份就提前给您了。”
“账房还说，往后王妃要用银直接叫奴婢们去账房提就行，不需要换。”
姚黄：“……”
她早就知道大户人家都会给媳妇们发月钱，她还以为朝廷每年给她的五百两爵禄就是她的例钱了，因为朝廷的就是永昌帝的，永昌帝是她的公公，一家之主供应妻妾儿女儿媳们的例钱很应该，没想到她在跟王爷的小家里还能再拿一份！
一个月五十两，一年就是六百两，王爷给她的比公公给她的还多！
其实姚黄不太想动用王府公账，也就是惠王爷的银子，很怕哪天夫妻俩打一架王爷拿这个钱说事，但王妃爵禄与例钱是她应得的，白日她想方设法地陪王爷说话，夜里辛辛苦苦地伺候，自己花自己挣的银子，天经地义。
姚黄：“行，以后我的金银就先别动，有事先用例钱。”
阿吉帮着秋蝉去放银子，当姚黄真正跨出明安堂时，她身上的荷包里装了二十两碎银，阿吉的荷包里装了两百枚铜板，沉甸甸的，都有一斤来重。
阿吉忍不住笑，靠近王妃道：“我这辈子还没带过这么多铜钱呢！”
王妃出嫁前，一个月有一百文零花，花光了可以跟太太撒娇再要。阿吉干活少，十岁后每个月可领二十个铜板，姐姐巧娘有五十文，娘能赚一百，但娘仨吃住都在姚家，有个头疼脑热也是姚家请医买药，姚家又不是什么富贵大户，能给这样的工钱已经很不错了。
姚黄：“再过两天你也能领例钱了，王府大丫鬟，能领一两呢。”
阿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妃：“都是沾了王妃的光，不然我可没这好命！”
王府给大丫鬟发的四季衣裳都是绸缎，比王妃出阁前穿得还好。
姚黄故意吓唬她：“赚得多事越多，你得把规矩都学好了，不然哪天冲撞了别的贵人，人家非要按照规矩罚你，我也没办法救你。”
阿吉连连点头。
主仆俩兴高采烈地来了王府正门前。
张岳与另一个叫王栋的侍卫已经在这边候着了，还有一辆外观普通的木篷马车，窗里垂着青色的布帘。
阿吉要扶姚黄上车，姚黄忽然想起一事，问张岳：“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张岳下意识地道“吃了”，旁边王栋都摇了一半的脑袋，听见这话赶紧改成点头。
姚黄笑笑，叫上阿吉一起上了车。
京城有四条繁华的大街，今日姚黄去的是最热闹的南大街，马车停下来时日头即将升到正中，各种街边小吃摊都在做着生意，饭馆酒楼里更是时不时地传出爆炒声，油烟带着菜香飘满了街道。
姚黄走到一个包子摊，叫阿吉掏铜板买了五个肉馅儿包，张岳、王栋一人分两个，同样没吃午饭的阿吉分一个。
刚出锅的包子热气腾腾，张岳的心也热腾腾的，他在姚家守门时罗太太就经常塞他们好拿的吃食，没想到王妃自己出门玩也惦记着他们。
王栋一边留意王妃周围的百姓，一边歪头对张岳道：“咱们王妃真好。”比郭总管待他们还和气。
张岳面相严肃，用眼神提醒王栋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出口，做侍卫的，最好别把王妃挂在嘴边。
前头，姚黄又停在一个烤肉串的摊子前，一口气买了二十串烤羊肉，点完了，她叫阿吉去问张岳二人喜欢什么口味，一共有孜然、咸香、麻辣三种口味可以选择。
阿吉跑过去再跑回来：“张岳说他们吃饱了，不吃。”
姚黄就要了十串咸香的分给他们，她跟阿吉分十串麻辣的，一串十文钱，以前她跟阿吉难得才吃一回。
吃完烤肉嘴里冒火，姚黄又去买了两竹筒的乌梅汤，跟阿吉一人一筒，这回就没再给侍卫了。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阿吉满足地闭上眼睛，这样的日子真好啊，跟梦里一样。
四人都填饱了肚子，姚黄开始逛铺子，她还记得去年年底母亲看上过几样首饰，四五两、七八两的都有，但母亲只是过过眼瘾，一样都舍不得买。
姚黄不会送母亲几十两几百两的贵物，母亲也不喜欢那样的显摆，可七八两的首饰于母亲而言并非贵不可攀，只看母亲愿不愿意对自己大方一回。
姚黄选了一支簪子一副耳坠，花去十两多，留着下次回娘家的时候送给母亲，连带着宫里赏她的胭脂、花露。
除了给母亲挑，姚黄也给自己物色了几样首饰，全是二三十两的价格，留着明天拿了大元宝再来买，杜贵妃赏了她一百两呢，放在她的聘礼金里算是零头，花完正好记个整数。
逛了近两个时辰，主仆俩脚底都隐隐发酸，于是姚黄挑了一家能听书的酒楼，叫两个侍卫在一楼大堂吃，她跟阿吉进雅间，点完菜姚黄同时结了两桌的账，阿吉、张岳、王栋都是在伺候她，姚黄做为主子当然要管他们的饭。
阿吉的胃口比惠王好多了，有这样的饭搭子，姚黄吃得也尽兴，主仆俩将三道菜都吃得光光。
走出酒楼，正是黄昏。
惠王交待过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姚黄准备打道回府了。
王栋：“王……太太稍等，我去赶车过来。”
姚黄：“不用，走过去吧，风多舒服啊，正好消消食。”
再次经过烤肉串的摊子，排队等着的人更多了，姚黄想了想，又带着阿吉去排队。
阿吉捂着肚子，忍痛说实话：“我吃得好撑，实在吃不下了。”
姚黄笑她：“不是给你买的，我给二爷带一份。”
每次母亲带她出来逛，总会给父亲带点小礼物，或是一块儿做袜子的布，或是一块儿肉饼一两散酒，哪怕花在父亲身上的铜钱还不如娘俩花的零头，收到礼物的父亲都会高兴得直咧嘴，姚黄看得多了，渐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父亲在意的不是礼物贵重，而是母亲惦记他的心，一个大老粗都如此，王爷那更不能疏忽了。

第20章
考虑到惠王平时清淡的饮食，姚黄给他点了十串咸香味儿的烤串，让摊主裹了两层油纸。
天气暖，回到王府时油纸外面还热乎乎的。
正门离竹院太远了，为了尽快将烤串送到王爷手里，姚黄叫张岳先行一步去马厩牵了她的霓光来，一下车，姚黄直接骑到马上了，一手握缰绳一手将油纸包捂在怀里。石板铺成的大路小路都平平整整，姚黄很快就来到了竹院外。
飞泉听到马蹄声，凑到门缝往外张望，只见那条被两侧翠竹遮住夕阳昏暗幽静的小道上，枣红色的骏马已经近在眼前，穿白衣绿裙的王妃带着笑意坐在马背上，丰盈的脸颊像极了中秋夜的皎月，将周围都照亮了一些。
飞泉竟看呆了，直到疑似发现他的王妃歪头瞧向门缝，飞泉才回过神，悄悄打开门，泥鳅似的滑了出来。
姚黄停马，朝院子里面扬扬下巴：“王爷吃过饭了吗？”
飞泉：“吃了一会儿了。”
姚黄：“睡下了？”
飞泉：“那倒没，可能在看书吧。”
青霭端出晚饭，王爷会有两刻钟的消食时间，做什么他们是瞧不见的，跟着廖郎中会过来给王爷推拿双腿，推拿结束，王爷自己清理身体，之后才是入睡。
“王妃有什么事吗？”
“我给王爷带了些吃食，是我当面给王爷，还是给你就行？”
姚黄从飞泉出门的姿态、回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判断出王爷很不喜欢被人打扰，便觉得今晚她可能见不到王爷了。
飞泉看看王妃手里的油纸包，斟酌道：“有劳王妃稍等，奴婢进去通禀王爷。”
姚黄笑着点头，心想这竹院真是神秘啊，连她来都只能在外面等着，院子都进不得。
后院，赵璲坐在东边扶栏中间留着的一张藤椅上，看着在对面竹林梢头跳跃的夕阳暖光。
飞泉在东屋、西屋屋檐下分别唤过王爷，没有回应，猜到人在后院，便抬高声音：“王爷，王妃求见！”
赵璲看向堂屋后门，顿了顿才道：“进来。”
飞泉推开门板，关上，再来到后院，看看已经晒不到夕阳的主子，轻声道：“王妃给您带了吃食，可能怕东西凉了特意骑霓光过来的，您看？”
赵璲：“轮椅。”
飞泉叫上青霭一起把沉重的轮椅抬过来，再把王爷扶上去。
姚黄站在路边观察竹子，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飞泉来开门了，笑着请她进去。
姚黄不知怎么想起了母亲的大嗓门，每当父亲去街坊家串门待的时间久了，又赶上母亲有事找他，母亲便会站在院子里直接大喊一声“老姚、回来”，声音传出去，父亲会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来，要多听话就有多听话。
王爷就是不一样啊，王妃求见都这么麻烦。
走到院门前，姚黄瞧见了坐在一方石桌旁的惠王爷，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姚黄环视一圈，北面三间正房，堂屋门紧闭，东西两边的房子不知做什么用的，也都关着门。
竹林遮住了外面的光，院子里只比外面的竹林小道稍微亮堂一些，再加上一个死气沉沉、脸色苍白的男主人、两个不敢大声喘气的公公，才离开繁华大街的姚黄有种误入话本中妖鬼之地的错觉。
很快，飞泉、青霭一南一北地躲到了厢房外面的死角，像极了要帮大鬼拦截活人生路的小鬼。
赵璲看着自己的王妃一会儿看左看右一会儿张前望后，一个人做出的小动作比飞泉、青霭加起来都多，而这个过程中，赵璲则将王妃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两遍，前几日她穿戴的雍容华贵，此时的素净扮相竟有种出水芙蓉之美。
暮色没能染暗她的面庞，反倒叫她生出一种轻雾般的柔光。
赵璲的视线回到石桌，他也是娶了王妃后才知道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女子，白日她恍似明珠，夜里映着烛光泛起霞色，掌心所过之处处处凝脂，圆润丰腴，让赵璲分不清到底是他定力太差，还是她姿色过艳。
“坐吧。”
石桌只有东西两侧放了石凳，惠王坐北，姚黄坐到了东边，好歹抬头时能望见西天的夕阳余晖。
“看，这是我给王爷带的烤羊肉串。”
姚黄一边展开油纸一边给他介绍：“是南大街的那家，据说我爹小时候那个摊就在了，全京城有名的老字号，羊肉都是当天现杀的，保证新鲜，用的也都是他家祖传的酱料秘方，这么说吧，每年我过生辰，晌午必去望仙楼，黄昏必吃烤肉串，您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躲在北面厢房阴影里的青霭又急了，这一年王爷都没吃过重口的东西，何况还是街边小吃，吃坏肚子怎么办？
赵璲面对的，是王妃笑着举到他面前的烤串。
姚黄自己也拿了一根，咬一口尝尝，满意道：“还热着，味道也没太大变化。”
赵璲接过烤串签子，自己吃了起来。
烤羊肉肥瘦相间，表皮焦香内里细嫩，由此可见摊主的火候功夫。
赵璲吃完一串，姚黄马上递了第二串给他。
赵璲：“你也吃。”
姚黄笑道：“我在望仙楼吃得饱饱的，刚刚那串纯粹是为了解馋。王爷尽管吃，别看我给你分了九串，其实肉加起来还不够两个包子的馅儿，王爷这么高的身板，要不是摸不清你的口味，我都想给你带二十串。有一次有人请我哥吃，我哥一次吃了五十串！”
赵璲看看王妃伸出来的两只手，笑了下，算是配合她的惊奇。
“只逛了南大街？”
“是啊，吃穿日用，数不清的铺子，我今天才只逛了几家首饰楼，明天还会去。”
赵璲看向她头顶：“可有买首饰？”
姚黄：“给我娘挑了两件她以前舍不得买的，我看上的都贵，银子没带够，明天再去买。哦，我那五件合起来一百两出头，二三十两的首饰，戴出去应该衬得起我王妃的身份？”
她不想王爷误会她在首饰上花了太多的银子。
赵璲：“做主饰非常寒酸，做配饰略显寒酸。”
姚黄：“……”
赵璲：“再出门的时候不用带银子，首饰挑贵的买，选好了让店里直接送到王府。”
姚黄：“……那岂不是暴露了我的身份？我可不想让人家特别招待我，再说了，我就喜欢二三十两的，好看就行呗，太贵了我觉得不划算。”
赵璲：“微服游玩时当然可以用，出席宴请的话，难免被人误会你这个王妃当得不如意。”
姚黄：“随他们误会去，我知道我很如意就行了，我买首饰是为了自己开心，只要能让我变得更好看就是好首饰，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除非王爷也觉得我戴二十两的首饰会丢你的颜面。”
赵璲转了转他刚刚拿起的一根串，看着王妃问：“你在王府，真的觉得如意？”
姚黄不假思索道：“当然。”
不用伺候公婆，寡言少语腿脚不便的夫君每个月只用打六天交道，清闲如此竟还有两份丰厚的例钱，这样姚黄都不满意的话，简直对不起天地良心。
赵璲看得出她说得真心，所以昨晚他那么对她，她当时满嘴怨言，事后并未为此生恼。
九根细细的烤串，就着王妃欢快的话语，赵璲慢条斯理地吃完了。
竹院的光线又暗了一分，姚黄看看堂屋紧闭的门，识趣地问：“那王爷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赵璲还没应，外面有人低低地敲门。
姚黄疑惑地扭头，就见飞泉鬼魅般从阴影里闪出来，到了门前只打开一条缝，姚黄都没瞧见来人是谁，飞泉又把门关上了，转身禀报道：“是孔师傅，落了东西，让奴婢帮他去厨房瞧瞧在不在。”
赵璲知道是廖郎中，吩咐道：“你送王妃回明安堂。”
姚黄：“不用送了，我骑马很快的。”
朝轮椅上的王爷夫君笑笑，姚黄起身走了，到了门外，除了霓光不见任何人影。
随着马蹄声消失在竹林外的石板路，提着药箱的廖郎中从院墙一侧探出了脑袋，朝疑似等他的飞泉公公对个眼色，放心地出来了。
飞泉小声埋怨他：“您没瞧见王妃的马吗？”
廖郎中很冤枉，他哪认得王妃的马啊，就快到王爷推拿的时候了，他可不敢让王爷等。
飞泉提醒他下次机灵点，将人请了进去。
赵璲还在石桌旁。
廖郎中看到了桌子上的油纸，也闻到了诱人的烤肉味儿。
青霭有点担心：“这是王妃从南大街带回来的，王爷吃了会不会不适应？”
廖郎中暗道，他又不是王爷肚子里的蛔虫，哪里说得准？
“只要肉质新鲜用料干净，应无大碍。”
青霭：“王爷刚吃完，是现在开始，还是再休息两刻钟？”
廖郎中躬着腰道：“最好休息休息。”
从始至终，惠王未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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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黄泡完澡躺到床上，只觉得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舒坦，从嫁过来后就是两个人睡，今晚这张大床终于只属于她一人。
白天活动的多，姚黄在床上滚了几圈，静下来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竹院，廖郎中提着药箱离去，赵璲撑着扶栏稳而不急地来到洗漱架前，解开中衣褪去短裤，捞起桶里的巾子擦拭全身。
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巾子摩擦筋肉发出来的声音，以及破碎的水声。
擦好了，他穿上搭在一旁的中衣，撑着扶栏原路返回，看起来动作熟练，其实每一次身体的挪动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而任何需要用力完成的动作都不会多雅观。
熄了摆在一旁的灯，赵璲挪进被子。
池塘里响起了蛙鸣，另有园西湖中的水蛙相和。
屋顶一片漆黑，赵璲闭上了眼睛。

第21章
睡得早，姚黄醒的也早，卯正时分就叫丫鬟们进来伺候了。
秋蝉端水，百灵整理梳妆台，阿吉、春燕铺床。
出嫁前姚黄身边就阿吉一个丫鬟，阿吉去打洗脸水的时候，姚黄会自己穿衣叠被，动动手就做好的小事，她不会全部丢给阿吉，现在好了，四个大丫鬟，从穿鞋洗脸到梳头护肤，全都被人接管了。
就说梳妆，百灵会先给她按揉一遍头皮，通发数次后才开始绾发髻，涂抹面脂时，姚黄仰靠在椅背上就行了，百灵那双巧手会在她的额头、脸颊、鼻周、下巴、脖颈轻轻地揉转上好几圈，舒服得姚黄差点重新睡过去。
阿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还有这么多花样？”
百灵笑道：“这样能让王妃将面脂吸收得更好。”
宫里的妃子们为什么一个比一个抗老，除了吃用得好，昂贵的面脂、手巧的丫鬟也占了一部分功劳。
“不光面脂，还有体脂，用于沐浴后涂抹于全身，王妃今晚试试？”
主仆间渐渐熟悉，百灵也敢多说一些了。
她在宫里学的主要是梳头、按摩，不过杜贵妃身边人才济济，百灵显露个一技之长就行了，在专给娘娘梳头的那个大宫女生病时代为伺候，她真的太能干的话，大宫女们该容不下她了。
姚黄光听听都觉得骨头要酥了：“嗯，今晚就试。”
王妃对百灵的满意溢于言表，阿吉没什么想法，远远瞧着的春燕紧张地蜷了蜷手指。
得知画眉被王爷惩罚之后，三个来自翊坤宫的宫女都对自己的前程充满了担忧，百灵主动露了一手，秋蝉昨日去账房拿银子也办得圆圆满满，只有春燕，还没有真正为王妃做什么。
眼看王妃梳妆结束要换衣裳了，春燕最后给自己鼓鼓气，上前道：“王妃，天气渐热，昨日奴婢为您缝制了两顶帷帽，遮阳防尘的，您要试试吗？”
春燕拿手的是一手好绣活，姚黄想起以前在街上见的一些喜欢戴帷帽的富家闺秀或太太，欣然道：“好啊，快去拿来，正好今天起得早，我要先去城外跑跑马。”
早上凉快跑马，热起来了再去逛铺子。
春燕眼里立即多了光彩，小跑着出去，小跑着回来，两手分别拿了一顶帷帽，胳膊上还搭着两条雪白轻纱。
两顶帷帽都没有做高高的帽盖，只有一圈宽檐，宽檐中间是空的，可以直接戴在发髻上，这样夏日用起来才不会闷到脑袋。一顶帷帽更贵气，宽檐上别了一朵盘子大的浅黄牡丹绢花，檐边一圈垂下缀着小珍珠的短流苏，另一顶就没有流苏了，丰满的牡丹绢花也换成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春燕：“这顶简单的王妃微服游玩时戴，这顶王妃在府里游园时戴。”
帷帽垂下来的白纱都只到颈部，如果王妃要骑马，可以取下短纱换上春燕胳膊上搭着的及腰的长纱，更能隔挡马蹄溅起来的飞尘。
姚黄喜欢极了，分别试戴了一番，因为她现在穿的是细布衣裳，就选了桃花帷帽，由春燕换成长纱。
吃了早饭，让小丫鬟去给张岳传话，姚黄自己去了竹院。
清晨的竹林也是幽静的，却比黄昏时多了一种蓬勃的生气，短短的一段石板路，姚黄在林间找到好几根刚从竹笋变成的细竹。
到了门前，姚黄轻轻叩门。
飞泉凑到门缝，乍然对上一圈白纱，飞泉蓦地心头一紧。
下一刻，来人挑起半边轻纱，笑起来眼睛里好像装了星星：“是我。”
飞泉忙打开门，依然是溜出来跟王妃说话：“您要见王爷吗？”
姚黄：“是啊，我要出门了，来跟王爷打声招呼。”顺便让王爷瞧瞧她的帷帽，让他知道她学起了大户人家的做派，并不是每日都在抛头露面。
飞泉：“王妃稍等，奴婢进去传话。”
这一次，姚黄还是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青霭直接将惠王推到了院门这边。
两扇门板缓缓打开，王妃闻声转身的身影出现在了赵璲面前，戴着帷帽，穿了一件桃粉的交领小衫，底下一条浅碧色的旋裙，旋裙裙身可分合，女子骑马多穿这样的裙子。
轮椅停好后，青霭迅速避到了远处。
姚黄故意与惠王保持距离，隔着轻纱问：“这样，王爷能认出我吗？”
赵璲看到了一双朦胧的黑眸，看到了她红润的唇瓣，脸庞确实看不清。
知道她想听什么，赵璲摇摇头。
姚黄往前走走，离他三步远，微微躬着腰方便他看：“这样呢？”
轻纱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曳，哪怕王妃停下来了也没有落稳，赵璲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清晰红唇，闻到了来自她身上的淡淡面脂香。
他垂眸，点点头。
姚黄笑了，将前面的白纱固定在帽檐上，弯着腰跟他说话：“王爷吃过饭了吗？”
赵璲：“才吃过，不必如此，站直了说。”
姚黄：“可我不想你仰头看我，规矩不规矩的，两个人离得近些才像夫妻。”
说完，她单膝蹲在轮椅旁，仰头看他：“这样也行，反正不能让王爷累到脖子。”
赵璲：“……去石桌那边吧。”
姚黄：“不用麻烦了，我陪王爷聊两句就走了，早上凉快，正适合骑马。”
赵璲扫眼她的裙摆：“去吧，迟了该热了。”
姚黄瞅瞅里面紧闭的堂屋门，实在想不通王爷怎么能忍受整日整日都闷在里头，就算王爷嗜好读书，把脸捂成这般病态的苍白，怎么想都对身体没好处。医馆里的郎中经常凭气色诊断一个人是否有病，王爷腿废了，可不能再把别处闷坏。
“王爷要不要陪我去跑一圈？”
姚黄小心翼翼地邀请道，惊雾那么有灵性，只要想办法固定稳王爷的双腿，慢点跑应该没问题。
她蹲在眼前，赵璲无法垂眸，看向一旁道：“不了，我说过，我不喜出门。”
姚黄紧张了：“王爷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赵璲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没有，我只是不想你下次有什么游玩的计划也想着我，一次说清楚，免得次次都要辜负你的好意。”
姚黄的胆子也没有青霭等人想得那么大，尽管她希望王爷多晒晒日头，可只要被王爷拒绝一次，她暂且就不敢尝试了。
方才轻松的气氛不复存在，赵璲喊了青霭。
他要进去了，姚黄只得一个人走上竹林小道，走到一半她回头，发现院门已经关上了。
姚黄懊恼地拍了拍旁边的一根竹子，或许她今早就不该过来，王爷早交待过，让她有事找他，无事便算了。
来到王府正门前，张岳等侍卫已经准备好了，八个侍卫各有一匹马，同时也把养在王府马厩里的八匹骏马拉了出来。姚黄自己骑惊雾，让阿吉骑她的霓光，剩下六匹交给六个侍卫，让他们两两一组分别走京城的东、西、北三门，溜足一个时辰再回府，张岳、王栋继续保护王妃就行。
阵势太大，总管郭枢都来了，听完王妃的安排才松了口气。
如果王妃真的自己带六匹空马出城，肯定会引来百姓的围观，万一被谁看出这些是惠王府的马，百姓该感慨王爷一废，连府里的马都成了摆设，而这样的感慨对王爷来说绝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既然他来了，姚黄特意问道：“我不懂如何养马，天天关在马厩里会不会出问题？还是说隔一段时间得放它们出去跑跑？”
刀这种死物放久了不用都会生锈，何况马匹。
郭枢道：“王妃担心的是，平时马夫会牵着马沿着马厩外围绕圈，早晚各一次，正是为了保持它们的筋肉状态。”
姚黄：“光走就行了？”
郭枢：“……那肯定还是跑跑更好。”
姚黄：“那就这样，以后我跟王爷不用马的时候，你叫侍卫每天早上去城外溜一个时辰，下雨下雪的天气就算了。”
郭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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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马跑够了，叫王栋把马牵回王府，姚黄继续去逛铺子，把昨天看上的首饰买下，再挑几匹绸缎与细布，肚子饿了换家酒楼吃饭，吃完再买点小东西，跟着在茶馆听了一个多时辰的书，说书先生休息的时候，她就改听茶客们闲聊。
茶客们最厉害了，京城有什么新鲜事他们都知道，小到自家街坊出了小叔勾搭嫂子的丑闻，大到某个大官的亲戚犯了什么事，讲到精彩处能把说书先生都引来，跟着大*家一起听得津津有味。
黄昏时分，姚黄尽兴而归。
这回她给王爷带了一把寻常百姓家常用的大蒲扇，等飞泉凑到门缝，姚黄叫他不用开门，直接把蒲扇侧着塞了进去，低声道：“你跟王爷说，我知道他什么金贵物件都用过，很难再觉得稀奇了，于是给他挑了这把蒲扇，别看它便宜，也没有折扇风雅，但夏天用这种蒲扇扇风最凉快了，正适合王爷在家里随便用用。”
飞泉：“王妃稍等，奴婢请王爷出来，您亲自送……”
姚黄：“别麻烦了，王爷自己在屋里待得好好的，出来见我还得折腾一下。”
将蒲扇塞到飞泉手里，姚黄转身跑了，她要去洗澡，要去试试百灵的全身按摩，反正王爷不喜打扰，她何必费脑多陪他一遭。
飞泉开门去追，奈何王妃跑得太快，他追到竹林外面的时候，王妃都瞧不见影了。
没办法，飞泉只得托着那把其貌不扬最多五个铜板的大蒲扇去传话。
赵璲盯着那把蒲扇。
去巡视四大营的时候，他在小兵的大通铺上见过，夏日进出京城时，他在路边百姓或小贩的手里也见过。
他接过蒲扇，试着扇了扇，确实比折扇省力且风大。
只是，她为何不亲自给他？

第22章
惠王爷一直都醒得很早，孔师傅的早饭送过来的也就早一些。
往常吃完，王爷要么挪去书房要么挪去后院，再没有其他消磨时间的去处，今早王爷忽然有了对弈的兴致，让青霭将轮椅推到院子里的石桌旁，他的轮椅在北，青霭去厨房提了一把木凳放在南边。
因为王爷出来了，飞泉随手带上了堂屋南门。
其实飞泉还想去把院门敞开，让王爷亲眼瞧见王妃踏着林间小路走过来的轻盈身影，只是王爷下棋的举动已够反常，做更多，真让王妃瞧出王爷迎客的心思，王爷未必高兴。
在王爷身边伺候了十来年，飞泉与青霭都很清楚王爷的性情，王爷若喜欢一样糕点，他会多吃几块儿，底下人看懂了自会吩咐厨房下次继续送这种，底下人不机灵厨房送了新花样，王爷宁可少吃也不会开口索要，至少在这些日常琐事上，王爷鲜少显露心意。
再有，矜持点挺好的，大喇喇敞开门眼巴巴地张望，那是后宫期盼圣恩的妃嫔所为，传出去有损王爷的威严。
自个儿琢磨一番，飞泉回到门房当差了，站在小小的南窗前，透过墙根一溜密集的翠竹枝叶窥视竹林小道。
盯得眼睛都快花了，飞泉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飞泉笑了，先挪到门房门口，只等王妃一敲门就赶过去，这回不用叫王妃等了，直接进就行。
“咚咚”两声，很轻的动静，在这座清幽的竹院却格外明显。
青霭做了个扭头的动作，与此同时，赵璲抬眸。
去年重修竹院时，为了提防哪个不懂规矩的下人透过门缝往里偷窥，院门的两扇门板做得特别紧，合拢后只有窄窄一线缝隙，像飞泉贴着门缝才能看清外面的景象，石桌这边，如赵璲这等常年射箭练出来的好眼力，也只能勉强辨认出门缝外多了一线红色。
没等青霭转过脑袋，没等飞泉赶到门前，赵璲看见一张白纸被人从外面塞了进来，随即那线红色不见了。
这是姚黄昨晚入睡前想到的法子，反正她只是出门前跟王爷打声招呼，在已经知道求见会给王爷添麻烦的情况下，她又何必非要见面呢？
送张纸条，王爷省了事，她也省了时间，一举两得！
所以，姚黄塞纸条的时候根本没往里面看，怕塞得慢被飞泉抓住还得客套两句，姚黄塞完就跑了，听到飞泉开门的动静，姚黄已经跑到了小道中间，飞泉喊她，姚黄只当没听见，一晃眼就不见了身影。
飞泉：“……”
知道的认得那是王妃，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大早有花妖出没竹林！
王爷就在后面盯着，飞泉稍微犹豫就追出去了，出了竹林往南一瞧，正好对上王妃回头观察的视线，飞泉刚要开口，王妃瞬间又跑了起来，边跑边敷衍地摆手。
飞泉不敢让王爷久等，扫眼纸上的字，飞泉跑回院子，双手奉上没带信封的信纸，惭愧道：“奴婢追迟了一步，没赶上王妃。”
青霭低头对着棋盘，飞泉跑那么快都没追上，只说明王妃跑得更快，这王妃，来了为何还要跑？
赵璲接过纸，就见上面写着：“王爷，我回一趟长寿巷，跟我娘说让她后日带上我爹我哥还有我外祖父一家来王府做客，顺便多陪我娘说会儿话，吃完午饭直接回府了。”
“下午凉快后我想去湖边钓鱼，我还没钓过鱼呢，不知道能不能钓上来。王爷有兴致的话直接去湖边找我吧，没兴致也没关系，我真钓上大鱼会送去竹院给你添菜，没去送说明我没钓上来，王爷千万别等。”
王爷垂眸看信，飞泉与青霭交流了个眼神，都担心王爷白忙一场没见着王妃要不高兴。
忐忑中，他们的王爷折起信纸收进袖子，然后捏起一颗黑子继续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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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巷，姚震虎去军营了，姚麟在读武学，只有罗金花一人在家，收拾收拾正准备出门。
不出门不行啊，女儿出嫁前，姚家前后门都有侍卫守着，街坊们不敢登门拜访，等女儿嫁过去了，侍卫们也撤了，憋了许久的街坊们便一波一波地跑来自家，一会儿跟她打听女儿在宫里做秀女的日子，是怎么被选上王妃的，一会儿跟她打听女儿在王府的生活，王爷是什么脾气，待女儿好不好等等。
高门大户重规矩，不敢聚众议论皇家贵人，普通百姓反而什么都敢聊，正巧姚家四口都很和气，从没跟街坊们摆过官家做派。
罗金花也敢跟街坊们聊别的贵人，因为就算提到什么皇家秘辛，她也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闹出事官府来抓人，她可以推得干干净净，想必官府也不会为了几句流言将这一帮子街坊都定罪入狱。
可她真敢把宫里这次选秀以及王爷女婿的事往外倒，传进皇上皇后或王爷耳中，人家不用琢磨就知道消息是从她这里漏出去的，罗金花才不做便宜外人连累自家的蠢事。
惹不起躲得起，让街坊们逮不到她的人，等过了这阵新鲜劲儿，街坊们也不会再追着她瞎打听。
没想到罗金花还没出门，女儿竟来了，坐着王府的气派马车，车前车后跟着四个侍卫。
街坊们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热闹。
人前罗金花恭恭敬敬，一关上大门，罗金花急了，贴着女儿低声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姚黄笑道：“想您了呗，回门那次待的时间太短，都没能好好跟娘聊一聊。”
罗金花：“真不是王府那边出了什么事？”
姚黄：“真没有，我跟王爷好着呢，走，咱们去屋里说。”
接过阿吉抱着的匣子，叫阿吉去跟吴婶、巧娘团聚，姚黄亲昵地挽着母亲去了东屋。
匣子里有四盒面脂、四瓶花露，再就是姚黄送母亲的两样首饰。
首饰是女儿的一片孝心，罗金花收下了，看着那些面脂花露却一阵脸臊：“你个小媳妇正是爱惜脸蛋的时候，娘都快当外祖母祖母了，普通货色用用不皴脸就行，糟蹋这好东西干啥，你回府的时候赶紧都带回去。”
姚黄：“胡说，娘才三十六，年轻着呢，而且娘底子好，好好养着以后真上了年纪看起来也能年轻十岁，不说跟宫里的娘娘们比，朝大官家的官太太看齐总行。再说了，宫里年年都会赏赐一批胭脂水粉给我，我一个人根本用不完，孝敬您不比全都赏给丫鬟强。”
罗金花：“该赏也得赏，底下人拿了好处对你才更忠心。”
姚黄：“知道，这份是单独拿来孝敬您的。”
罗金花笑了，打开盒子分别闻闻，闻到沐浴用的花露时，不知想到什么，罗金花居然在女儿面前红了脸。
做了新媳妇的姚黄嘿嘿一笑：“在想我爹吧？”
罗金花瞪女儿：“胡说八道，对了，你出门了，王爷在干啥？”
姚黄小声解释了王爷常住竹院的事。
罗金花听得直心疼：“王爷以前多风光，越风光越骄傲，越骄傲越受不了别人的同情，管不了别人的眼睛只能把自己关起来，其实心里不定多苦。”
姚黄：“苦不苦的，他摆明了不想被人打扰，我上赶着凑过去，惹烦了他，反倒坏了靠脸赚来的这点夫妻情分。”
一个王爷一个百户的女儿，好比天上飞的鹰水里游的鱼，没一样爱好能撞上，全亏她长得好看王爷脾气好，两人才还算和气地过了下来。
罗金花：“那你也不能天天往外跑啊。”
姚黄：“我这不是被关了快仨月要憋疯了吗，下个月就隔几天才出来一趟了，到时候您想见我也见不着。”
罗金花：“我才不想见你，我就盼着你早点给王爷生个一儿半女，彻底站稳脚跟。”
王爷于女儿就跟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随时可能被老天爷收回去，只有女儿生下王爷的骨肉，这馅饼儿才算真正被女儿吃进了肚子。
罗金花：“最好先培养一年半载的感情，然后再怀，王爷刚尝到滋味，怀太早的话怕他熬不住找别人。”
姚黄：“……您想得可真远。”
罗金花得意地笑。
姚黄沉默片刻，觉得母亲说得挺有道理的，唯一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怀也不是我说了算啊。”
罗金花揉揉女儿的脑袋：“顺其自然，娘说的是最理想的情况，何况一个女人能不能拴住男人的心更关键的是她自己，孩子顶多是锦上添花。”
姚黄懂了：“我会对王爷好的。”
罗金花：“该温柔的时候温柔，该发脾气的时候也得发，什么事都顺着他，跟丫鬟有何区别？不过女婿是王爷，你可不能学我对你爹那么凶，得悠着点。”
姚黄笑：“不会的，王爷可没我爹那么笨，经常得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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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娘家吃过午饭，嘱咐母亲别忘了后日去王府做客，姚黄就回了王府。
歇过晌，姚黄拿出新买的话本打发时间，瞧着日头没那么晒了，申初时分，她才戴着别了牡丹绢花的那顶帷帽，带着阿吉出发了。
来到湖边，好一片波光粼粼，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日头也显得跟正午一样毒。
曹公公早在这边候着了，四个小太监提着鱼竿鱼饵鱼桶椅垫等物，见戴着帷帽的王妃还要扭头回避阳光，曹公公指着湖西一侧的柳荫道：“老奴瞧着那边挺合适的，既晒不到，等鱼的时候还能赏赏湖景，回头老奴再教人送来茶水糕果，保证您身心舒坦。”
姚黄：“行，就去那边吧。”
钓鱼耗功夫，真等凉快了再出来，啥时候才能钓上鱼？她可是答应王爷要给他添菜的。
一行人绕路来到湖西，曹公公亲自为王妃布置，椅子摆好，鱼饵挂好，姚黄只要坐过去接管鱼竿就行。
曹公公又给王妃讲了些钓鱼技巧才带着小太监们退下，很快就派人送来茶水糕果。
阿吉看着另一条鱼竿跃跃欲试：“王妃，这根是给我准备的吗？”
姚黄：“给王爷的，你可以先用，他来了再给他。”
阿吉：“那我可不敢，怕脏了王爷的手。”
姚黄：“怕什么，王爷未必会来。”
阿吉还是摇头，挨着王妃坐在地上，期待地盯着湖面。
一刻钟后，姚黄将自己的鱼竿交给她：“你来吧，我去躺会儿。”
钓鱼这事，根本没她想得那么好玩。
刚接手的阿吉兴奋了一阵，就在她也开始感到屁股发痒时，对面的一条小道上，出现了青霭推着轮椅的身影。

第23章
柳荫下铺了一张十尺见方的毡垫，垫子中间摆了一张红木矮桌，上置瓜果茶点。
姚黄脱了绣鞋，面朝湖水而躺，睁开眼睛是蓝天碧湖，闭上眼睛能感受到头顶枝条间透过来的碎光，如此惬意，能否钓上鱼来已经不再重要。
“王妃，王爷来了！”
听到阿吉压低的提醒，姚黄蹭地坐了起来，果然瞧见了对面朝着这边徐徐而行的轮椅。
姚黄赶紧挪到毡垫边上穿鞋。
阿吉放下鱼竿，紧张道：“王妃，那我先回明安堂了？”
王爷不喜欢有丫鬟在跟前伺候，每次王爷来明安堂，阿吉几个都会躲得远远的。
姚黄：“去吧。”
青霭推着轮椅从北面往这边绕，阿吉就从南边离开了。
按照宫里方嬷嬷教过的服侍王爷们的种种规矩，姚黄该去接接王爷的，可西边的日头太晒了，姚黄不想再戴帷帽，于是就站在树荫下笑着看着渐渐靠近的王爷。
青霭眼中的王妃，穿了一件白色襦衣一条浅黄色的齐胸长裙，尽管日头还高，湖边却吹着徐徐的风，王妃的长裙轻盈如烟，裙摆随着风微微的晃动，宛如牡丹花那一层层柔嫩纤薄的花瓣。
这样的王妃，不需要她再做什么，光站在那里就叫人心里都涌进了光，而王妃一笑，心也就跟着融了。
知道王爷这会儿肯定心情很好，青霭试着道：“王爷瞧瞧，王妃看见您来了，笑得多欢喜。”
王爷没理他。
青霭太习惯这样的沉默了，加快了脚步。
当轮椅来到近前，姚黄的视线就跟黏在了惠王脸上似的，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美滋滋道：“这么晒的天，我还以为王爷不会来呢。”
赵璲看向放在椅子旁的鱼竿：“钓多久了，收获如何？”
伴着青霭告退的脚步声，姚黄叹道：“有两刻钟了吧，一条也没钓到，王爷，这湖里该不会没养大鱼吧？”
园东的池塘里养了十几条锦鲤，这边的湖大，一眼望过去却没什么鱼，偶尔会有几只野鸭从水草堆里冒出身影。
赵璲：“有，刚开府时放过一些成鱼、鱼苗，不过钓鱼需要耐心。”
姚黄：“那我陪王爷钓一会儿？”
赵璲点头。
姚黄将轮椅推到她的椅子旁边，确定晒不到太阳才固定好，她再帮他挂鱼饵。鱼饵是曹公公配好的，面团里加了白糖、蜂蜜一起蒸，卖相好看闻起来也甜甜的，姚黄都被勾起了一丝胃口。
挂好鱼饵，赵璲自己甩杆，鱼漂停稳后，他靠到椅背上，很是悠哉。
姚黄的钓鱼椅也能靠，但只能靠背，肩膀与脑袋都露在椅背上面。
黄梨木的椅面硬邦邦的，反正姚黄没坐多久就觉得屁股难受，她在家里读书那些年，都会在椅子上铺张软垫，夏天用外面包了一层粗布的蒲草团，软和又透气，冬天就用棉花垫子，坐久了垫子都是暖的。
“王爷真不嫌椅子硬？”
忍了一会儿，姚黄悄声道。
赵璲：“……习惯了。”
宫里皇子们读书的书堂，摆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硬木桌椅，文课一上就是半日，刚开始确实觉得硬，但没有哪个皇子会说出来，也不会自带软垫，包括天下所有读书人都是这么读下来的，考了进士当了官后在官署继续坐这样的硬椅。
赵璲明白王妃的意思，她嫌不舒服了。
赵璲能理解她的不适，她全身上下除了骨头就没有一处不软的，那样的软又如何受得了长久的硬木压迫。
“把毡垫移到岸边，你可以坐在垫子上钓。”
姚黄立即去收拾了，移好毡垫，看看坐在轮椅上比她高了一大截的王爷，姚黄邀请道：“王爷也来这边吧，等累了还能躺会儿。”
赵璲没应。
姚黄反应过来，马上补充道：“我背你。”
赵璲沉默片刻，同意了，至少她背他的时候，看不见他的无能为力。
姚黄先放好他的鱼竿，然后像上次一样将王爷背下轮椅，踢开绣鞋踩上毡垫，姚黄忽然意识到了麻烦的地方。之前有惊雾在，也有青霭飞泉帮忙，而现在她要将王爷放在低低的垫子上，这个过程就变难了很多。
在脑海中幻想了几个姿势，姚黄对着湖水道：“王爷，我慢慢蹲下去，你只管扶牢我的肩膀。”
赵璲嗯了声，试着去调动双脚，可两条腿依然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它们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姚黄双手反抱他的腰，低着头能看见王爷的脚早挨到垫子了，但那双脚根本踩不实，也就无法减轻她承担的重量。膝盖越来越弯，腰越来越低，低到姚黄实在撑不住了，她的左小腿才猛地跪在垫子上，与此同时，赵璲左手撑住垫子，辅助她维持了平衡。
姚黄转过来时，赵璲已经用双手撑住了上半身。
姚黄下意识地要帮他移动双腿，赵璲摆摆手，一手撑着一手把腿挪到前面，最后调整成了盘腿而坐的姿势。
在赵璲能仅凭手臂的力量撑着护栏直立挪动之前，他先苦练的是如何坐稳。
姚黄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看见了王爷种种动作的熟练，有种平和从容之感。
赵璲坐好了才看过来，见她脸红红的，额头浮动着细密的汗珠，问：“累到了吧？”
青霭、飞泉此时大概守在后花园的入口，防着下人有意无意闯过来。
姚黄笑道：“有一点，这样咱们就方便说话了，累那一下也值得。”
赵璲很想提醒她，钓鱼的时候最好不要闲聊。
姚黄去提了鱼饵、鱼桶以及两人的鱼竿过来，放竿的时候，她的往南边偏，赵璲的往北边偏，互不干扰。
姚黄是闷不住的，没一会儿就轻声问道：“王爷以前经常钓鱼吗？”
赵璲：“住在王府的时候，大概一个月两三次。”
十八岁以前都住在宫里，虽然皇宫也算是他的家，家里却规矩重重，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必读书练武的时候，赵璲都是待在自己的院子看书练字。封王开府后，赵璲平时当差，休沐时既不结交官员也无好友走动，便在自己的府里找些事打发时间。
那几年多战事，算起来他前后只在王府住过不足三年的时间，包括双腿出事后的这一年。
姚黄只觉得这样的频率已经算得上嗜好：“既然王爷喜欢，以后我多陪你钓钓？”
一边钓鱼一边让王爷晒太阳，又是一箭双雕。
赵璲：“看你喜不喜欢，不必勉强。”
忽地，姚黄的鱼漂往下一沉，刚刚还觉得钓鱼无趣的姚黄一下子来了精神，猛地往上一提鱼竿，便有一条巴掌来长的鱼被甩出水面。
姚黄将鱼甩到岸上才发现这鱼是条小鱼，最多拿来炖汤尝尝鲜味儿。
“算了，先放进桶，等会儿能钓到大的再把它放回去。”
无论如何，有了第一条收获，姚黄更有干劲儿了。
“早上为何要塞信纸？”赵璲看着水里的鱼漂问。
姚黄看他一眼，解释道：“我怕打扰王爷看书或休息，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写信传话更方便。”
他要不是王爷，她连早上的招呼都可以免，直接出门就是。
赵璲：“传话可以写信，再有礼物带回来的话，可以亲手给我，我也想知道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姚黄：“行，我记住了。”
交待一下也好，万一有哪些地方或是哪些事王爷不高兴她做，她还能及时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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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黄昏，两个人一共钓上来八条鱼，最后姚黄还钓到一条估摸有十多斤重的大青鱼，沿着河岸走出好长一段距离费了憋红脸的劲儿才把鱼拖出水面，从鱼钩卸下鱼的时候更是被甩了一身一脸的水，扭着头连呸了好几声。
趁她呸水，那青鱼摆尾狠狠一跳跳到了湖边，姚黄扑过去抓，青鱼又是一跳，扑通进了水，把姚黄气得直叫！
赵璲一直看着她。
后花园的入口，青霭、飞泉被突然传来的王妃尖叫吓到了，青霭都往前冲出了一段距离，湖边又传来王妃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记住它了，明天我还要来钓鱼，钓不到以后就继续钓，早晚要炖了它吃！”
青霭：“……”
王爷王妃都没出事，两个公公便继续守门了。
湖边，姚黄气鼓鼓地回了毡垫旁，看看持竿稳坐的王爷，再看看自己被打湿的衣襟裙摆，更恨那条鱼了。
赵璲：“伸手。”
姚黄不明所以地伸出左手。
赵璲：“双手。”
姚黄只好把右手也伸出来。
她的手背湿漉漉的，手腕处有被鱼尾拍打过的红痕，赵璲转过她的手心，这边沾了草叶湿泥，好在没有被鱼鳞划伤。
赵璲取出帕子，干干净净的雪白丝帕。
姚黄见了，忙缩回手：“我去湖边洗洗就行，别糟蹋这么漂亮的帕子。”
说着，她蹲到湖边，撩水洗手洗腕子。
湖水清清凉凉，姚黄先是沸腾又是懊恼失望的心重新恢复了平静，看着湖面中央的金色粼光，姚黄回头朝惠王笑：“这么好的地方，难怪里面的鱼都长得肥。”
赵璲回以淡笑。
甩甩手上的水，姚黄回到桶边，丢了两条小鱼出去，安排道：“六条鱼，王爷吃一条，赏飞泉青霭一条，我一条，赏四个大丫鬟一条，剩两条后日晌午招待我爹他们，王爷说呢？”
赵璲：“我吃不完一条，不如你我同席。”
姚黄：“也行，正好我爹他们都很能吃，两条未必够他们吃。”
赵璲：“东西留在这边，飞泉他们会来收拾。”
姚黄便来推轮椅。
赵璲：“去明安堂吧，你早些换身衣裳，免得着凉。”

第24章
青霭、飞泉去收拾东西了，姚黄推着惠王回了明安堂。
姚黄的衣裙沾了湖水也蹭到了那条逃跑的鱼，隐隐能闻到淡淡的鱼腥气，姚黄决定趁饭前把今天的澡洗了。
赵璲让她将轮椅推到内室窗边的罗汉床前。
罗汉床与拔步床的床板等高，铺了一张苇编的凉簟，中间摆张与罗汉床配套的紫檀小桌，上面倒扣着一本书。
姚黄推轮椅推得太专心，见惠王看向小桌，她才反应过来，不太好意思地抓起书放在背后。
赵璲：“何书？”
姚黄背着手站在他对面，老实作答：“书坊买的话本子，难登大雅之堂那种。王爷要在这边休息吗？那我先去西屋沐浴了，一会儿叫丫鬟们给你上茶？”
赵璲：“不渴，书给我。”
姚黄脸红了：“普通百姓看的，王爷还是别看了，我去书房给你拿本经史子集去。”
赵璲不再说话，只朝她伸出手。
到底是王爷，一身的气势在那，姚黄还没摸透这位夫君的脾气，怕他真会因为她的违背动怒，只得乖乖将书交了过去，别别扭扭地道：“我随便挑的新话本，哪想到里面竟写了些不正经的东西，遇到这种地方我都是跳过去看的，王爷千万别误会。”
书坊的话本分成好几类，其中有些是所有年纪的人都能看的，有些专门摆在一处，书坊没有竖个牌子明言提醒，但每当有未出阁的姑娘走过去，伙计都会暗示一下，久而久之，女客当中，往那边去挑书的就只有年纪稍长些的妇人。
姚黄遵守着书坊的“规矩”，但她偷偷翻过母亲带回家的话本，知道里面会比较详细地写男女之事，那时候的姚黄对这个可不感兴趣，解了疑惑就不再翻了。
如今她出门都是新妇发髻，再加上尝到了夫妻间的趣味，那天姚黄就理直气壮地挑了几本。
赵璲淡淡点评：“话本源自民间，因内容通俗易懂曲折离奇而广泛流传，有些粗言秽语很正常。”
姚黄：“……算了，王爷看了就知道了。”
她去衣柜取了一套衣裳，从外面带上门，自去西内间等水。
外面丫鬟们进进出出，没有王爷的传唤无一人敢靠近东里间，赵璲挪到罗汉床背对夕阳的一侧，在安静中逐页翻看起来。
作为一个少时便习惯读书读到三更天次日鸡鸣时分便起床继续读书或练武的皇子，赵璲读过的书几乎可以填满三间大房，但其中唯独不包括任何一本民间的话本。
内容通俗，他一目十行翻得很快，当水房的婆子们提着水进了西屋，赵璲已经看了一大半，话本的主人公“潘絮娘”也换了三位相好，每好一个就要有两三场房中戏、院里戏甚至野外戏，男方则囊括了种地的汉子、打铁的铁匠、县衙的捕头，各有各的“龙精虎猛”。
知道王爷在看什么，姚黄这个澡洗得十分不安且简单，想着她早些洗完早些回去，兴许王爷还没看到第一场不正经的地方！
匆匆换好衣裳，姚黄披着一头绞得不再滴水的长发就往外走。
百灵追她：“王妃，您先梳梳头啊！”
姚黄回头，抢过百灵手里的梳子继续往东屋赶，万不能叫百灵伺候，不然梳完黄花菜都要凉了！
推开内室的门，姚黄看向窗边，就见王爷背对她而坐，面朝窗外，窗外斜前方是一棵披满了夕阳的桂树。
姚黄再看小桌，话本子平平稳稳地放在那。
这时，王爷朝门边看来，视线明显在她披散的头发上停留了几瞬。
姚黄故作平静：“丫鬟们梳得太慢了，我怕王爷久等，干脆来这边梳，正好能晒到夕阳。”
赵璲转了回去。
姚黄坐到他对面，暖黄的夕阳照得她脸颊热乎乎的，她握住一把头发慢慢地梳，一边朝话本扬扬下巴，问：“王爷这么快就看完了？”
赵璲：“不曾，只看了开头，李大石病死牢中那段。”
姚黄：“那王爷怎么不看了？”精彩都在后头呢，李大石一死，潘絮娘成了寡妇，曾经与她青梅竹马的健壮农夫就找上来了。
赵璲：“我在想，民间是不是真有这样的冤情。”
姚黄：“……”
王爷就是王爷啊，看个话本都在为黎民百姓忧虑，哪像她，光看不正经的了！
抓起话本塞到凉簟下，姚黄安慰他道：“王爷勿忧，话本都是写书人瞎编的，父皇他老人家英明神武，朝廷吏治清明，至少咱们京城这一带百姓都过得很好，没听说哪里出了冤情。”
赵璲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正被长发润湿的另一侧肩头。
姚黄见了，往后面的床围上一靠，头微微后仰，除了被她握在手里的头发，其余的全都垂了下去，再也挨不到她的衣裳。
只是这样，她白皙的脖颈便完全呈现在赵璲面前，对襟襦衣被齐胸裙腰束缚住了，遮了里面的春光，却难掩其内雪丘之形。
屋里就两个人，彼此都只能看着对方，姚黄一下子就察觉了王爷视线的移动，脸上一烫，她轻斥道：“王爷往哪看呢？”
死气沉沉的王爷脸都不见变色的，指着她衣襟右侧道：“那里似乎湿了。”
姚黄摸了摸，被头发打潮的而已：“不碍事，一会儿就干了。”
当她抬起头，发现王爷已经看向了窗外的桂树。
还是有点别扭，姚黄挪开小桌，背对着坐到他面前：“王爷帮我梳吧，这样头发晒到的太阳也更多。”
赵璲没有回答，接过了她手中的玉梳。
如瀑的长发乌黑如缎，在夕阳中映出一层浅浅金光，淡淡的桂花香充斥在赵璲的鼻端，她似乎终于在王府预备的花露中找到了合她心意的味道。
姚黄在看两人投在黄花梨木地板上的影子，属于王爷的脑袋纹丝不动，应该就是一直在看她的头发，老老实实的。
忽地，那道影子抬起左手，在她肩头按了一下。
眼睛与肩头同时感受到了这一下，姚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了个激灵。
赵璲：“你很紧张？”
姚黄脸上一阵发热，能不紧张吗，挨得这么近，沐浴的时候又想了一幕幕书里羞人的场景。
赵璲：“是还记着那晚的事，怕我今晚留宿？”
姚黄才没想这个，否认道：“没有，我，我这辈子第一次让一个王爷伺候，当然紧张了。”
赵璲：“我没忘了我答应你的事，只是今晚我都过来了，吃完就走的话，底下人可能会以为你哪里做的不好，受了我的冷落。”
姚黄附和地点点头。
赵璲：“但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
姚黄低头看手，红着脸道：“王爷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愿意。”
就算真不愿意，她也不可能傻到承认，何况她确实是愿意的，至少第一回的时候没有半点不情愿。
赵璲继续给她通发。
等头发干了，姚黄想叫百灵进来伺候她绾发，赵璲道：“别折腾了，叫厨房把饭送到后院。”
厨房，闻讯赶来的孔师傅抢着给王爷王妃炖了一条三斤重的草鱼，惹得高娘子一通唠叨：“说好了你管竹院我管明安堂，怎么又来抢活！”
孔师傅盯着锅里滋滋*作响的鱼，笑眯眯道：“我是为了你好，万一王爷不爱吃你的鱼，你今晚能睡踏实？”
高娘子：“兴许王爷就是吃惯了你的手艺才要来王妃这边吃点新鲜的。”
孔师傅：“……”
他想到了昨晚他特意给王爷烤的肉串，王爷好狠的心，居然一口都没吃，试试都不愿意试！
姚黄却对今晚的红烧鱼赞不绝口，王府的厨子就是厉害，不光鱼肉烧得细腻汤汁美味可口，连小刺都提前弄掉了，只留着支撑鱼身的主骨。
“王爷多吃点，这可是咱们自己钓的。”姚黄边吃边劝，劝了两次，赵璲就主动动筷子了。
一个身段丰腴好跑好动的王妃，一个虽然残了双腿但上半身依然强壮的王爷，暂且放弃了其他菜色，先集中精力吃鱼，居然把所有能夹起来的鱼肉都吃完了。
当小丫鬟将只剩鱼骨头的盘子端回厨房，孔师傅眼眶一红，差点落泪：“你看，王爷就爱吃我这口！”
高娘子悠悠道：“也许是王妃一人吃的，王妃胃口好，我做的菜王妃经常吃空盘。”
孔师傅：“……”
.
吃得很饱的王妃在后院慢慢地绕圈消食，王爷由青霭推回了前院，看两刻钟的书，叫廖郎中推拿了两刻钟的腿，最后沐浴净身又用了近两刻钟。
当青霭重新将王爷推回后院，天已黑了下来。
姚黄散着头发出来接他，熟悉之后，她在青霭、飞泉面前越来越放得开了。
青霭可不敢多看，低头告退。
进了内室，赵璲扫眼窗边的罗汉床，指了指。
姚黄不解：“王爷的意思是？”
赵璲：“在这边，不用担心打湿褥子。”
姚黄：“……”
身如火烧，姚黄只庆幸这人瞧不见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道：“太窄了，且也没热到能睡凉席的时候。”
窄不窄凉不凉的，罗汉床离窗边太近了，不是夫妻睡觉的正经地方，而且万一守夜的丫鬟胆大包天凑到内室的门缝，瞧不见里面的拔步床，看罗汉床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姚黄知道阿吉几个都不是那种人，可万一呢，尤其阿吉一直都担心她挨了王爷的欺负，说不定真想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一想，姚黄直接把人往拔步床里头推，硬着头皮道：“我叫人缝了巾子，一条垫着一条放旁边，够用了。”
动弹不了双腿的惠王爷只能保持沉默。

第25章
姚黄还记得上次被王爷细细端详的煎熬，所以才把轮椅推到床边，她就要去熄屋子里的几盏灯。
最亮的是一对儿鎏金莲花灯，每个烛台上都延伸出三朵莲花灯托，燃着三根四指粗的蜡烛。
窗缝里多少能透进点微风，淡黄色的烛火轻轻地跃动着，像她此刻怦怦乱跳的心。
走近了，姚黄拿起放在一旁的灯罩，刚要对准一支蜡烛，背后忽然响起惠王的声音：“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
王爷不说，姚黄心里清楚，今晚王爷没带书过来，除了看她再没有其他可以看的。
而那近似命令的平静语气，让姚黄生不出再商量商量的念头，白日里王爷很好说话，夜里却一直都强势霸道，即便看她哭得可怜嘴上哄哄，该继续的还会继续，心硬得很。
放下灯罩，姚黄慢吞吞地往回走，连着放下两层帷帐，帐内依然很是亮堂。
轮椅是空的，但姚黄知道那已经证明不了什么，王爷可以在中途褪去裤子，反正她背对着他，看不见。
红着脸爬到床上，姚黄直接朝内侧躺，忐忑地等着熟悉的胸膛靠过来。
光想着王爷，姚黄都没发现她自然而然地往前曲起了腿，提前配合上了。
赵璲看得清清楚楚，却并不希望自己的王妃认为他今晚留宿纯粹是为了那个。
他仰面平躺，对着帐顶问：“你不想见我？”
姚黄眨眨眼睛：“没有啊。”
赵璲：“那怎么做这种姿态？”
姚黄：“……”
明明是误会，姚黄却没办法澄清，白白憋得自己一身火。
她转过来，幽怨地看向对面的王爷：“我想见王爷，恨不得一直睁着眼睛从白天看到深夜，再从深夜看到天明，行了吧？”
赵璲瞥她一眼，声音平淡地道：“休说傻话，之前你都喜欢抱着我说会儿闲话，今晚却那副模样，不是生气是什么？”
姚黄还是没法辩驳，因为辩驳只会徒添自己的羞恼。
既然他想听家常，姚黄若无其事地抱过去，贴着他的肩膀道：“好，我现在就跟王爷说闲话，王爷想听什么？”
赵璲：“李大石死后，潘絮娘如何了？”
姚黄：“……她无权无势的，想替丈夫伸冤也没办法，只能想开了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赵璲：“细说。”
姚黄：“……为了打官司，她家原来的地都卖了，一贫如洗，还好遇到了一个善良的农夫，愿意分两亩地给她种……”
赵璲打断她：“那农夫可有妻子？否则冒然帮助一个守寡的女子，此举恐会惹出闲言碎语。”
姚黄：“……”
讲个故事还问东问西的，若非那话本不好见人，她真想把书丢给王爷自己看。
姚黄开始胡编：“确实有些风言风语，所以潘絮娘种了一年攒下一段时间的口粮后就不再租他的地了，改成去镇上找活儿干，她运气好，救了一个铁匠的老母亲，老母亲知道她的情况，把她收为养女，从此她在铁匠铺做些力气活，也算是自食其力了。”
赵璲：“继续。”
姚黄：“……我也才看到这里，后面的还没来得及看，等我看完再给王爷讲。”
赵璲：“也罢，我现在还不困，你拿过来我自己看。”
姚黄人都傻了，书是万万不可能给他拿的，咬咬牙，姚黄抱着这人晃了晃，埋在他颈窝细着嗓子道：“王爷光想着看书，书重要还是我重要？”
片刻的沉寂后，赵璲抬手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你。”
姚黄松了口气，幸好王爷给她面子，没再坚持要话本。
不看话本，有些事便是水到渠成了，惠王爷侧转过来，专心陪伴他的王妃。
可能顺手了，王爷没再把她转过去，反正眼下这些面对面也不耽误，姚黄就闭着眼睛任他动来动去。
两个人都吊得差不多的时候，姚黄自觉地要背过去。
赵璲扣住她的肩膀：“就这样。”
姚黄：“……”
想想都觉得艰难，奈何惠王爷非要尝试，他只需要开口就行了，出力气配合的是姚黄。
怎么样都不行，姚黄倒是不介意，就怕王爷受不了屡试屡败。
姚黄都不敢睁开眼睛去看他的神情。
忽地，在她无意高抬左腿的瞬间，王爷托住了她：“就这样。”
姚黄：“……”
.
姚黄几乎仰面倒在了锦褥中，王爷扯走了她的枕头，这样她被迫往上蹭时就没有了任何阻力。
前面那些夜里，姚黄都是半趴着，大半张脸埋进枕头，王爷看不清她，她也只有在求饶的时候才回头看他两眼，如今姚黄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爷在她这里上下游走的视线，她自己也瞧见了，宛如地动山晃，可她一点都不想看，抓起中衣蒙在脸上。
赵璲没有干涉，这样更耗力气，他也不想王妃看见他不顾身残沉溺于此事的狼狈或狰狞。
王爷终于松开右手时，姚黄的左腿好像也废了。
赵璲先休息，休息够了，侧过来，正好她还抵着床头板，方便他给她松松左腿的筋肉。
他是好意，姚黄却酸得直哎呦。
赵璲放轻力道，见她噙着泪的湿润眼眸幽幽地望过来，赵璲问：“不是经常骑马？”
姚黄：“哪有经常啊，我们家就两头骡子，平时都是我爹我哥骑，只有他们休息时我才能过过瘾，再说我从选秀造册开始到现在的大半年，就昨天出去跑了一回马，一下子就这样，谁受得了？”
赵璲：“现在有霓光了，可以多练练。”
姚黄：“……”
太气人了，她拿右脚去推他的肩膀。
赵璲右手支撑身体，左手扣住她的脚踝，视线旁移。
姚黄连忙抓起被子往身上遮，同时试图挣开他的束缚，还烫着的脸更是重新烧了起来。
赵璲知道自己的情况，没再勉强。
次日他提前半个时辰醒来，帮他的王妃锻炼右腿，害得姚黄起得更晚，顾不上洗漱，先叫百灵进来给她捏捏。
阿吉很喜欢学习新本事，春燕的女红太精细复杂她既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秋蝉的算术简单的她会太难的琢磨得脑袋疼，于是百灵伺候王妃揉腿，阿吉就跪坐到床里头，一边看一边学地帮王妃揉另一条腿。
瞧见王妃腿根处的一圈掌印，她惊慌道：“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她见过更多王爷留下的痕迹，全都在上面，腿上的这处，难道王爷动怒掐王妃了？
姚黄瞪过去：“不该问的别问。”
阿吉愣愣，尴尬地笑笑，猜到王爷王妃又有了新花样。
上午就这样过去了，饭后姚黄叫来高娘子，让她好好准备明天的午宴：“都是我的娘家人，不用做太麻烦的菜，五荤三素一汤就行了，份量弄双份的，哪个盘子空了再上哪盘。”
高娘子笑道：“王妃放心，明日您就等着瞧好吧。”
双份的菜叫什么宴席，她要带着厨房给王妃的亲戚们做十六道不重样的席面，包括王妃预备的三条鱼也得做出三种吃法！
下午姚黄歇了一个长晌，醒来双腿总算恢复了七八成，想着这身子确实比半年前娇气了，姚黄叫阿吉取来长绳，让跳不来的百灵、春燕各站一头抡绳子，她带着阿吉、秋蝉一会儿轮流跳一会儿双人跳一会儿三人跳。
跳会儿歇会儿，一个时辰下来，主仆三个红扑扑的脸上都沾上了汗湿的碎发。
姚黄是三人里头坚持得最久的，阿吉都不如她。
百灵钦佩道：“王妃真厉害！”
刚见到王妃时，她还以为王妃是不爱动才养得这么珠圆玉润，没想到跳起来竟轻盈如燕。
阿吉与有荣焉地道：“这算什么，王妃还会耍枪呢，游龙走凤的，比我家少爷耍得还好看。”
春燕马上捧场：“王妃能让我们开开眼界吗？”
姚黄接过湿巾子擦擦汗，瞅瞅西边的日头，笑道：“还早，那就给你们露一手。”
她点了一个小丫鬟，让她去找郭枢借枪，惠王以战功扬名，府里肯定不缺兵器。
郭枢亲自过来了，带来两杆枪，一杆是木枪头，府里侍卫们平时切磋武艺用的，一杆漆成黑色又黑中带红的牛筋木长枪，枪头锋利，乃是惠王少时练武所用的旧枪。
郭枢的声音带了一丝恳求：“王妃只是练手的话，还是用木枪吧，万一伤了自己，王爷该着急了。”
姚黄笑笑，抓起惠王旧枪，叫众人都退到走廊中，旁若无人地练了一回她从哥哥那里学来的枪法。
军营里的普通士兵包括她的百户爹学的都是最简单的对敌枪法，哥哥小时候也跟着父亲学这套，后来哥哥考进武学，朝廷安排的名师分别教授他们拳法、枪法、刀法、剑法等等，哥哥怕贪多嚼不烂，选了枪法、刀法勤练，姚黄不但跟着哥哥学了这两样，还让李廷望教了她剑法。
若非她能从李廷望那里得到好处，就凭他那张臭嘴，姚黄早不理他了。
一套枪法走完，收枪时，姚黄将枪尖朝下重重一刺，脚下石砖上竟然被刺出一个明显的小坑。
她笑着看向郭枢。
郭枢先是震惊，继而拍手称赞：“王妃好枪法，先前是小人轻看您了，还请王妃恕罪。”
姚黄很大度，颠颠手里的枪，问：“能给我弄把一模一样的吗？”
父亲跟哥哥攒钱打造的两杆枪于她而言都太重了，这把用起来刚刚好。
郭枢：“王爷的枪都是朝廷兵器坊特制的，我去请示王爷，只要拿了王爷的令牌，便可去兵器坊订制。”
姚黄：“这么麻烦啊，那算了，平时我也用不上，手痒了就用王爷这把旧的吧。”
夜里她服侍得那么卖力，想来惠王爷没那么小气。

第26章
收了枪，姚黄洗去一身的热汗，出来时就该吃晚饭了。
惠王爷一大早折腾完就离开了，一整天照旧在竹院待着，他不过来，姚黄乐得自在。
睡足一个好觉，神清气爽地醒来。月底三十，官员与文武学子们的休沐日，姚黄特意挑了这日邀请娘家人来王府游园，正好园子里还有晚开的牡丹与怒放的芍药，日头也没盛夏那么晒。
她写了一页“信”，折好了，让阿吉去竹院跑一趟：“敲下门，把信塞进门缝就退回竹林小道等着。”
阿吉瞅瞅王妃递过来的信，劝道：“您还是拿个信封吧，不然王爷猜疑我偷看过怎么办？”
姚黄：“又没写不能给你们看的东西，何必浪费一个信封。”
阿吉摇摇头，接过对折的信纸去办差。
飞泉还是在门房的南窗这边等，见是阿吉，他捡了信就没再出去追了，直接去见王爷。
赵璲打开信：“王爷，我叫我爹他们巳时正到，游半个时辰的园再去吃饭刚刚好。王爷放心，我会管好他们的，保证吵不到你。”
“对了，我爹他们好酒，我叫人去王府酒窖里取了一坛烈酒，这酒有什么来头吗？如果不能随便喝，我再叫人放回去。”
酒的事，昨晚姚黄就准备问来着，愣是给“忙”忘了。
赵璲收好信，让青霭研墨。
一刻多钟后，阿吉神色揶揄地将一封信封递向王妃：“瞧瞧，王爷多讲究。”
姚黄更好奇惠王爷写了什么，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御赐贡酒，王妃可随意取用。”
姚黄：“……”
王爷的字挺好看的，话也中听，不过姚黄可不敢让娘家那些老少爷们敞开了喝，弄得跟八百年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似的，传出去白白叫人笑话。
宴席摆在王府东路，那边有两进院子专门用来待客，前面招待男宾，后面招待女客，只是自家亲戚的话就不用分那么清了。
姚黄慢悠悠地走过来，见正厅擦拭得窗明几净，花瓶里插着粉嫩水灵的芍药，各色干果也摆了四盘，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一帮子人傻乐的神情。
快到约好的时辰，姚黄提前来了王府正门这边，总管郭枢以及分管事曹公公、柳嬷嬷居然都在，站在影壁前低声闲聊着，听到王妃的脚步声连忙赶过来行礼。
姚黄奇道：“你们怎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了？”
曹公公笑道：“今日府里贵客登门，此乃老奴等的本分。”
王爷提前交代过，让他们好好伺候。
姚黄听着脸热，除了父亲是个六品武官，外祖父与两个舅舅都是世代种地的普通百姓，算哪门子贵客。
但三人这么看重她的家人，说明他们很敬重自己这位王妃，姚黄就挺高兴的。
这时，在门外等着的小厮跑了进来：“来了，来……”
撞见刚刚还不在的王妃，小厮及时把那股兴奋劲儿压了下去。
姚黄径自跑出了大门，朝旁边一看，就见五个体型健硕的男子骑着五匹骡子，围着两辆疑似借来的骡车已经进了王府前面这条宽阔的巷子，而那五个健硕男子，正是她的父亲姚震虎、哥哥姚麟以及三位表哥。
大表哥罗鲲、二表哥罗鹏是大舅舅家的双生子，今年二十二了，罗泽年方十八，是二舅舅家的。
看到妹妹，姚麟就想加快速度，被一侧的罗鲲低声喝住：“稳着！”
从郊外的镇上到这里，长长的十几里路都稳稳当当的，真到王府重地反倒失了礼数，岂不是白装一场？
姚麟只好继续慢行。
终于到了门前，五人同时下骡，煞有介事地朝王妃行礼。
姚黄扶住父亲：“行了，这里没外人，不用那么客气。”
她来到第一辆骡车前，扶换了崭新细布衣裳的外祖父、外祖母下车，老两口都六十多了，头发灰白，但因为近二十年家里日子越过越好，老两口身子骨都挺硬朗的，尤其是外祖母，气色红润，放老太太堆里也是最好看的那个。
罗金花也坐在这辆。
第二辆骡车那边，大舅舅大舅母、二舅舅二舅母自己下了车，带着姚黄唯一的表妹罗月，也是二舅舅家的。
提前商量过，两家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崭新的细布衣裳，不富贵却足够体面。
不顾姚黄的劝阻，一帮人都坚持朝王妃行了礼。
姚黄赶紧叫郭枢、曹公公、柳嬷嬷退下了，他们走了，她的娘家人才放得开。
果然，到了宴厅这边，当阿吉带着百灵三人退回院子，十五岁的罗月立即扑过来抱住姚黄的胳膊：“姐，王府也太大了吧，从大门走到这边，我看祖父的腿都要打颤了！”
外祖父老脸一热：“瞎说，我那是紧张得，光比力气我种地比你爹还快。”
二舅舅憨厚地笑笑，没反驳老爷子。
外祖母：“姚姚啊，我看这院子就挺漂亮的，要不咱们就在这边待着吧，吃完饭我们就走，别去逛花园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那么大的园子我真逛不动了。”
二表哥罗鹏：“您还老胳膊老腿，前两天我娘赶完集回来还跟我爹抱怨，说您太能逛了，她脚板都酸了，差点没扛下来。”
大舅母：“……”
二舅母帮忙找补：“酸归酸，我们心里高兴啊，别人家的婆婆可不会一个劲儿的给儿媳妇们买东西。”
两位舅母是一家的亲姐妹，前后嫁给了罗家兄弟，关系好着呢。
外祖母：“行了行了，这是王府，少扯些用不着的，听姚姚安排。”
姚黄：“我的安排就是去逛园子，觉得自己老的大可以留在这边，走得动的都跟我来。”
众人对了一圈眼神，最后浩浩荡荡地都跟着姚王妃出发了。
路上姚黄再三保证说王爷幽居竹院不会露面，叫众人安心，没想到她带头跨过通往后花园的月亮门，一眼就撞上了斜前方浓绿树荫下坐在轮椅上的惠王爷。
再提醒已经来不及了，她的亲人们下饺子似的一个个跨了出来，再在一番东张西望后陆续被突然出现的惠王殿下吓成了呆子。
姚震虎、罗金花、姚麟还算好些，种了一辈子地的外祖父腿一软，幸好两个舅舅及时给撑住了。
赵璲笑了笑，微微偏头，青霭就推着轮椅朝这边来了。
罗金花最先反应过来，示意众人随她行礼。
赵璲抢先道：“都是自家亲戚，不必多礼。”
亲戚们也没听王爷的，坚持行。
姚黄并不喜欢这样的一幕，走到轮椅前，小声问：“王爷怎么出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叫我们连个准备都没有。”
带着一丝埋怨的熟稔语气让外祖母、罗金花飞快对了个眼神，然后就听那位看起来很难接近的王爷道：“长辈们第一次过来，不好失了礼数。”
他愿意屈尊降贵，姚黄笑了，接过轮椅靠得更近，先给他介绍外祖父外祖母。
赵璲跟外祖父聊了几句，问他身体如何，家里种了多少田地。
外祖父磕磕绊绊地回答了。
对外祖母，赵璲看看姚黄，道：“王妃瞧着跟您更像。”
外祖母比外祖父中用，憋着笑道：“王爷慧眼，王妃小时候周围的街坊便都这么说。”
女儿的眼睛随了老头子，有点丹凤眼的味道，瞧着利落精明，外孙女的眼睛更圆润水灵，很好欺负的样子，实际上没比她娘笨什么，反倒方便了她糊弄别人。
两位舅舅舅母赵璲就只是点点头了，没唤人也没说话，然后轮到了姚黄的三位表哥。
赵璲一一打量过，问长兄罗鲲：“可有读书或习武？”
罗鲲颇有家中长孙的稳重，面见王爷恭敬又不失从容：“回王爷，我们三兄弟都沾了姑父的光，从小练武，前后考上了府里的武学。”
朝廷在京城、各州府、县城分别开设了文学、武学。京城有两所武学，一所在城西，只招皇亲国戚、勋贵以及文武官员家中的尚武子弟，一所位于城东，跟各地的州府县武学一样，凡是通过考核的平民子弟都可入内学兵法练武艺。
赵璲：“明年武科举，可有把握？”
罗鲲：“不敢妄言，定当全力以赴。”
赵璲点头，对王妃道：“逛完园子，你带四位兄长去藏书阁，凡是他们觉得有助于武科举的书，都可带回去借阅，读完再送回来，或是先挑几本，看完再借。”
罗鲲眼睛一亮，单膝跪下去道：“谢王爷！”
姚麟三个赶紧也跪下行礼。
赵璲叫他们免礼，对姚黄道：“我还有事，午宴就不陪你们用了。”
姚黄满眼感激地看着他，为他大方借书之事。
当青霭推动轮椅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大舅母激动道：“王爷好和善的脾气，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外祖母看看姚震虎，回忆道：“可不是，我还记得我的好女婿第一次来咱们家，多少还带着点官架子呢。”
姚震虎：“不可能，您老别冤枉我！”
安静了很久的外祖父突然一拍大腿：“不对啊，咱们家原来是有五十亩地，后来金花出嫁时给她陪嫁了五亩，现在只有四十五亩了，那我刚刚跟王爷说五十亩，算不算欺、欺王之罪？”
姚黄：“……”
罗金花：“八百年前的账爹还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想借这茬让我把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五亩地还给您？”
姚震虎：“还就还，我娶你的时候可没图这个，是你怕在我们家亏了底气非要跟岳父要田。”
姚黄拉过表妹的手，指着前方道：“走，咱们逛咱们的，不管他们。”

第27章
姚、罗两家人在惠王府的花园里开了眼界，到了饭桌上，又被王府厨子的手艺深深折服。
罗月：“姐，你现在过的就是神仙日子啊，我都想在你身边当丫鬟了！”
姚麟：“妹，哥能过来给王府当侍卫不，不要工钱，三餐管饱就行！”
姚震虎刚想说能不能再上一坛酒，不远处外祖母笑着骂道：“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
姚震虎赶紧把嘴闭上。
姚黄看得出父亲、舅舅、兄长们都很馋今日宴席上的酒，笑道：“这是皇上赏给王爷的贡酒，年年都有，不过王爷平时不好饮，酒窖里堆了上百坛，等端午送节礼的时候，我给你们一家送两坛。”
今日算了，来王府一趟再带一堆礼物回去，太像穷亲戚去富贵人家打秋风。
外祖母：“送啥送，一群糙爷们，给他们喝贡酒是糟蹋东西。”
两位舅母跟着点头。
姚黄没再坚持，届时直接把节礼送过去就成。
王府的藏书阁也在东路这边，最后一进，院子宽阔光线十足，打理藏书阁的小厮会定期把里面的藏书搬出来晾晒。
王爷很大方，姚黄带着四位兄长过来挑书时，还是提前把曹公公请了过来，一是让曹公公当个见证，证明兄长们都很规矩，二来有些书可能是王爷的心头好亦或是珍贵孤本，姚黄需要曹公公给个提醒。
“公公，您知道哪些书籍考武科举可能用上吗？”
姚黄虚心求教。
曹公公五十出头，在宫里几十年见多识广的，耳濡目染下对三年一次的文武科举都有所了解，而且他还有一位小时候被迫勤奋苦读长大了自己好读书的主子，主子看什么曹公公也得跟着了解什么，免得主子想探讨他却一问三不知。
曹公公领着五人朝一排书架走去，边走边道：“武科举的文试主要考兵法、策略，像《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等书四位公子在武学肯定都读过了，但不同的先生讲解的深浅也不同，王爷这里有诸名家批注过的版本，王爷兴起时也会添上几句。这边就是了。”
武科举考兵法可不是要学子们死记硬背，考的是学子们对兵法的融会贯通、灵活运用，策略涉及到朝廷对边关以及匪患频发之地的防守治理，也不是死读书就能答出来的。
赵璲读书，读的不光是前人所著，连本朝历届文武科举三甲的答卷他也看。
最初是望子成龙的杜贵妃所请名师要求他看的，后来杜贵妃有了四皇子不再盯着赵璲的功课，已经被二皇子的聪慧惊喜到的永昌帝却一直都很上心，知道二皇子好读书且涉猎广泛，永昌帝就让人不停地往二皇子那边送，不好送原版的就让人抄录一份。
别的皇子公主有父皇母妃赏赐的金银珠宝，赵璲这边全是书。
藏书阁很安静，四位兄长时而聚在一起时而分散地挑着书，姚黄干等着没意思，便也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兵书。
密密麻麻的字，每个字她都认得，连起来细细思索其中含义，没读几行姚黄就开始脑袋疼了，并非她对兵法不感兴趣，而是这满页的之乎者也太多且用词过于简略，远不如话本子通俗易懂。
姚黄放下这本，开始随便挑了起来。
忽然，有一本书中夹了东西，姚黄翻到那页，发现那是一张比书页略小一圈的薄纸，纸上画了一个个穿甲的小人，有的小人手里拿着旗子，有的拿着弓箭长枪，还有骑马敲鼓的。
曹公公适时在旁边道：“这是兵阵图，王爷八岁那年，按照书中所述阵法画出来的。”
姚黄：“……”
八岁就能画出这么栩栩如生的小人了，小人们还在做这么复杂的事？
曹公公回忆起当时的画面，眼里满满都是慈爱：“其实是王爷看书看累了，又不好意思偷懒，就画小人磨时间，不然只是兵阵图的话，可以直接用字、圈、线标注。”
姚黄来了兴趣，专门寻找可能夹了东西的书，可惜再也没找到第二张带小人的纸。
曹公公：“王妃想看王爷的画？”
姚黄：“有吗？”
曹公公：“您这边请。”
穿过几间书室，曹公公带着王妃来了一间专门用来藏画的屋子，除了几幅悬挂起来的，大多数画都以卷轴的形式放置于画架或画筒。
“这边都是王爷的画作，王爷四岁开始习画，每有妙笔，老奴都会收藏起来，开府后全搬到了这边。”
姚黄想到她的四岁，她还在玩泥巴。
画轴按照王爷作画时的年龄排序，从四岁到二十岁，每年都有少到两三幅多到四五幅，二十岁北边吃紧，王爷去了战场，后来腿又出了事，估计就没心情作画了。
姚黄打开一幅王爷四岁的画，里面是一段游廊，廊上挂了一盏宫灯。
曹公公怕王妃瞧不上王爷幼时的稚嫩画技，解释道：“其实这些练习作王爷都不想留的，是老奴喜欢，抢了几幅保存下来，咱们王爷脾气又好，开府后见老奴把藏画摆过来，王爷也没生老奴擅作主张的气。”
姚黄可没有点评画技的本事，她根本没学过作画，因为那些颜料都太贵了，母亲也没想过要省吃俭用把她养成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儿。
可她觉得这幅宫灯图画得很好，就是只有一盏宫灯，瞧着孤零零的。
她继续看起画来。
惠王爷画的多是静物，偶尔花朵上会出现蝴蝶，树梢会停了雀鸟，到了十八岁才有了一幅气势磅礴的战场冲锋图，四蹄离地的矫健战马，高举长枪的将士，远处灰蓝色的天空，近处被风吹歪的野草。
透过这幅画，姚黄仿佛看到了一个初上战场满腔豪情的惠王。
十八岁的第二幅也是最后一幅图，惠王画了一场飞扬的大雪，廊檐下，一个小太监站在凳子上手拿浆糊在贴春联，一个小太监站在旁边，帮忙按平尚未贴合的红联。
姚黄笑了：“是青霭跟飞泉吧？”
虽然都只露出了侧脸，且被空中坠落的雪花模糊了，依然能让人认出青霭、飞泉的影子。
曹公公：“是啊，这是王爷画过的唯一一幅身边人像，但您瞧瞧，王爷画得多好，那时候飞泉还有点胖，这双下巴，简直跟真人一模一样。”
姚黄下意识地做出图里飞泉微低头的动作，再摸摸自己的下巴。
曹公公：“……王妃天生丽质花容月貌，哪个角度看都美到了极致，绝无半分不足。”
姚黄笑了：“您可真会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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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麟四兄弟一共挑了四本兵法八份武科举的卷宗，四人*轮流看，约好了七月底由姚麟送过来。
姚黄叮嘱他们：“这事自家知道就好，别跟外人说，尤其是武学的同窗。”
姚黄相信名门勋贵之家也能收集到名家批注过的兵书，但历届武科举的卷宗王府这边的抄本大概只有康王、庆王府里才有了，哥哥们得了这份机缘，明年考武科举就更有把握，却也容易遭到同窗们的嫉恨。
表哥那边有稳重的大表哥盯着，姚黄很放心，自家的傻哥哥，姚黄会让母亲管着他。
姚麟被妹妹的眼神伤到了：“这点心眼我还是有的，连李廷望我都不会说。”
姚黄、罗鲲都控制好了表情，仿佛姚麟只是提到了他最好的外家兄弟，二表哥罗鹏、三表哥罗泽就有些紧张了，因为他们都知道，李廷望喜欢自家表妹，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到表妹成为待选秀女后的这半年，李廷望瘦了快二十斤。
姚黄没去看人精曹公公，但她毫不心虚地主动提起了李廷望：“哥哥跟李廷望情如手足，他待哥哥也一片赤诚，倘若他文课不好，哥哥借他看看也无妨，不过李廷望回回小考都拿武学前三，根本不需要哥哥帮忙，那么不如少这一事，免得被他小心眼的娘知道，跑去咱娘面前说酸话。”
姚麟点头，他绝不会给李夫人阴阳怪气母亲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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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家人，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想到傍晚王爷会来明安堂，姚黄就没去竹院特意道谢了。
歇过晌，姚黄算着时间，早饭点半个时辰去了竹院，轻轻叩门。
飞泉走过来开门，透过门缝见是王妃，立即替自己与王爷着急起来，又要叫王妃等了。
姚黄心情好，扫眼飞泉的下巴，叫他尽管去通传。
谁也没料到她会这个时候来，青霭、飞泉又是先把轮椅抬到书房，再由青霭将王爷推到院门前。
门一开，面对惠王爷询问的眼神，姚黄笑道：“这会儿凉快了，我想陪王爷逛逛园子，逛完直接去明安堂，王爷可有空？”
赵璲点头。
姚黄接过轮椅，熟练地推着他离开了竹院。
朝西的时候，灿烂的夕阳明晃晃地照在惠王苍白的脸上，姚黄歪头看看，逗他：“王爷整日看书，捂得比我都白。”
赵璲：“……”
姚黄：“对了，我哥他们借了好多书，我代他们谢过王爷。”
赵璲：“那些书放在府里也是闲着，有人看才是物有所用。”
姚黄：“我还翻到王爷的画了，王爷真厉害，小时候就能画得那么好。”
赵璲：“……消磨时间随便画的，敝帚自珍而已。”
姚黄：“我可是真心夸赞你的，王爷别跟我来谦虚那一套，我看见你给青霭飞泉画的那幅了，还想着请王爷也给我画呢。王爷的真迹，少说也能往后传个千百年，到时候让后人也瞧瞧我的美貌，让他们知道当年的惠王妃虽然家世不显，模样配王爷还是够格的。”
赵璲眼里的笑意渐浓，他的王妃果然不喜欢谦虚。
等她一口气说完了，赵璲应道：“可以，你挑个时间。”
姚黄：“为我作画吗？那就明天吧，趁上午凉快的时候！”
赵璲默认。
接下来，姚黄边走边打量园子，物色了好几处适合作画的地方，离开园子时她还在犯愁：“王爷觉得哪处最好？”
赵璲：“既然喜欢，每处都可以画一幅。”
姚黄：“那得画多久？”
赵璲：“不必急于一日，园中四时景色不同，有的景可能更适合别的季节。”
姚黄：“这样啊，我不是很懂，王爷替我留意吧，你说什么时候画就什么时候画。”
赵璲记下了。
入夜，姚黄上了床就挨到平躺的惠王身边，一手支着下巴，对着那张俊美的脸直笑。
赵璲：“笑什么？”
姚黄：“笑我的王爷不但长得俊脾气好，还精通兵法擅长作画。”
倘若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王爷，长得一般脾气暴躁还是个残疾，姚黄估计会很抗拒夜里的事。
现在嘛……
姚黄主动扑了过去，像他喜欢的那样亲吻他的侧颈。
惠王爷瞬间绷紧了手臂。

第28章
别看姚黄被惠王亲脖子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躲，其实挺受用的，不然大婚那晚两人没那么容易成事。
她以为王爷也会喜欢，然而当她伏在惠王的肩头对着他修长的脖颈认认真真地亲了好一会儿，这人都没有任何的反应，哪怕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姚黄就拿捏不准了，或许人跟人的脖子也不一样，就像她的咯吱窝很怕痒，哥哥却不怕被她挠。
她躲那会儿，惠王追得可带劲了，箍着她的肩膀不叫她逃。
姚黄期待的就是这样的王爷，现在他木头似的，姚黄便没了乐趣。
她撑起来，看着王爷在灯光下稍微好看了些的气色，纳闷问：“王爷没什么感觉吗？”
赵璲扫眼她嫣红的唇瓣，道：“微痒。”
姚黄：“……”
鬼使神差的，她挠了一下他的腋窝。
赵璲：“……”
其实哪一处都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但惠王爷有过卧床三月养骨头、卧床一月等死的经历，更有后来困于轮椅与竹院的大半年，“修身养性”了太久，此时就是有人拿针扎他一下，拿最恶毒的话挖苦他，赵璲都能不做任何表情变化。
姚黄看到的，就是一个脖子、腋窝都不怕痒的王爷。
姚黄瞄了眼惠王爷被中衣挡住的胸膛，这里就得脱衣服了，而姚黄还没那么豪放，连主动去亲王爷的脖子都是今日种种促成的好心情，脑袋一热自然而然就去亲了。
随着那股子冲动平复下去，姚黄重新躺好，顺便用袖口擦去她可能留在王爷脖子上的一点口水。
刚挨上，王爷转了过来，有力的右臂将她往上一捞，姚黄的脖子就被送到了王爷面前。
姚黄立即抓紧了他的中衣，像恨死那块料子似的攥着它揉着它扯着它，直到王爷移开她的手，褪下她的袖子，这块儿料子才解了气，幸灾乐祸地看着王妃同样皱巴巴的中衣被王爷丢到一旁，而它还好好地穿在王爷身上。
“王爷，我想转过去。”
“嗯。”
.
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正盛，姚黄选在这里让惠王爷给她画第一幅画。
王爷的轮椅停在花圃五步之前，画架摆在他面前，各色磨好的颜料同样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忙完这一切，青霭飞泉功成身退，将这一整片都留给王爷王妃独处。
姚黄还在琢磨入画的姿势，因为摆好姿势就不能再乱动，必须提前想好。弯腰赏花太累，直直地站着又太木了，她想要自然一些的。
赵璲默默地看着，并没有开口指点。
最终，姚黄微微侧着停在了一片紫红色的芍药花丛前，左手捏着一把精致团扇佯装刚刚扇过来轻贴于胸前，右手爱怜般扶住了一朵探过来的芍药，头并没有低下去，而是眺望着更远处的花丛。
姚黄以前去郊外赏桃花时，远远望见过一些富家千金官家小姐，故意模仿了她们的柔静仪态，因为在宫里学过一个月的礼仪，姚黄学得有模有样的，不认识她的人见了，真会以为她出自名门望族。
“这样可以吗？”
姚黄歪头看向对面的王爷，其实也没有歪太多，只是从看小径右侧的芍药改成了看向小径尽头。
多少有些难为情，姚黄用笑容做掩饰，清黑水润的眸子却藏不住羞。
赵璲：“可以，一直看着我。”
姚黄：“……”
算了，王爷肯定比她懂什么姿势眼神画出来的更好看。
只是，看着看着，姚黄忽然发现，她好像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去端详王爷，白日在一起的时候要么在吃饭要么在逛园子，夜里就更不用提了。
单是她看王爷也就罢了，偏偏王爷也在看着她，那么专注的眼神，让姚黄想起了才过去不久的昨夜。
因为王爷肯依着她，没有用那么羞且累人的姿势，姚黄一放松，竟下意识地配合了起来，他远她也远，他来她就迎，直到再也没了配合的力气。
热意爬上脸颊，姚黄垂下视线。
赵璲看着面前空白的宣纸，竟也无法集中精神，勉强去画，那是敷衍。
姚黄是耐不住静的人，感觉已经站了很久后，她抬眸问：“王爷画多少了？”
赵璲放下笔：“自己来看。”
可以动了，姚黄高兴地跑过来，绕过画架站到轮椅旁边，对上那一整面光秃秃的宣纸，姚黄愣住了。
赵璲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怀里抱着。
姚黄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赵璲：“没有你我的吩咐，他们不会过来打扰。”
放下被人瞧见的担心，姚黄马上瞪了过来：“王爷怎么没画？害我白站好久。”
赵璲看着她的脸：“刚刚你突然红了脸，在想什么？”
姚黄：“……在想王爷会不会嫌弃我太臭美，越想越不好意思，王爷呢？”
赵璲：“很久没画了，一时手生，不想勉强而为。”
姚黄一点都不失望：“那今天就算了？王爷再练练，什么时候手顺了什么时候再画。”
赵璲道好。
姚黄很怕自己会压坏王爷本来就不好使了的双腿，扭着腰从他并没有抱很紧的臂弯里挣了出来，提议道：“我推王爷进去赏赏花吧？”
赵璲点头。
花圃里养了至少十几种芍药，姚黄一样都不认识，还是请王爷帮她解惑。
有问有答的，青霭忽然跑了过来，离得近了才放慢脚步，对看过来的王爷王妃道：“皇后娘娘派人来了，有口谕给王妃。”
姚黄一愣，皇后娘娘？
赵璲偏头，对她道：“可能跟端午有关，去吧，别让母后的人久等。”
有了他提供的猜测，第一次接到皇后口谕的姚黄就不用胡思乱想了，叫青霭好好伺候，她直接穿过花圃抄小路往南去了。
来的是周皇后身边的一位公公，皇后娘娘的口谕很简单，邀请姚黄明日进宫赏芍药。
姚黄暗笑，王爷猜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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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新婚第二日随惠王一起给帝后妃嫔敬茶，今日算是姚黄第一次以惠王妃的身份进宫。
带路的宫女直接将她与阿吉引到了御花园。
姚黄有点惊讶，御花园看起来竟然还没有惠王府的后花园大，挤了太多的景，导致这边的牡丹芍药加起来才把一座凉亭围了一圈。
此时，亭子里坐了几位身穿华服的贵妇人与少女，周皇后居中，福成长公主、杜贵妃、刘贤妃、沈柔妃坐在她的左侧，右侧是大公主、二公主以及姚黄许久没见的准康王妃陈萤、准庆王妃郑元贞。
姚黄注意到，福成长公主的席位摆在三妃之前，可见皇家姑奶奶回了娘家也是贵客，连传说中宠冠后宫的杜贵妃也得让着她。
带路的宫女与阿吉止步亭外，姚黄独自拾阶而上，笑盈盈地对周皇后道：“母后还说叫我不用来得太早，结果我竟成了来得最迟的一个，叫母后与诸位娘娘久等了，真是罪过。”
周皇后微怔，福成长公主微微挑眉，杜贵妃则一脸见鬼的神情盯着姚黄。
姚黄先朝周皇后行礼，再朝永昌帝的妹妹与小妾们行礼，对两位公主与妯娌就是笑了。
这么一个大方又爱笑的小王妃，周皇后越看越喜欢。她没有儿子，现有的四位皇子哪个继承大位都得敬她为太后，不必争的周皇后省了很多心思，对几位王妃也就纯凭眼缘对待了，喜欢的就多亲近，不喜欢的便维持体面。
“不迟不迟，我们本来就在宫里，提前来花园透透气，长公主她们也刚到不久，来，入座吧。”
姚黄的席位摆在陈萤与郑元贞中间。
走向位子时，姚黄朝巴巴望着她的陈萤眨了下眼睛。
因为姚黄是新来的，周皇后先问了问她的新婚生活，姚黄答一切如意，众人就接着聊起了刚刚的闲话。
没多久，周皇后叫五个年轻的妯娌姑嫂自去园子里赏花。
排着队走出凉亭，姚黄与陈萤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一块儿，郑元贞与杜贵妃的女儿二公主则同时看向周皇后的独女大公主。
大公主与这两人都不投缘，看陈萤好像憋了一肚子话要问姚黄，她便自顾自挑了个方向去了。
郑元贞不屑贴大公主的冷脸，她跟二公主以前倒是能聊到一处，但有了她与惠王那段不曾落实的姻缘，郑元贞总觉得二公主看她的眼神带了嘲讽，于是也自己赏去了。
二公主咬咬牙，瞪眼没来巴结她的半亲嫂子姚黄，去追大公主了，有个人聊天总比孤零零的强。
姚黄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又没招惹二公主，为何要瞪她？
“你在这边住得怎么样？”离亭子远了，姚黄问陈萤道。
陈萤笑道：“挺好的，皇后娘娘派了几位女先生给我们授课，我选了琴、棋、画三样，另有嬷嬷教我们一些技艺。”比纯做秀女时有意思多了。
姚黄心想，距离陈萤与康王大婚还有半年，不给找点事做，这准王妃怕是要被闷坏。
“你呢，惠王殿下性情如何，待你如何？”
姚黄还没开口，陈萤看着她红润的脸颊、明亮的眼睛道：“惠王待你一定很好。”
有些事羞于启齿，姚黄用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做了回答。
陈萤胆怯，姚黄胆大，两人说完贴己话后，姚黄主动带着陈萤去找大公主了。二公主、郑元贞明显不待见她们，大公主的喜恶尚不知晓，考虑到她是中宫娘娘的唯一爱女，姚黄希望能跟大公主处好关系。
察觉她们的靠近，十六岁的大公主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姚黄心中有了数，至少大公主没有因为她与陈萤的家世而瞧不起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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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凭一次赏花还不足以与大公主深交，基本就是互相夸夸对方的美貌，再夸夸周围的花。
周皇后等人也进了园子，在周皇后的有意接近下，大公主引走了陈萤，姚黄单独留在了周皇后身边。
周皇后拉起姚黄的手，由衷道：“长得好，还生了这么一副冰肌玉骨，难怪一眼就被我们惠王殿下选了去。”
姚黄红了脸，小声道：“娘娘快别打趣我了，我知道那天你们都瞧见我偷看王爷了。”
周皇后：“你敢偷看，这就是你们的缘分。你可能不知道，皇上一直都很看重惠王，惠王出事后，皇上对他又多了一份心疼，比任何人都盼望惠王能走出阴霾多出来走动，可从去年中秋到今年的元宵，几次宫宴惠王都不肯出席，连皇上想他了也要顾忌他的心情不好去王府探望。”
姚黄感动道：“父皇对王爷真好。”
周皇后：“是啊，马上又是端午宫宴了，如果惠王能露面，皇上定会倍感欣慰。刚刚在亭子里大家说的都是场面话，现在你跟我说实话，婚后这段时日惠王可有欢颜？待你可够亲近？”
姚黄暗忖，王爷真是神机妙算，皇后娘娘果然提到了端午。
她斟酌道：“王爷待我很好，连我宴请娘家人他都出来打了声招呼，只是王爷很少笑，非逢五逢十的日子，他还是一个人住竹院。”
周皇后叹道：“惠王寡言却宽和，礼数上素来周到。”
放着这么美艳的王妃都要守着竹院自己过，每月只给王妃六晚体面，这是还没想开啊。
拍拍姚黄的手，周皇后嘱咐道：“端午宫宴的事，你尽量劝劝惠王，他答应最好，不高兴就算了，别为此事触怒他。”
姚黄：“是，王爷答应过逢年过节也会陪我，他真在节前来了，我挑他心情好的时候试试。”
周皇后懂，皇家的男人也免不了俗，在床上都会比较好说话。

第29章
赏完花，周皇后还赐了宴。
宫里的御厨也分三六九等，姚黄做秀女时，吃到的菜色也就比家里吴婶摆盘摆得漂亮些，鸡鸭鱼肉很舍得吃，味道大差不差，今日沾了周皇后与三妃的光，连一盘豆腐蒸虾里的配菜豆腐都炖得滑嫩又入味。
单人单席，菜色多份量少，姚黄挑着喜欢的吃，八道菜有四道被她慢条斯理地吃光了，两道吃了一半，剩下两道实在不合口味地只尝了一口。
在场十人，她吃得最香。
二公主调侃道：“难怪二嫂长得丰腴，原来胃口这么好。”
两人中间还隔了一个陈萤，姚黄都佩服二公主愿意探出脖子朝她这边张望。捡起宫女预备的巾子拭过嘴角，姚黄朝二公主笑了笑：“妹妹觉得我美吗？”
二公主：“……美。”
姚黄：“那妹妹不用羡慕我，你多吃一些，也能丰腴起来。”
二公主顿时一阵脸红一阵脸青的，谁羡慕了，不就是胸大腰细吗，她的腰也细，胸……该死，这人是不是故意嘲讽她上面太平？
福成长公主扑哧笑了出来，看看二公主，道：“瑟儿确实该多补补。”
二公主名赵瑟。
小姑娘被人调侃身段总是要吃亏的，脸越红越给别人添乐子，二公主委屈地看向自家母妃。
杜贵妃自然要替女儿撑腰，扫眼郑元贞，杜贵妃笑道：“都跟黄黄比的话，元贞也该补补了。”
福成长公主：“元贞可没羡慕她。”
杜贵妃：“那是当然，元贞嫁得更如意啊，惠王虽然文武双全，如今毕竟废了腿，哪里比得上庆王的英姿……”
周皇后目光微冷地扫过来。
杜贵妃才不在乎，坚持把话说完了：“庆王也是有福气，要不是长公主舍不得爱女早嫁坚持把元贞留到了十八岁，这京城的第一美人也就轮不到庆王来娶了。”
她故意将“第一美人”咬得特别重，一边说还一边似笑非笑地瞧眼姚黄，毫不遮掩她对郑元贞的讽刺。
郑元贞神色如常，只是安静地品着席上的汤，仿佛长辈们的言语交锋与她并不相干。
福成长公主淡淡一笑：“贵妃面前，谁敢自称京城第一美人？”
沈柔妃：“单说年轻一代的话，贵妃姐姐确实没有夸错，元贞既有上佳的美人皮相又有脱俗的美人气韵，全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美人来。”
这是在暗讽杜贵妃上了年纪。
杜贵妃一个人肯定说不过福成长公主与沈柔妃的同气连枝，哼了哼，睨着姚黄道：“腹有诗书气自华，平时别光知道吃，书也多看看，免得被人嘲笑光有一身好皮肉。”
姚黄一脸茫然：“母妃说什么呢，大家不是都在夸我长得好吗？”
杜贵妃：“……”
福成长公主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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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后，阳光正晒，周皇后安排了步辇给住在宫外的福成长公主母女以及姚黄。
姚黄刚要道谢，杜贵妃颐指气使地道：“你随我去趟翊坤宫，我有话跟你说。”
姚黄掩面做哈欠状：“母妃有什么要紧事吗？没有的话下次再说吧，儿媳好困。”
周皇后看向杜贵妃。
杜贵妃忍着怒气道：“我是你母妃，叫你过去说几句贴己还不行了？”
姚黄一听，走过来挽住杜贵妃的手臂，靠着她的肩膀道：“当然行了，那母妃心疼心疼我，咱们就在这边说吧，免去我多跑一趟翊坤宫，来回来去至少两刻钟呢，这么大的日头，儿媳怕晒。”
杜贵妃被突然压迫过来的柔软惊到了。
二公主被姚黄亲昵的动作刺到了眼睛，那是她的母妃，姚黄一个养儿媳凭什么这样撒娇？
周皇后：“正好我们都走了，你们就在这儿聊吧。”
她带着一帮人哗啦啦地离去。
姚黄还抱着杜贵妃。
杜贵妃嫌弃地甩开她，坐到凉亭一侧的美人靠上，教训道：“这是宫里，注意规矩。”
姚黄很是熟稔地坐在她对面，笑道：“是宫里，但也是我的夫家啊，都说婆婆犹如半个娘，我跟自己的娘还讲什么规矩，母妃说是不是？
杜贵妃：“……怎么又带这丫头？画眉百灵呢，难道我送你的大丫鬟还不如你娘家的小丫鬟得用？”
姚黄闻言，幽怨地瞧着杜贵妃：“母妃还好意思说呢，就您送我的那个画眉，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竟敢跟我诋毁王爷的声誉，挑拨我与王爷……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没有主见，全交给王爷处置了，自那之后再也没见过画眉。”
杜贵妃：“……”
画眉竟如此蠢笨？
杜贵妃可以继续盘问前情，但画眉人都没了，纠缠这个毫无意义，杜贵妃随口道：“是我用人不察，那我再拨你一个丫鬟？”
姚黄：“千万别，王爷已经气过一次了，万一再来个画眉，我怕影响母妃跟王爷的情分，再说我现在身边四个大丫鬟刚刚好，再添人又凑不成整了。”
杜贵妃：“……那就算了，赏花那会儿，皇后娘娘跟你说了什么？”
姚黄叹气：“娘娘问我能不能说服王爷参加端午宫宴，我哪有把握啊，要不母妃直接给王爷下到口谕？您的话，王爷肯定得听。”
杜贵妃咬牙，以前的惠王确实不会拒绝她的口谕，随叫随到，如今惠王连皇上的召见都敢不从，她叫了也是自取其辱。
“什么都让我费心，娶你这儿媳做何用？回去吧，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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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周皇后赐的步辇，姚黄荡荡悠悠地出了宫，登上自家王府的马车。
惠王府离皇宫太近，姚黄打个盹儿的功夫就到了，料想王爷此时应该正在午睡，姚黄直接回了明安堂。
脱下外裳洗过脸，姚黄爬到床上睡觉。
无论春夏秋冬，姚黄都有歇晌的习惯，春困秋乏嘛，夏天太热冬天又太冷，当然也得睡一会儿。
睡醒了，阿吉进来伺候时道：“飞泉公公来过，说王爷请您酉时去下竹院。”
姚黄知道了，洗漱过后，她叫来郭枢，商量今年端午要送出去的节礼。她那边就两家亲戚，惠王这边有四家，康王府、庆王府、福成长公主府，再就是杜贵妃的母族承恩公府，杜贵妃早年一进宫就封了贵妃，除了自己美貌，跟太后是她的亲姑姑也有关系。
两位王爷是平辈，长公主府与承恩公府是长辈。
姚黄：“给我娘家与外祖父家的，按照给承恩公府的来？”
郭枢：“现任承恩公是贵妃娘娘的兄长王爷的舅舅，给王妃的两位舅舅送礼可照着承恩公府的礼单来，给亲家老爷、罗老太公老太君的礼应该再添两成才符合礼数。”
姚黄笑道：“就按你说的来吧，顺便给他们一家两坛贡酒。”
处理了一些琐事，姚黄提前一刻钟去了竹院。
惠王坐在池塘岸边，似乎在赏里面游来游去的锦鲤。
姚黄小跑过去：“王爷是在等我吗？”
赵璲：“赏鱼，顺便等你。”
姚黄笑：“早知道我就早些出发了。”
赵璲打量她的神色，问：“上午进宫，可还顺利？”
姚黄面对他坐在岸边的一块儿湖石上，好笑道：“顺利是顺利，就是我发现啊，有些娘娘跟我们长寿巷的街坊也差不多，不高兴了会吵架斗嘴指桑骂槐，只是骂得没那么难听而已。你说奇怪不奇怪，做秀女时要学那么多规矩，必须端庄必须贤淑，好像宫里的贵人们都是如此，其实……”
她朝惠王爷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赵璲：“有人骂你？”
姚黄笑容微收，随即不甚在意地道：“笑我长得胖家世低呗，我都习惯了。”
赵璲：“你不胖。”
被人嘲讽的时候姚黄一点都不脸热，这会儿却烧起来了，低头道：“就算王爷想哄我开心，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赵璲：“胖是长了多余的赘肉，你是丰腴匀称，如花中牡丹。”
姚黄可以自夸，可以笑着接受家人的夸赞，大白天的被王爷夫君这么说，她却羞得捂住脸，背转了过去。
赵璲看向远处的天。
等脸上的热度褪去，姚黄慢慢地转过来，迎着王爷投过来的视线，姚黄小声道：“初五宫里有端午宴，王爷要去吗？”
赵璲沉默。
姚黄：“不想去就不去，反正我一个人也不怕，皇后娘娘大公主都挺温柔的，我跟康王妃也认识，一边聊一边吃宫宴就结束了，王爷不用担心我。”
如果只有他自己，赵璲确实不想去。
现在他有了王妃，陪她去宫宴，她可能更有底气，父皇也会归一份功劳给她，但别的王爷都玉树临风，只有她的夫君坐于轮椅矮人一等，夫妻俩怎么看怎么不相配，她可能会因此招来一道道暗含同情、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赵璲不清楚，她能否承受那样的视线。
“你想我去吗？”赵璲将选择权交给王妃。
这个问题姚黄在回来的路上就琢磨过了，所以她马上给了惠王爷答案：“我想王爷做能让你自己开心的事。如果宫宴能让王爷开怀，王爷就去，如果宫宴只会让王爷烦闷，王爷就留在家里，包括以后的中秋宴、除夕宴或是别的宴，都是如此。”
姚黄记得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起过一次痘，并不严重，偏偏在脸上长了几颗，那段时间她便一直闷在屋里，连哥哥想看都不行，尽管她知道哥哥不会笑话她。
腿疾于王爷，大概就相当于那年她脸上的痘了。
所以她尊重王爷的意愿。
至于永昌帝心疼儿子思念儿子，那是他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王爷才是她的枕边人。

第30章
初夏的夕阳很美，说完宫宴的事，姚黄就推着惠王去逛园子了。
紫檀木打造的华贵轮椅颇为沉重，再加上一个八尺多高的王爷，姚黄推起来并没有她刻意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所以她尽量放慢脚步，继续瞎编着潘絮娘的故事化解沉默。
“潘絮娘在铁匠家过了一段时间的踏实日子，她长得好看，渐渐有人给她做起媒来。潘絮娘并不想改嫁，邻居调侃她是不是看上了义兄铁匠，这怎么可能呢，潘絮娘不想叫外人说闲话，只好答应那些媒人去相看。”
赵璲闭着眼睛听她胡诌，明明是铁匠喜欢潘絮娘醉酒后强行堵住了潘絮娘，潘絮娘半推半就，几次后被邻居听到动静，潘絮娘为了遮丑才应了媒人。
“没想到她第一个相看的竟然是县衙里的疤脸捕头，潘絮娘去探监时听她丈夫骂过这捕头，认定了他是坏人，把他一顿臭骂，捕头解释她也不听。后来铁匠卷进一桩官司里……捕头找到了证据证明铁匠是冤枉的，潘絮娘才相信他是个好人。”
赵璲在心里暗讽，这话本里就没几个好男人，全是贪图潘絮娘的美色，捕头帮铁匠平冤的条件就是让潘絮娘陪他。
“通过捕头这层关系，潘絮娘认识了新上任的知县，新知县年轻英俊且爱民如子，听潘絮娘哭诉冤情后，新知县重新调查了她丈夫的案子……最终还了潘絮娘夫妻公道。”
转了一圈竹林在望，姚黄也编完了这个故事。
赵璲想的是话本最后一段，说虽然潘絮娘嫁给了新知县夫妻俩情投意合，但她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伴随着轮椅碾压石板路的规律声响，姚黄将惠王爷推到了竹院外，青霭、飞泉都在这边候着。
青霭接过轮椅后，姚黄准备走了，今日才初二，不是王爷陪她的日子。
“我会去宫宴。”赵璲忽然道。
姚黄惊讶地看向他。
赵璲并没有在王妃的眸子里看到喜悦，有的只是意外。
是不希望他去吗？
就在赵璲后悔做了这个决定的时候，几步外的王妃笑了，圆润的黑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好啊，正好我也挺想跟王爷一起过节的。”
赵璲垂下视线，站在后面的青霭、飞泉也不敢一直面对王妃的笑眼，太好看了，他们怕自己也忍不住笑，坏了规矩。
留下三个都回避她视线的主仆，姚黄独自离开了竹林，走在清幽的园中石板路上，姚黄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换成了思量。
同样是死气沉沉，她刚嫁到王府那几日，白日王爷表现出来的死气像是才积攒了一年半载，而进了宫后的王爷，他脸上的死气则像积攒了十几年。
人在自己的地盘都会更自在，像惠王府，王爷坐在轮椅上可以畅通无阻，宫里呢，首先一条长长的宫道上就立了数道门槛，每遇到一个槛，青霭飞泉就得停下来用足力气将轮椅抬过去，这样的一幕又被附近的宫人们看在眼中。
无论宴席摆在哪座大殿还是御花园，肯定还有更多的门槛等着王爷，那时候围在王爷身边的人会变得更多，譬如永昌帝与皇后妃嫔，譬*如王爷的兄弟姐妹……
以前王爷都不去，今年却去了，除了照顾她的体面，姚黄想不到别的理由。
姚黄第一次替惠王感到不公，这么好的一个王爷，一个敢于放弃京城的荣华富贵去战场冒险的王爷，怎么就被困在了轮椅上？
回到明安堂，姚黄已经有了主意，王爷对她好，她也要对王爷好，她没本事治好王爷的腿，却可以帮他少承担一些被人“同情”的压力。
姚黄叫来了曹公公，屏退四个大丫鬟，姚黄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单独问道：“公公，我看过咱们府里各处用人的名册，木匠房那边有位邓师傅记的是按次领钱，别的木匠则按月领钱，这是怎么回事？”
曹公公面露怅然，解释道：“邓师傅是京城木工最好的民间师傅，王爷的轮椅就是请他打造的，轮椅结实不常更换，邓师傅也不想留在王府无所事事，所以约好王爷下次更换轮椅或是需要修缮的时候再请他过来，别的木匠便是府里养的了，负责护养整座王府的木具。”
姚黄：“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邓师傅，现在能把他请来吗？”
曹公公：“王妃放心，老奴马上派人去请邓师傅。”
一来一去需要时间，姚黄先用了晚饭，等邓师傅到了，姚黄带着曹公公去见他。
邓师傅年近五旬，可能是常年跟木头打交道，腰背有些佝偻了。
见过礼后，姚黄歉然道：“这时候劳烦您过来，是因为我想赶制一样东西，初五就要用了，早点跟您当面商量，您也多晚时间琢磨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做。”
邓师傅本来就不敢埋怨王府大傍晚的找他，见惠王妃比一些高门大户家的管事还平易近人，邓师傅的一颗心就暖呼呼的：“王妃客气了，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草民定当全力为您分忧。”
姚黄道谢，走到厅堂门口，指着那里并不存在的门槛道：“王爷的轮椅是您打造的，您也清楚那轮椅的份量，每当王爷出府遇到门槛，都得叫人抬起轮椅通行，费时费力。我就想，如果能在王爷的轮椅上放一块儿可折叠的木板，平时不占地方，遇到门槛了可以展开木板搭在门槛上给王爷当桥，这样会方便很多，您说是不是？”
邓师傅眼睛一亮：“王妃妙思啊，这东西平时大家难以想到，做起来并不难，草民这就回去开工，保证初五前送到王府，只是时间有限，精美恐难保证了，雕花涂漆都需要……”
姚黄笑着道：“临时搭路的板子而已，不用那么麻烦，木料结实就行。”
说完，她朝曹公公使个眼色。
曹公公立即塞了邓师傅一个钱袋子，再让候在外面的小厮送邓师傅出门。
没了外人，曹公公再看王妃的时候，两个眼眶都红了：“王妃这么惦记王爷，老奴便是现在去了也走得安心……”
想当初，四岁的二皇子要单独分院住，杜贵妃安排他与柳嬷嬷去打理二皇子的起居，要求他们盯紧了二皇子，一则监督二皇子不能偷懒贪玩，二则监督二皇子是否会对杜贵妃生出怨怪之心，免得养出一个白眼狼。
那时候的曹公公只是个领差事拿赏钱的年轻公公，自然不敢违背杜贵妃的要求，好在杜贵妃也没要他们陷害二皇子，盯紧二皇子的一言一行就能交差。
跟着，曹公公与柳嬷嬷亲眼看着二皇子一日日地长大，看着别的皇子在御花园里撒欢玩耍，二皇子却乖巧懂事地坐在书房读书练字。几岁大的孩子真能喜欢整日整日地闷在书房？无非是知道杜贵妃不是他的生母，不敢撒娇耍赖也无人可以撒娇耍赖罢了。
一个聪慧漂亮又懂事宽和从不让他们难做的小主子，一个生病了也要爬起来完成课业的孩子，一个在得到皇上偏爱仍会询问他们是否愿意随他出府的王爷，青霭飞泉愿意效忠他，曹公公与柳嬷嬷也愿意忠心耿耿地服侍他到老到死。
如今，王爷终于又迎来一个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人，一个可以比他们把王爷照顾得更好的王妃。
姚黄哭笑不得：“快过节了，您说这话做什么，快收收，我可担待不起。”
曹公公哽咽着抬起袖子擦泪。
姚黄交待道：“这事先别跟王爷说，等东西送来了，我再拿去给王爷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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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师傅在京城最有名的木器坊做事，离开王府后，他直接找到东家，索要几块儿已经刷好漆可以直接拿去做成品的紫檀木木板：“给惠王爷用的，这是定金。”
东家：“拿，随便拿！”
邓师傅挑了木板，今晚干脆就没回家，一个人待在作坊里量量画画切切割割钻钻抛抛敲敲打打。
初四上午，邓师傅顶着两个黑眼眶将一副板子送到了姚黄面前。
叠了四层的紫檀木板，每层宽约一尺半、长五尺，四层总厚约半尺，其中最外两层木板的外沿特意削薄了，如此搭桥时两端可以牢固地支在地上，也方便了轮椅滑上滑下，减轻颠簸。
邓师傅讲解道：“王爷的轮椅前后总长七尺，宽四尺，轮椅底下我做了一层窄橱，留着给王爷放毯子大氅等物用的，王妃可将这套木板竖着塞进窄橱，回头我再给王爷打造一张新的轮椅，底下单留一层放木板的架子。”
姚黄震惊地看向曹公公，轮椅下面居然还有层窄橱？
曹公公又心疼了，王爷久住竹院，那层橱子根本没用过。
邓师傅走后，姚黄试着去抱四层木板，有半个阿吉那么重，不过平摊在轮椅的四个轮子上也不会增加太大负担。
礼物有了，姚黄问曹公公：“府里还有门槛可以给王爷试用吗？”
曹公公：“……下人房？”
姚黄盯着曹公公瞧了一会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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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院，飞泉一点都不知道外面的事，王妃又来敲门，为了节省时间，他在门缝里面道：“王妃稍等。”
姚黄：“你先出来！”
飞泉乖乖出来，得了嘱咐再进去，等青霭将轮椅推到院门里侧，姚黄上前两步，神色担忧地看着惠王：“王爷，曹公公刚刚替我办差的时候摔了一跤，脸都肿成馒头了，他嘴上说没关系，其实心里肯定在埋怨我，王爷陪我去看看他吧？他最敬重王爷了，只要我把你请过去，他一高兴说不定脸都不疼了。”
赵璲：“……可以。”
姚黄笑：“我还带了一份礼物，挺重的，放王爷轮椅下面行吗？”
赵璲点头。
姚黄便绕到轮椅后面，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很笨的礼物，怕王爷见了笑话。”
她这样，惠王爷自然看不见飞泉塞了什么东西进轮椅，可他的唇角还是上扬了一丝弧度。

第31章
下人房这边，曹公公单独住了一个小院。
轮椅来到小院外，遇到了第一个门槛，姚黄没再去捂惠王的眼睛，只是停下了轮椅，飞泉迅速取出藏在窄橱里面的四层木板，一边走向门槛一边展开。
展开的木板宽约六尺，中间被邓师傅做成一条拱桥状的凹槽，凹槽足以扣上皇宫最宽的一道宫门门槛，搭在普通的门槛上槽内两侧虽有空余却依然稳固。
赵璲默默地看着飞泉的一举一动，看着眨眼间门槛处多出来的一架方便轮椅通行的小小拱桥。
装病的曹公公从里面跑了出来，跪下道：“老奴骗了王爷，还请王爷责罚！”
他跪得结实，瞧着也像真担心王爷动怒的模样，一下子弄得姚黄心里也没谱了，忙绕到轮椅前面，忐忑地看向喜怒不明的惠王殿下：“王爷，是我命令曹公公装病的，你要罚就罚我吧。”
赵璲：“所以你们诓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姚黄：“是啊，王爷……喜欢吗？”
赵璲：“哪来的？”
曹公公抢着道：“初二傍晚，王妃茶饭不思，命老奴传了木匠邓师傅来府，见到邓师傅后，王妃提起王爷的轮椅遇到门槛通行不便，问邓师傅能不能打造这样一套可折叠方便携带的木板，邓师傅回去几番尝试，今日送了这套板子来。”
姚黄：“……”
她哪有茶饭不思了，明明是吃完晚饭才去见的邓师傅。
见王爷看了过来，姚黄小声道：“王爷倒是给句话啊，你真不喜欢，我，我也给……给您跪下。”
赵璲：“……先试试好用与否。”
飞泉一听，刚要去推轮椅，接收到王爷的眼色，鞋底板立即定住了。
他不动，青霭没来，曹公公又还跪着，姚黄只好推着轮椅往前走。邓师傅的手艺就是好，轮椅的两个前轮碰上桥板时只微微滞涩了一下，姚黄加些力气就把轮椅推上了桥板，唯一的不足是惠王爷的轮椅太讲究太长，轮椅前头都超过门槛了，姚黄还没踩上这一头的桥板。
但也不能把桥板做得太长，越长越重叠起来也就越高，轮椅的窄橱塞不下。
姚黄心想，回头得让邓师傅做把简单点的轮椅，只在自家王府转悠的时候不用摆太大的排场，轻便舒服才是真。
有惊无险地过了桥，姚黄将轮椅转回来，让王爷再仔细瞧瞧那桥板。
赵璲：“留着吧，曹公公免礼。”
曹公公高兴地站了起来。
姚黄瞧着他发自肺腑的笑容，总觉得她这礼物是送到了曹公公的心坎上，对王爷则是可有可无。
“回明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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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下人房，飞泉落在后面跟着，姚黄慢慢地推着轮椅往前走，好奇问：“王爷不回竹院，是要陪我用午饭吗？”
赵璲：“嗯，歇完晌我也送你一件礼物。”
姚黄停下脚步，转到轮椅一侧，低头打量惠王爷：“所以王爷喜欢我这件礼物？”
赵璲点头。
姚黄嘟嘴：“既然喜欢，王爷怎么一直板着脸，害得我还以为板子不合你心意，白担心好久。”
赵璲：“……我说了留下。”
姚黄：“那也不代表喜欢啊，只能说明王爷认可板子好用，要像曹公公那样笑才是喜欢的样子，当然我不求王爷笑得那么灿烂，嘴角翘一下也行啊。”
她下意识地盯着惠王爷的嘴角。
越这样赵璲越笑不出来。
姚黄哼了哼，继续推轮椅，走出一段想起正事：“王爷准备送我什么？”
赵璲：“画，或是你另有想要的？”
姚黄一时间真想不到有什么想要的，画的话，记起上次在芍药园里对视的尴尬，姚黄嘀咕道：“画也行，只是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太难受了，我忍不住。”
赵璲：“你可以坐在罗汉床上看书，选个你最舒服的姿势。”
姚黄：“真的看书，还是手里拿着书，眼睛要看着王爷？”
赵璲：“看书便可。”
姚黄忽然就期待起来了。
用饭、歇晌，当姚黄睡足一觉，赵璲也早在前院做完了午后的推拿，青霭飞泉亦准备好了画架颜料。
罗汉床上的矮桌是可以拿开的，此时只在西头摆了一只长条睡枕、一只绸面大迎枕。
罗汉床的东侧摆了一只落地大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翠绿的竹子，右侧摆着一个花几，粉彩花瓶里插了几支鲜艳娇嫩的芍药。
书姚黄也提前准备好了，是一本男女老少皆宜的话本。
帮忙准备的飞泉等人都退下了，姚黄上着白色襦衣下着水绿齐胸长裙，脱了百灵给她配的浅碧色缎面的软底睡鞋坐到罗汉床上，刚要摆姿势，惠王爷忽然道：“绣鞋不用摆的那么整齐，过于刻意了。”
姚黄探头看向床下，想想也是，至少她在家脱鞋不会专门去摆齐。
将一只绣鞋弄歪些，姚黄朝着芍药花的那边朝内侧躺，头肩靠着大迎枕，左肘撑着下面的睡枕，手上拿书。
人很美，但这个姿势有些不美。
赵璲想了想，道：“可以装成看着看着睡着了，迎枕推到里面，右手搭在身前，左手持书，书敞着扣在衣襟。”
姚黄按照他的话摆好姿势，摆完笑了：“早知道我歇晌的时候叫你来画了，还省了装这一场。”
赵璲看着她含笑的眼睛。
对视片刻，姚黄闭上了眼睛，脸颊浮起红晕。
距离上次夫妻同房已经过去了近四日，赵璲定力尚足，摒除杂念，专心作画。
当画架上传来笔尖摩擦的声响，姚黄会睁开眼睛瞧瞧，一旦王爷看过来，再马上“入睡”。
窗外阳光慢慢偏移，因为房间里过于安静，姚黄真的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打起精神继续熬，直到黄昏，王爷放下画笔道：“还差一点，饭后再继续。”
姚黄都快躺麻了，坐起来揉揉肩膀，再穿好鞋子绕到画架前，这回宣纸上总算有人了，却把姚黄吓了一大跳，后退两步道：“我的头呢？”
画里的罗汉床上躺着一个身姿曼妙看起来就像绝色美人的女子，可这美人脖子上面没有脑袋就很吓人了！
赵璲解释道：“衣裙容易随着动作的变化而乱，所以先画这部分，回头再画头面。”
姚黄还是觉得别扭，歪着脑袋道：“那我等王爷画好了再看。”
赵璲：“好，推我出去吧。”
饭前先去园子里逛了一圈，饭后赵璲要留在前院，约好半个时辰后再过去找她。
阿吉四个大丫鬟服侍王妃沐浴更衣，逮着间隙都凑到画架前看热闹，一会儿夸裙子的褶皱画得好，一会儿夸王妃的手指与手腕画得跟真的一样，一会儿夸两旁的芍药、翠竹栩栩如生，只有姚黄，仍是拒绝看“断头”的自己。
晾干头发，姚黄的发髻梳得跟下午一样，衣裳却换成了一套桃色的缂丝中衣。
齐胸高裙穿起来好看，但裙腰勒得比较紧，并不适合横躺的姿势，尤其是姚黄这种丰满的身段。
反正天都要黑了，画完正好直接睡觉。
阿吉、百灵将两座莲花烛台移到这边，听外面王爷来了，二女及时退下。
轮椅上的惠王爷也只穿了白色中衣，进来后没看到王妃也没有四处寻找，青霭出去后，赵璲径自检查画架前的几种颜料，听到脚步声，才看见挑开拔步床帷帐走出来的只穿轻薄中衣的王妃。
但惠王爷也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便又专心调和颜料。
姚黄按照下午的姿势躺好，瞧着他问：“还要再画多久？”
赵璲看向她浓密乌发间的两样首饰，道：“半个时辰。”
姚黄：“那还行，再久我可能真的睡着了。”
赵璲对着宣纸道：“困了就睡，不必强撑。”
姚黄心想，她真睡了，谁把王爷的轮椅推到床边去？
画笔摩擦宣纸的轻响重新传了过来，柔和的烛光为罗汉床上假寐的王妃披上了一层细腻润泽。
赵璲差点选错颜色，最终还是仿着午后的光线画她白里透粉的脸。
惠王爷画得很仔细，说了半个时辰，实则画到了二更天，次间守夜的百灵都快睡死了。
放下画笔，赵璲看着五步外早已不自觉改成平躺而眠的王妃。
轮椅旁边摆了一把高几，高几上放了茶水，方便他画作时口渴了喝。
赵璲将茶水放到颜料台架上，将高几放到前方，然后他用力撑着高几让自己变成直立的姿势。这时，他看着王妃，俯身趴在高几上，用胸膛稳住平衡，反手抓着轮椅推到高几前方。
赵璲的动作又慢又稳，三次轮换后，他的双手终于撑到了罗汉床上。
平躺在王妃身边，赵璲闭上眼睛，等待呼吸平复。
尽管他有心压抑，姚黄还是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就在耳边……
姚黄猛地惊醒，扭头一瞧，果然是王爷。
再看床外，一把轮椅一张高几前后而立，画出了王爷移过来的路线。
这时，一条手臂揽了过来，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胸膛起伏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姚黄却感受到了一股独属于王爷的温热气息，比他静卧时更热，一看刚刚就累得不轻。
“王爷怎么不叫我？”姚黄有点心疼，也有点懊恼自己怎么睡得那么沉。
赵璲指指她背后的雕花轩窗：“关上吧。”
姚黄跪坐起来，一手扶着窗台，接连关好近处的两扇窗，正要转身，腰上忽的多出一条手臂，那手臂一个用力，就把姚黄拉得跌坐在不知何时坐起来的惠王爷怀里。
单薄的缂丝中衣上多了一只大手，同时露在外面的肩头也落下了灼热的唇。
姚黄震惊地望着对面的两扇窗，终于明白王爷为何要辛辛苦苦地挪过来。
她咬唇：“至于想成这样？”
惠王爷：“……是你穿得太少。”

第32章
姚黄仰靠着惠王的肩头，薄薄的眼皮轻阖，依然能感受到罗汉床对面莲花烛台送过来的柔光。
沉寂的夜晚有她轻重不定的呼吸，也掺杂了惠王的手背贴着缂丝料子移动时发出的悉索声。
姚黄知道，惠王一直在看着她，就像为她作画时一样专注。
姚黄希望此时的自己还是好看的，可她要管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她捂住那只手，低声请求道：“王爷，去床上吧。”
赵璲没应，也没有松开手。
姚黄在恍惚中记起了他曾经提议过要在这边，被她拒绝了，如今这人费尽力气挪到了罗汉床上，又怎会再轻易罢休？
意识到今晚躲不过去，姚黄扭头望向内室的门，那门还虚掩着，内明外暗，只要百灵凑到门前……
姚黄勉强挤出一丝声音：“好，就在这儿，那王爷让我去挂件衣裳挡挡？”
赵璲停了手，看着她躲闪的眼睛道：“不许熄灯。”
姚黄险些骂他一句“无赖”。
手脚发软地下了地，姚黄去衣橱里拿了一条长裙，放轻脚步走到门前，倒是能挂在门闩两侧的支架上，可这个位置太窄了，长裙只能挡住下面半条门缝，及腰以上的门缝都挡不住，而上面的门板光秃秃的，并无东西可挂。
姚黄偏头，目测罗汉床到这边的距离，想到声音会直直地传过来，姚黄心一狠，拉开了门板。
次间留着一盏灯，地上铺好了铺盖，百灵可怜巴巴地趴在桌子上打盹。
姚黄咳了咳。
百灵猛地坐正，瞧见王妃，记起睡前的事，站起来问：“王爷画好了？要水吗？”
屋里有盆清水，也有一壶温水，姚黄不忍心大半夜地折腾百灵与水房的婆子们，道：“不用了，你，你把铺盖搬到堂屋去吧。”
百灵想到什么，脸色涨红，哎了声，飞快抱起铺盖出去了，徒留王妃满眼复杂。
少了隔墙的耳，姚黄落下门闩，见罗汉床上的惠王爷居然捡起她丢在一旁的话本靠着迎枕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姚黄更不急了，走到画架前看她的画。
这一看，姚黄居然被画里的自己迷住了，颜料画出来的跟镜子照出来的肯定不一样，但惠王笔下卧床而眠的女子还是能叫人一眼就认出那是王妃来，墨笔勾勒出两弯细眉，朱砂点出两瓣红唇，脸颊处浅浅晕染出胭脂粉。
这一整幅画，从人到裙摆，都透出一股慵懒的柔美。
“喜欢吗？”
姚黄抬眸，对上了惠王爷投过来的视线。
姚黄指指自己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让他看。
赵璲：“取下来放在桌子上，平着晾干，明日再叫人裱起来。”
姚黄小心翼翼的从画架上取下画纸，放到桌子上之前，还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桌面，免得上面残留水迹。
铺好了，姚黄再端详一遍，回到罗汉床上，低着头抱住那人的肩膀，忍羞道：“为了那幅画，今晚都依你。”
.
面对面而抱，姚黄第一次离惠王的脸这么近，近到她微微抬头，就能撞进他的那双眼睛。
赵璲背后就是迎枕与床围，但他不想靠下去，一手撑住凉簟保持平衡，一手伸向她的衣襟。
姚黄别开脸。
赵璲提醒道：“中裤要你自己来。”
姚黄睫毛颤得更厉害，就听这人补充道：“包括我的。”
想象那画面，姚黄立即退缩了，理由也是一直悬在她心头的那条：“还是躺下吧，我怕压坏王爷的腿。”
她总觉得王爷的腿比正常人的更脆弱，要小心对待，压不得打不得。
换个时候，赵璲可能会因为王妃的这句话多想，此时他毫不在意，不过让她害怕一下也好，胆小的王妃更愿意配合他。
于是，姚黄听到了王爷死气沉沉的声音：“不会比现在更坏。”
姚黄：“……”
她错了，她不该提什么腿啊坏的，王爷肯定被她的无心之语戳到了伤疤，才会变得冷淡下来。
姚黄忐忑地望过去：“王爷，我不是故意的。”
赵璲：“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赵璲继续方才要做的事，而姚黄只管闭上眼睛，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
事实证明，惠王爷的腿果然没有被她压得更坏，姚黄的膝盖却因为长时间接触凉簟被磨得发红。
忙的时候姚黄没察觉任何不适，忙完终于可以下去了，这一动，姚黄顿时痛呼出声。
赵璲仰面靠着迎枕，凭迎枕床围支撑着上半身，听到声音，他朝下看，恰好瞧见她皱着眉头支起来的左膝，红通通的一片，在周围雪白肌肤的衬托下触目惊心。
赵璲立即坐正将她抱到一旁，仔细查看她的两条小腿，幸好王府的凉簟编得细密平滑，没给王妃磨破皮。
那也够姚黄委屈的，一边抓过中衣中裤盖住自己，一边小声埋怨他：“我说去床上，王爷非要在这边，你是舒坦了，可苦了我。”
最后那一刻钟赵璲确实只顾自己了，避开她的视线道：“以后都听你的，府里有伤药，叫丫鬟去拿。”
姚黄又羞又恼：“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做了什么，是吧？”
赵璲：“……”
姚黄按按红得最厉害的膝盖，才转过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没那么疼了，松口气道：“后半夜老老实实睡觉，明早应该能好。”
说完，她偷瞥了一眼还晾着的惠王爷，厉害的时候她不敢瞅，现在……
赵璲及时提上中裤。
姚黄又羡慕又气，王爷这一褪一提的多省事，不像她，回回都得重新找全衣裳再一件件穿回来。
“我要下去了，王爷转过去。”
赵璲配合地偏过头。
姚黄颤颤巍巍地穿好一套，拎起水壶兑成两盆温水，一盆端到罗汉床上给王爷，一盆抱去净房自己用。
等她出来，赵璲也擦拭好了，都坐在了轮椅上。
姚黄将他推回拔步床内，夫妻俩界限分明地各躺一头。
灯已经熄了，姚黄的脑袋里却还晃动着罗汉床上的场景，虽然跟女官教她的不一样，却也大差不差了，无非王爷从平躺改成了背靠迎枕，再就是九成九的力气都是王爷出的。
拉起被子蒙住脑袋，姚黄在被窝里转个身，太羞太羞了，全被王爷看得清清楚楚。
“别闷到。”赵璲拉开了她头顶的被子。
姚黄故意拉回来。
赵璲忽然挪过来，丢开被子，从后面紧紧抱住她。
姚黄慌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别的意图，姚黄才老老实实给他抱，指腹沿着他有力的手臂轻轻移动：“你说多神奇，咱们才认识半个月，就，就能那样了，自我长大，连我娘都没怎么帮我擦过身子，全是阿吉帮忙。”
赵璲习惯地沉默。
姚黄：“更神奇的是，你还是个王爷，看你白天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谁能想到一到夜里王爷也会……”
赵璲捂住她的嘴。
姚黄扒开他的手，转过来盯着他偏要说：“怎么，王爷敢做不敢当吗？”
赵璲：“再说，等会儿你还要哭。”
姚黄：“……”
她偷偷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赵璲躺回原位：“睡吧，明早早起看看情况，万一影响走路，还得找理由推了宫宴。”
姚黄立即老老实实睡觉了。
心里有事，清晨赵璲一坐起来，姚黄也跟着醒了，没理他，先扯开被子卷起中裤裤腿。
赵璲也惦记这事，然后就看到两条白皙匀称的小腿，只有十根脚指甲涂了大红色的蔻丹。
一只白皙的掌心忽然挡住了他的眼睛：“不许你看。”
赵璲想想宫宴，默默挪去了轮椅上。
在明安堂用过早饭，赵璲道：“辰时末刻出发，你慢慢准备。”
姚黄点头，看着青霭推走惠王爷，纳闷竹院到底有什么好的，不到一个时辰了，这人还非要回竹院。
姚黄先带着四个大丫鬟去看画。
阿吉：“太美了，简直是仙女下凡。”
百灵：“是啊，真好看。”
春燕：“我都能想象出王爷作画时看王妃的眼神，只有打心眼里喜欢，才能画得这么像这么好。”
秋蝉：“一个下午再加上晚上，对了，昨晚王爷画了多久？”
百灵：“两个时辰。”
姚黄听见，随口道：“哪有那么久，刚二更天就画好了。”
百灵：“可我瞧见快三更天您那边才……”
说到一半，百灵猛地反应过来，虽然内室的灯从二更天亮到了三更天，但后面那一更并不意味着王爷还在给王妃画画。
这一下子，四个大丫鬟都红了脸。
姚黄更想拍拍自己的嘴，为何要多说那一句。
跟曹公公熟了，姚黄叫人请来曹公公，让他安排裱画的事，毕竟是她的闺房画，不宜拿给总管郭枢看。
曹公公见了画，将王爷王妃都夸了一个天花乱坠。
时辰差不多了，打扮好的姚黄来到前院，没等多久，青霭果然推着王爷过来了，紫檀木轮椅上的惠王，穿了一件绛红底墨色领的锦袍，只要不看他那张脸，还是很有过节的喜庆的。
夫妻俩上了马车，姚黄难掩兴奋：“王爷，宫里的端午除了吃席，还有别的庆法吗？”
赵璲：“往年会有龙舟竞渡，席后观看射柳、马球。”
姚黄：“龙舟马球我在民间也看过，射柳是什么？”
赵璲：“将鸽子塞进葫芦，葫芦系于柳条，射中葫芦葫芦破裂，鸽子即可飞出，鸽子飞得最高者为胜。”
姚黄：“啊，那万一有人力气太大，一箭把鸽子射死了……”
赵璲：“葫芦很轻，中箭便会晃动，化解弓箭的力道。”
晃……
姚黄瞪他一眼，扭过头去。
惠王爷看到王妃迅速变红的脸颊才明白自己为何挨了瞪。

第33章
今日的端午宫宴，赴席者不但有皇亲国戚，亦有公侯伯爵、五品及以上的文武大臣，因此皇城同时大开西华门、东华门给这两波人分路进宫。
皇亲国戚都走西华门。
惠王府的马车沿着宫墙外的宽阔石板路朝着西华门前行，车厢里的姚黄凑到帘缝前，看到宫墙的墙根下停了一溜的马车，应该都是提前到的皇亲国戚家的车驾，人可以进去车马不行，只能排在外面等着。
瞧着瞧着，姚黄眼睛一亮，将帘子挑高一些，指着外面一辆灰扑扑的普通骡车对轮椅上的惠王道：“王爷快看，这么不起眼的骡车，肯定是我们家的。”
上次母亲来王府游园离开之前，说她要买一架车，省着下次有什么事还得现借，怪给女儿女婿丢人的，外祖母也是一个意思，反正两家都有骡子，只添木头打造的车架子花不了多少钱。
赵璲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夹在两辆气派马车中间的寻常骡车。
王妃要是换个沮丧羞愧的神情，赵璲可能还会提议送岳父家一辆好车，可王妃脸上只有见到娘家车的喜悦，赵璲再提送车，会有他介意岳父家寒酸之嫌。
“原来父皇还请我们家了。”姚黄真正喜的是这个。
赵璲提醒她道：“你们家是父皇的亲家。”
除非父皇眼里再也没有他这个残疾的儿子，才会在这种宴请上遗忘他的妻族。
姚黄想了想，挤到他的轮椅上，靠在惠王爷的肩膀，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问：“别的王爷妻族都有权有势，就你的岳父官低，等会儿人都凑到一块儿，王爷会不会嫌弃我爹？”
随着夜里的两人越来越亲密，见过他恨不得永远跟她连在一起的另一副样子，白日姚黄也越来越不怕自己的王爷夫君了，除非哪天他拿王爷的身份凶她一顿。
王妃如藤蔓，惠王爷纹丝不动：“不会。”
姚黄一高兴，刚想亲他一口，记起他似乎不喜欢被她亲脸，便只是贴着他肩膀蹭了蹭，蹭完继续去偷窥外面。
当马车即将靠近西华门，姚黄看到了两辆跟自家马车同等规格的大车，正由车夫牵着往墙根靠，那两个车夫穿得都是绸缎衣裳。
马车再往前走一段，随着几道驻足凝望惠王府马车的身影闯入视线，姚黄悄悄放下了帘子，简单整理下衣裙，再去帮赵璲解开轮椅固定装置。
车门打开，青霭搭好长木板，与王妃一前一后地推着惠王下了车。
刚站稳，一道华服身影走了上来，眼带惊喜地对赵璲道：“二弟，真没想到你也来了。”
赵璲淡淡一笑，给姚黄介绍：“这是康王殿下。”
姚黄配合地行礼，口称王爷。
康王喝过惠王府的喜酒，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二弟妹的*真容，幸好夫妻俩下车用的时间比别人久，刚刚康王已经将明艳照人的二弟妹打量了一遍，所以此时表现得很稳重，道：“自家兄弟叫什么王爷，以后喊大哥就是。”
说完，康王转身朝站在两位侧妃身边的三个孩子招手：“过来，给你们二叔二婶请安。”
趁这时候，姚黄才飞快地瞅了康王几眼。
面圣的时候姚黄就发现了，永昌帝长了一张长方脸，很有一国之君的端正大气，却绝不是叫女子一眼心动的英俊，而后妃四人，周皇后温婉似水，刘贤妃端庄贤淑，只有杜贵妃、沈柔妃姿色过人。
眼前的康王，就长了一张酷似永昌帝的长方脸，眼睛鼻子更像刘贤妃。但同样偏细长的眼睛安在刘贤妃的小脸上并不显小，最多普普通通，再加上刘贤妃通身的书卷气，她的眼神很显睿智，可当这双眼睛安在康王的脸上，就真的是小眼睛了，亦没有刘贤妃的聪慧神采。
简言之，康王的容貌实在不出彩，唯独这挺拔的身形还能夸上两句。
三个孩子已经来到了康王身边，最大的小世子刚刚五岁，两位侧妃分别给他添了一个四岁的弟弟、三岁的妹妹。
三个打扮得都很精神的孩子先是好奇地打量轮椅，再被二叔苍白死气的脸吓到，或紧张或怯怯地唤了二叔二婶。
赵璲微微颔首，姚黄挨个夸了夸。
康王再给她介绍他的两位侧妃，长了一双桃花眼十分美丽的侧妃姓顾，笑起来会露出两个梨涡的姓阮。
想当初康王大婚的时候，姚黄还跟着母亲去看过热闹呢，知道前康王妃乃镇国公府的千金，两位侧妃也都是高官之女，譬如顾侧妃的父亲如今已经升到了户部左侍郎的位置，阮侧妃做过帝师的祖父虽然已经寿终正寝，阮家依然是江南望族，家族男丁大多都在朝为官。
娘家如此，两位侧妃见到姚黄这个惠王妃也毫不露怯。
见过礼，要进宫了，康王是个好哥哥，坚持要帮二弟推轮椅，赵璲劝了一次就不再劝了。
姚黄只得跟着康王的两个侧妃并肩而行，孩子们各有乳母跟随。
当飞泉取出折叠木板搭在高高的宫门门槛上，康王点头赞许道：“这板子好，省了不少事。”
姚黄就在旁边看着康王爷绞尽脑汁跟二弟说话，他的好二弟却最多嗯那么一声。
王爷与家眷们要先去给帝后请安，康王始终握着轮椅，拒绝让飞泉或青霭接管，然后就一直将轮椅推到了永昌帝与后妃们的面前，好一派兄弟和睦的景象。
看到二儿子，永昌帝眼里的激动装不了假，直到飞泉再次展开木板往门槛那里搭桥，永昌帝才停下准备迎接儿子的脚步，上了年纪的长方脸上陆续闪过错愕、懊悔的情绪——怪不得儿子不愿意进宫，宫里那么多门槛，儿子的轮椅走着不方便啊！
虽然现在儿子自带木板了，可每过一次槛都得叫儿子自己搭一次，那算什么事？
永昌帝当即吩咐身边的公公：“传朕口谕，命皇宫各门都常备一套木板，以后每遇惠王进宫，守门宫人务必提前铺好木板，方便惠王通行。今日且算了，三日后必须派发齐全。”
此话一出，大殿内安静了足足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还推着轮椅的康王下意识地看向刘贤妃，刘贤妃面带笑容仿佛很替惠王高兴。
二十岁的庆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惠王搭在轮椅脚踏上的脚，想到父皇再如何宠爱二哥二哥都已经彻底与东宫断了缘分，他便也不必羡慕或嫉妒。
杜贵妃瞅瞅养子再瞅瞅自己的四皇子，心想要是皇上也如此偏爱她的老四该多好。
众人各有心事，惠王稳坐轮椅，开口朝父皇道谢。
永昌帝摆摆手：“怪父皇疏忽，今日才想到这些，对了，你这板子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朕也要赏他。”
赵璲看向自己的王妃，还是那副万事皆与他无关的淡漠神情。
永昌帝就很高兴了，二儿媳虽然出身低，可这儿媳既有姿容又会照顾儿子，只要她能劝动老二多出门，早点洗去老二那一身死气，她就是皇家第一有功的好儿媳！
“去，把交州刚进贡的另一张象牙簟送去惠王府。”
酷暑将至，交州官员特意送来两张用象牙丝编织的凉簟进京给永昌帝，整张凉簟纹理细密洁白如玉，触之如丝柔软舒适，更有一份远胜草席、竹席的清凉。因象牙珍贵且制成凉簟的工序极其复杂，永昌帝登基三十余年也才一共得了五张象牙簟，一张孝敬太后，一张自己用，一张赐了周皇后。
这次的两件刚到手，永昌帝自用一件替换旧的，另一件正好借此事赏给二儿子小两口。
他大方，杜贵妃、福成长公主却都变了脸色，一个仗着自己在妃嫔里最受宠爱，早把另一张象牙簟看成了囊中之物，一个自负皇帝哥哥疼爱自己，正打算在端午宫宴结束后跟皇帝哥哥开口讨要，结果眨眼的功夫，永昌帝居然把那么珍贵的象牙簟赐给了一个六品百户之女！
包括身份尊贵却没享用过象牙簟的二公主、郑元贞，看姚黄的眼神也都带了明火或暗火。
姚黄感受到了，能引起公主贵妃都嫉妒的东西，一定是比宝石还珍贵的大宝贝！
她内心如火，只觉得接下来的宫宴都不重要了，就想回府去看看象牙簟究竟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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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舟竞渡在皇宫的护城河上举行，这时姚黄已经跟自家王爷分开了，与女眷们跟在后妃身边。
她远远地望见了贵妇人堆里的母亲，父亲与哥哥应该在男客那边，这里瞧不见。
民间的赛龙舟，看客们可以在岸边大喊大叫为自己心仪的队伍助威，宫里这场赛龙舟因为过于讲究礼数反倒失去了趣味。
东张西望的，倒是让姚黄撞见了陈萤小心翼翼偷看康王的视线，于是姚黄也往坐在永昌帝另一侧的四位皇子望去。
惠王是自家男人，康王也仔细看过了，庆王双十年华长得很俊，完全继承了沈柔妃的美貌，四皇子一看就是杜贵妃生出来的，才十三岁就有了撩拨少女芳心的好皮囊。
四位皇子齐聚一堂，光看脸，康王竟成了最泯然众人的那个。
姚黄再看向坐在她旁边的郑元贞，康王既是长子又有了一批妻族势力支持，郑元贞偏要去嫁只有沈家支持的庆王，除了不想给康王当续弦，跟康王的长相也有关系吧？而她之前看上惠王，除了惠王受永昌帝重视，惠王爷的俊脸肯定也功不可没。
忽地，郑元贞朝她看来，似乎已经忍了她很久，用眼神质问姚黄究竟在瞅什么。
姚黄装傻一笑。
她才不会告诉郑元贞，她究竟错过了一个多好的夫君。

第34章
护城河边杨柳依依，龙舟赛结束后，射柳就要开始了。
能够在永昌帝面前展现武艺的，都是御前军、四大营年轻武官中的翘楚，另有以康王、庆王为首的王室公侯子弟。
康王、庆王离席去场中做准备时，两位王爷不约而同地都看了眼轮椅上的惠王。
康王想的是，如果二弟腿没受伤，今年肯定还是二弟夺得头筹。
庆王想的是，之前被二哥压了好几年，今年二哥不下场了，终于轮到他出回风头。
两道身影在赵璲面前一晃而过，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不知在看远处的树还是天，直到对面的女席那边突然响起二公主的一声“二嫂”，赵璲静止许久的睫毛才微微动了动。
二公主似乎只是想跟姚黄显摆她二哥的神箭法，欢快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骄傲：“二嫂，二哥从十五岁起开始参加每年的端午射柳，除了去年宫里没办还有他不在京城的时候，二哥一共参加过五次，你猜他拿过几次头筹？”
姚黄看着二公主天真的娇美笑脸，想的是这公主怎么这么恶毒，明着在夸惠王，实则故意往他伤口上撒盐。
她能看出这份恶毒是因为单独相处时杜贵妃母女俩并没有掩饰过她们对赵璲的无情，可看永昌帝先是骄傲再是遗憾的神色，姚黄便猜到二公主平时在永昌帝面前绝对是另一副面孔，所以老皇帝根本没多想，没准还以为二公主真的只是在夸惠王。
姚黄：“妹妹这么高兴，难道王爷五次都得了头筹？”
二公主：“哇，二嫂真聪明，一猜就准！”
十五岁的小姑娘与有荣焉地望向她的二哥，眼中的光彩这才黯淡下去，低下头，伤心道：“可惜二哥……”
杜贵妃：“有何可惜的，你二哥只是伤了腿，手还好好的，只要他愿意下场，今年照样能得头筹，皇上说是不是？”
杜贵妃朝永昌帝眨眨眼睛，一副想用此法激养子振作要皇上配合她的慈母样。
永昌帝知道杜贵妃对二儿子没多少情分，早些年只能指望二儿子时，贵妃把他当宝，自打有了四皇子，二儿子在杜贵妃那里便成了可有可无，但永昌帝没听过杜贵妃对二儿子的奚落嘲讽，此时只当杜贵妃在想办法弥补二公主的失言。
无论如何，贵妃这话已经说出来了，永昌帝不接，便显得他不信儿子还能保持之前的神箭法。
他只能看向二儿子，商量着问：“去试试？”
赵璲都这样了，他不怕扫了父皇的兴致，不在乎别人是不是觉得他怯战不敢比，只要他不想，没人能强迫他。
他只好奇，他的王妃是希望他下场为她争光，还是希望他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别再因为他的下场引起众人更多关于惠王夫妻的议论。
因为座位的关系，赵璲并不方便去看女席那边，就在此时，三位公公端来了射柳赛的三份彩头：头名可得黄金百两，第二名黄金五十两，第三名黄金十两。
为了让彩头好看，三份用的都是五两的元宝，第一个托盘就被二十个金元宝摆得满满当当。
那一瞬，赵璲好像看到了王妃笑弯的亮晶晶的双眼。
“愿为父皇献丑。”赵璲道。
青霭立即推着轮椅往外走，飞泉抱着木板跟在后面，这边门槛多，与其不停地收收拿拿，不如一直抱着。
永昌帝目送二儿子的轮椅，视线居然模糊了，愿为父皇献丑，二儿子是为了哄他高兴才去的！
另一头，赵璲这一下场，姚黄坐不住了，离席走到前方的护栏前，眺望下方的护城河岸，当熟悉的轮椅出现，姚黄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把轮椅。
杜贵妃见了，揶揄道：“看把你急得，连规矩都忘了，也不怕妹妹们笑你。”
姚黄直接看向永昌帝，紧张忐忑的模样：“父皇，王爷是我的夫君，我想亲眼看到他射箭的英姿，这样也算坏了规矩？”
永昌帝只觉得二儿媳率真可爱，笑道：“想看就看，今日算是咱们的家宴，哪来那么多的规矩。”
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让美人们看自己展现英姿，更何况名正言顺的小夫妻。
说完，永昌帝也走到了护栏这边。
皇上一动，周皇后、刘贤妃等人就都跟了过来，杜贵妃闹了个自讨没趣，暗暗瞪了姚黄好几眼。
姚黄已经继续看下面了。
护城河宽约四五十步，上百只葫芦绑在对岸的柳条上，都是同样的高度。今日晴朗无风，但塞在葫芦里的鸽子偶尔会挣扎，就导致一些葫芦也在小幅度地晃动着，十分考验射箭者的眼力。
本来由康王、庆王占据了离阁楼最近的两棵柳树，青霭推着轮椅下去后，康王见了，主动将他的位置与弓箭让给了二弟。
赵璲知道康王不擅箭法，顺水推舟地应了。
阁楼上，福成长公主同刘贤妃开起玩笑来：“康王箭法一直都不太行，惠王倒是给了他退场的好借口。”
刘贤妃欣慰道：“难得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福成长公主的一拳头就像打中了棉花，白白落个自己怄火。
杜贵妃幸灾乐祸地看着下方的庆王。康王长得不讨人喜欢，也没什么才情，做什么都要靠刘贤妃从背后给他出主意，皇上老早就瞧不上大儿子了，故而康王不足为虑。惠王废了腿后，庆王才是四皇子争储的最大对手。
杜贵妃激惠王下场，就是要让庆王丢脸，连一个废了腿的二哥都比不过，他有什么可傲的？
趁着现在皇上还怜爱惠王，不如让惠王再占几年皇上的宠爱，等四皇子长大了，惠王才真正没了用处。
这个时候，沈柔妃、福成长公主、郑元贞也都看出了杜贵妃怂恿惠王下场的真正用意。
沈柔妃是最紧张的，很怕儿子真的输给惠王，在皇上、长公主、未婚妻面前无光。
上次惠王参加射柳时儿子才十六岁，输给二哥也能推脱年纪小，今年儿子已经长成，二哥又废了一年的腿没动过弓箭了……
想到惠王的情况，沈柔妃忽然又有了信心，惠王消沉了一年，还是坐着不便发力的姿势，今日儿子胜算还是很大的。
姚黄并不担心自家王爷的臂力，她担心的是他的准头。
岸边，青霭固定好轮椅，再放下椅背，如此才不会妨碍王爷拉弓。
庆王瞅瞅这边，用余光瞥眼阁楼之上，好意道：“二哥一年没碰过弓了吧，不如你先空放两箭，找找手感？”
赵璲：“也好。”
真的一箭取胜，老三会更没面子，老三最多气一场，就怕柔妃、长公主迁怒到姚黄头上。
对着远处的护城河水面，赵璲连射五箭，因为前面四箭都射空了，众人判断不出他是否有瞄准什么，直到赵璲的第五箭竟射中了一条被惊动朝远处游窜的野鱼，还是一条只有拇指粗细、一掌来长的鱼苗。
鱼苗被射翻，布满鳞片的鱼身被阳光照得亮如银带，然后才随着箭的力量缓缓下沉。
“好！”
反应过来的姚黄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赵璲这才转身往后面的阁楼上看，正对上自家王妃欢欣雀跃的笑脸。
赵璲立即转了过来，看看那鱼落下去的位置，很想告诉王妃这个距离射鱼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难，所以她的这声彩极有可能会引起旁人的调笑。
庆王先笑起了他：“二嫂还真是会给二哥捧场。”
赵璲接过第六只箭，淡淡道：“我准备好了。”
候在不远处的公公见了，朝阁楼上方通传：“皇上，您可以下令了。”
随着永昌帝发放号令，三声鼓响之后，岸边一百位年轻才俊同时搭箭拉弓。
姚黄只看着惠王的一箭急射而出，“嘭”的一声击中对面柳条上悬挂的葫芦，没等葫芦开始摇晃，圆滚滚的葫身竟已化成碎渣崩裂，困了许久的白鸽一得自由，登时振翅朝高空飞去，同一时刻，旁边庆王射中的葫芦虽然也裂了，却残了一块儿连着上节的葫身，也就导致里面的白鸽逃脱得慢了些。
显而易见，庆王输给了惠王。
但庆王也很不错了，一百个弓箭手，运气不好的，放箭的刹那正赶上鸽子拖着葫芦乱晃，导致箭头要么没射中葫芦，要么擦着圆滚滚的葫身飞了出去，连鸽子都没能放出。
幸好大家都在盯着前三名，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失手。
大公主望着二哥放飞的鸽子，再看看地上葫芦的碎片，既佩服又惊讶：“二哥的箭法好像又精进了。”
永昌帝眼圈红红的，不是精进，二儿子的准头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增进的是他手臂的力量。
虽然二儿子不愿意他去探望，永昌帝却能想象出儿子平时生活中的种种不便，腿废了，每一日用到手的时候就多了，臂力能不长？
这一刻，永昌帝满心满眼都是他惨遭天妒的二儿子，分不出半点注意力给别人，包括就站在二儿子不远处的三儿子。
瞧见沈柔妃发青的脸色，杜贵妃如愿地笑了。
姚黄没看到这些，确定惠王真的得了头筹，她像那只腾飞的鸽子一样沿着惠王下楼的路线雀跃而下，一路跑到护城河边，气息不稳双颊通红地站定在轮椅前，笑着对一直注视着她飞奔而来的惠王道：“王爷真厉害，让我拿砖头当面拍葫芦都拍不了那么碎！”
赵璲：“……怎么下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两人是夫妻，她这般也过于热情了。
姚黄：“下来夸你啊，等你上去再夸的话，这股喜劲儿都淡了，王爷都瞧不出我有多佩服你。”
赵璲扫眼停在不远处的康王、庆王，示意青霭推轮椅：“上去吧。”

第35章
帝后观赛之处是一座两层的阁楼，上下都要经由一层层木板台阶。
有永昌帝刚刚颁布的口谕在，宫人提前搬了几条长木板来，惠王不用时贴着扶栏侧立在两侧，惠王要用了再放下来。
轮椅重新来到这边，康王再次挤走青霭飞泉，一个人将他的二弟往上推。
俊不俊的，康王长了一副高高壮壮的身板，双臂紧绷，每一步都稳稳地踩住木板，推得小心又稳重。
庆王落后康王半步走在木板旁边剩出来的窄窄台阶路上，万一康王力有不逮，他还能及时搭把手，真正做到兄友弟恭。
如果说刚刚庆王还在为输给二哥觉得面上无光，此时看着二哥靠在轮椅上的麻木侧脸，看着大哥额头渐渐浮现的汗珠，庆王那点不爽便不翼而飞了。二哥都成半个废人了，他还跟二哥较什么劲，只要其他三个皇子里他还是最优秀的那个就成。
姚黄走在庆王身后，将康王虽然刻意却真的费了力气的辛苦模样与庆王居高临下同情自家惠王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姚黄想，如果她是王爷，就冲着这两位兄弟她也不愿意进宫。
可惜她力气还是不够大，但凡她能稳稳当当地将王爷推上二楼，她都可以挤走康王，做青霭飞泉不敢做、惠王又沉不下脸做的事。
姚黄又想到了永昌帝，说他宠爱二儿子吧，又下令全宫宫门常备木板又赏赐象牙簟的，确实挺宠，可他明知道儿子坐轮椅还非要挑这么个高地观龙舟观射柳，显然在他心里，帝王的威仪体面比儿子一时的不便更重要。
终于来到二楼，康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二弟这把轮椅看起来华贵讲究，沉也是真的沉啊！得亏他每天早上都会坚持练两刻钟的拳脚，好叫父皇知道他虽然没有武艺上的天分却一直都不曾放弃懈怠，不然今天还要为此闹出笑话来。
趁永昌帝跟三个儿子说话，姚黄径自回了自己的席位，杜贵妃才吃过亏，没再挑儿媳妇规矩上的错。
二公主小声道：“今日二嫂倒是好运气，先从父皇那里得了象牙簟，现在二哥又赢了百两黄金的彩头。”
一百两黄金，她这个公主都没攒下这么多的私房钱，要等出嫁才会得到一笔丰厚的嫁妆。
刚端起茶碗要润润嗓子的姚黄手一抖，还有彩头？
她往永昌帝那边望望，终于看到了那三个端着托盘的公公！
心里乐开了花，姚黄笑得很是矜持：“都是托了父皇的福。”
二公主暗暗磨牙。
郑元贞看着姚黄快要溢满双眼的笑意，忽然明白此人为何不以嫁给一个残疾为哀了，区区六品百户之女凭着如今的王妃之位得了多少荣华富贵，哪一样都能弥补面子上的那些不足，不像她们这些高门之女，金银反而是最不值得看重的。
射柳一赛，惠王夺魁，庆王第二，东营一位姓江的年轻卫指挥使得了第三。
姚黄居然见过这位名叫江渠的卫指挥使，她爹姚震虎、李廷望的爹李千户都是在江渠的卫所里做事。前年李家老爷子庆七十大寿，李家大宴宾客，姚黄跟着爹娘去吃席时，正好瞧见李千户笑容满面地跑出来迎接一位年轻人，然后她爹姚震虎也丢下妻女乐呵呵地去打招呼了。
据老爹的夸词，江渠今年才二十五岁吧，平民出身，十六岁参军，后来惠王十八岁扬名边关那年，二十岁的江渠也凭战功被破格提拔为一卫指挥使，调任京城，成了姚震虎跟李千户的顶头上峰。
射柳前三名，惠王坐在轮椅上显不出身姿，剩下两个，本来庆王也挺玉树临风英姿不凡的，可往一身肃杀之气的江渠身边一站，立即被野狼衬成了家犬。
姚黄甚至都怀疑刚刚江渠藏了拙，故意让着皇家的王爷们，不然以他百步穿杨的好箭法，即便赢不了惠王，赢胳膊比他细了一圈的庆王应该绰绰有余？
永昌帝亲口嘉奖一番，惠王、庆王的彩头都有各自的公公帮忙拿着，江渠自己端着摆了两个金元宝的托盘下去了。
观过龙舟与射柳，帝后带着众人前往大殿吃席。
姚黄与陈萤并肩走在一块儿，小声说着别人听见也无伤大雅的悄悄话。
陈萤：“惠王殿下真是神力，我看附近十几个葫芦都没有惠王的葫芦碎得多。”
姚黄：“康王殿下力气也不小，一个人把王爷的轮椅推上二楼都不带喘气的。”
陈萤还没成亲呢，一下子就红了脸。
姚黄瞧出来了，陈萤对康王还挺满意的，没嫌康王长得不够英俊，想来跟她一个想法，家世差还能捞个王爷正妃当当，既有荣华富贵等着又不用做小妾看主母的脸色，那么王爷夫君有些腿疾或不够俊的问题也就不算什么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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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宫宴比上次周皇后安排的赏花宴还要丰盛，且有乐伎奏乐、献舞。
姚黄还是坐在女席这边，左边的下席是郑元贞，右边的上席是陈萤，巧的是，三人的夫君就坐在正对面。
陈萤始终不敢往康王那边看，姚黄朝自家王爷笑了两次，见他不捧场也就不理会了，反倒瞧见康王、庆王都有几次看向他们的准王妃，康王那是真的很少见陈萤，庆王与郑元贞是表兄妹，应该挺熟的，所以几次看过来都带着自然亲昵的笑。
当然，更多的时候姚黄都是在欣赏歌姬们曼妙的舞姿。
陈萤见了，假借敬果子酒的时候悄声提醒姚黄道：“我听人说，惠王生母是位舞姬，难产而亡，只追封了美人。”
做秀女时，储秀阁的宫女只为秀女们端水送饭洗衣，没机会亲近，也不敢说王爷们的闲话。等陈萤封了准王妃有了刘贤妃赏给她的心腹丫鬟，就有机灵的跟陈萤讲了些几位王爷的事，像惠王的生母，民间知道的少，在宫里却不是秘密。
陈萤没有瞧不起惠王的意思，只怕姚黄过于沉迷于歌舞，万一回头再在惠王面前夸赞今日的舞姬，不小心触了惠王的霉头。
姚黄与陈萤对视一眼，保持着笑容道：“谢谢。”
她真不知道这事，因为早些年她与母亲从茶楼或街头听到的与惠王有关的闲话，都说惠王生母是个美人，红颜薄命去得早，惠王才被杜贵妃收为养子。
做了王妃，百灵、春燕、秋蝉都是老实人，规规矩矩地当差做事，胆子撑破了才敢跟她议论家主王爷的生母出身。
舞姬啊，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舞姬卑贱。
姚黄饮了清清甜甜的果子酒，继续欣赏面前的曼妙舞姿。
她觉得这些舞姬跳得特别好，就像惠王爷的画技、邓师傅的木工，都得是从小苦练才能练出来的技艺。
舞姬因为坦露身体、供人取乐所以被认为卑贱，问题是，她们是自己愿意当舞姬的吗，还不是家里穷被爹娘卖了，亦或是家里获罪她们只能被归于贱籍？
事已至此，姚黄没本事叫永昌帝别看了，赶紧把这些可怜的女子都放回家，也没本事让所有人都同情这些女子亦或是劝惠王别以生母的出身为耻，她只知道她喜欢看，而且她已经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了，突然变得不感兴趣，旁人定能猜出陈萤跟她讲了什么。
吃吃喝喝的，宫宴结束，永昌帝便要带众人去看下午的大戏——马球。
姚黄正准备离席，忽听自家王爷道：“父皇，儿臣乏了，还请父皇准许儿臣先行离宫。”
惠王的声音并不高，却因众人恪守宫规而在安静的大殿中传开了。
永昌帝明白，射柳儿子还能参与，马球考的是骑术，让废了腿的儿子去旁观别人在赛场上策马奔腾的矫健身影，确实太过伤人。
“去吧。”
惠王道谢，青霭便推着他往外走了。
姚黄见了，远远地朝帝后行礼，快步从女席这一侧追了出去，很快就站到了轮椅旁边。
赵璲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姚黄蹲在轮椅一侧帮他固定时，听见头顶惠王爷问：“看不成马球，会不会失望？”
他知道她好热闹，而宫里的马球赛高手云集，绝对精彩。
可赵璲需要解手，宫里的净房不方便，他不想再被康王推过去，不想让看见他前往净房的人好奇他如何解手，更不想为了一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马球赛苦忍委屈自己。
赵璲并不需要王妃随他出宫，只是她不出来的话，旁人会觉得她贪图享乐不顾夫君，所以刚刚赵璲也没有多劝。
姚黄想也不想地道：“有什么好失望的，以前每年都能看我哥哥他们比几场，京城的这两所武学还会比试呢，年年我都去看。”
为了能参赛，哥哥苦练骑术，只辛苦了自家的两头骡子，还好真的参赛时武学会提供骏马。
赵璲：“你哥哥可赢过？”
姚黄：“两所武学的比试他还不够格，主要是身份不够，这种能出风头的名额早被勋贵子弟抢完了，但私下的比试他们几个好兄弟自己组的队赢过几次。”
固定好轮椅，姚黄坐到侧位，因为刚刚顶着艳阳走过长长的宫道，她的脸热出了两团红晕。
赵璲想到了别的，问：“席上饮酒了？”
她目光追逐舞姬身姿的模样，很像醉酒忘了形。
姚黄：“果子酒，只比果汁多了一点酒味儿而已，不信你闻闻，我身上可没有酒气。”
说着，她一手扶着轮椅，弯腰凑过去给他闻。
明明她都将唇角、脸颊对准了惠王爷的鼻子，惠王爷最先看到的却还是她裙腰上方的一片白雪。
片刻之后，赵璲闭上眼睛道：“确实没有。”
姚黄笑着坐回去。
赵璲看向另一侧的橱柜：“水。”
姚黄熟练地蹲到橱柜前，打开最下层的两扇小橱门，一眼就看到了不知何时被收到这里的红木托盘以及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个金元宝。
姚黄根本管不住自己的笑，笑着倒水，笑着送到王爷面前，笑着看他喝。
赵璲：“怎么笑成这样？”
姚黄取出托盘给他看。
赵璲：“……”
姚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一个元宝一个元宝地挨着摸，比小时候母亲摸她的头还温柔：“王爷，宫里每次射柳第一名都给这个彩头吗？”
赵璲：“嗯。”
姚黄：“二公主说王爷之前就赢过五次了，那王爷岂不是光彩头就挣了六百两黄金？”
六百两黄金相当于六千两银子，都快赶上皇家给他娶王妃出的纯聘礼银了。
赵璲点头。
登时，姚黄看他的眼神就跟看金子一样了。
赵璲：“喜欢的话，可以都给你。”

第36章
马车停到惠王府门前，总管郭枢已经在此候着了。
等王爷王妃进了家门，郭枢才道：“王爷，皇上赏了一张象牙簟，您看是今日就用上，还是再等等？”
皇上的口谕是把象牙簟送来惠王府，却并未点明赏王爷还是王妃，郭枢就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干脆在话里卖个巧，由王爷做主。
姚黄悄悄瞥向自家王爷，按照永昌帝颁布口谕前的情形，这象牙簟是赏她的，可永昌帝故意含糊了口谕，没准其实是想把象牙簟给他二儿子，弄个幌子免得其他儿女埋怨他为父不公。
再有，象牙簟象牙簟，听起来就凉快又舒服，王爷不在乎金子银子，这等连长公主、贵妃都垂涎的实用好物，王爷真舍得给她？
换成姚黄，亲爹给她一件祛暑的宝贝，姚黄肯定自己用，最多跟夫君合用，绝不会单独便宜了夫君，自己睡热垫子吃苦。同样的道理，王爷真叫人把象牙簟送去竹院，姚黄也不会失望，最多厚着脸皮让王爷来明安堂时把象牙簟也带过来，让她沾沾光。
“赏王妃的，交给王妃做主。”
扫眼不敢相信的王妃，*赵璲示意青霭推他去竹院。
等姚黄想起要谦让一番时，惠王爷都走出老远了。
郭枢笑道：“王妃先行休息，稍后我便把象牙簟给您送过去。”
姚黄瞅瞅阿吉托着的百两黄金，晕晕乎乎地回了明安堂。
洗洗脸，换上一条绣房新送来的对襟睡裙。所谓对襟睡裙，便是直接在齐胸长裙上面缝接对襟的领边与肩袖，这样裙腰的位置不用绷太紧，对襟领边也可以敞开更大，虽然露出的肌肤有些多了，可睡裙就是穿在内室的，不怕被外人瞧见。
姚黄这条，上面的衣袖是白色的，下面的长裙是很浅的绿色，衣料轻薄，只是随便走几步裙摆便如碧波荡漾，实在是太好看，弄得姚黄也对镜自赏了好久。
阿吉：“王妃的脸红扑扑的，像莲叶里面冒出来的花骨朵，底下的两截脚踝与脚便是藕。”
姚黄：“胡说，藕能有我白？”
阿吉：“……我是说剥完皮的藕。”
这时，郭枢派来的两个小丫鬟抬了御赐的象牙簟来，百灵三个大丫鬟都没碰过这样的好东西，怕有什么讲究，征得王妃的同意后，只管帮忙挑起帘子，让那两个小丫鬟抬了象牙簟进了内室。
象牙簟放置于楠木长匣中，外面包裹着一层锦缎，取走锦缎，两个小丫鬟分别提着一端慢慢后退展开，终于露出了象牙簟的真容。
整张象牙簟长十一尺，宽九尺，铺在姚黄这边的床上刚刚好。
满眼的象牙白润泽如玉，摸起来也有种绸缎般的光滑，像苇席竹席都容易起毛刺，象牙簟就不会出这种问题。
“可以直接用吗，还是要擦拭一遍？”姚黄问。
一个抬席小丫鬟道：“回王妃，宫里送过来之前已经擦过了一遍，郭总管接过来后又叫我们按照公公教过的法子擦过了，王妃可以直接用的。”
姚黄：“铺到床上吧。”
铺好了，姚黄叫丫鬟们退下，她自己躺在象牙簟上滚了两圈，确实很舒服，只比锦褥稍微硬一些，就是太凉快了，才刚刚五月初，姚黄属于怕热的人，都觉得现在用凉席还为之过早。
姚黄卷起象牙簟暂且放在罗汉床上，等晚上王爷过来了，给王爷展示过再收起来。
重新躺到床上，姚黄却迟迟没有困意，满脑都是今日新得的金元宝与象牙簟。
阿吉突然推开内室的门，兴奋道：“王妃，郭总管又来了，叫人送来了五托盘的金元宝，说是王爷交待的！”
姚黄一骨碌爬坐起来：“……还真给啊？”
阿吉：“您说什么？”
姚黄：“没，没事，拿进来先放罗汉床上吧，等我睡醒再收拾。”
四个大丫鬟进来两趟，放好金元宝就出去了。
姚黄这才下床，搬着一把椅子坐在罗汉床边，对着眼前的元宝、象牙簟发呆。
也许王爷从小生在富贵窝，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上等的，所以他不看重这些，说给她就给她了。
可说到底，还是王爷知道她爱财便送这些过来哄她高兴，不然他怎么不把金子宝贝赏给青霭飞泉曹公公等人？论功劳，她可比不上王爷身边的这些老人。
姚黄爱财却有良心，王爷对她这么好，她也得多多的对王爷好。
脱了睡裙，姚黄换了一身细布衣裳，带上阿吉以及侍卫张岳、王栋出门了。
临走前，姚黄对郭枢道：“我出去逛逛，王爷没有问起的话，你也不必通传。”
郭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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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外观平平无奇的马车里，姚黄让车夫只管沿着南大街往前走，她与阿吉分别盯着一边的铺子。
姚黄记得，她以前出门乱逛时好像在南大街的某处见过一家卖木具杂货的店铺，里面就有轮椅。
别看京城的街面上少有坐轮椅的人，其实京城废了腿的人可不少，姚黄就亲眼见过有人在马球赛上摔伤了腿，亲耳听过哥哥表哥们提起哪个同窗意外失足从此不良于行，更不用提往年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残兵，包括因为各种意外、疾病无法独立行走的普通百姓。
只是这些人大多跟惠王一样，病了就不爱出门，才显得轮椅好像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正逢端午，南大街这边生意兴隆，不少住在京郊的百姓特意赶来京城过节卖卖东西。
行人多了，车马走得就慢，好在姚黄并不着急。
快把南大街走完了，阿吉忽然叫到：“停车！”
车夫立即停了下来。
姚黄凑到阿吉这边，往外一望，果然看到一家专卖桌椅箱笼等木器杂货的店，店面很小，但后门出去就是一座院子，目之所及可见院子里的棚子下摆了更多的木器。
主仆四人进了店。
掌柜的正在打哈欠，像他这样卖大件的平民小店占不到端午节的便宜，只有家境稍微殷实的人家乔迁新居、更换旧物或是置办聘礼嫁妆了才能接笔大单子，要么就是做些零卖的小生意。
趁这个哈欠的功夫，掌柜眯着眼睛迅速打量来人，见后面的两个健壮男人像是侍卫，掌柜立即猜到前面的美貌少妇非富即贵。
掌柜一边纳闷有钱人为何要来他这家用料寻常的小店，一边笑着迎了出来：“夫人想看看橱柜还是箱笼？”
姚黄已经将店铺里摆放的木器都扫了一遍，直接问：“有轮椅吗？”
掌柜：“有有有，这东西平时买的人不多，都在后院放着，夫人这边请。”
到了后院，姚黄在一个棚子里看到两把落了灰的轮椅，椅面上还堆着两摞木盆，木盆缝隙间还塞了筷笼等小件。
掌柜的对这单生意没抱多大希望，见容貌美艳的女客皱起眉头，就更懒得去收拾清理了，简单介绍道：“都是用榆木做的，结实耐用，保养好了能坐几十年，夫人要是喜欢，我马上给您搬出来擦得干干净净。”
姚黄围着两把轮椅转了大半圈，两把一模一样，前面两个小轮后面两个大轮，椅面以上跟正常的太师椅差不多宽，椅背两端多出来两个推手，椅子前面伸出一条窄窄的脚踏。
这是一把供普通人家使用的轮椅，结实轻便耐用，坐起来肯定不如惠王爷的那把舒适还能当躺椅睡觉，椅身上下更是没有多花力气雕刻任何饰纹。
姚黄叫掌柜的擦干净一把，她要试试。
掌柜一听有戏，忙去拿了两条巾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擦了好几回。
姚黄坐上轮椅，双手伸出两侧的椅架握住那两只大轮子，试着往前推，可惜憋红了脸也没能让轮椅动一下。
掌柜：“……夫人想自己推着走？那可不行，咱们这轮椅就有三十来斤，再加上夫人的体重……”
察觉一个侍卫瞪了过来，掌柜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不管多重的人坐在上面，他想光靠手推动自己都难啊，除非脚能踩到地上跟着一起使劲儿。”
有的坐轮椅的人只是走不了路，腿脚能用上力气，半蹬半推的自己能动，时间长了也吃不消，还得让其他人帮忙。
姚黄让张岳、王栋分别去试，两人臂力很强，刻意不用腿劲帮忙的情况下，稍微让椅子往前挪出几步，饶是如此也都累出一头汗。
姚黄问：“能不能做出一把可以自己推动的轮椅？”
掌柜苦笑：“真有这样的好法子，肯定早做出来了。”
姚黄也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不过，普通木匠想不出来或是没有花太多时间琢磨这个，她可以找来邓师傅商量，邓师傅不行，还有王府的木匠，只要王府出一笔赏钱，不怕那些能工巧匠不用心。
“怎么卖？”
“不贵，一两一把。”
姚黄笑着看向掌柜，她是有钱了，却也不会给人当傻子宰。
掌柜被她笑得心头一颤，知道这是个精明的，忙改口道：“夫人诚心想买的话，给五钱银子就行，您看看这榆木料子，用的全是老榆木，这个价小店纯赚一点工钱罢了。”
姚黄没再讨价：“两把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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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把轮椅，姚黄留一把放在前面等着端午过后请邓师傅过来商量如何改进，一把她叫大丫鬟们重新擦拭一遍，然后等天凉快下来，亲自推着去了竹院。
飞泉仔细看过王妃带来的新礼物，心情复杂地去请王爷。
很快，坐在邓师傅耗费无数心力打造出来的华贵大轮椅上的惠王爷就亲眼看到了王妃手里的简陋轮椅。

第37章
“王爷觉得这把轮椅如何？”
真的将榆木轮椅推到王爷的华贵紫檀大轮椅面前，姚黄的底气就没那么足了。
赵璲摆摆手。
青霭、飞泉立即退回了竹院里面，一直退到听不到王爷王妃说话的距离。
这时，赵璲才看着他的王妃问：“为何要做新轮椅？”
姚黄一听，连忙解释道：“这是我下午去南大街买的，不是邓师傅做的。本来是想直接叫邓师傅过来商量做把新轮椅，可今日端午，邓师傅也在陪家人过节，我就没叫人去请他，可我又憋不住，就先去看看京城的铺子里有没有合我心意的轮椅。”
见惠王爷神色平静，不像被简陋的新轮椅气到的样子，姚黄笑笑，推着新轮椅在惠王爷面前转了一圈：“王爷瞧瞧，这轮椅多轻便，我可以推着你在花园里逛好几圈都不带出汗的，而且王爷往这里一坐，我低头就能看见你的脸，王爷稍微扭头或仰头也能瞧见我，像你现在坐的那把，椅背又高又厚，咱们俩谁看谁都不方便。”
赵璲沉默。
姚黄干脆坐到榆木轮椅上，面对面地看着他：“王爷，我是这么想的，你看咱们平时也不出门，只在自家走动的话，轮椅能让你坐得舒服方便才是最重要的，外观上不用弄得太气派讲究。你看我这把，椅背只有中间这一块儿靠背，两边是空的，这样走起来王爷的腰侧还能吹到风，多适合夏天啊，你现在的那把不透风，再过一阵肯定要嫌热。”
她侧过身子展示靠背，赵璲就看向靠背。
姚黄再拍拍轮椅的两个大轮子：“我最想要的是一把王爷自己能推动的轮椅，这样王爷要去哪里也方便，可我想的太简单了，铺子里根本没有这种，据说也很难做，回头我让邓师傅想想办法，看他能不能琢磨出来。”
如果可以自己推着走，昨晚王爷从画架前移到罗汉床前就不用那么辛苦，平时口渴想喝茶倒水的也可以自己来，而不是事事都要喊青霭飞泉伺候。包括王爷进出她的内室，夏天这么热，姚黄穿得越来越清凉，她可不想回回都躲着青霭飞泉，尤其是清晨，王爷总是比她早起，怕被青霭瞧见什么，总是拿被子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赵璲看向坐在她那个位置触手可及的大轮。
姚黄：“对了，我知道这把轮椅不好看，今天带回来就是先给王爷瞧瞧，王爷若喜欢这种轻便的，我会让邓师傅照着王爷的身量用更好的木料仿造几把，雕花什么的都弄上，保证又美观又舒服，在家用出门用都行。”
她怎么可能真的让堂堂王爷坐五钱银子一把的简陋轮椅？要改的地方多着呢。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姚黄期待地看向从始至终都没什么神色变化的惠王。
赵璲：“先试试。”
姚黄要背他换轮椅，注意到新轮椅没有固定装置的赵璲拒绝了，叫青霭、飞泉过来。
青霭背他，飞泉扶住榆木轮椅的椅背，当青霭背对榆木轮椅稳稳下蹲，距离足够时，赵璲双手撑住轮椅的扶手，自己坐了下去。
姚黄提前试过的，张岳、王栋都是高高壮壮的身板，榆木轮椅能承受他们，肯定也能承受惠王爷约莫一百四十多斤的重量。
青霭、飞泉暗自捏了一把汗，直到王爷坐稳了，那轮椅也稳稳当当的，没摇晃也没有发出承受重物的异样声响，两人终于把心咽回了肚子。
随着青霭走到一旁，赵璲看见王妃在笑，那种看了什么笑话又不好叫人知道的偷笑，一对上他的视线就换成了平日她在他面前常露出来的乖巧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明媚笑脸：“我陪王爷去园子里多试试？”
赵璲点头。
留下那把华贵却沉重的紫檀轮椅，姚黄推着榆木轮椅走了，手上过于轻松，她还重新适应了一下。
出了竹林小道，姚黄问：“王爷会不会觉得颠？”
赵璲感受到的椅身颠簸确实比紫檀轮椅明显，但也并非难以忍受，只是如王妃所说，两人说话确实方便了，她停下来低头问他，背靠轮椅的赵璲后脑居然碰到了她的衣襟，不过她反应得很快，短暂的压迫很快就结束了。
他看着前方道：“还好。”
姚黄站直了，继续推轮椅，并刻意保持了身体与王爷的距离。
来到北面的翠屏山脚下，姚黄指着王府特意修出来的一条石板坡道问：“王爷上过这条路吗？”
赵璲摇头。
底下人修坡道是为了应对他哪天忽然有了登山的雅兴，赵璲确实有过无数次想登山的念头，但那些念头里的他都是靠自己的双脚游园登山骑马，念头来时如潮水汹涌，催人发疯，等潮水褪去，赵璲也能继续平平静静地留在竹院了。
姚黄跃跃欲试：“我推王爷上去看看？”
王府的工匠都是能人，翠屏山本来就没多高，新修出来的坡道故意绕了山上好几处景致才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凉亭中，虽然延长了路途，却降低了轮椅上行的坡度，节省了推车人的力气。
赵璲扫眼山顶，问：“会不会太吃力？”
姚黄歪头朝他笑：“王爷是怕我力气不够，失手把你摔了吧？”
赵璲微微抿唇。
姚黄哼道：“放心，真推不动了我会原路退回来，怎么着都不会摔了王爷。”
说完，她便朝前方的坡道去了。
赵璲问起她在竹院门口的那个偷笑。
姚黄：“说了王爷不能生气。”
赵璲：“好。”
姚黄一下子笑出了声：“不是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吗，我是笑王爷刚移到这把轮椅上时，身上的贵胄之气都跟着减了一半，瞧着怪委屈王爷的。”
赵璲：“……”
旁边突然歪过来一张笑脸，乌黑水润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赵璲回视过去。
姚黄忐忑问：“没生气吧？”
赵璲：“……推车时不要笑。”
这就是没生气的意思，王爷如此大度，纵得姚黄胆子更大了，瞅瞅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松开双手。
上坡路上，轮椅失去推力，四个轮子顿时往后走。
赵璲猛地握紧两侧扶手，与此同时，姚黄重新握住了轮椅。看着惠王爷暴起青筋的手背，姚黄弯腰，故意在他耳边轻声问：“刚刚王爷的心跳是不是特别快，是不是觉得很刺激？”
赵璲一边放松手上的力道，一边偏过头，对上的就是王妃那双胆大的眼睛。
这一瞬，赵璲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样的急促，让他根本无法否认方才他确实慌了一下。
赵璲偏向另一侧。
姚黄忽然推着轮椅往前跑了起来，木质的轮子骨碌骨碌的快速碾压石板坡道，奔跑带起凉风，很快就吹落了惠王刚刚被吓出来的些许冷汗，他是越吹越舒服，但就在他的头顶，王妃的呼吸越来越重，跑动的脚步也越来越慢。
赵璲终于抬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劝道：“别跑了。”
姚黄喘着气道：“我喜欢跑。”
跑久了会累，确切的说姚黄喜欢的是跑起来时的风，以前哥哥经常会带着她跟阿吉去外面撒欢，哥哥喜欢这样的风，阿吉喜欢这样的风，姚黄猜测，王爷应该也是喜欢的。
可王爷再也无法靠自己感受这样的风了，只能由姚黄帮他。
一口气跑进山顶凉亭，姚黄将轮椅正对着一张美人靠停好，她再坐在那张美人靠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豆大的汗珠沿着她潮红的脸颊滚落，有的被她擦去，有的沿着她粉润的侧颈蜿蜒至锁骨，没入对襟襦衣的领口。
赵璲垂眸，从一侧袖口取出帕子，递给她。
姚黄擦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身上才不再往外冒汗。
她瞅瞅下山的另一条坡道，逗面前的王爷：“下山的时候还这样跑，王爷敢吗？”
赵璲看看她，道：“敢是敢，但你真摔了我，我可能会很生气。”
没摔怎么都好，摔了，赵璲也不知道她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自己。
姚黄没有立即回答，眨眨眼睛，提起她小时候的事来：“我爹最喜欢吓唬我了，他会站在我的后面，掐着我的腋窝原地转圈，把我高高的甩起来，特别好玩。转着转着，我爹会说要把我丢出去，我知道他只是吓唬我，但他真松力气的时候，我还是吓得嗷嗷叫，后面又觉得那样超级刺激。”
赵璲没玩过，也想象不出来。
但王妃确实让他体验了一次类似的刺激。
姚黄指指西边，再把他的轮椅转个方向。
赵璲看到了王府高墙外的夕阳，淹没了一片片鳞次栉比的房屋，这是他在竹院里永远也看不到的恢弘。
姚黄见他看得入神，自己也趴到美人靠上，王府里有许多她喜欢的地方，翠屏山的凉亭就是一处。
看着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家屋顶上飘起了袅袅炊烟。
“回去了？”
“嗯。”
推着轮椅来到坡道前，姚黄先是递了惠王爷一个坏笑。
赵璲默默握住了轮椅扶手。
但姚黄只是慢悠悠地推着他稳稳地往下走，一直到下了山上了平路。
赵璲便知道，他的王妃胆子也没有那么大。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姚黄解释道：“我才不是怕王爷生气，怕的是真把王爷摔伤了，我该心疼了。”
赵璲：“……”
前面就是通往前院的月亮门了，姚黄问：“是直接过去，还是回竹院换轮椅？”
赵璲：“换。”
这个轮椅椅背不能动，他上床不方便。
到了竹院，看看坐回紫檀大轮椅的惠王爷，姚黄心中一动，坐到小轮椅上，对飞泉道：“你来推我，我跟王爷一起走。”
又推又跑得忙了这么久，也该她享受享受了。

第38章
姚黄的榆木轮椅不但比惠王的紫檀轮椅寒酸，居然还要矮上一些，她往上面一坐，再去看惠王，种种落差竟让姚黄想到了东施效颦。
她拍拍扶手，吩咐飞泉：“咱们走快点。”
飞泉根本不敢动啊，鼓足所有勇气看向惠王，万一王爷认为王妃在故意嘲讽他，飞泉不但不能推，还得赶紧把王妃劝下来。
赵璲：“……走吧。”
心情大起大落的飞泉双臂猛的一发力，榆木轮椅就往前滑出一大截。
飞泉：“……”好轻的轮椅！
一小一大两把轮椅前后拐出了竹林。
姚黄看不见后头，青霭却能看见飞泉轻松的步伐以及轮椅上王妃露出来的衣袖与裙摆，连小轮椅的四个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动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轻快，像一头刚长大的小马驹，无忧无虑地走在一匹拖着脚步负重前行的老马前头。
青霭不知道王爷怎么想，反正他是觉得，如果他青霭真是一匹老马，那么能看到这么一匹快活的小马驹，他也会跟着舒坦，就像王爷的紫檀大轮椅他都已经推了大半年，此时此刻推起来却是最轻松的一次，仿佛他也被前面的小马驹带出了更多的干劲儿。
.
到了明安堂，赵璲直接留在前院，姚黄先去后头洗手净面再过来陪他吃饭。
姚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姚黄也不习惯两人同席时不说话，弄得这两人谁也不想搭理谁似的。
“王爷真不嫌木头椅面太硬吗？”
姚黄一边给惠王爷夹菜一边问。
赵璲懂了：“那轮椅你坐着不舒服？”
姚黄：“刚坐上去还行，坐久了就嫌硬了，王爷要是也不舒服，我给你编个蒲团，只在府里用。”
赵璲：“你会编？”
姚黄：“会啊，跟我外祖母学的，往年我们家夏天用的蒲团都是自己做，去外面买一个要十文钱呢，还不如我们自己编的好。这样，我先编一个，编好了王爷试试？”
赵璲过了一会儿才道：“可以，拿去竹林编，我看看你的手法。”
姚黄：“好，等我准备好蒲草就去那边找你。”
饭后两人分头沐浴，等姚黄换好睡裙晾干头发，又靠在床头看了几页正经的话本，惠王爷才姗姗来迟。
姚黄坐在放了帷帐的拔步床里头，见青霭把轮椅停在罗汉床边就出去了，姚黄才放下话本。
赵璲在看罗汉床上的象牙簟与金元宝，听到脚步声，他随意看过去，视线就被王妃那条崭新的他从未见过的睡裙黏住了，上下打量一遍，最终定在了睡裙齐胸的上裙边，那里看起来与外穿的齐胸长裙裙腰很像，却并没有勒严，滑润细腻的纱罗自然而然地贴服着王妃白皙的肌肤。
整条睡裙都是纱罗所制，轻薄透气，如帷帐般让里面的情形隐隐若现。
姚黄见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她在娘家可没穿过这样的衣裳，谁让家里穷呢，如今绣房将这么清凉的睡裙送到她手里，姚黄放着不用便是暴殄天物。
早穿晚穿都要走这么一遭，姚黄当然要早享受，唯一没料到的是惠王爷会这么不加掩饰。
姚黄停下脚步，往他身上看，强掩着羞问：“王爷怎么没换夏季的中衣？”
赵璲：“换了。”
冬天中衣质地是棉，春秋为绸，夏日为绫。
姚黄“啊”了一声，快步走到轮椅前，捏起他的领边捻了捻，疑惑道：“你这件是绫吧，绣房没给你做纱罗的？”
赵璲目光平视，解释道：“早年做过，我穿不惯。”
纱罗太透了，他没有在青霭、飞泉面前袒露太多身体的癖好。
大抵是他的眼神暗示地过于明显，姚黄瞬间领悟了惠王爷的意思，原来贵为王爷都介意这料子的透而宁可放弃舒适，她这个乍富之人还是个姑娘居然就敢大摇大摆地穿出来！
姚黄捂住胸口就要跑去换套绫做的中衣。
手腕却被惠王爷紧紧攥住了，硬是将她拉到了他宽敞的紫檀大轮椅上。
姚黄难为情地往他肩窝里钻：“我还以为你们皇家人都这么穿！”
赵璲：“我不穿而已，肯定也有喜欢穿的。”
姚黄：“我才不管别人，我是你的王妃，你不穿我也不要穿，你也不要看，我要换回来。”
她还想跑，赵璲直接把她往上一提，迫使姚黄坐在了他身上。
姚黄惊慌地抬起头。
赵璲压着她的背靠回轮椅，吓得姚黄连忙一手撑着他的肩膀一手撑住旁边的轮椅扶手，免得撞上前面的惠王殿下。
然而她不来压，惠王爷反倒主动凑了上来。
姚黄低头一看，终于明白了惠王爷的意思，羞恼道：“我还有事跟你说呢！”
“不急。”
邓师傅精心打造的轮椅比上次的罗汉床围与迎枕加起来更能支撑惠王殿下的腰背，宽厚的椅背也起到了遮掩的作用，就算今晚守夜的春燕凑到内室的门缝，也看不到惠王爷分毫，最多看见面朝椅背而跪的王妃的面容，偶尔再多看点肩膀。
惠王爷兴起得急，只苦了姚黄，被困在轮椅上，她根本没地方躲，只能盯死了几步外正对着自己的门缝，死死地捂着嘴，同时做好了一旦发现有人靠近便立即喝退对方的准备。
青霭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固定轮椅，因为知道很快王妃就会把王爷推到床边。
这么一把需要姚黄费些力气才能推动的沉重轮椅，按理说王爷臂力再足都无法独自撼动的紫檀大轮椅，此时没有人去推它，居然出现了轻微的移动。
轮椅上的人没有察觉，关好堂屋门挑起帘子要跨进次间的春燕忽然听到了一些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内室的门。
距离够远，门缝又窄，再加上门外还挂了一层薄绸帘子，春燕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王爷王妃就在门旁边。
春燕悄悄退了回去。
里头，惠王爷坐正了，抱紧他的王妃，拨开被她甩到腮边又被泪水打湿的发丝，对着她的耳窝问：“刺激吗？”
姚黄：“……”
.
姚黄很想耍耍脾气的，绷着脸只管自己去收拾，把故意欺负她的坏夫君一个人留在轮椅上，让他哪也去不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问她刺不刺激。
可提上中裤的夫君立即又变了回去，变回了那个光是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瞥过来一眼就叫人敬畏的惠王殿下。
敬畏人家的王爷身份也好，狠不下心丢下那残疾夫君也好，最终姚黄还是在对方无声的注视下胡乱裹着那条无法再穿的睡裙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中衣躲去拔步床内穿好，抓起梳子随便理理凌乱的长发，再出来将他推到床边，唤春燕备水。
春燕又惊又喜，今晚王爷王妃居然这么快就“忙”完了？忙完好啊，她也能早点睡觉。
水送来了，姚黄拧好巾子递给惠王，转身刚要走，惠王做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吩咐：“洗好了，把轮椅也擦一遍。”
姚黄身体一僵。
赵璲放低了声音：“或者叫外面的丫鬟进来……”
姚黄终于没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赵璲垂眸解中衣，听见她气冲冲走远的脚步声，他才看向床边的紫檀轮椅。
姚黄出来时，惠王殿下早已换了一身中衣若无其事地靠在床头翻看着她的话本。
姚黄将水桶放在轮椅旁边，一把抢走惠王手中的话本丢到梳妆台上，也不看他是什么表情，打湿巾子，看向轮椅能容两人并坐的椅面。
看着看着，姚黄笑了，将不再滴水的巾子递给床头的王爷：“你干的好事，也都是你的东西，你来擦。”
腿动不了手还动不了吗？轮椅就在床边，以惠王爷的臂力，一手撑床一手擦椅面完全做得来。
赵璲：“……”
姚黄面上凶，其实正紧紧地盯着这人，一旦惠王爷有变脸的征兆，姚黄会立即缩手老老实实做事。
一息、两息，就在姚黄准备服软时，惠王爷接过了她手里的巾子，挪到床边，俯身去擦轮椅了。
姚黄的心砰砰砰跳得厉害，看看站着仿佛监工的自己，再看看坐在那儿垂着眼颇有些逆来顺受姿态的惠王爷，姚黄竟慌了起来：“我，我随便说说的，王爷快放下，我来吧。”
她要去抢巾子，赵璲避开了，扫眼罗汉床，一边继续擦一边问：“怎么都堆在外面？”
他坚持干活，姚黄只好弄湿另一条巾子，去擦他够不到的扶手位置，虽然这里没沾东西，可她汗淋淋的手握上来过。
“无缘无故的，王爷给我这么多金元宝做什么？”姚黄小声道，“我喜欢是喜欢，但总觉得受之有愧。”
赵璲：“我留着也无用。”
姚黄：“我也用不上啊，王妃的月例银子够我每个月用的了。”
赵璲：“那就收起来，要用的时候再用。”
姚黄：“……行吧，先放我这边，王爷要用了尽管来拿。”
惠王爷没声了，姚黄偷偷看一眼，逮到惠王唇边一抹瞬间消失的笑。
姚黄哼了哼：“还有象牙簟呢，王爷以前用过吗？
赵璲给她讲象牙簟的稀有：“父皇登基后一共才得了三张，一张孝敬太后……白日听父皇的意思，他应该又得了两张新的，一张赏了你，另一张大概自己用了。”
姚黄惊得忘了干活：“就五张？天啊，怪不得贵妃跟长公主都瞪我！”
赵璲擦完了，将巾子放进桶里晃了晃，捞出来单手攥干，再去擦第二遍。
屋里还有别的水，姚黄擦了第三遍，这才算擦完。
坐到床边，姚黄谦让道：“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王爷拿去用吧，我看父皇本来就是要赏给你。”
赵璲：“竹院够凉了，再铺这个容易受寒。”
姚黄低头，险些没藏住笑。

第39章
姚黄这一觉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清晨惠王爷离开后，没有丫鬟敢进来打扰王妃好眠，南边的窗依然关着，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姚黄并不着急起来洗漱，发酸的腰腿也容不得她那么精神。
对着帷帐发了会儿呆，姚黄改成平躺，抬起右手，慢慢伸出四根手指。
这王爷，是把接下来几晚的都给提前睡了吗？腿废了还这么能折腾，他要是没废……
姚黄都不敢往下想，同时越发庆幸惠王爷只逢五逢十过来的安排，他真天天来，姚黄也得废。
口渴得厉害，姚黄叫阿吉进来给她倒水。
王妃喝水时，阿吉瞅瞅王妃身上藕荷色的素绫中衣，奇怪问：“王妃昨晚沐浴后，不是穿了新做的睡裙吗？”
哪壶不开她提哪壶，姚黄没好气地瞪过去。
阿吉想到什么，偷眼去瞧放在拔步床外面的竹篓，果然在里面*发现一团熟悉的颜色。
阿吉不震惊王爷王妃亲热的次数之多，她心疼的是那上好的纱罗，她摸一摸都要小心翼翼的珍贵料子，怎么能跟粗布似的卷成那样？
阿吉救人似的走过去，姚黄低头喝水没瞧见，等她抬起头，就见阿吉一手提着那条睡裙的领边，一手在轻轻抖着皱巴巴的裙摆，嘴上还嘀咕着：“王爷不知道爱惜东西，王妃怎么也这么舍得了，瞧瞧都皱……”
说到一半，话卡住了，因为阿吉终于看到了被撕烂的上裙边。
阿吉的双手高高提着裙肩，使得中间的那两半截纱罗无力地垂落下去，这要是还挂在王妃的身上……
阿吉被烫般将这条睡裙放回了竹篓，水汪汪的杏眼心虚地瞧向自家王妃。
姚黄：“……这是好料子，别送去浣洗房了，你带回去洗洗，洗完缝缝自己穿，晚上能凉快不少。”
阿吉还不习惯这样的浪费，劝道：“春燕女红好，我洗她缝，缝好了王妃再继续穿啊。”
姚黄：“我不想再看见这条。”
如果可以，她连王爷的那把紫檀大轮椅也不想再看见。
阿吉明白了，想到王妃衣橱里还挂着四五条纱罗做的睡裙，阿吉高兴道：“那我就占回便宜了，正好我这里比王妃小好多，把烂的地方剪了再改改也能合身。”
姚黄暗暗咬牙，可能就是因为她的不够小，才招了惠王爷的青睐，果然母亲说得对，贵如王爷见了她也难移开眼。
甩开脑海里那些说出去别人都绝不会信惠王爷能做这种事的画面，姚黄要沐浴了。
洗过澡，浑身清爽，吃完“早”饭，姚黄也有了力气，把郭枢、曹公公、柳嬷嬷都叫来，让郭枢派人去买干蒲草，让曹公公派人去请邓师傅。
“蒲草城里可能卖的不多，可以去附近村镇看看。”
“邓师傅那里，如果他有事让他明日再过来也行，并非什么大急事。”
郭枢、曹公公都走了，姚黄才有些尴尬的对柳嬷嬷道：“您去绣房说一声，就说之前送过来的纱罗睡裙已经够用了，再做睡裙还是改用绫吧。”
经过昨晚，姚黄决定那几条纱罗睡裙都留着王爷不来明安堂的时候穿，他来了，她只穿绫衣给他看。
柳嬷嬷笑道：“是，最近绣房正在为王妃赶制外穿的纱罗襦裙，再过两日就能送来给王妃试穿了。”
单层纱罗过于薄透，多加几层便有了如烟似雾的朦胧感，足够蔽体又清凉舒适、华丽尊贵。
绫罗绸缎四样，罗最为昂贵，京城的顶级贵妇们，夏日若没有几套纱罗裙，出门做客都会面上无光。
姚黄身为亲王妃，每年除了能得一笔王妃爵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也都有定额的份例，一人用的话绰绰有余。
姚黄不擅女红，更不知道那些名贵的衣料怎么做成衣裙更好看，便叫宫里出来的柳嬷嬷多费心。
到了下午，姚黄要的蒲草预备齐了，邓师傅也来了王府。
姚黄跟他提了自推轮椅与打造轻便轮椅这两件事。
邓师傅瞧着王妃从外面买回来的简单轮椅，道：“做几把这样轻便的轮椅不难，能自己推动的，草民家里跟木头打了几代的交道，也从未听说啊。”
姚黄瞧着邓师傅一脸的愁容，笑道：“我就是提个想法，并不是非要您必须做出来，您有空的时候多琢磨琢磨，能做出来最好，不能也没关系的。对了，我推过轮椅，知道咱们外人推都费力，让您琢磨自己推的，也不是要您做出来的能跟被人推一样走得那么容易，其实只要能自己推着在屋里简单转转就行。”
她拍拍眼前这把榆木轮椅：“王府侍卫就能自己推动这个，只是太过吃力，您瞧着给改进改进，最好在轮子边上给王爷加个能推动的手柄，就跟纺车似的，我只要转动手柄，连着的轮子自会跟着转动，这样王爷的手就不用被轮子弄脏了。”
邓师傅没用过纺车，但王妃解释得足够清楚，他一下子就有了几种做手柄的思路。
自推自推，一来得有个能推的东西，二来就是琢磨如何省力，王妃已经想到了一样，邓师傅忽然觉得他一个老木匠，多花花心思，肯定能想出省力的办法。
“王妃放心，草民回去就着手此事，有进展了再来报与王妃。”
姚黄：“去吧，等您做出成品了我再跟王爷提，您不用有负担，多想想我给您预备的赏钱就行了。”
邓师傅一听，肩头果然轻了一半，就怕王爷日日夜夜都在惦记他这里，怨怪他没用！
送走邓师傅，重新回到明安堂的姚黄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我坐的那把榆木轮椅呢？”
阿吉：“早上王爷走的时候，飞泉公公给推走了。”
姚黄一猜就是惠王的主意，看来王爷也喜欢这把轻便的轮椅，所以带回去用了。
竹院。
青霭、飞泉照旧留在前院待命，里面，赵璲看了一会儿书，撑着延伸到后院的两排护栏，挪到了他让飞泉摆在这边的榆木轮椅前。
昨日他就想尝试了，但当时王妃在，他没有合适的机会。
坐好了，赵璲分别握住椅身两侧的大轮，用力往前推。
轮子艰难地朝前滚去，带着赵璲的手也往前移，移到不好施加力气的位置，赵璲重新握住上面的轮子位置，再往前推。
这般走一下停一下的重复着，累到赵璲额头冒汗双臂发酸时，他成功地将自己推出了十步左右。
他回头看看，再看向自己的掌心。
竹院前后院铺的都是石板，虽然青霭飞泉会时常清扫，但石板上仍会有些扫帚扫不走的细小沙粒，木轮碾压石板时，沙粒被压进木轮，随着他的手推动木轮，有些沙粒又硌进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双从掌根到指腹都被磨出一层厚茧的手，厚到前几日赵璲持笔做画时都觉得手生，厚到他才轻轻拂过王妃的肩背，她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王妃只感受到，不曾见过，若是见了，定会不喜。
赵璲一一拨掉了那些沙粒，休息片刻，尝试转弯而失败后，他继续慢慢地将轮椅推向对面墙根下的两排护栏。
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而今日竹院的木门一次都没被人叩响过。
赵璲可以让郭枢将王妃的一切动向都报给他，看她有没有买蒲草，有没有跟邓师傅商议新轮椅的做法，有没有忘了这些又出去玩了，但赵璲并不愿意这样。
王妃来了，他会见她，王妃不来，他也不去过问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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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姚黄就看到了郭枢派人买回来的蒲草，铺满一辆平板骡车的四大捆干草，够她给惠王爷编两条大席子了！
惠王爷不需要，姚黄也没那个耐心，只打算先给王爷编个轮椅用的蒲团，试过觉得好用，她再给他编个书房椅子用的。
当时姚黄叫人取了一部分蒲草清洗掉草籽泥沙，再放在凉水里浸泡一夜，吃过早饭叫人拿过来一看，韧性刚刚好。
再准备好剪刀、蔑刀、丝线、细绳、毡垫等物，姚黄带着阿吉将一堆东西抱到竹林，大大的毡垫铺在竹林小道靠近竹院的这头，忙完了，姚黄叫阿吉先回去，她自去敲门。
飞泉凑过来后，姚黄不用他开门，道：“你跟王爷说，我带着蒲草过来了，就在外面路口编，他什么时候出来看都行。”
说完，姚黄退回毡垫旁，脱了鞋子，盘腿坐在毡垫上，挑拣那些长得太宽的蒲草先行剪成条。
这些东西放在屋子里编乱糟糟的，明安堂的院子又不如竹林这边凉快，所以姚黄也很愿意配合惠王爷的提议。
才剪了几根宽蒲草，青霭推着惠王爷出来了，坐的是那把紫檀大轮椅。
姚黄瞥见个影子就赶紧收回视线。
轮椅停到毡垫对面，与席地而坐的王妃隔了一片蒲草，赵璲看看蒲草的数量，示意青霭先别走，问王妃：“大概要编多久？”
姚黄头也不抬地道：“我的手没有外祖母那么快，可能得两三个时辰吧。”谁让他的轮椅还那么大！
赵璲了然，对青霭道：“把我书桌上的书拿来。”
青霭往返一趟，把书递给王爷，见王爷没有别的吩咐，他去竹林外面守着了，飞泉则虚掩上竹院的门，他在里面候着。
姚黄前后看看，心想惠王爷还真是喜欢清静，殊不知整个王府的下人都怕他，谁敢没事往这边跑。
瞅瞅手做粗活的自己，再瞧瞧背靠大轮椅居高临下盯着她的王爷，姚黄嘀咕道：“好像镇上的地主大老爷。”
赵璲：“听不清。”
姚黄：“我是问，王爷手里拿的什么书？”
赵璲举起书皮给她看。
蓝皮的，字不大，长长的一串，姚黄伸长脖子辨认了一会儿，才通过中间的“佛”、“菩萨”判断出这是一本佛经。
姚黄稀奇道：“王爷看这个做什么？”
惠王爷沉默片刻，答：“前几年杀孽太重。”
姚黄愣了愣，然后才明白他指的是他在战场杀敌犯下的杀孽，不由地道：“王爷那是保家卫国，是庇佑咱们大齐朝边关的百姓不被敌兵抢掠残杀，这是能成仙的大善功，百姓都夸王爷的，滥杀无辜才是造孽。”
赵璲自然懂这个道理，他看经书其实是为了修身养性，克制腿疾引起的烦躁戾气。
姚黄：“你这本佛经讲什么的？”
赵璲尽量给她往浅显了解释。
不等他说个明白，姚黄连连摇头道：“得了，王爷自己看吧，我是大俗人，听了想睡觉。”
赵璲：“……”

第40章
编蒲团跟做针线差不多，只要学会了，接下来慢慢做就是，耗的是耐心。
姚黄只跟着外祖母舅母们做过两次，每次都是娘几个坐在院子里，手上忙着，嘴上聊着，不知不觉就把蒲团编好了。
今日姚黄编蒲团的搭子却是寡言少语的惠王殿下。
姚黄只能没话找话：“王爷，前康王妃生的是什么病啊？年纪轻轻的，留下小世子好可怜。”
赵璲：“……为何突然问这个？”
姚黄：“我编蒲团的时候喜欢跟人聊天，那我嫁给王爷了，以后肯定会常跟康王府、庆王府打交道，多知道他们那边的情况，也省着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谁。”
端午宫宴上陈萤给她讲了惠王爷生母的事，姚黄念着这份好意，所以也想打听打听康王府的情况。陈萤身边的宫女是刘贤妃赏的，这样的丫鬟通常只会给陈萤讲与刘贤妃、康王母子俩无关的秘闻，就像百灵三个都不敢主动跟她提惠王的出身。
赵璲回忆片刻，道：“三年前我离京时，听闻康王妃身染风寒一直都不见好，第二年在边关收到了她病逝的消息，具体什么病我也不清楚。”
姚黄：“……那康王跟前王妃感情好吗？好的话，那段时间康王殿下一定很伤心。”
赵璲：“不清楚。”
他只会在宫宴上见到康王夫妻同时出席，别说他不好奇，就算好奇，那等场合又能看出什么。
姚黄：“……”
赵璲见她面露失望，想到宫宴上她与旁边的一个女子似乎格外亲近，问：“是你自己想知道，还是别人要你帮忙打探？”
姚黄：“王爷看出来了吧？康王的新王妃是我在储秀阁结识的姐妹，她胆子小，不敢叫我帮这种忙，是我自己想知道，万一这里面有什么需要她注意的忌讳，那我肯定也得跟她说一声，免得她无意间得罪了康王殿下。”
赵璲看看她，道：“无论康王与前王妃感情如何，都已经过去了，只要新王妃恪守规矩谨言慎行，便不会得罪任何人。”
都是王妃，她与康王的新王妃面临的处境完全不一样，他这边简简单单，康王那里原配与两个侧妃都出自高门，妻妾多了难免争宠，新王妃守好规矩或许能过得更轻松。
姚黄赔笑：“嗯，王爷说的是。”
她其实就想听自家王爷讲点皇家的事打发时间，结果这人也不清楚，没说两句就讲起规矩，无趣得很。
反正他手里有佛经，姚黄索性不再理他，就着竹林间的鸟鸣专心翻动蒲草。
赵璲还记着她“喜欢聊天”的话，视线在她身上转了几圈，问：“竹林湿气重，地上会不会凉？”
姚黄刚想说夏天就要挑凉快的地方，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挪挪屁股道：“好像是有点潮，要不王爷进去吧，我回明安堂编？”
他要看手法，她展示过了，他不会聊天，那不如放她回去找四个大丫鬟作伴。
赵璲看看竹林小道洒满阳光的另一头，语气如常地道：“去吧。”
他唤回青霭，让青霭帮王妃把东西搬回去，再让飞泉推他进院子。
王爷进去了，且走得够远了，青霭才疑惑地问：“王妃，您怎么不在这边编了？”
他是王爷的心腹，姚黄怎么可能傻到说真话，笑道：“王爷怕我着凉，叫我回去编。”
青霭扫眼铺地的石板，心想王爷真是太看重王妃了，这大夏天的，还有一层毡垫，能凉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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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四个大丫鬟在身边陪聊，一会儿讲各自家乡的旧事一会儿聊听过的奇闻怪事，姚黄上午编了一个时辰，歇完晌再编一个多时辰，成功在黄昏前编好了一张四四方方的特别适合垫在惠王爷的紫檀大轮椅上的蒲团。
初七做好的，初八晒了一整天就能用了。
普通人家直接坐蒲团就行，王爷身份尊贵，姚黄叫手巧的春燕在蒲团外面缝上一层粗布一层绸面，粗布是防着蒲团磨坏绸面，绸面纯粹就是为了好看。
春燕立即捧走蒲团去忙了。
需要的针线不多，姚黄吃个晚饭的功夫，春燕就把缝好的蒲团捧回来了，她挑的是紫黑色的绸面，酷似王爷的紫檀轮椅色泽。
姚黄笑着给了春燕赏钱，趁夕阳还灿烂，她自己提着两斤来重的蒲团去了竹院。
穿过竹林小道，姚黄惊讶地发现竹院院门的左前方多了一张石制的圆桌，桌旁摆了一张石凳，跟竹院里面的那一套差不多，只不过这把石凳上绑了一张竹青底的锦垫。
姚黄正围着石桌打量，飞泉轻轻打开了门，探出脑袋朝她笑：“王妃稍等，奴婢这就去请王爷。”
姚黄：“等等，这个，王爷叫你们弄来的？”
飞泉笑呵呵地点头，暗道哪还用王爷吩咐啊，王爷都心疼王妃坐地上凉了，他跟青霭一商量，当天就让曹公公配了一套石桌石椅送来。
姚黄一听，良心便有些过意不去，王爷是真关心她凉不凉，她却因为嫌他闷撒了谎。
她将手里的绸面蒲团递给飞泉：“先把这个铺轮椅上，再请王爷坐上去试用。”
飞泉不敢接：“王妃还是亲手给王爷铺吧。”
他接了，王妃又跑了怎么办？
姚黄：“我铺，岂不是等会儿还要把王爷抬起来？那多麻烦。”
飞泉想想也是，于是提了个要求：“那王妃要在这里等着，万一王爷觉得哪里不合适，您还能拿回去改改。”
姚黄点点头，去石凳上坐着了。
赵璲还在后院坐看夕阳，听完飞泉的话，让青霭推来轮椅。
飞泉将紫黑色绸面的蒲团铺上轮椅，见四四方方的蒲团刚好卡在上面，不用手扒拉的话光倾斜轮椅都不会让蒲团滑落，顿时发自肺腑地夸了起来：“原来王妃是照着椅面的尺寸编的，这也太用心了，那么大的蒲团，最后一圈王妃肯定量量算算编了好几遍才做得这么正好。”
青霭点头：“凡是王爷的事，王妃想得都格外周到，曹公公都自叹不如。”
赵璲面无表情地听着。
飞泉：“王爷试试？王妃还在外头等着呢，非要确定您用得舒坦才肯走。”
赵璲颔首。
坐好了，青霭不再多话，直接推着王爷去见王妃了。
院门打开，姚黄立即从石桌旁站了起来，见到轮椅后先往惠王爷的屁股下看，这边光线暗，那手指来厚的紫黑色蒲团绸面看起来居然与紫檀轮椅浑然一体，姚黄不禁又在心里夸了一遍春燕的好眼光。
青霭都被王妃的眼神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停好轮椅就赶紧退开了。
姚黄围着轮椅转了一圈，左手撑在一侧高高的轮椅扶手上，一边用右手按压惠王爷旁边空出来的蒲团一边笑着问他：“王爷觉得如何？是不是比直接坐上来舒服些？”
赵璲看着近在眼前的笑脸，忽然抓起她伸过来的手，以捏住她指尖的姿势抬了起来。
平时嫩如春水的白皙掌心多了一道道蒲叶留下的勒痕。
赵璲：“疼不疼？”
姚黄笑道：“不疼，看着糟心，那是因为我平时少干活的缘故，养两天就好了。王爷还没回答我呢，到底舒不舒服啊？”
赵璲：“可以。”
姚黄来了精神：“那我明天再给你编个书房椅子的？这个小，一个时辰就能做好。”
赵璲：“不用这么辛苦，让下人去外面买现成的。”
姚黄：“真不辛苦，很简单的。王爷你想啊，你对我好，我没有金子银子给你，给了你也未必稀罕，只能动动手编点实用的小物件聊表心意，王爷再不让我做，我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回报你。”
赵璲看着坦露在面前的红痕累累的掌心，垂眸道：“我给你金银，不是为了要你回报。”
姚黄歪头看他的眼睛：“我懂，夫妻嘛，谈回报太见外了，你看你给我的好东西我嘴上谦虚两句就收下了，那我送王爷一两件小礼物，王爷也别跟我客气？”
赵璲看她一眼，默认了。
姚黄自然而然地缩回手，问：“王爷书房的椅子跟我那边的一般大吗？”
赵璲：“是，书房座椅都是成套的。”
姚黄有了数，刚要道别，惠王爷道：“趁现在凉快，去逛逛园子吧，你在此稍等，我去换把轮椅。”
惠王爷有雅兴，姚黄只能陪着了。
榆木轮椅轻便小巧，姚黄推着真是轻松不少。
赵璲问她蒲团的尺寸为何那么准，他确定她没有量过紫檀轮椅。
姚黄：“做蒲团之前，我跟邓师傅要了王爷椅面内圈的长宽，他还以为我又有什么新点子呢，我说随便问问，没跟他说蒲团的事。”
父亲一个大老粗，都经常故意坐她铺了垫子的椅子，等母亲说要给他编一个，父亲又嘴硬非不稀罕。
姚黄不懂一个蒲团怎么就跟男人的面子扯上关系了，但她愿意配合王爷。
慢悠悠地逛了一圈，来到通往正院的月亮门前，最后一抹夕阳也快消失了。
姚黄还想往竹院那边走，惠王爷道：“去明安堂。”
姚黄：“……”
赵璲没有回头，但轮椅停在原地不动，他便解释道：“你辛辛苦苦为我编蒲团，身边的丫鬟们都看在眼里，我既收了你的礼，总该有所表示。”
姚黄：“……王爷对我够好了，她们心里都清楚，就算今晚王爷不去我那边，她们也不会胡思乱想。”
赵璲侧身，看着她问：“你不想我过去？”
姚黄别开脸，小声道：“想是想，就怕王爷又整晚整晚地不让我睡觉。”
赵璲：“……放心，今晚不碰你。”

第41章
姚黄都洗完好一会儿了，惠王殿下还在前院迟迟没过来，大概又在看书吧？
趁他没来，姚黄躺在窗边的罗汉床上琢磨蒲团这事。
难道她忙前忙后做蒲团再跑去竹院送蒲团的举动真的很像一个王妃在跟她的王爷夫君邀宠？
姚黄可一点这个意思都没有，要不是王爷提起这茬，姚黄也根本不会往这上面想。
推王爷回来的路上，姚黄怀疑过是不是这人想跟她亲热，故意拿蒲团当借口，可这怀疑刚冒出来就被姚黄否定了。他可是王爷啊，真想跟自己的王妃睡觉又哪里需要借口，只要他来，姚黄就得好好地伺候着，甚至他定死了每晚都要折腾三四回，但凡没伤筋动骨，姚黄都不敢违背，最多想办法跟他商量商量少一点行不行。
思来想去，姚黄觉得惠王殿下可能从小长在宫里，耳濡目染永昌帝跟他那帮后妃娘娘们的相处方式，便把男人留宿妻妾房中视为这男人是否宠爱妻妾的依据，却忘了如今整个惠王府就他们夫妻两个，他还把象牙簟都让给她了，就凭这张象牙簟，姚黄敢说王爷不宠她，阿吉便敢指着她的鼻子教她做人不能太没良心！
罢了，做王爷的跟平民百姓的想法肯定不一样，王爷要来也是出于好意照拂她的体面，姚黄该高兴才是。
又等了一刻多钟，惠王爷终于来了。
姚黄在堂屋门口接的他，再把人推进内室，转进拔步床。
惠王爷一撑到床上便吩咐道：“熄灯吧。”
换成姚黄刚嫁过来的那几晚，惠王爷这么说，姚黄会觉得再正常不过，可有了罗汉床、轮椅上的两番缠绵，此时惠王爷冷淡要熄灯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跟她闹别扭：我好心好意要给你体面，你竟担心我会不让你睡觉，那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我根本不是你怀疑的那种好色之人！
姚黄站着没动，小心地打量惠王爷的神色。
惠王爷像是没瞧见她愣在这儿，径自掀开被子躺下了，躺好了才朝她瞥来。
姚黄现在穿的是套绫料的中衣，不怕他看，只是惠王爷无波无澜的目光威慑十足，姚黄败下阵来，乖乖去熄了大大小小的灯，单留下净房门边的一盏。
到了床上，仗着天黑，姚黄直接趴到惠王爷身上，脸贴着他的胸膛，左手摸到他垂在一侧的右臂划来划去：“王爷刚刚瞧着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赵璲闭上眼睛：“有吗？”
姚黄：“有啊，王爷都没怎么看我，上次你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赵璲：“……我不想你误会。”
姚黄：“误会什么？”
赵璲沉默，片刻之后，他握住她乱动的手腕，道：“既然没有误会，早些睡吧。”
姚黄咬他的中衣领边：“我没误会王爷，王爷倒是对我存了一桩误会，这事不说清楚，我睡不踏实。”
她是挨着那领边一寸寸地往上咬的，先是齿尖轻轻碰到惠王爷的胸膛，再咬起白绫料子的领边，等她松开牙往上走了，刚刚被咬过的白绫领边便落下来贴上惠王爷，有点温有点湿，最终连成一线，延伸到惠王爷的锁骨处。
赵璲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去扣紧她的腕子，待她停止作乱，他才问：“我有何误会？”
姚黄先把手腕挣了出来，离开他的胸膛背转过去，肩背却依然紧紧抵着他的左臂，小声道：“王爷忘性可真大，你在园子里亲口说的，误会我不想你过来。”
赵璲睁开眼睛，对着床顶道：“当时你有所迟疑，不能怪我多想。”
姚黄：“可我解释了啊，我不是不想你来，是怕你又……”
她没再说，拉长的余音却让人浮想联翩。
赵璲：“……我也说了，今晚不会碰你。”
姚黄：“我只说怕你那样，又没说怕你碰我，一回两回的，我何时拒过王爷？前几晚都黏黏糊糊的，今晚上来就要熄灯，明明就是在跟我发脾气。”
抱怨完，姚黄彻底拉开距离，一个人躺到了床里头。
赵璲：“……”
光说没生气她可能不会信，赵璲只能挪过去，将她抱到怀里，再去摸她的脸。
姚黄哪有眼泪给他摸，索性抓住他的手，假装很气地去咬他的食指。
她在这里等着惠王殿下开口哄她，没想到这一口竟直接激起了惠王爷的凶性。
身体一僵，姚黄下意识地甩开惠王爷的手，下一刻，那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去。
.
次日姚黄起得还算早，神清气爽的，惠王爷没在这边用早饭，姚黄也不在意。
饭后，姚黄坐在游廊的美人靠上给惠王爷编书房椅的蒲团，本想叫上四个大丫鬟聊天，柳嬷嬷竟然来了。
都熟悉了，姚黄坐着没动，笑着问：“您怎么来了？”
曹公公、柳嬷嬷是看着惠王长大的老人，对二人姚黄一直用的都是敬称。
柳嬷嬷笑道：“奉王爷之命，来陪王妃聊天。”
姚黄：“……”
柳嬷嬷朝她眨下眼睛。
姚黄便叫阿吉四个退下，请柳嬷嬷坐在她旁边的美人靠上。
柳嬷嬷怕妨碍王妃编蒲团，坐在了阿吉留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轻声道：“前日飞泉替王爷传话，说王妃想熟悉康王、庆王府里的情况，老奴自己原来知道一些，昨日又差人去外面打探了一圈，了解得差不多了才来王妃这里复命。”
姚黄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王爷肯定看出她嫌弃他一问三不知了，才做了这样的安排。
可仔细想想，康王妃病逝的时候王爷远在边关，他能知道什么？至于康王与前王妃的感情，他一个分府另住的小叔又如何去知晓？
王爷越好，越显得借故离开的姚黄越坏，姚黄一边惭愧，一边庆幸昨晚她因为不想跟王爷闹别扭，诱着叫王爷狠狠地尽了一回兴。
压下脑海里的种种，姚黄期待地看着柳嬷嬷：“您尽管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柳嬷嬷果然比惠王殿下更适合聊天，居然先从康王小时候开始讲起，那时候康王还住在皇宫呢，免不得又提到了刘贤妃，包括刘贤妃是如何教养康王的，早年康王还是唯一的皇子时又有多么受帝后的看重。
“康王殿下二十岁封王开府，同年就要选出王妃与两位侧妃。”
“皇上很看重长子的婚事，亲自指了镇国公府的嫡女为康王正妃，两位侧妃则是贤妃娘娘与皇后娘娘一起选出来的。”
“王妃应该已经听出来了，论才学武艺，康王殿下跟咱们王爷相比略有不足，但康王勤勉端正，成婚后早出晚归地为皇上办差，与王妃侧妃们相处融洽，并未传出任何后宅纷争，只可惜前王妃生小世子时颇为艰难，自那之后一直体弱多病，最终因一场风寒缠绵病榻，唉……”
姚黄听懂了，康王不是贪色之人，府里除了长辈给他选的三妃再无通房，三位高门之女也没闹出过争宠丑闻，陈萤嫁过去后，处境并不算艰难。
柳嬷嬷：“若陈姑娘是老奴的主子，老奴会建议她一心一意地服侍好王爷，小世子身边有镇国公夫人当初为前王妃安排的陪嫁嬷嬷与丫鬟，日常起居不必陈姑娘太过操心，该嘘寒问暖照顾的时候照顾一下就好，至于两位侧妃那边，陈姑娘为尊，投缘了就多跟她们说说话，不投缘也只需要维持表面的和气，不争不妒便可。”
姚黄笑道：“嬷嬷跟我想到一处去了，我跟陈姑娘这样的身世能做王妃已经是大造化，跟着王爷们好吃好喝的，旁的事不必太在意。”
柳嬷嬷笑眯眯的：“依老奴看，王妃比陈姑娘更有福气，咱们王爷看着冷，其实比康王殿下会疼人多了。”
面对柳嬷嬷这个人证，姚黄一点点地红了脸。
柳嬷嬷接着给她讲庆王与沈柔妃，这其中又牵扯到了福成长公主：“说起这个，宫中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流言，说长公主有意撮合咱们王爷与她的爱女，王妃您进宫的时候可有听闻？”
姚黄委婉道：“二公主确实提过一嘴。”
柳嬷嬷面露不悦，先列举一通杜贵妃、二公主待自家王爷的种种刻薄，再道：“当时咱们王爷最得圣宠，长公主有此意也是人之常情，王妃只需要记住一点，咱们王爷可从未与郑姑娘有过任何私情，平时除了宫宴根本见不到面的。王爷这人，非读书习武或当差的时候都在自己的院子或王府闷着，别说外面的姑娘，就是王爷身边也一直只有飞泉青霭近身伺候。”
姚黄想想夜里惠王爷对自己的热情，早就猜到他对郑元贞没什么念头了。更何况，一个在自己春风得意时想要联姻又在自己废了腿后改去联姻旁人的姑娘，惠王得多卑微才会继续惦记对方？真要惦记，也只会是怨与恨。
就这么听着柳嬷嬷讲述一众皇亲国戚，姚黄轻轻松松地编好了手里的书房椅蒲团。
晒了一下午，春燕熟练地缝了粗布、绸面上去。
姚黄转着圈检查一番，喊来阿吉，叫阿吉送去竹院，免得自己巴巴地跑去竹院又被惠王爷当成邀宠之举。
竹院，飞泉见到阿吉，失望地问：“王妃怎么没来？”
阿吉反问：“非得王妃亲自来吗？那还要我们几个丫鬟做何用？”
飞泉：“……”
臭阿吉，根本不知道他们伺候王爷的难处！
托着光秃秃的蒲团，飞泉忐忑地去见王爷。
他以为王爷会失望，未料王爷竟然很配合地试用了新蒲团，晚上用饭时也跟今早、晌午一样的好胃口。

第42章
哄好了王爷，两个蒲团也都做好了，姚黄准备初十这日出府逛逛，没想到早上一醒，竟来了月事。
姚黄先是懊恼今日不好再出门，跟着想起母亲的*教导，说女子怀孕了会断掉月事，月事来了则证明没有受孕。
姚黄很高兴，一则她还没做够姑娘，不想早早就给小孩当娘，二则她嫁给惠王爷还不足一个月，全靠夜里的亲密增进情分，真这么快就怀上，惠王又是那么如狼似虎的贪法，憋狠了他给自己物色通房丫头怎么办？
关于惠王想要通房或是将来迎娶侧妃这件事，姚黄完全没有办法，普通爷们娶了她后还敢动花花心思，姚黄敢打断对方的腿，摊上王爷这么尊贵的夫君，御赐的婚事，姚黄既不能离又不能拦，敢拦就会变成她自己挨罚。
姚黄只盼着王爷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的时间能长一些，长到即便将来永昌帝给王爷赐了比她出身高比她更丰满的侧妃美人，王爷也能念着与她这么久的情分依然对她最好，得了什么金银宝贝大头都往她屋里送！
当然侧妃什么的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今年皇家还有两场大婚要办，庆王的两个侧妃进门都排到明年秋天去了，永昌帝不至于连着给礼部派遣差事，那么姚黄至少有一年半的时间跟惠王好好培养感情。
甩开远虑，姚黄先考虑今晚要让惠王爷失望的近忧。
思来想去，姚黄决定提前告知惠王此事，别叫人家兴致勃勃地来，却只能欲求不满地干睡一晚。
为此，姚黄写了一封信，特意添了信封还用红泥封了口，让阿吉送去竹院。
这封信很快就被送到了惠王手中。
“王爷，很不巧，我今早来了月事，按照以前的规律，应该持续到这月十六才彻底结束，那初十、十五这两晚我都不方便再服侍王爷了。”
“王爷要是耐得住，十七晚上来明安堂吧，我一定好好补偿王爷，王爷要是忍不了，今晚、十五照常过来也行，我另有服侍王爷的法子。”
赵璲博览群书，医书也有涉猎，故而知晓何为月事。
读王妃来信的第一段，赵璲其实心平气和，对王妃并无任何失望或埋怨，待他看完王妃小心翼翼的第二段，惠王爷不得不看向旁边的佛经缓了一缓。
是不是那几晚真的索求过多，竟让她以为他连区区几晚都忍不得？
赵璲烧了这封一旦泄露会连累夫妻俩都沦为皇家笑料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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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黄没有等来王爷的回信，却等来了柳嬷嬷。
身子虚，姚黄靠在次间的榻上看话本呢，腰后塞了一个蓬松软和的迎枕，每次月事的第一天，也都是姚黄最为文静的时候。
柳嬷嬷过来之前并不知道王妃出了何事，飞泉只说王爷叫她来瞧瞧王妃，进了次间，瞥见王妃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特意垫在身下的一条绸面方垫，柳嬷嬷立即明白了。
“王妃可有哪里不舒服？”柳嬷嬷按住王妃准备坐正的肩膀，目光慈爱地问，“腰酸不酸，肚子疼不疼？”
王爷爱重的人，柳嬷嬷自然爱屋及乌，何况眼前的王妃生了一副牡丹花的容貌，性情也讨人喜欢。
姚黄涨红了脸：“您如何知道的？”
柳嬷嬷笑道：“王妃不想劳动老奴，王爷担心王妃年少照顾不好自己，特派老奴过来瞧瞧。”
姚黄尴尬地拿话本挡住脸：“他，他怎么什么都跟您说啊！”
柳嬷嬷：“因为王爷是男子，身边从来没有过需要他照顾的女子，他越是没经验，越会把这当成一件大事。”
这就是年轻小夫妻独有的乐趣了，再过上几年，王爷就算关心月事期间的王妃，也不会笨到再派她来探望。
姚黄是局中人，光尴尬了，她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这种小事还需要长辈专门照顾？
“嬷嬷放心，我身子好着呢，就是头天虚一点酸一点，不疼的。”
饶是如此，柳嬷嬷依然把阿吉四个大丫鬟叫了过来，仔细叮嘱一番。
上午过了一半，姚黄被喂了一碗红枣桂圆汤，午饭桌上摆了一盅香浓无比的乌鸡汤，到了傍晚，惠王爷居然来了，姚黄不得已，当着他的面又喝了一碗鲜美的鲫鱼豆腐汤。
照王府这种饮食，姚黄很怕自己会长成一个真正的大胖王妃。
“王爷也喝一碗，这汤好喝的。”姚黄坏心思地劝道，要胖两人一起胖。
赵璲喝了，连里面的两块嫩豆腐都吃了干净。
夜幕初初降临，赵璲再次被推到拔步床边，注意到她那边多了个薄薄的红底绸垫。
坐到床上，看着候立在一旁的王妃，赵璲用平和的语气道：“熄灯，早些睡吧。”
姚黄已经领教过一次惠王爷的言不由衷，这次便摸不准他是真想单纯睡觉，还是为了享受她别的服侍法子。
无论如何，灯都是要熄的。
摸黑爬到床上，姚黄还没想好如何试探，惠王爷先问了：“可有哪些不适？”
姚黄如实回答：“明天就能跑能跳了。”
赵璲：“……要去骑马？”
姚黄：“……我就是打个比方，明天再歇一天吧，后天出门逛逛。”
赵璲：“嗯。”
姚黄试着往他那边挪，如果王爷来半推半就那一套，说明他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没等姚黄挨上惠王爷，察觉她意图的王爷提前转身，握住她的肩膀转向里侧：“说好了逢五逢十过来，不管你方不方便都该如此，不方便的时候，说说话睡觉便可。”
他确实好奇她有哪些手段，但赵璲真不需要王妃自己不舒服的时候还费力气服侍他。
感受着肩膀上那双手不容拒绝的力量，姚黄很惭愧，她又做了一回妄度君子之腹的小人。
惭愧之后是感动，姚黄握住肩头的手，真心实意地道：“王爷对我真好。”
赵璲给她贴了会儿，及时抽了回来。
到了十五这晚，姚黄的月事虽然还没结束，身上却轻便多了，想到婚后惠王爷第一次素了这么久，姚黄软软地趴在他胸口，羞答答地问：“后天就可以了，王爷要来吗？”
赵璲望着模糊的床顶：“还是二十吧，你多休息几日。”
姚黄当他不懂又在犯傻，笑道：“这个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没有休息的说法。”
赵璲：“……定好的日子，不好破例。”
姚黄抿唇，这人真天天来，姚黄肯定叫苦，可她都邀请了他还推三阻四的，姚黄就有点不高兴，戳着他的胸口嘟哝道：“以前王爷也破过例啊。”
赵璲：“以前事出有因。”
姚黄记得，第一次破例是因为她钓鱼弄湿了衣裳，第二次是因为他给她画像耽误得太晚，第三次是她送蒲团送得太殷勤，王爷坚持“赏”她体面。
“不来就不来，我只是怕委屈了王爷才那么说的，才没有盼着那样。”
抛下坚守规矩的王爷，姚黄自己睡去了。
转眼到了十七这晚，惠王殿下真没来明安堂。
姚黄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王爷这么坚持逢五逢十的规矩，莫非是他的身体情况不允许，在这方面必须节制？还是说王爷看佛经看多了，自愿清心寡欲，每个月只挑六天做个凡人？
凡夫俗子少有这样的，但姚黄听说过很多皇帝们求仙问道的疯魔事，什么吃多了就能成仙的仙丹妙药，姚黄一听就是江湖骗子，可那些皇帝们真信啊，一桩桩服丹服得早死的前车之鉴也挡不住后面的皇帝被新的高人继续蒙骗。
惠王不是皇帝，却也是皇家人，兴许皇家人就是重视佛佛道道？
就在姚黄开始担心自家王爷会不会哪天突然看破红尘撇下她去当和尚的时候，二十这晚如约而至。一连素了十余晚的惠王殿下还是姚黄熟悉的沉默寡言，可他只是不爱说话，人精神得狠，每次姚黄都好像才睡着没多久，就又被这人弄醒了。
软话说了一箩筐，姚黄的脾气也上来了，哭哭啼啼地骂他：“你怎么还不去当和尚啊！”
她宁愿王爷出家，宁愿永昌帝因为儿子当和尚减了她这个空名王妃的爵禄与赏赐，也不要再给他当王妃了，他根本不是人！
赵璲之前也听过王妃的不敬之言，骂他说话不算数骗子混蛋王爷什么的，和尚这说词还是第一次。
“为何要当和尚？”赵璲问。
他一分心，姚黄得了喘息，被抛到九霄云外的理智回来了一些，闭紧眼睛假装自己没说过那话。
惠王爷一继续，姚黄又疯了：“我要出家！我要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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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过，姚黄就觉得当王妃还是好处更多，才舍不得出家，大不了下次再来月事的时候她主动点，别给惠王殿下素太久的机会，毕竟大多数的晚上王爷还算正常的。
二十九这日，王府早早发下月例，阿吉四个大丫鬟一人领了一两月钱，姚黄有五十两。
有了银子，姚黄又带着阿吉出门了。
走出一家首饰铺，阿吉忽然拉住王妃，示意王妃看右前方。
姚黄装作无意地扫过去，在这条行人来来往往的寻常街道上，看到了唯一值得阿吉新奇的一把轮椅。
那是一把比她买回去的榆木轮椅还普通的旧轮椅，坐在上面的男人三十多岁，穿了一身半旧的布衣。男人长得普普通通，晒成麦黄色的脸庞气色十足，一边随意地看着身旁过客，一边笑着跟后面推动轮椅的布衣妇人聊着什么。
妇人三十出头，应该是他的妻子。
夫妻俩都太普通了，穿得普通神色普通，所以多了一张轮椅也没有给他们吸引过多的视线，有的路人会往轮椅上瞅一眼，瞅完便过去了，轮椅上的男人对此习以为常，继续在妻子的陪伴下聊着逛着。
姚黄想，如果不是家里有个同样坐轮椅的王爷夫君，她跟阿吉也不会盯着这人看太久。

第43章
等那对儿轮椅夫妻走远后，阿吉凑到王妃耳边，小声道：“夫人，我觉得咱们二爷也可以多出来走走。”
惠王府的后花园就够幽静的，竹院那地方简直静得瘆人，王爷整日闷在里头，气色能好才怪。
坐轮椅怎么了，要么命不好倒霉得了腿疾，要么战场上厮杀无奈负伤，哪一样都不丢人，正常人也不会去耻笑坐轮椅的病人。王爷年纪轻轻的，虽然废了腿，可他还有尊贵的身份无尽的金银，照样可以过得舒舒坦坦惹人羡慕，何苦把自己关在竹院？
姑娘若是没嫁给王爷，阿吉不会为毫不相干的惠王殿下操心，但姑娘做了惠王妃，阿吉就盼着惠王开怀度日长命百岁，王爷过得好，自家姑娘才会跟着好。王爷真把自己憋出病再来个英年早逝，姑娘就只剩个王妃的头衔，遇到麻烦了，王妃说话能有王爷管用？
姚黄叹了口气。
人心都是肉做的，她跟惠王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惠王对她越宽和体贴，姚黄越想让他恢复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活气。
问题是，惠王幽居竹院，姚黄即便能把他请出来去逛园子去湖边钓鱼，偌大的王府能靠近王爷的依然只有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人，对激发王爷的活气并无太大作用，而且绞尽脑汁陪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真的很辛苦。
一个连帝后的宫宴邀请都屡屡拒绝的王爷，连新娶的丰满王妃也只能让他在固定几个晚上离开竹院的王爷，姚黄并不认为他会有心情来这繁华的大街闲逛。
凭着这段时间的亲密以及对惠王的逐步了解，姚黄确实敢在王爷面前比较自在地说一些话做一些事了，但如果一件事说出来可能会引起惠王的不满、抗拒甚至对她的冷落，姚黄就不想去冒这个险。
游兴一淡，姚黄提前回了王府。
下马车的时候，瞧见曹公公、郭总管正将邓师傅往外送，王妃一回来，三人又跟着王妃进去了。
邓师傅带着徒弟们忙活近一个月，今日一口气送来了四把新轮椅，还在厅里摆着。
跟惠王爷现在用的紫檀大轮椅相比，四把新轮椅看起来都很轻便。
第一把仍是紫檀用料，去掉了紫檀大轮椅前面的地平，只保留到脚踏的位置，轮椅椅面宽度、扶手部分就是正常的太师椅模样。一整面的轮椅椅背依然做的很高，腰靠这侧打磨得光滑舒适，背面则用精湛的雕工雕刻了两条四爪蟠龙，象征着轮椅主人的尊贵身份。
第二把轮椅与第一把非常相似，都是紫檀用料，但椅背改成了普通太师椅椅背的高度，中间有腰靠，两侧与扶手间留空，如此又减少了一部分木材重量。
两把紫檀新轮椅上都有精美繁琐的雕饰，按照邓师傅的意思，惠王殿下进宫或赴宴做客时可用第一把，不出王府或出城散心时用第二把会更便宜。
第三把轮椅是一张榆木轮椅，与姚黄从铺子里买的那两把相似，简简单单不做雕饰，只按照惠王殿下的身高腿长将椅子略加改动，腰靠那里再多些适宜久靠的弧度，确保惠王爷坐起来更舒适。
邓师傅：“草民想着，如果哪天王爷准备微服出行，用这把榆木的更能隐藏身份。”
王妃不会无缘无故买两把榆木轮椅，他多做一把榆木的指定没错。
曹公公与郭枢对了个眼神，王妃倒是常常微服出门，王爷大概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姚黄夸赞了邓师傅的周到，看向第四把轮椅。
第四把轮椅是一张藤制轮椅，比榆木轮椅看起来还要清爽简单，椅背与椅面由扁平的藤条细密交织通风透气，整个椅身的框架弧度圆润，做工也非常结实。
邓师傅解释道：“王妃先前提议给大轮增加手柄，草民暂且还没想到合适的办法，只能从减轻轮椅自身的重量下功夫。如王妃所见，这把藤椅用料最轻，草民请人试过了，自推的话能比轻便的紫檀轮椅、榆木轮椅多推动几步，只是藤椅不如木椅结实，最好只在平地使用。”
姚黄早已清楚打造自推轮椅的难度，这才刚刚过去二十多天，又是邓师傅集中精力做这四把轮椅的时候，没琢磨出来很正常。
“那个您慢慢来，这四把轮椅我已经非常满意了，回去您那边再多打两套留着王府备用。”
邓师傅：“是，这四把做得还是有些急了，草民再看看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
姚黄叫郭枢带邓师傅去账房拿一百两赏钱，做椅子的工钱另算。
四把新轮椅，姚黄让曹公公将两把紫檀轮椅、一把藤椅送去竹院给惠王殿下过目，那把榆木的她带回了明安堂。
惠王爷的腿很长，姚黄坐到榆木轮椅上，双脚根本踩不到下方的脚踏。
榆木远不如紫檀名贵，但邓师傅打磨得好，轮椅扶手摸起来滑溜溜的，椅背靠起来也很舒服。
阿吉进来送茶，见王妃坐在轮椅上，好笑道：“您该不会要留着这把自己坐着玩吧？”
上次王妃便是跟着王爷一起坐轮椅回来的。
姚黄摇摇头，她在琢磨“惠王爷微服出游”这件事。当时邓师傅只是随口一提，姚黄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皇宫里的贵人、皇宫外京城内的皇亲国戚以及众多文武官员都见过惠王殿下受伤前的丰姿，王爷不愿意出门，就是因为他不想见到这些曾经的熟人，不想在他们眼里看到他并不想要的关心、怜惜、同情甚至幸灾乐祸，也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的难堪落魄。
那就去个谁也不认识惠王殿下的地方？
就像上午在街上遇到的坐轮椅的普通百姓，来来往往的行人没一个认得他，因为不认识所以无需去攀谈寒暄关心同情，因为不认识所以也不在意这人是怎么伤的，视线最多一扫而过，轮椅上的人只要习惯了，便也不会当回事。
凡事都有个习惯的过程，只要王爷能习惯坐轮椅行走于陌生人之间，那么他也一定能习惯以坐于轮椅的姿态去面对昔日的熟人。
歇过晌，姚黄叫来郭枢，聊了半个多时辰才放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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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姚黄又站在了竹院外，邀请惠王殿下一起游园。
飞泉跑去通传，很快青霭就推着惠王出来了，坐的是今日邓师傅送来的第二把紫檀轮椅，简单轻便。
姚黄接过轮椅，一边推着王爷往竹林外面走，一边调侃道：“果然还是紫檀木跟王爷更搭，差不多的样式，王爷坐在这把上面就比坐在先前的榆木轮椅上瞧着要英俊。”
英俊的惠王爷以沉默回应了王妃的赞词。
姚黄：“另外两把王爷都试了吗？”
赵璲：“嗯，都很不错，紫檀的留着进宫用，藤椅在室内用。”
室内铺的是木板，每日被青霭、飞泉擦拭得干干净净，不会弄脏藤椅的大轮，推过后他简单擦擦手便可。
新轮椅都是王妃的主意，赵璲偏头看看，道：“让你费心了。”
姚黄故意道：“王爷不用谢我，其实我都是为了自己，你之前用的大家伙太重了，一直推下去我怕把我的胳膊练得跟我哥哥的一样粗壮结实。”
赵璲瞥眼自己的手臂：“你不喜欢令兄那样的？”
姚黄对着他的脑顶吹气：“我可以喜欢啊，关键是我真变那样了，王爷还喜欢吗？”
赵璲想，如果他能站起来，王妃是否还敢这般动辄失礼。
经过菜圃，姚黄推着惠王爷转了进去。
王府菜种撒得晚，百姓家的冬麦早就收了，王府这边的麦苗才堪堪长到膝盖高，倒是直接移了苗的红薯爬了绿油油的一片田地。
北面的菜畦里，小白菜正是嫩的时候，姚黄笑道：“明天我来摘一些，晌午蒸锅包子给王爷尝尝？”
赵璲道好。
香瓜田里也是一片郁郁葱葱，有些长了青青的花苞。
最终，姚黄将轮椅停在了两座葡萄架中间，葡萄藤也是移栽过来的，长得很好，已经挂上了一串串青色的小葡萄，果子才小指指甲那么大。
姚黄凑近一串葡萄使劲儿吸气，一点果子香都还没有，转过来时对上惠王爷的视线，姚黄笑了：“我喜欢吃紫葡萄，王爷好像说过你青的紫的都爱吃？”
赵璲默认，其实吃不吃都行，他从来都是厨房送来什么吃什么。
姚黄沿着两座葡萄架走了一圈，精心为惠王爷挑了一个有中指指甲盖那么大的最大的青葡萄，弯下腰送到惠王爷面前，笑着看他：“这颗够青够大，王爷尝尝？”
惠王爷只是残了腿，人没傻，与王妃对视片刻，道：“你先。”
姚黄晃晃脑袋：“可我只喜欢吃紫葡萄啊。”
王妃乌润的眸子里全是戏谑与得意，赵璲看了一会儿，抬起手。
姚黄以为他要来拿青葡萄，惠王爷竟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怀里，新做的紫檀木轮椅没那么宽敞，便显得不如大轮椅稳固，姚黄没敢躲，本能地四处张望。
赵璲：“有人也看不到。”旁边的葡萄藤够浓密。
这种语气，姚黄红了脸，低着脑袋道：“不吃就不吃，王爷别乱来。”
赵璲拿走她手里的青葡萄，再在姚黄偷偷瞥过来的视线中，很是随意地将青葡萄放进了姚黄齐胸的裙腰。
姚黄：“……”
像一颗凉凉的小珠子滚了进去，姚黄下意识地想从外面拦住那颗葡萄。
赵璲扣住她的手腕：“我来。”
姚黄羞得想跑，惠王殿下只让她扭了个身便从后面勒紧她的腰，另一手开始去找葡萄。
片刻之后，惠王爷靠近王妃红红的耳垂，淡淡道：“我喜欢这种。”

第44章
姚黄闭着眼仰靠在惠王爷的肩头，没办法，王爷的手一来，她就提不起力气了。
她也不敢去拦，身上这些丝绸华贵是华贵，一件件都很娇气，推来阻去弄皱了，回头被公公丫鬟们瞧见，王妃的体面还要不要了？夏日的夕阳这么灿烂，离天黑还早，大白天的，难道要让底下人猜到王爷王妃在花园里做了什么？
姚黄知道，这次真是她自找的，她没想喂王爷吃酸葡萄的话，王爷不会这般报复她。
隔了一条过道，葡萄藤南边是一片苞谷，种的迟，翠绿的秧杆子才腰高，离结出苞谷棒还早。
惠王殿下来她这里找葡萄，姚黄明明什么都没惦记，竟误打误撞在王爷那里探得一……
有过在紫檀大轮椅上的那一场，姚黄像定住了一样一动都不再动，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小时候，姚黄跟玩伴们在街上围观过猫抓耗子，耗子装死的时候，猫也不动，耗子一要跑，猫会疯扑。
赵璲看着王妃红扑扑的脸，看她密密合拢不时颤动的睫毛，看她才张开又马上轻咬住的润泽唇瓣。
视线下移，王妃露在短襦领边外的肌肤渐渐染上了浅浅的桃花色。
赵璲捏了那颗早已变得温热的青葡萄出来，递到她面前：“好了。”
姚黄睁开眼睛，看到了那颗祸果，怕王爷继续拿这果子捉弄人，姚黄一仰脖子，直接用嘴抢来青葡萄，乱嚼两下咽了，酸溜溜的，姚黄拿袖子遮住脸，不想让王爷看她自食恶果的傻模样。
赵璲：“……不好吃可以不吃。”
姚黄一边酸得吸气一边逞强：“好吃啊，我怎么可能喂王爷吃不好吃的葡萄。”
惠王爷笑了下，按住王妃的手，帮她去紧方才被弄松的裙带。
姚黄先是浑身绷紧，确定王爷在拉紧而不是彻底解开，姚黄明白了，王爷没打算在这里那样。可是，他明明还……
姚黄扭头，想偷看一眼的，惠王爷却早在等着了，死水般的眸底似乎泛起一丝波澜：“今晚去明安堂。”
姚黄马上又转了回来，做错事一样点点头。
应该的，王爷的火气都烧起来了，当然要由她善后。
正好，她来找王爷就是为了寻个机会开口，又有什么机会比夜里更合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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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长夜，街上二更的梆子都敲过了，惠王爷才终于放松了他对王妃的钳制。
姚黄整个人汗淋淋的，掌心指腹碰到的象牙簟也湿漉漉的，仿佛刚被人用湿巾子擦过。
灯光明亮，惠王爷往旁边一躺就不管她了，听呼吸也是累得够呛。
姚黄脑顶紧抵着床头板，稍微缓过来就赶紧拉起薄被遮住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晃眼的身子，再慢慢地蹭到惠王殿下身边，头枕着他结实的肩膀，一手抱着他的腰。
赵璲还闭着眼睛，随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姚黄随着他一起平复，感受着惠王爷的胸膛起伏得没那么厉害了，姚黄软声开口道：“王爷有没有觉得，这象牙簟虽好，躺久了也会热，得重新挪个地方才是凉的。”
赵璲：“毕竟是夏日，怕热的话，明天开始用冰吧。”确实也快入伏了。
姚黄：“用冰？就像话本里讲的那样，往屋里摆一个大鼎，再往鼎里放冰，满屋都飘凉气？”
赵璲：“嗯。”
姚黄：“那一天得放多少冰啊，贵不贵？”
赵璲：“王府年年都有冰炭份额，宫里直接送过来，无须府里出钱去买。”
姚黄：“真好，自打嫁了王爷，什么福我都能享了，之前光听人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会在京城附近的山上修建避暑别院，其实是那些人家没有冰可用吧，不然都跟王爷一样，住在京城照样凉快。”
赵璲：“不一样，山里处处清凉，用冰只能保证室内，且勋贵之家五品及以上文武官员都有冰赐，份例有多有少而已，并非皇家独享。”
姚黄：“原来是这样，哎，王爷，咱们家有在哪里盖避暑别院吗？”
说到兴奋处，姚黄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家王爷。
绫面的薄被自她的肩头滑落，察觉王爷的视线在跟着被子走，姚黄及时裹严被子，嗔了他一眼：“看看看，还没够吗？”
连吃两顿的惠王爷继续刚刚的话题：“父皇在北苑附近赐了一座避暑别院。”
京城百姓都听说过北苑，那是皇帝们的避暑行宫，郭枢讲得更细，说为了帝王的安危，北苑附近几十里都没有百姓居住，历代帝王也只会命人在北苑附近的山里修建别院赏赐给皇家子弟或立了大功的勋贵之家。
北苑并不符合姚黄的出游计划。
她明知故问：“北苑太远了，近处有吗？”
赵璲：“无。”
他才开府五年，其中两年在外征战一年养伤，又是孤身一人，并没有去外面建避暑别院的必要。
“你想要？”
看出王妃的心思，赵璲想了想，道：“想要就建一个，不过今年动工，明年才能用上。”
姚黄：“别，千万别，王爷之前都没动过这个念头，我一嫁过来就兴土木，外头一看就猜到是我跟王爷要的，到时候肯定要议论我仗着王爷的宠爱乱花银子，明明自己没什么家底，还这么贪图享受。”
赵璲：“喜欢就建，不用顾虑外人。”
姚黄：“过几年再说吧，今年……哎，王爷听说过灵山吗？”
赵璲：“嗯。”
姚黄：“我没去过，只听别人提起过，说灵山在京城西南边，坐马车要走两三天，据说灵山山脚有个灵山镇，那里的人夏天过得可舒服了，夜里还要盖厚被子，白天最热的时候也才跟咱们这边初夏差不多。”
赵璲：“你想去灵山上盖别院？”
京城的达官贵人富户人家不会选灵山，离得太远不便往返京城，又是深山老林偏僻之地，不如京郊的别院安全。
姚黄：“不用盖别院啊，咱们可以在镇上买栋宅子，嗯，就说是家里没落了，卖了县城里的房子选个风景好的地方居住，这样街坊们就不用天天怕得罪咱们了，咱们进出宅子也更方便自在，等夏天要过完，咱们再找个理由搬走。”
虽然是早就打好的腹稿，姚黄依然越说越激动：“王爷知道的，我是个小户姑娘，做了王妃后我得装好样子，就算在附近的山里盖别院我出门玩也要担心被哪家的贵妇人撞见，可咱们真乔装普通百姓去灵山镇，那里谁也不认识咱们，凉凉快快的，我可以随心所欲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除了王爷谁也管不了我！”
赵璲看着王妃一副即将脱笼雀鸟的快活姿态，想到的是他外出的种种不便。
两三日的路程，路上如何解手，晚上住在哪里？
灵山镇买宅子，镇上的宅子能跟王府的便利比？
伪装平民，他与她仍是夫妻，飞泉青霭丫鬟廖郎中随行侍卫如何安置？
姚黄能看出惠王爷的神色变化，同样是沉默，他心情好时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心情一般是死气沉沉，心情差干脆就不看她了。
就说现在，姚黄刚感受到王爷眼里的死气，下一瞬王爷就移开了视线。
姚黄忐忑道：“王爷不喜欢我这个主意？那就算了，我只是随便聊聊，并不是真的特别想去，可能睡一觉就忘了这事了。再说从小到大我都住在京城，那么多年的夏天都过来了，没道理做了王妃突然就金贵起来，非得找个地方避暑。”
她趴回这人的胸膛，抱着他道：“都怪王爷对我太好，惯得我越来越没规矩，什么话都敢跟王爷说，光顾着自己野了，忘了王爷根本住不惯那种乡野之地。”
赵璲本就没有生气，王妃这般软绵绵地压过来，又是才温存过，赵璲怎能叫她担心害怕？
他握住王妃的手，道：“我确实住不惯乡下，你想去的话，带上丫鬟侍卫……”
“不要，我才刚嫁给王爷，王爷舍得跟我分开，我舍不得，要去就一起去，不去就都不去。”
赵璲扯了扯嘴角。
真去了灵山镇，她随心所欲玩的时候，还不是要跟他分开？
无非他去了，王爷王妃同时出行，便能免去她被父皇责怪、被京城众人编排的后顾之忧，否则堂堂王妃丢下残疾的王爷夫君一个人跑去避暑作乐，言官真的要参她一本。
“叫水吧，我困了。”
.
惠王殿下在明安堂过了夜，但并没有留在这边用早饭，明明王妃陪他一起起来的。
姚黄一个人吃早饭时，脑海里都是王爷离开时死气沉沉的脸。
姚黄很后悔很后悔，在南大街那会儿还想着不能冒险得罪王爷，怎么看到邓师傅做的榆木轮椅就冲动了？
臭男人也是小气，不想去就不去，她又没求着他哄着他非要他去，闹什么别扭？
心里怎么骂王爷都行，既然已经知道王爷不高兴了，姚黄就得想办法把人哄回来，谁让人家是王爷！
时候差不多了，姚黄提着一个篮子去了菜圃，挑长得特别密的小白菜堆里拔了半篮子的嫩白菜。
出了菜圃，姚黄瞥眼葡萄架，哼一声，又去摘了一颗青葡萄，再熟门熟路地去了竹院。
飞泉开门后，姚黄将手里的青葡萄塞过去，嘱咐道：“先把这个给王爷，再跟王爷说，我的小白菜已经*摘好了，问他还吃不吃包子。”
姚黄担心闹别扭的惠王爷不肯吃她的小白菜包子，那她巴巴来问又被拒绝，多扫面子啊。
所以姚黄特意带了这颗青葡萄提醒王爷昨日他做过什么好事，这样他都能拒绝的话，姚黄也懒得哄了，随他闹去！

第45章
有了推起来稍微省力一些的藤制轮椅，赵璲在竹院的三间房内行动时都改成了轮椅，速度并不比他手撑扶栏快，却比那样笨拙僵硬的姿势体面，人也可以更心平气和。
护栏会继续留着，赵璲还会坚持每日去后院撑上几圈，一则总是坐着并不舒服，二则他喜欢站着，即便全靠双臂支撑。
以前做完推拿，赵璲会去书房看书，或是去后院看景，今早擦拭过双腿穿好裤子，赵璲看向南边被青霭支起来的高窗，看着窗外露出来的一井晴空，一看就是半晌。
王妃嫁过来已有四十日，赵璲基本摸透了她的性情，活泼好动率性而为，却也不失应有的聪慧谨慎。
宫里是什么地方，规矩重重，她在储秀阁学了一个月，能在帝后面前做出频频窥视他的举动，既非她冒冒失失忘了规矩，也非她当真被他的容貌迷了眼睛，而是她自知美貌恐难落选又家世低微入不了贤妃、柔妃的眼，索性在他这个可以自己选择正妃的残疾王爷身上下功夫。
他确实不丑，她也得到了亲王正妃才有的自由与体面，所以她看起来很满足，待他也是用了心的，亲昵关心俱是真情。
只是她在长寿巷长大，并不习惯高门大户王府高墙内的枯燥乏味，她喜欢去逛街跑马，喜欢去酒楼茶馆，夏日想去灵山避暑，春天或许就想去郊外赏花放鸢，秋日去登高望远，冬时去踏雪寻梅。
夫君是王爷，她可以不考虑衣食住行的花销，在她眼里，银子够了去哪都行。
可夫君是残疾的王爷，需要她敬畏且照顾，她便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去快活，最好带上他全了礼数与名声。
赵璲想，如果没有选秀，她大概更愿意嫁给一个与她家世相仿能陪她四处玩乐的正常夫君，而不是选择一个残疾的王爷夫君，即便后者能给她带去荣华富贵。
王妃爱财却并不贪财，家里爹娘疼她，她又足够美貌，嫁一个自己有官职俸禄的年轻才俊轻而易举，日子怎么都不会差。
推动轮椅，赵璲一下一下地去了书房。
佛经晦涩难懂，惠王爷很久都没有翻页。
“王爷，王妃求见。”
廊檐下响起飞泉的通传，赵璲微微偏头，顿了片刻才道：“进来。”
飞泉推开堂屋南门进来后再掩上，来到书房，飞泉躬着腰，因为只有一个小小的青葡萄，飞泉也只能放弃双手递东西给主子的规矩，单手托起那颗葡萄，转述王妃的意思：“王妃叫奴婢先将这个送给王爷，再问问您还吃不吃包子，王妃刚刚亲自去菜圃摘了一篮小白菜，此时正在院外候着。”
赵璲：“……”
昨日种种一一浮现脑海，赵璲竟猜不到她为何要送这颗葡萄，是恼他那时的捉弄要他也吃颗酸果子报复回来，还是怕他为灵山镇一事生气，希望他多想想她的好？
前者王妃确实有这份胆量，后者，她确实也很怕触怒他。
“带王妃去这边的厨房，晌午孔师傅不用过来了。”
“是。”
竹院外头，姚黄意外道：“王爷叫我在这边蒸包子？”
飞泉笑道：“是啊，这边米面油蔬都有，王妃做好了马上就可以端给王爷，不然还要一来一回地送。”
那确实是在竹院做更省事，姚黄提着篮子走进来，见堂屋门紧闭，王爷脸都没露，姚黄压低声音问：“那颗葡萄呢？”
飞泉轻声道：“王爷叫奴婢放书桌上了。”
姚黄心想，收了葡萄又要吃她的包子，应该算消气了？
蒸包子的第一步是发面，明安堂那边已经发好了，姚黄叫飞泉去取面团，她先熟悉了一圈被孔师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扭头问守在门口的青霭：“怎么没备着肉？”
青霭：“咱们这边人少，怕东西放久了不新鲜，孔师傅每次都是带着最新鲜的肉过来，王妃要用的话，奴婢去拿？”
姚黄：“去吧，早知道晚点叫飞泉去拿面了，正好一起从明安堂拿过来。”
青霭：“没事，奴婢跑腿也快的，王妃稍等。”
说完，青霭去书房屋檐下跟王爷打声招呼，得了允许后匆匆离去。
姚黄从缸里舀出一盆水，坐在小板凳上，先把小白菜的根部拧掉，再把剩下的菜叶放进盆里泡着，洗完一遍将水倒进专门放洗菜水的桶里再舀水洗第二遍，沥干菜叶子后刚准备剁馅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轮椅滚动声。
姚黄朝外走两步，探头一瞧，竟是惠王爷从屋里出来了，离背后虚掩的堂屋门已有三四步远。
他坐的是那把藤制轮椅。
视线相对，惠王爷的双手握着两边的大轮，正准备发力。
姚黄心里一咯噔，甩甩手上的水就往外跑：“王爷别动，我来！”
院子里铺的都是石板，扫得再干净也有灰尘沙粒，弄脏弄疼王爷的千金之手怎么行？
她跑得快，赵璲松了手，等王妃站到身后了，他道：“我来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姚黄：“那王爷可以叫我啊，这边就咱们俩，你在屋里喊一声我肯定听得见。”
赵璲沉默。
姚黄将他推进厨房，挑最宽敞明亮临窗的位置停好轮椅，再从挂着一溜干净巾子的架子上取了一条巾子打湿，走过来道：“我帮王爷擦擦手。”
赵璲：“我自己来，你去忙吧。”
姚黄见他是真不需要自己伺候，便走回菜板前，当当当地剁起馅儿来。
想着不能晾着王爷，姚黄一边单手切馅儿一边扭头看过去，解释道：“有的家里喜欢先把小白菜焯下水，我们家都不焯，因为这样味道更鲜。”
赵璲点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姚黄：“王爷从来没进过厨房吧？”
赵璲：“是。”
姚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对着北面整整齐齐的橱架道：“连竹院的厨房都这么宽敞，跟我在娘家的闺房再加一间堂屋那么大。”
赵璲瞥了几次她手里的锋利菜刀：“专心切菜。”
姚黄巴不得不用找话陪他！
切好菜馅儿，飞泉先回来了，怀里抱着面盆，进来后瞧见坐在里面的王爷，飞泉下意识地收起笑脸，规规矩矩地放好面盆就退了出去。
厨房有专门揉面的地方，姚黄嫌站着累，在惠王爷面前放下一张矮桌，再把面板抬过来，她坐在小板凳上给惠王爷展示自己揉面团、切面揪以及擀包子皮的手艺，想起旧事，姚黄自己乐了：“想当初我娘还嫌我懒，说我就会蒸包子，万一将来嫁人遇到刁婆婆，会被婆婆拿捏了这项短处，没想到我命好嫁了王爷，有一厨房的下人伺候我！”
赵璲只是看着她。
姚黄都习惯了，想到趣事就说，无话可说她就给惠王爷哼小曲。
赵璲：“……怎么这么多面？”
姚黄：“包子这东西，做一回可费事了，我既然动了手，干脆多做几个，正好孔师傅没来，飞泉青霭也指着我这顿包子当午饭呢。”
青霭端着两个馅儿盆回来了，一盆是孔大厨临时挥舞双刀疾速剁好的五花肉馅儿，一盆是冰水镇着的新鲜五花肉，看起来二肥八瘦。王妃要是想事事亲为，那就自己再剁一回，王妃想省功夫，就用现成的馅儿料。
姚黄就是馋包子了，没那么大的手瘾，直接用了孔大厨剁好的。
捏好一个包子，姚黄惭愧地摆到一旁：“我手笨，捏花不如我娘好看，王爷别嫌弃。”
赵璲看着她沾了白面的手心手背，并不在意。
面多馅儿足，姚黄一共捏了十个小白菜混肉馅儿的，又捏了九个纯肉馅儿的，数完一算，满意道：“够了！”
包子放进蒸屉，姚黄把惠王爷推出厨房：“烧火烟大，王爷去屋里等着吧。”
赵璲没再进屋，叫青霭飞泉将大门外的石桌石凳搬到竹林里面的平整之地，他提前过去等着了。
浓绿的竹林隔绝了艳阳，虽然无风，林间也分外清凉。
姚黄端着托盘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在林间静坐的惠王爷，竹梢单薄的叶子还会随着难以察觉的微风轻轻晃动一下，惠王爷却静得像个白玉雕成的假人。
姚黄再次冒出了自己的夫君是个深山男妖的错觉，而她心里清楚，惠王爷完全是因为腿疾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托盘上有一盘两碗两副筷子，每个碗里放了一荤一素两个包子，盘子里还摆了四个。
放好托盘，姚黄坐在惠王爷对面，一边给他递筷子一边道：“王爷快尝尝，刚出锅的包子最香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提一句昨晚，仿佛她不曾向往去灵山镇避暑，也不曾在他这里受任何冷落。
赵璲：“你要微服去灵山，路上就不能住驿馆。”
姚黄刚刚夹起来的包子登时掉回碗里，紧张道：“王爷怎么又提这个，我都说了我真没那么想去。”
赵璲：“我不喜住客栈，也不想去百姓家借宿，扎营于野，你觉得如何？”
姚黄呆呆地放下手里的筷子：“王爷，王爷准备陪我去灵山镇？”
惠王爷淡淡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决定。
得到肯定答复的姚黄却一下子跳了起来，盯着对面的王爷问：“王爷是认真的，不是诓我？”
赵璲：“认真的，但扎营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话没说完，对面的王妃突然跑过来，站在轮椅一旁弯下腰，捧住他的脑袋左脸亲一下，右脸亲一下，每一下都发出一声清晰的“啵”响，最后转过他的轮椅靠坐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道：“王爷对我真好，肯定是全京城最最好的夫君！”
赵璲：“……避暑而已，吃饭吧。”

第46章
刚确定要去灵山镇，姚黄怎么可能静下心来只管吃饭？
坐回石凳，姚黄乐滋滋地看着对面的王爷，又强调了一遍：“在我这里，王爷不光是京城最好的夫君，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虽然她想出这个法子完全是为了王爷着想，王爷却并不知道，姚黄也不敢让他知道，怕王爷过于抗拒定死了不去，而且姚黄也不想让王爷觉得她在把他当一个需要治疗的病人看待。
惠王爷的腿疾已经被御医们宣布治不好了，他的双腿成了一枚美玉上缺失的两小块空洞，吃药无用，不吃药也不疼不痒不会影响他的其他生活，既然如此，惠王腿上的残疾便不能再称为病。
惠王爷没有病，姚黄也没想治好他的腿，她只是想带他去外面看看，让他渐渐去习惯，让他随着腿一起沉下去的生气一点点地再浮上来。
那么，一个连竹院都不愿意离开的残疾王爷突然改变主意要去一百六十多里外的灵山避暑，必然是因为他新娶的王妃想去那里，于是惠王爷宁可克服自己出行的种种不便，宁可忍受偏远小镇上的寒酸简陋，也要让他的王妃如愿，哄她高兴。
姚黄越想心里就越热乎，当一个人挖空心思去为另一个人着想时，最怕好心做了驴肝肺。
惠王如此待她，来回路上以及到了灵山镇，姚黄照顾王爷的时候一定要更周到细致。
王妃乌黑明润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赤诚坦荡，像是要用这样的热情告诉他她那些赞誉都是真心话，绝非巴结讨好曲意奉承。
赵璲信，至少这一刻她是这么想的，他给了她她想要的，王妃那么欢喜，当然会觉得他是个好夫君。
为了转移王妃的注意力，赵璲道：“车马营帐选房买房我会安排，只是微服出游且是常住，便要编造一个能让镇上百姓信服的身份，另外要带哪些人随行，你可有想过？”
姚黄果然变了眼神：“我若说想过，王爷该生气昨晚我后来哄你的都是假话了。”
赵璲看着碗里她亲手做的包子：“我没那么容易生气，既已决定要去，你照实说便可。”
姚黄：“那我真说了？”
赵璲夹起包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一副王妃爱说不说的姿态。
姚黄看着他举高包子又放下包子，心想王爷就是王爷，吃个包子也吃出了凡夫俗子没有的雅贵，就像话本里的野汉子们抱女人时总是一堆粗话，惠王爷都是一声不吭只管出力。
赵璲抬眸，发现他的王妃笑得有些怪异。
视线相对，姚黄连忙压下那不合时宜说出来王爷八成也不会爱听的夸赞，先咬口包子，连吃大半个话也连好了，再喝口早就备在石桌上的清茶，雀跃道：“王爷，我跟你说，小镇上的百姓最爱聊别人家的闲事了，咱们要装就得装得特别像，否则一旦哪里被人听出纰漏，那些人就能往更荒唐的地方想。”
赵璲点头。
姚黄：“下人的话，我带阿吉就行，王爷要带哪些？”
赵璲：“我需要青霭飞泉照顾起居，灵山镇偏僻，你我可能水土不服，廖郎中也要带上。浣洗衣物，全交给阿吉，她一个人可做得来？”
赵璲不清楚一个丫鬟一天能洗多少件衣裳，尤其阿吉是王妃的心腹丫鬟，如果王妃舍不得阿吉辛苦，那就多带一个浣洗丫鬟。
姚黄：“做得来，夏天凉快，洗衣服没冬天那么遭罪，咱们一行人又不做力气活，衣服不会太脏，过过水去去汗气就行了。”
赵璲：“还缺一个厨子，带孔师傅还是明安堂的？”
他都可以，看她更喜欢哪个大师傅的厨艺。
姚黄把这些人迅速过了一遍，笑道：“带高娘子吧，方便咱们假装一大家子人。廖郎中、高娘子扮作一对儿夫妻，青霭、阿吉扮作他们的长子、长媳，还省着街坊们惦记着给他们俩介绍婚事，毕竟两人的相貌气度放在镇上都很出挑。”
“飞泉脸嫩，扮作他们的小儿子，有人问起婚事也可以推脱不急。王爷扮作夫妻俩的侄子，嗯，一个聪慧英俊不小心伤了腿的书生，我自然是他们给你娶的如花似玉的侄媳妇。”
赵璲看眼王妃的脸，确实当得起如花似玉。
姚黄：“廖郎中可以继续在镇上做郎中，显得咱们家也有个营生的法子，咱们有个头疼脑热他就照顾咱们，咱们无事他给镇上百姓看病，既打发了他的时间也算造福一方百姓了，还能替咱们家结结善缘。”
“高娘子负责做饭，阿吉可以给她打下手，不用做饭的时候她跟阿吉一起洗衣裳，同进同出的更像婆媳。”
“青霭、飞泉做惯了公公，出门容易泄露身份，就说他们要在家里晒制药材，偶尔出个门。”
“侍卫也要带的吧，就带王府武艺最好的两个侍卫，扮作跟廖郎中签了死契的学徒。晚上跟咱们同住看家护院，白日让他们在廖郎中那里做事，小镇应该不大，万一咱们有需要侍卫的时候，放个响箭他们也能及时赶过来，应该有响箭这种东西？”
赵璲：“嗯。”
姚黄：“但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灵山离京城才一百多里，料想没什么烧杀抢掠的大恶人，普通小贼的话我一个能打俩。”
赵璲：“再安排一队布衣侍卫，让他们扮作行商入住客栈，其中一人装病卧床，商队护卫白日可自行在镇上游逛，保持距离暗中保护你。”
姚黄：“……”
一队护卫！
是啊，这人毕竟是一个自己走不了路的王爷，万一万一夫妻俩真的特别倒霉遇到好几个大恶之徒或是结帮拉派的地痞流氓，一旦王爷受伤乃至遇害，姚黄这个怂恿他出门的王妃就得受责罚，轻则被受伤的王爷冷落或休弃，重则被震怒的永昌帝砍头抄家株连九族！
想到这里，姚黄打了个冷颤，忐忑道：“王爷，要不咱们不去了？我突然有点害怕。”
怪她光想着开解王爷，忘了王爷是多金贵的人，姚黄诱他出远门就像借走了永昌帝亲自下的一个宝贝蛋，稍有差池姚黄就惨了。
赵璲看着她，道：“怕什么，自父皇登基，整个京师都没出过十人以上的匪乱，出发之前我也会派人详查灵山周围的情况，真有威胁，我不会带你去。”
姚黄这才放下心来。
吃完午饭，灵山镇一行的大事小事也都考虑得差不多了，推惠王爷回院子时，姚黄最后道：“真去了，王爷就只能跟我一样穿布衣了，布衣可没有丝绸光滑，我先叫人给王爷做一身，你穿上试试？”
如果惠王爷连布衣都穿不得，前面的一切计划都是白搭。
赵璲：“直接做成衣便可。”
他确实自幼锦衣华服，但那不代表他吃不得苦，跟战场上的风餐露宿刀光剑影比，穿布衣也不算什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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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房有惠王殿下的身量尺寸，再加上缝制平民的布衣比缝制锦衣华服简单多了，短短五天，绣房就送了十套惠王爷的布衣鞋袜过来，同时也给姚黄、阿吉添了五六套细布新衣，廖郎中、高娘子、青霭飞泉也都送了几套过去。
这样就够了，姚黄叫绣房不用再做更多的布衣。
又等了两日，惠王殿下来了明安堂，告知王妃灵山镇上的宅子、医馆铺面都置办好了。
姚黄一边接他递过来的卷轴一边惊讶道：“这么快？”
赵璲：“廖郎中带着张岳、王栋去办的，他们已经在那边住下了，你我随时可以出发。”
姚黄已经在看卷轴了，上面是灵山镇新宅的房屋图，是两座前门临河的两进宅院。东边的宅子是王爷王妃住的，西边的给廖郎中“一家”住，两家前后院中间的墙都打通了。
虽然只会在那边住两个月左右，姚黄依然对这处宅子有了一种家的喜欢与期待，坐在惠王爷身边，姚黄指着东院道：“明面上咱们有三对儿夫妻，不如让青霭、阿吉住前院吧，我跟王爷住后院，这样西院那边也宽松些。”
赵璲：“房间够多，挤不到他们，东院跟明安堂一样，我住前院你住后院。”
姚黄不明白：“都假装平民了，为何还要分开住？我爹我娘就一直住一起。”
惠王爷语气淡淡：“我喜静。”
姚黄：“……我也不是每晚都非要缠着王爷说话。”
赵璲没再回应。
姚黄也没继续坚持，王爷愿意去灵山镇已经很不错了，自己住一个院子又算什么大毛病？
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当，姚黄提醒惠王爷道：“咱们要出远门，我已经跟我家里打过招呼了，说王爷要带我去北苑别院避暑，王爷也跟父皇说一声？不然哪天父皇母后想见咱们，传旨公公一来才知道咱们不在，二老该着急了。”
惠王爷：“嗯。”
次日，下了早朝的永昌帝收到了一张久违的来自二儿子的折子。
亲王的折子分为两类，一类可以按照正常的折子交由中书省进行审核整理再呈报皇帝，一类可以直接呈递给皇帝，后者通常都是皇家家事或重要密奏。
惠王殿下的这封便是直接交给汪公公呈报永昌帝的。
永昌帝激动地打开折子，就见上面写着：“禀父皇，夏日酷暑，儿臣困于轮椅烦躁难耐，遂携王妃外出避暑，今早离京，中秋前归，仆从侍卫郎中皆备，望父皇保重，勿念。”
永昌帝愣住了，二儿子出门避暑了？
看看窗外的艳阳，永昌帝蓦地心疼起来，二儿子腿废了，只能久坐轮椅，就算屋里有冰，屁股也热啊。
去年夏天儿子全身摔断摔裂的骨头还没养好，不得不卧病在床，今年能动了，可不得换个凉快地方避暑？
去吧，只要儿子住得舒心，在哪都没关系。

第47章
………
惠王爷、王妃离京这日是六月初九。
前后一共四辆马车，第一辆里坐着“母子”二人：高娘子、青霭。
第二辆马车坐着沉默寡言、喜欢独处的惠王“贤侄”以及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小堂弟”飞泉，第三辆车里坐着姚黄、阿吉“妯娌俩”。
最后一辆是专门拉行李物件的平板车，车板四周围了阻隔路人视线的木板，前面套了两匹马。
除了四个车夫，还有四个镖师，这八人里，一个是王府另一位郎中李郎中，剩下七个全是侍卫，共同扮作廖家雇佣的车行师傅。等一行人到了灵山镇，这八人会赶着马车离开，真正要留在镇上暗中保护王爷王妃的那队侍卫已经提前入住了镇上的客栈，不然两波人同时抵达镇子，未免过于巧合。
“夫人，二爷为什么宁愿叫飞泉陪他同车，也不叫您啊？”
阿吉想不明白，换她是男人，有王妃这么美的妻子陪着，漫长的路途都会变得有意思起来。
姚黄笑道：“可能他就是喜欢安静吧，我在那，肯定忍不住跟他说话。”
阿吉：“……”
躺在北面主位车座上的姚黄拍拍自己曲起来的腿，满意道：“他不高兴叫我陪着更好，跟你在一起我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阿吉挨着主位席地而坐：“来，我给夫人捏捏腿。”
姚黄：“你快待着吧，以前在家里你跟我一样清闲，到了镇上要跟巧娘一样忙，你也只剩这两天路上的好日子了。”
阿吉：“您别小瞧人，姐姐能做的我也能做，何况我拿的赏钱可比姐姐多得多。”
镇上的活的确比在王府里多，可整个王府谁不想在王爷王妃面前露脸伺候？
就说孔师傅，因为被高娘子得了同行的资格，还专门跑来明安堂跟王妃毛遂自荐了，说他熟悉王爷的口味力气大做几个人的饭都不怕累希望王妃考虑他，可惜王妃选择高娘子另有缘故，孔师傅红了眼圈也只能乖乖在王府等着王爷返京。
车轮沿着被压实的官道骨碌骨碌地滚动，激起一股股泛黄的灰尘，好在天热无风，那尘土扬不了多高。
阿吉卷起两边车窗的竹帘，只留一层防蚊虫的纱帘。
见王妃睡着了，阿吉也靠在角落打盹。
中间要解手的时候，阿吉取出放在竹篓里的黄铜夜壶，主仆俩一人一个。
姚黄刚要掀裙子，忽然明白惠王爷为何点飞泉同车了，不然惠王爷想解手的时候，岂不是得由她伺候？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亲热起来恨不得变成一个人，但姚黄真没做好这种伺候的准备。
显然，惠王爷也不想叫她目睹那一幕。
忙完了，阿吉扣好两只黄铜夜壶的盖子再放回竹篓，竹篓外面缝了布，上面的盖子一合，密不透风。
晌午，四辆马车停在了一片树荫下。
阿吉先扶王妃下车，后面青霭飞泉也联手将惠王爷推了下来。
等姚黄坐在惠王爷对面的木凳上，她瞧见青霭带走了两辆马车上的竹篓，飞泉提着一桶水跟在旁边。
姚黄莫名脸热，真正出了这趟远门，她才明白一路上有多少不方便。
高娘子、阿吉端着铁锅面菜去另一边做饭了，几个侍卫负责捡柴搭灶。
姚黄东瞅瞅西瞅瞅，小声对惠王殿下道：“都是因为我，叫二爷受累了。”
赵璲：“还好，后日应该能赶到镇上吃午饭。”
姚黄：“二爷在车里坐着还是躺着的？”
赵璲：“下午会歇晌。”
言外之意，上午一直都坐着。
姚黄看向惠王爷此刻坐着的藤制轮椅，普通高度的腰靠，就这么干坐半天，想想都要难受。
她站起来，绕到惠王爷的后面，帮他捏肩膀。
手刚搭上去，便被惠王爷拿开了，声音微沉：“人多眼杂，注意规矩。”
姚黄瞅瞅那些根本不敢往这边瞧的侍卫们，反驳道：“什么规矩？你是我的夫君，我帮你捏捏肩膀说明我关心你，这叫温柔体贴，哪里不合规矩了？”
说完就又把手按了上去。
赵璲：“……你是王妃，不必如此。”
王妃有王妃的威严，他不想让底下人看见她这么殷勤的样子，很容易被人看轻。
姚黄：“王妃在哪呢？我是廖郎中家的侄媳妇，可不敢做当王妃的美梦。”
赵璲：“……”
姚黄不但帮他捏肩膀，还转到惠王爷的前面，想拉他的手帮他抻抻胳膊。
赵璲双手握拳，岿然不动。
姚黄：“……读书读得脑袋都木了，就知道礼法规矩，有本事晚上你也记着这些规规矩矩。”
赵璲：“……”
.
午饭是烙菜饼、青瓜蛋花汤，天热不好带鲜肉，索性这两天吃得也简单些。
高娘子能够进王府负责王妃的伙食，厨艺并不逊色孔师傅，简简单单的菜饼烙得皮黄里嫩，馅儿也又香又鲜，微微咸的青瓜蛋花汤更是消暑解渴。
吃饱喝足，原地休息半个时辰，过了午后最热的那阵再继续赶路。
路线都是张岳等人提前探好的，天快擦黑时，一行人来到了一条两丈多宽的浅溪边。
照旧是王爷王妃休息，其他人各有分工。
姚黄看着七个侍卫熟练地搭好三个营帐。
赵璲：“我与青霭飞泉同住，你与阿吉高娘子同住，另一个给李郎中与侍卫们。”
姚黄配合地点点头，晚上要烧水擦身等等，确实夫妻俩分开住更方便。
吃过晚饭，青霭、飞泉分别提了两桶水进王爷、王妃的营帐，姚黄跟惠王爷道别，走开时，听见惠王爷低声的叮嘱：“帐上会映出人影，梳妆完毕再点灯。”
姚黄：“……”
摸黑擦洗了头发擦干身子，想到惠王爷那么多的规矩，姚黄没再出去了，自己去了内帐，听高娘子、阿吉一起收拾自身。
侍卫们的营帐离得远，旁边惠王爷的营帐倒是够近，可任凭姚黄如何地屏气凝神，她也听不到惠王爷的一点动静，只有青霭、飞泉进出的脚步声。
洗好的阿吉溜了进来，刚刚说好的，今晚阿吉在里面陪王妃睡。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腰酸背痛的，主仆俩躺下后没再闲聊，很快就睡着了。
初十这日还是在路上，姚黄刻意减少了喝水的次数，一日三餐吃得也不多，虽说有人伺候，那么不方便的事还是能少则少。
傍晚还是在水边扎营，离灵山越近周围的人烟就越少，眼前这条宽阔的河水蜿蜒于两片连绵的矮丘中间，远远望不见尽头，一轮红通通的圆日低低挂在天边，正一寸寸地下沉，余晖将长河照成了一条浮动着光辉的彩带。
这是姚黄在京城京郊游逛十几年都没见过的绚丽景色。
她推着惠王爷的轮椅迎着夕阳逆着河水往西走，紧挨着河流的平滩上全是卵石，河滩靠近矮丘的这侧地势稍高，卵石被长满野草的土地取代。那些野草才到姚黄脚踝那么高，很容易就被藤椅的轮子碾出了一条还算平坦的路。
姚黄低头看看，调侃道：“二爷的脸都被照红了。”
赵璲抬眸，王妃的脸也是红扑扑的。
姚黄没有走太远，她停在一处，自己坐在旁边的一块儿大石头上，看看王爷，再看看夕景，笑道：“虽然赶路很不方便很辛苦，可光是今晚看到的这场景便让我觉得这趟值了。”
赵璲眺望远处的河流。
他曾两次赶赴战场，路上见过比这一幕更壮观辽阔的景色。
不过，今晚的夕阳确实也值得一赏。
耳边传来王妃的一声叹息，赵璲偏头，看着她问：“为何叹气？”
姚黄指指近在眼前的河水：“我外祖母他们镇子附近也有条小河，每当夏天我们过去小住，我哥跟表哥们都会去河里泡澡扎猛子，其实我也很想去，可哪有姑娘下水洗澡的，连站在岸边瞧瞧都要被那些人笑话。”
赵璲：“……这里也不行。”
姚黄幽怨地瞥他一眼：“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才叹气，这水晒了一天了，现在去泡水温刚刚好。”
赵璲看向一旁。
如果只有他们二人，他并不介意让自己的王妃满足心愿，但那么多侍卫跟着，即便可以命令他们留在营帐不得出行，这命令也会让他们猜测王爷王妃是不是要做什么。
“回去吧。”赵璲道。
姚黄：“急什么，我还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呢，这两天除了吃饭的时候，在车上连个面都见不到。”
赵璲：“……在王府也不是天天见面。”
姚黄：“那不一样，在王府，我知道王爷衣食无忧，想看书就看书，累了有舒适的轮椅可靠，更有宽敞的大床可躺。如今在路上，马车的座位窄，新轮椅靠着也不舒服，一想到都是因为我才叫王爷白遭这份罪，我就浑身难受。”
赵璲：“……明天就到了。”
姚黄：“明天是明天，现在我就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
对上王妃热情执着的眼神，惠王爷再次选择了沉默。
伴着流水声一夜好眠，再次醒来的姚黄想到中午就能到灵山镇了，可以大口吃肉可以坐在浴桶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姚黄只觉得神清气爽。
简单用过早饭，姚黄刚要走向自己的马车，飞泉突然跑了过来，笑着道：“夫人，二爷请您过去同车。”
姚黄：“……”
飞泉到底是惠王殿下身边的公公，察言观色练了十几年，一下子就看出了王妃在顾虑什么，低着头道：“夫人放心，二爷说了，叫我一个时辰后再去跟夫人换回来。”
姚黄顿时放下心来，一个时辰，她跟王爷都憋得住！

第48章
踩着凳子，姚黄上了惠王爷的马车。
一行人乘坐的马车都是总管郭枢买来的新车，样式跟普通人家的马车一样，北面一张主座，左右各横着一条侧座，侧座靠近车门这头留了一些空地放杂物，挤一挤能坐六七个大人，人少的话，侧座可以拿来放被褥箱笼等行囊。
姚黄上车时，下意识地先看向外头这边放竹篓的位置，结果两边都空空，大概被飞泉暂时放别处去了。
身穿灰白细布夏衫的惠王爷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中间，空置的轮椅摆在他左手边，占了很大一块儿地方，显得车厢更挤了。
姚黄要陪王爷说话，就只能坐在右侧位，想来之前飞泉也是坐这边。
主位、右侧位上都铺了一层软垫，左侧位上摆着一个红木长匣，里面放着茶果等吃食，随用随取。
竹帘半卷，只露出半截纱帘，但车里并不闷，反而有股淡淡的竹木香，叫人仿佛置身王府那片竹林。
姚黄吸吸鼻子，好奇问：“二爷，这香味哪来的？”
赵璲：“香囊。”
姚黄这才发现原来他腰间还挂了一只月白色的香囊，细布的料子，上面简单绣了几根翠竹。
姚黄凑近一些，捞起香囊递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是这个味。
再看看穿了普通布衣也俊得不像凡人的惠王爷，姚黄嘀咕道：“小镇上的普通男子可不会戴香囊，只有有钱老爷家的风流公子哥才会用这等雅物，招摇过市吸引年轻姑娘们的注意。”
赵璲：“……我只是路上用用。”
姚黄：“晌午就要进镇了，二爷还是早早摘下来吧，免得下车时忘了被街坊瞧见，咱们刚搬家，街坊们肯定会跑出来看热闹。”
赵璲便要解下香囊。
姚黄主动帮忙，解下来后顺手系在自己腰上，笑道：“小镇上的女子也爱美，姑娘小媳妇都喜欢戴这个。”
赵璲：“……绣房没给你预备这些？”
姚黄：“有啊，我以为都是薰蚊虫用的，让阿吉收起来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挂上。”
赵璲扫眼移到王妃身上的香囊，没再问了。
车身随着骏马的脚步微微晃动，姚黄看看被惠王爷倒放在一旁的佛经，问：“二爷看累了？”
赵璲默认。
姚黄懂了，王爷眼睛累了，主位窄窄的也容不下他宽阔的肩膀，坐着躺着都不舒服，便叫她过来帮忙打发时间。
“那我给二爷唱个曲？”姚黄笑着问。
赵璲：“……不用，帮我捏捏肩膀吧。”
姚黄恍然大悟，将两只袖子往上卷卷，站起来要去伺候惠王殿下。惠王爷背后就是车板，她转不过去，面对面捏的话，惠王爷的脸正对着她的衣襟，那也太尴尬了。左边有轮椅挡道，她只能侧跪在王爷右边的主位上，但哪有捏肩膀光捏一边的？
赵璲看出了她的为难，道：“罢了，你替我读经。”
姚黄才不要读那种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起来叫人云里雾里脑袋疼有时候甚至都断不好句的经文！
忽地，姚黄有了主意，弯着腰朝惠王爷笑：“要不二爷委屈一下，你坐地上，我坐你后面？这样捏起来我还更好发力。”
赵璲看向脚下。
姚黄马上把她这边的软垫铺了过去。
王妃都这样了，赵璲顿了顿，随即先将两条腿朝前放平，双手撑着主位让身体离开，最终稳稳坐于下方的软垫上，再将双腿改成盘腿而坐的姿势。
姚黄爬坐到主位上，小心着跨坐在他肩膀两侧，见惠王爷挺直的后背离主位还有些距离，她按着他的肩膀往后一压：“一直绷着多累啊，靠着弄。”
赵璲的背是靠实了，但他的肩膀外侧其实被她的两条腿紧紧地抵着，离得这样近，后脑似乎也能碰到她。
姚黄比他更先察觉，于是她也往后靠，反正双手照样能捏到惠王爷的肩膀。
捏了一会儿，姚黄感慨道：“二爷这膀子可真结实，以前该不会比我爹我哥他们长得还魁梧吧？”
家里一个百户爹一个习武的哥哥，姚黄知道男人的好身板是需要常年练武维持的，一旦荒废那肉就会散下来。而惠王殿下都荒废了一年多了，肩膀手臂甚至胸膛腰腹还处处硬实，可见他双腿完好时有多强壮，强壮过人才能在战场数次立功。
赵璲：“……”
他的王妃长得跟花一样，说话却委实过于直白，赵璲长这么大，还不曾被人用“膀子”称呼他的肩膀。
姚黄将惠王爷的沉默理解成了不高兴，毕竟提及了他残疾之前的风光，赶紧补救道：“其实太魁梧也不好，二爷瘦下来我都、都很是吃不消，二爷要是没瘦，我可能真要、真要死在你床上。”
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几个字都快没音了，刚刚还挺有劲儿的手也越捏越没力气。
赵璲闭上眼睛，车外的马蹄声车轮滚动声越发清晰，亦提醒着他此时身在何处。
“继续，我睡会儿。”
姚黄又明白了，王爷暗示她闭嘴少唠叨呢！
少说少错，姚黄很是配合，专心地给惠王爷捏肩膀，捏完肩膀捏胳膊，捏完胳膊再用拳头沿着惠王爷的脊梁骨一路碾到坐板处，再一寸寸地碾回来，之后再模仿百灵的手法给惠王爷按按额头眼侧脑袋，一次才算结束。
赵璲：“哪里学来的？”
姚黄：“百灵，二爷舒服吗？”
赵璲嗯了声，待听得她呼吸重了，便叫她休息。
姚黄：“我重新给二爷梳头吧，发髻都按散了。”
车里也备着梳子，姚黄解开惠王爷的发髻，仔仔细细帮他通发，再用布带绑成髻。
赵璲想到一事：“路途颠簸，你这两日身子如何？”
姚黄：“还行，虽然有些腰酸，估计今晚好好睡一晚就恢复了。”
赵璲：“路上饮食不便，到了镇上让高娘子给你炖补汤。”
姚黄：“好啊，咱们俩都补补。”
赵璲：“……你没来月事？”
姚黄：“……快了，应该就是这几天吧，也不是说上个月初十来这个月也一定是初十来，推迟一两天两三天都是常事。”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直到姚黄想起让开位置，让惠王爷重新坐上主位。
赵璲看眼佛经，再看看垂着眼脸色微微泛红的王妃，指着下方的软垫道：“过来，我也帮你捏捏。”
姚黄受宠若惊：“不用，我这两天在车里躺的时候多，没累。”
赵璲朝她伸手。
姚黄不得不将手伸过去，然后就被惠王爷按坐在了软垫上，她的肩膀没那么宽，惠王爷的双手又很是修长，当他的拇指、食指按着肩头施力时，他左右手的中指竟能碰到她齐胸长裙的裙腰。
甭管惠王爷有没有察觉，就那么一下，姚黄全身都燃起了火苗，手一撑地就从惠王爷的身前爬回了侧位上，扭着头道：“二爷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真不习惯叫你伺候，别别扭扭的还是算了吧。”
赵璲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王妃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的衣襟，耳边依然是持续不断的车轮声。
他捡起佛经，递给她：“左页，第四列开始读。”
现在姚黄觉得读经是个好差事了，找到惠王爷点明的位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没想到下一列就遇到个不认识的字！
姚黄的身上燃起了另一股羞愤之火，她当然不是什么学识渊博的大家闺秀，可她真的有跟着女先生读了九年的书，读过那么多话本都不曾见过生字，今日在王爷面前卡住的话，王爷会不会鄙夷她的学识之浅薄？
短短的一瞬间，姚黄拿定主意，继续一字一顿地念道：“唯愿世尊，大慈哀民……”
赵璲：“民？”
姚黄：“……”
赵璲：“……哀愍，愍同悯，怜悯之意。”
姚黄：“我读的是愍啊，二爷听错了吧？”
赵璲：“……嗯，继续。”
姚黄面不改色地往下读，下一列竟然就跳出来“隳弥戾车”四字，打头的那个挤挤挨挨的差点看瞎姚黄的眼睛。
姚黄觉得这个字很有可能念“隋”，可已经吃过一次教训了，万一这个字读起来与“隋”毫不沾边，让她连找补都找不回来，更丢人怎么办？
王妃读经的时候惠王爷都是闭目养神的姿势，王妃忽然没了声音，赵璲睁开眼睛，就见她一手捂着肚子，眉头紧锁。
赵璲：“怎么了？”
姚黄苦着脸：“肚子疼，可能月事来了，我想回去看看。”
赵璲立即喊“停车”。
飞泉就跟在车外，恭恭敬敬地接了王妃下车，赵璲坐在里面，一直看着王妃的身影，直到她转向后面。
他吩咐飞泉：“叫李郎中去为王妃把脉。”
路途辛苦，夜宿营帐寒凉，她身子娇弱，很有可能病到。
四辆马车都停了下来，姚黄刚回到自己的车上松口气，飞泉就把李郎中领了过来，弄得她一阵尴尬。
李郎中确认王妃无事，再跟着飞泉去王爷那边复命。
赵璲听他说王妃脉象稳健，腹痛之症也已消失，便觉得真是月事来了。
月事具体感受如何，只有女子知晓，或许就是会偶尔疼那么一下。
李郎中退下后，飞泉上来了，王爷没有吩咐，他自行收起不知为何铺在地上的软垫放到对面的侧座上，然后捡起放在右侧座上的佛经，保持着展开的页面双手递给王爷。
赵璲接过，顺着王妃读过的位置随意往下一扫，看到了那句“隳弥戾车”。
车里就这么大的地方，飞泉当然在暗暗留意王爷的神色，于是，他就看见自家王爷对着佛经笑了下，真真切切的笑，快如雷雨夜的银蛇一现。

第49章
从惠王爷的马车上下来时，姚黄就看到了南方的一片崇山峻岭，远远望去离此还有二十多里远，那便是灵山了。
灵山离京城有两日半的车程，京城的达官贵人们基本没有那个闲功夫来灵山避暑，最多年轻尚武且未考取官身的勋贵子弟会骑马来这边短游二三日，或登高赏景或拉弓狩猎。
但灵山其实是中原一带的名山，既有过帝王来此巡游祭祀的风光，又有佛道儒三家在此建寺立观设书院，因此时时有人慕名而来，游人多了，山脚四周便出现了一些百姓聚集的小镇，开开酒楼茶馆客栈，多多少少都比种地赚钱。
灵山最雄伟壮丽值得一观的奇峰多在东、西两翼，名气最大的几家寺庙、道观、书院也基本都盖在东、南、西三侧，灵山山北反而是游人踏足最少之处，姚黄特意跟郭总管打听得十分详尽，然后将避暑的地点选在了灵山北麓的灵山镇，一图山北确实比南面更凉快，二图这里游人少更加清静。
待车队距离灵山镇只剩两里地远时，灵山便成了一只横卧的巨大猛虎拦在路上，车马非得绕行上百里才能继续南下。
远处是山，近处有低矮起伏的丘陵，亦有连绵平整的田地。
姚黄靠在窗边，一边享受着马车带起的微风，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风景。
又走了一段路，姚黄朝后面一个骑马的侍卫招招手。
扮成镖师的布衣侍卫立即上前，恭声问：“王妃有何吩咐？”
姚黄笑着看他：“你叫我什么？”
侍卫麦黄的脸骤然一红：“属下，不，小的失言，还请夫人恕罪。”
姚黄：“马上就要进镇子了，你再去交待一遍，让大家都牢记自己的身份，等会儿谁喊错了或是装得不像，我这里会扣他们的赏钱。”
侍卫：“是，夫人。”
姚黄：“顺便让青霭、飞泉过来见我。”
侍卫领命，骑马先去了前头。
第二辆马车上伺候王爷的飞泉最先赶过来，脚下不停跟着马车，仰着脖子朝窗里面的王妃赔笑：“您叫我？”
姚黄笑盈盈地问他：“你叫我什么？”
飞泉：“王——二嫂？”
姚黄：“谁家喊嫂子还带姓的，再说我也不姓王。”
飞泉额头冒汗：“您就饶了我吧，您放心，有外人在的时候奴婢绝对不会喊错，这会儿真算了，奴婢岂敢擅冒王爷的兄弟？”
姚黄：“行，这是你说的，回头你跟青霭敢喊错，我叫二爷换了你们！”
飞泉连连点头，稍顷“大堂哥”青霭来了，也是类似的求饶与保证。
阿吉捉弄青霭：“等会儿我下车的时候，你记得过来扶我一把。”
青霭一阵头大，最后一次恳求王妃：“能让阿吉扮作我们的妹妹吗？”
姚黄：“咱们家这条件，放在县城是落魄，放在小镇上属于有钱的，你这样周正的相貌，又是廖郎中家的长子，阿吉不当你媳妇，你就等着媒人登门给你介绍更多小姑娘吧！”
青霭：“……”
怪谁呢，只能怪自己长得老成，如果他也有飞泉那样的嫩脸，就不用给人装夫君了。
灵山镇外，一家之主廖郎中带着学徒张岳、王栋已经等候多时，要不是怕百姓怀疑，三人怎么也得迎出十里地去。就这，还有一些住得近的百姓摇着扇子坐在家门口好奇地望着他们三人，其他路过的百姓也会盯着镇上新来的郎中看一会儿，打打招呼。
“老廖！”
第一辆马车，高娘子笑眯眯地从车窗探出脑袋，很是满意地跟廖郎中夸道：“之前你说找了个小镇我还不高兴，没想到这边风景这么好，山清水秀的。哎，咱们的新房子在哪啊，离这里远不远？我这坐了半个多月的马车，实在是受够了！”
青霭推开车门，文文静静地喊了声“爹”。
家中确实有这个岁数的儿子的廖郎中装起来跟高娘子一样自然，摸着胡子问：“路上怎么样，你二弟身子如何？”
青霭一脸愁容：“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也不爱露面，整天在车里闷着。”
廖郎中叹气，跳坐在车辕上，指着前路道：“走吧，回家再说。”
进出小镇的主路铺了石板，前日才下过一场雨，将路面冲刷得干干净净。姚黄透过帘缝往外瞧，看到一路伸着脖子打量车队的百姓，有已经认识廖郎中的，询问是不是家眷过来了，廖郎中道是，再介绍爽朗的妻子、稳重的长子给他们认识。
阿吉凑在王妃身边，猜测道：“这些人肯定早跟廖郎中打听清楚了咱们一家的情况。”
姚黄：“是啊，廖郎中一口气在镇上最贵的地段买了两栋大宅，小地方谁不稀奇。”
两进的宅院放在镇上便是有钱人才住得起的大宅子，廖郎中过来时正赶上一户人家因为缺救命的药钱变卖房产，廖郎中买了这家的宅子，又花高价劝隔壁一家卖了宅子，旧家具贱卖给旁人，再写信让“家里”提前将老宅的好木件送来，里里外外该修的修该换的换，总能让微服的王爷王妃住得舒服。
沿着北南向的主街走到第二个巷子口，前面出现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小河，过桥后沿着南岸再往东走两户，到了。
四辆马车陆续停下。
青霭被迫来扶他媳妇“阿吉”，张岳与飞泉搭手推了惠王爷下车，这时姚黄已经下来了，便见南岸这边站了一排朝这边靠近打量的街坊，北岸那边也走出来很多人家，男女老少都有。
姚黄大大方方地任他们看，然后走到自家二爷身后，推着他的轮椅进了属于夫妻俩的东院。
廖郎中、高娘子、青霭飞泉阿吉几个指挥着张岳、王栋以及帮忙搬家的镖师们将装在箱笼里的行李一件件往两座宅子里搬，有热情的街坊想过来帮忙，被“镖师”不客气地赶走：“我们可是收了人家的工钱，提心吊胆地防了一路，万一这时候丢了东西，跟我们要我们冤枉，跟你要你赔吗？”
街坊：“……”
箱笼都抬进院子，镖师们与四辆马车功成身退，高娘子站在门口朝两岸的百姓挥挥手：“我们刚搬过来，先收拾收拾，闲下来再跟街坊们打招呼啊！”
说完她跟阿吉分别关上一院的大门，顺理成章地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紧跟着，除了王爷王妃闲着，高娘子在西院厨房烧水准备午饭，剩下几个都先来东院帮忙。
张岳、王栋负责把王爷的行囊箱笼往前院搬，青霭在里面铺床挂帐整理衣橱摆放瓷器茶具等等，廖郎中、飞泉负责把王妃的行囊箱笼搬往后院，阿吉在里面做一样的活儿。
前院的东厢房做了待客的厅堂，姚黄与惠王爷就在这里等。
姚黄坐了一路的马车，这会儿就想站着，推着惠王爷先在厅堂里逛了一圈，摸摸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红木桌子，再看看脚下明显换过几处新石砖的地板，最后对着被人拆掉补好的门槛位置道：“二爷身边人才济济，一个郎中两个侍卫都能把买宅子的事办得这么妥当。”
赵璲未予置评。
看完厅堂，姚黄推着他去了对面用做书房的西厢，此行惠王爷带来两箱书一箱文房四宝，当真像个书生。
正房那边正乱着，姚黄推着惠王爷拐进通往后院的一侧游廊，穿过敞开的木板门，姚黄忽觉眼前一亮。
后院的庭院偏东方居然种了一棵成人腰粗的玉兰树，玉兰早过了花季，枝叶却浓绿茂盛亭亭如盖，树荫里摆了一张藤椅一个圆形的石桌，正适合在此纳凉。
后院的东厢房做了厨房与库房，西厢房做了书房与暖阁，同样不设门槛。
姚黄喊来刚搬完一个箱笼的廖郎中：“我瞧着这家似乎没有大改过？”
廖郎中：“是，前屋主夫妻便是好风雅的，也非本地百姓，疑似来此修身养性，住了有七八年。我一提议愿出高价买房，商量好价钱他们便应了，想来早有了迁居他处的心思。”
姚黄心想，她带惠王爷过来也是一种修身养性，可见这世上有很多困在原地便难解开心结的人。
东西都搬好后，廖郎中、青霭离开了王妃的院子。
高娘子那边的水烧好了，过来问王爷王妃是否现在沐浴。
姚黄这边的三间上房，西屋做了浴室，里面摆着一个适合两人共浴的柏木桶。
姚黄知道这一行人都很累，而她与王爷都要沐浴，分开洗的话就得多拎几趟水。
叫高娘子去厨房继续做饭，姚黄瞅瞅轮椅上纹丝不动的惠王爷，脸上一热，小声问：“要不，我跟二爷用一个桶？”
先在外面拿巾子擦擦，擦好了一起在桶里泡水解乏。
赵璲看她一眼，问：“没来月事？”
姚黄：“……没，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为何疼了一下，可能快来了。”
惠王爷似乎考虑了一番，这才同意共浴的事。
姚黄叫阿吉去喊青霭提水。
赵璲打量这间还没收拾好的浴室，等阿吉回来，吩咐道：“摆上屏风。”
惠王爷很讲究，还从王府带了两张四幅的屏风来，凡是用在内室外人瞧不见的东西，夫妻俩仍用王府的那一套，可谓外表朴素，内里富贵。
夫妻俩先在东屋等着，等阿吉摆好屏风，青霭也兑好了温水，姚黄再把惠王爷推过去。
浴桶里温水装得半满，外面放了两只同样装了温水的桶，亦有三把坐凳。
青霭非常熟悉王爷的沐浴方式，直接将一把坐凳、一桶温水、一张挂了干净巾子衣物的衣架放在了屏风另一侧。
赵璲示意王妃将藤制轮椅推到屏风这侧，再道：“我擦洗便可，你去忙吧，没有吩咐不必过来。”
姚黄看看轮椅，再看看那只大浴桶，明白王爷为何不想泡澡了。
或许在前院青霭、飞泉能将王爷抬进浴桶，姚黄一个人真办不到，背一个大男人跟抬他是两回事。
“那，王爷先洗，我去外面喝口茶。”
不泡澡的话，姚黄何必豁出脸面大白天的在王爷面前宽衣解带？
她退得飞快，转眼就从外面关上了门。
等了一阵，惠王爷叫她了。
推开门，姚黄看见惠王爷身穿白绫中衣坐在南边临窗的窄榻上，窄榻应该是为了方便主人更衣而设。
姚黄跨进来，刚要去推惠王爷的轮椅，就听那人道：“关门，落闩。”
脑海里轰的一声，姚黄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惠王爷不容商榷地回视过来。

第50章
姚黄想不明白，她只是心疼一行人车马劳顿又要紧锣密鼓地收拾新宅，所以才叫青霭只准备后院这一个浴桶，大白天的，怎么就把惠王爷的邪火给勾起来了？
他已经洗好了，干干净净地在榻上坐着，难道要她在他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清洗自己？
姚黄办不到，背倚着门，低着头讲道理：“二爷最重规矩礼法了，为何要这样戏弄我，虽然我平时行事有点率性妄为，但我依然是个知羞识廉的姑娘家，就算你是王爷，这事我也不愿意听你的话。”
赵璲看着模样委屈声音也委屈的王妃，问：“既然怕羞，为何提议共浴？”
如果不是她自己那样说，赵璲绝不会留在后院。
姚黄迅速变成了大红脸：“共浴是为了叫青霭飞泉省点事，我都想好了，真开始洗的时候，我给你蒙上眼睛。”
搓搓洗洗多不雅的动作，她不想看王爷搓，也不想叫王爷看她搓。
赵璲：“过来。”
姚黄瞥他一眼，慢吞吞走到榻边上。
赵璲握住她的手腕：“上来。”
姚黄不解：“做什么？”
惠王爷只是加大了握她手腕的力气。
王爷的威望在这样的沉默与坚持中笼罩过来，姚黄不敢违背也不敢再问，踢掉两只绣鞋，以手腕被他攥着的姿势跪坐在他身边，还没坐稳，惠王爷忽地压着她的肩膀往榻上倒去，迫使她面朝着浴桶的方向。
姚黄心惊肉跳，怎么急成了这样？
“昨日初十，扎营没能陪你，刚刚你说共浴，我以为你想补上。”
姚黄冤得很：“我真没想这个！”
赵璲：“迟了。”
姚黄明白，因为误会惠王爷被她勾出了火，一个人在屋里烧了好一会儿，岂是说灭就灭的。
“那你等等，我先去屏风后面擦擦。”
“不用。”
姚黄咬唇，想着昨晚她在营帐里洗过，这一上午又都坐在车上，确实没出什么汗。
“这次快些，免得下人们猜疑。”看着王妃闭着眼红着脸做好准备的紧张模样，赵璲低声道。
姚黄越发将脸往他横伸过来给她当枕头的左臂里埋，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赵璲单手将她的抹胸攒成一团，让她咬住。
阿吉还在东屋收拾，床已经铺好了，可王妃带来的衣裙太多，她得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橱，总是叠放在箱笼里容易压出折痕。
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依稀觉得王妃才进去没多久，大概一刻钟左右，西屋那边就传来了一点动静。
如今后院可就她一个丫鬟伺候，阿吉连忙将手里刚刚展开的长裙放回箱笼，匆匆朝外走去。
挑开东屋的帘子，同时跨出一只脚的阿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推着轮椅离开西屋的王爷。
赵璲的视线只扫过她的裙摆，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叫青霭过来。”
回神的阿吉赶紧去前院传话。
等阿吉带着青霭赶回来，惠王爷已经把自己推出了堂屋门口，正在日头底下晒着。
青霭忙推了王爷去前院。
轮椅消失在游廊前方，后院恢复了沉寂，阿吉来到西屋门前，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人跨进或跨出浴桶时带出来的水声。
阿吉试着唤道：“夫人，要我进来帮你吗？”
刚刚坐进浴桶的姚黄瞅瞅门口，哑着声音道：“不用，去忙你的吧。”
阿吉只觉得夫人的声音都在打颤，隐隐有所猜测，却又觉得时间完全对不上，索性摇摇头继续做事去了。
等阿吉终于收拾好衣橱，王妃也从西屋出来了，换了一套细布料子的襦裙，披散着一头半湿的长发，莹白如玉的脸颊带着每次浴后特有的潮红，如一朵饮足了雨水后刚刚盛开的牡丹，每一片花瓣都嫩得要滴出花露一般。
连看十几年的阿吉还是看痴了：“姑娘真美，您生得这模样，天生就是做娘娘的命！”
宫里的妃嫔是娘娘，王府的王妃也是娘娘。
姚黄用看傻丫头的眼神看着自家阿吉，王爷王妃什么的，尊贵是尊贵，到了那时候还不是普普通通的男人女人，俗起来跟话本里的农夫野汉没多大区别，无非话多话少、话糙话雅罢了。
见堂屋北面的茶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姚黄走过去自斟自饮连喝三杯，总算滋润了喉咙。咬着抹胸只是堵住了她发出来的声音，姚黄的嗓子可一会儿都没闲着，天杀的惠王爷，急起来更不像人，偏偏衣裳一穿又成了不恋凡尘的丧气样！
“王爷在前院？”
“是啊，洗完就走了。”
姚黄既恨这人能装守礼王爷，又喜他装得好，只要夫妻俩有一个人早早去了前头，两院的下人就不会怀疑王爷王妃大白天的做了那种荒唐事。
想着饭后还要歇晌，让阿吉去西院帮帮高娘子，姚黄直接披着头发去了前院。
廖郎中、张岳、王栋包括青霭都去西院收拾他们各自的房间与行囊了，只有飞泉在廊下的阴凉处候着。
瞧见散着头发慵懒妩媚的王妃，飞泉及时低下头。
姚黄：“你也去收拾吧，二爷这边有我。”
飞泉应了，离开前低声提醒道：“夫人，如无必要，二爷不喜我跟青霭进他的浴室、净房，这两地您最好也别进去，二爷的脾气也是时好时坏的，万一赶上他不高兴的时候，夫人……
姚黄扫眼前院的西屋以及东屋里面隔出来的净房位置，猜到这里面怕是有些专门为了照顾王爷多添的物件，不然跟后院一模一样的话，王爷又有何可忌讳的？
或许这也正是王爷到了这边还要坚持跟她分院住的原因。
“知道了。”
姚黄答应得痛痛快快，反正她有自己沐浴解手的地方，犯不着非往王爷的这两地闯。
飞泉走了，姚黄走到堂屋门口，瞧见惠王爷坐在北面的藤制轮椅上正在看书，前面摆着一条长几，两头各一把座椅，跟明安堂的前院陈设相仿。
姚黄没正眼看他，坐在长几左侧，从果盘里拿了一颗廖郎中在镇上买的新鲜脆桃，咬了一口尝尝，这才道：“我叫阿吉去西院了，饭菜好了便端过来，二爷稍等。”
“嗯。”
姚黄瞥眼他手里的封皮，居然还是路上看的那本佛经。
姚黄再瞧向他靠着轮椅的腰背，坐了一路还能晃成那样，他可真行！
惠王爷忽然放下佛经，看看她浓密的长发，问：“怎么没梳起来？”
姚黄：“吃完就歇晌了，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进镇路上我还瞧见有个姑娘坐在门口一边晒头发一边跟人聊天呢。”
赵璲：“只飞泉、青霭看见倒也无妨，若廖郎中张岳他们过来，还是要注意仪容。”
姚黄一手举着咬了两口的桃，看看他，哼道：“是，秀才郎。”
在小镇上，秀才的功名已经能换取很多便利了，惠王爷既然要装读书人，有个功名更能解释身为叔父的廖郎中一家为何如此捧着他们残疾的侄子，以及这残疾侄子为何能娶到姚黄这么标致的媳妇，小媳妇平时还什么粗活都不用干。
惠王爷考虑周全，还真给自己弄了一张足以乱真的假秀才凭证。
吃完一个桃子，阿吉、高娘子送了午饭来，两荤一素一汤，鱼汤用的是廖郎中今早在镇上买的活鱼，灵山镇依山傍水野味颇多，至少能保证一日三餐的鲜美。
饭后，青霭又来伺候王爷了，姚黄自己回后院午睡，营帐住着到底不如大床舒服，再加上路上的劳累、饭前的贪欢，这一觉姚黄竟睡到了后半晌。灵山镇不愧是个避暑的好地方，一缕缕微风穿过敞开的轩窗，吹得架子床边垂挂的帷帐跟着起起落落。
静静地享受了片刻悠闲，姚黄坐了起来，果然腰不酸腿也不软了，精神十足。
“阿吉？”
“在呢！”
入睡之前，姚黄叫阿吉去西屋榻上躺着，想来阿吉睡得也很香，同样去了路上的乏态。
伺候王妃洗脸的时候，阿吉说起她从廖郎中那里打听到的情况：“紧挨着咱们东边这家住着一位秀才老爷，夫妻俩再加上一双儿女，亲戚都在村子里，非逢年过节少有来往，清清静静的，应该不会打扰到二爷休息。”
“挨着西院那家家主是个六十岁的老员外，家里有一百多亩田地，前后娶了两个媳妇一共生了三个儿子，现如今都娶妻生子了，加起来有七个孙子一个孙女，人丁那叫一个兴旺，那家人还特别热情，下午就来串门了，高娘子带着我应酬了一会儿。”
姚黄笑道：“怪不得廖郎中安排我跟二爷住东院，不然小孩子吵闹起来，青霭、飞泉得时时提心吊胆。”
阿吉：“还好，七个孙子有六个都在读书，一整个白天只晌午回来吃顿饭，最多傍晚闹一闹。”
姚黄了解得差不多了，一个人去了前院，以后除了早晚端水倒水，别的时候阿吉待在西院就行。
前院，惠王爷依然坐北朝南地看着书，跟晌午差不多。
姚黄随口问：“王爷晌午睡了多久？”
赵璲：“半个时辰。”
姚黄暗暗佩服：“睡醒后一直在看书？”
赵璲默认，实则让廖郎中推拿了两刻钟，撑着西屋的护栏前后走了半个时辰，剩下的时候或看书或休息，也算充实。
姚黄看看影壁对面紧闭的大门，憧憬道：“门外就是河，正好天也凉快下来了，饭后咱们去河边走走？”
赵璲垂眸道：“你可以带上阿吉。”
姚黄巴巴地望着他：“我都带着阿吉逛了十几年了，现在就想二爷陪我逛。”
赵璲的视野里，是他无法移动分毫的双腿，是两侧的轮椅扶手。
“我说过，我喜静，此事不必再提。”

第51章
惠王爷的语气并没有变淡，脸色也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姚黄就是知道他不高兴了。
姚黄还知道，王爷不是不愿意陪她出门，而是不愿意坐着轮椅出现在人前。
对此，姚黄提前做好了被拒绝一次、两次甚至十次、百次的准备，万事开头难，第一步真有那么容易的话，惠王爷不至于将自己关在竹院那么久，姚黄也不必非要挑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再想方设法地将王爷哄骗过来。
但姚黄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地顺着他，真的丢下王爷自己去逛，因为这次顺了，下次她就没理由再邀请。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带王爷出去，姚黄就得逆着他的意思来，做个一心想要夫君陪她玩、体谅不到残疾夫君心里种种苦涩无奈的任性坏王妃。
这计划的危险在于，王爷可能被她气到斥责她不懂事，姚黄会根据他生气的程度随机应变，大不了一行人再灰溜溜地回去。趁着王爷还贪她的身子，年纪轻也容易被勾起火，回京后姚黄略使手段哄好他的胜算还是很大的，到时候她就老老实实做个懂事的王妃，别再招惹他。
没了后顾之忧，姚黄便大着胆子来了。
她低下头，做出一副挨了训的可怜模样。
赵璲心里确是窝了一团火，但这火源自他废掉的腿，与王妃无关。
见她不安地攥着手，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想到离京前她的欢喜与期待，赵璲不想坏了她游玩的兴致。
他放缓语气道：“大婚当晚，我跟你说过我不喜出门，后来你邀请我去郊外跑马，我也重复过，让你再有游玩计划不必想着我，免得我次次都辜负你的好意，所以刚刚你又提要我陪你出门，我的话便重了些。”
姚黄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道：“我错了，王爷骂得对，都怪我记性不好。”
赵璲：“……我没有骂你，我……”
姚黄背过脸，抬起一只袖子抹眼睛：“王爷放心，我都记住了，我，我晌午吃得太撑了，现在一点都不饿，王爷自己吃吧。”
哽咽着说完，姚黄直起身子逃也似的跑出门去。
她捂着半边脸跑的，分明是哭的模样，把站在院子里等着伺候的飞泉都给看傻了，反应过来时王妃都去了后院，见不到影了。
飞泉的心突突突地直跳，刚刚王妃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堂屋，不敢探头张望，只料到王爷此时心情必然糟糕，那么他离近些，免得王爷唤他的时候听不见或跑得慢，给王爷拿他泄火的由头。
这半年王爷可能看佛经看得多了，几乎没怎么朝他们发过脾气，可飞泉没忘记去年御医宣告对王爷的腿束手无策后，那段时间王爷背着人摔碎的一套又一套茶碗瓷器，没忘记王爷刚开始撑护栏掌握不稳摔倒在地，他跟青霭冲进去要扶王爷，王爷手背青筋暴起垂着眼叫他们出去的狼狈身影。
大概过了一刻钟，王爷唤他了。
飞泉低着头跨进堂屋，视线最多抬到王爷胸口的位置，便见王爷一手还拿着佛经，语气平淡地道：“方才夫人误会我不喜她出门游逛，这样，你去跟廖郎中打听一下镇上有没有好吃的馆子，有的话，你叫上青霭阿吉，一起陪夫人出去走走。”
赵璲想，青霭、飞泉是他身边最得用的两个公公，他叫二人同时陪她出门，她总该明白他根本没有恼她之意。
飞泉领命，问：“那我先去厨房把二爷的晚饭端来？”
赵璲：“嗯。”
飞泉去了西院，叫青霭去给王爷送饭，他带上阿吉一起去哄王妃，然而到了地方，才发现王妃把东屋的门从里面插上了，任他如何替王爷澄清解释快磨破了嘴皮也不肯开门，搭理都不带搭理他的，只偶尔传出几声呜咽。
阿吉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以为自家王妃真受了莫大的委屈，气得质问飞泉：“二爷到底做什么了？夫人从小心大心宽，一般的委屈都不能让夫人掉眼泪！”
飞泉终于明白，这事并没有王爷说得那么简单。
可就算王爷真把王妃气狠了，那毕竟是王爷啊，王爷安排他跟青霭过来已经相当于哄王妃了，王妃再闹下去，恐怕会得不偿失。
叫阿吉闭嘴，飞泉贴着东屋的门缝劝道：“夫人，再没有比我更了解咱们二爷的了，三四岁起就特别守礼，大殿……大爷三爷看上他什么东西，二爷直接让出去，宁可自己吃亏也从不跟任何人置气。可能今日二爷言语失当伤了夫人，但我保证二爷绝非刻意为之，夫人多想想二爷对您的好，别伤心了？”
屋里传来王妃的回话：“好，我也没伤心，我就是不饿，还困了，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照顾好二爷，忙完都早点睡。”
飞泉、阿吉：“……”
阿吉将飞泉推到一旁，自己来哄。
姚黄还是那些话。
青霭都端走王爷吃好的晚饭过来等着陪王妃出门了，没想到王妃连东屋的门都不愿意出。
在青霭尝试哄劝也失败后，没办法，两个公公只得去请示王爷。
赵璲：“……”
哭了这么久，眼睛肯定肿了，便是哄好了她也不好再出门。
赵璲吩咐飞泉：“叫厨房先热着王妃的饭菜。”
飞泉赶紧去了。
赵璲再让青霭推他去后院。
“你们先去吃饭。”估测自己也得费番功夫，赵璲安排道。
阿吉只好跟着青霭告退，王爷来哄人，肯定不希望他们在这边听着。
人走了，留下轮椅上的惠王爷独对东屋紧闭的门板。
惠王爷语气平和：“开门。”
姚黄咬咬唇，翻个身，朝着门口道：“我真不饿，也没哭了，二爷回去吧。”
赵璲：“开门。”
姚黄：“不开，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丑死了，才不想让你看见。”
赵璲：“最后一次，你再不开，我让他们过来把门拆了。”
姚黄：“拆啊，你敢拆我就撞门给你看，反正现在的样子已经够丑了，额头再撞个包出来也不会更丑。”
赵璲：“……”
姚黄下了床，走到门边，靠着一侧的门板，软声道：“好了，咱们都不说气话，我相信二爷没有骂我的意思了，等会儿你走了我也会让阿吉端晚饭过来，但今晚真的无颜见二爷，二爷别逼我行不行？”
赵璲：“……闹成这样，今晚你我不同房而眠，所有人都要跟着胡思乱想。”
姚黄暗笑，鬼扯，这人就是晌午没吃饱，想趁着她月事没来再吃几回。
她左手绕着裙带，绕了好几圈，妥协道：“算了，二爷等天黑透了再过来，我这边也不点灯。”
门外，赵璲放松下来，白日不好说话，夜里抱一抱她，她才能真正信他。
.
姚黄压根没哭，眼睛自然好好的，为了确保天衣无缝，她连阿吉都没见，开门后接了晚饭进来马上合上门板，吃完了再把托盘递出去。
飞泉悄悄藏在院子里，见阿吉端着托盘出来，他蹑手蹑脚地靠近，检查一番，叹着气去王爷那里报信：“禀二爷，夫人只吃了半碗饭，三道菜都只是浅尝，汤也只喝了半碗。”
王爷晚饭用得不多，高娘子就愁上了，这会儿见到王妃剩了那么多饭菜回去，肯定也得变成第二个孔师傅。
赵璲就知道，王妃那些不哭不怨信了的话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仍在为他的“骂”委屈。
做完推拿，等到天黑透了，青霭又将惠王殿下推到了后院。
三间屋都没点灯，阿吉站在院子里，直到王妃走出东屋将王爷推进去，两人才松了口气。
东屋，惠王爷沉默，姚黄也一声不吭，先后上了床。
惠王爷平躺着等了一会儿，旁边的王妃始终背对着他，没有半点要像以前那样抱过来的迹象。
解铃还须系铃人，赵璲挪过去，侧身，自后面抱住他的王妃。
姚黄往里面躲，赵璲锢着她的腰不许离开，挣来推去的，王妃又是那样的身段，便把王爷的火蹭了出来。
因为王妃不肯配合，惠王爷多费了一些手段，勉强哄得王妃半推半就成了事。
“若我恼你，不会如此。”惠王爷终于找到了用话开解王妃的机会。
姚黄凑过去咬他支撑身体的手臂。
这下子，什么都不用说了，惠王爷身体力行地将王妃哄到三更天才肯罢休。
屋里备了一盆凉水、一桶热水，热水放到现在成了温水，姚黄还是不肯点灯，夫妻俩摸黑擦了身子。
就在惠王爷以为王妃已经彻底被哄好可以安心地入睡时，旁边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
赵璲再次挪过去，抬手去摸王妃背对自己的脸，摸到一片湿漉漉。
赵璲抱紧她：“还在委屈？”
姚黄抽搭着道：“就是委屈，之前王爷答应要陪我来这边避暑，我真以为王爷多喜欢我呢，宁愿为了我承受路途艰苦，到了这边我才发现，王爷喜欢的只是我这身子，折腾一趟只是为了让我能高高兴兴地伺候你。”
赵璲：“满嘴胡言，真只为了这个，即便不来避暑，在王府你难道还敢给我脸色看？”
姚黄：“自然不敢，无非你我新婚燕尔，我又有几分姿色，王爷愿意多宠我一些罢了，再过两年王爷过了现在的新鲜劲儿，待我便会一落千丈。”
赵璲开始头疼，一边帮她擦泪一边道：“我不是那种人，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不跟你争辩。”
姚黄挡开他的手，挪到最里头道：“怎么不是？除了在床上，王爷几时待我热情过？我才刚嫁你一个多月，让你陪我出去逛逛王爷都不愿意，时日一长，可能我去竹院求见都见不到王爷的面。”
“是，王爷给过我金元宝，给过我象牙簟，看似对我很好了，可我要死守着金元宝象牙簟过日子吗？我最稀罕的是王爷啊，王爷不愿陪我，说明你根本不喜欢我，那我再收着王爷赏赐的金银珠宝都受之有愧！”
赵璲这才知晓，她计较的不是傍晚他拒绝出门的语气，而是他拒绝陪她出门这件事。
为何拒绝，因为他双腿有疾，因为他不想被人围观、同情。
但赵璲不可能对王妃或任何人说出口，这明明是他们自己能察觉的东西。
不过，王妃素来没心没肺的，考虑不到他的苦衷也是情有可原。
赵璲只能继续强调：“我不喜出门。”
姚黄：“我还不喜欢王爷的口口长那么大呢，我不都忍了，慢慢也习惯了，王爷就不能为我改改喜好吗？”
赵璲：“……”

第52章
从记事起，赵璲没跟任何人有过争吵。
作为皇子，身边的宫人外面的文武大臣基本都敬着他，少数几个与他同等身份的，赵璲自幼守礼不会主动去得罪人，康王、庆王年少顽劣时来他这边寻衅滋事，无非就是索要什么东西，左右都是身外之物，赵璲让他们就是，待二人渐渐懂事，相处起来至少能维持表面的和气。
身份比他高或是占了长辈的名分的，父皇只会分派他差事或夸他赏他，周皇后温柔和蔼，杜贵妃倒是经常找茬，无论她说什么赵璲都保持沉默，所以杜贵妃想吵也吵不起来。
包括今晚，也是王妃在单方面跟他置气，赵璲自己没气，只想哄好她。
王妃无理取闹，赵璲可以不跟她争辩，等着她自己冷静下来想通道理。
当王妃搬出他“不喜欢她”的证据，譬如只有床上热情，譬如不肯陪她出门，赵璲便成了有苦难言，更没想到以前他只要一句“不喜出门”就能让她乖乖配合结束这个话题，今晚竟换来她一番直白得近乎粗鄙的抱怨，连军营中的小兵见到低阶军官都不敢用的污言秽语，她一个姑娘家，一个读过书受过教养的官家小姐，竟敢当着一个王爷的面说出来，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若王妃抱怨别的事，任何其他事，赵璲都会训斥她一顿，纠正她用词之不雅，偏偏……
漫长的震惊与尴尬后，赵璲想到了很多不合时宜的画面。
新婚夜她确实有明显的隐忍，包括后来的每一次初时她都需要时间适应，哭得最凶时也会口不择言地骂他，只是那样的时候赵璲又哪里会介意，毕竟她哭哭啼啼吐出来的全是本能之言，嫌弃得越直白他越……
赵璲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王妃在拿此事指责他的这件事上。
想怪她无理取闹，奈何她又占了一些道理，夜里她确实一直在忍着他纵着他。
只是，这两件事真的可以拿来相提并论吗？
一直在低低啜泣的王妃又开口了：“罢了，终究怪我这段时间过得太顺，忘了你是王爷我只是一个小官之女，我能给王爷做正妃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怎能还奢望王爷同时给我金银珠宝与真情？”
“王爷早些睡吧，你放心，我自己想明白了，只要你还喜欢我这身子，还愿意给我体面，我真知足了。”
说完，她仔细擦了眼睛，主动靠回惠王爷怀里，依恋地抱住他：“王爷千万别为此生气，再不会有下次了，以后你说什么是什么，我都听王爷的。”
赵璲看向帐外，十一的夜里多了半轮残月，淡淡的月白浅浅透过窗纸，让屋里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
哄她就是为了让她别再误会别再委屈别再落泪，现在王妃不哭了，听起来心平气和的，可赵璲知道，一旦他默认了她的这些话，就相当于默认了大婚以来他对她的种种好都只是出于对她身子的满意，默认了再过几年他就会嫌弃她不够新鲜，从而待她一落千丈。
赵璲不是那样的王爷，不想自己的王妃默默忍受这样一份不必要的委屈。
赵璲也不想跟她解释一个残疾的王爷为何不愿意出门，不想从此日日都要面对她同情怜惜的眼睛。
那样的眼睛他已经看够了，王妃还是继续没心没肺的好。
既然王妃认定了她的死理，赵璲唯有满足她想要的，才能真正澄清她的误会。
握住她搭在腰间的手，赵璲道：“明日陪你去逛。”
掌心的小手明显一僵，下一刻，贴着他肩膀的那颗脑袋抬了起来，梦呓一般的轻语传进他的耳窝：“王爷，刚刚说什么？”
赵璲偏过来，看着她道：“我说，明日陪你逛逛这座小镇。”
王妃的笑声先于她上扬的唇角爆出来，就像那日晌午在竹林外面，喜出望外的王妃再次扑过来，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高兴地乱晃了一会儿，王妃再次抬起头，有些迟疑地问：“是只陪明日一次，还是只要我想出去逛，王爷都会陪我？”
赵璲抿唇。
姚黄马上体贴道：“我知道王爷喜静，不会天天都叫你陪我的，嗯，一个月陪个六七次总行吧？就像王爷每个月也会陪我六七次。”
赵璲：“……可以，但只限在灵山镇，京城的话，如果我陪你太多，被父皇知道，他可能会因我之前屡次拒绝进宫而动怒。”
姚黄笑道：“好，但我觉得父皇应该没那么小气，儿女成亲后都会更顾自己的小家，就像父皇平时陪诸位娘娘们的时间肯定也比陪你们的时候多……”
赵璲捂住她的嘴，趁此机会道：“不得妄议父皇，也得改改你口没遮拦的习惯，有些话被人听见，既有损你王妃的威严，也容易让人诟病岳父岳母对你的教养。”
姚黄咬唇，瞪着他道：“还不是被王爷气的，平时我可淑女了。”
惠王爷没接话。
姚黄继续找补：“而且我爹我娘教导我很严厉，从来不许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都是我哥跟他的那些同窗大老粗，小时候我去看他们打马球，在他们打架的时候无意中听见一些不雅之词，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什么意思，还是嫁给王爷后回过味来。”
赵璲：“……你上次看的那个话本，算不算乱七八糟的话本？”
姚黄：“……当然不算，那个讲的是正经故事，还揭发了一些贪官庸吏的丑恶行径呢，至于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究竟讲什么，我没看过不知道，去书坊挑话本，书房伙计也会挡在一些话本前面，提醒说那不是我们小姑娘能看的。”
惠王爷突然捏了捏她丰盈的脸颊。
有点痛，姚黄拍他的手：“为何掐我？”
赵璲：“今晚你冤枉了我一箩筐，小施惩戒。”
姚黄想了想，也去掐他的脸：“叫你惜字如金害我掉那么多眼泪，我也小施惩戒。”
可惜惠王爷脸上的肉不多，不太好掐。
.
眼泪是装的，睡前又几度酣畅，这一晚姚黄睡得很香，次日却忽地在熟悉的身体异样中醒来。
虽是清晨，窗外已经大亮，仔细听还能听到远处百姓人家的鸡鸣。
姚黄看看身边还在熟睡的惠王殿下，悄悄坐起来，往绫料的褥面上一看，果然多了一抹红。
再去看惠王爷，这人居然醒了，正默默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姚黄先用手捂住眼睛：“是不是很肿很丑？”
赵璲：“……还好，不丑。”
姚黄自己摸了摸，嘀咕道：“幸好昨晚用凉水多敷了一下眼睛。”
赵璲：“月事来了？”
姚黄脸上一热，再嗔他好几眼：“二爷昨天凶的妙啊，不然又要连着饿你十多晚了。”
赵璲垂眸，双手撑床坐了起来。
姚黄拿了衣裳先去净房收拾自己，回来时见惠王爷已经穿好了中衣，姚黄出去瞧瞧，西屋榻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阿吉不是去提水就是去西院厨房帮忙了，倒是飞泉，竟早早靠坐在游廊里的长椅上，瞧见她立即蹦了起来。
姚黄折回东屋，将惠王爷推出去交给飞泉，怕被隔壁的真秀才一家听见，三人都没开口，也没什么需要说的。
没多久，青霭提着一桶温水过来了，身边跟着阿吉。
等青霭提走东屋昨夜用过的水，阿吉凑到卧床的王妃身边，笑着道：“夫人跟二爷和好啦？”
小镇上的房子不如王府的屋墙隔音好，夜深人静的，阿吉在西屋躺着，都把夫人的那些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姚黄瞪她。
阿吉说起别的：“刚刚飞泉去厨房传话，特意叫我们给夫人送温水洗漱，还让我把早饭直接摆在您床边，二爷还挺会疼人的。”
姚黄：“疼个屁，我现在腰酸死了。”
阿吉：“我给您揉揉！”
姚黄不用她揉，就想一动不动地躺着。
阿吉照顾好王妃的洗漱，再把这边要换洗的衣物褥面抱走，厨房的早饭也做好了，阿吉与青霭一起端过来，饭先放在堂屋，阿吉负责将一张桌子搬到王妃的床前，青霭去前面推王爷过来，井井有条。
于是，早起分开的惠王爷与他的王妃又在床边碰头了。
姚黄懒懒地靠在床头，身子虚，胃口便不如平时。
赵璲很是后悔昨晚，如果他没要，今早她的虚弱可能会轻一些。
“不好坐？”见她望着桌面不往前凑，赵璲问。
姚黄点头，跟着重新躺下去，看着他道：“二爷自己吃吧，这回我是真不觉得饿。”
赵璲：“那也要吃，叫阿吉进来喂你。”
姚黄心中一动，小声道：“我想吃二爷喂的。”
赵璲看看王妃不复平日红润的脸，越发显得那一双黑眼睛楚楚可怜，便将横在两人中间的小桌往旁边推推，再转动藤制轮椅的两个大轮，移到了床头位置。
早饭是河鲜粥，搭配高娘子起早现包现煮现煎的素馅儿煎饺，另有一凉一热两道小菜。
河虾已经剥了壳去了虾线，赵璲一手端碗，一手一勺粥一勺虾地喂着王妃。
姚黄张嘴接着他的勺子，黑润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赵璲：“看什么？”
姚黄一脸占足便宜的笑：“我在想，我真是胆大包天，敢使唤堂堂王爷伺候我。”
赵璲：“知道还敢开口？”
姚黄：“谁让你还是我的夫君啊，做夫君的疼自己媳妇，天经地义。”
赵璲便只管喂她了。
姚黄吃好了，换她看着王爷细嚼慢咽，等惠王爷吃完要走的时候，姚黄道：“等会儿二爷给我写个字据来，就昨晚咱们说好的那事，不然我怕被月事耽误两天，再去叫你陪我逛的时候二爷翻脸不认账。”
赵璲：“……”

第53章
惠王爷言而有信，真叫飞泉送来一张装在信封里的他亲手所写的字据：居住灵山镇期间，每月陪夫人出去游逛六七回，不得毁约。
落款是一个“璲”字。
姚黄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收好字据将信封塞在枕头底下，回想昨晚种种，长长地舒了口气。
计划进展的这么顺利，除了她演得够真，也要归功于惠王爷的心软，但凡他真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低门王妃，毫不在意她心里是不是委屈，姚黄就是哭瞎眼睛也只会让惠王爷越发嫌恶她不懂规矩。
当然，姚黄也是看人下菜，惠王爷真是那么冷冰冰的人，姚黄连来灵山避暑的计划都不会有。
这一日光在床上好好修养了，十三黄昏，姚黄身子轻便多了，跑去前院跟惠王爷商量：“等会儿早点吃饭，吃完去外面逛逛？”
赵璲眼中的王妃，穿了一件白色短襦一条绣了彩蝶扑花的大红长裙，裙子就够鲜亮的，再加上一张闭月羞花的脸，赵璲已能想象当这样的美人推着一个坐轮椅的夫君走在街头巷尾，路过的百姓会投来什么样的视线，走过去后又会低声嚼哪些舌根。
可他亲口应下的，也立了字据给她。
“嗯。”
姚黄笑了，叫候在院子里的飞泉去取邓师傅新做的那把榆木轮椅，藤椅还是更适合留在家里用。
出发前姚黄给惠王爷展示过新的榆木轮椅，只说邓师傅以为她还需要榆木轮椅便有备无患地做了一把。
惠王爷一副可有可无的神色，大概是觉得他到了镇上根本不会出门，也就用不上更结实的榆木椅。
晚饭高娘子炖了两道汤，给王爷的是冬瓜排骨汤，王妃的是当归羊肉汤，分别用一个汤盅装着，约莫两碗的份量，香气浓郁。
姚黄慢慢吹着喝完一碗汤，鼻尖都冒出了汗珠，双颊红扑扑的。
她既觉得自己用不着这么天天换着法子的补，又禁不住高娘子的好厨艺，只得跟惠王爷抱怨：“二爷瞧着吧，年底的时候我肯定比咱们刚成亲的那会儿要胖上一圈。”
赵璲扫眼她羊脂般白腻的脖颈，默默喝王妃舀给自己的排骨汤。
饭后，夫妻俩在各自的院子里稍微洗漱片刻，姚黄就来前院接惠王爷了。
青霭、飞泉都不放心让王妃单独推王爷出门，不敢跟王爷开口，便巴巴地用眼神请示王妃。
姚黄笑道：“喜欢逛你们兄弟俩自己逛去，别跟在我们夫妻身边碍眼。”
这样的拒绝是防着隔墙有耳。
大伯子青霭、小叔子飞泉越发得哑口无言，只盼着提前搬过来的那些暗卫尽心当差，别叫王爷王妃遇险。
飞泉上前打开紧闭了三日的东院大门，待王妃推着王爷走出去后，再从里面关上。
门前是一条能容一辆马车从容经过的石板路，石板路另一头就是那条五丈来宽的河流，两侧岸边间或种了些垂柳、桃、梅等树，亦有石阶埠头自岸上延伸到水边，供人停船或是蹲在水边洗衣择菜。河道大体通直，一眼望过去，从东到西竟有五座石桥横跨其上。
明亮的夕阳打西边洒落过来，没了晌午的灼热却依然刺眼。
街坊们大概都在家里用饭，路上暂时没多少人，姚黄指着东边道：“咱们先往这边走，逛到最远处的那座桥拐去对岸，绕回到旁边这座桥，然后去前面的主街看看都有哪些铺子，二爷觉得如何？”
赵二爷一身死气：“你做主便可。”
姚黄低头看看，笑道：“不求二爷跟我一样笑容满面，至少表现出一点游兴可以吗？明明是你自己答应陪我出来的，别弄得我非要逼你出来一样，被人瞧见，还以为你我夫妻感情不和。”
“心甘情愿”出门的赵二爷：“……”
姚黄推着他出发了：“二爷就学咱们在老家逛的时候，那时候你瞧着就挺和气的。”
赵璲只是看着前路，看着视野里远远近近的几道人影。
姚黄先推着他来到家门口的岸边，探头朝河面望望，水挺清的，有些小鱼苗在游来游去。
赵璲看看轮椅已经伸出岸边的脚踏以及他虚踩在上面的双脚，再看看似乎随时可能继续往前滚动的两个小前轮，无法否认，他的心跳得略快了一些。
隐在暗处的尚且没有机会见到王妃真容的布衣侍卫：“……”
那个随时都有可能将王爷推进河里的美貌女子真的是王妃吗？张统领只交待让他们保护王爷王妃不被外人伤害，没提万一王妃有意无意伤害王爷时，他们要不要出手啊！
终于，姚黄看够了水里，后退几步，转动轮椅朝东走去。
旁边就长了一棵桃树，姚黄停下脚步，指着深绿色的树叶间道：“二爷看，那个桃子的尖都快红了！”
赵璲仰头，在王妃手指的方向发现五六个鸡蛋大小的青桃，其中一颗的桃尖确实已有粉色。
姚黄：“可惜这树长在外面，等着瞧吧，没等这些桃熟透就要被附近的孩子摘光。”
赵璲：“你若喜欢，可以叫人在外面守着。”
姚黄：“我才没那么小气，最初种这棵桃树的人肯定也是图春天桃花开了好看，没惦记着夏天吃桃，而且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去摘野桃吃，不能我一长大，就绝了别的孩子的乐趣吧？”
赵璲目测王妃头顶与青桃的距离，问：“小时候你能摘到？”
姚黄：“能啊，哥哥在我就踩着他的肩膀摘，他不在我可以拿树枝把桃子打下来。”
赵璲扫眼自己的肩膀，不再开口。
看过桃子，姚黄再度出发，经过隔壁何秀才家门口，姚黄见门开着，好奇地往里望，未料这家没盖影壁，一眼就能看清整个院子，而何家四口图凉快将饭桌摆在了院中，姚黄往里望，何家四口往外瞧，彼此看了个对眼。
轮椅上的惠王爷原本目视前方，因为王妃不知为何又停了，赵璲才偏头，然后就对上了四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其中四旬年纪的妇人竟单手捧着碗站了起来，又惊又喜地问：“是隔壁新搬来的廖家二爷跟二夫人吗？”
赵璲：“……”
姚黄笑道：“是啊，我们刚吃完饭，趁凉快出来逛逛，婶子正吃着那？”
朱氏连忙将碗放回桌子上，热情地赶到门口，一脸笑地瞅瞅轮椅上的年轻秀才，再细细端详姚黄，止不住地夸道：“真是开了眼界了，今日之前我竟然不知道天底下还能有这么俊的小公子小媳妇，简直把我们这些乡下人都衬成了泥巴！”
赵璲垂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妇人的口水似乎有那么一两点溅到了他脸上。
这时，何秀才也带着他的一双儿女何文斌、何文绮走了过来。
都是秀才，但何秀才年长啊，便等着轮椅上的后生先跟他见礼，没想到这后生倨傲得很，别说开口唤声何叔或前辈了，连这个正眼都没给他。
姚黄看得清清楚楚，笑道：“我家二爷好静，不善言辞，您二老多多担待，那我们继续逛了，你们快去吃饭吧，下次有机会再来叨扰。”
朱氏：“行行行，快去吧，我们这边风景好，好几处都值得逛呢！”
姚黄一直往前走，过了两户人家后装作无意地回头，恰好看见何家四口折回院子的最后一抹衣角。
这时，姚黄才将轮椅推到岸边，叫脸色沉沉的惠王爷稍等，她取出帕子走下通往水面的石阶，蹲下去打湿帕子，再走上来，弯着腰，忍俊不禁地帮惠王爷擦脸：“小镇百姓都这样，见到新街坊怎么也要打声招呼，叫二爷受委屈了。”
赵璲看着她根本也没想掩饰的笑，问：“既然觉得我受了委屈，为何还能幸灾乐祸？”
姚黄将擦过的帕子换了一面，帮惠王爷擦第二遍：“不是幸灾乐祸，我是笑之前我在马车里亲你，你都要训斥我无礼，结果被一个陌生妇人的口水喷到脸，二爷反倒成了好脾气，一声不吭的，真陪我装起了普通百姓。怎么样，还有哪里需要擦吗？”
赵璲：“……额头。”
姚黄收起笑，做微恼状，边擦边道：“我好像吃亏了，二爷这里我的口水都还没沾过呢。”
赵璲：“……”
姚黄一共洗了三回帕子，前两回都是为了帮惠王爷擦干净，第三回就是为了把帕子洗干净了。
赵璲就看着她一步步跑上又跑下，最后将拧干的帕子展开搭在他此时没有搭着的左侧轮椅扶手上，笑道：“晾在这边，刚好还能晒到夕阳，我专心推二爷，二爷可得替我看好了，姑娘家的帕子要是弄丢了，容易招惹一些麻烦。”
赵璲想到了她的那个话本，里面潘絮娘的帕子就被铁匠捡了，半夜拿来行卑劣之事。
于是，被迫出来赏景的惠王殿下根本没多少心情赏景了，余光一直盯着搭在扶手上的丝帕，每次轮椅微微一晃，那帕子就跟着晃，晃得惠王爷几次准备伸手要按住帕子，帕子又好好地搭在那里。
终于，赵璲直接取下帕子，折叠几次变成只有掌心大小的方块握于掌中。
姚黄惊讶道：“这么快就干了？”
惠王爷没回答。
河面最东头的石桥近在眼前，更东边是几家房舍以及几块儿零散的庄稼地，跟着就是山了。
姚黄忽然丢下轮椅，一个人跑向石桥。
赵璲坐在轮椅上，看着王妃兴高采烈的样子，再看着她停在石桥中间，转过来，一手扶着护栏，一手朝他挥动，笼着火红色的夕阳朝他笑：“二爷，这里的景画成画会不会很好看？”
桥北有一对儿布衣夫妻上来了，来回打量他们二人，王妃却视若无睹，只等着他回答。
赵璲只好点点头。
姚黄再笑着跑回来，推他上桥，轮椅到了桥前，那对儿布衣夫妻距离下桥只剩几步。
头顶响起王妃熟稔的语气：“您二位刚从地里回来吗？”
“是啊，你们是？”
“我们是镇上新搬来的廖郎中家的侄子侄媳，刚吃过饭出来走走。”
“哦哦哦，廖郎中我见过了，他就够好看的，没想到他侄子俊得跟他都不像一家人！”
说话的妇人才不管轮椅上的秀才什么脸色呢，低下来狠狠打量了一番，眼里全是惊艳与稀罕。
赵璲：“……”
姚黄笑道：“我叔只是上了年纪，年轻时也很俊的，那你们快回家吃饭吧，我们去对岸瞧瞧。”
“去吧去吧，有空来我们家玩啊，我们就住桥下第三家，门口有两个石墩子那户。”
“好嘞！”

第54章
当姚黄推着惠王爷来到河北岸，吃完晚饭出来纳凉的两岸街坊越来越多了，或是自己提着个小板凳坐在河边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或是三五个聚在一块儿闲聊家常，而这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那一对儿陌生又极其俊俏的小夫妻身上。
姚黄小时候去外祖父家里玩，经常应对这样的场景，别人朝她笑，她也笑回去，遇到年长的她会先打招呼，老伯婆婆、叔啊婶的随口就来，年纪差不多的，对方主动攀谈，姚黄也会驻足回应。
早在南岸的时候，赵璲已经领略了王妃的热情与善谈，次数多了，惠王爷便也从最初的抗拒不适变成了麻木。
惠王爷虽然长在皇家，身上却少有皇家甚至普通勋贵、高门子弟身上常见的外露或内敛的傲慢，当他以王爷的仪仗出行时，百姓官员敬畏的是他的身份，是他看起来拒人千里的孤冷气度。
所以，当惠王爷换上一身普普通通的布衣，当他为了配合王妃的游兴或是为了在这些热情的百姓面前维持基本的礼数而尽量放缓神色时，街坊们看到的就只是一个因为废了双腿变得过于文静少言的俊美秀才郎，而非一个死气沉沉看谁都不顺眼并拒绝任何交流的秀才郎。
“来，秀才娘子也坐过来，我们都坐着，光你站着那叫怎么回事。”
刚聊起来的一位妇人往旁边挪挪，将她坐着的平滑石头让出一半的位置给姚黄，除了这妇人，周围大大小小的石头上还坐了五个妇人，其中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剩下几个便是三四旬年纪的婶子辈了。
姚黄还在考虑惠王爷能否受得了这样的大场面，一位老太太劝上了：“坐吧坐吧，难得搬来一对儿男女神仙，快让我们好好瞧瞧。”
最开始搭话的妇人就住在这些石头凳正对着的那户人家，直接将姚黄按坐了下去，然后跑去家里端了一大盆炒瓜子出来，先分给姚黄满满一大把。
“瞧瞧，我们都跟着沾光了是不是，以前坐这里聊天可没有人舍得给我们分瓜子。”
“我就舍不得了，这么多张嘴，我们家就是开炒货店的也供不起你们，今日能沾秀才娘子的光你们且偷乐吧。”
笑闹声中，姚黄分了一半瓜子给轮椅上的惠王爷。
赵璲不吃这个，刚要拒绝，就听对面的妇人发出一阵窃笑，说是窃笑，声音又足够让他听到：“瞧瞧，年轻的小夫妻就是恩爱，甜死个人。”
赵璲：“……”
左手还攥着半湿的帕子，赵璲就是接了瓜子也没法剥，努力忽视那些妇人的视线，他低声对王妃道：“你自己吃，我不用。”
姚黄左手一大把瓜子，右手一大把瓜子，就这还有瓜子时不时的从指缝里往下掉，不腾出一只手怎么吃？
惠王爷不伸手，姚黄便直接将右手的瓜子放到他平铺于双膝之上的长衫衣摆：“不吃正好，我爱吃，你替我剥。”
说完，她把左手里的也放上去，只留方便拿的一些随吃随剥。
赵璲：“……”
姚黄没功夫探究惠王爷此时的心情，扭头跟妇人们聊起来了。
“秀才娘子多大了？”
“十七啦。”
“我就说你面嫩，那岂不是刚成亲没多久？”
“是啊，去年冬天办的婚事。”
“你也是有福气的，自己长得俏，嫁的夫君也神仙一样。”
姚黄瞅瞅还在对着衣摆上的瓜子堆发呆的惠王爷，甜丝丝地道：“那是，不是我说大话，凡是我走过的地方，就没见过比我夫君更俊的男子。”
众人齐齐对着轮椅上的俊书生点头。
一群女人聚在一块儿，便会有聊不完的天，更何况还陆续有其他妇人、小媳妇、大姑娘小姑娘靠过来，人多了之后，从远处看很难发现这处女人堆里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混在其中，于是其他老少爷们识趣地都没往这边凑。
赵璲不想加入这场闲聊，可感受着身上几乎没断过的诸多视线，越是一动不动越是难熬。
僵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后，赵璲垂着眼将左手握着的帕子收进右袖，跟着拿起一颗瓜子，双手并用地剥了起来。剥好了，惠王爷将瓜子仁放在挨着王妃的右侧轮椅扶手上，瓜子皮……
惠王爷才刚刚犯难，坐在王妃另一侧的送瓜子的妇人笑着开口了：“扔地上就行，等会儿我一起扫。”
赵璲：“……”
视线扫过其他嗑瓜子的妇人，果然都是随手扔在脚边，包括他的王妃。
赵璲只能入乡随俗。
他不说话，剥瓜子就剥得快，右侧扶手椅面很快就攒了长长的一条瓜子仁，姚黄吃完手里的，转身将扶手上的那片瓜子仁收到掌心，再也不用自己剥了。
她收第二回的时候，妇人们又羡慕起来了：“秀才郎对你可真好，我们家那口子从来不会给我剥瓜子，只有我把饭菜送到他面前的份。”
“谁说不是呢，所以嫁人就得嫁会读书的，会疼人。”
“那也分人，对面的何秀才搬过来也快二十年了吧，我就没见过他伺候他媳妇。”
“你们都说错了，重点是小姚长得美，别说媳妇了，给我这样一个弟媳妇儿媳妇，我都愿意捧着她。”
换个小媳妇被一群人连番打趣早就红了脸，姚黄却不扭捏，因为她就是长得美啊，惠王爷待她确实也够好，瞧这瓜子剥得多利索！
吃完瓜子，姚黄已经把廖家的情况能说的都说了，见惠王爷没事干了，姚黄站起来道：“我们还想去主街逛逛多认认路，你们继续聊，明晚再聚的话，我请大家吃瓜子。”
众人热情地欢送。
此时这里聚集的妇人几乎已经囊括了新宅两岸附近的所有街坊家的女眷，姚黄推着惠王爷再往前走时，就只剩一些最多简单招呼一声的年长男性，以及跑闹玩耍的孩子们。
到了离新宅最近的那座石桥，也是姚黄决定拐去主街的地方，旁边那户人家走出来两个孩子，模样七八岁的哥哥带着四五岁的妹妹，孩子们脚边还跟着一黑一黄两只小狗崽儿。
见到陌生人，小黑狗汪汪直叫，小黄狗长得瘦胆子也小，躲到了兄妹俩身后。
赵璲微微皱眉。
哥哥懂事地喝住小黑狗。
妹妹跑到轮椅前，煞有介事地安慰脸都被吓白了的俊哥哥：“你别怕，我们不会让小黑咬你的，而且小黑还小，咬人也不疼的。”
赵璲：“……”
姚黄忍笑，低头问小女孩：“你怎么看出他害怕了？”
小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惠王爷的脸：“他的脸很白，我哥哥害怕的时候就是这样。”
姚黄摇摇头：“我夫君才不怕你家的狗，他可勇敢了，脸白是因为他最近很少晒日头。”
赵璲：“……”
小女孩似信非信，望着美人姐姐问：“你的脸也很白，也是因为少晒日头吗？”
姚黄：“当然不是，我是天生的白，而且我这样的白叫白里透红，躲着日头纯捂出来的白可没有我好看。”
赵璲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王妃跟一个女娃娃也能聊起来。
得知美人姐姐是对面新搬来的街坊，小女孩眼睛一亮，跑过去抓起瘦弱的小黄狗，期待地问：“姐姐，你能养小黄吗？我们家的大狗一共生了五只小狗，小黑我们自己留着，还有三只都送人了，只有小黄瘦巴巴的没人要，我爹说不能浪费粮食，要把小黄丢掉。”
姚黄：“……”
见木了半晌的惠王爷偏头朝她看来，姚黄收起郁色，恢复笑容道：“这个我说了不算，你得问他要不要养。”
小女孩立即看向轮椅上的俊哥哥，小狗崽老老实实地卧在她怀里，水汪汪的黑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对面的陌生人。
赵璲看看这狗，问：“为何叫它小黄？”
姚黄：“……”
小女孩：“因为它的毛是黄的啊，黑毛的叫小黑，黄毛的就叫小黄。”
知道惠王爷在故意拿她寻乐的姚黄一手扶着轮椅，一手去拧他的肩头肉：“先说你到底要不要养，养的话再给它改个名字。”
赵璲让她决定：“看你喜不喜欢，我都可以。”
姚黄看着小女孩亮起来的眼睛，再瞅瞅对岸过于清静的新宅，道：“那就养了吧，改名叫金宝，瞧这皮毛，明明更像金元宝的颜色。”
小女孩哇了一声：“姐姐见过金元宝？”
姚黄拍拍惠王爷的肩膀：“就见过一个，他送我的。”
小女孩羡慕完了，马上就要把狗崽儿递给姚黄。
姚黄指指自家新宅，对兄妹俩道：“先跟你们爹娘说一下，他们同意的话，你们把金宝送去那家，就说我们花一百文钱买了，他们会给钱的。”
兄妹俩一听还有钱拿，都很高兴，立即跑进去找爹娘。
姚黄推着轮椅拐向主街。
赵璲这才问：“刚刚为何掐我？”
姚黄：“少装傻。”
惠王爷笑了下。
夏日天长，主街两侧的大小铺子都开着门，姚黄还没找到廖郎中的医馆，先瞧见一家铁匠铺子，铺子里面传来一道道规律的敲击声。
路过铁匠铺，姚黄好奇地朝里望去，就见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抡着重重的铁锤在砸着什么。
壮汉侧对这边，肩膀粗壮结实，胸膛鼓胀，没有留须的年轻脸庞被火光映得通红。
当然，姚黄的视线只在铁匠脸上转了一圈就回到了他身上。
王妃所见亦是惠王爷所见，不过惠王爷扫了一眼就往上看了，见王妃歪着脑袋目不转睛，惠王爷抿唇，双手按住两侧的大轮，自己往前推。

第55章
轮椅一动，姚黄的视线登时被扯了回来，落到惠王爷用力推动轮椅而暴起青筋的白皙手背上。
姚黄忙接管轮椅。
她这里用了力气，大轮一滚，赵璲只能松开手。
姚黄低头瞧瞧，惠王爷板着脸，已经不是简单的死气沉沉了。
姚黄抬头，发现再过两家铺子，斜对面便是“廖氏医馆”，医馆门上挂了锁，但外面搭了一座凉棚，棚子里摆了几条长凳，留给来看病的百姓们坐着等候。
姚黄便将惠王爷推到棚子下，让惠王爷面朝长凳，她再坐过去。
短短一段路，惠王爷的脸又从不高兴变回了死气沉沉。
姚黄朝他伸手：“帕子给我。”
赵璲从右袖取出帕子，放到她的手心。
帕子还是潮的，姚黄随手抖搂开，就要去抓惠王爷被大轮弄脏的手。
明白她的意图后，赵璲抢过帕子：“我自己来。”
他擦手时掌心朝下，姚黄见了，又想帮忙，可手才伸过去，惠王爷就避开了。
姚黄只觉得好笑，对着那张人人夸赞的俊脸小声道：“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直勾勾盯着你的时候，我只为自己的夫君长得俊而得意，半点都没觉得她们在占我夫君的便宜，怎么我看两眼别人，人家都没察觉计较，你反倒气上了？”
赵璲：“……非礼勿视。”
姚黄：“平民百姓家才没那么多规矩。”
惠王爷终于直视自己的王妃了：“你现在是王……”
姚黄紧张地捂住他的嘴，前后看看，瞪着他道：“小心点，别被人听见。”
赵璲：“……”
姚黄收回手，顾及他出身皇家讲究多，服软道：“好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盯着别的男人看，要看也只看你。”
说着，视线还在惠王爷被长衫束缚的上半身转了一圈。
赵璲：“……回去吧。”
姚黄：“还早呢，来都来了，看看前面还有什么铺子。”
解决了刚刚的小别扭，姚黄继续推着惠王爷往前逛，路过炒货铺子，姚黄买了原味、五香味的炒瓜子各五斤，装在两个小麻布袋子里。
店家将麻布袋子递给姚黄，姚黄转身就把两袋瓜子塞惠王爷怀里了，惠王爷连她都抱得动，抱十斤瓜子绝对累不着。
前后逛了半个多时辰，姚黄终于推着惠王爷回新宅了，这时天还亮着，进门前姚黄还朝对岸的妇人堆挥了挥手。
前来开门的飞泉假装没看见王爷怀里的两个麻布袋子，迅速无比地关上大门。
姚黄扶着轮椅问：“有没有两个孩子来送狗？”
飞泉：“送了，廖……我爹仔细检查了一遍，金宝是吧，金宝身上没长虱子，也没得其他病，就是个头小吃食一直没跟上，看着瘦瘦弱弱的。大哥刚给它洗了两遍，放在西院晾毛呢，我现在就给抱过来？”
姚黄：“去吧。”
飞泉躬着腰，请示地看向王爷。
王爷默许了。
飞泉便知道，王爷暂时没有什么不方便让王妃照顾的需求。
飞泉走后，姚黄推着惠王爷去了后院。她屋里随时都备着一盆清水与一壶清水，打湿巾子，姚黄走到惠王爷身边，先将那两袋瓜子放到桌子上，再晃晃手里的巾子：“二爷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河水只是看着清澈，肯定不如井水干净，无论惠王爷沾过旁人口水的脸还是推过轮椅的手都得重新擦擦。
赵璲接过巾子，等王妃转身去洗帕子了，才覆到脸上。
姚黄去外面晾好帕子，回来时惠王爷已经擦好了。
姚黄给两人一人倒碗水，然后坐在他旁边，从麻布袋子里抓出一小把瓜子，学着惠王爷只用手剥，剥好一颗将瓜子仁递到他嘴边：“在外面二爷给我剥了那么多，该我喂你吃现成的了。”
赵璲：“不是特意给你剥，我确实很少吃这种闲食。”
姚黄：“很少吃，是因为体面讲究什么的，还是因为二爷不喜欢吃？”
男人事多，坐个垫子都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坐，可能也怕吃闲食被人议论不够端庄正经？
赵璲沉默。
姚黄懂了，笑着将瓜子仁塞进惠王爷轻抿的唇瓣中间，赵璲只好张开口，等王妃再递过来的时候，他便用手接。
连着喂了几颗，飞泉、阿吉一起过来了，无论王爷在不在后院留宿，阿吉都会在西屋给王妃守夜。
飞泉抱着被皇家专门服侍王爷的青霭大公公亲自洗过澡的金宝，小狗崽也怕生，可怜巴巴地瑟缩在飞泉怀里，除了转动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观察四周，可谓是一动都不敢动。
姚黄接过金宝，飞泉、阿吉便退了出去。
金宝到了王妃怀里，照样不敢动。
姚黄一边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一边笑它：“怎么这么胆小？我告诉你，我是天底下福气最好的小官之女，你便是天底下福气最好的普通小狗，遇到二爷你就只管好吃好喝的享福吧，你同窝的那四个兄弟姐妹日子过得再好也都比不上你。”
金宝听不懂，但它能感受到新主人手上的温柔，比原来的小主人们摸得还舒服。
惠王爷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姚黄把手伸到金宝的腹部摸了摸，圆鼓鼓的，看来在高娘子那里吃了一顿饱饭。
姚黄自己稀罕够了，问惠王爷：“二爷要抱抱吗？青霭洗得很干净，全是皂角的香气。”
赵璲：“不用。”
姚黄故意道：“二爷该不会真的怕狗吧？”
赵璲看向金宝，忽然唤道：“小黄。”
金宝竖起耳朵，显然更习惯这个旧名。
姚黄：“……”
她幽幽地瞪向惠王爷：“王爷再这么戏弄我，我以后都不要跟你说话了。”
赵璲：“你先的。”
姚黄：“那我也没给王爷起绰号啊，从小到大，只有巷子里那几个讨我厌的孩子才会故意叫我小黄、黄黄、阿黄，王爷也想叫我恼你厌你吗？”
赵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伸手摸了摸金宝的脑袋，对着这只狗崽道：“得王妃为你赐名，确实是你的福气。”
拐弯抹角的，姚黄嗔了他一眼。
窗外暗了下来，赵璲还要推拿与沐浴，叫飞泉推他去前院，临走之前，惠王爷看看王妃怀里的金宝，道：“叫阿吉把金宝送去西院吧，明早再送过来。”
在惠王爷眼里，猫猫狗狗都是主子们喜欢了才抱过来逗弄一番，其它时候全归下人照料。
姚黄笑道：“不用，就让它在我屋里睡吧，正好给我做个伴。”
赵璲多看了两眼王妃，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然而王妃又在摸金宝了，满眼都是喜欢，实在不像借狗诉情的样子。
惠王爷离开后，姚黄洗漱一番，让阿吉去西院寻了个小篮子过来，在篮子里面铺上一层当引柴烧的干草，按实了给金宝当狗窝，就摆在姚黄的床边。
金宝是它这窝里最小的狗，自出生后一直被另外四只欺负，吃奶吃饭都只能吃剩下的，这才胆小怯弱，白日还好些，今晚突然换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住，半夜醒来找不到一直陪着它睡的大狗，小家伙便奶里奶气地叫了起来。
姚黄睡得香，金宝叫了七八声才给她吵醒，迷迷糊糊地趴到床边，伸出一只手进狗窝，一边摸一边敷衍地哄：“好了好了，别叫了。”
被按趴在窝里的金宝感受着那只手上的温度，果然不叫了。
这时，阿吉从外面推开门，探头问：“夫人，没事吧？”
姚黄按住又想翻起来的金宝，含糊道：“没事，金宝想家叫唤两声，你去睡吧，再听见它叫也不用过来。”
阿吉：“还是抱我那边去吧，别耽误夫人休息。”
姚黄：“不用，快睡。”
阿吉倒是想睡，刚走到西屋门前就听游廊那边有人敲门，阿吉赶紧跑过去，隔着门听见飞泉悄声问：“夫人怎么了？”别是有蛇啊耗子什么的跑进去惊到夫人了吧？
阿吉解释了一番。
飞泉放下心，再去王爷那边回话。
赵璲的脑海里浮现出王妃明明很困还要哄一只狗崽的画面，又是月事在身。
当惠王爷第二次被后院轻微的狗叫声吵醒后，他喊来飞泉，问：“什么时辰了？”
飞泉看看漏刻，道：“刚过子时。”
赵璲：“点灯。”
阿吉知道王妃喜欢狗，小时候养过一只，足足七八年呢，后来狗生病没了，王妃哭得可伤心了，被老爷太太带去望仙楼吃了一顿席面才哄好，所以王妃坚持自己带金宝睡觉，阿吉便没再去抢活。
金宝没叫多久，阿吉都快重新睡着了，窗外竟然传来飞泉的声音，叫她开门。
阿吉猛地惊醒，小门只有两把钥匙，前院一把后院一把，夜里只有王爷过来，飞泉才敢动用钥匙。
匆匆忙忙穿好衣裳，阿吉用最快的速度开了门。
淡淡的月色下，门外果然有一把轮椅。
阿吉低着头让到一旁。
飞泉摸黑将王爷推进东屋。
姚黄先是感受到金宝不安的动作，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轮椅骨碌碌的，还是王爷。
姚黄不想动，继续安抚着金宝问：“二爷怎么来了？我这里没事。”
赵璲：“吵到我了，让飞泉抱它去西院。”
姚黄自己不嫌苦，却不能耽误王爷休息，只好看着飞泉连着狗窝一起提走。
深更半夜的，惠王爷既然来了后院，自然不会再回去。
姚黄将轮椅推到床边，惠王爷自己撑坐上来。
姚黄习惯地靠到他怀里，嘀咕道：“二爷耳朵怎么这么灵，我还以为你听不到呢。”
赵璲拍拍她的手：“睡吧。”
大概因为摸了太久的金宝，将睡未睡的姚黄抱了一会儿王爷，竟又去摸王爷的胸膛，薄薄的绫衣下是一片明显的肌肉隆起，虽然没有铺子里打铁的铁匠那么夸张，却也结结实实，用点力气还能微微按下去。
被摸的惠王爷：“……不想睡？”
越摸越清醒的姚黄连忙转了过去。

第56章
前半夜睡得不安生，后半夜姚黄睡得很沉，本以为能睡个懒觉，一大早竟然被一阵熟悉的狗叫惊醒了。
旁边有起身的动静，姚黄转过来，就见惠王爷端坐着，看向帐外的侧脸不太高兴。
姚黄暗暗替金宝捏了一把汗，好不容易撞了大运能在惠王爷府享受荣华富贵，可别因为这一通叫唤触了惠王爷的霉头，被扫地出门！
姚黄还挺喜欢金宝的，一来金宝毛发金黄长得可爱，二来她与金宝多多少少都有点“黄”上的缘分。
为了金宝，姚黄只好蹭过去环住惠王爷的腰，头抵着惠王爷的后背道：“狗都有灵性的，昨晚我哄了金宝半宿，它肯定是黏我了，所以一大早就往东院跑，二爷千万别跟它计较。”
赵璲看向横在身前的手臂，王妃的中衣袖子被蹭到了肘部，露出前面一段柔白玉润的小臂。王妃的手背亦丰盈有肉，五根手指笋尖一般由粗到细，慵懒无力地搭在他右腿边缘。
赵璲握住那只手，解释道：“我没跟它计较，要计较也是青霭没看好金宝。”
姚黄又同情起青霭来，听着院子里确实有青霭刻意压低的声音，姚黄推测道：“青霭来送水了吧，到了这边才发现金宝居然也跟来了，他想赶金宝回去，金宝才叫的。”
赵璲往后看：“如此说来，金宝、青霭都没错，错在我气量小，连几声狗叫都容不得。”
昨晚飞泉带走金宝时，王妃便不太赞成的模样，仿佛怪他半夜瞎折腾。
姚黄一听，忙搂紧这人道：“二爷气量才不小，二爷连那么多妇人的闲言碎语都能容，胸怀最宽广了。”
说着，她还抬手揉了揉惠王爷宽广的胸怀。
赵璲按住那只手，将躲在后面说话的王妃捞回原处躺着，再去丈量王妃的胸怀。
姚黄惊慌道：“我月事还在呢！”
惠王爷没惦记那个，狗叫令人心烦，他想听点好听的。
院子外面，阿吉、飞泉、青霭费了番力气才抓住金宝。瞅瞅东屋，青霭捂着金宝的小嘴筒溜回了西院，飞泉帮忙将水提进堂屋便退回游廊里候着王爷，阿吉悄悄贴近东屋门，想听听王爷王妃有没有被金宝吵醒，刚定好神，里面便传来王妃媚得仿佛能拧出水的一声低吟。
阿吉心头一颤，倒着退开了。
惠王爷去了前院，徒留他的王妃软绵绵地躺在锦被中，好半晌才提起力气。
阿吉进来伺候时，见王妃脸上依旧一片红云，有些担心：“二爷真是的，这么乱来，会不会对夫人的身子不好？”
姚黄没跟还是十四岁小姑娘的傻阿吉解释，她的王妃不但没有被伤到，还很是快活了一番。
更衣洗脸什么的，姚黄自己做就行，让阿吉把金宝带过来，她这里就不需要阿吉再伺候了。
金宝果然黏上了姚黄，围着姚黄的裙摆绕圈，姚黄要去前院了，金宝也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跟在后头。
前院，惠王爷身穿青衫坐在轮椅上，手里仍是那卷佛经，察觉王妃进门，他只抬眸瞧了一眼便继续看经了。
姚黄叫飞泉去西院端饭，自己坐在长几一侧，金宝见了，蹲着在她脚边坐好。
姚黄揉揉金宝的脑袋，批评道：“昨天你初来乍到，我跟二爷都不追究你半夜扰人的过错，但今晚开始不能再叫了，否则二爷真要责罚你，我不会再为你说情。”
王妃开口训狗时，惠王爷的眼神便越过佛经投了过来，看着王妃一本正经的白里透红的脸颊，待王妃训完了，惠王爷看向底下的金宝，金宝只是仰着脑袋，水汪汪的黑眼睛好奇地盯着它的女主人，并没有意识到错误的无辜样子。
在王妃看过来之前，惠王爷的视线回到了经书上，余光瞥见王妃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金宝的脑袋顶：“少跟我装模作样，今早你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不清楚吗？”
惠王爷：“……”
飞泉端了早饭来。
姚黄夹了一片凉拌肉丢在地上，金宝立即凑过来吃。
姚黄明白了：“原来你还没吃过，怪不得馋成这样。”
刚舀了一勺粥的惠王爷险些呛到。
姚黄听到声音，看过去，见惠王爷一直回避她的视线，反应过来，她噌地红了脸，低头恼道：“想什么呢，我才没指桑骂槐，再说二爷早就吃过好多次了，根本对不上。”
惠王爷就像听不懂一样，默默吃自己的饭，吃完就去了书房。
姚黄带着金宝去后院玩了，等高娘子、阿吉去河边浣衣时，姚黄跟了去，发现两人只是把布料衣裳拿到外面洗，那些贵重不能示人的丝绸料子都在后宅洗。
早上河边全是出来洗衣裳的妇人，新宅西邻的齐员外家前后走出来三个抱着一大盆衣裳的媳妇，东邻何秀才家是朱氏母女俩。
姚黄从阿吉的盆里拿出她外穿的布衣，准备一边洗一边听周围的妇人们聊天。
阿吉一把抢回来：“弟妹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活儿，就算家里现在落魄了，也不用你来。”
高娘子：“就是，老天爷把你这么仙女似的人物送过来给我当侄媳妇，但凡我有力气，都不会叫你做这些，你就老老实实在旁边坐着吧，别给我们添乱。”
这话一传开，附近的小媳妇们立即都羡慕廖家的二夫人有这么好的婶子与嫂子了。
白日妇人们各有各的家事要做，晌午日头晒大家都在屋里待着或歇晌，黄昏饭后才是妇人们扎堆聊天的好时候。
姚黄分出四斤掺合到一起的瓜子，出发前先去邀请惠王爷：“我要去对岸乔婶家门前，就昨天咱们待的那家，二爷要去吗？”
赵璲看着眼睛带笑的王妃，就知道王妃早就知道了答案。
果然，下一刻王妃就走了，身边跟着阿吉。
王妃一走，惠王爷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同样被留在家里的金宝四处逛了一圈，最后也不知狗脑袋里在想什么，竟然凑到男主人的轮椅旁边趴了下来，嘴筒子搭着地面，黑眼睛往上翻打量男主人。
惠王爷就这么跟一只小狗崽默默对视了半晌。
趁王妃不在，廖郎中过来给惠王爷做推拿，飞泉留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但今日宅子里多了一只金宝，金宝竟然要跟进去。
飞泉询问地看向王爷。
赵璲瞅瞅已经先一步进了西屋的金宝，默许了。
到了西屋，赵璲换好衣裳平躺在南边的窄榻上，廖郎中关上屋门，先从药箱里取出药油摆好，再去洗手。
金宝蹲坐在榻前，黑眼睛跟着廖郎中的身影转动。
赵璲偏头，看着金宝的眼睛转来转去，直到廖郎中开始推拿，金宝的眼睛里同时出现他与廖郎中。
廖郎中一如既往地只看着惠王爷的腿。
自从惠王废了腿，离他越近的人承受的压力越大，即便廖郎中知道惠王的脾气已经够宽和了，每一次推拿廖郎中还是会紧张，怕某一次无意的眼神对视都会招来惠王殿下的不满。
左腿才推了一半，赵璲看向廖郎中，问：“白日在医馆看诊，早中晚还要赶过来为我推拿，会不会很累？”
廖郎中凭借多年针灸练出来的稳重才在惠王爷刚开口时保持了镇定，饶是如此，他只是手上的动作与力度毫无变化，额头仍逼出了一层细汗。
“二爷放心，小镇民少，病者也没那么多，不累的。”
赵璲了然。
推拿完左腿，廖郎中要推右腿了，惠王爷再次开了口：“此镇民风如何？”
廖郎中：“我等仔细打探过，镇上百姓大体还算淳朴本分，不过跟所有地方的百姓一样，都会有些恩怨纠葛，偶尔男人喝醉酒了会动动拳脚，妇人吵起来破口大骂，七情所限，在所难免。”
赵璲：“主街上有一家铁匠铺子，昨日路过，里面的铁匠似乎在打箭头。”
朝廷限制民间私造武器，廖郎中明白惠王爷的意思，解释道：“此镇就在灵山脚下，镇上以及附近一些村子颇有些靠打猎营生的猎户，便常去那家铁匠铺子打造修理砍刀与箭头，打造多少铁匠都会跟里正报备，因此地方官府都是允许的。”
赵璲：“铺子里有多少伙计？”
廖郎中回忆片刻，道：“那家姓鲁，只有鲁铁匠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干活，并无其他学徒伙计。”
赵璲：“二子为人如何？”
廖郎中不知道惠王爷为何对铁匠一家如此感兴趣，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长子年过三十，为人稳重不失精明，将来应该会接管铁匠铺子的生意，次子据说有些憨傻，空有一身蛮力与打铁的好功夫，难以独当一面，只能听家里安排。”
赵璲的脑海里再度浮现那个年轻铁匠的身影，倘若对方不憨不傻，无论打铁还是入伍都会是个好手。
视野里出现了一条被廖郎中曲起来的废腿，赵璲闭上了眼睛。
年轻铁匠至少还有一副健硕的身躯，又何须让他去怜悯。
姚黄与阿吉在外面逗留到天色变暗才回来。
前院静悄悄的，惠王爷不在外面，东屋亦没有点灯。
姚黄问来开门的飞泉：“二爷睡了？”
飞泉：“歇下有两刻钟了。”
姚黄原地站了片刻，径直走过去推开虚掩的堂屋门，摸黑来到东屋的床边。
今日是六月十四，外面月光如水，屋子里也有些光亮。
姚黄坐到床上，伏低身子，脸快要贴上惠王爷的俊脸了，这人还是闭着眼睛。
姚黄便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又在装，是不是气我回来的太晚，故意不理我？”
赵璲只好睁开眼睛，看看近在眼前的王妃，道：“没有，我以为你看一眼就会离开。”
姚黄：“怎么可能，我还想约王爷出去走走呢，现在河边安安静静的，正适合你我月下幽会。”
赵璲：“……忙了一日，还不累？”
姚黄：“……我才十七，不是七十，王爷也才二十三，不是三十二，再说了，三十多也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爹现在都四十三了，每当京城有灯会，我爹还能陪我娘去外面逛半宿。”
赵璲想到此时更衣的种种不便，道：“今晚都躺下了，明晚吧，明晚随你逛到什么时候。”
姚黄：“也行，那我跟你讲讲我刚听说的几件新鲜事？”
赵璲往里面挪了挪。
姚黄可不敢躺下去，笑道：“就这么说吧，说完我还得回去沐浴呢，在人堆里挤了一身臭汗，别薰到二爷。”
两刻钟后，王妃脚步轻盈地走了，惠王爷一个人躺在床上，帐中还残留着王妃一身的瓜子香。

第57章
傍晚姚黄提前沐浴，换上一套干净的襦裙，腰间戴一只驱蚊的香囊，待天色彻底暗下来便去前院见惠王爷。
堂屋北面，惠王爷虽然手持佛经，但他底下坐着的是那把榆木轮椅，显然提前做好了陪王妃出门的准备。
姚黄走到轮椅后头，推动前忽然弯下腰，在惠王爷颈边闻了闻，笑道：“知道回来会很晚，王爷也洗过了？”
赵璲肩颈微僵，很想提醒他的王妃，这样的举动与语气颇有轻薄之嫌。
最终惠王爷什么也没说，任由王妃推着他朝外走去。
出门之前，姚黄扒着一侧门板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一番，尤其是两岸容易遮掩身形的垂柳荫下，确定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姚黄才折回来推轮椅。
赵璲仰头看她：“你怕撞见人？”
姚黄悄声道：“白天没关系，晚上出门被人撞见，离得近了还好，人家知道咱们是正经夫妻，就怕离得远对方看不清楚，还以为有未婚男女半夜跑出来私会。”
赵璲垂眸：“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晚上出门？”
姚黄笑，凑近他的耳朵：“话本里的美人都跟情郎私会过，我不趁二爷还新鲜我的时候拉你出来私会一场，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那这辈子岂不是少了一桩乐趣？”
惠王爷白日不喜出门，可整日闷在这座陌生的新宅小院真能舒坦吗？
人是姚黄诓过来的，姚黄就得想办法给惠王爷的这趟灵山之行多添些乐子，也幸好门前有条河，清清的河水倒映着明晃晃的月亮，确实算得上一道不错的风景。
这趟夜游是惠王夫妻临时起意，也不适合叫客栈里的那队暗卫知道，谨慎起见，惠王爷只叫同住新宅的张岳、王栋隐藏在暗处，保持距离戒备。
到了街上，姚黄直接推着惠王爷往东走去，怕轮椅滚动声惊醒刚刚歇下的街坊们，姚黄走得很慢很慢。
“上次出来，二爷光顾着看我跟别人应酬了吧，趁现在再好好赏赏这条河。”
赵璲也想赏景，可因为她的那些话，赵璲下意识地留意着两岸远近的各门各户，总觉得那些紧闭的门板随时都可能会被人从里面推开，会有妇人伸着脖子朝他们这边张望，暗暗揣度他们二人为何夜半出门。
自幼循规蹈矩的惠王爷从未有过这种心虚，明明他陪王妃夜游并非失礼之举。
走着走着，二人经过了最东面的那座石桥，过桥东三户人家后，前面地势忽地跌了下去，平整的石板路在这里消失，变成了被几代人踩得硬邦邦的土质下坡路，旁边石头高砌的河岸也变成了长满野草的缓坡，一直延伸到水面。
姚黄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前面就到了一处远离人家的好地方，河道宽阔水流很浅，就着月光都能瞧见水底连成片的卵石。
姚黄提醒惠王爷扶稳扶手，推着轮椅下了缓坡，再一颠一颠地走过铺满卵石的窄条河滩，将轮椅停在了水边。
转到轮椅旁边，姚黄低下去，对着惠王爷的俊脸小心翼翼地问：“没把二爷屁股颠疼吧？”
惠王爷并不想回应这样的问题。
姚黄指指轮椅前面她特意留出来的一段卵石滩：“坐这里吧，咱们俩挨着说话。”
惠王爷先确认了一下轮椅在卵石上的稳固，再在王妃体贴按住轮椅的时候把双脚抬离脚踏，撑着轮椅椅面放低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贴着轮椅席地而坐，河滩上晒了一日的卵石还带着余温。
姚黄将轮椅挪开一些，挨着惠王爷坐下，右手抱着惠王爷的左臂，脑袋也靠过去。
赵璲：“张岳他们在暗处。”
姚黄扭头瞅瞅，岸上岸下都不见半个人影，再想想王府众人伺候王爷时的恭敬谨慎，笃定道：“在就在，难道他们还会紧紧盯着你我不成？肯定都戒备远处呢。”
赵璲没再反驳。
姚黄抓了一颗小石头丢进河里，发出“咚”的一声。
赵璲看看天上的月，看看眼前的水，再看向身边安静下来的王妃：“在想什么？”
王妃更适合白日的喧嚣，而不是此处的荒僻幽寂。
姚黄：“我在想别的男女半夜跑出来私会常做的那些事，二爷是读书人，是不是得给我作首诗？话本里的才子好像都得吟首好诗，美人才会被他的才华倾倒，从此情根深种。”
赵璲：“……”
他学过诗词歌赋，也曾在父皇要求皇子或文武大臣们作诗时作过几首，但适合今晚的诗，赵璲一时间头脑空空。
姚黄见他真的在琢磨诗句的为难神色，笑了，抱住他道：“我才不要听什么酸诗，光二爷这张脸就能让我看一整晚都不嫌腻的。”
赵璲看向一旁。
姚黄佯装不高兴：“你也看看我啊，弄得好像今晚见面只是我一厢情愿，二爷根本不想陪我，话本子里的男人只有移情别恋了或是要为了功名利禄抛弃女子才会变成你这副模样。”
赵璲：“……你看的都是什么话本？”
姚黄：“才子佳人啊，好才子讲的就是他与心仪的女子如何克服重重难关喜结连理，坏才子就讲他如何背信弃义辜负美人最终被揭发丑陋面目，轻则罢官重则砍脑袋的自食恶果。”
赵璲：“好才子大概不会约心仪的女子半夜私会。”
姚黄松开他，哼道：“二爷说的对，那咱们快回去吧。”
赵璲扫眼暗处，道：“也好。”
河景很美，但他还是不习惯在外面与她做任何亲密之举。
姚黄：“……”
她气鼓鼓地将轮椅推到惠王爷身后，等惠王爷坐上来，再一颠一颠地把轮椅推回岸上。
因为王妃走得慢，又是返程的路上，惠王爷总算静下来心来好好欣赏了一路的夜景。
回到东院，姚黄刚要将轮椅交给前来开门的飞泉，就听惠王爷道：“直接去后院吧。”
恼了一路的姚黄这才记起来，今晚是十五，惠王爷要陪她过夜的日子。
到了后院东屋，惠王爷指指窗边：“我再赏赏月。”
姚黄现在最听不得赏月，她白日物色好的地方，晚上又做贼一样将人推过去，就是为了陪惠王爷在河边赏月，结果没说上几句话这人就闹着要回来。
板着脸将人推到窗边，姚黄在惠王爷背后嘀咕道：“要赏你赏，我困了，我先去床上躺着，二爷赏够了再叫我。”
赵璲：“嗯，先为我擦手。”
姚黄便去打湿巾子，收起恼色来到惠王爷身边。
赵璲自己擦了手，擦完却将巾子放到前面的桌子上，随手扣住旁边王妃的腕子，将毫无准备的王妃拉坐于他的双膝之上。
姚黄：“……做什么？”
赵璲：“看你。”
姚黄回忆起她在河边调戏惠王爷时说的话，只是，她敢在惠王爷被她弄得不好意思的时候胡言乱语，当惠王爷真的要这么一本正经地看她，姚黄的面皮就着起火来，垂首道：“好才子才不会说这种话。”
惠王爷虚心求教：“那好才子约女郎私会，会做什么？”
王妃咬唇不语。
惠王爷去褪她右肩的襦衣。
姚黄呼吸一乱，惊疑道：“你也看过这种话本？”
赵璲：“我只是在做我与你常做的事。”
姚黄：“……”
赵璲托高王妃的身子，直视她心虚的眼：“所以，你看的究竟是哪种话本？”
姚黄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问。
姚黄想，惠王爷这几日肯定憋狠了，不然不至于大清早的又来纠缠她。
但姚黄不是铁打的人，真受不了这样的伺候。
她推开惠王爷，抓起被子牢牢地遮住自己，幽怨地道：“照二爷这样，紫檀打的身子都得破皮。”
可以做但不能说的惠王爷：“……”
避开王妃的视线，赵璲就想坐起来更衣回前院去。
姚黄眼疾手快地扑过去，将人压牢在床上。
赵璲刚要看向王妃的眼睛好辨认她到底意欲何为，王妃的手忽然朝下去了。
赵璲抢先攥住了她的手腕，闭上眼睛道：“休要胡闹。”
姚黄本来挺羞的，见惠王爷这般正经姿态，便笑了出来：“现在我相信了，王爷是真没看过民间的话本。”
惠王爷的记性很好，又在王妃那里看过一本，瞬间明白了王妃探手的意图。
他保持沉默，手依然死死攥住王妃的手腕。
姚黄将脸贴上他的胸膛，小声道：“二爷放心，我出嫁前宫里派过嬷嬷专门教导我如何伺候你，都是正经路数，不会伤到你的。”
赵璲：“……是我不需要，所以你不必如此。”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跟王妃的美截然相反，赵璲不想委屈自己的王妃。
他坚持移开王妃的手，将人也扶到旁边躺好，迅速坐了起来。
穿好衣裳，回头一看，王妃竟然将整个人都盖在被子底下。
赵璲去拉被子，才掀起一角又被她扯了回去。
赵璲：“……这是做何？”
王妃闷闷的抱怨传了出来：“明明是你馋得不行，我好心好意要伺候你，你却摆出正人君子的做派，弄得我多厚脸皮一样，让我以后还如何见你？”
赵璲：“……我没那么想，我只是不想污了你的手。”
姚黄：“我不想污你手的时候你怎么不听我的？欺负我力气没你大吗？”
赵璲：“……”
姚黄在被窝里转个身，赌气道：“今日要么你老老实实躺回来，要么你走，以后都别来找我，去找一个跟你一样正经一样守礼法的大家闺秀吧！”
赵璲看着床上鼓鼓囊囊的被团，仿佛又回到了王妃躲在里面自说自话哭委屈的那晚，让他如何走得了？
劝服无用，惠王爷只能躺回床上。
那被团便潮水般蔓延过来，将他也盖住了。
作者有话说：
是谁在好饭苦吃

第58章
姚黄藏在被子里，才轻轻柔柔地动了几下，人就被惠王殿下抓着肩膀转了过去。
如捕头拿凶，左臂横到她颈下反扣她的肩膀，右手钳子一般按住她的腿。
姚黄刚以为这人馋疯了要乱来，熟悉的地动震撼已然开始。
姚黄怔了一会儿，困惑地问：“王爷打哪学来的这法子？”
女医没教过她，话本子里她也没见过。
赵璲不想回答，又不想她胡乱猜疑，简单道：“大婚那晚。”
姚黄使劲儿地去回忆，记起来了，刚开始惠王殿下屡试而不得其法，混乱中以为成了，亏她提醒才避免了一番白费力气。
谁成想，居然真的可以这样？
这可比辛苦她的手省事多了，姚黄庆幸地夸道：“还是王爷聪明，我……”
扣着她肩膀的那只大手忽地捂住她的嘴。
姚黄眨眨眼睛，笑了，知道讲究礼法的惠王爷听不得她把这些事挂在嘴边。
事发突然，身边没预备巾子，惠王爷直接抓了旁边王妃的裤子用。
姚黄一直老老实实地背对着他，默默整理绫衣，听惠王爷收拾好了，姚黄扭头一打量，这才发现惠王一身中衣整整齐齐，被团成一团丢在床尾的是她的绫裤。
姚黄拉住就要挪到轮椅上的那人，抱怨道：“为什么总是拿我的衣裳，怎么不用你自己的啊？”
赵璲背对着王妃，声音平稳如常：“我还要回前院。”
姚黄：“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裤子，二爷给糟蹋了，你得赔我一条新的。”
赵璲：“好，回京后让绣房……”
姚黄：“宫里赏的丝绸，绣娘们用的针线，从头到尾二爷都没出一份心一份力，你好意思说那是你赔我的？”
赵璲：“……那要如何？”
姚黄笑了，撑起来跪坐在他后面，趴在他肩头道：“我都打听清楚了，镇上每逢初六、十六、二十六都有集市，不光镇上的铺面会拿出更多的货，本地与附近村庄的小商贩也会过来摆摊售卖零货，常有些山珍野味的。今日正好是十六，二爷陪我去逛逛？我要你亲自挑给我的。”
赵璲在书中读过关于集市的记载，集市集市，既意味着大小商贩会在此聚集，也意味着远近的百姓都会蜂拥而来。
赵璲不想去凑这份热闹，可即便没有裤子的事，他之前也答应过王妃居住灵山镇期间会陪她出门。
看着横在腰间的两条玉臂，赵璲问：“倘若今早我没有碰你，你准备如何开口？”
姚黄看着他的侧脸：“什么如何开口？赶集？”
赵璲默认。
姚黄笑：“该怎么开口就怎么开口啊，你碰我归你碰我，你答应陪我出门是另一码事……啊，二爷忘了吗，白纸黑字的字据是你亲手写的，你可别想着抵赖，更不用指望以后每次出门前都要我先伺候你一回，想得美！”
说完，她低头咬他的肩膀：“狼似的，一个月六晚已经够我累的了。”
赵璲：“……躺好，我叫飞泉进来。”
姚黄立即躺下，盖好被子，看着惠王爷撑坐到轮椅上，再反手整理垂落的帷帐。
整理好了，这人没有立即摇动铃铛，而是双手握上藤椅的大轮。
姚黄：“不是叫飞泉吗？”
赵璲目视前方：“这边只有一重帐，我离床远些再叫他。”
果然是讲究王爷，姚黄眼波一转，道：“松开手。”
赵璲一边松手一边回头，就见王妃从被窝里伸出一条腿，雪白的右脚踩上轮椅椅背，下一刻轮椅便朝前去了，王妃促狭的笑容在视野里一闪而过。
王妃这一脚颇用了一些力气，只是斜着踩的，导致轮椅也沿着一条斜线滚了出去，最后停在几步之外，让轮椅上的惠王爷侧对着东屋门。
赵璲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摇动铃铛。
赶集的话不用去得太早，巳中时分姚黄才来前院接惠王爷。
毕竟是夏天，灵山一带虽然比京城凉快，日头一高还是有些晒的。
惠王殿下自幼习武，又是十八岁便上战场的王爷，风吹日晒雨淋霜打都经历过，不会将这点日晒放在心上，但他看着穿了一条浅碧色长裙水灵灵仿佛花圃里刚绽开几片瓣的牡丹花骨朵似的王妃，看着王妃在阳光底下隐隐反着光的白嫩侧颈，终是提醒道：“撑把伞吧。”
姚黄吃惊道：“二爷捂得比鬼……比我都白了，还怕晒黑不成？”
比鬼还白的惠王爷：“给你自己用。”
姚黄：“我就更不怕了，小时候经常在外面玩，天生就这么白，没办法。”
赵璲：“……”
将装了碎银与铜钱的荷包交给他拿着，姚黄单独推着轮椅出了门。
这次要往西边走，才从廖郎中等人居住的西宅门口经过，前面的街坊何秀才家里走出来一对儿母女，正是朱氏与其女儿何文绮。
之前互相介绍过了，再见面便省了很多寒暄，朱氏瞅瞅轮椅上的俊书生，笑着问姚黄：“你们也要去赶集吗？”
姚黄：“是啊，以前还没见过这种热闹呢，婶子可知道集市上哪边会有好东西卖？”
朱氏关好门，带着女儿走到姚黄身边，边走边聊：“你们是县城来的，这边的东西恐怕都看不上，大概只有最新鲜的山货野味可以买来尝尝。对了，主街南北两头卖的都是山货粮菜、牲畜野味、
农具箩筐柴禾等不太好拿的东西，首饰香料手帕布头吃食这类小摊全都摆在主街街道上，看着干净又整齐。”
姚黄笑道：“婶子快别说这种话，我们既搬到了镇上，就跟大家都是一样的条件，你们稀罕的我们也稀罕。”
朱氏偷偷打量小秀才娘子一身的布衣与头上的简单首饰，心里一阵舒服，长得美又如何，夫君也是秀才又如何，她的老秀才相公好歹还能在私塾当先生，一个残疾秀才只能仰仗以前的家底以及叔婶的接济度日。
这时，前头一个蓝裙妇人停在石桥前，大声朝她们打招呼：“都去赶集啊，你们准备买点啥？”
朱氏看向姚黄。
姚黄便先道：“我们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再买。”
朱氏这才道：“我家文宾跟几个同窗约好了去登山望远，春闱前最后一次出门了，我给他买两匹料子做身新衣裳，让他精精神神地去。”
这话里满满都是显摆之意，蓝裙妇人配合地羡慕道：“还是你命好啊，自己是秀才娘子，儿子马上也要考进士当官了，回头摇身一变成了官夫人，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啊。”
朱氏连连摆手：“哪有的事，文宾也就在咱们镇上算个人物，赶明年各地成千上百的举人进京，他挤在里面什么都不算，可不敢说这样的大话。”
姚黄放慢了脚步，朱氏猜到小夫妻俩心酸了，正好她也嫌轮椅走得慢，顺势加快脚步，带着女儿与那蓝裙妇人走在了前头。
离得远了，姚黄低头看惠王爷，见那张俊脸平平静静的，姚黄笑道：“差点忘了，你又不是真秀才，哪里会嫉妒人家考中了举人。”
赵璲看向桥下的流水，岸边有棵老垂柳，临路一侧的枝条被人修剪过，临水一侧的枝条直直地垂进水中，随波轻轻摇曳。
姚黄看着朱氏透着喜气的背影，小声道：“瞧见了吧，别看咱们刚来那天周围的街坊们都特别热情，其实心里各有各的小算盘，有的人是真好，也有人暗戳戳地跟咱们比较起来了，说不定还有嫉妒我命好嫁个俊夫君还不用干活的。”
“不光是这里，我们长寿巷包括外祖父他们镇子，都有这样的人，真说起来，我也是这样的人，不过我最多在心里得意自家有的或羡慕别人有的，才不会当着别人的面炫耀拈酸。”
赵璲：“羡慕什么？”
姚黄：“那可多了，羡慕我爹的上峰官更高，弄得我娘明明不喜欢上峰夫人还要说好话捧着对方，羡慕人家有钱，可以戴我娘舍不得买的首饰来，哦，不能说这个，有跟你替我爹讨官的嫌疑，二爷可千万别替我爹走门路，我跟我爹都不是这种人，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赵璲：“……我也不会以公谋私。”
姚黄放心了。
赵璲：“你自己在何事上羡慕过别人？”
姚黄想了想，道：“也挺多的，比如出嫁前走在街头羡慕别的姑娘穿戴得更好，羡慕别的姑娘长得瘦不用被人嘲笑，还羡慕别人有个雅名小名怎么叫都好听！”
赵璲：“……姚黄乃牡丹之首，亦是雅名。”
姚黄：“好啊，二爷光开解我的名字，绝口不提瘦的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真长得胖？”
赵璲：“……出嫁后可有羡慕旁人？”
姚黄依然想了一会儿才道：“一开始羡慕过别的夫妻能同吃同住，二爷却把我自己撇在一旁，后面就不羡慕了，为何你自己明白。”
早上才被王妃明言嫌弃过的惠王爷：“……”
主街到了，勉强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两侧多出了紧紧挨挨的两排小贩小摊，占去一半的道路，现在连一辆马车都不再好走。
夫妻俩刚出现在路口，附近的几个小贩便同时望了过来，什么轮椅不轮椅俊不俊美不美的，小贩们眼里只有对生意的渴望：“小娘子过来看看啊，今年京城最时兴的首饰，咱们不出远门就能买到了！”
“胭脂胭脂，京城最时兴的胭脂，二十文一盒，两盒三十五！”
出来逛就是图份热闹，姚黄先推着惠王爷来了首饰摊前。
小贩在地上铺了一大块儿粗布，上面摆满各种乍一看很好看仔细一瞧却用料低廉、做工也不够精细的簪钗耳环等等。
姚黄蹲下去，一手扶着轮椅，一手在里面挑挑选选，觉得一样不错便拿起来问惠王爷：“这个怎么样？”
惠王爷连摇了三次头，觉得此等简陋之物都配不上他的王妃。
小贩见美人娘子淡了兴致，急了，玩笑般数落轮椅上的男人：“小娘子那么喜欢，您一直摇头算什么意思，是真觉得不好，还是舍不得给小娘子买啊？”
赵璲：“……”
姚黄配合小贩，举起一朵巴掌大的粉牡丹绢花，可怜巴巴地道：“我喜欢这个，买了好不好？”
周围站了一些人，都在好奇这位俊夫君是不是真的那么抠门。
赵璲只好取出荷包结账。
姚黄喜笑颜开，以单膝蹲着的姿势转个身凑到他胸前：“夫君真好，你帮我戴上。”
惠王爷托着王妃塞过来的绢花，眼角余光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笑。

第59章
戴好绢花，姚黄继续推着惠王爷往前走。
路上全是前来赶集的镇民与附近的村民，媳妇姑娘们挤在前头挑选心仪的物件，同行的男人有的帮忙挑，有的提着之前买好的东西站在旁边。小贩们红光满面地吆喝着，同时盯紧伸向摊面上的每一只手，买东西的百姓则一边挑挑拣拣一边讨价还价。
大多数人都在忙着自己的营生，根本不在意街头出现了一对儿容貌出众男方还坐着轮椅的夫妻。
姚黄早就料到会是如此，所以她没有特意去观察，把一半心思放在五花八门的摊铺上，一半心思放在维持轮椅的稳固、避让走得太快横冲直撞的百姓上。
赵璲也不需要去观察，因为他自幼便擅长察言观色且对旁人的视线极其敏锐，然而置身在这喧嚣拥挤的小镇集市，赵璲只感受到了一些随意自他身上扫过稍纵即逝的视线，除此之外，无人敬他畏他，亦无人嘲讽或同情。
镇上有家布店，今日跟其他铺面一样都在门外支了摊子。
姚黄将惠王爷推过去，指着他抬手可及的一匹匹粗布细布道：“你亲自挑来买给我的才叫礼物。”
就在赵璲打量那些细布料子时，旁边的妇人们还在用手摸来翻去。
赵璲微微皱眉。
站在摊子里面招揽生意的女摊主目光老辣，且住在镇上，早已听说本镇新搬来一家富户，其中有个坐轮椅的，自己长得俊不说，娶的小媳妇也貌若天仙。看出廖家公子对那些手以及布料的不满，女摊主笑道：“铺子里面还有更好的料子，要不你们进去瞧瞧？”
赵璲颔首。
姚黄没动，探头瞅瞅铺子的门槛，随口道：“我们这轮椅进出不方便，劳烦您把最好的几匹料子拿出来吧。”
赵璲只觉得骨血一凉，周围挑选布匹的妇人们也起了骚动，纷纷朝他与王妃看来，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更多，好像在说：好大的口气，居然这么有钱？
赵璲：“……”
女摊主看赵璲的视线还多了一种探究询问之意：你娘子说得算数吗？真拿出来你舍得给她花钱吗？
遍及赵璲全身的凉意便在这些视线中消失了，扫眼王妃搭在轮椅上的手，赵璲朝女摊主点点头。
女摊主叫众人稍等，喜滋滋地跑去里面，过了一会儿抱了一个小箩筐出来，箩筐里面还算整齐地铺了一圈裁剪成丝帕大小的绸缎小样：“这就是我们店里所有的绸料了，两位看看喜欢哪个颜色，选好了我再抱整匹绸子出来给两位细看。”
赵璲看向箩筐，姚黄问价钱。
女摊主：“这都是京城卖得最好的绸，在京城一匹要卖八钱银子，我有门路，进价便宜些，所以只卖大家七钱银。”
姚黄以前虽然舍不得常做绸缎衣裳，对京城绸缎庄各种料子的卖价却很是了解，女摊主拿出来的都是最寻常的绸，在京城其实也只卖六钱银一匹，按理说拿到镇上小地方卖该降价才是，八成把她跟惠王爷当成了冤大头来吆喝。
因此，姚黄收了笑，一脸犹豫的模样。
赵璲根本没把这个价钱当回事，故而没去观察王妃的神情，先后取出一块儿淡青、一块儿桃花粉、一块儿素净的白绸小料，朝后问道：“这三种，你喜欢哪个？”
东西太普通，暂且买一匹满足王妃的要求，回京了再让京城的绸缎庄送上等的绫罗绸缎给王妃挑。
姚黄扯他的袖子：“都挺好的，就是太贵了，算了吧。”
王妃的声音娇滴滴的，想要又舍不得买的眼神也跟真的一样，惹得周围的妇人们将他看得更紧。
赵璲：“……三匹都要了，送去桥南新搬来的廖郎中家。”
左右身后一片吸气声，王妃也跟着凑热闹，弯下腰抱着他的肩膀一阵“夫君真好”。
赵璲只管从荷包里往外拿碎银。
在他递给女摊主之前，姚黄一把抢过来，笑着讲价道：“我们一口气买了三匹，您给便宜点？多了我也不砍，一匹减一钱，三匹共一两八钱，如何？”
女摊主算是看出来了，秀才郎很大方，这貌美的秀才娘子却是个精明的！
六钱一匹也够她赚的，女摊主赶紧说些看两人投缘的场面话，同意了姚黄的价格，并保证会将三匹绸送去廖家。
姚黄痛快给了银子，离开的时候还在跟自家夫君说贴己话：“青白那两匹你我都能用，到时候给我做一套绸料的襦裙，给你做一套绸料的衣衫，你我夫妻，当然要穿一样的料子，那才叫般配。”
赵璲就听见身后有人念叨：“小娘子嘴真甜，怪不得她夫君舍得给她买那么贵的料子。”
逛完主街，夫妻俩来了主街北头，这里聚集着一群来贩卖山货野味的村民，贩卖的货物有貂皮兔皮、野菜野果以及一些药材。
姚黄先买了一只柳条编的篮子，让惠王爷抱着，她挑了两样瞧着还算新鲜的野菜。
路过一个黝黑老农摆在地上的长条筐，姚黄瞅瞅里面一块块颜色酷似生姜却比生姜圆胖的根茎，好奇问：“这是什么？”
老农一开口，带着浓浓的村音：“鸡头参，灵山里的好东西，既能当药材又能吃，生吃甘甜爽口，还能带回家炖汤熬粥，不信我削一个给你尝尝？”
姚黄瞅瞅老农带着黑泥的指甲，忙道不用，不过确实很感兴趣：“能当药材，管什么的？”
老农瞅瞅轮椅上的小白脸，憨笑道：“管得多嘞，健脾润肺、强健筋骨、养阴补肾，基本身体有啥不舒服都可以吃它，要不怎么叫鸡头参呢，真不比人参差！”
赵璲：“……”
姚黄觉得她可能需要补补，只是怕惠王殿下误会，赶紧推着轮椅走开了。
主街来回走了两趟，两头的散集也都逛完了，回到新宅稍加休整正好吃午饭。
飞泉、青霭端来午饭，两荤两素加一道鸡汤，鸡汤里配了红枣枸杞还有一样姚黄辨认不出来的，她也没在意，先给王爷舀了一碗不带红枣枸杞的，再给自己舀一碗堆满红枣的，炖汤的大枣吸满了汤汁，又甜又烂，姚黄很好这口。
喝惯了高娘子的鸡汤，姚黄品出这顿鸡汤里多了一种新味道，待飞泉、青霭来收拾桌子时，姚黄指着几乎被喝光的汤盅问：“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
两个公公探头瞅瞅，青霭道：“黄精，廖郎中在集市上买到的新鲜山货，让张岳送回来的，说可以给二爷夫人炖汤喝。”
姚黄：“黄精？”
赵璲看她一眼，淡淡道：“药名黄精，百姓习惯称为鸡头参。”
姚黄：“……”
廖郎中怎么回事，惠王爷如此生猛，哪里需要补了？
整个下午，姚黄都没往前院凑，带着金宝去西院跟高娘子、阿吉说话了。
黄昏暑气散去，姚黄将惠王爷推到家门口的河边，自己也提着一张小板凳，然后她坐在树荫里，将轮椅停在能晒到夕阳的地方。
夕阳过于灿烂，赵璲不得不垂着眼帘，问模样解气的王妃：“为何？”
左右无人，姚黄瞪着他道：“那老农为何当着你的面夸他的鸡头参能补肾，廖郎中为何要买鸡头参给你炖汤？都是因为你整天待在书房看书把脸捂得太白，趁早晒黑些，免得别人再这么误会。”
赵璲：“你怕别人误会？”
姚黄咬牙：“我不怕外人误会，我怕廖郎中高娘子天天给你炖汤，最后受累的还是我！”
王妃没晒到夕阳的脸也红了起来，赵璲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微灼暖意。
少年时他便略通医理，双腿出事后也曾自己研读各种医书，所以赵璲非常清楚，人如花草庄稼，日头晒得过多或过少都会影响身体。
以前他不在乎，因为不会有比废掉双腿更严重的问题，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王妃，假以时日，王妃还会怀上他跟她的孩子。王妃身子康健，倘若孩子有什么不足，那一定是他这边的问题，甚至，肤色苍白的他未必能让她成功受孕。
长堤下河水潺潺地流动着，被夕阳淹没的惠王殿下大婚后第一次想到了子嗣之事。
他于王妃已经是拖累，又怎能再给她一个身体同样不足的孩子？
忽地，身边传来王妃离开的脚步声，赵璲睁开眼睛，看见王妃跑向院子的身影。
赵璲保持侧头的姿势，看着王妃一路跑去后院，没多久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条青色的……裙带。
“这样眼睛不舒服吧？我给你系上。”回到轮椅前，姚黄笑着提议道。
赵璲望向对岸，远处有几个等着家中饭好的男子坐在一处，不时朝他们这边张望。
赵璲面朝他们，王妃背对夕阳坐于树荫，不会被他们看得太清楚。
他默许了王妃的提议。
姚黄站在他后面，将青色的裙带覆于他的眼前，再在脑后打个结。
重新落座后，姚黄看到的就是一个虽然遮住了眼睛却越发显得俊逸出尘的惠王爷，眉如春山。
姚黄试着挥挥手。
赵璲转过来：“虽然模糊，但我能看见你的动作。”
姚黄：“刚刚有只蚊子，我帮你赶走了。”
惠王爷唇角微扬。
姚黄瞧见了，惊奇道：“原来二爷也会笑！”
惠王爷的唇角立即恢复了原样，人也偏向河面。
姚黄随手折了一截柳条，悄悄地探向他的脖子。
赵璲压下柳条，提醒道：“对岸有人。”
姚黄没去看有哪些人：“有就有，你我正经夫妻，闹一下怎么了？”
赵璲便松开手，由着王妃轻戳了两下。
他木头一样，姚黄指着最东边的那座石桥道：“十九上午，我去桥上站着，你给我画幅画？留着当纪念。”
赵璲：“为何是十九？”
姚黄再戳他一下：“少装傻，明明记得比我还清楚。”

第60章
姚黄很喜欢惠王殿下的画，但这次她将作画地点选在灵山镇的石桥上，为的是让惠王更习惯置身于人群之中，更习惯来自周围的视线，所以第一次带惠王出门那日，姚黄便先跑到石桥上问他桥上的景色好不好看，如此她真的开口求画时，才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姚黄十七岁了，在此之前，都是她的亲友想方设法地哄她开心，惠王殿下是唯一一个让姚黄费了这么多心思的人。
可谁让惠王是她的夫君，是要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几十年的枕边人？
她的荣华富贵来自惠王殿下，单单这点就值得姚黄在他身上下功夫，而惠王殿下对她的宽和纵容、惠王殿下脸上终于出现的短暂笑意，都让姚黄在帮惠王爷找回活气这件事上变得更有动力、干劲十足。
“怎么不说话了，到底帮不帮我画啊？”
姚黄定好了画画的日子，偏惠王爷迟迟没给答复，只好扯了扯他的袖子。
赵璲眼前蒙着青色的裙带，却依然能看清王妃央求的眼神。
片刻后，他点了头。
惠王殿下喜欢待在书房，从京城出发时就带了两箱书一箱文房四宝，其中还包括作画可能会用到的一匣子颜料。
十八傍晚青霭、飞泉就把颜料、画架、小几等物件准备好了，次日吃过早饭，姚黄推着惠王爷出发，小堂弟飞泉提着东西跟在后头。
日出东方，站在桥上朝西看的姚黄晒不到日头，惠王爷的轮椅停在岸边的一棵垂柳后，既能让他看清王妃的衣裙面容，又能在日头升高时免了他被烈阳暴晒。
飞泉先帮王爷支起画架摆好颜料，姚黄一边在桥上活动身体，一边琢磨摆什么样的姿势。
六月中旬并非农忙时节，两岸闲散的街坊还是挺多的，被廖家秀才夫妻的阵仗吸引，陆续凑了过来。
“廖秀才，你们这是要作画？”
飞泉笑着应道：“是啊，我二嫂特别喜欢咱们镇上的风景，正好我二哥擅长作画，便来画上一幅。”
镇上读书有出息的儿郎都不多，更别提作画这种更需要技巧与财力支持的雅事了，街坊们兴趣更浓，有人还特意跑回家提了板凳过来，一副要看廖家秀才画完全程的架势。消息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街坊朝此聚集而来，且男女老少都有，再不是单单妇人。
赵璲看向桥头的王妃，今日王妃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上襦、一条素白的齐腰长裙，蓝色很显端庄沉静，适合这样被人围观入画的场合。王妃的脸也是微微低垂的，一手扶着旁边的护栏顶端，像是在赏鱼，又像是藏了什么心事。
守在周围的街坊们见廖家秀才拿起了画笔，在飞泉的示意下都停止了交谈。
赵璲先画王妃所立之处的一段石桥。
镇上卖文房四宝的胡掌柜看了一会儿，低声夸道：“妙啊，廖秀才这几笔看似轻描淡写，却能让石桥的久经风霜跃然纸上，这等技艺，要么廖秀才天赋过人，要么至少有十几年的潜心雕琢方能练成啊。”
不懂技艺但觉得廖秀才确实画得很好的街坊们都跟着点头。
画完一小段石桥，赵璲开始画桥上的美人，从颈部开始。
画画需要耐心，观画同样如此，有的街坊看久了失去兴趣走开了，有的街坊要去看铺子或是忙别的营生，来来走走的，最后紧紧站在惠王爷身后近距离观画的，竟是新宅东西两头的邻居，一边是朱氏与何文宾、何文绮兄妹，一边是黑发掺了银丝的齐员外与他的续弦妻子吕氏，以及夹在这两家人中间因为好风雅而舍不得离去的胡掌柜。
胡掌柜一会儿一夸，在他的讲解下，街坊们越发明白了廖秀才的画技有多精妙。
胡掌柜：“我在京城字画店看过一幅价值百两的画，仔细想来，竟也要逊色廖秀才三分！”
街坊们一阵吸气！
姚黄在桥上听得，心里暗笑，惠王殿下的墨宝，千两白银一幅拿出去也有的是富商抢着要买。
赵璲画好王妃的衣裙、双手、手臂之后，开始画王妃的头部，仍是空了五官留到最后。
朱氏听胡掌柜当着她家举人儿子的面一个劲儿地夸廖家秀才，早就不高兴了，此时见廖秀才示意小娘子可以下桥了，朱氏忍不住道：“都说画龙点睛画龙点睛，五官尤其是眼睛应该是最考验画技的地方吧，廖秀才接着画啊，让我们都开开眼界。”
赵璲置若罔闻，只管提笔作画。
飞泉嗤了朱氏一声：“您是考官啊，怎么画还得听您的？”
别人都是夸词，这人一开口却叫人浑身难受，满嘴的挑衅气焰。
朱氏：“……”
周围自然也有看不惯朱氏平时做派的，起哄道：“胡掌柜，之前咱们镇上画工最好的是文宾，现在你给我们评判评判，廖秀才的画跟文宾比当如何？”
胡掌柜还没回答，另一人笑道：“这个可不好评啊，按照胡掌柜刚刚说的，廖秀才的画价值百两还有的多，咱们文宾也不差啊，前阵子齐员外拿出十两银子的酬金请文宾给他画幅祝寿图文宾都推了，可见文宾的画也可能价值百两。”
被提及的齐员外摸了摸胡子，继续看廖秀才作画。
何文宾看眼已经靠近人群将方才那些话都听了去的画中美人，脸上一臊。
朱氏瞪向起哄的两人，替儿子解释道：“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回事，齐员外是我们的老街坊，但凡他换个时间过寿文宾不要钱都会给他画，这不是正赶上他要备考春闱吗，春闱多要紧的事，他哪有那个闲工夫浪费精力在作画上？”
飞泉一听这话有讽刺自家王爷残了腿不用备考春闱之意，笑了：“没工夫为齐员外作画，却有功夫来这里看我二哥作画？”
朱氏又要反驳，何文宾拉住母亲，对齐员外道：“齐伯，先前是我想左了，读书也当劳逸结合，练字作画都是修身养性的雅事，只要齐伯不嫌弃，今日我便可以为您画。”
齐员外笑容和蔼：“那怎么成，还是春闱要紧，贤侄切不可为老夫的事分心。”
“对对对，您老千万别耽误文宾的时间，不然明年出了啥事，您老还得担责。”
这是要咒她儿子落榜啊，朱氏气得要死，指着那人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
飞泉跳起来，将她们娘仨往后撵：“去去去，要吵一边吵去，别坏了我二哥的画兴。”
何文宾兄妹年轻好面子，一起拉走了他们的母亲。
日头越来越高，围观的街坊们越来越少，当赵璲停笔画中王妃也只差五官待绘时，身边除了姚黄与飞泉，就只剩坐在岸边石头上摇着扇子的齐员外了。
飞泉负责收拾东西，姚黄推着惠王爷转向齐员外，笑道：“我们要回去了，您老一起吗？”
齐员外乐呵呵地点头，由衷地对惠王爷道：“老夫没读过多少书，不会夸人，但今日能看到贤侄的画，终于明白为何有些人愿意出百金千金求购名人字画了。”
赵璲：“拙作而已，您老谬赞。”
齐员外摇着蒲扇走在轮椅一侧，叹气道：“贤侄刚刚都听到了，老夫这个月二十九要庆六十岁的寿辰，年轻的时候也没做过什么雅事，到老了忽然想求人替我画一幅子孙满堂的祝寿图。何家侄子忙，老夫万万不敢再去打扰，不知贤侄可愿意帮老夫这个忙？酬金的话，恕老夫被满院子的子孙耗光了家底，如今只能拿出十两，再多家里该闹了，得不偿失啊。”
年轻的时候盼着子孙昌盛，子孙真多了才发现子孙都是来讨债的，给了这个就得给那个，一双双眼睛全盯着他手里那点积蓄。
姚黄看向惠王爷的脑顶，这是他自己招来的仰慕者，她不搀和。
赵璲扫眼齐员外的衣摆，粗布衣裳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自身节俭，却舍得重金求画。
他作画的时候，这位老员外先是站着，后来改成坐在一旁，眼睛始终凝视着他的画与笔，看得出是真喜欢。
何家秀才没有闲功夫，他确实有很多的闲功夫。
赵璲问：“您老想要什么样的祝寿图？”
齐员外大喜，激动了一会儿才紧张道：“可能有点麻烦，我想要一张我坐在堂屋主位上的，三个儿子坐在两侧，孙儿孙女们跪在中间给我磕头。孙辈们看不到脸简单画画就行，我跟三个儿子最好都能看出模样来，我就想着等我走了，他们仨能和和睦睦……”
姚黄替齐员外觉得悬，齐家有七八个孙辈吧，哪怕只画跪在那里的背影也要费番功夫，何况还要清清楚楚地画出四个大人，惠王爷独处惯了，能耐烦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者画这个？
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惠王爷开口了：“可以，不过每次作画时你们一家人需在堂屋提前准备好，待我到了，我会直接作画，不想听任何闲言碎语。念在孩子们小，我能容忍三次喧哗，再多此事便作罢。”
齐员外大喜过望，连连保证一定会遵守规矩。
老人家一直将年轻的小两口送到门口才告辞。
待飞泉关上大门，姚黄转到惠王爷前面，稀奇道：“二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我跟你要一幅画都得哄着才行。”
飞泉悄悄地溜进了前院的倒座房。
赵璲仰头看王妃：“你求画时有哄我？”
姚黄笑笑，俯身扯他的袖子，边晃边道：“这样就叫哄。”
赵璲：“……”

第61章
画了一上午的画，回来休整片刻就该用午饭了。
姚黄问起画的事来：“二爷为何迟迟不画我的脸？”
上次在王府作画，惠王爷用了一下午画她的衣裳画罗汉床以及周围的窗景陈设，单单把她的脑袋留在晚上继续画。后来有了罗汉床上的那一番折腾，姚黄便猜测这人在故意拖延时间，把她熬困熬睡了，他好成事。
赵璲：“人多眼杂。”
王妃站在桥上，众目睽睽之下，少数几个好色之徒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王妃，一旦王妃的面容落在画上，好色之徒便可以打着赏画的幌子觊觎王妃之美。
姚黄细品一番，笑道：“那我今天真是选对了裙子。”
满满一橱柜的衣裙，这套蓝衣白裙最不出挑，姚黄是这么想的，她要夫君在户外为自己作画的举动已经够出格了，衣裙再过于艳丽，周围聚集而来的街坊究竟是为了惠王爷的画还是她？打扮得素净些，让街坊们都专心簇拥着惠王殿下才是姚黄的初衷。
没想到还误打误撞上了惠王殿下的“小气”。
赵璲慢条斯理地用着饭，等王妃收回视线开吃了，他才不经意地看向王妃身上的浅蓝襦衣。
平时的王妃艳如牡丹，今日被浅蓝的色调压了几分艳，添了静水般的清丽柔静。
午饭快结束了，赵璲问：“剩下的部分，你想何时画全？”
姚黄睫毛微颤，轻悠悠地道：“笔在二爷手里，我只管听你安排。”
赵璲看向窗外，廖郎中就在西院，等着给他做完推拿再去医馆。
“歇完晌吧，记得还作这身打扮。”
赵璲工笔娴熟，他可以用一个上午两个多时辰画完近处的石桥长堤流水远处的屋舍庄稼青山，且画得栩栩如生令人身临其境，轮到描绘王妃的五官神态这么小小一张脸的地方，竟也用了足足半个多时辰。
为了再现王妃在桥上的神态，惠王爷让王妃在后院的玉兰树下摆了一张椅子，王妃扶着玉兰树站在椅子上作微微垂首状，他则在十几步远的铺于地面的毡垫上席地而坐，细细地勾勒填色。
东院大门从内落闩，另有前后院连通西院的内扇内门也掩上了，分别田青霭、飞泉站在西院的『」前守着，不得任何人包括小小的金宝过来打扰。
院子里静得出奇，当惠王爷心无旁骛地画好，姚黄的腿也要酸了。
跳下椅子，姚黄跑到毡垫上挨着惠王爷坐下，再去看宣纸上的画。
景色上午已经赏了很久，此时姚黄主要看画中的自己，看看看着，姚黄小声道：“明明是我的眉眼，怎么又觉得不像？”
赵璲：“平时你总是在笑，今日特意装了有心事的神情。”
她对镜自赏时应该也是笑的，所以连自己都不习惯她在画中的神态。
姚黄轻轻推了他一下：“谁装了，我就是有心事啊，当时围在你身边那么多人，七嘴八舌的，我又怕你被他们身上的汗味熏到，又怕你被他们吵到心烦，然后一气之下丢下我不管了，害我沦为街坊们嘴里的笑柄。”
赵璲听了王妃的解释，再去看自己的画，便觉得他将王妃的“心事”画重了，该换成“浮躁”才对。
“不喜欢的话，我重新画。”
姚黄按住惠王爷要去取画的手，对着画一脸自得：“喜欢啊，原来我有心事的样子也这么好看。”
赵璲：“……”
姚黄丢下惠王爷，珍惜地取下画架平放在玉兰树下的椅子上，慢慢地风干。
摆好画，姚黄回头，发现惠王爷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姚黄推他进屋，擦脸洗手。
惠王爷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看着她，看得姚黄的面皮越来越热，口也越来越渴。
挂好巾子，姚黄想去倒碗水，腰间突然横过来一条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姚黄要吓死了，他现在坐的是藤椅，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吗，压垮了怎么跟身边的人解释？
“放手，我渴了！”姚黄紧张地拉他的手臂。
惠王爷纹丝不动，落在她侧颈的呼吸比外面的暑气还热。
姚黄的脚还踩着地，挣扎起来竟推得藤椅前后滚动起来，越滚她越怕藤椅散架，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先喝水，喝完就、就推你去里面。”
惠王爷便松开了。
姚黄逃似的赶到桌边，背对着惠王爷连喝两碗凉水，想着他在外面画了那么久，低着头也递他一碗。
都喝好了，姚黄恼惠王爷那双带火的眼睛，解了裙带又给他系上，正好大白天的，她且不自在。
赵璲任王妃胡来。
到了床上，他才在她耳边道：“所以你选在今日作画，确实是为了这个。”
姚黄：“……你就嘴硬吧，看还有没有下一次！”
惠王爷笑了下，没出声的那种，只有鼻息的变化。
直到黄昏，隔壁何家都传来了朱氏在厨房炒菜的声响，姚黄才明白惠王爷的那声笑是什么意思。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有，还有，多少次都行，你快停了罢！”
早在齐员外去何文宾那里求画时，他就准备好了上等的笔墨颜料等普通百姓家舍不得买的雅物，奈何何文宾不想耽误备考拒绝了，何秀才倒是愿意代儿子为齐员外作画，可齐员外见过何秀才的画，至少不值得他用十两银子来换，这事就搁置了。
如果没有见过隔壁廖家秀才的画，齐员外已经死了求画的心，万幸得到廖家秀才的应允，正好二十这日孙子们都不用读书整日在家，齐员外一番叮嘱之后，叫儿孙们早早换上新衣在堂屋坐好跪好，叫妻子儿媳们都避到后院，处处安静了，齐员外再亲自来廖家请人。
齐员外出门的时候，怀里揣着十两纹银，左手提着两包茶叶，右手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面放了一条新鲜的猪后腿。
运气不太好，一出门就撞上了拿着扫把打扫门前的朱氏，不过齐员外也没什么好心虚的，若无其事地来廖家东院叩门。
飞泉知道王妃还没醒，以最快的速度跑来开门，然后就对上了一脸谦卑恭敬客气的齐员外。
齐员外往里瞅瞅，笑道：“是老三啊，你二哥可在？”
飞泉心想，我不会画画您就喊我老三，王爷会画画气度也不俗您倒是知道敬着！
“在，只是我二哥喜静，您老压着点嗓子，说话不用太大声。”
齐员外连连点头。
飞泉叫他在院中稍候，去书房推了王爷出来，齐员外拎着东西上前，表示家里都准备好了，只要贤侄方便，现在就可以过去画。
再过九日就是齐员外的寿辰，明日起孙子们又要去私塾或书院读书，齐员外不得不急啊。
小地方本来就不太重视礼数，齐员外又携礼又赔罪的已然够虔诚了，赵璲既然接下此事，便没有计较这些，道：“承蒙您老赏识，又逢您老六十的寿辰，晚辈想以此画作为寿礼相赠，聊表心意，酬金酬礼便免了，您老拿回去留着待客吧。”
齐员外哪里能带回去，提着篮子就要往飞泉手里塞。
篮子里的猪后腿是真新鲜啊，血气浓浓的，别说惠王殿下了，飞泉都觉得冲鼻子！
“行，茶叶猪肉我代二哥收了，酬金您老赶紧揣起来，不然我立即撵您出去，作画这事就当没提过！”
齐员外见他来真的，这才作罢。
青霭闻讯赶了过来，飞泉自知身上已经染了血气，便让他陪王爷去齐家。
朱氏还在外面扫地，见齐员外笑得满脸褶子地将廖家秀才迎去了自家，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恨得攥紧了手里的扫把。十两银子啊，她哪里会不馋，只是她知道齐员外能拿出二十两甚至三十两五十两的酬金，这才让儿子推脱。
齐员外绝口不提加钱，朱氏心里恼火，不许儿子改口，决定让丈夫接下这门生意，齐老头却嫌弃丈夫的秀才身份，扭头走了！
半路杀出个残腿的廖家秀才，朱氏明白齐家的十两银子是真的飞走了，太过憋屈，朱氏回到家里便朝着廖家的院子一阵阴阳怪气：“文宾我跟你说个好事，你齐伯请了廖秀才给他画祝寿图去了，这下你再也不用觉得愧对于他。”
“这样挺好的，既没耽误你备考，又让齐伯了了一份心愿，还能让廖秀才赚份酬金。哎，他跟你不一样，腿弄成那样子，前程彻底断了，只能靠给人画画养家糊口，年纪轻轻的，多可怜啊。”
去了齐家的惠王爷、青霭听不见这话，留守前院的飞泉可是听见了，兀自好眠的惠王妃更是直接被吵醒了。
披上外裳，姚黄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对着何家轻飘飘地道：“一大早的，哪来的长舌鸟在呱呱聒噪？”
就在隔壁墙根底下站着的朱氏：“……”
被母亲念叨出来的何文宾被那犹带几分慵懒的嗓音惊得心头直跳，他不想得罪廖秀才，更不想被廖秀才的美人娘子误解他与母亲一样看低她夫君，忙把母亲拉去堂屋，一番劝解。
耳边清静了，姚黄见屋里有水，自己洗脸更衣，去了前院。
飞泉还在记恨朱氏：“夫人，要不要我叫人教训教训她？”
姚黄笑道：“如何教训？”
飞泉：“叫张岳、王栋把她堵住，比比拳头威胁一番，这次只是吓唬，她敢聒噪第二次，咱们再动真格的。”
姚黄想了想，道：“别堵她，二男一女的被人撞见容易闹误会，去堵她儿子，就说再有第二次咱们就打废她儿子的腿，让她儿子给咱们二爷作伴。”
飞泉：“……”

第62章
姚黄才跟飞泉商量好叫朱氏管好嘴巴的法子，阿吉从西院过来了，端着给王妃温了很久的“早饭”。
尽管飞泉溜得快，姚黄还是红了脸，肯定是前两天的鸡头参给惠王爷喝补了，昨下午缠了她两回，夜里居然还能给她凑足一只手，若非朱氏唠唠叨叨的，姚黄这一觉大概能睡到晌午。
阿吉昨晚给耳朵里塞了棉花球，睡得挺香的，见王妃精神不济，阿吉笑道：“我娘又去买了两只乌鸡，刚刚杀了一只，晌午给您跟二爷炖汤喝，鸡头参还好多呢，爹说灵山的土好，长出来的鸡头参也更滋补。”
姚黄：“……你喊的倒是越来越亲了。”
阿吉：“不亲不行啊，每次出门洗衣裳身边都会围过来好多人，我不多练练，到时候肯定要穿帮。”
姚黄：“那你家相公呢？”
阿吉：“……跟你相公一起去齐家了。”
主仆俩闹了一会儿，饭后，姚黄带着飞泉出门了。
齐家虽是镇上大户，却也没有用下人，估计也没地方给下人住，两进全带厢房的宅子被自家十六口人住得满满当当。
一家男丁在堂屋里等着入画，齐员外的续弦吕氏在照壁的阴影里坐着。听见门口有脚步声，隔着门缝瞧见那两道身影果真朝自家来了，吕氏瞅瞅堂屋里坐得端端正正的丈夫，撇撇嘴，起身行到门前。
认出廖家小狐狸精似的秀才娘子，吕氏眼神微闪，笑着打开门：“小姚啊，是来寻你家相公的吧，快进来快进来，已经画上啦！”
姚黄没跟街坊们说过她的全名，只说自己姓姚，年长的婶子婆婆们便都唤她小姚。
姚黄不太好意思地道：“叨扰了，只是我家相公脾气有些怪，非得我在旁边陪着他才好相处些，所以……”
堂屋正对着大门，王妃寻常聊天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正在作画的惠王爷耳中。
刚刚抬起的画笔在半空悬了片刻才又落在纸上。
吕氏让姚黄、飞泉进去了，她继续在门前守着。
姚黄绕过影壁，看到了堂屋里面的齐家祖孙，惠王爷的画架支在堂屋门外，明晃晃的阳光正照在他头上。
姚黄看向一旁的青霭，趁惠王爷专心作画指了指他的头顶。
青霭苦笑着摇头，他提议过给王爷撑伞，被王爷否了。
姚黄低声叫飞泉回去拿伞，再对青霭道：“大哥回去吧，嫂子那有事要你帮忙。”
青霭克制住低头行礼的冲动，昂首挺胸地走了。
堂屋里共有祖孙三代共十二人，齐员外与他那三个已经成家的儿子牢记廖家秀才作画的规矩，不说话也没乱动，八个孙辈里面年幼的几个却忍不住回头，好奇地打量隔壁的美貌娘子。
姚黄见齐员外想斥责孩子们又憋着不敢开口，笑着朝乱动的几个小孩子摆摆手，让他们转了过去。
惠王爷身形不动，画笔不停。
姚黄走到惠王爷一侧，正好替他遮挡了日光。
赵璲看到了投在斜前方的王妃身影，看见她发髻间插了一根长簪，短暂的分心后，他继续作画。
姚黄看到了惠王爷被晒得微微发红的侧脸，看见他额头浮动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宣纸之上，齐员外与三个儿子的身体轮廓已经在了，定好了他们的动作姿势，画笔此时正集中在跪了四排的八个孙辈上。
齐员外希望将他与三个儿子画出模样来，孙辈们有个背影就成，惠王爷确实只画了八道高矮不同的背影，但他画得很用心，简直将八个孩子的侧脸与手指的小动作都搬到了纸面上，譬如第一排最大的两个孙子虽然都跪得恭恭敬敬，左边的那个嘴角是抿着的，透出老成稳重来，右边的唇角上扬，流露出几分喜意。
跪在最后面的是齐家唯一的七岁孙女以及刚刚三岁的七郎，在惠王爷笔下，七郎歪着脑袋在跟姐姐说话，姐姐也偏过头来，眼神有些凶，像是在警告弟弟老实点。
飞泉取了伞来，姚黄撑开，将她与惠王爷都笼罩在伞阴之下。
赵璲并没有让自己的王妃辛苦太久，两刻钟后，他停下笔，对齐员外道：“孩子们的部分已经画好了，下午歇完晌再来画您老与三位公子。”
最小的几个孩子欢呼着站了起来，被齐员外与三位父亲分头拦住，随后，齐员外快步跨出堂屋，已经做出躬身道谢的姿势了，下意识投向画纸的视线却将他整个人都黏住，僵立良久，齐员外眼中滚下泪水，哽咽着继续行礼：“多谢贤侄，多谢贤侄！”
别的，齐员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么好的一幅画，至少在他这里已经是无价之宝，再多的谢词都太轻。
赵璲看向飞泉。
飞泉跑过去扶起齐员外，赵璲再道：“画具且留在这边，未时五刻我再过来。”
齐员外连声道好，留下子孙们，单独将不喜喧哗的秀才郎一行人送出家门，回来后瞧见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全都围在画架前，嘀嘀咕咕居然还有人准备伸手去摸，齐员外一声厉喝，将人都给赶走了，出于谨慎还检查了一番秀才郎自带的各种画笔与颜料。
东院，姚黄将轮椅推进堂屋，瞧着惠王爷晒红的脸道：“帮忙就帮忙，为何要在烈日底下画？我请二爷画的时候都舍不得叫你吃这份苦。”
赵璲：“你不是嫌我捂得太白？”
姚黄瞪眼睛：“我随便说说的，况且要晒也得等黄昏的时候晒，哪有这时候晒的？”
赵璲：“离正午还有半个时辰，就算你不去，我也会停笔。”
姚黄打湿一条巾子，让他擦擦脸。
等惠王爷恢复了清爽，姚黄问：“昨天二爷还没回答我，为何要帮齐员外？”
这可是一位幽居竹院连自己的王妃都挑日子见的一身死气的孤僻王爷！
赵璲看看她，解释道：“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平民秀才，既是读书人，又有闲暇，如何拒绝一位诚心求画的六旬善邻？”
姚黄：“二爷该不会以为读书人都是君子吧？远的不提，就说以前那些臭名昭著的大贪官大恶官，哪个不是读书考出来的进士？还有那种读了几本书考了一些功名便眼高于顶瞧不起普通百姓的秀才举人，虽然没作恶，却也攒了一堆毛病，跟正人君子沾不上半点关系。”
赵璲沉默。
姚黄绕到他的轮椅后面，趴下来搂着他的肩膀夸道：“所以啊，我家二爷是个真君子。”
赵璲：“……倒也不是，我们还要在这里住一个多月，不好落个傲慢的名声。”
姚黄：“嗯，二爷不但是个君子，还很谦虚。”
惠王爷便不再开口。
午后夫妻俩分头歇的晌，时辰一到惠王爷要去齐家作画了，姚黄又跟了过来，继续给惠王爷撑伞。
此时堂屋里只有齐员外与他的三个儿子。
齐大、齐二坐在左边，齐三坐在右边。
姚黄听阿吉讲过，已经四十岁的齐大是齐员外的原配所生，才三十出头的齐二以及更年轻的齐三是续弦吕氏所生。
齐大憨厚老实是个种地好手，齐二、齐三有些生意头脑，合着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店，赚得多，便衬得这对儿兄弟比齐大有出息。
齐员外待三个儿子不偏不倚还算公允，但齐大的长子今年十八了，在灵山最有名气的书院读书，已经先后通过了县试府试，如果今年八月的院试他也能过，便会成为齐家的第一个秀才郎，因此深得齐员外看重。
姚黄在扎堆聊天的妇人们那里听了更多的闲话，知道齐员外家分成了明显的三伙人，齐大一家是一伙，吕氏与两个儿子是一伙，齐员外夹在中间单为一伙。齐大自己嘴笨，但他娶了个精明能干的媳妇，全靠这个媳妇才没让一家人被吕氏母子欺压得太狠。
各种明争暗斗，导致齐员外看似得了子孙昌盛的福气，实则不知吞了多少心酸与无奈。
单说这次作画，齐员外故意安排齐大、齐二坐在了一侧，可今日姚黄来了两趟了，齐大、齐二连回眼神都没对上过，骨肉兄弟处得形同陌路。
黄昏时分，整幅画全部完成，齐员外千恩万谢，酬金送不出去，便恳求廖家众人于二十九那日来吃他的寿席，情真意切的，大有秀才郎不答应他便拦路不许秀才郎离开的架势。
姚黄正要出面挡下齐员外的这份热情，沉默许久的惠王爷居然同意了：“好，我等一定登门拜贺。”
齐员外大喜，姚黄看向飞泉，飞泉亦是一脸的震惊。
回了东院，姚黄疑道：“二爷答应去齐家吃席，总跟做不做君子没关系了吧？”
从去年中秋到今年端午，永昌帝办了几次宫宴惠王爷都不去，结果齐员外一请就成，惠王爷就不担心消息传到宫里，会惹他皇帝老爹不快？
赵璲：“礼尚往来，我去了，他心里才会安稳。”
有了赠画之举，“廖家”就不好再拒绝齐家，他若不去，王妃为了照顾他只能留下，冷冷清清地听着隔壁的热闹。
姚黄：“那二爷知道民间的宴席有多闹吗？尤其是男客那边，总有些酒混子喜欢跟人拼酒，喝高了认识不认识的都要去敬两碗，我怕这种人碍了二爷的眼。”
赵璲：“有青霭飞泉、张岳王栋在，那种人近不了我的身，简单用些饭菜提前离席便可。”
姚黄想象那场景，确实没啥好担心的。
不过，惠王爷这么轻易就答应齐员外的两桩事，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有些习惯坐着轮椅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计划有了进展，姚黄高兴地又去抱了一下惠王爷。
赵璲便知道，王妃果然很想去吃席。

第63章
因是二十，傍晚惠王夫妻的饭桌上又多了一道配了鸡头参的香浓鸡汤。
吃得差不多了，姚黄给自己舀了一碗汤，不太想给惠王爷喝，可想到每次事后惠王爷跟她一样混乱的呼吸，以及他连番出的那些力气，姚黄先是瞪了惠王爷一眼，再舀汤进碗放到他面前。
这时候，姚黄发现了惠王爷那一身死气的妙用，只要他眼皮一垂沉默以对，旁人便无法看出他有没有为夜里欺负王妃而羞惭反省。
分头沐浴，天要黑了，飞泉推了惠王爷来后院。
姚黄将人接进屋，到了床上，她一改白日单独相处时的幽怨或后怕，主动伏到了惠王爷的肩头。
惠王殿下呼吸微重，抬手搭上王妃的腰。
姚黄没躲，软声跟他商量：“二爷，你看咱们现在住得近，一日三餐都是一块儿吃的，那逢五逢十的规矩能不能先撤了？不说夜夜同眠，聚一晚分一晚也行啊，像昨日那样我真吃不消，宁可分摊到几个晚上。”
赵璲的掌心贴着王妃身上的绫衣料子，沉默片刻道：“我起得早，会扰到你。”
如果他自己能走，起床更衣都可以保持安静，可他要叫飞泉进来，轮椅滚动也有明显的声音。
此外，赵璲无法保证自己每晚都能一觉睡到天亮，一旦需要起夜……
那样的场合赵璲连青霭、飞泉都不想留在身边，何况王妃。
姚黄：“我睡得沉，只要二爷走的时候帮我盖好被子，我醒不来的，再说醒那么一会儿算什么，总比半夜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你弄醒好几次，一次就是几刻钟的强。”
赵璲没有回答，先把王妃转了过去。
待王妃又变得哭哭啼啼了，赵璲在她耳边道：“夜里还是逢五逢十，午后我会过来陪你歇晌。”
姚黄勉强问道：“每日都来？”
赵璲：“可以。”
姚黄：“……”
她是问不是求啊，想要解释，惠王爷却不再给她顺利开口的机会。
昨晚睡得早睡得也很好，清晨惠王爷要离开时，姚黄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惠王爷坐在偏床尾的位置，正在给她盖下面的被子。
姚黄睡觉喜欢把脚伸出来，尤其是春夏秋三季，夏天更是会经常露出一条腿。
惠王爷不想惊动她，就不能扯着被子随便一甩，只能靠近了轻拿轻盖。
因为姚黄一动不动，惠王爷还没发现她醒了，依然背对着她，那么轻柔又小心的动作，竟让姚黄想到了京城的母亲。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听着惠王爷把他自己挪到轮椅上，听着他慢慢推动藤椅大轮艰难地离开几步远，再短短地摇了两下铃铛。
飞泉来得很快，推走了惠王爷。
房间安静下来，姚黄抱着被子转了个身。
昨晚王爷说定逢五逢十的规矩是不想打扰她好眠，当时姚黄只想着自己不在乎，今早才意识到如果王爷每晚都留宿后院，那么为了照顾王妃在飞泉青霭面前的尊仪体面，王爷每天早上都得替她盖一次被子，都得小心翼翼地从床头撑到床尾。
撑，手脚健全的人做起来很简单，王爷却要撑一段再搬动一下双腿才行。
所以，王爷肯定也是因为想省去一些对他的不便才定下逢五逢十的，不然以他对那事的热衷，何必委屈自己？
那么，就只有盖被子这一桩不便吗？
有时候结束后，姚黄会去净房解手，王爷会不会也有过那样必须解一下才舒坦的需要？
可王爷从来没有在她这边用过净房，是因为不想让王妃推他进去吗？
对了，别的男人都是站着解手，王爷如何解决？
全是每日都会发生的琐事，姚黄要么想不到这些，今日突然打开了一个口子，与王爷残疾相关的他那边的种种不便竟一股脑地全冒了出来。
姚黄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窗。
她能理解王爷的顾虑，因为换作是她废了腿，她也能接受跟夫君正常同房，却绝对受不了要新婚燕尔的夫君将她抱到恭桶上。或许到了老夫老妻的阶段这样就没问题了，但她还年轻，脸皮薄，王爷年轻且衿贵，刚成亲两个月，更受不了这个。
飞泉说过，王爷不喜他们去他的浴房或净房，那么这两处一定装了什么东西，能够让王爷独自完成泡浴与解手等事。
与其像废人一样事无巨细都交给身边人，王爷肯定更喜欢住在让他能够自理的地方啊。
竹院是这样的地方，为了满足她出来避暑的心愿，王爷让廖郎中等人将前院也修成了这样的地方。
姚黄想，其实她这边也能修得跟前院一样。
但王爷不想让王妃知道这些，不想让王妃琢磨他如何泡浴如何解手，姚黄要做的就是保持无知且不好奇，等再过几年，夫妻俩更熟了，王爷能在她面前放得开了，王爷自会开口。
吃过早饭，姚黄笑着问惠王爷：“二爷真想把自己晒得黑一些吗？”
赵璲看看王妃，道：“晒到你不用担心厨房天天给我炖补汤的程度便可。”
姚黄嗔他一眼：“正好，我也不想你晒得跟我爹我哥那样麦黄肤色，二爷这么俊，还是面如冠玉更叫我喜欢。”
现在的白是面若阴鬼，人多的时候，他孤零零地坐在昏暗内室或竹林，乍一看怪叫人害怕的。
瞅瞅外面，姚黄提议道：“那就趁上午、傍晚阳光没那么烈的时候，我分别陪二爷出去逛半个时辰？河边走走，旁边的山脚下走走，一边晒日头一边赏赏灵山的风景，才不算辜负咱们路上的颠簸辛苦。”
赵璲同意了。
院子里也能晒，但与其在这么小小的一块儿院落干坐上半个时辰，不如陪王妃出去逛逛。
念头刚落，王妃忽然凑了过来，黑润的眼睛对着他笑：“早晚这两趟算我陪二爷出门，可不能算在你先前应承我的那六七次里面，我要逛起来，半个时辰可不够。”
赵璲移开视线，道：“可以，不过现在还早，辰时五刻你再过来找我。”
姚黄明白，镇上的街坊起得早，这会儿正是外出做事或是蹲在河边洗衣裳的人多时候，惠王爷就是出去晒日头，也喜欢清静一些。
姚黄便带着金宝去了西院，让青霭把张岳叫过来，低声问道：“事情可办好了？”
朱氏这样的妇人长寿巷也有，并不为非作歹，只是自己不顺心了便拿话去刻薄不如她的。姚黄若不是王妃，完全可以隔着墙头几句话将朱氏呛得无言以对，可她不能让王爷夫君听见朱氏的冷嘲热讽，更不想让王爷瞧见她与人做这般不雅的口舌之争，幸好身边有人可用。
张岳惭愧道：“昨日何文宾不曾外出，我等没有机会下手。”
姚黄没有那个耐性去等，一旦朱氏突然发作，伤了王爷的心，让王爷又不愿意出门了怎么办？
她费了这么多的心思，可不能坏在一个刻薄的街坊口中。
她对张岳道：“辰时我会陪王爷外出半个时辰，趁我们不在，你跟王栋直接去何家走一趟，对了，你们可能一拳打碎一条木板？”
张岳还是那副稳重的神色：“能。”
姚黄：“好，过去了，你们把朱氏、何文宾都叫出来，无需废话，一人打碎一条木板给朱氏看，再指着何文宾的腿警告她管好嘴，她见识了你们的厉害，肯定会收敛。”
关乎到王爷，张岳不得不谨慎：“万一朱氏恼羞成怒，非但不怕反而将此事闹大……”
姚黄：“唉，昨日你们早早去了医馆，没听见朱氏骂二爷是个残废。”
张岳登时一身杀气！
姚黄：“对，就这种眼神这种气势，这样她还敢闹，我倒要敬她是女中豪杰。”
张岳：“……”
到了约好的时辰，姚黄来接惠王爷出门了，迎着日光往东走，过了最后一座石桥要下坡时，姚黄回头，看见张岳探出来张望这边的身影。
时间有限，张岳、王栋闪身而出，来了何秀才家门口。
大门居然是虚掩的。
本来就是上门威胁的，又何须客气，张岳径自推开门板，等王栋也进来后，反手一关。
朱氏在擦拭堂屋的桌椅，丈夫是秀才，儿子是举人，家里常有客登门，必须打扫得干干净净。
何文宾在东厢的书房读书，当窗外传来母亲惊疑又有些惊慌的一句“你们来做什么”，何文宾下意识地放下书，快步往外走。出了门，便见两道身穿布衣的壮汉分别从背后的衣裳里掏出一张手指来厚的崭新硬木板子，用杀气腾腾的阴狠目光扫过他，随即同时出手。
砰砰两声，两张硬木板瞬间断裂成了两半。
何文宾脸色一白，朱氏双腿发软抖如筛糠。
张岳指着何文宾，对朱氏道：“我们兄弟二人全靠廖家收留才捡回了两条性命，你出言羞辱嘲讽二爷，便是嘲讽我们的救命恩人，昨日念在你是初犯，我们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我们直接杀了你们全家再去官府自首，不给廖家留任何后患。”
小镇上的恶霸，威胁起人来横眉瞪眼，张岳、王栋自始至终只是寒着脸，就连张岳那番话都是压着嗓子说的，平平静静。
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相信他是认真的，朱氏仿佛已经看到了夜深人静这二人翻墙而入连杀他们一家四口的刀光血影！
她用最后的力气跑到儿子身边，跪在地上哀求道：“两位好汉饶命，都是我的错，是我嘴贱说错话了，你们放心，我保证再也不敢对廖家人有任何不敬，真的，我对天发誓！”
张岳只是将手里的断板丢到这对儿母子面前，与王栋并肩离去。

第64章
晒完日头，惠王爷去书房看书了，姚黄来到后院，从阿吉这里收到了张岳的简短回话：办好了。
姚黄揉着金宝的脑袋瓜，心情很是不错。
午后，姚黄换好中衣躺在床上，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以为惠王爷忘了昨晚的话时，惠王爷来陪她“歇晌”了。
王妃没出来迎接，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是因为夏日寝衣单薄不好露面，赵璲看着身下的藤椅完全进了东屋，便示意飞泉退下。
飞泉保持低头的姿势，从外面带上屋门。
赵璲刚要推动藤椅的大轮，架子床上有了动静，王妃穿着一套浅碧色绣了荷花的绫衣走了出来，垂着眼，脸颊绯红。
赵璲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双腿。
昨夜兴头上一时冲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定下每日晌午都来陪她歇晌的新规矩，可终究是青天白日，这般行事，王妃真的愿意吗？昨日王妃才夸他是君子，真正的君子又怎会贪欢到如此地步？
王妃到了近前，推着他朝床帐走去。
停好轮椅，王妃径自爬了上去，背对他侧躺。
已经到了这个位置，赵璲不好再喊飞泉进来推他离开，沉默地撑到床上，闭上眼睛平躺。
其实一个月陪王妃六晚、每晚只要一两次的话，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大白天的，姚黄心跳如雷了好一会儿，旁边的惠王爷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他就是过来陪她纯歇晌的。
可姚黄又不是才嫁过来那时候了，怎么可能会信？
惠王爷就是矜持呢，再想也得先找个由头，或是要她先开口或动手。
是所有王爷、高门子弟都这般做派，还是单单惠王爷脸皮薄，又或是惠王爷因为腿废了才变成的这样？
腿好好的，他根本不需要跟她分房睡，自然也不需要隐忍几天的火。
是她先商量的夜夜同眠，惠王爷顾虑腿上的不便无法应承，才想了利用歇晌来分摊火气。
罢了，分摊对她对王爷都好，正经的夫妻有何不好意思的？
翻个身，姚黄一滚就滚进了惠王爷的怀里。
赵璲还是闭着眼睛，拍拍王妃搭过来的手，低声道：“睡吧。”
姚黄当他放不开，在他耳边问：“傍晚咱们去布店买匹黑绸，做成帐子挂起来，是不是就跟晚上一样了？”
赵璲：“……不用多此一举，我来陪你歇晌，并非一定要累你。”
姚黄笑：“二爷想什么呢，我是说挂上黑帐咱们能跟晚上睡得一样香，跟累我有何关系？”
赵璲：“……”
姚黄：“再说了，二爷现在不累我，是准备下次又要摆出累死我的阵仗吗？”
赵璲一把将王妃转了过去。
西屋窗边的窄榻上，重新躺了有一会儿的阿吉忽然像金宝被惊到一样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东屋，那边正传来比夜里要刻意压抑的声响。
吃惊过后，阿吉熟练地翻出藏在这边的棉花球，抱着被子继续睡。
歇完假晌再歇真的，一个时辰后惠王爷才回了前院。
黄昏出去晒日头时，姚黄真推着惠王爷去了主街那家的布店，笑容如常地跟女摊主要一匹黑绸。
女摊主去拿绸子，姚黄低头，看见惠王爷眼帘低垂，虽不是死气沉沉，却也如魂魄出窍。
女摊主抱了黑绸出来，随口问道：“小娘子买黑绸做什么？”
姚黄：“给我相公做件黑色长衫。”
女摊主不懂大夏天的秀才郎为何要穿黑衫子，只管将黑绸递给姚黄，再等着秀才郎结账。
惠王爷这才魂魄归来，取出荷包。
晚上惠王爷宿在前院，姚黄下午睡得多精神好，趁天没黑透，坐在院子里裁剪黑绸缝帐子，这个简单，又是屋里夫妻俩用的东西，不用太讲究女红。
阿吉坐在旁边，既心疼这六钱银子买来的黑绸，又质疑王妃的眼光：“哪有用黑色帐子的？”
姚黄面不改色地道：“不是我喜欢黑色，晌午窗户太亮，二爷睡不着。”
阿吉一听，恍然大悟，二爷歇晌困难，人醒着，可不就要……
次日姚黄没着急换上寝衣，坐在床上等着惠王爷过来，旁边她亲手缝制的黑色帐子已经挂好了，只等惠王殿下欣赏。
然而姚黄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回想昨日买黑绸时惠王爷的神色，姚黄笑了，一个人去了前院。
堂屋的门关着，姚黄透过门缝往里瞧瞧，看见飞泉趴在长几上打盹呢。
姚黄轻轻敲门。
飞泉立即抬起头，蹑手蹑脚地过来开门。
姚黄瞅瞅东屋，问：“二爷睡了？”
飞泉悄声道：“歇了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距离廖郎中做完推拿已经过去了两刻钟，听声音王爷也自己擦过腿了，里面那么安静，王爷除了歇晌还能做何？
姚黄想了想，让他继续留着门，她去后院取下黑色帐子，再抱来前院。
叫飞泉在外面候着，姚黄走进东屋，才不管床上的惠王爷真睡假睡，先把这边垂落的白色帐子拢到两侧，再转过摆在旁边的惠王爷的藤制轮椅，固定好，踩着椅面去挂怀里的黑色帐子。上面悬挂完毕，姚黄瞅瞅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惠王爷，赤着脚跳下藤椅，展开两面黑色帐子，站在帐外笑道：“我亲手缝的，二爷觉得如何？”
赵璲觉得，隔了一层黑绸，王妃好像更白了。
“进来。”
惠王爷低声道。
姚黄不动：“进去做何？”
惠王爷沉默。
姚黄重新踩上轮椅，怎么挂的再怎么解下来，然后抱着一团黑绸，一边穿鞋一边眼也不抬地道：“二爷自己说的，每天都去陪我歇晌，害我刚刚白等了半天，你倒好，都已经歇上了。既然如此，二爷继续歇吧，我自己睡。”
说完，王妃瞪来一眼，再扬长而去。
赵璲无奈，只得叫飞泉进来，推他去寻王妃。
每日陪着王妃享用高娘子烧制的饭菜与补汤，连续数日坚持着早上下午各半个时辰的晒日，二十六那日还被王妃推着逛了一上午的集市，待到二十九西邻的齐员外要庆寿辰时，轮椅上的惠王爷已经成功褪去了昔日的苍白，真正变得面如冠玉起来。
姚黄天天陪在惠王爷身边，对此感受得不够明显，早饭后特意把虽然跟来镇上却几乎没机会见到惠王爷面的高娘子叫了过来，笑着道：“婶子，您瞧瞧咱们家二爷。”
高娘子心头一哆嗦，这是她能瞧的吗？
但王妃有命，高娘子便紧张地慢慢地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了惠王殿下，就见王爷手持一本书端坐在藤椅上，仿佛根本没听见王妃的俏皮话。
下一刻，高娘子明白王妃为何要她看王爷了。
姚黄见高娘子面露惊艳与喜悦，便确信惠王爷的气色确实变好了，并非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顾及惠王爷的威仪，姚黄没再打趣什么，让阿吉将一袋赏银发给高娘子：“这半个月婶子的菜道道可口，我跟二爷都很满意，接下来还要继续有劳婶子。”
高娘子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孔师傅与她厨艺相当甚至还要更高一筹，挖空心思都没能改善王爷的胃口，她只比王妃早到王府一段时日，有何能耐让王爷满意？如今王爷能够开胃，靠的全是身边多了一位貌美又会疼人的王妃！
高娘子走后，辰时五刻一到，姚黄又推着惠王爷出门了。
齐家那边人来人往，全是过来帮忙操持寿宴的亲友，过了半个时辰，姚黄推着惠王爷折返，就见齐家门外的河堤上搭了一个张灯结彩的戏台，约莫有七八人的戏班子正在街坊们的围观下描眉画眼。
姚黄惊讶道：“还请了戏班子啊？”
虽然是民间唱功普普通通甚至马马虎虎的戏班子，几两银子便能请来唱上半天，在这样的小镇上却也非常体面荣耀了，值得全镇百姓津津乐道好一阵。
源源不断的百姓正往这边赶，大人们还算稳重，孩子们一个个都是跑过去的，无人在意旁边有个坐轮椅的男人。
赵璲已经习惯了这座小镇以及这样热闹的场合。
姚黄贴着人群边缘，走几步停几步的，终于将轮椅推回了东院。
大门一关，拥挤的人群是看不见了，嗡嗡的喧哗却不断地往里传。
赵璲不甚在意，对王妃道：“我看看书，你去看戏吧，那边快开席了再来接我。”
姚黄：“人太多了，大热天的我也懒得挤，反正在家里也能听见。”
留惠王爷在书房看书，姚黄与高娘子、阿吉在西院前头摆了一张小桌，三人一边听戏一边嗑瓜子。
将近晌午，齐家的宾客渐渐到齐，齐员外还专门派了一个孙子来知会廖家众人，于是众人简单收拾收拾便出了门。
姚黄娘仨被引去了齐家后院，赵璲因为秀才的身份以及那幅画被齐员外奉为上宾，连带着廖郎中父子三个以及两个干儿子学徒都被请到了堂屋，同桌的是本镇另外两位颇有身份的人：何秀才与他的举人儿子何文宾。
张岳、王栋分别坐在了何家父子旁边的位置。
在何文宾心里，这就是两个随时都敢杀人的凶犯苗子，他有心斥责却无力反抗，只能僵硬地坐着。
何秀才比儿子还胆小，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这父子俩过于异常，赵璲看向飞泉。
飞泉偏头，低声解释道：“二十那早，朱氏高声聒噪扰了二嫂好眠，我叫他们过去警告了一番。”
赵璲对朱氏的声音有印象，确实很聒噪，张岳二人的手段可能有些过了，但情有可原。

第65章
齐家后院。
廖家的女眷只有高娘子带着姚黄、阿吉娘三个，一席八人，齐员外的续弦吕氏除了亲自作陪外，还安排了本镇里正夫人婆媳、何秀才的媳妇朱氏与女儿何文绮。
朱氏的脾气再招人不喜或嫉恨，何秀才、何文宾父子俩的功名都在那里摆着，何文宾更有可能考中进士做官，因此本镇百姓面上都很是捧着何家。
今日的朱氏却一改之前的趾高气扬，主动搭话的时候特别少，就算有人跟她攀谈，她也会时不时地往廖家婆媳那边偷瞄。
姚黄没在意朱氏，她这边也一堆应酬呢。
“小姚，我们镇住着舒服吧，我看你家秀才郎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俊得我每次碰面都觉得看不够。”
姚黄：“舒服，这边山秀水美的，我只后悔没早点搬过来。”
另有人起哄：“跟山水没关系，是我们这的鸡头参好，我看你们二叔天天都在收鸡头参，除了做药，家里没少炖汤熬粥吧？”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羡慕起廖家的财气来。
姚黄听了一圈，这才知道那些其貌不扬酷似生姜的鸡头参居然要卖百文一斤，比鸡鸭鱼肉都贵！
“这还只是生吃的，据说炮制好的干鸡头参能卖五六钱银子一斤，年份高的更贵，可惜我们本地人不懂得炮制，只能把辛辛苦苦进山挖来的鸡头参贱卖给来收货的药材贩子，一代代挖下来，山里的鸡头参越来越少，药材贩子们来得都没那么勤了。”
“是啊，我家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村里镇上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随时都可以去山里挖些鸡头参熬汤补补，轮到咱们，自己去挖挖不着，只能等着那些胆大的村人去深山里找，唉，人家费了那么大力气，当然要高价卖出来。
“还是廖郎中实诚，愿意给高价收年份高的鸡头参，比那些不知哪来的野贩子强多了！”
高娘子越听越替廖郎中冒汗，王妃会不会觉得廖郎中在拿王府的银子装善人？
她凑到王妃耳边，低声解释道：“我听老廖说过，他出的价只比小贩高了两成，无论煲汤还是拿来做药都比在城里买便宜多得多。”
姚黄笑道：“应该的，大家采药也不容易。”
女眷们这边的席面吃了足足一个时辰，等姚黄回到东院，惠王爷都换上中衣在她床上等着歇晌了。
大概是嫌黑色帐子丑，惠王爷用了两次就让她收起来了，反正白日做这事已经开了头，惠王爷不用再矜持。
姚黄先去西屋简单擦擦，穿着一套白底粉边的绫衣坐在床边，一边通发一边跟惠王爷讲鸡头参的价钱：“所以说我是真的跟着二爷享福了，不然哪能三天两头地喝补汤，又是鸡又是鸡头参的，那么一锅汤算下来就得一两银子。”
赵璲早就发现了，王妃喜欢聊天，大多时候并不需要他搭话，只要听着就行。
王妃的嗓音轻软，王妃的神色鲜活生动，用词朴实无华却很耐听。
“哎，二爷喝酒了？”
姚黄忽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酒气。
赵璲偏头，道：“众人为齐员外敬酒时，我浅酌了一口。”
姚黄一手拿梳子，一手将惠王爷歪过去的俊脸掰过来：“我又没嫌你，你这点酒气我还觉得挺好闻的，受不了的是我爹我哥跟人拼酒带回来的那种浓浓酒气，熏死人了。”
赵璲：“……漱过口。”
漱口喝茶，奈何酒气顽固，居然还有残留。
姚黄扫眼惠王爷的嘴唇，这回轮到她偏头了，红着脸道：“漱不漱与我何干。”他又不跟她亲嘴。
赵璲：“……”
目光定在她嫣红丰盈的唇瓣上，复又挪开。
有些事情是新婚夜夫妻圆房时必须做的，他是王爷，王妃纵使心里嫌弃也不会表现出来。
待彼此的身体熟悉了，赵璲知道王妃能从他的那些举动中得到乐趣，所以他可以随性而为。
唇齿相依能有什么乐趣？
赵璲想象不出来，也就是现在，他会对王妃生出此念，换个女人如此暗示他，赵璲会动怒。
只是，没有乐趣的多余亲密，他能接受处处都如牡丹花一样娇艳甜美的王妃，王妃能接受他吗？
赵璲不想在她眼里看出任何勉强，没有把握又非必要，那便保持原状就好。
黄昏时分，姚黄沿着河岸一直将惠王爷推到了南面的山脚下，这里是一处小山头，从此往东往西往南还连着无数个高高矮矮的山头，视野所及最雄伟巍峨值得登高望远的一座山头离灵山镇约莫有十几里的路程，正因为灵山镇附近没有名山奇峰，这座小镇才不如灵山山脚一圈的其他镇子富庶。
赵璲朝高处的山峰望去。
姚黄推着轮椅，见惠王爷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又如此动作明显地眺望群山，便觉得惠王爷是想爬山了。
姚黄很想满足惠王爷的这个心愿，可灵山适合游人攀爬的名峰都修了石阶，轮椅走不了，附近的这些山头看着矮，其实也有百十丈高，山里还都是山民们常年砍柴打猎采药踩出来的坎坷不平的山路，姚黄力气再大，也得推上大半天累得汗水打湿衣裳无比狼狈才能单独将惠王爷推上去。
姚黄不认为惠王爷会享受这样的登山之旅，不光是不想折腾她，换成青霭飞泉或是别的侍卫，惠王爷都不是那种折腾别人取悦自己的性子。
见惠王爷越望越久，姚黄想了想，道：“二爷，据说这种深山老林最容易出妖灵精怪，你说世上真有灵兽灵草修炼成精吗？还是那些话本子纯粹是胡编乱造的？”
赵璲：“……我不信鬼神仙妖之说。”
姚黄：“以前一堆皇帝爱吃仙丹，我还以为皇帝们消息灵通，真有成仙的法子呢。”
赵璲：“只是一些大补的丹药，民间传为仙丹而已。”
姚黄：“我倒希望世上真有神仙，这样才有神仙显灵满足我一些痴心妄想的机会。”
惠王爷不再看山了，瞥向身后：“你想求神仙何事？”
姚黄：“当然是长生不老，我这么美的容貌，才舍不得将来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还有二爷，最好也能一直这么俊下去。”
提到他时，赵璲的血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哎，还是换个地方吧，我怕神仙没来倒窜出个女妖，话本里面的女妖最喜欢二爷这样的俊书生了。”
调转轮椅，姚黄一边嘀咕一边快步离去。
赵璲：“……”
夜幕降临，王妃回后院睡下了，廖郎中才穿过两家前院中间的月洞门，来为惠王殿下推拿。
赵璲问：“灵山黄精为何效用更佳？”
这个效用并非他亲自体会出来的，而是赵璲在医书上见过旧朝名医记载。
廖郎中已经习惯近来惠王爷偶尔的谈兴了，思量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药材亦是如此，应该是灵山的土质更适合黄精的生长与药性积累。”
他能辨认药材的年份与优良，至于灵山的土到底好在何处，廖郎中就说不清楚了。
赵璲：“王妃听人言，以前灵山上的黄精并不罕见，因连年采挖才日渐稀有，这是否说明，灵山黄精本身易于存活繁衍？”
廖郎中：“是，山民不去挖的话，黄精应该能一长一大片，只是山珍野味都是无主之物，既然能卖钱，山民们肯定见到就会采挖，留在那里只会便宜后来者。”
赵璲：“我看这一带都是荒山野岭，若能开荒种药，周边百姓便能多一样营生之法，同时为各地供应更多的良药。”
廖郎中这才明白王爷在操心什么，叹道：“百姓们大多勤俭，黄精卖得那么贵，如果只是开荒便能种植，百姓们肯定早就去开了，定是黄精种起来还有很多难处，百姓们发现自己种不出来或种不好，才绝了这个念头。”
“再有，灵山是名山不是荒山，官府治理严格，禁止百姓随意伐木。”
赵璲：“黄精能长在深山里头，足见它喜阴怕旱，所以开荒时无需砍伐高树，只要清理林间的杂草灌木便可。这只是我的猜测，明日我会调李得春与几个侍卫过来，让他们去山里查验黄精的种植之法，待他下山，你二人可多加探讨。”
李得春便是王府的另一位李郎中。
廖郎中：“是，我等一定用心办妥此事。”
姚黄并不知道惠王爷对外吩咐了什么，这日早上结束晒日后，惠王爷去看书了，姚黄来了西院，在厨房找到了坐在小板凳上看火的高娘子。
姚黄免了她的礼，瞅瞅盖着锅盖的大锅，好奇道：“这么早，婶子在准备什么耗功夫的吃食？”
高娘子笑道：“不是吃食，老廖不是一直在收鸡头参吗，先前炖汤用的都是三四年年份的，老廖说这样的直接拿来炖汤滋补也不可惜，但是长了五年的鸡头参药性足了，最好攒多了拿来炮制成干，那样药性更足调理起来也更滋补，这不，攒了十几斤了，让我一锅都煮了。”
姚黄掀开锅盖瞧瞧，果然满满一大锅的洗干净的鸡头参。
“光煮就行了？”
“早呢，说是要煮九次晒九次，第一次煮就要煮三个时辰，白天晒晚上阴的，说起来都嫌麻烦，所以附近的村民们都是直接卖生的。”
姚黄：“……他收药材倒是不累，婶子可有的忙了。”
高娘子：“他回来了会帮忙，阿吉青霭飞泉也都会替我分担，没多累的！”
麻烦归麻烦，无论生黄精还是制好的黄精，每次炖汤都有的剩，高娘子人在厨房最吃香，又能拿工钱又能跟着主子们一起滋补，所以再麻烦她也乐意干。
过了几日，廖家西院来了客人，乃廖郎中的好友李郎中，说是要带两个学徒进山寻药，因此在廖家借宿。
姚黄去瞧了一圈热闹，跑来东院书房问惠王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璲简单跟王妃讲了讲。
姚黄：“……”
所以那天惠王爷盯着山看是在琢磨如何种黄精，不是为了爬山？
惊讶过后，姚黄深深地松了口气，因为她已经暗暗琢磨好几天了，还是没能琢磨出轻轻松松将惠王爷推上山顶的法子。
坐到惠王爷身边，姚黄笑道：“真能种的话，二爷要包个山头做药材生意吗？”
她知道王府也有很多铺面田庄，每年的进项比惠王爷的爵禄还多。
赵璲：“不是，此事需由知县带头，鼓励当地百姓开荒，鸡头参至少五年入药，只有住得近的百姓才能长期照料。”
姚黄懂了，惠王爷惦记鸡头参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造福灵山一带的百姓。

第66章
李郎中三人七月初四到的灵山镇，初五上午雇了一位熟悉山中情况的采药人，备齐干粮就出发了。
灵山里面散布着一些小村落，李郎中一行人可以白日寻找黄精，晚上去村民家中借宿。
初九这日，一早天就阴沉沉的，没多久就下起暴雨来。
晒不成日头，惠王爷坐在堂屋看书，姚黄没这个雅兴，一手撑伞一手抱着金宝去了西院。
西院后院只住着高娘子一人，东厢房改成了水房，两宅子的人沐浴用水都是这边烧的，西厢房改成了洗衣房，留着在家里浣洗王爷王妃的绸缎衣裳与被面，里头还撑了几排晾衣架，绸缎金贵，不能放在烈日底下暴晒。
姚黄过来时，高娘子与阿吉分别坐着一个小板凳，正在西厢房洗衣。
姚黄站在门口，先将金宝放下去，小家伙立即撒欢似的在里头跑了一圈。
高娘子看向低头收伞的王妃。
王妃穿着一套寻常的布衣襦裙，脚上踩着一双在集市上买的木屐，外头雨大，王妃一路小跑着过来，一双脚都沾了水。她正看着，王妃扶着门框朝外面伸出左脚，哗啦啦的雨水顿时一通冲刷在王妃的脚面，冲走溅在上面的几点泥巴，只剩葱白似的细嫩脚背，五个脚指头都染了大红色的蔻丹，红果子似的勾得人犯馋。
想到什么，高娘子关心道：“夫人月事快来了吧，我去烧盆热水给夫人泡泡脚，免得凉着。”
姚黄笑道：“不用烧，我可没那么娇气，阿吉知道的，每年夏天我不知道要淌多少回水。”
冲好脚，阿吉也将一块儿粗布铺在了门槛上，姚黄就坐在这里，一边看两人洗衣裳一边闲聊。
雨水反倒显得这里更静，冷不丁的，隔壁齐家骤然传来一声妇人的怒叫：“凭什么啊，凭什么大郎二郎三郎都可以去灵山书院读书，四郎就去不得，只能在镇上的私塾凑合？”
是吕氏的声音！
姚黄三个互视一眼，同时竖起了耳朵，胆子越来越大的金宝更是跑过来，准备朝外面叫两嗓子。
姚黄按住金宝的脑袋，继续辨认齐家的声音。
回应吕氏的那人声音很低，一点都听不见，随后吕氏再次怒道：“你少诓我，去年三郎明明也没考进书院，全靠大郎跟那边熟了打通的关系，你还拿了五两银子给他送人情，今年四郎跟三郎考得差不多，那你再给大郎五两银子，让他去打点啊！是你说的，他们虽然不是出自一个亲祖母却也是自家兄弟，他为什么只帮亲弟弟不帮堂弟！”
齐员外还是没有声音，老人家也不像会扯着嗓子跟人对峙的脾气，但因为吕氏提到了齐大家的孩子，齐大媳妇开口了，声音又高又洪亮：“母亲这叫什么话，都是自家弟弟，大郎肯定希望弟弟们都有出息，三郎去年没考好是因为染了风寒，大郎特意带他过去又答了先生出的新题目，答得好书院才破例收了三郎。四郎，母亲您自己说说，四郎平时功课如何，就算带他去补考他能行吗？考得太差，书院才不会为了五两十两的银子通融，咱们家又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吕氏：“你给我闭嘴！我跟你爹说话还轮不到你插言！”
齐大媳妇：“别的事我不管，母亲冤枉大郎不讲兄弟情义就是不行。”
吕氏：“天杀的啊，我当初怎么被你装出来的老实模样骗了，早知道你是个泼妇，我才不会娶你进门！”
齐大媳妇笑：“我给齐家生了三个读书郎，母亲该高兴你眼光好才对。”
吕氏：“走，你们俩给我一起上，今儿个不撕烂她的嘴我……”
齐大媳妇：“来啊，我看哪个敢跟我动手！”
姚黄目瞪口呆。
阿吉悄声道：“齐大媳妇两条膀子可结实了，我敢说吕氏婆媳三个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高娘子：“是啊，那身板眼神一看就不好招惹，当年肯定很会装笨，不然吕氏才不会傻到给自己找个厉害的继子媳妇。”
齐家的争吵还在继续，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听见齐员外的声音。
姚黄一直在西院待到高娘子要去做饭了才回东院去见惠王爷。
堂屋北面，赵璲坐在轮椅上，看着王妃先放金宝下来再收伞冲脚，待王妃要进来了，他提前收回视线。
姚黄：“刚刚齐家吵得可凶了，二爷听见没？”
赵璲摇头，他在西屋撑了半个时辰的扶栏，之后休息沐浴更衣，才坐过来没多久。
姚黄当他一直在看书，走过来抢走佛经放到长几上，再将轮椅推到堂屋门前正对着院子：“就知道看书，也不怕把眼睛看坏了。”
说完，她提了一把椅子放到惠王爷身边，挨着他坐下，给他讲齐家的烂官司。
惠王爷第一次打断了王妃的闲聊，看着她湿漉漉的双足道：“先去擦干。”
姚黄笑道：“你怎么跟婶子一样爱操心，我就喜欢这样的凉快。”
说着，她把双脚伸出木屐，转个身将双腿横搭在惠王爷的膝盖上，故意晃了晃脚。
赵璲看了一会儿，忽然握住王妃的左脚，触手清清凉凉。
他取出袖口的帕子，覆在王妃的脚背。
姚黄：“……这帕子二爷还会继续用来擦脸吗？”
赵璲：“不会，送你了。”
姚黄瞪他：“我才不要擦脚帕子，你送我一条香的。”
赵璲：“……”
等他将王妃的两只脚擦干，帕子完全湿了，姚黄见他不知道要将帕子放在何处，笑着抢过来，穿上木屐走到屋檐下，双手往外一伸就着雨水洗了帕子，雨水滴滴答答的，又打湿了她的脚面。
赵璲想，王妃一定是故意的。
重新坐下来，姚黄想到了还在山里的李郎中三人，难免有些忧心：“这么大的雨，不知他们是在村人家避雨，还是被困在了山上。”
赵璲：“早上便是阴天，他们应该不会出门。”
七月十四，李郎中一行人回来了，李郎中先洗漱一番换过衣裳，再通过前院的月洞门来拜见王爷。
姚黄也想知道此事的进展，坐在惠王爷身边一起听。
防着大门外有人路过扒门缝往里偷看，飞泉从外面带上了堂屋的门。
李郎中朝王爷王妃见过礼，低声道：“灵山外围的黄精确实不多了，只剩一些一两年的幼苗，我等连日来查看过七座山头的黄精幼苗，多生于阴湿地带的树林边缘，周围土壤湿润多腐叶，足够荫蔽却又能照到树枝间透下来的光。”
“我去问了问山里的采药之家，他们在深山里找到的多年黄精也长在阴湿的树林边缘，这大概就是采药人在自家种不好黄精的缘故。”
“按照采药人试过的法子，黄精可以切根种也可以采收种子种植，我想先在山里挑一块儿林地开荒试试，现在埋根、播种，仿着野黄精长出来的地方在药田上面撒一层腐叶，明年再观察一年，如果田里的黄精能发芽且长势正常，二爷便可传开此法了。”
赵璲：“嗯，先开四分地，旁边盖间房子，你且带人照料着，回京前我会找人接管。”
李郎中道是，见王爷没有别的吩咐，告退了。
姚黄好奇问：“二爷准备找谁接管？”
赵璲：“灵山县知县。”
姚黄想到附近那么多的山头，再想想黄精的价格，推测道：“如果这事真能办成，应该是份大政绩吧？”
赵璲默认。
姚黄：“法子是二爷想出来的，何不你自己继续担着？这可是造福灵山几代甚至今后代代百姓的大功德，让知县做了，将来人人称赞那知县，我受不了，我想百姓们都知道这是二爷的主意，都记着二爷的好。”
赵璲：“这一带本就是灵山县治地，就算我是王爷，也无权直接越过知县开荒种药。”
姚黄只有个靠动刀动枪封官的武夫爹，不懂文官的事，可她知道，惠王爷有个坐拥天下的皇帝老爹。
凑到惠王爷身边，姚黄小声道：“想管事还不简单，王爷去跟父皇说啊，朝廷不是年年都往外面派些钦差吗，灵山县那么多知县都没动过在山上种黄精的念头，只有王爷既有富民之心又有富民之智，父皇知道了，肯定愿意让你继续主持这事。”
赵璲垂眸：“此事一旦开头，至少要耗时五载，我没有那个精力，由知县承接最合适。”
姚黄低头，拨弄自己的指头。
赵璲看着王妃的指头，道：“父皇并不知道你我来了灵山避暑，我也无意让他知晓，知县那里我会交待他自行给朝廷递折子，瞒下我的参与，回京之后，你不要说漏嘴，最好岳父岳母那里也不要提及。”
王妃抬起头，眼里写满了“吃亏”。
赵璲握住她的手，开解道：“你不要光想着事成的好处，首先李得春的耕种之法未必可行，即便可行，说服百姓相信鼓励他们开荒也要耗费数月之久才能成功，开荒后还要传授百姓耕种之法，要时时监管药苗长势，长达五年劳神费力。我只是临时起意，真正落实的是知县，知县敢接下来，得了政绩便该是他的。”
王妃还是嘟着嘴。
赵璲：“再有，知县需要政绩升官，我已经贵为王爷，何需这点锦上添花的政绩？”
十八岁他主动请缨赶赴战场，为的是一展所能为国效力，并非要在父皇那里证明什么。
腿废之前，赵璲没想过要争那个位子，现在，他更不会想。
他只要有人接下此事真正去推行此事，不需要任何美名或功劳。
姚黄无法反驳惠王爷。
可她就是不痛快，京城那么多人都把惠王当废人，事实是惠王一点都不废，他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

第67章
因为王妃不太高兴，虽然今日是十四，晚上赵璲还是来了后院。
王府的屋子里摆了各种精美的烛台，全部点起来灯光明亮，来灵山避暑行李以衣裳、书籍为主，烛台都是廖郎中在镇上新添置的，所以姚黄这边就摆了四盏，灯光昏黄柔和。
惠王爷自己不想邀功，确实也不差这份功绩升官发财，姚黄替他憋屈一会儿也就过去了，这会儿看着灯下更显俊美的夫君，姚黄疑惑问：“今晚二爷怎么自己破了规矩？”
赵璲看着王妃已经恢复如常的脸色，沉默片刻道：“明日中元，想着你一个人可能睡不安稳。”
中元节，百姓又习惯称之为鬼节，有的人不会太当回事，有的人天一黑真不敢出门。
姚黄属于胆大的，小时候她还故意披散着头发装鬼去吓唬喜欢喊她“小黄”、“阿黄”的那些玩伴。
可误会惠王爷想爬山的那天，姚黄自己说的怕山里有妖怪，惠王爷居然信以为真还特意来陪她……
“二爷真体贴。”
姚黄索性装出安心的模样，高兴地将惠王爷推到架子床前。
前两日来的月事，午后歇晌夫妻俩都很老实地单纯睡觉，今晚肯定也不会做什么。
夜晚的灵山镇确实很凉快，盖上一层薄被，姚黄靠在惠王爷的怀里，只觉得暖和舒服。
“明晚河边应该都是放河灯的人，我们也去放吧？”
对小孩子以及家里近期没有亲人去世的年轻人来说，中元夜放河灯与上元节赏花灯差不多，都是一桩热闹。
赵璲：“嗯。”
姚黄：“那我们自己做？铺子里卖的都一样，飘到灯堆里一下子就分不清了。”
赵璲：“你会做？”
姚黄：“会啊，不过我只会做最简单的那种，就是用几根篾条弄个方方正正的架子定在薄木板上，周围糊一圈灯纸，里面再插根蜡。”
赵璲看着床顶：“我没做过。”
姚黄几度进宫了，料想那样规矩重重的地方贵人与宫人们都不会乱放河灯，惠王爷又没有能带着他一起厮混的玩伴，别说自己做了，可能连见都没见过。
她撑起身子，笑着看他：“我来做架子，裁好灯纸后二爷在上面画点什么吧，有了你的画，我做他一起厮混的玩伴，别说自己做了，可能连见都没见过。
她撑起身子，笑着看他：“我来做架子，裁好灯纸后二爷在上面画点什么吧，有了你的画，我做的寻常河灯都会变成雅灯。”
赵璲同意了。
次日是个艳阳天，到了上午该陪惠王爷晒日的时候，姚黄推着惠王爷去了主街，在临时摆出很多河灯卖的铺子里买齐了做河灯要用的底板、篾条、桐油、灯纸等物。
王妃挑挑拣拣，赵璲看向摊子上摆好的成品河灯，有彩纸折叠的莲花灯，也有王妃描述的那种纸糊方灯，大多做工粗糙简陋，也有几盏手艺精良的，灯纸上便多了工工整整的祭文祝词或简单的绘图。
买齐东西，夫妻俩回了东院，书房里面飞泉、青霭提前备好了王妃要用的剪刀、浆糊以及王爷要用的文房四宝以及各色颜料。
做灯架是个手艺活，这次姚黄想做的精致些，耗时便会更久。
赵璲看着王妃收拾篾条，问：“你想画什么，或题什么字？”
姚黄没有抬头，轻轻柔柔闲聊似的道：“我在别人家的灯上见过花草，也有画人的。二爷知道的，我们家都是大粗人，不会画，就在灯纸上写下我祖父祖母的名字，先写两句家里人都想他们，再说大家都过得挺好的让他们不用惦记，最后祝他们早入轮回，投胎个大富大贵的好人家。”
赵璲对着灯纸思索如何将王妃的俗话写得雅一些，就听王妃又道：“我给我们老姚家的祖宗放过十几年的河灯了，今年刚嫁给二爷，又是第一次跟二爷一起放河灯，这盏还是放给二爷家的祖宗吧，所以二爷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都听你的。”
赵璲依然看着画纸。
皇家有很多很多祖宗，皇家也有很多很多的子嗣，他赵璲只是父皇一次见色起意临幸了一位舞姬意外所生。
赵璲早已熟悉他的父皇，知道父皇还是皇子时有过哪些记载流传下来的过人之举，知道父皇登基后成就了哪些功绩，包括大齐朝自建朝后的每一位皇帝甚至亲王公主，赵璲都翻阅过与他们相关的史书卷宗。
可真正怀胎十月将他带到这世上的那个人，赵璲只知道她姓闻，生时为宫廷舞姬，死后追封美人。
或许有宫人知道更多关于她的消息，但赵璲从未去打探。
宫廷舞姬，要么来自获罪官员之家的女眷，要么小小年纪沦为孤儿或被爹娘亲人所卖。
若是前者，父皇重视他后都没有想到要加恩他的母族，说明闻氏一族已经不复存在，亦或是罪无可恕。根据十几年来杜贵妃的酸言冷语，赵璲推测闻家便是罪官也只是小官，不值得杜贵妃细细打听的小官，但凡闻家曾经显赫或是犯下足以令人铭记多年的大罪，杜贵妃都会拿来敲打他。
若是后者，赵璲更无需打探一个会放弃她的家族。
总之，赵璲没见过那个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对她更无任何了解。
但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确实对着镜子幻想过她的模样。
姚黄看见惠王爷拿起了一支画笔。
收回视线，姚黄继续专心做她的灯架。
作画需要时间，姚黄不知道惠王爷具体会画什么，便刻意将自己的活儿做得更细致，细致到惠王爷都停了笔，姚黄这边还没忙完。
她惊讶道：“这么快？”
赵璲打量王妃手里，只觉得王妃颇有做篾匠的天分。
姚黄提着快要做好的灯架，凑到惠王爷这边。
灯纸要将灯架围成一圈，做成后变成四面，此时书桌上虽然只有一张长条的灯纸，上面却分成了四幅图。第一幅里有几笔湖水，湖边探出一根斜伸的细枝，垂下一片纤长柳丝。
姚黄已经见识过惠王爷的画技，此时还是被这简单一幅垂柳吸引住了，那些细细的柳条明明没有在动，姚黄却仿佛看到了它们在风中摇曳生姿的春景，恍如美人婀娜。
第二幅画里，柳条看起来静了，枝头多了一只小小的黑燕，姚黄盯着黑燕看了看，觉得这只收拢翅膀歪着脑袋好像要埋进翅膀里睡觉的黑燕很是可爱。
第三幅画，细枝上变成了一双黑燕，收拢翅膀站在枝头的黑燕看起来更大更稳，另一只张开翅膀飞在这只的旁边，脑袋对着它，鸟喙张开，仿佛在朝它叫唤。
第四幅画，那双黑燕飞走了，柳条静静垂立。
画旁有行小字：喜无风雨，春鸟报平安。
姚黄看懂了，羞答答地嗔了惠王爷一眼：“雅人就是不一样，告诉祖宗们自己成亲了还能这样画出来。”
王妃看画时，赵璲的心跳不是很稳，一时以画抒情，画好了却又不想让旁人看出端倪。
见王妃只看出那两只拟人的黑燕，赵璲刚要放松下来，就见王妃伸出她笋尖似的细嫩手指点了点垂柳下的水纹：“旁人都是用鸳鸯指代夫妻，二爷为何要画燕子，这张做河灯就算了，下次你送我一幅鸳鸯。”
赵璲：“……鸳鸯的话，雌鸟不如雄鸟艳丽。”
姚黄：“……那算了，我可比二爷……”
说到一半，姚黄卡住了，瞄向惠王爷越来越俊的脸庞。
赵璲垂眸，道：“论容貌之艳，无人胜你。”
姚黄的眼睛里都被这话甜出了水波，一手按上惠王爷的唇瓣：“二爷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吃蜜了？”
赵璲及时按下王妃的手，低声道：“不得无礼。”
傍晚吃过晚饭，天还亮堂堂的，姚黄先推着惠王爷去河边散步。
平时这条河边只有两岸的街坊，待天色渐暗，赶来河边的百姓便越来越多，姚黄左看看右看看，俯身在惠王爷的脑顶道：“瞧见没，捧着河灯的小姑娘小媳妇都在北岸，男的全站在另一头，分明是出来看心上人的。”
赵璲左右扫视一番，确实如此。
姚黄：“等会儿我也要去北岸放，二爷在这边看着我。”
赵璲：“……”
到了东院门外，姚黄将惠王爷的轮椅朝北固定在河堤上，再把青霭叫出来陪着，然后她拉着阿吉一人一只河灯，绕过近处的石桥去了对岸。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霞光，被山头屋舍遮挡，岸边的人皆处于昏暗暮色，但当王妃走到石桥中间，她偏头看过来的笑脸忽然行进一片暖阳，宛如刚刚亮起来的烛灯，又像夜空忽然跳出云层的皎月。
赵璲就这么看着他的王妃朝他招招手，再挽着阿吉的胳膊一步步下了桥。
可能是西邻齐家有个天资聪颖的大郎，东邻何家更有个考了举人的何文宾，这几家对岸聚集的大小姑娘最多。
家家户户都在放河灯，白日里闷在房中读书的何文宾、从书院回家过节的齐家大郎都出来了。
好不容易在河边找到位置准备放河灯的姚黄却听见周围的小姑娘们都在夸她家的夫君。
姚黄抬头，对面就是轮椅上的惠王，光影朦胧，惠王殿下静雅如玉。
姚黄的眼神很好，所以她瞧得清楚，虽然那么多姑娘都在看着惠王爷，惠王爷的眸子却始终都凝在她身上。
姚黄笑着放下河灯，看着她跟惠王爷一起做的河灯顺着潺潺的流水漂向远处。
放好了，姚黄站起来，忘了阿吉还在，她一路跑过石桥，跑到惠王爷身边，再在对岸姑娘们遗憾的目光中将惠王爷推回东院，关上大门。
可惜今晚月事还在，不然她一定要将这么俊的惠王爷吃干抹净！

第68章
依偎着睡了个好觉，一大早惠王爷又去了前院。
他起得太早，姚黄裹着被子继续睡了半个时辰才起床。
阿吉端着水盆进来，瞅瞅坐在床边面颊红润的王妃，哼道：“昨晚夫人跑得真快啊，要不是您关大门的时候在笑，我还以为您瞧见不干净的东西撇下我自己逃命去了。”
姚黄：“……我跑的样子像逃命？”
阿吉：“……那倒没有，夫人跑起来可美了，一看就是会情郎去的。”
姚黄走过去要挠小丫头的痒痒，吓得阿吉绕到洗漱架后面，讨饶道：“夫人别生气，我给你讲个事，今早齐家那边又吵起来了，还是我过去烧水我娘告诉我的。”
姚黄果然转移了心思，将巾子放进水里，示意阿吉继续。
阿吉：“齐家大郎不是回家过节了吗，今早就要回书院，然后被吕氏发现齐员外又拿了五两银子给大郎，吕氏哭齐员外偏心，说他把家里的银子都给大儿子一家了，四郎想去书院读书都去不成。她闹个没完，大郎要把银子拿出来，这时齐大媳妇也嚷嚷起来了，说大郎八月要去县里考院试，还要跟同窗们应酬，前后要在客栈住上五日，拿五两银子是为了防着中间出其他变故，没变故自然会把剩下的银子带回来。”
姚黄听完，道：“得亏二爷没收齐员外的酬金，不然可能会因为那十两银子挨吕氏的骂。”
或许不会明着来，但拐弯抹角的冷嘲热讽八成少不了。
阿吉：“这事吕氏确实不占理，考秀才多大的事，齐家又有钱，肯定宁可多预备也不能因为差钱耽误了院试啊，还有她亲孙子四郎，一看就是个刺头，根本不是读书的料，花大钱送去书院也白搭。”
姚黄：“齐员外手里的银子是个死数，多给大儿子一家五两，吕氏两个儿子能分到的就会少五两，她当然要闹，道理又不能换银子吃。归根结底还是齐员外没管好家，要么早早立起一家之主的威望让媳妇孩子都不敢忤逆他的决定，要么在银子上两边做足公平，像现在这样闹来闹去的，几口子人都不顺心。”
阿吉：“听街坊们议论，大体上吕氏娘仨还是占了便宜的，齐大家只有三个孩子读书花了些银子，吕氏这边俩儿子娶媳妇聘礼给得多，后来还去外面开铺子，一笔笔的都是钱，再加上吕氏三天两头的给自己买首饰，得亏齐大娶了个硬气媳妇，不然连三个读书郎都养不出来。”
姚黄笑着总结：“做人就得硬气，软了只会挨欺负。”
吕氏、齐大媳妇都够硬气，所以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好处，齐员外不硬，便只能夹在中间两头挨磨。
齐家那堆事姚黄听着都不够新鲜了，所以也没跟惠王爷说，时辰一到，她只管推着惠王爷出去晒日。
沿着河边逛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忽然听见出入镇子的主街路口传来一阵喧哗，不像吵架，更像出了什么紧急的事。姚黄还没想好要不要去瞧瞧，一个妇人急匆匆跑到离新宅最近的石桥边上，对着齐家喊道：“齐大媳妇快出来，大郎出事了！”
姚黄脸色微变。
这时，在主街开杂货店的齐二也跑过来了，脚步踉跄，边哭边叫嚷：“爹，不好了，大郎路上遇到匪了！”
齐员外、吕氏以及三个儿媳妇都跑了出来，齐大媳妇冲得最快，抓住软到桥边上的齐二一串询问：“大郎在哪？人没事吧？你看见他没？”
齐二指着主街，白着脸道：“回来了，被两个山民抬回来的，大哥送去医馆了……”
齐大媳妇丢下他便往主街跑。
齐员外跟着跑了，吕氏到底是继祖母，没那么急，拉起儿子问：“人怎么样，伤了还是？”
齐二：“挨了打，鼻青脸肿的，身上全是脚印，还昏着呢！”
确认人还活着，吕氏松了口气，叫俩媳妇在家看孩子，她跟儿子去了。
得到消息的所有街坊都在往主街赶，姚黄见阿吉也挤在里面，推着惠王爷回了东院。
进了宅子，赵璲对王妃道：“想去就去吧。”
姚黄瞪过来：“我只爱看喜事，不爱看糟心的。”
事后听听可以，姚黄才对别人挨打后的惨状没兴趣。
将惠王爷交给飞泉，姚黄去了西院。
等了两刻钟左右，阿吉回来了，叹道：“大郎醒了，说是遇到山匪，银子被抢了，人一身外伤，我爹给他检查一遍，也有内伤，至少要卧床修养五日再看看情况。”
高娘子拍拍胸口：“幸好不算太严重，距离他院试还有二十来日，接下来好好养着，应该赶得上。”
阿吉：“齐大媳妇在闹呢，认死了是吕氏派人干的，要报官。”
高娘子：“不能吧，吕氏也是早上才发现大郎得了银子，她一直在家待着，齐二齐三……”
阿吉：“他俩都在店里，附近的街坊给作证了，所以齐员外说报官可以，但只让官府查两个山匪的去向，不许齐大媳妇胡乱攀咬。我回来的时候，齐大、齐二一起去报官了。”
姚黄听了个详细，再去讲给惠王爷听：“二爷觉得，这事是山匪干的，还是？”
她指了指齐家的方向。
赵璲：“断案需要证据，查过了才能下结论。”
姚黄：“我又没让你断案，就想听听你的想法。”
赵璲看着王妃要听故事一样的眼睛，这才放下手里的佛经，道：“三种可能。第一，山匪做的，官府查山匪便可。第二，附近村民知道齐家有钱，知道大郎去书院会走那条路，于是假扮山匪抢钱。第三，吕氏母子因与继子不合，提前收买打手让他们去抢大郎，有银抢银，无银打一顿也能让他们出气，如此，吕氏今早的争吵并不能作为他们母子与此事无关的证据。”
姚黄对惠王爷的第三条分析更有兴趣：“这么说，吕氏那边依然有嫌疑？”
赵璲颔首。
姚黄：“如果二爷是灵山县的知县，接到这个案子，你要怎么查？”
赵璲：“过来之前我派人打探过这一带，近些年并未出过拦路抢劫的案子，大郎被抢更像是仇怨所致。我会先从大郎或见过山匪的路人那里问出山匪的身形特征，再——审问最近与他有过仇怨之。
人，包括可能愿意被这些人指使的亲友从昨晚到今天上午的行踪。”
小地方很少会有打手，要解决恩怨通常会指使信得过的亲友。
姚黄眼睛一亮：“真是吕氏做的，她两个儿子都在镇上，那肯定请了她娘家那边的兄弟或侄子帮忙，只要查查那些人昨晚、今早在不在家就能锁定疑凶了，对吧？”
赵璲：“除非他们禁不住审问，否则就算是他们做的，他们也能推脱今早去了其它没有人证的地方。像这样的打人官司，除非行凶的时候被人撞见，事后再查都很难定罪。”
姚黄顿时泄了气，敢跑去打人的，能有几个一审就招的胆小之人？
下午，县衙的一位捕头带着两个捕快去了齐家，姚黄见街坊们都过来看热闹，她带着高娘子阿吉也去了，飞泉也跟了过来。
捕头已经查过了，齐家大郎是被人从后面偷袭的，没看到两个山匪的身形相貌，送他过来的山民也只见到了昏迷在地的大郎，没瞧见山匪行凶的经过。
姚黄听捕头询问齐员外大郎最近可有仇家，便知道官府也怀疑这事是大郎的仇家所为。
齐大媳妇跳了出来，先指着吕氏骂了一通！
一阵闹腾之后，捕头呵退了附近一圈来看热闹的街坊，姚黄几个立即退回西院，站在墙根底下听动静，发现捕头在审问齐二、齐三这几日的动向，还问了二人平时有哪些好友，问了吕氏与她的两个儿媳妇的娘家情况。
审问并不是很顺利，中间伴随着齐家众人的各种喊冤哭闹，捕头几次呵斥才问了清楚。
从齐家出来后，三个捕快还跟廖家、何家等街坊确认了齐家三房不和的事实，这才改去别处盘查。
姚黄兴奋地跑来东院，对惠王爷道：“这捕头看来是个人物，居然跟二爷想到一处去了。”
捕头……
赵璲看眼王妃，提醒道：“他可能只是得了知县的指示。”
姚黄：“也对，那就说明本地知县是个人物，不是白吃饭的。”
惠王爷想到潘絮娘在那个且听下回分解的话本里的最终归宿就是知县，沉默了。
捕快们没有从吕氏两房的亲友那里得到任何口供或铁证，齐家却为此闹了个翻天覆地，最终，在齐家报官后的第四日，不顾齐大媳妇的反对，齐员外让齐大、齐二去官府撤了此案，不追究了。
吕氏婆媳不哭也不闹了，齐大媳妇居然也消停了下来，直到七月二十四齐大媳妇亲自将内伤恢复得差不多的大郎送去书院，下午回家后，齐大媳妇突然闹了个大的，她要分家。
姚黄也从最初津津有味地看热闹，变成了一听到齐家的吵闹就觉得脑袋疼。
傍晚，她把惠王爷推到后院，躺下后不太情愿地跟他商量：“要不，咱们提前回京吧？”
原定八月初八回去的，奈何齐家整日吵吵嚷嚷，姚黄自己还好，她怕惠王爷烦，有了这桩担心，她也就跟着烦。
赵璲：“若你在这边住够了，可以，若你只是担心齐家的事打扰到我，并没有。”
姚黄意外道：“我以为二爷会受不了那样的聒噪与秽语。”
赵璲：“关着窗户，听得并不真切。”
姚黄：“那就再住几天？我也想知道他们这个家到底能不能分成。”
夜半时分，睡在青霭屋中狗窝里的金宝突然竖起耳朵，“汪”的一声叫唤。
青霭惊醒，刚要查看金宝怎么了，隔壁齐家竟传来一声妇人的尖叫，好像是吕氏的声音。
“老爷！谁杀了我家老爷啊！”

第69章
小镇的深夜静得只有门前流水的低响，当齐家有人高喊着“杀人了”，最先惊动的便是左右街坊。
姚黄看过许许多多的话本，今晚却是她身边第一次出现凶案，死去的还是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员外。
赵璲已经坐了起来。
双腿废了，赵璲穿脱裤子都会显得狼狈，所以成婚之后，他每次来王妃这里都会先在前院沐浴，只穿中衣过来，省去了脱下外衣更换中衣的步骤。
若无需敦伦，赵璲可以穿着中衣躺下次日一早直接坐上轮椅离开，若有兴，最初赵璲连脱下中裤都会背着王妃，熟悉了才改成趁王妃意乱神迷时单手褪下裤子，再趁事后王妃浑身无力无暇注意他的时候迅速穿好。
这就导致赵璲还得先去前院换上外衣，才能赶去齐家。
赵璲看向窗外，青霭、飞泉应该快到了。
姚黄也从惊愕中回了神，跟着坐了起来。
想到王妃才十七岁可能会被这事吓到，赵璲握住她的手，道：“我去看看，等会儿叫阿吉过来陪你。”
姚黄下意识地道：“我也去！”
不是急着看热闹的那种想去，是她不明白齐员外怎么就死了，这么一个打过交道的老员外，纵使姚黄觉得他管家无方才弄得家里鸡犬不宁，那都是齐家自己的事，对他们，齐员外真正赏识惠王爷的画，待她和蔼可亲，在姚黄心里，齐员外与他们夫妻便是存了一段善缘。
姚黄想知道齐员外究竟遭遇了什么，离得这么近，惠王爷也去了，她为何要在家里干等着？
姚黄迅速下地点了灯，抓起外衣要穿的时候，目光扫过惠王爷静坐于床的身影，姚黄反应过来，先去衣橱里取了她这边一直为他备着的一套外衫长裤，匆匆搭上轮椅便走出帐子继续穿自己的。
穿之前得脱掉中衣，赵璲在王妃露出肩背时垂了眼，默默脱换自己的裤子，而在他的余光里，王妃始终背对着他，笃定他不会偷看一般大大方方换好衣裙。
等姚黄系好裙带转过来，惠王爷也换好了长衫。
青霭、飞泉终于赶来了。
姚黄快速帮惠王爷束好长发，确保惠王爷一身齐整，她随手从梳妆台上抄起一根簪子，推着轮椅出去了。
让青霭接管轮椅，姚黄一边跟着一边以指通发再用簪子定住。
来到西院，特意候在这边的王栋低声解释道：“廖叔带着张岳先过去了。”
赵璲：“在此之前，齐家那边可有异动？”
别人都在睡觉，但自打他们入住小镇，张岳、王栋始终都是轮流守上下半夜。
王栋道：“街上无人走动，凶手要么出自齐家，要么来自齐家西边的邓家。”
如果有人从邓家翻墙跳到齐家的院子，只要动作不是特别笨重，这样的距离王栋也难听见。
赵璲了然，坐在轮椅上由青霭推着，再带着王妃、飞泉、王栋去了齐家。
齐家大门敞开，齐家众人以及只穿中衣甚至光着膀子就赶来的一些男邻都围在东厢房的堂屋门前，吕氏与齐大三兄弟、三个儿媳妇以及没去书院读书的几个孙辈都在哭嚎，张岳挡着想往里挤的街坊们，扬声解释着要等官府来人察看命案现场，不能损了里面的证据。
街坊太多，惠王爷无法过去，飞泉用眼神询问王爷要不要亮明身份。
赵璲摇头。
王栋见了，在前面挤出一条路，高声道：“我家二爷学识渊博见多识广，诸位且让让，待二爷察看过里面的情形，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街坊们知道廖家二爷是个秀才郎，画技那么好，别的方面应该也有真本事，配合地让了路。
落后一步赶来的何秀才听见这话，看向身边的举人儿子。
何文宾读书就是为了考进士做官，做官就得跟理政审案打交道，因此也想上前试试。
朱氏一把拉住儿子，心有余悸地望向张岳、王栋，这俩门神有心显摆廖家秀才的本事，儿子去抢风头，遭报复怎么办？
有了朱氏的提醒，一家三口便跟着其他街坊围在外圈。
青霭推着惠王爷往前走，赵璲偏头，发现王妃还在后面跟着，眼眸被灯光映亮，无知而无畏。
赵璲看向同样守在门口的廖郎中，问：“死状如何，是否需要遣散孩童？”
廖郎中叹息着点点头。
离得近的街坊们一听，纷纷把跑过来的孩子们往外撵。
赵璲再看向自己的王妃。
姚黄明白他的意思，可她又不是孩子？
干脆将青霭挤走，姚黄推着轮椅几个快步就到了堂屋门外，抬头朝里望去。
齐家的东厢分成三间，南屋是孩子们的书房，回家了可以在这边看书做功课，堂屋摆了桌椅算是个小厅堂，北屋门上带锁，是齐员外的书房。
此时堂屋还算整齐，只有一把被人弄倒的椅子，北屋门开着，从姚黄的角度，能看到一双半旧的布鞋与一截裤腿，那便是齐员外的尸体了。
姚黄身上一凉，可看看惠王爷的脑顶，想想大家都是一样的人，王爷敢看她有何不敢的？
在张岳、青霭、廖郎中的协助下，四人一起将轮椅抬进堂屋。
再走几步就到了北屋门外。
姚黄终于看见了齐员外的全尸，老员外面朝里侧趴在地上，后脑被重物砸破，流了一地面的血。
姚黄微微变了脸色，不过她在外祖父家的镇子上见过屠户如何杀猪，一盆盆冒着热气的猪血都见了，眼前齐员外的死状便没有她预料的那么恐怖难以承受。
为了查验齐员外是否还有救，廖郎中是唯一进去过的外人，指着齐员外身体不远处的一个带血的砚台道：“砚台应该就是凶器，看血的凝固程度，齐老死了已有半个时辰。”
赵璲看向齐员外伸在前方的右手，问：“那里是不是有字？”
廖郎中给齐员外号脉时就注意到了，低声道：“是，像是齐老死前所留，只写了一半。”
说着，廖郎中用手指在空中写出那半个字。
姚黄辨认出，那是“芬”字的上半截。
这个月吕氏与齐大媳妇经常对骂，街坊们都知道齐大媳妇姓田名芬，为此吕氏还给齐大媳妇取了个“田粪球”的污名。
姚黄看向门外跪哭的众人，齐大媳妇跟吕氏一样都扯着嗓子在哭，婆媳俩也是一模一样的涕泗横流真情流露。
可齐员外留下的血字，怎么看都像是在告诉大家凶手乃他的大儿媳妇。
因为齐员外不想分家，齐大媳妇心怀怨恨？
姚黄才想到这里，忽听惠王爷道：“走吧，您与张岳继续在这边守着，直到官府来人，其余什么都不用跟街坊们透露。”
出了堂屋，惠王爷也没有回答齐家众人或街坊们七嘴八舌的提问，一路回了东院。
惠王爷有令，让众人各自散去休息。
姚黄推着他回了东屋，尽管惠王爷什么都没碰，她还是习惯地打湿巾子递给他擦手。
赵璲看着面前的王妃，问：“刚刚有没有害怕？”
姚黄摇摇头，期待地问：“二爷看出来了吗？”不跟街坊们说，跟她讲讲总行吧？
赵璲先擦手，重新躺到床上，他才拥住靠过来的王妃，道：“齐员外右手掌根、小指一侧都没有沾血，你可以想想，如果你在弥留之际想沾自己的血留下线索，你会抬起手只用指腹去沾血，还是将整只手平移过去沾血。”
姚黄想象那场景，皱眉道：“流了那么多血，字也只写了一半，说明我都快咽气了，沾血的时候肯定抬不起胳膊，当然是整只手移过去……啊，我明白了，那字不是齐员外写的，是有人在他死后抬着他的手去沾的血，故意陷害大郎他娘！”
赵璲：“……不用这么大声。”
姚黄压不住自己的激动，坐起来，抓着他的手问：“二爷怎么这么厉害？我当时真的都怀疑上大郎他娘了，你居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或许给她足够的时间，她也能看出这条线索，可惠王爷只是在门口扫了那么几眼，一下子就抓到了关键。
赵璲：“……经验之谈，如果你多看看破案相关的话本，也能看出这个凶手的拙劣之计。”
只一条就让王妃给了他过高的赞誉，赵璲就没再补充其他线索，譬如齐员外脑袋上流下来的血迹与他现在趴着的姿势完全一致，但如果齐员外流了那么多血后真的有清醒过来再沾血留字，他的身体至少脑袋应该会有所移动，偏离地上的血痕。
如此可见，齐员外应该是一击毙命，从血液流到地面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挣扎。
凶手有些小聪明，却不够理智冷静，才会留下那么多破绽。
所以赵璲不是谦虚，而是王妃真的过奖了。
他读过那么多刑部卷宗，只从凶手的手法考虑，齐员外的案子放在里面根本不值一提。
姚黄：“我不管，王爷就是厉害！”
赵璲接住扑过来的王妃，无奈一笑。
天明时，灵山县的徐知县带着捕快们来了，按照大齐律法，凡是命案，知县都得亲赴现场。
惠王爷不想再出门，姚黄带着阿吉挤进齐家，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发现这位徐知县才刚刚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肤色微黑，面相端正。
徐知县在北屋待了两刻钟左右，出来了，鹰隼般地看向齐家众人，看得齐家几口子都慌了，徐知县才道：“我在齐老手下发现半个血字，你们当中，可有谁的名字是草字头？”
此话一出，吕氏第一个扑向齐大媳妇，齐大媳妇懵了一下，跟着一把甩开吕氏，大声喊冤。
街坊们的猜疑指责也在此时达到了高峰，震得姚黄的耳朵都跟着嗡嗡，就在她暗暗担心徐知县的断案能耐时，徐知县喝斥众人安静，盯着齐大媳妇伸出左手：“除了血字，我还在齐老左手发现一枚耳坠，可是你的？”
众人齐齐看向齐大媳妇，却又都瞧见被甩在地上的吕氏惊慌地摸向了她的耳垂。
再去看徐知县摊开的掌心，上面分明空无一物。
徐知县的目光已然落到了吕氏脸上，厉声道：“大胆刁妇，若非心虚，为何要检查自己的耳坠？齐老明明是被人抬着手写下血字，才使得他只有指腹沾血而掌心干净，这等拙劣手段，你当本官真看不出来吗！”
血？掌心没沾血？
吕氏只觉得脑海里轰然一声雷鸣，再看看宛如雷公现世的知县大人，看着周围已经认定她是凶手的街坊们，吕氏慌了怕了，跪在地上痛哭起来：“冤枉啊，我没杀老爷，是他半夜不睡觉跑去书房准备分家的清单，我想多要点银子，他不同意，抢着抢着他自己倒地上了……”
她真没杀老爷，只是老爷死了，她怕罪名落在自己头上，才想嫁祸齐大媳妇……
作者有话说：
齐家的剧情包括种黄精的部分都是接下来回京后某些剧情的基石，并非我突发奇想要加个有没有都行的案子哈，多的就不剧透了，大家会明白的。

第70章
按照吕氏的哭诉，齐员外是自己摔倒在地横死过去的，她怕这样也算是她杀的人，于是想出拿砚台砸伤齐员外的后脑，再写下血字嫁祸齐大媳妇。
至此，街坊们全是骂她的，没有任何人质疑吕氏的话。
包括姚黄，也觉得这案子到这里就能结束了。
徐知县却继续审问住在前院倒座房的齐三夫妻：“齐老半夜前往东厢，又与吕氏发生争执，你们难道半点声响都不曾听闻？”
齐三媳妇哭道：“民妇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啊，民妇的小儿子才三岁，民妇一整天都在带孩子，昨晚孩子睡了我也跟着睡了，一直到出事才被我娘的叫声吓醒，不信大人可以问问七郎，他年纪小，不会撒谎的！”
徐知县看向齐三，齐三低着头跪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打颤。
齐大媳妇突然道：“禀大人，我三弟嫌孩子哭闹，一个月大多时候都自己睡一屋，吕氏如果要找人帮忙，找他最方便！”
吕氏：“你住嘴！这事是我一人干的，跟老三没有半点关系！”
徐知县：“刁妇不必狡辩，看齐老周边的零散血迹，无论谁用砚台砸他身上都会溅上血点，来人，去搜吕氏与齐三的房间，如无所获再去搜其他房间。”
案发时间太短，吕氏与同党暂无时间处理血衣，拿去灶膛烧毁炊烟可能会惊动起夜的邻居，且留下异味。
没等几个捕快领命，齐三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等捕快从齐三藏在柜子底下的一只冬靴里搜到染血的中衣，吕氏再度将罪责揽在了自己头上，说什么齐三是她以命相抵才帮的忙，齐三是孝顺儿子都是被她逼迫等等。
徐知县并不听她狡辩，命人将吕氏、齐三母子押送县衙，到了衙门再细细审理，包括齐员外的尸身也要带走，仵作还要进一步验尸才能判断齐员外究竟死于意外发病还是脑部的重创。
齐大死了爹，哭得撕心裂肺，齐二既死了爹也马上要没娘了，哭得也是很惨。
眼看徐知县要走了，齐大媳妇站了出来，请求徐知县帮他们主持分家：“大人，吕氏母子婆媳极其难缠，我爹就是因为他们不同意分家才丢了性命，现在吕氏、三弟被抓了，我二弟二弟妹、三弟妹以及他们的亲戚还在，我们一家五口斗不过他们的，如若大人不帮我们分家，恐怕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夫妻！”
她跪在徐知县的身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从书院赶回来的大郎也跪了下去，叩首道：“吕氏有杀害我祖父之嫌，又伙同三叔嫁祸于我娘，罔顾亲情心狠手辣，求大人为我们做主，我们一家不图家产，只求与吕氏诸人断绝关系。”
街坊们纷纷应和，希望徐知县能帮齐家大房这个忙，不然以后还有的闹，弄得街坊们也不安宁。
徐知县想到了北屋桌面上齐员外已经拟好的分家清单，老人家给三个儿子的家产差不多，但齐二、齐三都是吕氏所出，乍一看就是吕氏这支占了便宜，所以吕氏故意留下这份清单作为齐大媳妇怨愤杀人的证据。
徐知县命人取来清单，当众宣读。
齐大媳妇哭道：“我爹命苦，未能安享晚年，他没分的那份也请大人帮忙分了吧。”
徐知县再让人把分家清单上没提及的存银以及值钱的物件都拿过来。
基本都能均分，最终只剩下一幅被齐员外格外珍惜地收于匣子里的祝寿图。
徐知县展开画卷，看清之后，竟是怔住了。
姚黄也看到了这幅画，一时血气上涌，扬声道：“禀大人，此图乃民妇相公所绘，他这人从不作画送人，恰逢齐伯六十寿辰将至，齐伯求得恳切，他才精心画了此图为齐伯祝寿。如今齐伯死了，民妇希望烧了此画以慰齐伯在天之灵，愿大人成全。”
除了齐员外，齐家其他人都不配收藏惠王爷的这幅画。
齐家大郎最先支持此举，跟着齐大夫妻都同意了，而齐二根本无颜反对。
徐知县道声“可惜”，引火烧了这幅未能满足老人家心愿的祝寿图。
徐知县带着捕快们离开了，但依然堵在齐家内外的街坊们还在赞颂知县大人的英明。
姚黄也觉得这知县英明，只是，当她望着徐知县骑在马上被街坊们夹道欢送的背影，听着街坊们此起彼伏的夸赞，脑海里却浮现出她出门前，惠王爷独自坐在轮椅上看佛经的孤寂身影。
徐知县在北屋待了两刻钟才出来，昨晚惠王爷在北屋门口扫了几眼就有了决断。
姚黄不是非要街坊们都改夸自己的夫君，她只是替惠王爷难过，明明他能文能武样样都不输给别人，只因为废了腿，便再也没了施展这些才华的机会。
他说他不需要政绩与赞颂，才二十三的年纪，怎么就修炼得这么无欲无求了？
佛经看得太多，还是他觉得一个残疾王爷拿了政绩与赞颂也无用，不如都留给更需要的人？
街坊们还在议论齐家的官司，姚黄带着阿吉回了西院，再单独从前院的月洞门来到东院。
拐到堂屋门口之前，姚黄让自己笑了起来。
赵璲早听到了王妃的脚步声，放低手里的佛经，抬头，看到了一个虽然在笑却笑得有些复杂的王妃。
他将佛经放到一旁，问：“审出凶手了？”
姚黄点点头，没去坐长几旁边的椅子，而是面朝惠王爷直接坐在长几上，拉着他的手道：“吕氏，你是不是昨晚就猜到是她了？”
赵璲：“确实她的嫌疑最大。”
姚黄：“那你看出她有帮手了吗？”
赵璲已经听了些街上传来的闲言碎语，猜到了徐知县的审案经过，真相大白王妃该高兴才是，现在问这些，莫非是觉得她的夫君不如徐知县查出的更多，心里不舒服？
沉默片刻，赵璲道：“看地面的血迹，齐老是先倒在地上脑后才遭受了重创，否则飞溅的血迹离他的头部会更远。昨晚王栋没听见任何声响，说明齐老倒地时已经无法开口求救只能任人袭击，吕氏确实有单独动手的机会，只是，一个不够冷静导致破绽百出的女子，大概很难挥掷砚台朝自己的丈夫下那么狠的手。”
吕氏贪财，她这样的人，冲动的时候或许能杀人，让她对着昏迷甚至已经死去的丈夫再下一次死手，即便她的心够狠，力道也无法控制精准。
姚黄只觉得讽刺：“她狠不下心，齐三这个亲儿子却下得了手。”
也是，吕氏闹来闹去都是在为两个儿子争家产，真嫁祸了齐大媳妇，齐大既没有脸也没有那个本事多争，齐三挥向老父亲的砚台终归还是为了他自己，而非帮他老娘善后。
赵璲扫眼空荡荡的院子，右手抚上王妃神情沉重的脸颊，道：“逝者已矣，不必多思。”
惠王爷的掌心有层厚厚的茧子，使得他每一次的碰触，无论碰哪，都会让姚黄痒上一下，还不是单纯的痒，正如夜晚或午后他落在她耳后侧颈的呼吸，很容易就勾起火来。
可姚黄知道，惠王爷此时只是想安慰她，绝无那种意思。
忽略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小火星，姚黄拉下惠王爷的手，垂着头道：“好，说点别的，你送齐伯的画我请徐知县烧了，二爷会介意吗？”
赵璲反扣住王妃的手，让自己的掌心朝下：“本就是送齐伯的，该烧。”
姚黄笑笑，提起徐知县：“二爷想把开荒种黄精的事交给徐知县，怎么不趁他在见见他？”
赵璲：“他要办案，今日不是时候。”
姚黄：“看他审案子那么快，应该是个有本事的知县，或许真能帮二爷办好这事。”
赵璲没有告诉王妃，在他有了开荒的念头后，他便叫人去查灵山县知县的为人了，倘若是个昏聩或无能的，赵璲便不会将开荒之事托付给他。
徐知县带走吕氏母子当天，齐大、齐二、齐三媳妇就把家分好了，齐大一家得了齐宅后院，齐三媳妇与两孩子得了前院，齐二一家得了主街那边带一进宅子的铺面，田地三家平分。
齐家的两进院子中间也有小门，齐大夫妻俩直接拆了门砌墙给堵死了，从此各过各的。齐三媳妇因为丈夫做出了砸亲爹脑袋的事无法在街坊们面前抬头，暂且带着孩子们回了娘家，因此这几日齐家那边清清静静的，再无吵闹声。
七月二十八，县衙那边有了结果，齐员外确实是死于突然发病，但吕氏、齐三残害齐员外的尸身在先合谋嫁祸齐大媳妇在后，直接朝齐员外尸身动手的齐三因大不孝被判问斩，吕氏被判流放，只等大理寺复核过后再执行。
案子定了，齐大、齐二带上棺材去县衙将齐员外的尸身拉了回来，当晚便下了葬。
送了齐员外最后一程，回到东院，姚黄朝惠王爷叹道：“现在咱们再搬走都不用特意找借口了，街坊家闹出人命，咱们家里又不差钱，重新搬家街坊们也能理解。”
赵璲默默打量这处已经住了一个多月的小院。
王妃突然从一旁凑了过来，笑着问他：“二爷是不是也很舍不得？别的不说，回到王府，二爷再去我那边歇晌就没这边方便。”
赵璲垂眸，没有接话。
姚黄早习惯惠王爷白日的矜持了，到了晚上，她依偎着他问：“以后怎么办啊，王爷还陪我歇晌不？”
惠王爷按住王妃把他的喉结当玩物的手，分不清是违心还是顺意地道：“陪。”

第71章
惠王爷要见徐知县，又不想耽误徐知县的公务，只能选在七月底官员们休沐的日子。
待托付完开荒的大事，“廖家”还要做再次搬家的准备，托中人物色新家的位置，医馆那边有些病人要多配些药，东院西院收拾行囊需要时间，还得招待闻讯前来道别的街坊们，琐琐碎碎的怎么也得几日功夫，最终夫妻俩将返程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五。
谈及这两座宅子的去留，不差钱的惠王爷认为可以留下，来年再陪王妃过来避暑。
姚黄却道：“小镇是挺好的，可我们都在这里住五十来日了，再美的风景也看腻了，明年真要出来避暑，也该重新物色个新去处，这样年年都能看新鲜的景、领略新地方的风土民情。所以啊，这两处宅子还是卖了吧，省着再留人照看。”
高价买来的宅子，现在街坊闹出人命，再卖出去肯定会有亏损，不过与其留着两栋几乎再也不会搬过来的宅子，姚黄宁可换回大部分买宅银。
赵璲看着王妃亮晶晶的眼睛，知道王妃确实能做出年年都带他去一处新地方避暑的事，那么总不能每去一处都要留下两座空宅白占地方。
宅子卖了，但这宅子也能留在纸上。
二十九这日，惠王爷又画了两幅图。
上午那幅，姚黄在后院的玉兰树下坐了半晌，小几上摆了瓜果茶水，长大一圈的金宝蹲坐在王妃脚下看王妃吃果子，憨态可掬。惠王爷还为此图题了字：纳凉。
下午那幅，姚黄歇完晌来前院找惠王爷，才发现他坐在堂屋北面又在画呢，凑过去一瞧，惠王爷画的就是从他这里能看到的堂屋门窗与外面的院景，门棱、窗棱与窗纸都快画好了，院子里只有些简单的轮廓。
姚黄将椅子挪到惠王爷身边，一手托着下巴，看看画再看看惠王爷，笑道：“看出二爷有多不舍得这里了。”
赵璲没有解释，继续画了几笔，才对着画纸道：“此图名为戏雨，画的是那日你站在门前借雨水冲洗木屐的一幕。”
姚黄：“……过去这么久了，二爷还能画出来？”
赵璲：“雨势、衣裙可以只凭想象，若想将人画得惟妙惟肖，还需你过去再做一遍当时的动作。”
姚黄：“……那我岂不是要一直抬着脚等你画完才行？”
赵璲还是看着画纸：“画好了，你对这幅的喜爱应该会胜过之前的三幅。”
姚黄的眼前顿时接连浮现迄今为止惠王爷送她的三幅画，她为何喜欢，因为在惠王爷笔下，每一幅里面的她都很美，也就是说，在惠王爷眼中，她冲洗木屐的样子比她躺在罗汉床上睡觉、站在桥头观水、坐在树下逗狗的样子都美？
姚黄想象不出来，她年年下雨都要那么冲刷几次木屐，还是背对着惠王爷，能美到哪里去？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姚黄还是配合地去后院脱了鞋袜换上木屐，再按照惠王爷的嘱咐端来一壶凉水，先把铜壶放到惠王爷看不见的位置，待惠王爷画完她的背影衣裙开口要求了，姚黄再提起铜壶往伸出去的那只脚上淋水。
画到黄昏，惠王爷让她去陪会儿金宝，半个时辰后再过来。
姚黄也怕现在过去看到的又是一个没有五官的自己，索性去西院看高娘子做饭，时辰差不多了再回到东院。
惠王爷已经停了笔，姚黄绕到他身边，看向画架。
画里多了一场密集的雨势，穿红襦白裙的王妃斜对着堂屋，一手扶着门棱，抬起穿着木屐的右脚伸向雨中。
明明画里的她露出了一抹侧脸，姚黄的注意力还是最先落在了她的右脚上，涂了大红蔻丹的脚指头淋了雨，湿漉漉的，让蔻丹都比平时红得更鲜亮，五根指头圆圆润润，脚背被惠王爷画得白皙丰盈，还滚动着水珠。
姚黄很想继续看，又怕惠王爷笑她看自己的脚也能看呆，这才移开视线去看她的侧脸，朦朦胧胧的，熟悉她的人才能认出这是她。
姚黄故意问：“样子都看不清，哪里值得我喜爱？”
赵璲没跟王妃争辩。
夜里，连得两幅美人图的王妃又把惠王爷推回了后院。
知道惠王爷有一双结实的手臂，趁着窗外无月帐子里面黑漆漆的，姚黄抱着惠王爷的肩膀，一边改成平躺，一边默默地将他往自己身上带。
赵璲不明所以，但这样的时刻王妃总不会胡闹，为了不压到她，赵璲将双手支撑于王妃的两侧。
腿用不上力，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腰，像是鱼兽咬住溺水之人要将其拖入水底。
惠王爷撑在上方，姚黄往下挪挪，双手搭上他的裤腰。
惠王爷呼吸变重，王妃看过的话本他也看过，因此明白她的用意。
等王妃挪上来，赵璲艰难道：“大胆。”
被腿拖累，这样他坚持不了太久，她就不怕他难堪成怒？
姚黄挪上挪下怪热的，居然还挨了一声数落，幽怨地反驳回去：“我以为王爷喜欢我的脚。”
赵璲：“这般，与你的脚有何关系？”
姚黄咬咬唇，摸了下他绷紧的手臂，低声道：“撑住了，更大胆的来了。”
言罢，她双手攀上惠王爷的脖子，曾落在惠王爷画纸上的一双脚从高处踩上他的背。
皇子龙孙，从小尊贵，然而在这个夜里，姚黄就是要踩他一回。
踩的次数有点多，姚黄身不由己地睡了一场懒觉，醒来吓了一跳，叫来阿吉问：“家里可来了客人？”
今日就是月底，徐知县要来见惠王爷的大日子。
阿吉摇摇头：“没啊，什么客人？”
姚黄没跟她解释，迅速换好衣裳，早饭也顾不得吃，径直去了前院。
惠王爷人在书房这边的雅厅，端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的还是佛经。
姚黄才靠近门口，惠王爷便抬头望了过来。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姚黄脸上一阵发热，彼此看不清脸的夜晚会让人的胆子变大，天一亮，那胆子就缩回去了，而惠王爷君子端方的脸、平静如水的眸子越发提醒着姚黄，昨晚种种皆是她先挑的头。
姚黄没再往里走，躲在门窗一侧，只让惠王爷瞧见她的半边身子，再小声地问：“那人还没来吗？”
赵璲看着王妃裙摆下半隐半现的绣鞋，淡淡嗯了声。
姚黄摸窗纸：“怎么这么迟？”
赵璲：“我让李得春先带他去山上看药田，快的话午饭前后能到。”
从县衙赶过来要时间，上山下山也要时间。
姚黄松了口气：“那我先去吃早饭了，等他来了，我躲在里面听你们说话。”
赵璲想问问王妃为何要听，饿着肚子的王妃却直接跑了，只留下一串脚步声。
徐知县名东阳，是昨日傍晚忙完公务后见到的李得春。
徐东阳第一次听闻廖家秀才，是捕快们去查齐家大郎挨打一事后介绍齐家街坊情况时简单提过廖家两院，因与案件无关，徐东阳并未将廖家秀才放在心上。真正记住廖家秀才，则是在齐家看到那幅祝寿图之后，徐东阳见画如见天人，还想着得空去拜访一下，以文会友。
等李得春拿出惠王腰牌，徐东阳才恍然大悟，并非小小的灵水镇藏龙卧虎，而是天家龙子隐瞒身份住进了小镇。
因为惠王要他先去山上，徐东阳压下心中的激动在县里住了一晚，今早天才微亮就跟着李得春骑马赶往灵山镇，过镇而不入。
进了山，徐东阳不光看了李郎中开出来的四分药田，还跟着李郎中去查看了近处的几座山头。
百姓的耕地有限，必须拿来种粮，就算他们自己能琢磨出在耕地里种植黄精的法子，也会遭到官府的打压，且黄精需要五年才能长成卖出好价钱，百姓们把耕地拿去种药，这五年靠什么吃饭交田赋？
灵山乃是中原名山，官府禁止伐木开荒，但黄精这药材长在林下，既保留了林景又能让百姓种药卖钱，惠王此策不但可行，更是造福周边百姓千秋万代的良策！
山路难行，徐东阳却是越走越有劲儿，跟着李郎中转悠到晌午，一边啃着干粮一边下山去见惠王，先吃饱了，免得王爷还要管他一顿午饭。
两人从西院进来的，青霭先去王爷那里通传。
赵璲看向一直守在这边的王妃。
姚黄笑着藏进了里间。
青霭见怪不怪地去西院领人。
没多久，姚黄隐在帘缝后，看着自家王爷端坐于主位，看着一身布衣打扮的徐知县进门后便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朝惠王行礼。
姚黄心头微震。
王爷待她素来宽和，平时身边也没几个伺候的，所以姚黄与王爷做夫妻的时间越长，对他的敬畏越淡，直到此时，姚黄才又意识到王爷这身份是有多尊贵。
赵璲：“免礼。”
徐东阳站直了，恭谨地垂着眼。
赵璲：“开荒种药之策，你认为如何？”
徐东阳得过李郎中包括青霭的提醒，知道惠王殿下不喜阿谀奉承那一套，简单道：“下官认为此策可行。”
赵璲：“交给你，你可有把握？”
徐东阳：“下官会全力以赴。”
赵璲：“此策劳神费力，五六年后才能见成效，若事与愿违无甚所得，你不但没有政绩，反倒会因劳民伤财被人弹劾。”
徐东阳笑道：“为官者，肯替百姓朝廷做实事才有政绩，瞻前顾后便只能尸禄素餐，王爷放心，下官宁可劳碌数年功亏一篑，也不愿坐视灵山百姓守着宝山贫困度日。”
赵璲：“既如此，这事就交给你了，上书请示朝廷也好，与亲友商讨此事也好，都不必提及本王。”
徐东阳惊愕地抬眸。
赵璲摆手：“退下吧。”
徐东阳看着惠王爷身下的轮椅，撩起衣摆再次跪下，叩首后倒退着离去。
或许惠王爷已经不记得了，他是永昌二十五年的进士，那年琼林宴上，他曾远远见过十八岁的惠王殿下，身形挺拔，龙章凤姿。
一个文武双全的王爷，腿废了依然心怀民生，他腿脚健全，既得了王爷指点，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东阳走后，姚黄从里面出来了，笑盈盈地看着惠王爷。
赵璲：“……笑什么？”
此时惠王爷坐的是更适合见客的榆木轮椅，够结实，姚黄便放心地坐到惠王爷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道：“我也说不清，就觉得刚刚王爷瞧着更俊了。”
赵璲：“……”
非要跑过来，最终看的还是他？

第72章
八月初五，吃过早饭姚黄就推着惠王爷出门了，将两院的行囊交给青霭、阿吉等人收拾。
乔装成车行镖师的王府侍卫们早在街上候着了，依然是四辆马车，引得两岸街坊或是靠近了看热闹，或是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朝这边张望。
姚黄陪着惠王爷最后一次沿着河堤而行，像抵达镇上第一次出门时一样，遇到打招呼的街坊，都是姚黄负责寒暄，惠王爷静静坐着便好，但也有不同，如今惠王爷的肤色俊如美玉，再不复当时的苍白，惠王爷的神情淡泊宁静，再不是死气沉沉。
所有人都在忙，姚黄把金宝也带了出来，小家伙一会儿颠颠地跑在前面，一会儿凑到岸边闻闻嗅嗅，抬头发现主人走远了再追上来。
前面就是最东边的石桥了，姚黄准备过桥，慢慢绕一圈再回来，差不多就可以登车。
谁料金宝居然又跑到了桥边的树下，再在姚黄与惠王爷都看过去的时候，抬起一只后腿撒起泡来。
赵璲：“……”
姚黄低头，在惠王爷的脸上看到她已颇为熟悉的无言神色，登时笑了出来：“二爷是不是从来没见过如此不雅的一幕？”
赵璲扫眼王妃满是调侃的笑眼，径自看向别处。
姚黄在他耳边道：“这有什么，我还看过七八岁的男孩子当街脱裤子呢。”
这般亲密的姿势，王妃说到一半时，赵璲还以为王妃要说看过他的，胸口无声地烧起一团火，待听完王妃的整句话，那把火迅速熄灭，未能蔓延至面上耳根。
“非礼勿言。”许久，赵璲低声提醒道。
姚黄：“只有你我，二爷做何那么正经。”
赵璲沉默。
姚黄试探道：“二爷真不爱听我说这些啊？那我以后一定管好嘴，再也不在二爷面前胡说八道。”
赵璲未作回应，但他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王妃是率性随心之人，下次该说她还是会说的，他大概也会渐渐习惯。
路过送金宝给他们的那家，小兄妹俩都在外面，姚黄瞅瞅金宝，对两兄妹道：“我们要搬走了，带金宝进去再见见它娘吧。”
普通百姓之家爱惜粮食，最多为了看家护院养一只狗，或是一只老狗与一只狗崽，金宝留下来也只会被送给别人，所以姚黄与惠王爷商量过了，会带上金宝一起回王府。
金宝还记得旧主人家里，跟着兄妹俩进去了，陪里面的大狗玩了一会儿竟自己跑了出来，仿佛担心它留得太久新主人们会自己走掉。
两三刻钟后，姚黄最后看眼东院上了锁的大门，带上金宝，跟阿吉上了一辆马车。
天公做美，回去的路程如来时一般顺利，虽然还是有种种难以避免的不便，可想到惠王爷已经能够从容地坐在轮椅上出现在人来人往的街巷，姚黄就觉得这些麻烦根本不算什么。
八月初七，将近晌午，惠王府的四辆马车终于驶入了京城南门，之后再行长长一段路，四辆马车又驶进了没有门槛的惠王府。
姚黄跳下马车，抱起东张西望的金宝放在地上，笑道：“瞧，这才是你真正的家，好好逛逛去吧。”
金宝围着影壁跑了一圈，凑到通往二进的门前好奇又谨慎地朝里张望。
姚黄走向惠王爷的轮椅。
赵璲对飞泉道：“青霭随我去明安堂，你去收拾竹院。”
飞泉领命走了。
侍卫提前回来传过话，明安堂的水房已经烧好了热水，闲了快两个月的孔师傅也早早就在明安堂的厨房忙碌上了，只等王爷王妃休整过后就送上美味佳肴。
相比灵山镇的简陋小院，明安堂就太舒服了，百灵、春燕、秋蝉三个大丫鬟热情殷勤地拥着王妃进了西屋的浴室，端茶的端茶，摇扇的摇扇，更衣的更衣，哪还用同样车马劳顿的阿吉又是收拾东西又是倒水地伺候？
没多久，姚黄便舒舒服服地泡在了她的大浴桶里。
百灵三个刚刚又是帮王妃擦身又是帮王妃洗头的，额头都忙出了汗，此时在浴桶前站成一排，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们阔别许久的王妃。
姚黄：“……以后就天天见面了，干什么都这样看着我？”
春燕笑道：“王妃不在，奴婢们整日闲着没事干，都快闷坏了。”
王府规矩多，主子们不在下人们也不能随便走动，她们三个除了每月月底可以去街上逛逛，平日里只能在丫鬟房与明安堂的后院来回转悠，远不如王妃在的时候舒服。
姚黄：“那阿吉可要羡慕你们了，她在外面又做饭又洗衣裳的，还要照顾我新养的狗。”
三个丫鬟互相瞧瞧，谁也没敢说“下次留阿吉在王府休息带她们出去受累”的俏皮话。
姚黄叫她们坐在凳子上，问：“这两个月，可有人来过王府？”
春燕、秋蝉都看向百灵。
百灵道：“六月十五，贵妃娘娘派人来请王妃进宫，得知王爷王妃外出避暑去了，宣了奴婢进宫问话。”
姚黄闻言，叫春燕、秋蝉暂且退下。
二人一走，百灵扑通跪在地上，紧张道：“王妃明鉴，娘娘问奴婢您与王爷相处的具体情形，还问了画眉受罚之事，画眉受罚乃她咎由自取，奴婢并未隐瞒，但奴婢不曾向娘娘透露任何有违王府规矩的事，请王妃相信奴婢。”
姚黄：“起来说话，没叫你跪的时候不许跪。”
百灵惶恐不安地起来了。
姚黄看了她一会儿，道：“我信你，但娘娘在你这里什么都没问出来，岂能善罢甘休？”百灵便红了眼圈。
姚黄皱眉：“说吧，她如何罚的你。”
百灵看向自己的手臂，含着泪道：“娘娘叫人掐了奴婢几下。”
打耳光会露出痕迹，掐胳膊掐腰掐腿，掐出青紫也能被衣裳挡住，不会失了贵妃娘娘的体面。
姚黄也算熟悉杜贵妃的脾气了，怜惜道：“怕不是几下，而是几十下吧？”
送出去的宫女不肯听她的话，杜贵妃怎会轻易消气。
百灵擦擦眼睛，一副卸下重担的轻松神色：“王妃不必心疼奴婢，经此一遭，奴婢在贵妃娘娘那里已经成了背主之人，该罚的都罚了，以后贵妃娘娘都不会再找奴婢的麻烦了。”
这是她与杜贵妃昔日主仆情分的了结，姚黄当时不在，无法护着百灵，事后再闹也不值当，毕竟证据都没了，杜贵妃又占了长辈的名头。
她对百灵道：“你也放心，只要你忠心于我，以后就算她再找你的麻烦，也得先过我这关。”
百灵破涕为笑，早在王妃处置画眉的时候她就知道王妃不是软柿子了，所以她信王妃能护住她。
沐浴结束，头发还没有干，姚黄散着长发去了前院。
堂屋里，惠王爷换上了一件玉青色的缎面夏袍，头戴白玉簪，身下坐着的也变成了那把家用的紫檀轮椅，皇家的贵气扑面而来。
察觉他的视线先落在了她披散的湿发上，姚黄莫名有些紧张，这人该不会要挑她仪态不端吧？
她一紧张，目光先露了怯，脚步也慢了下来，明明刚转过来的时候还像在镇上时无拘无束。
赵璲垂眸，从面前的果盘里拿了一颗桂圆大小的青葡萄，本意是用这种家常的动作打消王妃的顾虑，却在捏起青葡萄的瞬间，忽然记起他与王妃在葡萄架下做过的白日荒唐。
动作微顿，赵璲若无其事地将葡萄放入口中。
姚黄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看着桌面上一盘青一盘紫的两样葡萄，惊喜道：“这是咱们园子里自种的葡萄吗？”
赵璲：“这几日正是开始熟的时候，孔师傅挑着摘了两串。”
姚黄已经坐到了他的右下首，捏了一颗紫葡萄放进口中，酸酸甜甜的，比她以前吃过的都好吃，跟着姚黄想了起来，当初王府总管郭枢带人进府移栽葡萄藤，讲过这两藤葡萄便是从京郊专门供应宫里蔬果的皇家庄子上移来的。
皇家的儿女未必有天底下最好的相貌或才华，但皇家人吃的穿的用的，基本都是天底下最好的。
这么好吃的葡萄，如果不用吐籽就更好了。
嘴里只剩两颗圆溜溜的小籽时，姚黄扫眼惠王爷，拿出她在宫里学来的贵女姿态，先展开丝帕挡住半张脸，再轻轻将葡萄籽吐入旁边专门用来放籽的空盘。
赵璲：“……”
如果王妃没有一边吐籽一边偷瞄他，这仪态会更好看。
趁王妃垂下眼帘的功夫，惠王爷抬手接住自己口中的葡萄籽，放于另一只空盘上。
姚黄放下帕子，发现惠王爷那边的籽，惊讶道：“王爷何时吐的？”
关键是怎么吐的啊，她还想瞧瞧衿贵端方的惠王殿下是怎么样的姿态呢！
赵璲没有回答，拿起一颗紫葡萄，用他执过笔也挥过刀枪的手，生疏却仔细地剥皮去籽，再将果肉放到王妃面前的果盘中。
姚黄刚要用手去拿，看着从果肉流到盘子上的葡萄汁水，笑了，对正要剥第二颗葡萄的惠王爷道：“王爷，你看你的手已经沾了汁水了，不如你就直接喂到我嘴里吧？省着我还得擦回手。”
赵璲：“……”
片刻后，他捡起因为去籽而分成两半只连着一侧的果肉，放进王妃朝他张开的红唇中。
姚黄连着吃了七八颗，肚子饿了，于是，当惠王爷再次喂来一颗葡萄果肉，姚黄一边接了葡萄，一边按住了惠王爷的手腕。
赵璲对上了王妃投过来的视线，紧跟着，王妃面庞前移，出于好意又有失仪态地帮他清理指尖的葡萄汁。
惠王爷闭上眼睛，听见王妃振振有词：“总不能叫王爷白白伺候我。”

第73章
八月初的时节，午后阳光依旧耀眼。
明安堂后院，王妃居住的东里间整整齐齐地关上了一排窗，光线被绫白的窗纸阻隔了一部分，投到室内的地板上便柔和了很多，若仔细瞧上一会儿，会看见在光线里飘扬的点点浮尘。
两重帷帐内，姚黄什么都看不见，开始她还不明白惠王爷为何要用裙带缠她的眼睛且缠了两三圈，等惠王爷将他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姚黄回过味来了，惠王爷喜欢看她这样，但惠王爷是个讲规矩礼法的雅人，他可以做，但别人不能看见他这么做。
所以饭前他闭上眼睛掩耳盗铃，这会儿却来遮住她的眼睛。
但姚黄觉得惠王爷完全是多此一举了，她也是个脸皮薄的姑娘，有哪回在这般时刻主动去看过他？
姚黄既不好意思看，也没多少机会，要么眼睛朝前瞧不见背后的惠王爷，要么泪眼朦胧看不清，无意间对上过几次惠王爷的视线，紧跟着惠王爷就会将她的脸转过去，不许她看他有别于白日里端方的失仪之态。
只有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夜，惠王爷才会彻底放得开。
随着帷帐的最后一次晃动，惠王爷终于拿开了他的手指。
姚黄蒙眼的裙带早被泪啊汗的打湿，束缚着并不舒服，她先把带子扯下来，再背对着惠王殿下闭眸喘气。
呼吸越来越稳，姚黄的脑袋也渐渐清醒，听着惠王爷整理中衣的悉索动静，姚黄抓了下早已温热起来的象牙簟面。
雅不雅的，可见惠王爷还是喜欢这些俗的，所以他常常轻斥她失礼失仪，却又不会真的要她必须改了。
包括宫里的皇帝贵妃王爷公主们，除了身份尊贵权势滔天，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那些暗藏的小心思小算计，跟普通百姓家里也没有太大区别，最多话说得委婉些，面子活做得更好看，想要的好东西会更值钱。
听惠王爷收拾好了，姚黄转过去，咬着他肩头的中衣料子道：“王爷变坏了。”
赵璲无法反驳，便保持沉默。
姚黄抱怨完，又笑了，抱住他宽阔的肩膀道：“可我喜欢王爷这样，你不知道，刚过去找你的时候，看你穿得那么贵气人也高高在上的，我还以为王爷忘了咱们在灵山镇的亲近，要继续跟我摆王爷的架子。”
赵璲：“我何时跟你摆过架子？”
是她自己怕王爷的身份，才动辄担心他会生气。
姚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王爷是说，你没有架子，我可以把你当普通夫君一样相处？”
赵璲默认。
姚黄眼睛一转，将她干干净净只碰过象牙簟的左手食指伸到他面前，一边谨慎观察惠王爷的神色一边小声道：“刚刚王爷欺负我半晌，弄得我都不太舒服了，我想叫你也尝尝那种滋味，下次你才会收敛点。”
同时她也好奇，惠王爷为何喜欢那样。
赵璲：“……”
王妃已经闭上了眼睛：“放心，我也不看。”
赵璲顿了顿，右手握住王妃的手腕，左手将王妃按回肩窝维持无法看他的姿势，这才随了王妃的愿。
才两下，王妃便挣扎着缩回手转身滚到了床里头，拉起被子蒙住全身，羞极了的模样。
赵璲看向帐外。
舟车劳顿，这个晌歇得久些也在情理之中。
歇了一个饱饱的晌，姚黄醒来都黄昏了，得知惠王爷已经离开了半个多时辰。
再次沐浴更衣，姚黄才有种真正结束旅途回到家里的轻松舒畅。
梳完妆，姚黄带着金宝去了后花园。
小小的金宝长了一身金黄色的油亮皮毛，乡下来的狗崽儿，它可不懂皇家那些繁琐的规矩，它只知道主人就跟在后头，周围也没有陌生的气息，金宝便尽情地在园子里撒起欢来。
路过通向竹院的竹林小道，姚黄指着深处紧闭的院门道：“瞧，那就是王爷的小家，连我都进不得屋。”
金宝颠颠地往小道上走了一段，发现主人没跟过来，又退了回来。
姚黄先带金宝去了菜圃。
菜圃北面种的全是粮食，红薯秧的叶子泛黄了，还要过一阵开挖。中间的小麦由曹公公带着人收了，磨成的白面连着菜畦里的几样蔬菜以及上个月就熟了的香瓜都送去小镇给王爷王妃尝过，最里面的苞谷也长成了，每一棵上都结了壮实的苞谷棒。
南面菜畦里的小白菜长成了绿油油的大白菜，青瓜藤上除了留种的老瓜，还挂着些新鲜的小瓜。
姚黄摘了一根两指粗细的青瓜，拿手帕擦去表面的浮尘与小小的瓜刺，一边咬着吃一边来到了葡萄藤这边。
仔细逛了一圈，姚黄才带着金宝去了竹院，敲完门就去旁边的石凳上坐着等。
飞泉探头出来，确认来人真的是王妃再进去通传。
金宝认得飞泉啊，撒腿跟在他后面，飞泉进堂屋前想要撵它，金宝汪汪叫了两嗓子。
飞泉：“……”
这小家伙，初见时缩头缩脑胆小如鼠，被王爷王妃惯了俩月，竟然连他都敢凶！
稍顷，青霭推了惠王爷出来，见金宝冲进堂屋，惠王爷没在意，青霭、飞泉也没再去抓它。
出了院门，赵璲看见王妃坐在石桌边上，手里拿着一截快要吃完的青瓜，青瓜很脆，王妃嚼得津津有味，看到他才放轻了动作。
青霭将王爷推到石桌前就退下了。
姚黄看着对面似乎已经完全忘记午后做过什么的惠王爷，问：“王爷是想继续长住竹院，只逢五逢十去明安堂，然后每日午饭后再过去陪我歇晌，歇完则回来吗？”
从竹院到明安堂要走一刻钟，轮椅更慢，真这么折腾，姚黄都替惠王爷嫌麻烦。
赵璲听出王妃的不赞同之意，问：“你欲如何？”
姚黄：“我想跟王爷住在一起，不如王爷搬回明安堂吧，就像咱们在镇上那样，虽然不夜夜同眠却能每日共用三餐，等王爷看累书想赏景了，我再陪王爷来逛园子。”
以前惠王爷把自己关在竹院，是因为他不想见人，如今都能陪她逛街了，当然是住在明安堂更方便出府走动。竹院冷冷清清的，姚黄很怕惠王爷没住几天就又变回曾经哪也不想去的死气样。
赵璲避开了王妃的视线。
在他这里，明安堂有两样不如竹院的地方。
第一，明安堂的堂屋、次间都没设扶栏，他经过这两地时要人伺候，不过现在有了他自己能推动的藤椅，这点不足也就消失了。
第二，赵璲每天都需要撑着护栏“站立”一段时间，明安堂的里间虽然有扶栏，但地方太小，视野里只有屋内陈设以及窗外的房屋，竹院后院的活动范围更大，且有竹景可赏，连空气都比明安堂这边清新。
但这是婚前的比较，如今，明安堂比竹院多了一个优势，住在明安堂，他每日陪伴王妃的时间会更多。
王妃也希望他能多陪陪她，那么，赵璲可以每日用过早饭、歇完晌后分别前往竹院，在这里完成上午、下午的推拿与“站立”。
“可以。”他应承道。
姚黄笑了，绕过来，推着惠王爷去逛园子。
经过菜圃，姚黄道：“王爷，这次我出去那么久，我爹我娘肯定想我了，我也想他们，正好中秋要到了，我也该去给他们、给我外祖父外祖母舅舅们送份节礼，你说，我挑哪两天过去合适？”
赵璲：“明日预备节礼，初十去探望岳父岳母，次日出城？”
姚震虎有差事在身，初十休沐正好在家，罗家那边几位长辈应该每日都有空。
姚黄弯腰吹他的头顶：“就我自己去吗？逢年过节的，别的夫君可都会陪妻子去娘家送礼，至少待见自己妻子的夫君都会如此。”
赵璲：“……”
等王妃又走了几步，惠王爷才道：“我陪你去。”
姚黄笑了，在他的头顶亲了一口。
绕了小半圈，姚黄突然道：“差点忘了，王爷同样离京两月，是不是也很想父皇啊？”
赵璲：“……”
他没想，但这话不能说，即便没有外人，王妃总是夸他君子，岂有君子不孝者？
想到永昌帝，姚黄话更多了：“不行，父皇什么身份，我家里什么身份，咱们必须先进宫去父皇母后面前尽了孝道，不然撇下父皇直接去我的娘家，消息传到父皇耳中，父皇该心酸了，觉得儿子娶了媳妇心里便没了他这个亲爹。王爷你说是不是？”
永昌帝或许舍不得埋怨残了腿的亲儿子，却会迁怒她这个儿媳妇，指责她拐走了惠王爷该给他的孝心。
即便永昌帝日理万机想不到她，还有杜贵妃这个看她不顺眼的养婆婆呢？
所以，姚黄必须在永昌帝那里留下好儿媳的印象，让杜贵妃想吹枕头风害她都白嘟嘴费气。
赵璲再度沉默。
光他自己，他可以不在乎父皇高兴与否，有了王妃，他再缺了礼数，父皇与外人会怪在王妃头上。
“明早我给父皇递请安折子，看父皇是否有空。”
翌日早朝后，时隔几乎整整两个月，永昌帝又收到了二儿子的折子，上云：恭请父皇圣安，酷暑结束，儿臣已携王妃回京，两月来父皇龙体可安康？祈望父皇恩准儿臣与王妃进宫请安，略尽孝道。
永昌帝下意识地翻过折子的封皮，就见上面千真万确地写着“惠王赵璲呈递”！
眼眶湿润，永昌帝龙颜大悦地吩咐道：“快，传朕口谕，召惠王、王妃入宫与朕共用午膳！”

第74章
永昌帝的口谕传到惠王府，姚黄与惠王爷才刚刚吃完早饭！
当然，如果惠王爷不用等王妃同席的话，习惯早起的他应该已经吃完小半个时辰左右了。
来传旨的是乾元殿伺候的一位年轻小公公，平时都归永昌帝身边的大太监汪公公管。
候在惠王府中路的第一进，在郭枢与曹公公面前，小公公昂首挺胸脊背挺直，彰显着乾元殿的威严。
等里面传来轮椅行进的声音，小公公弯下腰，做好朝惠王行礼的准备。然而当坐在轮椅上的惠王殿下终于露出面容，小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垂下视线，深藏眼底的错愕。
惠王不良于行，早已被永昌帝免了跪拜之礼，姚黄作为王妃就得跪下接旨了，好在这次只是口谕，出来的路上王爷已提醒她可以不跪。
惠王夫妻一坐一立，小公公复述了永昌帝的原话，跟着道：“今日有早朝，皇上早膳吃得晚，午膳定在午时五刻，皇上叫王爷王妃不用着急出发，午时初刻到乾元殿便可。”
赵璲颔首。
曹公公引着小公公去倒座房喝茶，姚黄推着惠王爷往回走，离前面远了，姚黄才问：“听说早朝卯时就开始了，持续一个时辰左右，是真的吗？”
赵璲：“大多时候确实如此。”
姚黄感慨道：“那父皇很辛苦啊，非农忙的时候，寻常百姓还能睡到天亮才起来呢。”
跟在后面的青霭听了，心想自家王爷更辛苦，从启蒙开始便每日天不亮起床读书，皇上每个月只开九次左右的朝会，还有二十来晚的好觉可睡。
赵璲要去竹院推拿了，示意青霭来推轮椅。
趁他还在，姚黄问：“王爷觉得，今日的午膳父皇是只叫了咱们，还是也叫了其他王爷？”
赵璲：“……应该只有你我。”
姚黄：“人这么少，我是不是不用打扮得太隆重？”
胭脂水粉那些姚黄并不喜欢用，衣裳也不想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拿筷子夹菜都碍事。
赵璲：“可以。”
姚黄便让开路，笑着目送青霭将惠王爷推远。
赵璲在竹院待了一上午，快出发时，青霭推来了以前王爷进宫坐的那张紫檀大轮椅，也是去年王爷愿意下床后就开始用的那张。
赵璲看了两眼，道：“换我常用的那把紫檀椅。”
站着也好，坐着也好，他都是王爷，不需要一把雕工繁琐的奢华轮椅来显露身份。
无论第一把带地坪的超大轮椅，还是邓师傅新打造的那把不带地坪却仍带了一整面雕花椅背的紫檀轮椅，作为椅子都过于臃肿。王妃把这顿午膳当成家常便饭，父皇用膳时坐的也是普通形态的圈椅，他又何必格格不入？
青霭立即去取。
明安堂，姚黄已经准备好了，穿了一套绿襦白裙，发间除了金玉首饰，还簪了一朵粉嫩嫩的海棠绢花，为她这身淡雅的扮相添了十七八岁新妇应有的娇妍烂漫。
远远瞧见惠王爷坐着的轻便紫檀轮椅，明明不如那把大的扎眼，姚黄却觉得此时的惠王殿下瞧着更贵气，是那种活生生的贵，而不是被人硬撑起来的贵。
宫里，杜贵妃精心打扮一番，步姿婀娜地来了乾元殿后面的西暖阁，这里是永昌帝平时休息用饭之处。
永昌帝正在为这顿午膳做准备。
作为一个还算勤政且每隔两三年就要为边关战事或某地天灾发愁的帝王，永昌帝年轻的时候很少会想到叫孩子们过来陪他用饭，有那闲功夫不如自己待着好好静静脑子，或是叫姿色动人的妃嫔们过来陪他解闷，孩子们个个怕他，围在饭桌边还得他主动找话引他们说，这样的饭吃着有何意思？
那时候永昌帝对孩子们的关心，表现在他会时不时地叫孩子们过来考功课考武艺，或是带上孩子们一起去游园狩猎听戏。
直到年纪渐渐上来，习惯了做皇帝的劳心费神，对新鲜的美人们也淡了，且该考虑太子的人选了，永昌帝才多分了一部分注意力给他仅有的六个儿女。两个公主年纪还小，不需要他费心，四个儿子，老大就那样了，自己没个主见遇事就喜欢往贤妃那边跑，能有什么出息？
老四还小，中间的老二、老三差了三岁，永昌帝自然而然地先留心老二。
然后永昌帝就发现，老二不光在读书上天分过人，什么史书兵书韬略科举卷宗他都读得进去且能融会贯通，老二的武艺竟然也不差几个将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年轻俊杰，包括老二的字老二的画，这孩子平时不争不抢沉默寡言得像个哑巴，然而拎出来一看，样样他都拔尖！
就在永昌帝担心老二虽然文武双全但性情过于文静不争可能只是个管不了事的文痴武痴时，南边出了战事，他文静俊美像个只能摆在橱柜上的瓷人的二儿子站了出来，言简意赅地说他想带兵。
别说他了，满朝文武都惊掉了下巴。
抱着一种试试的心态，永昌帝准了二儿子的毛遂自荐。
跟着，第一次出征的二儿子就打了一场大胜仗，同行的将领们回来都跟他夸二殿下，说二殿下虽然话少，但句句都说在关键上，而且二殿下不怒自威，年纪轻轻却镇得住场子，再冲动莽撞的武将到了二殿下跟前都横不起来。
永昌帝惊喜交加，这才知道他看二儿子看出的是文静寡言，文武官员眼中的二殿下却是清冷威严天生贵胄。
这么好的儿子，永昌帝早早给他封王，让他去兵部历练，再有战事，儿子想去他还让他去。
忆起当年他亲自送儿子远赴北边抵抗乌国铁骑的一幕，永昌帝不知第多少次的悔恨起来，当年他就该拦着的啊！
叹口气，永昌帝的注意力回到了今日的家宴上。
前几年他虽然赏识二儿子，却从来没有单独叫二儿子陪他吃饭过，哪个儿子都没有过这样的恩典，也就导致永昌帝根本不知道陪一个已经封王娶妻且残了腿的儿子吃饭时该聊哪些话题，才能让二儿子感受到来自父皇的关心。
汪公公忽然在帘子外面道：“皇上，贵妃娘娘来了。”
永昌帝下意识地皱眉：“她来做什么？”
汪公公：“……瞧着像是要陪皇上、王爷用膳的。”
永昌帝：“……就说朕只想单独与惠王夫妻用饭，不用她陪。”
杜贵妃要是二儿子的亲娘，或是一个像周皇后那么温柔可亲真正给了二儿子关爱的养母，永昌帝一定会叫贵妃过来，可杜贵妃纯粹把二儿子当“皇子”用，她没有的时候抢着认下这个皇子，有了亲生的竟然连二儿子的功课都想荒废，得亏永昌帝知道二儿子好读书，特意重新给儿子选了先生，书也一箱子一箱子继续往二儿子那里送，才没有半路耽误二儿子的才华。
真要贵妃同席，二儿子哪还有心情吃饭？
站在外面的杜贵妃万万没想到她顶着晌午的艳阳过来，连皇上的面都没能瞧见就要被打发走，登时委屈上了，对汪公公道：“劳烦公公再去跟皇上说一声，就说我许久没见惠王十分想念……”
非常清楚皇上心意的汪公公苦笑道：“娘娘就别难为老奴了，皇上的主意岂是老奴能改变的？”
汪公公不帮忙，杜贵妃又不敢自己往里闯，只得讪讪离去。
汪公公继续在外等着，终于等到惠王夫妻的身影，忙去里面传话。
永昌帝深深呼口气，带着他特意对着镜子练过的慈父笑容走了出来。
到了暖阁的堂屋门前，永昌帝朝外看去，就见右边的游廊里，二儿子竟然坐在一张简简单单的小轮椅上，由他身穿白裙的王妃亲自推着走。
习惯了二儿子常用的那把几乎能把游廊堵死的大轮椅，永昌帝一下子不太习惯，紧跟着便是一股子心酸，二儿子这是越发地自暴自弃了吗，连充当双腿的轮椅都要敷衍了事？
心酸让永昌帝第一时间移开了视线，等那股子酸涩过去了，永昌帝再次看向轮椅，这才真正看清了自家二儿子的脸，一张如记忆里那般清俊如玉的脸，再没有一丝行将就木的死气！
永昌帝震惊地跨出一步，就在此时，一声熟稔自然比两个公主喊起来还要亲昵的“父皇”传进了他耳中。
永昌帝讶异地抬高视线。
姚黄一边推着轮椅转过来，一边笑着招呼道：“这么久没见，父皇怎么瞧着比端午宫宴上更容光焕发了？亏我们在外避暑的时候还担心您在京城热着呢。”
轮椅上的惠王爷：“……”
廊檐下的永昌帝：“……”
克制住抬手摸脸的冲动，甩开那丝因为过于陌生的夸词而激起的古怪感觉，永昌帝尽量自然地笑道：“不用担心朕，朕用了一夏天的冰鉴，一点都不觉得热。”
说着，永昌帝的视线惊疑地落在了二儿子的膝盖上，那里居然有个托盘，由儿子的双手扶着。
姚黄见了，解释道：“天底下的好东西父皇都见过了，我跟王爷便从避暑的地方带回来一点特产，再从王府自种的菜圃里摘了一串葡萄两根青瓜，父皇闲时吃来解渴吧，尤其这青瓜，又甜又脆，完全能当果子吃。”
永昌帝心情复杂地看向儿子，王府没有下人了吗，还要儿媳亲自推轮椅，儿子亲自端托盘？
赵璲垂眸。
本来是青霭推、飞泉端，进了乾元殿，王妃说陪父皇用膳不用带太多人，便把托盘给了他。

第75章
昨日在花园里提起要进宫给永昌帝请安，姚黄便请示过惠王爷：“如果父皇问起你我在哪里避的暑，要说我们去了灵山吗？”
赵璲：“嗯，不可欺君。”
既然不能欺君，那就肯定会提到灵山了，于是姚黄给永昌帝预备的礼物里还多了一斤九蒸九晒过的黄精干。
黄精这东西跟藕似的一节一节地长，每年只长一节，所以单看节数就能判断黄精的年份。能被廖郎中选出来费功夫蒸晒的都是高价从山民们那里收来的老黄精，前后蒸了三十来斤新鲜黄精，才一共制得四斤左右的黄精干，夫妻俩用了一些，姚黄特意从剩下的里面取了一斤节最多的以显孝心。
制好的黄精干黑乎乎的还透着一股子暗红，几条并排摆在油纸上，乍一看很像烧焦的细树根。
察觉永昌帝眼中的困惑，姚黄一边推着轮椅往里走一边讲解起来，先说黄精的滋补疗效，再说灵山黄精的妙处，有些话她干脆用了集市上山民们朴实生动的原句，包括镇民们对他们经常喝黄精炖汤的羡慕。
永昌帝原本还担心摆膳前的几刻钟要如何陪儿子儿媳度过，没想到听儿媳讲黄精就听了一刻钟！
关键是他还没听够！
姚黄不能光说啊，这种入口的东西，她得向永昌帝证明她与惠王爷送的药材无毒无害。
当永昌帝落座，惠王爷的轮椅也停稳在永昌帝的左下首，姚黄从一条黄精上拧了小指甲盖大的一块儿下来，对永昌帝道：“这东西既能炖汤熬粥泡水泡酒，还能干吃，有点糯有点甜，像红薯干，但没有红薯干好吃。”
说着，她将手里的黄精干放进口中，当着永昌帝的面嚼了起来。
永昌帝：“……”
汪公公：“……”
赵璲沉默片刻，道：“父皇，制好的黄精药性更足，还是让御医根据您的龙体安排份量为妥。”
永昌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看看这一托盘的礼物，吩咐汪公公：“送去御膳房，青瓜凉拌，葡萄洗好了送过来。”
汪公公端走了托盘。
姚黄还站着呢，提起茶壶，先给皇家父子俩倒茶，再给自己倒了一盏，权当漱口用了。
永昌帝在儿媳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率性，端午射柳时这儿媳也是敢说敢笑敢跑的。
做了三十年的皇帝，京城京外多少臣子的本人或折子都看过，永昌帝也遇到过一些率直敢言的臣子，包括类似性子的美人，只不过这样的儿媳妇还是第一次见，且因为儿媳妇住在宫外，能带进来一些民间吃食。
摸清了儿媳的性情，永昌帝很快就适应了，看向儿子：“这趟避暑回来，璲儿气色倒是好了不少，莫非便是灵山黄精格外养人？”
赵璲：“回父皇，灵山黄精只是略胜别处的普通黄精，于养身并无奇效，是王妃每日早晚分别推儿臣去外面晒日半个时辰，几十日坚持下来，才去了儿臣身上的病气。”
永昌帝心想，老二已经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了！
他欣慰地看向坐在儿子旁边的儿媳妇。
姚黄笑道：“父皇不必夸我，如果王爷不想晒日头，我也不敢推他，这事细算起来还要归功于灵山的黄精。”
儿媳的笑容暗藏故事，永昌帝来了兴趣：“怎么说？”
赵璲刚刚明白王妃的意思，王妃已经开口了：“父皇是没看见，那日王爷陪我去逛小镇的集市，逛到卖黄精的山民那边，山民又不知道王爷的身份，只把王爷当成体虚的白面书生了，对着我们使劲儿地夸黄精的效用，哈哈哈……”
讲故事的王妃自己笑红了脸笑弯了腰，清脆连续的笑声在安静惯了的乾元殿飘扬开来。
永昌帝也觉得好笑，可瞥见儿子垂着眼看不出表情的模样，永昌帝暗暗掐着自己的腿，将笑意硬憋了下去。
姚黄笑到一半，见这父子俩一个都没捧场，又是尴尬又是后悔，完了，皇上会不会误会王爷真的虚，王爷会不会因为猜到皇上会这么误会而恼她说错话？
姚黄赶紧弥补道：“但那些山民哪知道王爷只是因为喜欢闷在书房读书才捂得特别白呢，论力气，王爷能射柳夺冠，百来个年轻将领都比不过他，灵山的黄精再好于王爷也只是锦上添花，补补平时的消耗罢了，包括父皇，我们送您黄精，也只是因为灵山小镇就这一样特产稍微能拿得出手，盼着父皇看折子看累了喝碗黄精汤提提神而已。”
永昌帝听懂了，儿子是不想别人因为气色误会他体虚，才愿意出门晒日。
可是，儿媳能劝服儿子外出赶集看热闹，这已是大功一件！
饭还没吃，不着急赏赐，永昌帝就着儿媳的话题回忆起他年轻时候唯一一次游历灵山的情景，提到灵山主峰高达五六百丈山势雄伟挺拔，永昌帝忆景生情，叹息着感慨道：“光阴似箭啊，转眼二三十年过去了，朕现在就是去了灵山，可能也爬不动喽。”
姚黄：“人家七十岁的老者尚且还能进山砍柴采药，父皇若是爬不动，也只是偷懒不想动。”
永昌帝笑笑，考虑到儿子或许不爱听“爬”的字眼，他及时换了话题：“灵山镇，朕记起来了，上个月大理寺收到灵山县递过来的一桩官司，说是有个老员外的续弦母子为了争夺家产砸他的尸身陷害原配所出长子一家，是不是就是你们住的那个镇子？”
此案不大，因牵涉到一个亲儿子朝老父亲的尸身动手，不孝恶逆，永昌帝才留了印象。
姚黄见惠王爷没有开口的意思，再次接话道：“是啊，老员外姓齐，就住在我们隔壁，大半夜的惊动了整条街的街坊……父皇都不知道吧，当晚王爷只是去现场看了几眼就推断出凶手了……”
接下来，姚黄就把惠王爷的两番分析一通倒了出来，因为王妃是发自肺腑地佩服自家王爷的洞若观火与英明睿智，这种佩服便从她明亮的眼睛中流露了出来，包括她说到精彩处的语气，举起自己手腕分析血迹的动作，竟比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起来还要有趣。
她是王妃都如此，永昌帝可是惠王爷的亲爹啊，灵山县的知县能破案那是他应该做的，换成自己的儿子破了案，永昌帝便也觉得无比的自豪骄傲，他家老二就是这么文武双全做什么都行！
赵璲：“……”
终于，用膳的时辰到了，御膳房的太监们鱼贯而入，在永昌帝自用的这张黄花梨膳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十八道菜。
永昌帝：“只咱们三个，没叫御膳房大费周章。”他是个还算勤俭的皇帝。
姚黄：“……”
有专门的小太监在旁边负责布菜，小太监个个眼神好，姚黄才观察了哪道菜一眼，小太监立即帮忙夹了菜放到她面前的菜盘。
有时候姚黄是真想吃，可大多时候她纯粹是好奇那菜究竟是什么做的啊。
奈何这是陪永昌帝用饭，姚黄也不敢放得太开，被小太监伺候四次她就不往远处的菜色瞄了，只夹面前几道近的。
赵璲知道王妃胃口好，为了让王妃能放松地慢慢吃，赵璲便也慢条斯理地吃着，直到王妃吃饱了放下筷子，赵璲才跟着王妃用起汤来。
姚黄注意到，御膳房送来的那盘凉拌青瓜竟然吃光了，其中大半都是永昌帝吃的。
永昌帝注意到，儿子儿媳附近的几道菜也吃得比较干净，其中儿媳妇吃了大半。
难怪儿子不但气色好脸庞也没有之前那么消瘦了，身边有个好胃口的人，谁都会忍不住跟着多吃几口。
一顿饭慢慢悠悠吃了两刻多钟，永昌帝早上起得早，年纪一大，午后的晌就必须歇好。
又聊了一会儿，永昌帝道：“难得你们在外避暑还惦记着朕，你们有孝心给朕带特产，朕也不能叫你们空手回去。”
将汪公公叫过来，永昌帝吩咐了一番。
等汪公公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个匣子，打开匣盖，里面深紫色的锦缎上并排摆着两柄如冰似雪的羊脂玉如意。
永昌帝对儿子儿媳道：“朕愿你们小夫妻日日如意、事事如意。”
赵璲朝王妃递个眼色，姚黄连忙跪下去谢恩。
永昌帝虚扶了一把，没让她膝盖着地，笑道：“一家人，不用跪来跪去。”
姚黄接过匣子，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两柄玉如意照亮了，笑着对永昌帝道：“送点特产就能从父皇这里得到这样好的东西，那以后我跟王爷出趟门就给您带回特产。”
永昌帝大笑：“你倒是机灵，不过朕的库藏也有限，你们要是带得太勤，朕以后可能就送不起了！”
姚黄：“别的公爹能说这话，父皇说，儿媳才不信呢。”
分别去周皇后、杜贵妃那里小坐片刻，惠王夫妻总算出宫了，姚黄先上马车，接了惠王爷上来固定好轮椅，再转身从青霭手中接过装了玉如意的匣子。
坐到侧位，姚黄抱着匣子，心里没底地看向惠王爷：“王爷，我今天在父皇面前的表现可还行？没说错什么话吧？”
赵璲与王妃对视几眼，最终道：“甚好。”
父皇并不是个很爱笑的人，饭前饭后的笑容却没怎么断过。
既然父皇喜欢王妃的率性，王妃就不需要改。
姚黄放心了，打开匣子，取出一柄玉如意，一手托着，一手将湛湛生辉的玉如意从头摸到尾，白腻的玉身上雕刻了桃、灵芝、蝙蝠等寓意吉祥的纹案，姚黄越看越喜欢，竖起玉如意扁圆的头部贴上自己的脸颊，清清凉凉，一直舒服到心尖上。
见惠王爷在看着她，姚黄举起另一柄玉如意，直接贴上惠王爷的俊脸，让他也凉一凉。
赵璲：“……”

第76章
姚黄发现了，惠王爷偶尔也会口是心非，就像他在马车里夸她在永昌帝面前表现的甚好，其实还是记了她提起他被灵山山民们轻视的账，证据就是今日的晌惠王爷“歇”得异常精神，即将派不上用场的象牙簟挨着内侧床板的那一头都被蹭得翘起来一条两三寸高的宽边。
姚黄抽抽搭搭地叫骂起来：“就该让你继续在书房闷着，让你真虚了，看你还怎么折腾我！”
惠王爷无动于衷。
姚黄想了新招，扭头朝外面叫嚷：“快来看啊……”
没说完看啥就被惠王爷捂住了嘴。
不过被王妃这么一激，惠王爷不得不提前放了她。
做完坏事的惠王爷晌都没歇便去了竹院，姚黄裹着被子睡到黄昏，醒来收到了总管郭枢送来的两份中秋礼单，一份给长寿巷王妃娘家的，一份给郊外王妃的外祖父一家。
中秋是大节，节礼预备得比端午时还丰盛，参燕酒茶鸡鸭鱼肉，绫罗绸缎胭脂水粉。
想到她为惠王爷费的心与身，姚黄毫不心虚地替娘家人接下了两份礼单。
傍晚惠王爷从竹院回了明安堂。
姚黄低头攥手指。
床上床下的惠王爷有两幅面孔，姚黄觉得她也是一样的，想她嫁进王府之前，虽然跟端庄闺秀沾不上边，但也从没说过什么臊人的话干过臊人的事，她那些事后回忆起来叫人特别难为情的大胆之言，真的全是被惠王爷欺出来的！
默默吃完一顿饭，姚黄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绕到惠王爷的轮椅后面，戳着他的肩膀道：“都怪你。”
赵璲看着门外，不太确定王妃要怪的是什么。
姚黄：“但凡你真虚点，我都不会口不择言说那样的疯话。”
赵璲：“……嗯。”
姚黄：“罚你明日自己歇晌。”
赵璲点头。
王妃舒服了，红看脸跑出门。
初十上午，赵璲在竹院撑了两刻钟的扶栏，做完推拿沐浴后便回了明安堂。
姚黄收到消息，看看漏刻，才刚过辰时，现在出发去长寿巷的话，比她之前预计的能在家里多待半个时辰。
她去前院见惠王爷，试探着问：“王爷看完书了？”
赵璲：“去长寿巷路途遥远，早些动身。”
姚黄很高兴，迫不及待地叫飞泉去前院传话备车装礼。
临近中秋，百姓们都在走亲串友互送节礼，有钱人家就多送些，家境寻常的就少送点，重在应景。
当惠王府的马车拐进长寿巷，待在外面的百姓们都伸长了脖子。
姚黄躲在窗帘后偷瞧，忽然朝惠王爷招招手，拉大一些帘缝让他往外看：“就那个穿蓝布短衫的圆脑袋，瞧见没？”
始终坐姿端正的惠王殿下不得不偏头，顺着王妃挑起的帘角，在斜前方的一户人家门前看到个穿蓝布短衫的年轻儿郎，中等个头，不算胖，但脑袋确实很圆。
因为王妃的帘子挑得高了，对方也看到了他，惊得瞪大双眼，随即畏惧般低下头。
姚黄也看见了这一幕，放下帘子，哼着跟惠王爷告状：“就是他，小时候总叫我阿黄，长大了也时常背着我爹我哥嘲笑我胖，得亏我心胸宽广不想跟他计较，不然随便让我爹或我哥打他一拳，他都得在床上趴几天。”
主要是更担心父亲或哥哥打得太狠，人家跑去官府告状。
赵璲看着王妃在车厢里也莹润发光的美人面，无法理解怎么会有男子嘲笑她。
王妃又凑到了帘缝前，看着看着叹了口气。
赵璲：“为何叹气？”
姚黄看着他道：“我是可惜啊，如果王爷的身份再低些，譬如是个侯爷家的公子，我都要拉你去街坊们面前炫耀一圈，让那些平时敢说我闲话的人狠狠地羡慕我嫉妒我。可你是王爷，我真拉你出去，满大街的人都得跪下行礼，那样就显得我太欺负人了，我做不来。”
赵璲眼前便浮现出刚刚那个蓝布衫儿郎畏惧的神情，跟着想到了灵山镇两岸的街坊。
曾经他以为，当他坐着轮椅出现在人前，那些人会同情惋惜或冷嘲热讽或如见怪物。
真的被王妃推到街上，赵璲才发现很少有人会在意他的腿，除了好奇他怎么弄伤了腿，街坊们更在意他的容貌家财，或羡慕或嫉妒他的财力、画技以及娶了一位美妻。至于素不相识的路人，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目光并不会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如果他亮明身份，这些百姓会如何？
他们依然不会同情，因为他还是他们眼中尊贵无比的惠王殿下，一个他们必须敬着畏着才不会惹祸上身的亲王。二十二岁以前百姓们如何敬畏他，二十二岁以后将继续如此，包括王妃口中的公侯勋贵、文武大臣，照旧会在他面前维持一个臣子见到亲王应有的礼节。
赵璲并非在以王爷的身份自傲，他只是忽然明白了，除了他自己，除了少数几个会怜惜他、少数几个会幸灾乐祸的身边人，其他人根本不在乎他的腿究竟废没废。他们只在乎他拥有的钱财、才能、权势是否会影响他们，譬如布店的女摊主极尽讨好、齐员外跟他求画，譬如聒噪的秀才母亲嫉恨他抢了儿子的风头，而得罪过王妃的街坊怕他报复。
前人敝帚自珍，今日他残腿自怜而已。
“听闻长寿巷有万长寿石？”沉默许久后，赵璲问王妃。
姚黄正在准备下车，闻言惊讶地看过来：“这个王爷都知道？”
赵璲：“少时看过全京城的舆图，有些街巷名字注有典故。”
姚黄再次领教了惠王爷的博闻强识，真看也是真能记住啊，不像她，只对一些有趣或不正经的东西印象深刻。
随即姚黄又有些惭愧，解释道：“什么长寿石啊，就是巷子里曾经出过一位老寿星，他家门前原来有块儿石头，村里人家很常见的那种能当凳子坐的平石头，老寿星喜欢坐在石头上跟人聊天，等他没了，那块儿石头就得了‘长寿石’的噱头，被里正摆到巷子入口当门面。早知道王爷感兴趣，刚刚拐进来的时候我就指给你看了。”
赵璲：“不急。”
姚家到了，姚震虎、罗金花、姚麟三口子早已恭候在门前。
姚黄与青霭联手推惠王爷下车时，一家三口都将轮椅上的王爷看得清清楚楚，姚震虎又惊又羡慕，灵山那边得多凉快啊，居然把王爷女婿的气色养得这么好？京城入夏真是热死人，媳妇都不愿意跟他睡一个被窝！
罗金花只觉得高兴，女婿的气色越好，女儿的日子才越有奔头。
见过礼，众人来了堂屋，姚家大门、堂屋的门前都铺了木板，新轮椅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有姚黄带头，姚震虎最先放松下来，好奇地问女儿灵山镇的情况。
罗金花亲自去厨房清洗女儿带过来的葡萄，沉甸甸的一篮子，全靠自家人吃还不酸倒了牙！
距离吃饭还早，赵璲对姚麟道：“我想去观摩本巷的长寿石，凌云为我引路如何？”
姚麟一脸茫然，啥长寿石？
姚黄：“就巷子入口那块儿石头。”
姚麟刚想说那块儿破石头有啥好观摩的，接收到母亲的眼色，姚麟立即站了起来：“好，我带王爷过去。”
姚黄很意外惠王爷会点她粗枝大叶的哥哥作陪，也很怕哥哥当不好这个陪客，询问道：“我也一路去吧？”
赵璲：“你多陪陪岳母。”
姚震虎：“对，姚姚在家待着，我跟你哥陪王爷走一趟，没啥好担心的，里正听说今日王爷要过来，早叫各家各户把狗都栓起来了，保证惊扰不到王爷。”
姚黄：“……”
目送虎背熊腰的父兄一左一右地护送惠王爷出了门，姚黄忽然有一种永昌帝将金贵的宝贝蛋交给她，而她又转交给父兄的不放心之感。
罗金花笑着将女儿推进东屋：“放心吧，青霭公公在呢，你爹他们冲撞不了王爷的，快跟娘讲讲，王爷怎么精神起来的？”
姚黄没说她的长计，只讲了她“撒娇耍赖”诱惠王爷答应陪她出门的关键一役。
罗金花感慨道：“还是王爷心里有你，不然你闹绝食都没用。”
姚黄：“还是我有本事，能让王爷心里有我。”
罗金花：“……”
长寿巷，一众朝姚家门口探头探脑的街坊们突然看见坐着轮椅的惠王爷又出来了，离自家近的登时跑了回去，离得远没法跑的便呆呆地站在原地，待看见有人跪迎王爷，这些人竟哗啦啦都跟着跪了下去。
姚震虎愣住了。
赵璲道：“我只是随便走走，岳父叫他们免礼吧。”
头回随王爷女婿出门的姚震虎也从这种场面里回了神，上前两步，提口气，虎啸般的洪亮声音便在整条巷子里传开了：“王爷要去观摩巷口的长寿石，叫你们免礼！都赶紧起来吧，该干啥干啥去！”
跪地的街坊们一听，忙不迭地站起来，转眼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赵璲见了，决定以后还是要微服陪王妃出门。
青霭推着轮椅，四人在沉默的脚步声中来到了巷口，看到了那块儿真的很普通的“长寿石”。
一直找不到话的姚麟想到一件旧事，指着长寿石道：“我刚去武学读书那年，平时都住武学，只有休沐日才回来，然后每次休沐日的前一天黄昏，妹妹都会坐在这里等我，次数多了，她还给石头改了个名字，叫等哥石。”
说完，姚麟看到王爷妹夫笑了一下。
姚麟激动得看向父亲。
姚震虎哼了一声，女儿就没坐这里等过他！

第77章
考虑到女儿跟王爷的感情比刚回门那会儿浓厚了，王爷瞧着也不再是那么高高在上难以接近，晌午用饭时，罗金花没有再把丈夫的酒坛子藏在裙摆下。
姚震虎很高兴，第一碗喝完，他提起酒坛先给王爷女婿倒第二碗，然后才是他跟儿子。
此时姚震虎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喝酒一边聊着东大营近期为下个月的圣驾阅武所做的准备。
大齐朝建国百余年了，永昌帝已经是第十一位皇帝。
太祖皇帝带兵争得的天下，凭借雄厚的兵力震慑得周邦小国俯首称臣，之后的两位皇帝继承了太祖爷的文韬武略，为大齐迎来了一片繁华盛世。然而月有阴晴圆缺，王朝亦如此，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齐接下来的皇帝们一代不如一代，此消彼长，诸邻国陆续挑起大大小小的战事，皇位传到先皇手里时，大齐朝已经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先皇励精图治，登基后累死累活忙了二十年总算在肃清吏治、增强兵力上都小有成效，而后驾崩于四十出头的壮年。继位的永昌帝秉承先皇遗志，内用贤臣改善民生，外用良将练兵戍边，一直到去年夏天重挫了屡屡进犯北边的乌国铁骑，才再一次重振了大齐朝在太祖爷时的威望。
大齐朝能有如今的精兵，靠的就是每年一次的小阅武以及三年一次的大阅武。
小阅武由朝廷派出去的钦差以及各都指挥使主持，大阅武由永昌帝亲自主持，在二十位都指挥使呈上来的兵册上分别随机勾选一万人，最终凑齐二十万大军到北苑演武。大阅武演武前三名的都指挥使会得到嘉奖，垫底的都指挥使将被降职。
此外，京郊的四大都营因为离得近，永昌帝每年也都会亲自过去阅武。
只剩一个月了，四大营的操练越发严格密集，皇上将压力给了四位都指挥使，都指挥使便把压力分给各营的卫指挥使、千户、百户们。姚震虎身上担着他手下一百多个兵的操练压力，已经在营里连住七晚，今日女儿女婿要来送礼才回的家。
姚震虎：“我这边还好，底下的小兵都是普通百姓出身，怕丢了兵饷操练得都很卖力，但那些走了门路被塞进来的公子哥们很多都吃不了苦，上峰们管教他们左耳进右耳出，不管又怕在演武场上扯后腿，一个个操死心了。”
说完，姚震虎端碗又灌了一大口。
罗金花知道丈夫只是随口说说，却怕王爷女婿以为丈夫想给哪个公子哥穿小鞋，道：“你手下又没有这样的兵，你怎么知道人家都是走门路进来的，说不定人家就是正经考进去的，却被一些普通小兵羡慕嫉妒，非要泼几碗脏水过去。”
能走后门的哪个没有背景，说不定就牵扯到皇亲国戚身上，万一女婿眼里容不得沙子让丈夫交出那些名单，回头再去皇上面前告一状，皇上想罚就罚了，那些皇亲国戚吃了亏能轻易干休？不敢去对付女婿，却有无数手段能用在丈夫身上，让丈夫吃苦还没法诉。
姚震虎放下酒碗，对着媳妇道：“正经个……”
罗金花眼疾手快地夹了一块儿排骨塞进丈夫嘴里：“吃饭，我最不爱听这种背后议论人的话。”
姚震虎：“……”
胡说，媳妇明明最喜欢听他讲军营里的是是非非！
姚黄看出了父亲眼中的委屈，她也知道父亲说的是真话，远的不提，李廷望的一个母族表哥就是走了他爹李千户的关系进的东大营。那表哥姚黄见过，跟她差不多高，圆圆胖胖一身肥肉，虽然进去后被李千户练瘦了，可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根本进不去选兵条件严格的四大京营。
李千户还算顾及体面，要求亲戚子弟跟着普通兵一起风吹日晒的操练，遇到那种官更大的，人家就是要让自家没出息的子侄去军营混个小差白领一笔军饷，别人看不惯又能如何？
当然，这都是官场老惯例了，姚震虎干涉不了，姚黄就更不需要操这份心。
她也不想让这些事坏了惠王爷的胃口，若无其事地帮他夹菜：“这回没请酒楼的厨子，都是阿吉她娘炒的，王爷尝尝合不合胃口。”
赵璲尝了，觉得有些咸，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至于勋贵高官往军营塞人的事，赵璲早有了解，包括一直都很重视兵力的父皇。
不过这事牵扯得太多，管起来也很难见成效，只能抓几个一看就不顶用的酒囊饭袋惩治了以儆效尤，提醒那些真想白混饭吃的子弟好歹练出一个兵应有的体格与战力，再仔细核实武官的升迁，杜绝这类子弟冒领他人军功。
喝过两碗酒，姚震虎还想给女婿倒第三碗，姚黄瞪了过去。
姚震虎悻悻地放下酒坛。
回府路上，姚黄对闭目养神的惠王爷道：“我爹说话比我还口没遮拦，什么都讲，下次王爷要是不想听了，直接给我递个眼色，我来叫他闭嘴，包括喝酒，王爷也不用勉强自己喝。”
赵璲看看王妃，解释道：“清静惯了，倒觉得岳父谈吐诙谐有趣。”
姚黄：“……”
初十是惠王爷要宿在后院的日子，因为昨日姚黄的“惩罚”以及今天回府太晚而免了的“歇晌”，姚黄就以为今晚惠王爷要发通狠，没想到这人只从后面抱了她一回，力道也算得上内敛克制。
变了个人似的，姚黄竟不太习惯，有些担心地问：“王爷没事吧？”
可别是被她前晌故意激他快点完事的大胆之言影响了，或是在她的娘家遇到了什么扫他兴的事。
赵璲：“……外祖父家在城外，明日要早起。”
姚黄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王爷……”
赵璲：“以为什么？”
姚黄笑，凑到他耳边道：“还以为王爷介意我那天的话，以后都要跟我这么客客气气了。”
虽然狠起来有狠起来的难熬，可事后回味起来，姚黄还挺喜欢那个彻底甩开规矩礼法只管像个寻常野汉一样对她的惠王爷，也只有那个时候姚黄才觉得两人是一样的，没有王爷没有百户的女儿，就是一男一女，他可以狠，她也可以骂。
赵璲便被王妃勾起了前日的记忆，明明是他的王妃，突然开口喊人，弄得他在强迫她一般。
沉默片刻，赵璲将挪到床边准备去打湿巾子擦拭的王妃拉了回来。
从惠王府到南城门有近十里地，从城门到罗家所在的镇子又是十六七里，马车正常行进的话要走一个多时辰。
夫妻俩仍是刚过辰时出发，但王府门外停了三辆马车，一辆装节礼，多的一辆……
上了车后，赵璲对王妃解释道：“回程时你我分车。”
有往返灵山的经验，姚黄明白了，从出发到回来路途太长时间太久，惠王爷需要单独一辆车解手，姚黄就没这个担忧，她可以中间在外祖父家里解决。
脸上微热，姚黄拿起放在一旁矮橱上的书，发现这竟然是一本山川游记。
姚黄奇道：“那些佛经王爷都看完了？”
赵璲：“不曾，看乏了，搁置一段时间更利于领悟。”
姚黄：“我懂，以前我练枪一直没有进展，便去学剑，剑练腻了再去练枪，越是新鲜的时候越容易掌握窍门。”
赵璲意外道：“你会武艺？”
姚黄：“会啊，我在王府还练过一次呢，用的王爷的旧枪，郭枢没跟你说？”
赵璲沉默。
他早有过交待，王妃进府后府里大小事任由王妃做主，除非必要曹公公、柳嬷嬷、郭枢都无需将王妃的言行禀报于他。
姚黄反应过来了，挺高兴的：“原来王爷让我管王府是真的全都交给我了，我还以为郭枢得了你的允许才敢给我拿的枪。”
有的丈夫说是让媳妇管家，但媳妇怎么花钱做事还是要看丈夫的脸色，惠王爷不一样，真的没想管着她！
赵璲：“……傍晚回府，我看看你的枪法。”
姚黄谦虚道：“在丫鬟们面前显摆还行，在王爷面前耍枪，岂不成了班门弄斧？”
赵璲：“……别伤到我就行。”
他坐在轮椅上，不好躲了。
谦虚的王妃顿时炸了毛，瞪着王爷道：“我才没那么笨，你别太小看人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到了外祖父家，姚黄先拿了表哥们平时练武用的木枪给惠王爷演示枪法。
罗家的大院围得特别宽敞，东西墙边分别种了一棵柿子树，中间仍有老大一片地方。
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们不知道自家的女英雄发了什么疯，但见轮椅上的惠王爷看得目不转睛，最后还夸了王妃几句，一大家子人才放下心来：王爷王妃没斗气就好！
因为外祖父一家都很拘束，吃过饭惠王夫妻就告辞了，才出镇子没多远，惠王便派飞泉请王妃去他的车上。
天蓝如洗，清爽的秋风自挑起帘子的车窗间穿过，车厢里只有惠王爷腰间香囊的淡雅清香。
姚黄十分熟练地又将那香囊解下来挂在自己腰间。
待她坐好，赵璲指着镇子北侧的一片矮山道：“山下是不是有河？”
姚黄：“嗯，就是我哥哥他们小时候经常去扎猛子的那条河，深的地方能有两丈呢，浅的地方才没脚踝。”
赵璲：“难得出城，去那边逛逛吧。”
姚黄一惊，见惠王爷面朝窗外，俊脸比在书房内室瞧着明亮多了，她便笑了：“好啊，我教王爷打水漂。”

第78章
姚黄从小就好热闹，外祖父家里有三个表哥一个表妹，所以姚黄小时候经常住在这边，镇子周边有什么好玩的，姚黄早就玩过了千百遍，然后随着她渐渐长大，那些曾经让她流连忘返的地方对她的吸引也越来越低。
包括镇子附近的这条河。
看了千百遍了，还能有什么稀奇？打水漂比谁漂得多漂得远，姚黄早就过了那个年纪。
如果今日是表哥们提议来这边逛，姚黄能骂他们一句吃饱了撑的，可开口的是惠王爷，一个跟她成亲了三个多月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哪里逛的残疾夫君，一个她使劲浑身解数希望他身上多些活气的残疾夫君，那么别说在河边逛了，就是惠王爷要去河对岸的山包上吹风，姚黄也高兴把他推上去！
马车在河边的土路上停稳，姚黄与青霭配合着将惠王爷推了下去，忙完了，姚黄抬头一瞧，发现阿吉正在河边一处树荫下铺毡垫，飞泉则从装节礼的那辆车上搬下来一张矮桌，等矮桌交给阿吉摆到毡垫上，飞泉又去车里拿茶水糕点盒子了。
准备妥当，青霭示意车夫们暂且将马车赶到前方的路口，他再跟着飞泉、阿吉去了百步远外，坐在石滩上等着王爷王妃可能会有的吩咐。
“所以，王爷一早就准备好下午要在城外待着了？”周围只剩夫妻两个，姚黄惊喜地问。
赵璲看看王妃背后的湛蓝远天，道：“这几日天气都很好。”
王府花园有花园的雅与幽，城外有城外的粗犷辽阔。
赵璲从小长在深宫，早已习惯一个人消遣时间，封王后因父皇的看重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疑，不当差的时候赵璲仍是深居王府，反正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只是习惯不代表喜欢，赵璲也曾好奇皇宫外面是什么样子，好奇京城外面有什么景色，天气好的时候他也动过出城踏青跑马登高赏雪的念头。
双腿完好的时候他为了避免无谓的纷争压下了这些兴致，现在腿废了，他做什么都不会再威胁到谁，反倒可以率性而为。
姚黄明白了，那个死气沉沉的惠王爷真的活过来了。
这是一件高兴的事，却又不必特意说出来庆贺，姚黄看看旁边只有一丈多宽的石滩，叫王爷稍等，她用脚踢走卵石，清理出两条能让轮椅顺畅通过的窄窄小道。
再次扶住轮椅，姚黄笑道：“王爷不怕颠簸，我却舍不得这把紫檀轮椅被石头糟蹋，还是弄出路来的好。”
赵璲：“……以后出城都用榆木的。”
停在河岸最边上，姚黄捡了几块儿扁平的小石头，举起一块儿朝惠王爷晃晃：“看好了！”
赵璲看着王妃的手，看着小石头从她手中飞出去，在粼粼的河面上连漂五下才沉入水底。
“来，你也试试。”
赵璲握住王妃塞过来的石头，不太想试。
姚黄想了想，把手里的扁石头都塞给他，背过去，捂着眼睛道：“王爷先练，等你漂得好了我再看。”
姚黄以为惠王爷不想让她看见他笨拙尝试的样子。
赵璲是不想做出那种倾斜身体歪着脑袋扔石头的姿态，王妃动作自然，他做不来，更不想让王妃看见。
看着王妃捂眼睛的背影，赵璲一颗一颗地将石头直直地丢进水中，他甚至都没有举高手，只是从膝盖上随意地平甩出去。
姚黄在听声音，咚咚咚的几声，一听就是石头直接沉进去了，而且下沉的位置离河边还不远。
姚黄无法想象惠王爷那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怎么才将石头扔出去这点距离，莫非真没有这方面的天分？
“可以了。”
姚黄转回来，对上了惠王爷淡泊宁静的俊脸，那上面没有一点屡试屡败的羞恼。
姚黄：“我再演示一次？”
赵璲：“……我以为，这是小孩子的玩法。”
姚黄：“……早说啊，早说我还不想教呢。”
赵璲笑笑，指着毡垫道：“去那边吧。”午后的秋阳还很灼人。
姚黄将他推了过去，到了毡垫边上，姚黄在后面扶稳轮椅，赵璲自己撑移到毡垫上，再调整好位置。
姚黄脱了绣鞋走到矮桌对面，上午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在外祖父家吃席也基本都是坐着，见附近没有外人，姚黄便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头顶是一棵槐树的树梢，自树叶间漏下来的碎光刺了姚黄的眼睛，她歪过头，发现惠王爷在看她。
是嫌她在野外平躺的姿势不雅吗？
姚黄红着脸道：“这样很舒服的，不信你试试。”
赵璲没有躺，但他背后就是槐树的树干，这般靠着也是舒服的。
姚黄爬过去，把他的一条腿当枕头。
赵璲握住王妃的手，看向对岸的山，山上的树，树后的天。
姚黄顺着他的视线倒仰着脖子望了一圈，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可惠王爷显然乐在其中，姚黄便只管安安静静地躺着，视线在惠王爷俊美的脸、白皙的脖颈以及中间的喉结上打转。相比那些于她司空见惯的普通景色，还是这个角度的惠王爷更值得她欣赏。
忽地，惠王爷的袖口落了下来。
姚黄在袖子底下笑：“王爷还怕我看吗？”
惠王爷没有回答。
中秋佳节，十四、十五、十六连续三日京城都没有宵禁，四大街也会连办三晚的灯会。
宫里也有灯会，十四夜宴请群臣，十五当晚便是皇家的家宴了。
昨晚永昌帝带着儿子们陪文武百官吃的席，像刘贤妃、沈柔妃、福成长公主等人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赵璲的机会，此时一大家子人坐在御花园的一处水榭内，福成长公主才意外地盯着赵璲打量半晌，跟着欣慰道：“惠王气色恢复得这么好，皇上放心了，我这颗心也可以放下了。”
她是姑母，哪个侄子遇到喜事坏事她都该有所表示。
杜贵妃笑道：“都是黄黄的功劳，所以说啊，选秀那天皇上让惠王自己选王妃的决定真是英明，不然我选出来的贵女可未必能像黄黄一样合了惠王的意。”
福成长公主笑容微僵，不着痕迹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郑元贞放在桌子下的手暗暗收紧，她明白杜贵妃的意思，是说在惠王那里，她未必比得上姚黄一个百户之女。
如果姚黄跟她一样都出自高门，郑元贞不会把杜贵妃的暗讽放在心上，可姚黄那样卑微的身份还能让惠王心情畅快恢复过来，便说明惠王根本没有为错失与她的姻缘遗憾失落，说明惠王或许真觉得姚黄比她更好。
好在哪，姿色还是身段？
等话题被沈柔妃转移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少了，郑元贞才隐秘地看向坐在她旁边的姚黄。
月色如水，灯光融融，比她小了一岁的惠王妃打扮得并不出众，偏她长了一身真正吹弹可破的雪腻肌肤，微红的脸颊也像用了最珍贵的胭脂，红得动人又毫无涂抹痕迹。视线自对方从侧面看越发高挺的齐胸裙腰扫过，郑元贞莫名一阵心浮气躁。
待酒足饭饱，便该赏灯了。
周皇后做主，叫三位王爷陪伴他们的王妃或准王妃去园中赏灯，姚黄、郑元贞还好，陈萤自选秀结束后就一直住在深宫，闷了这么久怪可怜的，周皇后有心让小姑娘单独跟康王相处一会儿，聊以慰藉这几个月的枯燥。
姚黄是已经成亲了的王妃，大大方方地推着惠王爷先走了。宫宴上有几个说话扫兴的人，她必须好好赏赏宫里能工巧匠们精心制作的花灯才能抵消那些人的阴阳怪气。
康王下意识地追了上来：“二弟妹，我来推二弟吧。”
他以为周皇后是让他们六人一起赏灯，既然如此，他怎么能让娇滴滴的弟妹做推轮椅的力气活？
姚黄觉得康王有些傻，瞅瞅落后几步面露不安的陈萤，姚黄小声道：“良辰美景，大哥不去陪我的准大嫂，来妨碍我跟王爷独处做何？”
赵璲：“……”
康王：“……”
等康王从二弟妹直白的言词中回过神，姚黄已经推着自家王爷走出了一段距离。
康王到底都是当爹的人了，正妻病逝后还有两位侧妃为伴，转过弯来，他看向不远处的准王妃，那是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柔柔弱弱的，而他将是她远离故土后最亲密的夫君。
“走吧。”康王将陈萤叫到身边，指着另一条路道。
陈萤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红着脸点点头，刻意保持着距离跟在康王身边。
自幼熟悉的庆王、郑元贞这才来到了这处岔路口。
郑元贞一脸端庄，庆王看着这位再过几日就能娶回王府的表妹，心头却燃起了一把火。
虽然二哥选中的王妃确实美貌出众，可那毕竟是一个今年才出现的生人，而在庆王十四岁自通房宫女那里初尝人事后，庆王就开始对身边出现的所有年轻女子都有了那方面的考量，姿色平庸的完全没兴趣，姿色过人的想办法吃到手。
其中，表妹郑元贞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也是姑母的掌上明珠不容他随意亵渎的人。
越是不能动，庆王就越惦记，得知姑母想把表妹嫁给二哥时，庆王还气了一场，没想到二哥竟然出事了，没有这个福气！
“表妹，我们去这边？”庆王指了另一条路。
他离得很近，郑元贞闻到了一股让她恶心的酒气，不知为何，她的余光投向了几乎要看不见的那张被人挡住了大半的轮椅。
论容貌论才能，那人才是最好的，可惜……
她点点头，同意了庆王的提议。

第79章
宫里的灯一盏比一盏精美，就是太过冷清了，又是晚上，御花园里处处假山树影，全靠水榭那边的丝竹之声才添了些人气。
姚黄俯低身子跟惠王爷说悄悄话：“王爷逛过京城四大街的灯会吗？”
赵璲摇头。
姚黄：“那明晚我带你去南大街逛逛吧，比灵山镇的集市热闹千倍万倍，吃的玩的耍戏法的样样都有，错过明晚可就要上元夜了。”
赵璲点头，刚点完，随着轮椅行过一片太湖石造景，左侧的视野里多出两道身影，赵璲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姚黄也歪头去看，就见庆王与郑元贞站在一段雕梁画栋的游廊里，郑元贞仰头在看一盏宫灯，庆王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俊男美女，很是养眼。
姚黄悄悄退回两步，让惠王爷的轮椅彻底隐藏在旁边的湖石后，她再透过近处的湖石缝隙观察别的王爷王妃如何赏灯。
赵璲：“……走了。”
王妃扭头，朝他嘘了一声。
赵璲看向身下的轮椅，但凡他能动，肯定直接将王妃拉走了，奈何坐在轮椅上，走走停停全是王妃说了算。
非礼勿视，赵璲没有与王妃同流合污，垂眸静等。
但他听到了庆王的声音：“字太小了，我取下花灯给表妹看？”
“算了，太高了。”
庆王没有再说话，姚黄却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庆王轻轻一个跃身，扬起的右手托住花灯底部往上一举一移，挂在悬钩上的花灯便稳稳地被庆王取了下来。灯光映亮了郑元贞清丽的脸庞，也映亮了庆王俊脸上的风流倜傥。
鬼使神差的，姚黄竟然想到了李廷望，有一年哥哥带她去看花灯，李廷望跟着来了，在一家灯谜会上凭箭法夺魁拿到彩头时，灯影中李廷望朝她看来的轻狂得意便跟此时的庆王一模一样。
待郑元贞看过灯纸上的灯谜，庆王又将花灯挂了回去，身姿利落矫捷，看得出有些功夫。
两人继续往前走，看方向要往他们这边来。
姚黄这才推着惠王爷按照原来的方向迎着二人走了出去。身后的灯与景她都看过了，当然要去看对面没看过的，撞上就撞上，反正大家都是正正经经的夫妻与未婚夫妻，奉了周皇后的口谕来赏灯，没什么需要躲的。
见庆王、郑元贞都看了过来，姚黄笑着招呼道：“巧啊，咱们都逛到这边了。”
赵璲：“……”
对面，郑元贞一点都笑不出来。
人多的场合，郑元贞可以维持端庄，然而此时在场的只有四人，其中一个是她悔过口头婚事的惠王，一个是应该知情且即将与她成亲的庆王，骨子里的礼义廉耻便化成了一团火，从心口一直烧上她的脸。
母亲是皇上唯一的妹妹，备受圣恩，作为母亲的女儿，郑元贞也是在一众贵人与官夫人们的赞誉声中长大，迄今为止她唯一能被人非议的，便是她曾经在惠王得意时想要嫁他为妻，又在他残疾失意后毁约另择良婿。
很多决定都是一念之间，当御医宣布惠王这辈子都要坐轮椅时，郑元贞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不要嫁了，不要嫁一个残疾王爷，哪怕他长得再俊她也不想嫁，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外甥女，她明明有资格做太子妃做未来的皇后！
当婚事真的化为虚无，当母亲告诉她沈柔妃与庆王都很愿意与家里结亲，当她再也不用担心惠王与杜贵妃会死咬不放，郑元贞彻底地放松了下来，然而也就是那个时候，郑元贞察觉了一些官夫人甚至闺秀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郑元贞这才意识到，她摆脱了残疾的惠王，却留下了将跟随她一生的品行瑕疵。
别人那里她可以装作她与惠王根本没有议过婚，唯独在杜贵妃、二公主、惠王面前装不出来。
杜贵妃母女就是两个小人，郑元贞可以不在乎她们，惠王……
当惠王一次次拒绝宫宴拒绝出门深居王府，郑元贞是庆幸的，因为只要两人见不到面，郑元贞就可以将那份亏欠深埋心底渐渐淡忘。可是，娶了王妃的惠王竟然又愿意出席宫宴了，他还去了外面避暑，还又来了这次中秋宫宴。
郑元贞无颜去看惠王，就看到了姚黄那张明媚动人的笑脸。
储秀阁一起住了一个月，郑元贞从未把姚黄放在眼里，这样的交情，郑元贞不觉得姚黄会真的高兴见到她与庆王，所以姚黄是故意笑得那么好看吗，嘲笑她表面端庄高贵实则是个背信弃义的势利小人？
郑元贞看向庆王，她不想跟姚黄做任何应酬。
庆王娶了她就得到了母亲的支持，是占了她家便宜的，且几年来庆王一直都在跟她献殷勤，郑元贞完全可以继续以以前的姿态与庆王相处。
庆王也在暗暗观察二哥与表妹的神色，二哥还是老样子神色冷淡，表妹则是唯恐避之不及。
庆王多少能明白表妹的心情，他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表妹对二哥没有任何眷恋，是真的愿意嫁给他。
至于二嫂……
视线短暂扫过姚黄月下牡丹般的娇艳与丰盈，庆王笑着对轮椅上的二哥道：“二哥要来游廊吗？两头有台阶，我给二哥抬抬。”
短短两句话，听得姚黄胸口也烧起一团火，如果说康王帮惠王推轮椅只是想借此举在皇上表现他对弟弟的照顾，庆王那副笑脸中的“同情”就很欠揍了，亏她刚刚还觉得庆王取灯的动作风流倜傥，觉得他对郑元贞的讨好像个情郎该有的样子。
赵璲淡然道：“不劳三弟，我在廊外看看就好。”
庆王：“行，那你跟二嫂慢慢看，我们往前去了。”
他带走了郑元贞。
姚黄推着惠王爷往前，游廊里的景站在外面也能看见，她自然不会非要把轮椅推上台阶。
赵璲听见王妃叹了口气，回头看看，问：“怎么了？”
姚黄低下来，在他耳边道：“嫁了王爷，我就以为王爷们都跟你一样是个翩翩君子，没想到庆王跟贵妃娘娘似的长了一张欠揍的嘴，说话特别不招人待见。”
赵璲不知该如何接话。
姚黄哼道：“这种弟弟咱们还得给六百两银子的随礼，越想越憋屈。”
赵璲沉默。
姚黄：“还好你我大婚时康王先给了六百两礼金，我就当把这份白得的银子转出去了吧。”
赵璲：“……”
夫妻俩快绕回水榭时，遇到了从另一条路要回来的康王、陈萤。因为康王瞧着比庆王顺眼，再加上他是陈萤的夫君且替他们出了一份六百两的礼金，当康王又来抢轮椅时，姚黄成全了他。趁兄弟俩走在前面，她悄声问陈萤：“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贴己话？”
陈萤脸红红的，扫眼康王挺拔的背影，点点头：“他问我在宫里闷不闷，想没想家……”
陈萤想家，很想很想，尤其在这个中秋团圆的日子，所以康王一问，她不知怎么就落了泪，康王便取出他的帕子递给她擦泪。擦完了，陈萤觉得帕子脏了，正不知该不该还康王时，康王毫不在意地接过帕子收进了袖袋。
陈萤便知道，康王并没有因为她的家世低微而嫌弃她，这样就很够了。
姚黄再把柳嬷嬷告诉她的那些挑最重要的两桩告诉了陈萤，一是前王妃就是病死的，并非康王府有什么阴私的后宅手段，一是康王不重女色，府里如今就两个侧妃，不像有的公侯之家，小妾通房什么的一大堆。
陈萤占了王妃的名头，只需要跟两个侧妃打交道的话，应该不至于太难。
进宫选秀，她跟陈萤都没法挑，只能努力把婚后的日子过顺遂。
陈萤握了握姚黄的手，经过今晚，她心里更踏实了。
宫宴结束，住在宫外的福成长公主以及三位王爷等人都要出宫了。
福成长公主带着女儿走在前面，上马车时也是她们先上。
庆王翻身上马，要护送姑母表妹回府。
这时惠王府的马车才刚搭好斜木板，庆王高坐马上，笑着朝轮椅上的二哥以及要帮忙推轮椅的大哥招招手。
康王暗暗摇头，老三真是的，自从父皇赐婚表妹给他，老三身上就多了一股显摆劲儿。
长公主府的马车里，郑元贞一上车就扑到了母亲的怀里。
福成长公主脸色一沉，低声道：“怎么，老三对你动手动脚了？”
四个侄子，哪一个都是福成长公主看着长大的，各自什么性子她一清二楚，庆王文武才干不如惠王，却都甩了康王一大截，是最有可能被皇上选为太子的皇子，只是在女色上过于风流，几乎年年都要换一回通房宫女。
但堂堂亲王，身边女人多一些也正常，女儿想做皇后，就得有这份容人之量。
郑元贞摇摇头，抬起一张虽然没有落泪却也叫人心疼怜惜的哀容：“我们在御花园赏灯时撞见惠王夫妻，娘，我真的不想见到他，见一次心里就惭愧一回。”
原来是这个，福成长公主摸摸女儿花朵似的娇嫩脸颊，笑道：“惭愧什么，又不是你害他废了双腿，他自己都知道现在的他根本配不上你，贵妃那么苛待他他都不恨，岂会为此事记恨你？是你年纪小，喜欢为这事钻牛角尖。”
郑元贞：“终究是我……”
福成长公主：“与你何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始终都是我做主，别人要讽要嘲你尽管推到娘头上，娘才不怕那些。你只记住，皇后的位子才是最重要的，等你坐到了那个位置，所有人在你面前都只会谄媚奉承。”
郑元贞看着母亲的眼睛，想到了母亲养在庄子上的几个面首。
因为母亲是深受皇帝宠惯的长公主，父亲敢怒不敢言，京城的官夫人们背后再唾弃不齿，到了母亲面前仍要恭着敬着。
被折磨了一晚的良心得到慰藉，郑元贞在母亲的怀里重新平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可不是雌竞，争权夺势是男女都会做的事嘛，咱们姚姚也会慢慢争起来的，全看手段高低了

第80章
八月十六，黄昏时分在家里吃过晚饭，姚黄与惠王爷便分别换上一套细布衣裳坐着普普通通的马车出了王府。
解除宵禁的最后一日，南大街上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街道两侧的大小铺子也使出了各种招揽生意的手段，都想趁着中秋盛会再狠狠赚上一笔。
百姓们要么看灯要么看货，要么看身边的情郎情女，要么看喜欢乱跑的孩子，这种时候，别说惠王爷坐着一张普普通通的榆木轮椅视线上矮人一等，就是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招摇过市，也很难吸引太多长时间的注视。
姚黄在惠王爷的头顶暗暗观察，确定他没有什么抗拒之色，放心大胆地推着轮椅进了这片人海，张岳、王栋则分别带着几个暗卫保持距离守在附近，提防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
“哎，咱们还是来晚了，居然排了这么长的队。”
来到姚黄最爱吃的那家羊肉串烤摊附近，看着排到拐弯才不会妨碍其他路人通过的长长队伍，姚黄遗憾地道，“我还想让王爷尝尝刚刚烤出来的呢，烤串就是要有点烫的时候吃起来才最香。”
赵璲：“可以排队。”
姚黄：“你不怕等？”
赵璲笑了笑，王妃夸他君子他或许会受之有愧，王妃若夸他有耐心，他便无需自谦。
惠王爷愿意等，姚黄推着他朝队伍后面走去，走着走着发现对面又来了一波疑似要排队的少年郎，姚黄立即推着轮椅跑了起来，赶在几个少年郎之前占了队尾的位置。
赵璲：“……”
以为出了什么危险已经冲过来几步的暗卫们：“……”
姚黄浑然未觉，指着斜前方的烤串摊让惠王爷看摊主的手法。
微凉的秋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烤肉混合调料的喷鼻香气，赵璲看到了烤架上不断冒出来的飘烟，看到了摊前两个孩子目不转睛盯着烤肉的馋人模样，还有队伍中间有人探头张望的身影。这样的等待并不是安静的，众人边等边聊，抱怨怎么这么慢，又或是商量接下来去哪。
队伍慢慢移动，王妃缓缓地推着轮椅，保证他的脚不会碰到排在前面的人。
当前面还剩三人时，姚黄问：“咱们买几串？”
赵璲：“才吃过晚饭，我用一串便可。”
刚说完，前面牵着孩子的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撞上他的视线匆忙又转了回去。
姚黄偷偷戳他肩膀，靠近他的头顶道：“排这么久就买一串，人家还以为你吃不起。”
赵璲沉默。
其实每一串的羊肉份量都不多，但考虑到前面还有其它等待惠王爷品尝的小吃，姚黄做主只买了五串，裹在油纸里面交给惠王爷，她要推轮椅双手都腾不开。
赵璲：“找一处路边，吃完再走。”
姚黄：“不用啊，二爷吃一口就把竹签举起来，我直接就着你的手吃，还不用耽误走路。”
赵璲：“……”
姚黄：“好了，我现在就想吃。”
赵璲扫眼周围，从油纸里取出一根串，侧身举向王妃。
姚黄笑着咬了一口。
赵璲坐正，在王妃催他吃的时候咬了一口，周围人来人往脚步踩起灰尘，为了不让羊肉串沾染太多的灰，赵璲每次都是先将烤串放回油纸里面，要吃了再拿出来。
边吃边走边赏灯，就在夫妻俩吃到最后一根烤串的时候，赵璲在前面的人群里认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他垂下眼帘，将烤串收进油纸。
姚黄比他先注意到对方，实在是太显眼了，别的人都在走动或是围在哪个摊铺前，只有那人，直挺挺地站在那，直勾勾地盯着轮椅上的惠王爷。这时再看惠王爷的神色与动作，姚黄懂了，两人彼此都认识。
姚黄取走惠王爷手里的油纸包，裹紧了跟轮椅推手一起握着，几根细细的竹签，不算碍事。
离得近了，那年轻健壮的男子已经收起了姚黄无法理解的又激动又复杂的神色，上前两步，躬身朝惠王爷拱手：“岑钧见过二爷。”
与他同行的美貌娘子似是得了嘱咐，拘谨地垂眸而立，并未上前。
赵璲：“免礼。何时回京的？”
岑钧恭声道：“去年冬天，领了南营的差事，年初成的亲，今晚陪内子出来赏灯。”
赵璲朝他妻子的方向看了眼，道：“恭喜，这是我的夫人。”
他知道岑钧是心细之人，定是无法确定王妃的身份才没有冒然行礼。
岑钧忙又朝姚黄行礼：“见过二夫人。”
姚黄笑道：“大街上，不用这么客气。”
岑钧再次看向惠王殿下。
赵璲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千言万语，既想关心他，又不知如何开口，不忍他废了腿，又不敢表现出来。
这是他曾经不想看见的，此时却已经不会再影响到他，或者说，他不在意岑钧怎么想他的腿。
“去吧。”
岑钧默默地退到一旁，当那把轮椅彻底消失在视野，两滴热泪忽地自岑钧眼中坠下。
与乌一战持续了两年半，前两年他都效命惠王麾下，陪着他打了一场又一场难仗与胜仗。唯独父亲岑连山遭遇敌军埋伏那一战，他带兵在外，等他得到消息，已是惠王冒死救出父亲，自己却被敌兵追堵宁死不降。
岑钧明白惠王去救父亲，只是因为父亲乃抗乌名将，父亲在，已经苦战两年的边军士气才会继续维持，一旦父亲战死，边军士气溃散，边关可能就要失守。惠王舍身救人是为了顾全大局，与他们岑家并无任何私情。
可父亲不能忘了这份恩情，他也不能忘，调回京营后他几次去惠王府求见，王爷都不肯见他，今晚忽然遇上，亲眼看到当年并肩驰骋沙场的王爷如今只能陷于轮椅，岑钧心如刀割。
“好了，小心被二爷瞧见。”
一双温柔的手扶住了他。
更前方，姚黄将油纸包丢进一个小馆子专门用来装残羹冷炙的粗瓷缸，跟惠王爷确认道：“姓岑，莫非是威远侯府的哪位公子？”
本朝大将岑连山，至少在京城这里是家喻户晓的，去年惠王爷残了腿的消息刚传开时，还有人说永昌帝因此迁怒威远侯要撤了岑家的爵位，全靠岑连山将功补过打了胜仗没让惠王的腿白废，永昌帝才没有继续追究。
百姓们还说，若不是惠王受伤，岑连山凭这次的战功封国公都行，当时姚黄光听热闹了，哪想到自己会嫁给传言中的惠王。
赵璲：“长子。”
姚黄：“嗯，一身正气，长得就像个小将军。他跟二爷是不是挺熟的？”
除了自家表哥表妹，姚黄还有很多已经陆续出嫁的小姐妹，也有小时候天天混在一起捉迷藏过家家长大了后才变得讨人厌的男玩伴，但据她的观察，惠王身边好像就青霭飞泉曹公公等一直伺候他的人，他的兄弟们看起来就跟他玩不到一处，朋友……
姚黄刚觉得岑钧也许算得上惠王爷的朋友，就听这人道：“不算熟，只在差事上打过交道。”
姚黄：“……那二爷有熟悉的私交吗？”
赵璲摇头。
姚黄终于明白惠王爷为何能长时间地待在竹院了，除了腿不能动，他连个私交都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出门又能有什么乐子？
在街上逛了一个多时辰，夫妻俩才返回王府。
还算是过节的日子，沐浴完毕的惠王爷来了后院，姚黄的月事在身，老老实实地靠在他怀里聊天：“二爷不喜欢打水漂，套圈倒是挺厉害的，幸亏我只瞧上了三样东西，不然我多买几个圈，你能把那个摊主套哭了。”
她看上了两只小瓷兔，一个脑袋朝左一个脑袋朝右，看起来像是一对儿，但越是这样小的东西越难套，废了七个圈后，惠王爷主动提议帮她用掉最后三个圈，最后还真套中了，另套了一个小瓷盘，正好拿来摆两只瓷兔。
赵璲想的是王妃第七个圈套空后嘟起的嘴。
聊着聊着，当困意来袭，姚黄搂着惠王爷，轻声道：“以前中秋，我都是跟我爹我娘我哥过节，如今我嫁了王爷，以后就都是王爷陪我过节了。”
赵璲握着她的手，嗯了声。
姚黄：“这么过节，王爷喜欢吗？”
赵璲还是“嗯”。
姚黄笑了，闭着眼睛道：“我也喜欢。”
那种跑跑闹闹咋咋呼呼的灯会她已经逛了好多年，像今晚这么慢慢走慢慢逛，有另一种趣味。
王妃睡着了，赵璲睁开了眼睛。
成亲的时间还不算长，她对他还新鲜，等王妃看腻了他的脸他的画，可还有耐心推着他过这样的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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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后官员们继续当差了，两个多月没见的邓师傅也再次拉着他新做好的一批轮椅来了惠王府，轮椅放在马车车厢，无论谁路过都猜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轮椅的事一直都是王妃负责，郭枢还是派人来请王妃，暂且没有惊动去了竹院的王爷。
姚黄想着惠王爷已经不抗拒见外人了，亲自去了竹院，推来惠王爷一起看新轮椅。
到了前头，郭枢、曹公公、邓师傅都在院子里等着，轮椅提前搬到堂屋了。
转到门口，姚黄往里面一看，好家伙，足足五把！
五把轮椅大小差不多，其中三把都是四轮的，两个大轮外面多了一圈更小更细的轮子，只有紫檀、榆木、藤椅的用料区别。
邓师傅走到四轮紫檀轮椅旁边，两手从后面转动大轮外侧底部离地的小圈，接着小圈带动大轮，轮椅就往前走了。
邓师傅恭声解释道：“之前王妃提议给大轮加个手柄，草民试了，只是多个手柄嵌入大轮严重破坏了大轮的稳固，且支棱出许多手柄瞧着也不好看，后来草民见一个徒弟推动轮椅时这些手柄的影子连成了一个圈，草民突发奇想，直接在大轮外面加个这个细轮，虽然多了几分重量，却不会破坏大轮的稳固，推动起来也还算顺手。”
赵璲看得清构造，但他不会在此时尝试，将视线投向了另外两把轮椅。
这两把轮椅分别是紫檀、藤料，前面只有两个带手推轮的大轮，少了两个小轮，椅子后面则多了一个单独的小轮。
邓师傅：“三个轮子比四个轮子推起来要灵活省力，但椅身稳固不如四个轮子，王爷最好只在室内使用，以免轮椅倾倒。”
姚黄：“在室内用就不会倒了？”
邓师傅低着头道：“草民验证过百余次，正常推动或在椅子上左右摇晃身体都不会影响三轮轮椅的稳定，怕的是地面坑洼不平导致椅身失衡。”
姚黄放了心。
邓师傅等待片刻，见王爷王妃没有别的顾虑了，他斟酌道：“其实，草民还有一种改进的法子。”

第81章
姚黄与惠王爷同时看向了邓师傅。
邓师傅指着刚刚展示过的这把三轮紫檀轮椅左侧的大轮与推轮，道：“这圈推轮虽然方便了推动，可如此紧挨着里面的大轮，两个轮子合起来有半尺多宽，既妨碍伸手过来推动之举，外观上也显得臃肿累赘，草民便想着，能否用精铁、玄铁、精钢或青铜、黄铜等金料炼制大轮，金料承重强，用之可以缩小大轮的宽度，配在藤椅上的话，整张轮椅的重量应该也不会增加太多。”
惠王爷不知在思索什么，姚黄先问出自己的困惑：“用金料打造的轮子，推起来方便吗？”
邓师傅早有准备，从放在一旁的箱子里取出两把只有一尺来高的小轮椅。
两把带推轮的三轮轮椅都是用榆木做的，其中一把大轮还是木轮，一把大轮换成了细细的一圈黄铜。
姚黄盯着那两个黄铜大轮，越看越眼熟：“这是铜镯改的？”
铜镯里侧多了一些小孔，被邓师傅插了一根根小木棍进去，组装成大轮的形状。
邓师傅：“是，因为民间的铁匠铺子没有打造符合轮椅尺寸的铁轮模具，临时现做我担心他们也没有足够精湛的冶炼工艺，所以去首饰铺子打了这对儿黄铜手镯，先行试用，看看草民的想法究竟是否可行。”
姚黄很佩服邓师傅的巧思，无需邓师傅开口，姚黄将两把小轮椅放到地上，左右手分别推动一把，黄铜轮椅果然更省力。
她将小轮椅放在长几上，再把惠王爷推到这边，让惠王爷亲自试试。
邓师傅：“木轮轻便，但遇到坑洼之处轮椅晃动明显，同样承重的铜轮因为轮身与地面接触的位置变小了，晃动就没有那么明显。”
姚黄看着长几上的两把小轮椅，铜轮的果然看起来更简洁舒服，最重要的是推起来还顺畅省力！
她问邓师傅：“你的意思是，民间的铁匠铺做不出王爷需要的铁轮或铜轮，得去朝廷的兵器坊做？”
邓师傅：“是，且草民只是个木匠，对金料不够了解，草民只能提供图纸，具体使用什么金料最合适，还需要技艺娴熟的铁匠师傅们定。”
姚黄看向沉默许久的惠王爷。
赵璲对邓师傅道：“此事我会考虑，今日送来的轮椅都很好，待我试过后再传话给你。”
邓师傅躬身道是。
姚黄朝郭枢使个眼色，让他带邓师傅去账房领赏钱，这次见面邓师傅明显比五月底的时候消瘦了，可见为了琢磨新轮椅费了多少心思与精力。
人走了，姚黄蹲到一张新轮椅的大轮前，看看大轮的构造，再看看大轮与推轮连接的各处机关，每一样都需要专门打造的模具，外面的铁匠铺子就算能弄出模具，他们平时能买到的也只有寻常生铁生铜，况且那些最多打打农家铁器的民匠，真能做出堪比邓师傅水平的精致轮子吗？
惠王爷可是亲王，当然要用最好的轮椅。
对了，邓师傅还没献出图纸！
姚黄赶紧让曹公公去跟邓师傅要。
曹公公看向王爷，以王爷的心细如发，刚才没让邓师傅交出图纸，分明是没考虑惊动兵器坊的提议。
王妃身后，赵璲微微颔首。
曹公公这才出去了，很快折返，说邓师傅将图纸放在了那只箱子内。
姚黄凑到箱子边，里面果然铺了厚厚一叠画纸，最上面是一张完整金料大轮的详图，注明了轮高、轮宽等尺寸，后面就是每一个细微之处的具体拆分图了，包括大轮内侧的细长齿条以及对应的齿孔内外径尺寸，密密麻麻，看得姚黄眼睛疼。
她将一叠图纸按照原本的顺序递给惠王爷。
赵璲简单翻看过，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竹院试用这几把新椅。”
姚黄配合地回了明安堂，待她确定曹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将五把轮椅推到竹院就回来了，姚黄派阿吉将曹公公叫了过来，单独询问道：“兵器坊，是只管打造兵器吗？”
除了六部，姚黄对朝廷其它官署的职责并不是很清楚。
曹公公解释道：“兵器坊主要负责打造军用器械，但也负责为宫里打造零用铁器，像剪刀、烛台等等。”
姚黄：“那就是说，只要兵器坊的铁匠师傅拿着邓师傅的图纸，费费时间跟心思肯定能造出轮椅大轮来？”
曹公公与王妃对视片刻，叹道：“能是能，就怕王爷不想跟兵器坊开这个口。”
兵器坊是朝廷的，是皇家的，以王爷的身份，想给自己打造几把趁手兵器或打造轮椅，只需派人拿上王爷的腰牌就能把事情办妥，兵器坊绝不敢推脱怠慢。但自家王爷是个皇上赏他什么就接什么的皇子，除了主动请缨去战场，王爷从小到大没一次主动跟皇上讨要过什么，包括使唤非他身边的任何宫人。
如果轮椅必须用金料的轮子，王爷或许会破例，可王爷已经有了那么多样式的代步轮椅了，曹公公便猜测，王爷大概不愿占用兵器坊铁匠师傅们的心力，占用朝廷从各地挖来的各种精良矿产只为一己之私。
姚黄听懂了，惠王爷就是个大傻子！
兵器坊能给宫里做一批批的剪刀烛台，给惠王打两个轮子算哪门子一己之私？他又不是双腿好好的非要打两个用不上的轮子玩，他的腿废了啊，为保卫大齐的江山百姓废的，为了替永昌帝解忧废的，永昌帝舍得拿金料去做烛台剪刀，难道会舍不得分出九牛一毛的金料给战功一身的残疾儿子做轮椅？
竹院。
赵璲一个人待在后院，这里的地方足够开阔。
他先试了带推轮的四轮藤椅，这是三把四轮新椅里面最轻的，推起来与之前用的藤椅耗力相仿，只是推轮避免了他弄脏双手。
另外两把四轮的就不用试了，赵璲将自己撑到紫檀料的三轮轮椅上，双手施加同样的力气，轮椅果然比之前推动四轮紫檀轮椅时前行了更远。
他再撑到三轮的藤椅上，耗力更少了，能让他一口气将自己从后院的南头推到北头，足足五六十步。
休息片刻，赵璲将自己推回原位，至此，他后背出了一层汗，心中却一阵轻松。
有了这把三轮的藤椅，兴致来时，他可以自己去逛园子了，虽然还是需要前行一段距离便休息，至少在后花园，他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不用青霭飞泉再跟着，就算他在某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太长，也不用担心身边人是否愿意这么枯燥地陪着他。
纵使他是王爷，赵璲也不想让伺候他的这些人承受不必要的煎熬，不想有朝一日他们为伺候他这样脾气古怪的主子敢怨不敢言。
沐浴过后，赵璲在午饭前回了明安堂。
姚黄笑着来迎他：“怎么样？”
赵璲：“三轮带推轮的紫檀、藤椅可以让邓师傅多做两把备用，四轮的还是用上次的轻便旧款。”
他自推轮椅的速度远远不如旁人推他，外出时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继续交给身边人。
姚黄：“光听王爷说我也感受不到差别，下午我去竹院试试。”
王妃早就把轮椅当代步用过，赵璲自然不会反对。
黄昏时，姚黄来了竹院，两把三轮轮椅都在前院摆着。
姚黄坐到最轻便的三轮藤椅上，握住两侧的推轮，用力往前推。
用到七成力的时候，藤椅终于动了，待她双臂发酸再也推不动，姚黄回头瞅瞅，发现她离最初的位置才五六步远。
姚黄看向坐在一旁旁观的惠王爷：“王爷能坚持多远？”
赵璲：“三十步左右。”这是比较从容的距离，身上不会出汗。
姚黄：“……”
钦佩过惠王爷的臂力，姚黄一脸憧憬地道：“木轮王爷都能推这么远，真换成邓师傅说的金料轮子，王爷岂不是能推五六十步甚至更远？”
赵璲：“这把已经足够我在室内使用，无需再研制新的。”
姚黄略带嫌弃地拍拍仿佛一个大胖子一个小瘦子并排挨着的藤椅大轮与推轮，嘀咕道：“这个不好看，王爷又俊又雅的人，合该配把跟你一样养眼的轮椅才是。”
赵璲垂眸，避开王妃灼灼的视线：“室内用的，正如你编的蒲团，舒适便可。”
姚黄一怔，真不高兴了：“好啊，我说我编的不好看是自谦之词，原来王爷真嫌我的蒲团丑。”
赵璲：“……”
姚黄把躲在角落里的青霭叫了出来，指着竹院上房道：“王爷嫌我送他的蒲团丑陋不堪入目，你去拿出来，丢进厨房烧了！”
青霭听完，只想给王妃跪下。
赵璲示意他退下，安抚王妃道：“是我失言，我没见过别的蒲团，错把你的谦言当了真。”
姚黄还是幽怨地看着他。
赵璲朝她伸手。
他此时坐的是那把家用的轻便紫檀轮椅，足够结实，姚黄一边将手搭上惠王爷的手，一边熟练地坐到他腿上，靠着他的肩膀轻声问：“王爷真没嫌丑？”
误以为自己还需要再哄哄的惠王爷心头一松：“嗯。”
姚黄笑了，随即扭头，指着远处那两把带推轮的新轮椅道：“可我嫌它俩丑，我就要王爷坐金料大轮的轮椅，如果不是黄金太软，我都想直接用真金给你打造轮子，什么铁啊铜的都配不上王爷。”
赵璲：“……我只在竹院用，保证你看不到。”
姚黄：“那也不行，我能想象出王爷坐在上面的样子，王爷明明有十分的英俊，坐上那俩一下子只剩七分了，凭什么啊，我就要王爷一直都是十分英俊。”
十分英俊的惠王爷：“……”

第82章
趁热打铁，姚黄要惠王爷现在就把他的腰牌拿出来交给曹公公，让曹公公去兵器坊跑一趟，免得隔了一晚第二天惠王爷忽然反悔。
赵璲看看天色，道：“兵器坊应该已经停工休息了，且明早我还要递折子请示父皇。”
姚黄装糊涂：“还要请示？上次我想打杆新枪，郭枢说直接去兵器坊交待一声就行啊。”
赵璲：“枪是小件，兵器坊早就打熟了，临时造一杆不算麻烦。椅轮锻造工艺复杂，耗时必久，最好跟父皇打声招呼，以免因此延误了兵器坊的正差。”
姚黄听了，就觉得惠王爷的顾虑也有道理，一个小铺子里的伙计们遇到麻烦都会互相推卸责任，兵器坊担着整个大齐的军械打造以及皇宫所需，万一哪个官员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差事，灵机一动却把错过推到惠王爷让他们打造金料轮子上，惠王爷岂不是背了黑锅？即便能查清，中间也坏了心情跟名声。
“幸好王爷想得周到，不然真出事，便是我连累了王爷。”
赵璲低头，在王妃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后怕，更多的是钦佩。
王妃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仿佛他会的那些真的是什么惊人之才。
“你也是为了我着想，谈何连累。”
姚黄笑了，指着院子里的石桌道：“那王爷现在就把折子写了吧，我能看吗？我还没见过奏折呢。”
赵璲示意她先下去，再让青霭、飞泉去取折书以及文房四宝。
秋日的白天开始变短了，就着夕阳，赵璲言简意赅地写完了折子。
姚黄看着惠王爷清雅的字迹，小声道：“事是这么个事，就怕父皇觉得你跟他太见外了。”
赵璲委婉地提醒王妃：“先是君臣，再是父子，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姚黄好歹是茶楼常客，知道前朝有些皇子就是跟皇帝老子太不客气了，才被猜疑冷落甚至废黜砍了脑袋。
不过惠王爷要俩轮子而已，距离那些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次日，宫中。
下了早朝用过早膳，永昌帝正在批阅中书省递过来的折子，汪公公双手托着几张新折子来了。
除了亲王可以直接给皇帝递折子，有些直接听命于皇帝的臣子也能绕过中书省。
汪公公恭敬地将折子放在御案一侧。
永昌帝随意瞄了眼，第一张竟然又来自老二惠王。
永昌帝笑了，老二自打娶了王妃，跟他的话倒多了起来，以前可是非公事不奏的。
毕竟是今年的第三回了，永昌帝没有第一次收到惠王折子时那么激动，先批完手里的折子，再打开这第三封，字迹依然不多：启禀父皇，儿臣得了一张改善轮椅之图，限于民间工艺，需调兵器坊研制金制椅轮，期间所耗金料花费儿臣愿自行承担，望父皇恩准。
永昌帝对着这张奏折，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被贤妃推一下才会动一下的老大小时候还跟他要过风筝，老三、老四被母妃宠着就更敢要了，只有老二，从三岁生辰的时候开始，每次他问儿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小家伙都是摇头，一副无欲无求的呆板模样。
就是呆板，而不是被贵妃呵斥过想要礼物而不敢开口的畏缩，亦或怕被父皇拒绝的忐忑。
如今，老二终于开口了，跟他要宫匠们帮忙打造椅轮，还说什么自承消耗！
若非知道老二的性子，永昌帝都要以为这儿子故意在讽刺他做父皇的小气抠门！
永昌帝丢下折子，负手在书房里转起圈来。
转着转着，永昌帝想到了老二之前坐的那把紫檀大轮椅，谁给打的？老二府里人自己找民间师傅做的吧？还有老二进宫时自带的搭门槛的木板……
永昌帝转不动了，颓然地坐在近处的一把椅子上。
他是不小气，他也真的心疼老二的腿，可除了心疼，他还给过老二什么？
惠王府。
姚黄早早就起来了，虽然王爷说这种折子永昌帝最多批个“准”字便会发回来，不会像上次一样传来口谕，姚黄还是很期盼。
赵璲没有陪王妃等，王妃嫌弃那两把带推轮的三轮轮椅臃肿，赵璲很满意且正新鲜着，他想再试试。
考虑到王妃收到父皇批复的折子后会来竹院找他，赵璲只是慢慢地推着，保持不让身体出汗的力道与时间。
绕着后院转了一圈后，赵璲看看天空，猜测父皇今日政务繁忙，或许还没看到他的折子。
赵璲换回那把紫檀轮椅，让青霭推他去明安堂，他要劝王妃做点别的事。
到了明安堂后院，赵璲发现王妃在陪金宝玩耍。她在院子中间搭了一个半尺来高的横杆，蹲在一侧诱使另一侧的金宝跳过去，金宝听不明白，王妃竟提着裙摆跳过来跳过去地亲自示范，跳完发现金宝还不会要数落金宝时才发现停在游廊角落的他。
青霭站在轮椅后面，熟悉王妃的性情且发现王爷对王妃的纵容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了，但看着王妃轻盈跳跃的双脚，注意到王爷几乎黏在王妃绣鞋脚踝上的视线，青霭的心头就仿佛多了两根自己敲来敲去的鼓槌。
姚黄光看自家王爷了，瞅瞅日头，解释道：“折子还没发回来呢，可能今天父皇比较忙吧。”
赵璲：“不急。”
姚黄把他推到能晒到日头的地方，继续调教金宝，普通百姓里能出大将军状元郎，姚黄希望金宝也能长成一只威风凛凛的猎犬。
光说不管用，姚黄叫阿吉去厨房拿来一碟酱肉片，让阿吉陪着金宝站在一侧，撞倒横杆的金宝没有酱肉吃，高高跳过来的阿吉有，因为酱肉闻起来太香了，姚黄也给自己吃了一片，再伸长胳膊往惠王爷的嘴里塞了一口。
金宝馋得汪汪直叫。
赵璲：“……”
馋了几次，金宝终于明白要跳过去了，姚黄高兴地分了它酱肉吃，再得意地朝惠王爷笑。
就在此时，游廊那头突然走过来几道身影，领头的正是一身常服的永昌帝，汪公公微微躬着腰走在后面，青霭、曹公公神色紧张地位于最后。
惠王夫妻都愣住了，正在吃肉的金宝瞧见生人，汪汪叫了起来，被姚黄一把拉过来捂住了嘴筒子，再惊喜地朝永昌帝道：“父皇，您怎么过来了？”
永昌帝免了儿子儿媳以及身边小丫鬟的礼，笑道：“批完折子，朕见外面秋阳灿烂，干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这是你们养的狗？”
姚黄：“是啊，从灵山带回来的，儿媳给它起名叫金宝。”
永昌帝：“……是个好名，听起来就吉利喜庆。”
姚黄让阿吉抱走金宝，推着惠王爷靠近游廊。
永昌帝陪小两口聊聊家常，问起新轮椅的事。从儿子口中得知两次轮椅的改善都是儿媳妇督促邓师傅做的，永昌帝看儿媳的眼神越发慈爱了，出身百户之家又如何，规矩礼仪上不够端庄又如何，儿媳事事为儿子尽心，在他这里就没得挑。
一行人移步到前院，这时姚黄才发现院中还站了三位随永昌帝同来的官员。
“下官兵器坊卿季准拜见王爷、王妃。”
“下官兵器坊监造官周伟、丁思孝拜见王爷、王妃。”
姚黄：“……”
赵璲叫三人免礼，心情复杂地看向自己的父皇：“一把轮椅而已，父皇……”
永昌帝握住儿子的肩膀，笑道：“一把轮椅而已，璲儿不必跟父皇见外，来吧，把你改善轮椅的法子跟朕说说，也让他们听仔细了，回头好交待下去。”
赵璲只好让青霭、飞泉去竹院取邓师傅的那箱图纸，顺便推来一把四轮新轮椅、一把三轮新轮椅。
图纸可能难懂，两把轮椅摆在面前，永昌帝与三位兵器坊的大人就都明白更好的金制椅轮该怎么打了。
永昌帝还亲自试了试两把轮椅。五十多岁的年纪，越来越疏于练武，最多秋猎时跑跑马拉几回弓，导致永昌帝的臂力只比姚黄强上那么一些，能把三轮的藤椅推出十来步。
“这么费力，必须把金料轮子打出来。”
真正明白了儿子行动的辛苦，永昌帝给兵器坊下了严令，光有图纸怎么行，他还命三人把邓师傅带去兵器坊，跟着他们一起打造新椅轮，务必用最短的时间打造出最耐用好推且外观精美的金料大轮。
赵璲怕兵器坊把心思都放在轮椅上，只能提醒他们不得耽误公事。
兵器坊卿季准道：“请皇上、王爷放心，下官一定会安排妥当，两边都不耽误。”
三位官员告退了，永昌帝不想儿子儿媳因为他拘束，也要回宫了，临走前才从怀里取出惠王那封折子，带着气似的丢到儿子腿上。
赵璲不明所以，只能拿起折子，目送父皇登车。
待圣驾拐出巷子，姚黄将惠王爷推回王府的第一进院，好奇地催促道：“王爷快看看，父皇的那通脾气肯定跟你的折子有关。”
还留在大门外的曹公公、郭枢、青霭等人一听，立即都闪到了王府的院墙两侧。
赵璲回头看看，这才打开奏折。
在折子的空白处多了一行携带着龙腾虎跃之势的朱红色御笔批复：朕是你爹，还养得起你！
赵璲：“……”
姚黄看完，在惠王爷背后笑弯了腰。
已经走远的圣驾上，永昌帝一人独坐，想象老二看到批复的错愕神情，永昌帝先是笑，笑着笑着，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儿子早已长大，不再需要父皇的关心，他能给的，也只有一些身外之物罢了。

第83章
过了两日，皇上命兵器坊为惠王打造新轮椅的事就在宫里的妃嫔之间以及一些官员家里传开了。
贤妃对前来请安的康王道：“之前惠王闭门不出，你做大哥的不好过去打扰，如今惠王日益开朗起来，你若有闲暇，可去惠王府陪他下下棋论论差事，不必太频繁，一个月去一趟，尽了兄弟情分便好，多了反倒显得刻意。”
康王：“我这里好说，就怕他不想见我。”
二弟从小就是个书呆子，只有在书堂或宫宴或父皇宣见的时候才会露面，明明是亲兄弟，康王却觉得自己跟二弟一点都不熟，如果不是他主动上前攀谈，二弟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
要是二弟憎恶他，康王大可以当自己没这个兄弟，偏二弟对他并无怨愤，纯粹就是孤僻，独来独往的，于是父皇夸赞二弟时，康王也生不出什么嫉妒之心，等二弟残了腿，康王对这个弟弟越发怜惜起来，帮二弟推轮椅也并非全为了在父皇面前表现。
贤妃：“情分都是处出来的，只要你有诚心，惠王自能感受到。”
康王明白了。
贤妃看着儿子忠厚有余智谋不足的方长脸，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惠王一废，但凡儿子有她的五成城府，又占了长子的名分，东宫之位还用争吗？
如今文武才干包括容貌气度都不如老三，儿子只能打稳感情牌，期冀皇上会念在儿子能够善待弟弟们的宽厚仁爱上把那个位置留给儿子。
柔妃这里，母子俩也提到了惠王。
庆王：“二哥以前不声不响的，今年倒是出了好几回风头。”
先是父皇下令各处宫门预备木板只为方便二哥的轮椅通行，又是亲自带着兵器坊的官员去二哥府里筹备新轮椅。
柔妃笑道：“他在战场出的事，皇上既疼且愧，只能在这些小事上想办法弥补，你可不能因为这事去跟他争风吃醋，不然就算你有理，只看他坐轮椅你却好好站着，皇上也会怪罪你。”
庆王：“您放心，儿子没那么傻。”
柔妃：“后日就要大婚了，王府里筹备的如何？”
庆王露出一个真心无比的笑脸来：“万事俱备，就差表妹过门了。”
柔妃：“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既然这么喜欢元贞，等她过门，你可得收收原来的风流性子。先皇勤政，你父皇年轻时也一心扑在国事上，君王贪色乃是短处，你好不容易才成了皇子里面最拔尖的那个，切不可因为几个女人被你父皇不喜。”
庆王：“知道，娘快别为这些操心了，仔细白了头发。”
八月二十三，庆王大婚。
庆王府的席面从早上就开始了，来吃席的除了姚黄已经熟悉的皇家人，还有沈柔妃的娘家——吏部尚书沈尚书一家。
到这边后姚黄就跟惠王爷分开了，挤进了女眷堆里，女眷们又带着未出阁的姑娘以及几岁大的男娃。
姚黄可太喜欢这样的热闹了，惠王爷俊归俊，夜里也很有本事，但白日里的惠王爷太静了，绝不适合陪她打发时间，这些官太太们不一样啊，随便聊点什么姚黄都爱听，最妙的是基本上没几个敢得罪她，姚黄听到感兴趣的追问两句，她们便得配合地解答。
早饭吃得快，姚黄正跟人聊着，阿吉过来了，凑近了耳语道：“王爷那边吃好了，可以走了。”
庆王府今日的宴席要持续一整天，府里有给男女客休息的客房，女眷们亦可去花园里赏景游逛，不过像惠王爷这样吃完就回自己府邸休息的也有，午席、晚席前再来就是。
姚黄同样低声道：“跟飞泉说，让王爷自己回去吧，我跟人约好了一起赏花。”
阿吉看出了王妃眼中的光彩，笑着退下。
她转告飞泉，飞泉再去禀报王爷。
赵璲想想王妃的性子，倒也不用担心她留在这边会吃什么暗亏。
同桌的康王见二弟要走了，一直帮着将轮椅推上惠王府的马车。
赵璲：“……”
大公主、二公主带着陈萤去福成长公主的夫家济宁侯府为郑元贞送嫁，在那边待了半上午就来了庆王府。
此时姚黄都跟康王的两位侧妃聊熟了，陈萤一来，她笑着帮两边介绍，之前三人虽然在宫里见过面，却都守着规矩且也没有时间私交。
顾侧妃、阮侧妃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待陈萤跟妹妹一样和善，顾侧妃还很会调侃：“趁现在你还是陈姑娘，快叫我们多喊几声妹妹占占便宜，等你跟大殿下的好事成了，再见的时候我们可得拿出对待王妃的规矩来了。”
陈萤被两人闹得脸颊通红。
二公主远远地轻嗤一声，大公主听见了，看陈萤的眼里悄然多了几分同情。
选秀之后，母亲特意考过她，问她可知道贤妃为何选了一个偏远之地知县的女儿为大哥续弦。
大公主本来没有多想，母亲问了，她才品味一番，跟着就明白了。
大哥的两个侧妃娘家要么位居高位要么广结人脉，大嫂虽然病逝却留下了一个小世子，有小世子在，大嫂的娘家镇国公府便会继续支持大哥。这个时候，贤妃与其挑个高官之女在父皇那里落个“野心勃勃”的猜疑，不如娶个无依无靠绝不可能给小世子或两个侧妃带去威胁的新王妃，稳住现有的势力。
大哥若一直都是王爷，陈萤至少还能保有王妃的正妻之位，他日大哥真若坐上那个位置，两个侧妃真能不争？
这么一想，大公主看向虽然与两位侧妃相谈甚欢却句句圆滑的二嫂惠王妃，竟觉得二嫂才是三个嫂子里能把日子过得最轻松舒坦的那个。
待到黄昏，庆王终于把他的王妃接回来了。
姚黄左手牵着陈萤，右手牵着大公主一起去前面看热闹，视线在守在前院的男客里面扫了一圈，没看到自家王爷，再回头朝北面的堂屋望去，这才瞧见端坐在主桌旁边的惠王爷。视线相碰，姚黄朝他笑笑，继续往外走了。
庆王一身大红礼服，说话欠揍却长了一张俊脸，牵着新娘下轿时笑得跟百姓家的新郎一样透着股傻气。
姚黄见了，悄悄问大公主：“你二哥接我下轿时，有这么笑吗？”
大公主：“……我们一直在后院等着，没去前面观礼。”
姚黄：“……那我今日带你过来看热闹，你是不是很高兴？”
大公主飞快扫眼周围的宾客，未语却红了脸。
二公主就站在三人身后，看着姚黄分别与陈萤、大公主紧握的左右手，气得咬牙，单单丢下她不牵，显得她多不讨人喜欢似的！
庆王夫妻在宫里拜过堂了，这对儿直接去新房就行，姚黄几人再跟了过来，看着庆王喜滋滋地挑盖头。
庆王难掩喜意，新娘子郑元贞羞涩又矜持。
待庆王离去，将由姚黄、陈萤、两位公主以及尚书夫人婆媳陪新娘子吃席。
姚黄给陈萤夹了几次菜，心疼她在深宫里久等出嫁实在辛苦，不过王爷们娶妻聘礼太多太杂，礼部、工部需要时间筹备，隔三四个月办一次婚事已经够快的了。
二公主看着两人的亲昵劲儿，故意问：“今晚我们是为三嫂作陪，二嫂为何只管给陈姐姐夹菜？”
姚黄笑道：“虽是作陪，三弟妹却是这里货真价实的女主人，哪里还需要我劝她不要认生呢？三弟妹你说是不是？”
郑元贞笑了笑。
吃饱喝足，人家新婚夫妻也要洞房了，姚黄跟着大公主等人一起告辞。
在王府的第一进院稍等片刻，康王推着惠王爷出来了，除了照顾弟弟，他还要护送妹妹与未婚妻回宫。
姚黄随着惠王爷上了马车，车门一关帘子一落，姚黄吸吸鼻子，竟只闻到淡淡的酒气，想来男客们都不敢给轮椅上的惠王爷灌酒。
赵璲看见的是王妃红润润的脸，一看晚宴吃得就很尽兴。
“哎，我真羡慕三弟妹。”
王妃突然低声感叹道，还幽怨地看着他。
赵璲：“……为何？”
姚黄：“人家庆王接她进门、挑盖头的时候都笑得像个傻子，一看就是特别满意他的新娘，王爷娶我那天，肯定没怎么笑吧？”
赵璲：“……我不习惯情绪外露。”
姚黄：“这么说，你在心里笑了？”
并不想撒谎的惠王爷：“庆王与王妃自幼相识，你我成亲前只见过一面，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性情。”
姚黄：“现在呢，如果让王爷重新挑回盖头，王爷会怎么笑？”
赵璲低眸。
姚黄翻出手帕，一手将帕子一角按在头顶，让垂下的帕子遮住大半张脸，道：“来吧，王爷再挑一次。”
赵璲看着帕子遮不住的王妃翘起的唇角，看着她泛着胭脂粉的腮边，顿了顿，握住她的手腕，将继续蒙面的王妃拉到了腿上。
就在姚黄以为惠王爷终于要挑帕子的时候，惠王爷低了下来，将微凉的唇印上她的侧颈。
姚黄手一松，帕子随着马车的颠簸飘到了轮椅之下。
姚黄被迫仰起头，一手抓着他颈后的领边，死死地咬住嘴唇。
惠王府位于皇城之西，庆王府则正好位于皇城之东，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三刻多钟才拐进惠王府所在的巷子。
姚黄还软绵绵地靠在惠王爷的肩头。
赵璲一手抱着王妃，一手挑起帘角，低声道：“该下车了。”
姚黄：“没力气，不想动，让他们把我一起推进去吧。”
赵璲：“……”
他坚持将王妃扶站了起来，确认她的衣裙都整理好了，才将人按坐在侧位。

第84章
嘴上耍耍赖可以，姚黄可不好意思真的一直在惠王爷的轮椅上赖着，再叫青霭飞泉将一个轮椅上的夫妻俩推下马车、推回明安堂，她就是想看看惠王爷肯定不会答应但又因为过错在他而不好开口斥责她胡闹的模样。
被按在侧位后，姚黄主动坐正，朝惠王爷露出一个精神满满的笑，跟方才的绵软慵懒判若两人。
赵璲还是避开了王妃的视线，毕竟这一路都是他在有违礼法规矩。
下了马车，姚黄推着惠王爷往里面走，快到明安堂的时候，姚黄俯身，在他耳边问：“等会儿我是直接睡了，还是给王爷留灯？”
今日非五非十，惠王爷该在前院睡的，可惠王爷才憋了一路，不解决大概很难睡着。
赵璲沉默，再在王妃询问的注视下垂了眼帘。
矜持的惠王爷如果不想做什么，他会直接开口，不说话基本都是默认。
姚黄笑笑，将轮椅交给青霭之前，趁着夜色摸了一把惠王爷美玉一般的侧脸。
赵璲：“……”
如果他是站着的，王妃岂敢做这样的小动作？
有那么一瞬间，赵璲动了沐浴结束就去后院的念头，可往常他都会打着习惯晚间看书的名义让廖郎中推拿两刻钟再过去，今晚提前的话，王妃会猜到他的急迫。
马车上已经失态一次，赵璲不想让王妃看低他。
于是，推拿、沐浴结束后，赵璲真的看了一刻钟的书才去了后院。
后院还留着灯，但往常会出来接他的王妃并未露面，阿吉紧张地道：“王爷，王妃一直在等您的，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刚刚奴婢去叫她，王妃睡得太沉，就……”
其实王妃醒了，但王妃懒得动，阿吉尽力替王妃遮掩“犯懒”而已。
赵璲摆摆手，示意青霭推他进去，秋夜渐寒，王妃已经改用绸料中衣，且刚睡下还不至于踢被子。
青霭很守规矩，将王爷推到床边，一眼都没往床上看就退出了拔步床两重帐外，低声问：“王爷，要灭灯吗？”
赵璲看眼王妃背朝他静睡的身影，同意了，平时她都有歇晌的习惯，今日在庆王府怕是一直在应酬，熬到此时确实该倦了。
随着青霭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内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一盏留着起夜照路的昏黄小灯。
赵璲撑坐到床上，刚要搬腿，身后王妃水蛇一般蹭了过来，一双纤长玉润的手臂环上他的腰。
赵璲直起腰：“没睡？”
姚黄闭着眼睛嘟哝道：“睡了啊，你一来，被阿吉叫醒了，懒得动就没出去。”
赵璲笑笑，握着她一只手问：“那怎么没接着睡？”
姚黄从后面咬他的中衣，齿尖先将绸料压迫在惠王爷劲瘦的侧腰，接着将力道压迫在惠王爷身上。
赵璲扣紧床沿，他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去搬动自己废掉的双腿，便掀开被子抓住王妃，将她半个身子拉到床下，托着她的腋窝将她提到怀里。
他坏姚黄就跟着坏，一边撑着惠王爷的肩膀一边故意用脚尖去踩拔步床的木板地坪与床板相接的位置，这样，除非惠王爷手上用更大的力气，或是惠王爷自己往外挪挪，不然夫妻俩怎么都挨不到一起。
双眼习惯了黑暗，王妃的面容模糊，但赵璲看清了她眼眸中故意拧着他的顽劣。
忽地，他掐着王妃的腰将她一个反转，让她面朝外结结实实地撞入他怀。
姚黄：“……”
赵璲低首，在王妃的耳边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去帮她宽衣。
庆王府。
新房里燃着喜烛，庆王扣住郑元贞想要遮掩的双手，就着烛光细细地打量他肖想了好几年的表妹。
郑元贞面红如霞，无论平时如何端庄矜持，在这样的时刻，她都只是一个头回被夫君打量的新娘。
七分羞三分恼，郑元贞闭着眼睛道：“表哥，你别欺负人。”
别把她当他身边的那些通房。
庆王笑了，眼里带着温柔：“姑母没安排嬷嬷教你吗，新婚夜就该这般，哪里算欺负？”
郑元贞挣脱不开他的双手，只能偏过头。
庆王亲了亲她的耳朵，道：“放心，我把那些通房都散出去了，只留了一个在你不舒服的时候伺候。”
郑元贞心头一软，母亲养了面首，父亲身边也有通房小妾，她很清楚男人们虽然好色却并不会将那些妾室通房当回事，除了真遇到极其偏爱的。庆王能遣散那么多通房，说明他很看重自己，也说明那些女人在他眼里就是个消遣。
可是紧接着，郑元贞又想到了惠王，在母亲要撮合她与惠王时，除了惠王那些明面上的优势，母亲还特意说了，惠王自幼孤僻，身边只让青霭、飞泉近身伺候起居，杜贵妃安排过几次貌美妖娆的通房宫女，惠王都拒了。
惠王是个不争不抢的人，却并非泥性子，他不想要不想做的，杜贵妃也奈何不了。
不过，与其嫁一个一心一意的残疾王爷，郑元贞宁可嫁一个虽然风流却最看重她这个正妻的正常王爷。柔妃、庆王都想要那个位置，她也想，只要庆王办好每一件皇上交给他的差事，再由她与柔妃、母亲内外协助，夫妻俩一定能达成所愿。
所以，在庆王终于松开手后，郑元贞主动抱了上去。
不提那些，庆王本身亦是个俊美的王爷，他有惠王眼中没有的热烈情意，更有一双结实有力的长腿。
大婚次日，新婚夫妇要给父母敬茶，同时与夫家其他至亲见礼。
惠王夫妻作为庆王夫妻的二哥二嫂，今日也得进宫，而且还得比新婚小两口早到，不然就是失礼了。
赵璲记着此事，昨晚虽然尝了新鲜却并没有闹腾太久，清晨醒来时顺便叫醒王妃，问她：“有给庆王妃准备见面礼吗？”
姚黄揉揉眼睛，躲被窝里打个哈欠再冒出来，道：“柳嬷嬷早帮我预备好了，去首饰铺子打的一支玉镯，花了一百多两呢。”
姚黄算是看明白了，当王爷王妃虽然爵禄多，但平时的人情走动礼钱礼物也得符合他们尊贵的身份，不然就要被人嘲笑吝啬寒酸。所以姚黄再舍不得也得按照王府的做派给庆王夫妻送六百两的礼金，再给新弟妹准备一份体面的见面礼。
赵璲：“嗯，还要梳妆，早些起来吧。”
姚黄便跟着爬了起来，往外抬腿时，只觉得膝盖上面那一截腿又酸又僵，顿时后悔昨晚她不该心疼惠王爷，不该瞎配合。
自己不舒服，姚黄从后面拧了一下惠王爷。
赵璲毫无准备，回头一看，就对上了王妃绯红的脸颊，一双黑眸又羞又媚又凶地瞪着他。
赵璲隐约猜出王妃发怒的缘由，转过来道：“我叫青霭了。”
分头洗漱，吃过早饭后，夫妻俩便进宫去了。
中宫这边，除了帝后几位妃子，康王也在，没带侧妃，却把三个孩子都带来了，五岁的小世子正在永昌帝身边答话。
姚黄推着惠王爷进来后，三个孩子被康王提醒着，乖乖地喊二叔二婶。
姚黄笑着应下，脑袋里冒出大年初一的三份压岁钱，还不知道皇家子孙的压岁钱是什么行情。
杜贵妃看看姚黄红润的脸蛋，用期待的语气问：“黄黄嫁过来也满四个月了，可有了好消息？我可一直盼着呢，省着总羡慕贤妃姐姐那边热热闹闹的。”
姚黄羞涩地低下头：“知道母妃盼着这个，我每个月都要叫府里的郎中来请好几次脉，郎中前几日还劝我平常心对待，说越是压力大越难怀上，我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每每想到母妃期许关切的眼神，就不忍心一次次叫您失望。”
杜贵妃：“……”
她下意识地看向永昌帝，就见永昌帝果然朝她看来了，眼神颇为不悦。
杜贵妃急着替自己澄清，对姚黄道：“瞧你这孩子，心事这么重做什么，我也只今日才问了问。”
姚黄脸色微变，躲在惠王爷的轮椅后，将头垂得更低了：“是，儿媳多虑了。”
永昌帝还能不了解杜贵妃？
十几岁的杜贵妃就喜欢事事争先且仗势欺人，但贵妃是他的表妹且容貌艳丽，偶尔耍耍小性还显得娇蛮可爱，只是到了五十多岁的年纪，他很难再欣赏贵妃这份延续至今的“娇蛮”，尤其是她针对老二夫妻时。
新婚四个月就催老二媳妇生孩子，贵妃进宫十多年才诞下二公主，他有催过吗？
周皇后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稍顷，庆王夫妻来了，庆王俊美挺拔如芝兰玉树，郑元贞清丽端庄，好一对儿养眼的璧人。
永昌帝隐晦地看了眼自家老二。
外甥女一出生，长公主就跟他说过，一定要在皇子里面给外甥女找个夫君，因为天底下只有皇子才配得上长公主的郡主女儿。永昌帝理解长公主的骄傲，也愿意跟长公主亲上加亲。
老大商议婚事时外甥女还太小，长公主看上文武双全、年龄相近的老二就成了顺理成章。老二出事后，长公主跑来哭诉为难，既心疼老二又心疼爱女，弄得永昌帝跟着头疼，毕竟元贞也是他当公主疼爱长大的外甥女。
他让温柔慈爱的周皇后去问老二的意愿，如果老二坚持，他会站在儿子这边。
周皇后回来后，说老二无意耽误表妹的婚事。
再后来，老三亲自跟他求娶表妹，说他早已心仪表妹多年，再加上长公主的软磨硬泡，永昌帝便同意让外甥女参加遴选王妃的选秀。那也是永昌帝给老二的最后机会，他说了让老二随便选，选外甥女都行，未料……
做这些考虑时，老二还闭门不出，永昌帝也尽量做到公允了，今日老二带着他出自百户之家的王妃来看弟弟与他曾经的未婚妻成双成对，永昌帝便有些尴尬，好像他先前对老二的恩宠都是装装样子。
无论养母关心他的子嗣，还是别人如何暗中窥视，赵璲始终垂着眼，除非需要他回话。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永昌帝只能笑着接受老三夫妻的敬茶。
敬茶结束，庆王带着郑元贞来给兄长们见礼。
移步到惠王夫妻这边，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当着永昌帝的面，庆王露出一种愧疚的神情，有些难以启齿地让郑元贞唤人。
郑元贞也是类似的惭愧。
赵璲刚要应，坐在旁边的王妃抢先开口了，手里托着一支玉镯，尴尬道：“三弟三弟妹给大哥见礼时还喜气洋洋的，到了我们这边却都垮了脸，莫非是嫌我预备的见面礼寒酸了？”
赵璲：“……”

第85章
人有七情六欲，继而牵连出各种恩怨纠葛。
姚家就四口人，日子和和睦睦，但长寿巷远近的街坊发生过无数次争吵干架，姚黄亲眼见过把怒气委屈表现出来的横眉竖眼，也见过明明占了便宜还要哭惨的装模作样，亲耳听过破口大骂张嘴就来的污言秽语，也听过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
就郑元贞与皇家两兄弟的婚约，姚黄相信她是在场众人里最后才知悉的那个。
不提去年，光从今年选秀确定三位王妃人选时算起，事情都已经过去半年了，庆王、郑元贞真觉得愧对惠王，那就各过各的别折腾出这段姻缘，敢折腾，便证明他们早把残疾的二哥表哥甩到了一边，只管自己快活。
让姚黄说，郑元贞那样的家世，不想嫁给残腿的惠王乃是人之常情，既然有本事悔婚且让永昌帝同意她嫁给庆王，惠王也没哭没闹，郑元贞、庆王真的不用再特意装这一场，大大方方喜气洋洋地做他们的新婚夫妻，彼此都体面。
可两口子非要在惠王爷面前摆出这幅惭愧样，到底图什么啊，图让残了双腿配合成全他们的惠王爷知道他们不是故意要在他的伤口撒盐，还是图让永昌帝看到虽然他们做了稍微对不起惠王的事但他们并非没有良心？
人家康王要表现长兄关怀好歹真出了推轮椅的苦力，庆王夫妻却是一边给二哥二嫂添堵一边想让父皇夸他俩还算有脸有皮？
这种憋屈，惠王爷能忍，姚黄忍不了！
反正永昌帝等人不知道她早已知情，杜贵妃二公主也没傻到将她们刺她的那些话嚷嚷出来，姚黄就借见面礼点破庆王、郑元贞的虚伪，愧疚个屁，房都圆了还装什么好弟弟好表妹！
庆王、郑元贞根本还没往姚黄这边看，全都留意着惠王爷可能会有的反应，冷不丁对上姚黄举起来的那支玉镯，听见那过于荒谬的猜测，夫妻俩同时僵住了。
其他人也都是一怔，这时，杜贵妃反应很快，“好心”地开口替庆王、郑元贞解起围来：“黄黄胡说什么呢，你三弟三弟妹是心疼惠王的腿，触景伤情了，跟你的见面礼没关系。”
周皇后眼角微抽，刘贤妃暗暗咬住内唇，沈柔妃恨得要死，却明白此时她说什么都是越抹越黑。
永昌帝有些头疼。
姚黄顺着杜贵妃的话给庆王夫妻台阶，笑道：“这样啊，那你们就更不用难受了，王爷的腿虽然伤了，这伤却换来了大齐边军将乌国铁骑击得一败涂地，换来了边关军民的太平与父皇的高枕无忧，所以王爷这伤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荣耀，你们该引以为傲才是。”
永昌帝头不疼了，且胸口腾起一股豪情，只觉得二儿媳歪打正着一番话夸到了他的心坎上！
郑元贞羞愧地道：“二嫂说的是。”
庆王看看她强掩难堪的侧脸，再去看那位已经从忐忑不安换成美眸含笑的二嫂，竟仿佛看到了两支并排摆在一起的玉镯，一支光泽暗淡，一支熠熠生辉。
跟着，二嫂伸手握住表妹的手腕，笑着将那支绿玉镯子套了上去：“不说那些了，二嫂祝你跟三弟婚后恩爱，和和美美。”
一握一套，二嫂的双手将表妹纤细的手夹在了中间，而庆王看得分明，二嫂那双手又白又腻，竟比表妹的手还要动人。
姚黄送出见面礼就收回了手。
郑元贞微微屈膝道谢。
庆王适时地带着她走开了。
见礼结束，庆王夫妻要去柔妃宫里说娘仨的贴己话，康王要去当差，三个孩子要去贤妃那边玩一会儿，姚黄懒得去杜贵妃那里违心应酬，径自推着自家王爷出宫。
上了马车，姚黄照旧蹲在惠王爷的轮椅一侧帮他固定，以防马车突然刹车时轮椅朝前滚动。
固定好了，姚黄坐回侧位，抬头后发现惠王爷在看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姚黄突然没了底，她在中宫的那一通话是痛快了，却不知道惠王爷对郑元贞究竟是什么态度，万一傻王爷是为了表妹称心如意才甘愿成全她与庆王，实则心中余情未了，并不想表妹在众人面前难堪……
看出王妃眼中渐渐明显的顾虑，赵璲问：“我与庆王妃曾有过口头婚约，你可知晓？”
他记得大婚第二天他与王妃进宫敬茶，移步到翊坤宫后，贵妃故意跟王妃提起他曾有过另一门好姻缘，奚落王妃占了他腿残被人毁约才做得正妃的便宜。
被人毁约是事实，至于王妃是倒霉还是占了便宜，那是她才能评断的。
出宫路上王妃瞧着闷闷不乐，赵璲有心开解，结果王妃怕的是因为家世与小名连累他颜面受损，赵璲那些开解就没能说出口，而后她快快活活地做着他的王妃，赵璲更没机会重提旧事。
刚刚王妃拿见面礼理解庆王夫妻的愧色，赵璲竟也看不出她是真那么想，还是装糊涂故意曲解。
姚黄：“……”
她低下头，小声道：“知道，敬茶那天二公主就跟我说了，她没安好心眼，我才不想为过去的事跟王爷拈酸。”
赵璲看着王妃无意识攥在一起的手指，道：“不必拈酸，我与庆王妃没有任何私交，除了宫宴见面她会唤我们表哥，我与她也没有任何交谈。”
姚黄偷偷瞄他两眼，纯粹出于好奇地问：“既然这样，当初王爷为何会答应这门婚事？”
赵璲垂眸，道：“当时妻子是谁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贵妃问我的意思，我回的是随父皇母妃做主。”
姚黄莫名来了气：“男娶女嫁，夫妻可是要打一辈子交道的人，你怎么能这么敷衍？喜欢了才娶，不喜欢便拒绝，贵妃假惺惺的，难道父皇也会逼你娶个自己不喜欢的？”
金料轮子不想要，娶妻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任人安排！
赵璲沉默。
姚黄想了想，意味深长地道：“我懂了，王爷还是喜欢自家表妹，所以才……”
赵璲抬眸，直视她道：“我对她绝无任何私情。”
甚至连表兄妹应有的兄妹情分都无。
姚黄突然离席，面朝他坐到了轮椅上，再将高了她许多的惠王爷推到椅背上靠着，方便两人对视。
赵璲：“……”
姚黄看着他问：“真没喜欢过？”
赵璲：“没有。”
姚黄笑了，重新将惠王爷拉正，一边搂住他的腰一边靠在他的肩头道：“那我要王爷答应我一件事。”
赵璲有些跟不上王妃态度的变化，对王妃即将开口的要求也没有任何头绪。
“何事？”
姚黄在心里叹口气，才幽幽道：“我要王爷答应我，以后不管别人让你做什么，只要是你不喜欢或是不感兴趣的，你都要随心拒绝，除非国事上的皇命难违。”
她不想惠王爷再那么傻。
赵璲最先想到了他的两段婚约，第一次他遵奉父皇安排，第二次也是父皇坚持要他选妃，他不胜其烦才进的宫。前者就算他拒绝，事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娶一个什么样的王妃，所以才会敷衍。后者他若拒绝，那么大概这辈子都将与怀里的王妃无缘。
可见违心接受一些安排也可能带来善果。
但赵璲明白王妃的意思，抚着她的背道：“好，以后除非我心甘情愿，没人能勉强我。”
姚黄刚要笑，忽地抬起头，看着惠王爷问：“我也不行吗？”
仔细算来，灵山镇她想办法激死气沉沉的惠王爷出门，其实也是一种勉强他。
赵璲：“……你不是别人。”
别人不能勉强他，王妃可以。
延福宫，柔妃坐在主位，庆王、郑元贞站在她的面前，娘仨的脸色都不太好。
庆王先扶着郑元贞在侧椅上落座，他再坐在旁边，懊恼地靠进椅背：“早知道要被二嫂误会，扯到什么见面礼上，我跟表妹何须装那么一场，反倒被贵妃趁机落井下石，埋汰一通。”
郑元贞垂着眼。
柔妃冷笑：“你真以为姚氏不知内情？你们在贵妃最先针对你们，你们不在，她肯定也不会让惠王夫妻好过，端午前还差点当着我们的面说出元贞与惠王的旧事。依我看，姚氏分明是故意装傻叫你二人难堪。”
庆王挑眉：“她有这份心机？”
柔妃给小两口讲了他们进宫之前，杜贵妃想催姚黄生子却被姚黄摆了一道之事。
庆王玩味地摸了摸下巴，二哥闷葫芦，没想到竟娶了一位不怕事的硬气王妃。
柔妃：“罢了，记住这次教训，以后你们坦然面对惠王就好，本来就没什么，何况还是你们父皇赐婚。”
庆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郑元贞扫了一眼柔妃华丽的裙摆，只觉得柔妃句句都在敲打她，要用她与惠王的旧事压她一头。
出宫路上，为了显示妯娌和睦，郑元贞仍戴着姚黄套过来的玉镯，一上马车，郑元贞便将那玉镯褪下来，冷着脸丢到脚下。
贵女生气也是矜持的，她没用太大力气，玉镯并未碎裂。
庆王笑道：“一个百户武夫的女儿，无知无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完，他捡起玉镯，打量片刻道：“水头还行，你不喜欢，留着赏身边的丫鬟吧。”
郑元贞更想砸碎了。
回到庆王府，该各处下人来拜见王妃娘娘了，最先来的是庆王留下的备用通房丫鬟。
郑元贞昨晚没把这个通房放在心上，此时见了，才发现这丫鬟长了一副妖娆身段，杨柳腰，两头圆。
强忍着才没去看旁边的庆王，郑元贞随手将那支玉镯赏了这通房。

第86章
从宫里回到王府，惠王爷去了竹院，姚黄继续在明安堂调教金宝。
现在金宝跳横杆已经有模有样了，要等它的身子长大了再加高横杆，今日姚黄要训练它找东西的本事，先让金宝闻闻它最爱啃的肉骨头，再把装了肉骨头的盘子藏在后院书房，看看金宝能不能找到。
金宝围着姚黄直转悠，显然以为肉骨头还在主人身上。
姚黄叹气，小家伙来了惠王府后吃得越来越香，跟她一样过起了饭来张嘴的好日子，把骨头都养懒了，但凡它还是灵山镇那条吃不饱饭的小狗崽儿，肯定早就闻着味儿去找能填饱它肚子的吃食了。
没办法，姚黄带着金宝去了书房，这时金宝才发现有另一处肉香比主人身上的还重，撒欢似的找了过去。
姚黄想，慢慢来，多教几此，金宝就能明白她在考它了。
临近晌午，惠王爷来了明安堂，姚黄笑着说起金宝那一点点的小进步。
赵璲看向门口，金宝已经提前吃过了，这会儿卧在门边能晒到日头的地方，歪着脑袋拿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他们，一身金黄色的皮毛被王妃养得越发油光水亮。
午饭在王妃的笑语声中结束，赵璲在书房看两刻钟的书，做完两刻钟的推拿擦拭过后再前往后院歇晌。
姚黄在床上躺着了，因为夫妻俩的歇晌大多时候都不太单纯，姚黄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昨晚的新花样。
大婚前夕，姚黄还担心惠王爷身子不行这事全得靠她，哪料到惠王爷虽然残了腿，却能凭一双有力的手臂……
姚黄掰了掰手指头，罗汉床跟大轮椅上的算一种花样的话，居然也凑足了一只手？
外间响起了轮椅行进的声音。
姚黄拉好被子，红着脸转向里侧。
青霭退下后，赵璲将自己撑到床上，看着垂搭在床下的双腿，赵璲顿了顿，再分别将两条腿搬上来。
躺好了，赵璲从怀里取出一物，伸手放到王妃能看见的她那一头的枕头上。
王爷王妃的枕面都是一套的，今日这套乃是浅金色的底，王爷的绣了缠枝纹，王妃的多了几朵牡丹花。
姚黄先是看到了惠王爷伸过来的手，跟着就见她的枕面上多了一只绿汪汪的手镯，比她送给郑元贞当见面礼的那支绿镯子还要绿，绿得浓郁又鲜嫩，仿佛将惠王爷那些绿色的颜料兑成了浓浓的水再结成一层冰壳，不去晃里面的浓绿依然在流淌。
姚黄一骨碌坐了起来，双手托着绿镯细细打量，稀罕得不行：“王爷那里竟还有这样的宝贝？”
赵璲在王妃眼中看到了惊喜，也看到了一丝狐疑，似是要怪他明知她喜欢首饰，却拖到现在才肯把宝贝拿出来给她。
赵璲解释道：“上午去首饰铺挑的。”
王府库房确实有父皇之前赏赐他的各种珍宝，不过那时他还没成亲，父皇不会赏他女子用的首饰器物。
姚黄一愣，终于将所有视线都定在惠王爷的脸上：“就今日上午？王爷亲自去挑的？”
赵璲默认，王妃说过，他亲自挑的才叫送礼。
姚黄明白了，惠王爷是怕她心疼送出去的镯子，于是特意补她一支更好的，应该是更好的吧？
“这支多少银子？”姚黄一边将绿镯套上手腕，一边故作随意地问。
矜持了一会儿没等到惠王爷报数，姚黄抬眸，观察着惠王爷的神色猜测道：“三百两？”
她就不信惠王爷送她的会比她送郑元贞的便宜。
惠王爷移开了视线，唇也继续抿着。
姚黄扑到他身上，面对面地猜：“多了？两百两？”
赵璲垂着眼道：“镯重二两，价银千两，另有百两银子的工本费。”
姚黄：“……”
狠狠地震惊过后，姚黄赶紧坐正，小心翼翼地取下镯子再放到还算软的枕面上，双膝跪拢，低着脑袋看了又看，担心道：“真值这个价吗？不会是店家欺负王爷不会讨价还价吧？”
赵璲：“……这是最上等的绿宝石，时价五十银一钱，京城的老字号，童叟无欺。”
京城多贵人，惠王爷运气好遇到了这支新到的镯子，否则可能有银子也买不到。
惠王爷这么舍得为她花钱，姚黄又高兴又发愁：“这么贵重，我都不敢戴出去，万一磕了碰了，我会心疼死的。”
赵璲：“可以只参加宴请的时候戴，出城游玩时换其它镯子。”
他拿起镯子，重新为王妃戴上，鲜翠欲滴的绿宝石手镯，衬得王妃的腕子白腻如脂，欺霜赛雪。
惠王爷一时看怔了，竟忘了松开王妃的手。
姚黄赏完自己戴上绿镯的美手才察觉惠王爷盯的不是镯子，脸上一热，主动钻到了他怀里。
因为惠王爷已经不抗拒出门了，姚黄决定好好带他去京城郊外逛逛。
京城里也有一些好景色，并非只有繁华的四大商街，逛一天歇一天，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一大早，姚黄提议道：“王爷，今日咱们骑马去城外赏秋吧？”
坐马车有坐马车的方便，骑马有骑马的快活自在。
赵璲下意识地避开了王妃明亮的双眼，在他已经习惯坐着轮椅出行后，骑马可能会有欲盖弥彰之嫌。
然而这点顾虑只是一闪而逝，坐轮椅也好，骑马也好，这都是他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好。”
姚黄当然也想到了其他安排：“咱们骑马，让两辆马车在后面跟着，带上糕点茶水，这样在外面逛一整天都行。”
赵璲点头。
饭前吩咐下去，饭后骏马、马车等事宜都已经准备好了，姚黄推着惠王爷来到王府的第一进院，随行的常服侍卫都在外面候着，照壁这一头只有王爷王妃、青霭飞泉，以及乖乖等在这里的惠王爷坐骑惊雾。
姚黄松开轮椅，对惠王爷道：“我先去看看马车里有没有忘带什么东西！”
赵璲目送王妃脚步轻快地绕过照壁，出了王府正门。
成亲几个月，赵璲早已感受到了王妃对他体面的照顾，就像她不会在他穿脱裤子时冒然地转过来，就像此时需要青霭、飞泉协助他上马，她也没有留在这里旁观。
青霭背起王爷来到卧下的惊雾身侧，飞泉帮忙将王爷的腿抬过去跨坐于马。
坐稳了，惊雾站了起来。
青霭、飞泉再帮王爷调整好马靴与马镫连接的小机关，使得轻微的颠簸都不会让王爷的双脚从马镫上脱落，看上去就如正常人骑马一样，这还是当初王爷决定亲自去长寿巷迎亲时府里的匠人临时做出来的改进。
普通的马匹容易受惊，惊雾是战场上陪王爷出生入死的战马，便是拼着自己受伤也会保护好背上的主人。
赵璲摸了摸惊雾的鬃毛，微扯缰绳，惊雾便朝外走去。
王府门外，姚黄也刚刚上了马，见到骑马出来的惠王爷，姚黄笑笑，催马上前与他并行。
鉴于惊雾、霓光一看就是宝马良驹，今日夫妻俩没再故意穿细布衣裳，骑马来到南城门这边排队等候出城时，附近一些百姓便好奇地张望过来。姚黄戴着防尘的帷帽众人看不清楚，而那位长得神仙模样的男子……
“是不是惠王啊？前几年惠王出征，我远远看过一次热闹。”
“啊，惠王不是……骑马真的可以吗，就怕突然掉下来……”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奈何他们旁边的其他人听见了，这么一波波地往外传，嗡嗡的议论声中，“惠王”二字就变得清晰起来。
赵璲早有预料，灵山镇没人认得他，京城这边，除了可能会遇见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他两次带兵出征百姓们见过他，他去迎娶王妃百姓们见过他，总有记性好的。
忽地，王妃靠近了他一些，隔着一层面纱赵璲也能感受到来自王妃的审视。
赵璲微微攥紧缰绳，就听王妃道：“人俊是非多，要不下次出门，我也给王爷准备一顶帷帽？”
赵璲：“……”
看着随着徐徐秋风不断轻抚过王妃脸颊的那层白纱，赵璲无法想象自己也被白纱覆面的样子，更不想去尝试。
姚黄：“不喜欢白纱啊，那让春燕给你做顶黑纱的。”
赵璲：“……走了。”
姚黄回头，发现队伍朝前动了。
轮到他们接受守城人核查时，姚黄亮出早就被她提前收好的惠王腰牌。
守城兵脸色大变，立即带着身后的几个守城兵朝骏马上的惠王爷跪了下去：“卑职拜见王爷！”
赵璲淡然道：“免礼，继续当差吧。”
说完，他带着王妃出城了。
姚黄扭头，看到离得近的悄悄猜疑过惠王爷身份的那些百姓商旅全都露出了目瞪口呆的神情。
姚黄笑了，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显摆惠王爷的身份，故意让守城兵或百姓们早日习惯惠王爷会常常出府这件事，习惯了，以后惠王爷再露脸，谁也无需再大惊小怪。
收回视线，姚黄隔着白纱在手里的腰牌上亲了一口，再将腰牌收进马鞍上的夹袋中。
天蓝无云，日头也还不高。
姚黄将帷帽前方的白纱挂在帽沿上，问一直在看她的惠王爷：“王爷要试试慢跑吗？”
赵璲没有直接回答：“你先。”
姚黄看看惊雾，驾着霓光先行一步。
她没有往后看，但身后很快就传来了骏马跑动的脚步声，稍倾，惊雾便如惠王爷笔下的一抹黑雾自她余光掠过，以普通骏马正常奔跑的速度朝前而去，而马背上的惠王爷背影端稳松弛，并无任何勉强。
姚黄放心地追了上去。
前面是一条洒满明媚秋阳的笔直官道，远远地望不见尽头。

第87章
在城外赏了一天的秋景，黄昏时又在望仙楼吃过晚饭，惠王夫妻才回了王府。
从回城起惠王爷就坐在马车上了，王妃、青霭一上一下推着王爷下车时，总管郭枢安静在旁边候着，一直到王爷王妃进了王府，郭枢才躬身道：“王爷，上午巳时三刻左右康王殿下携小世子来过，说是过来坐坐，得知您与王妃出城了，康王殿下便走了。”
赵璲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未多问。
姚黄想到她嫁惠王爷这么久也没见康王登过门，今日八成有什么事，小世子只是幌子而已，不过惠王爷跟她形影不离的，应该也不知道康王的来意，夫妻俩就都没再提此事。
翌日是初一，永昌帝必定会上朝的日子。
大殿之上，文官列队于左，武官列队于右，康王、庆王这两位王爷并排站在了文官前面隔了两步的位置。
永昌帝觉得自家老大虽然不够聪慧，性情还算正直忠厚，于是让康王在户部当差，这样哪笔银子出了纰漏，康王一定会追究到底，多多少少都能震慑一些官员的贪念。老三文武双全论才干仅次于老二，却远远不如老二稳重，永昌帝就把庆王放在了礼部，准备先磨磨这孩子身上的轻狂浮躁。
贵妃那边的老四才十二，毛都没长齐，贪玩好动看起来也不像会有太大出息的样子，永昌帝暂时考量的还是眼前这两个，希望在自己六十岁的时候，老大、老三都有进步，让他可以放心地把江山朝政交给其中的一个。
散朝后，永昌帝去批折子了，康王自去翠微宫给贤妃请安，逢一逢五都是他请安之日。
这次，康王提到了昨日的惠王府之行。
贤妃惊讶道：“出城跑马？”
康王理解母妃的心情，因为他听完郭枢的话也是一样的吃惊：“是，与二弟妹一起去的，骑的是惊雾。惊雾很通人性，料想不会摔了二弟。”
贤妃笑道：“姚氏看着就是活泼明媚的性子，倒是把你二弟也带得开朗起来了，这是好事啊。”
没有别的新鲜事，贤妃交待儿子别对外人提起此事，就让儿子快去户部当差。
过了两日，贤妃将小世子孙儿叫进宫，牵着小家伙去御花园里玩耍。
贤妃今年四十六了，年轻时就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惊人之姿，胜在端庄娴雅，而年年宫里都会多几个十六七岁花朵一样的新人，永昌帝渐渐稀疏的兴致都落在了新人身上，每个月基本上只会来贤妃宫里住两晚，还是纯睡觉。
但永昌帝对康王府里的三个孙辈都很疼爱，尤其是嫡出的小世子，每当贤妃召小世子进宫，只要永昌帝有空，他都会过来逗逗孙子，或是在贤妃宫里陪着孙子吃顿午饭。
“皇祖父！”
看到永昌帝，小世子高兴地跑了过来，张开两条小胳膊。
永昌帝抱起他的皇长孙，在小家伙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哎，又重了啊，皇祖父都快抱不动了。”
小世子：“因为我最近都有乖乖吃饭，每次都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永昌帝捏了捏小家伙的嫩脸蛋，往前一看，发现还没正式过门的大儿媳陈萤也在，估计贤妃是想提前让大儿媳与小世子亲近起来。
永昌帝抱着小世子走了过去。
陈萤屈膝行礼，因为跟着贤妃见过几次永昌帝了，她已经没了最初连眼睛都不敢抬的紧张。
有孩子在，话题便都是围着孩子。
永昌帝考了考小世子的功课，对贤妃道：“不错，比他爹小时候聪明。”
贤妃朝儿媳妇那边使个眼色，轻声嗔道：“小萤在呢，皇上给康王留些面子。”
永昌帝哼了哼。
等永昌帝过了疼爱孙子的新鲜劲儿，贤妃让陈萤带小世子去看不远处的菊花，然后对永昌帝道：“惠王日益开怀，前两日康王特意带孩子去了惠王府，想着多少陪惠王解解闷，不巧的是，惠王竟然陪他媳妇出门了，皇上猜猜，他们小两口去哪了？”
永昌帝见贤妃笑得温柔，分明是老二夫妻俩做了什么趣事，配合地猜道：“逛街市？”
贤妃：“在城外。”
永昌帝：“出城赏秋？游寺进香？”
贤妃笑道：“跑马，夫妻俩一人一匹马，惠王骑的是惊雾。”
惊雾于悬崖底下找到昏迷在崖洞里的惠王殿下，这桩神驹救主的奇闻早在宫里宫外传开了。
既是惊雾，永昌帝因为担心老二落马而悬起来的心便放下了，随即脑海深处浮起来一幕已经模糊的记忆，还是少年郎的老二刚刚学会骑马后，在跑马场连跑数圈，难得露出了一个少年郎应有的意气风发，可惜一下马背，老二立即又变成了无喜无怒的书呆子模样。
原来老二还能骑马。
永昌帝很替儿子高兴，骑马好啊，至少坐在马背上的时候，老二能看到跟以前一样的高景。
九月重阳，官员们放假一日，这日正轮到惠王夫妻俩休息，不然连着出门也怪折腾的，尤其是对惠王爷来说。
“我想回趟长寿巷，王爷看书看累了，帮我调教金宝吧？”
清晨跟着惠王爷一起醒来后，姚黄犹带着几分困倦道。
赵璲听懂了王妃的言外之意，这趟回娘家不需要他陪。
“嗯。”
青霭推走了惠王爷，待熟悉的轮椅声彻底消失，姚黄改成仰面平躺，长长地呼了口气。
惠王爷很俊，很雅，姚黄也高兴带惠王爷出去玩，让他去见见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竟然没见过的京城风景与热闹。
但姚黄可以摸着良心说，惠王爷绝不是一个游玩的好搭子，跟他的腿没关系，就算他的腿好好的，让姚黄偶尔陪惠王爷出门还行，时间长了，她会头疼！
惠王爷只是愿意出门走动，每次的游玩计划都是姚黄做的，这个时候姚黄就要保证惠王爷能够享受她的安排，所以她会暗暗留意惠王爷的神色，生怕她眼里值得一逛的地方他不喜欢，害惠王爷白白忍受坐轮椅出行的种种不便。
可惠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去掉了那一身死气，惠王爷的喜怒依然难辨，让姚黄放声大笑的乐子，他大概只会扬扬唇角，让她伸着脖子张望的见闻，他神色淡淡。包括逛铺子，姚黄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而惠王爷的目光落在哪里都是无波无澜，让姚黄想给他买点礼物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姚黄累啊，都忍不住怀念旧时的玩伴了，一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没有任何忌惮。
幸好天要冷了，给了她减少出门次数的理由。
姚黄也有想过，惠王爷会不会更喜欢待在府里看书，只偶尔出出门？
可是，他能一辈子都这么看下去吗，眼睛看坏了怎么办？
长寿巷，姚家并不知道女儿会回来，姚麟早早出门会友去了，姚震虎在东大营为越来越近的圣上阅武做准备，就连罗金花也在街坊家唠家常呢，还是吴氏派巧娘将太太叫了回来。
罗金花步履匆匆，在自家东屋炕上见到了伸手伸脚瘫在那里的女儿。
罗金花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姚黄低声哀嚎：“娘，我好累啊！”
罗金花：“……做什么累到了？”
姚黄跟母亲诉说了烦恼：“王爷把自己关在竹院时，其实我很省心的，但我又想让他恢复活气。现在我把他弄活了，那肯定也得继续让他活得有意思起来吧，可他根本不是个爱玩的人，总是想办法硬陪他解闷，我这里累得慌。”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罗金花连忙按住女儿的手，怕女儿把自己敲傻了。
脱了鞋子，罗金花盘腿坐在女儿脑袋前，先帮女儿按揉额头。
她的丈夫儿子都是不爱动脑筋的人，父子俩活得够快意恩仇的，全靠她为里里外外的琐事费神。
女儿原本也能嫁个家世普通的儿郎婚后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奈何……
当然，罗金花对王爷女婿没有任何不满，一个王爷能那么纵容女儿，已经是女儿以及整个老姚家的福气。
寻思好了，罗金花轻声道：“归根结底，还是王爷太闲了，如果他有个差事，平时早出晚归，只有晚上、休沐日才能陪你，那你就该嫌他能陪你出去逛的日子太少了。”
远香近臭，父母子女如此，夫妻之间照样如此，不然哪来的小别胜新婚？一整个白天不见，亦是一种小别。
姚黄看着头顶的母亲，脑袋里咕嘟咕嘟地连冒好几个泡。
差事，王爷能做什么差事？王爷愿意去做吗？朝廷有适合王爷的差事吗？永昌帝能给吗？
跟着，姚黄想到了惠王爷在灵山开荒种黄精的妙计，想到了惠王爷几眼看透齐员外之死的种种隐情，想到了他之前立下的几场战功。
一个进士文官该干的他能干，武差那边，王爷只是不能亲自杀敌了，却能管兵练兵啊，人家孙膑不就是坐着轮椅指挥大军围魏救的赵？
陪母亲吃顿午饭，姚黄神清气爽地回了惠王府，听阿吉说，惠王爷把金宝带去竹院调教了。
姚黄好好歇了一个晌，黄昏时去竹院接惠王爷。
赵璲坐在轮椅上，被青霭推着逐渐靠近院门。
想到这几日王妃渐渐难掩的疲色，赵璲垂下眼帘，其实他并不需要王妃那么频繁地陪他出门，不需要王妃绞尽脑汁陪他说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当轮椅走出院墙的遮挡，赵璲看向石桌。
就在惠王爷担心会看到王妃的强颜欢笑时，王妃笑着朝他跑了过来，眼眸清亮，恍如她第一次来竹院找他。

第88章
庆王大婚后的这半个月，姚黄与惠王爷基本保持着隔一日出趟门的规律。
在外面的消耗变大，回了府某些心思就淡了，至少姚黄是这样，惠王爷应该也是累到了，连着几次歇晌都是纯睡觉，夜里就初五有一晚，跟着就是昨晚，姚黄想着这个月的月事近了，怕惠王爷憋狠的，特意将人推到后院，然而惠王爷兴致寥寥，只温温吞吞地抱了她一回。
今日重阳，虽然是个小节，惠王爷也该睡在她这边。
秋夜渐长，黑漆漆不知什么时辰再度被惠王爷弄醒，姚黄一边配合地抱住惠王爷的脖子，一边迷迷糊糊地想，歇了一日就是不一样啊，可无论留在府里还是出门，惠王爷大多时间都是坐在轮椅上，体力消耗的差别竟能有这么大？
当脑袋被惠王爷捣成浆糊，王妃又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大半夜的故意不让我睡觉，你是不想陪我出门吧？不想你直说啊，我又没逼你！”她巴不得再歇几天！
既然王妃主动提起此事，赵璲顿了顿，道：“没有不想陪你，是不想你累到。”
姚黄：“现在累也是累！”
惠王爷不出声了。
王妃又哭又气，戴着卖价千两白银的绿镯的右手一下一下地抓在他的肩颈。
这镯子她太喜欢了，戴出去玩怕磕了，戴去应酬怕别人眼红图惹麻烦，只好睡觉的时候戴。
王妃肤若凝脂，高高抬着胳膊，绿镯早从她的腕子滑落于肘前。
最终，王妃的双臂如失了依附的藤蔓软软地垂落，绿镯被压在王妃浮了细汗的肌肤与锦缎中间，兀自前前后后地蹭转。
罗帐之中，一双手按住了王妃的肩膀，熟睡的王妃无意识地往里躲。
阿吉急道：“王妃快醒醒，康王带着小世子来做客了！”
都日上三竿了，平时王妃怎么睡觉都行，今日来了贵客，王妃迟迟不露面的话该叫康王殿下猜疑了。
康王父子？
姚黄醒了，见阿吉身后百灵几个都做好了服侍她洗漱打扮的准备，赶紧起床，洗手前先取下绿镯小心翼翼地收进鎏金团花的银盒，惠王爷从首饰铺带回绿镯时，配的就是这个银盒。
百灵为王妃梳头，阿吉端着一碗银耳红枣羹，在一旁一口一口地喂着，免得王妃饿着肚子去应酬。
明安堂的前院，赵璲坐在北面的轮椅上，康王坐在长几的左侧，怀里抱着才五岁的小世子。
“去给二叔行礼。”康王鼓励地推了推儿子。
小世子往父王怀里缩了缩，偷偷拿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偷窥轮椅上的二叔。
永昌二十七年赵璲前往北边抗乌时，两岁的小世子还没记事，去年赵璲自战场负伤返京后一直闭门不出，小世子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位二叔，简直跟陌生人一样，再加上这二叔冷冷清清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他，小世子的畏缩就在情理之中了。
康王还想再推儿子，赵璲道：“自家叔侄，不用太在意虚礼。”
康王尴尬地笑笑，不知第几次看向外头，那位爱说爱笑的二弟妹怎么还不来？
忽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没多久，一道穿白襦绿裙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
看清里面的情形，姚黄笑着朝康王喊声大哥，再笑眯眯地朝小世子招手：“敦哥儿来啦，快来给二婶抱抱。”
小世子对这位二婶也认生，但二婶笑得那么好看，被父王一推，小世子就配合地走了过来。
姚黄牵着小家伙坐到长几另一头，再把小世子揽在怀里，摸摸小孩子们特有的嫩脸蛋，再捏捏小世子的小胖手，真心地夸赞道：“敦哥儿长得真好看。”
康王是方长脸细眼睛，小世子此时瞧着是鹅蛋脸桃花眼，一看就随了前王妃，是个很会长的漂亮男娃，偏额头、眉形瞧着又像极了康王，很有种端正之气。
小世子目不转睛地瞅着比他更好看的二婶。
厨房送了糕点、瓜果来，姚黄一边照顾着小世子吃，一边瞅了眼都在盯着她跟孩子的皇家两兄弟。
猜想康王有正事要跟惠王爷谈，姚黄问小世子：“二婶养了只小狗，带你去看看吧？”
小世子期待地点点头。
姚黄便让惠王爷招待康王，牵着小世子走了。
赵璲看向康王。
康王：“……我没事，就是手痒了，想叫二弟陪我下下棋。”
赵璲闻言，让青霭去拿棋盘。
康王搬着椅子坐到了二弟对面，默默下起棋来，下着下着，康王想到了少年时候，父皇不想二弟整日闷在书房，让他做大哥的想办法带二弟出门走动。康王试了，二弟倒是愿意跟他出来，可那一路都得他绞尽脑汁找话说，他不说二弟就一言不发，弄得康王浑身难受。
父皇得知后，让他陪二弟做些二弟爱做的事。
康王去问了，二弟说他喜欢看书，除了看书，还有下棋、作画。
作画是一个人的事，康王就陪二弟下棋，次次都是他赢，弄得康王很不好意思，后来父皇来看兄弟俩下棋，带着他一起离开时，父皇训了他一顿：“做哥哥的棋艺不如弟弟就算了，你居然都看不出老二一直在让你！”
忆起旧事，康王抬眸，看着二弟道：“咱们堂堂正正地下，你不用让我，大哥虽然棋艺不精，但大哥输得起。”
赵璲颔首。
连下三局，康王连败三次。
康王扭头看看外面，道：“天气不错，我推你去园子里晒晒日头吧。”
赵璲：“……”
康王绕过来帮二弟推轮椅，脸上露出了二弟看不见的如释重负，只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惊骇地盯着二弟后颈上的几道细细红痕，随即停下脚步，猛地拉住二弟的后领往外一扯，露出藏在下面的更多红痕来。
亲眼所见，康王震怒：“怎么回事，谁伤的二弟？”
赵璲昨晚拿巾子擦拭后颈后背时就察觉到些微的刺痛，当时并未在意，此时被兄长揪着领子问，他瞬间反应了过来，短暂的沉默后，赵璲解释道：“夜里翻身不便，颈背常起疹子，痒起来便忍不住去抓。”
康王眼中的怒火迅速被心疼取代，甚至红了眼眶。
赵璲没有回头，语气如常地道：“我早习惯了，大哥不必难过，也请大哥替我保密，我不想再被人关心我除了腿以外的其他地方。”
康王想到了母妃曾经的提醒，说残疾之人最听不得别人的同情，因为那些同情没有任何用，只会一次次在他们的伤口撒盐。
康王喉头微哽地应下。
到了惠王府的后花园，行到北面的翠屏山下，看到那条适合轮椅通行的新建坡道，再一次真正体会到二弟这一年多的辛苦，康王眼睛又是一酸。
绕到西边的湖畔，康王看到了二弟妹，二弟妹将一个红布球高高抛了出去，儿子跟一只金黄毛的狗崽儿兴奋地同时去追。
看着二弟妹没心没肺的笑脸，康王脸色一板，停好轮椅让二弟给孩子扔布球，他走到二弟妹身边，背对着二弟低声审问：“二弟后背起疹子都被他抓破了，弟妹难道看不见？”
姚黄：“……”
惠王爷的背摸起来跟他的脸一样滑，有个屁的疹子！
不过，抓破的话，姚黄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脸上发热地低下头。
康王只当她羞愧了，继续道：“弟妹能让二弟开怀，这是你的功劳，但你要更细心才是，夜里二弟翻身不便，你或青霭他们辛苦一些帮他翻两次，别只顾着自己睡觉。”
姚黄懂了，惠王爷肯定跟康王胡说八道了，而康王没被前王妃或侧妃们抓过脖子，居然真的信了惠王爷。
姚黄才不会跟一个傻王爷置气，再说这样的误会总比让康王勘破夫妻俩的私密好。
“知道了，大哥放心，我会更仔细的，还请大哥替我们瞒下这次的过错，我怕父皇知道了怪罪。”
康王态度很硬的“嗯”了声。
康王父子没在这边留饭，姚黄推着惠王爷将父子俩送出王府，回到明安堂，趁着青霭飞泉都退下了，姚黄站在后面，轻轻地摸着惠王爷的后颈：“王爷真是的，起疹子怎么不告诉我，害我被大殿下数落了一通。”
赵璲：“……下次注意。”
看康王与她说完话的正常神色，赵璲就知道王妃配合了他的诓词。
姚黄：“谁注意？是让我注意别再抓伤你，还是你自己注意不再扰我好眠？”
惠王爷没有回答。
这就是死不悔改的意思，姚黄恼得将轮椅往前推了一把。
因为王妃嫌带推轮的轮椅丑，赵璲最近常坐的还是原来那把轻便的紫檀轮椅，此时被王妃推出好几步远，赵璲自推困难，只能静静地留在原地。
姚黄走了过来，将他推进堂屋，好奇问：“月底大殿下来了，今日又来，是有什么事吗？”
赵璲：“无事，跟他在宫里帮我推轮椅的用意差不多。”
五分真心，五分作态。
姚黄转了下脑筋才明白过来，永昌帝心疼残疾的二儿子乃是有目共睹，她把惠王爷照顾活了，永昌帝就赏她玉如意，康王多关心惠王爷几次，永昌帝肯定也会夸他是个好大哥。
永昌帝都五十多了，太子基本会在康王与庆王中间选。
为着自己跟惠王爷的舒服日子，姚黄更希望康王入主东宫，庆王一看就是个常常奚落惠王爷的主，而郑元贞压根就没把她当妯娌待过。
不过这些还远，姚黄也不敢瞎搀和只能谨慎旁观，但今日康王爷的登门，倒是为她接下来的筹谋帮了一个小忙。

第89章
连歇两日，姚黄又带惠王爷出门了，带他去郊外山脚下眺望山间层叠交错五彩斑斓的秋叶，带他去无需拾级而上就能抵达的小道观上香祈福，也带他去外祖父家里摘落了霜滋味正好的红通通的大柿子。
叫外祖父他们各忙各的，大院里只有姚黄陪着惠王殿下。
屋檐下放了专门用来摘柿子的长竿，竿头有窄窄一片割刀，挨着柿柄轻轻一割，沉甸甸的大柿子就会落进绑在竿头的网兜里。看似简单，还是需要一点技巧的，如果持竿人眼力不好，柿子就可能落空直接掉在地上，砸裂砸烂。
姚黄举着长竿摘了一个，她走远些，直接将竿头伸到惠王爷面前。
赵璲配合地取出网兜里足有他拳头大的红柿。
姚黄竖起长竿拿着，跑过来，轻轻捏了捏还在惠王爷手里的柿子，道：“这样的也能吃了，不过带回府放在窗台上再晒两天，吃起来会更甜。”
赵璲看着面前的红柿，记忆中在他很小的时候，柳嬷嬷似乎端着碗喂他吃过剥出来的柿子果肉，在贵妃那边也见过晒干的柿饼，这种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柿子赵璲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
“该王爷了，你箭法好眼力强，挑的柿子应该会比我这个甜。”
姚黄一手拿走柿子，一手将长竿塞给惠王爷。
赵璲不是很想尝试。
姚黄将他推到柿树树冠外围的下方，笑道：“一年就来摘一次柿子，王爷千万要珍惜机会。”
赵璲能感受到王妃声音中的雀跃。
重阳之前，王妃似乎要开始厌倦这般陪他的日子，节后忽然又变得兴致盎然起来。
犹豫片刻，赵璲仰首，先确认长竿能够到的柿子范围，再选定一颗最红的。
竿头微移，红柿顺利落入网兜。
赵璲放平长竿，姚黄跑去取出柿子，确实比她摘的那个软。
姚黄去厨房拿了一套舅母们专门买来招待她与惠王爷的碗筷，舀了一瓢水站在屋檐下当着惠王爷的面清洗一遍，同样洗去柿子表面的浮尘，然后娴熟地撕开一处柿子皮，将里面的果肉倒进碗中。
最后，姚黄端着碗拿了两副筷子回到惠王爷身边，分他一双筷子，邀请道：“王爷先尝。”
熟透的柿肉自然分成了几块儿，赵璲在王妃的注视下夹了一块儿，很甜。
吃完这个，姚黄馋嘴地道：“咱们多摘几个，带回去慢慢吃。”
两棵柿子树呢，姚黄可不会跟外祖父一家客气，直接把两辆马车上的矮橱搬过来，将最下面一层底部铺满才罢休。
用过午饭，夫妻俩分别坐一辆马车打道回府。
今日是九月十七，永昌帝于昨日开始了京郊四营的阅武，从东营开始，今日正轮到南营。
一年一小阅，三年一大阅，每年的日子都定在九月中旬。
上次随王妃去长寿巷送中秋节礼，赵璲听姚震虎提过，今年东营的阅武定在了九月十六，天气有变再改。
那么王妃提议今日来外祖父家里摘柿子，赵璲就料到往返路上有可能会遇到父皇以及随行的文武官员。
赵璲不想扫王妃的兴，于是叫人准备了两辆寻常马车，分别由张岳、王栋赶车，没再带别的侍卫，如此半路真遇上父皇仪仗，让马车远远地避到一旁，装作寻常走亲访友的百姓便可。
夫妻俩出城时不算早了，父皇早已出发，回城……
当远处传来浩浩荡荡的马蹄声，张岳也低声禀报是圣驾，赵璲让他将车赶到官道两百步之外。
王爷的车一拐，后面王妃的车也跟着拐，青霭、飞泉坐在车辕上，阿吉则陪着王妃坐在车厢。
官道外的路坑坑洼洼的，好在王栋提前解释过，姚黄主仆俩都有所准备。
马车重新停稳，姚黄挑开一丝帘缝，发现圣驾仪仗已经近了，两支骑着骏马的御前军在左右开道护卫，中间永昌帝一马当先，康王、庆王落后半个马身陪在两侧。
官道附近还有其他车马百姓，惠王府的这两辆并不扎眼。
秋干物躁，马蹄踏起一股股黄烟，带着帝王、亲王以及文武大臣们呼啸而过。
在第一波黄沙被秋风吹卷过来之前，姚黄放下了帘子。
以惠王爷的性子，定不会做这般偷偷摸摸窥视之举，可姚黄相信，跟陪她打水漂摘柿子比，惠王爷更想去军营阅武吧？
当惠王府的两辆马车终于来到南城门，永昌帝等人早已进城多时。
回到王府，姚黄简单洗漱一番便换上一套绸缎中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通着发。
惠王爷过来时，王妃的长发已经梳得非常顺了，发稍随着步伐而动。
到了床上，月事仍在的王妃没像前几日那么老老实实地躺着，竟拱进了他怀里。
赵璲拍了拍王妃的手。
姚黄枕着他的肩膀，很小声地道：“其实我都知道，王爷根本不想陪我一日日出去闲逛，我喜欢做的那些事，在王爷眼里都是小孩子们才喜欢的玩意。”
赵璲：“……没有，你别乱想。”
郊外的秋景赏心悦目，摘柿子或许有些稚气，却也是他不曾体会过的童趣。
姚黄在他肩头蹭了蹭：“王爷不用哄我，你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我能分辨出来。”
赵璲沉默片刻，往外侧挪挪，再去看王妃的脸。
姚黄不给他看，继续往他怀里钻。
赵璲便将王妃抱到身上，却对上了王妃紧紧闭着的眼。
赵璲：“……我只是不习惯情绪外露，不常笑不等于不喜。”
闭着眼睛的王妃敷衍地点点头。
赵璲正头疼，忽地，王妃睁开眼睛，笑着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反过来哄他：“好啦，知道王爷喜欢我就放心了，累了一上午，快睡吧。”
赵璲看得分明，王妃并不是真这么想。
之后连歇几日，王妃都没有再叫他出门。
永昌帝对今年四大营的阅武还算满意，皇上心情好，周皇后就放心地叫了皇亲国戚家的女眷以及一些诰命夫人、名门淑女来宫里赏菊。春赏牡丹秋赏菊，既是皇家给受邀女眷的恩宠，也是多叫些人陪后妃公主们解闷。
九月二十五，姚黄撇下惠王爷自己进宫赏花去了。
几次应酬下来，除了陈萤这个做秀女时就结识的小姐妹，姚黄跟大公主以及康王的两位侧妃都能相谈甚欢，而如果不是二公主长了一张酷似贵妃娘娘的欠嘴、郑元贞又高高在上不屑与她为伍的样子，姚黄也能跟她们打成一片，哪怕只是明面上的和气融融。
赏花、吃席，用过午宴，女客们该出宫了。
姚黄一手撑着额头，对大公主道：“妹妹，我果子酒喝多了，头有些晕，可以去你那边歇会儿吗？”
大公主自然道好。
杜贵妃、刘贤妃、沈柔妃包括福成长公主、郑元贞母女纷纷看向姚黄，换个人她们定要猜疑对方是不是装醉，借机留在宫里与大公主、周皇后密谋什么，姚黄的话，心机是有一些，可惠王的腿都废了，她一个小户出身的王妃能谋何？
脸那么红，八成是真醉了，每次宫宴都属她吃得最香。
众人各自散去。
姚黄真在大公主那边歇了半个时辰的晌，醒来随着大公主去向周皇后辞别。
别肯定要别，但没有那么快，姚黄难为情地瞅瞅大公主，朝母女俩说了实话：“其实，我是有件事想求母后帮忙，就算今日母后不叫儿媳进宫赏菊，我也会递折子求见母后。”
周皇后微怔，这孩子竟然真有所“谋”？
大公主很是善解人意，笑道：“二嫂不必自责，我很高兴能帮你这个小忙。”
周皇后屏退身边的宫人，好奇问：“姚姚所求何事？”
姚黄低下头，小声道：“我想见父皇，是一件跟王爷有关的事，如果父皇同意，那么很快母后与妹妹就会知道这件事是什么，万一父皇不同意，我也不好跟母后与妹妹提。但我估测父皇应该会答应的，否则我断不敢冒冒失失地来烦扰母后。”
她想让惠王爷出去当差，就必须征得惠王爷与永昌帝两边的同意。
永昌帝同意了，姚黄才好去劝说惠王，不然她辛辛苦苦劝好惠王爷，结果永昌帝一口给拒了，那么惠王爷被亲爹扎了一刀，回头就会把这刀再扎到她身上，让她多嘴让她瞎出主意连累他丢脸！
任何跟皇上有关的事，都是大事。
周皇后没有马上答应姚黄，沉吟片刻，她看向女儿。
大公主今年才十六，她开始记事时，正是杜贵妃有了四皇子不再重视养子的时候。
说起来，大公主与二哥赵璲也不怎么见得到面，但她从母亲那里知道了二哥为何痴迷读书不爱出门。
同时被父皇母后疼爱的大公主有点怜惜二哥，十八岁的二哥立下战功后，这份怜惜变成了敬重，当二哥受伤再也无法行走，大公主偷偷地哭过。
如今，凭着大公主对二嫂的了解，她相信二嫂要求父皇的，一定是有益于二哥的事。
“母后，我陪二嫂去见父皇吧，这事您只当不知情，真有意外父皇要怪罪下来，我陪二嫂担着。”
大公主握住只比她大了一岁的二嫂的手，温温柔柔地对母亲道。
姚黄忙道：“跟妹妹没关系，我会跟父皇说清楚，你……”
大公主一本正经地打断她：“二嫂再跟我见外，那我真就不管了。”
姚黄：“……”
周皇后被这对儿都很讲义气的小姑嫂俩逗笑了，以她对永昌帝的了解，只要姚黄所求是为了惠王好，今日永昌帝便不会生任何人的气。
“去吧，再晚你们父皇就要忙起来了。”

第90章
永昌帝最忙碌的时候都是上午，主持朝会、召见臣子处理紧急政务以及批阅重要奏折等等，不用上朝时永昌帝也很少睡懒觉，他会把那部分时间用在读书读史上，毕竟一个明君也需要不断地增进学识、开拓视野。
待用过午膳歇了晌，永昌帝便迎来了他这一天中比较轻松的时段，想做正事就继续批阅上午遗留的不是那么重要的折子，想愉悦身心就寻些乐子。
洗漱过后，永昌帝走到窗边，看看外面明灿灿的秋阳，想到接下来会越来越冷，永昌帝对汪公公道：“走吧，朕也去御花园赏赏花。”
周皇后要办花会，前日让花匠们将各种名品菊花妆点在御花园各处，昨日带上妃嫔与公主们来请他先去游园，永昌帝虽然去了，可被一群妃嫔围着，永昌帝如何能专心赏花？
有的雅事就适合一个人去做，最多叫两三个兴趣相投的至交好友。
永昌帝没有朋友，妃嫔里面，只有周皇后能够真正心无旁骛地陪伴他，贤妃、柔妃年轻时也是解语花，如今都得为儿子筹谋了，至于贵妃，永昌帝光想到贵妃那张到处挑事的嘴都脑袋疼。
带着汪公公以及四个御前侍卫刚离开乾元殿，前面竟出现两道彩衣身影，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大公主，一个是……老二媳妇？
这事有点新鲜，永昌帝笑着停下脚步。
大公主牵着姚黄小跑过来，姑嫂俩齐声朝永昌帝行礼：“见过父皇。”
永昌帝：“免礼，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
大公主鼓励地看向姚黄。
姚黄恭敬又小心地道：“儿媳有一事想跟父皇商量商量。”
永昌帝：“何事？”
姚黄看了看大公主，包括汪公公等人。
永昌帝明白了，笑道：“朕正要去御花园赏花，你们俩来得正好，陪朕走走吧。”
大公主自然而然地挽住了父皇的手臂，姚黄到底是儿媳妇，走在了大公主身边。
到了御花园，永昌帝让汪公公与侍卫保持距离，只带着女儿与儿媳赏花。
很快，大公主配合地去了花园深处，既能看见父皇与二嫂，又听不到两人的谈话。
永昌帝看向儿媳妇。
姚黄低下头，像是怕了，却又用一种豁出去的直爽语气道：“儿媳来都来了，就直接跟父皇说实话吧，我想求父皇给二殿下安排一个差事。”
永昌帝：“……”
老二都坐轮椅了，儿媳还想让老二去当差？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璲儿自己的意思？”
姚黄抬头，幽幽地瞥了这位父皇一眼：“父皇应该比我更清楚二殿下的性子，他连跟您调用兵器坊造新椅轮的折子都是我撒娇耍赖催着他写的，不然他便要心满意足地用那两把看起来就很臃肿的木大轮轮椅了，两个轮子尚且如此，哪里还会豁出脸面以残疾之躯跟您讨要差事。”
永昌帝浑身一震，老二那封让他又气又疼的折子，竟然还是儿媳妇催出来的？
震完了，永昌帝只剩满心苦涩，确实，这才是老二真正的性子，如无必要绝不跟他开口。
而儿媳妇那句“豁出脸面以残疾之躯跟您讨要差事”，更像一把刀插进了永昌帝的心头。
这些滋味并不好受，永昌帝背对着儿媳妇走到近处一盆绿瓣菊花前，负手站了一会儿，问：“你为何动了此念？”
姚黄跟了两步，停在帝王的斜后方，语气自然地就像跟自家老爹聊天：“不瞒父皇，重阳前我就动了这个心思，当然儿媳只是为了自己，因为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哄二殿下开心了，带他去城里城外到处玩，可二殿下总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淡淡态度，弄得我忐忐忑忑，劳心费神。”
永昌帝理解，他曾经让老大去带老二，老大也跟他叫过类似的苦，包括他这个父皇，面对老二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如何应酬。
姚黄：“那时儿媳就想，如果二殿下跟别的夫君一样早出晚归的当差，我就只需要照顾好他的起居，能省很多心。”
永昌帝在心里哼了一声，就算老二残了腿，儿媳妇能嫁给他也是祖坟冒了青烟，儿媳妇既然因为老二享受了普通女子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岂能因为这点陪伴琐事就嫌弃老二，要把老二一个残疾之人往外推？
姚黄看不见永昌帝的神情，但永昌帝没让她闭嘴，她就继续说：“儿媳虽然想偷懒，却万万不敢在二殿下面前表现出来，而且二殿下对我那么好，父皇也对我恩赏有加，我只是动动心思出出力气又算什么？若非担心二殿下根本不喜欢儿媳的游玩计划却宁可委屈自己也要成全儿媳的好意，儿媳连偷懒的心思都不会有。”
永昌帝舒服了，原来儿媳还是为了老二好，老二确实会犯这种傻，老大棋艺那么烂，老二都愿意装输去哄老大高兴。
姚黄：“初十那日，大殿下带着敦哥儿来探望二殿下，二殿下虽然面上冷淡，却在大殿下离开后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饭，我夸敦哥儿有多可爱，二殿下听得也极其认真，比我跟他讲外面的笑话还爱听。”
“儿媳忽然就明白了，二殿下是王爷啊，他对我熟知的民间街坊间的那些家长里短才没兴趣，他更关心他从小就认识熟悉的人或事，所以大殿下的探望能让他开怀，我爹一个大粗人聊到东营为阅武做的种种准备，二殿下也能听得一字不落。”
永昌帝难以察觉地点点头，他有很多的美人，美人当然很好很好，但如果美人们天天跟他讲后宫琐事，永昌帝才懒得听。老二自幼读书习武，跟天底下所有的书生、将士们一样志在施展所学建功立业，与其听美人们唠唠叨叨，当然更喜欢听人论政论兵。
想到这里，永昌帝终于明白了儿媳的深意。
身后的儿媳发出一声轻叹：“儿媳只是猜测，且就算知道二殿下喜欢什么，儿媳也不能经常烦扰大殿下来陪伴二殿下，我爹好酒，我怕他酒后失言也不敢常叫他来王府，儿媳只能继续带二殿下出门散心，然后就在十七那日，我与二殿下自儿媳外祖父家里摘柿归来，竟遇到了南营阅武回来的父皇仪仗。”
永昌帝惊疑地转过身，看着儿媳问：“那日你们也在城外？”
姚黄：“是啊，一早我还纳闷二殿下为何要安排两辆寻常马车呢，下午遇到父皇，方明白二殿下早就预测了此事，不想耽误父皇回城，便叫我们跟普通百姓一样避让在官道一旁。”
永昌帝再度转了过去。
无论老大老二还是老三，只要孩子们到了十五岁，每年阅武永昌帝都会带上儿子们同行。
但凡老二在京，一定不会错过阅武盛况，可老二的腿废了，永昌帝怕老二到了军营触景伤情，今年就没叫上老二。
那么老二坐在路边的马车里时，有没有挑开帘子，有没有看见父皇带着他的两个兄弟风风光光出行？
姚黄：“二殿下陪儿媳摘柿子时还能笑一笑的，当晚却没怎么吃饭，儿媳就想，二殿下肯定是难过了，难过大殿下三殿下都能为父皇分忧，他却只能沦落到每日随着儿媳四处闲逛，无所事事。”
说到这里，姚黄哽咽道：“父皇，二殿下是龙子啊，就算废了腿，他也是一条胸怀文韬武略的龙，儿媳真不忍心看着他在轮椅上被人当成一条烂虫看。”
“儿媳该给您跪下的，可儿媳怕父皇真答应了，那些侍卫会说二殿下的差事是儿媳跟您跪着求来的。”
“父皇，二殿下能说会写作得一手好画，您随便给他安排一个差事吧，让他知道他还有用，不是废人……”
“住口！”
早已流泪满面的永昌帝勉强说出这两个字，便朝前连走几十步，一直到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心疼与酸涩。
姚黄停在原地，拿出帕子擦掉眼泪，话术归话术，惠王爷如今的境地是真的招人疼。
不知过去多久，前面的永昌帝朝她招了招手，仍是背对着她。
姚黄快步凑了上去。
永昌帝：“朕会给老二一个差事，这是他应得的，是朕之前疏忽了，与你来不来求无关。”
姚黄：“儿媳代二殿下谢过父皇，不过还请父皇暂且瞒下此事，因为二殿下并不知道儿媳今日的大胆，儿媳还要花费口舌说服二殿下接受父皇的好意。之前是怕父皇拒绝二殿下空欢喜，儿媳没敢先跟他提，想着您这边成了再说。”
永昌帝：“好，你先劝他，他若想不开，朕亲自去找他。”
姚黄：“儿媳定会尽力，只是让二殿下出来当差，会比其他官员当差多些麻烦，这也可能是二殿下的顾虑。”
永昌帝：“什么麻烦？”
姚黄垂着眼道：“首先，二殿下需要一间独属于他的公房，他这人脸皮薄，只会在独处的时候自推轮椅短距离移动，多个人在包括我跟青霭飞泉，他都不怎么动。”
永昌帝看向远天：“朕会给他，包括帮他解决各处门槛障碍。”
姚黄：“二殿下还需要一间独属于他的净房……”
永昌帝艰难开口：“会有的。”
姚黄：“最好让我们府里的那些工匠去修，我们去灵山的时候，二殿下都是从府里派去的工匠改建房屋。”
永昌帝：“只要他愿意当差，朕什么都依你们！”
姚黄咬咬牙，硬着头皮一求到底：“父皇真好，但这些您心里有数就行，千万别直接跟二殿下说，儿媳也都是自己推测出来的……”
永昌帝又想哭了。

第91章
惠王府。
赵璲一个人在竹院用的午饭，饭后照旧休息两刻钟再做推拿，然后在他擦拭过后准备前往明安堂时，护送王妃进宫的一个侍卫回来了，称王妃小醉，会在大公主那边歇过晌再回府。
赵璲瞬间想了很多。
王妃是自己喝醉的，还是不小心中了谁的招？
大公主的性情随了周皇后，应该能照顾好她。
醉酒的话，她会在宫里睡上多久？
赵璲还是去了明安堂，在前院歇晌、看书。
申时一刻，青霭在外边禀报说王妃回来了，赵璲拿着书，让青霭将他推到堂屋。
回府的王妃自然要来跟王爷打声招呼，当王妃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前，赵璲抬眸，就见王妃一改出门前的神采奕奕，停在门外微微低着头只敢偷眼看他，仿佛犯了什么错担心被他训斥。
赵璲放下书，道：“进来。”
姚黄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当她来到长几前，再低头已经没意义了，因为惠王爷坐在轮椅上，她越低越容易跟他看对眼。
赵璲看到了王妃微微泛红的眼圈。
他皱眉：“在宫里哭过？”
姚黄不是很想承认地点点头。
赵璲：“为何？”
姚黄瞅瞅惠王爷，突然绕过来，一边推着轮椅往外走一边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换个地方跟王爷解释。”
很快，赵璲就被推到了王妃心里适合说话的地方，后院东内室的拔步床内。
惠王爷还穿着外衣，姚黄想帮他脱下来，赵璲按住她的手，道：“先说你为何哭。”
姚黄想了想，转动轮椅让惠王爷面朝床板，她自己脱了上襦与长裙，只着一套里衣爬上床，再一脸心虚地端跪在惠王爷对面，耷拉着脑袋道：“我找父皇哭了一通委屈，说了一些王爷可能不想我去跟父皇说的话，我错了，我跟王爷赔罪，只求王爷看在我这一身细皮嫩肉的份上，别罚得太狠。”
一句“细皮嫩肉”，硬生生将惠王爷才起的思虑都带偏了，视线落在王妃跪于柔软锦被中的双膝上。
原来内室合适，是因为她“请罪”的时候可以跪得舒服些。
“不用跪，好好说话。”
姚黄继续跪着不动。
左右这么跪着也不疼，赵璲先问正事：“你跟父皇诉了什么委屈？”
姚黄瞥他一眼，幽幽道：“王爷太难伺候的委屈，一直让王爷闷在书房看书我怕王爷看坏了眼睛，带王爷出门游玩王爷又好像对我喜欢的事都不感兴趣，弄得我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更好的陪伴王爷，都快愁出白头发了。”
赵璲早察觉她有这方面的顾虑了，上次没能解释清楚，此时便跟王妃说得更明白：“我自幼读书，知道看一会儿歇一会儿的道理，不会看坏眼睛。我也高兴随你出府，所以你只要按照你的心意安排就好，我若没有兴致，会直接告诉你。”
姚黄：“说是这么说，京城附近好玩的地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就算我想带王爷出去散心，总去一个地方王爷也会腻。”
赵璲：“那就留在府里。”
姚黄：“留在府里，我会忍不住惦记王爷，怕你老是待在书房心中烦闷。”
赵璲：“不会，我喜欢看书。”
姚黄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还喜欢看金子呢，可让我天天看金子，我绝对受不了。王爷是君子，君子不能撒谎骗人，那请王爷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说你最喜欢待在书房，整日整日与书为伍也不会感到烦闷。”
话才说完，惠王爷就避开了她的视线。
姚黄苦笑：“你看，我就知道，王爷才二十三岁，又不是寺里的和尚，哪里会喜欢总闷在一个地方？”
赵璲看着面前的双腿，不喜欢又如何，他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强迫自己去看书，至少还能靠书打发时间。
姚黄改成了跪坐的姿势，这样她的脸离轮椅上的惠王爷更近。
她伸出手，似是想去握惠王爷的手，犹犹豫豫又放下，低声道：“王爷可以委屈自己日复一日地重复一件事，我做不到，我想王爷能看到新鲜的景，也想王爷每日都有新鲜的消遣法子，王爷开心了，我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王爷给我的富贵。但我有心无力，所以才会头疼烦恼，才会忍不住去找父皇哭。”
赵璲还是看着自己的腿。
如果他的腿好好的，王妃就不必有这些烦恼。
姚黄在惠王爷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死气，忙道：“王爷不问问我怎么跟父皇哭的吗？”
惠王爷头也不抬：“你说。”
姚黄故意哼了一声，再在惠王爷看过来时扬起下巴，一副并不认为自己有错的模样：“我让父皇给王爷安排一个差事，这样王爷白日有事干了，就不用我再绞尽脑汁给王爷找消遣，只管晚上好好服侍王爷就行。”
说到最后一句，理直气壮的王妃消了气焰，红着脸低下头：“当然，最后一句我可没跟父皇说。”
赵璲：“……”
成亲半年，赵璲第一次没有被王妃的大胆之言扰乱心神，可他的心还是加快了跳动，为另一件事。
待发热的血渐渐冷下来，赵璲低眸道：“你有苦衷，这次我不罚你，但下不为例。”
姚黄打量着他的神色，重新跪正，视死如归地道：“王爷还是罚吧，因为父皇说了，自你随我去灵山避暑后，他就琢磨要给你安排差事了，怕你埋怨他做父皇的不心疼儿子才没敢跟你开口，既然我求到了他面前，为了你我夫妻的情分着想，父皇索性做回恶人。”
“也就是说，王爷赋闲在家的舒坦日子没多久了，等父皇想好新差事，王爷就得走马上任去。”
赵璲愕然。
他真的可以继续当差？
父皇会给他什么差事？
他能做好吗？
还有官署那边，就算他可以带着青霭飞泉随身伺候，平时解手等琐事该如何解决？
姚黄见惠王爷脸上的死气没了，换成了为难，清楚他的顾虑，姚黄再道：“父皇敢做恶人，我却怕王爷生我的气，只得想办法补救。我知道王爷喜静，看书要一个人看，看公文应该也喜欢一个人看，所以我求父皇单独给王爷拨间公房，这样王爷要见谁了就把那人喊过去，不想被打扰时就一个人清清静静的，甚至王爷在公房里放张罗汉床，看累了躺上面歇会儿都行，是吧？”
赵璲：“……”
中书省两位宰相与六部尚书都有单独的公房，他是王爷，又坐轮椅，父皇单独拨他一间公房不算太违制，罗汉床就算了。
有单独公房的话，他可以摆上屏风隔出一小间净房……
“王爷说话啊，你到底有没有生我的气，一般般生气还是特别生气？”
王妃的手终究是伸了过来，扯着他的袖口轻轻晃动。
王妃跪在床上，要来扯袖子就得俯身，于是赵璲抬头时，先看到的是王妃微松的里衣领子，是……
赵璲握住她的手，别开脸道：“我不会生气，只是，劳你费心了。”
无论是之前一次次的陪他散心，还是胆大包天地去找父皇求差事，王妃都是为了他能多些消遣。
姚黄：“真没生气？”
赵璲点头。
姚黄立即挪到床沿，再试图往惠王爷的轮椅上挪，赵璲见了，伸手扶住王妃，免得她摔下去。
有他配合，姚黄顺顺利利地跪坐在了惠王爷的怀里，两条小腿折贴着他两侧的轮椅椅面。
双手环着惠王爷的脖子，姚黄松口气道：“吓死我了，回来这一路我都在想，王爷会不会一气之下搬去竹院，再也不要来明安堂陪我，逢五逢十也不来了。”
赵璲的手搭在王妃纤细的腰上，周围全是王妃沐浴时爱用的桂花花露清香。
又是这样的姿势，赵璲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
姚黄感觉到了，抬头去看惠王爷。
惠王爷闭上眼睛，听见王妃笑了一声，再凑到他耳边道：“其实我也不光是为了给王爷找事打发时间，更是怕王爷日里夜里什么时候都能看见我，看太多看够了，最后变得跟月初那几天似的，即便我躺在王爷身边，王爷都懒得碰。”
赵璲：“……当时我以为你频繁出门累到了。”
姚黄：“……我还以为是我把王爷累到了。”
并没有累到的惠王爷不想再解释，直接将王妃转了过去。
宫里，永昌帝越想儿媳妇的那些话越心疼，越心疼就越愧疚，但凡他再多关心老二一些，何至于现在才明白儿子根本不想做一个“废人”。
满脑都是老二当差这件事，永昌帝既赏不进去花，也看不进去折子，熬到黄昏，永昌帝觉得如果今日不把这件事搞定，今晚他也别想睡觉。
永昌帝又出宫了。
惠王府，赵璲陪王妃歇了半个时辰的晚晌，王妃睡着后，赵璲心里装着事，让青霭推他回了前院。
才在书房待了没多久，父皇来了，赵璲来不及多想，让青霭推他出去接驾。
一个在堂屋门口，一个还在院子里，父子俩的视线远远地对上了。
赵璲率先垂眸。
永昌帝叫汪公公、青霭等人都留在外面，亲自把儿子推回堂屋，他坐在长几一旁，打量着儿子的神色问：“当差的事，王妃都跟你说了？”
赵璲：“是。”
永昌帝：“你可愿意？”
赵璲看眼父皇，道：“儿臣全凭父皇做主。”
永昌帝身心一松，露出笑容来：“好啊，朕就盼着你这句，那你说说，你想去哪里当差？中书省到六部，父皇随你挑。”
赵璲思索片刻，道：“儿臣想去工部。”
作者有话说：
ps：小小地剧透一下，惠王爷22岁春天受的伤，今年23，【预计】25岁的某个月份会恢复腿部肌肉

第92章
永昌帝没想到儿子会选择工部。
朝廷诸多官署，中书省上承帝王下辖六部，凡是在中书省当职的官员，都是天子近臣。
六部这边，吏部管官，户部管钱，兵部管天下兵马，礼部管礼仪祭祀科举，刑部管律法案件刑名，这五部都是有实权的，唯独工部管的是土木兴建、器物制造以及屯田水利等，虽然差事很多却都是奉命而为，官员们没什么实权，有时候能捞些油水，但也会因为各种款项跟户部起争执，要看户部的脸色。
无论在官员还是百姓眼中，工部都排在六部之末，尤其是哪里出现天灾或是洪涝，往往都是工部最先承担罪责与骂名，是个费力难讨好、不费力更要挨骂的地方。
永昌帝自然知道老二不是为了捞油水才选的工部，这孩子过于懂事，跟父皇又过于见外，一定是怕选了另外几处在父皇眼里落个贪权的印象，又或是怕兄弟们猜疑忌惮。
儿子越老实，永昌帝越心疼，反对道：“工部整天跟土木器物打交道，你哪里懂这些，还是去兵部吧，你从十八岁起带兵，兵部的事最容易上手，再不济吏部、刑部、礼部、户部也行，父皇知道你学富五车广读各部卷宗，这四部你去哪里都能游刃有余。”
赵璲：“吏部、刑部、礼部、户部、兵部都只管一事，工部这边，以修建皇家园林为例，核算物料人力经费需要户部官员的才干，园林选址宫殿规制需要礼部官员的才干，选拔监造官工匠劳力需要吏部官员的才干，期间若有劳力伤亡或打架斗殴则需要刑部官员的才干，而兵器坊归工部管，儿臣自信更清楚军队需要什么样的兵器。父皇夸儿臣懂得多，那么儿臣以为，工部便是最适合儿臣的地方。”
永昌帝：“……”
原来儿子只是不爱说话，该说的时候儿子居然这么能说！
儿子列举的这一条条，确实能把儿子的才华利用到极致，可儿子光劳心费神了，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园林修得再好，除了住园林的皇家众人没有人会再夸儿子，兵器打造得再锋利，打了胜仗大家夸的也都是将士们，哪像老大在户部有的是官员捧着，老三在礼部也能趁机在新科进士们那里卖好，结下人脉，干的活还没有老二多！
永昌帝正要再劝，赵璲忽然看过来，问：“父皇不想儿臣去工部，是担心儿臣坐着轮椅精力不济吗？”
永昌帝脸色一变，马上道：“你连灵山避暑都去了，马也跑了，朕才不担心你会精力不济。”
赵璲：“那就请父皇恩准儿臣所求，儿臣只想去工部。”
永昌帝：“……工部就工部吧，朕想想啊，嗯，严纶刚跟朕抱怨过，说他们有间放卷宗的房子屋顶漏雨了，屋内地板也因保养不当烂了一大片，想朕让户部给他们拨笔银子。既然你想去工部，你就自己出银子出人把那间房修了吧，怎么方便轮椅通行怎么修，修好了给你当公房，反正你自己掏的银子，你大哥三弟知道了也不会眼红你有单独的公房用，埋怨朕偏心。”
赵璲：“……是，多谢父皇。”
永昌帝见儿子垂着眼，疑似明白了他给公房的苦心，赶紧遮掩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是不知道，工部天天跟户部为了银子在朕面前争执，朕都快烦死他们了，你到了工部千万要警醒些，严纶若是让你出头去跟户部要银款，你可别犯傻给他当枪使，他是工部尚书，这都是他的事。”
赵璲点点头。
永昌帝：“那你等着，明日朕让人先把那间破房子收拾收拾，后日吧，后日朕宣你进宫，你自己去那边看看，想好要怎么修了直接让府上的工匠过去就是。等公房修好了，朕再正式调你过去，跟你大哥三弟一样都是协办的职位，一个月领二十两的俸禄。”
协办不是正经官职，乃是皇家给亲王、郡王们的虚职，俸禄也是皇帝随便定的，有能力真办事的就多给，想混饭的就少给，不过在永昌帝这里，纯混饭吃的亲王、郡王连求个协办虚职的机会都没有。
二十两的月俸堪比四品官了，康王在户部待了多年，因为勤勤恳恳早就涨到了这个数，庆王刚进礼部还没做出什么成绩，永昌帝暂且给庆王定了一个月五两，惠王立过战功才干又摆在这儿，永昌帝只定下二十两还是照顾了老大的面子。
赵璲：“是。”
正事一谈完，惠王爷再度变得惜字如金。
这时，被阿吉叫醒的姚黄终于赶了过来，脸上特意涂抹了一层增白的脂粉好掩饰好睡方醒的红润。
躲在门口，姚黄悄悄探头，结果皇家父子俩同时望了过来。
姚黄眨眨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永昌帝：“父皇，二殿下有跟您说儿媳刚刚为何没来接驾吗？”
永昌帝摇摇头，他刚刚也没想到儿媳妇，一心跟儿子说差事了。
“为何？”
姚黄幽怨地瞥眼惠王爷，道：“二殿下怪罪我跑去父皇面前胡言乱语，自我回来就一直罚我跪着，我难受，便偷跑过来瞧瞧，如果二殿下接受了父皇的差事，那我就是有功之人，二殿下就不该再罚我。”
赵璲：“……”
永昌帝：“……”
震惊于素来宽和的儿子居然会罚跪这么好的儿媳妇，永昌帝愣了愣，随即咳了咳，对儿子道：“王妃也是不忍你的才华荒废，朕不会怪她，你也别再为此跟她置气了。”
赵璲：“……是。”
姚黄笑了，仍然半躲在门外问：“这么说，二殿下同意去当差了？”
永昌帝：“同意了，等他修好公房便上任。”
姚黄庆幸道：“还是父皇说话管用，早知道儿媳出宫的时候就该直接把您拉过来了，免了我白挨一顿跪。”
虽然儿媳妇受了委屈，永昌帝听得却一阵心里舒服，为儿子这么敬重他。
“好了，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朕该回宫了。”
姚黄瞅瞅天色，走进来道：“父皇陪我们吃完饭再回去吧，今日又劳您折腾一趟，让我跟二殿下也尽尽孝心。”
永昌帝笑道：“不了，父皇宫里还有一堆折子没批，改日有空再来。”
姚黄只好推着惠王爷送他出门。
从明安堂到王府大门，姚黄都在感慨永昌帝对惠王爷的恩宠，再对永昌帝说些惠王爷只是不善言辞其实心里肯定很感动的话，弄得父子俩谁也不敢去看谁，唯恐对方信以为真。永昌帝是觉得他在老二这里根本不算一个好父皇，惠王爷感没感动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终于，永昌帝在儿子恭谨的注视下、在儿媳妇灿烂的笑容里上了马车，来时心中焦虑不定，归时心里一片熨帖。
姚黄推着惠王爷回了明安堂。
见惠王爷盯着她的脸看，姚黄坐到一旁，一边取出帕子细细地擦去脸上的雪白脂粉，一边期待道：“皇上给王爷安排了什么差事？”
赵璲：“工部协办。”
姚黄不懂：“这是什么官？”
赵璲解释了一遍，简言之就是王爷想做事，可以等着皇上临时安排，也可以去工部尚书那里主动揽下一桩差事，不想做事的话随便找点清闲的琐事做做也能蒙混过去，却要背负被皇上看出来痛骂一顿滥竽充数的风险。
姚黄：“工部都做些什么呢？”
赵璲继续讲。
姚黄明白了，工部既负责给皇家修建园林打造各种精美器具分发炭冰等事，也总管大齐朝各地的屯田水利修桥修路。
“灵山县要开荒种黄精，是不是也得过工部的手？”
赵璲：“是，工部要派人核实此策是否可行。”
姚黄笑道：“那好啊，王爷去了工部，能够接很多这样的差事，可行的批了会造福一地百姓，不可行的否了，便避免了当地官员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赵璲看着王妃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脸，拿过她手里的帕子，帮她擦。
花脸的王妃还在朝他笑：“明天我继续带王爷出城，趁你还有这样的闲功夫。”
宫里，永昌帝回来时，中书省与六部等官员已经快走光了，只剩一些特别勤勉或是因为平时偷懒要交差了才抓紧时间处理公务的官员。
永昌帝龙行虎步地直奔工部，然后在工部大门外遇到了正要回家的尚书严纶。
严纶六十多岁了，是个两鬓微白身形精瘦的小老头，如永昌帝之前所想，工部多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哪里河堤决了工部要挨骂，打造兵器耗银太多去跟户部要钱，户部要怪他们大手大脚。种种辛苦全表现在了严纶的面容上，眉心几道竖纹，没事瞧着也像在为什么发愁一样。
“皇上？”严纶惊讶地道。
永昌帝免了他的礼，拽住严纶的胳膊直接往里面走：“这边可有闲置的房间？”
严纶很不爱听：“皇上此话何意？我们工部的大账小账、历年修缮的卷宗堆积起来不比户部少，再加上各修造处送过来的布样木样矿样器样样样都得找个地方摆着，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快没地方当差了，哪里还会有闲房？”
他是一路陪着永昌帝走过来的老臣，比较敢说。
永昌帝：“哪间比较空？”
严纶想了想，带着永昌帝去了一间刚腾出来的还算空的库房。
这里位置过于偏僻，永昌帝在工部转了一圈，指着一间上午下午都能晒到日头的库房道：“把这里的卷宗搬到那间去，这间腾出来给惠王当他独用的公房。”
严纶惊道：“惠王？”
永昌帝：“是，公房修好了朕再宣布此事，你先别声张。”
严纶脑海里转了几个弯，笑道：“臣明日就叫人搬。”
永昌帝：“今晚就搬，记得在屋顶戳几个窟窿装成漏雨的样子，地板也弄糟几块儿，后日朕会带惠王过来查看，由他决定如何修缮，工匠也是他安排，你们什么都不用管。”
严纶：“……损坏容易，修缮的银子哪来？”
永昌帝：“……惠王自付。”回头他再想办法补贴儿子。
严纶长长地松了口气：“不是臣不想出，皇上知道的，户部那边见了臣跟见了仇家一样，臣这把年纪也受够了他们的冷脸，如非必要，臣实在不想再去跟他们浪费唇舌。”
永昌帝盯着他眉心似乎松散了一些的竖纹，警告道：“少打惠王的主意。”
严纶笑道：“臣不敢。”

第93章
九月二十七，上午将近巳正时分，永昌帝的口谕来了，让惠王进宫去工部走一趟。
姚黄推着轮椅，一直将惠王爷送出王府大门。
这是姚黄嫁进王府后，惠王爷第一次单独进宫。
说来奇怪，明明惠王爷是宫里长大的皇子，对宫里要比她更熟悉，姚黄竟然还是有点担心他在宫里会不会遇到什么道路上的麻烦，担心他到了工部是否能适应周围官员们好奇或猜疑的目光。
但姚黄不能表现出来，她只能遗憾地看着惠王爷：“真想跟着王爷一起去，让我也看看新鲜。”
赵璲避开了王妃的注视，因为后宫尚且不可干政，他更没有理由带王妃去规矩同样森严的六部官署。
“好了，快上车吧，我等王爷回来一起吃午饭。”
姚黄笑着拍了拍惠王爷的肩膀，将轮椅交给青霭。
目送惠王爷上了车，马车走了，姚黄继续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进去，而此时她的眼里就只剩下惠王爷不在家她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轻松！
已经拐出长巷的马车上，赵璲看着身上的蟒袍玉带，亦无暇再顾及王妃不能同行之憾。
无论本朝还是前朝，身体有明显残疾者都不可参加科举，已有功名或官身的文武官员因故或因病落下残疾，朝廷会给予抚恤，然而仕途基本也都到了头，只能辞官回家，除非那人身怀大才，朝廷才会破格继续任用。
赵璲确实有战功，但他很清楚，如果他不是皇子，亦没有如此开明的父皇，纵使他是勋贵将族子弟，也很难再有机会参与政事。
这次能来工部，他完全占了身份的便宜。
没有王妃，赵璲绝不会向父皇开口索要差事，可王妃替他在父皇那里求了当差的机会，赵璲便无法违背心意拒绝。
他想当差，想尽自己所能为父皇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想让未来无数个白日过得更有意义，也想让王妃知道，她的夫君并不是一个只会看书、作画的闲人。
马车停到了皇城正南面的端门前。
张岳搭好木板，与青霭前后配合地推了惠王爷的紫檀轮椅下车。
白日前朝的宫门是开着的，由御前军侍卫守卫，方便官员进出。
赵璲刚下车，便见身穿紫袍的工部尚书严纶快步迎了上来，神色恭敬地朝他躬身行礼：“下官严纶拜见惠王。”
赵璲：“严大人免礼。”
严纶笑道：“皇上叫下官为王爷引路，王爷请。”
青霭推着轮椅，飞泉跟在一侧，一行人朝前走去。
端门门槛很高，守在里面的两个宫人已经提前铺好了木板，严纶看着惠王爷的轮椅过去了，再抬脚跨过来。
端门里面是一条宽敞大道，直通内城的承天门，这两道门以及两圈官墙中间的地带便被称作皇城外城，分布着朝廷各个官署。其中大道左手边从南往北分别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太常寺，右手边从南往北分别是礼部、户部、吏部以及管理皇族宗室的宗正司，宗正司再右边，从北往南则是兵部、工部以及鸿胪寺、钦天监、太医院。
也就是说，惠王爷要去工部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直接沿着大道往北再从吏部、户部中间的夹道拐去工部，一条先往东拐，再从两路官署中间的小道穿过去直达工部。
走大道气派容易遇到的官员多，走小路幽静却多少显得寒酸，严纶摸不清惠王爷的性子，请惠王爷选。
赵璲：“按大人的习惯走。”
严纶就带着惠王爷走小道去了，因为小道能避开户部的正门，他可不喜欢跟户部那帮人碰头。
路上遇到些走动的低阶官员，认出惠王身上的王爷蟒袍，这些人远远地就避让到路旁躬身行礼。
官员太多，赵璲随他们去了，没有一一喊免礼。
到了工部，大门这边的门槛也铺了临时木板。严纶看看轮椅上喜怒难辨的惠王爷，没有说前晚皇上还给他安排了一桩新差，让他将惠王进出工部之路、工部内各处房屋、从工部前往内城朝会大殿以及通往乾元殿、中宫、翊坤宫包括御花园等所有惠王爷可能会经过的门槛都给改成方便轮椅通过的形态，只留端门、东华门等象征皇城威仪的几处宫门不动，但要在这些门槛前后铺搭固定无需搬走的硬板。
遇到石阶路，无论多少层，石阶左右两侧都要填铺出一条方便轮椅通行的不会打滑的坡道。
皇上还说，让他在惠王爷修好自己的公房前完工。
严纶想，此时就告诉惠王爷，惠王爷可能会受宠若惊，会想着要不要去劝说皇上，那不如先瞒着，等门槛都改好了，下次惠王爷来工部当差时直接亲眼所见，惠王爷更能感受到皇上对他的一片爱子之心。
“王爷，我去叫各处官员出来给您见礼？”严纶客气地道。
赵璲：“不必，朝廷公务要紧，大人直接带我去看看那间空房吧。”
严纶确实也只是随口一说，惠王爷真要这么瞎讲究，他反倒要担心以后工部的日子要雪上加霜。
很快，严纶就将惠王爷带到了那间前晚才被迫漏雨的空房前。
门槛还在，铺了木板，赵璲没让青霭推他进去，只在外面打量。
这间空房原来是库房，地方宽敞，光线明亮。
怕惠王爷看不清楚，严纶特意走进去，指了三处明显漏光的屋顶位置给惠王爷看，再指了指他叫人精心做旧做损的一片木地板。
赵璲：“……”
等严纶展示完，赵璲道：“月底我会派工匠过来，力争一日完工，不会打扰工部其他官员当差。”
严纶眼角一抽，今日都二十七了，算上月底一共才四天而已，惠王府的工匠手脚麻利能在一天将这间库房修缮一新，他那么多的门槛台阶怎么办？
严纶恳切道：“月底会不会太赶了？依下官看，王爷可以月底派工匠来一次，十月初十再派工匠来一次，慢工出细活，您说是不是？”
赵璲看他一眼，同意了。
知道父皇上午很忙，赵璲让严纶去父皇那边回话时代他转达谢意，这就出了皇宫。
姚黄在陪金宝玩捉迷藏，听说王爷回来了，带着金宝一起赶来前院，兴奋的仿佛惠王爷即将得到的公房她也能跟着使用一样：“房子大吗？光线好不好？修起来贵不贵？”
王妃在高处说话，低处金宝围着惠王爷的椅子转了几圈，还贴着王爷很少穿的这件蓝底蟒袍嗅了嗅。
赵璲对王妃道：“比堂屋要开阔，可以隔成内外两间，外间做公房，里面做休息室。”
既然父皇给了他这么大的屋子，赵璲也不想苛待自己，休息室小一些，南边临窗搭条窄榻，午饭后可让飞泉帮他推拿，北面用屏风隔出净房，贴着墙壁一侧搭两条扶栏，再在北墙那边开一扇小门，方便飞泉处理恭桶。
当然，赵璲没有对王妃提起推拿、净房的具体安排。
他在纸上画出了大概的方位布局。
姚黄瞅着窗边的窄榻，哼了哼：“弄得这么舒服，王爷不会挑个入眼的小宫女陪你歇晌吧？”
赵璲：“……不会，而且六部官署用的杂役都是太监，没有宫女。”
说完，他垂眸补充道：“我也不是那种贪色之人。”
姚黄端详着惠王爷的俊脸，故意道：“王爷还不算贪色啊，你可经常拉着我一起歇晌呢。”
赵璲：“……”
外面无人，看着王妃绣着梅花的裙摆，听着王妃的倒打一耙，赵璲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
姚黄心虚地往他肩窝钻。
赵璲扶正王妃的肩膀，强势地抬起她的下巴。
姚黄提前闭上眼睛，只涨红了一张脸。
赵璲看着这张屡屡勾得他忘记规矩礼法的妩媚脸庞，沉声质问：“你自己说，谁先提的一起歇晌。”
姚黄：“我从小记性就不好，早忘了。”
赵璲：“既然忘了，以后歇晌作废。”
姚黄：“不作废也没有用啊，等王爷当差去了，难不成你还专门跑回来陪我歇？”
赵璲：“……”
提到这个，姚黄睫毛颤了颤，微微张开一条眼缝，对着惠王爷问：“没了歇晌，王爷改改逢五逢十的规矩吧，逢三逢六逢九如何？”
一个月九次也不算少了，再加上惠王爷白日当差应该也挺累的，只隔两三晚的话，应该不至于饿太狠？
赵璲：“真改了，岂不是坐实了你的贪色之说？”
姚黄：“……”
短暂的对峙过后，姚黄抱住这人，埋在他肩头超级小声地道：“王爷不贪色，是我贪王爷的色，是我嫌逢五逢十不够，行了吧？”
赵璲闭上了眼睛。
用过午饭，赵璲准备拿着严纶交给他的公房尺寸去书房绘制修改详图，早画好早交给府里的工匠去算各种耗材，及时置办。
姚黄知道这是正事，却也怕惠王爷还在跟她装正经，在惠王爷喊青霭来推轮椅之前，姚黄低下头，一边扯动袖口一边问：“画完图，王爷还去后院吗？”
赵璲：“……看时间，太晚就不去了。”
姚黄把这话当成了委婉的拒绝，恼羞成怒地瞪他一眼，风似的跑了。
惠王爷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决定早些画完。
外间的公房很简单，跟书房的陈设差不多，一张书桌两面书橱，再加两把客椅一张茶几留给召见的官员，再就是字画盆栽花几等小件。
里面的休息室……
画到临窗的窄榻，那榻居然在脑海里成了实景，只是上面多了一个目光幽怨地望着他的王妃。
片刻之后，赵璲放下笔，朝外唤“青霭”。
等王妃哭着撵他了，惠王爷继续耽误两刻钟，才又回来画图。

第94章
宫里的门槛台阶多，惠王爷那边又赶着要在十月初十修好公房，严纶就只能提前让手底下招来的皇家木匠、石匠师傅们提前准备好干活的家伙什与耗材，趁着晌午帝后妃嫔以及各处官员都休息的时候，紧锣密鼓地开始改门槛、石阶。
石阶只需要将两侧的一段石阶铺平连成坡道，汉白玉提前在宫外的作坊处理好，搬进来后沿着石阶黏合，弄不出太大声响，但把那些高高的硬木门槛打磨成方便轮椅通行的坡槛，既留着最高处的槛能与门板底部贴合，又得让两侧低下去延伸成坡，削削割割刨刨的，各种磨耳朵的声音，就把一些官员吸引了出来。
“这是做什么？”
工匠师傅们只管干活确实不知道为何要这样改动，严纶也不在，只派了一个工部的督工过来。
督工同样不知情，无论谁来问，都说是奉了严大人的交待。
但聪明的官员都明白，这可是皇家的门槛，大小改动都得皇上下令严纶才敢动工。
如果说坡状的门槛还不够明显，当大殿前方的汉白玉台阶上多了两条更加明显的坡道，再联系前几日皇上曾去过惠王府，文武百官的心里就像被人丢进来一颗石头，激起了圈圈涟漪。
就在此时，工部那边有人传出消息，说工部各屋各处的门槛都在进行类似的改动。
康王心里有疑，但月末这几日都不是他该去母妃那里请安的日子，母妃也早就交代过如无紧急情况不让他在非请安的日子去找她，康王便继续在户部算账。
黄昏下值后，康王往外走，经过礼部时，碰巧遇到刚刚走出来的三弟庆王。
“大哥。”庆王笑着招呼道。
康王点点头，兄弟俩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前方就有条新改好的门槛，明明门槛最上面还跟以前一样高，但两边都低了，兄弟俩抬腿跨过来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怪异。
庆王低声道：“那些各部都在传的消息，大哥听说了吧？”
康王保持沉默，免得老三话里给他挖坑。
庆王知道大哥把他当狐狸一样提防，先把猜测明着说了出来：“我也觉得，父皇要让二哥去工部当差了。”
康王这才看了他一眼。
庆王摸摸鼻子：“其实是好事，二哥年纪轻轻的，总在家里闲着怎么行，不过父皇为何一定要改这些门槛？像以前那样二哥来了叫守门宫人提前铺上木板不也挺方便的？现在弄成这种奇怪模样，反倒要文武百官包括父皇自己都得重新适应。”
不让一人迁就文武百官，反倒让文武百官来迁就一人，得多贵重的身份才配得上这样的礼遇？
让庆王说，只有皇宫唯一的那位主人自己残了，才值得如此大改宫门。
庆王觉得父皇应该还没老糊涂，莫名其妙地突然要让二哥坐太子，可父皇做出来的这些事，实在叫人忍不住往那上面想。
康王也有这样的猜疑，跟庆王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庆王：“大哥素来跟二哥交好，不如你去二哥那里探探他的口风？”
康王：“……”
他就知道，老三主动凑过来准没好心眼！
康王的方长脸虽然不如两个弟弟俊美，但也有个好处，怎么看都有种端正之感，就像此时他明明在腹诽老三，面上竟然一点都没显露出来。
“你二哥是个锯嘴葫芦，没事不爱说话，这种事更不会多说一个字，倒不如三弟直接去问父皇，你素来在父皇那里得脸，兴许你一问，父皇就说了。”
庆王：“……”
他真的后悔了，小时候不该坑大哥太多次，坑得太早且没什么大用，反倒把大哥坑聪明了，既会防着他，还学会了偷师。
相谈不欢，兄弟俩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次日，永昌帝把康王、庆王叫到了御书房，开门见山地问：“看到那些新门槛了吗？”
兄弟俩都点头。
永昌帝：“知道朕为何要这么改吗？”
康王垂眸，避开了父皇的视线。小时候常常因为功课挨训，康王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当父皇问些不是那么好回答的问题，他都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庆王笑道：“为了二哥吧，工部那边都传开了，说二哥可能要过去当差。”
永昌帝瞥眼缩头鹌鹑一样的老大，道：“是啊，你二哥学富五车有状元探花之才，与其让他待在王府无所事事，不如叫他出来替朝廷效力。那你们说说，朕为何非要改动那些门槛石阶？”
这个好答，康王敢抬眼了，道：“为了让二弟进出更方便。”
永昌帝没理他，直接看向老三。
庆王就知道大哥刚刚的回答没能让父皇满意，略微思忖，他轻叹一声，道：“父皇是想让二哥觉得他跟大家都一样吧，文武百官进出宫门只需要跨过一道道门槛就行，轮到二哥，还得守门宫人提前搭板子，每搭一次都是在提醒二哥他的腿伤了，多少都有伤口撒盐之痛，万一哪个宫人没长眼睛忘了搭板子，二哥将更加难堪。改成现在这样，二哥的轮椅与我们的腿一样畅通无阻，二哥不用再介怀宫人铺路之举，而是次次都感恩父皇对他的爱子之心。”
康王：“……”
为何他就想不到这些，为何他只能答出十来个字？
永昌帝点点头，道：“这只是其一。朕更想让璲儿知道，他有才华，朕是高兴他出来当差的，他想当多久就当多久，能当多久就当多久，几道门槛而已，等他年迈干不动了，新帝一道口谕重新让人修好门槛就是，能费多大功夫？”
他用“璲儿”取代了“你二哥”，便是告诉康王，这话也是对他说的。
康王红了眼圈，父皇真是个慈父，二弟也值得。
没等他开口，庆王赶紧道：“哪来的新帝，父皇万寿无疆，二哥干不动的时候父皇依然年富力强。”
永昌帝：“……”
这是把他当只爱听好话的昏君傻子糊弄，还是咒他的老二体弱多病连老父亲都拼不过？
心里不定多为“新帝”二字高兴，却说这种鬼话溜须拍马！
永昌帝冷哼道：“朕不是王八，没那么长的命，朕只盼着朕后面的那位新帝能照顾好他的残腿兄弟，别等朕一走就迫不及待地把门槛改回来，暗示他残腿的兄弟趁早回家养老去，既伤了他兄弟的心，也叫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嘲笑皇家兄弟不和！”
皇帝老子一怒，康王、庆王连忙跪了下去。
永昌帝：“走吧，都安安心心地当你们的差去。”
二王告退，待离开御书房，被外面明晃晃的日头一照，兄弟俩再次看了一个对眼。
父皇希望“新帝”继续照顾惠王，言外之意，父皇还是要从他们二人中选出太子！
吃了这颗定心丸，康王、庆王再次将残疾的惠王甩出脑外，眼中只剩彼此。
御书房内，永昌帝仰面靠在椅背上，颓然地望着屋顶。
一个老实蠢笨，一个自负聪明，若非担心这两个猜疑起来去打扰老二，永昌帝真不想喂他们这颗定心丸。
康王、庆王果然没有来打扰惠王，文武官员们更不会冒然拜访早就扬言闭门谢客的惠王，但月底惠王府派去工部修屋子的工匠们在宫里、工部走了一小圈，十几双眼睛都瞧见了那些古怪门槛，忙完回到王府，工匠领头便将此事报给了曹公公。
总管郭枢主要负责的是王府对外事宜，譬如与皇亲国戚、官员们之间的人情往来以及王府名下的那些铺面屋产田庄等等，王府内务大多还是曹公公、柳嬷嬷管。
这等大事，曹公公自然要上报王爷、王妃。
待曹公公退下，姚黄小声道：“以前还觉得父皇怪粗心的，这回终于心细了一回。”
赵璲不是很重的斥责道：“父皇心怀天下，不可因为我对父皇有任何怨言。”
姚黄哼了哼。
刚嫁给惠王爷的时候，姚黄确实觉得永昌帝不是个好爹，哪个好爹能做出把悔婚二儿子的女子再娶进来给三儿子当媳妇的恶心事？
等她跟惠王爷、永昌帝都比较熟了，姚黄才发现永昌帝不是不关心他的残腿老二，他是不够细心，再加上惠王爷又是个不争不抢不闹且不愿意往亲爹跟前凑的性子，永昌帝就觉得儿子只有“残疾”这一桩他爱莫能助的难题。
像这次求差事，姚黄为惠王爷考虑到了单独公房净房，门槛则是永昌帝自己提出来的，足见皇帝老爹真正明白了该如何照顾惠王爷。
十月初八，宫里的门槛台阶、工部惠王爷的公房都只差收尾时，邓师傅、兵器坊卿季准带着四把新轮椅来到了惠王府。
姚黄可太期待金料大轮的新轮椅了，推着惠王爷走得飞快，还是惠王爷开口才故作稳重地慢了下来。
四把新轮椅都摆在厅堂，都是带金料大轮、细木推轮的款式，其中藤制、紫檀三轮轮椅各一把，藤制、紫檀四轮轮椅各一把。
藤制轮椅上的金料大轮是金黄色，只有两指来宽，与外侧小了两圈只一指宽的不沾地的金丝楠木推轮色泽相仿，两个轮子与藤椅的颜色又相仿，浑然一体。
紫檀轮椅上的金料大轮是紫黑色，与紫檀细轮、紫檀椅身相得益彰。
除了熟悉的藤木、紫檀，姚黄什么用材都不认识，全靠季准在旁讲解，细说两种色泽华美的大轮都用了哪些金料。
邓师傅指着那把四轮的藤椅道：“四轮都是外用，不考虑自推的话，这把车身配金丝楠木更合适，只是时间仓促，草民还没来得及打造椅身。”
赵璲：“无碍，外用轮椅只打紫檀的便可。”
姚黄站在惠王爷后面，朝邓师傅眨了下眼睛，王府不差银子，紫檀、金丝楠木的都要，轮椅于惠王爷就跟衣裳一样，总坐一个颜色的会腻。
惠王爷要试用轮椅了，姚黄等人都先退下，没多久，惠王爷坐着旧轮椅表示他对这批新轮椅很满意，让兵器坊以后只打造现用的两种金料大轮备用便可，不用再琢磨新花样。
季准、邓师傅终于可以卸下压了他们两个月的重担，离开的时候也都得了一笔丰厚的赏钱。
外人一走，姚黄挑了最轻的那把藤制三轮轮椅，当着惠王爷的面坐上去，再推着自己在堂屋转了小半圈，金丝楠木打造的推轮，摸起来可真舒服！
“王爷用着如何？”
“能在室内随意移动。”
也就是说，他在工部的公房当差时，从取用卷宗到去休息室解手净手，都不需要青霭、飞泉服侍。
作者有话说：
ps：把上一章的拆宫门门槛改成改啦，工程量小一点，宫廷礼制上也更说得过去，感谢大家帮我查漏补缺

第95章
初十，王府的工匠又去工部走了一趟，将惠王爷要用的种种物件都搬进去摆好，收工后这间公房便可以使用了。
公房一共有两把锁，外间南门门锁的钥匙由青霭掌管，以后惠王爷来了他给开门，惠王爷走时他再给锁上。里间休息室北墙的小门钥匙由飞泉掌管，无论惠王爷需要洗漱用水还是收拾恭桶他都走这边，免得跟南院来来往往的官员撞上。
有了这两把锁，再加上青霭、飞泉的随行伺候，便能保证其他人无法窥视里间惠王爷不想叫外人知悉的私密。
同一日上午，惠王爷也坐着那把新制的带金料大轮的四轮紫檀轮椅进了宫。
如无意外，今后赵璲在府内或府外行动都会坐金料大轮的新轮椅，以前纯木制的轮椅全都收进王府库房留着备用。三轮轮椅适用于内室，藤椅不够端重，被赵璲留在了王府私用，而那把紫檀的已经由工匠们运至公房，作为赵璲处理公务、召见官员时的座椅。
由青霭推着，赵璲从西华门进的宫，此时西华门高高的门槛中间位置，里外两侧都多了一张固定的斜板，斜板顶部与门槛齐平，并不会妨碍宫门的开关。
轻便的紫檀轮椅，又是推起来更顺畅省力的金料大轮，青霭控制着力道，使得轮椅只在驶上、离开斜板两端时微微停滞了一瞬，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其它不便。
主仆俩就这么一路通畅地穿过数重官门，爬经几处高高矮矮的汉白玉石阶，轻松顺利地来到了乾元殿。
临近十月中旬，迎面吹来的北风早已变冷，永昌帝坐在已经开始烧起地龙的西暖阁，看着随着汪公公走进来的青霭以及轮椅上的儿子，注意到青霭的眼圈红红的，就连儿子好看的薄眼皮也透着一抹极淡的绯色。
永昌帝忽然不敢再多打量，他怕儿子真的感激涕零，再把他的眼泪也勾出来。
永昌帝挥挥手，叫汪公公、青霭都退下，然后他离席绕到儿子的轮椅后头，细细打量那两个沾了一层薄灰的紫檀色的金料大轮，关心道：“新轮椅好用吗？”
赵璲偏头去看父皇的衣摆，以示恭敬：“好用，推起来比木轮方便省力。宫里那些门槛台阶，儿臣不知该如何向父皇言谢。”
永昌帝一把将儿子的脑袋转过去，冷静片刻，笑道：“谢什么谢，改几个门槛才用多少银子，朕年年给你们兄弟五千两的爵禄，还花上万两的聘礼给你们娶媳妇，也没见你们谁来跟朕道过谢。”
不等儿子回话，永昌帝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儿子的金料大轮上抹了一下，看着指腹上的灰，永昌帝摇头道：“兵器坊当的什么差，这个颜色的大轮干干净净摆着好看，在地上一滚就脏了，还是用金黄色的轮子吧，配金丝楠木的椅身，那颜色耐脏。”
紫檀色的金料轮子比紫檀木更光泽，却更容易显灰。
“朕叫库房专门拨你一批金丝楠木，该用就用，别瞎跟朕客气。”
赵璲：“……谢父皇。”
永昌帝将儿子推到棋桌前，知道儿子不爱说话，这回永昌帝提前准备好了棋盘。
下上棋了，父子俩都没再提那一路的门槛，永昌帝对着棋盘问：“公房修好了？”
赵璲：“是，父皇拨给儿臣的屋子地方宽阔，儿臣改成了内外两间。”
永昌帝一脸意外：“这么大啊？朕也是听严纶说的，没去看过，不过给你就是给你了，随你怎么改。”
父皇不肯承认，赵璲只能沉默。
永昌帝：“既然修好了，是明日就过去，还是再多陪陪你媳妇？”
赵璲：“……儿臣想明日就过来。”
他已经陪了王妃半年，因为闲暇太多才会日夜不分地勤于房事，甚至还因此在王妃那里落了个贪色的误会，早些当差，既能施展自己所学，又能让王妃认识到他根本不是那样贪的王爷。
永昌帝：“行，那明早的朝会你也来吧，包括以后的大小朝会，严纶那几个六十多岁的老臣都能起得来，你年纪轻轻的，没道理还要睡懒觉。”
老大、老三有上朝听政的资格，老二就也有。
他做父皇的先把老二可以参加朝会的事定下来，将来新帝登基，才会继续把老二当正常的亲王看与用。
赵璲握着掌心的棋子，看眼对面父皇的手，道：“父皇，儿臣只想集中精力做好工部的差事，朝会……”
永昌帝抬起头，盯着儿子道：“你想偷懒？大殿前的台阶朕都给你铺好了，你却不来，那些官员岂不是要议论朕乱花银子？”
赵璲：“……”
永昌帝：“光银子还是小事，朝会议事关系着整个大齐朝的吏治、民生、军防，你身为大齐朝的亲王，怎能置身事外？朕明告诉你，朕在位的时候你要参加朝会，朕不在了你还得参加，朕还指望你去辅佐新帝，免得他被臣子们糊弄了，毁掉朕与先皇操劳两代才开创的中兴之局。”
老二腿不废，他便是未来的新帝，兄弟们都得听他的。
老二腿废了，又是这种不争不抢的性子，他对新帝再无威胁，新帝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重用老二。
将来传接帝位时，永昌帝会嘱咐他选出来的新帝用好老二，此时，他则要让老二立起一颗当仁不让、竭尽所能辅佐新帝之忠心，而不是害怕被兄弟们嫉妒才能便一辈子躲在工部做个只出力不出头的、任凭新帝走上歧路的甩手王爷。
永昌帝龙眸生威地盯着轮椅上的儿子。
赵璲与父皇对视片刻，垂眸道：“父皇放心，儿臣没想过要置身事外。”
他只是不想太出头招惹麻烦，但真到了关系江山社稷需要他开口的时候，赵璲绝不会回避。
下完棋赵璲就出宫了，婉拒了父皇的午膳邀请。
姚黄来前头接惠王爷，得知惠王爷明天就要当差，且寅正时分就得起来进官等候早朝，姚黄竟不知该恭喜惠王爷得偿所愿终于有事可做了，还是心疼他一大早黑漆漆的就得爬出温暖的被窝。
无论前面逢五逢十的规矩，还是姚黄新提出的逢三六九同房的规矩，因为王妃的胆大，这规矩夫妻俩一直都没有太严格地执行，而今日是初十，一个惠王爷既可以按照旧规陪王妃同眠也可以按照新规自己在前院睡的尴尬日子。
晚饭后，姚黄体贴地主动道：“既然明早王爷要早起，今晚我就不缠着王爷了。”
免去从后院回到前院的路，王爷可以多睡上一盏茶的功夫。
惠王爷本就想洗清“贪色”的污名，自然愿意配合。
天越来越短，姚黄披着笼罩下来的夜色回了后院，洗漱后对今晚守夜的春燕道：“明早寅正时分叫我。”
姚黄做不到每次惠王爷去上朝她都要跟着早起送他，但第一次是特别的，她愿意辛苦这一次。
王爷不在，天黑也没什么消遣，不到戌时姚黄就躺床上睡了。
可能是心里装着要送王爷的事，第二天姚黄竟然在春燕过来叫她之前就醒了，窗外黑漆漆的，刮着醒神的小寒风，姚黄没有梳头也没有打扮，穿好外裳裹好长达脚踝的长长斗篷，兜帽也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在外。
她坐在次间临窗的榻上，让春燕去听前面的动静，等惠王爷洗漱完毕要出发了，姚黄才小跑着追了过去，顺利在惠王爷离开明安堂前将人拦住。
青霭推轮椅，飞泉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灯笼照不到的地方还是一片漆黑。
等王妃跑近了，主仆三人才看清王妃从头藏到脚的身影。
青霭将轮椅转了个方向。
赵璲看着停在面前的王妃，听着她微微的喘息，问：“起来做何？”他没想过要王妃送。
姚黄笑道：“送王爷啊，就送这一次，王爷别多想，天天送我可起不来。”
赵璲沉默。
早朝要紧，姚黄接过轮椅就推着惠王爷往外走了，青霭飞泉都在旁边，夫妻俩没说什么，昏暗中只有三道脚步声，夹杂着紫檀轮椅金料大轮碾压石板路的轻微声响。
邓师傅已经在赶制金丝楠木的轮椅了，只是还没做好，越精美的轮椅越费功夫。
看着惠王爷被推上马车，姚黄仰头朝他笑笑，在马车离开前跑回了王府里面。
赵璲能听见王妃的脚步声，想象着她脱掉斗篷一头钻回温暖被窝的画面，赵璲朝前道：“出发吧。”
皇城的端门已经开了，文武官员正陆续往里面走。
惠王爷到的不算早也不算晚，宫人提着的灯笼光线昏暗，离得远谁也辨认不出谁，只有惠王爷的轮椅最为醒目。
“拜见惠王。”
“免礼。”
在几个官员的同行下，青霭推着惠王爷来到了大殿外、汉白玉的高阶之下。
康王永远都是来得最早的那几个官员之一，黑漆漆冷飕飕的，起大早的官员都在犯困，没有谁想寒暄。
康王又站在最前头，直到身后有人喊“拜见惠王”，康王才猛地转身。
看清二弟，康王又惊又喜，大步走过来，熟练地赶走青霭接过轮椅：“在外候着，以后朝会我推你们爷进出。”
青霭心想，您最好记住了，可别退朝的时候把我们王爷孤零零落在里头。
差一刻钟卯时，所有官员到齐，宫人打开大殿正门，官员们按照朝会的站位有序走上汉白玉高阶。
左侧，康王推着惠王走在最前面，庆王紧随其后。
因为三王都走了坡道，后面的文官只好也跟了过来，右边的武官们见了，匆匆也改路右边的坡道。
大殿内灯光如昼逸散而出，这时前排的官员们才真正看清惠王爷的新轮椅，那两只紫檀色的金料大轮即使沾了一层浮灰，亦有亮芒闪现，一如灯光下惠王爷美玉无瑕的侧脸。
永昌三十年初冬，因双腿落残幽居一年有余的皇二子惠王再度登朝。

第96章
今日早朝，永昌帝坐进龙椅后，先宣布惠王终于养好所有腿伤可以复出当差了，于是他给惠王安排了工部协办一职，同康王、庆王一样，协办官职虽低，但永昌帝特赐惠王参加今后所有朝会的资格。
言外之意，惠王虽然废了腿，但永昌帝从来没想过要惠王在家养老，只是碍于惠王之前没能完全恢复，才一直耽误到现在。
群臣配合地向惠王爷贺喜身体安康。
赵璲颔首，道以后同为朝廷效力，宫里遇上无需多礼。
说完此事，朝会正式开始。
毕竟是惠王爷受伤后第一次上朝，官员们多少都留意着轮椅上惠王爷的背影或侧影，然后他们就发现，如今的惠王爷跟之前的惠王爷除了从站姿变成了坐姿，别的方面并无太大区别，还是一样的沉默寡言，只有哪个大臣或皇上提到他了，惠王爷才会开口说上两句。
永昌帝喜欢在朝会上朝询问皇子们对某件政事的看法，今早还是三个皇子分别都问了一次。
康王答得中规中矩，宁可不挨夸也不要答错挨骂。
惠王一语中的，但因为他的表情过于淡然反倒让永昌帝没法多夸什么，显得他没见过能臣干吏一样。
庆王舌灿莲花，看似分析得很精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细细一品就发现他这话说不说都没太大区别。
一个时辰后，没有官员再奏事，汪公公宣布散朝。
永昌帝先走，临走前扫了眼站在老二轮椅外侧的康王，不用想也知道老二是老大推进来的，可别忘了再帮忙推出去。
康王倒是没有忘，但他恭送父皇的姿势太虔诚了，导致他想起要去推二弟时，老三竟然一个跨步，提前握住了轮椅后面的把手。
康王目光一变。
庆王笑道：“大哥歇歇，该我做弟弟的照顾二哥一次了。”
康王不悦道：“你从小就不会照顾人，还是给我吧，等会儿下台阶的时候我怕你握不牢。”
说着，他就要来抢轮椅。
庆王避开他的手，径自推着轮椅往外走，康王见两位宰相、六位尚书以及武官那边的几位国公侯爷都看了过来，顾及着皇长子的威严，没再去跟老三抢。
赵璲只是一副淡然模样。
青霭就候在大殿之外，见到庆王推了自家王爷出来，青霭立即上前要接管轮椅。
庆王随口道：“让开。”
赵璲：“让青霭来吧。”
庆王看向大殿正前方的两条斜伸下去的坡道，一边照旧握着轮椅，一边用受伤的语气道：“二哥信得过大哥，却担心我会笨手笨脚摔了你吗？”
赵璲：“大哥三弟盛情，我心领了，为免大哥三弟再因照顾我起分歧，今后我在宫中行走都让青霭他们伺候便可，还望大哥三弟体谅。”
话说到这个份上，庆王终于松了手。
青霭低着头绕到轮椅后面，请康王先行。
康王为长，只好走在前面，余光瞥见青霭推着二弟往右边的坡道去了，康王便也来了这边，再在轮椅开始下行时，伸手握住轮椅椅靠一侧，免得轮椅冲太快飞出去。
然而坡道上特意修了一条条棱牙，无论轮椅还是推轮椅的人行进都会受阻，除非青霭突然晕倒，他便绝无可能失手。
为了保证身体平衡，赵璲双手分别握着旁边的扶手，一眼都没往旁边看。
下了台阶，康王、庆王再次一左一右地守在了轮椅两侧。
出了内城的承天门，康王、庆王要去户部、礼部都得沿着大道往南走，惠王要去工部却可以在旁边的宗正司这里往东拐。
赵璲让青霭停下，同两个兄弟道别。
康王面露意外，庆王似笑非笑：“二哥跟以前一样，还是这么喜欢清静。”
赵璲默认，示意青霭往东走。
后面的工部尚书严纶见了，加快脚步追上惠王爷的轮椅，他追了，两位工部侍郎以及几位工部郎中都追了上来，不管心里支持哪位王爷，这种表面上的敬重都得给惠王。
轮椅上的惠王殿下就带着一串人在一片沉默的脚步声中来到了工部。
严纶请惠王爷稍等，他对着各处值房连喊几声，把所有没资格上朝的低阶官员以及小吏都叫了出来，按照所属司房让他们以官职高低的顺序自己上前给惠王爷行礼。
这样，惠王爷或许记不住所有官员的名字与脸，却能大致清楚工部里面下分了哪几个司、库、所，每处都具体兼管着哪些差事。
介绍完了，严纶询问惠王爷：“每月逢一早上、逢五早上下官都会召集两位侍郎、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开一次晨议，分派新差或汇禀手头现有工事的进展，王爷要来听听吗？”
赵璲点头。
严纶便引路前往他的值房。
惠王爷初来乍到，旁听便好，听着听着，惠王爷发现无论哪位郎中或主事说完，严纶总结的时候都会强调一件事：跟户部要银子太难了！
晨议结束，严纶让其他官员先走，神色恭敬地留下惠王爷，请示道：“王爷准备先接管哪个司的工事？”
工部主要分了四个大司，分管宫室官衙修建、各种官用器物制造、水利桥梁河道等工事以及陵寝修缮工匠选用等，但无论哪个司领什么工事，都得跟银款预估、稽核以及收发打交道，最终也得跟户部打交道，甚至来一场三催三拒的口诛笔伐。
严纶期待地看着惠王爷，并做好了惠王爷头绪纷杂由他给惠王爷推荐一个大工事的准备。
稍顷，惠王爷开口了：“我先熟悉工部做事的流程，你让人将去年各司各处已经完工入库且近期不会调用的工事营造卷宗包括账目核算送去我的公房，待我全部阅览一遍，我再找你。”
严纶：“……去年入库的所有卷宗？”
赵璲：“是。”
严纶：“那可太多了，王爷可能到年前都看不完啊。”
赵璲：“本王不急。”
说完，他看向青霭，青霭立即推着惠王爷离开了。
严纶：“……”
惠王爷的公房，两张空荡荡的崭新紫檀大书橱很快就被工部小吏们送来的一卷卷卷宗、账簿给堆满了。
严纶时不时就派身边的小吏去惠王爷那边瞧瞧，每次瞧完回来，小吏都是一句话：没有任何动静。
晌午，工部的官员们陆续来到膳房用饭，惠王爷并未露面，只派青霭领了主仆三人的午饭过去。
工部的两位侍郎陪坐在严纶身边，目送青霭公公离去，左侍郎低声道：“王爷是单纯地熟悉工部流程，还是想审查咱们以前的营造工事是否有纰漏？”
右侍郎：“不至于。”
哪有上来就挑底下官员毛病的上峰？
惠王就算不急着当差去皇上面前表现，也不至于傻到主动得罪人。
严纶一人瞪了一眼：“管好自己该管的，你们不弄出纰漏，皇上来了也不怕。”
工部最安静的公房这边，赵璲用过午饭，单独在休息室的两排扶栏上撑立了两刻钟，再唤飞泉进来为他推拿。
飞泉是在王爷决定当差后现跟廖郎中学的，廖郎中为惠王爷推拿时手把手地教他，飞泉学得很认真，再加上从小就伺候王爷，如今王爷也不再死气沉沉，本就比较活泼的飞泉便敢在王爷的一双长腿上推来推去。
赵璲闭着眼睛，看了一上午的卷宗，此时才放纵自己去想王妃。
到了黄昏，为了避开下值的官员大潮，赵璲提前两刻钟离开了。
偷偷观望这边的工部官员们松了口气，很怕惠王爷效仿在户部做事的康王爷，每日早到晚退，害得户部大部分官员有事没事都得被迫陪着康王爷一起勤勉。
惠王府。
姚黄一早就去了长寿巷，跟母亲聊惠王爷的新差事新轮椅，再听母亲聊一家人的近况以及街坊间的新鲜事。
跟惠王爷朝夕相处了太久，姚黄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纯粹的放松了，不用去想惠王爷一个人闷不闷，也不想担心她陪在身边的时候惠王爷究竟高不高兴。
在长寿巷待到红日偏西，姚黄才意犹未尽地回了王府。
有个当武官的父亲，姚黄知道朝廷官员正常的下值时间是酉时，没想到酉时刚到，门房那边就报来消息，说惠王爷回府了。
姚黄一边去前面迎人一边犯嘀咕，是王爷可以任性早退，还是惠王爷第一天当差累到了所以提前下了值？
因为惠王爷下车比较麻烦，姚黄来到前面时，青霭刚推着惠王爷进了大门。
姚黄见惠王爷瞧着至少没有不高兴，笑着接过轮椅。
赵璲看着地上属于王妃的影子，道：“以后不用特意出来接我。”
姚黄张嘴就来：“可我想王爷了啊，自打咱们从灵山回来，我还是第一次一整个白天都见不到王爷的面。”
赵璲心想，王妃的记性果然不太好，她去庆王府喝喜酒那次，还有她进宫赴菊花宴那次，两人都是一整个白天没见。
好在都是小事，赵璲没有纠正自己的王妃。
用不了多久就要吃晚饭了，姚黄将惠王爷推到前院的堂屋，停好轮椅，姚黄坐到长几左侧，歪着脑袋认真地端详阔别一日的惠王爷。
赵璲还是不习惯王妃如此热情的注视，垂下眼帘。
姚黄笑道：“第一天去工部，王爷忙不忙？”
赵璲摇头。
姚黄：“接了什么差事吗？”
赵璲：“差事不急，我先看看去年的营造卷宗熟悉流程。”
姚黄听懂了，惠王爷又看了一天的“书”，无非将书房从王府搬到了工部。
“你今日都做了什么？”赵璲看着王妃的裙摆问。
王妃幽怨道：“王爷不在，我一个人好没意思，只好去长寿巷陪陪我娘。”
赵璲不知该如何接话。
今日是十一，但如果王妃坚持要他陪伴的话，他不会拒绝。
作者有话说：
介绍下suiri第一天复工的日子，接下来还是日常为主，该讲差事的时候再讲哈。

第97章
天寒了，今晚惠王府的主菜是一道羊肉汤锅。
奶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腾起的雾气四散开来。
姚黄很少有胃口欠佳的时候，如今孔师傅、高娘子都在明安堂的厨房掌勺，顿顿都比着似的将经手的每一道菜都烧炒出最好的味道，姚黄吃得就更香了，夹菜的空隙再问问惠王爷在工部的膳食如何。
赵璲：“不如府里的精致，味道尚可。”
每有朝会，散朝后各部的膳堂会提供包子与粥以及下饭小菜，午膳则是两荤两素一汤的份例，上至协办的亲王、二品的尚书下至无品的小吏，都是一样的菜色。
姚黄看看惠王爷依然略显清瘦的俊脸，道：“尚可怎么行，越是当差越要吃得好一些，可别把王爷吃瘦了。这样，以后临到晌午的时候我派人把家里做好的饭菜给王爷送过去？反正咱们王府离皇宫近，食盒外面包严实点，凉不了。”
赵璲：“……不用，我不会饿到。”
从中书省到六部官员都没有让家里送饭菜的例子，王妃的体贴赵璲心领了，但他不想出这个风头。
“好吧，那王爷晚饭多吃点。”
姚黄站起来，给惠王爷舀了半碗汤，半碗羊肉，再加两块儿菜圃里自种的吸满汤汁的白萝卜。
瞧着惠王爷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姚黄再舀一碗。
惠王爷吃完这碗后，马上放下筷子，道：“好了。”
姚黄也吃得差不多了，漱了口，姚黄瞅瞅外面见黑的天色，看向惠王爷：“那王爷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早上摸黑起床，又忙了一日，且一整个白天几乎都是坐着的，姚黄猜测惠王爷这会儿肯定想早点躺到床上睡觉。
赵璲看着王妃站起来，取下搭在椅背上的桃红绸面披袄穿上：“嗯。”
姚黄：“明早王爷大概何时用早饭？”
赵璲：“辰初。”
姚黄笑道：“还行，以后早上我都过来陪王爷吃吧。”
赵璲避开王妃那双看谁似乎都装满绵绵情意的眼：“看你，不想起太早也不用勉强。”
姚黄闻言，绕到轮椅后面，俯身抱了惠王爷一下：“才不勉强，我喜欢跟王爷一起吃饭。”
赵璲看着王妃搭在他胸前的手，今日王妃戴了一支红玉镯，明润的红比莹绿更衬她皓腕如雪。
下一瞬，压在肩背的重量离开了，王妃收回手，笑着离去。
静坐片刻，赵璲让青霭备水。
后院，姚黄洗过脚钻进被窝，虽然屋里烧了地龙，几个丫鬟还是往她的被窝里塞了四个汤婆子提前暖被。
姚黄嫌热，——翻出来让丫鬟们带走。
眼看着秋蝉要抱走最后一只汤婆子，姚黄心中一动，道：“给我暖怀的那个，明早提前热起来，我有用。”
秋蝉应下。
次日，姚黄陪惠王爷用过早饭，见惠王爷要出发了青霭、飞泉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再看看坐在硬邦邦没铺软垫的紫檀轮椅上的惠王爷，姚黄朝守在外面的阿吉使个眼色。
阿吉匆匆跑了，再在王府的第二进追上王爷王妃，怀里抱着一个用崭新绸面薄垫裹着的物件。
姚黄让青霭推轮椅，她接过阿吉的东西，继续将惠王爷送到门外。
这次，姚黄跟着惠王爷一起上了马车。
等惠王爷坐好了，姚黄打开薄垫，露出里面圆滚滚的紫铜鎏金汤婆子。
“天越来越冷，王爷路上捂着暖手用，傍晚出宫前叫飞泉换上热水，回来时继续用。”
冬日天寒，像青霭推着轮椅走来走去反倒能让四肢发热，王爷这样一动不动的则容易手脚冰凉。
赵璲看向王妃硬塞过来的足有一只汤碗大小的紫铜圆壶。
这东西，宫里后妃冬日出门行走时偶尔会捧一个暖手，很小的时候柳嬷嬷也往他的被子里塞过，但自从赵璲开始习武不怕寒且明确拒绝使用汤婆子后，他身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物件。
见惠王爷一动不动，姚黄握住他远离汤婆子的左手，低声道：“瞧，王爷的手多凉。”
夏日还不明显，秋冬一到，惠王爷的手确实不如王妃的温热。
姚黄拉着他的双手环住汤婆子，笑道：“就车里用用，别人瞧不见的，还有那垫子，等我走了，王爷也可以自己塞到屁股底下。”
赵璲：“……”
姚黄笑着下了车。
惠王爷瞧瞧被王妃特意留在侧位上的薄垫，一手捧着紫铜圆壶，一手拉开旁边的矮橱，将那张他绝不会用的薄垫收了进去。
惠王爷这一当差，姚黄便决定严格遵守逢三六九以及过节才把惠王爷推到后院的新规矩，免得她不小心耽误了惠王爷起早。
因此，一连两晚姚黄都只是陪惠王爷共用晚饭，到了十三这晚日子对了，姚黄的月事却来了，只得在饭后尴尬地提醒惠王爷：“要不，这几晚王爷还是在前面睡？免得早上还要多浪费一些时间。”
惠王爷住在后院，早上醒了还得摇铃铛唤青霭进屋推轮椅，回到前院飞泉再备水，如果惠王爷住在前面，醒来更衣时便可以让飞泉同时准备起来了。
再有，春夏秋惠王爷可以穿着中衣于晚上、清晨往返两院，冬天这么冷，让他穿得严严实实过来，惠王爷又要偷偷摸摸地脱裤子，继续穿中衣只裹着斗篷，惠王爷的脚踝还是要露在外头，冻到了怎么办？
总而言之，姚黄都是在替惠王爷着想。
赵璲察觉了王妃的变化，以前王妃想的全是如何让他开怀，如今则成了如何让他当好差。
那么，王妃是单纯地为正事着想，还是怕他贪色月事期间也要她动手伺候？
王妃胆大却娇气，常常主动把他的火勾起来，坚持不上多久又闹着要结束。
“可以。”
为了肃正自己在王妃那里的不端印象，惠王爷同意了。
这一同意，夫妻俩便一直分房到了十月十九。
王爷王妃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明安堂近身伺候的青霭飞泉以及阿吉等丫鬟却毫不知情。
青霭飞泉想的是，王爷早出晚归的整日埋首于工部卷宗之中，不去王妃那里是为了保证充足的睡眠，虽然可能会冷落了王妃，但王爷自幼勤勉，只要王爷跟王妃解释清楚，王妃定能理解。
阿吉四个大丫鬟没他们那么了解王爷，更担心王爷是不是有了差事就不再看重王妃，毕竟以前即便王妃来了月事，王爷也会常常过来陪伴。
百灵、春燕、秋蝉只敢在心里胡乱猜测，阿吉到底是与王妃一起长大的情分，趁着王妃在后花园溜金宝，阿吉忧虑地嘀咕道：“王爷真就那么喜欢当差啊？”
姚黄狐疑地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阿吉嘟嘴：“王爷都好久没来后院了。”
姚黄：“……我现在又不方便，故意不让他来的，有了差事当然差事要紧，不比从前。”
阿吉：“今天呢？”
姚黄居然不太好回答。
今日是她月事的最后一天，身子基本清爽了，又有那么一点藕断丝连，以前可以拉着惠王爷歇晌，所以每逢月事夫妻俩都能心平气和地等足七天才那样。
想到足足素了整十日的惠王爷，姚黄决定让他来定。
傍晚，惠王爷在笼罩的夜色中回来了。
这么久没睡在一起，只早晚简简单单地吃一刻钟左右的饭，再看着一身威严蟒袍的惠王爷，姚黄居然重新生出几分生疏之感。待到晚饭结束该商量住哪的事了，姚黄久违地脸上一阵发热，偏惠王爷不爱开口，只能由姚黄羞羞地低着头：“今晚，王爷要去后院吗？”
赵璲看眼王妃，话里带着一丝疑惑：“第八日了？”
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记错日子。
姚黄脸更红了，小声解释：“没，不过……”
惠王爷没让她说完：“身子要紧，你好好休息，等二十三吧。”
姚黄：“……”
就算今晚分房，明日休沐啊，以前馋成那样的惠王爷居然还能忍到二十三？
姚黄想不明白，但惠王爷一本正经的，再加上这段时间的生疏，姚黄就没好意思多问。
休沐这日，吃过早饭，惠王爷竟然直接去了竹院。
姚黄咬咬牙，干脆也回娘家去了，让哥哥陪她去逛铺子，给自己买了一堆东西，只给惠王爷挑了一方才花了一两银子绣了一簇绿竹的手帕敷衍了事。
黄昏时才回府，在前院堂屋看到惠王爷，姚黄笑道：“我还以为王爷晚饭也要在竹院吃呢。”
赵璲看着王妃：“为何这么说？”
姚黄站在门口，偏着脸道：“好不容易休息一日，王爷一早就跑去竹院，肯定是想那些竹子了啊，可不得多陪一晚。”
赵璲沉默片刻，问：“一早出门，去了何处？”
姚黄笑：“好久没见我哥哥了，我也想他，趁他今日不用去武学叫他陪我逛了一日。”
惠王爷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姚黄走进去，将她精心挑选的竹子绣帕展开在惠王爷面前的长几上：“给，我一看这竹子就知道王爷肯定喜欢。”
从小见惯好东西的惠王爷看着这方勋贵子弟都拿不出手的绣帕料子，再看看上面亦谈不上精致的女红，十分确定王妃在为他去竹院的事不高兴。
他握住王妃手腕，将人拉低按在腿上，看着她别过去的脸微嘟起的唇，提醒道：“你先将我往外推，我以为你不愿多见我。”
姚黄瞪他：“我何时往外推你了？”
赵璲看着她手腕上露出的半截红玉镯：“十三、十六，两晚。”
姚黄：“……我那是来了月事，昨晚我明明要王爷去后院，是你自己不想去。”
赵璲：“你身子要紧。”
姚黄：“今天呢？”
赵璲还是看着那截镯子：“晌午我如约回来用饭，你不在。”
姚黄：“谁让你早上走得那么快，一眼都不想多看我一样，你瞧，王爷现在都不愿意看我！”
赵璲：“……”
姚黄拉开他的胳膊要下去，赵璲揽紧王妃的腰，随她的手如何推他的肩膀，随她的脚尖如何蹬着地板。
四轮的紫檀轮椅并未固定，金料大轮顺畅地在长几北侧来回乱转。
姚黄知道惠王爷脸皮薄，故意往堂屋门口蹬。
距离近了，惠王爷仍禁锢她不放。
姚黄又不能真的出去，咬牙道：“你到底想怎样？”
赵璲看向王妃踩在他脚上的绣鞋：“是你先违的约。”
他比晒干的苞谷都硬，姚黄懂：“好，我坏了规矩，少了王爷三晚，今晚我给你补上总行了吧？”
惠王爷没说行与不行，但他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S&#183;不该要的不要，该要的一次都不能少&#183;ui

第98章
晚饭吃得早，姚黄从水雾缭绕的浴桶里出来，才刚刚酉时五刻。
柔和的灯光映在王妃被热气熏红的脸上，除了脸颊上的两团绯云，连白皙的颈子都透着薄薄的桃粉。
阿吉一边用力帮王妃绞干头发，一边小声哼哼：“王妃这么美，王爷还舍得连着好几晚都不过来，也算是一种大能耐了。”
姚黄暗道，惠王爷的确有大能耐，但与是否贪恋她的美色无关，而是能耐在无论他想要什么，惠王爷都极其能忍。
对永昌帝，惠王爷想要差事却不愿开口。
对美王妃，惠王爷想要同床却非要等到定好的日子，或是王妃主动把他推过去才行。
前者是惠王爷跟永昌帝的父子关系不够亲近，至少在惠王爷这里父皇重在“皇”字，他被重重规矩束缚住了。她这边，惠王爷既矜持又脸皮薄，只有把她弄得神魂颠倒了惠王爷才能彻底放开。
姚黄以前没接触过这种性情的人，可惠王爷又是王爷又是残疾的，别的方面全没得挑，姚黄便懒得跟他计较。
烧着地龙的内室暖如仲春，姚黄披散着一头半干的长发坐在拔步床内，捧着白天新买的话本看。
翻了几页，外面有了动静。
姚黄下了床，披上备在一旁的斗篷，一边打结一边往外走，来到堂屋，青霭也推着轮椅到了门口，轮椅上的惠王爷居然穿了一套绛红色的蟒袍，腰系玉带，再长了那么一张衿贵且清寂的脸，一个照面竟把姚黄给唬住了，莫名害怕惠王爷要来罚她什么。
枕边人都如此，今晚守夜的百灵更是低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赵璲看眼王妃，解释道：“明早直接从这边出发。”
逢朝会的日子他寅时就要起来，那时候王妃睡得死死的，即便他要王妃看他穿裤子，王妃也睁不开眼睛。
姚黄恍然大悟，替百灵问：“也是在这边洗漱？”
是的话，百灵得提前准备好热水。
赵璲摇头。
姚黄便接过轮椅，推着惠王爷去了内室。
夏日汗多，折腾过后擦拭也方便，天冷了就懒得动了，汗也没那么重，姚黄提前预备了四条巾子，夫妻俩各两条，夜里简单擦擦，白日再好好洗洗。
把惠王爷推到床前，姚黄识趣地问：“我去熄灯？”
赵璲点头。
姚黄多扫了一眼穿得威风凛凛的惠王爷，再退出拔步床外，放下最外面的帐子挡住惠王爷的身影，——熄了灯，顺手将解开的斗篷搭回架子上。
她还假装去净房走了一圈，出来后床内已然没了衣料摩擦的声响。
进了帐子，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姚黄发现惠王爷竟然背靠在床头。
姚黄刚要从他脚底那边爬过去，就听他简单道：“过来。”
姚黄贴着床沿坐在他旁边。
赵璲伸手，托起王妃披散的一缕长发：“还没干？”
姚黄：“是啊，冬天干得没那么快。”
赵璲：“为何还要晚上洗？”
姚黄瞪了他一眼，微微低头道：“我倒是想上午洗来着，吃完饭看王爷那么想竹子，我也突然特别想我哥，再加上昨日才洗过，就直接出门了。”
并没有想竹子的惠王爷选择沉默，握住王妃的手腕，带着她坐到他怀里。
这样的黑暗以及在黑暗中抱住她的惠王爷，都是姚黄熟悉的。
可她的呼吸还是乱了，并且很快就小声地呜咽起来，她早该记得的，把惠王爷饿狠了，吃亏的是她。
头发干得真的很慢，姚黄直接趴在惠王爷的肩头歇了一会儿，等惠王爷歇好了，他让她转过去。
反正谁也看不清谁，姚黄随他摆布，误打误撞的倒也是预想之外的好法子。
姚黄看不到惠王爷，但她能看见惠王爷那两条再也无法自己动弹的长腿，多能耐，中裤还在呢！
姚黄羞恼得去拍他。
惠王爷顿了一下，很快就决定随王妃去了，与其让她挠到肩背再被人瞧见，腿倒是可以随她祸害。
好不容易王妃的头发终于干透，王妃的腿却麻了，可怜巴巴地歪倒在被子上，把罪魁祸首惠王爷当小太监使唤，她指哪他就得捏哪。
等王妃的腿不麻了，惠王爷竟又压了过来。
姚黄：“……王爷就不怕误了明早的朝会？”
赵璲：“不会误。”
姚黄：“随你，反正只欠你三晚，这回完了今晚王爷不能再打扰我睡觉。”
赵璲：“……我以为，今晚补的是十三那晚，十六、十九哪天补还有待商议。”
姚黄：“……”
姚黄很渴，顾不得发软的手脚也要走出帐子给自己倒碗水喝。
赵璲躺在床上，见王妃用火折子点了一盏灯，还托着灯凑过去看漏刻，他哑声问：“什么时辰了？”
姚黄瞥他一眼，道：“丑时三刻，王爷只剩一个时辰好睡了。”
心里多少有数的惠王爷：“……我可以让你的丫鬟进来再报一次。”
姚黄这才说了实话：“亥时四刻多一点，王爷赶紧睡，还能睡三个时辰。”
或许是之前饿了太久，今晚惠王爷光贪多了，没想次次都要收了她的小命。
赵璲：“给我倒碗水。”屋里烧着地龙，容易犯渴。
姚黄放好烛台，先把身上胡乱系起来的中衣整理好，再倒水端给惠王爷。
一盏灯光昏黄，照得惠王爷事后微红的俊脸比平时更显清雅，他接过茶碗慢饮，姚黄坐在床边，看看被他搭在轮椅上的绛红蟒袍，再瞥眼惠王爷，问：“王爷前阵子都穿蓝袍或青袍，明日什么特殊日子，竟然穿得这么风流倜傥？”
赵璲只庆幸自己喝得慢，若像王妃刚刚那般仰头一灌，必然会呛到。
他看着才喝了一半的碗中清水，解释道：“青霭拿的，几套轮着穿，总会穿到这套。”
姚黄笑：“这样啊，我还以为王爷要故意穿给哪个小宫女看的呢。”
赵璲：“……从端门到朝会大殿再到工部，我不会遇见任何宫女。”
说完，他几口喝完剩下的水，免得王妃有更多的时间胡思乱问。
姚黄接过茶碗，目光在惠王爷的中裤上转了一圈，朝外坐正，再将脸歪向另外一侧，小声道：“王爷想不想解手？想的话我推你进去，等我出来了你再……”
赵璲全身一僵。
姚黄能猜到他的矜持，用更轻的声音道：“王爷不会跟我不好意思吧？刚刚你可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说句糙的，我跟王爷的脸啊手啊都不如跟那里熟，解个手而已，我又不在旁边瞧着，王爷千万别跟我见外，自己舒服了睡个好觉才是要紧。”
赵璲突然很希望王妃能把那盏灯给熄了。
姚黄真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为情的事，以前外出路上夫妻俩分别在各自的马车里解决，彼此也是心知肚明，又不是要两人面对面地来。
怕惠王爷不知道她这边净房的布置，姚黄继续道：“里面本来就有两个隔间，你一间我一间，又开窗通风又点熏香的，干干净净。王爷只小解的话，往轮椅前面坐坐对准恭桶就行？”
赵璲：“……”
姚黄将没水的茶碗放到旁边，慢慢地挪过来，再转身抱住惠王爷的腰，枕着他的肩膀道：“王爷跟我说实话，咱们这么多天都没在一起，你是不是也很想我？”
赵璲默认。
姚黄脸朝外看不见，非要他说出来：“到底想还是没想？王爷不说，我就当你没想。”
赵璲：“……想。”
并不是必须每晚都在一起，但连着十来晚都分开，赵璲确实很不习惯。
姚黄：“我也想王爷，既然咱们都想，王爷更该早些习惯在我这边起夜，这样除非王爷要忙公务，以后咱们就可以天天睡在一处了。对了，今晚王爷先凑合凑合，由我推你过去，明天我就把库房里你那个丑的三轮藤椅搬过来，到时候你起夜也可以自己推进去，等邓师傅那边送了金料大轮的就更方便了。”
赵璲：“……好。”
姚黄很高兴，一手拿着茶碗，一手将王爷的蟒袍玉带放去外面，等惠王爷自己挪到轮椅上，姚黄再过来推他。
达官贵人们最会享受，就说姚黄这个王妃内室里面的净房居然都比她娘家的闺房大，南面窗边有高镜有洗漱架有备好的水盆水桶巾子，北面的窗户底下是两个紫檀木打造的精美隔间，隔间门口分别悬挂锦帘，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藏了什么宝贝物件，其实就是两个同样打造得华美雅致的恭桶。
姚黄将惠王爷推到属于他的隔间，见惠王爷伸伸手就能打开带有瑞鹤鹤颈提手的桶盖，姚黄便功成身退了。
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顺被惠王爷弄乱的长发，隐约能听到些水声，想象惠王爷的动作，姚黄笑着摇摇头。
惠王爷不叫她，姚黄断然不会往里闯，直到里面传来洗手的动静，姚黄才惊讶地走过去，就见惠王爷的轮椅果然停在洗漱架前。
赵璲目视前方，余光能瞧见王妃靠在门口一侧，一边慢悠悠通发一边笑他：“行啊，原来四个轮子的轮椅王爷也能推着到处走，怪不得把我提来提去的那么顺手。”
赵璲：“……不早了，睡吧。”
他放下擦手的巾子，准备去握金料大轮两侧的推轮。
姚黄收起玩笑，抢在惠王爷之前接管了轮椅。
熄了灯，重新躺到床上，姚黄趴在惠王爷的怀里，确认道：“不要逢五逢十或逢三逢九的规矩了？”
赵璲：“嗯。”
王妃窃笑：“我还欠王爷的那两晚是不是也不用补了？”
惠王爷便又不出声了。

第99章
托幼时杜贵妃的教养严格，赵璲早已习惯于寅时四刻左右早起。
室内暗黑，无需有人来叫，赵璲自己醒了，听见旁边王妃绵长规律的呼吸。
赵璲掀开身上的被子按实在他与王妃中间，再双手撑着床坐了起来。
就在他将双腿轻放到床下，准备去拿昨晚王妃重新搭在轮椅上的外裤时，身后传来响动，两条水蛇似的手臂分别从左右环上了他的腰，紧随着王妃软绵绵的嘟哝：“王爷别走，再抱抱我。”
惠王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住王妃右手试图往他裤腰里挤的食指小蛇，低斥道：“别闹。”
王妃立即委屈上了：“前几日我没闹，我多贤惠啊，怕耽误王爷当差宁可一个人孤枕难眠也要把王爷往外推，结果呢？王爷竟然为此怪我，撇下我去看竹子，还要跟我讨债，好啊，现在我不贤惠了，王爷又怪我胡闹。”
赵璲仰首，同时死死按住王妃还想作乱的手，然而王妃除了手还有嘴，金宝似的来咬他的中衣。
这样的王妃，简直就是自找苦吃，赵璲并非腾不出一刻钟的时间惩罚她。
只是青霭以及她的丫鬟应该都在外面候着了，真传出王妃的哭叫，两人会怎么想？
平时听见也就罢了，今日可是要开朝会的日子。
“那两晚，不补了。”猜到王妃所图，赵璲妥协道。
“王爷真好，王爷快去上朝吧，安心替父皇当差。”
水蛇似的手臂带着十根小蛇离开了，赵璲回头，看见王妃裹着被子舒舒服服地滚到了最里头，后脑勺对着他。
他继续看了几眼，才开始穿衣。
寒冷冬日最适合睡懒觉，惠王府就两个主子，王爷早早当差去了，唯一的女主人王妃当然是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巳正时分，姚黄终于醒了，有点犹豫是现在吃早饭，还是随便垫点东西再留着肚子直接吃午饭。
还没想好，前头派人来报，说邓师傅送新轮椅来了。
姚黄便快速喝了两口山药莲子粥，先去见邓师傅。
距离上次送轮椅才过去十来天，这次邓师傅只带了两把金丝楠木的轮椅，配得都是色泽华贵的金料大轮，一个四轮适合惠王爷平时在外走动用，三轮的就在室内用用，虽然比藤椅重，但短距离推推影响都不大，送去工部的公房更符合惠王爷的身份。
姚黄惊叹道：“这么快？”
惠王爷不在，邓师傅自在很多，笑着解释道：“草民给王爷做轮椅很熟了，兵器坊那边也有了金料大轮专用的模具以及掌握此道的铁匠大师傅，如果王爷真的只固定用两种色泽的金料大轮，那么兵器坊提前打造一批大轮，草民这边再备着能直接用的紫檀、金丝楠木，打造一把轮椅便只需五六日的功夫。”
徒弟们负责纯粹的力气活，他负责考究雕工的精细活。
姚黄摸着金丝楠轮椅配备的金黄大轮，真是越看越喜欢，道：“兵器坊担着正差，大轮就听王爷的，不用琢磨新花样了，但这轮椅的款式，我又想了个新的，只怕您老暂且还享不了清闲。”
邓师傅一半紧张一半期待：“王妃请说，能为王爷王妃效力，草民忙也忙得痛快。”
带推轮的新轮椅是为惠王殿下打造出来的，今后却有无数双腿残疾者都可以从中受益，邓师傅已将这款注定会一代代传下去的轮椅视为他此生最大的骄傲，死而无憾了。
而这一切，都是面前的惠王妃给他的机遇。
姚黄笑道：“放心，这回应该没那么难。”
说了新想法，再让邓师傅多打两套紫檀、金丝楠木的轮椅送到王府备用，姚黄才让曹公公送走了邓师傅。
傍晚惠王爷从工部回来，在前院堂屋看到了两把金丝楠木的新轮椅。
姚黄：“金黄色确实比紫色不容易显灰，明早王爷就换上这把吧，父皇一口气赐了咱们那么多金丝楠木，肯定也在盼着王爷快点用上。”
金丝楠木乃皇家专用，惠王爷正是皇家子孙，坐把金丝楠的轮椅还不至于让官员们议论。
赵璲点头，尽管他对现在用的紫檀轮椅就很满意。
等吃完晚饭，惠王爷还要在前面沐浴，姚黄提前推走了今后会一直放在她屋里的那把三轮的金丝楠轮椅。
王妃的举动让赵璲回忆起了昨晚解手前后的尴尬。
但王妃想他常宿后院，赵璲便愿意克服那些许尴尬。
如姚黄所料，官员们并未过多关注惠王爷金光华丽的新轮椅，毕竟这东西再好他们都用不上，并盼着这辈子都不要用才好。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七，半个多月没见的邓师傅再次来了王府，不过这次他还带上了他所在京城木器坊的东家。
曹公公亲自来明安堂接王妃。
姚黄奇怪道：“付东家？他来做何？”
虽然邓师傅还挂名在付家的木器坊，但这小半年他都在一门心思地给惠王爷打造各种新轮椅，早被外面看成惠王府的人了，而惠王府跟付家的木器坊基本没什么关系。
曹公公猜测道：“应该是想跟王妃讨笔生意，这回您让邓师傅做出来的可是好东西。”
姚黄心跳加快，她纯粹是为了惠王爷的舒适才让邓师傅尝试新法子，居然真做出了连曹公公都认可的好物？
才十七岁的王妃喜欢金银，却从未经手过什么大生意，喜悦兴奋都表现在脸上了。
曹公公委婉地提点了一下。
姚黄迅速冷静了下来，银子不银子的，她现在是王妃，可以率性自在，却不能为银子的事损了王妃的威仪。
到了前面，第一次来王府的付东家只瞧见王妃华丽的裙摆便赶紧跪下磕头，弄得旁边早已被王妃免去如此大礼的邓师傅只好也陪着东家跟着磕了一遍。
姚黄语气平和：“免礼。”
两人站了起来。
姚黄先去看厅堂邓师傅带来的东西。
一共是三把椅子，都是金丝楠木的，其中两把是惠王爷的三轮、四轮轮椅，一把是为王妃打造的圈椅。
除了金料大轮，惠王爷的两把轮椅依然是金丝楠的椅身架子，但看起来就很硬的木椅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看起来就很有弹性的黄褐色牛皮椅面，牛皮外缘巧妙得缝合进去，与整张轮椅浑然一体，全无在做好的木椅上再铺张垫子的刻意感。
姚黄先观察惠王爷的轮椅，伸手按住，牛皮表面便往下凹陷出她手的形状，等她松开手，凹下去的牛皮又弹了回来。
姚黄再去摸椅面的下方，那里铺了一层薄板来支撑两指来厚的牛皮椅面。
邓师傅解释道：“牛皮里面是一张绸面的棉垫，针脚密实保证棉花均匀，用上一冬都不会变形。”
姚黄：“为何用牛皮？”
连她的百户父亲都有两双牛皮官靴，惠王爷这些金丝楠、紫檀的椅身应该配更贵的兽皮？
邓师傅道：“草民去跟皮毛店的行家打听过，牛皮最结实耐用，狐皮、貂皮那些虽然名贵却不适合长期久坐的用法，草民斗胆猜测，王爷可能不愿意因为兽皮的问题而经常养护轮椅。”
姚黄点点头，惠王爷确实是这种性子，身体正常也就罢了，一个残疾人隔一段时间就坐坏一张兽皮椅面，那到底是兽皮不够结实，还是惠王爷屁股太硬亦或坐得太久？
姚黄可以证明惠王爷的屁股没那么硬，外人不知道，与其给人议论取笑的把柄，不如直接用结实的牛皮，反正这颜色瞧着与金丝楠也挺搭的。
检查完惠王爷的轮椅，姚黄看向她特意要求的自用圈椅，也是金丝楠的椅身，但椅面、椅背都绷了牛皮垫，且牛皮外面还缝了一层光华细腻柔润的金色织锦。
姚黄坐上去试了试，牛皮椅面与靠背弹软舒适，别说冬天坐起来暖和，春夏秋坐起来也舒服啊。
试过了，姚黄笑着对邓师傅道：“这次的椅子也很好，邓师傅用心了。”
邓师傅不敢独占功劳：“回王妃，草民只是定下了如何改动椅面，三把椅面的缝工都是付东家让店里别的大师傅完成的。”
姚黄这才看向那位付东家。
付东家则认为全靠王妃巧思才让他们有机会做出这么舒适又雅致的圈椅。
夸完了，付东家深深地弯着腰，恳请王妃能允许他的木器坊售卖同款皮椅，并愿意年年都给王妃一笔分成。
姚黄与曹公公对视了一眼。
大齐朝禁止官员直接经商，以杜绝官员们以权谋私，皇亲国戚们同样如此，除非是替朝廷打理某项产业。
像惠王府的那些铺面以及非自用的宅子，都是赁给商人只收租金。
姚黄若接下付家木器坊的分红，便跟木器坊的生意绑在一起了，或许算不上犯了规矩，可传出去也不好听，万一木器坊再打着惠王爷的名义在外面做些什么，更是给姚黄跟惠王爷添麻烦。
姚黄兴致寥寥地道：“我不喜欢做生意，而且皮椅的主意是曹公公想的，能不能拿去用，你与曹公公商量吧。”
说完，姚黄离开了。
在明安堂陪金宝玩了一会儿，曹公公过来了，从怀里取出一张信封，笑着递给王妃。
姚黄打开，里面是五张一千两的银票！
曹公公是自己人，姚黄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这么多？”
曹公公解释道：“付家的木器坊是京城的头一号，在各大省城府城都有分店，只要放出话宣扬连王爷王妃都喜欢他家的皮椅，京城京外那么多官员富商，肯定都会去他的木器坊订做，即便别家能仿出一模一样的，付家仍是讲究人家的首选。”
再大的生意都得一步步来，木料皮毛的采购都耗时间，付东家一口气拿出五千两很有诚意了。
姚黄可没嫌少，五千两啊，别看只是惠王爷一年的爵禄，父亲却要做八十多年的百户才能赚这个数！

第100章
姚黄没敢直接同惠王爷聊过他的腿，譬如除了不能动，他的腿脚还有没有冷热疼痒的感觉。
不过做了半年多的夫妻，通过一些无意的小动作，姚黄自己判断出了答案：有。证据就是翻身的时候她的脚若不小心碰到惠王爷的腿，惠王爷会疑惑地看过来，以及夏天她亲手编的蒲团，惠王爷在竹院的书房确实也一直都在用。
蒲团的消息是姚黄从青霭那审出来的。
既然有感觉，姚黄就不想大冬天的惠王爷只能坐冷冰冰的硬木轮椅，无法行走，他本就比别人更容易冷。
因此，傍晚惠王爷回到王府，就在厅堂看到了那三把皮面新椅。
姚黄将四轮轮椅推到他面前，让他伸手感受。
赵璲简单地按了按。
姚黄撑在椅靠上，期待地看着惠王爷云淡风轻的脸：“怎么样，是不是又舒服又端重？”
赵璲看向另一把椅背、椅面都包了金色织锦的正常圈椅。
姚黄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笑道：“这是我的，知道王爷不喜欢把椅子弄得太精致，我就没让邓师傅给你坐皮面的靠背。王爷过来试试？要是你喜欢，我叫人去找邓师傅说一声。”
赵璲看着这样的王妃，想到他看卷宗看累时也想往后靠，但最近这些轻便的轮椅椅背都不适合久靠。
赵璲无法接受特意往后面塞个垫子，但若弄成王妃那样……
“推过来。”
难得惠王爷有兴趣，姚黄赶紧跳了起来。
将沉甸甸的圈椅推到惠王爷指定的位置，姚黄配合地固定住惠王爷的轮椅，再看着他一手撑着圈椅一手撑着轮椅很是熟练地改变了位置。
试过之后，赵璲道：“跟邓师傅说吧，记得只用纯皮。”
什么绸面什么绣花，他都不需要。
见惠王爷满意，姚黄才坐到他腿上，喜滋滋地分享了她靠这把皮椅大赚五千两银票的美事。
赵璲靠着舒适弹软的牛皮椅背，看着王妃盛满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想的是外面那些即将用上这种舒适皮椅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富商以及他们的亲友家眷，都是因为王妃对他的关心才跟着享了福。
然而姚黄眼中的惠王爷，俊脸还是那么清淡，只有松弛的靠姿显露出他的心情至少没有因为她收商人银子而变坏。
姚黄谨慎地补充道：“王爷放心，我只收这一笔，后面他卖多卖少都跟咱们王府没关系。”
赵璲握住王妃的手，道：“你想的法子，这五千两是你应得的，不必多虑。”
姚黄嗔了他一眼：“王爷若是陪我一起笑，我肯定就只管高兴了。”
赵璲沉默，他只是残了不是穷了，真为五千两银子喜形于色，王妃会不见觉得他浅薄？
当然，王妃笑得很好看，惠王爷希望自己的王妃每天都能这么高兴。
高兴归高兴，姚黄很有自知之明，靠到他肩头道：“我若不是王妃，付东家大概直接做成品开卖去了，才不会跑来征询我的同意，他舍得给我五千两，是怕事后我眼红他赚的大钱，利用王府的权势去找他麻烦。”
没有做皮椅的念头，姚黄赚不得这五千两，光有念头没人撑腰，能拿多少就得全靠付东家的良心。
“所以啊，这笔银子也有王爷的功劳，我都想好了，要送王爷一份贵礼。”
姚黄仰起脑袋，十分豪爽地对惠王爷道。
以前她只送惠王爷铜钱就能买到的小吃食小物件，其实送的都是心意，也可以送贵的，但拿着皇家给她的礼金或是惠王爷给她的银票月钱去买贵礼再送惠王爷，姚黄怎么想都觉得很像借花献佛，一点都显不出诚心。
如今，她靠巧思从外人手里赚了五千两，便是真正地自掏腰包给惠王爷送礼。
赵璲看得出王妃是认真的，问：“哪种贵礼？一千两的发冠玉佩，两三千两的锦衣狐裘，还是四五千两的名家字画？”
姚黄：“……”
赵璲：“这些府里都有，除了名家字画我还有兴趣收藏，别的衣饰外物你都不用破费。”
姚黄：“……什么名人字画要四五千两啊？我看王爷画技就挺好的，还是天下第一好，王爷放着自己的字画不赏，非要去花几千两买别人的，简直就是傻子，我才不要当这样的傻子，宁可给你买一千两的发冠玉佩。”
一件礼物就想花光她的私房钱，没门！
赵璲在王妃头顶笑了下，徐徐地道：“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贵礼。”
姚黄松了口气：“行，那等下个休沐日，我去南大街请王爷吃现烤的羊肉串。”
赵璲：“礼物应该更适合收藏。”
姚黄：“……我送王爷的轮椅都快堆满一间库房了。”
赵璲：“轮椅并非出自你手，不算礼物。”
姚黄反应过来了，坐正，歪着脑袋笑看惠王爷：“原来王爷想要我亲手做的礼物，蒲团已经送了，棉垫子王爷不喜欢，那我给王爷缝双厚厚的袜子？我女红不好，袜子你穿在靴子里面，不怕被人瞧见笑话。”
惠王爷垂眸：“袜子实用，但不适合收藏。”
这般明明有了想要的东西却还故作矜持的模样，忽地让姚黄想到了话本里美人们常送情郎们的一种物件，随口问道：“绣条手帕？”
惠王爷思索片刻，淡淡嗯了声。
姚黄：“……”
次日是初八，没有朝会，惠王爷进出宫路上遇见的少数官员都没发现惠王爷虽然还是坐着一把金丝楠的轮椅，这轮椅的椅面却悄然换成了软牛皮的，而工部的大小官员就更没机会了，因为惠王爷整日在自己的公房看卷宗，根本不露面。
初九有朝会，青霭将惠王爷推到大殿前方的汉白玉高阶之下，暂且退到一旁，碍于身份，王爷上朝下朝还是由康王殿下帮忙推。
深冬的黎明滴水成冰，康王特意站在二弟的左前方，用他还算魁梧的身体替二弟挡住寒风。
刚刚到来的庆王见了，紧挨着二哥的轮椅椅背站好，主动借大哥的背影挡风。
赵璲：“……”
庆王跺脚的时候，膝盖撞上了轮椅椅面的后侧，触感不对，庆王好奇地弯腰，伸手去摸。
站在三王身后的两位丞相没看清楚庆王的具体动作便分别朝左右转了过去，以示自己什么无礼之举都没看到，下一刻，他们听到了庆王疑惑的声音：“二哥，你这椅面是皮的？”
两位丞相以及附近的文武官员同时看了过来。
庆王跟一个宫人要了灯，围着二哥的轮椅转了一圈，也叫众人看了个清楚。
若是惠王爷往轮椅上塞了垫子，那一定会叫官员们笑他为了里子失了面子，但惠王爷的新轮椅直接将硬木椅面改成牛皮，那牛皮跟他们脚下的官靴一个质地只是染色不同，且外观端重大气，官员们就只有欣赏与羡慕了。
尤其是文官们，常年在官署坐硬邦邦的木椅，舒不舒服心里全都清楚。
惠王爷只解释说用的是牛皮，其它的任随庆王与官员们议论。
庆王也想要牛皮椅子，问二哥从哪买的。
赵璲：“不是买的，你二嫂叫木匠改的，我腿脚不便，她担心我越坐越冷。”
庆王：“……”
康王听了，既心疼二弟居然还有这层辛苦，又欣慰二弟妹真的很会照顾人，免不得夸赞几句。
声音传到后面的官员耳中，众人也都低声称赞起惠王妃的兰质蕙心来。
工部尚书严纶与户部尚书孟炳连着对了两次眼神。
第一次，严纶觉得他可以跟皇上请折子给各官署官员都打一把皮椅，兔皮鼠皮够软就行，怕耗银太多就只给五品以上的官员发。孟炳看懂了他的眼神，并用自己的眼神给予支持。
第二次，严纶心想完了，人家惠王用皮椅是因为腿废了怕冷，他们这些官员怎么好意思嫌木板凳硬？孟炳又看懂了，工部尚书都歇了这个心，他管银子的更不该主动给朝廷往外散银子。
三王这边，庆王把灯笼还给宫人，想着晚上回去了得跟表妹说一声，让表妹去找二嫂坐坐。这椅子做工如此精致，肯定费了不少功夫，与其让自己府里的木匠现琢磨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请二嫂动用她用惯的那些木匠师傅。
卯时到了，康王推着二弟走向坡道。
待文武百官都站好了永昌帝才现身。
居高临下，永昌帝不该注意到惠王爷的轮椅椅面变化，但他发现右边好几个武官都在歪着脑袋偷瞄三位王爷，甚至老三也在往他二哥的屁股底下看。永昌帝心中起疑，且极其不喜欢这种所有人都知情就他被蒙在鼓里的滋味，登时一声厉喝：“庆王，站没站相，一直低头看什么？”
正在脑海里挑选牛皮颜色的庆王心头一抖，出列几步，恭声道：“禀父皇，儿臣在看二哥的牛皮椅面，牛皮保暖，有了牛皮椅面二哥就不怕久坐寒凉了，儿臣替二哥高兴，一时忘了规矩。”
确实是喜事，永昌帝摆摆手，没再跟老三计较。
散朝后，青霭刚从康王手里接过轮椅，汪公公派了一个小公公来传话，说皇上召惠王去御书房。
永昌帝自然是想近距离观摩下老二的牛皮轮椅。
看过也按过了，永昌帝感慨道：“你娶了个好媳妇啊。”
赵璲：“……王妃说，牛皮椅面能隔绝寒气，装上牛皮靠背或许还能缓解伏案之乏，她正在让木匠赶工，轮椅给儿臣自用，圈椅献给父皇，父皇若觉得有用，可交给宫匠改进技法。”
永昌帝笑道：“好，托你的福，朕也得了个好儿媳！”

第101章
离开御书房，推着王爷回到工部，青霭发现行走于院子里的很多官员都在悄悄窥视王爷的轮椅。
青霭想到了黎明时庆王提着灯笼让一众官员都能打量王爷新轮椅的那一幕。
当时青霭的血比不断刮来的寒风还要冷，因为他知道王爷并不喜欢被人过多地留意他的腿或轮椅。
对王爷而言，废掉的腿连着身下的轮椅都成了一块儿伤疤，谁又喜欢被人盯着伤疤议论纷纷？
青霭一边替王爷难受，一边恨庆王胡来，同时做好了今日要更加小心地伺候王爷的准备，免得让王爷本就不快的心情雪上加霜。
然而散朝后天大亮了，重新看清王爷脸庞的青霭才意外地发现王爷看起来与往常一样，似乎并未受到此事的影响，包括这会儿被工部一些小官频频窥视轮椅，王爷也是云淡风轻，进了公房来到书桌前，王爷便继续阅览卷宗了。
一个人候在外面的时候，青霭忽地记起了王爷回答庆王的那句话，说新轮椅是王妃担心他冷才改做的牛皮椅面。
青霭就笑了，原来是爱屋及乌。
王爷的心情好，青霭的心情就跟着好，然而今日的天却越来越沉，晌午他去膳堂取饭时还只是阴沉，提着两个食盒出来，手背上居然落了一片雪花。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青霭有些兴奋，小跑着回了公房：“王爷，下雪了！”
赵璲抬头，看向敞开的门外。
担心屋里的热气散出去，青霭只给王爷看了一会儿便关上门道：“才飘一点小雪花，王爷先用饭，吃完差不多能大些了。”
赵璲推动轮椅，来到另一张他专门用来吃饭的桌子旁。
他在这边吃，青霭、飞泉脸对脸地坐在客椅那边吃，工部不比王府，没那么多房间拨给他们用，王爷愿意照顾他们，青霭、飞泉便放开吃了。
王爷慢条斯理，青霭飞泉吃得也很讲究，只是会快上很多，等王爷也吃好，青霭收拾食盒，飞泉端来温水服侍王爷漱口。
随后，两人留在外面，赵璲自己推着轮椅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的里面，从门口到北面净房这一侧的墙边装了一排扶栏，赵璲已经坐了半日了，他撑着扶栏离开轮椅，靠着双臂的力量让全身保持直立的姿势。
尽管尝试过无数次都没有任何用，赵璲还是会努力调动双腿，因为不抱什么希望，腿脚还是纹丝不动，赵璲也不会再烦躁动怒，只是心平气和地保持着这个习惯。
撑够了，赵璲坐回轮椅，来到南边的暖榻上，朝着窗户的方向侧躺。
外面的官员们陆续前往膳堂用饭了，也有的已经吃好正在返回公房，官员们低声议论着天气、手头的差事或家里的琐事，风比早上小了，偶尔会有雪花撞在窗纸上的轻响。
王妃在做什么？
今天是第二天了，手帕能绣好吗？
姚黄在长寿巷，早上她兴高采烈地去了一趟南大街，在首饰铺给母亲外祖母两个舅母以及表妹都买了首饰，每人一件十两左右的两件五两左右的，一共花去了一百两，再去绸缎庄给姚、罗两家所有亲人分别买了两匹绸缎留做新年衣裳，胭脂水粉、好茶好酒也都买了一通，最后装了满满一辆马车去了长寿巷。
马车赶进姚家院子，罗金花裹着厚厚的细布棉袄出来接女儿，却见女儿艰难穿过堆满脚下的绸缎、箱盒，笑得像个刚接到天上掉的金饼迫不及待采买一通的由穷乍富的傻闺女！
女儿这么惦记娘家，罗金花一点都不高兴，叫阿吉等人先别忙着搬东西，匆匆把女儿拉进东屋，低声一顿数落：“咱们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哪里需要你大手大脚地往家里搬东西？”
虽然王爷女婿可能不在乎这点小钱，罗金花却不想总是白占女儿夫家的便宜！
姚黄凑到母亲耳边，笑着说了五千两的事。
罗金花直接听傻了。
姚黄快速解释这笔银子已经得到了惠王爷的默许且不会带来任何麻烦，罗金花才打消了脑海里刚冒出来的种种顾虑，然后也跟被天上掉的金饼主动砸进怀里一样，抱住女儿一阵狂喜。
姚黄看着母亲合不上的嘴，心里就变成了双份的高兴，像惠王爷那般淡淡的不把五千两银子当回事的样子，才不是姚黄期待的反应。
笑得脸都酸了，罗金花才让阿吉娘几个把东西都搬进屋，看看首饰再摸摸绸缎，罗金花问：“一共花了多少？”
姚黄随口道：“两百两都没花上。”
娘家人平时接触的还是曾经的亲友街坊，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姚黄送太贵重的首饰与绸缎反倒不合适，今天挑的这些就很好，全是姚罗两家狠狠心自己也能偶尔奢侈买一回的东西，穿戴出去不至于让人一眼就猜疑他们沾了惠王府的光。
罗金花瞅着女儿越来越贵气且从容的脸蛋，感慨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我家姚姚在王府住了半年，瞧着越来越像天生的贵人了。”
姚黄笑：“贵在哪了？除了不差银子了，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贵人们恪守的那些规矩她还是不愿意死守，贵王爷不爱听的糙话她时不时还会蹦出来几句，而贵人随随便便就舍得花大几千两买幅名家字画的真贵气，姚黄自认这辈子她大概都学不来。
罗金花没跟女儿掰扯，只叫女儿高兴这一回就行，可别把那五千两都花在娘家人身上。
姚黄：“……娘放心，剩下的我都要自己留着了，万一将来王爷舍不得给我花银子了，我总得自己打几样首饰充体面。”
罗金花连呸三声，叫女儿闭上她的乌鸦嘴。
在娘家吃过午饭，姚黄回到王府时晌午的小雪花已经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姚黄问曹公公：“王爷的马车里有备伞吗？”
曹公公：“备了，有个地方专门放伞的，无论有无雨雪，常年都放在那儿。”
姚黄：“王爷出门的时候有穿斗篷吗？”
曹公公：“穿了一件狐皮大氅，今冬绣房新制的，王爷坐着时衣摆能垂下去遮住王爷的半边皮靴，保证不叫王爷冷到。”
姚黄知道那件狐皮大氅，因为绣房也给她做了一条大红缎面的狐皮大氅，另有四条不同缎面的斗篷。姚黄悄悄问过在杜贵妃宫里见过大世面的百灵，得知光她那件合她身量的狐皮大氅都价值两三千两白银，惠王爷比她高了那么多，大氅造价只会更贵。
这么一想，姚黄顿时明白惠王爷为何对她的五千两意外之财反应平淡了，敢情人家真是从小就养在富贵窝里，远的不提，就他那一张张或紫檀或金丝楠的轮椅，造价也不会比纯金打造的金轮椅便宜。
偏偏就这么一个天生的贵王爷，只想要她亲手绣的手帕。
闲着无事，姚黄叫春燕挑了一些绸缎小料来，选来选去，姚黄选了一块儿竹青色的素绫，绫轻薄柔软，擦脸擦手都很舒服。
绣什么呢？
鸳鸯太俗了，花里胡哨的需要的彩线也多，思索片刻，姚黄让春燕教她绣燕子，一根竹枝，枝头栖一只大的，旁边飞一只小的，像惠王爷画在河灯上的那样。
人家惠王爷不嫌弃她的女红，姚黄也不能太敷衍了，先在普通的绸缎上练习，一练就是一下午。
惠王爷快回来了，姚黄让春燕收起针线筐，站在地上舒展舒展筋骨，披上带袖的狐皮大氅去了前头。
此时地上已经多了一层积雪，姚黄故意在下人没扫过的地方踩了两脚，那双貂皮靴的靴底便完全陷了进去。
等了一刻钟左右，在大门外探望的阿吉跑回来了，说王爷的马车已经拐进了巷子。
姚黄叫她先回明安堂，自己撑着伞去了门外。
青霭、飞泉一左一右地坐在车辕上，都瞧见王妃了，但谁也没有知会里面的王爷。
马车停下，青霭进去推动轮椅，飞泉站在车前，在张岳准备好木板后再打开车门。
赵璲披着大氅坐在温软的牛皮轮椅上，车门打开，他才发现王妃竟然撑着一把青绸伞站在木板尽头的一侧，路面是白的，王妃的伞面也是白的，更有飞雪不断落下帘幕一般恍惚了视线，但赵璲还是看清了王妃莹白的腮边下巴，看清了她染了桃粉的面颊。
当轮椅落稳于地面，赵璲看向王妃握着伞的只有指尖泛红的右手，没有说什么。
姚黄没再接过轮椅，而是跟在旁边给惠王爷撑伞，直到来到明安堂前院的堂屋门前，她才将伞交给青霭，自己推着惠王爷进去了。
厚厚的帘子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冷。
姚黄将轮椅停在长几北面，刚要去给冻了一路的惠王爷倒碗热水，惠王爷突然伸出手，将她拉到了轮椅上。
赵璲是想用自己的手帮王妃暖手，结果才握上去，竟发觉王妃露在外面撑伞的右手居然比他一直收在大氅广袖中的手还要温热。
赵璲一触即离。
姚黄笑了，将右手伸进他的广袖，顺着惠王爷微凉的手一直往他蟒袍的窄袖里面钻，到了肘部这里，王爷的手臂就很温热了。
赵璲看着怀里的王妃，道：“下次再遇雪天，不用出去接我，车上有伞。”
姚黄：“我知道啊，可我喜欢为王爷撑伞，飞泉撑的跟我撑的能一样吗？”
惠王爷不说话了。
当然不一样，青霭飞泉只是他身边的近侍，她却是他的王妃。
青霭飞泉是送他回府，王妃是接他回家。
惠王爷解开衣带，展开大氅将王妃完全笼进怀中。
没多久，裹了两层狐皮大氅的王妃仰起她红通通的脸颊，嫌弃道：“好热啊……”

第102章
庆王府。
庆王下了马车，拨开想要给他撑伞的近侍，大步流星地进了王府。
他可没有二哥那么娇气，这点雪还要撑伞，又不是下雨。
身穿宝蓝蟒袍的年轻王爷直接来了王妃这边，见美人表妹暖暖和和地坐在次间的榻上，庆王解下大氅丢给丫鬟，等丫鬟抱着大氅退下了，庆王脱了靴子爬到榻上，伸手就将一本正经看书的郑元贞揽进怀里，低头往她的领子里亲。
郑元贞嫌弃道：“凉！”
庆王笑：“亲一会儿就热了。”
新婚燕尔，又是血气方刚，庆王直接将郑元贞压在榻上，趁着晚饭前尽了一场兴。
事毕，庆王看着发髻松散面红如霞的表妹，想到去年这个时候表妹待他还客客气气如今却已经愿意随他颠鸾倒凤，庆王越发觉得畅快，继续紧紧搂着郑元贞，不许她收拾。
郑元贞嗔怪道：“马上就要吃饭了，赶紧起来吧。”
庆王：“不急，我喜欢这么抱着你，再陪我说会儿话。”
郑元贞：“说什么？”
庆王想了想，笑了，把玩着她的发丝道：“二哥不是坐轮椅吗，硬邦邦的木椅，别的季节还好，到了冬天一直坐着肯定冰人，人二嫂聪明，叫木匠给二哥改成了牛皮垫子的椅面，看起来与轮椅浑然一体，坐着又软又暖。”
郑元贞想象不出来，淡讽道：“难为她能想出这么多的法子去讨二哥的欢心。”
郑元贞并不认为端雅贵重的惠王能跟一个贪吃懒做的百户之女相敬如宾，那么姚黄想要坐稳她惠王妃的位子，就只能挖空心思地去争取惠王的宠爱，琴棋书画姚黄样样不通，唯有从惠王的衣食住行吃喝玩乐上下手。
郑元贞是养尊处优的郡主，自幼被长公主母亲纵着宠着，便是嫁给庆王后也都是庆王一直在设法哄她开心，骨子里郑元贞就瞧不上女子用温柔体贴去争宠的卑微手段。
庆王理解表妹的意思，笑道：“毕竟她跟你不一样，二哥又是和尚性子，她不费心思，怕是得守活寡。”
郑元贞对姚黄的事并无兴趣，问他：“二哥去工部当差有一个月了吧，可有插手什么工事？”
永昌帝那么大费周折地改动各处大小宫门，虽说后面给康王、庆王喂了一颗定心丸，可一想到惠王的才干以及永昌帝对他的偏爱，郑元贞就有些不放心，更怕惠王到了工部也能大放异彩，动摇永昌帝现有的立储念头。
庆王自然有留意这个，道：“据说一直闷在公房阅览去年的工事卷宗，大有看到过年的意思，朝会上他也从不主动干涉政务，依我看，二哥是怕我们猜疑他，不敢再争锋。”
一个低贱舞姬生下来的皇子，没有母族帮衬，唯一能倚仗的就是他的文武天分，二哥装了十几年的隐忍老实，终于在十八岁的时候抓住机会立下战功，一跃成了父皇最宠爱的儿子。可惜二哥命不好，腿废了，如断了腿的千里马再无任何希望，那么二哥足够聪明的话，就该知道不能再压兄弟们的风头。
郑元贞摸了摸庆王的手背，低声道：“但愿如此。”
庆王掰过她的脸：“你担心什么？就算他要争锋，坐着轮椅又是在工部，他如何还能胜过我？”
二哥立战功的时候他还年轻，现在他长成了，就算二哥的腿好了，他也不怕二哥。
庆王不喜欢表妹话里透露出的对他的轻视、对二哥的高看。
郑元贞笑了笑：“是啊，三哥缺的只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庆王又压着人狠亲了一通，夫妻俩才起来收拾。
走到饭桌前，庆王看看桌边两把黄花梨的雕花圈椅，对郑元贞道：“你别说，二哥的牛皮椅确实舒服，这样，明日我跟你一起去二哥那边走一圈，我陪二哥，你陪二嫂喝茶时跟她说一声，让她给咱们做两把圈椅，咱们可以出银子。”
郑元贞：“……不稀罕，你喜欢你自己去跟二哥要。”
庆王：“二哥腿废了，我好好的，哪好意思跟他开口，还是你们妯娌间更容易张嘴。”
郑元贞：“我与姚氏没有任何私交，她若来求我帮忙，我会帮，我却不可能为了两把牛皮椅子去跟她低头。”
庆王：“……行，你的脸皮金贵，我的厚，总之明天你我一起去，我找机会跟二嫂讨要总行了吧？”
郑元贞刚要拒绝，庆王正色道：“你别忘了，父皇虽然放弃二哥了，却更加怜爱二哥，大哥都知道每个月去探望一次表现关心，你我做弟弟弟妹的总是不把二哥放在眼里，让父皇如何看我？”
兄友弟恭，妯娌和睦，这都是父皇期待从他们身上看到的。
郑元贞便将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至少在庆王得到那个位置之前，她与庆王确实都得做做样子。
惠王府。
烧着地龙的内室温暖如春，然而冬日清晨依旧漆黑的帷帐之中，姚黄还是被惠王爷微凉的腿凉醒了。
她想往里面躲，肩膀却被惠王爷按得死死，最终他撑过来，要她抬腿。
任何事都是熟能生巧，如今惠王爷学会了用肘部支撑身体的重量，这样一来，两人贴得更近。
姚黄可以不配合，但这会儿惠王爷连手都动不了，成与不成全由姚黄做主，她真不给，便有欺负他残疾之嫌。
所以只要惠王爷摆出这个姿势，姚黄再困都得由着他。
窗边渐渐透进来熹微的雪光，就在姚黄能看清惠王爷的俊脸之前，惠王爷让她哭了最后一声。
等姚黄提得起力气收拾时，惠王爷已经理好中衣坐起来了。
姚黄抓住他的手腕，硬将人给拉躺了回来。
王妃半趴过来，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王妃的脸一片酡红，哭了很久的眼睛有些红肿。
赵璲闭上眼睛。
姚黄哼了一声：“敢欺负人却不敢当吗？”
赵璲：“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姚黄：“天都亮了，还睡什么睡。”
赵璲沉默，左手拉过被子，帮她盖严肩膀。
姚黄瞅瞅帐外，兴奋道：“我陪王爷去看后花园的雪景吧，积了一晚上的雪，那边多半成了仙境。”
昨日她就让曹公公吩咐下去了，先别让下人清理后花园路上的积雪。
赵璲道好。
姚黄这才放他去了净房，自己穿好衣裳，裹着大氅来到窗边，打开窗户，一股透骨的凉意立即扑了进来，带着零星几点盐粒大的碎雪。
窗外一片白茫茫，远处的院墙屋顶也都是白的。
赵璲从净房洗了手出来，就见王妃裹着大红色的大氅趴在窗台上，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侧脸，以及踩在白狐毛睡鞋中半露的一双玉白秀足。
赵璲推着轮椅来到王妃身后。
姚黄听到动静，见他只穿着中衣，赶紧将窗户关上，免得他着凉。
温存片刻，姚黄去了里面，出来时惠王爷都穿好了外袍。随着他常住后院，青霭送了好几套王爷的常服、蟒袍过来，今早惠王爷选了一件茶白色的锦袍，俊得像话本里的玉面神仙。
吃过早饭，姚黄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缎面的大氅，再给惠王爷加上他那件墨色带金线祥云纹的大氅，姚黄就亲自推着惠王爷去了后花园。
地上的积雪有三指来厚，赵璲听着王妃踩在积雪中的脚步声，问：“脚会不会冷？”
姚黄：“托王爷的福，我现在穿的是几百两银子的貂皮靴，里面暖和外面防水，才走这么一段路都热起来了。”
赵璲：“……”
后花园一片银装素裹，就连那片深绿色的竹林都覆盖了一层白雪。
绕到西边的湖畔，姚黄心中一动，问轮椅上的惠王爷：“王爷滑过冰吗？”
赵璲摇头。
姚黄笑，指着早已冻得结实的湖面道：“我推王爷去冰上走走？王爷放心，我早带着阿吉她们在上面滑过好多遍了，不会掉进去的。”
惠王爷的心跳有些快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想先把青霭、飞泉叫过来，以防万一。
王妃却直接推着他来到了冰面。
姚黄先慢悠悠地推着惠王爷在冰面上走了小半圈，等惠王爷确信了冰面的结实，姚黄才提醒惠王爷抓稳扶手，然后用力将轮椅朝前推去。
金料的大轮顺利地在雪地里滚出两条细细长长的轮印，清冽的风迎面拂过惠王爷的耳畔，直到轮椅的速度慢下来，他的心跳才跟着减慢了速度。
他转动推轮，让轮椅慢慢地转向身后。
王妃站在三十步之外，正弯腰捧雪。
赵璲就看着王妃不怕冷的直接用手攒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站直了，王妃朝他灿然一笑：“王爷也没玩过打雪仗吧？”
赵璲：“……”
姚黄：“接着！”
她用力将雪球对准惠王爷的脸抛了过去。
赵璲很想避开，也能够避开，无论侧身还是稍微推动轮椅转向都来得及，可是，雪球打不中的话，王妃岂不是白冰了一次手？
赵璲闭上了眼睛。
雪球不是很重也不是很轻地砸在了他的额头，再掉进他的怀里。
姚黄：“……”
战场都待过两三年的惠王爷，居然挡不住她的雪球？
完了，这么准的一下，惠王爷要生气了吧？
姚黄赶紧跑过来，一边捡起雪球丢到一旁一边慌慌张张用帕子帮王爷擦掉额头的碎雪，看着惠王爷低垂的睫毛，姚黄紧张道：“王爷怎么不躲啊？疼不疼？”
赵璲摇头。
惠王爷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姚黄却愧疚得不行，于是重新攒了一个更大的雪球塞进惠王爷手里，她退开二十来步，让惠王爷也丢她一回。
赵璲看看一脸期待且鼓励地望着他的王妃，再看看手里的雪球，最终还是没有丢出去。
“堆个雪人吧。”
他舍不得王妃疼。

第103章
姚黄一看惠王爷拿着雪球迟迟不扔，就知道这人舍不得砸自己了。
这让姚黄想到了往年她玩过的那些打雪仗，自家的哥哥表哥表妹，街坊里的男女玩伴，还有专门从别的巷子跑过来找他们玩的李廷望，从四五岁到十五六岁，每年冬天姚黄都要跟着这些人疯玩几次，玩到兴头上连哥哥都舍得砸她，李廷望更是追着她不放，仗着个子高腿长跑得快，按着她的肩膀也要将雪球往她领口塞，非得她喊他哥哥才肯罢休。
姚黄走过来，将惠王爷手里的大雪球放到轮椅扶手上，再坐进惠王爷怀里，抱着他的脖子问：“让你扔的，为什么不扔我啊？”
赵璲看着王妃嘟着嘴不高兴的样子，以为自己让她败了打雪仗的兴，垂眸道：“我确实没玩过这个，可能掌握不好力道。”
姚黄还是嘟着嘴：“撒谎，王爷就是不想扔我，可你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刚刚对你又心狠又手辣？”
说着，她又摸了摸惠王爷挨过雪球砸的额头。
王妃的指腹温温的，轻轻柔柔地抚摸着他的额角，赵璲抬眸，眼前便是王妃自恼的清亮眸子，是她在周围雪面映衬下嫣红柔润的唇瓣。
忽地，王妃看向他的眼睛，小声解释道：“我以为王爷能躲开，早知道你不躲，我才舍不得往你脸上砸，最多朝你肩膀胸口丢。”
赵璲：“没觉得疼。”
姚黄瞪他：“才怪。”
说完，她捧住惠王爷的脸，凑过来在惠王爷的额头用力亲了一口：“好了，就当补偿王爷了，而且是你自己不愿意报复回来的，以后可不能拿这个雪球跟我翻旧账。”
惠王爷点点头。
姚黄笑了，离开轮椅，打量一圈冰面问：“王爷真想堆雪人啊？”
赵璲：“我没堆过，如果堆起来很麻烦，那就算了。”
姚黄：“不麻烦，王爷稍等。”
姚黄小心翼翼地来到岸上，背对惠王爷朝后花园入口的方向吹了个响哨。
守在这边的青霭、飞泉听了，一时不确定这哨子是王爷还是王妃吹的，又为何要吹。
当第二声响哨传来，两人决定过去瞧瞧。
姚黄等了一会儿，远远瞥见两人的身影，便高声道：“不用过来，我要堆雪人，你们去拿两把铲子来。”
青霭、飞泉一听，麻溜地转身去取东西。
姚黄继续推着惠王爷在湖面滑冰，推着推着她真热了，解开大氅挂在湖岸一根矮枝上。
看着惠王爷在冰上滑来滑去的背影，姚黄心想，明天她也要搬把轮椅来，让阿吉几个推她。
王府太大，青霭、飞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青霭一手拿把崭新的雪铲，飞泉抱着一筐堆雪人可能会用到的小物件，譬如护手的皮套子、雕刻雪人的刻刀角刀平刀，以及给雪人充当眼睛嘴唇的黑玛瑙、红玛瑙等，飞泉甚至还跑去竹林折了一根竹枝，以防王爷王妃想用竹叶给雪人当眉毛。
姚黄先接了青霭手里的雪铲，看到飞泉怀里抱着的那堆东西，暗道王府的雪人都要比民间的雪人贵气！
“好了，这边没你们的事了，找个暖和地方待着去吧。”
打发了青霭飞泉，姚黄把暂且用不上的筐留在岸边，自己拿把铲子，再将另一把塞给惠王爷：“先堆雪人的身体，要用好多雪呢。”
赵璲看到了王妃鼻尖亮晶晶的细汗，便把自己的大氅也脱了。
姚黄去岸边将他的大氅跟自己的挂在一棵树上，转身的时候，就见惠王爷已经开始铲雪了，先将轮椅前面的雪铲到前面，再推动轮椅缓缓移动。这是把四个轮子的紫檀轮椅，既稳固在冰面推起来还轻松。
姚黄直接站在岸边，推着铲子朝惠王爷那边走去，到了近前，铲子上的雪已经很高了。
姚黄铲雪铲得不亦乐乎，铲着铲着惠王爷让她去折一根树枝给他。
拿到树枝后，惠王爷在一块儿尚未动过的雪面上简单勾勒出一个披着大氅的美人身影，询问身边的王妃：“堆这种？”
斗篷可以遮掩王妃的身形，他腿脚不便，只能取巧，只精细雕琢雪人王妃的脖颈、发髻以及面容。
姚黄：“……”
她接过惠王爷的树枝，在惠王爷勾勒的斗篷美人旁边画了一大一小叠在一起的两个圆球：“我只会堆这种。”
赵璲：“……”
王妃突然低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但我喜欢王爷画的雪人，只要王爷有耐心，我就陪你堆这个。”
惠王爷想，今日休沐，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用在堆雪人上。
接下来，赵璲负责修整雪人身体的形状，姚黄负责给他递筐里他需要的各种用具以及其他惠王爷不方便做的零活儿。
美人雪人的斗篷身躯刚刚修出轮廓，大概巳正时分，青霭跑来了，称庆王夫妻前来拜访。
姚黄看向惠王爷。
赵璲想到了每个月都要来一次的康王，康王棋艺不佳，再来就改成了推他逛园子晒日头，庆王棋艺还行，但赵璲不想浪费时间陪他下棋。
“带他们来这边。”赵璲一边继续调整雪人的身形一边道，左右这雪人还没有脑袋，被庆王看见也无妨。
青霭去请人了。
姚黄纳闷道：“他们来做什么？”
要是装兄友弟恭，平时庆王也没有这方面的意图。
赵璲：“大概是为了牛皮椅子。”
姚黄想到她给自己做的那把牛皮圈椅，确实足够庆王夫妻动心的，虽然夫妻俩也可以让庆王府的木匠自己琢磨，但哪有直接来找她要现成的快？毕竟这椅子说着容易，木器坊也用了半个来月才做出能让惠王爷这等贵人满意的成品来。
另一头，庆王带着郑元贞先是走过惠王府长长的王府大宅，又跟在青霭后头跨进了并未扫雪的后花园石板路。
惠王府的雪景很美，郑元贞却没有心情欣赏，石板路一旦沾了雪就容易打滑，她扶着庆王的手臂走得小心翼翼，路越长她就越不耐烦，心里全是对姚黄的迁怒，认为姚黄存心刁难他们夫妻，不然哪有在冰天雪地的后花园待客的道理？
庆王惦记着牛皮椅子，不在乎这点路，但他猜测二哥应该正在哪个亭子里烹雪论茗。
终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现出了惠王夫妻在冰面上堆雪人的身影。
庆王、郑元贞同时停下脚步，面上是相似的难以置信。
姚黄也看到了他们，甭管心里喜欢还是不喜欢，姚黄都能笑得无比真诚：“三弟弟妹，快过来吧，看你们二哥手多巧！”
庆王看到的是一身红裙笑靥如花的二嫂，郑元贞看到的是轮椅上身穿茶白锦袍俊雅如玉的惠王。
短暂的愣神后，庆王牵着郑元贞的手跨上了冰面。
姚黄朝这边迎了几步，寒暄道：“这么大的雪，我跟王爷都没想到会有客来，便起了玩兴过来堆雪人，刚刚听说你们来了，王爷要去前面招待你们，被我给劝住了，都是自家兄弟妯娌，那么见外做什么，你们说是不是？”
郑元贞笑了笑，庆王笑得很亲：“二嫂说的是，我也没把二哥二嫂当外人，不然昨日该提前送拜帖的。”
姚黄见郑元贞神色紧绷，猜到她担心路滑摔倒，主动挽住了郑元贞的手臂：“来，我扶着弟妹。”
郑元贞很想拒绝，可姚黄的挽胳膊确实比庆王的牵手腕让人安心，便轻声道了句谢。
三人来到了惠王爷与雪人身边。
赵璲对两人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并未停。
庆王刚要问二哥堆的是什么，忽然注意到郑元贞在看另一处地面，庆王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发现雪地里画了两个雪人，一个是真雪人，一个就是两个球，一眼便能让人猜到两幅画分别出自谁手，雅与俗的对比也在这里彰显得淋漓尽致。
郑元贞看着地面的斗篷美人，又看了眼身上披着的青色缎面大氅，心头才起涟漪，抬眸去看惠王的侧脸时，终于瞧见了对面挂在树枝上的一红一黑两件大氅。
庆王已经打趣起兄长了：“小时候几次喊二哥出来玩雪，二哥都推脱没有兴趣，如今有了二嫂，二哥倒是有兴致了。”
赵璲未作回应，他请庆王夫妻过来，是希望二人看到他与王妃在忙会识趣地早些离开。
他这样，庆王有些尴尬，下意识地看向二嫂。
姚黄只好替惠王爷打圆场：“你二哥最不会开玩笑，你跟他说正事他还能多说几句。”
庆王：“二哥确实是这正经性子，我这里恰好也真有件事。”
他拍了拍惠王爷的轮椅，笑着看眼郑元贞，再对姚黄道：“元贞听我夸二哥的牛皮椅子，她也觉得好，就想问问二嫂能不能让你们府上的工匠帮我们打一套牛皮圈椅，该花多少银子二嫂直接给我们报个数，我们总不能让二哥二嫂破费。”
郑元贞：“……”
姚黄笑道：“就这啊，简单，牛皮椅是我让南大街的雅居阁琢磨出来的，你们直接去他家订做吧，喜欢什么样的皮料绸缎包面都可以跟他们提，我们府里的工匠最多修修房梁柱子，不如人家专门做木器生意的擅长。”
惠王爷要进献一把牛皮圈椅给永昌帝，与她那把一样工艺的就行，昨日黄昏付东家收到话就挑了一把圈椅交了出来，可见店里已经有了一批成品，像他这样精明的商人，说不定刚从邓师傅那里听到她的皮椅主意，就已经叫人去买光了各处皮毛店的存货。
庆王闻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二哥。
明明有“雅居阁”的名号，昨早大殿前还非要扯什么不是买的是二嫂帮他改的，故意显摆二嫂对他好？

第104章
惠王爷一副无心待客的冷淡姿态，牛皮椅子的来处也问出来了，庆王识趣地提出告辞。
姚黄先帮惠王爷换了一把木柄小铲刀，再笑着对夫妻俩道：“难得来一趟，我陪三弟弟妹去前面喝碗茶吧，让你们二哥自己在这儿堆雪人。”
庆王知道这是客气话，劝道：“不用了，二嫂留步，我们这就去雅居阁逛逛。”
姚黄便只帮忙将郑元贞扶到岸边，热情地邀请夫妻俩有空再过来小坐。
庆王、郑元贞又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刻多钟，终于重新上了自家马车。
这时，郑元贞才卸下脸上的淡笑，露出不悦之色。
车里备着暖手小炉，庆王递给郑元贞，见她板着脸，笑道：“该不会因为我拿你当托词不高兴了吧？”
郑元贞看向她沾了雪的靴底，道：“不是，我只是不喜欢在雪地里走那么久的路。”
庆王：“这个二哥二嫂倒不像故意怠慢咱们，二哥坐着轮椅行动不便，又是兄长，总不能让他前后院地来回折腾。”
郑元贞淡淡地嗯了声。
庆王一直盯着她，忽地抬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还是羡慕二嫂了，羡慕她有个会雕美人雪人的雅夫君？”
郑元贞心头一惊，面上丝毫未显露出来，恼火地拍开庆王的手，瞪他一眼道：“少胡说，一件死物罢了，我若想要，能叫几个擅长此道的工匠给我雕更好的。”
庆王：“工匠是工匠，夫君雕的是情意，我也没想到二哥这么会宠人，想当初刚听说二嫂的家世时，我还以为二哥彻底自暴自弃了，连王妃都随便糊弄。”
郑元贞顺着他的话道：“姚氏家世虽低，却貌美妖娆，别说二哥了，你不也喜欢那样的？”
这话里透着几分酸气，却成功让庆王收起了那些疑窦，一把将郑元贞抱到怀里，贴着她的脸道：“貌美妖娆的野花多的是，表妹才是牡丹国色，在我这里，谁也压不过表妹去。”
郑元贞嗔了他一眼。
至此，夫妻俩都没再提惠王府里发生的事，自去雅居阁看牛皮椅子了。
姚黄看明白了，惠王爷不是要堆雪人，而是要雕雪人，忙到该回明安堂用午饭了，雪人的斗篷才刚刚雕完九成，雕得斗篷仿佛随风卷起来的一角都跟真的斗篷一样。
惠王爷终于放下平刀后，姚黄赶紧帮他披上大氅，系好带子再坐上去，先将惠王爷凉冰冰的双手捂到怀里：“都快冻成冰了，让你戴皮套子你也不戴。”
被王妃温热的手裹着，赵璲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冷。
姚黄推着惠王爷跑到岸边，再推着惠王爷一路跑到明安堂的后院，叫丫鬟们去给惠王爷准备洗脚水，至于御寒的姜汤，在冰面上就断断续续地喂惠王爷喝了两大碗。
热水还没来，姚黄让惠王爷坐到次间的暖榻上，去里面抱了被子出来让他盖上。
赵璲：“不冷。”
姚黄便按住他一条腿，手要往他的裤腿里钻。
赵璲挡开王妃的手，垂眸解释道：“手能感受到的冷，这里只能感受到五六分，所以真没觉得冷。”
姚黄：“可它终归还是承受了十分的冷啊，我既然帮王爷捂了手，就也要把王爷的脚给捂热乎了。”
赵璲只好配合地用被子盖住腿。
阿吉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姚黄把椅子搬到榻前，阿吉放好水盆就退下了。
姚黄叫惠王爷挪过来泡脚。
惠王爷一动不动。
姚黄：“我出去，王爷自己泡？”
惠王爷颔首。
姚黄暗道，这样的惠王爷仿佛刚刚嫁给她的皇家闺男，脸皮薄得出奇。
吃过午饭，赵璲让王妃留在明安堂，他带着青霭飞泉继续雕雪人剩下的部分，雕好了再请王妃过去赏。
姚黄确实不想再去站半天，惠王爷雕雕琢琢乐在其中，她在旁边看着却忍不住着急！
惠王爷走了，姚黄想了想，让春燕把针线筐拿出来，等着惠王爷雕好雪人送她时，她也送惠王爷一份礼物。
烧着地龙的次间暖呼呼的，姚黄按照上次练好的针脚一针一线耐心地绣着。
绣了一个多时辰，申时两刻左右，姚黄绣好了，让阿吉来看，阿吉惊喜道：“我敢说，这是王妃最好的一件绣活！”
姚黄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得了精通蜀绣、苏绣等二十四种针法的春燕大师傅的指点。
收好手帕，披上大氅，姚黄抱着一个小手炉跑向了后花园，这次把金宝也带上了。
惠王爷还没忙完，姚黄站在岸边问他大概还要多久，惠王爷思索片刻，答：“两刻钟。”
姚黄就带着金宝去一边玩了。
等飞泉来请她了，姚黄兴奋地跑过来，发现惠王爷并没有用那些竹叶黑玛瑙红玛瑙什么的，仍是用那些小刀雕刻的发髻、五官，而这雪人一看就是仿着她来的，连个头都跟她一般高，周边废弃的雪块儿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这么一个披着斗篷的雪人王妃静静地站在她与惠王爷面前。
姚黄忍不住围着雪人转了一圈又一圈。
青霭、飞泉早已离开，天边的夕阳被云层遮掩，然而洁白的雪自带一种莹光。
姚黄扑到惠王爷的怀里，特别认真地告诉他：“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雪人，一想到天气暖和了它会融化，我都舍不得了。”
赵璲笑了笑：“明年下雪了，再雕一个。”
姚黄满意了，抬起左手，让惠王爷来掏她的袖口。
赵璲扫眼岸边，确定青霭飞泉没有探头探脑，才探进王妃的袖口，很快摸了一方手帕出来。
竹青色的素绫，左下角的位置绣了一根竹枝，与一大一小、一静一动的两只黑燕。
赵璲看着那两只黑燕，看了很久。
姚黄小声催他：“怎么样啊？”
赵璲对着飞在竹枝外面的那只黑燕道：“很好，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手帕。”
姚黄都被惠王爷夸脸热了，歪头看向雪人，转移话题道：“哎，趁天还没黑，我再堆个雪人王爷吧，不然晚上就一个雪人王妃孤零零站在这儿，连个伴都没有。”
解下大氅交给惠王爷，让他坐着不动，姚黄利用推到旁边的剩雪迅速堆出一个壮硕简陋的雪人身体，再去远处滚了一个圆圆的雪人脑袋搭上来，把飞泉准备的竹叶眉、黑玛瑙眼、红玛瑙嘴唇戳进去，拍拍手，大功告成！
赵璲：“……”
如果雪人王妃会动，定会被这般丑陋的雪人王爷吓跑？
姚黄才不管惠王爷怎么想，哼着小曲儿将惠王爷推走了，金宝对着王妃堆的大雪人汪汪叫唤两声，颠颠地跟在主人们身后。
吃过晚饭，夜幕已然降临。
赵璲照例在前院推拿沐浴后才来的后院。
明日有朝会，今晚赵璲没打算做什么，如今他夜夜都跟王妃睡在一起，赵璲还不至于每晚都要王妃哭一场。
然而王妃熄了灯来到床上，竟然主动抱了过来，胳膊老老实实的，脑袋枕着他的腰，却伸着脚来拨弄他的脚。
赵璲：“……做何？”
姚黄笑：“我看看王爷的脚上是不是长了花，不然怎么藏着掩着不给我看？”
赵璲：“……”
他无法控制腿脚，也就无法避开王妃调皮的脚丫，只能任由王妃把她的脚当成手一样翻来覆去地刮蹭着他的脚心脚背，偶尔还会故意将脚指头往他的指缝里钻。
赵璲的腿脚皮肉确实只残留了五成左右的知觉，但那不代表他不会受到王妃这般逗弄的影响。
不知过去多久，赵璲掐住王妃的腋窝，将她整个提了上来，再将人斜着推到里面的角落，一手攥着王妃的双脚，一手拉高被子盖住她方才露出来的上半身。
姚黄难为情地踢腿，试图将惠王爷的手踢开：“王爷也不嫌脏。”
惠王爷不语，只模仿她用脚做的那些小动作。
惠王爷的掌心可是长了一层硬硬的茧子，痒得王妃乱踢乱扭，软声央求着王爷快松手。
等王妃的脚踝浮上细细的一层汗，赵璲将她拉回怀里。
王妃已经软成了一团温雪。
宫里的永昌帝收到了儿子惠王进献的皮椅，试过之后非常喜欢，交给宫匠改进去了，最终的成品要符合他身为帝王的尊贵。
御用的宫匠只负责为帝王、后妃们打造舒适的皮椅，影响不到付东家雅居阁的生意，而随着庆王夫妻在雅居阁订做了一套皮椅，随着付东家将这风声传出去，短短半个多月，皮椅便成了今冬京城达官贵人们争相订做的新宠，如福成长公主这样的顶级贵妇人，直接自备狐皮貂皮贡品绸缎让雅居阁给她做，而得到消息慢又想在年前赶时兴的一些小官夫人，就只能买羊皮、猪皮、兔皮的椅子。
十一月底，李廷望从武学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套看起来古怪坐起来还挺舒服的羊皮椅。
明年开春就要考武科举了，李廷望、姚麟等年轻儿郎都在努力读书练武，皮椅这种物件也不值得他们放在嘴边议论攀比，所以李廷望先前没听到半点消息，随口问道：“京城何时有了这种皮椅卖？”
其母王氏瞅瞅儿子这半年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的清瘦脸庞，含糊道：“我也不知道，还是去别人家里做客看见的，然后也去买了一套。”
李廷望没有多想，低头按了两下羊皮椅面，按着按着，心里一疼。
如果姚黄还在长寿巷，他一定会送她一把这样的椅子哄她开心，如果姚黄还在长寿巷，他一定会告诉她，等他考上武进士便去她家提亲。
她根本还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

第105章
腊月十二，康王大婚。
前往康王府吃早席的马车上，姚黄笑着对惠王爷道：“今日我应该也会在康王府待一整天，王爷中间若想回府休息，直接动身就是，不用等我啦。”
赵璲看着王妃神采飞扬的脸，想到了早上王妃一边清点荷包一边喃喃自语的情景。
赵璲问她为何要带荷包。
王妃笑道：“早席、午席中间有一个多时辰的空闲，天冷又不好去园子里赏花，上次去庆王府喝喜酒时大殿下的两位侧妃就跟我商量过，说等大殿下成亲了，我们几个坐在暖阁里打牌，上午打完下午再接着打，反正黄昏新娘子才进门。”
康王府到了。
下了马车，青霭接管了惠王爷的轮椅，姚黄要带着阿吉直奔女客那边，笑着朝惠王爷递了个“晚上再见”的眼神。
赵璲看着王妃脚步轻盈的背影，视线短暂扫过阿吉腰间佩戴的王妃亲自清点过的那只荷包。
王妃刚嫁过来时，每次看向他的眼睛都明亮动人，赵璲被那样的眼神鼓励，夜里做了很多他从未设想过他会做出来的事。后来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赵璲才发现只要王妃的心情好，那么她看他、看青霭飞泉、看不相干的路人甚至看轮椅、金宝、荷包，眼眸都会一样清润似水，仿佛蕴含了无限情意。
天生丽质。
吃席前与席间姚黄已经完成了与各位赴宴女眷的应酬，散席后简单坐了一会儿，康王府负责待客的两位侧妃就询问以福成长公主、惠王妃、庆王妃以及大公主、二公主为首的贵人们要不要打牌。
福成长公主对此没有兴趣，准备先回府，午席的时候再过来。
郑元贞也想跟着母亲走，收到母亲的眼色，这才同意加入牌局。
于是，康王府的顾侧妃陪着姚黄、郑元贞以及二公主凑了一桌牌局，另一位阮侧妃负责招待别的客人，大公主则坐在了姚黄旁边当看客。
上次郑元贞出嫁，两位公主作为表妹去长公主府送了嫁，陈萤于她们而言就只是外姓嫂子了，两位公主便直接来了康王府，而陈萤的祖父祖母父母双亲以及兄弟姐妹们终于在腊月初赶到了京城，入住永昌帝赏赐的一栋宅子里，陈萤也得以回到家人们身边，等着在御赐的宅子里出嫁。
姚黄挺替陈萤高兴的，尽管回完门她的家人们就得赶回去了，能短暂团聚都是一桩喜事。
二公主看眼姚黄，道：“听说二嫂做秀女时就与大嫂交好，现在大嫂完婚了，二嫂以后倒是可以经常来大哥府上打牌，有两位侧妃陪着，连牌搭子都不用再从外面找。”
说到牌搭子，二公主特意瞥了眼郑元贞。
姚黄嗔她：“你当我傻啊，她们三个一条心，我单枪匹马地过来，岂不是主动给她们送银子分赃。”
顾侧妃、阮侧妃忙道不敢。
二公主：“这么说，二嫂也会叫上三嫂？”
姚黄：“那要看是谁攒的牌局了，若是我张罗的，别说你大嫂三嫂，两位妹妹我都会派人去接你们出宫，若是你们张罗的，我便安心等着你们请我了，至于你们还请了其他哪些人，我可管不着，当然，你们要是请了别人单不请我，我可要伤心喽。”
二公主：“……”
郑元贞打着打着就发现，可能是因为姚黄瞧着好说话，无论顾侧妃、阮侧妃还是两位公主，无论开玩笑还是聊衣料首饰，居然都喜欢找姚黄聊，明明周围这么多人，姚黄却成了众人目光的中心，仿佛旁人都是姚黄的陪衬。
郑元贞留下来打牌，是为了观察姚黄与康王府两位侧妃的关系，然而她们说笑议论的都是日常琐事，连二公主的几番挑拨都被姚黄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上午的牌局结束，郑元贞不但什么也没观察出来，还搭进去三十多两碎银。
吃过午席，郑元贞就直接随着福成长公主回府了。
福成长公主指点女儿：“还是要试着多跟她们接触，很多秘密都是经由别人一两句无心之言泄露出来的。”
郑元贞：“她们能有什么秘密？终归还要看几位王爷在朝堂上的表现。”
福成长公主：“那可不一定，夫妻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妻族可以成为一个王爷的助力，也能成为扯他后腿的累赘。你若能抓到她们哪个的把柄，将来说不定能派上妙用，尤其是康王的一个正妃两个侧妃，妻妾争宠注定难以一心。”
郑元贞听得一阵心烦，归根结底，她认为庆王比康王强多了，只要庆王在朝堂上不出差错，皇上最终还是会选择庆王，根本不需要她屈尊降贵地与姚黄、陈萤包括康王的两个侧妃去虚与委蛇。
到了黄昏，康王终于接了新娘子回府。
姚黄早把已经结束半个时辰的牌局抛到脑后了，笑着拉着大公主去观礼，二公主见这次没有陈萤姚黄宁可空着一只手也不来牵她，气得留在了后头，与稳坐此处的郑元贞相顾无言。
掀盖头的时候，露出来的陈萤眼圈红红的，一看就知道辞别父母时哭狠了。
姚黄那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因为娘家就在京城，她想家了随时都可以过来看，陈萤不一样，出嫁时辞别的是即将天各一方的爹娘。
用过晚席，姚黄等人要道别了，陈萤巴巴地望着姚黄，满脸都写着紧张不安。
姚黄便叫阿吉在外面候着，她单独陪陈萤进了内室。
陈萤扑了过来，整个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姚姚，我好怕。”
姚黄笑她：“怕洞房？宫里应该有女官教过你啊。”
陈萤没好意思说，就是因为教过才怕的，无法想象其中的痛苦，尤其是康王比她高了一个头，身形那般魁梧。母亲只会一遍遍地嘱咐她隐忍听话，千万不能惹康王不喜，越这样陈萤越紧张，已经成过亲的姚黄便成了她最后可以求助的人。
姚黄太熟悉陈萤的胆怯了，想了想，她凑到陈萤耳边，分享了一些明明是她自己摸索出来却被冠以母亲教她的小窍门。
姚黄：“总之啊，那个时候就别再把王爷当王爷敬着了，只把他当夫君，该商量的时候商量，该主动的时候主动，该抱怨的时候抱怨，该夸的时候夸，王爷也是人，他喜欢不喜欢哪样你能看出来的，根据他的反应随机应变就是。”
此外，她还告诉陈萤，熬过最初那一点不适，后面能让她舒服哭。
陈萤听红了耳朵。
她不求舒服哭，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疼就行。
陈萤非常相信姚黄，那么羞于启齿的事姚黄都敢跟她说，肯定更是真的。
快一更天的时候，康王终于过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走路都有些不稳。
王妃当然要照顾好王爷，陈萤暂且忘了那些紧张，帮着将康王扶了进来。
康王醉醺醺地倒在了喜床上。
他的亲戚太多了，有原配出自镇国公府个个习武的兄弟们，有两位侧妃的兄弟，还有坏心思故意要灌醉他的老三。康王光长了一副健硕的身板，武艺、酒量都不行，最后还是二弟扫视起哄的儿郎们简单道声“够了”，那些人才放了他。
丫鬟端了热水来。
陈萤想打湿巾子照顾王爷，贤妃送她的宫女丫鬟木槿恭敬地道：“奴婢来吧，王妃在旁瞧着就是。”
陈萤知道宫里王府都有一套严格的规矩，或许这些伺候人的事就是得丫鬟们来？
犹豫中，木槿已经拧好巾子，要去帮康王擦脸。
陈萤站在旁边，担忧地看向康王。
康王人躺在床上，眼睛是睁着的，将小王妃的关心与顾虑看得清清楚楚，包括她伸出去要拿巾子却被木槿挡开后的片刻尴尬与局促。
康王心里不太舒服。
母妃早跟他讲过她选陈萤的理由，在母妃眼中，陈萤就是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既不会让父皇怀疑他的贪心与野心，也不会让镇国公府担心世子的处境。
康王知道母妃是为了他好，但他无法将这么一个小了他十岁的姑娘当成棋子看，她生在蜀地，背井离乡地进宫选秀，以后只能倚仗他这个王爷夫君。
“退下，让王妃来。”
康王警告地看向木槿。
木槿脸色一变，低着头将巾子交给旁边的王妃，带着另一个丫鬟退了出去。
康王再看向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的陈萤，放柔声音道：“你是王妃，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只要占了道理，以后这府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如何照顾我就如何照顾我，岂能让身边的丫鬟做你的主。”
陈萤明白了，红着脸来到床前，俯身为康王擦脸。
康王看着她依然泛红的眼圈，问：“莫非哭了一路？”
陈萤心虚地垂了眼。
康王撑着坐了起来，握住她的手道：“知道你舍不得爹娘，哭是应该的，别天天哭就行。”
陈萤的注意力都被男人的大手抢去了，心慌意乱地点点头。
康王可不是头一次成亲的毛头小子，怜惜陈萤年纪小，尽量照顾到了，然而他在这事上一直都是照本宣科，前王妃与两位侧妃也都是言行端庄的大家闺秀，康王怎么来她们就怎么配合，导致成亲六年的康王并未掌握什么高超的手段。
陈萤怕疼，不得已按照姚黄教她的来了，泪眼汪汪地央求头顶的康王：“您等等……”
康王身体一僵，这还能等？
陈萤勾着他的脖子往她的脖子处压：“您再亲亲我吧。”
康王第一次被枕边人要求这个，看着陈萤苍白的小脸，他配合地亲了，亲到陈萤的脸恢复红润，甚至隐隐有些催促的小动作，康王才彻底放开力道。

第106章
夜黑如墨，从康王府出来，上了马车固定好惠王爷的轮椅，姚黄顺势凑到他颈边闻了闻。
赵璲身体微僵，随即听见王妃颇有些意外的声音：“今晚王爷喝了很多吗？”
赵璲：“……还好。”
无关正事时，康王鲜少动怒，今晚又有庆王带头，众人灌酒就灌得凶了些，有庆王压着，康王身边的两个近侍也不敢直接把康王扶走，赵璲见康王确实醉了才帮忙劝了一句，这之后庆王就开始给他敬酒。
男人拼酒的时候喜欢扯上情分，那种情况下，赵璲不可避免地多喝了几碗。
他没跟王妃说这些，但姚黄一想就猜到今晚的男客里只有庆王敢频繁劝惠王爷喝酒。
上次庆王大婚，他自己是被人灌的新郎，自然没空暇来灌他的二哥。
“喝醉了没？脑袋晕不晕，肚子里烧不烧？”
察觉惠王爷俊脸上浮现的微红，姚黄关心地问。
赵璲摇头，看向两侧的窗帘：“打开一些吧，散散酒味。”
姚黄：“……”
原来惠王爷的脸不是因为酒红的，而是担心一身的酒味儿会熏到王妃，有损他身为王爷的衿贵。
“不散，我喜欢闻王爷身上的酒味儿。”姚黄故意又凑到他下巴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
深吸之后自然也会呼出一口长气，惠王爷就觉得王妃落在他喉结的温热气息化成了一团火，一路向下烧至……
赵璲看向一旁，道：“水。”
惠王爷渴了，姚黄赶紧先给他倒碗不是那么温了的温水。
放好茶碗，姚黄坐到侧位，取出上车时阿吉塞给她的荷包，一口气将里面的碎银都倒在旁边，笑着清点起来。
赵璲早上见过她清点，此时一眼就看出碎银变多了，王妃赢了钱。
“十五两多。”清点结束，姚黄还算满意地道，再对一直看着她的惠王爷解释：“本来上午我赢了能有五十多两，下午那场才发现顾侧妃先前藏拙了，真本事一拿出来，我跟二公主、大公主三家都输，二公主输得最惨，从阮侧妃那借的五十两的本钱全输光了。”
两位公主出宫可没想到能在康王府打牌，故而没带银子，都得现借本钱。
赵璲在王妃脸上看到了满满的幸灾乐祸，这绝不是美德，但王妃笑得很好看。
回到王府，赵璲在前面反复漱口外加推拿沐浴才去了后院。
姚黄靠在他怀里，跟他聊二公主挑事的那些话：“我当然更喜欢去康王府做客了，大嫂跟我家世相仿性情投缘，两位侧妃也都热情待客，再加上那边还有三个孩子逗趣解闷，庆王府有什么啊，就一个没怎么拿正眼看过我的三弟妹，我上赶着去坐冷板凳吗？”
别说郑元贞没有给她下过请帖，哪天郑元贞真下了，姚黄还得担心是不是鸿门宴。
“不过面上肯定不能那么说，三弟妹嫌弃我是她的事，我不会主动给她递把柄。”
赵璲想了想，道：“能相安无事最好，真被人欺负到头上，你也不用委屈求全。”
姚黄品味一番，半撑起来看他：“王爷是说，就算三弟妹欺负我，我也可以顶回去？”
赵璲：“嗯。”
姚黄咬唇，低声道：“我当然也希望能这样，可就怕万一啊，万一将来三弟妹的身份有机会更进一步，到时候她跟我翻旧账，我岂不是要吃亏？”
赵璲看着王妃，教她：“身份越高越要恪守礼法，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你始终都是她的二嫂，她若无故挑衅，你我皆可递折子参她一本。”
姚黄：“那也是请皇上做主，哪个皇上不偏心自己的皇后？”
赵璲：“文武百官面前，皇上也得讲理。”
既然提到了这个，姚黄悄悄问：“王爷觉得，大殿下三殿下哪个更有希望？若是三殿下，我就得小心点了，不能往康王府跑得太勤。”
赵璲：“不知道，你也不用多虑，只是王妃间的走动影响不到朝事。”
姚黄：“懂了，那我继续跟大嫂交好，突然疏远了反倒叫两边都疑神疑鬼。”
次日夫妻俩进宫观礼，因为康王、陈萤是大哥大嫂，得惠王、庆王两对儿夫妻走过去给新嫂子见礼。
姚黄推着惠王爷，喊过大嫂后别有深意地看向陈萤。
陈萤明白她的意思，想到半夜那次她确实被舒服哭了，顿时涨红了脸，垂眸不敢再看姚黄。
姚黄笑了笑，陈萤这种性子轻易不会触怒康王，夜里的顾虑一消，以后陈萤的日子应该不会差。
康王第二次应对这种场面，本来没什么好害羞的，坐姿端正神色沉稳，然而陈萤这一脸红，二弟妹又那么笑了一下，康王突然就有种昨晚他与小王妃的秘密都被人看破的尴尬，下意识地看向轮椅上的二弟。
赵璲唤过大嫂就垂了眼，并未察觉这些。
姚黄推着他走开了，让庆王夫妻上前见礼。
姚黄一走，陈萤脸上的热意跟着褪了，对郑元贞她比姚黄还多了一丝小官之女对长公主爱女的敬畏，毕竟在储秀阁的那一个月郑元贞至少还远远地打量过姚黄几次，对她则是视如草芥，连一次眼都没入过，而陈萤做不到姚黄那般一嫁进王府就能把郑元贞当平起平坐的妯娌看。
永昌帝与周皇后并排坐在主位，一眼就看出了三个儿媳妇的亲疏关系。
说来奇怪，在郑元贞还只是他外甥女的时候，永昌帝看外甥女跟自家的大公主一样哪哪都好毫无缺点，可现在郑元贞变成了他的儿媳妇，永昌帝忽然就发现了外甥女的不足，太傲了，连两个嫂子都不愿意去亲近，即便三人出嫁前的身份相差悬殊，外甥女总该给两个表哥面子。
不过这都是小事，永昌帝要操心的国事太多了，很快就将这个一闪而逝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等陈萤辞别了家人，姚黄花几天的功夫陪着陈萤好好逛了一圈京城，可怜的康王妃虽然进京将满一整年，却一直等到婚后才有机会出门走动。
离开皇宫、王府两处贵地，单独跟姚黄相处的陈萤与普通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没什么不同，会被茶楼的故事吸引，会在首饰绸缎堆里挑得眼花缭乱，也会在姚黄讲到什么趣事时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在姚黄眼里，陈萤就是一个非常讨她喜欢的玩伴了，比不问不出声的惠王爷强百倍。
只有晚上才能见到王妃的惠王爷就发现，“大嫂”二字也能让王妃眼中泛起那种仿佛情意绵绵的光了。
腊月二十三，官员与学子们都开始放起了年假，一直放到年后的正月初五。
清晨一早，姚黄压在准备起床的惠王爷身上，笑着道：“我娘都把家里要置办的年货买好了，咱们家的还没买，今天王爷陪我去买吧？这是我跟王爷过的第一个年，我想咱们自己置办。”
赵璲看看王妃，意外道：“我以为你与大嫂逛街的时候已经买好了。”
姚黄：“我带大嫂买的都是寻常东西，年货当然要自家人一起买。”
说到“自家人”，王妃看着他的明亮眼眸里仿佛多了一些提及大嫂、金宝时没有的情愫。
然而惠王爷还没探究出那是什么，就在王妃过于明媚的笑容里别开了眼，沉默片刻，道：“可以。”
京城穿绸缎的人太多了，但金料大轮这种东西过于稀罕，为了不至于太暴露惠王爷的身份走到哪都要让一片百姓战战兢兢或议论纷纷，今日出门时，惠王爷选了那把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四轮榆木轮椅。
马车停在街边，姚黄推着惠王爷走进了南大街，青霭、飞泉扮作小厮跟在后面，等着替王爷王妃提年货。
坚果炒货、腊味糕点、绸缎酒茶、烟花爆竹，像王爷王妃都穿王府御赐的上等绸缎，姚黄就买些普通的赏给阿吉四个大丫鬟、青霭飞泉两个王爷近侍以及郭枢、曹公公、柳嬷嬷等大管事，包括对联福字，姚黄也都是一叠一叠的买。
青霭、飞泉还分别跑回马车放了一回东西。
人潮拥挤，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姚黄推着惠王爷调转方向，准备往回走。
蓦地，前面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望哥儿，望哥儿？”
姚黄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还没看到那位经常在母亲面前显摆的千户夫人，姚黄先对上了一张熟悉的俊朗脸庞，身高八尺有余的李廷望就站在斜前方一家玉石铺子门前，无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李廷望像是早就看到了她，姚黄这一抬眸，正撞进那双仿佛装了好多话要跟她说满到都要溢出来的复杂黑眸中。
姚黄心头一惊，暗道一声“晦气”！
这么鹤立鸡群的一个千户家的公子，又直勾勾地盯着她，惠王爷是不是已经察觉了？
一次对视一个念头，其实也就花了一瞬的功夫，惊愕过后姚黄就继续若无其事地推着惠王爷往前走，直到离得足够近，她才停下脚步，惊讶地朝已经并肩站在一块儿的母子俩道：“伯母，李公子？”
王氏自然不怕姚黄，怕的是坐在轮椅上那位她根本不敢直视的惠王爷，怕惠王爷发现儿子对已经贵为王妃的姚黄的倾慕之心！
就在她要拉着儿子跪下去给惠王行礼时，姚黄抢着道：“我与二爷出来随便逛逛，伯母不用多礼。”
说完，她笑着给惠王爷介绍二人，李千户是她父亲的上峰，有这层关系，两家结识太正常了。
赵璲颔首，看向母子俩。
王氏屈膝行礼，神色恭敬地拜见二爷。
李廷望抱拳躬身，视线定在惠王爷踩在轮椅脚踏的双靴上。
“免礼。”
他听见惠王爷清冷寡淡的声音，跟着是王妃含笑的道别：“你们忙吧，我跟二爷先走了。”

第107章
不算姚黄出嫁那日他在宾客当中远远目送新娘子蒙着盖头的背影，李廷望已经有整整一年没见过姚黄了。
今日母亲带他出来置办年货，李廷望明知道姚黄贵为王妃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喜欢凑这样的热闹，却还是忍不住扫视远近的人群，不知多少次失望后，竟真被他找到了姚黄的身影。
第一眼，李廷望只看到身穿珊瑚色锦袄的姚黄，冬日阳光惨淡，她却笑得如春光明媚，就在李廷望忍不住要冲过去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被姚黄推在手里险些被附近的人群遮掩了的轮椅，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神色淡泊气质不凡的惠王。
惠王，当今圣上第二子，即便他考上武状元升了封疆大吏依然也要跪拜恭迎的亲王。
因为理智，李廷望管住了自己的脚，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近乎贪婪地继续看着姚黄，看着她笑得跟以前一样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看着她脸颊红润游兴盎然，看着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并在一眼惊愣后迅速避开他的视线，假装根本不认识。
李廷望的心跳反而更快了。
因为姚黄从来没有对他流露出姑娘家看到心上人的羞涩，李廷望就不敢跟她表露心意，怕被她嘲笑，怕被她拒绝，姚黄也一直把他当半个兄长看，见了面要么笑要么还在为上一次的口角生气。可刚刚姚黄居然不敢看他了，莫非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情意，莫非她也……
母亲找了过来，打断了李廷望的思绪，他只能在惠王靠近前极力掩饰他对姚黄的日思夜想，恭敬行礼。
眼看着姚黄的裙摆消失在视野，那两个抱着年货的小厮也越过了他们，李廷望迫不及待地抬起头，希望再多看姚黄两眼。
王氏一把将儿子推到前面的巷子里，低声斥道：“你不要命了吗？还是不想考武进士了？”
李廷望抿唇。
王氏捧起儿子的手，她唯一一根独苗的手，哀求道：“傻儿子，忘了她吧，这样对你对她都好，你再一直惦记着，被那位知道，他会怎么想姚黄，又会怎么对付你？别看你爹在咱们那条巷子里无人敢惹，在那位面前算个啥？为了你爹也为了你的前程，你赶紧听娘的，趁早娶了崔指挥使家的千金！”
李廷望笑了，崔家，崔家，若不是母亲坚决反对他娶姚黄，早在姚黄及笄那年他就去姚家提亲了，早提了亲，哪里还有姚黄进宫参选的事！
“我不忘，我也不会娶别人，您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扯开母亲的手，李廷望大步走出巷子，最后看眼姚黄离开的方向，李廷望握紧双拳，最终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母亲有句话说得对，他不能给姚黄添麻烦，连累她被一个残了双腿本就阴晴不定的王爷苛待。
推着惠王爷走在人来人往的南大街上，姚黄的好心情却不复存在了，满脑都是李廷望鹤立鸡群凝望她的深情模样，姚黄自然不在乎李廷望的情，可她在乎惠王爷有没有看见那一幕，在乎惠王爷有没有因此误会她与李廷望的关系。
姚黄自认与李廷望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可皇家对王妃的品行要求太严格了，姚黄很怕惠王爷会查她过去的事，而李廷望从十二三岁就总往自家跑，总在她跟哥哥表哥们出去玩的时候赖在旁边，而她跟李廷望并不是天天吵架，也有过很多说说笑笑能玩到一处的时候，在外人眼里，她与李廷望或许算得上青梅竹马？
烦恼归烦恼，姚黄将轮椅推得很稳，及时避让了每一个只看高处差点撞到惠王爷的百姓。
快出去了，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新摊子，城里的小贩比较讲究，给每根糖葫芦都包了一层油纸隔尘。
姚黄笑着问底下的惠王爷：“二爷吃过糖葫芦吗？”
惠王爷摇摇头。
姚黄：“那我去买两串？”
赵璲：“一串便可，我不吃。”
姚黄毕竟站在轮椅后头，察言观色不太方便，但还是推着惠王爷走过去，让飞泉掏十文钱买了一串。
马车就在外面等着，在路过的一些百姓看新鲜的眼神中，姚黄与青霭配合地将惠王爷的轮椅推进了马车。
轮椅完全进去后，飞泉在旁边关上了车门。
姚黄让惠王爷帮忙拿着糖葫芦，她照旧先蹲下去固定轮椅，固定好了，姚黄坐到侧位，一边去接糖葫芦一边笑着打量惠王爷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的俊脸：“逛了一个多时辰，王爷累不累？”
赵璲也终于能看到王妃的正脸了。
然而距离遇见李家母子已经过去了至少半刻钟，长长的一段路，足以让王妃调整好情绪面对他。
即便如此，赵璲还是看出了王妃笑容中的探究。
所以，那个李廷望在她这里确实不一样，而赵璲没记错的话，姚麟曾经随口提过他的枪法不如李廷望，王妃更是说过，她每年都会看姚麟他们打好几场马球，两家长辈又是上下属的关系，赵璲完全可以推断出王妃看的那些有姚麟参加的马球赛，李廷望也都在场，且比姚麟打得更好。
一个百户家貌美出众的姑娘，一个千户家英俊挺拔武艺过人的公子。
“不累。”赵璲看向装了茶具的矮橱道，“有些渴。”
姚黄便让他继续拿着糖葫芦，蹲下来给他倒水。
这时，王妃终于比惠王爷矮了身形，赵璲看着王妃专心倒水的侧脸，脑海里接连浮现李廷望陪她逛集市、跑马、放河灯、打雪仗、堆雪人等等任何一对儿青梅竹马都有机会一起做的事。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如果不是宫里突然选秀……
姚黄放好茶壶，慢慢站直了，弯着腰将茶碗递给惠王爷。
赵璲左手攥着王妃交给他的糖葫芦竹签，右手接过茶碗，慢慢饮尽。
喝过水，姚黄重新在侧位坐好，拿回糖葫芦取走外层的油纸，露出里面红亮亮裹了一层薄薄糖冰的山楂果子，一共七颗。
姚黄将糖葫芦顶部最大的那颗果子举到惠王爷面前，笑着道：“王爷尝尝，挺甜的。”
赵璲看着面前的糖葫芦，想的是李廷望或许也给她买过，以李廷望的身高，能给她摘下最高处的那一圈糖葫芦。
“你自己吃吧。”赵璲偏开头，他是真不想吃这些可能会掉渣弄脏衣袍的街头小吃。
姚黄知道他好讲究，反正已经让过了，惠王爷不吃，她自己吃，撕开粘成一圈的油纸展开，放在糖葫芦下面接着可能会掉落的碎糖冰。
赵璲掀开一角窗帘，但耳边全是王妃吃糖葫芦的声响，余光瞥过去，恰好看见王妃张开她红红的唇瓣咬上同样红红的山楂果子。
姚黄察觉了惠王爷的窥视，扫眼惠王爷似乎滚动了一下的喉结，姚黄懂了，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托着油纸，用眼神示意惠王爷拿开他搭在膝盖上的一条手臂，然后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
“来吧，尝一口。”姚黄将即将要吃的第四颗山楂果举到惠王爷的嘴边。
赵璲往后靠，还是拒绝。
姚黄闭上眼睛，笑道：“我不看王爷吃，这样总行了吧？”
赵璲：“……”
闭着眼睛的王妃催他：“快点，我要王爷这辈子吃的第一颗糖葫芦是我喂的。”
赵璲抿唇，就着王妃的手低头。
山楂果子圆鼓鼓的，赵璲不想学王妃那样先咬住一颗果子顺着竹签移到顶部再将整个果子吞到嘴里将腮边顶出一团，犹豫片刻，他一边看着王妃闭着的眼睛，一边咬住山楂果子一侧，试图只咬下一块儿。
姚黄听到了果子外层糖冰破裂的声音，睁开眼睛，就见惠王爷偷吃一般迅速将咬下的那一点收进口中，然后立即坐正了，垂着眼一动不动，仿佛嘴里没有东西。
姚黄小声道：“王爷这样，显得我好粗鄙。”
赵璲：“……”
下一瞬，王妃笑了，故意看着他，再张开嘴咬住他剩下的大半颗山楂果子十分豪爽地完全收进口中，丝毫不以为粗鄙地吃了起来。
赵璲偏头。
姚黄惊讶道：“王爷脸红了！”
赵璲保持偏头的姿势，待咽下口中本来就不多的山楂果肉，才看眼王妃，提醒道：“你吃的那颗是我没吃完的。”
姚黄眨眨眼睛：“是又如何？”
赵璲看着她问：“难道你以前也吃过别人剩下的半颗？”
姚黄不爱听了，瞪着他道：“我爹虽然只是个百户，但也没有穷到连一整串的糖葫芦都舍不得给我买，王爷别太小瞧人了。”
赵璲：“……我不是这个意思。”
姚黄：“那你是哪个意思？”
惠王爷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姚黄回想他刚刚的脸红，还强调什么半颗一颗的，明白了，笑道：“王爷是想问我有没有跟别的男人分吃过一颗糖葫芦吧？”
赵璲：“没有，我知道你不会。”
方才是他失言了，不该对王妃有那样的猜疑。
姚黄哼道：“我是没吃过，连我娘吃一半的东西我都不会吃，不过如果是我喜欢的情郎，我才不介意跟他同吃一颗山楂果。”
惠王爷低垂的睫毛动了动。
姚黄盯着那两排睫毛道：“可惜啊，我的情郎嫌弃我，连我亲他一口都要介意，更别提吃我的口水了。”
惠王爷突然抬眸。
姚黄莫名红了脸，晃了晃只剩三颗果子的糖葫芦：“我是说沾在果子上的一点点口水。”才不是跟惠王爷讨亲嘴。
赵璲：“我没介意。”
姚黄不信，低头咬了半颗，将剩下的一半举到惠王爷面前。
惠王爷做了一个让姚黄意外的举动。
他一手握住她捏着竹签的手，一手按住半颗山楂果的两侧，将山楂果取下竹签后再放入了口中。
姚黄：“……”

第108章
姚黄被惠王爷拿手撸糖葫芦的举动惊到了。
诚然要把圆滚滚的糖葫芦吃得雅贵得体且不掉渣确实有难度，可裹了糖冰的山楂果黏手啊！
她看着惠王爷垂着睫毛细细咀嚼的小动作，再看向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腕，修长的手掌自然而然微垂在扶手之外，拇指、食指仿佛没有任何异样地分开着。
姚黄笑了笑，一边盯着惠王爷故作正常的右手，一边咬下倒数第二颗山楂果，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赵璲注意到了王妃的视线，右臂下放，确保王妃看不到他的掌心。
竹签上的山楂果只剩最后也是最小的一颗了，姚黄盯着瞧了瞧，对惠王爷道：“这颗肯定特别酸，王爷要试试吗？”
赵璲摇头。
姚黄笑笑，轻轻用齿尖咬住山楂果，一直将山楂果横移到竹签顶端，再把几乎没裹到多少糖冰的果子递到惠王爷的面前，微微红着脸道：“王爷说的，你不嫌弃我。”
惠王爷只好将这颗比最开始顶部的那颗大果小了一半的山楂果含入口中。
这么矜持的惠王爷，让姚黄想到了话本里脸皮薄薄总是禁不起男子逗弄的闺秀美人们。
以前姚黄不懂美人们为什么那么容易脸红，如今瞧着连在她面前张嘴咬糖葫芦都不太好意思的惠王爷，姚黄倒是明白那些男子为何都喜欢调戏美人了，确实勾得人心里发痒，尤其惠王爷长得极俊，连唇瓣也是那种好看的薄唇，而不是单单挂着两层嘴皮子很显刻薄的唇形。
正含着一颗溜圆山楂的惠王爷：“……”
他连山楂都不知道该不该咬了，却控制不了被王妃那般眼神激起的别处变化。
赵璲不想让王妃察觉，道：“水。”
姚黄自然要照顾好惠王爷，站起来时顺手将接了一些冰渣的褐黄油纸放到矮橱上面。
赵璲拿起油纸，趁王妃不注意将口中那颗表皮微微发青的山楂次果吐了上去，裹好了，将手伸出车窗。
跟车的飞泉见了，立即上前接住。
这么大的动作，姚黄瞧见了，没有调侃什么，等惠王爷用左手托着茶碗喝水时，姚黄提着茶壶倒水打湿手帕，在惠王爷喝完水后主动递过去，让他擦右手上的糖。
忙完了，姚黄还想坐到惠王爷的腿上。
赵璲垂眸扣住王妃的腰，低声道：“今日有风，随时可能吹起窗帘。”
姚黄居高临下地看着惠王爷的俊脸，轻笑道：“好烂的借口，王爷要是嫌弃我胖压着你难受，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大可直说。”
赵璲：“……”
一下子就变成姚黄扭腰想去侧位，惠王爷却握住她的腰直接将王妃带到腿上抱着。
王妃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赵璲：“我从没觉得你胖。”
姚黄继续低着头：“不是胖瘦问题，那就是别的缘故，因为别人盯着我看，王爷猜疑上我了吧，怀疑我跟他有什么不清不楚，怀疑我吃过他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惠王爷不问半个糖葫芦的问题，姚黄还不确定他有没有察觉李廷望的异样，他一问，姚黄就都知道了。
赵璲沉默。
虽然他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可他确实有过那么一瞬的猜疑。
王妃还在难过，赵璲斟酌着道：“我从未质疑过你的品行。”
青梅竹马，又是不太注重规矩的民间，在七八岁或是十二三岁甚至十五六岁的年纪出游玩闹都是人之常情、礼俗所允，别说王妃刚刚亲口说过她没有跟李廷望分吃过一颗山楂果，即便有过，赵璲也不会为此介怀，因为那只是少男少女的情窦初开，与品行礼法无关。
王妃确实不拘小节，确实会说一些大胆之言，但赵璲知道她只是私底下跟自家的夫君如此，而不是对所有的男子都如此。
姚黄歪头，看着他道：“不质疑我的品行，质疑我跟他有过私情？”
赵璲避开她的视线，道：“青梅竹马，我能理解，谈不上私情。”
成亲这么久了，新婚夜赵璲就能感受到王妃是真心愿意与他圆房的，没有半分勉强与苦涩，那么她对李廷望最多是小姑娘的情窦初开，就算有遗憾也在大婚前都想通了剪断了，决定从此一心一意地做王妃，与旧人再无任何牵挂。
姚黄想了想，点头道：“如果说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女孩子就是青梅竹马，我跟他确实是青梅竹马，而且我有很多这样的竹马，只不过别的竹马长大后不会再往我身边凑，只有他因为与我哥哥是同窗，平时常来长寿巷找我哥哥，确实与我经常见面。”
王妃说话时并没有看他，赵璲便继续看着她轻声地叙述。
然而没等惠王爷在脑海里幻化出王妃与别人青梅竹马的亲昵画面，王妃突然哼了一声：“我知道，很多被人称为青梅竹马的男女最后都成亲了，青梅竹马成了锦上添花，可我跟李廷望不是这样的。他这人确实有很多长处，长得比我哥哥俊，武艺比我哥哥好，打马球很厉害，在武学也会帮着我哥哥打架，但他特别讨厌，他喜欢管我叫黄黄，明知道我讨厌这个绰号还故意气我，他喜欢嘲笑我胖，总指着别的窈窕女子让我少吃点跟人家学学，打雪仗的时候他专门盯着我一个人扔雪球，好几次都把我弄疼了，他娘更是喜欢来我家里炫耀，王爷你说说，我得多傻才会喜欢他那样的竹马？”
王妃气鼓鼓地看了过来，对李廷望以上种种举动的憎恶毫不掺假。
可赵璲看着王妃因为生气而更加明亮潋滟的眸子，却一下子明白了李廷望为何要故意惹她生气，正如夜里有时王妃明明是真的求饶了，他却非要她哭出来，连王妃的抓挠叫骂他都乐在其中。
不过，如果王妃真的喜欢李廷望，或是因为畏惧李父的官职而对李廷望笑脸相迎，就像她刚嫁过来时待他那样，李廷望绝不会舍得用那些顽劣手段惹王妃生气，由此可见，恰恰是王妃对李廷望无情，也没有太在乎李父的官职，李廷望才会故意博取王妃的注意。
青梅竹马是真，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是真。
赵璲握住王妃的手，道：“那样的人，确实不值得你喜欢。”
换成是他，就算王妃对他爱答不理，赵璲也不会用羞辱王妃的方式换她的任何回应，更不会砸疼她。
姚黄哼道：“王爷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要说个清楚，即便没有选秀，即便我没那个福气给王爷做王妃，即便他李廷望考上了武进士武状元，他来我家提亲我也不会应，我要嫁也要嫁个对我温柔体贴的，愿意把凉快的凉簟给我用，下雨天怕我着凉亲自给我擦脚，下雪天怕我手冷赶紧给我捂手，最好还能画得一手好画，堆个从仙宫里偷来一样的好看雪人……”
王妃还没列举完，惠王爷的俊脸已然浮上了一层薄红。
姚黄见了，低下头，羞声道：“他还得长得特别俊，俊到我愿意吃他的口水，他也不嫌弃我。”
别的话可能是甜言蜜语，她吃了惠王爷剩下的一半山楂果是真的，换个人哪怕是亲得不能再亲的母亲，亦或是长得花一样的大公主、陈萤，如非必要姚黄都不要吃她们剩下的糖葫芦，就像夜里那些搂搂抱抱的事，她只能跟惠王爷做。
赵璲垂眸，看见王妃粉扑扑的牡丹面，看见她比脸颊还要红的丰盈唇瓣。
山楂果才沾了多少口水，那样的话，她真的不会嫌弃吗，还是为了打消他对今日之事的顾虑，故意这么说？
忽地，马车停了。
车身微震，听着张岳下马来马车底下抽取斜木板的动静，姚黄慌忙移到了侧位。
解开轮椅的固定装置前，姚黄挑起一面窗帘，让吹进来的冷风吹散脸上的热意。
偷看眼惠王爷，人家眼帘低垂老神在在的。
进了王府，惠王爷留在了前院，姚黄也自去后院解了一回手。
收拾好了，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姚黄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的嘴唇，还伸手按了按。
可无论姚黄怎么按，嘴唇上都没什么异样感觉，还不如她拿手指滑过脖子来得痒。
话本子里倒是把亲嘴描绘得天花乱坠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吃午饭时，姚黄为着车里的话害羞安安静静的，本就话少的惠王爷就更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了。
吃完了，姚黄瞄眼惠王爷，小声问：“王爷要去我那边歇晌吗？”
赵璲：“……好。”
低垂的余光瞥见王妃唇角上扬，惠王爷才松了口气。
姚黄仔仔细细刷了一次牙，都把阿吉看傻了：“王妃怎么晌午刷牙了？”
以前都是漱漱口就行的啊。
姚黄没解释，叫阿吉取来一碟前阵子宫里赏赐下来的晶莹剔透的桂花糖，估摸着惠王爷快来了，姚黄捏了樱桃大小的一颗放入口中。
待桂花糖完全融化只在唇舌间留下淡淡的甜香，惠王爷果然来了。
姚黄在堂屋从青霭手里接过轮椅，推到内室，刚要直奔拔步床，发现惠王爷看了眼桌子上的那碟桂花糖，姚黄心中一动，道：“母后赏赐的桂花糖，清甜不腻，王爷要吃一颗吗？”
惠王爷顿了顿，点头。
姚黄就去捏了一颗桂花糖喂入他口中。
嘴里有糖，移到床上的惠王爷便先背靠床头，见地坪一侧的矮橱上放着一个话本，他叫王妃拿给他。
姚黄给他拿了，顺便放下帷帐。
赵璲扫眼垂落一侧的薄纱，翻开话本第一页。
正经的话本，姚黄不怕他看，她先躺在一旁，仰头打量惠王爷的嘴唇、下巴、喉结。
惠王爷目光落在白纸黑字上，心里却想，王妃究竟在盼着他吃快一些，还是慢一些。

第109章
大婚前的那晚，姚黄胡思乱想了一堆，譬如惠王爷究竟还能不能生孩子，譬如惠王爷会不会亲她的嘴。
一个只在选秀时匆匆见了一面的男人，搂搂抱抱还好，突然就要亲嘴，当时姚黄想着还挺抵触的。
真的成了亲，姚黄才发现惠王爷是个非常冷淡的人，除了晚上做一对儿新婚夫妻该做的事，白日里惠王爷非常重规矩，她在他脸上亲一口都要被训斥“不可无礼”。
等两人熟悉了，可以不分日夜地黏黏糊糊的时候，惠王爷还是不来亲她的嘴，姚黄真正明白了，惠王爷大概是嫌弃她的口水，就像她也会嫌弃别人的。至此，姚黄再也没惦记过亲嘴这件事，反正不亲也不会耽误真正的快活。
可是今日，惠王爷亲口说了他没嫌弃她，也吃了她剩下的山楂果子，还露出那么矜持勾人的模样！
想到这里，姚黄翻个身，免得被惠王爷察觉她在惦记一些不正经的。
手持话本的惠王爷瞥向王妃转过去的背影，意识到王妃并没有什么意图，现在她困了，要睡了。
口中的桂花糖才化了外圈，既然王妃睡了，赵璲无需再考虑快吃慢吃的问题，继续一动不动地含着，一目十行地看着面前的话本。
姚黄睁着眼睛呢，能听见惠王爷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姚黄忽然有点生气，上午在马车里，特别是下车之前，她都感觉到惠王爷在盯着她的嘴唇了，气息也乱了，午饭后她的歇晌邀请充满了暗示，这人答应得意味深长的，分明领会了她的意思，怎么这会儿吃颗糖还慢慢吞吞？
那么一颗小糖，随便嚼两下不就可以吞了吗？
先是热又是燥的，把姚黄给弄渴了。
她坐了起来，在惠王爷看过来的时候瞪他一眼，挪到床边上，低头穿鞋。
赵璲放下书，问：“怎么不睡了？”
姚黄懒得理他，走到桌子旁，背对着惠王爷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被水滋润过的唇舌去了桂花糖留下的甜腻变得清清爽爽，也稍微压下了她心头的那股子躁动。
姚黄又喝了一口。
喝完，她瞅瞅桌面上的桂花糖，笑了，端着碟子回到床边，故意将碟子放在惠王爷的轮椅上，温温柔柔地道：“王爷慢慢吃，吃完了这边还有。”
赵璲：“……”
作为一个从三四岁起就很会察言观色的皇子，赵璲看得很清楚，王妃是怪他在桂花糖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所以，王妃确实有所图。
赵璲放下手里的话本，拦住王妃准备上来的身子，道：“给我倒碗水。”
惠王爷口中的桂花糖还剩花生米大小，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咬字。
姚黄再瞪他一眼，配合地去给腿脚不便的惠王爷倒水。
站在床边，她看着惠王爷低头喝水，看着他的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可喝水都这样，姚黄没太在意，转身将茶碗放地坪那边的矮橱上，爬到床上故意躺到最里面，再把前后的被子掩得严严实实。
刚掩好，被子被人扯开，惠王爷从后面抱了过来。
姚黄扭头，奇怪地看着他：“王爷的糖吃完了？”
惠王爷简单地嗯了声。
姚黄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王妃往这里看，越发证实了赵璲进屋后看见桂花糖就浮现的猜想，心跳快了起来，目光亦在王妃的唇瓣上扫过。
离得这么近，谁又察觉不到谁的眼神。
毕竟是没试过的新鲜花样，姚黄全身跟着热了起来，垂了睫毛，小声地表达疑惑：“我怎么没听见你嚼？”
惠王爷不想解释。
姚黄自己想到了，再去看惠王爷的时候眼里全是笑：“喝水的时候，王爷给咽了？”
惠王爷不想回答，且闭上了眼睛。
姚黄完全转过来，往上挪挪，看着惠王爷故态复萌的矜持模样，她将右手插到他的脖子与枕头中间，左手从上面环过去，贴着他的脸问：“既然王爷不嫌弃我的口水，以前为什么从来都不亲我？”
赵璲无法解释。
姚黄也不是很在乎答案，整个人都贴着他，脸上快烧起来了：“那王爷想亲我吗？”
赵璲睁开眼睛。
姚黄紧张地闭上了，只继续搂着他的脖子，脸依然贴着惠王爷的脸。
赵璲扣紧她的腰，哑声道：“我没试过这样，不确定你是否能接受。”
圆房几乎是每个男人的本能，无需人教，亲吻却不一样，似乎没有意义，所以也没有具体可循的章法。
姚黄哼了一声：“说得好像我试过一样，我也是看王爷的嘴唇好看，才动了这种念头。”
赵璲：“……我没有猜疑你的意思。”
姚黄捂住了他的嘴。
赵璲便握住她的手腕，让王妃纤细的手指先习惯他的唇舌。
姚黄早就领教过一次了，又羞又怪的，受不住的时候想要往惠王爷的怀里钻，惠王爷忽然半压了下来，从她的脖颈亲起，迫使她扬起下巴，再一路亲到了她的唇角。
成亲这么久，姚黄却觉得，今日才是她离惠王爷最近的一次，即便是那些惠王爷用手肘撑在她身上的夜里，纵使她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惠王爷就在她的耳畔或额头克制地喘着，两人也没有此刻离得近，像是另一种圆房。
睡着睡着，姚黄渴醒了，转个身发现身边没人，屋子里也一片昏暗。
有那么一瞬，姚黄竟分不清此时是傍晚还是次日的清晨，直到她看见不知何时被放回帐外桌子上的桂花糖。
身上软绵绵的，姚黄懒得动，叫阿吉进来给她倒水。
阿吉先点了一盏灯，再端着茶碗走进帐子，被两层帷帐笼罩的温暖帐内漂浮着淡淡的桂花甜香，甜香里又混合了另一种四个大丫鬟都不太陌生的味道。
王妃喝水，阿吉若无其事地挑起两层帷帐。
润了喉咙，姚黄重新躺到枕头上，问：“王爷何时走的？”
阿吉道：“两刻钟前？今日王爷也多睡了一会儿。”
连着当了两个多月的差，难得休假，四个大丫鬟都能理解惠王爷偶尔的贪睡，至于王妃，睡到多迟她们都见怪不怪了。
姚黄咬牙，惠王爷这人，矜持归矜持，可只要开了头，惠王爷便跟变了个人似的，什么矜持体贴都能抛到脑后，非要把她最后一滴眼泪都要榨出来才行。
她摸了摸嘴唇，好像还有些肿，茶碗压下来都怪怪的。
阿吉注意到了王妃的动作，凑近了瞧瞧，震惊道：“王妃的嘴唇怎么这么红，好像才吃了一顿辣辣的汤锅。”
姚黄一听，肚子骨碌碌叫了两声。
阿吉赶紧服侍王妃起床更衣。
外面冷风嗖嗖地刮着，姚黄准备披上大氅时，惠王爷由青霭推着过来了，姚黄站在内室，听见惠王爷对青霭道：“跟厨房说，晚饭送到这边。”
阿吉也听到了，小声笑道：“王爷准是知道王妃刚起来，怕王妃出门受寒。”
既然王爷来了，阿吉收好王妃的大氅，与春燕并肩退了出去。
姚黄听她们出了堂屋，这才走出来，在堂屋见到了端坐在北面轮椅上的惠王爷，惠王爷换了一件玉白色的锦袍，俊美的脸庞也被灯光映成了美玉，好一副清寂出尘世外仙人的风姿。
姚黄定在次间门口，想到被惠王爷扣着下巴亲来亲去的情形，后知后觉地明白惠王爷为何迟迟不亲她了，因为只是圆房的话，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看不清惠王爷的脸的，无论惠王爷多用力她都想不出惠王爷的神情，惠王爷可以继续维持他的神仙样，可是一亲上，即便她始终闭着眼睛还是看不见惠王爷，但惠王爷亲得那么狠，唇舌一动，便绝无可能再保持他白日里的君子淡然。
姚黄笑了，倚靠在门边，等着惠王爷主动看过来。
余光能看见王妃动作的惠王爷：“……”
他给自己倒了碗温水，茶能提神，不适合晚上喝。
姚黄只好走过来，提着一把椅子放到他旁边，嘟着嘴看向惠王爷。
赵璲放下举了一半的茶碗：“……怎么了？”
姚黄指指自己的嘴唇。
赵璲快速看了一眼，似乎比平时更红润。
姚黄幽怨道：“痛，下次不许王爷再亲那么久了。”
赵璲：“……”
姚黄笑着拉开距离，叫丫鬟们去传饭。
吃饱喝足，下午又睡了太久，姚黄一点都不困，叫青霭把白日买的红纸拿来，在次间的暖榻上摆张小桌，惠王爷坐在一头研墨写福字，姚黄坐在另一头拿着剪刀剪窗花。窗花的红纸上勾勒出了图案线条，姚黄为她与王爷的前后两院分别挑了“五谷丰登”、“莲年有鱼”的两款窗花，准备今晚一口气都给剪好。
赵璲写完一个福字，抬眸，看到王妃盘腿坐在对面，穿着一件大红缎面的夹袄，手里的窗花红红的，她的脸也红嘟嘟的，眼眸明亮，全身都透着一股即将过年的喜气。
待王妃剪好窗花，赵璲的福字也写了厚厚一叠。
到了除夕，吃过早饭，姚黄就推着惠王爷带上青霭飞泉去王府各处贴对联了。
姚黄还记得惠王爷画过一副青霭飞泉贴对联的画，忙完后，她对惠王爷道：“下午我包饺子时，王爷也给我画一幅过年图吧。”
赵璲自然应允。
姚黄：“我跟王爷一起过的年，画里不光要有我，还得画上王爷。”
赵璲：“……我没画过自己。”
姚黄笑：“反正我要咱们俩都在画上，王爷画不来，就别怪我动笔把你画在我旁边。”
惠王爷立即想到了后花园湖面上还冻着的王妃堆的那个雪人王爷。
“……我试试。”

第110章
因为晚上还要去宫里吃席，吃过午饭姚黄就让厨房把包饺子要用的面板、面团、菜肉馅儿都搬到后院堂屋了。
远的地方姚黄不清楚，但京城这一带大年初一的早上都会吃饺子，寓意着更岁交子、辞旧迎新，再把饺子包成一个个小元宝，还能图个招财进宝的好彩头。冬天起早困难，百姓通常都会在除夕晚上就着处处的鞭炮声包好这顿饺子，天冷也不怕坏。
姚家的饺子年年都是一家人自己做，姚震虎拿刀切馅儿，罗金花揉面擀皮，姚麟、姚黄兄妹帮会儿忙就跑去街上看放鞭炮……
如今姚黄离了爹娘，嫁了夫君有了自己的小家，小家的节例就得她跟惠王爷来传承了。
饺子馅儿厨房已经切好了，面团也是揉好的，姚黄一个人就能轻轻松松做完擀皮、包馅儿的活儿，惠王爷只需要在一旁作画便可。每家的年味儿都有自己不一样的地方，姚黄想，年年都让惠王爷画一幅“年画”便是他们这个小家独有的年味儿。
赵璲坐在画架前，看着已经忙碌起来的王妃，迟迟没有动笔。
姚黄瞥他一眼：“怎么不画？难道要我拿着饺子光做样子不包吗？”
赵璲：“不是，我是在想，该把我画在什么位置。”
只画王妃，构图很简单，再加上他，赵璲不知该把自己画在哪里。坐在桌子旁光看着肯定不合适，坐在桌子旁陪着王妃一起包饺子……赵璲没做过这种事，也做不到在宣纸上画一个装模作样的自己。
姚黄想了想，笑道：“就画你坐在旁边看书，金宝卧在你脚边好了。”
赵璲低头，金宝确实就卧在他脚边，七八个月大了，金宝站起来的时候能与他坐着时的膝盖持平，趴卧在地上也是很显眼的一条。
听到主人提到它的名字，金宝支棱起两只耳朵，黑眼睛在两个主人身上来回转。
赵璲再看看王妃，开始动笔。
姚黄包得很快，惠王爷画得很慢，当夫妻俩要换身衣裳准备进宫时，姚黄绕到画架后，发现惠王爷才画好堂屋的陈设、王妃的发髻首饰衣裙绣鞋以及一双即便在包饺子也纤长漂亮的手，五官还是空的，而惠王爷从人到轮椅都还空着，金宝倒是早早趴在旁边了。
姚黄好奇问：“王爷大概什么时候能画完？”
赵璲：“今晚。”
今年的除夕，不宜留到明年再画完整。
除夕是团圆夜，今晚的宫宴只有永昌帝以及他的后妃、儿女、儿媳以及孙辈们，连福成长公主都没请。
人少，一大家子人就都坐在了乾元殿的中殿，永昌帝与周皇后同席，三位王爷王妃同席，尚未成亲的大公主、二公主、四皇子分别坐一张席，康王府的三个孩子也由乳母陪着各分了一张小席。
大臣们虽然没来，但每年的除夕宫宴永昌帝都会赏赐几道菜肴给他的肱股之臣、得脸的勋贵之家以及今年做出大政绩的新晋红人，以示帝王的恩宠。
在这样的日子，永昌帝也惦记着国事，问庆王：“提前进京备考的学子们可都安顿好了？”
文科举春闱定在二月初九，为了提防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养病耽误行程，也为了提前适应京城的天气水土，家里不差住宿银子的远地举人们通常会赶在年前进京，或是下榻客栈或是赁间清静的宅子，然而京城也有很多奸商，故意趁春闱的时机把房钱提到天价，甚至还有乔装屋主收了银子就跑的黑商。
为了确保举人们能够安心备考，礼部这边专门派了官吏们负责此事，一方面为举人们提供靠谱的客栈、屋主名单，一方面留意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黑商，及时报给京兆尹抓捕惩治。
庆王起身，道：“安顿好了，今日儿臣还去京城各客栈走了一圈，有几个生病的儿臣派人叫了郎中再仔细瞧瞧，有几个家境贫寒衣裳单薄的，儿臣分了几件旧衣给他们，另有几个被京城繁华迷了眼的，儿臣也告诫了他们一番。”
永昌帝点点头。
春闱这事老三办得还算用心，去年夏天还提出了让朝廷给各地院试、乡试上榜的寒门学子提供不同份额的银两补助，包括寒门学子的评选等配合举措，以保证有才华的人不会被家境所累，连进京赶考的机会都没有。
“年后进京的学子会更多，要继续留心。”
“是！”
永昌帝摆摆手，让庆王坐下了。
庆王若无其事地坐下，没往两位兄长那边看。
杜贵妃见庆王出了风头，心里不高兴，看向只管安静吃席的惠王：“惠王去工部也有两个多月了，可有替你们父皇分什么忧？”
她自然知道这两个月惠王一直闷在公房看卷宗，除了偶尔叫几个小官过去问问一些与旧工事有关的琐事便再无任何进展，可能连工部的官员们都没认全，所以故意当众羞辱一番惠王，激惠王赶紧做点事，免得一直让康王、庆王出风头。
杜贵妃都想好了，在她的老四长成之前，她要好好利用惠王去挫康王、庆王的锐气。
永昌帝瞪了她一眼，这时候却不好为老二开脱什么，略带担心地看向老二。
赵璲直言道：“儿臣不才，尚未有所成。”
杜贵妃：“那就抓点紧，庆王比你年轻才拿五两俸禄就做了那么多事，你做哥哥的拿了二十两，哪能整天干在工部坐着。”
赵璲刚要道声“是”，旁边忽然响起王妃清脆含笑的声音：“母妃这话可就冤枉二殿下了，二殿下到了工部先看卷宗，乃是因为他谦逊好学，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想着自己弄明白了工部的流程再好好地为父皇分忧，不然什么也不懂就去给工部的官员们指手画脚，岂不成了帮倒忙？”
杜贵妃抿唇，这死丫头，真是什么话都敢给她顶回来！
姚黄还在继续：“再有，母妃千万别以为二殿下看卷宗真就是随便翻翻，跟咱们看话本子似的，之前我也误会二殿下这差事当得轻松，后来一问，才知道二殿下竟把他看过的每一个工事所涉及的物料价单、参与官吏考绩都记住了，这里又有什么讲究呢？记住物料价格真正揽下新的工事时才能对所需银两有个大概的估算，记住官吏考绩才能知道哪个官吏到底有没有本事完成朝廷交给他的担子，哎，那么多门门道道，光听二殿下讲我都脑袋疼，全靠母妃从小教得好，把二殿下教得如此有耐心毅力，母妃应该更清楚二殿下的辛苦才对嘛。”
杜贵妃：“……”
确实不清楚惠王整日闷在工部翻卷宗能翻出什么的周皇后等人：“……”
永昌帝笑了，朝廷们放假之前，他也单独见过一次老二，怀疑老二是不是怕兄弟们猜疑才刻意不出风头，老二解释得一如既往地简单，说他在学工部的流程。就这么几个字，永昌帝还以为儿子在敷衍他，此时听了儿媳妇倒豆子似的一通清脆解释，永昌帝才真正明白了老二的深思熟虑、谋而后动。
“好了，吃席吧。”
永昌帝并没有再继续掰扯这些。
姚黄明目张胆地朝瞪过来的杜贵妃笑了笑，惠王爷可以不在乎这些虚名，她却不会纵容杜贵妃有事没事把惠王爷拎出来羞辱一顿的臭毛病，又不是亲娘，只要她跟惠王爷占了道理，最终难看的便只有杜贵妃一个。
笑完了，姚黄给惠王爷夹了一块儿凤足炖鹿筋里的鹿筋，凤足就是鸡爪，衿贵的惠王爷肯定不会吃这个，姚黄可没那么多讲究，御膳房敢上的菜她就敢吃，而且她也能把鸡爪子啃得又香又得体。
宫宴结束，还有烟花盛会，宫里的烟花乃是大齐朝手艺最精湛的一批工匠所制，除了牡丹花、鲤鱼这种绚丽的烟花，居然还放出了几乎铺满半个夜空的“双龙戏珠”，看得姚黄拉着大公主的手连连惊呼，只觉得又开了一次眼界。
待所有烟花落幕，住在宫外的三对儿王爷王妃就该出宫了。
康王抱着睡着的小世子，无法再来抢轮椅，大步走在轮椅旁边。
一开始是三兄弟走在前面，后来庆王发现两位嫂子低声聊得热闹，郑元贞自己走在边上瞧着怪可怜的，便放慢脚步，站到了郑元贞身边，陪她说话。
出了宫门，三对儿夫妻分别上了自家的马车。
姚黄坐好后，朝惠王爷神秘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可以手持的烟花棒。
赵璲：“……哪来的？”
姚黄：“随便差个小公公，他跑个腿就拿来了。”
说完，姚黄又拿出个火折子，挂起一旁的窗帘，再拿起一根烟花棒伸到外头，用火折子一点。
烟花棒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点亮了一片夜色，也映红了王妃的笑脸。
姚黄让惠王爷也放一个，另一侧的窗帘都帮他挂好了。
惠王爷不想放，被王妃硬塞了一根烟花棒，还把他的手搭在窗棱上。
火折子靠近，烟花棒亮了。
赵璲看着那一片跳跃的光芒，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小时候举着烟花棒从他面前显摆跑过的三弟。
惠王爷要作画，画得又太慢，姚黄陪了半个多时辰就撑不住了，先行钻进被窝。
不知过去多久，惠王爷过来了，微凉的唇落在她的侧颈，渐渐变热。
很漫长的一场，烧得姚黄口干舌燥，披上衣裳起来去倒水，瞥见黑暗中画架的朦胧轮廓，姚黄点了一盏灯，凑过去看。
宣纸之上，王妃微微低着头包饺子，人是笑着的，好像在说什么趣事。
惠王爷坐在不远处的紫檀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脚边卧着金宝，可惠王爷没有看书也没有逗狗，他的眼睛看着王妃，虽然没笑却目光温和。
姚黄看了很久很久。
之后，她熄了灯放回茶碗，含着一口水来到床边，俯身喂把自己画得也很好看的惠王爷。

第111章
大年初一，三对儿王爷王妃进宫给帝后妃嫔拜年，因为都是新媳妇，每个王妃都从周皇后与各自的母妃那里拿了一笔丰厚的压岁钱。
周皇后统一给的是二百两，刘贤妃、沈柔妃分别给了陈萤、郑元贞一百六十六两，杜贵妃位份更高一层，于是给了姚黄一百八十八两。
这大概是姚黄看杜贵妃最顺眼的时候！
“祝二哥二嫂，新年如意。”
跟在两位公主身后，刚刚十四岁的四皇子来给兄嫂拜年了。
这时候的四皇子，个头已经跟姚黄齐平了，待到年末肯定还会窜一大截。
杜贵妃是宫里的第一大美人，四皇子也长得极其俊秀，一双酷似杜贵妃的桃花眼，笑起来比他二哥的凤眼更招人。
姚黄跟四皇子见面的次数不多，对四皇子的了解全来自百灵，说四皇子既不喜欢枯坐读书也吃不了练武的苦，人家康王是读书练武都刻苦碍于天分不够，四皇子是好吃懒做根本显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天分，杜贵妃就这么一个亲儿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永昌帝忙于政务也没有闲心天天盯着小儿子的功课。
至于四皇子跟惠王爷的关系，兄弟俩差了十岁，四皇子要玩也不会去找二哥，平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也想不到要去抢二哥的什么东西，纵使孩子心性偶尔顽劣，惠王爷不跟他计较，兄弟俩便闹不出什么口角，然后四皇子记事没几年，惠王爷就封王出宫了。
只从这几面的短暂接触看，姚黄觉得四皇子对惠王爷没什么兄弟情分，但四皇子又是个不思进取的闲散性子，他也没有记恨惠王爷的意思，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畏惧惠王爷，大概从小就面对惠王爷的冷脸，怕成习惯了，姚黄小时候也不敢接近天生冷脸的大孩子。
这么一个看起来就不会有大出息的四皇子，永昌帝竟然还挺宠的！
姚黄细细一想，认为四皇子的圣宠主要归功于两点，一是四皇子乃永昌帝最小的儿子，还是四十出头的老来得子，二是四皇子长得太讨人喜欢了，杜贵妃那种性子年轻时都能凭借美貌得宠，四皇子既俊又是永昌帝的亲儿子，不稀罕才怪，反正还有两个能继承帝位的成年皇子人选，小的这个没出息就没出息？
回了两句吉祥话，姚黄送上装了两个五两小元宝的红荷包，这是她提前跟柳嬷嬷打听好昨晚也与陈萤、郑元贞透过气的，给小姑子小叔子以及康王府三个孩子的压岁钱都是十两。
在宫里吃过午席，进宫拜年这事总算忙完了。
出宫路上，趁陈萤与康王说话，姚黄凑到郑元贞身边，低声问：“明天初二了，三弟妹要回长公主府吗？”
民间的新媳妇初二都会回娘家，姚黄想从郑元贞这里探探皇家儿媳妇的行事。
郑元贞还以为姚黄要跟她说什么秘密，听到这话，淡淡地嗯了声。
姚黄笑容不改：“那三弟妹准备在长公主府住几日？我也要回娘家，却不知道住多久合适。”
郑元贞：“……可能会住个三五晚，但三殿下也会随我同住，二嫂的话，最好先跟二哥商量商量。”
长公主府不比王府差什么，她与庆王住多久母亲都不会介意，也能按照王府的饮食招待他们，姚家能吗？
姚黄听懂了郑元贞的话外音，不过她也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所以并不在意。
上了马车，姚黄便跟惠王爷提起了明日回娘家拜年的事。
惠王爷肯定得陪她回去，住的话……
姚黄主动道：“我家条件简陋，没有地龙王爷肯定不习惯，王爷吃过午席回来就好，我嘛，王爷能允我在家住几晚？”
赵璲：“民间俗例可住多久？”
姚黄：“那可没个定数，爹娘舍不得女儿女儿婆家又没事的话，住七八天的都有，爹娘不欢迎女儿或是婆家需要女儿操持，那就只住一晚甚至当天就走的也有。”
赵璲想，姚家肯定欢迎王妃常住，王府则没什么俗务必须王妃亲自操持。
看着王妃那双期待的眼，赵璲道：“随你，三五日、七八日皆可。”
姚黄笑道：“七八日太久了，王爷舍得我我还舍不得王爷呢，就住三晚吧，初五晌午王爷过来接我，在我家吃顿饭咱们就回来。”
赵璲：“好，需要安排侍卫吗？”
姚黄：“当然要了，毕竟长寿巷那一排十七八岁的年轻儿郎都是我的竹马，我可不想因为没有侍卫盯着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到王爷的耳里。”
选秀赐婚之后宫里或王府给小门小户的姚家安排侍卫，就是防着准王妃与外男来往，年前李廷望才在惠王爷面前露过脸，还让惠王爷小酸了一把，姚黄更得谨慎了。
惠王爷：“……”
大年初二，惠王爷陪着王妃来给岳父岳母拜年。
婆家要给新媳妇丰厚的压岁钱，新姑爷在岳父家里也有同样的待遇，才进堂屋，罗金花就不太好意思地递给惠王爷一个红通通的封红，解释道：“这是民间的俗例，图个吉利喜庆，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赵璲双手接过，道：“岳母不必见外。”
惠王爷刚要将封红收进袖口，王妃突然伸手，抢走封红打开提出一截银票，惊讶道：“五十两？”
罗金花涨红了一张脸，瞪女儿：“故意臊我是不是？”
五十两银票掉在王爷女婿脚下，王爷可能都懒得弯腰去捡。
姚黄朝惠王爷解释道：“我们长寿巷的街坊，家里条件跟我们差不多的，第一年给新媳妇新姑爷的压岁钱基本都是十两银子，我娘还咬牙切齿地念叨过呢，说将来我哥娶嫂子或是我嫁人，她也得出这么多，如今我家家底还是那样，我娘却舍得出五十两，可见她有多满意您这个姑爷。”
惠王爷因为王妃的调侃垂了眼。
姚黄将封红塞进他的袖口：“快收好，等会儿我娘可能要后悔。”
王爷在此，罗金花拿女儿没辙，不然非得打女儿的屁股。
吃过午席，惠王爷要走了，姚黄带着家人出来送他。
车门很快关上，隔绝了双方的视线。
张岳带着一个侍卫留了下来。
大概一个时辰后，惠王爷派了飞泉过来，怀里抱着一件王妃常穿的狐皮大氅。
姚黄在堂屋单独见的飞泉，瞧着那贵气得与自家格格不入的大氅，姚黄无奈道：“带回去吧，我可不想跟街坊们显摆。”
飞泉笑道：“王妃可以不穿，但这是王爷的一片心意，王妃就收下吧。”
姚黄只好让阿吉将大氅抱去她的西厢房。
飞泉跟着阿吉一起出去，低声嘱咐了一句。
等飞泉走了，阿吉整理大氅的时候，从袖子里面掉出一封信，上书“王妃亲启”。
阿吉赶紧拿去给王妃。
姚黄拆开信，先看到了里面的两张银票，每张都是一百两，再看信纸，上面就一句话：回家小住，莫让岳父岳母破费。
姚黄笑了，将两张银票递给母亲：“给，您的好姑爷孝敬您的。”
罗金花不肯收，红着脸数落女儿：“都怪你多嘴，你不跟他哭穷，王爷哪里会送这个。”
姚黄：“娘先装阔气的，哥哥考完武科举差不多也该娶媳妇了，您给王爷五十两压岁钱，恐怕就没银子给大哥娶媳妇了吧？再说了，我那话才不是跟王爷哭穷，是想让他知道我爹我娘虽然没多少银子，待姑爷却诚心诚意，在王爷那，你们这份心意比给他五百两更让他高兴。”
罗金花不说话了。
姚麟瞅瞅母亲再瞅瞅妹妹，道：“我可没着急娶媳妇啊，大不了过两年再娶，等我考上武进士封官有了俸禄，我自己攒礼钱。”
姚震虎瞅瞅媳妇再瞅瞅儿女，耷拉下脑袋：“怪我，如果我有本事升官……”
罗金花一根手指头戳过来：“闭嘴吧，没人嫌弃你！”
就丈夫这脾气，不升官才是好事，升了她更要提心吊胆了，唯恐丈夫卷进什么官场是非中。
在家人身边待了一下午，天很快就黑了。
阿吉跟姐姐巧娘睡去了，今晚罗金花陪女儿睡，西厢房的炕烧得热乎乎的，女儿的被窝也提前塞了汤婆子。
母女俩一直聊到三更天才睡下。
初三一早，姚黄派张岳去给惠王爷传个口信儿，于是，快午时的时候，惠王爷又坐着马车来了长寿巷。
吃过午饭，姚黄陪着惠王爷一起上了马车。
车门一关，姚黄就坐到惠王爷腿上去了。
赵璲低头去看王妃的脸，只看到一片绯红，闭着眼睛有些羞的样子。
搭在王妃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赵璲问：“不是说住三晚，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姚黄闷声道：“我家的炕太热，离了炕又冷，不如王府从内室到堂屋都暖融融的。”
赵璲：“……我让工匠过来，给你们这边挖掘火道？”
姚黄抬眸，嗔着他道：“是单单火道的事吗？有了火道还得烧柴烧炭，一冬的炭火就得一大笔银子，别说你给出，我爹我娘可不会占女婿这个便宜，况且他们早就习惯家里的热炕了，不像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赵璲默然。
姚黄问他：“昨晚我不在，王爷在哪睡的？”
赵璲如实道：“前院。”
姚黄勾他腰间的玉佩：“少了我的聒噪，王爷是不是睡得特别香？”
赵璲垂眸：“从未觉得你聒噪。”
姚黄瞧着惠王爷低垂的睫毛：“王爷还没说睡得香不香呢？”
赵璲侧首：“还好。”
姚黄：“这样啊，那让马车停下，我还是继续在这边住满三晚吧，毕竟我是担心王爷少了我睡不习惯才想提前回府的。”
父母哥哥想她，但他们还有彼此，平时也见得到她的面，惠王爷不一样，他只她这一个真正亲近的枕边人。
昨晚入睡前，姚黄的脑海里便闪过惠王爷一个人冷冷清清躺在床上的画面，平时也就罢了，最近可是过年。
但惠王爷的回答可有可无的，姚黄便扭头看向外面：“停……”
才发出一个短音，惠王爷的大手蓦地捂了上来。
他没让王妃转回来，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这么捂着王妃的嘴，一直到马车转出长寿巷，惠王爷才松开手。
姚黄气鼓鼓地瞪着他：“为何捂我？”
赵璲不答，因为他知道王妃知道。
听不到自己想听的，姚黄恼得去咬惠王爷那两片浑似摆设的好看的薄唇。
惠王爷反应很快，在王妃咬上来的前一瞬提前张开，扣住王妃的后脑吻了下来。

第112章
正月初六官员们就又要开始当差了，傍晚就寝前，姚黄从衣橱里取出一套红色蟒袍，提前替惠王爷放在他的轮椅上。
无论双腿落残之前还是之后，赵璲都很少穿红色的衣袍，除了节庆宴席偶尔必须穿红应景，进宫当差的时候，赵璲只穿过一次绛红蟒袍，还疑似被王妃看出了他惹她生气之后的取悦之意。
“为何拿这套？”坐在床上，赵璲看着王妃问。
姚黄：“新年新气象，年后王爷第一日当差，图个红红火火的吉利。”
赵璲想到四品、五品官员皆穿绯色官袍，他这一身在朝堂在工部都不算太扎眼，便接受了王妃的安排。
躺到床上，姚黄好奇地问惠王爷：“年前那些卷宗王爷都看完了，今年要开始接差事了吗？”
赵璲握着王妃的手，问：“你希望我接？”
杜贵妃说他什么赵璲都不会放在心上，也不在意旁人如何想他，只怕王妃因为他颜面受损。
姚黄：“我又不懂工部的门门道道，王爷才是要做事的人，也只有王爷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我就是随口问问，顺便也想知道王爷在工部的一天都会忙些什么，不然难道我要天天拉着王爷聊家里长短吗？总得有些新鲜事可说。”
赵璲：“嗯，我准备看看之前有哪些悬而未定的工事，若有合适的，我会接过来。”
姚黄抱着他的肩膀笑：“才准备两个月就有把握了，我家王爷就是厉害！”
赵璲：“……”
早朝散后，工部尚书严纶陪着惠王爷一起回了工部官署，王妃都知道惠王爷看完了那一屋子的卷宗，每日坐镇工部的尚书大人就更清楚了，他倒要瞧瞧今年惠王爷是继续耐着性子看卷宗，还是有什么新打算。
赵璲：“将去年悬而未决的工事提案都送去我的公房。”
一件工事若悬而未决，基本可以归为在四个方面还没定好：是否有必要做这个工事、官员工匠是否有能力做好这个工事、工事款项预估是否准确以及朝廷是否有多余的银两支持这个工事。
与乌国那场持续三年的战事才结束一年多，朝廷的国库并不充盈，很多惠国惠民的大小工事都卡在了银两上，户部只能先紧着要紧的工事给批银款。
严纶一听，知道惠王爷终于要出手了，立即派小吏去搬那些待定的折子，然后再悄悄将他认为可以做却被户部卡了银子的一批工事提案折子摆在最上头。
赵璲翻了几本就看出了严纶的意图，户部那边卡着自然也有户部的道理，且都是朝廷官员们紧紧盯着的大工事，动辄上百万两银子，赵璲很清楚国库的情况，直接将这些折子放到一旁，试图挑一些工期短、耗银少又确实需要尽快动工的工事。
短短一日，赵璲选出了七个地方州府县衙银库可以承担的工事提案，让负责核算工程银子的官吏预估款项，估出来的跟地方官算出来的一致或是相差无几，这样的提案就可以直接报给户部、中书省去审批，如果地方官虚报太多，工部会在折子里修正款项数目。
严纶收到消息，一下子明白了惠王爷的为官之道：既做实事，又不出风头。
若是一个普通官员，有才的严纶可以逼着对方出头，若是一个平庸的官员，严纶可以只让对方做些平庸的差事。
惠王爷自然有才，可惠王爷还是王爷，一个早已对更进一步死心的王爷，无利可诱，严纶就只能任凭惠王爷自己挑差事，再在必须惠王爷出面的时候才去劳烦人家。
待到月底，距离春闱开考只剩九天了，各地的举子基本全部进了京。
姚黄从惠王爷那里了解到，今年参加文春闱的有五千六百多名举人，参加武春闱的有一千五百多人。
虽然武春闱比文春闱要晚一个月，这时候武举人们也大多进了京，使得京城四大街常常出现三五成群的举子们，或一身青衫温文儒雅，或身形挺拔威武健壮。
这可是整个大齐朝最有前途的一批人！
姚黄的表妹罗月今年十六了，自从姚黄嫁入皇家做了惠王妃，去罗家提亲的官员之家就多了起来，有想把女儿嫁给罗鲲三兄弟的，也有想把罗月娶到自家当儿媳妇的。
罗家众长辈觉得这些人都是奔着攀附惠王府的心思，一个都没应，罗鲲三兄弟可以等考完武进士再慢慢挑选合适的女方，罗月嘛，跟很多京城的小官富商一样，罗家也打起了在新科文武进士里面挑个如意郎君的主意。
关系到自己的婚姻大事，罗月直接住进了京城的姑母家，有时候由姑母陪着去街上闲逛提前认认那些颇有才名的地方才子，有时候是姚黄把她叫出来，表姐妹俩边玩边逛。
这事不知怎么被周皇后知道了，还特意把姚黄叫进宫，问她都听说了哪些才子的事迹。
姚黄见坐在一旁的大公主微微红了脸，打趣道：“母后也想从这批进士里为妹妹选驸马？”
周皇后笑道：“她都十七了，若有合适的，我与你们父皇自然要替她做主。”
姚黄直接问大公主：“妹妹更喜欢哪种才子呢，君子如玉的文进士，还是英武非凡的武进士？”
大公主羞红着脸不肯说。
姚黄干脆把她打听到的各地才子的消息都说了一遍，全是二十出头未曾婚配的年轻儿郎，至于到底哪个更适合大公主，就要看母女俩以及永昌帝的意思了，姚黄可不会具体推举某个人，免得将来夫妻俩感情不和怨怪到姚黄头上。
文春闱二月初九开考，连考三场，二月十五考完。
三月十二，文春闱发榜，共上榜三百余人，考虑到这里面可能有自己未来的表妹夫，姚黄让人誊写了一份名单回来，再把母亲、表妹都叫到王府，娘仨对着满满几页的名单，先把她们打听清楚且能对上脸的十几个名字勾了出来。
勾着勾着，姚黄在榜后尾巴处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何文宾。
罗月：“姐姐认识此人？”
姚黄笑道：“外出避暑时见过几面，长得还行，可惜他们一家人都不太讨人喜欢。”
怕表妹看上何文宾，姚黄还专门在何文宾的名字上打了个叉。
傍晚，惠王爷回来了，在次间的桌子上看到了这几页名单。
姚黄：“王爷可有看过他们的答卷？”
赵璲：“不曾。”
没当差前看以前的春闱答卷是好学，当差后再看这些封存的卷宗就不合适了，尤其是这次春闱，赵璲从始至终都没有留心。
此时得了名单，赵璲随意阅览起来，知道打勾的是罗家可能会接触的女婿人选，打叉的……
姚黄见他盯着何文宾的名字看，笑着解释了一句。
赵璲看的却是何文宾上面的那个名字：狄献。
姚黄确认过他的视线，疑惑问：“王爷认得此人？”
赵璲：“不认识，只是想起了另一个同姓的官员。”
能让惠王爷记住的，肯定有些故事，姚黄催他讲细些。
赵璲回忆片刻，道：“还是永昌二十五年，一次早朝，工部与户部尚书为凉州一个修渠的工事起了争执，最终因为当年国库紧张否决了那个工事，提请该工事的知县便姓狄，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
姚黄：“……永昌二十五年，都过去六年了，王爷竟然还记得一个跟你无关的事，什么渠啊？”
赵璲摇摇头，他也记不清渠名了，只记得那渠位于黄河沿岸。
次日，赵璲到了工部，带着青霭去了存放早年被否决工事提案的库房，他自己推动轮椅，让青霭一排一排地翻找，找到下午，青霭才成功找到一本落满灰尘的旧折子，折皮上书：凉州青峡县知县狄雍呈递。
青霭拿帕子将奏折擦拭得干干净净，再递给惠王爷。
赵璲翻开，很厚的一封奏折，里面还绘制了几处渠道的位置图，包括所需人力物力所耗工期都算得清清楚楚。
看完了，赵璲让青霭将这封奏折放回原处。
三日后便是文科举的殿试，永昌帝亲自主持，点了三位亲王以及几位大臣陪同。
来自灵山县的何文宾排在最后一排的位置，进入大殿后他恪守规矩不敢抬头，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收到试题垂眸思索片刻，提笔作答起来，一个时辰后他遵守报时公公的话放下笔，这时，何文宾才悄悄看向大殿前方。
帝王龙威甚重，何文宾看了一眼便匆匆看向别处，旁边站着是应该是王爷们，坐轮椅的是惠王……
何文宾猛地瞪大了眼睛。
惠王爷与他对视了一眼，平平静静的一眼，与在灵山镇偶遇时的神色并无不同。
何文宾心慌意乱地随着其他人退下了，彻夜难眠，很怕惠王会因为母亲的那些不敬之言迁怒他，让他连同进士都得不到。
次日殿试就有了结果，何文宾如他预料的那般，中了三甲“同进士出身”，基本能外放做个知县！
何文宾深深地松了口气。
“我与何兄还真是有缘，两榜名字都挨着。”
也考了三甲同进士出身的狄献笑着走了过来。
何文宾刚要应，忽然有个穿布衣的健硕男子追上狄献，拱手道：“狄公子，我家主子久仰公子才名，不知可否请公子到府上一叙？”
狄献：“你家主子是？”
健硕男子从袖子中取出一枚腰牌。
何文宾就见狄献脸色一变，匆匆朝他道声别，这就随着那人走了。
何文宾很是羡慕，能叫一位同进士去对方府上的主子，至少是位京官，都是三甲，名次也相仿，为何他就没这个福气？
作者有话说：
原型北魏刁雍修艾山渠，大家有兴趣可以搜搜，当然放在文中修渠人的经历我给改编啦

第113章
这日是三月十七，朝廷下午发放的殿试结果，赵璲也提前一个时辰回了王府。
参加殿试的贡士不会再有落选之说，只会评分一甲、二甲、三甲三个等级，其中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会直接入翰林院为官，二甲进士与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则需要再在吏部那边进行一次铨选，最后根据铨选结果安排京城的低阶官职或是外放知县、县丞等职。
能留在京城的基本是二甲排名朝前的进士，像狄献、何文宾这种挂在三甲尾巴的，如无特殊际遇基本就是外放知县了。
赵璲要在工部当差，狄献即将迎来各种应酬以及吏部的铨选，赵璲只能利用刚刚发榜后的这点时间见他一面。
狄献被王府的布衣侍卫请上了一辆马车，车夫默默赶路，很快就将马车赶进了王府西边的一处侧门。
狄献跟在领路的年轻公公身后，心跳如鼓，亦心乱如麻，完全摸不清惠王殿下为何要见他，狄献已经在脑海里把他进京后所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都筛查了一遍，他十分确定自己没有跟惠王殿下扯上过半点关系。
飞泉将狄献带到二进院的厅堂，推开门，示意狄献自己进去。
透过渐渐变大的门缝，狄献看到了单独坐在北面长几后的王府主人，他曾经在殿试时远远窥视过一次的惠王殿下。
厅堂里已经掌了灯，惠王手持书卷，听到开门声，惠王抬眸看来。
狄献及时垂眸，跨过并不存在的门槛，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拜见惠王。
赵璲放下书：“免礼。”
“谢王爷。”
因为路上提前做足了准备，狄献还算冷静地站了起来。
赵璲问：“据本王所知，你是蓟州饶安县人？”
狄献并不意外惠王已经查过他的底细，道：“是。”
赵璲：“永昌二十五年曾任凉州青峡知县的狄雍狄大人也出自蓟州饶安，你们……”
狄献万万没想到会从一位亲王这里听到亡父的名字，震惊过后，他红了眼眶，哽声道：“回王爷，狄大人正是家父。”
赵璲：“……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狄献低着头道：“永昌二十六年，家父因病辞官回乡，次年便走了。”
赵璲道声节哀，多问了些狄雍的生平，得知狄雍年近四十才考上三甲同进士出身，之后一直在各地辗转担任知县，因性情刚正不被上峰所喜，于永昌二十四年被调到凉州贫寒之地青峡县，那时的狄雍已经是五十五岁高龄。
赵璲打量着狄献，道：“看来你已经猜到我为何会提起令尊了。”
狄献抬头，眼中有苦涩也有自豪：“家父晚年方入官场，做了十几年知县，虽兢兢业业却并无其他值得王爷记住的建树，唯有永昌二十五年献给朝廷的修渠之策让他念念不忘，并深以为傲，可惜那几年北边常有战事，他老人家没有机会为朝廷效力。”
赵璲：“你可还记得令尊的修渠之法？”
狄献不假思索道：“小生不但记得，且记得刻骨铭心。”
赵璲让他讲来听听。
狄献：“涉及青峡县各处地形以及数十条古渠道，敢请王爷叫人取来笔墨，容小生绘制简图，修渠之法王爷便能一目了然。”
赵璲便让候在外面的青霭去取笔墨。
青霭拿来了几张能铺满半张长几的宣纸，研好墨后再退了出去。
狄献一手提着袖子，挥笔先在宣纸上勾勒出一条从南往北流淌的黄河河道，再在河道西边勾勒出青峡县一带远近分布的几条主渠以及分散在主渠道上的几十条小渠。
狄献：“这一带平原干旱少雨，自古便有百姓开挖大大小小的渠道引黄河水灌溉农田，然而这些古渠开挖之时距今最短的也有四五百年，随着黄河河道变迁、战事频发，很多渠道都因无法及时引水而惨遭废弃。丰延渠便是一条主渠，渠首离黄河河岸已有八里之遥，且此处黄河河段水流湍急，并不适合挖渠续接。”
赵璲指向丰延渠渠首下游的一处位置：“所以令尊提议在这里开挖新渠，再朝北延伸渠道与丰延渠相连。”
狄献：“正是。”
说着，他在这处黄河河道中间画了一处狭长沙洲，解释道：“这里河道较浅，沙洲将河道分成东西两股之流，我们只需要在西边修筑一条长三百步左右的拦河坝，便可将河水引入新渠。家父亲自丈量过几十次，新渠长约四十里，丰延渠古渠长两百一十里，召万人劳力费半年工期便可挖好新渠、疏浚堵塞废弃的古渠，假使现在动工的话，入冬前便能全渠竣工，明年开春便能引水灌溉这一带近四万顷农田，一举解决当地百姓贫苦，且为朝廷新增一处产粮重地。”
赵璲沉默片刻，道：“这些令尊在递给朝廷的折子里都曾提起，你可知道哪些他不便在奏折中提起的细务？”
奏折长度有限，当年的狄雍只能挑最紧要的说。
狄献回想老爷子病逝前常常重复给他讲起的修渠细节，继续给惠王讲渠口处修建的进水闸、退水闸、滚水坝等必要的工事。非农时渠首是关着的，并不需要拦截黄河之水，到了需要灌溉的时候再打开进水闸，让河水流通整个渠道。
狄献还讲了整条渠道各处分水闸的配置，如此既能引水灌溉农田，又能在黄河河水泛滥时利用渠道防洪。
赵璲看过狄献的殿试考卷了，在中榜的三百多名贡生中，狄献的文章平平无奇，但此时说起修渠之事，狄献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眼中带着一种灼热之光，隐隐让赵璲在他年轻的面孔上看到了另一位五旬年纪的狄姓老者。
赵璲相信，狄献是最适合继承其父修渠之志的人。
最后，赵璲问：“如果我有办法调你去青峡县，你可有把握修好这条新丰延渠？”
狄献闻言，跪地道：“真能得此机会，小生愿以性命担保！”
狄献离开后，躲在侧间听得稀里糊涂又莫名心潮澎湃的姚黄立即跑了出来，凑到狄献留下的河道渠道图前，让惠王爷对着图再给她讲一遍。
赵璲乐意为王妃效劳。
有了图果然一下子就好理解了，姚黄感慨道：“想必狄雍大人去世之前就存了让儿子继承他遗志的念头，才会把狄献教得这么好，自己也能独当一面。”
赵璲：“也要狄献有天分，如果他只是死记硬背不求甚解，修渠这种大事他便承担不起。”
姚黄还是替到死都没能完成这项大功业的狄雍惋惜：“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快四十岁了才考上进士？”
赵璲道：“文武皆有纸上谈兵，会试、殿试只是天下学子踏入官场的第一步，后面官职能升多高还要看他们理政的实干，各朝都有一生碌碌无为的状元榜眼探花，也有从知县小吏一步步升上来的栋梁之才，实干、机遇，有时缺一不可。”
姚黄笑道：“狄雍有才却没遇到好机会，狄献才刚要入官场就遇到了愿意给他施展才干机会的惠王殿下，便是他的造化。”
赵璲垂眸，道：“还不一定能成，我只能尽力。”
姚黄从轮椅后面趴到惠王爷的肩头，歪着脑袋看他：“成与不成，王爷在我这里都特别厉害！”
谁能凭借一个姓就记起六年前的一桩工事提案呢，谁又愿意为此去翻几年前的旧折子去确认这工事到底可为不可为？
是惠王爷啊，一个虽然残疾了却依然把天下民生放在心里的惠王爷。
次日上午，连着忙了一个多时辰后，六十多岁的工部尚书严纶实在是腰酸，穿着一身紫色官袍来到院子里，一边晒着日头一边伸展胳膊活动筋骨。
正扭着腰，忽然瞥见惠王爷身边的青霭公公朝他招了招手。
惠王有事找他？
严纶很稳得住，一边扭着一边慢慢走了过来，仿佛只是碰巧逛到了这边。
青霭低声道：“王爷请大人过去一趟。”
严纶便来了惠王爷的公房。
青霭守在外面，飞泉在里面的休息室，书房只惠王爷一人。
赵璲免了严纶的虚礼，将他面前的河道图转向推到书桌对面，示意严纶来看。
六年前的工部尚书也是严纶，虽然重修丰延渠的工事提案当年因为种种原因被否了，他也因为六年来一直都在忙碌没能想起这事，可当惠王爷将这张河道图推到他面前，严纶一眼便记了起来，错愕地看向惠王：“王爷怎么突然翻出这个了？”
赵璲：“今科有位三甲同进士名狄献，我无意听人提起他的父亲是狄雍，偶然记了起来。”
严纶沉默须臾，接受了惠王爷口中的“偶然”，问：“王爷是想让工部重批此案？”
赵璲：“是，只当大人想起的狄雍，由大人召见狄献再考验一次他的修渠之才，若大人觉得他可用，再由大人去皇上面前替狄献谋得青峡县知县一职，若父皇应允，大人便无需提到我。”
严纶看着惠王爷淡泊名利的平和面容，心里忽地有些难受，多好的一个储君之才，如今腿都废了，想为朝廷献策却还要顾忌着不与康王、庆王争锋。
严纶明白惠王爷的苦心，却道：“狄献才刚刚考中同进士，光工部的官员都不会服气让他接这么大的工事，再加上修渠治河历来都是贪银的好机会，吏部、户部肯定都想举荐自己人，独臣一人，恐怕难以成功举荐狄献，且臣也不放心他，修的好当然没事，花了银子却没修好渠，谁替他担责？”
赵璲：“你只管举荐，若朝议时有分歧，我会替你说话。”

第114章
十七殿试发榜，二十一永昌帝会赐下闻喜宴宴请新科进士们，二十二吏部便会对二甲三甲进士们进行铨选。
受惠王爷所托，严纶最好在闻喜宴前向永昌帝举荐狄献，如果永昌帝也觉得狄献合适，便可在闻喜宴上亲自询问狄献修渠之法，为狄献接管丰延渠的工事造势。
工部事务繁忙，十八上午惠王爷才找上他，白日严纶没空去见狄献，黄昏回府让小厮去狄献下榻的客栈找他，说什么今晚也要把狄献带过来。
狄献正要出发去赴同科进士们的宴席应酬，一听是工部尚书，猜到惠王爷替他打通了门路，便托何文宾替他跟同科们告声罪，当即跟着小厮走了。
别的二甲三甲进士都在巴结吏部官员希望能够留京，狄献家中拮据没银子走这条路，有银子他也会求吏部放他去青峡县或临县做知县，如今天降惠王将这个机会送到他手里，就算吏部尚书今晚请他吃席，要给他一个比状元郎还好的京官，狄献也去定了工部尚书的严府。
夕阳如火，狄献看着地上他长长的影子，边走边回忆起了父亲。
父亲去世后，狄献曾奉父亲的遗愿远赴青峡县，将父亲的一缕白发埋在父亲亲自选好的新渠渠首一侧。父亲说，如果抱憾之人死后的魂魄真的会留在人世，他的魂魄便会被这缕白发牵引而来，父亲会一直守在黄河岸边，直到新渠修好为止。
那一年，狄献沿着父亲选定的新渠渠道走了一遍又一遍，也亲自查勘了丰延渠那些几乎废弃的、堵塞的数十条旧渠道，一条条蜿蜒的破败渠道像是化成了老父亲脸上的皱纹，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
如果能得偿所愿，到了青峡县狄献还会再走几遍，等新渠、旧渠都修好了，他会把父亲的白发挖出来带在身上再走一遍，高高兴兴地送父亲最后一程。
严纶可比惠王爷话多，瞧着也亲切，见到狄献后先问了问狄献家中的情况，得知狄献今年二十八了，已经娶妻生子，上面还有一个放弃科举一心一意做教书先生的秀才大哥、一个连秀才都不想考专心种地的二哥，老母亲与老父亲前后脚离世的。
摸清狄献对修渠种种工程的了解后，严纶又翻出三桩工事上的纠纷询问狄献如何破解，其中涉及到银款跟不上工事面临的停工困境，涉及到被朝廷征召的劳役因公丧命家人跑来狮子大开口，也涉及到修渠工程经常遇见的地质难题。
上万劳力、半年工期，几十万两白银的工事，如果狄献只懂修渠不通俗务，他就只能做个副手。
狄献能被其父狄雍从三个儿子里面选出来继承遗志，便提前在老父亲那里通过了一道考核，惠王那里的算是第二道，他想，严大人这里的应该是最后一道。
狄献深思熟虑，——作答，就算被严纶提醒哪里处置的不够好，狄献也只是虚心接受，并未有任何慌乱患得患失之色。
严纶点点头，提醒道：“无论见我还是见惠王之事，自己知道就好，不要跟外人说。”
狄献明白。
次日上午，严纶估摸着永昌帝今早该见的臣子们都见完了，这才前往御书房求见。
永昌帝一听是严纶，脑袋就有点疼，天下工事是该做，可是做起来又费银子又费劳力，每一步都得细细掰扯。
累归累，当帝王的也不能因为自己想偷懒就耽误了大事，还是让汪公公把严纶带进来了。
行过礼后，严纶抬头朝永昌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皇上，臣这里有桩大喜事要报啊。”
永昌帝盯着他瞧了会儿，哼道：“肯定又有个能给朝廷百姓带来大好处的工事吧，先说说，大概要花多少银子。”工事见利慢，银子却要流水一样先花出去。
严纶笑道：“皇上英明，一猜就准，不过这次只要这个数，半年工期，赶得及的话明年就能收上这个数的田赋。”
他左手先伸出五根手指，右手再伸出四根。
四五万两的银子可不值得拿到皇上面前说，永昌帝意外问：“五十万两的工事银款，明年就能收四十万两的田赋？”
严纶：“正是。”
他取出丰延渠的渠道图：“此渠修好，可让这一带贫瘠的四万顷荒田变成良田，四万顷便是四百万亩，一亩地夏粮、秋粮田赋加起来共两斗，四百万亩良田的田赋便是八十万石，按照如今一两银子买两石米的行价，正是四十万两，且解决了当地百姓的贫寒，免了朝廷另外发粮饷去接济了。”
永昌帝皱眉：“这事以前是不是提过？”
严纶：“是啊，六年前四月的事了，只是当时北边战事频发，边军尚无把握一定能保住这一片，大臣们就一致反对投银子去修渠，如今乌国战败称臣，边关稳定，正是朝廷修渠变废为宝的良机。”
大齐朝太祖爷开国大一统之前，中原江山持续了四百多年的诸国割据，正因为战事频繁今年可能还是李家皇室明年就是王家了，朝廷一心自保，哪有余力再去为百姓修理逐渐随着黄河迁移而荒废下来的古渠。
大齐朝倒是建国一百多年了，可这一百多年，也只误打误撞出了一个想到要修渠改善当地民生的狄雍。别的知县可能也想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修新渠，于是就不琢磨了，更多的是既无修渠之才，亦无为民之心。
永昌帝仔细看了看这图，有些心动，随口问严纶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严纶搬来惠王爷的那套说词，称他听说有个叫狄献的新科三甲进士父名为狄雍，叫来一问，真是提出修渠之法的那个狄雍。
永昌帝：“这狄献存心炫耀他父亲的修渠之法吗，不然怎么会传出他父亲的名讳？”
除非父亲极有名望，不然没听说新科进士们有见人就自报父亲身份的惯例。
朝廷都给否了的提案，狄献还四处炫耀，莫非在暗讽朝廷昏聩有富民良策故意不用？
严纶心里一乐，惠王爷自己找的烂借口，那就别怪他偷懒照搬了。
“这，臣见过狄献了，此子严谨稳重，绝非沽名钓誉之人。”
永昌帝：“那一个三甲同进士的父亲之名，如何传到你堂堂工部尚书的耳中？”
严纶面露犹豫，眼神左右乱瞟。
永昌帝示意汪公公出去。
汪公公一走，严纶扑通跪下了，低着脑袋道：“皇上明鉴，臣不是故意欺君的，实在是、是惠王有意举荐狄献修渠又不想邀功，非要臣揽下这举荐之功。”
永昌帝一愣：“惠王？”
严纶就把昨日惠王突然召他之事讲了个清清楚楚。
永昌帝暂且压下对老二识才的骄傲以及对老二让功的心疼，继续问：“惠王如何认识的狄献？”
严纶：“臣不知，惠王就是那么跟臣说的，臣不敢多问，但臣推测，惠王自幼博闻强识，当年朝议丰延渠时惠王也在朝，他可能是在哪听到了狄献的名字，由于狄姓罕见想起了狄雍。对了，前几日惠王单独去了趟存放被否决提案的库房，应该就是去翻狄雍的折子了。”
这么一说，永昌帝也想起来了，今年老二一直都没多关注春闱之事，偏偏在殿试之后君臣几个商议状元榜眼探花人选时，老二看似随意地翻阅了一些答卷，想必那时他要看的就是狄献的文章。
可老二平时来了工部就闷在公房，离了工部就直接回府，半路遇见老大老三或其他官员也不会闲聊，他如何听说的狄献？
忽地，永昌帝想到了周皇后的家常，说老二媳妇打算在新科进士里选个表妹夫，打听到不少才子的消息，帮她选驸马省了好多事。
再想到老二媳妇那张百灵鸟似的一张开就能说上一大串的嘴，永昌帝登时明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二确实有这个好记性！
而且老二不光记性好，他是真想为朝廷百姓做实事，做了还不想邀功，不想跟大哥三弟抢风头。
永昌帝再次看向桌面上的渠道图。
当然要修啊，修好了不光能让当地百姓吃饱肚子给朝廷增加田赋，将来西北再有战事，多了这么一处粮仓，朝廷就可以少从外地运送军粮过去了，一本万利，老二精通兵略，定是看透了这一层才决意推动此事。
沉默许久，永昌帝对严纶道：“既然惠王让你出面，就当是你举荐的吧。”
严纶：“臣遵旨。”
三月二十一，帝王设闻喜宴，三位亲王也都随驾出现在了宴席之上。
永昌帝临时拟题，让进士们以“春”为题作诗一首，待到评阅众人诗作时，永昌帝夸了几个，翻着翻着将狄献的诗作拿了出来，平平庸庸，永昌帝却还是点了狄献上前，按照严纶设想的那样一步步为狄献造起势来。
当狄献挥笔在一众官员与三百多位同科面前画出清晰明了的丰延渠新渠、旧渠的渠道图，春风拂动他青色的细布衣袍，年轻的书生壮志满怀意气风发，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锋芒为其所压，就连两位宰相乃至三位亲王都在这一刻让了光华。
永昌帝一改之前的欣赏，眉头紧锁，问康王：“你怎么看？”
康王环视一圈，见刚刚纷纷点头的官员进士们都露出了凝重之色，康王思忖片刻，对着渠道图道：“修渠初衷甚好，但两百多里渠道翻修耗费的劳力物力极大，稳妥起见，还是请诸位大臣们共同商议的好。”
永昌帝点点头，看向庆王。
庆王：“儿臣以为此渠当修，不过旧渠渠首距离黄河岸边只有八里，儿臣以为，可派精通河道修建的能臣前往，先行勘测直接挖八里新渠连通旧渠是否可行，狄雍父子毕竟见识有限，他们眼中的难题，放在能臣那里未必是难题。”
永昌帝还是点头，目光掠过坐在轮椅上的惠王，问严纶：“严卿便是治河能臣，你说说。”
严纶恭声道：“六年前工部派人去核实过，旧渠渠首确实无法再直接连通黄河河岸，冒然挖掘定会引发决堤之祸，狄雍所选沙洲一带乃距离旧渠最近的一处渠首选择。”
永昌帝：“既然如此，就把修渠一事交给狄献吧，你再从工部挑两个堪用的协助他。”
严纶领旨，狄献跪地叩首谢恩。
永昌帝摆摆手，继续这场宴席。
康王、庆王互相看了一眼，康王自认没有答错，庆王则觉得他考虑地也算周全，倒是父皇，光听狄献一番慷慨陈词就把几十万两的工事交给一个恐怕连三百两银子都没经手过的寒门同进士，是不是欠妥了？

第115章
永昌帝当着一众官员以及新科进士们的面定了狄献去修丰延渠，那么这事便不会再更改，工部这边只需要再挑选两个合适的辅官并筹备劳役征召、木料等采伐运输、银两核算事宜，户部那边更简单，直接按照工部提供的账目给银子就行，毕竟工部已经得了永昌帝的旨意。
吏部倒是可以再举荐几个官员参与此事。
当日黄昏，庆王就去探望他的外祖父吏部尚书沈世彦了。
“父皇是不是喝多了，怎么那么轻信一个老知县的儿子。”
左右无人，庆王低声抱怨起来。
年近六旬的沈世彦眼皮一跳，放下茶碗，劝谏道：“王爷不能说这话，哪怕只有王爷一人，王爷也只能把这样的牢骚放在心里。”
庆王淡笑，早已习惯了外祖父的谨慎，只说狄献这个人：“他真有才，就不会才考个同进士。”
沈世彦叹口气：“皇上在宴上询问两位王爷对修渠的看法，康王那话说了等于没说，王爷倒是肯定了要修渠，提议派人去勘察也是对的，可王爷不该轻视狄家父子，尤其是当着那么多才刚刚金榜题名的进士们的面，要知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从知县做起，外面更有五六千落选的举人们，此事一旦传出去，让天下学子如何看王爷？”
庆王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可他一个亲王，从小被宰相尚书们敬着，让他如何高看民间才刚刚考上来尚未展现过真才实学的同进士？
沈世彦：“虚怀若谷是美德，恃才傲物便是不足了，王爷当记住今日的失言，多效仿皇上的礼贤下士。”
庆王听劝的，喝口茶，问：“几十万两的工事，您老要不要为父皇举荐几个副官？”
沈世彦看着自己的外孙，摸着胡子提点道：“王爷，皇上年迈，这几年正是挑选储君的关键时刻，康王才能平庸且无主见，王爷只要做好分内之事便得了七成胜算，说得太多做得太多，反倒容易变成画蛇添足。”
庆王：“……外祖父的意思是，我只管等着就行？”
沈世彦：“是，一边等，一边多看多学，学大臣们如何处理公务，学皇上如何统御文武百官。您与康王的才干性情皇上早就了然于胸，迟迟不定太子，说明皇上对你们二人都不够满意，王爷还年轻，只要改了曾经的浮躁稳重下来，皇上会看见的。”
庆王若有所思。
三月二十二，吏部这边铨选二三甲进士时，兵部对一千八百多个武举人的外场武试也结束了。
本朝的武科举春闱分为外场武试、内场文试，先考武试，评为优等、上等、中等的武举人方可参加后面的文试，次等、末等的武举人则直接落榜，可回所在的州府由当地武将安排适合的低阶军职。
三月二十三下午，兵部发榜，公布通过武试的举子名单。
姚黄有一个哥哥三个表哥都参加了今年的武科举，发榜这样的大日子她可没有耐心在家里等，一早就坐马车来到专门用来贴榜的贡墙附近，让两个人高马大、布衣打扮的王府侍卫去贡墙底下守着，张岳、王栋要负责王妃的安危，一左一右地站在马车两侧。
姚麟、罗家三兄弟也被罗金花、罗月拉了过来等榜。
姚黄透过帘缝瞧见了，让张岳去把娘几个请过来。
罗金花、罗月上了马车，姚麟四兄弟在车窗外排成一排。
姚麟看着还光秃秃的贡墙，胸有成竹地道：“骑射、步射、马枪、负重、刀枪兵械这些，考完当场就报每个人的结果了，我们四个最差的一项也是中等，肯定全都在榜，要我说根本都不用过来等，直接在家准备文试得了。”
他嗓门不小，不远处同样来等发榜的几个武举人目光复杂地看了过来。
大表哥罗鲲提醒姚麟小声说话。
窗帘半挑，姚黄看着自家哥哥毫无城府的傻样，很怀疑哥哥能否通过后面的文试，大表哥罗鲲兵法、武艺都很不错，是最有把握考上进士的，二表哥罗鹏、三表哥罗泽属于武艺不如哥哥但兵法都胜过哥哥，只要武试能过，中进士的希望就也比哥哥大。
罗鲲忽然朝表妹递个眼色。
姚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带着一个小厮走过来的李廷望，便立即坐正，虽然没有完全放下窗帘，但李廷望也绝对看不到她。
李廷望知道姚黄坐在车上，也猜到车前张岳的侍卫身份，他没想给姚黄添麻烦，只是装作不认识更叫人怀疑，所以过来与姚麟四兄弟打声招呼，便往贡墙那边去了。
姚麟羡慕道：“廷望就排在我前面，几场考核都是优等。”
姚麟也拿了几个优等，但他的骑射、步射只是上等，罗鲲的步射优等，骑射也是上等。
罗鲲跟着羡慕两句，便把话题引开了。
兵部的人要来贴榜了，人头攒动，刚刚还很有信心的姚麟突然也变得激动起来，与罗鹏、罗泽推开人群往里挤去。
罗月脑袋探出车窗，兴奋地望着涌动的武举人人群。
姚黄靠过去，调侃表妹：“看到俊的了吗？”
罗月：“全是后脑勺，再说现在看又没用，得上文试榜的才有留京希望。”
一千八百多武举人，武试榜上有名的只有五百多人。
姚麟四兄弟全部在榜！
姚黄高兴地带着母亲哥哥表哥表妹们去望仙楼吃席。
进了雅间，姚麟凑到妹妹耳边，小声道：“廷望是武试第一。”
姚黄笑道：“挺好的啊，怎么说他也算我半个哥哥了。”
就哥哥这憨样，她直说自己不喜欢李廷望让哥哥不用再跟她说李廷望的任何事，哥哥反倒要误会成她喜欢李廷望只是做了王妃要避嫌。
姚麟见妹妹笑得这么自然，果然放了心，原来妹妹是真的一点都没喜欢过李廷望啊。
陪家人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席，散席后姚黄单独回了王府。
天气越来越暖，王府后花园的梅花、桃花、海棠次第盛开，牡丹园里也有三成的早开品种绽开了花瓣。
歇过晌，姚黄随便在后花园逛逛就到了黄昏，惠王爷该回来了。
姚黄提前回明安堂等着。
见了面，姚黄忍不住地笑，王妃的提示如此明显，赵璲也为她高兴：“四位兄长全过了武试？”
姚黄：“是啊，不枉我爹早早就教他们蹲马步打基本功，也不枉我为这事牵挂了好几天。”
平时觉得自家哥哥们个个武艺高强，真看到来自各地的健壮儿郎们，姚黄的信心就没那么足了，哥哥们考了多久，她就跟着紧张了多久。
赵璲想到了往年考上武进士的人也多为武官家的子弟，平民百姓家的子弟更喜欢走文科举的路子，武科举既考兵法韬略又考骑射弓箭，学得越多越费银子，且武官上战场容易受伤，远不如文官安稳。
姚震虎这个年纪还只是个百户，主要吃亏在他的脾气上，其武艺还是可以的，四个子侄从小跟他学基本功，又在京城的武学师从名师，自然比地方武学的学子有优势。
姚黄给刚从外面回来的惠王爷倒了一碗茶。
看着惠王爷身上的蟒袍，姚黄美滋滋地憧憬起来：“要是我的四个哥哥都能考上武进士，我的娘家一下子就能多四个武官，虽然还得慢慢升迁，但也算得上一个小小将门，旁人再议论惠王妃的家世时，便谈不上太寒酸？”
康王的前王妃是国公府贵女，庆王的王妃直接是长公主府的郡主，只有惠王爷娶了个小户王妃。
姚黄并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毕竟选秀也是皇家非要点她去选的，不是她上赶着非要参选，但姚黄一直都觉得，惠王爷当初选她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因为腿废了自己都死人一样，所以也懒得去计较王妃的家世。
如今惠王爷活过来了，重新当差了，或许会在外面听到什么比较几位王妃家世的闲言碎语。
赵璲看着王妃眼中捡了银子似的笑意，道：“我从未觉得你家世寒酸，你也不必介怀外人如何议论。”
姚黄一怔。
惠王爷垂眸，端起茶碗若无其事地浅尝起来。
姚黄笑了，等惠王爷喝完，她绕过来坐到惠王爷的腿上，抱着他的脖子道：“王爷不介意就好，我这里你放心，心宽体胖说的就是我。”
赵璲：“……”
王妃是用了心宽体胖的正解，还是故意曲解来自嘲？后者的话，他该说些什么吗？
过了两日，通过武试的武举人们进了礼部的贡院，开始文试。
文试持续一日，黄昏众人便神色各异地出来了。
姚黄回了一趟娘家，问哥哥有没有把握，姚麟摸摸脑袋，再没了之前的胸有成竹。
四月初六，武科举的文试发榜，一共九十八人上榜。
李廷望的名字依然高挂榜首，姚黄的四个哥哥，大表哥罗鲲排在第十，二表哥罗鹏排在三十七，三表哥罗泽排在五十六，亲哥姚麟排在八十三。
这九十八人还要参加殿试，但殿试只是要评分三甲进士，也就是说，姚麟四个的武进士已经拿到手了！
姚黄一高兴，晌午在望仙楼吃席时，答应四个哥哥可以敞开了喝他家的烈酒。
工部。
尚书大人严纶很清楚惠王爷有四个亲表大舅子参加了今科的武春闱，得知四人都榜上有名，严纶特意叫人誊抄一份榜单，笑眯眯地送到惠王爷面前道喜。
坐在轮椅上的惠王爷，一眼就看到了排在榜首的那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姚黄：我的四个哥哥【小丑】【小丑】【小丑】
哥哥们：【委屈】【委屈】【委屈】【委屈】

第116章
去年赵璲在工部只看卷宗，自己能掌握进度，所以每日都会提前两刻钟下值，如今正式参与公务了，说不定哪个官员会在下值前临时过来找他，赵璲不再早退，公务清闲他准时下值，公务繁忙他也会像其他官员一样延迟一段时间，没个定数。
酉时一刻，赵璲整理好书桌，换到外出用的四轮金丝楠轮椅上，刚要唤青霭进来推他，就听青霭、飞泉齐声道：“见过大殿下、三殿下。”
单独一个王爷出现，宫人与官员们习惯用“王爷”称呼对方，一旦王爷多了，用“某殿下”会更方便区分。
庆王：“二哥还在忙？”
赵璲及时开口：“青霭。”
青霭立即进来推人了。
庆王第一次来二哥的公房，站在门口朝里面扫了一眼，外间的书房就够宽敞了，里面竟然还有个门，从南面的一排窗户猜测，里间应该也挺宽敞的，据说二哥从不用工部的恭房，可见自己在里头弄了个净房。
庆王有些羡慕。
别看他跟大哥的王府修得宽敞气派，包括那些高官们在家里也都有自己的净房，到了官署大家都一样，大小官员都得去两间公用的恭房解决，顶多小太监们收拾得勤快一些，底下的小官们再懂事地让出几个恭桶专给王爷、尚书们用。
庆王每日当差最烦躁的时候，就是去解手的那几次。
羡慕归羡慕，看看二哥坐着的轮椅，庆王还不至于傻到去找父皇也给他批间单独的公房。
赵璲就像没察觉庆王的视线一样，问：“可是出了何事？”
康王笑道：“武试榜上二弟妹家里四个兄长同时题名，这桩美谈已经在各部传开了，我与三弟一来向二弟道喜，二来跟二弟讨杯喜酒。”
二弟妹娘家家世不显，最初并没有人太关注姚麟四兄弟的事，直到武举文试发榜，上面三个姓罗的，其中罗鲲、罗鹏一看就是亲兄弟，有人好奇地一问，才知道罗鲲、罗鹏、罗泽是一家人，再查查，这三人竟还是同在榜上的惠王妃亲兄的表兄弟！
一届四个表兄弟同上榜，放在哪朝都是一桩值得传扬的美谈。
二王为此事来道喜，赵璲确实该做回东，道：“那就去我府上？”
康王、庆王都道好。
来到宫外，惠王府的车夫已经将马车赶过来了，等着接自家王爷，马车旁边，康王府、庆王府的侍卫分别牵着一匹骏马。
天气一暖，春风融融，康王、庆王都改成骑马往返皇宫与府邸了。
平时三兄弟各走各的，很少碰上，如今聚到一块儿，坐马车的惠王就显得特别起来。
庆王体贴地道：“咱们三兄弟难得有空一起吃席，我跟大哥都陪二哥坐车吧。”
说着，他挥手让两个侍卫将骏马牵到一边去。
赵璲默许了庆王的提议。
既然都要上车，康王、庆王便一前一后地将惠王推上了马车，飞泉站在旁边，用目光询问自家王爷，赵璲递了他一个不必多话的眼色。
飞泉便从外面关上了门板，低声嘱咐车夫稳些赶路。
惠王府的马车主位拆了坐榻，两边一边摆着矮橱，一边是侧位。
惠王爷的轮椅自然要占主位，康王、庆王这两个都有八尺多高的健壮兄弟只好并排挤在了侧位上。
康王瞅瞅没有主动开口迹象的二弟，再看看又在打量马车内部的三弟，率先打破了沉默，夸二弟妹的娘家人才济济，四兄弟全是二十左右的年纪，未来可期。
赵璲替王妃谦虚道：“大哥过奖了，考上武进士只说明他们有了为朝廷效力的资格，后面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庆王：“二哥在兵部、军营都待过，是不是已经想好给他们四兄弟举荐什么官职了？”
赵璲：“武进士授官由父皇与兵部商议，我不会干涉。”
庆王打趣道：“就怕官低了，二嫂埋怨你。”
赵璲没接这话，一如以前他也不会理会类似的玩笑。
车夫知道惠王爷的轮椅没有固定，将车赶得很稳，然而再稳车身都会晃动，康王注意到了，悄悄将右脚伸到二弟的一个金料大轮前，用力抵住轮子，这样轮椅就卡在后面的车板与他的右脚中间，动弹不得。
庆王没往底下看，一边摇着折扇一边聊起后日的武科殿试，罗鲲文试能排前十，殿试发挥好了，或许能点个武探花。二嫂那样的美貌，文试监考时庆王虽然没有特别留意哪个是罗鲲，却料想罗鲲四兄弟长得应该都很俊朗。
提到容貌，康王又关心起两个公主妹妹的婚事来，大公主十七、二公主十六，都可以挑驸马了。
他们二人说得热闹，赵璲只是默默地听着。
惠王府到了。
刚出宫的时候赵璲已经让随车侍卫先行回府知会厨房准备宴席，所以郭枢、曹公公都来门外迎接两位王爷贵客了，行过礼，曹公公替没有露面的王妃解释道：“晌午王妃不太舒服，郎中号脉后说是风寒，王妃怕过了病气给殿下们，今晚就不过来见礼了。”
康王关心道：“严重吗？开了药方没？”
曹公公：“郎中说是轻症，先喝姜汤试试，或许明早就能康复。”
康王点点头，看眼旁边的三弟，对二弟道：“既然二弟妹不舒服，二弟先去瞧瞧吧，这顿酒先欠下，改日二弟再请我们。”
庆王：“是啊，二嫂病着我们还要拉着二哥喝酒吃席，这不太合适。”
想知道的路上他已经都跟二哥打听过了，何苦再留下陪两个兄长吃席，一个只聊正经事一个什么都不想聊，有这时间他不如回府陪表妹。
赵璲：“好，那我改日再请你们。”
康王、庆王干脆连惠王府的大门都没进，分别骑上自己的坐骑带着侍卫离开了。
等惠王府的大门重新关上，曹公公才低声对惠王爷解释道：“王爷别急，王妃好好的，只是晌午太高兴，在望仙楼陪亲家夫人、表小姐以及四位中榜的公子吃席时贪了几杯酒，回府就歇下了，一直到现在还没醒。”
赵璲：“……”
既然王妃无恙，赵璲先在前面沐浴，换了一套常服才去了后院。
王妃的内室备着一把三轮轮椅，平时就摆在内室门口一侧，赵璲进了内室后让青霭退下，他自己换上三轮轮椅，缓缓推着来到垂挂帷帐的拔步床前，穿过外面的那层，还在地坪这边就闻到了淡淡的酒气。
轮椅停到床边，赵璲挑开这边的纱罗薄帐，终于看清了王妃的脸。
她朝外侧躺，穿了一套绿色领边的白绸中衣，脸红扑扑的，肯定是睡热了，将被子甩到了一旁。
帐中的酒气更浓，但也只是赵璲喝了两碗酒后呼吸才会带出来的酒量。
赵璲正看着，沉睡中的王妃忽然笑了下，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赵璲知道王妃有多盼着她的四个哥哥都能中武进士，便也能想象晌午她在席上的高兴。
就在赵璲准备离开让王妃继续睡下去的时候，王妃翻了个身。
赵璲暂且保持不动，然而姚黄还是醒了，渴醒的，揉揉眼睛坐起来，刚要伸个懒腰，冷不丁瞧见床边有个人影！
姚黄：“……”
赵璲：“……刚回府，听说你醉了，过来看看。”
姚黄摸摸自己热乎乎的脸，不太好意思地道：“王爷都知道了啊？”
赵璲：“这等喜事，确实值得喝上几杯。”
姚黄就又笑了出来，前几日她在惠王爷面前做了一场白日梦，今日可是美梦成真了。
身上一身酒气，姚黄让惠王爷去次间等着，她开了内室的窗户透气，再去西次间泡了一个澡，最后换好齐胸襦裙站到惠王爷面前时，王妃刚出浴的脸颊竟比醉酒才醒时还要红润，又带着一身的清香，俨然一朵初初绽放的娇艳牡丹。
马上要用饭了，惠王爷没敢多看。
姚黄推着他去了前院，想到惠王爷的话，姚黄叫厨房送了一壶果子酒来，笑着给夫妻俩一人倒了一碗，是那种很秀气的小瓷碗，七八个拼起来可能都抵不上晌午哥哥们拼酒用的一个大海碗。
“我家的喜事，是不是该王爷敬我啊？”放下酒壶，姚黄朝惠王爷眨了眨眼睛。
赵璲笑了下，单手托起酒碗，敬向王妃：“贺四位兄长金榜题名，祝他们前程似锦。”
姚黄爱听，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下。
吃饱喝足，天色还亮，姚黄推着惠王爷去逛园子了，惠王爷这一当差，都没时间好好赏自家园子的景。
“王爷给我讲讲，武进士都能封什么样的官？”
“按照旧例，状元封从四品武职，榜眼、探花正五品，二甲进士从五品，三甲同进士正六品，具体官职要看兵部那边的空缺，排名越靠前，越有可能在京城任职，不过武官通常外缺更多。”
姚黄：“这样啊，那我哥哥铁定要外放了，殿试也是文试，他肯定还得垫底。”
赵璲：“不一定，父皇每年都会钦点一些武进士进御前军，御前军戍守京城近身护驾，父皇更看重他们的武艺与忠心，反倒是状元榜眼探花这种文武双优等的，更容易安排进边军打磨历练，譬如你大表哥。”
姚黄想了想，感慨道：“留京好在能常见面，外放好在历练的机会多，算了，看他们各自的造化吧。”
赵璲看着前方：“如果你想他们留京……”
姚黄吹他的脑顶：“我什么都没想，更不想王爷以公谋私，王爷是清正君子，我的哥哥们也绝不想变成有损王爷清名的泥点子。”
赵璲闻言，承诺道：“好，我不会插手武进士封官之事。”

第117章
四月初八，武科殿试。
殿试在巳时开始，持续一个时辰。
九十八位武贡士按照文试的名次进殿落座，第一排只有会试的前三名，后面五人一组一共排了十九排。
永昌帝坐在北面的龙椅上，三位亲王以及礼部、兵部的两位主考官分别赐坐于左右下首。不同于文科的殿试，今日大殿之上还围了一圈的御前侍卫，以防哪个武艺高强的贡士乃是有心之人派来或收买的刺客，危及圣驾。
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内，只有近百贡士沙沙的落笔声。
永昌帝手里拿着一份名册，上面注明了每位贡士的姓名、年龄、是否婚配以及户籍，户籍又包括该贡士的父兄姓名年龄、有无功名以及婚配情况。
要等一个时辰，永昌帝有的是耐心，看到一个贡生的名字就抬头瞧瞧下面座位对应的人，太俊太丑的会多看两眼，没什么特别的就一扫而过。
惠王妃娘家一榜四进士的美谈永昌帝也听说了，若是另外两个儿媳妇的娘家兄弟，永昌帝还会怀疑一下里面是否有猫腻，老二小两口嘛，老二既不是那种人也没有能帮忙作弊的官场人脉，老二媳妇就一个百户爹，胳膊更伸不了这么长。
按照顺序，永昌帝依次把罗家三兄弟打量了一遍，郊外镇上的儿郎，肤色晒成了浅麦色，容貌都很俊朗，宽肩长腿健硕结实，一看就是有真武艺。
罗泽之后，永昌帝连看几排，终于看到了老二的亲舅兄姚麟。
光看这个名次，永昌帝对姚麟不太满意，堂堂惠王爷的亲舅兄，怎么考得还不如三个表兄弟？
终于，永昌帝看到了姚麟的人，坐在倒数第三排，虽然正低着脑袋奋笔疾书，但那虎背熊腰的身形是坐姿也藏不住的。趁姚麟抓脑袋仰头思索的时候，永昌帝看清了姚麟的五官，长了一双酷似老二媳妇的圆圆亮亮的黑眼睛，少了老二媳妇的灵动，却多了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淳朴赤诚。
忽地，姚麟朝前望来。
永昌帝故意朝年轻人笑了笑。
姚麟眨眨眼睛，回了一个僵硬的笑，笑完就赶紧埋头作答了。
等永昌帝将所有人的情况都阅览了一遍，身穿龙袍的帝王离开龙椅，两个侍卫自动护驾左右。
永昌帝还是按照名次的顺序在每个贡生的身后都站一会儿，看看贡生的开头与字迹。
永昌帝自然不是真龙，但皇帝的威严还是影响了一些考生，最紧张的拿笔的手都抖了起来脑门后颈眼瞅着冒出一层汗，普通紧张的身体一僵稍微停笔冷静一下，普通从容的只拿余光朝龙袍瞥上两眼，最从容的只管答卷，并不在乎是否有帝王在侧驻足。
其实心里肯定都会起波澜，但从永昌帝走下龙椅就能料到的事，到帝王真的来到身边，足够从容者平复那点波澜了。
殿试殿试，考的可不光是笔头的文音。
光这么走一圈，永昌帝便大致摸清楚了这批贡生们的胆量，将来要带兵打仗的武将，最好能做到临危不乱。
上午考，下午永昌帝把三位亲王、两个丞相以及兵部、吏部、礼部尚书叫到御书房，御桌上分别摆了三摞考卷，乃是永昌帝评出的一甲、二甲、三甲进士，不过每甲进士的具体名次还没定，永昌帝希望与诸人共同商议，如果谁觉得他评的不对，譬如二甲里面的哪个可以进一甲或应该被丢去三甲，都可畅所欲言。
一甲三人，二甲二十八人，三甲六十七人，其中一甲状元、榜眼、探花的排名最重要。
永昌帝钦点的状元是个三十一岁的中年贡生，武试排名第二，文试第三，本就是一甲的苗子。
至于文武试都排在榜首的李廷望，因为年仅二十且仪表堂堂，不出众人意外地被点了探花。
无论文武殿试，无论前朝新朝，探花基本都会给前十名里长得最俊且年轻的那个。
姚黄的大表哥罗鲲被永昌帝点了榜眼，永昌帝给的理由是罗鲲沉着冷静，有大将之风，武试除了一个上等全是优等排在第八，文试第十，殿试的边防策略也言之有物、切实可行。
康王、庆王都看了眼惠王的轮椅，虽然父皇说得有道理，但两人还是觉得父皇也有抬举二弟妻族之嫌。不过一个小小的武榜眼而已，封个正五品的地方守备或军卫千户，无战事时除了操练手里那点兵再无其他实权，在大齐朝众多同品级的武官里毫不起眼，不像文官，哪怕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都独掌一县田赋税收、刑狱等实权。
罗鲲的双生弟弟罗鹏排在二甲中间位次，二十岁的姚麟、十九岁的罗泽都在三甲。
黄昏，赵璲没怎么在工部耽误就回了王府。
姚黄不知道惠王爷也被永昌帝叫去御书房评选三甲武进士了，只关心上午四个哥哥的殿试表现。晌午在长寿巷的娘家吃饭时四个哥哥各有感想，但考生自己想的哪里算得了数，姚黄很好奇惠王爷眼中的哥哥们是什么样。
赵璲看看王妃，道：“我知道三甲排名了。”
明早就会发榜，王妃今晚哪都去不了，便涉及不到提前泄露榜单之罪，至于明早到发榜之前的短短一个多时辰，赵璲相信王妃能稳住。
姚黄：“……”
心跳加快，血流加速，姚黄激动地站了起来。
赵璲看着王妃明显转红的脸颊，等着王妃问或不问。
姚黄当然要问了：“几个二甲几个三甲？”
赵璲垂眸，敛下笑意道：“二甲一人，三甲两人。”
姚黄脸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盯着对面的惠王爷：“我哥哥呢？答得太差连三甲都没拿到？”
不应该啊，晌午哥哥还显摆，说皇上朝他笑来着……
赵璲：“他是三甲。”
姚黄继续揪着心：“哪个表哥落榜了？”
惠王爷终于露了一丝笑：“大表哥是一甲榜眼。”
姚黄：“……”
震惊狂喜之后，姚黄扑到轮椅上，按着惠王爷的肩膀去咬他的脖子肉：“王爷怎么变坏了，明知道我着急还故意戏弄我！”
赵璲及时挡住王妃经常在他肩头胳膊上咬来咬去的小牙，为自己分辩道：“你怎么问，我怎么答，并无戏弄。”
别的事姚黄会细细跟惠王爷掰扯，但她现在太高兴了，恨不得骑马跑回长寿巷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家人。
赵璲看出了王妃的蠢蠢欲动，正色提醒她不能泄露此事。
姚黄目光一转，攀着他的脖子问：“王爷是不是也不该跟我说？”
惠王爷垂眸不语。
姚黄高兴地亲在他脸上：“我喜欢这样的破例，王爷信我，那我也不会给王爷添麻烦，明日我连贡墙那边都不去，等着我娘他们跑过来给我道喜。”
赵璲：“武试文试发榜都去了，明日不去，他们定能猜到你已提前知晓。”
姚黄：“也是，那我就再跑一趟。”
翌日，姚黄坐在马车里，装得像模像样的，连母亲、表妹都没有透露。
到了礼部官员来贴榜了，除了罗鲲稳稳地守在马车旁边，姚麟三个又挤了进去。
贡士们心急想亲眼看榜，也有纯粹好热闹的抢了好位置，黄榜一贴出来就帮着念起排名来：“状元丘擢、榜眼罗鲲、探花李廷望！”
姚麟几个还没挤回来，姚黄娘仨先听到了罗鲲的榜眼！
罗金花大叫一声，跳下马车去抱她的大侄子，罗月也激动地追了出去。
姚黄一个人坐在车里，因为昨晚就知道了，此时她只有喜没有激动，于是她就听到了紧跟着大表哥的李廷望的探花。
姚黄忽然想到一件事。
惠王爷淡泊世俗，或许他没有留意过武科的前两榜，但他既然提前知道了四个哥哥的名次，肯定也知道李廷望那么显眼的探花名次了吧？
惠王爷可以不提李廷望，但以李廷望跟哥哥的交情，以李廷望与她那么多年的“青梅竹马”，这次李廷望又考得那么好，她一句都不提的话，会不会更显得她心里存虚？
入夜之后，惠王爷一躺到床上，姚黄便爬到了他身上，双手撑在两侧，笑着审视惠王爷的俊脸。
赵璲察觉了王妃的异样，昨晚王妃那么欢喜，也不曾这么主动。
赵璲双臂放在身侧，一动不动地与王妃对视：“为何如此？”
姚黄：“钦佩吧，今日我又在王爷身上发现一种新的君子品德。”
没想到会收到这般夸赞的惠王爷立即又移开了视线，每次王妃夸他，眼眸都明如艳阳。
“什么品德？”
“胸襟宽广！”
赵璲虽然猜到了王妃的意思，却又必须装作不知，问：“何出此言？”
姚黄在他身上晃了晃，晃得惠王爷乱了呼吸看过来，她才笑道：“李廷望的探花啊，王爷都知道他是我的竹马了，还为此跟我拈过一句酸，居然都没想到要故意让他落榜什么的，也没有略施手段让他只中二甲三甲，这等宽宏大量，不是君子品德是什么？”
惠王爷闭上眼睛，沉默片刻道：“第一，他接近你的时候你还不是我的王妃，我不该为过去的事迁怒他。第二，他有才有貌，探花是他应得的，纵使我不是君子，也不屑做仗势欺人的小人。”
姚黄：“这就是君子，我做了王妃后还想着让我娘去李夫人那里显摆回来呢，可见我就没有王爷的胸怀。”
赵璲想到了殿试开始前，李廷望曾经投向他的目光。
没有何文宾担心被王爷报复的惶恐，没有被夺了心上人的愤怒，李廷望的眼里只有一个贡士对王爷应有的敬畏以及隐藏在敬畏下的隐秘不服。
那一个时辰，赵璲看着李廷望答题时曲于桌子下的长腿，想了很多。
他没有王妃夸得那么胸襟宽广，他也会介怀。
但赵璲介怀的不是李廷望如何亲近过王妃，而是他也想陪王妃跑陪王妃闹，可他这辈子都做不到了。

第118章
武科文试开考之前，周皇后已在能够留京的新科文进士里面为大公主物色好了一位驸马人选，于慎。
于慎今年二十四岁，京师宜阳县人，其祖父曾官至大理寺少卿，父亲也是两榜进士，可惜三十出头就病逝了。受其祖父的影响，于慎从小就对周围的人事观察入微且醉心律法、断案类书籍，周皇后连于慎小时候曾扬言将来要做大理寺卿的豪言壮语都打听出来了。
周皇后还特意托康王去试探过，中了二甲前茅的于慎志向未改，还是想进大理寺。
周皇后就很满意了，因为本朝遵循前朝旧制，驸马可以入朝为官，但文官不可进中书省，不可担任六部正三品及以上的官职，武官不可任正二品及以上的官职且不可封正将带兵，这都是为了限制驸马的权力，杜绝驸马、公主造反之事。
周皇后亲生的两个皇子小小年纪都夭折了，如今就大公主一个宝贝女儿，母女俩都没有野心，自然不想挑一个对官场胸怀大志野心勃勃的驸马耽误人家，可周皇后也不想随便挑一个没大才华的驸马委屈女儿，挑来看去，于慎就很好，专长在破案上，正三品的大理寺卿也是驸马能做的，娶了女儿并不会拖累他的抱负。
周皇后将这事跟永昌帝一说，永昌帝就明白了她的爱女之心，永昌帝也将大公主视为掌上明珠，那于慎容貌俊朗一身正气，确实适合温婉娴静的大公主。如果他非要挑个有宰相之才的驸马给女儿，等他走了新帝上位，一旦忌惮太后、长公主的势力，兄妹两边都是烦恼。
大公主有了驸马人选，永昌帝又去问杜贵妃、二公主的意思，看娘俩想挑个什么样的驸马。
二公主不喜欢文弱书生，想从武进士里挑。
武科殿试正式发了榜，这晚永昌帝便来了杜贵妃的翊坤宫，直接将他认为合适的几个武进士名单递给杜贵妃看。
排在第一的便是家世、容貌、才干都适合二公主的探花郎李廷望。
杜贵妃看着这个她已经提前知悉的名字，默默在心里头笑出了一朵花。
姚黄那死丫头回回都把她顶撞得无言以对灰头土脸，害她在皇上在皇后贤妃柔妃面前难堪，杜贵妃早就想教训死丫头一顿了，姚黄在宫里她挑不出什么错，便让人去查姚黄选秀前是否做过哪些可以拿来利用的事，这一查就查到了姚黄居然有个叫李廷望的俊竹马，还查到李廷望在武学读书，经常拿武学年末考核的榜首，考上武进士简直是板上钉钉。
杜贵妃不想让永昌帝知道她提前为针对姚黄做了准备，所以一直按兵不动，等啊等，终于盼到今晚永昌帝亲手把李廷望的名字送到她手里。
“既是探花郎，定有一副貌似潘安的好容貌？”杜贵妃兴致勃勃地问。
永昌帝想到坐在殿试第一排第一位的李廷望，点点头。
此子的武艺、文章都没得说，是个文武双全的好儿郎，但此子的神色不太对劲儿，说他从容吧，确实没有面圣的紧张不安，可李廷望的从容与罗鲲那几个的稳重又不一样，这小子好像带了一股“我考我的随便你们如何评判即便你们给我次等我也问心无愧”的莫名其妙的威武不屈，仿佛笃定殿试可能会存在打压真才实学者的猫腻，永昌帝就觉得这孩子的心性还得再磨练磨练。
杜贵妃笑道：“那就暂定他吧，不过这么俊又有才华的年轻儿郎，虽然尚未婚配，亲友里免不得有些爱慕他的姑娘，不如皇上先派人去查查李廷望在女色这方面的做派？若他举止轻浮或是身边早就有了一堆通房，那我可要嫌弃他了。”
做父母的对女婿有这方面的顾虑乃是人之常情，永昌帝就派一个暗卫去查了。
皇帝身边当差尤其是专做这种查人底细的暗卫，查一个千户家出身的年轻儿郎简直易如反掌，暗卫初十早上去查的，黄昏时回来了，跪在永昌帝面前的时候，这暗卫还是跟以前一样冷静沉稳。
永昌帝：“如何？”
暗卫必须说实话，说不中听的实话不一定会死，一旦皇上从其他人那里得到实情，欺君的暗卫将必死无疑。
“回皇上，李廷望洁身自好，身边并无通房也不曾与哪个女子有轻薄非礼之举。”
永昌帝刚要点头，就听暗卫继续道：“不过李廷望与惠王妃的兄长姚麟是少年挚友，十二岁开始便频繁去找姚麟玩耍，故而常与王妃见面，疑似对王妃有仰慕之意，但据王妃兄妹其他玩伴透露，李廷望常惹王妃不快，王妃与他相处时经常发生口角，只有跟着李廷望学剑时才会有些好脸色。王妃出嫁后，李廷望再未去过姚家，其母早在两年前便有意撮合他与东营卫指挥使崔刚之女，李廷望始终拒绝。”
永昌帝：“……”
暗卫：“卑职还打听到，今年正月也有人去问过王妃的旧事，问的是王妃有哪些有伤风化之举，对方给的银子太多，王妃旧时玩伴思来想去只想到了李廷望，但他没见过王妃与李廷望有过任何独处，练剑也是在姚家的院子，姚麟、姚夫人都在。”
永昌帝的眼前立即浮现了杜贵妃提起李廷望时的笑容，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杜贵妃笑得那么灿烂了。
“去警告跟你透露王妃旧事的那些人，让他们以后再不敢跟任何人乱嚼王妃的舌根。”
“是。”
次日上午，接见完几个臣子后，永昌帝刚想派人去把惠王叫来御书房，犹豫片刻，永昌帝带着汪公公出门了。
阳光明媚，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叫人犯懒，永昌帝伸展伸展胳膊，先去中书省看了看丞相们在做什么，再把外城宫道两侧的太常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以及宗正司、吏部、户部、礼部逛了一圈，与此同时，“皇上在查房”的消息早在各官署传开了。
赵璲坐在自己的公房，听到外面有些骚乱，叫青霭去看看出了何事。
青霭回来后笑道：“说是皇上在前面挨个查官署呢，严大人叫咱们工部各处赶紧自查一遍，脏的地方要擦，乱的地方要收拾整齐。”
说着，青霭还偷偷地扫视了一圈王爷书房的地面。
赵璲：“……”
惠王爷没太在意这个，直到永昌帝“查”到了工部，在严纶那里坐了一刻来钟，自然而然地单独来了惠王爷的公房。
汪公公、青霭、飞泉都站在了外面。
赵璲自己推着轮椅来门前迎接父皇，再请父皇落座。
永昌帝看着儿子推动推轮的手，该习惯的，奈何心里还是会酸，李廷望在大殿上摆出那么一副威武不屈的样子，肯定是猜到老二已经知晓了他仰慕老二媳妇的旧事，昂首挺胸地告诉老二他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老二打压他！
永昌帝想问老二是怎么知道的，老二媳妇不可能主动提，莫非王妃出门的时候遇见李廷望了，两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老二亲眼撞见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李廷望的异样。
永昌帝知道老二从小就脾气好，能忍能让的，所以他想问清楚，如果老二媳妇真敢给老二委屈受，他会替老二做主！
可永昌帝一进来，就看到了老二的这把轮椅，老二媳妇琢磨出来的好轮椅。
那么一个敢说敢笑敢跑的小姑娘，必然是真心真意地对待老二，才会有今日老二在工部的当差。
喝口茶，永昌帝拍拍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有点累的腿，笑着问老二在忙什么，然后提到了王妃的四个哥哥：“一榜四进士，你媳妇是不是乐开了花？”
赵璲想到王妃这两日脸上就没断过的笑容，素来清寂的眼中便多了几分暖意，道：“确实喜不自胜。”
永昌帝在位三十余年了，早已练就一双利眼，都不用刻意盯着，简单一个对视就能看出别人的情绪。
因此，他看得很清楚，老二根本不在意王妃有过多少小竹马，老二可满意他这个王妃了！
老二在宫里长到十八岁眼里都没浮现过的温情，媳妇给他养出来了。
既然如此，他何必说那些扫兴的事？
简单“查完”惠王爷公房的永昌帝很快就离开了，继续去旁边的兵部。
当晚，永昌帝又来了翊坤宫。
屏退下人，看着杜贵妃眼中极力隐藏的期许，永昌帝笑了笑：“选秀的时候你不满意老二媳妇，是觉得她家世太低，后来你不满意老二媳妇，是嫌她容不得你贬低老二，嫌她不像老二一样处处忍让你，是吧？”
杜贵妃脸色一白，紧张地抓着帕子按在胸口：“皇上怎么突然这么说？我……”
永昌帝敛笑，怒视她道：“闭嘴！”
杜贵妃浑身一抖，再也不敢多说，只楚楚可怜欲诉委屈地望着永昌帝。
永昌帝懒得跟她对质，直言道：“朕很满意老二媳妇，朕也不管她之前有几个真竹马假竹马，朕只知道她品行无暇是朕亲自赐婚的儿媳妇，你最好把你知道的所谓把柄烂在肚子里，敢跟任何人说，朕就降你的妃位。”
杜贵妃又是一抖。
永昌帝：“说吧，你派谁去打听的，身边都有谁听说过此事。”
他问得简单，话里却有雷霆之威，杜贵妃试图遮掩失败，只得叫来身边的大太监路公公，因为她只管吩咐，派谁查如何查以及回话都是路公公做的。
路公公五十多岁了，可以“告老还乡”了，至于另外几个小公公，都被赐给他当了干儿子，随他一起回去孝敬路公公颐养天年。
杜贵妃收到了永昌帝送来的路公公留给她的一个匣子，说是主仆几十年的一点留念。
杜贵妃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根血淋淋的断指。
杜贵妃病了，永昌帝并未放在心上，杜贵妃不是个好养母，他也不是什么好父皇，早就知道杜贵妃待老二过于严格，一直到老二长成少年后显露文武才干，他才真正将那个舞姬所生的小可怜皇子看在眼里，倘若老二平庸无才，他大概会继续忽视那孩子。
如今老二腿都废了，好不容易得了个知冷知热的王妃，杜贵妃还想破坏小两口的舒坦日子，永昌帝便必须给她点教训尝尝。
至于那个李廷望……
永昌帝又为自家老二骄傲起来，至少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对待“情敌”绝不会有老二的心胸。
老二都不介意，永昌帝自然也不会跟一个毛头小子计较，那时候李廷望又不知道小青梅将来能做王妃，他不去围着貌美可爱的小青梅转才是傻子。
很快，武进士们的官职都定好了。
榜眼罗鲲、探花李廷望同封了边军从四品的副卫指挥使，罗鲲将赴凉州金城，李廷望会去晋州大同。

第119章
永昌帝给杜贵妃的教训十分隐秘，掌管后宫的周皇后都只能隐隐察觉杜贵妃犯了错，住在宫外的姚黄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了。
这时姚黄的心思全在自家哥哥们刚领到的官职上。
大表哥罗鲲要去凉州边军当从四品的副卫指挥使，三表哥罗泽会在他那边做正六品的百户，有年长稳重的哥哥照看才十九岁的堂弟，家里人都放心。
二表哥罗鹏要去晋州的大同边军做正五品的千户，虽然不在李廷望的卫所，离得也挺近的，平时能够互相照应。
李廷望喜欢姚黄是一回事，他跟姚麟以及罗家三兄弟的兄弟情又是一回事，十三四岁排成一排在河边脱裤子放水比谁呲得远的交情，到了大同后无论李廷望受排挤还是罗鹏遇到麻烦，另一个都不会坐视不理，这点连罗金花都信得过李廷望。
四兄弟里只有姚麟留在京城，被永昌帝钦点进了御前军。
御前军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城卫以及禁卫。
五城卫各有一卫兵马，负责京城外城十二城门的防守以及外城、皇城中间的日常巡查，共两万五千多兵。
禁卫戍守皇城八道城门以及皇城内部，直接负责帝王及其后宫子女的安危，如果说正一品的御前军统领是帝王千挑万选的忠心之人，正二品的禁卫统领便是帝王视为心腹的存在，虽然官职没有御前军统领高，却更受帝王信任。
姚麟只是惠王妃的娘家兄弟，永昌帝殿试上才见了一面，瞧着又能打又赤诚，合他眼缘，但永昌帝也没有上来就把姚麟放在禁卫军中，而是让姚麟去御前军的东城卫做了正六品的百户，能不能再升就看他日后的表现了。
三个表兄弟都外放，就他留京，姚麟心里不太是滋味，问妹妹：“皇上是不是怕你舍不得我，才这么特殊照顾我？”
姚黄：“那我还舍不得表哥他们呢，皇上怎么没把他们也留在京城？”
姚麟：“……”
姚震虎好歹比儿子多吃了二十多年盐，东大营的一群百户们聚在一起也会议论武进士封官的事，此时为儿子解释：“朝廷需要能征善战的大将军，大将军必须胸有韬略，所以越是文试殿试排名靠前的越要送去边关历练，你读书一直不如他们，想要历练只能等机会。”
姚麟悻悻地低下头。
姚黄鼓励哥哥：“皇上需要能打的大将军，也需要能替他守好京城且忠心耿耿的精兵，皇上安排哥哥去御前军，说明皇上既信得过哥哥的武艺也信得过哥哥的忠诚。这不挺好的，今后表哥他们守边关，你守京城，表哥他们离得远，你平时有空了多替他们去镇子上瞧瞧，公事家事立两份功劳。”
姚麟精神一振，挺起胸膛道：“好，我一定当好差！”
罗金花提点儿子：“都是百户，你这个百户可比你爹吃香多了，不定有多少勋贵武官家的年轻子弟盯着呢，人家武科举考不过你，可以从别的事上给你使坏，你千万要警醒些，平时只管做好份内的差事，若是哪个让你去做什么秘差，你别一听就信了，要看他们的官文印章或令牌，有这些还觉得不对头的，于皇上或哪位王爷不利的，你就回家跟我说，我再去找你妹妹确认。”
姚麟：“……娘别说得我像个傻子一样，我只是没你们聪明，但谁想害我或是诓我去害别人，我才不上当。”
姚震虎：“就是，我们父子俩最多不会阿谀奉承给谁拍马屁，叫人坑了连累自家人这种事绝不会有。”
罗金花朝女儿笑笑，反正她会看紧这爷俩的。
姚黄去外祖父家里吃过为三个表哥践行的酒席，四月十八三兄弟真的动身这日，姚黄就没去了。
姚麟要送的，骑着王爷妹婿为庆贺他中武进士特意送他的那匹骏马，一身黑色皮毛，油光水亮。
他先来了李家。
王氏随着丈夫出来送即将远行的儿子，看到牵着骏马站在门外的姚麟，又想大大咧咧笑又很舍不得儿子的模样，王氏心里别提多复杂了。
那日在街头偶遇姚黄与惠王，王氏就觉得惠王一定察觉儿子的异样了，觉得姚黄那丫头为了她的清名可能会辩解说一直是儿子在主动纠缠她。王氏又着急又没有办法，甚至做好了儿子会落榜丈夫也会丢掉千户一职的准备。
结果呢，丈夫的千户当得稳稳的，儿子也高中了探花，直接让她变成了妄度君子之腹的小人。
姚麟根本没去看王氏，简单打声招呼，等李廷望与二老道完别了，他便随着李廷望一起上了马，李廷望的长随骑马落在后头。
尚是清晨，路上人不多，李廷望心事重重，姚麟被离别的愁绪压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了城后，三人继续往南走，罗家兄弟会在前面十五里外等着他们。
终于，李廷望回头看眼离得足够远的长随，靠近姚麟，低声问起姚黄来：“这一年来，王妃与你见面时可曾提起过我？”
这是姚黄出嫁后，他第一次跟姚麟问起她，以前要避嫌，也怕姚麟骂他痴心妄想，如今他要远赴大同，李廷望不想再忍。
姚麟想了想，道：“她一句没提过，武试发榜时我告诉她你考了第一，她笑了，说你也算她的半个哥哥，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为你高兴。”
李廷望低头看手里的缰绳，只有高兴吗？
姚麟叹道：“以前不跟你说是怕你听了难受，如今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她心里是真没你，高高兴兴地嫁的，嫁了王爷后更高兴了，跟我们夸王爷长得俊，夸王爷待她宽和有礼，还会画画，把她画得跟仙女一样，每次提到王爷都跟吃了蜜一样甜。”
“别说她，我也觉得王爷好，待我们一点架子都没有……你别看我的马，跟这马没关系！人王爷就是好，想想咱们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山里打鸟，人王爷都在南边立下战功了，你自己说，你哪里能强过王爷？”
李廷望想，刨去家世财力那些，他容貌不如惠王，还没机会立下惠王立下的战功，字画才情不如惠王，哄她开心的本事不如惠王，甚至他还看低了惠王一次，以为惠王会在武考、封官之事上打压他。
他唯一能强过惠王的，便是他这双能走能跳的腿。
可是，跟一个残疾人比腿，出息吗？
李廷望仰头呼出一口长气，平复后朝姚麟笑笑：“放心，我能放下了，今后我跟你一样，都盼着她跟王爷夫妻恩爱。”
姚麟不是很信：“真的？那你愿意娶崔家小姐了？”
李廷望：“……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再成家，谁像你整日惦记娶媳妇。”
姚麟大怒，挥手就要打他一拳，李廷望侧身避开，长腿一夹马腹，迎着朝阳大笑而去。
灿烂的夕阳洒满了惠王府前面的长巷，当马车停稳，青霭、张岳熟练地推了惠王爷下车。
被青霭推着行往明安堂时，赵璲试着想象即将见面的王妃的神色，三个表哥都在今日离京，王妃一定很不舍。
距离明安堂还有一段距离，金宝突然跑了出来，一直扑到他的腿上，像以前每一次迎他回府时那般一边摇着尾巴一边仰着脑袋要舔他的脸。
赵璲一把按住金宝的脑顶，直到金宝放弃了，前爪离开他的腿跳回到轮椅一旁。
趁王妃还没出现，惠王爷取出袖中的手帕，拂去金宝留在他衣摆上的几个浅灰爪印。
拂完的手帕自然交给了飞泉。
当轮椅行到明安堂前院的游廊上，王妃也从后院过来了，穿着一件石榴红的齐胸长裙，鲜艳秾丽得让习惯了素雅之色的惠王爷下意识地垂了眼帘，直到那条仿佛石榴花织就的长裙来到面前，直到裙摆底下同色缎面绣有浅粉桃花的绣鞋轻盈地绕到轮椅之后。
这时，赵璲的呼吸才又恢复了自如。
“王爷先换身常服？换完咱们去逛逛园子，这半年王爷总在工部捂着，日头都不如之前晒得足了。”
赵璲点头。
在内室更衣时王妃、青霭都不在，惠王爷将轮椅推到镜子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端详片刻，并未看出太大变化，不过跟王妃白里透粉的气色比，他的脸确实偏苍白。
到了后花园，姚黄直接将惠王爷推到湖边，这里毡垫都铺好了。
惠王爷迎着夕阳坐好后，姚黄舒舒服服地躺到他腿上，脸朝着惠王爷，这样不怕刺眼。
赵璲：“……会不会后悔早上没去送三位表哥？”
王妃该去的，他不会介意她送二表哥的时候会见到李廷望。
姚黄把玩着惠王爷腰间的玉佩，瞥他一眼道：“不会啊，反正自打我嫁了王爷跟他们见面就不方便了，那他们在武学读书还是在边关历练，对我来说没太大区别，一个个又都是练家子，带着长随上路，哪里需要我担心牵挂。”
确实有不舍，可也不能一整天都惦记表哥们啊，何况三人是去当官的，不是要去做苦力。
赵璲看向王妃铺散的裙摆，绣鞋摆在垫子外面的草地上，露出一双穿着白绫袜的脚。
前几天王妃来了月事，惠王爷便一直素着。
落在脸上的夕阳堆积起热意，赵璲拍拍王妃的肩膀：“坐起来吧，才是初夏，仔细着凉。”
姚黄：“我不，我就喜欢这么躺着跟王爷说话。”
惠王爷只好双臂后撑，抬眸仰望湛蓝高空。
姚黄看着这个姿势的惠王爷，忽地脸上一热，坐起来穿上鞋子，蹲到湖边看鱼去了。

第120章
早上表哥们的离京没让姚黄伤心落泪，夜里惠王爷倒是把她给欺得哭哭啼啼。
最可气的是，惠王爷的双手支撑他自己用了，姚黄要跑的话他根本没法拦，可姚黄不能跑啊，哪有这时候把残疾的夫君丢下的，于是就变成了她一边哭着骂他一边又得老老实实地等着他，像是坐在一条木舟上却不能自己划船，只能由着木舟或快或慢地将她送达岸边。
终于到了，姚黄用最后的力气离开惠王爷的船，随后便歪倒在床尾，也不管惠王爷的腿脚离她的脸是近是远，闭着眼睛连手指尖都不想曲一下。
帐子里漆黑一片，赵璲知道王妃要缓上很久才能动弹，于是也放纵自己躺了下去。
待呼吸渐渐平复，赵璲率先坐了起来，拿起一条巾子，擦向王妃离开时经过的左腿。
穿好中衣，赵璲移到放在床边的三轮轮椅上，先去净房收拾自己，里面已经提前备好了水。
出来后，床上依然只有王妃懒懒的呼吸，赵璲来到桌边，用火折子点了两盏灯。
瞥眼床上，赵璲推动轮椅背对着王妃，拿起放在桌上的书。
另一桶水就摆在床边，这是惠王爷得了能自推的轮椅后夫妻俩新调整的习惯，虽然废了双腿但力气大恢复快的惠王爷去净房清理，虽然腿脚好好的却次次都会绵软无力的王妃再也不用下床，坐在床边就能收拾了。
足足两刻钟后，姚黄才重新穿好中衣，将几条沾了惠王爷气息的巾子全都搭在桶沿上，清清爽爽地躺到了床里头。
惠王爷听得见，推着轮椅来到床边，单手将木桶提到一步之外，等轮椅跟上了再提一步，多费点时间就把木桶提出了整架拔步床。
姚黄默默地在里面瞧着。
这可不是她欺负惠王爷，是有一次她直接睡过去了，睡得尚浅被提水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就见惠王爷正在往外提桶。姚黄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说她来提，惠王爷说不用，让她继续睡就是。
次数多了，姚黄发现惠王爷似乎还挺喜欢做这些事的，反正他确实有提水的力气，无非慢一些，姚黄也就随他了。
熄了灯，惠王爷重新回到了床上。
姚黄靠到他的怀里，想到黄昏在湖边的事，笑出了声，点着惠王爷的胸膛道：“总算知道那时候王爷是什么样子了。”
赵璲：“……”
次日清晨，赵璲醒来时王妃还睡得很香，眼睛因为昨晚的两番哭啼略显浮肿，脸颊、唇瓣仍是花瓣一般的鲜嫩。
赵璲多看了几眼才穿衣离去。
惠王爷在宫门前下车时遇到了骑马而来的庆王。
庆王先站在地上，看着二哥被身边的人稳稳地推下马车，庆王笑道：“二哥今日倒是好气色。”
赵璲不知他是随口寒暄还是看出了什么，对视一眼便算打了招呼。
庆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眼前的二哥确实比前几天瞧着神清气爽，姚麟四兄弟同时金榜题名时也没见二哥有这个气色。
庆王猜不出来缘由，也没在这事上浪费时间，在他眼里，姚麟四兄弟的低阶武官根本无足轻重，毕竟他这边有个吏部尚书的外祖父，大哥那边有个镇国公岳父，二哥的妻族势力甚至连他跟大哥府里的侧妃娘家都比不过，虽然他的两个侧妃还要等九月才能进府。
兄弟俩同行了一段宫道便分别去了礼部、工部。
今日没有朝会，但永昌帝的书桌上仍是堆了两摞高高的奏折等着他批阅，就这还是中书省帮忙整理且预批过的，他觉得妥当的直接打个勾就行，不妥的再亲自批注。
批着批着，永昌帝随手又拿起一张，就见封皮上写着“京师灵山县知县徐东阳奏”。
永昌帝眉峰微挑，他记得老二去年便是去灵山避的暑，当时灵山还出了一桩人命官司。
永昌帝打开奏折，更加意外地发现徐东阳说的竟然还是老二两口子给他带回来的灵山特产黄精。
这徐东阳禀报了他去年秋天在灵山开荒了四分田地试种黄精之事，今年开春山上草木返青了，徐东阳试种的那些黄精也都活了过来，该发芽的发芽，该长出新根节的长出了新根节，跟山上野生的长势毫无差别，所以徐东阳认为在灵山开荒种黄精可行，提请朝廷批准，并拨两万两银子给灵山县用于劝农开荒、采购黄精根茎。
折子上有左相的批注：交工部核实，如实可准。
永昌帝就让人把左相叫了过来，问他：“这个徐东阳何时调去的灵山县？”
左相顿时庆幸他因为徐东阳所奏之事过于新奇特意查了查徐东阳之前的考绩，道：“回皇上，徐东阳是二十五年的二甲进士，授官冀州大名县知县，三年任满后于前年调任的灵山县。”
永昌帝：“他这几年考绩如何？”
左相：“都是优等，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包括修桥铺路、平反冤案……”
永昌帝一听，顿时摸不准了，这徐东阳看起来是个能自己想到开荒种黄精之策的官员，可是，他调任后的第一年没想到，偏偏在老二过去避暑之后想到了，自家老二又是默默做事的脾气……
打发了左相，永昌帝又把严纶叫了过来，让他看徐东阳的折子。
严纶仔细看了两遍，沉吟道：“真能种起来的话，确实是个富民的好法子，既不占用农田，又无须砍伐树木坏了灵山的名山秀景。”
永昌帝：“朕只是奇怪，灵山县衙离灵山镇有二十多里，中间隔了一整座灵山，徐东阳平时忙于公务，休沐日只有一天，他不去灵山南面的主峰登高赏景，怎么会想到绕路去灵山北峰查看黄精长在哪里？”
但凡徐东阳试种黄精的山峰位于灵山南麓，永昌帝都不会怀疑什么。
严纶：“皇上的意思是，徐东阳这奏折所述不实？”
永昌帝看着他道：“你可能不知道，去年六月到八月，惠王一直在灵山镇避暑，回来时还给朕带了他们自制的九制黄精。”
严纶：“……”
永昌帝：“你想办法去试探试探惠王。”
严纶：“……是。”
将奏折揣进袖口，严纶回到工部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晌午才端着自己的食盒去了惠王爷的公房。
尚书大人来了，青霭、飞泉就去膳堂吃了。
严纶一边吃一边跟惠王爷聊，快吃好了，严纶忽然拿出徐东阳的折子，放到惠王爷面前，神秘一笑。
赵璲：“……这是？”
严纶：“种黄精的事，王爷何必装糊涂，徐东阳不想贪功，在折子里给足了提示，皇上都看出来是王爷指点他的了，不信王爷自己瞧瞧？”
赵璲微微皱眉，取出帕子擦擦手，再去拿奏折。
还没拿到，严纶忽地抢回奏折，笑着跑了。

第121章
六十多岁的严尚书步伐矫健，转眼就跨出了公房，还体贴地帮惠王爷带上了房门。
赵璲坐在轮椅上，看看关闭的门板，再看看严纶留下的几乎吃光的食盒，想到了那封折子。
严纶应该不知道他与王妃去灵山镇避过暑，也就无从推测他参与了灵山开荒的提案，父皇……
赵璲微微摇首。
按照他去灵山避暑前的性子，他与父皇鲜少见面，见了面父皇也不会跟他聊什么闲话。
本来是能瞒住他在灵山避暑之事的，是王妃说去探望岳父岳母之前应该先去给父皇请安，王妃问他如果父皇提起两人去哪里避的暑她该不该说实话，当然是该了，他不想王妃因为这种小事背上欺君之罪，跟着，王妃又说要给父皇送九制黄精。
赵璲无法拒绝，因为王妃也给岳父岳母准备了，岳父岳母都有的，他却不想给父皇，岂不成了不孝？
那时赵璲想，送就送了，父皇每日要操劳那么多国事，等来年徐东阳递折子的时候父皇未必会记起这茬。
然而到了十月，他又在王妃的推动下进了工部，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父皇面前。
狄献修渠的事赵璲交代过严纶要瞒着，可闻喜宴上父皇问康王庆王的意见唯独没问他，如此刻意的忽略并不符合父皇平时对他的态度，赵璲便明白严纶那里漏了馅儿，被父皇看出来了。
举荐狄献才过去一个月，徐东阳的折子一来，又是灵山镇又是黄精的，父皇……
申时，午后的阳光没那么晒了，御书房派来一位小公公，说皇上召惠王去御书房。
赵璲只好换了四轮的外用轮椅。
当青霭将惠王爷推到通往皇城内城承天门的笔直宫道上，主仆俩都瞧见了并肩走在前面的康王、庆王。
康王在户部，是三王当中最先收到口谕的，他单独往里走的时候，被礼部那边出来的庆王喊住，康王就等了他一会儿，猜测着父皇又要出题同时考他们了。庆王不怕这种场合，康王紧张啊，没想到走着走着后面又有动静，回头一看，父皇居然还叫了二弟！
这下子，庆王也紧张起来了，因为只有他跟大哥，他就是答得不好也有大哥给他垫底，二哥一来，万一二哥答得比他好，父皇看他的眼神大概会变成：瞧瞧，你二哥坐着轮椅都比你强！
庆王一忧，康王却放松了下来，反正都是垫底的，但二弟一来，三弟就出不了风头。
“我来吧。”
稍等片刻，等青霭近了，康王再次接过了轮椅。
惠王坐着，庆王只能低下头问：“二哥知道父皇叫咱们过去所为何事吗？”
赵璲：“不知。”
他本以为父皇要问灵山开荒的事，见到康王庆王，赵璲便推翻了之前的猜测。
御书房到了。
三王在门外排成一排，汪公公进去通传一声，出来后请康王先进去。
康王：“……”
康王进去后，庆王试图凝神倾听，然而御书房外间的厅堂里面的书房都很宽阔，除非永昌帝动怒骂人，或是庆王当着宫人、御前侍卫的面凑到窗户底下，正常谈话外面什么也别想听到。
等了一刻钟左右，康王出来了，神色如释重负。
庆王有些失望，不过大哥都没挨训，他就更安全了。
“二殿下，该您了，老奴推您进去？”汪公公躬着腰问。
赵璲颔首。
等汪公公推着惠王进去了，庆王低声问还站在这边没走的康王：“父皇跟大哥说什么了？”
康王：“就问问年后这段时间我都在忙哪些事情。”
里面，汪公公将惠王爷推到永昌帝的书桌对面便退了出去。
永昌帝看看老二，低声问：“徐东阳那法子，你教他的？”
赵璲垂眸，道：“虽是儿臣教的，但能不能做、敢不敢做都要他决定，儿臣既无精力亲力亲为，此事若成便是徐知县一人的政绩。”
永昌帝：“朕没想追究他的欺君之责，就是好奇你是怎么想到的。”
自家老二，怎么看都跟种药材的事扯不上关系。
赵璲回忆片刻，道：“那日隔壁的齐老庆寿，儿臣与王妃去吃席，王妃听席间妇人们提起黄精，说早年灵山上的黄精很常见，随着药商来收黄精日益频繁，村人们大肆采挖才致使山上黄精锐减，只能去深山寻找。”
“因为王妃的话，儿臣推测黄精在灵山容易存活，便让随行的郎中去山上探查，确认黄精可否在树下种植。”
永昌帝意味深长地道：“你那媳妇，还真是什么鸡毛蒜皮都要跟你念叨。”
赵璲：“……当时儿臣深居寡出，听她说这些倒也觉得有趣。”
永昌帝：“你哪是觉得有趣，你是听出了解决当地百姓生活困顿的一个好点子。”
赵璲刚要开口，永昌帝堵住他的自谦，淡然道：“不必思虑太重，朕是为自己有个心怀民生的皇子感到高兴。”
老大没有主见，就算看到问题也容易被身边的人左右而无法贯彻到底，老三目高于顶，连春闱选上来的新科进士们都看不上，永昌帝如何指望老三能自己栽培贤臣良将？光想用现成的能臣名将，哪个能臣名将不是一步步历练起来的？
因为惠王言辞简练，他在里面连一刻钟都没待上就出来了。
这回，轮到庆王进去了。
今年的文武春闱都还算顺利，选出来的进士们也让永昌帝颇为满意，永昌帝简单地夸了夸老三，然后拿出一封奏折，让庆王自己看。
这是荆州潭州知府递的折子，称当地有匪首陈威、王晟、柳四夷三人聚众上千人为祸乡里、杀掠过往陆商船商，潭州官兵出动三次都因匪群藏匿深山且占据地利而失手，百姓不堪其扰怨声载道，知府请求朝廷调兵前往镇压。
庆王眼睛一亮，礼部除了科举再难显出本事，他早就想换个差事了，这波山匪出现的正好！
“父皇，儿臣愿往潭州剿匪！”
永昌帝问：“那你先说说，你准备怎么剿。”
庆王熟读兵书，思索一番，道：“儿臣到了潭州，先找熟悉山势的樵夫猎户询问清楚都有哪些山道，看看可有小径供大军进山杀匪。若无法进山，儿臣会安排一支商旅大饵诱他们出山，能一网打尽最好，不能也能抓一批人，再威逼利诱这批俘虏带大兵进山。”
永昌帝：“那你觉得，此次剿匪需要多少兵马？”
庆王：“潭州有一千官兵，父皇再从荆州军里给儿臣调一千水军一千步兵，应该够用，再多了容易打草惊蛇。”
永昌帝看着面前才二十一岁的三儿子，道：“朕给你调五千，切不可因匪群人少而轻敌。”
庆王心里一暖，拱手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永昌帝继续道：“潭州山多水多，遇事不决可与当地将领商议，力争用最少的伤亡镇压匪乱，进展顺利当然好，若有失手也不要紧，递折子过来朕会帮你想办法，切记贪功冒进。历练历练，偶尔小事上栽个跟头反而是好事，记住教训了，将来担着大任才会考虑得更谨慎周全。”
庆王听懂了，父皇这是不太信得过他啊。
二哥十八岁去南边带兵便旗开得胜，他二十一岁去打一千多匪徒若是还能失手，就算父皇不介意，他自己也没脸回京了。
虽然父皇的嘱咐有些画蛇添足，得了这个机会的庆王还是很高兴的，跨出御书房时脸上就带了些春风得意。
瞧见候在外面的两位兄长，庆王笑道：“大哥二哥还在等我啊，我还以为你们早走了。”
赵璲：“……”
他倒是想走，可康王掌握着轮椅坚持要等庆王，他便只能跟着等。
康王对上庆王眼中的得意便心中一突，待离御书房远了，他故作随意地问：“看三弟一脸喜意，是有什么好事吗？”
庆王扫眼矮了他们一大截的二哥，叹道：“荆州那边出了一股胆大包天的山匪，四处烧杀抢掠简直不将朝廷放在眼里，父皇让我过去剿匪，唉，此时出发，到那边正是热起来的时候，就怕匪徒也嫌热躲在山里不出来，让我有兵没处使。”
康王：“……”
庆王：“不说了，我先去兵部问问荆州军的情况。”
丢下两位等了他至少两盏茶功夫的兄长，庆王迈动他那两条修长长腿，恍如一匹终于可以放出笼子去撒欢的骏马快快活活地先走了。
康王暗暗咬牙，低头对轮椅上的二弟道：“三弟这脾气，还是这么爱显摆。”
不就是剿匪吗，让他去他也行，奈何他武艺不如老三，遇到这种武差父皇很难第一个想到他。
他的二弟依旧沉默。
在庆王一党看来，他这番去剿匪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哪怕战功不够大，他们也能吹到大，怕的是康王那样只能在户部拨算盘，连立小功的机会都没有。
短短的两天时间，沈柔妃、福成长公主、吏部尚书沈世彦以及庆王妃郑元贞都对庆王做了一番细细的嘱咐，直接把庆王听烦了，越发迫不及待地带上一队亲卫离了京。
惠王爷不会跟自家王妃提与夫妻俩无关的事，直到端午姚黄随着惠王爷进宫参加宫宴，听见周皇后跟沈柔妃提起庆王此时应该已经到了荆州，姚黄才注意到永昌帝父子那边果然少了一道身影。
不过跟庆王去剿匪这事相比，姚黄更好奇那些匪徒，长了多大的胆子敢在国泰民安的时候闹事？
可惜周皇后、沈柔妃光关心庆王了，没说到这些。
又该射柳了，姚黄悄悄地朝自家惠王爷望去。
惠王爷目不斜视地端坐，就算王妃惦记魁首的一百两黄金，他也不好年年去抢这个风头。
姚黄当然不会为此怨怪惠王爷，但这不妨碍她用此事消遣他。
“才成亲一年，王爷就懒得哄我开心了，知道我喜欢金子都不去给我赢回来。”
回府的马车上，姚黄坐在惠王爷的怀里，攀着他的脖子摇晃嘟嘴。
夏日衣衫单薄，惠王爷禁不起王妃这样的撒娇。
他闭上眼睛，提前报喜道：“今年父皇要去北苑避暑，五月下旬出发，一直住到九月中旬的大阅武结束。”
王妃顿时不嘟嘴了：“我们也可以去？”
赵璲点头。
姚黄大喜，前不久她还遗憾当了差的惠王爷再也没法陪她去外面避暑游玩，今年竟然可以去皇家的北苑行宫！
“太好了，王爷快给我讲讲，北苑里面什么样？”
“……坐好了再讲。”

第122章
端午永昌帝在宫里宴请群臣时，庆王刚刚抵达荆州军的大营。
他是四月二十一一早出发的，除了两天被大雨耽误了行程，短短十二三天，庆王每天都要在马车上颠簸一百多里地，颠得他都快吐了，下榻驿站的饭菜也不合胃口。
锦衣玉食惯了的庆王殿下也曾赌气地想在哪个繁华大城休整两日，可一想到父皇还在等着他的捷报，想到这是他盼了许久的立功机会，庆王便不嫌苦了。
荆州军都指挥使傅兴带着底下的武官们来迎接风尘仆仆的庆王爷。
荆州一共有十五万驻军，主营这边有五个卫所，近三万兵力，永昌帝调给庆王剿匪的便是五卫之一的武陵卫，包括两千水兵、三千步兵，卫指挥使名叫彭大纪，是个四旬年纪、立过十几次战功的武将，在荆州军这边很有威望。
彭大纪越有威望，庆王就越能感受到父皇对自己的不放心，奈何父皇钦点彭大纪助他剿匪，庆王只能接受。
庆王先跟这几位武官打听潭州那边的匪患。
傅兴、彭大纪等人知无不言，早就盼着亲自带兵去剿匪了，只是卫所发兵需要听兵部调动，地方文官无权直接请他们去剿匪。
庆王大致了解了情况，次日就带着彭大纪一起往三百多里外的潭州去了，担心打草惊蛇，他让彭大纪手下的五千兵暂且留在武陵，随时待命。
傅兴与另外四位卫指挥使站在大营外恭送庆王。
等庆王的身影离得远了，一位指挥使闷声道：“一千山匪而已，咱们随便出动一卫就能压下去，皇上为何还要派庆王来，白白耽误了十来日的功夫。”
另一人笑道：“这还不简单，皇上想给庆王造势啊，有了战功，将来立太子……”
傅兴咳了咳，扫眼四人道：“慎言。”
他们这些带兵的武官，皇上怎么吩咐他们怎么做就好，至于谁做皇上，那不是他们该操心或议论的事。
初九上午，扮作商旅的庆王一行人通过城门进了潭州城，提前抵达的侍卫早为庆王安排了一处宅院，庆王带着彭大纪一起入住，他这边沐浴更衣，知府衙门里冯知府得知庆王到了，放下公务匆匆忙忙赶来拜见。
庆王坐在主位，看着跪在地上年近四十的冯知府，问他三个匪首的具体情况。
冯知府一脸愁容地讲述起来。
匪首陈威是本地一个富商的儿子，自幼习武练得一身好武艺，但他从小横行霸道作威作福，虽然没有留下能下狱的罪名把柄，名声却是早早就臭了的，彻底断了参加武科举的机会。去年陈威趁着他父亲外出经商与他父亲的一个小妾勾搭成奸，陈父回来后发现端倪，一气之下将陈威逐出家门，谁也不知道陈威去了哪里。
今年元宵节，陈威突然回来了，带着十几个壮汉血洗陈家，抢走了陈家所有金银财物。
这时陈威一伙还只是杀人逃犯，到了二月，陈威又露面了，带着近百人抢了一队客商。
三月的时候，陈威手下就已经聚集了千来人，冯知府试图剿匪失败，但他抓到了几个俘虏，这才知道了另外两个匪首王晟、柳四夷的情况。
王晟跟陈威一样，是个杀人如麻的逃犯，柳四夷是个三十出头屡试不第的秀才，按照柳家街坊们的说法，柳四夷常年被父亲继母冷落，只知道闷在房间读书，二月下旬忽然离家出走，再回来就是带着陈威一帮山匪血洗了自家家门，连他同父异母才六岁的弟弟都没放过。
三个匪首聚在一起，柳四夷负责谋划，陈威、王晟负责带人去烧杀抢掠。
山匪藏身的石峰岭群山就在湘江边上，且有四五条支流连通湘江，方便了他们神出鬼没地袭击过往船商，船商们绕路后，这伙人就去抢劫附近的富户百姓，弄得民间人心惶惶，有银子的想办法搬家，有亲戚的赶着去投奔。
冯知府边说边抖，朝廷再不派兵来，他都怕陈威等人敢直接杀进潭州城。
彭大纪亦神色凝重，两个匪首都是连骨肉血亲都能下手的心狠手辣之人，被他们招揽的山匪也绝不是善茬。
庆王沉默片刻，问：“最近他们可有出来犯案？”
冯知府摇摇头：“下官递折子之前，他们才抢过一个镇子，带走了大量金银与粮食，而荆州各地都张贴了潭州一带山匪横行的告示，南北客商们都绕路走了，他们大概会等粮草快用完时才会下山犯事。”
庆王又问他可有进山的法子。
冯知府还是摇头：“山中有江流水泊，匪群住在船上，有时可能一晚换一个地方落脚，有时可能会寻个山头安营扎寨，除了三个匪首，底下的喽啰都不知道当日当晚会停在哪里。”
正因为这群山匪行踪不定，冯知府率领的官兵与民壮才白折腾了好几次。
彭大纪看向庆王。
庆王胸有成竹地道：“既然进山抓蛇难，那就只能引蛇出洞了。”
早在京城庆王就有了作饵诱匪群上钩的计谋，一路上反复思量完善，如今得知匪窝难寻，庆王自然要让他的计谋派上用场。
他对彭大纪道：“经过江陵时，我提前在那边安排了四艘商船，装作从蜀地来的客商要往荆南做绸缎生意。今日我便派人知会那边出发，你也回武陵等着，待商船到了武陵，你将四百水军藏在四艘商船上，再派出四艘战船护送。”
“陈威三人行事狠决且猖狂，普通山匪会被朝廷水军吓退，他们却会以击败朝廷水军为乐。”
“你们那边明面上有四百水军，实际却是八百兵力，一旦你们打起来，我与冯知府会率一千官兵前往增援，届时两面夹击，定能一举铲除匪群主力。”
八百荆州水军，一千弓箭手步兵，再加上他以及他身边的二十四个侍卫，庆王对此信心十足。
彭大纪：“王爷妙计，只是过于冒险了，听冯知府所言，柳四夷谨慎且擅谋，就怕他看出这是官府的引蛇出洞，要么避而不出，要么分出部分山匪提防官府的援兵，不如让下官麾下的三千步兵前来……”
庆王冷笑：“三千步兵，这么大的阵仗，山匪安插在城里的眼线会看不见？你也知道柳四夷谨慎，本王就是要他相信潭州这里只有一千官兵可用，相信给商船护航的只有四百水军，兵力再多，吓得他们不敢出门，你我还剿什么匪？”
彭大纪想了想，道：“王爷言之有理，不过王爷千金之体还是不宜冒险，剿匪当晚王爷最好留在城内，由冯知府带兵前来增援便可，否则一旦有个万一……”
庆王抬手打断他的话：“冯知府是个文人，这种打打杀杀的事还是本王自己来吧。彭指挥使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本王自幼习武，可不是为了打起来的时候躲在后面。行了，你且去客房休息一晚，明早就回武陵安排，对了，此事你跟你手下的八百水军知道便好，旁人那里不必多说，以免走漏消息白忙一场。”
彭大纪：“……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这事商量好了，得知自己不用出面的冯知府偷偷地松了口气，他确实是个文人，干不得这种打打杀杀。
回了衙门，冯知府心不在焉地处理着公务，黄昏就去后面休息了。
冯知府的妻子留在老家照顾二老与孩子，冯知府的衙门后宅只有三个小妾，眼下冯知府最宠爱二月里他从一个被匪群抢掠过的镇子上救回来的因为藏得隐秘而幸免于难的夏姓女子，才十六七岁，虽然只能算上七分姿色，但面皮白白净净的，一双盈盈似水的杏眼很是动人。
“怎么样，老爷见到那位庆王殿下了？”夏氏温温柔柔地服侍着冯知府，关心地问。
冯知府笑道：“是啊，不愧是京城的王爷，早都筹谋好了，就盼着一切顺利，我也能卸下一块儿心病。”
夏氏好奇道：“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庆王能有什么好筹谋？”
冯知府凑到她耳边一阵细语。
夏氏听完，激动道：“太好了，我那冤死的姨母一家终于可以瞑目了！”
庆王的口信送回江陵的客船，客船再顺着水路经武陵到潭州，前后共用了九日。
四艘客船、四艘战船要经过匪群藏身的石峰岭附近的河段时，正是五月十九的夜里，天空一轮微残皎月高挂，在江面上洒下粼粼碎光。
庆王带着冯知府拨给他的一千持箭的官兵趁着夜色悄然赶至湘江北岸，藏匿在山间小道的林木后。
八艘船越来越近了，对岸流往石峰岭群山的支流上忽地露出一角船头。
庆王唇角上扬。
当八艘大船驶过这处支流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前方水面上突然快速划过来十几艘小船，与这边支流冲出来的十几艘小船前后夹击，将那八艘大船拦在了中间。
庆王粗略一数，山匪的每艘小船上都有二三十人，加起来足有七八百！
庆王立即就要带着弓箭手冲出去，小船上没有船篷遮挡，暴露在外的山匪全是活靶子。
然而他刚动，左侧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声口哨，庆王仰头，便见一道道黑影举着弓箭站了起来！
庆王大惊，守在他旁边的二十四个侍卫已然推着他朝岸边跑去。
陈威要的是活抓庆王，手下喽啰们的弓箭全奔着庆王身边的侍卫与一千官兵去了，等这些人死的死残的残，他带着一百兄弟冲了下来，沿着他们熟悉的湘江水岸去追狼狈而逃的庆王几人。
江面之上，三十来艘小船上的山匪们早就知道大船上有朝廷水军，一看大当家计划顺利就要抓到庆王了，他们便急速朝远处划开小船，只与大船上的水军互相射箭，为大当家争取时间。
彭大纪站在战船之上，不慌不忙地掌控着战局。
岸边，陈威一行人终于追上了庆王，一个个手持大刀与庆王七人厮杀起来。
庆王这时也顾不得自己为何会遇到埋伏了，猜到陈威是匪首，直接跟陈威打了起来。
陈威确实是个狠人，见庆王有两下子，他还很满意：“不错，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真是个软脚虾抓到手里也没意思！”
庆王被陈威眼中的淫意激怒，刀刀直奔陈威的要害。
眼看庆王旁边只剩两个侍卫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陈威惊骇地回首，就见方才庆王螳螂捕蝉他黄雀在后的那条山道上疾风一般冲出来一匹匹骏马，拐个弯就奔着他们这边来了！
月光皎皎，骏马上分别是一个个穿甲的朝廷骑兵！
陈威目眦欲裂，与此同时，庆王的大刀也趁虚从后面刺来，直接将这个损了他英名的匪首刺了一个对穿。

第123章
今晚匪群夜袭，一共出动九百零六人，匪首大当家陈威被庆王诛杀，二当家王晟中箭被彭大纪手下的水军活捉，余者八百多人当场死在朝廷水军、骑兵的刀箭之下，三十来人负伤被俘，另有几个水性好的趁乱跳入水中逃走了，山中幽暗，为了避免再中埋伏，彭大纪没让水军去追。
八艘大船上的水军准备充足，只有七人死于箭伤，四十多人负伤。
但庆王率领的州府官兵有九百多人死在陈威等贼的乱箭之下，其中一批人的箭伤并不足以致死，却被冲下来的匪群补了刀，只有朝后逃跑的十几人以及几个倒地后便装死的官兵侥幸存活。
庆王手臂挨了一刀，伤口不算深，但他从京城王府带来的二十四个必须保护他的侍卫只有两个坚持到了骑兵的增援。
战船上带了军医，上岸后军医急忙为庆王清理包扎。
小兵们举着火把严严实实地戍卫在庆王四周。
庆王坐在地上，垂着眼，面色阴沉。
今晚一役，两个匪首一死一俘，匪群主力也成功被剿灭，单看这些他是打赢了，可彭大纪的水军几乎完好无损，他带来的援兵却死得比匪徒还多，甚至要不是彭大纪安排武陵卫的副指挥使带了三百骑兵在后方策应及时赶至，连庆王自己也要被陈威等人擒拿……
想到陈威活着时看他的眼神，庆王就恨不得重新拿起刀将陈威碎尸万段。
军医小心翼翼地在庆王的左臂上洒上一层药粉，再小心翼翼地为其包扎。
伤口处理好了，庆王才扫眼江面，质问彭大纪：“为何不追？那几个逃匪往支流去了，一定会逃回今晚匪窝的临时驻地。”
彭大纪：“支流越往里水面越窄，河道也浅，战船无法通行，改用匪徒留下的小船则有遇到弓箭手伏击的危险。”
庆王抿唇，现在他最听不得“弓箭手”。
彭大纪已然知悉庆王的心胸，命人将五花大绑的王晟押过来，审道：“你们如何得知商船是饵，又如何知晓岸上会有州府官兵？”
别的商船绕路是因为货少胆小，庆王安排的商船货多，又请了荆州水军护航，道理上说得通，且庆王只带少量侍卫秘密进入潭州城，一到就定好了引蛇出洞之计，此后再未与冯知府走动，连一千府兵都是今晚入夜后临时调动的，匪徒就算有线人也很难查到江陵那边过来的蜀商是饵。
王晟大笑：“老子昨晚做梦梦见的，可惜老天爷只让我梦到了你们的庆王爷，没让我梦到你们还安排了骑兵！”
这等鬼话，分明是不想交代实情。
匪首要留着押送京城，彭大纪让人堵住王晟的嘴，开始审问被俘的喽啰们，答不上的当场砍杀，连砍了六个，第七个跪下了：“将军饶命啊，三位当家行事谨慎，每次出山都是临时吩咐，从不会提前透露任何计划，小的只知道今早来了一个线人，定是那线人打探到了消息！”
彭大纪皱眉，看向庆王，他昨晚才派了一个心腹入城告知庆王今晚商船抵达此段江面的具体时辰，这是连荆州军那边都掌握不了的行程，船上的水军更无法泄露秘密。
庆王明白彭大纪的意思，消息是从他这里漏出去的。
但今晚调兵的事庆王只告诉了身边派去给冯知府传话的那个侍卫，侍卫已经死了，没死他一个京城侍卫也不会跟潭州匪群勾结，如此……
庆王咬牙：“来人，带兵去围了知府府衙！”
等庆王、彭大纪随后赶到知府府衙，冯知府早摘了乌纱帽趴跪在地，因为他极为宠爱宠到人家好奇什么他都会答的小妾夏氏在听说骑兵围了府衙后，朝他娇笑几声，随后掰断发簪掏出毒药自尽，徒留一个烂摊子给他。
“王爷，下官真不知道她……”
庆王一脚踹断了冯知府的求饶之言。
三大匪首，陈威身死、王晟被擒，山里只剩一个空有计谋没有战力的书生柳四夷以及余下的百十个喽啰。
引蛇出洞的计谋不好再用，庆王光烦心回京如何跟父皇交代了，心烦意乱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这时，彭大纪献策道：“王爷，匪徒主力被诛，余党正是人心惶惶之际，王爷可遣那些俘虏回去，让他们给山里的匪徒带话，称朝廷发了告示，主动投案者可免死罪只服三年劳役，若谁能提着柳四夷的人头来见，诸罪全免且赏银百两，如此，匪徒余党必将自相残杀，彻底瓦解。”
换成杀人如麻的陈威或王晟，小喽啰们或许不敢动手，柳四夷一个秀才郎，随便哪个小匪都能打得过。
庆王看着他的衣摆，笑道：“指挥使好计谋，不枉本王离京前父皇对你赞不绝口。”
彭大纪垂眸道：“王爷谬赞，此番剿匪全是王爷出谋划策，下官只是带兵出力罢了。”
庆王见他是个聪明人，心里舒服了一些。
如此，他针对匪群主力、余党的计谋都是功劳，昨夜的骑兵也是他让彭大纪安排策应的，而那近千官兵的死全因冯知府色令智昏，在身边藏了一个匪徒的内奸。
五月二十二，在陆续几十个山匪投案之后，终于有一个脸上带疤的悍匪出来了，手里提着三当家柳四夷的人头，而围在柳四夷身边的五六十个山匪皆死于为了争夺柳四夷人头的自相残杀中。
至此，潭州石峰岭匪群终于被清缴干净。
彭大纪、庆王都要给京里写折子通过四百里加急提前送过去，彭大纪还特意请庆王先阅览了他的折子。
庆王看得很仔细，发现彭大纪虽然没有将他夸得天花乱坠，却也将定策的功劳都给了他，还单独奏了他击杀陈威之功，奏了水军中活捉王晟的那个百户的战功，最后痛斥了冯知府泄密之举。
抵达荆州半个多月了，庆王终于在心里给了彭大纪一句夸词：是个不邀功不贪功的忠厚之人。
动身之前，庆王还特意请彭大纪吃了一顿席面。
彭大纪深谙官场之道，自然不会明着得罪庆王，但他更明白永昌帝才是他最该效忠之人。
所以，彭大纪没有告诉庆王，皇上早就调了荆州的一个代皇上监察本地官员的暗卫过来，暗卫询问他庆王关于剿匪的一言一行，彭大纪如见天子，半句都不敢隐瞒。
五月二十六，经过几日车马颠簸刚刚抵达北苑的永昌帝在行宫的寝宫里单独睡了一个好觉，次日一早，两位丞相就又送来了高高两摞奏折，旁边还有一小摞汪公公单独摆着的无需通过中书省直接呈交皇帝亲阅的各地密折。
永昌帝来北苑避暑是真，不能耽误国事也是真，因为要在行宫住将近四个月，永昌帝将两位丞相、六位尚书以及在京的公侯武将要员都带来了，各地该送去京城的奏折会直接送到行宫，帝王与重臣们批阅后再送到京城各官署操办。
永昌帝先看被两位丞相放在最上面的那些折子，这种通常都是大事，密折虽密，却并非紧急要务，有的地方暗卫上报的甚至只是某位大官于某月某日收了谁谁送来的美人小妾。
为了让永昌帝有个好心情，前两封折子便是庆王、彭大纪关于潭州剿匪的奏报。
永昌帝先看彭大纪的。
打开之前，永昌帝的心情是平静的，因为区区一千匪徒，朝廷派了五千卫所精兵去剿，成功剿了是应该的，一两次没剿成顶多算差事办得不好，最多还得再拖延一段时间，但绝不会有大伤亡。
打开之后，永昌帝先看到了彭大纪言简意赅的总结：匪窝破了。
永昌帝不自觉地点点头，再往下看，老三初初抵达潭州了解情况后就定下了引蛇出洞的良策。
这话怎么看都是在夸庆王胸怀谋略行事果断，永昌帝却眉头一皱，光听冯知府讲了一通就直接定计了？不是说要找猎户樵夫询问进山之策吗？冯知府说难找就是难找了？兴许是冯知府自己没本事啊。
脑袋想着这些，永昌帝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双方的伤亡人数，算上引蛇出洞、瓦解余党的两处战场，匪徒诛杀不足九百，潭州府兵却死了九百七十七人！
说是冯知府那边拖了后腿，可让永昌帝去的话，他肯定要先摸清冯知府的底细啊，查查这人之前是怎么剿匪的，查查这人知府当得怎么样品行是否有瑕，这一查不就能查到冯知府身边有个遭遇过匪患还能存活的美人小妾了？
亲爹亲娘都能杀的凶匪，下山就是为了抢银子抢美人，肯定会提前查清楚哪家有银子哪家有美人，还能漏掉一个给冯知府半老头子救美？
永昌帝将彭大纪的折子拍在了书桌上，沉着脸拿起庆王的折子。
才领了差事就春风得意的老三，折子里倒是谦虚起来了，夸了彭大纪水军的英勇，夸了他安排的骑兵策应及时没让匪徒的埋伏得逞。
永昌帝还是不高兴，但想到老三差点被匪徒活捉身上还挨了一刀，且安排骑兵策应也算谨慎，永昌帝就不忍心再责怪儿子了，毕竟还年轻，第一次出外差，吃过这次教训，下次该明白兵法上的知己知彼了。
看完这两封半喜不喜的奏折，永昌帝刚要去拿下一封中书省的折子，忽然瞥见密折那摞最上面的就是荆州来的。
永昌帝大手一转，拿起了这封。
暗卫所写全是彭大纪所述，戏文一样罗列了彭大纪与庆王的每一次对话，包括两封折子上没提到的细节。
永昌帝这才知道，原来那支救下老三的骑兵是彭大纪在劝谏失败之后自己安排的，原来老三挨了一刀后还想让彭大纪的水军去支流追潜水而逃的山匪，原来老三带去的二十四个侍卫只剩两个了，而招安山匪余党的法子跟老三全无关系！
所以，他的三儿子此去荆州只办成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地方军面前给他们老赵家丢人现眼！

第124章
永昌帝在御书房阅览他三儿子送来的捷报折子时，姚黄才刚刚睡醒。
北苑离京城不足两百里地，奈何帝驾以及随行的一万御前军两万京营军走得慢，走了六日才到。
这六日姚黄与惠王爷分别坐一辆马车，晚上也睡在不同的营帐，因为永昌帝或周皇后的召见，夫妻俩连每日三餐都未必能顿顿一起吃，远远地对视几眼，明明在一地却有了分隔两地之感。
姚黄自认还算清心寡欲，惠王爷呢，长了一张清心寡欲的脸，实际上欲重着呢，才素了五晚，昨晚便不顾路途劳顿连缠了她两回。
“回王妃，王爷一早就去前朝当差了。”
行宫仿皇城而建，分为前朝后殿，区别在于行宫这边的前朝给随行官员们安排了下榻的屋舍，而亲王、公主及其家眷都在后殿分了宫院。
永昌帝的寝殿居于后殿中间，西边的宫院分给了后妃公主们，东边的分给三位亲王：康王一家住在清晖堂、惠王夫妻住在云山堂、庆王夫妻住在松风堂，距离娶媳妇还早的四皇子也住在这边的澄观堂。
还躺着的姚黄越发钦佩惠王爷了。
大公主、二公主陆续定下驸马后，惠王爷主动揽下了为两个妹妹改建公主府的差事。跟直接牵扯到民生的那些工事比，给公主们盖府邸听起来挺简单的，但这里面也容易生是非，譬如惠王爷要算好银子，不能把公主府修得太铺张奢华，周皇后、大公主通情达理，木材石材用料符合公主身份、花园建得雅致好看就行，二公主不干了，亲自找上他二哥嫌这个嫌那个的，惠王爷又是好脾气，银子不给加，却愿意尽量满足二公主的其他要求。
让姚黄说，这种费力难讨好的差事她躲都躲不及，惠王爷不但接了，竟还做得任劳任怨认认真真。
幸好上个月杜贵妃病了，养了这么久精神也没见好，不但没有因为二公主府来找惠王爷的麻烦，连这次北苑避暑杜贵妃都没来，以贵妃之尊留在了京城。
洗漱打扮，吃过早饭，姚黄拿出了惠王爷亲手为她画的北苑景致图。
行宫不能画，因为会犯忌讳，惠王爷只凭记忆为王妃画出了北苑四周的山、湖、草原以及由宫人细心打理的几处花园、珍兽园。
姚黄点点珍兽园的位置，带上阿吉出了门。
站在自家门口，姚黄让阿吉去东边的松风堂问问庆王妃出发了没，没的话就说她邀请庆王妃同去西宫请安。
郑元贞早就醒了，虽然她在自己的府里偶尔也会睡睡懒觉，可如今跟帝后们同住行宫，郑元贞自然不会在规矩上疏忽了。
按照郑元贞的性子，她早该去给后妃们请安了，可母亲再三叮嘱她要与两位嫂子维持好表面的和睦，郑元贞便叫小丫鬟们留意前面康王妃、惠王妃的动静，一旦两人要出门了，她再动身，到时候那二人自然会等她同行。
郑元贞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都快巳时了！
想到姚黄在储秀阁的时候也总是最后一个起来的，郑元贞继续忍。
“王妃，惠王妃要去西宫了，问您要不要同行。”
郑元贞听了，直接朝外走去。
姚黄正在跟陈萤以及康王的两个侧妃说话，这三位起得早，也在等姚黄，不过是在前面等的，姚黄一露面她们就牵着孩子们出来了。
“二婶，你怎么起得这么晚？”小世子敦哥儿站在温柔的继母陈萤身边，好奇地问。
陈萤很是尴尬地看向姚黄，换成自己的孩子，她会提醒敦哥儿不能问这种无礼的问题，偏偏敦哥儿是前王妃的骨血，更是康王府第二尊贵的世子。
姚黄笑道：“因为皇祖母体谅咱们赶路辛苦，昨天特意说了让咱们可以多睡一会儿。”
她这种平时好动的年轻人连坐六天马车都觉得腰身发酸，周皇后五十一了，肯定也想多睡晚起。
敦哥儿幽怨地看向后面的乳母。
乳母：“……”
恰好听到这番对话的郑元贞：“……”
一行人边走边聊地去了西宫，从东到西长长的一段路，又是夏日的早上，陈萤、郑元贞以及两位侧妃的额头都隐隐见汗。
姚黄面不红气不喘的，要不是为了迁就四人的莲步轻移，她还能走更快。
周皇后这边，刘贤妃、沈柔妃以及福成长公主、大公主、二公主都在，正笑着聊着什么。
等三个小王妃来到面前，贤妃瞧着自己的儿媳妇，奇怪道：“今早怎么来得这么迟？”
陈萤的心里刚生出为难，旁边姚黄笑着解释了起来：“是我起得迟了，拖累大嫂、三弟妹她们一直在等我。”
贤妃笑容和蔼：“不碍事，我也是随口问问。”
柔妃、福成长公主也都摸清姚黄的脾气了，能说会道的，便没人来挑她睡懒觉这点小毛病，毕竟挑了也赚不到什么好处。
周皇后道：“今日是第一天，你们过来请个安就算了，以后逢五的早上过来一趟就行，平时就去北苑赏景游玩吧，难得今年皇上有闲情逸致带咱们出来，莫辜负了这边的秀丽山水。”
王妃侧妃们齐声应下。
落座之后，福成长公主看向自家女儿，笑道：“庆王那边送捷报来了，潭州山匪已被铲除，这会儿庆王应该正往回赶了，过个十来天就能到北苑。”
郑元贞是真的惊讶：“这么快？”
贤妃打趣道：“庆王文武双全，我们都知道他此行必然马到功成，你这个庆王妃与他朝夕相处，比我们更该清楚他的本事啊。”
郑元贞害羞般低下头，她是很清楚庆王，文采有骑射武艺也不俗，更清楚庆王的自负自大，潭州府兵徒劳几次都抓不到的匪群，她推测庆王至少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去部署，现在算来，除去路程耽误的时日以及捷报传来的时日，庆王只用半个月就打完了？
意外归意外，庆王立了功也给她长了面子，郑元贞还是很高兴的。
姚黄带着陈萤及时送上贺喜。
贤妃暗暗点头，就算她不舒服庆王立了功，这会儿她跟儿媳妇也都得表现出高兴才行。
等闲话聊得差不多了，周皇后放年轻人去玩的时候，姚黄说她要去珍兽园，问谁要同去。
敦哥儿三个孩子最先露出向往之色，那陈萤三位母亲肯定要跟着。
二公主看向大公主。
大公主：“珍兽园走过去要四五里地，我叫人安排马车？”
姚黄笑道：“可以啊，不过我要骑马的，马车实在是坐够了。”
大公主、二公主便也选择了骑马。
郑元贞想跟母亲、柔妃多了解庆王的捷报，没有出声。
可惜柔妃知道的也不多，皇上体谅她们惦记着庆王的安危，看完折子后只让小太监来报了喜讯，更多的她得晚上见了皇上再问。
姚黄在珍兽园逛了一上午，晌午回来吃顿饭歇个晌，就又叫上大公主、二公主去草原上跑马了。陈萤虽然比她小一岁，可康王府有个归陈萤教养的小世子，早早当了母亲的陈萤就没那么自由了，或者说她胆小谨慎的性子很难放开了去玩。
至于郑元贞，姚黄单纯是不想去巴结，大公主、二公主也是上午游玩时顺便约好的。
而下午正是永昌帝比较空的时候。
都来北苑了，永昌帝自然要出去透透气，本想叫上两个儿子，然而想到老二坐着轮椅上下马不方便，永昌帝干脆谁都没叫，只带了一队御前侍卫。
上马之前，永昌帝扫了眼候在附近的两排侍卫，全是他亲自选出来的健壮儿郎，年纪最大的也才三十出头，再大就会放出去做武官，换新的年轻儿郎进来。
这都是要保护他的近身侍卫，永昌帝要信任他们，就得恩威并重，如此才能养出君臣之情，才能让侍卫们甘心为他效命。
儿子们跟他们身边的侍卫应该是一样的关系，老三倒好，一口气害死了二十个近身侍卫，这让活下来的那两个怎么看他，让留在王府他没带过去的那些侍卫怎么看他？
包括冤死的那近千潭州府兵，全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儿郎，全是别家爹娘眼中的心肝肉，就因为老三的自大，全没了！
诚然，与敌国交战时报上来的亡兵动辄成千上万，但那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驱除外敌无法避免的伤亡，永昌帝心疼他们却也以他们为傲，潭州这一千府兵的死又算怎么回事？
他们的父母、街坊会怪老三吗？会吧，只是他们怪老三的时候，大概也会顺便骂京城的老皇帝一顿，骂他派了个这么无能的王爷过去。
骑在马上，永昌帝越想越气。
跟着，他看到了一道骑着枣红骏马从远处山丘上俯冲下来的绿裙身影，骏马身姿矫健，流霞一般一直飞到了他坐在两匹骏马上等待的公主身边，随即又有清脆快意的笑声传来，正是他的二儿媳。
认出父皇，姑嫂三个快马跑了过来。
永昌帝训斥二儿媳：“你倒是胆大，就不怕马失前蹄摔了你？”
再想到老二的残腿，想象夫妻俩都坐在轮椅上的画面，永昌帝的心情登时又跌落千丈。
永昌帝的脸色很凶，但训斥的背后是长辈的关心，姚黄没啥好怕的，摸摸霓光的脖子，笑着道：“父皇，王爷说霓光是当年您赏赐他的千里宝马，我就是不信自己的骑术，也信父皇挑马的眼光啊，刚刚父皇亲眼瞧见的，霓光没辜负您的信任，跑得好着呢。”
永昌帝：“……”
他再去看那匹被赐名霓光的骏马，膘肥体健，果然是匹好马。
所以啊，还是得挑好马，劣马硬抬举他只会坏事！
作者有话说：
霓光：谁是【小丑】【小丑】【小丑】

第125章
给两位公主修府邸的差事大体上还算清闲，所以酉时一到赵璲就离开了他在行官的公房。
行宫这边圣驾来得少，为了避免铺张浪费，外朝官署建得远没有京城那边的宽阔气派，不过能随驾避暑的都是文武高官以及跑腿的小吏，本就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像工部这里只有前后两进院子，尚书严纶大人做主单独分了一大间给惠王。
而早在永昌帝决定来行宫避暑时就给工部下了旨意，让工部安排工匠把行宫这边的门槛也都改了，严纶再以人手不够用为由让惠王爷自己出几个工匠去改他在行宫的住处以及公房的门槛……
如此，惠王爷在行宫各处的走动如在皇宫时一般顺畅。
青霭推着轮椅，飞泉锁好屋门，主仆三个不缓不急地离开了工部。
在通往后殿的宫道上遇到了康王。
康王一靠近，青霭便识趣地让出了轮椅，他知道自家王爷从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康王推来让去。
康王让几个近侍离远点，单独推着二弟往前走，笑道：“三弟一到潭州就把那帮山匪剿灭了，这事二弟听说了没？”
重要军务需要保密，似这等捷报，父皇阅览后官员之间就会传开。
在工部待了一整日且除了严纶没人会来找他闲聊的惠王爷摇了摇头。
康王：“……”
想想二弟书呆子的性子，康王压低声音道：“别人只知道三弟打赢了，我看过中书省发过来让户部批抚恤银的折子，二弟猜猜，三弟这次剿匪一共出了多少伤亡？”
赵璲配合地问：“多少？”
康王：“七个荆州水军，九百七十七个潭州府兵。”
赵璲皱眉，他记得之前朝会上提起此事时，称潭州匪群只有千人。
康王继续透露彭大纪折子上的详情，说那些府兵都是被冯知府身边的小妾内奸害的。
最后，康王叹了口气：“虽然匪患是除了，可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赢法，实在叫人心情沉重。”
赵璲没有回应他的沉重。
聊天要有来有往才能聊下去，他这样，康王便尴尬了，走了几步硬找了北苑景色的话题，就这也是他一说一大串就换回惠王爷几声“嗯”啊“是”的，等到了他居住的清晖堂，康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轮椅还给了青霭。
青霭继续推着惠王爷回了前面的云山堂。
曹公公笑着来迎人，替没有露面的王妃解释道：“王妃也才回来，刚叫了水。”
赵璲颔首。
到了前院的堂屋，赵璲看见长几上摆了一瓶五颜六色的野花，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多是小小几片花瓣，单拿出来一朵只觉得平平无奇，与王府花园里精心栽培的各种名品花卉相形见绌，可这么一大捧堆簇在一起，就给人一种热热闹闹的鲜活感。
曹公公：“这是王妃从外面摘回来的，说是给王爷看看新鲜。”
水房送来热水之前，惠王爷就一直在这边赏花。
沐浴过后，赵璲换了常服去了后院。
王妃没有出来接他，当阿吉挑起东次间的帘子，当王妃竖躺在榻上将一头乌黑长发垂散在榻沿之外的身影闯入视野，赵璲立即抬起右手。
青霭见了，停下脚步，低头退了出去。
阿吉继续提着帘子，等惠王爷自己推着四轮轮椅进去了，她再放下。
姚黄才躺下不久，浑身骨头正舒服着便没有跟惠王爷讲究那些虚礼，瞧着自推轮椅缓缓靠近的惠王爷，姚黄朝他笑了笑。
惠王爷眼中的王妃，虽然披头散发躺姿不雅，可她面颊潮红黑眸水润，薄薄的夏日衣衫柔软地贴服于身上，勾勒出山峦起伏之景。离得近了，来自王妃身上、发间的花露清香便蔓延过来，如无形的雾气将他淹没。
“为何这么躺着？”赵璲问。
坐在轮椅上的惠王爷比躺在榻上的王妃高了一截，让他俯视的眼中多了几分疑似训斥的威严。
姚黄眨眨眼睛，无辜地道：“我也不想啊，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才跑了一会儿马腰就酸得不行。”
赵璲：“……”
他移开了视线，过了会儿，让王妃闭上眼睛。
王妃或许胆大，但只要不是规矩上的事，每次惠王爷让她做什么她都会照做，包括那些夜里，王妃也只会在嘴上哭骂惠王爷，身子一直都是配合的，殊不知她越这样惠王爷就越贪，而惠王爷越贪王妃哭得就越无助。
赵璲一边看着王妃闭拢的睫毛一边撑离轮椅移到榻上，坐到偏中间一点的位置，再看看王妃这般请君采撷的大胆妩媚之态，惠王爷沉默片刻，继续挪到最南面的窗台边，才道：“可以了”。
姚黄听得出惠王爷在哪，反手摸摸头发，半潮半干的，就继续在这边躺着，拿没穿袜子但是才洗得干干净净的右脚去戳惠王爷的腿：“为何坐得那样远？”
赵璲握住王妃的脚，四指包住她的脚背，拇指在她脚心捻动，才捻两下王妃就急急地抽走脚，还怕他继续抓似的曲起双腿。
王妃的裙摆被膝盖高高顶起，惠王爷偏向窗外。
姚黄见了，飞快地又踩他一下：“王爷怎么不理我？”
惠王爷回忆了一下王妃的上一句提问，道：“发上的香太浓了。”
姚黄勾起一缕黑发送到面前，闻了闻道：“还好啊，我也不喜欢太重的香气。”
赵璲不想王妃执着此事，问：“白日出去玩了？”
王妃是健谈之人，惠王爷只需要抛出一个话题，王妃便兴奋地讲起她今日都去了哪里看了哪些新鲜景色。
姚黄太喜欢北苑了，跑了一日才逛完北苑一角，大概要连玩半个月才能把北苑的所有山景水景园景都囫囵逛一遍。
越说越喜，姚黄跪坐到惠王爷身旁，抱着他的肩膀道：“幸好我嫁了王爷，不然这辈子都进不了北苑。”
整个北苑所有的山水宫殿都被高高的一圈城墙围住了，百姓别说擅闯，连里面是什么样都瞧不见。
能让王妃如此高兴，惠王爷的心情便也很好。
姚黄突然想到一件事，小声问：“我跟两位妹妹跑马的时候还遇见父皇了，前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看父皇的脸色不太好看，还训了我一顿，得亏我胆子大，不然这会儿肯定还在战战兢兢。”
赵璲反问：“父皇为何训你？”
姚黄随口讲了一下，她很惜命的，选的那片山丘坡度缓和，而且还让霓光单独试跑了两遍才敢坐上去往下俯冲。
赵璲不知道山丘究竟有多缓，可他也想到了万一霓光失蹄王妃被甩落下马的情形，正色道：“以后不许再在山上往下跑马。”
姚黄咬他的肩头：“好啊，父皇训我就算了，王爷也来训我。”
赵璲偏头，对上王妃圆圆亮亮的黑眼睛，一排小牙还在咬着他。
惠王爷再次看向窗外，握住她的手道：“不是训你，是怕你贪玩受伤。”
姚黄：“好吧，下次我不骑马了，我自己从山上跑下来，那时候吹过来的风最舒服了，等到休沐日，我带王爷去感受感受。”
赵璲想了想，嘱咐道：“这两日要玩也行，记得挑离行官远点的地方，遇见父皇就老实点。”
姚黄惊道：“真出事了？”
赵璲不想影响王妃的游兴，只说有个官员差事办得欠妥，而且他也不确定父皇是更看重三弟的战功，还是更看重那九百多条府兵的性命，兴许父皇是因为别的事心情不好。
翌日早上，赵璲随着文武大臣们去父皇那边开小朝会，发现父皇神色如常，还宣布月底晚上会有篝火宴席，这说明父皇已经放下了那件短暂坏了他心情的事，赵璲就更不用担心王妃在北苑玩闹会不小心碍父皇的眼了。
王妃白日在外面撒欢，傍晚回来便是一副浑身疲软的姿态，惠王爷体贴了两晚，终于在休沐前夕再次抱住了王妃。
一场的话姚黄并不是很怕他，半夜惠王爷的大手又探过来，姚黄就推起来了：“说好明日带王爷出去玩的，挑了好几个地方呢，你别害我早上起不来……”
赵璲：“只你我，晚些出发也无妨。”
姚黄：“……色鬼。”
赵璲：“……什么？”
王妃却不肯重复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热衷的事，五十五岁的永昌帝在女色上的兴致大不如前，尤其是在心情不太好的时候。
但惹他生气的那人还没回来，永昌帝便继续憋着这股火，而不是迁怒到旁人身上。
难得的休沐日，清晨吃过早饭，永昌帝带上一队侍卫以及昨日就点了的几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公侯跑马去了，跑累的时候君臣可以畅谈往年旧事，这是儿女或妃嫔们无法给他的陪伴。
过了巳时，日光开始热了起来，就在永昌帝准备骑马前往北湖岸边乘船去岛上宫殿享受清凉时，他远远地望见两匹骏马朝着西边的山丘去了，后面跟着一辆马车。
马背上的两人一个穿红裙，一个穿白袍。
这么远的距离，马比人好认，永昌帝先是认出了二儿媳身下的霓光，再看向骑在黑马上的白袍身影。
这一眼，永昌帝的眼睛都直了。
赵璲注意到父皇迟迟没有下马上船，还望着他们这边，只好让马车停下，他单独带着王妃拐了方向，去给父皇请安。
马背上的惠王爷，身形挺拔俊逸出尘。
永昌帝身旁的公侯们纷纷下马给惠王夫妻行礼。
赵璲居高临下道：“免礼。”
姚黄从后面朝永昌帝笑：“还用儿媳下马给您行礼吗？”
夫妻同来，单她自己下马，惠王爷那里多少都有些尴尬。
永昌帝慈爱道：“天天见面，哪来那么多的虚礼，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赵璲：“去山脚下纳凉。”
永昌帝迟疑片刻，还是摆摆手，让小两口自己去玩了。

第126章
上了船，永昌帝的脑海里还残留着老二骑马离开的背影。
去年秋天他就听贤妃说过老二夫妻俩去跑过马，但永昌帝想象中的画面是老二骑在马背上慢悠悠地走，哪里敢想老二还能像双腿出事前那样策马疾驰？
跑马需要双腿用力，老二的腿动不了，他的腰与手臂便需要付出更多的力量与技巧，才能让他看起来像别人一样跑得轻松自如。
老二不是洒脱无羁的性子，有的孩子摔个跟头爬起来还能笑，有的孩子会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老二则是那种不笑不哭面上瞧不出什么但心里会默默难受的小可怜，现在的老二长大了能掩饰得很好，七八岁的时候大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只是因为没有长辈可以求助才被迫老成的局促。
所以老二废了腿后，他宁可一个人深居王府，也不想露面让人看见他的伤疤。
是活泼开朗的二儿媳将老二带了出来，让老二不但能够从容地坐着轮椅当差，甚至还能当着身边人的面由人扶着或背着上下马背。
永昌帝雍容尊贵了一辈子，如果哪天他忽然走不动了，必须要人抬上龙椅或骏马，永昌帝相信那时候的他一定会性情大变，看身边的任何人都不会顺眼，因为这些人都看到了一个本该尊贵的帝王最难堪的一面。
亲王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同样尊贵非凡，可老二一身死气的时候没为兄弟们争抢他的轮椅动过怒撒过火，现在更是能若无其事地陪着媳妇跑马游玩，这小子该有多宽广的心胸，才能做到容人容己宠辱不惊？
刚二十四啊，这个年纪就有这般涵养了，等老二五十多岁了，大概真能做到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吧？
除了惊叹老二的变化，这日开始，永昌帝也多了一桩小秘密：他让人留意惠王每次外出都做了哪些消遣，无需时时刻刻密切地盯着，打探到惠王的消遣方式再禀报他就行了，毕竟永昌帝可没想监视自家老二。
“回皇上，今日王爷下值后，直接被王妃请去草地跑马了。”
“回皇上，今日王爷下值后，被王妃邀去北湖划船。”
“回皇上，今日王爷下值后，被王妃推去游园了。”
“回皇上……”
永昌帝惊讶地发现，坐在轮椅上的老二竟然比他在北苑过得还快活，就差没去爬山了。
“回皇上，今日王爷下值后，随王妃骑马跑上了一处矮丘，看过夕阳才回来。”
永昌帝：“……多高的矮丘？慢慢走下来的还是跑下来的？”
“……滑下来的，王爷王妃准备了一块儿形似雪橇的滑板，王妃坐在前面，王爷坐在后面，山丘坡度缓和，草地也提前打理过，王爷王妃滑得很稳，并未摔着。”
永昌帝悄悄地捂住胸口，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滑了一趟似的，心都纠了起来。
次日下午，永昌帝出了行宫去透气时，就撞见二儿媳带着两个公主在那边滑……坡？
离得远看不清模样，但永昌帝听到了素来温婉守礼的大公主发出的兴奋叫声。
永昌帝负手而立，看看那片确实很缓的草坡，再瞧着二公主自己抓着板子跑上去再滑下来的快活身影，永昌帝摇摇头，转身去了另一处。
白日里姚黄与两位公主几乎形影不离，有时候也会叫上陈萤与两位侧妃同游，福成长公主游园时撞见过几次，这日叫来女儿，问她为何不去，是不是姚黄没邀请她。
郑元贞：“请过一次，我没应。”
福成长公主皱起眉头：“为何不去？皇上疼爱大公主，你就算跟两个嫂子说不到一处，难道与大公主也话不投机？”
郑元贞别开脸，道：“她明显喜欢与姚氏同游，我硬凑过去大概只会扫了她们的游兴。”
姚黄还在长寿巷当小户千金时，郑元贞与大公主还能玩到一处，或赏花游园或品茶弹琴或赏析诗词字画，全是高门贵女陶冶情操的消遣，自打姚黄做了惠王妃，大公主便像变了个人一样，竟喜欢听姚黄说那些民间的俗人俗事，也跟着姚黄四处跑马撒起野来。
尤其是近日姚黄带她们玩的滑草坡，郑元贞绝无可能去坐那么一张破木板。
福成长公主拿女儿这孤傲的性子没办法，不过想想一国之母当端正庄重，如周皇后那般一言一行都挑不出错来，福成长公主便觉得女儿这样端着也好。公主们是皇上的女儿，活泼可爱皇上会喜欢，像姚黄那样大方却贪玩的，又或是像陈萤那般守礼却怯懦的，都不是国母之相。
福成长公主还在陪永昌帝散步的时候试探了下，一副无奈的语气：“真拿元贞没办法，到了北苑还天天待在院子里看书，再就是去陪我们这些长辈游园赏花，看她二嫂、妹妹们每天玩得多尽兴，我劝她去她还放不开，白白浪费这次伴驾的机会。”
永昌帝笑道：“一个孩子一个性子，元贞喜静，你又何必强求。”
福成长公主：“以前我也没觉得元贞这样有何不好，自打见了她二嫂，天天笑得跟朵花似的，我竟有点遗憾自己没得个这样活泼爱闹的女儿，陪在身边多有趣啊。”
永昌帝想起什么，笑了：“贵妃小时候就是这种性子，那时你们三天两头地吵，也没见你喜欢她。”
福成长公主：“……养女儿跟处姐妹能一样吗？贵妃处处跟我比，那我就陪她比，女儿的话，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珍宝都送给她。”
永昌帝附和地点点头：“是啊，你对驸马挑三拣四的，对元贞是真当心肝养，朕还记得你第一次抱元贞进宫时的温柔模样，跟以前的高傲判若两人。”
福成长公主哼道：“驸马如何跟元贞比？元贞身上流着一半咱们皇家的血，驸马失了宠随时都能换。”
永昌帝看着地上属于福成长公主的影子。
皇家的血又如何？老二显露才干之前，在他眼里还不如会甜甜喊他皇舅舅的外甥女更讨喜。
包括福成长公主，别的事他做皇兄的都可以纵着她，包括如她的意让外甥女嫁给老三，可老三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别怪他不给任何人面子。
六月十三一早，庆王终于赶到了北苑的城墙外。
回城时撞上好几场雨，导致他比前往荆州多耽误了三五日。
永昌帝正在跟大臣们开小朝会，得知庆王回来了，宣庆王直接到大殿来。
康王下意识地看向轮椅上的二弟，老三剿个匪伤亡那么多人，等会儿父皇还要夸老三，立过更大战功的二弟心里会不会不是滋味儿？
赵璲只是目视前方。
大殿之外，庆王最后拍拍身上的浮尘，得到允许后，昂首挺胸地跨了进去。
“儿臣赵珣，拜见父皇！”
外差归来，庆王跪在地上，朝龙椅上的父皇行叩首之礼。
永昌帝淡淡道：“免礼。”
庆王站了起来，此时大殿中间就他一人，身形挺拔容貌俊朗，瞧着很像个可造之材。
永昌帝正是喜欢老三的好文章、好武艺、好皮囊，才明知道他轻狂浮躁而给他历练学习的机会，谁曾想老三没把他的谆谆教诲放在心上，没把他特意调给他的干将彭大纪放在心上，直接就搬出他的好谋略了，这般目中无人心胸狭隘不知悔改，再有才也会败在自己身上！
隐忍了半个月的怒火自心底节节攀升，永昌帝盯着对面的儿子问：“朕派你去剿匪，潭州知府冯规、武陵卫指挥使彭大纪便是协助你剿匪的左膀右臂，你初到荆州并不熟悉他们的品行以及为官之才，为何不先查查他们的底细？”
庆王心里一寒，强自镇定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不该因为心急剿匪而疏忽这点……”
永昌帝冷声打断他：“你走之前，朕有没有告诫你切勿贪功冒进？”
庆王：“……有。”
永昌帝：“你走之前，朕有没有交代你力争用最少的伤亡镇压匪乱？”
庆王涨红了脸：“……有。”
永昌帝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底下的庆王厉声大骂：“那你是把朕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吗！才一千山匪，朕给你五千精兵一千府兵，你竟把一千府兵都搭了进去！朕与先皇两朝加起来剿了上百次大大小小的匪群，到你这里是第一次官兵死得比匪徒还多！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还敢递请功折子，还敢跟朕强词夺理！”
骂到最后，永昌帝已经站到庆王面前，而庆王早已不堪天威重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哭求道：“儿臣错了，父皇怎么罚儿臣都行，请父皇保重龙体……”
康王、左相右相以及十几位文武重臣们全部跪了下去，同请皇上息怒。
他们这一跪，坐在轮椅上的惠王变得就非常显眼了。
永昌帝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赵璲握住轮椅两侧的扶手，手臂用力，就要撑起上半身。
永昌帝眼皮一跳，递老二一个“坐着别动”的眼神，深深吸了两口气，他转过身背对众人道：“庆王大意轻敌，致使一千府兵白白葬送性命，虽有剿匪之功，却难抵其过，罚爵禄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帝王的声音一落，跪在大殿一侧的起居郎最先低着头站了起来，回到书案前，提笔沾墨，记下今日朝会上这件令永昌帝震怒的大事。
而这才是永昌帝给庆王真正的惩罚。
他要保皇家的颜面，不能把老三干的那些蠢事都宣于朝野，但他让本朝重臣看到了他对老三轻敌无能的不满，让史官记下了老三的这次丢脸，几乎就等于告诉他们，老三再无可能进位储君。

第127章
庆王真的被永昌帝这一通发作给骂哭了。
一是吓得，二是面子上承受不来。
四位后妃当中，沈柔妃年纪最轻，在子嗣上面的运气也最好。
周皇后连生两个皇子都夭折，刘贤妃承宠三年才有孕，杜贵妃盛宠十余年才盼来了二公主、四皇子，只有沈柔妃十六岁进宫，次年就生下了三皇子，成了杜贵妃之后后宫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晋升妃位的美人。
柔妃得宠，庆王也给永昌帝当了六七年的小皇子，可能昨日永昌帝还在嫌弃大皇子脑袋瓜笨只会死记硬背，次日嫌弃二皇子木头疙瘩似的呆板无趣，隔日就牵着三四岁的三皇子抓蝴蝶去了，使得三皇子从小就不畏惧父皇，喜欢什么都敢跟父皇讨要。
这么顺风顺水地长到十五岁，二哥赵璲突然立下战功早早封王，抢了他在父皇心里第一得宠皇子的地位，算是庆王遇到的第一个小挫折，于是庆王越发努力读书练武，等他攒了一腔抱负准备好了要跟二哥争锋时，二哥竟然残了……
这下子连争都不用争了，心仪多年的表妹也主动要嫁给他，庆王能不高兴，能不得意？
虽然剿匪出了点差错，可他还是成功完成了剿匪的差事啊，而边关打仗动辄战死几千几万的将士，潭州那区区一千个府兵算什么？只能算他这次剿匪战功的白璧微瑕。
回京路上，庆王做了很多白日美梦，包括回京不久父皇就会正式册封他为太子。
想得越美，突然挨了父皇这番前所未有的痛骂，还被大哥二哥两位丞相外祖父等六部尚书以及那些颇受器重的公侯武将们旁观了始终，庆王的胆子、面子都受不了，跪在地上一边发抖一边哽咽起来。
康王就跪在不远处，瞧着三弟这可怜模样，既高兴老三怕是再也没法跟他争了，又有那么一点同情，想着自己当大哥的，是不是该替老三求求情？
可是求什么？
父皇一没要打三弟，二没要降三弟的爵，堂堂亲王少领一年的爵禄就能穷到他不成？闭门三个月最多损了颜面，他总不能求父皇少罚一个月两个月的。
如此，康王只能闷头跪着。
他是这样，庆王的亲外祖父吏部尚书沈世彦也是这样，原本他还能帮外孙分些过错，可彭大纪的折子进京后沈世彦便去永昌帝面前请过罪了，称他当年提议调冯规为潭州知府有用人不察之过，永昌帝却道冯规之前的考绩没有问题，谁也料不到他今年会有那么一场“英雄救美”，并未怪罪他，只让他安心当差。
万籁俱寂，还是永昌帝主动打破了大殿上的沉默，最后对庆王说了一句话：“退下吧，记得每隔十日给朕一封自省折子。”
他只在大殿上追究了老三的大意轻敌、办事不力，给老三留了些明面功劳，但老三知道他自己究竟犯了多少错。
如果老三真能自省，能跟他坦诚所有过错，包括承认他的目中无人、虚荣贪功且愿意改过自新，永昌帝还会给他做儿臣领差事的机会，否则老三这辈子就只能是个“闲王”。
“儿臣一定自省，望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连磕三个响头，庆王先用袖口快速擦去脸上的泪，再慢慢站了起来，谁也没看，垂着眼大步离去。
离开大殿时，庆王听见父皇淡然吩咐朝会继续。
奉旨闭门思过的庆王，连给母后、母妃请安都可以免了，庆王直接回了行宫这边父皇拨给他们夫妻居住的松风堂，无视行礼的太监丫鬟，庆王黑着脸把自己关进了前院。
郑元贞收到庆王抵达北苑的消息时正在陪婆母、母亲游园赏花，行宫外面的山水开阔秀美，行宫里面的园景富丽雅致，且无需长途跋涉或骑马坐车赶过去，有了兴致随时都能逛逛，渴了累了也有长廊可坐，丫鬟们端茶倒水都很方便。
庆王见完皇上后肯定要去西宫请安，娘仨就一起去了柔妃的宫院等着。
等啊等，还是散朝后沈世彦托了一个小公公去给柔妃送了口信儿。
听完小公公的话，柔妃苍白着脸愣在了座椅上，郑元贞方才还被婆母、母亲一起打趣得羞红了脸，这会儿仍然低着头，脸上却再无半丝血色。
婆媳俩心里惊怕交织，福成长公主就是怒了，屏退宫人后，福成长公主看向柔妃：“这半个月皇上也来过你这边两次，难道就一点端倪都没露出来？”
但凡她们能够看出皇兄的怒火，都可以提前准备起来，譬如让庆王抵达前主动请罪，何至于闹得庆王一回京就在朝会上丢大脸？
福成长公主四十七了，比柔妃大了九岁，无论年纪还是皇家养出的长公主气势，柔妃都要敬她三分。
福成长公主这一发难，柔妃想想皇上见她时的表现，委屈得红了眼圈：“皇上待我一如从前，真有端倪，我肯定会察觉的。”
要说不同，就是那两晚皇上竟异常地威猛，柔妃还以为儿子有出息皇上太高兴，用这种方式嘉奖她……
福成长公主马上想到了皇兄跟她散步时的言行，确实滴水不漏的！
自己人这边无人可以迁怒，福成长公主想到了贤妃，咬牙道：“就算死了一千个府兵，那也是潭州知府身边出了内奸害死的，珣哥儿自己都差点遇险，皇上即便不赏他也不该如此动怒，定是有人在他面前夸大了珣哥儿的过错！”
杜贵妃长得美，贤妃得宠除了生了康王便要归功于她的那张嘴了，总能说些听起来都值得起居郎夸她一笔的大道理。
柔妃：“是又如何，如今皇上都怪罪下来了，旨意一下再不能改，珣哥儿当众失了颜面，此时不定多难受，不行，我得去瞧瞧他，他在潭州那边还挨了一刀，也不知道养好了没……”
福成长公主一个眼神将她定在了椅子上：“皇上让他闭门思过，他自己不能走出来，别人也不能去探望，你去了，是想给人把柄再去皇上面前告你一嘴吗？”
柔妃知道自己关心则乱了，终于看向了儿媳妇。
郑元贞垂眸道：“儿媳这就回去。”
福成长公主陪着女儿一起出来了，见女儿脸色发青，福成长公主放柔声音，安慰女儿道：“别慌，一时失利罢了，这三个月让庆王做足自省的样子，出来后再去皇上那里好好反思一番，后面还有机会的，康王那边娘会想办法。”
郑元贞控制不住自己的浑身发抖，望向母亲时眼里都蓄起了泪：“真的还有机会吗？”
皇上生气，可以私底下骂庆王，为何要在朝会上大动肝火？
郑元贞一点都不心疼庆王，但她很怕庆王彻底失了圣心，怕自己与母亲先损了名声又失了利，竹篮打水一场空。
福成长公主用力握住女儿的手，目光温柔又带着一种坚定的锐利：“有的，娘不会让你白受这份委屈。”
“去吧，今天先好好安抚珣哥儿，明早再过来请安。”
“嗯。”
与母亲分别后，郑元贞带着身边的丫鬟往东边去了，经过康王夫妻的清晖堂、惠王夫妻的云山堂时，听得里面一片幽静。
郑元贞知道，姚黄又带着陈萤、两位侧妃、孩子们以及两位公主出去玩了，今日似乎是要打捶丸，捶丸玩法简单，大人孩子们可以一起打。
姚黄，惠王。
如果惠王的腿没有废，他会是永昌帝不二的太子人选，她也早做了惠王妃，安安心心等着继续做太子妃就行。
可惜没有如果，她现在是庆王妃。
进了松风堂，郑元贞立即感受到院中下人们的噤若寒蝉，得知庆王在前院内室，郑元贞叫丫鬟留在外面，单独进去了。
内室的门没有关，只垂了一层纱帘，郑元贞站在帘子外，轻声道：“三哥，我回来了。”
婚前她一直都叫庆王为三表哥，婚后庆王嫌“表哥”不够亲昵，让她改唤“三哥”。
里面无人应答。
郑元贞挑起帘子走进去，视线扫了一圈，瞧见庆王的蟒袍被丢在了拔步床外，他横躺在床上，一双黑靴歪倒在床边，大概是躺上去后才踢开的。
郑元贞慢慢来到了床前，刚看过去，就对上了庆王寒冰一样的眼睛，瞪着她问：“明明让人递了消息给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郑元贞：“……我在母妃那边，以为你会先去给母妃请安……”
庆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你怎么不继续等着我过去？”
郑元贞知道他挨了骂心里不痛快，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道：“三哥别这样，父皇突然发难，我们在北苑也没有提前发现任何征兆，如今我们都跟着你一样难受。”
庆王偏头，死死瞪着床里面，表妹这话不中听，但他知道表妹只是在关心他。
郑元贞见他冷静些了，疑惑道：“父皇从小就宠三哥，几乎从未有过怒言，今日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是不是三哥在潭州时不小心做了别的错事，被父皇知道了？”
庆王一听，猛地甩开她的手，坐起来瞪着郑元贞一通讽刺：“我能做什么错事，离京前你就瞧不起我，现在更觉得错都在我头上了，觉得如果我听你的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是吧？”
剿个匪而已，父皇不放心他，外祖父不放心他，连母妃姑母表妹这些妇人也都看不起他！
但凡她们没有一个个地在他耳边碎碎叨叨，他都不必那么着急立功，也就不会没去查冯知府！
“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指着门外，庆王用嫌恶无比的眼神看着郑元贞道。
郑元贞狼狈离去。

第128章
北苑里面的草原并非一片平坦，中间分布了一块儿块儿坑洼之地或是隆起的小草坡，正适合捶丸。
每个球窝旁边都插了一竿彩旗，这样就算姚黄等人不玩了，永昌帝君臣跑马经过此处也知道绕路，不会出现马蹄踩进球窝的意外状况，而且姚黄特意选了一片永昌帝很少会过来的地段。
草地旁边铺了几块儿毡垫，毡垫上面还撑了华盖，玩累了的可以坐过来休息。
头顶晴空万里，华盖又恰好挡住了渐渐热起来的烈日，北苑确实比京城凉快，但一直晒着日头照样会热。
姚黄舒舒服服地躺在了陈萤的腿上。
陈萤看看兀自玩得带劲的敦哥儿三个，猜测暂且不会有人过来，这才低头，看着姚黄红扑扑带着细汗的脸，羡慕道：“你好像到了哪里都能跟待在自家一样自在。”
姚黄朝她笑：“这里是父皇的北苑，父皇是咱们的父亲，那北苑就是咱们皇家的一个大园子，既然是自己家，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据姚黄的观察，永昌帝并不是一个连儿媳妇们游园玩乐都要管的古板公爹，必须守的规矩她守，该玩的时候尽情的玩，哪天永昌帝真嫌她过得太快活训她一顿，那时姚黄再改也来得及，又不是什么犯了一次就要休了儿媳妇的大罪。
再说还有惠王爷给她把关呢，真不能做的事，惠王爷会提醒她。
陈萤无法反驳姚黄的道理。
忽地，她朝行宫的方向看去。
姚黄扭头，看到五个公公，一个领头的模样走在旁边，四个手里都提着食盒。
人近了，姚黄认出领头的是周皇后身边的一个管事公公，奉周皇后之命来给众人送糕点。
宫里的糕点做得都很精致，姚黄吃东西的礼仪也学得很好，用筷子夹起一块儿她曾经一口就能塞下的绿豆糕，细嚼慢咽地咬了四次才吃完。
主子们吃不完的赏给随行的丫鬟嬷嬷们，很快就把四个食盒吃空了。
这时，那位管事公公低声在大公主耳畔说了什么，再带着四个小公公告退。
又打了一局，大公主擦擦额头的汗，笑道：“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除了三个孩子意犹未尽，姚黄等人都猜到行宫那边可能出了什么事。
大公主确实温柔可亲，但不该议论的事她绝不会主动提，姚黄也不会仗着两人的关系凑过去问。
不过在行宫这边分开之前，大公主给了姚黄提示：“连着玩了好几天，我这身子有些乏，下午就在屋里歇着吧，改日再约嫂子们同游。”
姚黄笑道：“好啊，我刚想这么说呢。”
大公主、二公主并肩往西宫去了，姚黄陪着陈萤娘几个往东边走，路上并未聊什么。
云山堂，曹公公得知王妃回来了，立即赶了过来。
姚黄看出他眼里有话，叫阿吉先出去了，不是她信不过阿吉，而是宫里的事有时候可能会吓到阿吉，她先听了再决定有没有必要跟身边的大丫鬟们说。
曹公公低声道：“庆王殿下回来了，从门前经过的时候瞧着似乎不大高兴。”
姚黄：“可知道缘由？”
曹公公摇摇头，王爷给他们这些人定的规矩是安分守己，没有王爷的吩咐对外的事上不可擅自做主，那么在皇宫的时候他跟柳嬷嬷不会主动去别的宫里去探听什么消息，到了北苑也老老实实地待在云山堂，万事不过问。
若非庆王回来时要从云山堂路过，他又恰好派了一个小太监要去花房领今日的插花，可能连庆王回来了都不知道。
曹公公不知道，姚黄就只能等在前朝当差的惠王爷解惑了。
黄昏，惠王爷准时归来，进门后先问候在这边的曹公公：“王妃今日游兴如何？”
曹公公：“上午打了一个时辰的捶丸就回来了，下午没再出门。”
赵璲了然。
刚绕过影壁，王妃从后面过来了，接过轮椅将他推进东次间，关门询问庆王的事。
赵璲简单道：“父皇怒其损兵太多，罚爵禄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姚黄震惊地捂住嘴，五千两的爵禄说不给就不给了？
“他究竟损了多少兵？”惊过之后，姚黄紧跟着问，惠王爷话少，没跟她提过庆王这次剿匪的详情，周皇后、贤妃、大公主等人提起来都只是在柔妃、郑元贞面前夸庆王的功劳，姚黄自己也不喜欢随便打听别的王爷的事。
赵璲垂眸：“九百多。”
知道王妃会好奇，赵璲终于细细地给她讲了彭大纪的那封应该还算公允的折子。
姚黄不知道剿匪究竟有多难，无法评判庆王的功与过，她想的是那九百多个府兵，一场埋伏，转眼就没了，跟他们的性命比，庆王少拿一年五千两银子又算什么。
“所以上个月父皇训我那次就是因为看了三殿下的折子生气了，一直忍到现在才发作。”
赵璲默认。
姚黄坐到惠王爷对面，罕见地也沉默了。
如果庆王只是一个与夫妻俩都没关系的外人，姚黄肯定要寒碜对方一回，但庆王是惠王爷的兄弟，还是一个娶了惠王爷有过口头婚约的表妹的王爷，夫妻俩哪个挑庆王的毛病都有幸灾乐祸之嫌。
“罚就罚吧，反正是父皇罚的，与你我无关。”姚黄总结道，“日后再见到柔妃、长公主、三弟妹，我谨慎点别说错话戳人家的伤处就是。”
赵璲：“嗯，这几日暂且也别去北苑了。”
三弟那边乌云密布，他们这边玩乐依旧，不太合适。
提到这个，姚黄瞪他：“王爷既然明白，上午怎么没递个消息回来？母后都知道给大公主送信儿，要不是大公主提醒我下午别出门，我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万一又撞上父皇怎么办？”
赵璲：“不知者不怪，父皇不会真的迁怒你。”
他为此事特意给王妃送消息，会显得他多重视庆王挨训一样，等他回来了再嘱咐王妃也来得及。
姚黄看着惠王爷清俊脱俗的脸，猜到了他的想法，确实啊，惠王爷与那个位置早就没关系了，就算庆王触怒了永昌帝，永昌帝也只会偏向康王或四皇子更多一点，惠王爷又何必大惊小怪还专门派人回来送消息？
行宫里面隔一段路就有宫人或禁卫守着，哪些人来来往往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也就逃不过能从他们口中打探消息的人的眼睛。
夜里躺到床上，赵璲抱着靠过来的王妃，道：“正好你月事将至，母后那边问起你怎么不爱动了，你也有明面的理由。”
姚黄点点头，上个月是十一来的，今日都十三了，明天差不多会来。
再想到惠王爷饿久了后的贪劲儿，姚黄枕着他的胳膊，抬手在惠王爷的胸口画起圈来。
赵璲握住她的手：“睡吧。”
庆王刚挨罚，他做兄长的今晚就做这个，王妃会怎么想他？
姚黄闷声道：“少来，王爷提起月事近了，不就是暗示我要抓紧吗？”
惠王爷就是这样，贪又不肯承认，非要用各种言行诱着她主动，姚黄若是不配合，下次惠王爷就敢一晚都不睡地缠着她。
赵璲：“……我没那个意思。”
姚黄：“对，王爷没想，是我想了。”
深谙今晚不主动等月事真来了再结束后就得被惠王爷狠狠讨伐的王妃十分主动地亲起惠王爷的脖子来。
赵璲：“……”
次日姚黄在云山堂看了一天的话本，傍晚惠王爷回来，姚黄新的一本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就没去接。
赵璲只当王妃身子不适，换好常服后主动来后院见王妃，到了次间，瞧见王妃趴在榻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翻动着话本，两只白白净净的脚露在外面，一只搭在另一只上头。
赵璲示意青霭将他推回去，停在长几后。
里头传来王妃疑惑的声音：“王爷怎么不进来？”
赵璲：“不打扰你看书。”
姚黄也没多想。
天又黑了，王妃带着三分羞涩抱过来，在惠王爷耳边道：“没来呢，王爷要抓紧吗？”
温热的气息扑进耳窝，先把惠王爷抓紧了。
可惠王爷的理智还在，问：“这次怎么迟了三天？”
姚黄：“还行吧，以前也有过这么迟，何况换了个地方住，可能有些水土不服？”
十八岁的王妃没太上心，二十四岁的惠王爷想到了一种可能。
但他没有说出来，怕王妃过于激动睡不好觉。
“今日严大人临时分了我一桩工事，我要算笔账，你先睡。”
姚黄懂了，今晚惠王爷是真没惦记。
清晨，惠王爷先醒了，正好王妃背对他躺着，惠王爷掀开被子坐正后，先朝帐外看了会儿，再缓缓偏头，看向王妃浅色的素绫中裤。
无论那素绫中裤还是王妃睡过的地方，都是干干净净。
赵璲的心跳为一种陌生的悸动加快了速度，再看眼睡得很香的王妃，赵璲悄悄替她盖好被子。
阿吉、青霭都在次间候着，看到王爷自推着出来了，青霭及时上前接管轮椅。
阿吉已经熟悉惠王爷的喜好了，知道王爷并不喜欢她们几个大丫鬟送来送去的，所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只等着惠王爷的轮椅离开视野再恢复自在。
几乎不怎么跟她们说话的王爷居然朝她看了过来，低声交待道：“这几日伺候王妃时仔细些，别让王妃做跑跑跳跳的事。”
阿吉连忙应下。
等王妃要起了，阿吉再把王爷的交代转告王妃。
姚黄摸摸没有任何酸乏预兆的腰，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的猜测，难道……

第129章
无论如何，在行宫这边，逢五的日子姚黄几个王妃侧妃都该去周皇后那里请安。
吃过早饭，姚黄带着阿吉出了门。
妯娌几个同路去请安已经成了惯例，具体出发的时辰又不知不觉由姚黄这边决定了，主要是陈萤愿意等姚黄，郑元贞又不想因为这等小事与姚黄计较。不过除了刚到行宫那晚姚黄睡了一个懒觉，后来该请安的日子姚黄再没有拖延过，惠王爷也不会在这样的日子胡来。
惠王妃一出门，清晖堂、松风堂两处负责留意这事的小公公立即去禀报各自的主子。
姚黄稍稍等了一会儿，郑元贞便出来了，白色上襦绿色长裙的清雅扮相。
小叔子才挨过骂，皇帝公爹可能还在气头上，今日姚黄穿得也素，不过是浅黄色的上襦，长裙的绿也比郑元贞的那条浅了很多，搭配起来清新又符合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
双方一照面，郑元贞依然清贵端庄，瞧不出异样。
姚黄也没有一直盯着人家打量，这种事都是心知肚明就好，盯久了便成了失礼。
简单地打过招呼，两人并肩往前走，快到清晖堂了，陈萤、两位侧妃也带着三个孩子出来了。
姚黄注意到，两位侧妃神色如常笑容自然，陈萤就没怎么敢往郑元贞那里看，可见惠王爷会跟她讲的事，康王殿下也跟陈萤说了，无非兄弟俩的心情会有些差别。
到了西宫，离得近的贤妃、柔妃、福成长公主以及大公主、二公主都到了。
有的话不能说，有的事又无从避免，作为嫡母，周皇后关心地询问郑元贞：“庆王的伤势如何了？”
郑元贞垂眸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母后不必担忧。”
周皇后再看向眼圈泛红的柔妃，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庆王又是带伤回来的，等会儿你跟长公主都过去瞧瞧吧，皇上那里我已经替你们问过了，他没说不许咱们去探望庆王。”
柔妃、福成长公主都朝周皇后表达了感激。
请安很简单，为了避免陈萤、姚黄回东所的路上与柔妃等人同行尴尬，周皇后叫了贤妃以及小辈们陪她去行宫里赏景。
柔妃心急见儿子走得快，福成长公主带着女儿落后两步，拿眼神询问女儿。
郑元贞避开了母亲的视线。
昨早上她去给柔妃母亲请安时，在柔妃那里没说什么，单独与母亲相处时，郑元贞委屈地哭了一场。庆王自己无能没办好差事挨得骂，凭什么将火气撒在她身上？婚前哪次见面庆王不是上赶着来巴结讨好她，如今成亲一年不到，庆王竟给她脸色看了？
她委屈，母亲竟然还说是她太心急了，应该先关心庆王的伤势，等庆王的面子缓过来了再询问剿匪详情，还让她回去后就当昨日什么不快都没发生过，让她再去关心庆王一番。
郑元贞没听，昨晚还是自己在后院睡的。
福成长公主一看女儿倔强的神情就猜到了，低声提点道：“你既盼着他好，就该提前把他当那样的身份敬起来，不然贵妃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只做表妹时可以跟王爷表哥或是太子表哥撒娇耍赖，等表哥做了皇上，成天被大臣们敬着畏着，被其他的妃子美人巴结着讨好着，这时候表妹再刁蛮任性，皇帝表哥就算能宠让一时，也让不了一世。
郑元贞心里一惊，杜贵妃早些年多受宠啊，如今还不是连北苑都没能跟来？
脸色几番变化，郑元贞朝母亲点了点头。
松风堂，庆王昨晚借酒消愁了，喝得酩酊大醉，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反正父皇让他闭门思过，外面的人不知道他在里头做了什么，身边的近侍也不会傻傻地去外面说。
“王爷快醒醒，娘娘与长公主来看您了！”
一个近侍去开窗散酒味儿，一个近侍一边拿巾子给庆王擦脸一边焦急地唤道。
庆王不怕自己的母妃，对气势十足的长公主姑母兼岳母还是有些敬畏的，毕竟他还需要长公主在父皇面前为他美言，在这种事情上，长公主的话比母妃的话管用。
忍着头疼坐起来，庆王配合近侍迅速穿好衣裳，灌口茶咕噜噜漱了口吐到近侍端着的瓷盂里便大步朝外走去，终于在堂屋门前迎上了三人。
柔妃最先冲过来，拉着儿子受伤的手臂询问伤势。
庆王一边安慰母妃一边看向福成长公主，余光扫过站在旁边的郑元贞，有点担心郑元贞在长公主那里告了他的状。
但福成长公主看他的眼神只有跟柔妃一样的关心：“真的都养好了吗？元贞跟我们说没有大碍了，可别是你教她拿来哄我们的。”
庆王看向郑元贞，郑元贞别开脸，与其说是置气，更像被他凶过还要帮他应对长辈的幽怨。
四人移步到内室说话。
柔妃亲自检查过儿子的刀伤，亲眼瞧见那伤口确实已经落痂留了一道白色的长疤，柔妃还是心疼得直掉眼泪。福成长公主也擦了擦眼角，询问庆王当时的惊险。
越险越能证明庆王反杀匪首的英勇，庆王愿意讲这个，还强调了他安排骑兵策应的周全准备。
“若非冯规身边出了内奸，我那晚的战术分明是天衣无缝。”
柔妃点头：“是啊，谁又能料到匪首那边胆大，竟然敢窝藏在潭州知府身边。”
郑元贞与母亲对视一眼，也都觉得庆王输在了运气上，行兵打仗是要知己知彼，可也有兵贵神速的说法，庆王在潭州准备的越久，越有可能走漏风声被匪群知晓，届时连引蛇出洞的计谋都要失败，一旦山匪深藏山水环绕之地，六千官兵去抓也得分散开来，拖延久了，照样要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福成长公主说出她的猜测：“肯定是贤妃在皇上那里吹了枕边风，拿九百多匪兵的性命说事，她那人，最会假仁假义。”
庆王脸色一沉。
柔妃道：“你外祖父说了，事已至此，让你真心悔改，皇上要的是你知错能改的态度，不是狡辩之词。”
福成长公主：“是啊，贤妃挑你伤亡太多，你就写自己多惋惜那些府兵的冤死，写你杀完匪首看到府兵们尸横遍野的悲凉。”
庆王的文采还是很好的，闻言登时有了信心。
两位长辈离开后，庆王拉着郑元贞的手腕将她带回内室，抱着人道：“前日是我错了，把父皇冤我的火气撒在了你身上，表妹怎么罚我都行，别生气了？”
他先赔罪，郑元贞心里就舒服了：“好了，也怪我心急，光想着如何帮你破局，连你受伤都忘了关心。”
庆王的刀伤早不疼了，郑元贞这么温温软软地一说，倒是把他憋了一路的火给勾了出来，抱起人便去了床上。
姚黄惦记了一日，到黄昏惠王爷回来的时候，她的月事还是毫无迹象。
惠王爷平平静静地朝她看来，姚黄平静不了，说不清怎么回事，下意识地低了头。
赵璲眼中的王妃，脸颊有些红，唇角微扬想笑又不知该不该笑的模样。
极擅察言观色的惠王爷居然看不透这样的王妃究竟在想什么。
赵璲也不好问，怕王妃以为他很着急听到喜讯，怕王妃是在为月事来了他昨晚错过机会而笑他自作自受。
夫妻俩各想各的，都避开了月事的话题，直到夜幕降临，两人再次躺到了床上。
这时，姚黄才靠到惠王爷怀里，小声道：“奇怪了，今日月事竟然还没来，腰也没酸胸也没涨什么的。”
明明没想那些却被王妃一句话说得又紧又热的惠王爷：“……”
缓缓呼了一口气，赵璲道：“再看看，到月底还没来，应该就是有了，那时再请御医过来为你诊脉。”
姚黄太惊讶了，半撑起来托着下巴问：“王爷真想到怀孕的事啦？你怎么比我还懂？”
赵璲让王妃先躺好，再道：“少时读医书时看到过，说女子若有孕，会在月事结束后的一个月左右号出滑脉，你我多等十来日，脉象会更准。”
如果是在王府，马上就可以让府里的两位郎中过来为王妃号脉，但这是行宫，父皇出行带了大半个太医院过来，随驾的诸位王公大臣就不宜再带自家的郎中了。
此时夫妻俩叫御医，消息肯定会传到父皇母后耳中，赵璲不想夫妻俩还没有准信儿时再被父皇母后过问。
姚黄懂了，手指挤进惠王爷的指缝：“真有了，王爷高兴吗？”
赵璲反握住王妃，沉默片刻道：“高兴，只怕你会辛苦。”
杜贵妃怀孕时，父皇还会陪她去御花园散心，他的王妃怀孕了，要去散心还得王妃推着他。
姚黄看不清惠王爷的脸，但惠王爷握着她的手忽然变紧了，下一刻又松了力道。
姚黄摸不透这短短两下的功夫惠王爷在想什么，她只是枕着他的肩膀笑：“怀孩子跟种地一样吧，肯定会有辛苦的时候，可王爷长得这么俊，我长得这么美，咱们的孩子模样肯定也差不了，我连大殿下那边的侄儿侄女都喜欢，对自己的孩子就更喜欢了，辛苦几个月也值得。”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惠王爷在她这里种的可是个龙孙、龙孙女。
不提自家骨肉她与惠王爷肯定会稀罕，单说这孩子给她带来的好处，有了龙孙龙孙女，永昌帝那条老龙就不会因为她吃喝玩乐这种小事便动重新给他家老二换个王妃的念头。
六月二十三，永昌帝收到了庆王闭门十日后送来的第一封思过折子。
折子里对他不听劝谏、抢别人功劳的事只字未提，只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悔恨他不该贪功冒进，并为倒在湘江岸边的近千府兵痛不欲生，对护他牺牲的那二十二个近卫仍然瞒得死死，仿佛他不说，他的父皇就不知道一样，又或者庆王根本没把他的近卫折损算在朝廷剿匪的折损里面，所以认为不需要上奏。
永昌帝看笑了，朱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嗯。
吃过晚饭，几个侍卫、宫人过来禀报今日可能值得皇上听的一些新鲜事。
“回皇上，王爷下值后直接回了云山堂，饭后与王妃在行宫里游了半个时辰的园。”
永昌帝意外地挑挑眉，老二媳妇最近怎么不带老二出去玩了？莫非被他朝老三发的那一通火震慑到了现在？
次日黄昏，永昌帝在北湖边的草地上赐宴，篝火烤全羊！
烤得焦黄冒油的羊腿肉端过来时还滋滋滋地响，姚黄眼巴巴地看着宫人帮她撕好肉放到盘子里再端给她，这要是在长寿巷自家人跟前，姚黄肯定直接用手抓了。
永昌帝坐在另一边，随意扫过来一眼，见老二媳妇吃得那么香，放了心。
然而接下来几日老二媳妇虽然会带着公主们去游湖、捶丸笑闹依旧，却没再陪老二跑马，都是在行宫里面晃悠。
永昌帝暗暗思忖，难道老二媳妇也跟当年的老大一样，嫌弃老二性子闷不愿意带老二玩了？
永昌帝能理解儿媳妇，可他更心疼自家老二，一心疼，永昌帝就做出了休沐日那天叫上老大、老二陪他去跑马的决定，老二都愿意陪他媳妇跑马，总不至于不愿意陪父皇吧？
“明早辰初出发，如何？”
康王恭声应下，惠王爷与父皇对视两眼，也应了。
永昌帝察觉老二似乎有那么一丝勉强，顿时又不安了，兴许老二就是嫌麻烦呢？
翌日黎明，永昌帝被一声响雷惊醒，没多久窗外就噼里啪啦地砸起雨点来。
永昌帝：“……”
下雨天自然跑不成马，永昌帝早早派人去给两个儿子传话，让他们自己休息。
去惠王那边传话的小公公正好撞见一位撑伞疾行的御医，于是他跟着御医一起进去了，又跟着御医一起出来了，得了赏银的御医改成了慢悠悠步行，小公公却跑了起来，高高兴兴地跑回永昌帝面前：“皇上，惠王妃有喜了！”
永昌帝：“……”

第130章
永昌帝并不是第一回当皇祖父了。
永昌帝也还记得老大那边第一次报来喜讯时他的高兴。
大臣们讳莫如深不敢议论，但永昌帝心里有数，他在子嗣上头应该是有些问题的，否则不至于身强体壮的到这个年纪才一共得了六个皇子两个公主，其中两个皇子还都夭折了。
老大成亲的时候，永昌帝就有过这方面的忧虑，怕老大子嗣跟他一样艰难，幸好三个孙辈接连出生，让永昌帝彻底放了心。
轮到老二娶媳妇，永昌帝是又心疼又忧虑，因为老二的腿究竟有没有影响他生孩子的本事，御医们不敢过问，永昌帝更问不出口啊，想着万一老二真不行了，他再问，岂不相当于往老二的伤口上撒盐？
永昌帝不敢问老二，也没想过让周皇后去问老二媳妇，怕老二媳妇一回府就跟老二说了，间接替他撒了那把盐。
永昌帝就这么憋了一年多，憋到今日，小两口直接送了一个大惊喜给他！
永昌帝岂止是高兴，他高兴得都想哭，原来老二除了不能走路，其他方面都好好的，家里的日子外头的差事都不会耽误！
“好啊，你也算沾了惠王那边的喜气了，领着赏钱没？”
小公公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脸上却全是欢喜，道：“领了，不瞒皇上，奴婢还是第一次见惠王殿下笑得那么明显，跟王妃互相瞅着，王妃笑王爷也笑，好像奴婢几个都不在身边似的。”
永昌帝想象那画面，也跟着笑了，摸摸胡子道：“行，你给朕报喜，朕这边也有赏钱。”
说着就差人拿来两个五两的金元宝赏了小公公。
小公公走了，永昌帝背着手走到窗边，院子里雨水如线倾泻而下，不久前永昌帝还恼这雨来得不是时候，此时就觉得这是一场喜雨，还有天亮前的那个响雷，分明是老二家的龙崽子在跟他打招呼。
心情好，永昌帝朝汪公公吩咐一声，他要出门。
汪公公迅速备好了皇上的油衣、皮靴、雨伞，以及一个可以放进袖子里的长条锦匣。
永昌帝披上雨衣穿好皮靴，自己撑伞，只带着汪公公以及两个侍卫出门了。
云山堂。
御医走后，打赏完随行的曹公公等王府下人，姚黄就与惠王爷坐到了后院东次间的榻上。
惠王爷背靠着西边的墙，王妃倚靠在他的怀里。
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更显得屋子里安静，姚黄拉着惠王爷的手放在自己还平平软软的小腹，仰头看他：“虽然前几天就猜到肯定怀了，今日在御医那里听了准话，我还是觉得惊奇，居然真的有了。”
被王妃那双乌黑又新奇的眸子注视着，惠王爷默默看向了旁边的窗户。
他能理解王妃的喜悦，因为他也是一样的喜悦，可王妃为何要惊讶？
他给，她接着，水到渠成。
姚黄：“……王爷想什么呢，怎么又不看我了？”
赵璲看回来，抱着她道：“我在想，如果能在回京后再怀会更好，免去回城路上你的颠簸之苦。”
姚黄笑：“王爷当真这么想，到北苑后就不该跟我睡一起，不睡一起保准我在北苑的时候怀不上。”
五月中旬的月事结束不久夫妻俩就跟着圣驾离京了，路上一直素着，这孩子肯定是到了北苑才怀上的。
惠王爷捂住了王妃笑他的眼睛。
可王妃的唇瓣还在笑：“几天王爷都受不了，接下来要素好几个月，王爷可怎么办？”
尽管王妃看不见，惠王爷还是正色道：“你方便的时候，睡一起是夫妻和睦，现在你不方便了，我也不会想那些。”
姚黄：“大殿下那边有侧妃，三殿下那边有通房，侧妃也快进门了，王爷不想委屈自己的话，也可以……”
赵璲的手下移，捂住王妃的嘴：“我不需要。”
姚黄拿眼睛瞪他，含糊不清地道：“这可是王爷说的，哪天你真敢背着我胡来，可别怪我跟你发火。”
换两人刚成亲那会儿，谁也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性子，姚黄绝不敢也不会反对惠王爷选侧妃纳通房，现在她知道惠王爷有多好了，正是对惠王爷无比满意的时候，惠王爷敢给她添堵，姚黄就敢再也不让他进自己的屋。
赵璲：“安心养胎，少胡思乱想。”
姚黄：“还不是王爷平时太那个了，你若清心寡欲的，我才不会乱想。”
赵璲再次看窗，大婚之前，他确实清心寡欲。
姚黄见他心虚了，知道惠王爷脸皮薄，体贴地换了话题：“我能给我娘写封信吗？让她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赵璲：“可以，写好了我叫人送出去。”
姚黄立即就从惠王爷怀里坐了起来，赵璲及时扶她一把，嘱咐道：“以后做什么都慢些，动作别太大了。”
姚黄：“放心吧，十三那晚王爷连着撞了小半个时辰家门孩子都没事，我在外面扭扭腰抬个腿的算什么。”
赵璲：“……”
姚黄扭头，见惠王爷又偏过去了，笑着穿好鞋，去外面让阿吉准备笔墨纸砚。
刚写个开头，青霭从游廊上跑了过来，说皇上来了。
赵璲立即挪到四轮轮椅上，等他坐好了，姚黄才进来推他出去。
永昌帝站在儿子的前院门口，解下外面滚了一层雨珠的油衣，脱掉软底鞋外面的皮靴，一身清爽地进去了。
长几北面没有主位，永昌帝直接坐在了长几东边的侧位。
“父皇怎么总是喜欢不打招呼就过来，回回都让我跟王爷失礼。”
推着惠王爷拐进堂屋，姚黄朝里面扫了一眼，对上永昌帝的视线，笑着埋怨道。
永昌帝：“回回打招呼，回回让你们早早出门恭迎半天，你们该盼着朕少来了。”
姚黄：“才不会，父皇来看我们，我反正跟接了财神爷一样高兴。”
永昌帝：“……”
姚黄将惠王爷的轮椅停在长几左侧，让父子俩面对面，她将客椅往旁边挪挪，再请示地看向永昌帝。
永昌帝摆手：“坐吧，现在还能让你累着不成。”
姚黄终于红了脸，羞答答地低下头。
永昌帝看向自家老二，打量片刻，疑道：“刚才来传话的人说你笑得跟王妃一样灿烂，现在怎么瞧不出来了，就高兴那么一会儿？”
这么一通打趣，赵璲的脸也微微泛起红来，唇角跟着上扬。
永昌帝便被儿子这股由衷的喜意欣慰到了，嘱咐道：“你们俩都还年轻，这又是第一胎，宁可小心过头也不能大意了，尤其是你，切不可再骑马跑上冲下的。”
后面那句自然是对姚黄说的，此时回想儿媳骑马冲下山坡以及坐着木板滑下山坡的撒野样，永昌帝的心里都一阵一阵地后怕。
姚黄低着脑袋小声嘀咕：“那时候不知道嘛，接下来肯定不骑马了。”
北苑那么大，好玩的地方那么多，她照样有很多乐子可寻。
永昌帝顿了顿，从袖口摸出一个长条匣子放到长几上，朝对面的夫妻俩一推，语气随意地道：“朕知道你贪玩，但养胎要紧，这个就当给你养胎闷着的补偿吧，不高兴了就拿出来瞧瞧。”
姚黄便知道匣子是给她的，拿起来打开一看，看着不大的匣子里面竟然摆着四枚金戒指，戒指上镶嵌着桂圆大的宝石，从远到近分别是红宝石、紫宝石、蓝宝石、绿宝石！
姚黄现在可是识货之人了，知道惠王爷一年的爵禄都未必能买齐这四枚贡品质地的宝石！
恋恋不舍地从匣子里移开视线，姚黄看永昌帝的眼神比看亲爹还亲：“父皇，您还真给我当财神爷了啊？”
永昌帝：“……少油腔滑调，拿去后面玩吧，朕跟老二下下棋。”
姚黄正按捺不住兴奋呢，痛快应下，抓着匣子就往外跑。
赵璲眉峰一跳，刚要开口，永昌帝先喊了起来：“跑什么跑，慢点！”
永昌帝陪儿子下了三局棋就走了，虽然老二不爱说话，但老二棋艺好，永昌帝就算一胜二负也尽足了兴。
父皇不让他送，赵璲只好坐在堂屋门口目送父皇出门。
等前面的大门重新关上，赵璲回了后院，就见王妃坐在窗边，右手四指分别戴着一枚宝石戒指，正看得如痴如醉。
赵璲推着轮椅来到王妃旁边，停了好一会儿王妃才瞥他一眼，幽幽道：“父皇当公爹的都这么大方，王爷还没送我礼物呢？”
赵璲：“……回京给你买。”
姚黄翘了翘空着的小手指：“我要戒指，跟这四个差不多大的宝石，选个新的颜色。”
赵璲：“只要京城的首饰铺有，一定给你买。”
姚黄满意了，把戒指换到左手上的时候，忽然奇怪道：“父皇来行宫，为何还带着这么一匣子戒指？”
后妃们戴是为了打扮与彰显尊贵，这四枚一看就是女用的，永昌帝的粗手指也戴不上啊。
赵璲：“可能是给母后她们准备的。”
周皇后、贤妃、柔妃以及福成长公主，正好一人一枚。
姚黄：“……希望父皇没提前泄露消息出去吧，不然我可要招人恨了。”
就算后妃们手里有别的宝石首饰，可谁会嫌这样的宝石多？
赵璲：“父皇肯定会派人回宫另选礼物补上那边，你的喜脉在他意料之外，又想着今日赏你，只好临时调用。”
姚黄用戴着戒指的手抱住惠王爷的脖子，感慨道：“归根结底还是父皇喜欢王爷，才会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这么破格赏赐我。”
赵璲垂眸。
先有的王妃，才有的孩子。
先有的王妃，才有的他重新回到父皇面前，被父皇给予一定的偏爱。
所以，王妃得到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第131章
周皇后是外面第二个知道姚黄有孕的人，因为永昌帝冒雨来到她这边，让她给老二媳妇安排一个擅长照顾孕妇的嬷嬷。
原本这种事该托给惠王的养母杜贵妃，不过就算杜贵妃没琢磨往姚黄身上泼脏水，凭她对惠王的态度永昌帝也信不过她，最终还是会找到周皇后。
周皇后既喜欢姚黄又怜惜惠王的经历，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喜讯，略加思忖道：“皇上觉得我身边的金嬷嬷如何？”
金嬷嬷原是宫里的一位女医，周皇后第一次有孕后调了金嬷嬷过来伺候，自此金嬷嬷就长久留在了周皇后身边，周皇后的三个孩子都是金嬷嬷看着出生的，前面两个皇子也是养到四五岁的年纪才因病夭折，与金嬷嬷的照顾毫无关系。
永昌帝迟疑道：“你不是要安排她随琼儿出宫？”
大公主名赵琼。
周皇后笑道：“琼儿的公主府还没建好呢，大婚也在明年五月，那时候姚姚早出月子了，有乳母照顾孩子，金嬷嬷正好功成身退。”
永昌帝看着周皇后温柔的笑脸，回想这些年周皇后帮他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心里便生出一股遗憾来。
早知道当年周皇后这边的两个皇子都养不长久，他该把老二记在皇后名下的，既让皇后膝下多个孩子孝敬，也免了老二小时候在贵妃那里吃的苦。
永昌帝离开后，周皇后把女儿叫了过来，说起要把金嬷嬷调去她二嫂身边的事。
大公主惊喜道：“当然可以啊，母后安排吧，二嫂怀孕了，我现在就去给她道喜！”
不顾下雨，大公主兴高采烈地跑了。
大公主一来云山堂，赵璲只好把王妃让给大公主，自己去前面的书房看书。
姚黄得知周皇后要给她安排嬷嬷，第一个想到了做秀女时教她规矩的方嬷嬷，紧张道：“金嬷嬷好相处吗？不会要看着我不许出门吧？”
虽然永昌帝赏了她四枚宝石戒指，那也不能真把她闷在宅子里让她天天盯着宝石啊，储秀阁那一个多月都险些把她憋疯。
大公主笑道：“二嫂放心，金嬷嬷只是过来照顾你，不敢管你能不能去哪的，她若是那样严厉的嬷嬷，我也不敢带她去公主府。”
姚黄朝她眨眼睛：“妹妹跟母后对我这么好，我一定嘱咐你二哥把你的公主府建得又贵气又雅致。”
大公主：“就算二嫂不说二哥也很用心了，二嫂最好换个礼物回谢我。”
姚黄想了想，神秘一笑：“好啊，等你出嫁前我再给你。”
次日天晴了，周皇后亲自带着金嬷嬷过来了。
金嬷嬷五十多岁，身形微微发福，瞧着就是柔和好说话的脾气。
姚黄朝她笑道：“嬷嬷这姓听着就跟我有缘，我的名字带黄，您的姓带金，金黄黄金，天生一家。”
旁边阿吉突然扑哧笑了出来。
姚黄瞧过去：“笑什么？”
阿吉忍笑忍得红了脸，摇摇头不敢说。
姚黄自己想到了，王府里面还有一条叫“金宝”的狗呢，不过人家金嬷嬷刚来，她可不能提金宝，就怕金嬷嬷误会王妃存心给她难堪。
介绍过金嬷嬷，周皇后细细嘱咐了姚黄一些事，最后道：“既然有了身孕，初五的请安你这边就免了吧……”
姚黄：“母后别这样，我现在一点怀孕的感觉都没有，还想跟妹妹她们去坐船游园捶丸呢，出行宫那么远的路都能走，给您请安就走不动了？您非要免了我的请安，就是要我老老实实待在云山堂哪都不能去，那我可受不了。”
周皇后：“……也是，那就随你吧，哪天觉得累了就自己免了，如今什么虚礼玩闹都不如你们娘俩重要。”
姚黄高兴地抱了周皇后一下：“母后真好，您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如此，七月初五又要去西宫请安了，姚黄仍然带着阿吉出了门。
这几日郑元贞都陪着庆王在松风堂闭门思过，并未出门走动，柔妃、福成长公主顾忌着永昌帝，也没有再往小两口这里来，所以郑元贞还是听康王的顾侧妃询问姚黄为何还要去请安，方知晓姚黄居然有了身孕。
其实嫁了人的女子怀孕很正常，换个时候郑元贞都不会多想，可她跟庆王刚遇挫，姚黄惠王那里就添了喜……
“恭喜二嫂了。”郑元贞客客气气地道。
姚黄大大方方地接了她的贺喜。
长辈们那边，贤妃、柔妃、福成长公主都能感受到永昌帝这几日一直在为惠王夫妻的喜事高兴，不过惠王废了腿还能正常生育子嗣确实值得他当爹的欣慰，左右惠王的腿还是废的，生几个孩子都无法帮他再竞争东宫之位，三人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请安结束，姚黄几个又去北苑玩了，郑元贞陪柔妃、母亲小坐片刻，自己回了松风堂。
庆王坐在次间的榻上，面前摆着他的两封思过折子，第一封父皇只批了一个“嗯”，让他与他身边这些人都揣摩不出父皇的意思。写第二封折子时，庆王继续在潭州战死的那近千府兵身上费心思，说他愿意自己出银子给每个府兵的家人都补贴五两抚恤。
庆王的家底不能跟前面的两位兄长比，他二十岁封王，才正经领过一年爵禄，今年的还给罚没了，一口气拿出近五千两银子送去潭州真的很有诚意了。
折子送过去，父皇批完了发回来，上面又是只多了一个字：准。
郑元贞进来了，看到那两封折子，心头便是一烦。
她跟庆王都是好享受的人，光成亲后庆王为了讨好她就花了三千多两银子给她买各种值钱的物件，母亲那边也孝敬了一千多两，导致王府公账上的银子根本不够要贴补潭州那边的，又不能让柔妃知道夫妻俩的大手大脚，只能从她的嫁妆里面拿银子暂且替庆王补足。
让郑元贞花几千两买一件极品首饰她舍得，让她白白送给无关的人，郑元贞肯定不高兴。
“折子的事，跟母妃说了？”
庆王问，母妃会想办法跟外祖父通消息，看看外祖父怎么理解父皇的一字批复。
郑元贞点头：“母妃让我初九再过去。”
庆王打量她的神色：“还有别的事？”
郑元贞看他一眼，道：“不算什么要紧事，二嫂有孕了，月底大雨那日号出的喜脉，据说父皇冒雨去了云山堂一趟，次日母后就调了身边的金嬷嬷给二嫂。”
庆王闻言，眼里浮过一丝兴味，似笑非笑地道：“二哥行啊，腿没废到家。”
郑元贞不想听这种粗鄙之语，丢下他走了。
到了七月十三，庆王忐忐忑忑地又递了一封思过折子给父皇，说他已经安排人把抚恤银子送出去了，希望能稍稍慰藉众府兵的家人。
折子发回来，上面多了一个红字：好。
庆王莫名生出一股挫败之感，恨不得父皇直接骂他一顿告诉他哪里究竟没写好，也不想次次都是一个字让他各种揣测。
郑元贞看完这个“好”字，同样心里没底，更让她心浮气躁的是，她这个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半个月了，让她越来越无法再心存侥幸。
郑元贞一点都不想这个时候怀，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庆王闭门思过的时候还有心情陪伴王妃？
然而又过几日，连庆王都察觉了她月事的异样。
郑元贞急着去找母亲求助。
福成长公主叫了一位御医来，自己号过脉后，再让御医帮女儿号，果然是喜脉。

第132章
郑元贞认为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福成长公主并不这么想。
永昌帝只是让庆王闭门思过，可思过这事白日思就行了，没听说晚上还不许睡觉的。
庆王才二十一，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跟王妃久别重逢，能不惦记？
只要避开他刚挨骂的那几日便可。
所以叫御医过来之前，福成长公主就跟女儿交代好了，若御医问起她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让女儿将五月二十八改成六月十六。庆王六月十三才回来，女儿最多当晚受孕，那么六月十三怀跟六月十七八怀上距离现在都是一个月左右，御医号脉哪里分得清几天的差别？
果不其然，御医对女儿的话以及脉象没有任何怀疑。
福成长公主直接让御医去给周皇后报喜：“今日才十七，大人见了娘娘只说尚未足月疑似喜脉，过个五六日你再去给王妃请脉，确认一下，万一不是也免了一场空欢喜。”
御医确实拿捏不准庆王妃这胎是否足月，便没想太多，长公主的顾虑乃人之常情。
御医离开后，福成长公主看向女儿：“这点小事，你身边的丫鬟嬷嬷总不至于说漏嘴吧？”
郑元贞红着脸道：“不会，我会嘱咐下去的。”
她带来行宫伺候的都是心腹，信得过，而且来北苑的路途辛苦、初到的水土不服都能作为上次月事推迟太久的理由。
福成长公主：“瞒得住最好，露出消息也不算什么大过，最多你们夫妻俩面子上不好看。皇上日理万机，不会在这种小节上斤斤计较，尤其到了他现在的年纪，儿子添丁的喜完全能抵消儿子思过不诚的那点恼。”
御医来周皇后这边报喜，周皇后便趁永昌帝陪她用午膳时说了这事：“说是还没足月，脉象不明显，过几日再去请脉确认。”
永昌帝嗤了一声：“让他思过，他倒好，折子写得狗屁不是，孩子倒是思出来了。”
周皇后柔声道：“庆王才二十一，又是小别胜新婚，这点皇上就别跟他计较了。”
永昌帝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要为此多怪罪老三的意思，他早就知道老三重色，前几年身边的通房宫女换了不少。
永昌帝甚至都不在乎老三这孩子是他回北苑当晚弄出来的还是耽误了几日，因为永昌帝早从老三浮滑虚伪的折子里看出这儿子根本没有诚心悔过，只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敷衍皇帝老子呢！
生气归生气，皇家子嗣昌盛确实是件喜事，而且老三是老三，外甥女是外甥女，老三非要生孩子，外甥女能拦住不成？
怀头胎的小媳妇总会有很多忐忑不安，永昌帝可不想因为他对老三的态度让从小宠到大的外甥女在怀孕期间忧虑过重。
当晚，永昌帝去见柔妃了，说等老三媳妇那里确定后让柔妃赐赏，顺便告诉老三不用再递思过折子了，老老实实闭够三个月的门就行。
从老三回来到现在，一个月三封思过折子，越思越歪，永昌帝少看几封还能少生几顿气。
帝王嘴上说一样心里想一样，柔妃哪里看得穿，只当皇上高兴老三有子嗣了，所以免了儿子的思过。
次日上午，柔妃提前从带来的首饰匣子里选出一金镶红宝石的梅花簪子，高高兴兴地去了松风堂。
庆王正担心父皇会因为他弄出孩子骂他，得知父皇不但没有生气还免了他的折子，庆王喜得直夸郑元贞：“还是你会怀，这孩子来得恰是时候。”
文采再好，一件事上写出三篇文章也够了，庆王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写。
柔妃还在，郑元贞羞红了脸，再看看柔妃送的那根永昌帝提醒她赏赐的宝石簪子，郑元贞心里一暖，舅舅果然还是疼她的。
这几日姚黄无需去西宫请安，大公主也因为母后让她等到准信儿了再去恭喜三嫂，懂事得没有四处声张，姚黄便不知道郑元贞的喜事。
七月二十，惠王爷又可以休息了，姚黄提议夫妻俩去草原上捶丸。
从行宫到捶丸场地有两里之遥，骑马太颠走着太慢，夫妻俩上了马车。
马车也有些颠簸，赵璲担忧地看向王妃。
姚黄笑道：“我要是出言安抚王爷，王爷又该扭头了。”
赵璲：“……”
姚黄拍拍他的手：“放心吧，我又不是那种跑几步都要喘气的柔弱体质，金嬷嬷都说了，养胎也要劳逸结合，该动的时候就得动。”
赵璲抓住王妃的手，没有反驳什么。
地方到了，夫妻俩前后下了车。
捶丸考验的是眼力、臂力以及挥杆技巧，姚黄打得轻松，惠王爷那里，青霭将他推到木丸前，惠王爷会自己调整轮椅的朝向，臂力、挥杆丝毫不受影响，且惠王爷还有百步穿杨的好眼力，捶丸虽然玩得不多，很快就熟练起来，几乎杆杆进窝。
他是厉害了，连输的王妃快嘟嘴了，幸好同样出来玩的大公主、二公主骑马跑了过来，陪陈萤散步的康王见这边热闹，夫妻俩也凑了过来。
用眼神确认过惠王爷不介意多几个人同玩，姚黄提议六人分成两组记总分。
女眷这边，姚黄是称王的高手，一说分组，大公主、二公主都站到了她身边。
陈萤尴尬了，让她跟康王一组很正常，可还有惠王呢？
陈萤都没怎么跟惠王说过话，突然就要做队友，她很怕自己失手的时候会看到惠王的冷脸。
大公主见了，提议跟陈萤换。
姚黄拦住她，询问康王：“大哥捶丸玩得怎么样？”
康王下意识地看了眼二弟，小时候父皇带着他跟二弟打过，次数不多，但每次他都打得比二弟好，问题是，二弟当时会不会也在故意让着他？
康王想要谦虚，又怕二弟坐在轮椅上捶丸的实力受损，他反而谦虚错了。
他迟迟不语，姚黄想到一个办法，直接让康王打三球试试，因为大公主、二公主也不清楚康王的本事。
康王接过飞泉递过来的球杆，看着王妃、弟妹、妹妹们齐齐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紧张，道：“其实我很久没玩过这个了。”
大公主笑：“又没有外人，大哥打得差我们也不会笑你的。”
康王瞥眼陈萤，走到木丸前。
击球的地方叫球基，前面十步到百步的距离挖了二十多个球窝，离得越远入窝的分数越高。
康王瞅准斜前方五十步的一处球窝，定定神，挥杆。
木丸沿着地面滚动，停在了球窝几步之前。
姚黄：“方向是准的，大哥多年没打力道生疏了。”
众人都点头。
康王换个五十步的球窝打出第二球，这次力道够了，只是有点偏，但五十步能打到这么近也证明了康王的实力不俗。
第三球康王换了个二十步的，一杆进窝。
姚黄对康王的实力有了底细，做主安排道：“我跟大哥大嫂一组，两位妹妹跟你们二哥一组吧。”
比赛就要两组的总实力势均力敌才有意思。
二公主嘀咕道：“大哥这么厉害，二嫂也很能打，我跟姐姐都马马虎虎……”
姚黄：“你想怎么分？”
二公主笑着走到康王身边，让姚黄去跟惠王爷、大公主一组。
姚黄：“好啊，先打一局试试，把彩头拿出来吧。”
大公主、二公主带来的宫女分别从荷包里拿出一钱碎银，陈萤这边的丫鬟也习惯地带了荷包，取出自家王爷王妃的二两碎银放进装彩头的盘子中，阿吉最后放上惠王夫妻的。这是姚黄定的数目，打半天捶丸最多赢个一两输个一两，影响不到众人的情分。
到惠王爷击球的时候，姚黄朝他眨了下眼睛。
赵璲只好配合地选了一个二十步的球窝，一杆进洞。
二公主：“……”
这下子，她终于同意了姚黄最初的分组提议。
永昌帝出来透风时，远远瞧见这边老大、老二同时陪媳妇妹妹捶丸的罕见盛况，于是催马跑了过来，免了小辈们的礼，让他们尽管继续比赛。
姚黄与康王都是七、八分的球技，带着一个三分的陈萤。
惠王爷是十分的球技，带着同是四五分的两个妹妹，已经玩过两局了，各有一胜。
永昌帝这一旁观，康王明显得紧张起来，明明之前能进的球也给打偏了。
赵璲不受影响，被两个妹妹催着一定要进，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对面的王妃。
姚黄：“……”
没等她瞪过去，告诉惠王爷她没那么小气，永昌帝咳了咳：“公平比试，这点彩头你还想作弊不成？”
二公主听了，难以置信地弯腰去看二哥，不会吧，就赢二嫂一钱银子而已，二哥还怕二嫂生气？
大公主将她拉到一边，笑着道：“肯定是父皇想多了，二哥才不是那种人。”
这下子，赵璲就是想让康王也不行了，看眼远处的球窝，垂眸击球。
木丸沿着一条直线顺利无比地滚进了球窝。
二公主高兴得跟大公主抱了一下，跑去拿托盘里的彩头。
要开新的一局了，姚黄邀请永昌帝：“父皇一起来？”
永昌帝问：“朕来了，怎么分组？”
姚黄笑道：“随父皇定，不过我要跟二殿下一组，且不要跟父皇一组。”
永昌帝：“……为何？”
他都没打呢，老二媳妇就这么信不过他的球技？遥想当年，他也是个捶丸高手！
姚黄瞄向装彩头的托盘，眼眸明亮：“因为只有不跟父皇一组，我才有机会赢父皇拿出来的彩头啊。”
此言一出，大公主、二公主纷纷表示她们也不要跟父皇一组。
永昌帝：“……”

第133章
随着陈萤的主动退出，永昌帝不容拒绝地下了口谕，让姚黄、二公主跟他一组，康王、惠王带着大公主一组。
姚黄跟二公主对了个眼神，姚黄不敢跟永昌帝嘟嘴，二公主的小嘴儿嘟起来了：“父皇偏心，把能挣您彩头的机会给了姐姐。”
两位兄长赢了，肯定会把父皇的彩头让给大公主。
永昌帝先吩咐随行的一个公公去拿九个五两的金元宝来，再对一圈儿女儿媳道：“你们那点彩头不用拿出来了，朕陪你们打三局，每局朕出三个金元宝，老大三兄妹赢了，你们一人分一个金元宝，朕这边赢了，三个金元宝随便瑟儿跟她二嫂分。”
姚黄看向二公主。
二公主眼珠一转，笑道：“二嫂好好打，咱们赢了，你拿两个，我拿一个。”
她跟大公主的球技半斤八两，能不能赢全靠父皇跟二嫂的。
大公主：“……这个分法，二哥会不会故意输？”
赵璲：“……”
永昌帝大笑：“谁敢作弊，被朕看出来，朕也让他出三个金元宝。”
同趁休沐出来赏景的文武大臣、随行女眷以及在行宫游园的周皇后、贤妃、柔妃、福成长公主得到消息，陆续都朝这边聚集了过来。
等待小公公取金元宝的功夫，永昌帝先打了几球找找手感，打进了姚黄、二公主就在旁边喝彩。
永昌帝要的就是老二媳妇以及两个女儿的这股子鲜活，只是二公主不会照顾人，所以他分了大公主跟两个哥哥一组，偶尔能帮她二哥推下轮椅。
比试开始后，两组依然是势均力敌，计分咬得很紧，而跟二弟、妹妹联手的康王渐渐不慌了，打出了跟姚黄不相上下的水平。
福成长公主看着坐在轮椅上也能杆杆进窝的惠王，忽地笑了，同周皇后夸道：“惠王真是不错，这样也能打得那么好。”
这是事实，周皇后笑着点点头。
另一边的贤妃听出了福成长公主的弦外之音，是在讽刺她家老大连废了腿的二弟都打不过。
贤妃并不上钩，惠王早已被迫退出了储君人选，他自己都清楚，所以才会随着王妃玩闹，不再像早些年那样谨慎避嫌。
这时，康王也进了一球。
周皇后立即又夸起康王来，哪边都捧一捧。
三局结束，永昌帝这边赢了两局，惠王、康王、大公主赢了一局。
姚黄得了四个金元宝，分了大公主、二公主、陈萤一人一个：“你们不陪我玩，父皇就不会过来，父皇不来，我便挣不到这四个元宝。”
二公主：“那我们可都比二嫂多了。”
大公主看向两位兄长，笑道：“大哥二哥把手里的交出来，我跟大嫂二嫂都是两个，妹妹最小，二嫂让你一回。”
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四皇子：“二姐姐嫌多的话，我可以帮你分一个。”
二公主才不理他。
散完财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永昌帝听到这些话，对老二媳妇更满意了，爱财归爱财，并不会贪。
随着永昌帝的离去，围观的众官员女眷也散开了。
柔妃、福成长公主单独走在一旁，等附近的人离得都远了，柔妃叹道：“很久没见到皇上这么有兴致了，热热闹闹的天伦之乐，可惜老三跟元贞都不在。”
老三最会玩，老三若在，康王哪里能得皇上的笑脸。
福成长公主：“元贞若是没怀孕，刚刚出来的时候我定会叫上她。”
柔妃：“那倒不用，我可不放心让元贞也怀着身子去打球玩闹，惠王那边是没有母妃在上面看着，才让王妃整日整日地往外跑，没事当然好，一旦有个万一，后悔都来不及。”
福成长公主想到惠王看姚黄的眼神，淡淡道：“惠王素来脾气好，现在这样，更是什么都愿意随着王妃。”
姚黄有福气，嫁了个被杜贵妃捏出来的泥人王爷，换个王爷，即便腿废了也不会由着王妃推来推去。
捶丸玩得久，结束时日头已高，姚黄随着惠王爷上了马车，前往行宫。
一手一个金元宝，姚黄小声问惠王爷：“最后那场，王爷还是放水了吧？”
本该由惠王爷定胜负的木丸骨碌碌地刚好转到了球窝边上，可能来阵风都能把木丸吹落进去，倒叫人摸不准惠王爷究竟是差了那点力道，还是惠王爷力道掌握得过于精准。
赵璲看着王妃，道：“是你太高看我，我并未注意到球窝这一侧地势微高。”
姚黄：“行吧，那就是父皇确实厉害，两位殿下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回到云山堂，夫妻俩分别在前后院收拾一番，再聚到一块儿吃午饭。
歇晌时，姚黄上上下下地捏着惠王爷的手臂，仿佛在嘉奖这双手臂今天帮她挣了一个金元宝。
惠王爷闭着眼睛：“睡吧。”
姚黄笑他：“自打我诊出喜脉，王爷这两个字说得越来越多了，以前都是随我抱随我捏的。”
惠王爷不答。
姚黄松开惠王爷的手臂，偷偷地往惠王爷的衣摆底下钻，刚挨上腰，就被惠王爷从外面给捂住了：“别闹。”
姚黄就要闹。
赵璲无奈，等王妃闹够了，他将王妃转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以前王妃来月事夫妻俩偶尔也有过这样，但那时惠王爷的手无需安分，如今怕王妃过于激动，惠王爷的手只能本本分分地抱着王妃，使得王妃平平静静的，帐子里只有惠王爷的呼吸越来越重，想克制都克制不住。
惠王爷破天荒地主动找起话题来，稳着声音问：“为何要多分出去一个元宝？”
姚黄：“……这时候王爷还惦记元宝呢？”
赵璲：“……”
姚黄握住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惠王爷的手背。
惠王爷顿时将她抱得更紧了。
七月二十五，来周皇后这里请安的姚黄等人终于知晓了郑元贞的喜讯。
姚黄同样送上贺词，然后多在这边待了会儿，等旁人都走干净了，姚黄对周皇后道：“母后也免了三弟妹的请安？”
周皇后：“是啊，就怕她学你，非要来。”
姚黄笑道：“那我以后逢五就不过来了，但我只是不想三弟妹因为我受累，可不是不愿意过来见母后，下次母后听说我又去外面玩了，千万别挑我的错。”
周皇后嗔了她一眼：“天天油嘴滑舌的，大公主都被你带坏了。”
姚黄：“瞧母后笑得这么开怀，肯定也是喜欢听我们跟您油嘴滑舌。”
周皇后自然是喜欢的，宫里处处都是规矩，忽然多了这么个又会玩又不曾真正坏了什么规矩的小甜果，且跟她们母女没有任何利益纷争，她为何不喜欢？
周皇后还特意跟永昌帝夸了姚黄的懂事：“姚姚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心细着呢，很会照顾别人。”
永昌帝：“是啊，她要真的只会玩，老二未必愿意理她。”
照顾人也有照顾人的讲究，同样的好心，有的照顾方式让人如沐春风，有的照顾方式让人烦躁恼火。
转眼就到了八月，天气明显比前阵子凉快了下来。
北苑这边有座山头单独围了栅栏做猎场，永昌帝既然来了，就想安排一场狩猎，自己活动活动筋骨，也给随驾的年轻武官们一次展示身手的机会。
只是永昌帝在为一件事犯难：他想让老二参加，却不知道老二能否一边骑马一边拉弓。
儿子死气沉沉的时候永昌帝想不到这个也不敢问，现在……
永昌帝让周皇后跟老二媳妇谈谈，让老二媳妇想办法试探一下，如果老二还能骑射，他便叫上老二一起，老二若是不行，永昌帝索性不办狩猎赛了，免得老二听了消息心里难受。
怕给小两口压力，周皇后没对姚黄提狩猎赛的事，只说她看见惠王骑马，想起了当年惠王骑射的英姿，好奇惠王骑射的功夫是否还在。
姚黄自己琢磨了一整天，总觉得周皇后突然好奇此事，背后应该另有原因。
但不管什么原因，姚黄都不会因为别人想知道残疾的惠王爷能否做成某件事，便利用惠王爷对她的信任哄他去尝试那件事。
惠王爷骑马要靠双手握住缰绳或马鞍维持平衡，一旦尝试松开双手拉弓射箭，万一栽落马下，面子不面子的，受伤了怎么办？
黄昏惠王爷回来，姚黄直接把周皇后的意思转达给了他，究竟行不行，惠王爷自己肯定清楚。
赵璲沉默片刻，道：“可以跑马，可以停下来射箭，边跑边射过于冒险，如无必要我不会尝试。”
不试，他没有任何损失，试了，既有可能落马受伤，也注定会因此被人围观。
姚黄：“那我就这么跟母后回？”
赵璲：“以前父皇来北苑都会办狩猎赛，应该是父皇想知道我能不能参加。”
姚黄愣了一下，随即钦佩道：“王爷真是厉害，去年母后叫我进宫赏花你一下子就猜到与端午宫宴有关，如今又猜到了狩猎赛，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赵璲：“……你第一次来北苑，不知旧例所以猜不到。母后那边，你就说我可以狩猎，但只是凑个热闹，不争猎物。”
争不了，也不想争。

第134章
狩猎定在了八月十三，猎完随驾的文武大臣们便能连放三日的中秋节假。
初九这晚，躺下后，赵璲对王妃道：“明早我与大哥约了跑马，卯正出发，巳时回来，你可以先叫大公主她们陪你去游园。”
枕着惠王爷肩膀的姚黄意外地仰起头，那感觉就像听见自家好武的哥哥有一天忽然跟她说：他要去跟巷子里的一个秀才郎吟诗作对。
“王爷邀的大殿下，还是大殿下邀的你？”
姚黄实在无法想象惠王爷会主动约康王跑马，若是康王约的，这大哥当得也太不识趣了，惠王爷难得可以休沐陪她，康王还来拐人。
赵璲：“……我邀的他，大哥时常过来看我，我本该礼尚往来。”
姚黄点点头，再去咬惠王爷的肩膀：“王爷都没主动邀过我跑马，现在我一怀孕，王爷就去跟大殿下讲礼尚往来，该不会是不想陪我吧？”
赵璲分不清王妃是故意这么说还是真酸上了，转过来抱着她道：“不是，巳时就回来，依然能陪你几乎一整日。”
姚黄在他怀里笑：“我就随便说说，王爷怎么又当真了？”
赵璲：“……”
姚黄含住惠王爷的喉结，亲了两下道：“大殿下拐走王爷，我就拐大嫂，王爷安心跑马，不用惦记我。”
惠王爷早就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王妃，不在身边他会想她在做什么，真看在眼里，不用惦记了，身上却煎熬。
翌日清晨，王妃还在酣睡，惠王爷单独吃了早饭，便由青霭推出了云山堂。
康王已经在前面的清晖堂外等着了，见到二弟，他大步走过来，接过轮椅。
既要跑马，路上便无需闲聊，康王走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行宫外面，宫人已经牵了两位王爷的骏马过来。
惊雾看到主人，主动跪卧在地。
青霭、飞泉熟练地协助惠王爷上马。
这是康王第一次亲眼瞧见二弟上马，回想少年的二弟刚学骑马时的青涩兴奋，十八岁的二弟披甲上马远赴南疆的无畏身姿，趁惊雾还没站起来，二弟还无心留意他，康王微微仰着头走到自己的坐骑前，接过近侍递过来的长弓与箭囊。
这边，赵璲也背好了长弓、箭囊，简单扯下缰绳，惊雾便稳稳地站了起来。
跑马狩猎，青霭、飞泉等近侍不方便随行，换成了张岳、王栋以及康王的两个侍卫。
一队骏马在草地上疾驰，来到远离行宫的一处矮丘附近，赵璲率先放慢速度，改成慢行。
康王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这么多年第一次主动邀他同行的二弟。
赵璲策马来到康王旁边，看他一眼，问：“大哥可知道我为何要来狩猎？”
康王心酸，一边装作巡视四周可能会有的猎物一边笑道：“是为了十三的狩猎赛吧？我听父皇说了，你也会参加。”
赵璲：“我既然跟着过来了，这等盛会避而不出的话，可能会让父皇担心。”
康王一听，眼睛也要酸起来了，父皇不叫二弟怕二弟难受，二弟参加是为了不让父皇担心！
赵璲：“我跟王妃说了，我只是凑个热闹，不会争抢猎物……”
康王：“能争就争，大哥知道你箭法好，不用让着谁！”
赵璲：“箭法好不代表骑射好，如今我就算见到猎物，也只能停下来取箭拉弓，等我准备好，猎物早跑了，所以不是我谦让不争，是真的争不了。”
康王：“……”
他歪着脑袋，端肃方正的脸上倏地滚落两行泪，二弟为什么要约他出来说这些，存心要他难受吗？
赵璲：“我叫大哥陪我出来，是想提前练练手，不争归不争，我还是想靠自己猎到一二猎物，带出去哄王妃欢颜。”
康王：“好，我去前面看看，有猎物给你撵过来，你见机行事！”
除了围场，北苑里面没有猛兽，只有些野鸡、野兔等见人就躲的小兽。
赵璲确实想提前练练马背上射箭，叫康王过来，是为了跟康王说清楚，免得康王误会他还能在狩猎赛上争风。
待到试猎结束，兄弟俩返程时提前收起弓箭，只当跑马才归。
八月十一，康王按照规矩来给贤妃请安。
贤妃：“昨一早，你与惠王跑马去了？”
康王点头。
贤妃奇怪：“谁先提出来的？”
康王知道母妃多思，直接把前因后果简单地讲了一遍，越讲情绪越低落，他在林子里找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到什么猎物，只惊起几只雀鸟，二弟前后发了六七箭，只射中一只巴掌大的山雀。
贤妃瞧着儿子心疼别人的憨厚脸庞，叹道：“惠王骑射大不如从前是事实，但你好好想想，他只想练手的话带上身边的侍卫就行了，为何非要你去帮忙？为了让你看他上下马的难堪？”
再豁达的人，也会尽量避免在旁人面前露出伤疤。
康王愣住。
冥思苦想后，他猜测道：“因为他从来不自己跑马，又不想王妃知道他在偷偷练习，叫我做个掩饰？”
二弟再冷情也是个男人，男人都想在妻子面前维持体面。
贤妃：“这是其一，但不是最重要的。”
康王想不出来了，无奈道：“母妃直接说吧，等会儿我还要去当差。”
贤妃闭了闭眼睛，瞪着他道：“像你之前不清楚他的骑射已经不行了，忽然听说他在狩猎赛前夕跑去练箭，你会不会觉得他野心勃勃，想在今年的狩猎赛上继续夺魁？”
惠王习武有所成后，十五岁那年在北苑的狩猎场上一举夺魁，彻底成了皇上心中的皇子第一人。
现在惠王的腿是废了，但如果惠王还有在狩猎场夺魁的野心，贤妃会提防他，柔妃、长公主、庆王那边亦然。
庆王这是被罚闭门思过了，如果他能自由行走，贤妃相信昨日惠王也会邀请庆王同游。
康王：“……”
他低下头，避开了母亲犀利的视线。
贤妃：“我早跟你说过，惠王虽然不声不响，其实城府最深，早年他能争的时候便抓住机遇占住圣心，现在争不了了，他便主动在你们面前示弱，免得你们猜疑他。”
康王：“……母妃的意思是，二弟的示弱也是假的？”故意骗他的眼泪？
贤妃：“真弱假弱，要看狩猎场上他究竟带回来多少猎物，总之你该全力以赴还是全力以赴，切莫因为他的示弱故意让着他，真让他夺魁，你父皇立他的心可能又要活了。”
这次狩猎，庆王不在，贤妃便打定主意要助儿子出回风头，镇国公府的两位公子都会参加，会辅佐儿子追逐猎物，只要惠王这边没有意外，其他年轻武官再懂点事，儿子夺魁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三。
永昌帝将携儿子武官们下场狩猎，后妃以及随行女眷则会在围场外面一边吃喝畅谈一边等着。
姚黄坐在马车上，大公主、二公主骑马跟在她的车边。
姚黄：“你们也要下场吗？”
两位公主都摇头，她们只会骑马，不会弓箭。
姚黄惋惜道：“我会，可惜今年不赶巧，回京后你们好好练练，等我生完，我带你们去京郊的山上打猎。”
明年两位公主一出嫁，她在宫外便多了两个玩伴，以前二公主嘴臭，现在改了又会玩，姚黄便不介意多带她一个，万一哪天二公主的嘴巴又臭了，姚黄继续不理她就是。
马车走了六七里地，前面便是围场。
围场下方多林木，中间有片矮山，骑马也能冲上去。
围场外面摆了毡垫、桌椅、华盖，瓜果茶点都提前准备好了，小公公小宫女们守在旁边，随时等着伺候贵人们。
陈萤、姚黄、郑元贞以及两位公主坐在了周皇后右边的毡垫上，贤妃、柔妃、福成长公主坐在左边。
早上夫妻俩分头出发的，这时姚黄才看到骑在马背上的惠王爷，蟒袍很常见了，但惠王爷的肩上背着弓箭，顿时比他跑马的时候还要多出几分英姿飒爽。
姚黄正瞧着，年轻武官那边突然有人朝她挥手，姚黄偏头，看到了自家哥哥。
姚麟在御前军，这次也随驾了，只是平时跟着御前军在城墙那边戍卫，他也不是要跑进来找王妃妹妹偷懒赏景的性子。
这次永昌帝办狩猎赛，除了要陪在他身边的几位公侯年纪大，年轻武官的要求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中间，姚麟方能以一个六品武官的官阶得到机会。
姚黄朝哥哥笑了笑。
刚笑完，就见永昌帝把哥哥叫了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哥哥去了惠王爷身边。
时辰一到，一匹匹骏马驮着背上的主人们冲进围场。
二公主兴致勃勃地说起这次的猎物：“听说放了一只赤狐、两只白狐、十条狼、二十头鹿，一头鹿记十分，一条狼记二十分，一只白狐记五十分，赤狐记一百分，兔子、野鸡等都按一分记，想赢还得挑那些大头猎。”
“前面十年父皇只来过两次北苑，两次狩猎赛，一次是二哥猎到的赤狐，一次是三哥猎到的，今年三哥不在，赤狐肯定又要被二哥猎到了。”
二公主最近跟姚黄玩得好，就以为姚黄会高兴听到这话，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一位大嫂陈萤。
姚黄没去看陈萤是否有为康王尴尬，只对二公主道：“你二哥说了，他不方便往山上跑，就在外面的林子里随便找找，能猎到什么全凭运气。”
昨晚睡觉前，惠王爷还特意叫她别期待好猎物呢。
姚黄没惦记赤狐白狐的，能瞧见惠干爷背箭的英姿，这次的热闹就算没白凑。

第135章
野兽凶猛，打猎这事是有危险的，所以民间的猎户进山通常都会结伴而行，或是带上一两条猎狗，遇到山鸡野兔等小兽可以帮忙追捕，遇到狼群或是虎豹则可以帮忙击杀。
皇家的北苑围猎也不禁止组队，只是按照击杀猎物的箭矢单人计分。
一分就等于一两银子的奖励，总分前三的还另有嘉奖。
对自己的箭法或运气没信心的底层武官们更喜欢组队，由箭法最好的那个拿击杀总分，其他人帮忙寻找、驱赶猎物，比完拿到赏银后再按照约定好的方式分银子。
王爷、勋贵子弟或是有野心有本事的高阶武官更想拿到总分前三在皇上面前露脸，他们可以选择单打独斗，也可以招揽其他武官为自己所用，这里面就又涉及到选人眼光、围猎技巧、战术运用了。
永昌帝知道自家老二一直都是单打独斗，只带两个负责搬运猎物不参与狩猎的侍卫，但今年情况不一样了，永昌帝便点了姚麟给老二当副手。老二那性子，选外人他未必高兴，姚麟是他的妻兄，凭老二跟他媳妇的恩爱劲儿，应该不会介意。
安排好老二，永昌帝看向老大那边，不出意外地瞧见了镇国公府李家的两位公子，都是骑射、武艺精湛的好儿郎。
准备就绪，永昌帝带着一众公侯名将以及一队御前侍卫率先冲进了围场。
康王、惠王紧随其后，后面跟着近百位英姿勃发的年轻武官。
进了围场，永昌帝跑到一处地势较高之处，调转马头朝后望去。
康王一行人沿着一条比较中间的路直奔藏匿猎物最多的山上，再看东边，惠王的骏马在地势平坦的草地上风驰电掣，看速度像是很想抢先进山，然而永昌帝等人瞧得清清楚楚，惠王根本没有往山上跑，一直往北去了，最终被林木遮掩。
狩猎刚刚开始，无人知晓惠王的意图。
永昌帝离得远无法问，姚麟眼瞅着王爷没有进山的意思，急了：“王爷要去何处？”
狐狸太少了，他不做那个美梦，可是狼跟鹿加起来有三十条，他与王爷的马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凭着速度最先进山，随随便便就能打到几条狼或鹿，一头鹿十两银子，一条狼二十两，只要打到一条，他就可以回去跟手下的一百个小兵、跟家里的爹娘外祖父等人炫耀！
姚麟越想越心热，跟着惠王爷跑得越偏越心急。
可惜，他衿贵且话少的王爷妹婿并没有回答他。
姚麟不敢吭声，只得寸步不离地跟着。
围场很大，疾驰一路，绕过几片稀疏的林子，跨过一条波光粼粼的浅溪，大概一刻钟后，赵璲在山北外围放慢了速度，最后选了一片长在一个小小土包上的七八棵枝叶茂盛的矮树丛，策马隐在背山的一侧，取下弓箭，不动了。
张岳、王栋同样一动不动地骑马守在惠王爷身后。
姚麟：“……王爷这是何意？”
赵璲：“守株待兔。”
姚麟看眼惠王爷，再看眼前面的山林，看的时候山南那边还有源源不断的马蹄声传过来。
来回几次，姚麟明白了：“王爷是说，山里的猎物定会因为进山的猎人太多逃奔到这边？”
赵璲：“不一定，山中范围颇广，或许猎物还没跑过来便被别人包抄了，只是在这边打到漏网之鱼的可能更大。”
住在山里的猎物不会因为猎人来了便立即外逃，只有发现山里彻底不安全了，才会逃往山下。
姚麟苦了脸，大不大的，他都不喜欢在这傻等。
赵璲：“我没想夺名次，不需要副手配合，你自去山里狩猎吧，注意安全。”
姚麟很心动，但还是拒绝了：“我也没想夺名次，皇上让我跟着王爷，我便跟着王爷。”
赵璲：“你能打到狼或鹿，王妃应该会很高兴。”
姚麟想到了等在外面的妹妹，别说狼了，以前他在山里打到兔子，妹妹都能一蹦三尺高。
他试图劝说惠王爷：“如果狼是王爷打到的，妹妹会更高兴。”
沉默许久的张岳、王栋：“……”
赵璲垂眸，道：“山路不平，我进山会有坠马危险。”
姚麟：“……”
赵璲：“去吧，我更习惯单独狩猎。”
姚麟感受到了，王爷是真不需要他跟着，而且他跟着有什么用，只会说错话在王爷的伤口撒盐！
“好，那王爷在这边等着，我去山里打狼！”
留下一句豪言壮语，姚麟一甩马鞭，神色毅然地冲进了山林。
王爷无法进山打狼是吧，那他就帮王爷把狼撵过来！
因为被惠王爷带着先绕到了山北，又在那边耽误了一会儿功夫，等姚麟进山时，南面的年轻武官们也都进来了，有的人从南往北找猎物，也有聪明人从两侧绕过来，对猎物形成四边包围之势。
赤狐、白狐都是小体型且极其擅藏的聪敏之兽，可遇不可求的，姚麟没惦记，就想猎虽然分数偏低拎出去却更威风有面子的狼，再次是鹿。
好不容易瞥见三条被人驱赶过来的狼，姚麟追过去试图将三条狼都赶到惠王爷藏身的地方，然而三条狼奔着三个方向跑了，姚麟只能盯准最近的一条，眼瞅着这条也驱赶失败，姚麟咬咬牙，抽箭搭弓，只见那箭流星般飞过去，“铮”的一声射中狼身闪避之后的一棵树。
姚麟：“……”
春闱武试，他的骑射是上等，看来这狼的速度与躲避是优等。
就在此时，另一支箭凌空射来，正中那条狼的侧颈。
姚麟扭头，认出射箭之人是自家老爹的上峰李千户的上峰江渠江指挥使！
姚麟激动地凑了过去：“大人好厉害的箭法！”
江渠看他一眼，问：“你没跟着王爷？”
他早看到姚麟了，见姚麟驱赶狼，还以为姚麟想把狼赶到惠王身边，直到姚麟选择自己射杀且失败，江渠才出的手。
姚麟叹道：“王爷不用我跟，让我自己来拿分。”
江渠：“王爷在山北，守株待兔？”
姚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江渠没有回答。
那年惠王出征南疆，他就在惠王麾下，是惠王给了他立功的机会，也是惠王在折子上提起他的战功，才让他一个贫家子弟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卫指挥使。
当年的惠王都不争战功，废了腿的惠王更不会在这种狩猎赛上贪功，所以远远望见惠王爷一路朝北疾驰，江渠便隐隐猜到了惠王爷的目的，不争归不争，堂堂王爷一个像样的猎物都没打到也有损体面，在不便骑马进山的前提下，惠王当然会选择最合适的伏击之地。
“我会助你驱狼，你只当我要与你争夺，王爷或旁人面前都不必提及我。”
姚麟愣了：“大人为何帮我？”
江渠笑笑，指着前面地上不再挣扎的狼道：“这里占了你的便宜，别的地方自然要补上。”
康王一行五人最先进山，也是最先遇到狼群的。
镇国公府世子李靖堂、二公子李观堂都是骑射高手，不过此行他们要助康王夺魁，只能帮忙驱狼不能自己射箭。
康王捶丸打得不错，站着不动射靶子偶尔也能拿个上等，一旦走起来他射箭的准头就会落到勉强中等，到了骑射……
十条狼尚未完全散开时，康王连射五箭都落了空，第六箭在李靖堂的提醒下及时往左前方偏，终于射中了一条狼的后腿，而李观堂早去前面赶狼了。
打了两条狼两条鹿后，李靖堂亲自带着康王去搜寻三只狐狸的窝洞，李观堂带着康王的一个侍卫分路去找，找到了再叫侍卫过来报信儿。
康王骑在马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皇家狩猎，武官们默认将赤狐留给皇子，所以前面两次才会让二弟、三弟打到了赤狐。今年三弟没参加，二弟应该不会跟他抢，终于轮到他也打回赤狐了！
费了一番功夫成功猎杀一只白狐，康王击杀赤狐的信心越发高涨。
山北。
赵璲久候多时，忽听兽蹄踏地的急速奔驰声，搭弓前，赵璲低声对惊雾道：“别动。”
惊雾便只是朝树林的另一侧歪了歪马头。
一只背上长满斑点的栗红鹿慌不择路地跑了过来，在鹿跑过惠王爷藏身的树丛余光终于注意到这边藏了人时，惠王爷手中的箭也射了出去，正中那头鹿的后腿上方，虽伤了筋肉却未伤骨头。
王栋追出去，成功截住这头已经无法再快速奔跑的鹿，拿绳子捆上马背。
赵璲对这只鹿很满意，相比狼，王妃应该更喜欢活鹿，可以带回王府养在后花园。
树林深处，透过枝叶缝隙，威远侯府世子岑钧看着惠王猎完鹿后缓缓离去，朝对面的副手打个手势，继续自己的狩猎。
运气不错，前面出现一条狼。
岑钧一箭射杀，刚杀完，就听对面传来一道雷鸣似的愤怒吼叫：“那是我的狼！”
岑钧抬头，认出了进场时跟在王爷身边的姚麟，惠王妃的亲兄，另有一道人影没靠近便自行离开了。
等姚麟怒气冲冲地杀到近前，岑钧心平气和地道：“为王爷赶的？不巧，王爷已经走了。”
姚麟：“……”
岑钧：“王爷似乎打到一头鹿。”
姚麟：“……”
岑钧：“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给你做回副手，随你想打什么。”
姚麟脸色变了又变，不屑道：“算了，能射中也是你的本事，各走各的吧，我要自己打！”
他是想赚银子，但他才不稀罕占别人便宜。
甩下那个不认识的人，姚麟随便挑个方向走了，听着哪边热闹便朝清静的地方去。
走着走着，东北方突然传来马蹄声，姚麟没去认马背上的人，因为他看到对方追逐的猎物了，是只红毛狐狸，一百分一百两的唯一的那只赤狐！
姚麟一边搭箭一边去追。
身后的人叫他住手，姚麟才不管，打猎就是这样，谁射到的归谁，他前后两次赶狼都便宜了别人，生气归生气，他也没真去跟对方打架啊。
连射两箭，春闱武试骑射考了上等的姚家武进士终于没有辜负自己的常年苦练，第二箭射中了狐狸屁股！
姚麟大笑着冲过去，解下进场前领到的兜网将一百两的赤狐兜了进去。
这时，他才看向追上来那人。
镇国公府二公子李观堂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若不是要等康王过来，他岂会让狐狸落入别人手中？
姚麟朝他笑：“堂堂国公府二爷，不会输不起吧？”
都是跟着王爷的，李观堂认得姚麟，环视一圈，问：“二殿下何在？”
姚麟：“回去了，他又不缺银子，猎到一条鹿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李观堂：“……”

第136章
北苑围猎限时一个半时辰，但武官们如果对自己的分数已然满意或是认为再逗留下去也只是徒劳，甚至运气不好受了伤，都可以提前离场。
围猎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时，出来的武官开始多了起来。
围场出口左侧搭了棚子，武官们会把猎物交给守在这边的宫人，拿了计分的牌子后再去另一处领赏银。
姚黄、大公主、二公主带着随行的一些闺秀们围过来看热闹，亦有陈萤、郑元贞等端庄娴静或是胆小怕血的王妃、闺秀继续留在原地。
贤妃并不意外儿媳妇陈萤的选择，目光扫过镇国公夫人旁边，贤妃意外道：“扶危怎么没去？”
李扶危，镇国公府备受宠爱的嫡次女，年方十六。
与温柔娴静红颜薄命的前康王妃姐姐不一样，李扶危自幼好武，刀剑枪法堪称一流，经常跟着兄长们去京郊山中狩猎。
李扶危本名扶薇，十来岁的年纪自己给改了名。
前年永昌帝下旨为三位王爷选妃时，要求秀女要年满及笄，年仅十四的李扶危未能参选，不然贤妃倒是很想再把李家的二姑娘选给儿子，相信李家也愿意。
李扶危恭声道：“回娘娘，扶危平时看多了狩猎场面，故而不想再去凑这份热闹。”
贤妃没有多想。
李扶危重新坐好后，镇国公夫人悄悄拍了拍女儿的手。
原本女儿也想参加这次狩猎的，勋贵子弟可以，有武艺的勋贵之女自然也可以，但当女儿得知两个哥哥都要给康王做副手，女儿便没了兴致，理由是她争先了，不小心抢了康王的风头怎么办？既然不能争，与其上场敷衍，不如留在外面观赛。
棚子这边，二公主一边拿帕子掩着鼻子一边观察武官们带回来的猎物，大公主怕别的闺秀不小心挤到二嫂，坚持挽着姚黄的左边手臂。
姚黄拿她没办法。
看了一会儿，二公主突然叫道：“二哥回来了！”
姚黄立即朝围场里面望去，果然看到了骑在马背上的惠王爷，身后跟着王府侍卫张岳、王栋。
目光相碰，惠王爷似乎皱了下眉。
姚黄瞅瞅身边的一片贵女，知道惠王爷又担心她了，便朝惠王爷笑笑，带着两个公主走到离围场出口最近的这一侧。
等惠王爷离得够近，姚黄看到了王栋马背上还在蹬腿挣扎的鹿，张岳那边有一只四尺来长的半大野猪、一只灰毛兔，这两只都是一箭穿喉。
对于注定要被杀死的猎物来说，这种死法反而能让它们少受些疼痛折磨。
坐在马背上的惠王爷看到了王妃明亮眼眸中的惊喜。
二公主在旁边算分：“鹿是十分，野猪五分，兔子一分，二哥一共十六分！”
百来个年轻武官，狐狸难猎，狼、鹿加起来才三十头根本不够分，任何人只要打到其中一头，分数就能保证在中等偏上。
人人都知道惠王爷废了腿，这样还能赢过半数多的年轻武官，真的很厉害了。
赵璲解释道：“一直在山外捡漏，幸好运气不错。”
鹿是抢手的十分猎物，赵璲怀疑他打到的这头是有人特意为他撵过来的，这份心意赵璲领了，为了不让里面的人继续帮忙，赵璲换了地方，碰到跑出山的一头野猪确实纯属运气。
张岳、王栋卸下猎物，一个接了惠王爷的分数牌，一个去领银子，顺便交待惠王的鹿要活的，让宫人暂且送去珍兽园让园医治疗。
姚黄随着惠王爷走出人群，疑惑问：“我哥哥呢？”
赵璲：“我让他自己去打了。”
他能看出姚麟对这次狩猎的期待，无论是为了赏银还是荣耀，赵璲都不想耽误他，而他确实不需要副手。
姚黄：“那么多人，他连个帮手都没有，能抢到好东西才怪，那王爷先回去，我再等等他？”
赵璲：“……注意安全。”
姚黄笑着点头，重新回到了大公主身边。
康王出来时引起了一番骚动，因为他带回来的猎物实在太多了：一只白狐、两条狼、两头鹿、一只成年大野猪，合计一百一十五分，是目前武官中的最高分。
二公主小声道：“大哥居然没去找赤狐吗？别人见到也不敢猎的好东西，大哥只要找到就一定能猎到啊。”
因为惠王爷无意争先，姚黄根本不在乎谁拿总分前三，也就没想那只赤狐的归属，此时听了二公主的话，姚黄才回过味来，皇上办的狩猎赛，皇上出的赏银，那么武官们当然要识趣地给皇上面子，将最大的风头留给皇室子孙。
大公主想到一个可能：“难道被四弟找到了？”
十四岁的四皇子也参加了这次狩猎。
二公主：“……他射箭的本事可能还不如我打捶丸，除非赤狐一头撞在他附近的树上，躺着不动给他射。”
刚说完，四皇子带着他的两个侍卫与副手出来了，打到一只三分的獐子，比空手强！
距离围猎结束越来越近，武官们几乎都出来了，但因为赤狐还没出现，所以连永昌帝也在期待最后的几个人会不会带来惊喜。
别人没留意姚麟这个声名不显的惠王爷的妻兄在与不在，姚黄知道自家哥哥还没出来啊，便一会儿担心粗枝大叶的哥哥是不是受了伤，一会儿心疼傻哥哥是不是为了多赚几两赏银还在漫山遍野地追逐哪只野鸡野兔，一会儿又……
忽地，姚黄察觉了一道视线，猛地寻过去，捕捉到康王身边镇国公府二公子匆匆偏头的动作。
再看康王明明拿了现今的最高分却谈不上喜悦的侧脸，姚黄的心跳扑通扑通快了起来。
围场里再次传来几道马蹄声。
姚黄扬首，看到四匹快马，其中一匹骏马上坐着她的哥哥，再看他的马背，左侧的网兜里兜了一团不大的猎物，右边的绳子上绑了两只露在外面的野鸡。
稍顷，姚黄看到了哥哥因为笑得太开心而露出来的两排白牙，也终于看清了网兜里的赤毛狐狸。
康王亦感受到了姚麟那份由衷且过于赤诚的喜悦，这时，他终于相信了李观堂的猜测：此人狩猎赤狐纯粹为了赏银，与二弟毫无关系。
“皇上，看！”
一出围场，姚麟才勒停骏马，便迫不及待地扯下网兜高高提起给对面的永昌帝展示他的猎物。
永昌帝看着年轻人酷似老二媳妇的圆亮黑眸，笑道：“不错，跟朕讲讲，你是怎么打到赤狐的。”
姚麟脑袋一转，指着康王身边的李观堂道：“我就在山里随便跑跑，想打狼或鹿的，误打误撞的看到有人撵了赤狐过来，当时我眼里只有赤狐，追上去连射两箭，射中了才发现是李二公子撵过来的。我都想好了，等会儿赏银分李二公子一半，不是他我真撞不上这份好运！”
众人齐齐看向李观堂。
李观堂：“……是我技不如人，你射的便是你射的，无需分我赏银。”
谁稀罕那五十两！
姚麟：“不要就不要，回头我请你喝酒！”
李观堂：“……”
姚麟自去送猎物领牌子与赏银，一百两银子有七斤来重，他提起来轻轻松松。
随着姚麟四人算分结束，这次围猎的前三名也得出来了，康王以一百一十五分夺魁，姚麟以一百零二分排在第二，第三的是一位猎到另一只白狐的勋贵子弟，连着其他猎物共计八十七分。
亲王夺魁重在这份荣耀，永昌帝赏了康王魁首都有的百两黄金，夸句“武艺进步了”便没了。
轮到姚麟，永昌帝笑得格外满意，道：“朕大张旗鼓地办狩猎赛，为的就是选出武勇双嘉的年轻儿郎。能射到赤狐，说明你骑射高超，敢射赤狐，说明你勇气可嘉，朕让你们全力以赴，你也是最听朕话的那个，朕很欣慰，除了给你官升两级，朕还想为你赐门好婚，你可愿意？”
姚麟惊呆了，坐在女眷这边的姚黄也愣愣地望着永昌帝。
永昌帝只管盯着姚麟：“怎么，你不愿？”
姚麟连忙跪下，道：“能得皇上赐婚是我的福气，就是……我不知道皇上要赐谁给我，也怕人家姑娘瞧不上我一个大老粗。”
永昌帝笑笑，看向镇国公李虔，问：“观堂的骑射都逊色姚麟三分，国公觉得此子如何？”
李虔上下打量姚麟一眼，笑道：“虎背熊腰仪表堂堂，是个佳婿之选。”
永昌帝：“那朕送他给你做佳婿，国公可高兴？”
李虔苦笑：“皇上做媒，臣求之不得，只是小女从小就有主意，连臣给她起的名字她都能改，如今选夫君，臣恐怕也做不得她的主，还请皇上明鉴。”
他有二子二女，长女早逝，夫妻俩越发宠爱次女，李虔明白皇上不满今日他的两个儿子都去强捧康王了，失了武官应有的气节，皇上如何罚他们父子他都甘受，唯独女儿的婚事，李虔不愿强迫爱女。
永昌帝亦清楚李虔说的是大实话，他看向女眷那边，笑容和蔼地朝李扶危招招手。
李扶危面容平静地走了过来。
永昌帝笑道：“朕喜欢姚麟，但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朕更看重你的心意，你若觉得姚麟不合眼缘，朕绝不会勉强。”
李扶危看向姚麟。
姚麟羞愧得红了脸，皇上这不是乱点鸳鸯吗，他哪里配得上国公府的贵女，还是这么一个又金贵又好看的姑娘。
李扶危打量结束，道：“承蒙皇上厚爱，臣女也很欣赏姚大人的好武艺，愿意嫁他。”
至少这百来个年轻武官、勋贵子弟中，姚麟最有骨气。

第137章
狩猎之后便是赐宴，宴席摆在行宫，帝后妃嫔、亲王王妃、公主等车驾在前，参赛的武官观赛的文官骑马走在后头。
惠王爷早坐上了轮椅，回程时随王妃一起上了马车。
车门一关，姚黄再也无法维持面上的镇定，一边帮惠王爷固定轮椅一边低声问了起来：“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突然想到要把镇国公府的二姑娘赐婚给我哥哥？”
让李扶危嫁给哥哥，跟让她嫁给惠王爷一样，都是强行把一对儿八竿子打不着的男女凑到一起。
惠王爷残了腿，别的贵女不想嫁他，惠王爷又不愿强人所难，于是选了她这个主动朝他抛媚眼的，可人家李扶危是镇国公府的千金，几乎可以在京城的高门子弟中任意挑选容貌、家世都相当的文武俊杰做夫君，永昌帝硬按着她下嫁自己的哥哥，哥哥是捡到宝了，李扶危真能甘心？
再有，二公主与永昌帝的话都透露了一件事，赤狐乃是参赛武官们内定让给康王射猎的，哥哥第一次参赛不懂规矩，傻傻地抢了康王的风头，本就可能碍了康王、贤妃的眼，皇上竟然还要把康王的小姨子赐婚给哥哥？
姚黄越想越觉得，永昌帝是在拿哥哥与李扶危的婚事敲打康王，包括镇国公府！
固定好轮椅，姚黄坐到旁边，期待地等着惠王爷给她分析分析。
生在皇家，赵璲想的远比王妃深，有些是父皇表现得很明显他也很肯定的东西，有些帝心难测，他也猜不准。
那些他都猜不准的，最好瞒着干妃，免得她胡思乱想平添心事。
思索片刻，赵璲对王妃道：“大哥不擅骑射，父皇心知肚明，所以不喜李家两位公子强行助他夺魁，明显损了狩猎赛选才的初衷。”
出于对皇家的敬重，武官们把赤狐让出来情有可原，如果康王只猎赤狐再因其他人分数均衡而夺魁，父皇不会动怒，但康王夺魁倚仗的是那些靠他自己很难猎到的白狐、狼鹿，可想而知武官们看到康王在追猎三样猎物时会继续让着，束手束脚。
赵璲夺魁那次，他进山就去找赤狐容易藏身的窝洞，得手后立即下山，武官们在山中激烈追逐，第二、第三名都是八十多分。
后来庆王夺魁，猎杀赤狐后也只多打了一头鹿确保总分领先。
姚黄：“我能理解父皇的不快，那他私底下训斥大殿下一顿，再把镇国公府的两位公子训斥一顿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赐婚我哥哥？这不是让大殿下、镇国公府更怨恨我哥哥吗？”
赵璲：“第一，你哥哥抢了赤狐，算是他自己送上门为父皇所用。第二，父皇赐婚，他们不敢怨。第三，那是你的哥哥我的妻兄，他们再怨也要给我情面，不会仗势欺人。”
姚黄想了想，不担心自家哥哥了，只担心李扶危委屈难受成亲后跟哥哥过成一对儿怨侣，哥哥不懂规矩牵扯进永昌帝与康王、镇国公府中间还算他自找的，李扶危好好地坐在那边观赛，摊上这事真是无妄之灾。
赵璲：“……”
这不是他该分析的，他也无意过问。
李虔父子三个都在外面骑马，镇国公府的马车里只有李扶危母女。
镇国公夫人看着才被塞了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却神色平静的女儿，忧心忡忡地问：“你当真愿意嫁那姚麟？还是看出皇上不高兴了，怕拒婚会拖累咱们一家？”
李扶危淡然道：“都有，皇上金口已开，我跟父亲何必逆他的意，至于姚麟，既有武进士之才又有一副俊朗容貌，且是惠王妃之兄，我嫁他也不算太低就。”
大公主的驸马是个文进士，二公主的驸马是个武进士，家世也都比不上京城那些显贵。
父亲是一品国公，她找个门当户对的有结党之嫌，与其惹皇上猜疑，不如顺从皇上的心意。
镇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归根结底，这事都是贤妃惹出来的，如果贤妃没想让康王出这个风头，她的两个儿子就算不争魁首，也不会触怒皇上。
前面的一辆马车里，贤妃面无表情地坐在车内，没有人与她同车，车里一片死寂。
如姚黄担心自家哥哥、镇国公夫人担心自家女儿，贤妃此时忧虑的也全是自家儿子的前程。
镇国公是康王的岳父，无论他站不站队外面都会将他看成康王一党，镇国公便只能为她与儿子所用。
皇上龙体康健，贤妃没傻到要拉着镇国公图谋不轨，不过是让他们父子为儿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贤妃只是没料到皇上会不高兴儿子夺魁。
再笨也是皇长子，两个弟弟都夺过魁，如今一个在闭门思过一个废了，皇上不想抬举老大，难道要抬举乳臭未干的老四？
摇摇头，贤妃将好吃懒做的四皇子甩出脑海，紧跟着就想到了废了腿还能猎回十六分的惠王。
皇上将镇国公府另一个姑娘赐给了惠王的妻兄！
是看到惠王能在工部当差了，还能骑马狩猎，又动了抬举惠王之心？
倘若如此，康王、惠王都成了镇国公府的姻亲，一旦二王相争，镇国公府只能保持中立，两边都不偏帮。
可是，惠王是残废啊！
贤妃还是不信永昌帝会放着两个康健的成年皇子不选而去选一个叫皇家威严受损的残废，那么，皇上赐婚之举，会不会是对老大的明贬暗褒？
老大与惠王的关系本就比庆王那边亲厚，皇上又很怜惜心疼惠王，或许，皇上只是想利用这桩婚事让惠王与老大亲上加亲，让惠王安安心心地辅佐大哥，让庆王那边趁早死心，也让文武大臣们看清形势别站错队？
贤妃旁边的马车里坐着的便是柔妃与福成长公主，两人在西宫住得近，又是亲家，出发时坐了一辆车。
她们跟贤妃想到一处去了，无论永昌帝要分康王的妻族势力去抬举惠王，还是永昌帝打算通过亲上加亲的关系将残疾的惠王托付给康王，对庆王都不是个好消息。
柔妃低声问：“你觉得皇上更属意哪个？”
福成长公主面色阴沉：“再看看。”
她唯一确定的，是皇兄心里的那人不是庆王。
到了行宫，贵人们还要各自回宫休整一番再前往设宴之地。
郑元贞一进松风堂便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怀孕初期这样很正常，身边服侍的丫鬟们都没多想，小心翼翼地扶着王妃往里面走。
闭门思过的庆王在自己的住处还是能够随意走动的，出来时瞧见郑元贞面白如纸，吓了一跳，跑过来打横抱起郑元贞，一直将人抱到次间的榻上。
看见他，郑元贞更想吐了，呕了些苦水出来。
等她这边彻底平复了，庆王屏退下人，问：“路上颠到了？若是不适，等会儿的午宴便不去了。”
郑元贞：“不去会被人猜疑我心里不舒服。”
庆王皱眉：“怎么说？”
郑元贞背靠软枕，闭着眼睛说了永昌帝的那桩赐婚。
关系到他心心念念的储君之位，庆王还是很敏锐的，想到那两种可能，庆王只觉得如坠冰窟。
为什么啊，他只是剿匪剿得不够周全，终究是立了功，为何父皇就要彻底放弃他了？
洗手净面，姚黄换了一套衣裙，回到前院，发现惠王爷也收拾好了，夫妻俩便出发了。
康王一大家子站在清晖堂前面等着，另一头郑元贞很快也出来了。
姚黄一眼就瞧出了康王脸色不太对劲儿，郑元贞则明显精心打扮过，笑容是硬撑出来的。
姚黄没时间去思索郑元贞的异样，满脑都是该如何应对康王这边的尴尬。
武官让出赤狐只是暗规，她真为哥哥抢了李观堂撵给康王的赤狐道歉，康王会更没脸。
可装若无其事，康王会不会以为她还挺替自家哥哥高兴的？
康王倒没有多看二弟妹，径自过来接管了二弟的轮椅，留下女眷，他单独推着二弟走在前面。
赵璲看眼北面康王的影子，低声道：“姚麟第一次参加北苑狩猎，不懂规矩，大哥别跟他计较。”
康王：“……与他无关，是我太执着魁首的虚名了。”
父皇夸赞姚麟的那些话，既是在敲打李家兄弟，也是在敲打他。
康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从小到大都在被父皇嫌弃，为何还妄想靠别人赢了魁首就会被父皇夸一回？
赵璲：“待午宴散席，大哥哪都别去先去求见父皇，把你跟我说的坦诚给父皇，父皇或许会说些气话，但消了气这事便过去了。”
康王也是当爹的人了，知道孩子们若犯错，他会更期待他们知错能改，而不是撒谎遮掩。
不过二弟不提醒他的话，康王可能不敢主动去承受父皇的怒火，要母妃推一把才行。
所以二弟是真心为他好的。
永昌帝、周皇后分别设宴款待官员与女眷，贤妃再着急也见不到儿子。
君臣这边，永昌帝仿佛已经忘了赐婚之事，高高兴兴地跟文武大臣们畅谈畅饮。
姚麟第一次喝酒喝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往李家父子那边偷瞄，总担心父子三个会偷偷瞪他。
散席时，姚麟注意到李家父子没有跟着武官们往外走，好像随康王去见永昌帝了！
莫非是请求永昌帝收回赐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姚麟深深地松了口气，快收回吧，妹妹貌美又会说话，能讨惠王爷的喜欢，他可不行，万一把国公府的贵女得罪狠了，跑回娘家哭一场，招来大齐朝最有威名的李家父子一起打他，他跟老爹联手都打不过！
另一头，永昌帝先见了他没料到会主动跑来的长子。
康王进来后直接跪在地上，一边流着羞惭的眼泪一边坦诚了自己的无能与虚荣。
二十七岁的大儿子了，还能哭成这样，哭得永昌帝都不好再多骂，只道：“人贵在自知，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不足，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这都是长处，朕又没命令你夺魁，你费劲巴力地去争那个做什么，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以为别人会因为一个虚假的魁首敬佩你？”
康王低着脑袋越发羞愧。
永昌帝：“朕知道你不是贪名之人，是有人在你身边说得天花乱坠怂恿你去争的吧？”
康王开始慌了，怕父皇要他说出那人是谁。
永昌帝却道：“你的人你自己管，朕只希望你记住这次教训，学会明辨是非，别什么事都被旁人推着走。”
康王马上道：“父皇教诲的是，儿臣一定铭记在心。”
永昌帝扯了下嘴角，这话他不是第一次教老大了，老大真能记住，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康王退下后，汪公公领了李虔父子进来。
这三人进来后也直接跪下了，李虔在前，两个儿子跪在他身后。
李虔坦诚自己教子无方，让他们失了一个武将应有的忠勇，把永昌帝“全力以赴”的勉励抛在脑后是为不忠，不敢射杀猎物争先是为不勇。
永昌帝站起来，走到窗边，侧对着李家父子道：“狩猎不禁组队，别人跑去给康王当副手朕也不会不满，可你们李家是什么身份？大齐朝建国百余年来数一数二的将族之家，李虔你战功赫赫，不负李家祖宗之名，朕对靖堂观堂也有一样的期许，可今日他们做了什么？明明是两条狼，非要去给人当犬，传出去好听吗？这就是你们李家的气节，是我大齐朝名将之家的家风？”
李靖堂、李观堂握紧双拳，几乎无地自容。
永昌帝看向李虔：“你比朕还小几岁，朕都没老糊涂，你也莫犯糊涂。”
李虔心中一凛，俯身叩首：“皇上放心，臣不敢。”
“好，朕信你。”

第138章
宫宴结束，回到云山堂就该午睡了，最近比较贪睡的姚黄却毫无睡意。
从围场回来到赴宴之前，姚黄一直在担心哥哥会招来康王、镇国公府的怨恨，担心另一个无辜的姑娘对这门赐婚的态度，真坐到了宴席上，姚黄发现镇国公夫人还是那副和颜悦色的神态，李扶危平平静静的，与她对上视线时眼中无羞也无抗拒抵触。
姚黄松了口气，就算一次的对视说明不了什么，但李扶危能这么平和，总比她如当初的二公主或郑元贞那般直接表现出对姚家家世的轻视之意强。
但姚黄紧跟着又发现贤妃、柔妃、福成长公主看她的次数变多了，个个眼神复杂，包括其他一些官夫人也都表现得很谨慎，宁可少说话也怕说多了不小心得罪哪位贵人似的，气氛复杂到让姚黄第一次没了吃席的好心情与好胃口。
贤妃是康王的母妃也是镇国公府的亲家，她为赐婚的事迁怒姚家很正常，柔妃、福成长公主凑什么热闹？
为着那个位子，贤妃、柔妃、杜贵妃都是对头，属于一家丢了脸吃了亏另外两家都会幸灾乐祸的关系，今日康王挨了永昌帝的敲打，庆王那边的柔妃、福成长公主该高兴才对，怎么脸上还堆满了阴云？
因为康王、庆王两家都牵扯了进来，姚黄终于想到储君之争这边来了。
自家惠王爷早就跟储君没关系了，可永昌帝又十分心疼惠王爷，皇宫的门槛都给换了新的！
永昌帝虽然要拿自己送上门的哥哥敲打康王、镇国公府，但永昌帝给哥哥生了两级官啊，哥哥二十岁，一下子就从正六品的百户升到了正五品的千户，很算得上年轻有为了，又是惠王爷的妻兄，合起来也不算太给镇国公府难堪……
但婚事一成，康王、惠王都成了镇国公府的姻亲，兄弟俩亲上加亲了！
四个兄弟争家产，老二残了老四又小又没出息，在只能从老大、老三中间定继承人的时候，家主老爹突然把他心疼怜爱的老二推到老大那边……
姚黄一骨碌坐了起来，震惊之后是狂喜！
庆王对惠王爷不恭，郑元贞对她不屑，姚黄又不是傻子，她肯定更希望康王继承大位啊。
如果她没猜错，永昌帝真定了康王，那她的憨哥哥就成了未来新帝的连襟！
再者，贤妃柔妃能想到这层，她能想到这层，镇国公府应该也能想到吧，那他们就会明白永昌帝根本不是要真的敲打他们，而是暗示康王要坐上那个位子了，如此一来，康王、镇国公府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怨恨哥哥？
有了这桩惠及整个镇国公府的大喜事，李扶危应该也不至于太抵触姚家的家世，最多嫌弃哥哥的大老粗？
这么一通分析，姚黄就像连吃了两颗定心丸，夫家的家产之争、娘家哥哥的婚事都不需要她再担心了。
一高兴，姚黄更不困了，哼哼小曲，再拿来一本话本子。
君臣那边的宴席结束的晚，当姚黄的心绪渐渐恢复平和对着话本子泛起困时，惠王爷终于回来了，沐浴更衣后来了后院。
坐着三轮轮椅自推着来到拔步床内，见王妃背对他躺在最里面，被子盖得好好的，猜到王妃已经睡熟了，赵璲将自己撑到床上，脱鞋搬腿，刚仰面躺好，旁边王妃忽然转了过来，挨到他身边，用一双满是笑意的明亮双眸看着他。
赵璲：“……怎么还没睡？”
姚黄笑：“等王爷啊。”
赵璲：“……为何如此高兴？”
明明吃席前她还在为赐婚的事忧虑。
姚黄又兴奋了，坐起来，神采飞扬地对着惠王爷道：“父皇赐婚的事，我有了新的想法，讲给王爷听听？”
赵璲颔首。
姚黄便压低声音，把她在宴席上的观察、回来后的推断细细地说了一遍。
当然，她没有提惠王爷的腿以及四皇子的庸，只就事论事地说了康王与庆王的竞争之态。
赵璲喜欢看王妃笑得这么轻松，别说她现在怀着身子需要保持愉悦放松的心情，就是王妃没怀，赵璲也希望王妃能一直高高兴兴的，而不是患得患失的同时还要担心被别人记恨、报复。
更何况，父皇确实有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握住王妃的手，嘱咐道：“自己清楚就好，对外不要表现出来。”
姚黄懂的，康王、贤妃满意的时候柔妃、福成长公主那边正阴沉着，她真明显去巴结贤妃、陈萤便会沦为柔妃、福成长公主的眼中钉，所以姚黄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哪边都不讨好也不去得罪，免得庆王一党嫉恨康王却不敢下手，只敢捏她与惠王爷这两颗软柿子出气。
围猎之后便是三日的中秋假。
十四一早，姚黄带着惠王爷来北湖岸边钓鱼，坐马车来的，下车后在草地上铺好毡垫撑上华盖，可坐可躺分外惬意。
大公主、二公主虽然喜欢跟着二嫂玩，看这架势就猜到今日是二嫂陪二哥的时候，故而不会过来打扰。
没多久，飞泉奉王妃的意思，从御前军那边将姚麟领了过来。
此时惠王爷在岸边垂钓，王妃自己在毡垫上坐着看景。
姚麟按捺着心急，先按照规矩给王爷、王妃行礼。
赵璲：“一家人，不必见外，陪王妃说说话吧。”
言外之意，不用打扰他钓鱼。
姚麟看向妹妹。
姚黄拍拍身边的毡垫，让哥哥过来坐。
姚麟不想弄脏等会儿王爷可能会坐的毡垫，直接盘腿坐在了妹妹对面，扫视一圈，见阿吉、青霭、飞泉以及随行的两个侍卫都离得很远，姚麟立即小声朝妹妹诉起苦来：“我哪知道赤狐不能随便射啊，在山里撞上的时候我光惦记那一百两赏银了……对了，这个给你。”
姚黄就见哥哥分别从两边袖口摸出一个五两的银元宝，飞速塞进她手里。
姚黄：“……”
姚麟：“我知道你现在瞧不上十两银子了，但哥哥第一次挣到大钱，怎么也得分你一点让你也跟着高兴高兴。”
剩下九十两，五十两给母亲攒着，四十两分成两份，一份回京后请手下的小兵喝酒，一份请李观堂喝酒，当然李观堂一生气拒绝了更好，省了他一笔银子。
想到李家，姚麟扫眼惠王爷的背影，问妹妹：“昨日我看见镇国公父子去找皇上了，应该是为了请求皇上退婚的事，你在里面听到消息没，皇上有没有收回成命？”
姚黄抓起一个银元宝轻轻敲在哥哥的脑门：“皇上一言九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赐的婚，怎么可能收回成命，怎么，你还不愿意娶李家姑娘不成？”
姚麟揉揉被妹妹敲疼的地方：“我愿不愿意重要吗？人家李姑娘肯定瞧不上我，与其娶回家被她嫌弃，不如趁还没见面就取消婚事，大家脸上都好看。”
姚黄：“那你死心吧，御赐的婚事，定了就是定了，你不要再惦记这个，也别跟别人瞎说。”
姚麟：“我能跟谁说？李家本来就要嫌弃我，我再乱说让他们以为我没瞧上李姑娘，李家兄弟真要打过来了。”
姚黄安慰哥哥：“放心，下午我就邀请李姑娘去游园，我先试探一下她对你的态度，如果她真没嫌弃你，我会跟你说的，省着你胡思乱想。”
御赐的婚事，她做王妃的本就该把未来嫂子请过来说说话，表示她对这门婚事也很满意。
姚麟：“她若嫌弃？”
姚黄：“那就看你婚后的表现了，把我跟娘平时挑你的那些地方都改了，对人家好一点，你自己力争没有任何能被人嫌弃的地方，人家还能嫌你什么？”
姚麟：“就算我做的再好，家世也配不上她。”
姚黄：“她真挑你这个，你就看她的脸色行事，叫你过去你就过去，不叫你你就自己待着，我跟王爷也是这么过来的，熟悉了才慢慢亲近起来。”
离得并不是很远完全能听见兄妹俩谈话的惠王爷：“……”
说完赐婚的事，姚麟就想走了，行宫里面的贵人官员们有中秋节假，御前军守卫行宫的差事可不能耽误。
姚黄看眼哥哥，咳了咳，问：“过来之后，哥哥有跟家里通过信吗？”
姚麟：“没，离得这么近，有啥好写的。”
御前军御前军，这个时候跟外人有书信来往，容易犯忌讳。
姚黄朝哥哥伸手。
姚麟下意识地握住妹妹的手，将妹妹拉了起来。
姚黄在哥哥面前转了一圈：“瞧出我有什么变化没？”
怀孕这事，她只写信告诉了母亲，至于还没成亲的哥哥，特意派人道喜好像有点别扭。
姚麟上下打量妹妹，笑道：“跟着王爷吃好的喝好的，养得也越来越好看了。”
无法专心钓鱼的惠王爷：“……”
姚黄特意紧了紧腰处的裙子：“这样也看不出来？”
姚麟：“看出来啥？”
姚黄见惠王爷朝这边偏头，立即松了裙子，朝哥哥笑道：“明年你就要当舅舅啦！”
姚麟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即咧开了嘴，下意识地想抱起妹妹抡几圈，却又怕伤了妹妹的身子，偏偏憋着这么一股喜气不发出来还难受！
姚黄就看着哥哥又抬手又放手的，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傻模样。
姚黄引着他问：“高兴吗？”
姚麟连连点头。
姚黄：“是不是想喝酒？”
姚麟还是点头。
姚黄指着他来的方向道：“去吧，先去当差，傍晚让王爷请你喝酒。”
姚麟便大步流星地跑了，心里有多高兴，跑得就有多快！

第139章
姚黄跟惠王爷虽然住在行宫后殿，但夫妻俩都没有权力邀请官员或女眷进来。
歇过晌，姚黄来了周皇后这边，托周皇后帮她召见李扶危：“父皇帮我哥哥赐了这么一门好婚，我爹我娘还不知道消息呢，我可得替他们先表示一下对李姑娘的喜欢，顺便替我哥哥在李姑娘面前美言几句。”
周皇后笑道：“李家一门武将，你哥哥也学了一身好武艺，又长得一表人才，扶危会喜欢的。”
大公主道：“扶危喜不喜欢姚公子我不敢说，但扶危一定会喜欢二嫂。”
姚黄以王妃的身份赴过太多席面了，对李扶危这个将门虎女亦有所耳闻，单从舞枪弄剑、骑马狩猎这方面看，她与李扶危确实能聊到一处，不过姚黄学武纯粹是看哥哥们比试心痒，打猎也是为了消遣，跟李扶危有朝一日上战场保家卫国的志向可不能比。
而且李扶危不光练武，她还苦读兵法韬略，据说其才干并不输给家里的两个哥哥。
喝喝茶聊聊天，周皇后派出去的宫人回来了，身边跟着穿了一套白底蓝边上襦、一条湖蓝齐腰长裙的李扶危，眉眼淡然而不显孤傲，有种空谷幽兰的清丽。
行过礼，简单聊几句，周皇后就让三个年轻人自去游园。
大公主帮着姚黄与李扶危熟悉一下，便也找个借口功成身退了。
短暂的一番接触，姚黄发现李扶危是个如大公主透露的那般话少之人，问她什么她会回答，不问的话，李扶危也不会因为身边同行的是公主、王妃而努力找话陪聊。
这让姚黄不好一下子就聊得太深。
走了一会儿，姚黄忽然抬手扶额，眉头微蹙。
李扶危知道惠王妃有孕，稳妥起见，她扶住王妃的肩膀：“王妃可是有哪里不适？”
姚黄放下手，就见李扶危平静的眼中终于多了一丝紧张与担忧。
她柔柔一笑：“无碍，只是头疼不知该如何与你开口。”
李扶危：“……”
王妃长得很美，笑起来更是明艳动人。
尤其那双圆圆亮亮的乌润眼眸，在坦诚促狭之举的同时又叫人不忍心再为此恼她。
确定王妃无碍，李扶危松开手，道：“王妃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姚黄叹道：“昨日皇上赐婚，于我哥哥是桩天大的喜事，却怕姑娘心有委屈，毕竟姑娘出自国公府，我哥哥只是……”
李扶危：“王妃多虑了，我从未设想过要嫁一个与我门第相当的夫婿，昨日围场皇上询问我的意思时，我考虑的只是令兄的容貌、性情与才干，并不曾在意别的。”
姚黄心中微动，看着她问：“那你同意赐婚，是因为不想逆了皇上，还是对我哥哥的容貌、性情、才干还算满意？”
李扶危垂眸：“都有。”
姚黄笑了：“我哥哥长得确实还行，武艺不敢跟你们这样的将族子女比，在普通武官里面也还算不错，但他的性情可能就不是那么讨姑娘喜欢了，远的不提，就说那赤狐，别人都知道不能动，他光惦记着一百两赏银，没心没肺的，我娘都要骂他蠢笨。”
李扶危：“……他是为了赏银才猎的赤狐？”
姚黄：“对啊，不然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李扶危看向一旁。
姚黄想到了永昌帝夸哥哥的那一番话，再看看李扶危的脸色，并不后悔自己揭了哥哥的短，因为这种傻气装得了一天装不了一个月，只是同情起李扶危来：“怎么办，发现我哥哥没有你想的那么勇气可嘉，是不是后悔应下了？”
李扶危顿了顿，问：“他平时也贪财吗？”
姚黄：“喜欢银子就叫贪财的话，我们兄妹俩都挺贪财的，毕竟我爹一个月才赚五两俸禄，我娘平时操持家务总是精打细算，突然给我们一个靠猎物赚赏银哄一家人高兴的机会，我还能想想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哥哥就没那根脑筋了，不过我哥哥很正派的，不该贪的银子他肯定不会惦记。”
李扶危听王妃自报父亲的俸禄，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家与姚家的家境区别。
那么姚麟猎赤狐虽然与勇气可嘉无关，却也绝非利欲熏心。
“既如此，我不会悔。”
姚黄继续罗列自家哥哥的性情缺点，诸如粗枝大叶、口直心快、不懂察言观色、嘴笨不会哄人等等。
她先把哥哥贬到家，回头李扶危嫁过去了，反倒更容易发现哥哥好的一些地方，毕竟缺点她都提前有了准备。
李扶危默默听着，因为王妃贬低亲哥贬得过于卖力，李扶危心中一动，看着王妃问：“是王爷王妃或令兄甚对这门婚事心存顾虑，想让我知难而退吗？”
昨日父兄面圣归来，把她叫过去提点了，说皇上没有责罚自家的意思，只是不喜自家牵扯进储君之争。
至于永昌帝究竟要选哪位王爷，父亲交待他们不用擅自揣测，从今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可。
李家是接受了，或许惠王不想卷进来，亦或是姚麟不想娶她这样的女子？
姚黄听她想偏了，连忙澄清：“没有没有，我只是不想你对我哥哥的性情抱太高的期待，免得越期待越失望，我哥哥也说了，他会努力对你好，就怕你嫌弃他家世不高、学问不行人也不够聪明。”
李扶危：“那他不必多虑，我不看重这些。”
见过李扶危，姚黄去周皇后那里道了谢便回了云山堂。
惠王爷在书房，听到脚步声，抬头，便对上了王妃挑起帘子后露出来的灿烂笑脸。
赵璲放下书，将轮椅往后挪挪，方便王妃绕过桌子坐到他腿上。
“放心了？”抱住王妃，赵璲问。
姚黄：“是啊，李姑娘一看就是不在乎门第虚名之人，少了身份家世的顾虑，就看我哥哥本人能不能讨得人家欢心吧。对了，等会儿你见到我哥哥，就这么跟他说……”
王妃这一教，就教了长长的一大段话。
赵璲：“……我在湖边设席，没有外人，你可以同去。”
王妃说这些很好听，但赵璲想象不出自己原话转述给姚麟的场景。
姚黄：“也行，湖边设席，吃什么？”
女眷还能进后殿，哥哥那种外男就不合适了，为了自家的喜事不值得去惊动永昌帝。
惠王爷又不可能去哥哥下榻的营房，湖边确实是个好地方。
赵璲：“烤肉，方便。”
姚黄爱吃烤肉，但光吃肉容易腻，她让曹公公去趟御膳房，点了三道凉拌菜以及解腻的瓜果。
刚要黄昏，夫妻俩便出发了，没想到出行宫的时候撞上了骑马归来的永昌帝，随行的是几位公侯，其中就包括镇国公李虔。
永昌帝扫眼阿吉手里的食盒、飞泉提着的酒坛，意外道：“你们要去外面吃？”
老二心情这么好吗，居然还要喝酒？
赵璲解释道：“上午儿臣才将王妃的喜讯告知姚麟，姚麟喜不自胜，欲与儿臣共饮几杯庆贺。”
永昌帝笑了，看向镇国公。
他知道上午老二媳妇叫过姚麟，还听说姚麟离开时高兴得跟疯马一样狂奔，永昌帝还以为是为了赐婚之事，原来竟是为了要当舅舅的喜事。
李虔附和地笑了笑，心里对准女婿的城府更添了一分了解。
永昌帝没有多耽误小两口，径自进去了。
湖边，姚麟已经提前在此等候了，见王爷妹婿真的准备了酒，越发开怀。
御膳房派了一位大师傅过来为惠王、王妃烤制半只新宰的黄羊，随行的侍卫张岳在旁边帮忙。
烤羊的篝火离席面有些距离，姚黄趁机跟哥哥讲了李扶危的那些话。
姚麟：“好，她不嫌弃我就行，我这边肯定尽可能地都让着她，不会主动讨她嫌的。”
说着，姚麟瞄了眼坐在妹妹身边只管默默品茶的王爷妹婿。
妹妹嫁的是皇家王爷，他娶的是国公府贵女，处境倒是相仿。
妹妹靠温柔体贴得了惠王爷的欢心，他也会努力用温柔体贴哄得李姑娘不嫌弃他。
赵璲：“……”
吃完这顿简单的席面，夕阳正盛，在湖面上洒了一片粼粼光辉。
御膳房的大师傅收拾东西告退了，姚麟也吃饱喝足地离去。
姚黄推着惠王爷沿着湖岸往行宫的方向走。
夕阳从后面照过来，拉长夫妻俩与惠王爷身下轮椅的影子。
赵璲回想上午王妃对姚麟说的话，回想刚刚姚麟看他的眼神，问王妃：“你我大婚之初，我可有常给你脸色看？”
姚黄：“没有啊，王爷怎么突然这么说？”
惠王爷没答。
姚黄：“……因为我哥哥娶高门之女，王爷想到你我那时候了？”
惠王爷默认。
姚黄边走边道：“王爷这样的身份，不用你主动给我脸色看，只要你板着脸，我就得猜猜王爷是不是不高兴了，猜猜王爷为何不高兴，与王爷无关，是我要确保自己不能得罪了王爷。不过只是刚开始这样，后来跟王爷熟了，知道王爷是最最好脾气的人，我早没那么怕王爷了。”
赵璲想起了只能在竹院外面等他开门的王妃，想起了因为他拒绝外出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的王妃。
“那段时间，委屈你了。”他看着王妃的影子道。
轮椅忽地停下，王妃绕到了他面前。
赵璲抬头。
王妃弯下腰，笑着对他道：“要是王爷对我不好，或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我肯定委屈，可是嫁了一个特别好又特别俊的王爷，我就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特别俊的惠王爷一下子又被王妃看得偏了头。

第140章
过完中秋，永昌帝在处理政事之余正式下了他给姚麟、李扶危赐婚的圣旨。
赐婚圣旨分为两道，一道给男方父母，一道给女方父母。
镇国公夫妻都在北苑，旨意送达的很简单，给姚家的那道就得宣旨公公专门跑回京城的长寿巷了。
姚黄虽然没有接到圣旨，却从惠王爷这里知晓了赐婚圣旨的内容，除了分别夸赞男女双方一番，永昌帝还特意赐了姚麟一座五进的大宅。
京城寸土寸金，民间若有私宅要出手很快就会被顺便卖掉，但京城也会时不时地出些罪恶滔天被抄家的官员，这些官员的宅子便会被查封充公，等帝王要赏赐新臣时，便会从抄来的宅子里面挑选合适的。
查封充公的宅子都会有些年久失修的问题，帝王赏赐时会顺便让工部给翻新修缮一下，所以在工部当差的惠王爷才会知晓消息。
姚黄替娘家以及准嫂子松了口气：“父皇真是太体贴了，王爷见过我们家那座小院，我爹我娘住在上房，哥哥成亲后夫妻俩只能住在东厢房，我哥哥就够大老粗的，我爹比他更粗，我受得了他们，李姑娘肯定不习惯。”
“五进的大宅子，到时候我爹我娘住一进，兄嫂单独住一进，以后逢年过节一起吃几顿饭，平时各过各的，两边都不用互相迁就。”
以姚黄对爹娘的了解，他们甚至更愿意继续住在长寿巷，把御赐的新宅完全交给小两口住，只是这样就像分家了，对哥哥嫂子的名声都不好。
从来不需要为银钱房产等外物操心的惠王爷只是默默听着王妃的碎碎念叨，再看着王妃因为高兴变得越发生动的眉眼。
姚黄也不需要惠王爷回应，继续问他：“王爷知道父皇赏赐的宅子在哪吗？”
赵璲：“城西，与我们隔了三条街。”
惊喜涌进王妃的眼睛：“这么近？”
赵璲点头，看着王妃激动地在屋子里走了起来：“父皇肯定是故意选在咱们王府附近的，哎，父皇这么好，我得好好谢谢他！”
若说永昌帝赐宅是不想委屈了镇国公府的贵女，毕竟是他给人家选了个穷小子，那么永昌帝赐宅的位置就是照顾儿媳妇了。
趁着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姚黄丢下劝她明早再去的惠王爷，自己带着丫鬟去了西宫。
姚黄是想托周皇后向永昌帝表达她的感激，未料永昌帝竟然就在周皇后这边，大公主也在，一家三口正共享天伦。
姚黄望着周皇后，很是不好意思地道：“早知父皇在，儿媳就不过来了。”
永昌帝接话道：“你这话听着，更像怪朕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姚黄忙道：“儿媳才不敢。”
调侃结束，永昌帝好奇问：“这时来找你们母后，有什么事吗？”
姚黄笑道：“那就跟父皇有关了，儿媳才从王爷那边得知父皇赏了我娘家一座五进的大宅子，我心想，我能嫁进皇家给父皇做儿媳已经够有福气了，现在父皇又赐了我哥哥同样的福气，父皇这么好，我可得过来道谢，却怕打扰父皇，所以想托母后帮忙传话。”
自打老二媳妇进来，永昌帝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此时被拍了这么一个大龙屁，永昌帝反倒收起笑意，嫌弃道：“都做王妃了，还为一座五进宅子高兴成这样，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姚黄：“看起来只是一座宅子，其实是父皇浩荡的隆恩，别人羡慕儿媳一家都来不及，笑话的都是吃不到葡萄便嫌葡萄酸。”
永昌帝没崩住，又笑了出来，索性留儿媳妇在这边共用晚膳。
姚黄自然愿意，叫阿吉回去跟惠王爷说一声，免得他等。
永昌帝：“老二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姚黄哼了哼：“王爷可是从小长在皇宫里的，父皇又赐了他那么一座大王府，一座五进宅子就让王爷跟儿媳一样心花怒放特意跑来道谢，父皇与母后才真要笑话他不够端重。”
大公主：“二嫂不用解释这么多，父皇就是想二哥了。”
姚黄恍然大悟：“这样啊，那下次父皇再赏儿媳什么好东西，儿媳硬推也要把王爷推到您面前。”
永昌帝：“……”
赐婚一事看起来不大，但自打那天之后，从贤妃到柔妃、福成长公主包括同住东所的郑元贞都在暗暗地盯着姚黄，然后她们就发现，姚黄过得还是跟永昌帝赐婚之前一样，要么跟两个公主一起游园游湖，要么多叫上康王的妻妾孩子捶丸，要么单独陪着惠王散步赏景，最多偶尔也会邀请准嫂子李扶危同游。
贤妃比柔妃那边多了一个儿媳妇陈萤，从陈萤那里贤妃了解到，姚黄单独与她相处时眼里多了一种情绪，似是很为陈萤感到高兴。
这下子，贤妃也高兴了，推测姚黄从惠王或是李家那边得到了暗示，确定皇上属意康王了！
连惠王夫妻都这么想，这事还能有假？
贤妃一喜，柔妃、福成长公主也将敌意更多地投向了康王，只待时机再出手。
八月底，永昌帝从大齐四个京营、十六处地方都营随机勾选的共二十万大军陆续抵达了北苑城墙之外。
凉州有两个都营，选兵两万，姚黄问惠王爷可否见过这两万兵的名单。
赵璲：“不曾，不过你的三个表哥都是今年才派过去的武进士，父皇应该不会勾他们的名字。”
选不认识的，才叫随机。
姚黄倒也没有太失望，顺势同惠王爷聊起了大阅武：“四大京营离得近，他们那四万人来北苑很方便，各地都营的一万兵马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一路跋山涉水，人与战马都有可能生病，如此就要特意预备一批药材，包括路上损耗的粮草、军械等等，国库岂不是每隔三年都要为大阅武多出一大笔银饷？”
赵璲：“确实会损耗银饷，但如果没有三年一次的大阅武，地方都营极易出现操练懈怠之弊，兵废国弱，邻国便有了可乘之机。”
他仔细给王妃讲了大阅武的好处，譬如朝廷在决定实施大阅武的国策前便先在各都营派兵进京的一路上修建了几处粮仓，如此避免了粮草转运之难，将来边关遇到战事需要调兵，地方都营、沿途供应粮仓的州府都能及时策应。
更重要的是兵，各地参加大阅武的一万士兵是皇帝随机勾选的，他们的阅武表现直接与各都营将领的升迁有关，将领们为了自己的前程不能懈怠操练，要操练就得保证士兵们的体格，也就不能再明目张胆地克扣军饷、棉衣等军需。
士兵们的体格、操练得到了保证，三年一次的长途跋涉则成了调兵实战演练，演练得多了经验足了，整体兵力便会得到显著提升。
兵强才能保证边疆安稳，边疆安稳了，朝廷才能集中精力安民富国。
姚黄不爱看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或兵法韬略，但她喜欢听父兄们聊军营的军务或琐事，也喜欢听惠王爷这么浅显易懂地给她讲出来。
“最先想出大阅武的法子的人是谁？”姚黄问。
赵璲道：“前任威远侯岑老侯爷提出来的，先皇采纳不久便病逝了，父皇登基后正式落实了这项国策。”
镇国公府李家是大齐朝开国时便延续下来的名将之家，威远侯府岑家则发家于前任老侯爷，乃是两朝将族新贵。
姚黄钦佩道：“老侯爷厉害，父皇也很厉害。”
早三十年国库还很紧张呢，永昌帝就敢拨银子用在大阅武一事上，不知担负了多少压力，就怕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了，兵还没练成。
赵璲颔首，父皇与先皇完全当得起本朝的两代中兴之主。
今年的大阅武定在了九月十六，为期三日。
九月十三，庆王持续了三个月的闭门思过终于结束了，一大早天还没亮，庆王就早早来到永昌帝的寝殿外，跪着请罪。
跪了小半个时辰，汪公公将人领了进去。
今日没有小朝会，永昌帝正准备吃早饭，看看进来后就跪在地上的老三，瞧着比刚从荆州回来的时候还瘦，永昌帝道：“再给朕讲讲，你剿匪一役都错在哪了。”
庆王痛心疾首地说了一通，还是永昌帝在大殿上骂他的轻敌、损兵过多之过。
永昌帝满意地点点头：“你还年轻，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在同样的地方摔跟头就行，过来，陪朕一起吃吧。”
这下子，庆王的眼泪是真的流出来了，父皇终于原谅他了，愿意与他同食！
除了同食，永昌帝还给了庆王一个新差事，让他去京城南营的一万选兵那边暂任副指挥使，正指挥使是岑钓。
庆王眼里顿时又燃起了斗志。
柔妃、福成长公主、郑元贞知道后，虽然不至于一下子就认为庆王又有了希望，但还能得到重用，怎么都是件喜事。
九月十五傍晚，永昌帝在行宫设宴，赴席者除了二十个领兵过来的都指挥使，还有康王、惠王、庆王。
二十位大将入殿后，先给永昌帝父子行礼。
凉州来了两位都指挥使，威远侯岑连山便是其一。
所有人都看见了，岑连山朝轮椅上的惠王行礼时，红了眼眶。
而那三年抗乌之战中，凉州的另一位都指挥使以及晋州、冀州、辽州的都指挥使都曾与惠王并肩作战或同聚一堂商讨战术，包括来自南州的都指挥使骆衡也曾与十八岁的惠王殿下共御蛮敌。
这五位大将没像岑连山那么失态，甚至待惠王如待康王、庆王。
可永昌帝知道，三个儿子在诸位将领心中绝不是同等的份量。

第141章
大阅武在北苑外面举行，有几处场地，君臣都得骑马过去，后妃等人便继续在北苑里面待着，姚黄有孕在身也没去凑那个热闹。
惠王爷倒是被永昌帝叫过去了，清晨一早出发，黄昏在永昌帝那边吃过席才回来。
姚黄跟他打听今日的两场比试。
上午比竞跑，二十个营分别派出五百人，一百人为一组同时绕着北苑跑圈，每隔一里地换个人接着跑，单组加起来一共要跑一百里地，按照抵达终点的顺序计分：排第一的都营计分二十，当了尾巴的都营只有一分，因为一共五组，最高分可得一百。
下午比射箭，二十个营分别派出五百人比试步射、五百人比试骑射，每人一箭，射中靶心记一分，否则无分。若哪个营的一千个弓箭手都能做到箭无虚发，总分便可高达一千。
赵璲：“竞跑京城东营以八十五分夺魁，两项射箭威远侯率领的凉州右都以四百零六分夺魁。”
姚黄：“凉州右都一千个士兵射箭，四百零六人射中竟然就是最厉害的了？”
赵璲：“嗯，军营士兵对武艺的考核不如武科举严格，能有四成一箭即中足以证明岑侯练兵有方。”
姚黄：“东营都指挥使是镇国公，他与岑侯不愧是本朝最有威望的两位名将。”
这两场全看士兵的体格与箭法，不需要指挥使排兵布阵。
大阅武的第二天，上午比步战，下午比骑战，全是混战。
场地选在北苑六里外的一片平原，二十个营分别派出三千五百个赤手空拳的步兵组成一小支军队，围绕插在平原中间的一百杆军旗排兵，待鼓声一响，各军同时出发，一个半时辰后结束，届时以各军手里的军旗计分，每旗计五分。
永昌帝、康王、惠王、随行的文武大臣以及二十位都指挥使骑马聚于平原东侧的一处高地观战。
比试尚未开始，南营这边，身穿副指挥使战甲的庆王远远地望向东边的高地。
他知道父皇就在那里看着，这次他定要率领南营夺冠，让父皇看到他真正的本事。
不过庆王还是吸取了教训的，率领南营一万小兵的岑钧让他做什么庆王就做什么，再没有试图争抢指挥权。
鼓声一响，岑钧、庆王带着三千多兵同其他十九支步军一样朝着中间的军旗狂奔而去，然而离得近了，南营的士兵却故意放慢速度散在外围，等着别的营为了抢旗拳打脚踢时，南营默默地保存着实力。
半个多时辰后，随着在中间辗转换手的军旗开始朝外移动，岑钧与庆王对个眼神，两人分别带一千多人朝着军旗最多的两个方向去了。
以逸待劳的战术是好战术，但抢旗、守旗的时候也要真正地动手去打。
碍于岑钧是将门虎子，庆王不争指挥之功，那么他必须在夺旗这头展现出他的英勇。
长在皇宫里的庆王，骑射、刀枪都很擅长的庆王，唯独在贴身肉搏上经验不足，即便在宫里学武时也有伴读陪他切磋摔跤，可哪个伴读敢真的把一位皇子狠狠撂倒在地？
伴读不敢，在场的各营小兵们也不敢，但他们谁都不认识庆王，甚至都不知道庆王参加了这次阅武，还以为庆王也在皇上身边观战呢。
因此，穿着普通战甲的庆王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普通小兵，最多是其他营的指挥或副指挥，都是可以打可以抢的！
单打独斗还有胜算的庆王，刚刚抢过一杆军旗抱着就要往外跑的庆王，转身就迎来了一记铁拳，重重地砸在他心口。疼痛、震惊的功夫，军旗险些被人抢走，还是另一个南营的小兵挡在他前面，给了他反应的时间：“快走！”
庆王继续往外冲，几个“敌兵”围过来，拿拳头打他肩膀、胸背都算正常的，居然还有人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腿上，一脚就把庆王给踹趴在地。
小兵们眼中只有军旗，南营的小兵抢走军旗，其他营的小兵继续去追。
军旗离得远了，灰头土脸的庆王终于艰难地爬了起来，回望父皇所在的方向，对群战有了了解的庆王再度冲着一面军旗而去。
第二次被不知谁的拳头打倒在地时，庆王嘴角溢出了血，“敌兵们”没有继续对他下狠手，继续夺旗去了。
庆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扫视一圈，发现岑钧身边的南营士兵们已经夺得了五杆军旗，军旗到手后，岑钧取下旗帜交给一人抱着，再将五根长杆分别折成两截，变成十根长棍，他与九个魁梧士兵一人一根，护在前方击退空手围过来的小兵们。
小兵们忌惮武器，转头去抢别人。
庆王看到机会，跑过去对岑钧道：“给我一根，我擅枪法！”
岑钧看着这位鼻青脸肿的王爷，劝道：“拳脚无眼，王爷还是去守旗吧。”
庆王不听，硬是从别人手里抢了一根断杆来。
这时南营的士兵都聚到了一起，岑钧改成带着所有人马去抢有旗又人少的军营。
庆王刚刚被打出了一身火，此时手里有了武器，谁拦他他就挥杆扫过去，正快意时，对面突然冒出个双臂鼓胀如塞了几个铁疙瘩的壮汉，猛地握住长杆另一头，一边蔑视地看着他，一边用力夺杆。
只一下庆王就知道自己抢不过对方，可主动松手的话，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就在庆王苦苦挣扎之际，余光身影一闪，却是岑钧一个撑杆起跳，双脚重重踩在壮汉胸口，壮汉被踹倒后还贴着地面滑出去丈远，抬抬头，最终不甘心地原地躺着了。
庆王钦佩道：“世子好身手！”
岑钧：“……”
论身手，他远不及当年的惠王。
日近中天，上午的步战混战终于结束，南营一共夺得九杆军旗，计分四十五，排在第三。
此次参战的小兵们可以去休息了，岑钧、庆王等指挥使们同去面圣。
二十个营，一共四十人，打眼一瞧，庆王身上怎么使劲儿拍也拍不干净的脚印、灰土最多，因为挨了拳头而发肿的脸也最醒目。
康王是真的惊到了，关心之词脱口而出：“三弟，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庆王：“……”
注意到父皇与众文臣武将都朝他看来，庆王咬咬牙，克制着没有去瞪康王，暗道换成康王下场，可能军旗都摸不着就要被人打翻在地。
“一点皮肉伤而已，大哥不必担心。”庆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康王这才退回父皇身后。
永昌帝看眼老三，道：“朕素知你武艺过人，今日连你都浑身挂彩，可见我大齐百万普通士兵之勇。”
庆王：“……是，儿臣亦为此深感欣慰。”
永昌帝：“回去养伤吧，接下来的两场由南营原来的副指挥使上。”
下午是马战，看起来精彩却也更危险，永昌帝只想让老三尝尝小兵的厉害再认清自己的斤两，可没打算让老三落马重伤。
大阅武的第三天比的是山战，二十营分别出兵三千，提前领取五面军旗在山上守营，是出兵夺取别营的军旗还是坚守营地全凭各营的战术。
山战持续了一整日，比完时每个士兵要么带伤，要么尽显疲色。
夜幕降临，赵璲才回了云山堂。
姚黄知道他回来后要先收拾，所以早早躺在后院的床上，等着惠王爷忙完了自己过来。
“前三名算出来了？”
待惠王爷躺到床上，姚黄问。
赵璲：“嗯，凉州右都第一，冀州都营第二，京城东营第三。”
姚黄：“看来还是边军兵力更强。”
每遇战事，都是边军先打，边军扛不住了再由朝廷从四大营调兵前往增援。
赵璲默认。
姚黄靠到他怀里，摸了摸惠王爷的腰侧：“连着骑了三天的马，累不累？”
靠腿驭马腿酸，惠王爷靠腰驭马，时间长了肯定也会腰酸。
赵璲握住王妃的手：“还好，明日就不用出北苑了。”
二十万大军再在此休整三日便会返程，之后帝驾也该回京了。
连着在北苑住了三个月，姚黄也看够了北苑的那些景，而且行宫规矩多，远没有她在惠王府自在。
九月二十，各地的一万兵马还未返程，永昌帝收到了狄献从凉州青峡县递来的折子，说再有半个月丰延渠便可竣工、开闸试水。
永昌帝在小朝会上宣布了此事，群臣们纷纷表示贺喜。
永昌帝扫眼三位王爷，看着康王道：“丰延渠关系到当地数万顷田地的灌溉，朕不便离京，唐王代朕走一趟吧，若试水成功，你带狄献一同进京，朕要重赏他。”
第一次被父皇派外差还是这等又轻松又能为自己增光的外差，康王大喜，出列道：“儿臣领旨。”
永昌帝提点道：“两百多里的新古渠道，你要每一处都亲自走过，仔细查验是否有偷工减料之处，试水时更要亲自盯着，免得哪里出了差错底下的官员畏罪瞒报。”
康王郑重应下。
庆王垂着眼，视线越过二哥的轮椅落在大哥的衣摆上，心里又酸又凉。
康王不知道三弟的想法，也不在乎，次日动身前，他先跟父皇辞别，再分别去周皇后、母妃那里辞别。
渠道都要修好了，贤妃对儿子的差事很放心，怕的是半路遇到刺客或是别的什么陷阱。
“带了多少侍卫？”
康王笑道：“父皇拨了我一百侍卫，母妃尽管放心。”
贤妃料想柔妃、福成长公主那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便嘱咐儿子不要单独去赴沿路官员的酒席，遇到要卖身葬父的美貌孤女或是其他美人也不要沾惹，实在可怜给笔银子打发了就是。
康王全都应下，如母妃所说，父皇立他的意思越来越明显，这个节骨眼，他绝不会大意犯错。
作者有话说：
咳咳，不想写刺杀那样的剧情，所以不用担心大蛋的安危啦

第142章
返京之前，姚黄推着惠王爷出了门，准备再去看看行宫外面的山水。
刚怀四个月左右，小腹才微微隆起，姚黄几乎没什么异样感觉，别说推着惠王爷的轮椅散步似的慢走，让她跑她也跑得动，就怕惠王爷承受不了这样的“惊吓”。
秋阳正暖，带着一丝清爽微凉的风，姚黄边走边跟惠王爷聊天：“快一个月了，咱们府里的鹿园早就建好了吧？”
惠王爷猎了一头毛发赤红漂亮的母鹿，说是可以带回去养着，姚黄很喜欢，却觉得一头鹿孤零零地连个伴都没有，于是趁在北苑游玩遇见永昌帝的时候，姚黄问永昌帝能不能从珍兽园的鹿园再赏她一头公鹿，坐拥天下的皇帝公爹自然痛痛快快地准了。
接下来，惠王爷画下王府后花园的舆图，亲自挑出一片地方做鹿园，怎么改他都画好了，再派人送回王府让工匠们改建。
赵璲点头。
姚黄：“回头把我娘我外祖母还有两位舅母都叫过来，让她们都瞧瞧鹿长什么样。”
珍兽园里养着的那些鹿啊象的，姚黄多逛几次就失了新鲜感，可随便一头带回京城，都是能让百姓们惊叹的奇珍异兽。
赵璲还是点头。
夫妻俩一说一听气氛正好，前面忽然出现了福成长公主的身影，一身华服满头珠翠，与长公主与生俱来的贵气相得益彰。
姚黄笑着打招呼：“姑母要去探望三弟妹吗？”
夫妻俩还没出东所，福成长公主来这边自然是为了亲女儿郑元贞。
福成长公主点点头，目光在姚黄白里透红的脸蛋停留片刻，再看看轮椅上的侄子，问：“你们去哪？”
姚黄朝行宫外面扬扬下巴：“去湖边逛逛。”
福成长公主柔声嘱咐道：“注意别累到。”
简单的两句寒暄，双方便擦肩而过了。
走出一段距离，福成长公主回头，对面姚黄的背影瞧着依旧轻盈窈窕，走起路来也是正常步伐，不像自家女儿那般小心翼翼。
羡慕到底还是爬上了福成长公主的眼角，她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都没什么大出息，唯有女儿继承了她的美貌且才情过人，从小就是京城一众贵女中的翘楚，被皇帝舅舅宠如公主。
福成长公主疼爱这个女儿，既希望女儿将来能贵为国母享受天底下第一份尊贵，也希望女儿健健康康的，一生无病也无灾。
然而女儿这胎来得不是时候，先是庆王挨骂被禁足，又是康王、惠王通过镇国公府亲上加亲，种种迹象实在叫她们这边轻松不起来。心情差了，女儿吃不好睡不好，那边姚黄养得像朵富贵牡丹，女儿却日渐消瘦，她是亲娘瞧着只会心疼，柔妃、皇上大概会怀疑如此虚弱的母亲到底能不能生出个健康的孩子。
思忖间，福成长公主已经来到了女儿女婿居住的松风堂。
门房将消息报进去，庆王出来迎接岳母。
他是大阅武第二日挨的打，养了几日后脸上的青紫痕迹都消了，只是眉眼间难掩郁气。
想到庆王参加大阅武前的意气风发，再想到他退场后的狼狈情状以及康王那边的春风得意，福成长公主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悔意，早知今日，她该把女儿嫁给康王的，虽然康王丑了些笨了些，至少老实听话，不会叫她操这么多心。
奈何婚事早定，女儿也怀着庆王的骨肉，母女俩都没有退路。
“我去陪元贞说说话，你自去休息吧。”
福成长公主还算和气地道。
庆王也对母女俩要聊的养胎等事没有兴趣，将岳母送到郑元贞身边就离开了。
郑元贞靠在床头，消瘦的脸庞瞧着都没多少肉了。
福成长公主才见过容光焕发的姚黄，面对这样的女儿，心里就跟挨了针扎一样疼。
“明日就要返程了，你这样叫娘如何放心？”福成长公主怜惜地握住女儿同样清瘦的手。
郑元贞垂着眼帘，不想说话。
她平时常打交道的那些人，全都知道她与惠王有过口头婚约又因为惠王的腿废了改嫁庆王，都知道她选择庆王是为了将来能更进一步，只是碍着她与庆王的身份，那些人全都心照不宣罢了。
结果呢，庆王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远，恐怕那些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吧？
家里是庆王那张让她越来越不想见到的脸，外面是暗暗隐藏的冷嘲热讽，让郑元贞如何开怀？
福成长公主很清楚女儿的心病，她靠近女儿，低声道：“别怕，明年夏天康王就笑不出来了。”
郑元贞终于抬眸。
福成长公主：“康王不放外差，咱们还找不到机会对付他，现在皇上派他去验收丰延渠，听起来就很简单的差事，对吧？那么等明年春夏要引水灌溉了，娘挑个时间安排人手去毁掉一段河渠，到时候折子报上来，皇上大怒，定会治康王一个督渠不力之罪，牵扯到千百亩田地几万人的口粮，康王的罪只会比庆王折损的一千府兵更重，届时康王受罚，便是庆王再起之机。”
郑元贞心神一震，相比此事成功带来的好处，她更怕事情败露的后果：“毁渠，会不会酿成洪涝？若死伤太多，皇上彻查，查到是您做的……”
福成长公主拍拍她的手：“放心，娘会叫人物色一段合适的渠道，黄河决堤才会引发洪涝，引水时毁掉一段渠只会淹没附近的田地，连百姓伤亡都不会有。这种由渠道决堤引起的水灾，罪责都会落到修渠人的手里，连康王都是牵连之罪，怎么查也查不到娘这边。”
“至于当地百姓，修渠没花他们的银子，修渠前天干物燥的粮食欠收他们都活下来了，毁了一季庄稼绝闹不死人，且水退了还能补种一季庄稼，秋收时依然能填饱肚子，无需你牵挂他们。”
这么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让郑元贞紧张不安的心慢慢恢复了平静。
福成长公主：“外面的事娘会做得干干净净，你呢，赶紧放宽心，多吃些东西把身子养好，来年给皇上生个结结实实的小皇孙，那边康王才惹皇上动怒，你跟庆王就送他一桩喜事，他自然更喜欢你们。至于中间这半年，庆王只要在礼部老老实实当差就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郑元贞想了想，道：“可惠王跟康王的关系……”
福成长公主：“一桩赐婚而已，皇上看重康王时自然希望康王将来能照顾好惠王，等皇上厌弃了康王，惠王自己都要跟康王保持距离，所谓的亲上加亲也就成了虚设，倒是你，正好可以趁着两边的孩子差不多大主动跟姚氏增加走动。”
早三个月郑元贞都不会接受母亲的提议，自降身份去拉拢姚黄，可这三个月她实在吃够了心灰意冷的苦，与其让庆王错失储君之位让自己沦为笑柄，她宁可去亲近姚黄以增加庆王夺储的胜算。
重新看到了希望，郑元贞的心情好了，胃口也随之而来，红着脸道：“娘，我好像有些饿了……”
福成长公主忙叫丫鬟去备饭，顺便叮嘱女儿：“毁渠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非为了宽你的心，娘连你都不会说，你只当不知，庆王那里也不要透露。”
郑元贞明白的。
从京城来北苑行宫帝驾走了六日，如今返程也同样用了六日功夫。
九月底，姚黄与惠王爷终于又回了自家的王府。
才下车，姚黄就见到了跟着总管郭枢一起等在前面的廖郎中、李郎中。
她疑惑地看向惠王爷。
赵璲：“一路颠簸，先把个平安脉。”
姚黄心想，怀孕的是她，惠王爷操的心却比她多了一大箩筐。
稍顷，在惠王爷的旁观下，两位郎中分别为王妃号了一次脉，号完都笑了，道王妃脉象稳健有力。
惠王爷一人给了一份赏钱。
郎中们走后，姚黄轻轻敲了下惠王爷多思的脑顶，自去后院沐浴。
脉象稳归脉象稳，坐了一路马车连住几晚营帐还是辛苦的，洗过澡姚黄就舒舒服服地靠到了次间的暖榻上，一头长发全都拨到身前，让透进窗户的暖阳照得彻彻底底。
赵璲过来时，就见王妃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下，惬意地闭着眼睛。
瞥他一眼，王妃又闭上了。
赵璲便将自己撑到榻上，缓慢却稳稳地挪到了王妃身边。
这时，姚黄才靠到他怀里，摸摸惠王爷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问：“也没干透呢，早早束起来不会不舒服吗？”
赵璲：“还好。”
姚黄笑笑，绕到惠王爷身后跪坐着，抽走他定发的白玉簪，再拿起放在旁边的象牙梳帮他通发。
赵璲怕累着王妃的胳膊：“我自己来？”
姚黄想了想，道：“好啊。”
她把梳子塞到惠王爷手中，坐在旁边等着看他怎么梳。
赵璲：“……”
他握着梳子的手忽然就抬不起来了。
姚黄一眼就知道他在矜持什么，而她最喜欢看惠王爷这副矜持的模样。
跪坐到惠王爷的腿上，姚黄环住惠王爷的脖子，一点一点地靠近。
赵璲呼吸微紧，想阻止王妃又怕自己会错了意，只好垂眸，直到王妃的唇瓣真的压了上来。
惠王爷克制地按住王妃的肩膀，头往后退，低声道：“现在不合适。”
气血浮涌，有惊动胎气的危险。
王妃羞红了脸颊，瞪他一眼，小声哼道：“三个多月了，王爷倒是有法子快活，我想亲一下都不行吗？”
赵璲：“……”
姚黄感受到了，故意左右扭动起来。
赵璲立即将人按到怀里，等王妃老实了，才抬起她的下巴。
六日未能同眠，惠王爷也很想他的王妃。

第143章
又亲又抱的，赵璲被怀里的王妃弄得很难受。
姚黄也难受，她的自制力还没有惠王爷那么强，羞于出口，她额头抵着惠王爷的肩膀，悄悄地转着，想着把惠王爷逼急了，让他先动手。
赵璲就仿佛又被王妃塞了一手的烟花，夫妻俩都想看烟花爆出绚丽的火光，但王妃年纪小可以冲动任性，他不能纵着她。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地会伤到王妃跟孩子的可能，赵璲都不会去做。
“好了，别闹。”赵璲一手抱着王妃，一手探过去托住王妃，阻隔了王妃继续朝他身上使坏。
虽然说话很大胆但自认脸皮很薄的王妃恼羞成怒，抬头咬上惠王爷的耳垂。
赵璲竟盼着王妃再咬重些，最好能疼得他忘了王妃方才那些故意折磨他的小动作。
咬完了，姚黄在惠王爷耳边撂下一句狠话：“有本事生完了王爷也别碰我。”
哼一声，姚黄推开惠王爷揽着她的手，红着脸下了榻，一个人去了内室。
当内室的门帘落下，赵璲才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微凉，那是……
一刻钟后，惠王爷束好已经全干的头发，坐到三轮轮椅上，自己推着出了屋。
候在外面的几个大丫鬟见了，有些犹豫，可是看着惠王爷熟练推动细木推轮的双手，她们实在没有勇气提议去前面喊青霭或飞泉公公过来接王爷。
赵璲自己来了前院，无视青霭、飞泉眼中的惊讶，一路进了内室。
他在前院的内室设了两排扶栏。
憋了一身火气的惠王爷将自己撑到扶栏上，一直坚持到汗如雨下双臂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才沿着扶栏来到里面的床上，仰面倒了上去。
都这么累了，随着王妃潮红的脸颊、欲语还休的邀请眼神浮现脑海，那团火竟然又烧了起来。
入夜之后，尽管这大半日王妃都没有搭理他，惠王爷还是从后面抱了上去。
姚黄只当不懂，故意岔开原本并拢的腿，右腿膝盖朝前顶去。
赵璲：“……”
沉默片刻，他将王妃的右腿拉了回来。
姚黄刚想拧着他的力道，惠王爷在她耳边道：“别闹。”
姚黄：“……王爷就顾着自己。”
惠王爷闭着眼睛道：“等你生完，我顾你一整晚。”
姚黄：“……”
在家休息一日，十月初一惠王爷就去宫里当差了。
姚黄睡了一个懒觉，醒来吃过早饭不久，昨日收到她消息的母亲便迫不及待地坐着去年才置办的骡车赶了过来。因为惠王爷送了姚麟一匹良驹，姚麟原来骑的那头骡子正好拿来套车。
罗金花自己生过两个孩子，兄妹俩都怀得顺顺当当基本没耽误她什么事，所以她对女儿怀孕这事也没有太多忧虑，下了马车见女儿气色还是跟之前一样好，身边还有周皇后安排的金嬷嬷，罗金花就更只顾着高兴了。
娘俩先进屋说话。
得知王爷女婿没有纳通房的打算，宫里的帝后也没有干涉过小两口的私事，罗金花感慨道：“我家姚姚确实有福气。”
姚黄：“那也是我自己赚来的，因为我讨人喜欢，王爷、皇上、皇后才会都对我好。”
至于对她不好的杜贵妃，那是杜贵妃的问题。
罗金花笑得合不拢嘴：“是是是，你最厉害了，给自己赚了一身福气不说，还替你的傻哥哥赚了一份，竟能娶个国公府的贵女当媳妇。”
姚黄不敢跟哥哥抢功：“那是哥哥自己赚的福，他不去抢赤狐，皇上也不会赐婚给他。”
罗金花取出她揣在怀里的赐婚圣旨，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让女儿好好给她讲讲来龙去脉。
姚黄没提永昌帝看似夸哥哥实则敲打康王、镇国公府两公子的话，只推测说皇上希望康王、惠王亲上加亲，能让母亲踏踏实实地筹备兄嫂的婚事就够了。
罗金花从女儿这边感受到了浓浓的底气，宫里的贵人们她见不着，女儿又是个机灵的，女儿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
姚黄：“哥哥说他回京后会请李家二公子吃席，请了吗？”
罗金花：“请了，不光二公子，世子爷也去了，点了一桌好菜，吓得你哥哥喝酒喝得都不踏实，悄悄跟伙计商量先欠账第二日再把银子送过去，结果伙计告诉他，世子爷一去就先付了银子，把你哥哥感动得，陪着两位公子一直喝到一更天，还是人家给送回来的，真是丢人，幸好两位公子都挺和气，瞧着也没有嫌弃咱们家的意思。”
姚黄：“……”
聊完这个，罗金花又开始夸永昌帝了，因为是永昌帝赐的婚，礼部那边派来了官员操持两家合八字换庚帖这些事，姚家与镇国公府只要配合就行了，当然，将来各家的婚宴宴请就是他们自己筹办了，礼部只管主持婚仪。
姚黄：“聘礼……”
女方到底是镇国公府的贵女，姚家的聘礼不能太寒酸了吧？
罗金花：“这个不用你操心，咱们家有六百多两银子呢，我都想好了，准备两百两聘金、三百两的聘礼，剩下一百多两再加上接下来你爹你哥的俸禄都留着办酒席，有的剩就攒着，婚后再把长寿巷的房子租出去，你爹你哥继续赚俸禄，虽不能保证你嫂子锦衣玉食，鱼啊肉的还是吃得起的。”
姚黄惊讶道：“六百多两？”
罗金花叹道：“正月你回门，王爷怕我们破费就送了两百两，你出嫁时皇上赏的一千两酒席银子还有快两百两的剩头，你哥猎到赤狐拿回家七十两，再加上以前的存底以及你爹你哥一直在领俸禄……”
沾了女儿女婿的光，罗金花还以为自己的下半辈子可以过上富太太的日子，没想到天降高门儿媳妇，聘礼、婚宴加起来就得把现有的家底都得添进去。
不能委屈儿媳妇，罗金花能给的都给，却不打算打肿脸硬撑胖子，更不会要女儿再掏银子贴补自家。
至于儿媳妇的嫁妆，她愿意怎么花怎么花，罗金花跟丈夫都不会惦记。
姚麟与李扶危的婚期最终定在了明年五月。
不过十月初八姚黄跟惠王爷就吃了一顿喜酒：庆王府迎侧妃的喜宴。
本来是定在九月的，但那时候庆王人在北苑，就推迟到了十月的吉日。
王爷侧妃的身份可比普通妾室高多了，由礼部操持婚仪，不过妾毕竟是妾，两位侧妃同时进的门，没有女客们去新房观礼之说。
赴席之前，姚黄好奇地问惠王爷：“同时进门，今晚新郎在哪边？”
赵璲：“……不知。”
姚黄：“大殿下迎侧妃的时候，王爷没去喝喜酒？”
赵璲：“喝了，但我不曾好奇这些。”
姚黄听了，轻声哼道：“对，王爷是正经人，就我整日胡思乱想些不正经的。”
惠王爷只好握住王妃的手，表示他并不介意王妃偶尔的不正经。
到了庆王府，夫妻俩就分开了。
姚黄、陈萤都与庆王府的女主人郑元贞同席。
姚黄还以为郑元贞会因为庆王迎侧妃的事坏了心情，没想到多日不见，郑元贞脸上竟然比在北苑的时候圆润了些，气色也不错，并非用胭脂水粉打扮出来的。
转瞬姚黄就想到了福成长公主以及宫里的周皇后、杜贵妃等人，这些人生来富贵，嫁的男人也都是贵人，高门贵女们从小就习惯了男人们的三妻四妾，所以轮到自己的夫君纳妾时也更容易接受？
换成长寿巷那些因为家境普通反而更习惯一夫一妻的寻常百姓，哪个男人敢在外面厮混，回家都要挨一顿埋怨或痛骂，换成自家母亲那样的，父亲敢乱来，母亲能抄起棍子打父亲一顿，打完再收拾东西回娘家过去。
吃完席，姚黄出去跟惠王爷会合时，看到了堂屋里身穿大红喜袍的新郎官庆王。
庆王还在被人灌酒，喝得醉醺醺的，而惠王爷是无意继续陪酒，提前走的。
同陈萤道别后，姚黄陪着惠王爷上了马车。
因为惠王爷不想她再弯腰，让青霭固定好轮椅再下的车。
“羡慕吗？”姚黄坐到惠王爷的腿上，勾着他的脖子问。
赵璲摇头。
王妃嘟嘴：“你不羡慕，怎么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赵璲：“……刚从那边出来，你只能是那一个意思。”
王妃眨了眨眼睛：“哪个意思？”
赵璲垂眸：“侧妃。”
姚黄凑过去，让垂着睫毛的惠王爷也能看到她的脸，笑道：“我没问侧妃啊，我问的是王爷羡慕不羡慕今晚三殿下可以做新郎。”
赵璲：“……”
他将顽劣的王妃按进怀里，迫使王妃无法再看他。
王妃却一点点挤了上来，先咬了咬他的耳垂，再对着他的耳窝道：“我才不管王爷羡慕不羡慕，我只知道，哪天王爷若是变成三殿下那样的，我就再也不跟王爷好了。”
惠王爷便也咬了咬王妃的耳垂：“不会变。”
在两个弟弟要么搂着新进门的侧妃厮混要么被有孕的王妃“折磨”时，远在凉州青峡县的康王刚刚结束持续一日的奔波，正一个人坐在县衙的客房泡脚。
青峡县离京城有两千里地，为了不耽误渠道验收与试水，康王带着侍卫们一路快马加鞭每日奔波近两百里，终于在昨日抵达，然后今日一早，康王就让狄献带他去巡视渠道了。
这只是第一天，明后两天还要继续巡查。
但亲眼看到那一条条厚实坚固的渠道，看到渠道两侧依旧贫瘠只待明年开春引水灌溉的广袤田地，看到那些面黄肌瘦却对明年充满期待的本地百姓，康王真正感受到了三月里狄献在父皇面前慷慨陈词时的壮志豪情，也理解了父皇果断同意拨款修渠时的爱民之心。
所以，他定会做好验收的这最后一步。

第144章
十月初十，惠王爷休沐，上午一直在陪王妃，到了午后王妃歇晌时，他悄悄带着青霭与侍卫出了门。
小腹渐渐显怀，姚黄也越来越贪睡，这个晌就歇了一个时辰，迷迷糊糊中感觉惠王爷在动，姚黄睁开眼睛，果然看到惠王爷坐在旁边，穿着一套白绫中衣。
上等的贡品绫罗通身都泛着珍珠似的莹光，衬得惠王爷的脸也如美玉一般。
姚黄懒懒地盯着惠王爷瞧了一会儿，才问：“今日王爷怎么也睡到这个时候了？”
惠王爷并不是贪睡之人，大多时候都是陪她躺下，过了两三刻钟就离开了，就在前院待着，等她睡醒打扮好了再过来。
赵璲没有解释，问王妃：“再躺会儿还是现在起来？”
姚黄要起来了，趁现在还有日头去花园里逛逛，天越来越冷白日也越来越短，姚黄很珍惜能晒到日头的好天气。
赵璲伸出左手托住王妃的肩膀，助她起身。
姚黄笑：“还没到坐起来都艰难的时候。”
惠王爷垂下眼帘。
姚黄坐正了，随手去掀被子，这一动便感觉手上有些不对劲儿，低头一瞧，就见她左手的食指上多了一枚金嵌宝石的戒指，明亮闪耀纯净的黄宝石，比永昌帝赏赐她的那四枚竟然还要大上一些！
姚黄看傻了眼，将手举到面前，看看宝石再看看还垂着眼坐在旁边的惠王爷，姚黄激动得扑了过去。
赵璲及时伸手抱稳王妃！
姚黄太高兴了，也太喜欢这枚黄宝石戒指：“王爷何时买的？”
赵璲按着她坐稳，解释道：“上次派人知会郭枢改建鹿园时顺便让他留意京城各大首饰铺是否有这个质地的宝石卖，物色到宝石后还要让首饰铺改成跟那四枚相似款式的戒指，便一直耽误到前几日才做好，今日我才得空去取。”
姚黄：“王爷早说啊，你没空我有空！”
赵璲：“……”
姚黄直接赤着脚下了地，从首饰橱里取出她时不时就拿出来把玩的四枚宝石戒指，一口气都戴在了左手上，再坐到床边看得目不转睛。
赵璲挪到她一侧，先拿过王妃的袜子，再示意王妃坐上来，他帮王妃穿袜。
姚黄抽空瞄他一眼，故意躲开了惠王爷套过来的袜子。
赵璲一把握住王妃的脚。
姚黄爬跪到惠王爷背后，沿着他的侧颈亲了起来，一直亲到惠王爷闭着眼睛后仰，亲上他的喉结。
当王妃的手要探进他的中衣领口，赵璲捂住了那只手，哑声道：“别闹。”
姚黄蹭了蹭他的脸，对着惠王爷的耳窝道：“我都打听过了，中间这几个月偶尔睡一次也无妨。”
不光是满意惠王爷送她的宝石戒指，姚黄确实也馋了。
惠王爷太贪的时候她招架不住，如今一口气素了好几个月，越是不该惦记，反而越叫人惦记。
赵璲沉默。
他不信王妃会跟府里的两位郎中打听，那么她能问的只有岳母或金嬷嬷。
长辈们的话或许有道理，但赵璲更信自己看过的医书，女子有孕后宜心平气和，大悲大喜大惊大怒都容易引乱胎气。
王妃看到宝石只会眼眸发亮，那个时候的王妃会全身发热哭叫不休。
“躺好。”
当王妃的手再度变得不安分，惠王爷无奈道。
姚黄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弄得红透了脸，惠王爷也真是的，动心了直接转过来抱她好了，还非要一本正经地安排一下。
她羞羞地躺了下去，背朝惠王爷。
赵璲将她转了过来。
姚黄闭着眼睛，环住惠王爷的脖子，慢慢又变成了抓他的头发。
才哼了几声，惠王爷就坐起来了，拉起被子一直盖到王妃的脑顶。
姚黄：“……”
她拉下被子，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惠王爷都坐到床边了，背对她道：“我先回前院，你收拾好了过来找我。”
说完便撑到轮椅上，放下帷帐挡住了王妃的视线。
姚黄真要生气，大可以拦到惠王爷的轮椅前把他抓回来继续，毕竟他把轮椅推得再快都不如王妃的脚快。
可姚黄又哪里舍得为这个恼他？
她只是偶尔才馋一下，惠王爷大概每个晚上躺到她身边的时候都要馋一馋吧？
明明比她更想，却宁可憋着。
十月十九，康王通过四百里加急递来了折子，折子里说，他用三天的时间验查了丰延渠的每一条主渠与分渠道，全渠坚固结实，之后开闸引水试灌溉又持续了三日，无一处渠道破损漏水，无一处分渠水流受阻，有些细小瑕疵狄献与当地百姓也及时处理了，可见官民一心都盼着明年的灌溉与丰收。
永昌帝龙颜大悦，发出旨意，让康王、狄献同时回京领赏。
这等于国于民都有利的喜事，傍晚赵璲回到王府，也跟王妃讲了讲。
姚黄笑道：“王爷不稀罕在父皇那里邀功，那我给这事分下功劳吧，没有狄献父子就没有今日的丰延新渠，狄献父子俩居头等功。但是呢，没有王爷举荐狄献不知何时才能实现他的抱负，新渠附近的百姓就要继续受苦挨饿，所以王爷同居头等功。”
赵璲默默地听着，他只是想让王妃高兴，并不是要来王妃这里讨夸。
王妃还在继续：“可光有王爷举荐也不行啊，还得父皇英明愿意采纳此谏，舍得从国库里掏银子去建渠，所以父皇跟你们同居头等功。”
包括那些领着微薄的工钱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服劳役修建渠道的百姓，也都有一份功劳。
赵璲笑了，以汤代酒敬向将功劳论得十分公允的王妃。
王妃有孕，茶也不宜再饮，幸好桌子上有孔师傅、高娘子准备的两道补汤。
眼瞅着康王就要回来挨夸了，庆王很不是滋味，回到王府本想跟郑元贞埋怨父皇处事不公，见郑元贞胃口还不错，再瞅瞅郑元贞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脸蛋，庆王怕坏了她的心情与胃口，只好藏住这话。
因为郑元贞有孕，饭后庆王去了通房韦氏那里。
新娶的两位侧妃都是美人，也都是官家小姐，素来重规矩，而且是刚进府的，庆王跟她们还不算熟悉，冒然跟她们抱怨父皇，两位侧妃肯定害怕得不敢搭言，甚至学郑元贞那样反过来劝他对父皇要敬重，庆王不就成了自讨没趣？
韦氏就不一样了，是个低贱的宫女出身，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把他当成天。
亲热之后，庆王一边搂着韦氏一边吐出心中的郁气：“父皇若是让大哥修渠，大哥修得好领功我还服他，可人家狄献都把渠修好了，他只是过去验收就白得一份功劳，摆明了是父皇偏心，故意把难的差事给我，我办成了还要挑我的错，大哥那边就给他简单的。”
韦氏蹙眉：“是啊，皇上好偏心，王爷文武双全容貌俊朗，明明哪里都比大殿下强。”
庆王板着脸，正是因为哪里都胜过大哥，他才无法甘心。
韦氏看看他，问：“王爷可有什么好办法扭转局面？”
庆王没有，回京后父皇依然让他在礼部当差，礼部能干什么？
韦氏：“王爷这边难立功，大殿下那里若犯下大错，照样也能显出王爷比他好啊。”
庆王苦笑：“大哥别的长处没有，唯独办差一板一眼，户部的账本他都不会算差一个数。”
韦氏：“大殿下身边那些人呢？他的党羽犯错，也可以按在他头上嘛。”
庆王：“难，镇国公府一门名将，父皇颇为看重，他的两个侧妃娘家都是书香门第，纵使有些问题也都无足轻重，真有能拿来利用的，我早用了。”
韦氏转转眼睛，悄声道：“那就从大殿下刚验收好的渠道下手？偷偷掘个窟窿……”
庆王一把将她推了出去，厉声道：“好毒的妇人，这种灭良心的事你也敢想！”
韦氏连忙跪到地下赔罪，左右手连着打自己耳光。
庆王拂袖而去，次日一早就命人将韦氏带走处置了，他只是喜欢美人，可不敢在身边放这么一条毒蛇。
不过，韦氏的毒计勾得庆王有些心动，一个人拿不定主意，便去探望他的外祖父吏部尚书沈世彦。
吏部尚书官大事也多，六十多岁的沈世彦难得休沐，上午陪陪孙辈，陪完了正要靠在摇椅上晒日头，听说庆王来了，沈世彦眉头一皱。
稍顷，祖孙俩在书房碰了面。
庆王吞吞吐吐超级小声地说了韦氏之计。
沈世彦脸都白了，指着书房上面的横梁道：“王爷要行此险招，老夫今晚就带着全家几十口悬梁自尽，免得明年王爷出事老夫还要被拉到午门前斩首，当众丢人。”
庆王：“……真有那么严重？”
沈世彦：“因为现如今盼着大殿下出丑的只有您！大殿下的差事顺顺利利还好，一旦出事，皇上第一个怀疑的也是您！渠道是那么好毁的吗，小毁，前面一断水，检查决口很容易就能查出是人为损坏，大毁就得跟黄河决堤一样的程度才能冲毁决口销毁证据，王爷想想，您在荆州损兵一千皇上都大动肝火，您若敢毁渠致使数万百姓遭灾，皇上就是查不到证据，也会找别的罪名严惩你！”
庆王冒出了一身冷汗。
沈世彦朝他摆摆手：“王爷冷静下来赶紧走吧，以后也不要再过来了，老夫活到这把岁数不容易，不想晚年再落个罪名。”
他盼着亲外孙能更进一步，然明君在位，外孙唯有展现才华立功这一条正道可走。
康王也无大才，但康王端正稳重可为守成之君，外孙……
沈世彦懒得再提。

第145章
十月下旬已经算是入冬了，京城这边连续刮起了能撼动树枝的狂风，日头躲在云层里，天光黯淡。
王府的内室烧着地龙，夏日用来放冰的冰鉴重新端了出来，里面装了半鉴的水，以防屋中过于干燥。
姚黄一觉睡到了天亮。
阿吉几个大丫鬟进来伺候，由阿吉转达天黑王爷出门前的嘱咐：“王爷说了，今日风大，让王妃别再去逛园子了。”
而姚黄不用出门，坐在床上都能听见窗外的寒风呼啸。
这种恶劣的天气，惠王爷就是在后花园藏了一箱金元宝姚黄都懒得亲自去找，最多把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外加金宝派出去。
外面冷，姚黄叫来金嬷嬷、柳嬷嬷、曹公公陪她打牌，阿吉四个大丫鬟都太熟悉了，能聊的也就是那些事，不如三个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的公公嬷嬷经历得多，姚黄随便挑个话题，三人轮着讲一讲都能凑一箩筐，而且三人月钱丰厚，姚黄赢他们一二钱银子也不用担心三老会心疼。
坐累了姚黄就在内室与堂屋中间走几圈，没有门槛，谁也不用担心她绊脚。
皇宫，惠王爷下了早朝后来开工部逢一、逢五早上必有的晨议。
将近年底，大大小小的京官地方官们都要进行岁考，各部各司也要把今年办的差事总结一份呈递给皇上阅览，所以从现在开始到腊月，官员们会越来越忙。
惠王爷没有俸禄、官职升迁调动的压力，加上人又年轻，无论气色还是精神都是工部最好的那个。
青霭将惠王爷推到尚书严纶旁边的位置，神色恭敬地退下。
其他官员陆续到来，严纶来得比较迟，手里拿着一摞卷宗，来到他的座位前，严纶刚要朝惠王爷点头致意，鼻子忽然一痒，连忙转过去打了一个超级响的喷嚏，还是连打三个。
打完了，老尚书从袖口摸出帕子拧拧鼻子，再把帕子收进袖口，面带愧色地转了过来：“年纪大了，入冬后总要染上几回风寒，让诸位见笑了。”
底下的官员们都笑笑，表示理解。
惠王爷看着严纶泛红的鼻子，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两刻多钟的晨议，除了严纶鼻音越来越重，另有两个官员也会间歇地咳嗽两声。
回到自己的公房，赵璲吩咐飞泉：“叫膳房煮一锅姜汤，煮好了马上给我、严尚书、李玉、高志分别送一碗，午饭时所有人都盛一碗御寒。”
飞泉立即去了。
赵璲想到朝会时左相也咳嗽了两声，提笔给父皇写了一封请安折子，委婉提醒父皇与诸位大臣议事时注意防范。
主要是他都关照工部一众官员了，父皇那里不提醒一声，万一消息传过去，父皇可能会多心。
御书房，永昌帝翻开老二的折子时，左相正低头在他对面回话，站的位置确实比平时远，可见也怕过了病气给他。
左相走后，永昌帝让汪公公开窗透气。
汪公公先用镇纸压住皇上书桌上的折子，再去开窗，猛地一股风灌进来，直扑得汪公公闭上眼睛，坐在书桌这边的永昌帝也一阵透心凉。
风大，换气换得也快，汪公公快速关了窗。
永昌帝再看老二的折子，提笔批复：年年入冬臣子都会轮着染次风寒，往年怎么没见你惦记朕？
小太监顶着寒风将折子送回惠王爷面前。
父皇问话，赵璲只得如实回答：早年儿臣不畏风寒轻症，故不将旁人的风寒放在心上。如今王妃有孕，儿臣怕带回病气给她，但凡身边官员有个咳嗽喷嚏儿臣都要心惊。儿臣既知该做慈父，也合该做个孝子，稍稍弥补少时之不足。
等在外面的小太监再把折子送回御书房。
永昌帝看完儿子的话，笑了笑。
他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年少时为课业、玩心所缠，哪里懂先皇的辛苦，等先皇病逝，他马上接手江山社稷，忙里偷闲时宠幸妃嫔权当消遣，妃嫔们生了皇子皇女他也是闲了才抱一抱考一下功课，大多时候都是交给妃嫔与文武先生。
所以，他年少时不知孝，中年时不知慈，老年遭遇心仪的储君人选战场重伤，才终于冒出些慈父之心。
老二比他强，既有时间陪着媳妇生孩子，也有机会孝敬上面的老子。
感慨归感慨，永昌帝并不后悔，没有他三十年来的励精图治，哪有孩子们此时的安稳。
因为席卷工部甚至整个朝堂官员的这场风寒，赵璲一连数日都没有陪王妃用饭或是过夜，回来时就在院子里见见，他坐在游廊里面，让王妃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站在游廊外面，王妃抱怨他过于谨慎，赵璲宁可挨瞪也要王妃不被一丝病气所染。
大抵是因为惠王爷有自己的公房，平时也少与官员们打交道，他并没有被风寒所侵，永昌帝却发了一场热。
傍晚烧起来的，永昌帝不许汪公公惊动旁人，只招了一位御医过来，再把周皇后请了来。
御医开了药方，御膳房送来汤药后，周皇后一勺一勺地喂永昌帝。
永昌帝只觉得头昏沉沉的，看着坐在床边的皇后，自嘲道：“老二听别人咳嗽，都怕自己沾了病气再带给他媳妇，朕都病倒了，还要召你过来伺候朕，可见论疼媳妇，朕不如老二。”
周皇后笑道：“姚姚怀着身孕呢，惠王当然会紧张，若我有孕在身，今晚皇上也绝不会叫我。”
永昌帝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周皇后明白他指的是孩子的事，摇摇头，温温柔柔地继续喂他喝药。
喂完了，永昌帝示意周皇后躺到床里头，叹道：“老二说他以前不怕风寒，别说他才二十多岁，朕四十多岁时也不把风寒看在眼里，不过一过五十，朕这胆子明显变得越来越小了。”
怕一场风寒就将他撂倒，怕哪一天也跟一些五六十岁的臣子似的突然就中风了。
所以，年纪越大，无需臣子们再劝，他自己都知道要趁早把储君定下，免得英明一世，临走了给社稷留下祸患。
周皇后靠到他怀里，轻抚着他的胸膛道：“风寒而已，宫里那么多御医呢，皇上别想太多，早点睡吧，夜里发发汗，明早就好了。”
永昌帝点点头，与周皇后抱了一会儿就睡沉了。
周皇后不敢睡得太沉，隔一会儿就检查一下永昌帝的情况，半夜永昌帝终于发了汗，滚烫的额头渐渐恢复温热，周皇后悬了许久的心才落了回去。
天亮了，永昌帝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周皇后笑道：“皇上龙体康健如初，是皇上自己的福气，也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没有缠绵病榻，永昌帝也很高兴，吃过早饭后让周皇后快去休息，他继续去理政。
十一月中旬，康王带着狄献进了京。
大冬天的连续赶了二十来日的路，得亏康王平时坚持练武、狄献修渠半年风吹日晒练出了好身板，不然两人怎么也得病一个。
永昌帝让狄献先在官舍休整，后日朝会时直接进宫听赏，康王身份不一样，一回来就能进宫面圣。
御书房，永昌帝仔细打量阔别了两个月的长子，发现老大黑了瘦了，眼里却格外有神，讲起在青峡县见到的荒地与百姓，老大的眼睛与声音都是怜惜的，讲起修好的渠道，老大便有种他也要靠新渠过上好日子的朴实喜悦。
永昌帝欣慰，也有些愧疚，委婉提点道：“你看，父皇知道你擅长做什么，这次的差事你办得就很好，像狩猎争先那种事，你跟那些文官们一样看个热闹，父皇也不会轻视你，因为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真正的文武双全之人，能把自己具备的才干施展到极致便很不错了。”
康王受教道：“父皇说的是，儿臣一定会做好每一件份内之事。”
永昌帝看着老大依然神采奕奕的细长眼睛，叫他去给贤妃请安了。
贤妃见到儿子，先关心儿子在凉州的差事，再询问永昌帝都跟儿子说了什么。
康王第一次被父皇夸了那么长长一段话，又高兴又克制地学了一遍。
贤妃笑着听完，笑着让儿子回府休息，然而儿子一走，贤妃的笑容就消失了。
知道老大擅长什么，所以让儿子去办个老老实实巡查渠道的力气差？
单单让老大狩猎不用争先，还是别的方面也不用争？
十一月十八，永昌帝再开朝会。
寒风凛凛，大殿外一片冰冷，待到可以进殿了，殿内也只有一排排灯盏，并无地龙。
先议各部要事，待朝臣们要禀的都禀完了，永昌帝才宣狄献进殿。
今年三月的闻喜宴上，殿内的文臣们几乎都见过新科进士狄献，也记得狄献在皇上面前论渠的意气风发，此时回头一瞧，却惊讶地发现那个还算白净的进士郎竟然变成了个肤色麦黄、身形挺拔结实的……庄家汉或劳工模样。
“微臣狄献，叩见吾皇万岁！”
跪在大殿中央，昔日的进士郎只剩声音清朗铿锵依旧。
永昌帝叫他免礼，走下御台，围着狄献转了一圈，捏捏狄献的肩膀，笑道：“无需多说，朕只看你今日站在殿上的样子，就能看到你在渠道亲自督工长达半年的辛勤身影。”
狄献：“承蒙皇上委以重任，微臣不敢不尽心。”
君臣一番夸赞与谦让之后，永昌帝赏了狄献白银千两，赏在丰延渠渠首为狄献父子立碑记传，让狄献暂回青峡继续担任知县，三年任满后再予以破格提拔。
狄献与众官员都能理解，毕竟今年只是修好了渠，接下来两年狄献真把那四万顷荒田灌溉成良田，真让当地百姓转贫为康，才算落实了他这一大政绩。
赏完狄献，永昌帝走上御台坐回龙椅，再赏康王验收之功。
康王恭恭敬敬地谢恩。
这时，永昌帝看向工部尚书严纶，道：“古人云，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狄献之父狄雍生不逢时，有才却未能施展其才，如今狄献能一展父子两代抱负，靠的是严纶的举荐。朕治理天下，需要狄献父子这样的大才，也需要能给朝廷举荐这等大才的贤臣伯乐，所以，今日朕也要赏严纶一份荐才之功……”
“皇上厚爱，老臣受之有愧啊！”
正被众臣羡慕的严纶突然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扑通跪下了。
赵璲微微握紧左手，抬眸看向龙椅之上。
永昌帝疑惑地看着严纶：“严卿此话何意？”
严纶拿袖子抹去眼角惭愧的眼泪，再泪眼朦胧地望向康王……身后被挡住大半的轮椅，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道：“老臣整日忙于各种工事，哪里能记住几年前一个小小的青峡知县，狄献此人，实乃惠王殿下托老臣举荐给皇上的啊！”
作者有话说：
严尚书：是他，是他非要老臣干的这冒名顶替之事
ps：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的古人是韩愈哈，

第146章
随着严纶的话音落下，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全都望向了排在文官前面的三位亲王那里，然而因为惠王坐在轮椅上，也就前排一些官员能够看见惠王的侧脸或后脑，更后面的官员连轮椅都瞧不见。
真正感受到这些视线的，是站在轮椅两侧的康王与庆王。
庆王光震惊了，震惊狄献竟然是二哥举荐的人才，震惊修渠一事二哥也立了功劳！
康王也惊了一会儿，但作为一个才领了渠道验收之功的人，康王难免想了更多。
他能立下这份功劳，是因为狄献先修好了渠道，而狄献能崭露头角，居然是二弟之功？
那么，他与二弟谁的功劳更大？
根本不用多想，康王便得出了结论：他的验收只是末功，二弟的荐才才是头功。二弟是选出千里马的伯乐，他只是在千里马奔驰立功之后帮忙查漏补缺的那个，伯乐与千里马缺一不可，能干查漏补缺这事的人却并非只有他一个。
永昌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快速扫过老大、老三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老二脸上，语气是初闻此事的惊讶：“惠王，严卿所说可是实情？”
皇上问话，答话的臣子无论官职大小都该站到大殿中央。
康王注意到了二弟要去推细木推轮的手，这个动作让他暂且按捺下心头的晦涩滋味，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轮椅后面的扶手，将二弟推到了大殿中央。
当轮椅停稳，御台之上永昌帝的龙椅与御台之下惠王的金丝楠轮椅竟意外地停在一条线上，龙椅金光流彩尊贵且威严，堪比黄金的金丝楠轮椅亦有同样的光泽浮动。
文武百官虽然与受伤复出的惠王同议了一年的朝会，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在朝会上如此醒目耀眼的惠王。
背负着群臣的目光，赵璲正面对上了父皇的俯视。
旁人不知内情，父皇应该早就知道了，今日这般挑明，绝不是只为了褒奖他的荐才之功。
储君未定，六月父皇当众痛斥庆王，相当于彻底将庆王踢出了储君之选。
四皇子好吃懒做不思进取，父皇也不会考虑，那就只剩下康王。
可狩猎场上，父皇又当着文武重臣与百来位年轻武官的面给了康王难堪，且赐婚康王的妻族给他的妻族……
如果说当时赵璲只有五分怀疑父皇可能要选他了，今日父皇与严纶的一唱一和，便让那五分变成了九分。
若非如此，父皇此举只会引来康王、庆王对他的芥蒂，而父皇不会做无用之功。
“是。”
事实如此，赵璲无需再否认，父皇真要选他，赵璲也敢接下这重任。
永昌帝让严纶先起来，再问旁边的狄献：“既是惠王举荐的你，你与惠王可曾见过？”
狄献不明白皇上的深意，但他知道不能欺君：“回皇上，殿试发榜当日黄昏，惠王曾召微臣到王府问话。”
永昌帝：“他都问了你什么？”
狄献回忆片刻，一一道来，就算不是原句，也转述了大概意思。
永昌帝问惠王：“你是何时注意到狄献的？”
赵璲也只能如实作答，先是他在王妃抄来的会试发榜上看到了狄献的名字，由此记起多年前狄雍的修渠提案，再是他去工部查狄雍的旧卷宗，打听之后发现狄雍、狄献都是蓟州饶安县人，推断两人应该有亲缘关系。
此言一出，文武大臣们纷纷称赞起惠王爷的好记性。
永昌帝看向两位丞相以及吏部尚书沈世彦：“当年调狄雍任青峡知县，调任折子你们三人都有经手，后来狄雍递折子提议修渠，你们三人也都参与了此事的朝议，包括今年会试殿试两次发榜，狄献的名字都在你们面前过了一遍，朕日理万机难免有所疏漏，为何你们三位辅佐朕的重臣都没能由狄献想到狄雍的修渠良策？”
左相、右相、沈世彦连忙站到惠王爷身后，纷纷自惭记性不如惠王，忧民之心也不如惠王。
永昌帝也不是真的要为这事斥责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退回原位，对文武百官道：“朕很欣慰朕还有惠王这样博闻强识能辨认贤才也心系百姓敢为朝廷举荐贤才的儿与臣，没有惠王，狄献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到青峡赴任重新奏请修渠，没有惠王，丰延古渠也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引水造福当地百姓，故丰延渠成，惠王与狄献同居首功，赏银千两。”
对惠王而言，赏银千两不算什么，但坐在大殿一侧的起居郎可是将此事记了下来，那么惠王举荐狄献的头功便将如六月里庆王损兵一千触怒帝王之罪同样载入史册，流传千古，而后人无论何时提起丰延渠，都会提到狄献父子以及永昌帝、惠王父子。
今日朝会至此结束。
康王推着二弟往外走，所过之处，文武大臣都赞叹地看着轮椅上的惠王。
惠王神色如常，康王努力维持为二弟高兴的神色。
出了大殿，庆王正要虚伪几句，康王正要推二弟下坡，永昌帝派了一位公公来，请惠王去御书房。
青霭便及时接管轮椅，朝二王躬躬身，推着自家王爷走了。
身边都是臣子，庆王先随康王走下汉白玉长阶，等跟后面的臣子拉开距离了，庆王才对着康王那张方长脸幸灾乐祸道：“谁能想到啊，大哥辛辛苦苦在外面奔波两个月，好不容易办好差事回来，竟然被二哥抢了风头。”
两个兄长都有功劳，他是最尴尬的那个，可仔细想来，明明做了很多事却不如二哥功高的大哥好像更尴尬？
只要自己不是垫底的，庆王心里便舒服了很多。
康王实在心情不好，装都装不下去了，冷冷瞪庆王一眼，大步走向他所在的户部。
御书房，将惠王爷推到永昌帝面前，青霭跟着汪公公一起退下了。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并不着急开口，只默默地打量对面的儿子。
赵璲忽然想到了家里的王妃，有时候王妃想看他的窘迫，便会故意这么一直盯着他。
沉默片刻，赵璲看眼父皇，道：“修渠一事，儿臣确实有些功劳，但如王妃所说，渠成首功当给父皇。”
永昌帝意外道：“给朕？”
赵璲便把王妃的论功之词复述了一遍，包括王妃分给修渠劳役们的功劳。
永昌帝意味不明地点点头：“你倒是什么事都跟她说。”
赵璲：“……王妃好问，那日儿臣只是多看了几眼狄献的名字，她便问儿臣可是想到了什么。”
永昌帝：“朕也好问，朕现在就问问你，朕在大殿上夸你的时候，你都想到了什么？”
赵璲看着自己的腿，道：“儿臣想，王妃是父皇送到儿臣面前的，工部的差事也是父皇愿意破例给儿臣的，儿臣能给狄献当伯乐，一靠王妃治好了儿臣的心疾，一靠父皇还愿意用儿臣这半废之身，那么父皇用儿臣一日，儿臣便会尽心一日，不敢松懈。”
永昌帝就知道，老二明白了他的意思。
至于老二的自惭之言，永昌帝道：“居高位者，靠的是脑子，只要有脑子，底下有的是能为他跑腿办事之人，没有脑子光有腿，要么被旁人驱使，要么自己跑去惹祸上身。”
赵璲只能沉默。
永昌帝：“你媳妇身子如何了？”
赵璲：“有金嬷嬷在旁照料，王妃一切安好。”
永昌帝点点头：“开始显怀了吧？天寒地冻的，外面容易打滑，让她少去外面走动。”
赵璲：“父皇放心，入冬后她就不爱出门了，最多请岳母等人进府陪她说话解闷。”
冬日的酉时夜幕初降，赵璲身披大氅，坐在皮面轮椅上由青霭推着出了工部。
在通往外面的宫道上遇见了并肩等他的康王、庆王。
一天过去了，康王已经冷静了下来，二弟确实有大功，父皇夸他也是应该的，他做大哥的不能对坐在轮椅上的二弟这么小气。所以庆王起哄要他跟二弟请客喝酒，康王一口应下了，才不给三弟看两个哥哥笑话的机会。
赵璲得知两人的意思，道：“去大哥府上？”
去酒楼，他只能在一楼大堂，王妃喜欢在大堂装平民吃个热闹，康王、庆王大概不愿意。
庆王啧啧道：“二哥拿的赏银可比大哥多，怎么都该去你府上吧？”
赵璲：“王妃有孕，我不想惊动她出来见礼。”
康王瞪眼庆王，做主道：“就去我府上。”
赵璲派人去知会王妃，免得王妃等他用饭。
到了康王府，陈萤带着孩子们过来给两位王叔见礼，打过招呼就回了后院。
厅里只有三兄弟，庆王心里酸，说话多是不中听的，赵璲既不喝他递来的酒，也不接那些无意义的话，主动询问康王在凉州的见闻。
康王也爱跟他说这些正事，两位兄长渐渐就把庆王晾在了一旁。
庆王怪没意思的，填饱肚子就要告辞。
康王想多留二弟待一会儿，毕竟他跟二弟好不容易才一口气聊了这么久。
赵璲：“不早了，我回去再陪陪王妃。”
康王：“……”
等惠王爷终于收拾干净来到他的王妃身边，姚黄都有些困了。
“好好的，大殿下为何要请你们喝酒？”
她凑到惠王爷身上，吸吸鼻子，竟没闻到一丝酒气。
赵璲解释道：“大哥验渠有功，三弟让他请客，席上只有自家兄弟，我说不喝他们便没灌我。”
小孩子不宜饮酒，尚未出生的孩子应该更沾不得酒气。
姚黄哼了哼，嘟哝道：“明明王爷也有功。”
赵璲握住王妃柔软的手：“已经在你这里得了一份头功，外面的不重要。”
姚黄知道惠王爷不贪名利，笑道：“那我再奖励王爷点实在的。”
说着，她勾着惠王爷的肩膀让他往下躺躺，距离一够，便慢慢地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王妃黑账：今日惠王爷私吞了一千两银子没给我

第147章
庆王带着一身的酒气回了自己的王府。
郑元贞也是越来越显怀的时候，早在两位侧妃进府前庆王便不在郑元贞房里过夜了，倒不是他不想，而是郑元贞主动劝他别去的，免得影响了他休息。
表妹如此贤惠，庆王乐得去侧妃或韦氏那里过夜。
想到已经被处置的韦氏，那个身段妖娆最会伺候他的韦氏，走在寒风里的庆王突然生出了几分悔意。
可惜人都没了，后悔也无用。
一个人在前院坐了会儿，庆王去了笑起来很温柔的宋侧妃那，只管睡觉，其他的一句不提。
翌日早上，庆王来陪郑元贞用早饭。
有的事慦在心里就忍不住想找人聊聊，庆王还能忍，郑元贞察觉了他的欲言又止，问：“出了什么事吗？”
庆王不敢说，也不想说。
他这个表妹，比他更容易受外面影响，父皇骂他，表妹比他更食难下咽，他在阅武场上挨打丢人，表妹差点瘦成人干，好不容易养稳了胎人也丰盈起来了，突然听说二哥被父皇一顿夸赞，表妹又吃不下饭怎么办？
“没事，就是昨日父皇在朝会上夸大哥差事办得好，我心里不大是滋味。”最终，庆王这么敷衍道。
二哥腿都废了还能压过他，庆王自然不想让表妹知道。
郑元贞胸口微堵，但验收渠道再简单不过，康王办成乃是意料之中，她便没有太在意，反正母亲那里早就有了打压康王的良策。
她安慰庆王：“小功而已，三哥不必多虑，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庆王笑笑，吃完就去当差了。
天冷，庆王也放弃骑马改坐马车了，到了宫外，庆王跳下马车，一眼瞧见前方康王与户部左侍郎顾大人的背影，而这位顾大人也算康王半个岳父了。
顾大人刚四十五六，等上面的户部尚书退下，如无意外，顾大人便会顶上去。
庆王又酸了，他们三兄弟，论正妃侧妃的出身，大哥这边样样都是拔尖的，父皇赐婚大哥的时候二哥还没在南疆战场立功，可见那时候父皇大概就属意大哥了，兜兜转转二哥废了腿，父皇又开始偏心大哥……
等等，不对啊，父皇真偏心大哥，昨日为何当众猛夸二哥让大哥难堪？
庆王愣在了原地。
康王没瞧见他，顾大人也没往后看，双手插在袖子里，被寒风吹得微微眯起眼睛，缩着脖子抿着嘴，也没有主动要跟康王多寒暄的意思。
康王也没什么要跟顾大人闲聊的，昨日的事已经随着三兄弟的晚宴过去了，他在盘算今天要算的一笔账。
次日休沐，庆王不顾上次外祖父的嘱咐又来了沈府。
一到书房，庆王心神不安地讲了他的猜测。
沈世彦捧着一个小手炉，神色如常地听着外孙说完，等外孙询问他的看法了，沈世彦才道：“君心难测，老夫也猜不透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老臣只知道要忠于皇上，皇上安排老夫做什么差事，老夫便全力当差，皇上将来真定了哪位皇子为储君，老夫谨遵圣意敬着那位储君便是。”
这番官场搪塞人的话让庆王的心更凉了，瘫靠到椅背上，好半晌才苦笑一声：“外祖父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沈世彦回了一声叹息：“圣心难测啊，老夫还是那句话，王爷做好份内之事，其他的全凭皇上决断吧。”
如果皇上属意康王，外孙使使劲儿还能争一争，换成惠王，还是残了腿依然能立功且让皇上动了爱才之心的惠王，那么外孙与康王加起来都没有胜算。
根本没想那么多的康王好好地陪了一天王妃与孩子，次日一早照例先去给贤妃请安。
贤妃听完儿子的话，艰难地控制住神色，笑道：“惠王这好记性确实难得，你父皇夸他也是应该的，你是兄长，千万别为此计较。”
如果儿子高高兴兴地来她这边，离开时却魂不守舍如遭雷击，那么皇上就会猜到她跟儿子乱嚼了哪些舌根。
康王笑容憨厚：“母妃想哪里去了，儿臣可不是那种人。”
贤妃：“娘知道你心胸宽广，就怕有人在你耳边挑拨是非，尤其是庆王，他在皇上那里连番受挫，这会儿巴不得让你去嫉妒惠王，最好激得你对惠王冷言冷语甚至在推轮椅的时候动什么手脚，让皇上生你的气，他才得意。”
康王怒道：“他做梦，我这辈子都不会那样对待二弟！”
二弟腿都废了，他得多狠才能朝二弟出手。
贤妃笑道：“好，去吧，年底户部最忙了，你细心些，莫在哪里出纰漏。”
康王行礼告退。
贤妃目送儿子出门，屋子里安静下来，她挥挥手屏退想要进来伺候的宫人，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如贤妃所料，黄昏下值后，庆王果然在路上等着康王了。
康王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待见：“等我做何？”
庆王笑道：“大哥家的酒香，我想再去大哥那里讨两碗。”
康王边走边训他：“两位弟妹都有孕在身，你二哥跟咱们喝酒时都在牵挂你二嫂，你倒好，没事不早些回去还要跟我讨酒喝，传到表妹耳中，表妹还要以为是我非要绊着你。”
庆王：“表妹才没那么小气，大哥就请我一顿吧，我有话跟你说。”
康王：“不请，要喝酒我派人给你送两坛，随你在家里怎么喝。”
庆王：“……”
追上加快脚步的康王，他低声道：“我要与你说的是父皇要立二哥为储君的事。”
康王脚步一顿，扭头看看身边的三弟，对上三弟意味深长的目光，康王突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把前后官员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庆王：“……”
笑到全身发热，康王拍拍庆王的肩膀，眼中竟多了一丝冷意：“别的事就算了，今后你再说一次挑拨我跟你二哥的话，就休怪我再也不把你当三弟。”
重重捏了一把庆王的肩胛骨，康王自顾自地走了。
笑话，父皇只是赏罚分明罢了，怎么可能为了一次荐才之功就立轮椅上的二弟。
康王不信他，外祖父不理他，母妃信不信都没什么用，庆王憋得难受，只得趁福成长公主来探望郑元贞的时候找机会单独跟长公主说了此事。
福成长公主早就听说了，她盼着女婿坐上那个位置，自然会留意朝堂之事，今日过来是怕女儿又担惊受怕，幸好庆王还算懂事，将惠王领功的消息瞒下了。
“是又如何，你还有办法让皇上回心转意不成？”
站在庆王府冬景惨淡的后花园，福成长公主的语气与神色都很冷淡。
庆王感受到了姑母的嫌弃，羞愧地低下头，顺势藏好眼底的不满。
福成长公主看着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就知道庆王空有野心没有谋算，就算有不甘，也没有胆子付诸于行动。
那么与其告诉庆王她的计划，让庆王跟着忐忑不安或是不小心泄露出去，不如继续瞒着。
同一条渠，康王立功也好，惠王立功也罢，只要渠出问题，两人谁也讨不到好。
福成长公主有自己的人脉了解朝堂之事，姚黄唯一的人脉就是身边的惠王爷，至于她的父亲跟哥哥，两个都在皇城外面当差，还不够格参加朝会，平时往来的也都是差不多官职的人。
惠王爷不跟她说，姚黄也不会特意去打探朝事。
年关将近，到官员们放假的时候，惠王府后花园的湖上又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姚黄想去赏雪。
赵璲看着王妃对雪景充满向往的眼睛，让青霭、飞泉去推了王妃刚嫁进王府时他坐的那把紫檀大轮椅，轮椅椅面还铺了一层厚厚的狐毛垫子。
由阿吉扶着坐上紫檀大轮椅的姚黄瞅瞅坐在小轮椅上的惠王，忍不住地笑，笑到赵璲都担心王妃会惊动胎气。
“笑什么？”他无奈问。
丫鬟们都退远了，姚黄撑在挨着惠王爷这边的轮椅扶手上，用另一只手比划两人的头顶差距，道：“像不像我骑了一匹高头骏马，王爷只骑了一头小毛驴？”
赵璲：“……”
姚黄拍拍身边还剩下很宽的一片地方，邀请道：“王爷跟我坐一起吧，这样路上咱们还能说说话，不然要聊天的时候我还得趴过来找你。”
赵璲：“……怎么推？”
姚黄：“让青霭、飞泉一起来，反正我只是要去赏景，又不会跟王爷说什么不合适叫他们俩听见的悄悄话。”
惠王爷及时避开了王妃充满暗示的含笑眼眸。
商量好，姚黄先下了轮椅，等青霭、飞泉协助惠王爷坐上去了，她再坐到惠王爷身边。
轮椅动了，姚黄扭头问：“好推吗？”
飞泉笑道：“好推，王妃身轻如燕，跟奴婢们单独推王爷的时候没多大差别。”
王妃又笑了起来。
赵璲握住她的手。
王妃不笑了，顺势靠过来，并将盖在她腿上的毯子也搭上惠王爷的腿。
惠王爷看看枕着他手臂的王妃，吩咐道：“你们二人专心脚下，提防打滑。”
飞泉与青霭悄悄对个眼神，异口同声道：“是。”
哪里又需要王爷特意提醒呢，只要王爷王妃凑到一块儿，他们就不会乱看。
两人合推的紫檀大轮椅顺顺利利地停在了湖边，这时，青霭、飞泉再退到远处。
姚黄看向去年冬天惠王爷堆的那个王妃雪人的位置。
赵璲也记得此事，道：“我再堆一个。”
姚黄摇摇头，掩在毯子下的手握住惠王爷似乎永远都不会像她这么热乎的大手：“我可舍不得王爷在这里挨冻。”
明年吧，明天冬天她就又可以陪着惠王爷堆雪人啦！

第148章
因为两个儿媳妇都有了身孕，且月份都很大了，今年的除夕宫宴永昌帝只招了康王一家进宫伴驾，让惠王、庆王小两口在自家过节，等宫里开席的时候，永昌帝再分别给惠王府、庆王府赏了八道菜。
宫里赏菜重在给王孙贵族、文武重臣一份体面，并不要求众人必须将收到的御菜吃得干干净净。
惠王府这边，宫里的公公们将八道菜摆到惠王、王妃的膳桌上就告退了。
外人走了，姚黄才依次打量这八道菜。
赵璲：“天寒地冻，应该都凉了，还是吃府上做的这些吧。”
姚黄再看看孔师傅、高娘子送过来的十八道色香味俱全且飘着热气的年夜饭，确实对御赐的八道菜没了兴趣，到底是怀着身孕，姚黄也更放心吃自家的饭菜。
吃饱了，姚黄想去后花园待一会儿，宫里快放烟花了，她喜欢看烟花。
赵璲又想让青霭推紫檀大轮椅来。
姚黄：“不用，上次坐轮椅是因为下雪路滑，现在地面干干爽爽的，白日我还逛了两圈呢。”
她坚持要推着惠王爷。
赵璲同意了，但是要曹公公安排下人将一路所过之处都挂上花灯，地面也要彻查是否有凝水结冰之处，同时让金嬷嬷、李郎中、廖郎中都在远处跟着，以防王妃突然出现身体不适。因为两个儿媳妇都有了身孕，且月份都很大了，今年的除夕宫宴永昌帝只招了康王一家进宫伴驾，让惠王、庆王小两口在自家过节，等宫里开席的时候，永昌帝再分别给惠王府、庆王府赏了八道菜。
宫里赏菜重在给王孙贵族、文武重臣一份体面，并不要求众人必须将收到的御菜吃得干干净净。
惠王府这边，宫里的公公们将八道菜摆到惠王、王妃的膳桌上就告退了。
外人走了，姚黄才依次打量这八道菜。
赵璲：“天寒地冻，应该都凉了，还是吃府上做的这些吧。”
姚黄再看看孔师傅、高娘子送过来的十八道色香味俱全且飘着热气的年夜饭，确实对御赐的八道菜没了兴趣，到底是怀着身孕，姚黄也更放心吃自家的饭菜。
吃饱了，姚黄想去后花园待一会儿，宫里快放烟花了，她喜欢看烟花。
赵璲又想让青霭推紫檀大轮椅来。
姚黄：“不用，上次坐轮椅是因为下雪路滑，现在地面干干爽爽的，白日我还逛了两圈呢。”
她坚持要推着惠王爷。
赵璲同意了，但是要曹公公安排下人将一路所过之处都挂上花灯，地面也要彻查是否有凝水结冰之处，同时让金嬷嬷、李郎中、廖郎中都在远处跟着，以防王妃突然出现身体不适。
青霭、飞泉分别领命去传话。
姚黄调侃道：“以前我把王爷当宝贝蛋，如今换成王爷把我当宝贝蛋了。”
赵璲：“……何意？”
姚黄笑容微僵，糟糕，竟然不小心把她偷偷给惠王爷起的戏称说出来了。
面对惠王爷等她解释的眼眸，姚黄摸摸小腹，毫不畏惧地道：“就是我拉着王爷去灵山那次，出发前我只想着玩，王爷非要安排足够的侍卫提防匪患，一下子就把我吓到了。我就想，我受伤没什么，王爷可是尊贵的龙子，跟父皇龙窝里的一枚宝贝蛋似的，我千万要小心捧着王爷才行，不能让王爷有半点磕磕碰碰。”
王妃越说越理直气壮，惠王爷却避开了王妃的视线。
他也是今晚才知道，王妃曾经那么珍视他。
或许也不是曾经，不久前王妃还不忍心让他堆雪人受寒。
姚黄惊讶地看着惠王爷白皙的耳垂慢慢爬上来一抹薄红，她走过去，因为惠王爷坐在轮椅上，姚黄抬手就摸到了惠王爷温热的耳垂，轻轻一捻，惠王爷的脸便也微微红了起来，看得姚黄又是一阵心浮气躁。
“王爷想什么呢，都把脸想红了？”姚黄认真回忆一番，确定她刚刚真没说什么值得惠王爷不好意思的话。
赵璲拉下王妃轻佻的手，垂眸道：“这话跟我说说可以，父皇面前不可戏言。”
姚黄小声道：“戏言戏言，当然都是跟最亲近的人说。”
赵璲便觉得，王妃的每句话都带着火。
外面很快就准备好了，夫妻俩分别披上大氅，姚黄还戴了一双暖手的皮套子，慢悠悠地推着惠王爷出了门。
除夕夜冷归冷，倒是无风，一路上的游廊、檐下或是树上都悬挂了一盏盏彩灯。
赵璲坐在轮椅上，默默审视王妃即将踩过的每一段路面，姚黄回头看看远远跟在后面的金嬷嬷等人，低声对惠王爷道：“王爷当惯了贵人，让我出个门还要连累这么多人陪我受冻，我有点过意不去。”
赵璲：“……今晚跟过来的每个人都能领一份赏钱。”
包括没有回家过年的两位郎中，都有另外一份赏钱。
姚黄：“哎，王爷这么大方，我要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都想跑来王爷府里当丫鬟了。”
赵璲：“……”
如果没有王妃，他平时只需要青霭、飞泉近身伺候，再为内外务跟曹公公、柳嬷嬷、郭枢打打交道，其余下人都拿一份固定的月例而已。
后花园到了，姚黄寻了一处最适合观看宫里烟花的开阔地段。
青霭推了一把皮面的四轮紫檀轮椅过来，跟惠王爷的挨着。
姚黄坐上来，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仰头。
没有月亮，除夕的夜空黑得像一面看不见纹络的黑绸，黑绸上点缀着一颗颗亮闪闪的宝石。
姚黄眼馋得很：“真想会话本子里的那些仙人法术，然后把天上所有的宝石都摘下来。”
赵璲：“……其实，星辰应该远比我们看见的大。”
姚黄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好奇问：“为什么？”
赵璲：“像你手里的宝石，放在手心有桂圆大小，若置于一里地之外，你是否还能看见？”
姚黄：“那肯定看不见……我懂了！”
懂完之后，姚黄再看那些亮晶晶的星星，突然有点害怕，只觉得每一颗星星都可能比整座灵山还要大！
“王爷，你说这些星星会不会突然掉下来砸到我们？”
“……不会，古人看到的星宿与我们今日看到的毫无差别。”
为了安抚王妃，赵璲开始依次给她指认二十八星宿。
太多了，姚黄根本记不住，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随着惠王爷的手指辨认每一个星宿，等惠王爷讲完，姚黄的视线终于回到了惠王爷在夜色中如雅玉的俊脸上，由衷地夸赞道：“王爷真厉害，连星辰都懂得这么多。”
惠王爷偏开了头。
姚黄拉过他的手，给惠王爷显摆她认识的两颗星：牛郎、织女。
“王爷你说，真有这么长情的夫妻吗？一年只见一次面还能念念不忘？”
赵璲看眼仰头望天的王妃，道：“或许少，但一定有。”
王妃笑了，悄声对他道：“那牛郎织女能见面的那一天，恐怕真的会一直待在床上吧。”
赵璲：“……”
蓦地，皇城上方绽放了今晚的第一束烟花。
王妃立即将那些正经的星宿不正经的想象都甩一边去了，专心地赏起烟花来。
夜里不宜出行，大年初一，姚黄还是跟着惠王爷来宫里拜年了。
永昌帝、周皇后、杜贵妃以及贤妃、柔妃都在。
今年没有新媳妇的超级大封红了，但周皇后、杜贵妃还是分别给了姚黄一个封红，是贺喜新媳妇有孕的。
周皇后和善如初，姚黄发现杜贵妃看她的眼神也没有以前那么傲了，不知道是不是去年大病一场影响了性情。
永昌帝一看老二媳妇的气色就知道她怀得顺利，过了一会儿庆王夫妻到了，永昌帝见外甥女郑元贞也比在行宫的时候瞧着圆润多了，心情便很好，一起嘱咐两句，让她们接下来就不用进宫了，等生完孩子再说。
嘱咐完这两个，永昌帝看了眼最安静的老大媳妇。
陈萤被看得红了脸。
永昌帝心中一动，看向贤妃。
贤妃笑道：“回皇上，萤儿除夕前才号出的喜脉，我本想等她坐稳些再给您报喜的。”
皇家子嗣昌盛，永昌帝很高兴，让贤妃多给大儿媳一份赏。
出宫路上，姚黄便挽着陈萤的胳膊，边走边分享她怀孕初期的一些小小经验之谈。
旁边康王推着轮椅上的二弟，庆王亲自扶着不敢走太快的郑元贞落在后头。
次日便是初二。
今年姚黄不方便回娘家了，赵璲做主将姚、罗两家请到王府小住三日，白日让王妃尽情地与娘家女眷说话，他简单陪会儿岳父等人便让他们自去游园，他则一个人待在内室撑扶栏“走走”，或是在书房看书，晚上再回到王妃身边。
正月便在宴请以及上元节的热闹中流水一般过去了。
王府的两位郎中、宫里的御医都推断王妃的产期在二月底，可能早几天，也可能晚几天。
于是，刚进二月，惠王爷就紧张起来了，夜里姚黄稍微动一动，都能把他惊醒。
姚黄看不得惠王爷眼底泛青的样子，赶他去前院自己睡。
王妃看起来真的不想他陪着，赵璲再想到万一王妃半夜发动而他坐在轮椅上只会妨碍金嬷嬷、丫鬟们进来，便同意了王妃的要求，每晚一直陪到王妃睡着，他再回前院。
只是不在王妃身边了，赵璲同样紧张，为了减少胡思乱想，他只能用撑扶栏的方式把自己累睡着，然后忍个两三晚便又陪王妃睡一晚。
二月十五宫里有朝会，永昌帝高高坐在龙椅上，一眼就瞧出了老二的精神不济。
想到周皇后第一次怀孕时他也有过一段时间的牵肠挂肚，散朝后，永昌帝给老二放了假，让他休息到媳妇生完再继续当差，既然关照了老二，永昌盛顺便也给看起来没怎么牵肠挂肚的老三也放了同样的假。
二月十八上午，惠王爷正被迫坐在轮椅上由王妃亲手推着在后花园里晒日头，门房那边送来消息，说庆王府刚刚派人报喜来了，半个时辰前庆王妃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姚黄暗暗吃惊，之前后妃们闲聊时提起过，说郑元贞的产期比她要晚一个月，大概在三月底，郑元贞这是早产了？
幸好庆王府都报喜了，可见孩子很硬朗。
这给了姚黄更多的信心，郑元贞那弱不禁风的体态都能母子平安，她肯定更顺利。
轮椅上的惠王爷想的是，庆王妃早产了，他的王妃会不会……
“回去吧，我有些热了。”惠王爷面色如常地与王妃商量。
姚黄：“才走半圈就热了？”
探头瞧瞧，惠王爷白皙的额头果然冒出了一层细汗。
总不能晒到惠王爷，姚黄只好推着轮椅转个弯，加快脚步往回走。
赵璲：“……不急，慢慢走便可。”
他于王妃只是一颗宝贝蛋，此时的王妃于他却是一大一小两颗宝贝蛋，哪颗都磕碰不得。

第149章
越近春日，阳光越好。
姚黄始终坚持早饭后、黄昏时分别去后花园逛一圈，觉得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再继续。
沉寂了一冬的树木枝条渐渐泛出一层青绿，迎春、梅花比着似的盛开，桃花、海棠的花骨朵还小，牡丹碧绿的叶片间探出一支支鸡蛋大小的花苞，旁边的芍药长得要慢一些，花苞才是鹌鹑蛋大。
微凉的风送来草木复苏的清香，鹿园里的两头鹿也开始褪去黯淡的旧毛，长出更亮泽的新毛。
这么漂亮鲜活的春日花园，随便挑一处姚黄都能赏上很久，比闷在屋子里舒服太多。
王妃爱逛，惠王爷只能次次都配合地坐在轮椅上。
金嬷嬷等人推着给王妃备用的轮椅继续保持距离跟着。
冬天姚黄心疼他们会受冻，开春姚黄就没这顾虑了，惠王爷是个爱静的人，不喜无关人等踏入后花园，姚黄就觉得，金嬷嬷等人应该也会高兴能趁此机会来这仙境般的园子里舒展舒展筋骨。
二十六这日吃过早饭，姚黄仍是推着惠王爷来游园，从东往北逛，刚走到竹林这边，姚黄的小腹忽地一紧。
前几日也有过几次类似的短暂抽痛，姚黄没太放在心上，慢悠悠地继续往前，没想到这抽疼竟断断续续地持续到了北面的翠屏山脚下。
姚黄心中一喜，揣了这么久的皇家小蛋终于要出来了吗？
别看姚黄才第一次有孕，可她在母亲与金嬷嬷那里已经听过了太多的经验之谈，知道从开始抽疼到真正生还要等上两三个时辰，更久的都有，所以只要没有破水，只要能够忍受，那么抽疼的阶段多走动走动反而有助于后面的生。
不疼的时候姚黄照常走路，疼起来姚黄就停下，等惠王爷回头看她，那一下已经过去了，姚黄就指着旁边的树问：“这是什么树来着？”
惠王爷吃了坐在轮椅上想看王妃必须回头的亏，就这么被王妃瞒了一路，直到王妃推着他回了明安堂前院，轮椅突然往前滑出一段距离，赵璲才猛地意识到王妃出事了，急急转动细轮回头，就见王妃伸手扶着旁边的门板，正蹙眉忍耐。
赵璲正要靠近王妃，早就搬过来住的岳母罗金花与金嬷嬷同时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扶住王妃。
姚黄忍过这次较长的抽疼，看向里面，见轮椅上惠王爷的俊脸都白了，姚黄笑笑，道：“这回肯定要生了，我去后院慢慢来，王爷在前面慢慢等，这么多人在呢，我都不怕，王爷更不用瞎着急。”
岳母、金嬷嬷都是想要快点扶王妃去后院的神色，青霭也推了备用的那把紫檀轮椅过来，落下悬崖摔个半死都能冷静地寻个藏身之地的惠王爷此时竟紧张到了连几句安抚王妃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坐着不动，看起来竟颇为冷静地点点头。
管他真冷静还是假冷静，姚黄都顾不得他了，坐到轮椅上，在母亲与金嬷嬷的陪伴下去了后院。
青霭去送王妃了，飞泉走到门前想着照顾王爷，一抬头却对上了王爷脸上的……
飞泉及时避到一旁。
赵璲自己推着进了次间。
产房早就收拾好了，要用的东西全都准备了四份备用，两位郎中医术精湛，金嬷嬷是为勋贵官家妇人接产数十次并为周皇后接产三次的女医，岳母罗金花则能给王妃最需要的陪伴。
此时此刻，王妃最不需要的是他，他去了，只会给众人添乱、增加负担。
不知坐了多久，赵璲喊来飞泉，让他也去后院守着，王妃有任何进展都要过来禀报。
飞泉离开后，赵璲进了内室，撑上扶栏。
这双腿是三年前摔废的，赵璲盼过无数次康复也失望过无数次，早就死心了，但每隔一段时间，或是坐在轮椅上由青霭推着走在宫道上的时候，或是听王妃笑着说家常的时候，亦或是躺在王妃身边听着她绵长的呼吸时，赵璲还是会生出幻想，幻想如果他的腿没废该多好。
没废，他陪王妃游园时就不用带上那么多人，他就可以让王妃挽着他的手臂走动，而不是王妃推着他的轮椅。
没废，王妃疼的时候就可以倚靠在他身上，而不是一个人撑着门板，他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
赵璲低头，看向他无力悬垂在扶栏下面的双腿。
这两年的每一次渴望都不如此刻的强烈，强烈地渴望他可以走，渴望他能站着去守着王妃，而不是坐在轮椅上还要旁人分心照看。
他再一次试着调动双腿。
可那腿还是跟之前的无数次一样，纹丝不动。
厨房做了午饭，赵璲没有胃口，让飞泉将他推到了后院充作产房的东耳房窗下。
“娘，你生的时候也这么疼吗？”
“没有，娘是睡觉的时候生的，什么感觉也没，醒来旁边就多了你哥，高高兴兴地朝我喊娘。”
赵璲就又听到了王妃带着痛意的笑声。
“怎么这么慢啊，我先不生了行不行？”
“这会儿不生，那你前面两个时辰的罪不是白受了？”
赵璲垂眸。
“娘，你去跟阿吉说，让她把王爷给我画的画都拿过来，你们不许我说话让我省力气，那我总得找点事做。”
“拿画能做什么？”
“看啊，王爷把我画得跟仙女一样，我看到仙女就忘了疼了。”
“怪不得我生你的时候比生你哥哥的时候轻松，原来是因为他是傻蛋，你是仙女。”
说笑归说笑，罗金花还是去喊了阿吉。
阿吉很快就抱了两个紫檀画筒来，里面分别装着五卷画轴，罗金花继续握着女儿的手，由阿吉一卷卷地展开画轴给王妃看。
罗金花惊讶道：“之前你把王爷夸得天花乱坠我还不太信，原来真的画得这么好啊。”
姚黄一边疼一边笑。
看到姚黄撑在门口拿雨水冲脚丫的那张，罗金花笑了：“臭脚丫子有什么好画的，王爷真是不嫌弃你。”
姚黄：“……”
看到前年除夕夜姚黄包饺子的那张，罗金花瞅瞅画上的女儿再瞅瞅画上的女婿，羡慕道：“下辈子我也要嫁个会读书会画画的。”
阿吉起哄：“王爷能文能武，太太回去后也可以叫大人开始学画嘛，兴许大人也是个文武全才呢。”
罗金花：“指望他啊，还不如指望金宝学画。”
姚黄再度笑了出来。
金嬷嬷突然道：“好了，要生了，现在开始谁也不许逗王妃笑了，都听我的！”
阿吉赶紧收了画退了出去。
窗外赵璲握紧了轮椅扶手。
里面金嬷嬷一声一声地催着王妃用力，惠王爷握着轮椅的手便跟着用力。
不知过去多久，当金嬷嬷终于叫王妃收力了，惠王爷也下意识地松开了轮椅。
一阵乱中有序的脚步声后，里面传来了嘹亮的婴儿啼哭，像是不满自己睡醒一觉为什么换了个陌生的地方。
赵璲听见岳母的声音：“生的啥？”
金嬷嬷笑道：“是个小公子。”
这时，赵璲终于又听见了王妃的声音，有些哑，却很有精神：“几斤啊？”
惠王爷便松了口气。
产房还不能立即进人，确定王妃平安后，赵璲让飞泉推他回了前院，擦身更衣，刚刚那一身衣裳在花园里接了尘土也沾了一身的汗，不宜穿去见王妃，这时的王妃身体虚弱，需远离病气与污气。
收拾齐整，进产房前再让青霭、飞泉将三轮轮椅上上下下都擦拭一新，赵璲自己进去了。
罗金花、金嬷嬷提前退下了，产房里光线明亮，王妃躺在换过被褥的床上，侧着身子正在看旁边的襁褓。
听到声音，王妃抬头，看清是他，王妃笑了，明润的黑眸里是一片得了新宝石般的满足与欢喜。
仿佛雨过天晴，之前的紧张、忧惧全被阳光驱逐得干干净净。
赵璲慢慢推动轮椅来到床边，先关心王妃：“这么躺着，会不会不舒服？”
姚黄：“王爷总是问这种傻问题，真有不舒服，我能这么躺着吗？”
她又不是傻子。
说着，她还将襁褓转个方向，方便惠王爷看孩子。
赵璲低眸，看到一个脸蛋红通通的婴儿，那么小的头与身子，光看着就叫人担心他能否平安长大。
姚黄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娘说了，我哥出生时是六斤半，我是六斤八两，这孩子也是六斤八，在小孩子里算是壮实的了。”
赵璲才升起的一丝忧虑就被王妃安抚好了。
姚黄改成平躺，伸出一只手朝惠王爷勾了勾。
赵璲握住王妃的手。
姚黄真的很高兴：“总算生完了，为着他我大半年都没好好逛，现在好了，一身轻松，等我坐完月子，我要去城外踏青，要去我们家的新宅子看看，要去南大街逛一整天，去喝大公主、二公主的喜酒……”
光是罗列她要做的事，王妃就说了好长一串。
赵璲：“好，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姚黄飞远的心思顿时回到了惠王爷身上，瞅瞅惠王爷最近变得有些憔悴的俊脸，姚黄面上微热，小声嘀咕道：“王爷还是先把自己调理好吧。”
赵璲：“……”
宫里，永昌帝收到老二府里送来的喜讯时，正在御花园散心。
得知老二媳妇同样母子平安，永昌帝龙颜大悦，带着汪公公去了皇帝的私库，亲自给老二媳妇与他的第四个小皇孙分别挑了一份赏赐。
永昌帝并不怕老大、老三知晓他赏赐时的偏心。
老二就是比他们强，老二媳妇也比别的儿媳妇更讨他的欢心，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公爹，永昌帝只收到过老二媳妇的特产孝敬！

第150章
陪惠王爷说了会儿话，姚黄睡了一个长长的觉，醒来窗外都黑了。
恍惚了一会儿，姚黄看向旁边，发现之前放在这里的襁褓不见了，反倒多了一个和衣而卧的惠王爷。
姚黄：“……”
王妃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赵璲还是醒了，对上王妃清明的目光，也不知醒了多久又这样看了他多久，惠王爷微微僵硬片刻，随即一边撑坐起来，一边低声问：“可有哪里不适？”
姚黄确实有点难受，指着被子掩盖的胸口道：“好涨。”
这可不是戏弄矜持的惠王爷，王妃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赵璲立即坐到轮椅上，朝外喊人。
金嬷嬷、罗金花前后走了进来。
惠王爷不好开口解释王妃的不适，看眼王妃，自己推着出去了。
姚黄看向母亲：“孩子呢？”
罗金花笑道：“抱给乳母喂奶着，见你跟王爷都睡下了，就还放在乳母那边，小家伙吃得饱，这会儿也睡得香呢。”
解了疑惑，姚黄求助地看向金嬷嬷。
金嬷嬷便帮王妃轻轻地按揉起来，喂孩子是件苦差，宫里的妃嫔、达官贵人府里的女眷都是请乳母喂。
姚黄嫁进皇家后享受了那么多，带孩子这事当然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按照金嬷嬷的说法，姚黄只要连喝三五日金嬷嬷让厨房熬制的食疗汤，胸部就能轻松如初了。
罗金花瞧着女儿越来越享受的脸色，高兴道：“娘在别的官太太那里也听说过这种按揉的手法，按完了是舒服，但按的时候可疼了，再瞧瞧金嬷嬷这高超的手法，你可得好好赏赏金嬷嬷，回头皇后娘娘那里也要更加孝顺。”
姚黄：“那是自然，没有嬷嬷在，我这几个月哪能这么省心。”
金嬷嬷早就领教了王妃的嘴甜，如今被王妃母女俩一起捧着夸，她这把年纪竟然都要不好意思起来了。
重新清理一番，罗金花去抱了孩子回来，等她跟金嬷嬷退下，惠王爷又来了，腿上放着一个蒙着红绸的托盘。
一心打量孩子的王妃被红绸吸引，问：“这是？”
赵璲：“父皇赐的赏。”
王妃眼睛一亮，靠坐起来，将襁褓往身边挪挪，腾出地方给惠王爷放托盘。
赵璲看得心惊：“能坐了吗？只穿中衣会不会冷？”
姚黄没觉得冷，不过为了让惠王爷放心，她还是捡起备在一旁的一件夹棉短襦穿上了。
赵璲将托盘放到枕头一侧，取走红绸。
姚黄先看到了一支金嵌宝石的牡丹花簪，簪头的牡丹花外层有七朵赤金花瓣，每朵花瓣中间都嵌着一颗桂圆核那么大的红宝石，第二层是七片羊脂白玉雕刻的花瓣，第三层是七根金丝花蕊，每根花蕊都卷着一颗豆粒大小的莹白珍珠，第四层还是金丝花蕊，但这层花蕊更短，细细密密地包拢了裹在最中间的一颗山楂果大的红宝石！
姚黄光是看着心都要化了，还是惠王爷帮忙将牡丹花簪放到了她手里。
姚黄试着去抠里面的红宝石，确定没那么容易抠出来，这才放心，不然哪天戴出去，走着走着这颗最值钱的红宝石掉了，她会心疼哭！
托盘上还有一个挂着赤金长命锁的金项圈，一对儿金灿灿的婴儿手镯，都是给小皇孙的。
姚黄心想，永昌帝肯定更稀罕亲孙子，但刚出生的孙子什么都不懂还好糊弄，只能将给她的赏赐提一提，来显示他对这个皇孙的满意。
“父皇真是太好了，王爷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父皇，有事没事多跟父皇嘘寒问暖。”
姚黄真心实意地嘱咐道，因为她跟孩子都是永昌帝对惠王爷爱屋及乌的那“两只乌”，只有惠王爷一直得永昌帝的宠，她跟孩子的赏赐才会源源不断。
赵璲没有理会王妃的傻话，拿起一支镯子对着孩子举在肩膀两侧的小手腕比了比，根本套不住。
姚黄就觉得这样的惠王爷也挺傻的。
入夜之后，乳母抱走了孩子，惠王爷躺在产房的床上陪王妃睡。
夫妻俩提到了孩子的乳名。
康王那边的三个孩子都是周岁后永昌帝给赐的名，那么惠王与庆王两家的孩子肯定也会延续这个惯例，两对儿夫妻只要给孩子想个暂用的乳名就行。
姚黄：“其实蛋蛋真的挺可爱的，而且一听就好养活。”
赵璲：“不妥。”
姚黄：“那就旦旦？早上的那个旦，一天之计在于晨，多有寓意。”
赵璲：“……不妥。”
姚黄推他一下：“王爷起吧，你看过的墨水比我从小到大喝过的水都多。”
赵璲：“但那些墨水都不适合起乳名。”
乳名应该是一听就很亲昵的，惠王爷至今都没想到该怎么亲昵地唤王妃，便知道他同样起不出合适的孩子乳名。
姚黄：“我哥的乳名是小虎子，我的乳名是小花儿，都是从我爹娘那里取的一个字。”
赵璲看向王妃。
姚黄立即捂住他的眼睛：“不许用我的名！”
赵璲：“……我的名太正了。”
姚黄：“那我的还太俗呢！”
她收回手，夫妻俩各自对着床顶思索，惠王爷默默地在“黄”上用心，姚黄想到早上孩子发动时经过的竹林，想到她刚嫁过来时喜欢住在竹院的惠王爷，再看看身边雅如修竹的惠王爷，笑了，靠到惠王爷的肩头道：“就叫小竹儿吧，王爷是大竹，他是小竹，竹子长得快，起这名寓意也好。”
被王妃夸成竹子的惠王爷偏偏头，过了会儿道：“叫筠儿吧，叶叶新春筠，下复清浅流，筠为竹之雅称。”
姚黄觉得这句诗很美，也正应了今早竹林那边的景，就特别满意地在惠王爷脸上亲了亲。
惠王府的小公子洗三这日，王爷、王妃两边方便走动的至亲都来了。
大公主、二公主一起从宫里过来的，离得近到的也快，分别给二嫂与小侄儿带了礼物，后妃的将随永昌帝的赏赐同时到。
“筠字起得真妙，我也一直都觉得二哥是修竹之姿。”大公主笑着夸赞道。
不习惯这般夸词的惠王爷早早离开了，将后院东次间留给姑嫂三人。
才搬回新宅一日的罗金花很快就带着姚震虎父子俩以及为了此事提前住进姚家客房的罗家众人来了王府，惠王爷像招待两位公主妹妹时那般暗暗观察了众人一番，确定没一个带着病气才让曹公公领女眷去后面探望王妃与孩子。
康王、陈萤夫妻带着小世子来了，惠王爷继续观察。
庆王陪着福成长公主最后到的，郑元贞还在坐月子，不宜出门。
惠王爷观察过后，让曹公公引福成长公主过去。
福成长公主一进东次间，先看到了身穿普通绸衣的姚、罗两家众人，无论穿衣气度还是面相举止皆与勋贵人家泾渭分明。
福成长公主皱了皱眉。
罗金花带着母亲与两位嫂子准备上前行礼，就像她们给两位公主屈膝请安一样。
姚黄拦住了，笑道：“都是一家亲戚，哪有那么多的虚礼可讲，姑母您说是不是？”
福成长公主那明显的皱眉便是不给她面子，既然如此，在自己的地盘，姚黄又何必委屈娘家人成全外人的面子？
想当初她刚嫁惠王爷的时候，惠王爷都没有轻视过她的娘家亲戚。
福成长公主淡淡一笑：“当然。”
无视那些平民女眷，福成长公主来到榻前，看向襁褓里的小娃娃，单看着是小，但若跟她早产一个月的亲外孙放在一块儿，惠王家这个便要大上一圈。
福成长公主客气地夸了夸，送了孩子一根金项圈。
姚黄道谢，并以二嫂的身份关心了一下郑元贞母子俩的情况。
福成长公主笑得真心了些，解释道：“元贞初期的怀相不好，致使三郎早产，刚出生时才五斤多重，还好三郎能吃能睡，这几日瞧着胖乎多了。元贞说了，等她出了月子就带孩子过来见弟弟，你们妯娌俩同年嫁进皇家，长子也都是同年生的，这都是缘分。”
姚黄：“……”
她有点不习惯长公主突然的和气与热络。
福成长公主坐了一会儿就去了前院，在惠王府吃过席后，她随着庆王回府去探望女儿。
孩子都是自家的香，庆王一进郑元贞的屋子就抱起他的小三郎亲了一口，同郑元贞道：“看了一圈，还是咱们三郎最好看。”
郑元贞看向母亲。
福成长公主：“那边是足月生的，脸蛋肯定比三郎胖乎，但眉眼确实不如三郎。”
郑元贞自然是不信的，她再高傲，也要承认自己不如姚黄貌美，庆王更俊不过惠王。
但这些都不重要。
庆王离开后，郑元贞悄声询问母亲凉州的毁渠之事。
福成长公主拍拍女儿的手：“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是两个有妻儿所累的死士，先给了一人五百两银子，事成之后他们回来，还能各领一千两。”
她是这么许诺的，但只要两人真的回来，她自会安排不知内情的侍卫无声无息地灭了两人的口，彻底销毁证据，而他们的妻儿亦在她的掌控之下，很快就会在黄泉路上与两个死士团聚。
倘若两人不幸被抓，为了保住妻儿的命，两人也会按照她的命令咬定他们是承恩公府杜家派去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康王、惠王出了事，杜贵妃与四皇子同样是可获利的渔翁，且杜贵妃对惠王的不喜人尽皆知，再加上死士的口供，皇兄很难怀疑到她头上。
福成长公主最后嘱咐女儿：“放宽心，什么都不要想，只有你自己相信了此事与你我无关，将来事发皇上追查起来，你这里才不会露出破绽。”
郑元贞看看熟睡的孩子，缓慢却坚定地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杜贵妃：【愤怒】【愤怒】
ps：姚姚的牡丹花簪参考的是明代金质嵌宝石花卉发簪，感兴趣的姐妹可以搜搜看，
pps：惠王爷引用的“叶叶新春筠，下复清浅流”出自唐朝诗人姚合的《杏溪十首&#183;渚上竹》，也姓姚哦~

第151章
福成长公主派出去的两个死士蒋强、蒋盛带着早年伪造的路引乔装成游商兄弟，在二月下旬抵达了青峡县东北方向的宁县。
两人白日里挑着担子假装去丰延渠附近的村庄贩卖布头、簪钗等零货，实则在暗暗物色适合动手的渠段，于是他们看到了大片大片因常年干旱而贫瘠的田地，也看到了根系般穿梭于这片平原荒地中间的大小渠道。
三月初一，青峡知县狄献正式开闸引水，这等盛举不但让将因此渠受益的百姓们跑出来围观，连周围村县的百姓也都跑过来了，家里有钱的就坐着马车骡车赶路，没钱的靠双脚也要走过来。熙熙攘攘，蒋家兄弟一边挑着担子贩卖零嘴儿红红火火地做着生意，一边等着官府开闸，看起来就是正常游商的模样。
渠首前已经竖起了一道石碑，上书狄献父子修渠的前情后果，百姓们一波一波地挤在石碑前瞧热闹，自有认字之人高声解读，蒋强、蒋盛虽然离得有些距离，还是听到了“永昌帝”、“惠王”、“康王”的字眼。
两人对了几次眼神。
富贵险中求，福成长公主让他们出来做这陷害二王、决渠毁田的勾当，他们自然也要为自己与家人备好后路。
蒋强、蒋盛并非兄弟，经此一遭却也情同手足，来时路上他们就商量好了，等事情办成，蒋强将一人回去跟长公主复命，拿走另一半赏银携两家家眷赶赴邻国隐姓埋名，蒋盛藏在暗处，一旦长公主杀人灭口，蒋盛便会去官府自首，以此挟制福成长公主信守承诺。
吉时一到，随着狄献一声令下，厚重的引水闸缓缓升起，浑黄的黄河之水立即咆哮着涌入去年新修的宽阔渠道，如千军万马般沿着十几丈宽的渠道朝前奔涌而去。河水撞上两侧厚重的渠壁溅起一朵朵水花，飞落在离得近的百姓脸上。
蒋强、蒋盛皆神色凛然，若是在这里决渠，一来他二人没黑没夜地挖也要耗费几日功夫，二来一旦挖通，激荡的黄河水流怕是马上也会将他们吞没。
还好长公主要的只是淹没部分田地的小灾。
按照狄知县十日一灌的政令，他们并不着急在今日就动手，长公主也说了，让他们谨慎筹谋再在四月里行事，毕竟官员们再大胆也不敢将渠修得刚用一次就坏，待引水三四次后再出现决堤，更能印证修渠官员们的偷工减料、粗制滥造。
京城。
三月初五，趁着晌午日头足且屋子里特意又烧了一回地龙，姚黄由金嬷嬷与大丫鬟们伺候着快速洗了一次澡，洗完赶紧穿得暖暖乎乎地坐到东次间的暖榻上，在透进窗的暖阳下晒头发。
晒好的长发蓬蓬松松带着淡淡的桂花清香，姚黄自己都要爱死了。
黄昏时分，惠王爷从宫里回府了，照旧在前院沐浴更衣去掉外面的所有污气再来后院。
金嬷嬷、乳母、阿吉等大丫鬟都知道王爷这时候会来，做好该做的差事便退到堂屋，等主子们喊话了再进去。
惠王爷推着三轮轮椅进了次间，习惯地朝榻上看去，就见王妃穿着一件海棠红的长裙靠在窗边，手里高高举着一本书挡住了头脸，襁褓摆在王妃旁边晒不到夕阳的地方，才出生九天的孩子小小的一个，躺在襁褓里根本看不清脸。
赵璲移到榻前，王妃的书依然高高举着。
赵璲一时判断不出王妃是看得太认真了没察觉他的进来，还是故意在等他上榻。
稳妥起见，赵璲问：“在看什么？”
王妃躲在书卷之后，笑道：“封皮上不是写着吗？”
赵璲：“……”
视线扫过正朝着他的封皮上的几个字，惠王爷双手撑住榻沿，熟练地将自己撑了上去。
摆正轮椅，搬上双腿，赵璲一下一下地挪到襁褓前。
筠儿竟然醒着，睁着一双随了他的凤眼，两只小手搭在胸前抱在一起，娘亲安安静静地看书，他也安安静静地躺着。
赵璲将食指伸进筠儿虚握的小手中间。
小家伙便弯起了嘴角。
因为王妃看书看得过于认真，惠王爷便一直简单地逗着孩子，直到熟悉的淡淡桂花香终于引起他的注意，惠王爷才想到什么，对着王妃高举的书卷问：“洗头了？”
王妃：“是啊，我还沐浴了呢，都洗完两个半时辰了一点事没有，王爷回来前也才让李郎中请过脉，所以王爷不用担心我会受寒生病。”
赵璲：“……”
沉默片刻，他拿走王妃手里的书。
姚黄根本没想看书，挡着脸只是为了给惠王爷一个惊喜，结果等了这么久惠王爷才终于动手。
想瞪惠王爷吧，又好几日没这么清清爽爽地见他了，姚黄就有点羞，早早垂下眼帘，避开了惠王爷的眼。
赵璲看到的王妃，蓬松发髻如云，髻间插着父皇赏赐的那支红宝石牡丹花簪。
王妃不知为何羞红了满面，光是这么看着都能感受到她细腻肌肤上的温热。
昨日没洗头的王妃也美，此时此刻的王妃美得叫人垂涎。
忽地，王妃的睫毛动了。
在王妃看过来之前，赵璲及时垂眸，顺手勾了勾襁褓里筠儿的小手，仿佛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王妃沐浴之后焕然一新的美貌。
姚黄：“……”
尽管猜到惠王爷可能是装的，她还是不高兴，不高兴得想拔出簪子扎他一下。
轻哼一声，姚黄重新拿起书，靠到对面的墙边看，只伸出两只穿着袜子的脚对着惠王爷，一只还搭在另一只上。
惠王爷眼里还有襁褓，脑海里占着谁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吃过晚饭，乳母抱走了小公子，惠王爷先回前院做了两刻钟的推拿，重新擦拭一番再来后院。
王妃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赵璲熄了灯，坐到床上后，他直接从后面抱住王妃。
王妃的身子还没有养好，但这样抱抱却不碍事了，不像怀孕后面那几个月，翻身都要小心。
姚黄一把甩开了惠王爷搭上来的胳膊。
赵璲便不抱了，只拨开她散落在颈间的发丝，低头去亲。
姚黄泥鳅一般要往里躲，这次，惠王爷的手臂瞬间揽了过去，将离开一段距离的王妃重重拉回怀里。
坐在轮椅上的惠王爷看起来比文弱书生还要无力，仿佛谁都能欺负欺负他，只有姚黄清楚他的手臂有多强壮，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一个自她怀孕后惠王爷就再也没敢对她做的动作，竟把姚黄激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赵璲浑身一紧，松了力道：“撞疼了？”
姚黄：“……是啊，王爷快松开。”
赵璲能分辨王妃的语气，非但没松，还将她转了过来，右手拨开王妃的长发之后顺势捧起王妃发热的脸。
姚黄闭上了眼睛。
赵璲从王妃的头顶开始吻起，一直吻到她后颈堆积的乌发中间，哪里都是王妃常用的花露清香。
吻着吻着，他的手拨开了王妃的中衣领子。
姚黄的骨头都要软了，却没忘了讽他：“我还以为王爷根本不在乎我沐浴没沐浴呢。”
赵璲：“怕你着凉。”
姚黄：“可王爷的手也是凉的啊，比我沐浴的水、晒发的日光都凉，弄得我好不舒服。”
惠王爷顿了顿，配合地拿开手。
姚黄刚要在心里骂他一声傻子，惠王爷将她往上一捞。
如愿以偿被暖到的王妃就这么软绵绵地在惠王爷的怀里一连哼了小半个时辰的曲儿。
今年的春日比前两年都要暖，三月二十六惠王府的小公子刚庆完满月，次日中书省就收到了灵山知县徐东阳递来的折子，称去年他在灵山镇一带试开荒的八百亩山林药田种植的黄精都已成功发芽，而前年试种的四分地的黄精长势依然良好，再度证明在灵山的林间种植黄精可行。
因此，徐东阳提请朝廷继续批他一笔银款，今年争取在整个灵山周围合适的山头鼓励百姓开出五千亩新药田，专种黄精。
二相将这封折子送到了永昌帝面前。
永昌帝等的就是徐东阳的折子，看完之后，他命人传康王、庆王。
二王来得很快。
过了一个年，二十八岁的康王神采依旧，还是跟以前一样端重老实，二十二岁的庆王就不一样了，父皇不肯给他去别的部历练的机会，外祖父早就不看好他了，弄得庆王心灰意懒，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少了那股争先的势头，瞧着竟像老了几岁似的。
永昌帝只当瞧不出来，让兄弟俩都看看徐东阳的折子。
康王高兴道：“好啊，那些山头放在那里也是荒着，如今变成药田，种的还是有滋补妙用的黄精，一旦长成绝不愁销路，届时当地百姓多了进项，朝廷也能多份赋税。”
平时比他擅说的庆王便也跟着夸了两句。
永昌帝：“地方官员为了政绩，一分喜也能报成十分，那八百亩黄精究竟长得好不好还得朝廷派人去核实。灵山离得近，春景也好，你们兄弟俩替朕走一趟吧，开荒的药田要细细查看，准备开荒的五千亩荒林也要查验是否合适，包括去年开荒的百姓们也要暗中走访，真是有惠于民的良策，百姓自会拥护，若只是徐东阳说得好听百姓们全为此举怨声载道，其中必有问题。”
康王、庆王领命。
离开御书房，庆王默默走了一段路，忽然看向康王：“灵山开荒种黄精一事，该不会也有二哥的功劳吧？”
他记得前年母妃好像提过一嘴父皇收了二哥二嫂避暑带回来的黄精特产，跟后妃几个都夸了一通。
康王也记得此事，不过那时二弟还死气沉沉，黄精特产乃是二弟妹做主送的。
二弟只是记性好，又不是神仙，还能什么功劳都插一手不成？
臭老三又来挑拨！
没理庆王，康王拂袖而去。

第152章
跟康王分开后，庆王自己回了礼部。
礼部最近在筹备五月里大公主的婚事，官员们为了俸禄与考绩兢兢业业，庆王不需要这些，便也不想在婚嫁之事上浪费心力，宁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假装翻阅卷宗实则发呆走神。
储君，储君，从亲王到太子，只有一步之遥。
尽管机会渺茫，不到最后一刻庆王还是无法彻底死心，或许这次灵山巡山就是让父皇重新看见他的机会？
黄昏下值，庆王晚走了，无视礼部尚书、两位侍郎投过来的诧异视线，继续看着一份礼单。
酉时三刻，派出去打探的近侍回来了，低声道：“王爷，二殿下刚刚出了工部。”
庆王点头，上个月晋州出了桩匪夷所思的案子，有个道观突然炸了一间屋，当场炸死一个姓余的道士两个道童，继而引发道观走水。当地知县查来查去，得知余道士痴迷炼丹，以前常有配错丹方炸炉的事，于是推测那晚余道士又配错了方子，只是这次炸炉炸得过于厉害，人死屋毁。
就这么一桩事，跟工部毫无关系，但大理寺卿在朝会上提了一嘴，没过几日，父皇就在朝会上又夸了二哥一顿，说二哥认为炸死余道士的丹方虽然不适合炼丹，却可以作为专门用于爆破的重火药，而这样的重火药在矿山挖掘、开山通路甚至战场上都有妙用。
此言一出，文武大臣群情激昂，父皇更是直接将此事交给二哥负责了。
庆王又羡慕又嫉妒，他怎么就没想到这层？
不过一个能炸死人的丹方，谁还敢轻易尝试，又能否真的找到余道士炸死自己的方子？据说那些炼丹的方子，哪怕是同样的几种东西混在一起，也会因为各种材料的份量变化炼出天差地别的产物。
倘若二哥白忙一场试不出这方子，那他当日得到的夸词都会反过来变成冷嘲热讽。
就跟剿匪一样，重要归重要，能不能剿成、剿成的损伤大不大，都将影响父皇的赏罚。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庆王反倒喜欢验收渠道、巡查药田这种差事，轻松简单容易立功。
庆王就这么一边琢磨一边等，估摸着二哥的轮椅该推到礼部外面了，庆王才踏出公房。
很快，庆王出现在了惠王爷的视野中。
在庆王停下脚步做出要等他同行的姿态时，赵璲移开了视线。
任何事都能挑出一两样好的方面来，就像迫于无奈只能坐轮椅的惠王爷，虽然想看王妃的时候还要抬头或回头，但到了他不想多看的人面前，只要距离够近，那么他保持平视就能避开对方的脸孔，且很少有人会因为他的平视便定他一个失礼的罪名。
“二哥怎么这么晚？”庆王笑着招呼道。
赵璲：“今日比较忙。”
青霭悄悄留意着庆王的靴子，直到庆王走到与轮椅并排的位置，青霭才放下心来，因为他一点都不愿意把轮椅交给这位三殿下。
庆王聊了聊两家的孩子，由此引开话题：“哎，自打三郎出生，我还没有放过外差，今日父皇却让我去灵山县巡视八百亩黄精药田，我自然愿意为父皇分忧，只是一想到接下来要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三郎，我就想得慌。”
他故意没紧挨着轮椅，好方便打量二哥的神色，以判断二哥跟那边的黄精药田有没有关系。
赵璲有些意外父皇竟然指派了庆王去做这个，但他的面上并未表现出来，思索片刻，道：“前年我去那边避暑时见过附近的山，山路崎岖，你巡视时多注意脚下。”
庆王点头，跟着笑道：“二哥才去避暑那边的知县就想到了开荒，该不会也是二哥提携他的吧？”
他必须打探清楚，真是二哥的提携，那么最后的功劳肯定又会落在二哥的头上，果真如此，庆王才懒得对这件差事用心，让大哥自己当傻子去吧。
默默推轮椅的青霭困惑地看向庆王，似是不懂庆王怎么会这么想。
赵璲也看了庆王一眼，问：“我为何要提携他？”
庆王：“……”
是啊，真是二哥的主意，二哥直接去父皇面前邀功就好，何必再多绕一个弯？
狄献修渠，二哥拐弯抹角的托严纶举荐是怕狄献修不好，事后父皇怪他，毕竟是耗费几十万两的大工事，而灵山开荒全靠当地百姓的劳力，朝廷出点买便宜生黄精的银款就行，成了是大功劳，败了却无甚损失。
但庆王还是追问道：“二哥只说是不是你的主意吧。”
他这二哥可不是擅长撒谎之人。
赵璲目视前方：“你觉得是，那就是。”
庆王：“……”
青霭笑着摇摇头，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可庆王看懂了青霭的笑，是笑他想得太多，把什么功劳都算在了二哥头上，二哥冷淡的语气则是被他的猜疑气到了，故意承认敷衍他。
这下子，庆王放心了！
找到了挽回父皇心意的机会，回到王府的庆王眼中又多了神采，抱着三郎对郑元贞说起此事，只略去他对二哥的猜疑与试探。
郑元贞这阵子光忧心凉州的事了，倒没想那么远，只觉得永昌帝确实是想给庆王机会，怕他又办砸了才安排康王同行，让庆王好好学学康王的勤勉稳重。
她下意识地嘱咐庆王，诸如到了灵山要与康王同吃同行、到了山上要认真查看黄精长势等等。
庆王心情好，随她怎么说他都笑着听。
翌日一早，庆王带上一个近侍四个侍卫骑马来到南城门外，发现康王已经等在这里了。
一百六十多里路，康王的意思是一行人跑快点赶在天黑前进入灵山县城。
庆王听他的。
到了县城，兄弟俩下榻本县接待往来官员的官舍，徐东阳得知二王来了，匆匆赶来见礼。
康王一心询问八百亩黄精的事。
庆王找机会问：“前年惠王来灵山避暑，徐大人可曾见过他？”
徐东阳谨记当初惠王爷的交代，惊讶道：“竟有此事？三殿下可知当时二殿下下榻哪家客栈？”
康王隐晦地瞪了老三一眼，跟他胡说八道就算了，到了地方官员面前竟然还在试探挑拨，就不怕被徐东阳猜到皇家兄弟间的明争暗斗，再给皇家丢回脸？
庆王已经从徐东阳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笑了笑：“算了，我只是随口一问。”
徐东阳暗道，两位王爷一个让他隐瞒一个想打探实情，他当然要忠于有恩于他亦有恩于本县百姓的惠王。
天色已晚，徐东阳要告退了。
康王：“灵山镇离得远，明早早些吃饭，我们卯正时分出发。”
在庆王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徐东阳领命。
康王再瞪向庆王：“你不是立志将来上战场杀敌立功吗？起个早就难到你了？”
庆王：“……这里又不是战场。”
康王肃容道：“早日巡完山，父皇就会早些批准徐东阳的折子，徐东阳就能早日劝说百姓开荒，还有五千亩荒林待垦待种，百姓们跟时节抢时间，同样也是一种战场。”
庆王暗暗记下这话，回头润色一番去父皇面前回话！
这日之后，庆王开始了随康王四处爬山的艰苦奋战般的日子。
上战场好歹还能骑马，在灵山，他只能骑着马跑到山脚下，下马后就是不断地爬山，连爬五日终于巡查完了八百亩种上黄精的药田，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官舍正想大睡一觉的庆王却被康王喊住，让他明天继续早起，两人要随徐东阳去查看待垦的五千亩山林。
庆王：“休息一日总成吧？”
康王：“徐东阳一个文官都没叫苦，你练了十几年的武还不如他？”
庆王咬咬牙，转身要走。
康王：“记得泡脚！”
他可不想三弟爬得两脚都是脚泡，再用这个借口偷懒。
四月初十，半夜三更，半空只有一轮弯月。
在两位王爷爬了一天的山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时，两千多里外的另一片夜幕下，奉福成长公主之命前来毁渠的蒋强、蒋盛穿着黑衣蒙着黑布面巾带上铁锹与镐头出发了。
他们选的这处渠道渠堤有五尺多厚，如今渠里流淌着白日刚刚引进来的黄河水，只要挖两个水缸口大小的窟窿，待到明天天亮，决堤的黄河水就能淹没周围一大片田地。
已经长得一尺多高的麦苗需要灌溉，但连着被河水淹没哪怕两三日，这片麦苗就算能活也会欠收。
不过麦苗活不活与他们没有关系，渠毁了他们的差事就算完成了！
每个村子都安排了巡渠之人，白日、夜里都有，蒋强、蒋盛避开其他村子的巡渠人，来到选好的渠段位置，藏身在一个土包之后，待提着一盏灯笼打着哈欠的本村巡渠人靠近，蒋强、蒋盛猛地现身，一个抱紧对方的手臂使其动弹不得，一个拿出洒了蒙汗药的巾子死死捂住对方的口鼻。
稍顷，巡渠人软倒在地。
蒋强拿出绳子绑住对方，用巾子堵住对方的嘴以防万一，等他们掘完渠，会将此人溺死在水里，装成此人不幸被决堤的黄河水冲倒溺亡之状。
随后，二人抡起镐头开始毁渠。
刚挖出一个浅浅的坑，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天杀的畜生快给我住手！”
蒋强、蒋盛同时全身一震，再同时扭头。
远处被夜色笼罩的田地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身影，有的身影正抓着棍棒朝这边狂奔，有的身影脚步慢落在后头，混乱之中，二人听见一道惊怒的妇人声音：“我来给柱子送饼，离得远正看见他们把柱子放倒，我自知打不过他们，又怕把他们吓跑，便急匆匆回去叫里正……”
蒋强、蒋盛互视一眼，丢下东西拔腿就跑。
然而里正早有准备，分别派了壮丁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去，最后宛如瓮中捉鳖。
真的鳖还可以爬上渠堤跳到河水里游走，可里正手里敲着锣，早把对面的村人也都叫醒了，而渠道四通八达两头却是死的，村人们只要分别沿着渠道的两个方向追，早晚能抓到两人，除非他们逆流而上一直跳进黄河里头……
“抓到了！”
一阵你追我赶后，有人解气地喊道。
“看我不打死你！”
百姓就指望这些渠道丰收呢，谁来毁渠就等于要毁了他们的田地与粮食，就等于要谋害他们的命。
蒋强、蒋盛被看不清脸的村民们放倒在地，棍棒、拳脚接连加身。
里正及时阻拦道：“别打了，送去官府，看看到底是哪个村子派来的畜生！”
穷苦小村的里正，还以为是与本村有仇的死对头干得这丧尽天良之事。

第153章
如果是寻常偷鸡摸狗的小贼，里正会等到天亮了再送去官府，免得打扰知县休息，但今晚这样的掘渠恶徒，背后不知藏着哪个村子里的心狠手辣之人，里正怕夜长梦多，当即就点了几个青壮押着二贼随他同往四十多里外的县城。
里正家出了骡车，另有几家稍微有钱的富户出了骡子，方便里正一行人来回。
实在是太远了，不然其他村民宁可不睡觉也要走过去跟着看知县大人审案。
这一赶路就是一个时辰，到了紧闭的县城城门外，青壮们就高喊抓到了掘渠贼要知县大人替他们做主！
夜里守城兵不得擅自开启城门，立即派人去请示狄大人。
县衙后宅，被小厮惊醒的狄献听到事由，让小厮拿着他的腰牌随守城兵去城门前走一趟，把人带到县衙。
待里正一行人来到县衙，狄献已经穿好官袍坐在衙门大堂了，县丞、主簿、典史等官吏也被连夜喊了过来。
花了几十万两刚修好的丰延渠关系到本县百姓几十年几百年的收成口粮，此时此刻更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些修渠人的身家性命，所以即便是丑时大多数人睡得正死的时候，以狄献为首的几位官吏都神色肃穆、目光清明。
“大人，就是这两个贼人！”
青壮们将蒋强、蒋盛压跪在地，同时丢下他们掘渠用的铁锹镐头以及打晕巡渠人用的蒙汗药巾。
狄献拍下惊堂木，止住村人们的愤慨与喧哗，问里正：“渠受损如何？”
里正一脸后怕，伸手比划道：“还好我们发现的及时，他们才挖了这么浅的一个坑。”
狄献又问：“巡渠人伤势如何？”
里正：“已经醒了，只挨了一点皮外伤。”
问清这两样，狄献终于可以集中精力审问贼人了，见两人浑身滚满田间的泥点，面孔更是血泥混成一片，便叫捕头先去端水，好歹把两人的脸清洗干净。
很快，众人终于看见了蒋强、蒋盛的真面目。
里正身边的一个青壮道：“我见过他们！他们是游商，去过我们村子卖东西！”
县丞回忆片刻，皱眉道：“三月初一开闸那日，我也好像瞧见过这二人在贩卖零嘴儿。”
当日在人群里做生意的小贩很多，但别的小贩都是本地口音，只这二人带着晋州口音，惹他多看了两眼。不过自从去年本县开始修渠，各地都有大小商客前来寻找商机，所以再多两个晋州游商也不足以为奇。
狄献看着从始至终都保持沉默的蒋盛、蒋强二人，忽然意识到这事怕没那么简单。
接连三天，蒋盛、蒋强都不肯开口，与此同时，经过各村里正的辨认口供以及捕快们去宁县探查的线索，狄献终于确认了二人毁渠的举动与本地村落间的恩怨无关。
既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问不出来，狄献让捕快们给两人用刑。
用刑当晚，狄献再度夜审二人时，蒋强开口了，要求狄献屏退县丞等人。
两人都戴着镣铐，狄献不怕他们有其他心思，摆摆手。
待大堂只剩三人，蒋强看看旁边同样狼狈的蒋盛，苦笑道：“禀大人，是福成长公主派我们来的。”
人为财死，所以他们明知此行有性命危险，还是来了，求的无非是那一丝运气，保佑他们顺顺利利办好差事，再提防福成长公主可能会有的灭口毒计提前商量好返程的时候兵分两路，一路明着去领剩下的赏银，一路在暗迫使福成长公主不敢毁约。
可他们也知道，计划未必顺利，万一运气没有眷顾他们，他们还有被村民、官府抓住的危险。
福成长公主帮他们安排的后招是，让他们诬陷杜家，只要成了，虽然他们二人还是死路一条，福成长公主却会善待他们的家人。
能做死士的人，没一个傻子，蒋强、蒋盛很清楚，他们真这么做了，一旦皇上定了杜家的罪，那么福成长公主的下一步就是杀死他们的家人，彻底杜绝从他们家人口中泄露此事的隐患。
所以，在他们已经必死无疑的现在，他们能保住家人的唯一办法就是供出福成长公主，当福成长公主都成了阶下囚，她身边的那些侍卫没有主人的命令不会再冒险办事，她栽培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更会利用这个机会远走高飞，摆脱幼时就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桎梏。
当毒蛇进了牢笼，当豺狼一哄而散，他们的家人才会在无知的情况下继续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最多为“外出经商常年不归”的他们伤心一段时日。
狄献愣住了，可是很快他就猜到了真是福成长公主出手的话，她毁渠之举的真正目的。
但这些都是推测，关系到皇家宗室，查到这里狄献就该收手了，等他递了折子进京，皇上自会派宗正司接手。
本朝律法，宗室之罪无论大小，都由宗正司审理再交由皇帝定罪，外官只有弹劾检举以及阻止宗室继续为非作歹之权。当然，如果皇帝认为宗正司审判有误或是审判无能，皇帝也可以将案件移交大理寺或刑部。
四月二十，官员休沐的日子，也是永昌帝可以忙里偷闲的一日。
永昌帝决定带着周皇后微服出宫，先去看看两个女儿的公主府，再去庆王府看看三皇孙，最后去惠王府看看四皇孙，顺便在惠王府用过午膳再回宫。
出宫时，永昌帝先派人给老二夫妻俩以及独自在家带孩子的老三媳妇送了口信儿。
惠王府。
单独来接父皇口谕的惠王爷神色恭敬，掌心却悄悄出了一丝细汗。
幸好父皇还要去巡观两座公主府，如果父皇出宫后直接来这边，王妃……
传话公公离开后，赵璲算着时间让王妃继续睡了半个时辰，才亲自去叫王妃起床。
拔步床内，姚黄睡得正香，惠王爷坐在床边伸了两次手都被王妃裹着被子躲开了，无奈之下，赵璲只好道：“父皇要来了。”
已经被唤醒只是困倦想赖床的姚黄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真的假的？”
赵璲：“此时父皇应该在二公主府了，再去一趟庆王府，随后就过来。”
天气好，月初姚黄坐着马车分别去两座公主府以及姚家的御赐新宅逛过，在脑袋里盘算一下帝驾的路线，她幽幽地瞪向惠王爷：“王爷跟父皇都挺会挑日子的。”
筠儿满月时她的身子就完全恢复了，一身清爽，但自称略通医理的惠王爷认为她还需要再休养一段时间，这是为姚黄着想，他愿意忍姚黄自然也乐得配合，没想到一养就养了二十多天，昨晚惠王爷才终于放下顾虑，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小心翼翼地来了一场。
春风细雨似的，依然让姚黄睡了一个十分舒畅的好觉。
惠王爷的视线早就落在床边了，只道：“起来吧，去院子里走走，别让父皇母后看出你才打扮过。”
刚睡醒跟醒了一个时辰还是有差别的。
说完，惠王爷推着轮椅调转方向，准备回前院等着王妃。
刚转好轮椅，赵璲推动细轮时却感受到了阻力，回头一看，竟是王妃不知何时悄悄探出一条腿，染着石榴红蔻丹的右脚指头险些碰到他偏过去的脸，脚跟则紧紧地抵着轮椅靠背。
赵璲：“……”
他看向前方，问：“为何拦我？”
姚黄：“王爷来都来了，不如你伺候我晨起沐浴？”
赵璲：“……”
他垂眸回头，抬手去挠王妃的脚心，再趁王妃缩回脚的时候推动轮椅出了拔步床。
身后传来王妃的轻笑：“我数到三，数完王爷还没出门，我就去抓你回来，让你帮我洗头。”
惠王爷很愿意帮王妃洗头，但王妃洗头、沐浴是一起的，光天化日，丫鬟们都在外面守着，他做不来这种事，以前歇晌至少还有个“歇晌”的幌子。
尽管不信王妃真的会过来“抓”他，惠王爷还是稍稍加快了速度。
庆王府在皇城东边，帝后二人陪郑元贞母子只坐了两刻钟就出来了，但还是将近午时才到的惠王府。
姚黄已经陪着惠王爷在第一进院等着了。
永昌帝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皇孙的，所以夫妻俩把吃饱睡足的小家伙也带上了，没让乳母跟着，就让惠王爷抱着小家伙，反正惠王爷坐在轮椅上攒了一身的力气，抱个快十斤重的小娃娃肯定累不着他。
惠王府的大门两侧分别蹲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姚黄把惠王爷推到这边，然后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石狮子的眉毛、眼睛、大嘴给筠儿看。
小家伙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倒是娘亲指哪就看哪。
这时，帝驾到了，一家三口正好恭迎。
永昌帝先下车，刚露面就见儿媳妇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指着他，笑盈盈道：“这是你皇爷爷，天底下最厉害的皇爷爷！”
只被康王家的三个孩子喊过皇祖父的永昌帝：“……”
不过，皇爷爷听起来确实比皇祖父要亲！
“来，给朕抱抱朕的小皇孙。”
站好了，永昌帝便来接筠儿。
姚黄把孩子递过去，再去扶周皇后下车。
待到祖孙三代进了厅堂，姚黄就见筠儿的小胖手里多了一枚莹润剔透的羊脂玉佩，皇爷爷又散财了！
用过午饭，离开惠王府时永昌帝的心情还很好。
然而一回宫里，汪公公就递了一封四百里加急的折子来。
凡是地方官员的加急折子，都必须第一时间呈递中书省，若逢休沐日，便直接送到永昌帝这儿。
永昌帝接过来，视线扫过“凉州青峡知县狄献”等字，打开。
汪公公躬着腰站在一旁，因为不知道折子是报喜还是报忧，他屏气凝神的，然后就注意到皇上握着折子的手指蓦地攥紧，那一下，汪公公的心仿佛也被皇上攥住了，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皇上道：“传叶上林。”
叶上林，御前军下戍守皇城的禁卫统领，官职正二品，是永昌帝的心腹外臣。
很快，年近四旬的禁卫统领叶上林就站到了永昌帝面前。
永昌帝扫眼扣在书桌上的折子，缓缓道：“安排两队禁卫，换上常服秘密进入长公主府、济宁侯府，两府所需饭菜由禁卫采买，没有朕的旨意之前，两府任何人不得踏出一步，对外暂称长公主、侯爷染疾，谢绝见客。”
叶上林：“臣领旨！”
叶上林退下后，永昌帝将批复好的折子交给汪公公，同样是四百里加急送回凉州。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先写京城这边的其他事哈，因为两个死士从凉州快递过来要二十天左右，快递到了才能审长公主

第154章
出嫁的公主可以自行决定住在公主府还是夫家。
福成长公主跟驸马济宁侯年轻时也有过两三年的恩爱，只是就算贵为公主，一旦成了谁家的儿媳妇，外人自会将一些孝道规矩用在她身上，福成长公主若是在公婆面前趾高气扬，免不得被人议论两句，若是为了人言真把驸马的爹娘当自己爹娘一样敬重，福成长公主又不愿意勉强自己。
所以她带着孩子搬回了自己的府邸，与驸马的家人保持距离，见不到面自然无需讲究虚礼。
当济宁侯犯了大多数男人的通病开始背着福成长公主偷丫鬟，福成长公主便也给自己物色了一个俊秀的面首，自此，夫妻俩之间就只剩明面上的姻缘关系了，基本都是各过各的，福成长公主把两个儿子丢给了夫家，女儿她亲自抚养。
可夫妻就是夫妻，如今福成长公主有了派人毁渠之嫌，永昌帝便把两府众人同时幽禁了起来。
毫无准备的福成长公主根本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叶上林就亲自带着一队常服禁卫登门了，拿着御赐的令牌请长公主配合。
福成长公主勉力维持镇定：“不知皇兄此举所为何事？”
叶上林：“微臣奉皇上口谕行事，别的一概不知。”
说完，他安排带来的禁卫分别看守长公主府的各处大门小门，日夜轮值，另有两人守在长公主的寝殿外门，无论长公主要见府中何人，都要有一个侍卫在场旁听。
禁卫统领铁面无私，福成长公主心情沉重地回了寝殿。
她想到了派去凉州的两个死士。
如果二人差事办得顺利，丰延渠毁，凉州加急的折子确实会比两个死士先到京城，但光是毁渠没有抓到人的话，皇兄不可能一下子就怀疑到她头上。
所以，两个死士至少被抓到了一个，他们供出了杜家，但皇兄觉得庆王、四皇子两党都有嫌疑，所以两边同时禁足，待凉州把犯人押解进京后再交给宗正司审问清楚？
两个死士的妻儿都握在她手里，福成长公主不信他们敢背叛。
这么一想，福成长公主的情绪又稳定了下来，只希望女儿那里不要露出马脚。
今日郑元贞的心情很不错。
永昌帝竟然带着周皇后来探望她跟儿子了，尽管帝后还会去惠王府，这至少说明凉州那边目前还没有出任何问题，喜上加喜的是，下午庆王从灵山送了信来，发泄完一通对康王的抱怨后，庆王预估他二十五日傍晚可以归京。
郑元贞倒没怎么想念庆王，但庆王在信里说得越苦，越说明他这次的差事办得够尽心，哪怕是被迫的也做到了跟康王一样的勤勉，且徐东阳圈出来的五千亩荒林已经有四千亩经巡查确实适合开荒，这么一桩同样利在千秋的大政绩，庆王就算只分个巡查之功，也值得皇上高看他一次了。
庆王在外面跟着康王爬山奔波，郑元贞悠悠哉地在家陪三郎。
近一年的庆王府一直都少有宾客，庆王这边，自打去年六月他挨了永昌帝的一番训斥，官员们不敢来巴结他了，庆王也不敢再主动传见哪位官员，免得越发被父皇不喜。郑元贞呢，因为当初悔婚惠王的事她早就断绝了跟大多数京城贵女的走动，庆王落了脸面后，还愿意逢迎她的那些女眷也都减少了往来。
唯二的两位常客，一是郑元贞的母亲福成长公主，一是郑元贞父族这边的二婶母，长公主与济宁侯府不亲，济宁侯府又不敢公然冷落长公主母女，只好派侯府二夫人来与郑元贞维持明面上的和睦。
二夫人一个月会来三次左右，三郎出生后，母亲三五日便会来一回。
到四月二十四黄昏，福成长公主便是一连七日没来了。
心中有鬼，郑元贞忽然不安起来，难道凉州那边出了差错，母亲被绊住了？
二十五日早上，郑元贞派了身边的一个丫鬟去长公主府瞧瞧。
丫鬟离开大约两刻钟后，宫里的柔妃派人来接她们母子进宫说话。
柔妃是三郎的亲祖母，疼爱孙子有此邀请乃是人之常情，郑元贞没有多想，收拾收拾就带上三郎与乳母出发了。
柔妃住在延福宫，郑元贞跟着引路的宫人过来时，意外地发现永昌帝竟然也在，正笑着陪柔妃赏两盆芍药。
郑元贞觉得奇怪，上午该是永昌帝最忙的时候，怎么有空过来了？
行过礼，柔妃笑着解释道：“皇上想三郎了，特意叫你抱过来瞧瞧。”
郑元贞下意识地看向乳母怀里的三郎，三郎是早产的，出生时才五斤多，还好这两个月照顾的好，现在都有九斤重了，小脸白白净净的，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皇孙。
郑元贞并不怀疑永昌帝对三郎的疼爱。
乳母将三郎送到了永昌帝的怀中。
永昌帝左手抱着三郎，右手捏了捏三郎的小拳头，跟柔妃夸道：“跟老三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柔妃笑，她就是个美人，儿孙的容貌当然差不了。
永昌帝再目光和蔼地看向郑元贞，一字一字地道：“凉州的渠决堤了。”
郑元贞先是错愕，随即瞳仁紧缩，脸上的血色几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永昌帝再看向周围的一圈人，包括柔妃在内，都是因他话题变得太快而露出来的茫然之色。
柔妃还问呢：“凉州的渠？刚修好的那个丰延渠？”
永昌帝：“不是，别的县的一条小渠，还好发现的及时，没酿成大祸。”
柔妃松了口气，若地方真出了大灾，皇上的心情肯定又要不好了，她们这些后妃就得跟着胆战心惊。
可是，好好的，皇上怎么突然提到了此事？
柔妃看向脸色不对的儿媳妇。
这时，永昌帝让身边的宫人以及三郎的乳母都退下。
柔妃慌了，离开席位问：“皇上，究竟出了何事？”
永昌帝看向郑元贞，握着三郎的小手道：“你若说实话，朕还会继续认这个孙子，否则……”
帝王之威如泰山压顶，郑元贞再也支撑不住，哭着跪了下去，哽咽道：“舅舅，都是母亲她一人的主意，她一直都想让我做中官娘娘，二表哥没机会了她就让我嫁给三表哥，后来三表哥剿匪不利，我跟着忧心忡忡，母亲怕我腹中的孩儿出事，就说她会派人去毁渠，渠毁了父皇就会迁怒验渠的大表哥，就会看重三表哥，我还有机会。”
“舅舅，我不敢肖想什么中宫娘娘，更害怕渠毁酿成灾情，我哀求母亲不要这样做，母亲却说，她会挑一段不太重要的渠道动手，最多淹没一片田地，绝不会伤及百姓，后来不管我怎么劝她都不听……”
郑元贞的眼泪越流越凶，根本都看不清前面的永昌帝与三郎。
一哭事情败露，二哭她为了自保不得不跟母亲撇清关系，三哭母亲不知会得到什么惩罚，四哭她能否保住自己与孩子。
她哭得真心，她说的那些话听起来也自然真实无比，而且除了她没有死劝母亲，别的话确实都是真的。
永昌帝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面前的外甥女。
郑元贞哭着爬到永昌帝面前，拉着永昌帝的衣摆道：“舅舅，母亲被鬼迷了心窍，丰延渠真若决堤了，您怎么惩罚她都行，如若丰延渠还好好的，没有酿成水灾，舅舅您至少留母亲一命好吗，她是您的亲妹妹啊！”
她不想母亲死，不想母亲死。
柔妃早已僵在了一旁，虽然福成长公主犯下的事跟她无关，可长公主这般是为了推她的老三上位……
察觉永昌帝朝她看来，柔妃腿一软，马上也哭了，哭着求永昌帝明鉴。
永昌帝没管她，继续问郑元贞：“此事，庆王可知晓？”
郑元贞连连摇头，这回一点都不用掩饰，因为庆王确实被她跟母亲瞒得死死的。
永昌帝沉默片刻，将孩子交给柔妃，起身道：“傍晚庆王回来，朕会亲自审他，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你们。”
随着永昌帝的离去，几个宫人从外面关上了延福宫的宫门，禁止里面的人外出。
将近黄昏，康王、庆王以及随行侍卫、近侍们骑马狂奔的身影出现在了皇城外，一行人靠近城门时才放慢速度。
守城兵认得两位王爷，痛快放了行。
这个时间肯定不方便再进宫复命了，康王刚要跟三弟道别，庆王却骑马先行一步，只敷衍地留下句“大哥慢行，我先走了”。
比庆王足足年长六岁的康王很是不满，三弟平时瞧着像个人似的，没想到在外面办差的态度那么差，如今连最基本的兄弟之礼都不守！
他在心里抱怨庆王，庆王也在心里狠狠骂了康王一通，然后就直奔自家王府的方向去了，未料刚在一处必经的路口转弯，就见前面站着一道挺拔冷肃的身影，正是父皇面前的红人之一：禁卫统领叶上林。
庆王可以对康王不敬，在重臣面前却不敢放肆，客客气气地勒马，询问何事。
叶上林：“皇上请王爷即刻进宫问话。”
庆王察觉到了不对，可他如何揣摩也不知道自己又办砸了什么事，那五千八百亩山林他可是一天不落地陪着康王爬完了查完了。
庆王就这么糊里糊涂又疑神疑鬼地进了宫。
从他离京到回京足足有二十八日，这二十八日除了两个雨天他只跟着康王去暗访村民了，其余二十六天不是在山上就是在骑马狂奔的路上，风吹日晒，庆王前半年颓废养虚的肉都重新变紧实了，人也黑了一圈，除了眼神不宁，瞧着还是很像一个勤勉办差的样子的。
可永昌帝知道老三完全是被老大逼着才四处跑的，老大认认真真检查挖出来的黄精根节时，老三只是在旁边做做样子，老大撑着伞在镇上跟百姓打听百姓对开荒种黄精的看法时，老三躲在一个茶寮里坐着喝茶，还很嫌弃茶叶不好……
这就是一个空有大志却干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光想着立功，却不知功劳不会自己落到他手上。
庆王进来后，汪公公、叶上林一左一右地守在永昌帝身后。
庆王偷偷扫过两人的衣摆，什么意思？
永昌帝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跪下！”
庆王扑通跪了，心慌又无辜地看过去：“父皇，可是儿臣哪里出了差错？”
永昌帝冷笑：“差错？你都派人把朕刚修好的渠给掘了，你还问朕你犯了何错？”
庆王大惊：“丰延渠？冤枉啊，儿臣这一个月一直都在灵山，绝对没有派人去掘渠，求父皇明鉴！”
永昌帝走到庆王面前，低头俯视这个儿子。
庆王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没干就是没干！
永昌帝怒色不改：“你没派人，但有人替你去做了。”
庆王瞪大的眼角忽的一抽，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外祖父，难道外祖父跟他一样，嘴上骂韦氏狠毒，事后一回味觉得可行，于是外祖父……
他还没想完，永昌帝一脚踹了过来：“你个混账，果然知情！”
外甥女知情不报，他可以理解外甥女胆小怕事，可老三是皇子，是他的亲儿子，孽子怎么能毁了父皇的功绩？一个野心勃勃想争储君之位的王爷，怎么能亲手将一地百姓置于水火之中？
庆王被这一脚踹了个倒仰，后脑勺撞到地板上都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闷响。
庆王很疼，可他还是冤枉，爬起来重新跪好，哭着磕头道：“父皇息怒，这事真不是儿臣干的，是外……是沈世彦年老糊涂……”
他哆哆嗦嗦地将韦氏心狠帮他出主意，他千不该万不该受到蛊惑跑去跟沈世彦商量的事说了。
“他老人家当时将儿臣骂得狗血淋头羞愧满面，儿臣哪想到他只是敷衍儿臣，自己去干了这丧尽天良的事啊！”
永昌帝：“……”
要不是郑元贞已经招了，要不是他清楚沈世彦的谨慎与大义，他都要被老三这话给带歪了！
郑元贞揭发亲母好歹是因为福成长公主真的做了恶事，人家沈世彦义正言辞地劝阻外孙莫要走上歧途，反倒险些被老三害得无法安享晚年……
“原来你还真动过毁渠的念头！”
怒火中烧，永昌帝又朝庆王踹了一脚，恨他好大喜功、刚愎自用、敷衍塞责且不忠君父、不友兄长、不孝外祖、不怜百姓！
庆王再次被踹倒在地，胸口跟后脑勺一起疼，又疼又怕得趴伏在地，哭求父皇原谅。
永昌帝深深两次呼吸，转身吩咐叶上林：“送庆王一家回府，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还在掉眼泪的庆王傻了眼，他们一家？

第155章
昨晚永昌帝召庆王进宫问话时各部官员都已经下值，除了在值的禁卫以及里面的一些宫人，几乎无人知晓这事，而知情的禁卫、宫人则深谙管好嘴巴的生存之道，绝不敢擅自外传。
次日并无朝会，官员们赶在辰正前抵达官署就不算迟到。
平时康王都会提前两刻钟左右到，今日想着父皇可能会传他与三弟早早过去问话，所以康王辰初就进了宫门，坐在户部的公房里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同在一个公房的户部右侍郎刘大人第二个来了。
刘大人年方四十，同其他五部的左右侍郎们一样都有继续往上升的志向，那么除了每年的考绩要好看，平时当差也不好迟到早退，再加上公房里有个喜欢早到晚退的康王爷，刘大人便坚持着每日跟康王前后脚到。
没办法，尚书孟炳不需要在康王面前表现，左侍郎顾大人直接就是康王半个岳父了，也不用担心晚到了就会被康王嫌弃，只他两边都不沾。
坚持了这么多年，刘大人并没有因为康王外出当差就懈怠了，他也不知道康王已经回京，进来后突然瞧见坐在里面的那道熟悉身影，刘大人先是心里一惊，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偷懒，随即上前跟康王打起招呼来。
又过了一阵，顾大人到了，瞧见晒得比去年冬天巡渠归来时还要黑的康王，顾大人愣了愣。
他这一愣，弄得康王有些尴尬，当差时没觉得苦，也无心对镜自赏，昨日回府三个孩子差点不敢认他，王妃也像刚嫁过来那会儿羞答答不好意思多看他的模样，康王才意识到自己晒得究竟有多黑。
顾大人问了问灵山开荒的细节，得知此事可行，深感欣慰。
这时，永昌帝的口谕终于来了，让康王去御书房。
因为户部紧挨着礼部，康王出来后特意在宫道上多等了会儿，不时往南边的礼部那里瞧瞧。
传话公公猜到什么，低声道：“王爷，皇上只召了您一人。”
康王微怔，转而又想，可能父皇要单独询问他与三弟？
他加快脚步朝内宫走去。
昨晚永昌帝见到晒黑的老三，想的全是凉州毁渠之事老三究竟有没有牵涉其中，此时看到晒黑累瘦的老大，永昌帝便只有满满的骄傲与欣慰了，五千多亩荒林，几十个山头，大多数地方官员都懒得跑的苦差，老大一个皇子居然能做到任劳任怨。
如果老二没能走出腿疾的阴霾，非要在老大、老三里挑的话，永昌帝会把帝位交给老大，因为老大心思端正，只要他留给老大几位贤臣，老大能在贤臣的辅佐下做个守成之君，贤妃虽然有些野心，但大是大非上不至于犯糊涂。
换成老三，永昌帝也可以留给老三一批贤臣，但前脚他一驾崩，后脚老三就敢因为贤臣的忠言逆耳撤了他们，再去提拔惯会阿谀奉承的奸臣，这样的老三，必将败坏他跟先帝辛辛苦苦振兴的江山社稷。
问过黄精与开荒的情况，永昌帝问：“你觉得徐东阳此人如何？”
康王毫不吝啬地将徐东阳夸了一通。
永昌帝点点头：“老三呢，他这次差事办得怎么样？”
康王想着三弟的牢骚与抱怨，嘴上却道：“三弟还年轻，初期有些不习惯风吹日晒的辛苦，但也都坚持下来了，经此历练，以后再有这样的差事，三弟应该能独当一面了。”
他可是亲自给三弟示范了一遍，这样老三都学不会，那真是白担了少时的聪慧之名。
他坦诚三弟的懒是不想欺骗父皇，夸三弟是不想父皇怀疑他有背后诋毁三弟之心。
永昌帝又在心里夸了夸老大的厚道。
“行了，端午朕会召徐东阳进宫赴宴，到时朕会一起赏赐你们，节前你且都在府里休息吧，多陪陪你媳妇跟孩子，节后朕再调你去吏部练练。”
甄辨地方官员考绩的真假也是一门学问，老大做事心够细，且眼睛里容不得高官任人唯亲的沙子，到了吏部照样能发挥所长。
与口头的夸赞相比，这种实际的官职调动、历练机会的增加更能说明父皇对他的满意！
康王眼眶都红了：“儿臣愚笨，只能在这种力气活儿上为父皇分忧，儿臣不累，不需要休假。”
永昌帝笑道：“你不休老三就不敢休，不怕他抱怨你？”
康王这才领命。
出宫之前，他先去给周皇后、贤妃请安。
贤妃与柔妃同样住在西宫，离得近，有些动静就能察觉，尤其是郑元贞母子在柔妃宫里待了一整个白天这种大事。
贤妃照旧先问永昌帝与儿子的对话，得知永昌帝还在为庆王夫妻的异样做遮掩，她便默默配合，笑着让儿子好好休息。
康王高高兴兴地跟母妃告退，出宫路上想到一个月没见到二弟了，康王又特意绕路到工部，单纯地跟二弟叙叙旧。
“这日子过得真快，筠儿模样又长开了一些吧？”
“嗯，大哥想他的话，过几日休沐，可以带敦哥儿来我们这边坐坐。”
康王：“好啊，就这么定了。”
再分别提提灵山的黄精、兵器坊的重火药进展，兄弟俩便分开了。
康王没怎么提庆王，惠王爷自然也无从知晓住在城东的庆王出了什么事，朝会上不见庆王，只当庆王跟康王一样都被父皇给了假。
四月二十八，黄昏惠王爷回到王府，刚在前院换好常服，出来就见王妃竟坐在堂屋里等着了，一副有话要跟他说的模样。
赵璲推着轮椅靠近，问：“出了何事？”
轮椅停在了王妃的圈椅一侧。
姚黄握住惠王爷放在膝盖上的手，道：“上午我娘过来看我，提起长公主、济宁侯都病了，这几日大门一直关着，谢绝见客，连我娘都能知道，可见外面传这事的人更多。”
自家老爹还是那个正六品的百户，但架不住有些官夫人会因为姚家出了位王妃以及镇国公府的女婿而主动来巴结母亲，无需送礼，平时一起打打牌赏赏花喝喝茶多添几分面子情也是好的，其中就包括很怕被她打压报复的李廷望之母王氏。
王氏做了二十多年的千户夫人，在官夫人中结交的人脉比母亲广多了，这次就是王氏认识的一位夫人跟济宁侯住在一条巷子，察觉济宁侯府的反常于是跟其他夫人透了气，透着透着又得知福成长公主府是一样的情况。
最终这事七拐八拐地传到了王氏耳中，王氏便跑去告知了母亲，有用就当送个人情，没用就当个闲话聊。
“王爷知道这事吗？”姚黄问，真病假病的，这事都透着蹊跷。
赵璲不知，济宁侯空有爵位官职不高，没有资格参加朝会，平时很难见到面的人，惠王爷如何留意？长公主那边也是一样的道理。
但赵璲也意识到其中大概藏了隐情。
他对王妃道：“真是需要探望的恶疾，长公主府会报给父皇母后，母后会提醒我们前去探望，母后没说，我们只当不知。”
姚黄点头，皇亲国戚的事惠王爷比她懂，反正她已经把事情说了，该做什么惠王爷会安排。
好奇归好奇，长公主的事很难牵扯到自家，姚黄倒不会太过担心。
隔了一日便是休沐，康王、陈萤夫妻俩带着小世子敦哥儿过来了。
陈萤如今是五个月的身孕，显怀又不会太影响行动，康王抱过筠儿后，陈萤便跟着姚黄去了后院说话。
女眷走了，康王的脸色才沉重下来，皱着眉头问二弟：“姑母闭门谢客的事你知道吗？”
昨日是顾侧妃母亲的小生辰，顾侧妃过去祝寿，然后就给他带回了个大消息。
所以，他在灵山的那个月京城这边肯定出了什么事。
赵璲面露意外：“闭门谢客？”
康王便明白二弟也被蒙在鼓里，快速解释了一遍。
赵璲思索片刻，摇头：“我一直在忙兵器坊试方子的事，不曾留意其它。”
康王并不怀疑，因为二弟确实是这种对与己无关的事都不上心的性子。
他继续说自己的猜测：“这次我跟三弟一起办的差，按理说父皇会召见我们二人一同问话才是，可那日我往返御书房的路上都没撞见三弟，莫非三弟也跟姑母闭门的事有关？”
姑母那人，有个头疼脑热都要第一时间请御医，好让父皇知道她病了赶紧关心一下，没病的话，那就只有父皇才能强迫姑母出不得门。
姑母又能犯下什么大错让父皇如此生气？
康王百思不得其解。
赵璲提点道：“马上端午了，姑母、三弟若无事，会赴宴的。”
不赴宴就是有事，父皇不提，他们也不该多问。
尽管如此，两位王爷还是照旧给福成长公主府送了端午节礼，长公主管事露面收的，按例请了送礼的下人喝茶，多余的一句都没提，送礼的下人止步于第一进院，也没察觉什么明显的异常。
转眼就到了五月初五。
惠王府安排了两辆马车，姚黄、惠王爷坐在前面，乳母抱着筠儿坐在后面，进宫后让永昌帝稀罕稀罕小皇孙，乳母就可以带着小皇孙去偏殿休息了，毕竟才两个多月大的孩子，既看不懂射柳马球，也吃不了皇家席面。
马车停在宫门前，姚黄配合青霭推着惠王爷下了车，到了乾元殿，就见康王一家、庆王一家都在。
离得近了，姚黄暗暗心惊。
她见过庆王、郑元贞高傲的样子，见过他们遇挫郁郁寡欢的样子，可今日的夫妻俩，面上竟然是如出一辙的死气，再多的强颜欢笑都遮掩不住。

第156章
不算刚回京那晚，庆王已经被禁足九天了。
被父皇审问时，庆王真以为凉州的渠毁了，还是外祖父沈世彦派人做的，所以父皇才要骂他审他踹他，当他在宫门前看到失魂落魄且脸上带着指痕的郑元贞，庆王还想着表妹是受了他的连累先他一步挨了父皇的耳光。
上了马车，郑元贞跪在一旁求他看在三郎的份上多替姑母求求情，庆王才惊觉他竟然因为先入为主自己跳进了父皇话里的坑，自己把他的歹毒心思招出来了，其实这里根本没有他与外祖父的任何事，是福成长公主那个自以为是的毒妇害他被父皇连踢两脚，害他彻底失了圣心，而郑元贞的耳光是母妃打的！
那一刻，庆王同样被怒火席卷，同样扬起了手想对着郑元贞打下去。
后面乳母坐的马车里忽然传来了三郎的哭声。
再看着郑元贞泪水涟涟的脸，庆王就打不下去了，颓然地倒在车榻上。
打了又如何，能让父皇不迁怒他吗？
如果只是长公主干了掘渠的事，他还能把自己摘出来，可他也动过掘渠的心，还被父皇知道了。
所以啊，他完了，储君不用想了，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亲王爵位都不一定。
如果打了表妹都挽回这一切，庆王肯定会打，可挽回不了啊，那他打表妹又有何用？
回到王府，庆王自己在前院闷着，谁都不见，想了一堆却全是徒劳。
直到昨日下午父皇派了公公来，让他带着王妃、孩子高高兴兴地去参加端午宫宴，别的事一概不许提。
庆王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父皇还念着他，念着他啊！
跟往年一样，龙舟赛、射柳在宫宴之前举行。
姚黄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如坐针毡。
因为她还是坐在陈萤与郑元贞中间，左手边的陈萤怀着身孕是有喜，右手边的郑元贞却一身死气。
死气这东西姚黄太熟悉了，刚成亲时的惠王爷就是这样的，但惠王爷是她的夫君，她愿意哄就去哄哄，不愿意就自己一个人逛园子，哄不哄的没外人知道。如今郑元贞就坐在她旁边，她真若无其事地自与陈萤说笑，郑元贞会怎么想她，坐在中间的帝后会怎么想她？
可是让她干坐着什么也不干，姚黄就浑身都不舒服。
谨慎起见，姚黄选择了一个人走神。
那么多皇亲国戚都来了，唯独福成长公主没有露面，再加上庆王夫妻的死气、后妃对福成长公主的绝口不提，福成长公主两口子是做了什么触怒永昌帝了，称病谢客只是他们遮掩被永昌帝冷落的幌子？
福成长公主是永昌帝的亲妹妹，就像她是哥哥的亲妹妹一样。
亲是够亲的，但姚黄听说过一句话：天家无父子。
皇家的父子都能自相残杀，更何况是兄弟兄妹？
根据姚黄从茶楼听来的或是自己在话本子上看到的路数，福成长公主是欺压百姓了，还是勾结官员贪污受贿了？
造反应该不至于，福成长公主与济宁侯手里都没有兵，而且造反怎么可能是简简单单地禁足。
能把庆王夫妻俩吓成这样的脸色，事情应该不小，但永昌帝还愿意让庆王夫妻参加宫宴，应该也不会太严重？
东想西想的，龙舟赛结束了，一共五支龙舟，分别是四大京营与御前军派出来的擅划精兵，只有夺魁的那支龙舟队可以来御前领赏。
今年夺魁的是北营，一共二十二人，全都是健硕挺拔的身形。
终于找到点乐子的姚黄不由地探头去看，正看着，目光一错，竟对上了离永昌帝不远的惠王爷。
二十二个北营精兵绕着护城河划了一圈累成了红脸膛，坐在惠王爷左右的康王、庆王在灵山跑了一个月晒成了麦黄皮，要么红要么黑的，一下子就把惠王爷衬得更白更俊了。
姚黄悄悄朝惠王爷眨了下眼睛。
惠王爷默默垂下眼帘，不看她了。
姚黄笑笑，继续打量那二十二张英武的面孔，再看着汪公公将一托盘的金元宝交给为首的舵首。
赐了赏，接下来该是射柳了。
永昌帝忽然看向四个儿子：“今年你们都去试试？”
四皇子已经十五岁了，去年在北苑都参加狩猎来着。
康王立即带头站了起来，表示愿意在父皇面前献丑。
永昌帝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发了。
康王转身握住二弟的轮椅推手，高台两侧的台阶路中间都在前年修出了一条足够轮椅通行的坡道，二弟如今坐着的紫檀轮椅也很轻便。
稳妥起见，当轮椅来到坡道顶部，康王还是朝庆王使个眼色，让他走在前面，防着轮椅脱手滚飞出去。
庆王行尸走肉般站到了前面，四皇子瞅瞅他，聪明地站在了坡道另一侧的台阶上。
二哥废了，三哥眼瞧着也废了，大哥那么笨，或许他还能捡到一点机会？
以前四皇子没惦记过这些，现在老天爷好像要主动把那个位置塞到他手里，四皇子当然要争取一下。
很快，四兄弟并排站在了护城河岸边。
姚黄偷偷地看向永昌帝。
永昌帝逮到了老二媳妇的这个偷窥，笑了笑，瞅着两位公主道：“想看就都去前面看吧。”
皇帝都发话了，姚黄便扶着陈萤站了起来，因为郑元贞从来不凑这样的热闹，她也无需多嘴邀请，只管跟陈萤、两位公主来到护栏前，居高临下地观赛。
二公主起哄道：“肯定又是二哥夺魁，等会儿二哥领了赏，二嫂分我一个金元宝？”
姚黄笑道：“果真如此，我分你们姐妹一人一个，就当提前给你们添妆了。”
初九就要成亲的大公主顿时羞红了脸。
鼓声一响，射柳开始。
姚黄目光紧追惠王爷射出去的箭，就见那箭如前年一样将对岸绑在柳枝上的大半个葫芦射得粉碎。
雪白的鸽子振翅飞向高空。
姚黄翘起嘴角，大公主、二公主都笑，而陈萤瞧着康王成功射破的葫芦，瞧着那只虽然逃脱得慢但同样朝高空飞去的鸽子，也很替自家王爷高兴，因为惠王的箭法夺魁是正常的，自家王爷能射破葫芦已然是惊喜。
陈萤还知道，康王不会为箭法输给惠王而不快。
果然，康王已经去惠王身边贺喜了。
大公主调侃姚黄：“今年二嫂怎么不下去接二哥了？”
这样的陈年旧事被她拿出来说，姚黄面上微热，当年她激动是因为不知道坐着轮椅的惠王爷还能那么厉害，现在早清楚惠王爷的种种本事了，再跑下去算什么？
姑嫂四个回到席位上，没多久，康王四兄弟上来了，只有惠王拿了魁首的名次，第二名、第三名都是姚黄眼生的武官。
飞泉替惠王爷接过摆着二十个小金元宝的托盘。
就在人人都以为射柳结束圣驾要前往大殿开席时，永昌帝朝汪公公递了个眼色。
汪公公便站到高台之前，扬声道：“皇上有旨，召众臣到御前听宣！”
高台这边坐着的全是皇亲国戚，随着台上台下诸位公公的声音传开，坐在两侧地面席位上的文武官员迅速离席，很快就按照官职排好，井然有序地朝这边赶来，最后如上朝议事那般分成列队在高台之下。
永昌帝上前，扫视一圈下面的臣子，视线在站在最后一排的七品知县徐东阳脸上停顿片刻，他从旁边一个小太监抬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条分成几节的黄褐色之物，伸出高台让下面的臣子们看：“这是黄精，又名鸡头参，可养阴补气、健脾润肺，既可以制成药材，也可以直接炖汤食用，三年的黄精在民间便可卖百文一斤，炮制好的干黄精一斤更是能卖五六钱银子……”
猜到永昌帝要夸谁的臣子们已经朝后面的徐东阳看去。
姚黄眼观鼻鼻观心，知道惠王爷不想出这个风头。
永昌帝放下黄精，俯视众臣：“我大齐地大物博，像这样的山珍数不胜数，有的只能长在深山老林无法种植，需要百姓冒着摔伤骨头的危险去采去挖，有的山珍却像这黄精一样，得有心之人用心查勘一番便可在民间推广。”
“徐东阳在灵山开荒种黄精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朕知道，你们有的人可能觉得朕过于看重他，往年有官员发现铁矿金矿也没见朕把人召进京城当面嘉奖，但那是因为矿山不常有，山珍、药材却常见，朕嘉奖徐东阳也不单是因为他这一番政绩，而是因为他的一腔爱民之心！”
“朕是皇上，万里江山是朕的，这万里江山上的子民也都是朕的子民。都说明君当爱民如子，朕确实有一颗爱民之心，可朕只有孑身一人，穷其一生也无法亲自照看每一地的子民，所以朕与历代君王都要从天下选有才之士为官，让他们做朕的眼睛朕的手脚，再替朕去各地照看黎民百姓。”
“有的官员一手领着朝廷发的俸禄，一手搜刮民脂民膏，把自己养得肥肠满脑，视百姓面黄肌瘦于不顾。”
“也有像徐东阳这样的父母官，因为看得见百姓采药摔伤之苦，看得见黄精入市之利，故不畏艰险攀登崎岖山路查验黄精生长之地，再耗费心血为百姓寻出一条脱贫之路。倘若天下官员都有徐东阳的爱民之心为民之心，朕何愁百姓不富、大齐不兴！”
此言一出，二相立即率领百官跪了下去，高声应道：“臣等定当谨遵皇上教诲，怀为民之心，为皇上分忧！”
臣子们跪着，站在永昌帝身后的康王、庆王、四皇子也都跪了下去。
后妃与台上的女眷们倒不用跪，但姚黄竟被永昌帝的一番话弄得心头热热的，忘了其他，直直地看向真正提出开荒之策的惠王爷。
赵璲独自坐在轮椅上，低垂着眼。
他旁边，庆王脸色更差了，终于明白父皇叫他进宫不是因为不气了，而是父皇故意要他亲耳听到这番话，让他为他的害民之心羞愧。
庆王很愧也很悔，只要父皇能够原谅他，他一定把外面的百姓当骨肉血亲！
漫长的沉寂后，永昌帝让众人免礼，再朝着远处道：“徐东阳上前，朕要赏你四个字。”
徐东阳低着头从最后一排走到了二相之前，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早已候在旁边的两个公公抬着一面匾额走了过来，汪公公替皇上揭开蒙在匾额上的红绸。
文武百官翘首张望，在那黑底的御赐匾额上看到了金光闪闪、气冲牛斗的四个大字：一心为民！

第157章
立碑能名传千古，御赐赞词的匾额亦可作为传家宝一代代传下去，光耀门楣。
高居庙堂如两位丞相都不曾得过这样的嘉奖，看着两个公公抬着匾额拾级而下，看着永昌帝亲笔的“一心为民”四个大字离他们越来越近，前排的几位高官都面露羡慕。
匾额停在了徐东阳面前。
徐东阳抬起头，因为连续两年奔波于山野而晒得比二王更黑的周正脸庞上挂着两行清泪，仰望台上的帝王，徐东阳放慢语速以掩饰哽咽之意：“皇上所言微臣没齿难忘，余生也将坚守一颗为民之心，皇上的嘉奖微臣却受之有愧、万不敢当。”
无人发现，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坐在轮椅上的惠王爷的眼帘垂得更低了。
永昌帝只是笑看徐东阳，道：“不必推辞，朕素来赏罚分明，今日你父母官当得好，朕便赏你，来日你松散懈怠致使满山黄精功亏一篑，辜负了朕给你的期许、朝廷发的银晌以及当地百姓的辛勤，朕也会收回今日所赐匾额，再重重地罚你。”
徐东阳叩首道：“微臣不敢，微臣必将鞠躬尽瘁保证那数千亩黄精能得丰收，然查验黄精生长条件、开四分地试种黄精且提议在整座灵山周边开荒种药的大才另有其人，微臣只是受其所托尽心推动此事，故皇上将所有功劳都归于微臣一人，微臣才愧不敢当。”
文武百官：“……”
这一幕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高台之上，康王、庆王同时看向了坐在他们中间的惠王，前者满目震惊，后者又惊又恨，他就知道，这事又是二哥干的，可恨他都问到二哥面前了，二哥竟然还诓他！
女眷这边，姚黄的心跳突然加快，徐东阳要说出惠王爷了吗？
事到如今，姚黄反倒不敢去看惠王爷，只暗暗握紧了手。
百官嗡嗡地议论了一阵，再去看高台上的永昌帝，却见永昌帝一改之前的欢颜，一脸不悦：“是吗，又是哪位大才深藏不露，让朕夸错了人赐错了匾？”
从左相开始，永昌帝依次冷视起来。
看一个跪一个，就在徐东阳准备澄清之际，轮椅上的惠王羞惭地开了口：“儿臣有欺君之罪，请父皇责罚。”
永昌帝转身，见老二撑住轮椅扶手要给他跪下来的架势，冷声道：“行了，坐着说吧，怎么这次又是你？”
赵璲卸去手臂上的力道，父皇问话他当然要回，但这种自夸的事如何开口、从哪里开口也不是随口就能来的，尤其是父皇早就知情，此时只是要他配合作戏罢了。
惠王爷干不来自夸的事，垂眸静坐又被所有人盯着，弄得好像犯人一样，并不知道永昌帝只是佯怒的姚黄看不下去了，起身道：“父皇，儿媳知晓二殿下从想出这法子到他将此事托付给徐知县的始终，二殿下不擅言辞，父皇可要听听儿媳的？”
永昌帝冷笑，瞪着她道：“好啊，你们夫妻伙同徐东阳一起骗朕，看朕在这里出丑很好玩是不是？”
姚黄被骂得心头一哆嗦，总算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了，以前这皇帝公爹给她各种赏赐的时候多大方多和蔼啊，这……
周皇后及时站了出来，安抚地握住姚黄的手，再朝永昌帝道：“皇上，惠王绝非故意欺君之人，不如先听王妃说清楚前因后果，若惠王真有过错，皇上再罚他也来得及，您说是不是？”
永昌帝哼了一声，回到龙椅上坐着，让儿媳妇讲。
姚黄确实被永昌帝的天威吓到了，但这事她一点都不心虚，感激地看眼周皇后，姚黄走到惠王爷的轮椅旁，大声从夫妻俩在灵山避暑时，有一天惠王爷突然一直盯着山上看讲起：“……我还以为二殿下想爬山呢，哪想到没几日二殿下就把府里的李德春郎中叫过来了，派他去山上观察黄精……”
“知道这事后，我又以为二殿下想自己买个山头种黄精卖钱，我还高兴府里要多个产业了，二殿下却说百姓们离山近，百姓种黄精更方便，种好了也能多笔进项。”
“二殿下要把功劳让给徐知县时，我有点替他委屈，因为法子是二殿下想出来的，我想让灵山百姓都夸二殿下的好，二殿下说这本就是当地知县的职责，他不能越权。我说，‘那你跟父皇求个钦差当当啊，父皇肯定会同意的’，二殿下就说这事要耗时五六载，他没这个精力……”
“二殿下还开导我，让我别光想着事成的好处，开荒需要徐知县费一番周折才能推行……二殿下说，他已经贵为亲王，不需要政绩锦上添花，不如通过此事历练一位知县，成了还能让朝廷多一个实干官员……”
在茶楼听多了说书先生讲故事的方式，姚黄说起此事来也惟妙惟肖的，将王妃的几次惊喜与失望、惠王爷的淡泊名利展现得淋漓尽致，让底下的官员好像也都跟着王妃委屈了一遍，又跟着惠王爷淡泊了一遍。
甚至永昌帝都听老二讲过了，此时听儿媳妇讲依然听得津津有味，偏偏还得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
姚黄见了，小声道：“父皇生气二殿下的隐瞒是应该的，可二殿下也是按照父皇教的一心为民不求名利而行事，功过相抵，父皇您就看在那满山黄精的份上，别生气了？”
永昌帝淡淡道：“你倒是话多。”
姚黄便笑得像得了夸似的。
永昌帝用眼神示意儿媳妇坐回去，重新来到高台前，对着还跪在底下的徐东阳道：“惠王不需要这份功劳，而且他确实就是动了动嘴，事情都是你干的，那几千亩的山林也都是你一亩一亩划出来的，所以朕赐你这匾额也不算赐错，收下吧。”
徐东阳感激涕零：“微臣叩谢隆恩！”
吃过宫宴，看完下午的马球赛，王孙贵族以及文武官员便要出宫了。
臣子们走东华门，亲王、王妃们走西华门。
康王推着惠王爷走在最前面，姚黄挽着陈萤走在中间，全身依然笼罩着死气的庆王夫妻僵硬迈动脚步走在最后。因为从掘渠事发后夫妻俩就明白什么储君、中宫娘娘都与他们无缘了，所以今日惠王出没出风头于庆王都没有大关系，而郑元贞还在求她与母亲的自保，无暇多想惠王。
康王就不一样了，上次狄献修渠严纶将堪比伯乐的荐才之功推给二弟他确实没想太多，但今日徐东阳又将父皇大加称赞的为民之心推给二弟，父皇之前真的毫不知情吗？
如果父皇有那个意思，二弟又是怎么想的？
这三年，康王只把二弟当一个废了腿需要照顾的弟弟看，可是现在诸多事实却告诉他，除了腿脚不便需要他照顾，二弟依然还是那个各个方面都比他强的二弟。
父皇……
如果父皇真的早就知道了二弟在这两件事上的功劳，父皇为何还要派他去干那些验收之差，就为了让他领点微末之功，再在二弟的头等功前自惭形秽？
康王稍稍仰首，将慢慢转红的眼眶对准初夏晴朗的高空。
轮椅的速度与往日没有任何变化，但赵璲能感受到康王的过于沉默。
赵璲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种黄精的始终王妃讲得清清楚楚，他重提只是自夸，而父皇还不曾明言的事，他更不该说。
宫门到了。
康王笑着将二弟的轮椅推到惠王府的马车前，笑着逗了逗惠王府乳母抱着的筠儿，再笑着跟二弟夫妻道别。
好歹在官场浸淫了八年，装个笑脸康王还是能做到的。
道个别的功夫，姚黄不可能一直盯着康王，就没察觉康王的笑容有何异样，瞧着乳母稳稳当当地抱着筠儿上了后面的马车，姚黄也推着惠王爷上车了。
固定好轮椅，姚黄坐到惠王爷腿上，对着惠王爷的俊脸揶揄道：“明明做了好事还挨了父皇一通骂，这回王爷委屈没？”
赵璲当然没委屈，但他并不习惯那样的场合，不习惯宫宴上众臣投来的打量视线，也不习惯出宫路上康王的沉默。
可那些前后背负了大半日的种种不习惯，都在面前王妃明净的眼眸里化开了，迅速弥散不见。
他解释道：“父皇没有真的动怒。”
姚黄：“我知道啊，后来我就反应过来了，父皇盼着多得几个一心为民的好官，最后发现他身边就有个这样好的儿子，父皇心里不定多高兴多骄傲呢。”
赵璲：“……”
他将总是能换着花样夸他的王妃按进了怀里。
王妃的脸老老实实地贴着他的肩膀，右手却小蛇似的爬了上来，慢慢贴上他的脸：“王爷又不好意思了。”
赵璲抓住王妃的手，依次亲她的指尖。
王妃夸了他一箩筐，不知道父皇与那些大臣们能不能意识到，先有王妃带他去的灵山，先有王妃给他讲黄精之价，才有的他开荒种黄精之念。
没有王妃，今日的他应该还深居在王府后花园的寂静竹林。
惠王爷亲得入神，被亲的王妃身子越来越软，不过回到王府“歇晌”之前，姚黄还是先去了一趟书房，回来时双手放在后面，朝靠在床头的惠王爷笑：“父皇偏心，徐东阳得了赏，大殿下得了赏，就王爷什么也没有，那我来给王爷补个赏吧。”
赵璲的视线就落在了王妃的腰间。
姚黄展开她精心裁剪的长条宣纸，上面也有不够雄浑却足够大的“一心为民”四字。
此刻只想陪王妃“歇晌”的惠王爷：“……”

第158章
姚黄感受到了惠王爷对她那四个字“补赏”的喜欢。
上个月就有过几次了，但惠王爷一直都比较小心，仿佛他一个力道把握不好就会弄疼她，这回惠王爷终于放开了力道，只在她习惯地哭起来时才猛地又克制住，弄得姚黄一阵尴尬，不知是该夸他会体贴了，还是怨他为何要这么体贴。
狂风转春风，春风吹完了，惠王爷还是将她抱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她的脑顶。
姚黄的脚心贴着惠王爷比她清凉很多的腿，缓了好一会儿，她摸摸惠王爷的手背，想到一件事：“虽然父皇明面上把王爷训了一顿，但徐知县这么一宣扬，父皇与文武百官都知道王爷的为民之心与富民之才了，我自然替王爷高兴，大殿下那里会不会……”
将心比心，如果她是康王，肯定要胸闷一下的，明明自己辛辛苦苦爬了一个月的山，结果回京论功行赏时才突然得知留在京城的兄弟功劳比他更大，一下子抢走了所有风头，姚黄就是不嫉妒那个兄弟，也要为自己的处境难受。
当然，姚黄不是要同情康王，她是怕康王的心胸不够宽广，将来自己当皇帝了，再为今日之事针对惠王爷。
所以说有的人常常好心办坏事，徐东阳说了大实话问心无愧了，却让惠王爷跟康王的关系出现了变数。
赵璲捏了捏王妃的手，上次狄献的事瞒着王妃是怕王妃过于激动，如今……
他靠近王妃的耳朵，道：“其实，去年四月徐东阳第一次递折子奏请开荒，父皇已经知道是我交待他的了。”
姚黄：“……”
她无法理解地要转过来。
惠王爷按住王妃的肩膀，从枕头一侧取来两条巾子，夫妻俩一人一条。
简单收拾过后，姚黄才得以跟惠王爷面对面，只是这会儿的惠王爷又矜持起来了，被子一直拉到腰间，中衣也穿得好好的。
惠王爷一直都喜欢穿着中衣来，只有跟王妃面对面的时候，他的中衣才会被王妃在混乱中扒拉下去。
姚黄问过一次，惠王爷憋了半天，解释说：他不想让王妃挨到他身上的汗。
好在这会儿姚黄没惦记扒拉惠王爷的中衣，枕上惠王爷的手臂，仰着脸问他：“父皇如何知道的？”
赵璲这才讲了严纶在大殿上坦言的他的荐才之功。
“父皇英明，巧合多了，他自会想到我。”
姚黄更疑惑了：“狄献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讲？”
赵璲刚要解释，就听王妃道：“算了，王爷不爱自夸，怎么会拿来跟我显摆。”
赵璲：“……”
姚黄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奇怪：“父皇为何要演这么一出？”
惠王爷垂了眼。
姚黄又想到了康王，去年围场赐婚的事出来后，姚黄认定了永昌帝属意康王做储君，所以她才担心康王会因为今日记惠王爷一笔。可如果这是永昌帝故意要盛赞惠王爷，那永昌帝难道不知道他狠夸二儿子会让旁边的大儿子难堪？
永昌帝可以不在乎一个失宠皇子的感受，绝不会忽略被他视为储君的康王的感受，除非……
除非康王根本不是永昌帝看好的储君之选！
永昌帝就四个儿子啊，庆王都生出一身死气了肯定不是，看起来端正强壮的康王竟然也不是，那就还剩两个……
四皇子绣花枕头的脸才闯进脑海就被姚黄踢了出去，再定睛一瞧面前矜持内敛的惠王爷，姚黄大叫着扑了过去，直扑得惠王爷改成平躺，她再跪坐起来，居高临下地按着他道：“是我想的那样吗，父皇真的要……”
惠王爷一个挺腰坐了起来，一手撑床保持平衡，一手捂住王妃的嘴：“只是我的猜测，父皇一日没颁布旨意，这事就多一日的变数，你知道就好，切不可再对任何人说，包括筠儿，以免隔墙有耳。”
若非王妃顾虑到了康王可能会记恨他，而赵璲不想王妃为此烦恼，他会继续瞒着。
被捂住嘴的王妃睁着一双盛满惊喜的圆眼睛连连点头。
赵璲放下手。
姚黄再度扑了过去，抱着惠王爷的肩膀直摇：“是真的吧，不是我在做梦吧？”
惠王爷笑了，暗自改成双手撑床，腿用不上力气，王妃又摇得厉害，他单手可能稳不住。
姚黄并没有摇多久，因为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的她跟惠王爷加起来，其实就穿了一件中衣，那中衣还挂在惠王爷的身上。
察觉这点，姚黄更不能松开手了，至少这么抱着惠王爷只能瞧见她的背。
但姚黄一点都没有想那些羞羞的事，尴尬了一下，她便抱紧惠王爷道：“王爷别看我发了一笔横财似的又惊又喜，其实我惊喜的只是我的夫君竟然要坐上那个位子了，而不是吃惊王爷能坐上那个位子，因为在我这里，王爷早就是父皇最厉害的那个皇子了，文武品行，每一样王爷都是最好的。”
只是因为惠王爷坐在轮椅上，姚黄才没敢往这方面想。
赵璲明白，王妃都不需要开口，她给他的所有夸奖都会先一步从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这么高兴，出门做客时能藏住吗？”赵璲抚了抚王妃的肩头。
姚黄笑道：“王爷放心，煮熟的鸭子飞不了，没煮熟的就还有可能飞到别人的锅里去，在王爷真把熟透的鸭肉喂到我嘴里之前，我就当根本没有这回事，王爷可别忘了，论做戏我可比你厉害多了。”
惠王爷没应这句。
待到黄昏，姚黄推着惠王爷游园回来，就见内室罗汉床旁边的地板上多了一只方方正正的箱子。
姚黄看向惠王爷：“这是？”
阿吉四个大丫鬟，没有她的吩咐可不会乱放东西。
赵璲：“举荐狄献修渠有功，父皇赏的。”
姚黄一听，松开轮椅就跑去掀箱盖了，下一刻便被里面满满当当的五十两的大元宝闪到了眼。
不怕惠王爷笑话，姚黄伸着指头点数，整整二十个，一千两白银！
这么多的银子，惠王爷竟然瞒了她半年！
“亏我那么信任王爷，王爷得了赏都不跟我说。”合上盖子，姚黄坐在箱子上，瞪向惠王爷。
赵璲看着对面坐相不雅却又十分可爱的王妃，垂眸道：“当时怕你过于激动，乱了胎气。”
姚黄：“满手的五颗宝石戒指我都戴过了，还会为一千两银子激动到那个地步？好啊，王爷先是背着我藏私房，现在又小瞧我！”
赵璲：“……我不是说银子。”
姚黄眨眨眼睛，想到惠王爷将来会有的新称呼，一下子不气了，笑着凑过去，又在惠王爷的俊脸上亲了一口。
五月初九，大公主出嫁，姚黄跟惠王爷去吃了一顿喜酒，顺便在公主府见到了越发死气沉沉的庆王夫妻以及虽然还会帮惠王爷推轮椅却不再主动寻找话题的康王。
五月十二，姚黄的哥哥姚麟将新娘子李扶危娶进了御赐的大宅子，姚黄带上惠王爷又去吃了一顿喜酒。
五月十五，在姚麟陪着李扶危去镇国公府回门而姚黄约了大公主同去康王府打牌时，两辆囚车分别押着一个犯人在百姓好奇的目光中骨碌骨碌地驶进了城门。
翌日早朝，永昌帝沉着脸将一张折子扔在大殿上，让庆王捡起来念给众臣听。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地看向这位早就同康王一起回了京却迟迟没有上朝当差的庆王爷。
庆王面白如纸地捡起折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父皇都暗示过他了，庆王只能遵从。
“是，是凉州青峡知县狄献的折子……”
康王眉头一皱，看向旁边轮椅上的二弟，却见二弟也微微皱眉，似是想不通狄献怎么触怒了父皇。
待庆王念到狄献抓了两个半夜掘渠之人，想到他亲自巡验过的那一条条渠道，康王脸色铁青地握紧了双拳，待庆王念到两个掘渠之人受刑后供出幕后主使乃是福成长公主，康王震惊地松开了拳头，身后文武百官则哗然一片。
庆王颓然地跪在了殿上。
永昌帝冷声道：“带福成长公主进殿。”
永昌帝要廷审，禁卫自然早把福成长公主押进了宫，当大殿外传来脚步声，除了轮椅上的惠王不方便转身、跪着的庆王不想转身，连同康王在内的其他人全都回头，朝后望去。
福成长公主一身素衣，未敷脂粉的脸上虽然可见细纹，却依然美艳华贵。
她微微扬着下巴，迎着龙椅上永昌帝的视线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近，最后在庆王身边站定。
永昌帝：“青峡知县抓到两个掘渠之人，说是你派他们去的，此话是否属实？”
福成长公主垂下长睫，苦笑道：“是。”
今早她就被秘密押进宫了，终于见到了皇兄的面，可惜庆王、女儿也在，还证实了女儿早说漏嘴的噩耗。
死士既然背叛了她，自会供出她别的秘密来佐证，所以她再继续狡辩也只会失去最后的一丝体面。
福成长公主不想让旁人看她出丑的样子。
她也不怪女儿主动跟她撇清关系，她注定逃不过了，女儿越少受她牵连越好。
永昌帝：“为何要毁渠？”
福成长公主扫眼康王、惠王，一切尽在不言中。
康王遍体生寒，这是他的姑母啊，就为了帮三弟争储君的位子，不惜毁渠害民来压制他跟二弟？
永昌帝再审庆王：“此事你可知情？”
庆王额头触地，流泪道：“长公主派人之前儿臣不知，后来长公主在王妃那里说漏嘴，王妃惊惧之下告与儿臣，儿臣却也畏惧被父皇迁怒，故而犯了糊涂未敢上报……”
永昌帝嗤笑：“好一个犯了糊涂，你可知你这一糊涂，险些让青峡数千百姓被洪水淹没田产流离失所？”
说到最后，永昌帝怒发冲冠，站起来指着庆王大骂，惊得百官再次跪地叩首，请皇上保重龙体。
永昌帝早就生过一次气了，发完这通火便坐回龙椅，靠着椅背仰首发了会儿呆，闭上眼睛道：“按我大齐律法，故意决堤防者，按灾情轻重量刑，未成灾者，主犯徒三年。长公主身为皇室宗亲，可夺爵抵罪，今废为庶人，罚入皇寺落发修行，终身不得出。”
福成长公主的脸上终于落下泪来。
永昌帝继续道：“庆王知其罪而不报，降爵一等，身为皇子却罔顾百姓性命，罚闭门思过三年，终身不可入朝当差。”
庆王涕泪不止，连连地叩着头：“儿臣不孝，儿臣不孝……”
永昌帝挥挥手，立即有禁卫带走了福成长公主与庆王。
散朝后，康王被一位小公公拦住了：“大殿下，皇上召您去御书房。”

第159章
御书房。
汪公公止步于内阁门外，伸手请康王独自进去。
康王想到大殿上为姑母勃然大怒的父皇，还没见到人先紧张了起来，怕父皇猜疑是不是他先得罪了姑母，才导致姑母用那么歹毒的手段陷害他。
心跳如鼓，康王勉强稳住神色，低着头走了进去。
内阁东面摆有书桌龙椅，那是父皇批折子看书练字的地方，南边挨着窗搭了一条长榻，父皇既可以在上面休息，也可以摆上一张矮桌坐在榻上看书批折子。
龙椅上无人，康王用余光朝长榻上瞥去，瞄见父皇仰面躺在一条高枕上的身影。
康王心中一惊，从小到大他来过无数次御书房了，大上午的，父皇只会在生病无力时才会这般躺着。
康王担忧地看向父皇的脸，发现父皇虽然睁着眼睛，对着屋顶雕梁的眼神却空洞无神。
“儿臣见过父皇。”
当父皇终于眨了眨眼皮，歪头朝他看来，康王连忙行礼。
永昌帝摆摆手，再拍拍旁边的榻沿：“过来说话。”
康王几个脚步就停在了榻边上，瞧着父皇精神不济的样子，忧心问：“父皇可是哪里不适？儿臣派人去传御医？”
永昌帝扯扯嘴角，自嘲道：“不用，朕是被你姑母跟三弟气的，他们为了自己的野心私欲胡作非为，却连累朕跟整个皇族都损了体面。”
家丑不可外扬，可掘渠这事早在青峡县传开了，那么多百姓都在等着官府给他们一个交代，狄献四百里加急的折子也递了过来，永昌帝总不能为了遮掩皇家丑闻就寒了一位能臣与诸多百姓的心。
皇家有意图鱼肉百姓的坏种，他作为一家之主就得把这样的坏种摆出来，重重地严惩，让百姓们知道皇家虽然出了位恶毒的宗亲，却还有一位明君愿意且能够为他们做主，同时以儆效尤，震慑其他宗亲不敢再生党争、害民之心。
大义归大义，永昌帝心里的难受是真的，一个是他的亲妹妹，一个是他的亲儿子，再罪有应得，亲自降下惩罚的他不可能转眼就能放下，尤其是他才抱过不久的三皇孙，稚子无辜，摊上那么一对儿贪蠢劣的爹娘！
康王闻言，跪了下去，低头道：“都怪儿臣，如果儿臣能早日察觉姑母的心结，早日想办法开解姑母，姑母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这步。”
永昌帝：“……”
他盘腿坐了起来，盯着底下的老大看了会儿：“照你这么说，朕是不是也得担份失察之责？”
康王忙道：“与父皇何干，父皇日理万机……”
永昌帝：“行了，起来吧，她自己做的恶，与朕与你都没关系，朕叫你来不是要怪罪你的。”
康王只好站直身体，八尺多高的健壮男儿，一下子就压了坐在榻上的父皇一头。
康王很不习惯地后退两步，躬着腰。
永昌帝沉默片刻，道：“朕就四个儿子，你三弟已经因为争储的野心反被连累降了爵位，你四弟还小，就剩你跟你二弟……”
康王马上又跪了下去，涨红脸道：“父皇，儿臣愚笨远不如二弟，您把那位子给二弟吧，儿臣绝不会有任何不甘不满，更不会步姑母的后尘！”
他早就服二弟的，因为二弟废了腿才觉得自己可以跟三弟争一争，争归争，他没想过要用什么害人的手段，父皇选谁他也都认！
永昌帝点点头：“你确实不如你二弟聪慧，才学不如，远见韬略不如，心性境界不如，驭下的威严也不如。”
接连几个不如，直把康王说得满面羞惭无地自容。
永昌帝：“可他的腿废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皇帝，只能震慑身边的近臣京官，更多的地方官员可能一辈子都没有面圣的机会，他们见不到你二弟，就不知道你二弟坐着轮椅依然威严不损，而一旦地方官员对你二弟存了轻视之心，他们就敢在为官时敷衍了事。”
康王可以被父皇说得羞愧，却容不得别人看轻皇族尤其是那么卓越的二弟，顿时又被父皇口中的那类地方官员气到了，抬头道：“他们敢！”
永昌帝：“天高皇帝远，地方官敢做的事多了，你姑母为何能想到掘渠，就是因为真有为了贪污治水银子故意偷工减料或是动手毁堤的地方官，这是大的，还有纵亲行凶、欺男霸女、侵占民田等等，各有各的坏法，如蚕食庄稼的蠹虫，除不尽的。”
康王：“除不尽也要除，除了一个就能保住一片庄稼。”
永昌帝面露欣慰：“朕最欣赏的就是你身上的这股正气，你不是做明君的料子，却是个做贤王辅佐明君的绝佳人选。”
终于挨了夸的康王便觉得面皮一热。
永昌帝：“相信你都猜出来了，朕去年就知道了你二弟才是真正举荐狄献以及想出开荒之策的人，他确实没有争储之心，想的只是帮青峡县、灵山县以及帮朝廷做些事，但朕也不是傻子，循着蛛丝马迹硬把他给挖出来了。”
“不瞒你说，知道这些事后，朕就动了立你二弟的心思，到你被人怂恿去争狩猎的魁首，朕已定死了立你二弟的决心。”
康王再露羞愧之色。
永昌帝：“你啊，哪都好，遇到大事就犹犹豫豫没有决断了，谁都能推你一把，推得对还行，万一有人故意把你往坑里推，等你掉进去了再后悔还来得及吗？”
康王服这样的批评，他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永昌帝：“所以啊，朕要把你往贤王上面历练，让你去巡渠巡山，一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你二弟的大才，让你心甘情愿地辅佐他，二是要你在凉州亲眼看看当地百姓的干旱缺水之苦、治水能臣的修渠之道，要你在灵山看看真正的实干官员从想到富民的法子到落实这个法子一步步要做哪些实事。”
“官员们惯会写折子，但折子上的东西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瞎编的，你只有亲自经历过，才能辨别折子的真假。”
“这两趟差事你办得都很好，朕很欣慰。”
康王又红了眼眶，原来父皇藏了这么多苦心！
永昌帝最后道：“兄弟手足，你二弟的脑子好使，但他的腿废了，所以朕盼着你能做他的腿，他无法亲自去查验的工事你去替他查，他无法亲自去威慑的地方文武你去替他威慑，瞧你这人高马大的，到时候蟒袍一穿眉毛一竖，铁面无私奖善罚恶，朝廷有你这样的贤王，谁还敢不把你二弟的政令当回事？”
听到这里，康王眼中再无半丝郁气，声音坚定地道：“父皇放心，儿臣会做一辈子的贤王！”
五月二十一，天边才微亮，文武百官已经入殿准备今日的朝会议政了。
百官开口之前，永昌帝先让汪公公宣读了册封惠王赵璲为太子的诏书，诏书用词极简，但每一个字都是对惠王所具才华品德、所立功勋的总结赞颂，南征北战戍卫边关，举贤献策改善民生，实乃天意所属，故立为皇太子，另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当汪公公抑扬顿挫的声音落下，永昌帝看眼唯一还坐在轮椅上的老二，再看向跪了满殿的文武百官，道：“储君乃国之根本，立储既是朕的家事更是大齐的国事，诸位爱卿若对朕钦定的储君人选有异议，尽可直言。”
就在官员们互相对眼色的时候，康王直起腰，朗声道：“父皇英明神武，惠王确实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儿臣无异议！”
年方十五第一次被喊来入朝听政的四皇子听了大哥的话，忙道：“父皇英明，儿子也无异议！”
两位皇子都不争了，另一个皇子也降成郡王了，文武百官岂会再触永昌帝与新太子的霉头？
“皇上英明，臣等无异议。”
既如此，永昌帝笑着叫众人免礼。
汪公公走下御台，恭恭敬敬地将册封太子的诏书送到惠王面前。
赵璲双手接过圣旨举在齐额的位置，朝龙椅的方向恭声道：“承蒙父皇信重，儿臣定当勤勉自律，不负父皇所托。”
说完，他放低圣旨，在圣旨上完成了三次叩首之礼。
汪公公将惠王爷的轮椅推到大殿中央，转向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再次行礼，跪拜太子。
惠王府。
因为福成长公主、庆王被严惩的事，姚黄这几日都没出门，吃过早饭后便推着躺在紫檀小推车里的筠儿去逛园子。
邓师傅给惠王爷打造了那么多把越来越好用的轮椅，按照王妃的吩咐再打造一辆给小孩子用的推车简直易如反掌，上面能撑起绸布遮阳，推车底下还有一层托板能放东西，而姚黄推惯了大概有一百五六十斤的惠王爷，推筠儿就更轻松了。
金宝乖乖地跟在推车旁边，每次王妃停下脚步，金宝就抬起前爪搭上推车，探头去瞧里面的小主人。
筠儿看到金宝比看到他父王笑得还欢，高兴地踢着两条小腿儿，小手也拍在一起。
姚黄瞅瞅金宝，脑袋里冒出了做个狗拉小车的念头，到时候她推着惠王爷的轮椅，让金宝拉着筠儿的小车走在前面，父子俩都不耽误。
正想着呢，门房派人来传话了，说宫里有旨意，请王妃快去接旨。
接过太多次的旨意，姚黄对这事都不新鲜了，一边把筠儿交给乳母照看，一边带着阿吉往前走，算算日子，猜测道：“是不是赏赐荔枝？”
但凡永昌帝或是周皇后赏赐什么，口谕也是旨意。
跑腿的小公公：“没见带着什么箱子，只端着放了圣旨的托盘。”
诏书？
她上次接诏书还是受封惠王妃呢！
心跳加快，姚黄稳着脚步来到前面，久违地跪在了硬邦邦又被日头晒得热乎乎的石板地面上。
宣旨公公捧着诏书念了长长的一大串，先是册封惠王为太子的那部分，再是册封惠王妃为太子妃的，一番溢美之词夸得姚黄都觉得这位惠王妃真好啊，果然是天生的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suiri：天生的太子
姚黄：天生的太子妃
康王：天生的大腿

第160章
宫里的旨意分成很多种，像赏赐荔枝绸缎这种在皇家很常见的贡品，姚黄在送赏的公公面前说些谢恩的话便可，如今永昌帝封她做太子妃这样的大事，姚黄就该进宫谢恩了。
让宣旨公公稍等，姚黄一边让阿吉回明安堂准备一个干净好看的小篮子，一边跑着回了后花园，亲自钻进菜圃这边的青瓜畦，挑那长得又长又直又粗又足够鲜嫩的青瓜一口气摘了十来根，放进阿吉送来的篮子里，再与乳母、筠儿分别换身衣裳，一起跟着宣旨公公进了宫。
勉励完自家老大的永昌帝又在批折子了。
毕竟做了三十多年的皇帝，大风大浪都见过，还不至于被两桩闹心的家事击倒。
“皇上，太子妃前来谢恩了。”汪公公迈着轻轻的脚步来到内阁门前，见皇上抬头望来，汪公公露出一个笑：“太子妃把小公子也带来了。”
儿媳妇的到来在永昌帝的意料之中，能看到小皇孙就纯属惊喜了，永昌帝直接放下朱笔，离开书房来了外面的厅堂，然后就看见正门外儿媳妇推着一个奇模怪样的带着轮子的木制东西站在那儿，永昌帝正打量呢，那东西里面突然伸出一只小胖手……
永昌帝：“……”
御书房的门槛也是改过的，缓坡似的几乎没有阻碍，姚黄一边注意着推车的前轮一边走了进去。
永昌帝已经靠近了，看到舒舒服服躺在里面的筠儿，再退开两步上下打量这不知该称为椅子还是床的东西，问：“哪弄来的？”
姚黄笑道：“儿媳让邓师傅做的，有时候我跟二殿下去游园，天气好也想带上筠儿，可一直让二殿下抱着筠儿怪累的，儿媳就想再备一辆轮椅把筠儿放进去，然后儿媳推二殿下、二殿下在前面推筠儿，那轮椅又太硬了还没有围挡，儿媳干脆把邓师傅叫过来，让邓师傅看着打造一辆，最后给这东西起名叫推车。”
永昌帝：“结实吗？”
姚黄：“比二殿下的轮椅还结实。”
皇家的大宝贝蛋已经不怕摔了，小宝贝蛋还太嫩。
永昌帝按按推车的车身，确实够结实，这才弯腰解开将筠儿固定在车里面的带子，抱起他的小皇孙。
筠儿眼瞅着要三个月了，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双凤眼像极了他的父王，但是笑起来就很有娘亲的影子。
刚气过一场的永昌帝就喜欢这样的笑，刚捏捏筠儿的小手，就见儿媳妇从推车底下掏了一个小篮子，里面是……前年儿媳妇孝敬过的青瓜。
对上永昌帝无惊无喜的淡然视线，姚黄也不尴尬，解释道：“父皇这里什么都有，儿媳妇那最贵重的好东西还是父皇赏的，儿媳妇总不能再还回来吧，没有贵的，那就只能送点实惠又满载儿媳孝心的家产了，父皇您瞧这里，还湿着呢，证明这是儿媳妇刚摘的，保证新鲜！”
永昌帝这才嗯了声，是够新鲜的。
国务繁忙，永昌帝分不出太多时间给小皇孙，将筠儿放回推车之前，永昌帝道：“这推车不错，可以提前送你大嫂一辆。”
姚黄看眼好像在专心打量推车的皇帝公爹，小声道：“大嫂那儿媳是打算等她生完再送的，包括两位妹妹，将来肯定都有，倒是三弟妹那里的三郎跟筠儿一个月份，我想送，又怕……”
怕郁气沉沉的庆王、郑元贞夫妻不稀罕她的礼，也怕永昌帝这里不高兴，好啊，他正冷着的人，儿媳妇倒去送关怀了，是不是太没把一家之主当回事？
姚黄从来不是什么滥好人，麻烦能少则少，反正他们夫妻跟庆王夫妻本就没多少兄弟妯娌情分，能做面子活的时候姚黄会做，不给人挑她错的机会，不方便做面子活的节骨眼，姚黄也不会不合时宜地去自寻麻烦。
永昌帝：“怕什么怕，你是三郎的伯母，伯母关心侄儿谁敢说闲话？”
老三、外甥女各有各的不是，三郎是无辜的，永昌帝禁足夫妻俩，是希望他们能好好反思己过，三年之后只要他们学老实了，照样是正正经经的皇室宗亲。
让老二媳妇送个推车去，夫妻俩就该明白他对三郎的关心，自己反思的时候对三郎也多上上心，别把三郎养废了。
姚黄听懂了，笑道：“儿媳遵命，出宫立即派人去送。”
太子妃推着小皇孙去给周皇后请安了，汪公公也端了刚洗好的一盘青瓜过来，左右看看，寻思着该把盘子放在哪。
永昌帝一边批折子一边朝书桌边上扬扬下巴。
汪公公笑着放下盘子，悄然退下。
批到不是那么重要的折子，永昌帝就改成右手写字，左手拿起一根青瓜，咬一口果然清脆可口且清凉解渴。
姚黄回府后，让人去已经开始贩卖推车的雅居阁买了两辆，再安排曹公公亲自去庆郡王府走一趟。
王府与郡王府的规制不同，但永昌帝只是降了三儿子的爵位，并没有要将三儿子一家三口赶出王府迁到另一处郡王府的意思，所以皇城东边的庆王府只是换了一方“庆郡王府”的匾额，里面基本没什么变化。
庆郡王夫妻闭门思过，郡王府的管事照旧当差，听到叩门声，他透过门缝朝外瞅瞅，认出了惠王府的曹公公。
管事打开门，疑惑道：“公公这是……”
曹公公指着旁边两个小公公推着的推车，面容平和地道：“老奴奉太子妃的口谕，来给郡王爷、郡王妃送礼。”
苍天可鉴，曹公公真没有任何要炫耀的意思，可他们做公公做下人的，当差办事必须敬称上面的主子与贵人。
门里面的前庆王府管事现庆郡王府管事：“……”
都是在贵人府里当差的老人了，管事谨慎地没有多问，请曹公公等人进第一进院稍等，他亲自去郡王那里通传。
此时的庆郡王，正在后花园的水榭里纳凉避暑。
从四月二十五被父皇吓走半条命到本月十六被父皇明着降罪就是二十来天，而从他被降为郡王也过去五日了，前前后后这么久，足够庆郡王接受他今后只能做个闲散宗亲的下场了，虽然很没面子，但跟被父皇贬为庶人只能在皇寺陪伴青灯古佛的长公主比，他这处境还算不错了？
尘埃落定，不用愁不用怕也不用再惦记挽回父皇的圣心，庆郡王反倒有种风雨过后的平静。
“殿下，惠王那边受封太子了。”
管事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瘫在凉床上的庆郡王并不意外地嗯了声。
管事：“太子妃派曹公公来送礼，就在前面等着。”
庆郡王看了过来：“什么礼？”
二哥何时这么喜欢显摆了，刚当上太子就来送礼炫耀？
管事挠了挠头，一边动手比划一边努力找词形容那物件。
庆郡王听得背冒冷汗，怎么那么像轮椅？二哥是记恨他当初的冷嘲热讽，要打断他的腿？
不管怎么说，太子贵为半君，他跟表妹就得当面去接礼谢恩。
庆郡王心神不宁地去换了衣裳，在王府的二进院见到了早已在此等候他多时的郑元贞。
这一个月夫妻俩的处境差不多，庆郡王求的是能保住富贵，郑元贞求的是能保住母亲的命以及她现有的三皇子正妻的名分，这样已经很让她抬不起头了，如果永昌帝还要让三表哥休了她，让她也跟着母亲去剃度出家，郑元贞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日子。
为了她仅存的这点体面与尊荣，为了三郎还能继承爵位，郑元贞又哪里还敢给庆郡王脸色看？
她甚至要学她曾经看不上的那些女子笼络男人的手段，目光思念又哀怨地看着庆郡王一步步走近。
尘埃落定的这五日，夫妻俩连一个院子都没住在一起，庆郡王一直单独住在水榭那边，虽然没有召侧妃通房陪伴，但郑元贞猜测庆郡王只是不敢，并非真的不想。
庆郡王还真被这般楚楚可怜的郑元贞给勾动了心，到底是从少年时就喜欢的表妹。
该骂该怨的都发泄过了，往后就一起窝窝囊囊地过日子吧。
夫妻俩并肩来了前头。
曹公公亲自给夫妻俩展示如何使用这种推车，并解释了太子妃为何要送推车过来。
庆郡王立即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下，哭谢父皇还惦记着他。
郑元贞的眼泪也掉了下来，还好她有了三郎，还好舅舅疼爱三郎这个孙子，凭着这份疼爱，庆郡王大概不会太苛待她们母子。
这份庆幸在郑元贞的心里盘旋了许久，直到庆郡王新鲜过躺在推车里的三郎离开了，周围安静下来，郑元贞才忽地想起惠王受封太子的事。
自嘲、悔恨相继涌上了她的心头。
早知如此，她与母亲又何必当初，心机用尽，反倒便宜了一个百户家的女儿。
炎炎夏日，酉时到了，窗外的阳光还很晃眼。
赵璲还在工部的公房，父皇的意思是，让他先全力督促兵器坊研试出重火药的方子再去中书省协办。
赵璲并不着急去中书省，他在意的是接下来出宫这一路，遇见的官员们一定会比往日热情，大哥……
耽误了两刻钟，新封的太子殿下还是由青霭推着、飞泉跟着出了工部。
之前的惠王爷有礼却疏离，今日的太子殿下还是从前那姿态，会颔首会正视，却无任何不必要的寒暄。
终于，赵璲看到了等在前方的康王。
披了一身灼灼夕阳的康王远远地笑了笑，然后大步走来，离得近了，忽然一个躬身行礼：“臣拜见太子。”
赵璲：“……大哥不必多礼。”
康王直起身子，笑容爽朗：“第一次总要讲讲礼数，你真不愿意，以后我再像以前那样只跟你称兄论弟。”
赵璲：“本就是兄弟，不要太见外了。”
康王便接过轮椅，大步推着二弟往前走了，父皇说得对，二弟哪哪都好就废了腿，那他以后就给二弟当腿用！
“今日就算了，月底我再去你府上讨顿席面。”
将二弟推上马车，康王站在车前道。
赵璲颔首。
待康王走开了，飞泉再从外面关上车门。
终于又清静了，赵璲缓缓放松下来。
没过多久，马车停在了惠王府门外。
在青霭从外面打开车门之前，赵璲都在想等会儿见到的王妃会是什么态度，是学康王那样先客气一下，还是……
门板开了，赵璲抬眸，却见一道红裙身影探了进来，身姿素来敏捷的王妃转眼就扑进了他怀里。
赵璲下意识地抱住他的……太子妃。
“怎么回来这么晚，我都等你好久了。”激动过后，姚黄手撑着面前人的肩膀，小声埋怨道。
赵璲看看太子妃嘟起的嘴，再看看她眼里要溢出来的笑，问：“怎么没在里面等？”
姚黄晃了晃身子，美滋滋道：“我的夫君升官了，我要第一时间跟他道喜啊。”
赵璲垂眸。
姚黄贴到他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唤道：“太子。”
过于尊贵的两个字，姚黄唤起来还生疏，就一连多唤了两声。
唤着唤着，裙下一紧。
姚黄：“……”
待到夜里，姚黄不知不觉又喊出了已经喊惯的那个旧称，一连串地全是各种拐着弯的“王爷”。
赵璲并不在意这些称呼，他要的是她一个音都叫不清。
久违的狂涛骇浪几乎将姚黄掀翻到床外，倒下后又过了足足一刻钟，姚黄才转过来，靠到惠王爷穿着中衣的怀里。
“白天还好，这时候叫太子不太顺口。”姚黄嗓音暗哑地道，叫来叫去总是卡在“太”上头。
赵璲摸着她的头发：“那就继续用原来的。”
他也喜欢听她喊王爷。
姚黄摇摇头：“太子就是太子，哪能往回叫的，我给王……你想个新的称呼。”
赵璲便耐心地等着他的新称呼。
姚黄想到了，摸着他的胸口道：“就叫殿下吧，王爷是殿下，太子也是殿下。”
太子殿下简简单单地应下了。
半夜姚黄睡得好好的，忽然被太子殿下弄醒，她困得慌，不想依他。
太子殿下就在她耳边道：“试试新称呼顺不顺口。”
姚黄：“……”

第161章
册封太子的公文要布告天下，而京城是天子脚下，这边的百姓们最先听到风声。
康王妃陈萤、大公主等住在宫外的皇亲国戚以及姚震虎、罗金花等亲友陆续来给太子妃请安、道喜。
姚黄在别人面前要收敛喜意，单独跟母亲罗金花在一起时，娘俩面对面笑得比姚黄靠皮椅赚了五千两银子时还高兴。
罗金花拉着女儿细皮嫩肉的小手，笑不拢嘴地给女儿讲她跟丈夫、儿子刚听说这事时的各种又惊又呆又乐的反应：“我还好，是镇国公下朝后派人过来送的喜，只有你嫂子瞧见我的傻样了，你爹是镇国公亲口告诉他的，还好镇国公平易近人，不但没嫌弃你爹的傻样，还各种嘱咐提点了一番。”
姚黄：“我哥呢？”
罗金花：“你哥是世子爷去找他说的，哎，都知道你爹你哥是啥德行，你嫂子一家简直比我还要费心。”
她高兴归高兴，绝不会说傻话，丈夫跟儿子却可能会因为过于震惊蹦出一句“这怎么可能”，自家人听了知道爷俩没有别的意思，就怕有心人传到女婿那里，让女婿觉得岳父、大舅子是因为他的腿而看轻了他。
伴君如伴虎，封了太子的女婿就是将来的君王，以后他们一家待女婿要更加谨慎恭敬，不求阿谀奉承跟女婿讨好处，至少不能因为嘴笨上赶着去给女婿添堵，最后再影响到女婿跟女儿的感情。
姚黄笑道：“哥哥这一成亲，相当于多了三位名师，娘终于能轻松些了。”
罗金花瞅着女儿，莫名一阵心疼：“娘最牵挂的还是你，说起来你这身份是越过越高了，外面不知多少人羡慕，可皇家是什么地方，你住在王府还能自己当家做主，等搬进东宫，离皇上皇后娘娘等贵人们近了，天天打交道，说话得多小心？”
姚黄揉了揉母亲蹙起的额头，神色是一如既往的轻松：“娘别把宫里的日子想的太复杂，皇上日理万机，没多少时间见我这个儿媳妇的，皇后娘娘温柔似水，我离她近些正好能跟着她学习如何掌管后宫事务，就跟高门闺秀跟长辈学管家一样。”
“贵妃之前就改性子了，一直都没有再针对我跟太子，现在储君已定，她更不会犯傻，况且她也从来没有在我这里讨到过便宜。”
“贤妃端庄明理，太子跟大殿下还算交好，她没道理针对我。”
“柔妃……庆郡王出了那样的事，柔妃没被皇上迁怒已是万幸，她更没理由找我的麻烦。”
姚黄对皇家自然是敬畏的，但她不想过得像陈萤那般谨小慎微，不想因为自己身份尊贵了就学贵妃的高傲跋扈，也不想学周皇后完全无可挑剔的国母之风，她更想顺心而活，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一不坏了皇家的规矩一不触犯律法，又何必做什么都畏首畏尾？
再说了，姚黄懂变通啊，哪天她真做了什么会让永昌帝、太子不高兴的事，那也只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永昌帝根本不喜欢她送的便宜青瓜，或是太子不喜欢她在床上抓他骂他，真这样，姚黄再改也完全来得及。
“娘，你只管放宽心，我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永昌帝钦定太子只是一道旨意的事，但礼部筹备太子、太子妃的册封大典就没那么简单了，同时工部那边也有差事，得把三十多年没住人的东宫里里外外都修缮一遍，而当今太子的腿疾则又增加了改东宫各处门槛的工事，包括再次将太子旧邸用惯的那些工匠召进宫，让他们负责太子所需的一些寝殿改建。
东宫是皇宫的一部分，按理说做任何改动都需要永昌帝先行审批，不过永昌帝一早就给了口谕，东宫的修缮完全由太子决定，永昌帝只管出银子。
东宫的舆图就送到了太子手上。
赵璲将舆图带回王府，陪太子妃一起看。
惠王府是三路五进带个超级大花园的大宅子，东宫只有一路三进院，宽敞倒是宽敞，每进院都是正殿五间、东西侧殿各三间的布局。
就在赵璲隐隐担心太子妃会嫌弃东宫不如王府大时，耳边便响起了太子妃惊喜的声音：“居然有三进，我看贵妃的翊坤宫都只有两进。”
姚黄怎么可能会嫌小呢？
王府盖得大，那是因为做皇帝的爹把王爷们分出去了，以后王府就是王爷们一辈子的家，当然也要修个大园子让王爷一家人有个散步赏景的好去处。
再看太子，东宫是没有王府大，可皇帝爹把整个天下的家产都留给了太子啊，太子一家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再嫌东宫小的话，是打算重新搬回王府把包含整个天下的家产都让给别的兄弟吗？
姚黄宁可先踏踏实实地住一段时间的三进“小”东宫，也比虽然住在宽敞王府却时不时要担心将来哪位新帝会不会给自家王爷夫君难堪或是未来皇后会不会刁难她来的舒服，而且东宫虽然没有花园，但御花园一家三口也可以去赏啊。
“前殿是殿下待客、读书、做事的地方。中殿是殿下的寝殿，后殿我住正屋，让筠儿跟着乳母住耳房，等他要启蒙了，再让他搬到殿下那边的侧殿去？”
赵璲点头，反正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少，大多数都是跟太子妃住在一起。
姚黄指指后殿左右两边的跨院，看着身边的太子问：“这两处，是留着给殿下以后的侧妃妾室住的吗？”
赵璲：“可以改成两座小花园，天气炎热或是下雨降雪，不想走太远就在这两座小花园逛逛。”
姚黄：“算了，拆房子花的银子可就多了，别让父皇觉得你我过于追求享乐。”
赵璲：“与享乐何干，我行动不便，久坐轮椅容易烦躁，在东宫修两座小花园有助于我修身养性。”
赵璲指着东边的跨院东北角落的屋子：“这里可以改成鹿舍。”
他再指着西边的跨院：“这边建个狗舍，给金宝住。”
姚黄惊喜道：“还可以把金宝带过去？”
妃嫔那边有养狗的，养的却是体型较小的松狮犬，真敢发疯咬人也容易被制服，金宝的样子可是有些唬人了。
太子殿下沉默片刻，对着桌面的舆图道：“可以是可以，只是要先行劁术。”
姚黄听到个新鲜词：“哪个字？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说不出口。
姚黄盯着拒绝与她对视也拒绝解释的太子，想到长寿巷一些人骂狗时的话，脸色顿时变了又变，最终化成一声无奈：“可惜金宝不会说话，咱们也不知道它是愿意跟着咱们进宫当个金宝公公，还是宁肯跟咱们分开继续在这边做个金宝公子。”
赵璲：“……”
具体怎么改园子是太子的活儿，姚黄去了后院，在院子里画两个圈，一个圈里放躺了筠儿的小推车，一个圈里放了一盆金宝最爱吃的肉骨头。
姚黄决定让金宝自己选，等会儿金宝到了，它先进哪个圈，哪个圈就是它的选择。
并不知道太子、太子妃商量了什么的青霭去把金宝领了过来，金宝欢蹦乱跳地跑进院子，先来太子妃身边蹭了蹭。
姚黄摸着金宝的大脑袋，指着两个圈给它解释。
青霭：“……”
没人知道金宝到底有没有听懂，但金宝毫不犹豫地去推车那边看小主子了。
等太子从书房出来，姚黄叹道：“我跟郭枢说了，让他一定要给金宝找个手艺最好的师傅，再让廖郎中配了效用最强的麻药。”
赵璲：“……”
当金宝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躺在狗窝里一边休养一边吃着最好的滋补狗食时，赵璲带着他改好的东宫舆图去求见父皇了。
永昌帝对东宫唯一的要求就是老二搬过去能住得舒服，别的他没想管，但老二既然跑了这一趟，永昌帝便打开舆图仔细查看起来。
三进宫殿改的都是里面的陈设，舆图上看不出来，赵璲也不认为父皇会介意他在中殿的内室、浴室装了几排硬木扶栏，舆图上最明显的改动就是那两座由跨院变成的东西小花园。
永昌帝果然注意到了，皱皱眉，看向儿子：“太子妃不愿意你纳侧妃妾室？”
赵璲：“是儿臣更需要这两处花园修身养性。”
他解释了他久坐轮椅容易烦躁，傍晚回东宫去花园赏赏景，更容易平复燥火。
永昌帝顿时有点后悔不该戳儿子的伤疤。
刚想开口，就听儿子又道：“父皇，儿臣没有您以为的那样豁达，儿臣也记得很清楚，前年选秀，五十位品貌双全的秀女，只有太子妃敢直视儿臣，余者四十九位皆避儿臣如祸，且就算她们不嫌弃儿臣，儿臣也做不到坦然在每一个女子面前展示如今的种种不便，所以，儿臣有太子妃一人足矣。”
听完这话的永昌帝更悔了，老二要改花园改就是了，他多那么一句嘴做何？
端起茶碗，借喝水的动作缓了缓神色，永昌帝再道：“朕懂了，好，就按照你的意思改吧。”
赵璲：“谢父皇，再有，这两处花园是儿臣私建的，改建所耗银两以及日后的花草养护、鹿园所需都从儿臣的私库出……”
永昌帝不高兴了，瞪着儿子道：“难道朕还会吝啬这点银子不成？”
赵璲：“……是太子妃的意思，她说养护几十年花园的银子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她跟儿臣既然都领着爵禄，就不该让父皇出银为我们养园子。”
永昌帝：“……”
几十年，他都五十六了，儿媳妇真以为他能活到百岁不成？
永昌帝又气又笑地瞪了儿子一眼：“你就护着她吧！”
娶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媳妇，儿子都学会跟他油腔滑调了。

第162章
因为东宫要修缮，太子、太子妃的册封大典最终定在了八月初五的吉日。
姚黄觉得这日子很好，正好避过了盛夏的酷暑。
趁着还能在宫外自在行走，太子进宫当差的日子姚黄就叫上大公主去逛街市，或是带上筠儿去娘家陪母亲嫂子说话，等太子休沐了，姚黄就陪着太子在自家的园子里放松避暑。
姚黄想，太子连着忙碌九日了，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天，与其坐着轮椅随她去外面折腾，太子肯定更喜欢待在园子里消遣。
前年夏天姚黄刚嫁过来，拐着太子去灵山避暑了，去年夫妻俩跟着永昌帝在北苑避的暑，今年哪都不去，但后花园的湖心殿也足够清凉的，甚至还有一个隐藏在一圈假山花草中间的大池子，平时池子干着，等主子们要用了，临时让宫人把池子清洗干净，再用竹筒连通附近的水房就行。
夏日水房无需烧水，只需要通过能工巧匠制作的繁琐机关将湖水处理干净再引到池子中就行，一大早把池子灌满，暴晒一个多时辰水就温了，待到主子们享用之后再从池子底下的机关将水排进外面的活水湖中。
姚黄还是姑娘时羡慕兄长们可以在河里扎猛子却不方便跟着跳进去，当了两年王妃一直没腾出时间来这边享受，如今在搬去宫里做太子妃之前终于可以满足当年的愿望了。
姚黄单独享用了几次，还跟着府里一个会水的丫鬟学会了游水，待到六月二十这日带着惠王爷在这边歇过晌后，姚黄换上一套适合戏水的清凉里衣，再披上一件专门为了前往池子让春燕缝制的薄绸斗篷，踩着一双木屐啪嗒啪嗒地来了旁边的书房。
提前歇完晌的太子正在书房看书。
此时此刻的湖心殿，除了太子、太子妃就只有青霭、飞泉以及阿吉这一个大丫鬟，青霭、飞泉都在前殿守着，阿吉也不敢擅自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璲提前看向虚掩的门板。
一只白皙的手推开了门，雪白的腕子在太子眼前一晃而过，很快就缩进了一件红绸斗篷中。
从肩膀到脚踝，太子妃整个人都笼罩在红绸斗篷之下，只露出一张好眠后初醒的红润脸庞，以及一对儿大大方方露在外面的玉足。
斗篷中间没有带子，赵璲看出了太子妃正在里面用手拉紧斗篷两边的动作。
可如果太子妃里面的衣裙足够得体，她完全不需要这样做。
赵璲的视线再次落到太子妃的双足之上，白白净净的两截脚腕，足以证明太子妃没有穿任何长裤。
姚黄就看着书桌后的太子默默地将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扫了两遍。
反正他什么都看不见，姚黄也不羞，裹得严严实实地问：“我要去幽池游水，殿下也去泡泡？”
“幽池”便是当年刚刚入住王府时十八岁的惠王爷为那池子起的名，姚黄从柳嬷嬷那里问出幽池的来历时，脑海里立即浮现出惠王爷一个人独自坐在池子中放松身心的画面，池子清幽，他的人也是远离俗世的清寂。
太子垂眸，继而托起手中的书卷，道：“你自己去吧，我想今日看完这本。”
姚黄小声道：“真不想去，还是嫌麻烦？”
她都计划好了，她推着太子过去，再让太子撑到岸边坐着，进池子的地方有几层台阶，太子一级一级撑到能淹没腰的地方，这样的夏日泡一泡也很舒服。
今时不同往日，太子都愿意在她这边的净房解手了，也能推着轮椅为她提水，那么在她面前泡泡池子应该也能放得开？
然而对面的太子还是摇头。
姚黄：“好吧，那我自己去了，殿下慢慢看，我玩个半个时辰左右就回来。”
赵璲看着太子妃转过去的背影，问：“池水放了多深？”
太子妃头也不回地道：“堪堪到我腰这儿，殿下放心吧。”
赵璲不放心，提醒她叫上阿吉。
已经离开的太子妃应了他，但赵璲并没有听见她喊阿吉的声音。
片刻之后，赵璲将书放到轮椅后面，自己推着离开了书房，朝着幽池的方向缓缓推去。
赵璲当然知道幽池的位置，早在他还未摔伤腿之前，他也曾在幽池里享受过。
在宫里他是个为了避免麻烦纷争几乎无欲无求的皇子，但那不代表赵璲不懂得享受，封王赐府后，在自己的地盘，赵璲的吃穿用度都符合一个亲王应有的华贵，从花园东边的竹院到湖中的殿宇他也都小住过一段时间，直到废了双腿。
今日是赵璲受伤后第一次前来幽池。
跟记忆中毫无差别的夏日景象，区别在于多年前只有他一人会走这条路，今日却有一位太子妃先他一步踩过了这条石板小径。
离得近了，幽池一周的假山花木阻隔了赵璲的视线，但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欢快水声。
赵璲放慢速度，停顿稍顷，他继续缓缓地推动细轮。
他只是来这边看书，万一太子妃腿抽筋发生危险，他能及时喊人过来救援。
越来越近，水声遮掩了三轮轮椅发出的轻微滚动声，当赵璲来到假山间拐进幽池的小路，当他能够看见池中太子妃的身影而太子妃却很难看见他的位置，赵璲停稳轮椅，扫向幽池岸边，那里多了一件太子妃才穿过的红绸斗篷，斗篷旁边是太子妃的那双木屐。
视线落到池中，太子妃像条精力过于旺盛的游鱼正朝着对岸游去，身子被水花遮掩，赵璲只能看清太子妃时不时露出水面的白皙双臂，看见一抹紧紧贴合于太子妃身上的白色纱罗衣料。
当太子妃游到尽头要转过来了，太子及时将轮椅往后退，确定太子妃看不见自己，赵璲取出放在后面的书。
水声哗哗，太子妃在并不大的池子里往返了几圈，太子殿下的书页还没有翻动过。
当水声停下却并没有上岸的动静，赵璲放下书，将轮椅往前推了推，随即发现太子妃应该是累了，懒洋洋地仰靠在池子西边被一片花树阴凉笼罩的一块儿平滑的石头上，腰肢以下在水里隐隐若现，腰肢以上……
太子又想将轮椅往后推，身后却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却是他刚刚随手放在后面椅面上的书不知怎么从轮椅靠背、轮椅扶手中间的空隙滑落了下去。
赵璲：“……”
他被书惊乱了心跳，姚黄却被那鬼鬼祟祟的动静吓了一跳，明知道不可能有人敢来偷窥，她还是下意识地滑到水中，只露出脑袋在外面，稍稍往前一游，就看到了半隐在假山后面的俊太子。
姚黄：“……殿下怎么来了？”
神色如常的太子扫视池岸一圈，反问：“为何没喊阿吉陪你？”
太子没有继续往前的意思，姚黄就一直游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双臂撑上岸，下巴垫上去，肩膀以下继续在水里泡着，双眸湿漉漉地望着轮椅上的人，轻哼道：“喊了呀，可谁让我的话越来越不管用了，叫殿下陪我殿下不应，阿吉那臭丫头就跟着殿下学坏了，理都不要理我。”
赵璲：“……”
姚黄指指斜前方的下水台阶：“殿下不放心我的话，坐在这里守着我？”
赵璲垂眸，道：“不想弄湿衣裳。”
姚黄脸一热，咬咬牙道：“那殿下闭上眼睛，我把你推到岸边，再帮你脱了外裤。”
太子没应，只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姚黄强调道：“不许睁开。”
太子点头。
姚黄这才有些紧张地上了岸，先抓起斗篷裹住自己再踩着木屐走过去。
然而没等她绕到太子的轮椅后头，太子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抱着。
姚黄一惊，扭头去看太子的脸。
太子依然闭着眼睛，手却不容分说地扯下了她身上半湿的薄绸斗篷。
他这样，弄得姚黄十分地羞臊起来，不是没在轮椅上来过，可这大白天的，还是在外头……
她捂住太子的手，弯着腰商量道：“回去成不成？”
太子不答，只亲上了她还在滴水的后颈。
旁边就是假山，太子选了一处合适的地方，让太子妃先固定好轮椅，再让她转过去扶住一片假山。
双腿残疾的太子殿下练出了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他能撑着轮椅扶手将自己撑高一段距离。
到底是于礼不合，太子也没敢痴缠太久，等他坐回轮椅上，太子妃跟着坐了下来。
赵璲抱着脸颊酡红闭着眼眸仿佛马上就要睡过去的太子妃，无奈哄道：“先站一会儿。”
他需要时间整理衣衫。
软绵绵的太子妃翘起嘴角，却越发赖皮地往他怀里靠，嘟哝道：“好困，殿下快送我回去。”
赵璲沉默，看向散落在地的红绸斗篷，提醒道：“那你总要遮掩好了。”
本来遮得好好的却被太子扯走斗篷的太子妃立即恼羞成怒，扒开太子的半边中衣就去咬他的肩膀。
以前她喜欢咬太子的脖子，可太子要去当差，不能叫人瞧见，姚黄只好改成了咬肩膀。
以前她喜欢咬太子的脖子，可太子要去当差，不能叫人瞧见，姚黄只好改成了咬肩膀。

第163章
太子殿下显然对在幽池假山那边的新花样很满意，当晚入夜后，姚黄沐浴完回了内室，发现太子坐在窗边看书，还以为太子真的是太喜欢这本书了，一点都没往别的地方想。
“殿下要看多久？”姚黄随口问道。
赵璲看她一眼，将书放到桌子上，道：“推我过去。”
意思是现在就睡了。
姚黄还是没想太多，只纳罕地扫了眼太子坐着的这把三轮紫檀轮椅，自打有了三轮的金料大轮的自推轮椅，但凡在内室，太子已经很久没有让姚黄帮忙推他了。
纳罕归纳罕，姚黄笑着走过来，熟练地将太子往拔步床那边推。
拔步床的外廊与床中间是一片宽敞的地坪，地坪左边就是姚黄的梳妆台。
轮椅进了地坪，滚两圈就会挨到里面的床板，不过太子忽然按住两侧的细轮，背对太子妃道：“去熄灯吧。”
姚黄就觉得今晚的太子有点怪怪的。
但她还是去熄灯了，一圈走完，房间陷入黑暗，等姚黄回到拔步床内，发现太子与轮椅正好侧挡在地坪中间，姚黄想去床上，要么得从他前面绕过去，要么就要从轮椅后面挤过去。
姚黄哪都没去，疑惑问：“殿下这是？”
太子没说话，左手握住太子妃的手腕，将她拉到怀里抱着，等太子妃坐好了，他再推着轮椅朝前面两步之外的太子妃的梳妆台靠近。
姚黄还糊涂着呢，太子低头亲上她的侧颈，再一直寻到她的嘴唇。
姚黄很快就被太子给亲晕乎了，直到太子用他清贵雅正的声音让她先固定好轮椅，姚黄才终于弄明白了太子前前后后这一串的古怪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赖在太子怀里不动，小声抗议：“那样太累腿了。”
其实跟在床上她背对着太子跪坐的滋味差不多，差别就在于那时候她是跪着的，在假山或梳妆台这边她得曲膝而立，就算双手可以撑着山壁台面，忙完了依然会酸得厉害。
赵璲先帮太子妃揉了揉膝盖，再继续亲她。
姚黄太熟悉太子的各种沉默了，像此时一边沉默一边不肯放她走，就是还想她配合。
而姚黄总是忍不住会对残了腿的夫君心软，想想话本子里的那些文人壮汉有多少花样可选，她的残疾夫君因为腿本来就少了很多种乐趣了，好不容易误打误撞又寻摸出一种新的，正新鲜着呢，姚黄哪里舍得拒绝？
姚黄离开太子的怀抱，绕到后面固定好轮椅，不过在配合太子乖乖撑到梳妆台上之前，姚黄先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耳朵，提醒他道：“殿下越来越坏了。”
既已担了罪名，赵璲便一连坏了两场在他的太子妃身上。
前后加起来半个多时辰，姚黄要么倒在太子怀里，要么被禁锢在轮椅与梳妆台之前，想逃都没地方逃。
哭归哭骂归骂，姚黄只觉得无比满足。
她喜欢作得一手好画的惠王爷，喜欢白日里衿贵君子般的惠王爷，喜欢从那个惠王爷变成的更厉害的太子，也喜欢这个越来越坏的太子。
谁还不喜欢新鲜呢，她巴不得他再坏些。
赵璲现在担着两件差事，一是兵器坊重火药方子的研试，一是东宫的翻新修缮，前者急不得，后者因为太子太子妃的册封大典吉日已定，再加上东宫整体保养得还不错，工匠们忙忙碌碌一个月，最累最脏的修缮、拆跨院改花园的力气活基本就做完了，七月里要做的就是将新做好的家具、瓷器等物搬进去，将花园里需要的假山湖石移栽进去，顺便再给各处梁柱门窗新涂的漆放放味。
太子一家会在册封大典前搬进东宫，钦天监选了几个吉日，赵璲与太子妃、父皇商量过后，定在了七月二十八。
搬家的日子一定，夫妻俩再逛园子时，看着一起赏了三年的各处熟悉的景，心里都生出了不舍。
路过竹林，姚黄瞅瞅里面的竹院，又朝太子的脑顶吹了口气：“都要搬走了，我还没进过殿下这处金屋呢，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藏了一个美貌竹妖。”
赵璲：“……”
躺在被父王反过来推着的推车里的筠儿看见娘亲弯腰，还以为娘亲在逗他玩，高兴地踢了踢两条小腿儿。
姚黄见了，继续对太子的脑顶吹气，筠儿就继续笑。
小家伙这么可爱，姚黄转眼就将刚刚的调侃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赵璲记着的，趁在明安堂前院做推拿时，让青霭去给曹公公传句话。
七月十九，赵璲回府的比较早，沐浴之后换上常服，逗了会儿筠儿，便邀太子妃去游园。
“这次不带筠儿了。”
姚黄听了，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太子，可惜太子的脸还是像平时那么清雅俊逸，姚黄根本无法根据太子的神色判断他是不是存了什么坏念头，毕竟王府后花园太大了，隐秘的地方又足够多，一旦太子起了坏心，随便将轮椅停个地方就可以开始了。
这就是太子的厉害之处，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他的太子妃弄得有点紧张，有点羞涩，还有那么一点期待。
背对着太子，姚黄喊来乳母，让乳母抱走了筠儿。
屋里就剩夫妻俩，姚黄瞥眼太子，微红着脸问：“就这么去，还是要带点什么？”
真做了，小心些不会弄皱衣裙，一两条手帕却不够用的，上次在湖心殿的假山乱来是因为旁边就是一池子的水，才免了姚黄一身狼狈。
赵璲：“……不用。”
姚黄：“……我是说吃的。”
臭太子坏太子，单纯的游园为什么要强调不带筠儿，害得她误会一场！
推着太子出发时，姚黄走得都比平时快。
进了后花园，赵璲指向东边，姚黄就沿着东边的石板路推着他。
前面就是竹林了，赵璲道：“去竹院看看吧。”
姚黄：“有什么好看的，两年没住人了，里面光线也暗，殿下不怕你养的竹妖，我怕，兴许它正恨我拐走了殿下呢。”
赵璲：“……带你去里面看看，提前叫人收拾过了。”
姚黄：“……”
夫妻俩谁也没说话，只有轮椅朝竹林小道拐了进去。
竹院无人，姚黄看出门是虚掩的，直接将轮椅往前一推，太子自然伸手推开了门。
夕阳只照亮了西厢房的半边窗户，小院里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太静了，即便身边有太子陪着，姚黄还是有些犯怵，像是知道她为何推得这么慢，太子朝后看了看，保证道：“没有竹妖。”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凶的善的，都没有。
太子妃哼了他一声：“我才没怕这个。”
经过居然还摆了一小盆碗莲的院中石桌，夫妻俩来到了正北方的堂屋门前，照旧由太子推开门。
姚黄好奇地朝里看去，发现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一片整整齐齐的石板地面什么都没有，左右两侧的墙壁上设了壁灯，柔和的两排烛光驱散了四周竹林带来的昏暗。
北面也设了一道门，门板居然是打开的，让后院的些许夕阳光亮透了进来。
赵璲解释道：“这边不待客，所以没放太多陈设。”
他先带着太子妃来了东屋的寝室。
寝室很宽敞，北面是暖炕，东墙边摆了一套洗漱架，东南角立了一面衣橱，南边的窗下摆了一条花几，西墙这边什么也没有，除了简简单单几样摆设的用料比长寿巷的姚家老宅用的好，这间寝室乍一看简直比普通小官之家还要寒酸简陋。
暖炕西头铺了一床被子，东头摆了一方紫檀矮桌。
赵璲：“大多时间我都会在书房看书，所以这里也不需要太多桌椅。”
姚黄立即推着太子去了西屋的书房。
书房看起来就正常多了，不过除了两面铺满墙的大书柜以及一张书桌、一条花几，书房其实也很空。
姚黄越看越奇怪：“只是这样的话，殿下之前为何不请我进屋坐坐？”
她这位皇家夫君，什么时候都不是故意失礼之人。
赵璲沉默片刻，道：“我不喜被人打扰，之前没有能自推的轮椅，我在三间屋子设了两排连通的扶栏，扶栏能让我只靠自己在这边移换位置。”
光说太子妃大概难以想象，赵璲让太子妃推他去了后院，后院的扶栏还在。
姚黄看着那两排围绕整座后院搭成一圈的硬木扶栏，总算明白了太子的意思，也明白他的手心为何会长那么一层厚厚的茧子了。
可是，腿动不了，太子要怎么走？
后门左右两侧分别有一处扶栏的入口，赵璲转动轮椅来到右侧的入口前，双手握住扶栏，将自己撑立起来。
扶栏是按照他的身高设的，当赵璲这般撑立的时候，双手的位置与他正常站立时双手自然垂落的高度相仿，所以此时此刻还站在轮椅后面的姚黄，看到的就是太子仿佛正常站立的背影。
姚黄见过太子坐在马背上的英武身姿，见过躺在床上同样瞧不出腿疾的太子，唯独没见过他这般站立时的挺拔身形。
太子垂落的袖口挡住了他绷紧的手臂与手腕肌肉，只有紧握扶栏的十指与手背泄露了他其实是靠臂力“站”起来的。
姚黄慢慢地绕到太子的前方，从一侧扶栏外去看太子，她竟然只能看见太子的脖颈。
原来太子比她的哥哥还要高一些。
姚黄突然不敢往上看了，怕看见太子因为双臂过于用力而涨红失态的脸，怕太子不想她看见他这样。
赵璲很熟悉自己的臂力，知道撑这么一会儿还不至于让他失了仪态，否则他绝不会在太子妃面前“站”起来。
太子妃不敢看他，赵璲便默默地看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太子妃，平时他只能仰望的姑娘，原来……
“怎么动啊？”太子妃忽然好奇地问。
赵璲：“……”
他并没有给她展示如何挪动的意思，或者说，他不想让太子妃看见他任何不雅的一面。
太子坐回了轮椅上。
姚黄这才看过来。
赵璲避开了她的视线。
姚黄让他面朝这边别动，然后自己跑到另一侧的扶栏前，学着太子那样双手用力，就把自己撑在了扶栏中间，双脚离地。
赵璲能听见她的动作，目视前方提醒道：“仔细别摔了。”
姚黄光撑着不动感觉还好，一旦试着往前挪，才几下就落在了地上。
身后迟迟没有别的动静，赵璲缓缓转过轮椅，却见太子妃弯腰钻出扶栏，一口气跑到后院的北墙根下，一边背对着他仰起头一边远远地道：“这边的竹子还挺好看的！”
那声音带着笑意，却也带着颤意。

第164章
成亲三年有余，姚黄被自己的残疾夫君弄哭过很多次，唯独没有因为他的腿哭过。
她没见过养在杜贵妃宫里的小可怜二皇子，没见过南征北战风华正茂的惠王，从选秀当日两人第一次对上眼开始，姚黄见到的就是坐在轮椅上的惠王，是那个一身死气仿佛娶不娶妻、活不活着都没有太大关系的惠王。
姚黄当然知道好好的一个皇子突然摔断了腿是可怜的，值得叫人同情的，可她跟惠王相当于盲婚哑嫁，姚黄最多在心里感慨一番这位王爷夫君的悲惨际遇，还不至于刚成亲就为他心疼得直掉眼泪。
等夫妻俩慢慢地恩爱起来，姚黄已经习惯了坐在轮椅上的惠王，惠王始终一副自己都不在乎腿残了的淡然姿态，姚黄也不至于再为他摔断腿这事心酸到落泪。
偌大的王府，姚黄没进过竹院的三间屋子，没进过明安堂夫君独住的前院内室、浴室以及书房，姚黄猜到这几处地方应该备了些方便一个腿残之人解决一些生活琐事的物件，却没想到他会因为渴望自力更生而设下这么一圈长长的扶栏，再用那样艰难的方式练出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
有些画面不了解就不会去想，如今她就站在这两排扶栏前，还亲自试过了，那姚黄就忍不住地去想刚刚养好伤的那个惠王是如何撑移的，去想他是不是曾因为生疏摔下扶栏过，所以他才会提醒她仔细点别摔了。
三年前的惠王不请王妃进竹院屋子，是不想让王妃看到这些扶栏，不想让王妃猜到他狼狈撑移的身影。
三年后的太子亲自带着太子妃进来了，只是因为她前段时间一句无心的调侃。
姚黄高高地仰着头，可是一点用都没有，眼泪跟下雨了似的一串一串地往外涌。
当身后传来渐渐靠近的金料大轮碾压石板地面的声音，姚黄想重新换个地方躲开的，不让太子发现她在哭，然而一想到太子都把四轮的紫檀轮椅从堂屋北门推到这边来了，她再躲，是要他费劲巴力地推着轮椅继续追她吗？
躲不开也舍不得躲，姚黄转身，低着头扑到了轮椅上，额头抵着太子的肩头。
赵璲一手抱住太子妃，一手将早就准备好的手帕放到她手里。
姚黄擦擦眼睛，再把半湿的帕子盖在脸上，抽搭着问他：“我这样，殿下会不会不高兴？”
惠王不需要别人的怜惜，太子肯定更不需要。
赵璲看着怀里的太子妃，道：“不会。”
他确实不需要别人的怜惜，但她不是别人，有这么一个人心疼他吃过的苦，赵璲只觉得暖。
姚黄将帕子往下扯了扯，露出自己的眼睛，也就对上了头顶太子正看着她的温润双眼。
太子低了下来，唇轻落在她重新闭上的眼睛上。
姚黄听到了细细密密的竹叶随着风簌簌摆动的碎响，脑海里就又冒出三年前的惠王独自坐在这边用一双沉寂的眼木木地望着周围同样幽寂的竹林的孤单身影。
姚黄抬起手，紧紧抱住太子的肩膀，第一次太子都要离开了，姚黄却贪婪地追了过去，要一直一直地亲下去。
太子妃的心疼很纯粹，因为心疼，所以要越发地对他好。
太子心口的暖却迅速变成了一团火，当他无法掩饰自己的火时，捧着他的脸亲得正温柔的太子妃忽地不亲了。
赵璲仰首，将太子妃的头按在肩膀上，不想让她瞧见他的尴尬。
姚黄扫视后院这一圈扶栏，脸颊顿时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嗫嚅着问：“要，要在这儿吗？”
扶栏比梳妆台台面高了很多，可太子连更加艰难的撑移都坚持下来了，她屈膝站一会儿又算什么？
赵璲：“……”
他真没太子妃想得那么贪色，更没太子妃以为得那般不守礼节，幽池那次是太子妃穿得太大胆了。
“厨房有孔师傅发好的面调好的馅儿，今晚你辛苦一回，就在这边吃吧。”
太子声音平静地道。
姚黄：“……嗯，我问的就是要不要在这边吃。”
说完，她挣开太子的手，红着脸跑了。
一口气跑到堂屋南门，姚黄回头，就见太子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稍微仰着头，好像在专心赏竹。
姚黄就知道，太子还得再多清清心呢。
当太子终于不缓不急地把自己推到前院的厨房门外，里头太子妃已经包好了三个白面包子了，皇家用的面比民间能买到的最贵的面还要精细，光是生面闻着都有浓浓的麦香，包子馅儿则是最新鲜的猪肉与王府菜圃里最嫩的白菜芯儿。
瞄眼停在门口的太子，姚黄晃了晃手里刚包好的第四个包子，若无其事地道：“我能吃三个，殿下吃几个？”
赵璲：“……大概能做几个？”
姚黄估测道：“十个吧。”
知道两位主子都不喜欢铺张浪费，孔师傅准备的面与馅儿都不是太多。
赵璲调转轮椅，侧对太子妃时才道：“都做了。”
太子殿下白日当差时主要是心力消耗，晚上陪王妃的时候却要耗上至少一轮的大力气。
十个包子，太子、太子妃都给吃完了，同样要耗力气的太子妃最终吃了四个。
饭后，姚黄先推着太子去园子里逛了一圈，逛完又回了竹院，晾在堂屋北面两个木桶里的水以及寝室浴桶里的水都温得刚刚好。
堂屋南北的屋门紧紧一关，姚黄瞥眼坐在两个木桶旁边的太子，咬咬唇道：“殿下洗好了就在外面等着，我没说好，殿下不许过来偷看。”
这可不是她脸皮薄，是太子非要分开沐浴，说起来姚黄还真没瞧见过太子殿下完全褪下长裤的样子。
赵璲：“……”
他垂着眼，听见太子妃关上了门，但并没有落闩的声音。
即便如此，赵璲也不会做出偷窥太子妃沐浴之举，幽池那次是担心太子妃游水是否娴熟。
姚黄手脚利索，擦拭过后坐进浴桶放松时，还能听见外面太子从桶里捞出巾子的水响。
等太子那边的水声消失了，姚黄并没有等到轮椅转动的动静，知道太子是个君子，姚黄便没有耽误太久，迅速离开浴桶擦干自己，再换上柳嬷嬷提前放到竹院衣橱里的她的那套中衣，白色的绫料竹青色的领边袖边。
简单地收拾收拾屋里，姚黄去将换了一套竹青色绫衣的太子推了进来。
熄了灯，竹院这边漆黑漆黑的，连窗外的月色能透进窗的都不如明安堂那边多。
姚黄跟太子睡在一个被窝里面，抬着脑袋四处张望一圈，她往太子怀里缩了缩，问：“之前殿下自己睡在这边，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慌吗？”
仔细听，都能听见外面的竹枝晃动声，这还是夏末，等秋天风大了，周围的竹子岂不是更闹人？
赵璲摸着太子妃的肩头：“慌什么？”
姚黄：“妖鬼啊，据说阴气过重的地方容易闹这个。”
赵璲：“你很怕？”
姚黄：“有殿下陪着还好，就我自己，我可不想在这边睡。”
赵璲不想太子妃胡思乱想，将她往上捞了捞。
太子妃被太子卖力地服侍一场，畅畅快快地睡着了。
夜深人静，一双微凉的腿贴了上来。
姚黄没被这双腿凉醒，却被那双又糙又热的掌心给扰醒了，一边躲一边含糊不清地埋怨：“殿下怎么总是喜欢半夜折腾。”
那双手不动了，有人在她耳边问：“殿下是谁？”
姚黄拿胳膊肘顶他：“你啊。”
明明很熟悉的声音却否认道：“我不是他。”
姚黄彻底地清醒过来，先捏捏身前那只长了一层厚茧的掌心，再碰了下身后那条熟悉的微凉的腿，咬牙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吗，怎么证明你不是？”
很长的一段沉默后，那声音唤了一声“黄黄”。
姚黄：“……”
温润有礼的惠王爷或太子殿下确实不会故意这样喊她。
既然不是太子，姚黄更要挣扎了，奈何她的两条细胳膊不如人家的粗胳膊有力，没多久姚黄就被对方紧紧地给抵到了里头的墙壁上。
这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姚黄哭一下骂一下地道：“都是竹妖了，怎么也学我家殿下这些旧法子？”
那人就往外挪挪，将她从墙边捞过来，再将她压到了怀底下。
那人一边撑起手臂调整自己，一边对太子妃发出简短的指令。
空有两条强壮手臂却一点法术也无的竹妖运气好抓到了一个心软愿意配合的太子妃，磕磕绊绊的还真成了。
当室内恢复平静，只剩窗外的竹林摇曳，姚黄攀上那人的肩膀，羞羞地在他耳边夸道：“真是个厉害的竹妖。”
赵璲：“……什么竹妖？”
姚黄：“……”
她咬他一口，转过去了。
太子追了上去，一边在太子妃身上寻找更多的异样线索，一边审问：“为何会这样？”
姚黄去捂他的嘴，闹着闹着又被太子抵到了墙边上。
太子妃之前嫌弃竹妖的话就不能用在太子身上了，既然不能嫌弃，她只能再配合太子一回。

第165章
又闹竹妖又闹太子的，依着姚黄的话她能睡到近晌午，不过休沐的太子辰正时分就把她叫醒了。
躲了几次都躲不开的姚黄从被窝里冒出脑袋，幽怨地瞪向暖炕前的太子：“殿下精神这么好，去竹林除妖啊，为何非要扰我好梦？”
太子一副不懂她在胡说什么也无意深究的清雅神色，只解释道：“前日我给岳母送了拜帖，言明今日会陪你回去一趟，还托岳母将外祖父一家接过来小聚，这时他们应该已经在等着了。”
姚黄这才注意到太子殿下戴了一顶玉冠，平时他在府里休息时都只用一根玉簪束发的。
埋怨变成惊喜，姚黄钻出被窝，就要去抱太子。
赵璲及时将太子妃按定在炕沿，看着她垂落在下方的一双雪白脚丫，提醒道：“车马都备好了，快些更衣吧。”
姚黄便伸出右脚蹭了蹭太子的腿。
太子调转轮椅快速离去。
等姚黄收拾好了，阿吉也将她的早饭送了过来，姚黄坐在竹林小院中的石桌上，听着外面清脆的鸟鸣，看着旁边手持书卷陪她用饭的清俊太子，终于领略到了此处的幽静之美。
推着太子离开时，姚黄小声道：“二十八迁居，还能在王府住八晚，要不挑殿下不用上朝的时候再在竹院住几晚？”
面朝前方的太子没有理她，姚黄刚要吹他的脑顶，却注意到太子的耳垂变红了。
姚黄：“……我只是喜欢这边的清静，殿下可别误会。”
太子还是沉默。
姚黄恼道：“算了，就算殿下叫我来我都不来了，清者自清。”
太子看着两侧渐渐倒退的竹林，很想告诉太子妃，竹林是死的，竹妖却并非只能出现在竹院。
姚家新宅离得近，太子夫妻带着筠儿很快就到了。
姚、罗两家众人果然都在等着了，被太子提前开口免了跪拜之礼。
赵璲安排今日之行是为了进宫前让太子妃再好好地跟娘家人团聚一次，他陪着来是礼节，但他一直都留在这边的话只会让众人放不开，所以陪着姚震虎等人说了两刻钟左右的话赵璲就先走了，约好下午申时再来接太子妃回府。
太子离开后，李扶危也以去给筠儿拿礼物的名义走开了，非她不愿意亲近夫家的亲戚，而是夫家这边，除了丈夫姚麟、婆母罗金花以及太子妃能放松自在地跟她相处，其他人看她的眼神跟看太子也没差多少，都是且敬且畏的。
有些关系不必强求，可以保持距离时双方反倒都舒服。
儿媳走后，罗金花给外祖父、外祖母等人解释了儿媳妇的好意。
外祖父：“这有什么，别说她没瞧不起咱们，就算有我们也不会在意，只要她跟麟儿能过得好就行。”
镇国公府啊，从大齐开国就一代代传下来的第一等勋贵之家，府里的千金跟宫里的公主差不多的金贵，女婿、外孙好歹都是个官，他跟老妻以及两个儿子儿媳都是小镇上种地的，已经因为外孙的婚事沾了不少光，哪有再挑三拣四的道理。
再说除了逢年过节女儿女婿请客，他们没事也不会常往京城跑，城里富贵归富贵，却不如他们在镇子上待得舒服，身边来往的都是种地的邻居街坊，嘴里说的全是乡音土话，谁也不用笑话谁。
女眷们都看向姚麟。
姚麟：“……干什么都看我？我们过得挺好的啊。”
长寿巷很多街坊家的年轻夫妻都会吵架，他跟李扶危几乎没什么话说，所以也没什么好吵的，反正他白日当差，白天能见到李扶危的时候本来就少，到了晚上，天黑就直接睡觉了，更不需要说话。
姚麟知道自己嘴笨，娶到这样不需要他花言巧语哄的媳妇，姚麟就还挺满足的。
简单聊了聊姚麟夫妻俩相处是否和睦的事，话题就重新回到了即将搬进宫的姚黄身上。
宫里的事不需要他们操心，宫外的事他们也不会让太子妃操心，都保证自己这边一定安分守己，既不做那仗势欺人的事，也不会收有心之人的好处让太子太子妃为难。
姚黄很清楚娘家人的品性，虽然都有些普通百姓身上常见的小问题，但大是大非上没有糊涂的，更不会贪图那不义之财，况且还有母亲、嫂子在外替她盯着呢，遇到变故也能及时干涉。
迁居之前，姚黄还分别去大公主府、康王府走了一趟。
大公主既替二哥二嫂能入住东宫高兴，又很是舍不得二嫂：“之前我住在宫里，总觉得因为二嫂住在宫外走动起来不方便，现在我才出宫三个月，还没跟二嫂逛够京城内外呢，二嫂竟要搬进宫里去了。”
姚黄：“少跟我装可怜，你当我不知道你这公主府每日要招待多少少夫人与闺秀吗？都是你出宫前就认识的那些名门贵女，随便你想去哪里逛都能一呼百应，我只怕你跟着她们玩得太开心，忘了进宫探望我与母后。”
大公主笑了：“那些都是凑个热闹解闷用的，二嫂才是我最亲的闺中密友。”
姚黄：“随你怎么说，不过你认识的少夫人们越多越好，将来哪家有什么新鲜事你千万要记得跟我讲。”
当了太子妃，姚黄虽然还可以出宫，但肯定不如做王妃的时候想去哪都可以随时出发，所以宫外的趣事就只能靠亲友们帮她留意了。
大公主自然应下。
康王府这边，陈萤已有八个月的身孕，产期预估在九月初。
陈萤没有娘家人在京，在储秀阁就交好的姚黄都算她半个娘家人了。
屏退下人，陈萤低声跟姚黄说贴己话：“自打皇上定了二殿下做太子，我看大殿下高高兴兴地继续当差，我这心里就更踏实了。”
早先她也以为储君会从康王与庆王中间挑，所以从她嫁给康王后，便一直承担着各种压力，柔妃、福成长公主会时不时地挑她两句，明着是关心其实全是刺，贤妃端庄温和，并不介意她出身低微，可只要她见到贤妃，人就紧张起来了，总觉得贤妃的每个眼神都蕴含了深意。
庆王出了事，康王看似有了机会，陈萤的紧张就变成了她究竟能不能胜任未来的太子妃或国母。
等永昌帝定下惠王做太子，陈萤开始害怕康王、贤妃会不会很失望，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会不会迁怒于她，万幸她的夫君康王是个端正豁达的人，不但真心拥护永昌帝的旨意，还反过来劝她不要羡慕二弟妹做了太子妃……
陈萤一点都没羡慕，她只替姚黄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因为她早就习惯了依赖姚黄，现在姚黄做了太子妃，将来姚黄就是皇后，那么她就可以继续依赖姚黄了，不是要姚黄帮她什么，而是只要姚黄高高地坐在那个位置，陈萤的心就是稳的。
姚黄抱了抱陈萤，笑道：“等你生了，我再来看你。”
七月二十八，宜迁居的吉日。
东宫里什么都是新的，且用料比王府的更高一等，太子一家这次搬家只需要把库藏以及身边用惯了的一些心仪物件搬过去就行，而这座惠王府会变成太子一家的潜邸，依然归太子所有，府里原来用的一些工匠、下人会继续留在这边照料宅子，包括总管郭枢也会继续替太子料理外务。
曹公公、柳嬷嬷以及青霭、飞泉等原本就是太子从宫里带出来的宫人，这次会跟着迁入东宫，姚黄身边的四个大丫鬟以及四个二等丫鬟也会迁入东宫变成太子妃身边同等级的大宫女、二等官女。
府里养的宠物，金宝都做公公了，肯定要搬进去的，鹿园里的公鹿继续养在王府，母鹿以及今年四月才出生的小母鹿则会搬进太子殿下亲自为它们勾划出的东宫新鹿园。
二十七曹公公、柳嬷嬷先带着一批宫人将各种大件、狗啊鹿的送去了东宫，二十八太子一家三口进宫时基本就是轻车简行，真到了东宫，各处宫殿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主子们的内室、厅堂也都摆了新鲜的盆栽花卉。
门窗廊柱涂着崭新崭新的漆，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看着就叫人的心里也跟着亮堂。
逛过屋子，姚黄推着惠王爷先去看了东跨院改成的鹿园。
拆掉了跨院的各处房屋，园子瞧着就大了很多，鹿园仿着北苑山丘与草原相接地带的景建的，有一片隆起的小小矮丘，上面种了错落有致的梅树、枫树等，矮丘之下便是平整的草地了，中间铺了一条蜿蜒的石板小径。
整座皇宫都被四面城墙包围，姚黄却在东宫看到了一片令人心情舒畅的草原。
她在太子耳边亲了一口：“我喜欢这里。”
看过一大一小两头母鹿，姚黄推着太子去了西边的花园。
如果说鹿园的景美在开阔，花园的景就胜在曲径通幽，同样大的一片园子，花园竟集假山、池塘、湖石、名花名木、廊亭于一处，几乎一步一景，姚黄都能想到等筠儿再大几岁，跑来这里跟她玩藏猫猫，她找得该得有多费劲！
走着走着，又一座假山后面突然出现了一片一丈来长、六尺多宽的空地，因为掩映在假山与旁边的游廊中间，离得远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居然是空的。
姚黄停下轮椅，疑惑问：“殿下，这里为何空着？还没想好种什么花吗？”
赵璲：“可以做两条菜畦。”
太子妃不爱做地里的辛苦活，却喜欢偶尔去菜畦浇浇水，再在收获的时候亲手去摘些小菜。
姚黄既惊喜太子还记着她的这点小癖好，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么漂亮的园子，种了菜会不会变得不伦不类？”
就好像太子画了一幅好画，她非要在上面题一行普普通通毫无美感的俗字。
姚黄是个大俗人，但她懂得欣赏，也爱惜那些美的东西，绝不会在太子的画上乱涂乱抹。
赵璲垂眸：“只要你喜欢，再多开几片菜畦也行。”
他在宫里住过十几年，皇子们的住处只有一进院，隔了几年再搬回宫里赵璲也能习惯。
太子妃不一样，她喜欢逛园子，正好东宫有两座多余的跨院，赵璲便替她改成园子。
既然是太子妃的园子，那么太子妃喜欢种什么就种什么。
姚黄看着这位夜里敢扮竹妖欺负人白日连说句甜话都要矜持的太子，笑着弯下腰，又在太子的耳边亲了一口：“真好，我也喜欢这里。”

第166章
太子一家迁进东宫当晚，永昌帝在乾元殿设了一场家宴，周皇后、三妃都在，即将在十月里出嫁的二公主以及十五岁尚未封王的四皇子也都来了。
皇子所、皇女所就在东宫后面，隔了两排宫殿，前年姚黄装醉去大公主那边歇晌时见过的，据说小皇子、小公主们四岁就要从各自的母妃那里分出来，跟着乳母与宫人单独住在一个院子里，方便他们同去学宫读书启蒙。
姚黄当王妃时不用在意宫里的小姑子小叔们住在哪里，现在她搬进东宫了，以后要去御花园反倒可能会撞上二公主或四皇子。
别看四皇子才十五岁，跟他的三个皇兄一样都继承了永昌帝的高个子，站在姚黄身边都比她高一些了，据二公主闲聊时无意中透露的，四皇子身边也安排了通房宫女。
皇家规矩多避讳也多，姚黄都计划好了，以后要么挑四皇子在学宫读书练武的时候去御花园，要么趁太子休沐时推着太子一起去御花园，且都是永昌帝很少得闲的上午，其他时候除非哪位娘娘约她同游，姚黄就老老实实待在东宫，两座小花园呢，够她舒展筋骨的。
知道永昌帝喜欢筠儿，夫妻俩把筠儿也带过来了，就放在推车里面，由乳母推着。
宫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小孩子了，筠儿一到，周皇后与三妃都围到了车边。
周皇后：“瞧筠儿这爱笑的模样，跟他母妃一模一样。”
贤妃：“是啊，看他这么笑，我的心都要化了。”
杜贵妃一点都不喜欢太子，自然也不会喜欢太子的儿子，可她已经在永昌帝那里吃过一次教训，再不敢将这份不喜表现出来，只好硬挤出一个笑，说的话也更符合她太子养母的身份：“其实太子一两岁的时候也喜欢笑的，未必是随了太子妃。”
说完，她带着慈母的柔情看向永昌帝，意思是让永昌帝为她的话作证。
永昌帝早不记得一两岁的老二爱不爱笑了，他就记得小时候的老二被贵妃养得很不爱笑。
所以，永昌帝没理会贵妃的眼神。
杜贵妃顿时变得讪讪的。
柔妃影子似的站在她身后，只辛苦地维持着笑容，什么话也不敢说。
掘渠一案，长公主被废为庶人，儿子被降为郡王，父亲沈世彦无罪却为了避嫌自请辞官养老了，可能就是因为顾念着父亲这几十年为朝廷效力颇多，皇上才没有继续罚她。
可柔妃之前多风光啊，一后三妃之中她最年轻，每个月被永昌帝宠幸的次数也最多，如今儿子的前程毁了，她在后宫的面子没了，连永昌帝一个月几次的宠幸也没了，像今日这样的家宴，她来也是给旁人看笑话用的，还不如待在自己的宫里。
后妃夸完筠儿后，永昌帝将筠儿抱在怀里，点点脸蛋捏捏小手，笑得可亲了。
姚黄在一旁瞧着，就觉得永昌帝稀罕孙子的样子跟她稀罕金宝的时候差不多，果然，筠儿一流口水，永昌帝就把小家伙交给了乳母。
“东宫那边都安顿好了？”逗完孙子，永昌帝关心起儿子来。
赵璲眉目恭敬：“是，让父皇费心了。”
永昌帝看向话更多的儿媳妇：“住着可还习惯？”
姚黄笑道：“不太习惯，哪里都是崭新崭新的，屋里的大小物件也一样比一样稀奇贵重，离父皇的乾元殿还近，龙威浩荡，儿媳说笑都不敢太大声，怕吵到父皇处理国事。”
句句都是不习惯，但句句也都是对东宫的夸赞。
永昌帝身边经常打交道的都是极其正经的人，就算私底下不正经到了他面前也会做足了恭敬的姿态，听多了那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他就很爱听老二媳妇这满是家常烟火气的轻快调调，于是也笑着接话道：“近是近，倒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近，除非你笑得比鼓声还响。”
姚黄脸热道：“儿媳可没那么大的嗓门。”
赵璲默默地垂着眼。
晚宴结束，外面夜幕已经降临，姚黄夫妻、二公主、四皇子都要去走乾元殿东边宫墙的一道内宫门，乳母已经先推着筠儿回东宫了。
二公主话很多，四皇子则有讨好奉承太子二哥之意，兄妹俩你一嘴我一嘴的，别说太子，连姚黄都不太习惯。
终于过了宫门，姚黄夫妻要往南走，兄妹俩要往北走，总算分开了。
回了东宫，姚黄竟然见到了候立在第一进院的廖……御医。
东宫属于内廷，王府的两位大厨，高娘子可以搬进东宫掌勺东宫的小厨房，孔师傅就不能来了，赵璲也无意动用私权举荐孔师傅去御膳房，永昌帝更想不到儿子的厨子问题，但永昌帝知道儿子有两位常用的郎中，关系到儿子的腿，永昌帝直接将廖郎中、李郎中升为御医，让二人继续全心照料东宫的三位旧主。
赵璲对太子妃道：“你先去后殿，稍后跟你解释。”
在王府，他能做到传廖郎中过来为他推拿而不会被王妃发现端倪，搬进东宫后，院子小了，廖郎中一路过来遇到的宫人也多了，与其哪天让太子妃从外面听说廖御医每日都要往返东宫两三趟继而让太子妃担忧他得了什么隐疾，不如今晚他就跟太子妃解释清楚。
姚黄的心乱了一阵，但这几日太子的身体都好好的，她便没往太坏的事情上猜。
沐浴更衣，等了三刻来钟，太子过来了。
姚黄很久都没有特意出来接他了，今晚又早早地迎出来，亲手将太子推进内室。
坐到东宫的新床上，姚黄上下打量一遍太子，关心道：“说吧，哪里不舒服？”
赵璲垂眸，右手放到他穿着中裤且盖着被子的右腿上，简单地给太子妃解释何为推拿，以及他为何需要每日坚持推拿。
姚黄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原来双腿残疾的人如果不坚持推拿，腿会越来越细。
靠到太子的肩膀上，姚黄指着他藏在被子底下的左腿问：“我可以捏捏吗？”
赵璲颔首。
姚黄轻轻地捏了几下，相比太子强壮的手臂，这腿摸起来确实算是瘦弱了，但也只是不够强壮，跟疏于锻炼的普通人应该差不上太多。
过了一会儿，姚黄埋到太子的肩膀，很小声地问：“推拿的时候，会疼吗？”
赵璲听得出来，太子妃又想哭了。
他揉了揉她披散的长发，道：“不疼，甚至可以说得上舒服。”
太子妃不肯抬头，大概是不信。
赵璲想了想，道：“躺好，我帮你推一次。”
久病成医，他每日都要被廖郎中推上三遍，当差后晌午的那次被飞泉代劳了，自然很清楚每一步的手法。
姚黄毫不犹豫地躺了下去，她想亲自体验太子的所有不便，以后才能更好地照顾他！
赵璲看着这样的太子妃，先挪到轮椅上，再让太子妃躺到床边来。
姚黄继续配合！
赵璲看着太子妃腿上的白绫中裤，丝绸都是滑的，不适合推拿时穿。
防着太子妃误会，赵璲正色解释了下。
姚黄脸红了，脑袋里冒出个更荒唐的念头：“你……”
赵璲：“我会穿一条到这里的短裤。”
他在太子妃的腿上比了比。
姚黄明白了，扭捏道：“我没有那样的短裤。”
说完，她坐起来，把自己松松的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方，再躺下去，闭着眼睛道：“就这么凑合吧.”
赵璲没有强求。
他先从太子妃的右膝上方开始按起。
太子长了一张清俊如玉的脸，掌心却布满了老茧，才碰上太子妃细嫩的肌肤，就激得太子妃全身一颤。
姚黄两手抓紧锦褥，语气坚定：“殿下尽管使出力气，不用担心弄疼我。”
不可能这么简单，这点力气能管什么用？
赵璲也不想让太子妃误会他会被廖御医的推拿弄得像她此时这般肤色绯红，便用了三成手力。
太子妃一下子叫了出来。
赵璲：“……”
他以为太子妃会怪他，却对上了太子妃眼中满满的心疼，仿佛他也会被廖御医弄得这么疼。
赵璲：“……我说过，我的腿现在只剩五成左右的知觉，你感受到的力道，在我这里只剩下一半。”
姚黄点点头，让他继续。
赵璲恢复最初的轻柔力道，姚黄最想知道的是整个推拿的过程，疼不疼只是其次。
光是揉腿确实还好，没多久，太子抬起了她的腿。
姚黄突然不自在起来。
赵璲回忆片刻，给她讲这个姿势能活动到腿上的哪处筋肉。
姚黄看不到太子，光听着太子清正的声音，再感受着各处腿肉被拉伸得有些酸酸完确实又很舒服的滋味，真正明白了推拿对太子的意义。
右腿推拿结束，赵璲问早已睁开眼睛观察他动作的太子妃：“左腿还要试吗？一样的手法。”
姚黄：“既然一样，那就算了，殿下快上来吧。”
赵璲没动，转动太子妃的腿，让她不得不配合地改成了趴在床边上。
竹妖就很喜欢这样。
姚黄羞得将额头抵上了手背：“……还没熄灯呢。”
赵璲没应。
只要太子妃看不到他，熄不熄灯都没关系。

第167章
没有熄灯，竹妖又趴撑在太子妃的背上，这时候姚黄只要歪歪头往后看，就能看到成亲三年夫君都不曾给她看过的残腿。
可她矜持的夫君觉得他瘦弱的双腿拿不出手，所以一直藏着掩着，姚黄肯定不会嫌弃，但她愿意配合他的矜持，因此不曾歪一下头，只管埋在凌乱披散的青丝间低低地呜咽着。
晚宴前姚黄对永昌帝说的也不全是奉承，王府是她跟太子的地盘，夫妻俩最大，怎么放肆都行，东宫却是皇宫的一部分，是永昌帝的地盘，即便东宫与乾元殿离得够远，可是两宫中间的宫墙夜里安排了禁卫戍守，夜深人静的，万一哪个耳聪目明的禁卫真能听见呢？
姚黄记得她在长寿巷的时候，尤其是春天，大半夜的常有野猫的乱叫从巷子里飘进窗。
如今她跟太子也变成了两只猫。
“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从竹妖变回人的太子躺到一旁，拉起被子，再将动弹不得的太子妃搂到怀里，从背后亲着她的肩。
姚黄无力地抓了一下太子扣着她的手背：“安静不好吗？以前殿下还总提醒我小点声呢。”
赵璲没有回答，哭叫有哭叫的好，安静有安静的好。
趁太子妃还要缓上一阵，赵璲先去净室清理了，回来时换了一套中衣，除了面色微红仿佛才沐浴过，清俊的眉眼再也看不出他才当了快半个时辰的竹妖。
太子妃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侧躺姿势，赵璲坐在轮椅上，伸手将人转过来，就见太子妃闭着眼睛都快睡着了，一缕发丝粘在她粉扑扑的腮边，从额头到身上，仍浮动着微微的汗意。
装了温水的桶就摆在旁边，赵璲打湿巾子帮太子妃擦拭。
擦着擦着，太子妃脸更红了，眼眸微张，幽幽地瞪着他。
赵璲不知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白日里明艳如春日，夜里却柔媚似水。
太子一家二十八日搬进东宫，次日一早就体会到了迁居的第一桩好处。
之前宫里有朝会，太子寅正时分就得起床，随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就匆匆往宫里赶，现在住在宫里，太子可以多睡上一两刻钟了，再坐着轮椅直接出发。
因为昨晚太子只贪了一场，姚黄醒得也很早，吃过早饭就带上乳母、筠儿去中宫给周皇后请安。
周皇后温柔道：“就跟去年在行宫的时候一样，每个月逢一逢五来请安就行了，不用每日都往这边跑。”
宫里的规矩多归多，但也不是不能变通，皇后就可以决定妃嫔、皇子皇女来她这边请安的次数，像周皇后是个不太讲究排场的人，她便可减了众人请安的次数，而周皇后之前，也曾出过要求众人每日都来请安的国母娘娘。
姚黄越发觉得自己命里有福，嫁的王爷是个好脾气的，上头的皇帝公爹和蔼可亲，嫡母婆婆待她也和颜悦色，唯一不太好相处的养母婆婆杜贵妃还是个手段不高的。
八月初一，进宫的第四天，姚黄竟然又见到了她在储秀阁做秀女时教她们规矩礼仪的方嬷嬷。
那时候的方嬷嬷在大多数秀女眼中都是门神一样的存在，又凶又严厉，门神看哪个秀女顺眼网开一面，这秀女就可以通过考核有机会在帝后面前露脸封为王妃享受荣华富贵，门神看哪个秀女碍眼故意找错，就可以将这秀女剔除出去，彻底绝了对方嫁入皇家的前程。
姚黄也是有些怕方嬷嬷的，今日再见，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瞧瞧阔别三年多的方嬷嬷，方嬷嬷先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起头来：“奴婢拜见太子妃娘娘。”
姚黄赶紧示意阿吉、百灵去把她扶起来，笑道：“全靠当年嬷嬷的悉心教导我才有机会被太子选中为妃，今日嬷嬷又是奉母后的口谕来指点我册封大典上的礼仪，在我眼里嬷嬷就相当于半个先生了，嬷嬷不用太过拘束。”
造化真是奇妙，当初姚黄巴不得方嬷嬷挑她的小错放她出宫与家人团聚，试了三次方嬷嬷就是不放她走，最终才有了姚黄嫁给太子的缘分。倘若姚黄现在过得很差，她一定会埋怨方嬷嬷，但她现在过得好，自然也该念着方嬷嬷的好。
而方嬷嬷确实是皇宫里第一个摸清楚姚黄脾气的人，知道这位看着就有福气的太子妃娘娘说得是真心话，方嬷嬷笑了，稍微放松姿态道：“娘娘谬赞，奴婢万不敢当，实在是娘娘天生贵人相，三年前奴婢才怎么看娘娘都觉得好。”
这么一个容貌与身段都百年难遇的美人，就算后妃们不选她给哪位王爷做正妃侧妃，皇上大概也会收为己用，这便是方嬷嬷格外纵容姚黄的理由，但方嬷嬷自己都没算到，姚黄竟能嫁给惠王为正妃，还一路升到了今日的太子妃尊位。
熟人叙过旧，方嬷嬷开始给太子妃讲册封大典的整个过程，每一步都有每一步的礼，极其繁琐。
姚黄学得有滋有味，只有收获甚微的辛苦才叫人提不起劲儿，忙碌几日就能赚一大份家产一份大风光，这样的辛苦，姚黄相信自家残了腿的太子都会乐在其中。
忙到八月初五，册封大典正式开始。
赵璲身穿太子冠服坐在金丝楠的轮椅上，由青霭推着，姚黄身穿太子妃的冠服走在他身边。
经过群臣中间时，走着走着，姚黄瞥见了站在康王之后的庆郡王。
因为册封太子乃是仅次于皇帝登基的国之大礼，所以永昌帝临时把庆郡王放出来跪拜他二哥了？
一个小小的念头而已，很快就从姚黄的脑海划过了，头上的太子妃冠很重，姚黄必须专心于脚下。
拜完永昌帝，再反过来接受王孙贵族文武百官的叩拜，去中宫拜完周皇后，再反过来接受一众内外命妇的跪拜。因为在前面就见过庆郡王了，这会儿瞧见站在陈萤身后的郑元贞，姚黄也没有再意外，只心疼陈萤月份这么重还要操劳这一趟，幸好周皇后早就安排好了，陈萤只跪就行，无需叩首。
姚黄的心一直悬到了陈萤好好地站起来，见陈萤还在朝她笑，姚黄便也笑了。
宫里拜完了，姚黄还得跟着太子一起去太庙拜皇家的列祖列宗。
兜兜转转全都拜完，还有两顿宫宴要吃，一直到夜幕降临，姚黄才终于回了东宫，繁琐的礼服一脱，简单泡会儿澡，姚黄就瘫在了东次间的榻上。
太子还在前院收拾，乳母将筠儿放到了太子妃身边，趁休息前让太子妃稀罕稀罕一日没见的小公子。
忙碌是父王与母妃的，东宫的小公子这一日依然是吃了睡睡了吃，过得可舒服了。
姚黄捏捏筠儿的小胖手，小声道：“都说我有福气，我看你才是福气最大的那个。”
比他太子爹的命还好。
才五个多月大的筠儿听不懂母妃在说什么，骨碌一下翻了个身，抬着小脑袋对着母妃啊呀啊呀地叫。
赵璲过来时，还没进次间，先听到了里面太子妃带笑的逗弄：“有本事你爬过来啊。”
赵璲推着轮椅进来，看到太子妃躺在暖榻的最西边，筠儿趴在榻中间，对着母妃干着急却一步也爬不动。
赵璲将轮椅停到了榻前。
他这个位置比太子妃离筠儿更近，筠儿就朝着父王啊呀起来，想要父王抱抱他。
姚黄配合地闭上了眼睛，等着太子挪到榻上。
赵璲没有动，因为筠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再过两三个月筠儿就该慢慢学会爬了，赵璲不想筠儿因为看到父王搬腿撑移的动作而受到干扰，变得跟正常的孩童不一样起来。
“我不上去了，你把筠儿给我。”赵璲声音平和地道。
姚黄就以为太子也被白日的各种折腾给累到了，笑着抱起筠儿，再交到他手里。
赵璲托着筠儿的腋窝，天天趴着或躺着的筠儿很喜欢这样，一双小脚踩着父王的腿乱蹦起来。
赵璲由着小家伙乱蹦。
他的腿废了，可他喜欢筠儿这双有力的小腿儿。
姚黄就看着太子一直这么陪着筠儿玩，直到筠儿该睡了，太子才喊乳母抱走了筠儿。
姚黄还在枕头上躺着呢，调侃太子：“殿下真是神人，累了一日还能举这么久的孩子。”
她都算力气比较大的女子了，也撑不住一直托着十几斤的筠儿。
赵璲与太子妃对视一眼，将手放在他面前的榻边上，道：“过来。”
姚黄扫眼窗外，确实也该休息了。
挪到榻前，姚黄故意面朝太子坐着，再将光着的双脚踩在太子腿上，学着筠儿那样交替着踩了几脚。
赵璲垂着眼，等太子妃白皙的脚丫踩够了，他才一手抱住太子妃的背，一手托起她的腿弯，双臂发力，一举将太子妃从榻上抱到了怀里。
没有固定的轮椅往后滚动，但因为太子动作够快，夫妻俩也足够安全。
即便如此，姚黄还是心跳加快，忙不迭地勾住太子的肩膀紧紧搂住。
赵璲让太子妃抱紧了，然后他松开手，握住轮椅两侧的细木推轮。
承载了两人体重的三轮轮椅缓缓地朝内室行去。
姚黄早就知道太子有一双强壮的手臂，然而此时此刻她还是被他展现出来的力量惊到了。
趁太子的双手都被推轮占据，姚黄偷偷地又光明正大地将右手探进太子的领子，掌心贴服于他宽阔结实的胸膛。
每一次太子将轮椅往前推，他的肩膀与胸腹都会跟着发力。
明明打算沾了床就直接睡觉的太子妃，竟这么简简单单地就被太子给推热了。

第168章
如果说迁入东宫是太子今年下半年的第一桩大喜事，中秋之前兵器坊终于试出足以炸毁一间房屋威力的重火药方子便是他与永昌帝以及朝廷的第二桩大喜事。
京城的兵器坊原本分为东、西二坊，都在城外，因为要大量地制作兵器以及皇家器物，离百姓远才不会有扰民之忧。赵璲奉旨研试重火药的方子后，特意在京城的东北方新建了一座单独的火药坊，再从各州府新招了上百位专擅制作烟花以及熟悉药石之术的炼丹师进京为火药坊效力。
上有永昌帝给火药坊发银子送硝石、硫磺等矿物，中有太子督管火药坊的运作与防护，下有百来位工匠炼丹师群策群力，从三月忙碌到八月，耗费近半年的人力物力，火药坊终于有了大进展。
永昌帝高兴得大宴群臣，甚至还给晋州那位炸死自己却让朝廷得了研试重火药契机的余道士的家人送了一笔赏银。当然，功劳最大的还是太子，满朝文武都知道的离奇案子，只有太子发现了余道士那要人命的方子潜藏的惊天利益。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这些都是太子不会太稀罕的普通赏赐，而太子的生母闻氏早在册封太子时就追封了淑妃，闻氏还是个记不得自己父母是谁的可怜孤女，因为小小年纪就是个美人胚子被送进宫里学艺，使得现在永昌帝想嘉奖太子的母族都不知道奖谁。
太子母族无人，那就只能赏他的妻族姚家。
于是，永昌帝赏了姚震虎一个承福伯的爵位。
永昌帝自认公允，老二能立功都是因为娶了个能让他恢复斗志的好媳妇，这好媳妇又是姚家养出来的，所以姚震虎夫妻于皇家于朝廷确实有功，当得起这个承福伯！
旨意是早朝上永昌帝直接颁布的，先夸了太子妃给太子当贤内助的功劳，再夸姚震虎夫妻养育好女之功，加封伯爵便成了顺理成章。
赵璲故意没派人去给太子妃递消息。
天降爵位的姚震虎、罗金花赶紧进宫谢恩了，永昌帝简单勉励一番夫妻俩就让他们退下了，夫妻俩再去给周皇后谢恩，最后周皇后笑着安排宫人带他们去东宫给太子妃谢恩。
姚黄正在鹿园这边练剑呢，让乳母、阿吉等人带着筠儿离得远远地看。
家里的哥哥表哥们能考武进士是因为父亲早早就开始教导他们武艺了，姚黄便打算也让筠儿早早对武艺生出向往之心。太子行动不便，那就由她这个同样会枪法、剑法的母妃先给筠儿开开眼，等他长大了再由皇家挑选的名师手把手地教。
爬都不会爬的筠儿便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追随着母妃持剑的身影。
“娘娘，伯爷、伯夫人来谢恩了！”秋蝉从正殿跑了过来，高兴地通传道，“今早皇上刚给姚大人、夫人封的爵位！”
正困惑哪来的伯爷、伯夫人的姚黄：“……”
她迷迷糊糊地带着筠儿回了正殿。
周皇后安排的宫人还陪在旁边，姚震虎、罗金花结结实实地给女儿行了个跪礼。
姚黄亲手把爹娘扶起来，曹公公笑着给中宫的公公塞了一笔赏钱，顺便送他出东宫去。
罗金花晕晕乎乎地让同样晕晕乎乎的姚震虎取出圣旨给女儿看。
姚黄现在已经能看懂那些文绉绉的赏赐话了，继而猜到家里的爵位是沾了太子弄出重火药大功的光。
永昌帝愿意赏，姚黄就让爹娘安安心心地接着，以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别做仗势欺人的事就是。
待到黄昏太子回来，姚黄美滋滋地给太子殿下算了一笔账：“为了我哥的婚事，我娘把家底都掏光了，现在全靠我爹我哥每个月加起来十五两的俸禄支持家用，可我嫂子是镇国公府的贵女，衣裳首饰包括平时的饮食饭菜，虽然我嫂子不挑，我娘却总是难为情。现在好了，父皇赏了爵位下来，我爹一下子就多了每年八百两的爵禄，我娘终于不用再为银子的事发愁了。”
承福承福，永昌帝有夸她是福星的意思，那姚黄就觉得，永昌帝是降临她家的财神爷，但永昌帝为什么单给姚家当财神爷呢，因为她先哄好了财神爷家的财神公子！
被当成财神公子的赵璲看着太子妃笑眼弯弯的模样，说了一桩可能会让她败兴的事：“重火药不同份量对应的威力还需要寻几处山头继续测试，我与父皇最终定下了鹰羽山一带。”
恰逢秋高气爽，京城附近的大小山头都有百姓游赏，不适合拿来测试重火药的威力，行宫周围几十里的山头早就禁止百姓、猎户进入了，在那边测试绝不会出现意外伤亡。
姚黄知道鹰羽山：“是不是就在北苑东边？”
赵璲：“是，隔了大概二十里，父皇让我后日动身，在行宫住到测试结束，算上往返路程，月底应该可以回来。”
姚黄打量着太子的神色，不高兴地道：“殿下没打算带我一起去？”
赵璲垂眸：“我以为你更想留在宫里陪筠儿。”
姚黄戳他的腿，低着头道：“筠儿才几个月大，吃喝拉撒都有乳母宫女照顾，乳母拿个拨浪鼓够他乐呵半天的，乳母推他去鹿园、花园他也高兴地直踢腿，哪里需要我特意陪他，我更想陪筠儿他爹。”
赵璲抬眸，看到太子妃的脸是红的。
他解释道：“就算我住在行宫，也是早出晚归，无法陪你游乐。”
姚黄：“那我就陪殿下去测试火药，我也想看看重火药有没有开山的威力。”
因为平时夫妻俩并没有要分开的机会，赵璲也是今日才发现原来太子妃这么喜欢黏着他。
他握住太子妃乱戳的手：“好，你随我去。”
姚黄高兴地扑到他怀里，不过搞定了太子，她又担心起皇帝公爹会不满，毕竟太子担着正差。
赵璲：“只说你需随行照顾我的起居，父皇不会介意的。”
姚黄想了想，笑道：“不用你说，我有更好的理由。”
翌日上午，姚黄推着筠儿去逛御花园，在这边遇到了出来散心的杜贵妃、二公主。姚黄还挺喜欢看杜贵妃不喜欢她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的，尤其是二公主现在还跟她站在了一边，陪娘俩消磨了一会儿时间，姚黄继续逛园子，日头晒了就去探望周皇后。
周皇后非常喜欢筠儿，皇祖母也比皇祖父会哄孩子，逗得筠儿直笑。
姚黄本打算快告辞的时候顺路带着筠儿去给皇祖父请个安，没想到听说小皇孙来了中宫的永昌帝自己溜达过来了。
姚黄便站到地上，把榻上的位置让给了永昌帝。
宫女端了茶水来，姚黄半路接过来，亲自端到永昌帝面前。
她这孝顺儿媳的姿态做得足，永昌帝也领会到了，喝过茶后，一边逗弄筠儿一边道：“有什么事就直说。”
姚黄惊道：“儿媳平时也很孝顺父皇啊，为何今日奉个茶父皇就看出儿媳藏了事？”
永昌帝对着孙子笑了笑：“你的孝顺是送特产说机灵话，奉茶还是第一次。”
姚黄一脸佩服：“在父皇面前，儿媳这点道行果然不够看的，既然父皇都看破了，那儿媳就说了？”
永昌帝已经猜到了：“你想随太子去行宫？”
姚黄坦诚道：“是，但父皇绝对猜不到我为何要去。”
永昌帝起了兴趣，除了黏着太子，难道还有别的理由？
姚黄当然有了，靠到周皇后身边，抱着周皇后的胳膊道：“去年在行宫观猎时，我答应过两位妹妹等我生完了要教她们射箭再带她们去京郊狩猎，但父皇也知道的，京郊这些山头哪有什么好猎物，可能晃悠半天也找不到一只兔子，往深山里去找又不值得，妹妹们也受不得那份累。”
“昨日太子一说他测试重火药期间会住在行宫，我立即想到了我给两位妹妹的承诺，北苑地方大，练箭方便围场狩猎更方便，我们也不放狼那些凶的，就放一些山鸡兔子进去，玩个趣味而已，父皇觉得如何？”
永昌帝最先想到了自己的两位公主。
他还记得两位公主在北苑跟着老二媳妇一起玩乐的快活模样，就像两只养在笼子里的鸟终于得了自由。
孩子的天性都是爱玩，但宫里是全天下规矩最多的地方。
大公主才出嫁三个多月，二公主即将出嫁，难得老二媳妇愿意带着她们好好玩几天，不如趁她们还未做人母前再去痛痛快快玩一场。
定了主意，永昌帝对儿媳妇道：“朕拨了三千御前军护送太子，你哥哥姚麟也在，既然你要教公主们骑射，干脆把你嫂子也带上，到时候你们一人带一个。”
周皇后：“皇上这么体贴，不如把两位驸马也拨过去同行吧，于慎心细、樊若川擅武，太子当差时两人都可以陪着，等太子得闲了，他们这几对儿小夫妻准夫妻也可以同去狩猎，趁机增进感情。”
姚黄：“正好也让两位驸马见识见识咱们大齐重火药的威力，保证他们婚后都对妹妹们千依百顺，绝不敢冒出欺负妹妹们的念头。”
谁敢对公主不敬，就让他们尝尝重火药的厉害！
永昌帝看着儿媳妇一副为两位公主撑腰的霸道姿态，问：“驸马不敢欺负公主，你待太子如何？”
他的老二可是个好脾气。
姚黄毫不心虚地道：“儿媳待太子的好，两位驸马加起来大概也比不过儿媳。”
虽然她偶尔会踩太子几脚，还要太子坐在轮椅上为她端茶送水，但那都是太子自己乐意干的！

第169章
八月十九一早，由三千御前军护卫的太子车驾离开了京城，随行的除了太子妃等几位皇亲，还有火药坊的几位官员以及运送重火药的骡车。
鉴于重火药的运送也有一定的危险，那三辆骡车远远地跟在半里地之外。
差事为重，赵璲命御前军全速赶路，当初帝驾慢悠悠耗费六日才到的北苑，太子一行走了两日半就到了。
今日肯定来不及去测试重火药了，众人先在行宫休整。
行宫是永昌帝的，但永昌帝远在京城，既然太子、太子妃都来了，永昌帝就把这段时间行宫的内外务都交给了太子夫妻打理，简言之，太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再特意跟他请示。
不过太子夫妻要负责的也就是随行官员、皇亲的住处分配与饮食罢了，且一切都有旧例可循。
御前军戍卫行宫，城墙处自有营房，官员们入住行宫外朝那边的官舍，其中姚麟在营房、官舍都有住处，李扶危作为他的妻子就住在他的官舍院子，驸马于慎、准驸马樊若川也都住这边，二公主还没出嫁，肯定要跟着二哥二嫂住在内廷，大公主……
姚黄笑着让大公主自己决定，是住更舒服的内廷，还是随着于慎住不是那么舒服却能夫妻恩爱的官舍。
皇家内廷，只有皇家的子孙能住，外姓男子都得隔在外头，不是说太子夫妻平易近人就可以擅改这规矩。
大公主红透了脸，站到二公主身边道：“我与妹妹住一起。”
与驸马同宿的日子还长，不差这几日。
安排好女眷，姚黄就先回云山堂了，去年夫妻俩来北苑住的这边，这次还是选了这里，至于行宫只能由帝王、皇后行走的那几处宫殿，姚黄跟太子连靠近都不会去靠近。
太子还在外朝没回来，姚黄在浴室畅畅快快地泡了一个澡，彻底洗去一路的风尘与疲乏。
等她的头发都晒干躺在床上已经睡了一阵时，太子才推着轮椅进了内室。
姚黄被太子撑移到床上的震动惊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太子穿着一套白色绫衣，带着一身推拿药油的淡淡清香。
太子一躺下，姚黄水蛇似的缠了上去，她只是因为这两晚都没跟太子在一起，现在终于可以单独相处了想要好好地抱抱太子简单地温存温存，赵璲却误会了太子妃的意思，太子妃一挨上来，他便将她揽进怀里，一边亲着，一边解开了太子妃的中衣。
姚黄又羞又笑：“殿下都不会累的吗？”
赵璲当然会累，但他更想太子妃，何况她还这么主动。
夫妻俩前后歇了快一个时辰的假晌与真晌，醒来已是黄昏。
太子在外朝设了家宴，宴请两位公主、两位驸马以及姚麟夫妻，随行的其他官员全是火药坊的，待重火药测试结束，威力喜人的话，赵璲会单独设一场庆功宴勉励众人。
虽然是家宴，但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威仪过重，与他不熟的于慎、樊若川都很拘谨，姚麟也还没习惯妹婿的新身份，再加上李扶危嘱咐过让他在太子、太子妃面前要以臣子的身份自居不可过于随意，姚麟就也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大公主则因为与樊若川、姚麟不熟，一言一行都保持着一位公主应有的端庄。
原本话多的二公主见众人都这么沉默，询问地看向二嫂：难道二哥喜欢安安静静地吃席？
姚黄朝她笑笑，转而看向出自辽州的樊若川：“听说辽州冬日严寒，大小河流都冻得结实，使得当地百姓都擅长滑冰，还琢磨出一种在冰上玩的冰球？”
樊若川下意识地想要离席行礼再作答。
姚黄抬手示意他继续坐着：“今晚是家宴，在场的没有外人，都不用拘束，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众人齐齐看向太子。
赵璲颔首。
樊若川这才坐稳了，恭声道：“确有此事。”
姚黄：“那你给我们讲讲冰球是怎么玩的？”
樊若川便讲了起来。
樊若川此人，文试武试排榜都居去年武科举二甲进士的中流，但他身形异常挺拔，站在一众武进士里面仍有鹤立鸡群之感，五官不是最俊的，却十分周正，与康王一样看着就是稳重靠谱之人，再加上家世清白，于是被永昌帝选为了二公主的驸马。
樊若川这名字很厚重大气，但很快姚黄等人都发现樊若川竟是个脸皮很薄的人，就因为二公主听他讲的入神，一双美眸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樊若川便越说越结巴，脸都快红到脖子了。
坐在二公主身边的大公主低头轻笑，顺便拉了拉妹妹的袖子，提醒她吃菜。
二公主这才注意到自家驸马的异样，羞恼地瞪了过去，她只是觉得冰球很好玩才看他的，胡思乱想什么呢？
挨了瞪的樊若川反倒迅速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姚麟对冰球很有兴趣，扭头询问樊若川他不太清楚的一些规则。
有人说话，其他人便跟着挑起话题来，席上终于热闹了起来。
姚黄替两位公主与李扶危问太子：“明日测试重火药，我们可以同去观看吗？”
赵璲：“可以。”
姚黄：“会不会有危险？”
赵璲：“不会。”
姚黄：“……”
在她的眼神暗示下，太子殿下又补充了两句：“引燃火药的线引有两百步之长，我们会站在半里之外。”
大公主诧异道：“这么长的线引，半路会不会灭掉？”
于慎担心寡言的太子会嫌大公主多嘴，猜测道：“可以在线引上淋上桐油助燃。”
二公主抓住机会调侃姐姐姐夫：“我们说什么姐夫都不搭言，姐姐一有问题姐夫马上就开口了。”
于慎顿时也变成了红脸，大公主悄悄拧了二公主一下。
姚黄就看着自家哥哥只管跟樊若川喝上酒了，跟李扶危连个情意绵绵的眼神都没有。
翌日上午，姚黄陪着太子坐马车，其他人全部骑马随驾左右，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往二十里地外的一片山头。
火药坊的官员提前到的，在观测地点周围的五座山头分别挖了一处坑洞，里面分别埋上十斤、二十斤、三十斤、四十斤以及五十斤的重火药。
姚黄之前就跟太子打听清楚了，一斤重火药就能近距离炸死一头猪，二十斤足以炸毁一栋结实的房屋以及里面关着的十头可以自己乱跑的猪。
到了地方，马车停下，姚黄陪着太子下了马车，大公主等人也都下了马。
炸山时马匹容易受惊，张岳等侍卫牵走几匹马，全都紧紧地绑在附近的树上。
观测点地势较高，居高临下能看到五座选好的山头坑洞前都插了一杆彩旗，五个负责点火的火药坊小吏分别守在距离坑洞两百步的掩体旁，因为引线够长，点完火足够他们躲进去。
让太子带着火药坊的官员们占据中间位置，姚黄带着两位公主与李扶危离得远了些。
二公主有些紧张，挽着姚黄的手臂道：“会不会发生地动？”
姚黄小声逗她：“怕地动的话，你该挽着你家驸马去，到时候让他扛起你就跑。”
二公主：“……”
姚黄一手牵着一个公主，无奈地看向以侍卫姿态站在三人前方的李扶危。
李扶危回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姚黄当然放心了，因为重火药是她的太子夫君研试出来的，这个观测位置也是太子定的，太子连去灵山都会做足准备，今日这样的盛事，太子更不会让任何人的安危防护出纰漏。
第一个山头引火的时辰快到了，姚黄看着被几位官员围在中间的太子。
赵璲是下令之人，开口之前，他朝太子妃的方向看去，就见太子妃也正看着他，眼中只有信任与期待。
赵璲收回视线，目视山下，道：“点火。”
旁边一个小吏吹响号角，另一个小吏晃动与第一个山头对应的黄色彩旗。
登时有火蛇沿着长达两百步的黑色线引迅速朝山脚下埋着重火药的坑洞飞逐而去。
“嘭”的一声，山头发出一声雷鸣般的闷响，炸出一团团浓烟灰尘，乱石四溅。
待烟雾散尽，负责这个山头的两个小吏快跑上前，丈量爆炸后的坑洞尺寸，以及山石滚动的距离等等。
等他们忙完撤了回来，再继续炸第二个山头。
轮到最后的五十斤重火药爆炸时，姚黄真的感觉到了地面明显的震动，宛如天降流星就砸在对面的山头。
大公主抓紧了她的手，二公主直接抱了上来。
这时，姚黄听见自家哥哥的大嗓门：“神威啊，若以此等重火药攻城，不出三下便能毁了敌方的城墙！”
姚黄刚要去看哥哥，却见前面李扶危也歪头扫了哥哥一眼，很短的一个眼神，却似乎多了些欣赏之意？
全部忙完，众人跟着太子亲自去五处炸出来的山坑前走了一趟。
返回行宫的路上，仗着有马车遮挡，姚黄抱着自家太子，狠狠地将他夸了一通。
赵璲：“……制出重火药只是第一步，如何将其用于战场还需继续研试。”
敌军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大齐将几十斤火药埋到他们的城门下或军营中，远程投掷的话，如何封闭重火药以及多长的引线能确保重火药会在落入敌军中后再爆炸，这些都是需要一步步解决的难题。
太子妃眼眸明亮地看着他：“慢慢来，以殿下的聪明才智，一定都能试出来的。”
赵璲捏了捏太子妃的手，转移话题道：“明日测试，还来吗？”
姚黄叹道：“想来，可惜我还担着教两位妹妹射箭的皇命……”
太子便松开太子妃的手，改去捏她的鼻尖，说什么想要陪他，其实是惦记着北苑的景罢了。

第170章 腿动了！
接下来几日，赵璲带着姚麟与两位驸马去外面山头测试火药的威力，包括不同份量以及不同距离的火药引起的威力变化，姚黄、李扶危就在北苑教导大公主、二公主如何射箭，射累了四女便去跑马、游湖或登高望远。
秋高气爽，姚黄可太喜欢这样快活的日子了，甚至觉得只要每年能这么尽兴地连玩几天，那么这一年剩下的时间都让她在皇宫里住着她也能接受。
或许皇家那位决定在此建造北苑行宫的老祖宗也是这么想的？
学了三天射箭后，二公主不想再学了，马上就要去围场狩猎试试手。
行宫专门养了一批猎物，主子们要狩猎了传下话来，自有御前军先调一批侍卫进入围场巡查，确保里面没有自己跑进来的凶兽，然后饲养猎物的宫人再按照主子们的要求向围场内投入对应的猎物。
如果只有姚黄跟李扶危，姚黄敢放一两头狼进去助兴，既然带着大公主、二公主，姚黄便以安全为重，只让宫人放了二十只兔子、二十只山鸡、十头獐子以及两头半大的母野猪。
宫人们往里面放猎物时，姚黄四人就在围场入口瞧着。
二公主有些失望：“怎么没放狐狸？赤狐白狐都行啊。”
姚黄：“……放了容易，回头猎不到还得让宫人们进来抓，咱们只是手痒解闷而已，何必折腾宫人？”
猎户去山林狩猎，光遇到狐狸都值得高兴一场，能猎到就更好了。
现在是她们特意圈了一处围场往里面投放猎物，又不是永昌帝举行的那等狩猎赛事，那么放普通猎物便能满足游乐之需，放狐狸的话还得满山去找，姚黄与李扶危分别要带着一位公主，陪着猎猎容易遇到的兔子山鸡便可，狐狸就算了。
等猎物们都藏进围场中间的矮山了，姚黄与二公主一组，李扶危与大公主一组，再分别带着两个保持距离的侍卫出发了。
晌午太子一行人从外面测试回来，姚麟等人在外朝官舍用饭休息，赵璲独自进了内廷。
回到云山堂，赵璲先看到了前院扣在一只竹筐里的山鸡，被他与青霭的到来惊动，山鸡有气无力地扇了两下翅膀。
这时，太子妃也从后院跑了过来，雀跃道：“殿下猜猜，今日我都猎到了什么？”
赵璲再次看向那只山鸡。
姚黄：“这只是我顺手猎的，还有更好的呢。”
赵璲：“鹿？”
姚黄：“鹿太好看了，我没舍得让人放鹿进去。”
赵璲便道：“獐子还是野猪？”
站在廊檐下的太子妃瞬间笑得格外灿烂：“一样一头！”
推了太子进屋，姚黄眉飞色舞地给太子讲了起来，一开始她还想着以带二公主为主，但二公主的准头太差，自己射不中就催姚黄赶紧帮忙，等姚黄射中了，二公主兴奋跟她自己射中了一样，接下来就变成二公主只管骑马跟着姚黄，由姚黄追逐与射杀猎物。
围场还是挺大的，姚黄四女无法像去年的百余位武官那样将矮山围成一圈，猎物能藏的地方多了，导致姚黄她们发现猎物就变得没那么容易起来，要分心照顾大公主的李扶危也只猎到了三头獐子，另一只野猪不知跑哪去了，大公主运气不错，在李扶危的辅助驱逐下射中一只兔子，激得二公主扬言下次也要亲自射箭才行。
赵璲早过了会为狩猎兴奋的年纪，但他喜欢看太子妃兴会淋漓的模样。
“殿下那边如何？”说完自己这边，姚黄转而关心起重火药的测试来。
赵璲：“今日选了一座侧面全是硬石峭壁的山头，连续用了三次百斤的重火药，一共炸出一条三丈多深、一丈多高的山道。”
姚黄惊喜道：“那不就是如殿下最初设想的那样，以后可以用重火药挖山取矿或开山通路了？”
石头多硬啊，一百斤重火药就能炸出来的坑，靠一个人力可能要开凿一个月，还不考虑腰酸手麻等身体问题。
赵璲颔首，有了重火药，将来很多工事都能事半功倍，甚至将一些以前觉得不可能的工事做成。
姚黄能感受到太子的雄心壮志，她也为大齐的国力能更进一步而欢喜。
但那都是需要慢慢筹谋的，眼下她该高兴的是太子终于忙完了，也可以在北苑好好享受一番。
当晚太子在行宫外面的湖边设宴犒赏此次同行的火药坊一众官吏，用的就是太子妃、李扶危白日猎到的四头獐子，野猪肉不适合烧烤，送给御前军让那边的厨子想办法弄好吃些给士兵们添些肉，至于太子妃亲手猎杀的那只山鸡，早被随行的高娘子炖成了鸡汤，分别给两位公主以及李扶危赐了一碗。
忙完正事，翌日早上，太子夫妻邀了另外三对儿皇亲夫妻同去猎场。
猎场里还有一头野猪六头獐子以及许多的兔与鸡，够八人猎着玩了。
这次按照夫妻分组。
赵璲虽然背着弓箭却不会出手，只骑马陪太子妃狩猎。
姚麟、李扶危夫妻俩都擅长骑射，二公主那边有武进士出身的樊若川陪着，只有大公主夫妻……
二公主调侃道：“今日的魁首还难说，但倒数第一名应该非姐姐与姐夫莫属了。”
大公主并不在意自己的文进士驸马武艺不如人，于慎也很谦逊坦荡。
热心肠的姚麟瞅瞅这几人，提议道：“要不……”
姚黄方才就注意到哥哥的眼神了，立即打断哥哥疑似要把李扶危分给大公主然后他带着于慎的话，笑道：“今日秋猎重在尽兴而归，猎物多少倒是其次，都准备好了的话，现在就出发？”
大公主夫妻点头，二公主与准驸马点头，李扶危点头，只有姚麟还惦记着要不要照拂一下于慎，不过没人在意他欲言又止的神态，随着太子妃与太子率先冲进围场，大公主、二公主两对儿紧跟着追了上去。
姚麟看向李扶危：“我们是不是太占便宜了？”
李扶危：“那就分头狩猎？”
带了三天公主，她早就想自己猎一场了。
姚麟看懂了妻子眼中争锋的念头，血气一起，笑道：“好！”
于是，冲进山林之前的姚黄就注意到了左右两侧仿佛隔了天堑一般分头策马冲进山里的兄嫂……
再看看陪在自己身边的俊太子，姚黄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哥哥太喜欢狩猎非要自己猎，还是嫂子嫌弃哥哥不讨人喜欢干脆踢开哥哥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兄嫂瞧着也不像过成了怨侣的样子，姚黄就没分心管他们，专心与太子寻找起猎物来。
赵璲对这边更熟，负责带路，姚黄骑在马背上，密切地扫视周围可能藏有猎物的灌木。
发现一只被别处动静惊跑出来的灰兔，赵璲勒马去看太子妃，就见太子妃已经搭好了弓箭，对着灰兔的位置便是一箭。
箭走了，赵璲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太子妃的脸上，看着她先是期待再是懊恼地咬唇，马上又朝他看来。
赵璲及时垂眸。
姚黄见太子露出这副怕她恼羞成怒的谨慎样，一下子笑了出来：“射空就射空，我本来也不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真有那么厉害狩猎反倒无趣了。”
越是射中猎物有难度，真射中了才越高兴，箭法惊人的太子殿下肯定早就失去了这种乐趣。
“走吧，去找獐子，大的更好射中。”催马靠近，姚黄拍拍太子殿下的大腿，哼着小曲朝前去了。
赵璲：“……”
姚黄的运气还不错，进山两刻钟左右就远远瞧见了一头在树下吃草的獐子。
姚黄悄悄下了马，示意太子藏在这边别动，她一边取弓一边悄悄朝那头獐子靠近，首先要让獐子进入她的射程，然后潜伏得越近越容易得手。
赵璲就看着太子妃一会儿弯腰猫着走一会儿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窥视那头獐子，一举一动比她讲故事的时候还要鲜活可爱。
终于，太子妃成功接近了獐子，距离只有七十来步。
当太子妃举起弓箭瞄准而獐子警觉地支起耳朵转身就跑时，赵璲竟久违地感受到了少年时期他第一次射猎时的兴奋与悸动。
这一次，他的视线追逐着太子妃的箭而去，当那支箭真的射中獐子的左腰位置，赵璲竟也笑了出来。
太子笑得无声，林子里则响起太子妃鸟鸣般的欢快尖叫，赵璲就看着太子妃原地蹦了几下，朝他挥挥手，随即朝着獐子跑去。
赵璲催着惊雾追向太子妃，刚要提醒太子妃不要离獐子太近免得被獐子踢到，却见一头黑毛野猪突然从獐子后面的一处灌木丛后跳了出来，低着粗长的嘴筒子朝太子妃狂奔而去。
赵璲心跳一窒，猛地勒马取箭。
姚黄更是被这头坐在马上看着不吓人站在地上瞧着却威风凛凛的野猪吓了一跳，野猪冲得太快她搭箭已经来不及了，电光石火之间姚黄掉头就跑，拿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向有箭的太子！
对面是已经取箭的太子，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猪蹄震地，姚黄配合地转个方向让野猪跟着她跑却更多地暴露在太子箭下，再凭着本能朝右前方一扑。
野猪粗长的嘴筒子擦着太子妃的裙摆一冲而过，与此同时，太子的箭也深深地没入其颈部。
野猪随着冲势一头栽倒在前面的地上，露出太子妃趴伏在草地上的背影。
姚黄心跳如鼓，掌心被砂砾擦破很疼，可她看着倒在那边的野猪，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姚黄支起上半身，刚要一边坐起来一边回头朝已经近在眼前的太子笑笑，却见太子一个飞身下马，双脚沾地时却猛地朝前一栽，全靠双手及时撑住地面才没有摔个脸贴地，可只是这么一个半撑半跪的姿势，毫无预兆地冲进姚黄眼中，也让她心疼得要命。
这可是她嫁了三年却一次都没让他摔着磕着的太子，是她知道他矜持脸皮薄所以主动配合不曾让他在她面前有任何狼狈的残疾夫君。
摔得重不重？摔得疼不疼？
这是姚黄脑袋里的念头，可她还是压下跑过去扶起太子的冲动，趁着太子应该还没看见她的动作重新趴回地上，大声叫道：“啊，我的腰好疼！殿下你快来扶我一把，我好像动不了了！”
所以她根本没有回头，所以她什么都没看见！
双膝撑地、双手撑地的赵璲缓缓抬起头，看着趴在那边作戏的太子妃，忽地笑了，转身改成坐姿。看看面前的两条腿，赵璲冷静片刻，熟练地用双手将自己慢慢撑到太子妃身旁，一直撑到太子妃能看见他的脸为止。

第171章
姚黄趴在地上，能听见太子撑移时双腿在草地上拖动发出来的窸窣声响。
那声音让她心酸难受，难受到太子都坐到她身边了，姚黄也不想抬头。
秋风吹过周围的树梢，簌簌的枝叶摆动声衬得这里更静，不远处的野猪因为颈部中箭停止了挣扎，远处跟着的张岳、王栋二人早在看见坐起来的太子的手势后就迅速退到了远处。
赵璲将趴在地上的太子妃翻了过来。
本来可以直接抱到怀里的，可双腿有异，没有确定之前，赵璲暂且不敢轻举妄动。
姚黄哪料到太子会这样，脸上的泪都被太子翻歪了，太子不想让她看见他狼狈的样子，姚黄也是一样的。
她赶紧坐了起来，背对着太子，一手拽着袖子擦脸一手假装揉后腰：“哎，好像没那么疼……”
话没说完，手腕被人攥住了。
姚黄回头，发现太子在看她被砂砾擦破的掌心。
姚黄忙道：“没事，小时候我跟巷子里的玩伴打闹时经常摔跟头，这种擦伤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说着，姚黄转过来，瞅瞅太子再瞅瞅乖乖站在几步外的惊露，疑惑道：“殿下怎么下马的？”
赵璲：“……摔了一下。”
姚黄就当没看见他是怎么摔的，着急地要检查太子的伤势。
赵璲按住太子妃的手，将人侧着拉进怀里，左手托着太子妃的肩膀，右手抱着她。
太子抱得很紧，姚黄的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太子瞧着确实摔得不重，姚黄立即想到自己险些被一头野猪撞飞出去，后怕之余又很气愤，埋在太子怀里咬牙切齿：“好不容易在殿下面前露了一手，下一刻就被野猪追了，英姿勃勃变成落荒而逃，殿下恐怕会记住一辈子。”
换成哥哥在她面前这样，姚黄会一直都记着这一幕，不管活到多少岁再提起此事时都要大笑一场。
赵璲：“记住又如何？”
胜过自己命悬一线时的紧迫与恐慌，赵璲确实会记住一辈子。
姚黄嘟嘴：“我想殿下记忆里的我都是美美的，不要那种尴尬的。”
赵璲：“……换成筠儿被追，你也会胡思乱想这些？”
姚黄：“……这个岁数的筠儿我肯定光着急了，等他长大了被野猪追，只要没真的受伤，那我还是要笑他的。”
赵璲：“……我不会为这种事情笑你。”
姚黄仰头，这才发现太子的脸还白着呢，刚刚她忙着在野猪嘴底下逃命没空害怕，太子在远处瞧着肯定被吓得不轻。
姚黄赶紧再抱抱太子，笑道：“没事，有惊无险，我自己想着还能笑呢，如果殿下没有因为我摔了一下就更好了。”
速度太快，姚黄没看清太子具体是怎么下马的，大概是先把一条腿搬到马背上再做出跳的动作？
一闪而过的短暂画面似乎还挺利落的，不过可能是因为太子长得俊，怎么个姿态都不会丑？
姚黄实在想不起来了，这个也不重要，她就记住太子跪撑在地的那一幕了，而且她一点都不觉得那样的太子狼狈，因为太子是担心她紧张她才不顾一切要下马的。
赵璲不需要太子妃的安慰，扶她坐正，再托起太子妃的手，帮她清理陷进掌心的细小砂砾。
马背上有水也有应急的伤药，赵璲喊声惊雾，惊雾自己走了过来，跪卧在主人一旁。
赵璲取下水袋帮太子妃冲洗，再为她上药。
姚黄：“殿下哪里有伤吗？我也帮你收拾收拾。”
赵璲摇头，他双手撑地的那下最重，不过他掌心有茧，没有擦破皮。
“先出去等他们？”赵璲问，太子妃伤了手，不宜再拉弓。
姚黄点头，看着地上的一头野猪一头獐子，加起来有八分，应该不至于垫底。
离开就要上马，赵璲拍拍惊雾的背，垂眸道：“你转过去，我试试自己上马。”
如果他在轮椅上，肯定需要别人帮忙，现在他席地而坐，上半身先趴到惊雾背上，再搬动双腿完全可行。
姚黄配合地走到了一棵树后。
万籁俱寂，赵璲先撑移到马鞍旁边，但他并没有直接爬上惊雾的背，而是试着曲起右腿，腿动之前，先是一股酸酸麻麻的不适传来，但这样的不适也是赵璲三年来求而不得的，所以他只觉得欣喜，就这么忍着这股酸麻成功曲起了右膝，右脚切切实实地踩于地面。
右膝起来了，接下来是左膝，地点不对，赵璲没有做更多的尝试，勉强扶着惊露改成跪姿，再手腿配合地慢慢地坐上马背。
当惊雾重新站直，赵璲试着去踩实马镫。
还是很麻，但马镫确实随着他的脚力前后小幅度地晃了晃。
赵璲在惊雾的背上抚了十几下，才唤太子妃出来。
一个时辰后，秋猎结束。
大公主、于慎猎到了一头獐子与一只山鸡。君子六艺包括射箭，文进士于慎的箭法只是比不上专攻武科举的武夫们，其实准头还可以，再加上围场里这么多猎物，獐子躲过了姚麟等人的追赶主动跑到大公主夫妻面前，正好给了于慎表现的机会。
二公主、樊若川猎到了一头獐子与两只山鸡、三只兔子。
李扶危出来的比较晚，猎到两头獐子、七只兔子、八只山鸡。
姚麟最后出来的，猎到一头獐子、五只兔子、六只山鸡。
二公主惊道：“你们夫妻加起来竟然有三十五分？”
野猪五分、獐子三分，山鸡跟兔子都是一只一分。
李扶危看向姚麟。
姚麟有些尴尬，但还是解释道：“我们单独计分的，她是第一，我排第二。”
李扶危看向太子夫妻那边的野猪，称赞道：“我寻了几圈都没找到这只野猪，竟然是被殿下与娘娘猎到了，且是一击毙命，好厉害的箭法。”
姚黄笑道：“殿下射中的，我射中的獐子。”
姚麟：“那你们怎么没多猎一会儿？”
姚黄瞪他：“猜到你跟嫂子在争魁首，那我们少猎些，正好多留些猎物给你送分。”
说笑之后，一行人回了行宫，约好晚上再设宴同席。
云山堂。
赵璲一直等到太子妃歇晌睡着了才来到前院，单独召随行的廖御医进内室为他检查双腿。
亲眼看到太子殿下能够简单地屈膝以及移动双腿，廖御医喜极而泣，因为他跟太子这双残腿接触得最多，对于一个医者而言，再没有比已经绝了希望的病人身上竟又出现转机更值得欣慰的事。
冷静下来后，廖御医沿着太子的双腿从上到下一直按到脚掌，确定按哪一处太子都有清晰的知觉，再不是之前残留的四五成，廖御医再度擦擦眼角，红着眼眶道：“微臣医术浅薄，之前没有办法治好殿下的腿，如今也说不清殿下的腿为何会恢复，或许是殿下三年多来持之以恒地坚持使用扶栏锻炼双腿，如深埋地底的种子厚积薄发，终于在今日攒够了力量令双腿的生机破土而出。”
赵璲：“你的意思是，我的腿能恢复到受伤之前的行动自如？”
廖御医喜意微敛，沉吟道：“请殿下恕微臣不敢断言，微臣为殿下效力前也曾接诊过三十余位双腿落残的病人，包括微臣从其他郎中那里听来的，确实有些双腿瘫痪之人经过诊治后能够痊愈，但大多数瘫痪者只能通过推拿以及勤于锻炼使得双腿得到不同程度的改善，殿下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需殿下继续推拿、锻炼，再慢慢观察进展。”
赵璲沉默。
廖御医鼓励他道：“殿下不必因为微臣的话沮丧，殿下的腿已经沉寂三年多了，如今既有转机，无论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是喜事一桩，且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彻底痊愈也是有可能的，只是一定要循序渐进地锻炼，切不可操之过急。”
赵璲明白，又问了些恢复期间双腿可否承受负重等事，譬如让小公子坐在上面。
廖御医：“这，小公子下脚不知轻重，接下来正是殿下双腿的恢复观察期，最好还是避免负重压迫的好。”
赵璲了然，最后在廖御医的辅助下撑着内室所搭的扶栏慢慢地调动双腿走了一个来回。
廖御医的意思是，以后每次推拿前都先练走一圈，如果太子能有明显改善，再延长练走的时间。
姚黄歇晌前太子陪在她的身边，醒来时太子还在，穿着中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姚黄拨了拨封皮，竟然是本讲人体穴道的医书。
她奇怪道：“怎么又看起医书了？”
赵璲没有回答。
姚黄还瞅着他呢，冷不丁被窝里太子的左腿突然挨上了她侧着并拢的双腿。
放在别的夫妻那里再正常不过的小动作，却把姚黄惊到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子露在外面的双手。
以前太子的腿想要碰到她，要么是太子转身的时候他的腿跟着转过来再不受控制地贴上她，要么就是太子用手将腿抬搭在她的身上，可是现在……
就在这时，太子的腿又离开了。
姚黄一骨碌坐了起来，扯开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紧紧地盯着太子穿着中裤的两条长腿。
赵璲：“……”
知道太子妃在期待什么，赵璲放下书，按着太子妃躺下，再在她看不见却知道他的双手都在抱着她的时候，慢慢地将右腿搭上太子妃的腿，再贴着她的腿下滑到她的腿侧。
姚黄高兴得视线都模糊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赵璲亲在她的眼睛上，问：“有梦到过我这样？”
姚黄摇头，她是个梦少的人，就算偶尔梦到自己的夫君，也是跟白日一样坐在轮椅上的夫君，要么就是陪着她躺在床上。
赵璲：“那就不是梦。”

第172章
腿能动了的太子殿下依然是矜持的。
是否能够完全康复还未可知，但他的腿确实有改善了，所以赵璲选择告诉太子妃，让太子妃也高兴高兴。
可赵璲最多在太子妃面前简单地平移双腿或是曲曲膝，证明他真的可以动了，却不愿意让太子妃看见他练走的样子。
在轮椅上坐了三年，虽然每日都坚持推拿，赵璲双腿的筋肉还是远不如常人，如今连支撑他独自站立的力量都没有，赵璲在前院练走时主要依靠的还是双臂支撑扶栏的力量，练的只是将腿朝前移动的动作，且酸且麻，内室短短一圈的扶栏走下来，他便汗如雨下。
除了治腿必不可缺的廖御医，赵璲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那样，尤其是太子妃。
而太子只说了一句他会在前院练走，姚黄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需要看的，只要听太子说说他恢复的程度，只要知道他有了希望，姚黄已然欣喜且知足。
聊到他是何时发现腿能动了的，赵璲抚着怀里太子妃的长发，沉默片刻道：“围场下马时。”
想去扶太子妃，从下马到落地之前，赵璲只想了这一件事，直到双腿无力跪撑在地上，赵璲才忽地意识到他居然完成了抬腿跨过马背再跳下马的一连串动作。
姚黄听了，激动地坐了起来：“我就说殿下下马的姿势特别利落好看，原来当时就能动了！”
赵璲看着太子妃仿佛装满了星星的圆润眼眸，问：“不是没看见？”
姚黄：“……就看见殿下下马的英姿了，紧跟着就腰疼趴了回去，所以没看见殿下是怎么摔的。”
赵璲垂眸。
姚黄看得出太子的心情还是很好，本来就是，小小地摔一下就能把残了三年的腿摔好，傻子都会乐。
“说起来还要给那头野猪立一大功，它不跑出来我就不会遇到危险，我没有危险殿下也不会那么着急。”
赵璲笑了下，确实是这个道理。
姚黄拍拍太子的胳膊让他躺好，然后朝外面喊阿吉。
阿吉低着头走了进来。
姚黄吩咐道：“派人去跟我哥哥说，让他把那头母猪的两只獠牙洗干净了给我送过来。”
母野猪也是有獠牙的，只是非常短。
阿吉不明所以地去外面安排宫人跑腿。
赵璲：“要獠牙做何？”
姚黄朝他笑：“收起来做纪念啊，我看这头野猪其实是头福猪，那它的獠牙也是福牙，留着做咱们东宫的镇宫之宝。”
赵璲：“……”
在行宫的最后一整日，姚黄撇下兄嫂与公主驸马们，单独推着太子去赏景了，逛到晌午回行宫吃顿饭，她歇晌的时候太子在前院练走推拿，等姚黄醒了再推着殿下出门，晚饭后又是太子练走推拿的时间。
姚黄耐心地在后院等着，快一更天太子才来，劳累一番又刚沐浴过的太子俊脸微微泛红，让盘腿坐在床上的太子妃看直了眼。
赵璲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将轮椅推进拔步床，照旧像以前那样将自己撑移到床上。
夫妻俩面对面躺好，姚黄轻轻捏了捏太子的大腿，柔声问：“今日比昨日如何？”
赵璲握住那只手，道：“昨日若是十分麻，今日便只有九分了。”
白日坐在轮椅上时他虽然没有练走，却时不时小幅度地移动双腿，譬如将踩在轮椅脚踏上的双脚朝左挪挪或是朝右挪挪，譬如在太子妃眺望别处时上下支起膝盖。
这样的锻炼与少时的读书练武一样，都是熟能生巧，而赵璲有的是耐心与恒心。
姚黄惊喜道：“一天进步就这么大……”
赵璲：“别高兴太早，廖御医说了，即便我能痊愈，大概也要恢复半年甚至更久才能行动自如。”
姚黄往他怀里钻：“我就是高兴高兴，才没有着急。”
赵璲搂着太子妃柔软的身子，想到了昨日在围场被太子妃看见的他摔下来的那个姿势。
虽然他还站不起来，手脚并用的话却能跪撑稳了，不需要再压在太子妃的背上。
廖御医也提醒过，让他各种能用到腿的姿势都要练练。
所以，太子慢慢地将太子妃转了过去。
太子妃被太子化身的竹妖欺负过好多次了，每次她除了被竹妖欺负，还得出好多的力气承担竹妖的重量，如今竹妖自己能撑稳，终于可以一心一意哭的太子妃便断断续续地哭了很久很久……
八月三十的下午，又经过两日半的车马劳顿，太子一行人顺利返京。
太子要去永昌帝那里交待重火药的测试情况，姚黄虽然很想筠儿，但还是要先去给周皇后请个安，没想到夫妻俩都扑了空，恰逢休沐的永昌帝居然叫上周皇后同去御花园带孙子了，而这位皇孙自然就是东宫被父王、母妃双双抛弃的小皇孙筠儿。
太子夫妻便在去御花园的路上重新碰头了，姚黄接过轮椅，推着太子进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桂花飘香，小径两侧又摆出了两排或是已经盛开或是正含苞待放的名品菊花，转凉的季节竟然还有几只蝴蝶在菊花丛中飞起又落下。
走着走着，夫妻俩看到了坐在凉亭中品茶的周皇后，也看到了抱着筠儿在亭外追蝴蝶的永昌帝。
轮椅滚动的声音吸引了筠儿的注意力，小家伙从皇祖父怀里扭过脑袋，认出十来日没见的爹娘，筠儿高兴地直往这边拱身子。
永昌帝笑着在孙子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亏朕陪了你十几日，还是见了你爹你娘就不要皇祖父了。”
姚黄将太子停在永昌帝的身边，一边接过筠儿一边笑道：“这阵子劳父皇母后费心了，今日儿媳回来了，儿媳接回小的，还父皇一个大的行不行？”
赵璲：“……”
永昌帝瞅瞅轮椅上笑都不会笑的儿子，哼道：“大的不如小的会讨人喜欢。”
姚黄：“可大的已经跟父皇学了一堆本事，能帮父皇分忧了。”
永昌帝确实很看重重火药的威力，叫儿媳妇抱筠儿去凉亭给周皇后请安，永昌帝推着儿子来到前面一条长椅前，让轮椅上的儿子正对着长椅，他再坐到长椅上，问话之前先打量了儿子一番，毕竟十来日没见了，做父皇的也想儿子。
赵璲恭恭敬敬地垂着眼。
永昌帝：“……”
这儿子为他分忧的本事行，哄他开心这事上还不如老大，得亏娶了个伶牙俐齿的儿媳妇给补上了。
“说吧。”
谈及差事，太子的话终于多了起来，把每次测试的详情都说得清清楚楚，且无一字赘言。
永昌帝连连点头，靠到椅背上，眺望着高空道：“挖矿开山的话，现在的重火药就能用了，只需要在如何保管以及安全运送上再改进改进，但如何把重火药制成战场神兵还要多费费心思，这是一本万利的事，直接关系到大齐以后的国运，还是你继续管着吧，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老二上过战场，知道战场上需要什么样的武器，老二也足够心细，不会让朝廷制作新武器的法子泄露出去。
赵璲应下。
正事说完了，永昌帝开始关心儿子儿媳以及女儿驸马们在行宫玩得如何。
赵璲讲了大公主亲手射到的兔子，讲了二公主射杀的由樊若川先射伤大腿的獐子，也讲了姚麟李扶危夫妻的狩猎之争。这里面有的是太子妃讲给他听的，也有赵璲自己参与的。
太子讲这种事讲得干干巴巴，永昌帝就听出了一件事：太子妃真的有在用心教导两位公主射箭，且把两位公主教出了能射中猎物的水平。
永昌帝：“光说别人，你们夫妻没射中什么？”
赵璲垂眸，道：“太子妃猎到一头獐子，儿臣猎到一头野猪。”
永昌帝：“……朕办狩猎赛，你都没进山，只在外面守株待兔，陪你媳妇玩你倒是敢冒险骑射了。”
赵璲：“儿臣进山时只计划陪太子妃跑跑马，并未想过要出手，后来……”
听说儿媳妇险些被一头野猪撞伤，永昌帝皱起眉头，朝凉亭那边看了看，道：“野猪这畜生凶起来比狼还难对付，虽然是半大的母猪，你媳妇还是太大胆了，这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遇到的野猪，万一她们四姑嫂狩猎时遇此危险……”
想到他的两个娇弱公主，永昌帝越发觉得老二媳妇这玩兴该收收了。
赵璲没有解释说太子妃四人狩猎时身后跟着侍卫，只继续讲他因为心急去扶太子妃而突然能动的腿。
想当初永昌帝刚收到老二跌下悬崖生死未卜的战报时都只是垂下眼一个人坐了很久，如今骤然得知儿子的腿能动了，永昌帝竟激动地站了起来，低着脑袋，视线在儿子与儿子的腿上来来回回地转悠，话都结巴了：“真、真的能动了？”
赵璲将双手放于扶手上，再慢慢地将右脚抬离脚踏。
亲眼所见，永昌帝猛地转过身，来不及抬手，两行老泪已然滚落。
赵璲看着父皇腰间的玉带，低声道：“只是能动了，能不能完全康复还要继续观察，父皇切莫期望过高。”
永昌帝一手拿帕子拭泪一手朝后摆摆：“朕什么都不期望，恢复几成朕都高兴。”
赵璲：“有确切结果之前，儿臣想暂且保密，免得朝野内外平添议论。”
永昌帝背对着儿子点头：“是该这样，需要什么尽管跟朕说，朕替你安排。”
赵璲：“廖御医会继续辅助儿臣治腿，外物方面，儿臣想在东宫的鹿园加一圈硬木扶栏，方便平时撑着练走用。”
内室太小了，而在鹿园动工的话，需要请示父皇。
永昌帝稍稍平复了，收起帕子转过来，满眼欣慰道：“这是小事，你自己安排就好。”
赵璲最后求的，是希望父皇不要追究太子妃在围场放野猪的小小不周。
永昌帝被儿子的护妻之心逗得放声大笑。
追究？
老二媳妇简直是老二的福星，也是皇家的福星，他只愁该怎么赏这儿媳妇！

第173章
在御花园陪帝后说说话，太子夫妻便奉旨带上筠儿回东宫休息了。
远道归来，姚黄照旧先沐浴洗尘，然后一边坐在次间的暖榻上晒头发一边逗筠儿玩，顺便把乳母、春燕、柳嬷嬷先后叫过来问问话，了解一下她与太子不在京城这段期间筠儿的情况以及东宫内外的大小事务，当柳嬷嬷提到康王妃还没生时，姚黄松了口气，她可是答应过陈萤等陈萤生了就去探望的。
问得差不多了，太子也过来了，柳嬷嬷正好退下。
姚黄抱起筠儿，娘俩一起看向外头，等太子坐过来了，姚黄再把筠儿放到夫妻俩中间。
赵璲喜欢佩玉，筠儿就喜欢抓着父亲的玉佩往嘴里塞，啃得津津有味，都不需要父王母妃特意哄他。
姚黄闻着太子身上熟悉的推拿药油清香，关心道：“路上耽误了两日，有影响锻炼吗？”
赵璲：“还好。”
在车上也有在车上的练法，只是不方便讲给太子妃听而已。
姚黄靠到太子肩上，摸了摸太子的腿：“真是奇怪，以前也没想着天天要让殿下抱我，自打殿下说了最近一段时间不宜压到腿，反倒弄得我一看到殿下就想往你身上坐。”
赵璲：“……”
想到以前太子妃动不动就往他身上坐的亲昵之举，赵璲倒是能理解太子妃的这种冲动，正如他遇到太子妃之前清心寡欲，当太子妃天天出现在他面前……
压下那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赵璲将双腿分开些，让太子妃坐到中间来。
姚黄小心地避开筠儿，笑着坐过去，往后一靠就是太子的胸膛。
赵璲背后是绸面的靠枕，就这么抱着太子妃，面前是她的蓬松柔软的发丝，旁边是娇憨可爱的稚子。
一家三口正惬意地享受这份安逸，乾元殿派了一位公公来，说是太子殿下差事办得好，皇上有赏。
既然是赏赐太子，姚黄不露面也行，还省了临时现梳头。
目送太子推着三轮轮椅出了门，姚黄捏捏筠儿的小胖脚，小声嘀咕道：“皇祖父真是的，要赏在御花园就赏了得了，还要累父王在榻上与轮椅上多折腾两回。”
筠儿听不懂母妃说什么，他要真能懂，姚黄还不敢说呢，免得哪天小皇孙在他皇祖父那里说漏嘴。
等了一会儿，太子回来了，姚黄朝门口瞧去，先看到了太子搭在轮椅前面的双腿，跟着是放在太子腿上的一个……嵌了一圈宝石的异常精美华贵的首饰匣。
慵懒靠在榻上的太子妃一下子坐正了，盯着首饰匣问：“这，这是父皇赏赐殿下的？”
赵璲：“嗯，口谕是这么说的。”
姚黄忍着笑，往太子头上瞄：“殿下何时还喜欢打扮上了？”
赵璲与太子妃对视一眼，道：“不喜，我叫青霭送去库房。”
姚黄直接挪到榻沿前，伸手去抓那首饰匣：“别急，我先替殿下瞧瞧都有哪些首饰，兴许就是男用的玉簪玉冠呢。”
赵璲按下太子妃莹白柔腻的手，再帮忙将这个颇有份量的首饰匣放到了榻上。
姚黄迫不及待地打开，发现里面铺着的绸垫上摆了七件金镶宝石的首饰，摆在最中间的是枚巴掌大的花形挑心，从里到外有三层花瓣，每片花瓣上都嵌了一枚宝石。
姚黄还没数完外圈的，就听太子在旁边道：“说是一套二十一件的宝石头面。”
二十一件？
姚黄惊到了，随即意识到这首饰匣竟是分层的，双手扶着第一层试了试，果然可以往上支起来，露出第二层同样摆了七件不同首饰的匣面，这层再支起来，里面又是一层！
没有外人，姚黄一口气把二十一件宝石首饰都摆在榻上，再一件一件地数宝石，数到一百多，太子忽然递过来一条手帕。
姚黄难以置信地摸向嘴角，没流口水啊。
赵璲：“吐字不清，应该快了。”
姚黄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刚要继续数，却忘了自己数到多少了！
太子还在旁边笑她，气得姚黄又拍他一下，也不稀罕太子帮忙，大不了重头再数一遍。
不算匣子上的那些一共是二百一十八枚宝石，其中有鸽子蛋那么大的也有花生米大的，算上匣子周身的还能再多十八枚！
姚黄抱着匣子问太子：“宝石不是很贵重吗？怎么父皇那里的宝石首饰还送不完似的？”
上次那支宝石牡丹花的簪子就让姚黄隐隐担心她一个人是不是要把永昌帝的宝石给掏光了，结果今日永昌帝直接用一匣子的宝石首饰让她又开了一次眼！
赵璲解释道：“贵重是因为宝石矿很少见，但宝石矿一旦发现便归朝廷所有，禁止百姓私采，所以每年宝石矿都会送一批宝石进京，父皇会拨一部分给文思院制成嵌宝石的首饰或器物，成品再由父皇赏赐给皇族或臣子。”
姚黄明白了：“所以父皇那里还有一堆宝石，我不用担心会把父皇吃穷？”
赵璲失笑。
太子妃突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准是殿下把恢复腿的功劳算在我头上了，父皇才赏的我。”
赵璲刚要垂眸，却见筠儿不知何时支着脑袋趴了起来，黑白分明的凤眼正一眨不眨地瞅着这边。
赵璲：“……收起来吧，别给筠儿玩宝石。”
玉佩筠儿咬不动，这种嵌进首饰的小颗宝石却可能被筠儿给啃下来咽了。
姚黄便把筠儿提了过来，一手抱着，一手往首饰匣里放宝石首饰，先教筠儿从一数到二十一，再扣上首饰匣的盖子，拍了拍道：“看见没，刚刚皇祖父叫走父王就是为了赏这些宝贝给父王，所以皇祖父是天底下最好的祖父，筠儿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地孝顺皇祖父。”
筠儿学母妃拍了拍盖子。
夜里，太子久违地又给太子妃讲了一下规矩：“以后不可当着筠儿的面做失礼之举。”
姚黄：“好，以后我背着他赏玩那些宝石。”
她是小户之家养出来的姑娘，眼界所限，被这些难得一见的金银珠宝所迷乃是人之常情，筠儿可是皇家金窝里的小公子，是该学太子、大公主那种天上掉金饼都不屑去捡的衿贵之姿，当然，学个姿态就够了，可不能真把自己的金饼不当回事傻乎乎地往外扔。
赵璲：“……不光是这个。”
姚黄茫然：“我还做其他失礼之举了？”
赵璲看向太子妃在灯光下润泽如红宝石的唇瓣。
姚黄：“……他才六个月，哪里懂这些，殿下放心，等他懂的时候，我保证人前背后一次都不会非礼你，彻底绝了让殿下失礼的后患。”
太子妃笑着说的，说完就把太子推开转过去躺着了。
赵璲将人勾了回来，亲上她的侧颈。
姚黄哼道：“筠儿不喜欢看失礼的事，我也不喜欢做失礼的事，还请殿下自重。”
太子没理这话，直接将太子妃半边中衣都给拉了下来。
很快太子潜邸的工匠就带上从惠王府竹院拆来的硬木扶栏进了东宫。
倒不是太子节省舍不得用新的，而是这些旧的硬木扶栏表面都已经被太子常年累月的撑握打磨圆润了，用新的反倒更容易伤到太子的掌心。
这些工匠都是老手，只用半日功夫就把扶栏装得结结实实。
为了保证太子当差时也有充足的时间练腿，永昌帝特准每日晌午太子可以多休息半个时辰，反正他现在专管火药坊研制火药武器的事，自己能把控每日公务的进度。
赵璲便忙完上午的公务后直接回东宫陪太子妃用饭，再将多出来的半个时辰用在练腿与推拿上。
九月初六，康王府送来喜讯，王妃生了，母女平安。
姚黄跟周皇后打过招呼后出了宫，贤妃安排的赐赏公公跟着她一起来的。
已经小睡过一阵的陈萤朝床边的太子妃露出一个柔柔弱弱的笑：“洗三那日再来也一样，何必这么急？”
姚黄小声道：“我巴不得多个理由出宫走走呢，可不是专程为了来看你。”
陈萤笑得更深了。
姚黄问她生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陈萤摇摇头：“光顾着疼了，生之前倒是有过胡思乱想，但一想到宫里还有位太子妃娘娘在念着我，我就不怕了。”
连贤妃都夸过姚黄是有福之人，姚黄这一路确实也是福泽深厚，陈萤就想，有福之人的闺中姐妹应该也是有福的吧，否则她出了什么事，姚黄这个有福之人岂不是要伤心了？
姚黄听得直笑：“管它有没有道理，能让你安心就是准的！”
探望过陈萤，姚黄该回宫了，康王牵着小世子来送太子妃弟妹。
姚黄与康王没什么好聊的，傍晚问太子：“腿的事，殿下有跟大殿下说吗？”
不说的话，将来太子突然站着出现在康王面前，康王惊喜归惊喜，回头一想会不会觉得二弟瞒了这么久没把他当好兄弟？
赵璲：“明日他若进宫，我请他来东宫用午饭。”
这几日康王的心思都在康王妃身上，他便没拿自己的事去打扰兄长。
翌日康王果然进宫当差了，毕竟他不是第一次做父亲，而陈萤母女身子都很好，不用他太牵挂。
忙了一上午，晌午被二弟带到东宫，康王还嫌二弟过于多礼：“我那边都是老四了，哪里还需要你为这个特意请我一顿，筠儿出生时我做大哥的都没想到要请你喝酒。”
赵璲笑笑，双手撑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再分出右手，提起酒壶，微微颤抖着为兄长斟酒。
康王瞪大了一双细眼。
赵璲重新坐回轮椅，只说他是在北苑狩猎时意外发现腿能动了，顺便希望康王暂且替他保密。
康王红着眼眶道：“好，今日你请我，哪天二弟完全康复了，大哥再设宴专门为你庆贺！”

第174章 站起来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要暖和一些，一直到腊月初八阴沉了大半日后，才终于有雪花自半空飘了下来。
太子还在工部当差，姚黄在烧着地龙的内室歇个晌，醒来时院子里竟已铺了一层白，无风自落的雪花也有铜钱那么大了。
乳母抱了筠儿过来，小家伙外面裹了件斗篷，里面穿着厚厚的绸面棉衣，解开斗篷放到榻上，不用母妃招手的，筠儿便手脚并用十分熟练地爬向母妃，转眼就爬到了母妃怀里。
姚黄想到初一那日母亲与嫂子进宫请安，来东宫小坐时，母亲瞧见筠儿这灵活劲儿，笑着说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姚黄早不记得自己几个月大的时候了，但她也觉得筠儿的活泼样像她，毕竟她熟悉的太子太静了，跟他的腿没关系，按照曹公公、柳嬷嬷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小时候的二殿下就是安静的性子，除了上武课、马术课，二殿下最喜欢的三件事始终都是看书、练字、作画。
母子俩在榻上玩了半个时辰，休息片刻，姚黄将筠儿放到邓师傅新做的适合周岁左右孩子的推车里，再在堂屋门口摆张皮椅，娘俩并排朝着外面赏雪。
这是筠儿第一次见到雪，天上的雪花太多了，小家伙看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追了这片落到地上，还有更多的雪花比赛似的落下来。
姚黄走到廊檐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再坐回筠儿身边给他看。
筠儿一直盯着这片雪花，当雪花彻底融化变成一滴水，筠儿眼里的惊讶跟看到夜里的烟花不见时一样。
姚黄正瞧着小家伙这新奇灵动的模样，靠坐在推车里的筠儿突然指着外面笑了起来。
姚黄：“还想要雪是不是？”
筠儿摇摇头，继续往外面指。
姚黄这才扭头，隔着一片簌簌降落的雪，看到了右边游廊上太子缓缓推动轮椅的身影。
姚黄惊喜地站了起来，刚要出去接太子一段，想到同样高兴见到父王的筠儿，姚黄就把小家伙从车里抱了出来，再沿着游廊往前走。
没等她问太子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太子接连打量过母子俩的穿着，先问道：“既是赏雪，怎么没披上斗篷？”
姚黄：“这边都不冷，门口更暖和，不信殿下摸摸？”
她一手抱着筠儿，一手伸向太子。
筠儿从母妃怀里低头，像是好奇母妃与父王要做什么。
赵璲：“……”
姚黄见了，故意拦在轮椅前面，大有太子不摸她的手她就不放行的意思。
赵璲只好在筠儿的注视下短暂地握了下太子妃柔软又温热的小手。
姚黄这才把筠儿塞给他，她推着父子俩来到堂屋门前，重新摆摆皮椅跟推车，正好让一家三口都挤在了门口。
赵璲主动解释道：“雪越来越大，父皇给了恩典，让官员们可以提前一个时辰下值，明早上值也可以晚一个时辰到。”
姚黄：“看得出父皇最近心情很好了，那些大臣们想破脑袋也猜不到这份恩典其实有殿下的一份功劳。”
皇家的御医们说话都很谨慎，主子们若有疑难杂症，御医们就算有十成把握能治好也不敢说得太满，就怕万一哪里出了差错没治好主子们降罪下来。给太子治腿的廖御医也是如此，但就在三日前，廖御医突然给了准话，说太子的腿一定能恢复到受伤前的行动自如。
姚黄疑惑廖御医为何突然这么有信心，太子说了一堆医理，姚黄听得糊里糊涂，反正有了好消息就成。
赵璲：“未必与我有关，瑞雪兆丰年，父皇盼这场雪也盼了一冬了。”
姚黄知道他不喜欢揽功，便只嗔了他一眼。
赵璲陪太子妃说说话，看看外面道：“趁天色还亮，我去趟鹿园。”
姚黄一下子心疼起来：“这么大的雪也要去吗？”
赵璲：“雪大而已，并不冷，飞泉已经过去擦拭扶栏上的积雪了，我小心些，无碍的。”
姚黄劝不住练腿心切的太子殿下，只好去里面拿了一盒今冬宫里刚赏赐下来的手膏，拉过太子只能背对她的手，亲手替他涂抹一遍。指腹摩挲过太子掌心的厚茧时，姚黄抬眸，对面的太子便矜持地偏过脸。
姚黄小声道：“等太子能走了，这些茧子渐渐就会消了，我得趁着它们还在多摸几下。”
赵璲：“……慎言。”
筠儿就在旁边听着。
姚黄立即把太子的手丢了出去。
赵璲再把手伸过来，筠儿的推车背对着他们，小家伙看不到父王母妃在车后做了什么。
涂好手，太子自己推着轮椅去了后院通往鹿园的月亮门前，青霭已经在这里等着了，离开之前，赵璲朝堂屋那边望去，便对上太子妃非常不赞同他冒雪锻炼又拿他没办法的担忧眼神。
赵璲收回视线，示意青霭可以走了。
鹿园这边一片幽静，青霭将轮椅推到护栏入口前便与飞泉退至园外，再从外面带上木门。
赵璲看向虽然才擦过一遍但已经落了薄薄一层新雪的硬木护栏，双手撑着轮椅慢慢地站了起来。
完全站定时，赵璲还是没有碰触触手可及的扶栏，而是缓缓地朝前走去。
走了十步左右，赵璲撑住护栏借用手臂的力量休息双腿，等腿上的酥麻过去，再继续往前走。
由跨院改成的鹿园看起来开阔，其实并不大，一盏茶的功夫足够太子妃慢慢悠悠地走上两圈，太子时走时停的，竟然用了两刻钟。
绕到鹿园正门左侧的扶栏出口处时，赵璲多休息了片刻，然后彻底走出扶栏的范围，一步一步地来到停在对面扶栏入口的轮椅前，将轮椅转个方向，再慢慢坐了上去。
练了一圈，他坐下的动作有些重，双脚抬到脚踏上时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赵璲由着这两条腿颤，闭上眼睛靠进轮椅椅背。
如此放松的姿势，太子的头微微后仰，雪花便一片片落上太子泛起红润的清俊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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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这边，姚黄让乳母抱走了筠儿，她自己坐在堂屋门口，呆呆地看着太子离开的月亮门，看着雪花自门里门外落下堆了满地，只在月亮门上方墙头罩住的地面留下一条未曾积雪的石板。
天色渐渐暗了，雪光显得周围更冷。
就在阿吉想要去内室给太子妃拿件斗篷时，月亮门那边传来了轮椅碾压积雪的声响，惊得阿吉赶紧退下了。
姚黄也走开了，一直进了内室，散开长发抓起梳子迅速通顺，再钻进被窝假寐。
青霭推着太子从窗下经过，只觉得里面太静了，没有太子妃的笑声，也没有小公子咿咿呀呀的童语。
将太子推进堂屋，青霭收起太子脱下来的斗篷，恭敬地退下。
次间无人，赵璲一路推进内室，见太子妃背对他躺在拔步床上，赵璲推到洗漱架这边，一边用盆子里备着的水洗手一边问：“快用饭了，怎么还睡下了？”
姚黄：“门口冷，这里暖和。”
赵璲笑笑，打湿巾子擦了一遍脸，擦完了，他看看轮椅两侧的细木推轮，用巾子擦了一圈，再推着轮椅进了拔步床。
脱下回来时就在前院换过一遍的外袍与靴袜，赵璲坐到床上，掀开太子妃的被子躺了下去。
他的手揽过来，直接握住太子妃的手。
姚黄竟感受到了一片温热，像是她堆完雪人后从掌心里面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爽的温热。
姚黄转了过来，没去看太子，只将手探进他的中衣，所过之处也是干爽温热的。
赵璲很擅长克制，方才练走的时候并没有让自己累到出汗的地步。
等太子妃检查完了，赵璲也去检查太子妃身上有多冷，或是有多热。
太子掌心的茧子简直就像是为了欺负太子妃而长，都不需要用力，姚黄就在太子的怀里烧了起来。
窗外还有些亮，内室的门没有关，拔步床的两层帷帐也没有放下。
可只要太子在，后院服侍太子妃的那些丫鬟嬷嬷便没一个人敢擅自进来。
太子跪在了床上，将太子妃抵在他与床头板中间，姚黄第一次以这副姿态面对太子，感受着太子在她身上来回游走的视线，姚黄羞得去捂太子的眼睛。
赵璲用左手扣住了太子妃的手，腿能用了，他禁锢太子妃的手段只会更多。
当满身的汗意落下，窗外都黑透了。
被太子紧紧搂在怀里又盖了一层被子的姚黄忽然觉得好渴，推着太子让他去倒水。
赵璲先将太子妃转了过去，然后坐起来，一件件穿起中衣中裤。
穿好了，赵璲坐到轮椅上。
姚黄这才转过来，看着太子熟练地将三轮轮椅推到桌子旁，看着他提起茶壶倒水，看着他一手端着茶碗，再回头朝床上看来。
姚黄不满地催他：“快点，我都要渴死了。”
以前太子都是将茶壶茶碗放到轮椅上直接推过来的，这会儿磨磨蹭蹭做什么？
口渴难耐的太子妃是真的在嫌弃，但她双颊潮红，嗔怪人的模样也是极美极媚的。
如何才能最快地将茶水送到太子妃口中？
赵璲离开轮椅，站了起来。
姚黄：“……”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明明很熟悉却突然高了一大截的太子一手端着茶，一边缓慢却每一步都很稳地朝她走来，当这样的太子站定在床边，姚黄已经从慵懒趴于床沿的姿势变成了高高地仰起头。
太子神色如常地坐下，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托起太子妃的肩膀，将茶碗递到她面前。
姚黄全身僵硬地喝着，余光忍不住往后偷瞄。
这人，真的还是她那个残疾的夫君吗？

第175章
从太子发现他的腿能动了到今日，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太子并不会主动提起他练腿的进展，姚黄虽然好奇却不敢多问，怕给他压力，尤其是在廖御医给出一定能痊愈的准话之前，姚黄更怕太子的腿恢复不了太好，所以夫妻相处时都刻意避免着“腿”的话题。
哪想到端个茶的功夫，太子突然送了她这个大惊喜！
一点准备都没有，姚黄的惊甚至都压过了喜，惊得她眼中走过来为她送茶的太子仿佛变了一个人。
慢慢吞吞喝光一碗茶，姚黄一边裹紧身上的被子，一边转过来，看着端着空碗坐在那儿的太子，姚黄又想笑又莫名有些尴尬，垂着眼问：“殿下何时能走的？”
赵璲看着这样的太子妃，解释道：“廖御医来报喜的前一日，当时只能松开扶栏走两三步。”
姚黄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那殿下怎么不跟我说？”
赵璲垂眸：“现在也算说了。”
他自然是想给太子妃一个惊喜，也是想能多坚持几步的时候再走给她看，更像个正常人。
姚黄裹着被子挪过来，靠到他肩上道：“殿下能走了，我都不知该怎么形容我心里的高兴，可殿下该换个时候说的，好比我坐在外面榻上逗筠儿的时候，你突然走给我看，我能一下子扑到你怀里去，结果殿下非挑我光溜溜躺在被窝里的时候走……”
还是她最无力且脑袋转得也最慢的时候！
赵璲：“……暂且还站不稳，扑不得。”
太子妃若是扑过来，夫妻俩会一起倒在地上。
姚黄不管了，将太子按躺在榻上，她拉着被子扑进太子怀里。
赵璲将空碗放到一旁，全身都抬到床上，双手抱着太子妃。
姚黄支起脑袋，朝着身下的太子笑：“高兴归高兴，我还是更习惯这会儿的殿下，一下子站得那么高，都不太像你了。”
赵璲摸着她的肩：“又说傻话。”
脸是一样的，何至于到不像的地步。
姚黄：“哪里傻了，像青霭飞泉曹公公柳嬷嬷还有父皇母后包括宫里各处的一些宫人，他们都见过殿下以前玉树临风的英姿，我却一眼都没见过，如今殿下康复了，我可不得重新适应一阵子。”
赵璲：“不急，我也不是马上能走，还会再坐一段时间的轮椅。”
廖御医倒是提议过在东宫前后殿走动时可以撑拐杖助走，进了屋就坐下休息，赵璲拒绝了。
坐在轮椅上他至少还能保持坐姿的端正，撑拐……
赵璲宁可多坐一段时间的轮椅。
姚黄：“那殿下不走路的话，光站着能站多久？”
赵璲试过，道：“四十个数左右。”
姚黄便让太子转过去，她坐起来穿衣裳，穿好了站到床边，再让太子站起来。
太子妃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鼓励与期待的眼眸像极了她看刚学爬时的筠儿。
筠儿不怕母妃看，赵璲会因为这样的注视而无法从容。
他看向太子妃的衣摆，道：“你先转身。”
姚黄：“……”
站一下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请太子殿下宽衣解带呢！
飞快地摸了一把太子的脸，姚黄笑着配合。
赵璲扫眼太子妃作乱的右手，继续坐了会儿才站起来，站稳后，他提醒前面比他矮了快一头的太子妃：“看可以，别扑。”
熟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姚黄就知道太子已经站好了，多奇怪，刚刚她还笑太子脸皮薄呢，现在该她大大方方转过去看自己的夫君了，姚黄竟也紧张了起来，就好像，好像她还没嫁给太子，这只是两人的第一次相看。
姚黄下意识地看向右边的梳妆台。
太子从前面过来时就用玉簪束着发，方才在床上将她翻来转去的弄乱她一头长发，太子的发髻却始终一丝不苟，只穿一套白绸中衣也清俊如仙。
姚黄叫太子稍等，快步绕到梳妆台前，抓起梳子背对太子通起发来。
赵璲不知太子妃为何要在此时梳头，既然太子妃走开了，赵璲便走了四步停在太子妃身后，一手扶住旁边的椅背，一手搭上太子妃的肩膀。
姚黄低下头，一边继续通发一边小声道：“头发乱糟糟的，一点都不好看。”
这下赵璲明白了，但他还是将太子妃转了过来，看着她垂眸害羞的模样，看着她艳如牡丹的脸颊。
拿走她手里的梳子，赵璲托起太子妃的下巴，道：“怎样都好看。”
姚黄就在太子的手里慢慢扬起脸，也终于对上了太子俯视她的那双眼。
残了双腿的太子能唬人的只有他皇子的身份与最初弥漫全身的死气，当姚黄渐渐与他熟悉起来，特别是在太子愿意推着轮椅反过来伺候她的时候，姚黄便不怕他了，那么坐在轮椅上的太子在她眼里便是文弱好欺负的，至少在床下，姚黄都是夫妻当中看起来更厉害的那个。
可眼前的太子是站着的，他比她高了那么多，该姚黄仰视他了，当太子的威仪与一个八尺多高的男子自带的气势融到一起，姚黄便在太子这里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压迫感，而轮椅上的太子也很少会这样长时间地与她对视。
姚黄率先避开了太子的视线，微微往前挪动脚步，抱上他的腰。
赵璲握紧了梳妆椅的椅背。
姚黄闭着眼睛，满足道：“真好。”
虽然她还没习惯，可她喜欢能够站起来的太子，因为他本来就该是站着的，因为能站起来的太子会过得更好。
腊月二十三，京城这边的百姓都过小年，官员们也开始了今年的年假。
终于可以放下国事的永昌帝在宫里四处逛了一圈，逛着逛着就来到了东宫外。
姚黄赶紧推着太子出来接驾。
到了堂屋，姚黄让父子俩稍坐，她去后院推筠儿，冬日的筠儿穿着厚厚的棉衣，推车越发显得有用起来。
永昌帝把小皇孙从车里提出来抱在腿上，问对面的小两口：“休息这么久，你们有何打算吗？”
赵璲道：“儿臣想挑几个晴日出城跑马。”
永昌帝看向儿媳妇。
姚黄立即叫起冤枉来：“殿下要去跑马，父皇为何这样看我？儿媳是贪玩，但这次可是殿下一个人的意思，廖御医让他多练腿，殿下自己天天琢磨各种练腿的法子呢。”白日在前院、鹿园偷偷练，晚上拉着她一起练。
太子默默垂眸。
永昌帝：“……朕看你，意思是让你陪着太子出城。”
甭管儿子想去练腿还是想带太子妃出宫散心，肯定都想与太子妃同行。
姚黄小声道：“儿媳要照顾筠儿，还是父皇陪殿下去吧，父皇操劳了一年的国事，本来就该趁这段时间多舒展舒展筋骨，再说殿下每日都能看见儿媳，大概早就看腻了，哪比得上与父皇同游来得新鲜。”
春天跑马还行，腊月里这么冷的天，姚黄才不想去马背上吹冷风。
永昌帝：“你们才成亲三年多，太子若连你都看腻了，朕给他当了二十五年的父皇，他看朕岂不会更腻？”
姚黄：“账不是这么算的，我虽然才嫁给殿下三年多，可这三年多我与殿下朝夕相处，光跑马我就陪殿下跑过不下三十回了，一日三餐更是陪殿下吃了一千多天，父皇可记得您带殿下跑过多少次马，又陪殿下同席过多少次？”
永昌帝：“……”
姚黄笑道：“所以啊，相比儿媳，殿下更期待父皇多陪陪他呢。”
赵璲：“……”
父子俩互视一眼，老的立即看向了一旁，年轻的再度垂眸。
这时，坐在皇祖父怀里的筠儿突然仰起小脸，睁着一双清澈的凤眼望着皇祖父。
永昌帝看着懵懂无知的孙子，忽地记起来他几个皇子公主们的小时候。
那时他太忙了，没多少时间陪伴子女，现在他也忙，连乖巧可爱的小皇孙都是抽空逗逗，更没时间给已经成年的子女。
想到这里，永昌帝对太子道：“朕确实很久没跑过马了，你真不用你媳妇陪的话，明早朕带你与康王同去跑马？”
赵璲马上道：“儿臣愿随父皇出城。”
永昌帝点点头，逗会儿筠儿就走了。
送走永昌帝，太子一家回了后院的暖榻上，榻上放了好几样小玩意，筠儿爬来爬去自己玩得就很开心。
姚黄见太子一直瞧着她，回他两眼，猜测道：“怎么，殿下不想随父皇出城？”
赵璲摇头。
姚黄心中一动：“殿下更想我陪你出城？”
赵璲想了想，道：“天气暖了再带你去。”
猜错的太子妃尴尬了，瞪他：“既然两样都不是，殿下为何那样看我？”
赵璲垂眸。
姚黄看不得他这避而不谈的样子，跪着挪到他身边，还没来得及动手动脚，太子忽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在她头顶道：“不会看腻。”
不管太子妃嫁了他多久，三年还是三十年，他都不会看腻。
姚黄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太子的意思。
心里软软的，姚黄反抱住这人道：“明天父皇陪你跑马，过两天殿下还想跑马的话，我陪你去吧。”
冷就冷点，谁让太子长得俊嘴还甜呢。

第176章
年前这些天，除了出城跑马，白日的太子有大半时间都是待在东宫的鹿园或花园。
姚黄没去看过太子练走的具体样子，但在内室的时候太子站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姚黄就知道他这几日进步可谓神速。
腊月二十九，永昌帝又来了一次东宫，亲自推着太子去了鹿园，没让姚黄陪着，姚黄就不知道父子俩谈了些什么，等永昌帝走了她想从太子这里套话，太子不但不说，还露出了一副颇有些复杂的神情。
次日便是除夕。
今年的除夕宫宴永昌帝早早就点明了要大办，凡是正五品及以上京官皆可携妻赴宴，皇亲国戚、勋贵之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甚至连被罚在家里闭门思过三年的庆郡王夫妻都收到了永昌帝赐宴的口谕。
庆郡王高兴得都想哭了，非他太在乎父皇心里还有没有他，实在是被禁足的日子太难捱了，刚开始禁足的那两个月还觉得放松自在，时间一长他就跟坐牢一样，有时候站在后花园的墙根下庆郡王都会冒出翻墙出去偷玩一趟的荒唐念头。
郑元贞也很惊喜，这才禁足半年多舅舅就思念庆郡王了，到时候宫宴上让庆郡王好好表现，再加上越长越可爱的三郎，父子俩把舅舅哄得开怀了，或许舅舅会格外开恩一次，免了他们夫妻俩的禁足？
当郑元贞还惦记着太子妃、未来国母的尊贵时，她连自己曾经悔婚惠王的旧事都放不下，总觉得周围的人都会为此事暗暗嘲笑她，如今郑元贞的颜面早就丢尽了，王妃的尊贵也跌成了郡王妃，跌得太狠，再禁足了大半年，郑元贞反倒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了，就想着能够早些出去走走。
都盼着解禁的庆郡王夫妻精心准备了一番，夫妻俩穿得都素气，只把三郎打扮得喜庆可爱，于大年三十的下午提前官员们进了宫。
永昌帝在周皇后的中宫，贵妃、贤妃、柔妃都在，太子一家、康王一家也到了。
康王妃陈萤已经出月子了，小郡主月份太小就没抱到宫里来，但康王还有三个孩子，如今这三个坐在暖榻上将筠儿围成一圈，一人拿着个玩物要吸引弟弟爬向自己。
小孩子笑起来热热闹闹，长辈们在旁边瞧着也会心情好。
“皇上，庆郡王、郡王妃带着三皇孙求见。”
所有人都看向永昌帝。
永昌帝还瞧着榻上的孙辈们，脸上带着笑，不甚在意地道：“领进来吧。”
这样的不在意，既可以理解成皇上一点都没把庆郡王一家放在心上，也可以理解成他已经原谅庆郡王的过错了，那么儿子儿媳进宫过年再正常不过，不需要他特别对待。
柔妃紧张地攥着袖口。
终于，庆郡王一家三口久违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不孝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康安、千秋万岁。”
庆郡王带着郑元贞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暖阁里一静，康王悄悄示意榻上的小世子带着弟弟妹妹下榻，等会儿要给三叔三婶请安。
三个大孩子穿鞋时，永昌帝抬头，视线先后扫过禁足大半年后捂白了也捂胖了一圈的庆郡王、容貌依旧清丽但眉眼间不复傲气的外甥女，很快就落在了被乳母抱在怀里的三郎身上。
永昌帝免了三人的礼，朝乳母招招手。
乳母快步将三郎送到永昌帝怀里。
三郎是早产的，做哥哥的，满月的时候还不如筠儿长得大，如今瞧着却差不多了，抱在怀里也有二十来斤。
只是三郎勉强能记事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小家伙明显认生了，跟皇祖父也亲近不起来，扭着身子想要母妃抱。
庆郡王、郑元贞想靠儿子解禁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永昌帝摸摸三郎的头，让乳母将三郎抱去榻上跟筠儿玩。
柔妃：“……”她还想抱抱亲孙呢。
永昌帝简单问了庆郡王两句，他这边没事了，庆郡王夫妻再去给周皇后行礼，紧跟着再给贵为半君的太子、太子妃行礼。
赵璲仍是坐在轮椅上，在场的除了永昌帝、周皇后、太子妃以及康王，其他人还不知道他的腿在慢慢恢复这件事。
郑元贞的视线在太子的腿上扫过，事到如今，她已经不会再去想那些后悔也无用只会让自己心情越来越糟的事了，而是专想一些能让自己心里舒服的事，譬如她嫁的庆郡王虽然没能做成太子，但他依然有郡王的尊贵，还有一副强健的身躯，太子呢，即便将来当了皇帝，也是个坐在轮椅上的皇帝，终究有所不足。
该拜的都拜了，周皇后给庆郡王夫妻赐了座。
姚黄没太在意这二人，庆郡王以前常对轮椅上的二哥不敬，但今后他应该再也不敢了，那么姚黄只把庆郡王夫妻当一对儿没什么情分的皇亲就成，只需维持着明面上的和气。
她更好奇榻上的筠儿与三郎能不能玩到一处。
筠儿还是很热情的，多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玩伴，小家伙抓了一个挂着金铃铛的金手环蹭蹭蹭地爬向三郎，可惜他爬得太快了，判断不清他意图的三郎更多的是害怕，扭头也爬了起来，很快就爬到了守在榻前的自家乳母怀里。
筠儿一直追到了榻前，一手撑榻，一手高高朝三郎举起金手环。
三郎趴在乳母的肩膀，拿屁股对着弟弟。
永昌帝笑了，走到榻前，朝筠儿伸手：“给皇祖父，皇祖父稀罕。”
筠儿就高高兴兴地将金手环放到皇祖父手里。
庆郡王、郑元贞：“……”
黄昏天暗后，宫宴开始了，永昌帝在乾元殿宴请男客，后妃在中宫宴请女眷。
君臣这边，有宴必定有酒，永昌帝心情好，连喝了几大碗，待宴席进行到一半，永昌帝龙脸泛红，明显有了几分醉意。
当永昌帝再次端起酒碗要与群臣共饮时，康王离席劝道：“父皇醉了，这碗还是浅饮吧，儿臣等饮尽便是。”
永昌帝摆手让他坐下，哼道：“朕的酒量朕自己清楚，这几碗酒算什么，等朕饮完这碗，还要亲自下场舞剑给你们助兴。”
群臣：“……”
醉成这样还舞剑，不小心伤了龙体怎么办，不小心伤了他们怎么办？
群臣纷纷劝说起来。
他们越劝永昌帝越不听，仰头喝光一碗，将酒碗重重地放在御案上，永昌帝绕到高台之前，甩甩袖子，扬声道：“取朕的佩剑来！”
汪公公立即双手托着永昌帝带鞘的宝剑奉上。
众目睽睽，永昌帝接过宝剑，一步一步走下高台，一边走还一边劝左右全都盯着他的众臣，笑道：“喝啊，都看着朕做……”
话音未落，只见永昌帝脚下一个趔趄！
武官这边反应最快，坐在最前面的镇国公李虔、特召回京述职的威远侯岑连山同时离席而起，如两只虎豹一般冲向台上，而就在他们冲到一半的时候，对面也有两道身影朝高台上冲了过去，跑在最前面的是康王，另一道跑了几步便缓缓屈膝跪在地上的……
上半身左右晃悠了半天愣是没摔倒的永昌帝站定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在殿上的那人。
都快扶上永昌帝的两位公侯见皇上站稳了，下意识地朝着永昌帝所看的方向看去。
他们这般，跑到半路的康王也朝后看去。
因为禁足大半年懒散惯了而反应变慢才撑着桌子要站起来的庆郡王更是瞪大了双眼，与他后面的两位丞相、六位尚书一样僵在了想要去扶永昌帝而刚刚起身或抬脚的姿势，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跌跪在地的太子殿下。
是他们的眼睛花了吗，太子居然站起来了，还跑了几步？
官职低坐在后面的臣子还不知道永昌帝等人在吃惊什么，譬如靠女儿封了个伯爵的姚震虎，以及刚刚官至正五品千户的姚麟，父子俩离得远，要扶永昌帝也轮不到他们，别人吃惊，父子俩对了个眼神，都觉得这皇家的宫宴规矩太多了，喝一会儿就得恭听圣上讲话，这会儿不知又出了何事……
父子俩的对视还没结束，就听永昌帝大喊一声“璲儿”，随即仿佛太子染了什么急症一般丢下宝剑朝太子所在的方向冲去。
璲儿，赵璲，太子？
这下子，姚震虎、姚麟争先恐后地弹地而起，风风火火地奔到最前头，恰好看到永昌帝双手扶着太子的肩膀，太子正缓缓站直双腿的一幕。
姚震虎、姚麟：“……”
永昌帝还在继续震惊：“璲儿，你，你怎么突然能站起来了？”
太子垂着眼，大概是太激动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但此时大殿上够静啊，所以众臣还是听清了太子的话：“儿臣，儿臣也不知，方才见父皇遇险，儿臣情急之下就……”
永昌帝猛地将矜持的太子抱到怀里，仰头大笑：“善哉，吾儿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天帝赐福，助吾儿冲破残腿的禁锢站起来了！”
太子早已闭上了眼睛。
只知道二弟腿能动了却不知二弟前段时间就能走几步的康王对父皇的话深信不疑，眼泪夺眶而出。
文武百官见了，全都跪在地上，由左右二相带着高赞太子的孝心，赞完了也纷纷抬袖拭泪。
愣在中间特别显眼的姚震虎、姚麟：“……”
永昌帝没理这父子俩，等群臣呼应完了，永昌帝有些担心地道：“璲儿再试试，看看能不能再走几步？”
垂着眼的太子便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轮椅前，坐了下去。
这回，跪成一片的文武百官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大齐朝的太子是真的能走了！

第177章 正文完
今晚简单地演场戏，既能让满朝文武提前做好准备，也能宣扬太子的至孝，在民间传出一段皇家父慈子孝的佳话。甭管大臣们信了几分，几乎没读过书的百姓们很容易信也乐于传颂这样的美闻，那么大齐朝的太子必然是个天选的储君，才会在残疾三年后又恢复如初。
做戏就要做全套，太子在轮椅上坐下后，永昌帝不舞剑了，兴奋地召来御医为太子号脉查腿。
来的是两位资历最深的老御医，老御医们事先不知情啊，这会儿又是给太子捏腿又是看太子抬腿走路的，仿佛看到医史神迹一般，一个比一个震惊，先是比较保守地说太子有痊愈的可能，跟着也将太子的转机归功于了太子的大孝之上。
这等喜事，永昌帝自然要派人去知会中宫的周皇后与太子妃。
乾元殿的公公来报喜，就站在后宫大殿中央，当着满殿大小官夫人们的面说书一般讲了太子站起来的始终。
姚黄：“……”
她万万没想到，有一日听人说书还能听到自家夫君与公爹的头上！
察觉所有人都朝她看来，姚黄迅速调整情绪，声音微颤地问：“此，此事当真？”
传话公公笑道：“千真万确，奴婢亲眼所见，御医们也为太子殿下诊断过了，说是太子殿下有八成把握能完全康复！”
姚黄便高兴地跪到周皇后身边，伏在周皇后的腿上“喜极而泣”。
周皇后拿帕子擦擦眼角，红着眼眶连道几声好，而大公主、康王妃陈萤以及今年新封的承福伯夫人罗金花就是真的替自家二哥或是替姚黄高兴了，纷纷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只有郑元贞低着头，仿佛又被人抽走了魂魄。
她曾嫌弃的残腿二表哥纵使坐着轮椅也封了太子，如今，他的腿也要好了。
她与母亲前后筹谋了好几次，到头来只将母女二人谋成了全京城臣民眼中的笑柄。
正月初六，官员们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差事，就在这一次的朝会上，永昌帝特别赏了太子一个“康复假”，允许太子暂且搬回惠王府旧居休假到双腿完全康复，期间若火药坊有事需要太子处理，太子可在王府批阅公文或是召见火药坊的官员。
年前那几个月太子双腿的筋骨力量不够，无法大练，所以太子在工部当差并不会耽误他练腿，如今太子双腿的筋骨力量够了，要练的是走路、上下台阶甚至跑跳等大动作，那么在永昌帝看来，当然是太子的腿更重要，差事慢下来也无妨。
东宫的两个园子太小，御花园够大，但是宫里的妃嫔都喜欢去御花园，人多眼杂的，单为了照顾太子而禁止妃嫔踏足御花园，太子心里肯定有负担。
永昌帝思来想去，觉得儿子的王府旧居就很合适，等开春天气好了，太子想跑马练腿随时都可以练，无需再跟他请示。
永昌帝下旨后就让工部派了一批工匠去太子旧居，与太子原来自用的王府工匠一起将惠王府各处门槛以及原有的台阶都给砌了回去，各种木材、石料都是现成的，工匠们热火朝天地忙了两日就给修好了，再晾晒两日，正月初十，太子一家就可以出宫了。
恰逢休沐的永昌帝亲自将太子一家送出西华门。
赵璲想从轮椅上站起来与父皇辞行，永昌帝才瞥见他的动作就给人按住了，笑道：“站这么一会儿顶什么用，在那边好好练，等你彻底养好了再进官，朕想直接看你行动自如的样子。”
他心疼老二的腿废了，定储君时则不在乎老二的腿废了，但永昌帝其实一直都很想念那个站姿挺拔的老二，想他如无瑕美玉一样的老二早些回到他面前。
在除夕宫宴上无法抬眸直视父皇的太子，此时还是垂着眼。
可那晚的太子脸上泛红，此时的太子眼尾泛红。
永昌帝很欣慰，至少在此时的老二心中，他应该还算一个慈爱的父皇？
再抱抱小皇孙，永昌帝看向儿媳妇：“照顾好太子，到休沐日了太子继续练腿，你别忘了带筠儿进宫给朕请安。”
姚黄笑道：“既然父皇这么舍不得筠儿，干脆把筠儿留在宫里吧，父皇母后多费些心帮我们照看，正好也让筠儿代我与殿下在父皇母后面前多尽尽孝。”
永昌帝便假装抱着筠儿往宫里走。
姚黄也假装推着太子的轮椅走向马车。
筠儿刚开始还笑呢，笑着笑着发现父王母妃要走了，顿时急了起来。
虽然很喜欢小皇孙但根本没有太多闲功夫与耐心哄孩子的永昌帝就走回马车旁，亲手将筠儿递给已经上了车的儿媳妇。
再度道别后，马车出发了。
永昌帝堂堂帝王，哪里能做站在宫门前痴送儿子的事，负手转身，又要往回走。
前面突然传来熟悉的哭声，永昌帝心头一跳，侧头一看，就见筠儿趴在马车车窗前，探着脑袋找皇祖父呢，儿媳妇从后面扶着小家伙，露出半张脸。
永昌帝看得直着急：“赶紧坐里面去！”别把他的筠儿摔了！
姚黄回道：“儿媳遵旨！”
抓着筠儿的小手朝永昌帝挥挥，姚黄狠心将筠儿抱离窗边，直接放到太子并没有那么怕压的腿上。
赵璲再将提前准备好的玉佩递给筠儿。
有了玉佩的筠儿虽然眼里还包着两汪泪，小嘴儿却笑了出来。
宫门前，永昌帝心里也挺美的，这孙子他没白疼！
马车很快就来到了惠王府旧居，马车还未停稳，姚黄挑开车帘，发现王府大门上方高悬的匾额变成了崭新的“太子府”，匾额下方则多了几层台阶与一道红漆门槛。
姚黄让开一些地方，让中间轮椅上的太子能看到外面，调侃道：“父皇还真是让殿下回来练腿了，大门这里都没放过锻炼殿下的机会。”
赵璲看向窗外，看到的是他十八岁第一次入住惠王府的情景。
姚黄先把筠儿交给乳母，再与青霭配合推了太子下车，一切顺利的话，今日应该也是太子最后一次坐轮椅上下马车了。
乳母将筠儿放进推车，绑好带子，姚黄接过推车的功夫，太子竟然已经离开了轮椅。
既然太子敢站，姚黄就信他能走好这段路，只是太子能走了，筠儿的推车到了台阶前却遇到了麻烦。
青霭、飞泉笑着将小公子的推车抬进王府的第一道门。
姚黄走到太子身边，目视前方，手却悄悄握住了太子的手。
太子脚步微顿，就在姚黄担心这人是不是又要矜持守礼时，太子挣开她的手，反握了回来。
刚将推车放稳在地面的青霭、飞泉见了，迅速低下头，等太子、太子妃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青霭再推着小公子保持距离跟着，飞泉守在旁边。
筠儿能看见父王母妃的背影，知道爹娘都在，小家伙就放心地东张西望了，与小公子相比，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的金宝便十分稳重了，寸步不离地守在小主人的推车旁边，对哪里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去年腊月初九的太子还只能松开扶栏走上短短十来步，今日的太子竟一直陪着太子妃走到了明安堂的前院，中间还跨过了数道门槛。不过这也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姚黄注意到太子额头的细汗，笑着将筠儿接到了自己怀里。
太子喜欢一个人在花园里练腿，可太子妃也喜欢带着筠儿去逛园子，夫妻俩便将后花园一分为二，今日太子在东园的话，太子妃就在西园消遣，明日太子选了西园的话，太子妃娘俩就去东园玩。
太子专挑幽静隐秘的地段练，姚黄也不会故意去找他，使得夫妻俩基本只有一日三餐以及夜里才会见面。
夜里的太子会拉着太子妃继续练腿，也只有这时候，姚黄才切身感受到太子的腿劲儿是越来越足了。
到了二月中旬，京城这边的阳光明显暖和了起来。
太子旧居的牡丹养在光照最好的地段，姚黄最近就常带着筠儿来牡丹园，尤其爱观察那十二株姚黄牡丹的花苞。按照姚黄对这些姚黄牡丹的了解，它们会在三月中旬开得最艳，但每年都有一两个花骨朵会提前盛开，争着讨主人们的欢心。
二月二十三这日，姚黄又来看牡丹了。
刚刚学会走路的筠儿都知道母妃最喜欢看哪株，被母妃放在地上后，小家伙立即摇摇晃晃地沿着花园小径朝前方走去，最终准确地停在一株姚黄牡丹前，瞅瞅那朵比他高了一些的花苞，小家伙兴奋地原地转了半圈，指着花苞朝母妃叫：“开！开！”
姚黄跟上来，就见这朵花苞果然绽开了第一片淡黄的花瓣。
娘俩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姚黄偏头，看到穿了一件茶白锦袍的太子正沿着母子俩走过的小径朝这边走来，他走得并不快，但也不是之前练腿时那么慢，就仿佛他只是一个来赏花的闲庭散步的男主人，一个不曾受过伤也不曾坐过三年轮椅的男主人。
因为扶着筠儿而屈膝蹲在牡丹花丛前的姚黄又得高高仰望太子了。
筠儿并不觉得这样的父王有何不对，离开母妃身前，摇摇晃晃地朝父王走去。
小家伙走得有些急，离父王还有几步时突然朝前摔去。
赵璲几个快步上前，稳稳托住了筠儿，顺势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姚黄：“……”
她缓缓站直，错愕地看着渐渐靠近的太子。
赵璲避开了眼眸过于明亮的太子妃，虽然停在了太子妃身边，却只低头逗筠儿。
筠儿正是喜欢走路的时候，扭着小身子让父皇将他放了下去，自去看别的牡丹花苞。
赵璲不放心他，想要跟过去。
太子妃突然张开手臂，拦在了他面前。
赵璲这才与太子妃对视了一眼，垂眸问：“怎么了？”
姚黄哼道：“都能抱人了啊？”
赵璲默认。
姚黄：“那殿下能抱动我吗？”
太子没有回答，只上前两步，像刚刚抱筠儿那样托起太子妃的腋窝将她高高往上一提，再稳稳地抱住太子妃的腿。
小时候曾被父亲这样提过无数次的姚黄还是加快了心跳，忙不迭地扶稳太子的肩膀，双腿夹住他的腰，紧张地看着他：“我随便说说的，你快放我下去，别勉强……”
赵璲笑了，回视他的太子妃道：“不勉强。”
从今以后，他每天都可以这样抱她，一直抱到他年迈再也抱不到为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呜呜，终于写到了这一幕，作为正文完结的定格画面很合适对不对
接下来会写几张suiri双腿完全恢复后与姚姚的夫妻日常，应该都挺腻歪的（
写完夫妻日常后可能会写个两人的if番、姚麟李扶危的婚后番，嗯，慢慢排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