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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郎他今天后悔了吗
作者：袖侧
内容简介
 殷莳的婚姻人人称羡婆母是亲姑姑；丈夫是新科及第的探花郎：娘家富庶，夫家清贵。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探花郎还有个红颜知己的小妾。 岂不知，当初准备订亲时，探花郎沈缇淡然地对她说：表姐，我已有心爱之人，我们的婚事，我自去与母亲说，莫耽误表姐。 殷莳大喜，拿出一百分的诚意，谆谆诱导：表弟，你若娶了旁人不怕正室磋磨你那红颜知己吗？你娶了我，我们不做夫妻，只做姐弟、合作者、搭伙过日子的伙伴，不正好！ 沈缇思量过后，与这位表姐击掌为誓：互相帮助，互不干涉，互相遮掩。 想得都挺好，谁知道后来探花郎负手而立，挡住了殷莳的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妻子。你要往哪里去？ 排雷：本文作者不排雷，需排雷读者请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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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月里春和日丽，怀溪殷家热热闹闹。无他，因今日里他家的四姑太太回乡省亲，实在是一件喜事。
殷家在怀溪这地方也算是富足之家，只可惜出身不高。
他家最早是小贩出身，三代人齐心协力壮大了家业。到了殷老太爷这辈，主营桑茶生丝，捐了散秩，有了官身。
现在看着也是体面士绅，见官可以不拜，过堂可以有座，但真论起祖上，比那世代诗书传家的到底底蕴欠了许多。在读书人眼里不过暴发户而已。
好在他家家风尚可，家业大了之后也并不欺凌乡里，反倒乐善好施，修桥铺路，颇有贤名。如此，虽出身略差些，提到他家，读书人也点点头，称一声善。
尤其是老太爷的四女儿还高嫁了一户真正的书香世家，更是让人高看一眼。
说起来，都靠老太爷当年一念之仁。
那年京城有变，多少官儿被流放千里，许多扛不住苦，死在路上。
老太爷那会儿年还年轻，行走在外，便遇上这么一个。官差们只等着那人死了便就地埋了再上路。老太爷瞧着那犯官随行的男童凄苦中仍有一份镇定坚毅，恰是他向往的那种“读书人家的孩子”，一时动了善念，出钱给那犯官医治，救了人一命。
本以为就这样一段缘分随风散了便散了，谁知数年后那犯官平反起复，特特来到怀溪寻找当年的恩人。
昔日的男童也已成少年，边陲苦楚之地长大亦磨不去皎皎风姿。老太爷爱极。
许是太喜爱了，藏不住，叫人家看了出来。那父亲便道：“当年若不是殷兄，我撑不到崖州。我若没了，孤儿寡母恐也没活路。这孩子的命是殷兄给的，便叫他给殷兄做个半子吧。”
一个女婿半个儿，所谓半子，便说的是女婿。
他已平反起复，论起门第，殷家根本攀不上。突然天降好姻缘，老太爷大喜。
两家便结下婚姻，殷家正适龄的四姑娘就这样做梦似的嫁到了官宦之家。
出嫁数年，如今四姑太太回乡省亲，殷家热热闹闹迎女儿。
只这份热闹中，又有件不太愉快的小事——老太爷的三儿子殷三老爷的一个小妾燕姨娘过身了。
“非赶这时候，大喜的日子里给人添堵。姨娘也太没眼色了。”
“这话说得，谁能还选什么日子死啊？”
“可老夫人因为这个事很不痛快，给了咱们夫人脸色看呢。”
“咱们爷原给夫人说，叫把姑娘养在她院里，夫人本都答应了的，这下子不高兴，又反悔了。”
“唉，咱们姑娘真是命不好……”
“那也怪不了别人，只怪她亲生的娘咯。”
次间婢女们的声音并不算轻，至少殷莳躺在里间里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躺了两天了，现在已经理清了身份关系——没错，她就是最后一句话里的那个不能去怪别人的“她”。她就是刚病逝的这位燕姨娘的亲女儿，殷三老爷的女儿，闺名叫作殷莳。
当然真正叫作“殷莳”的小姑娘在亲娘死的当晚就发高烧，魂魄已经被亲娘一并带去投胎了。
如今的殷莳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时空二次投胎到这里的。
“话说，表少爷生得真是俊啊。”
婢女们以为殷莳还在睡，偷闲聊天，兴致勃勃。
“你瞅见了？”
“我在姑太太和表少爷进门的时候趴在廊窗上，偷偷地瞧见了一眼，真真生得好看。这要是长大了，不知道得好看到什么样呢。听说沈姑爷就是个美男子。”
“我娘说，当年三姑太太、四姑太太都是该说亲的年纪，老夫人说三姑太太嫡出，想把这门婚事给三姑太太。但老太爷安排了沈姑爷与两位姑太太隔着池塘远远见了一面。姑爷自己选中了四姑太太。”婢女压低了声音，“大家都说，反正都是商户女又不是真的读书人家还分什么嫡庶，自然取相貌佳的那一个……”
“四姑太太是庶出，容貌出色，生出来表少爷当然也好看。”
“老夫人训斥咱们夫人，哪是为着燕姨娘死的不是时候，是为着她亲生的三姑太太去年才守了寡，庶出的四姑太太却过得这样好，带得和她一母同胞的咱们爷也跟着受老太爷看重，老太太怎能不气。”
“嘘……”另一个婢女听到这些话吓了一跳，“别叫姑娘听见……”
“还在睡呢吧，我看看。”
讲古的婢女也小心起来，因为她们伺候的这位姑娘今年八岁，正是小孩子爱学舌管不住嘴的年纪。万一叫她听了去在主人面前学了去，受责罚的还是她们。
殷莳刚穿过来没两天，原身还是小孩，留在脑子里的信息太有限了。为着以后的生存，她还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听见婢女进来，忙闭上眼睛装睡。
婢女轻轻进来，撩开帐子瞧了她一眼，又轻轻出去，带上槅扇门，说：“没事，还睡呢。”
另一个婢女叹气：“这么小就没了娘，可怜见的。”
刚才进过里间的婢女嗤了一声：“再可怜也是这家里的姑娘，有我们生为奴婢的可怜？你那菩萨心收收吧。”
另一个哑了一下，道：“也是……”
接下去的闲聊却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殷莳睁开眼睛，凝视着那垂悬下来的百蝶纹的帐子。
很精致，就是搁在另外一个时空，这也称得上是精美的工艺品了。
她这二次投胎投得不上不下的。
说“不上”，因为殷家祖上小贩出身。要知道士农工商四等人，商人在最末等。且她父亲殷三老爷是家中庶子，她呢，投成了这庶子的庶女。
但又说“不下”，是因为高祖时便辛勤，曾祖和祖父更是挣下厚厚一份家业，也捐了官身。虽然大穆朝捐官不能真的当官，只有个散官的名头，但到底改了出身。
因为家境富足，她这庶子的庶女在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这么多房人中毫不显眼，可也有金钗玉镯，锦衣绣裙，生活无忧。
再怎么样，和次间里几个说闲话的奴婢比起来也是云泥之别。
这要还说投胎投得不好，就太矫情了。
殷莳长长地吐出口气。
她已经躺了两天了，该起来了。
整理了脑海里继承的和这两天听婢女背后八卦收集的信息，殷莳坐了起来，唤人：“来……咳，来人。”
次间的婢女们听见声音，推门进来：“姑娘可算起来了？好点没？”
另一个婢女却道：“起来了赶紧给夫人给报个安、磕个头，让爷和夫人晓得姑娘无事了，也好放心。”
“姑娘可快点好起来吧。如今别的姑娘都往四姑太太跟前奉承，独独咱们这里冷冷清清。”
“以后姨娘不在了，姑娘好坏全要看夫人的，若能得了四姑太太喜欢，说不得咱们夫人也要高看姑娘一眼。”
这个婢女就是背后讲八卦的那个。殷莳知道她叫青燕，是殷府里的家生子。进门也不问她是否渴了饿了，先叨叨她错失在高嫁了的四姑太太跟前露脸的机会。
这丫头对“殷莳”本人没什么心，但从利益计算的角度她说的又都是对的。
她作为殷莳的丫头，和殷莳进退一体，殷莳好她才能跟着好。
殷莳并不反感这些算计。人在很多时候就是必须得算计着，才能获取更大的利益，才能过得更好。
只是……殷莳抬头看了一眼，那房梁上都描着漆、画着画。
那桌上摆着的是粉彩瓷器，青春可爱。
再看看眼前，两个丫头不管是真心对她好还是单纯因为被安排到她这里了没别的办法，总之不管她们怀着什么心思，都是伺候她生活起居的奴婢。
独自拥有一间独立的院落，饿不着，冷不着，还有人伺候——已经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没必要再折腾。
所以，殷莳虽然知道青燕说的是对的，但她内心权衡对比过付出和得到，觉得已经可以满足于眼前，并不想如她期待的那样做小伏低地去谋求一个“更好”。
就这样吧。
“我渴。”殷莳四平八稳地坐在床边，并没有被催促和恫吓的慌张，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胃，抬头对婢女说，“我还饿。”
都八岁了，怎么这么不晓事呢，光晓得吃吃喝喝。
上进的婢女遇上不上进的姑娘，青燕快被气死了。
老太爷的四女儿嫁了京城沈氏，如今是沈夫人。
她是殷家女儿里嫁得最好的，这门姻亲令殷家脸上生光。更是令殷家在地方上有了一道护身符。殷家虽并不能仗势做什么恶，但以往许多不好解决的事，拿着亲家公的名刺去投，就好解决得多了。
殷家这些年的发展，得沈家许多助力。
因此沈夫人虽人不在怀溪，怀溪的殷府里却保留了她从前的院子，并没有分配给小辈们住。一切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时时有人打扫，便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姑太太省亲用。
如今果然用上了。
沈夫人正在自己从前的院子里招待亲嫂子三夫人。
兄弟姐妹中，沈夫人和殷三老爷是一母同胞，三夫人是她亲亲的亲嫂子，比旁的嫂嫂、弟妹们都要亲一些。
三夫人带了三房的儿女过来：“都过来。”
男孩也有，女孩也有，纷纷行礼，口称：“姑母。”
不管嫡庶，这都是三哥的孩子，是沈夫人亲亲的亲侄子、侄女。先前内厅里其实见过，只是当着老夫人的面，沈夫人也不好独独与亲哥的孩子亲近，冷了旁的侄子侄女们。这会儿私下里相见，看着这么多孩子健康可爱，沈夫人喜笑开颜：“快过来，我瞧瞧。”
摸摸这个头，问问那个话。似她这样远嫁的女儿一生回不了几次娘家，更要与侄儿侄女们亲热亲热。
又唤了自己的儿子上前与表兄弟姐妹们厮见，叮嘱：“这都是至亲的人。”
虽不同姓，但这是母系血脉，小少年点点头，一双温润眸子扫过去，却道：“怎还少了一个姐姐？”
连沈夫人都因为太高兴没发现。
也是因为孩子多，三爷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都站在一块，就是一堆孩子。
却叫这表少爷发现少了个人。
三夫人正跟沈夫人说话，闻声转头看去。
小少年生了张俊秀面孔，眉眼尤其好看：“应该还有一位四姐姐，她怎地没来？”
说话不疾不徐，没有这年纪孩童常见的急躁。
目光投过来，一双眸子晶莹如玉，清亮干净。
作者有话说：
注：地名、朝代架空私设。无考据，不对应现实地理。

第2章
据自己的姑子沈夫人昔年来信里说，沈家外甥当年出生的时候，正是天亮时分。下人们给他祖父报喜，沈老大人抬眼看到霞光映红窗纸，以为吉兆，遂给这个孙儿赐名缇。
沈缇。
沈夫人成婚多年，就这一个独生儿子沈缇。
在见到真人之前，三夫人揣测着这样的独生子，沈夫人又是高嫁的，必是捧着怕摔、含着怕化，拿他当成眼珠子看的。
相识人家里也有这样的，都惯得不成样。
来之前她特地嘱咐了几个孩子，与沈家这个表兄弟相处一定要包容忍让。
她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殷三老爷不过一庶子，才具也平平，因着这个高嫁的同胞妹妹才多得了老太爷几分看重。于三夫人来说，这姑子和外甥都是他们三房的贵客，自然要多包容多担待。
哪知道此刻打眼看去，沈家外甥沈缇小小年纪，谈吐清楚，进退有据，没有一丝错礼的地方，直把三房的三个儿子比成了乡野小子。
全不是三夫人想象中的那种惫赖纨绔子弟。
三夫人瞅着这一双清澈眼睛，干净气质，还有这说话不急不躁的模样，喜欢得不得了，忙解释：“也是赶得不巧，你四姐姐的姨娘这两日刚过身，她受了惊吓，又发烧又昏睡的。今日里下人来报过了，倒是说好多了，可她身上有孝，晦气，你母亲难得回来一趟，别冲撞了她。”
沈夫人说：“我记得四丫头和曦哥儿同年的？”
三夫人说：“正是，四丫头大了曦哥儿几个月。那年才有了四丫头没多久京城就送来了你的喜讯，把太爷和我们高兴得什么似的。”
曦哥儿是沈缇的乳名，晨间诞生，故乳名为曦。
他和殷莳同年但略小几个月，往大里说是小少年也行，往小里说是男童也行。
殷家女孩们没有序总排行，各房论各房的。殷莳是三房的四姑娘。
沈夫人道：“小小年纪就没了生母，可怜见的。”
三夫人此时心里哪有殷莳，沈夫人稍叹了两句，三夫人便转了话题，说起老夫人：“……她既说身子不太爽利，妹妹也不必往前去，尽有我呢。知道妹妹有孝心，但妹妹是娇客，难得回来一趟，只管自在。”
因孩子们也在，不好明说“老太太看见你过得这么好就不痛快，你别往她跟前凑，我给你挡着，你回娘家要开心”。
当然沈夫人心里明镜似的，笑吟吟地应了，接了嫂子这番好意。
姑嫂俩多年不见，自有许多契阔之情。三夫人引了头，沈夫人便唤沈缇：“你们小孩子去厢房玩耍吧。”
沈缇应了“是”，又给舅母行礼告了罪，然后邀请三房的表兄弟们：“去我那里说话。”
这院子是沈夫人出阁前的闺房，如今她自然还住正房，厢房收拾出来给表少爷沈缇住了。
但沈缇年纪虽小，却并不仗着年纪小就无视礼法，正儿八经地只请了表哥表弟们，没有邀请表姐妹们，十分讲究规矩。
沈夫人嗔道：“你姐姐们年纪也不大，一并去。一辈子见不着几回的。”
这的确是真话，沈缇想着也有道理，便点头：“姐姐妹妹们一并去，与我讲讲母亲家乡。”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便跟着沈缇去了厢房。
房间里清静了，两个女人放松下来。
三夫人羡慕道：“瞧瞧曦哥儿这孩子，有板有眼的，说话做事多么有章法。”
“别提了。”沈夫人却说，“小小年纪像个小老头。”
“从小就跟着他祖父、父亲，我除了问问饮食、衣裳，其他的半点摸不着。虽是我生的，竟无半分像我，十足十地像极了沈家人。”
像是抱怨，实则炫耀，那眼里是有光彩的。
三夫人掩口道：“我听你哥哥说，父亲曾私底下对他说：你妹夫打小就是个沉凝稳重之人，唯一一次像个年轻人就是自己挑中了你四妹。”
提起这个，沈夫人便面生红晕，明明成亲多年，眉间却似少女。
三夫人做了多年庶子媳妇，一看就明白——这模样只能是婆婆善待、夫君疼爱才养得出来的。但凡有一点磋磨，都存不住眉间的这份舒缓与明媚。
三夫人又羡又叹。
姑嫂说了说两边家里的情状，又拉了拉儿女经。
不是谁都能如沈夫人那样幸运，三夫人就常被婆婆磋磨，其实颇有意想背后说说老夫人小话，但沈夫人似乎对老夫人如何打压庶子媳妇和如何不快乐并不怎么感兴趣，三夫人就很有眼色地及时住口了。
只一力称赞：“多亏你，你哥哥如今也很受父亲看重，要不然，我的日子更不好过。”
花花轿子互相抬，沈夫人自然要自谦：“是哥哥自己争气，嫂嫂辛苦了。”
三夫人笑吟吟道：“可惜了我没生出女儿来，要不然非得跟你结个儿女亲家不可。”
她没有亲生女儿，这一句自然只是笑谈，可虽如此，沈夫人依然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抿嘴笑笑。
她自己是庶女高嫁不错，但那是因为她的父亲对公爹有救命之恩。
殷三老爷虽然是她亲哥哥，但对沈家没有半点恩情，甚至还要沾妹妹的光，他的女儿别说庶女，就是嫡女也不可能高攀得上祖、父都是进士的沈缇。
沈夫人不回应，三夫人便心下雪亮。
前几日她那傻夫君还曾发过梦：“若是能再和沈家亲上加亲就更好了。”
还非叫她探探妹妹口风，她当时就说过肯定不行，奈何男人就是爱发梦。
行了，梦梦就行了，回去得提醒他别真的提出来，惹人笑还是次要的，更怕惹了这妹妹生气，以后不来往了。
姑嫂俩多年不见，很尽了聊兴之后三夫人才起身，叫人唤了孩子们过来，带着三爷的儿女们告辞。
沈夫人也有略有些乏，叫婢女给她捶肩膀。
沈缇过来唤了声“母亲”。沈夫人抬眼，却见小小少年眉头微蹙。她忙问：“怎么不开心的模样？可是和家中兄弟起了什么争执？”
她这话也不是全无由头。她丈夫沈博便是一个十分固执之人，若相信自己是对的，便是磕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改。沈缇是十足十地像了他父亲，从小就是个犟种。
“并没有，我们来外家做客，我怎会如此不知礼。”沈缇微微不满。
“那你怎么了，倒是跟娘说嘛。”沈夫人嗔他。
“按理，我不该说长辈。”沈缇跟亲娘也不兜圈子，直说了他的不满，“只是我观舅母说起四姐姐新丧生母，竟是带着笑说的。生母虽是妾，那也是亲娘。小小女儿正经人伦之悲，舅母身为嫡母提起此事竟言笑晏晏……”
沈夫人立刻明白了。
沈缇三岁便开蒙，由祖父亲自教导读书，圣人仁义礼智信的道理深入骨髓。三夫人这嫡母说庶女刚死了亲娘时竟带着满脸笑，搁沈缇心里，只怕已经给这位亲舅母头上打上了“不慈”的标签。
她“咳”了一声，替娘家嫂嫂遮掩：“你舅母就是见到我们一时太高兴了……”
小少年投过来一瞥，目光中带着责备，显然对母亲这个解释并不买账，只不过遵从孝道不当着婢女们的面去驳斥母亲而已。
沈夫人无奈，只得坐起来，挥退婢女，对儿子道：“过来坐，我与你分说。”
沈缇过去坐到榻几的另一边，与母亲面对面。
他年纪岁小，读书却早，明事理也早，且他若有不明白的事，若在沈夫人这里求不到解答，说不得回京后就要去父亲和祖父那里求解。
因此沈夫人并不糊弄他，认真地与他讲现实：“我知道你学的那套道理告诉你每个人该怎样，譬如夫妻该和睦，正室该大度，嫡母该慈爱。可那只是道理上来说的，真落在眼前日子里，咱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谁个都得有个喜恶。”
“正室不苛待妾室和庶出儿女，便已经是大度的妻子、慈爱的母亲，你非得让她照书本上那样发自真心地喜欢与自己争夺丈夫的女子、与自己的儿子争夺家产的庶子，你要晓得那是不可能的。”
沈缇张口欲要反驳，沈夫人却快一步抢了他的话头：“便是你，道理上来说，该友爱兄弟、亲近同族的吧？可你三伯爷那一房的小十七，怎不见你去友爱他？那也是你的同族兄弟，同姓同宗，血脉手足呀。只因那孩子惫赖无礼，又不求上进，入不了你的眼，你便嫌弃。你瞧，小十七于你根本无甚妨碍，既不与你争夺长辈的宠爱，也不分你父亲将来留给你的资产，可你就是不喜欢他是不是？”
沈缇动了动嘴唇，发现这件事实在无可辩驳，又闭上了。
沈夫人趁热打铁，揶揄：“怎么就觉得要求旁的人要为自己真心讨厌的人发自内心的悲伤那么硬气呢？”
“我自出嫁后，还是头一次省亲。你舅母与我多年未见，与你更是头一次相见。我与她、你与她乃是亲姑嫂、亲舅母和外甥，你可知道你舅母见着我们有多高兴。和这份发自真心的高兴比起来，讨厌的人没了算什么大事？你非要按头她为个妾没了伤心难过？你自己觉得说出来可理直气壮？”
沈夫人认真讲人情世故，不拿他当小孩糊弄，沈缇便受教，低头认错：“是我对舅母苛刻了。”
小少年抬起头，又道：“但那位四姐姐着实可怜，母亲是她亲姑母，关照她一下吧。”
他也不是全不通世故，身在京城，人情往来是极多的，似他这样自小聪慧的孩子怎能不懂。外家门第比自家低了许多，因此母亲在娘家说话便有分量。
对失了亲娘怙恃的小姑娘，有分量的姑母多关心一下，别人看在眼里，就少薄待她一分。
沈夫人摸摸他的头，目光温柔：“知道了，不用你说。”
沈缇觉得自己大了，想侧头避开母亲的手，却听沈夫人叹道：“我也是这个年纪……姨娘没了。”
沈缇一顿，没再闪避，任母亲揉自己的头。
沈夫人知道他不喜欢，揉了两下便收回手：“只现在全府上下都盯着我呢，我这垫子都还没坐热，不好先兴师动众地去关心她，倒把她推到风尖浪头上，后宅破事多，别叫她招人眼。待我缓两日，该见的人都见了，该拜访的都拜访了，再去看看这可怜孩子。”
沈缇想了想，却道：“那母亲别动了，我小，我代母亲去看看四姐姐吧。”
他处处都似沈家人，这双眸子却和沈夫人一样，十分温柔：“她没了亲娘，家里却张灯结彩地迎母亲省亲，不知道现在还有谁会想着她，实在可怜。”
舅母能笑成那样子，想来舅舅也不会为个妾没了多伤心。
“我代母亲去看看她，叫她知道，还有姑姑疼她。”

第3章
三夫人在沈夫人这里热情契阔的时候，殷莳吃饱喝足，终于是在青燕的催促下洗漱梳头，换了孝服，头上没戴任何金饰，只箍了两个银发箍。
殷莳看着镜子里眉眼精致的小姑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小姑娘长得可真好看呀。
可怜。
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和她的亲娘都去投个好胎。
不管怎么样，现在她就是“殷莳”了。
殷莳又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孩，站了起来，开始接替“殷莳”的人生。
首先就是得去她嫡母殷三夫人那里点个卯，露个面表示一下“殷莳”已经从受惊发烧的状态里康复了。
哪知道去了三夫人的院子，三夫人正在沈夫人的院子里和沈夫人契阔呢。
青燕听了，蠢蠢欲动。
说到底怀溪不过是个小地方，这里的人都向往“京城”，这份向往落到具体，就落在了从京城回来的沈夫人身上。
青燕便撺掇殷莳往沈夫人那里去。
殷莳叹气，特意带着青燕便是觉得青燕人灵活，哪知道人一贪心就容易犯蠢。
她扯扯身上孝服：“这合适？”
确实不合适，但青燕犹豫了一下，说：“或者姑太太觉得姑娘可怜，更心疼……”
“真的不会觉得我这一身晦气，从此嫌弃我吗？”殷莳说，“你能保证？”
青燕当然保证不了，她也不过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而已，她能保证什么？
姑太太若真的嫌弃了，三夫人因此恼了，这些后果都不是她一个婢女能承受的。青燕泄了气。
三夫人身边妈妈都跟着去沈夫人那里了，殷莳便跟留守的大婢女碰个头：“姐姐与母亲说一下，我没事了。”
“没事就好，姑娘还虚着，还是要多休养休养。”大婢女态度不热切，但也不冷淡。
就……大家其实都是普通人，吃这一口饭，做分内事，普普通通地相处。并不像殷莳在另一个时空里看的一些小说那么狗血激烈。
殷莳观察着，松了一口气，轻轻松松地回去了。
她才回去没多久，三夫人回来了，听婢女传了话说四姑娘没事了。她心思不在殷莳身上，只说：“知道了。”
却与自己的心腹妈妈孙妈妈凑在一起说沈夫人的反应：“妹妹呀，怎么可能让沈家儿子再娶咱们家的姑娘。更不要说，咱们房中根本就没有嫡女。我就说他是做白日梦，他还不乐意听。”
从鼻子里嗤出声来。
孙妈妈扯她衣袖：“你说的时候也收敛些，别那么……咳，口气注意些。”
好歹得顾着男人的脸面。
三夫人说：“知道了，我不幸灾乐祸。”
嘴里这么说着，还是忍不住噗噗笑。
孙妈妈只抬头看房梁。
三夫人这里笑话自己夫君，那厢殷莳回到自己的院子，放松下来。打发了婢女出去，自己在屋子里摸摸索索的，熟悉这里的一切。
才转了两圈，忽听外面有人声，很快婢女就慌张进来：“不好了！”
殷莳刚穿越过来，顶了人家的身份，正心虚，闻言眉头一跳：“怎么了？”
婢女说：“表少爷来了！”
“？”殷莳沉默了一下问，“哪个表少爷？”
婢女急道：“还能有哪个，当然是京城来的沈家表少爷。”
没搞错的话，根据她从婢女们这两天的闲聊里收集的信息，那个京城来的沈家表少爷不是跟“殷莳”同岁的一个小孩嘛？
殷莳心里叹气。
可能对一个毫不起眼的庶女院里的人来说，京城来的表少爷就是个大人物了。所以面对个小孩，婢女都慌张了。
另一方面也说明，她这个院子里的婢女素质也不太高。高素质的婢女肯定有，但也肯定轮不到她。
好在这些婢女都十几岁了，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再过几年她们就都该嫁人了，她可以挑选新的婢女，到时候一定要找自己看得入眼的，再慢慢培养。
扯远了，先对付眼前。
殷莳问：“表少爷呢？”
婢女定了定神才说：“表少爷在院子里，非让我们先通禀。”
有青燕的表现在前，殷莳一听就明白了，一定她院子里的人对京城来的表少爷过于殷勤，直接越过了她就自作主张地请人家男孩子进正房来，结果……被人家拒绝了。
殷莳虽然是穿过来的，但是对这个世界的时代性还是懂一些的。
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就这么讲究礼法，真有点吓着她了。这么严格的吗？殷莳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绷了起来。
她忙整理一下衣服，对婢女说：“在哪？带我去。”
婢女领着她往外走，殷莳迈出正房门槛，就看到台阶下有个小男孩，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
她的婢女青燕正在旁边陪笑。
听见她出来，沈缇抬起眼。两个小孩在阶上阶下，对视了一瞬。
殷莳惊叹，婢女们真没说错，这个什么表少爷长得可真好看。
小小年纪就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只要不长残，这大了之后不知道得迷死多少小姑娘。
沈缇看到台阶上这个小姑娘，脑海中闪过的是“彼之貌容，香培玉琢；彼之良质，冰清玉润”。这个表姐生得如琼花落雪，可怜却没了亲娘。
他益发地怜悯，唤道：“表姐？”
殷莳忙走下台阶迎他：“是沈家表弟？”
沈缇行个礼：“弟单名一个缇字，尚未有表字。表姐可以唤我沈缇。”
小小年纪，行礼、说话都有模有样，像个小大人。
可殷莳一走下来站在沈缇身边，比沈缇足足高了半个头。他们这个年纪就是这样，女孩子先长个，男孩子后发育。
殷莳的紧张顿时散去——再怎么讲礼法，这也就是个小孩。不怕。
倒是满心的慈爱升起来，小孩超级有礼貌，说话偏又这么老成，真是可爱极了！
她柔声说：“我知道你的。这两天大家都在说姑姑和你。没想到你会到我这里来。”
那腔调就是大人对小孩说话的腔调。搁在另一个时空，叫作夹子音。
这听在沈缇耳朵里，只觉得这表姐又温柔又奶气。他道明来意：“母亲知道表姐新遭丧亲之痛，只是母亲脱不开身，故遣我来探望表姐。表姐，还请节哀。”
殷莳有什么哀，她又不是真的“殷莳”。她怕自己演技不成，忙抬起手臂，袖子遮了半张脸，含糊地“嗯”了一声，好像哽咽似的。
她刚才本来是想招呼沈缇到屋里去坐的，让沈缇这几下一鼓捣，改变了主意。
她才将将来到这个世界，还在适应磨合阶段，对方虽然是个小孩，可瞅着比她还更懂各种礼数之类的东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把人往屋里招了。
少做就少错。
她记得很多地方都是说小孩眼睛亮，所以不让小孩子参加葬礼什么的，就借用了这个说辞。袖子掩着面，鼻子假假地抽两下气，说：“表弟大老远过来，应该请你进屋坐才是，但我这里有孝，你年纪小，不要沾的好。”
从殷莳出来，青燕就在拿眼睛给殷莳递眼色，谁知道眼睛都快抽筋了，殷莳却把沈家表少爷给拒之门外，竟不知道主动去结交。只把青燕气得倒仰。
但当着贵客的面又不能说什么，尤其先前她殷勤请表少爷屋里去，才刚被表少爷冷淡拒绝过。只能拿眼睛去剜殷莳。
殷莳假装看不见。
沈缇也好似没看见，只客气对殷莳说：“忧思伤身，表姐还需多多休息，保重身体。我不多叨扰了。这里一些母亲与我从京城带来的风物特产，一点心意，表姐不要嫌弃。”
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就能说出这么标准的客气话来？这在殷莳来的那个时空，都得是有点社会阅历的人才会使的遣词用句和腔调，太年轻的都不行。
殷莳服了。
真是半点都不能小看眼前的小孩，只能也端起来向他道谢。
又亲自送小孩到院门口。
“表姐留步。”小男孩说，“表姐要注意饮食，孝中也莫要荒了作息，坏了身体。”
此时是下午，日头正好。
小男孩生得眉清目秀，眸光又亮又正。
穿过来两天的殷莳在这一刻忽然感到身周的一切都真实起来——砖刻也好，木门也好，身边的婢女也好，面前的男童也好，都变得真实、有质感了起来。
殷莳终于放下了又虚又飘像做梦似的感觉。
她是“殷莳”了。
这是殷莳的表弟。从未谋面的姑母、小小年纪的表弟，府中贵客，远道而来，可以算是在第一时间就过来关心新丧生母的殷莳。
这一刻，这个世界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殷莳不再紧绷，她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恳切地再次道谢：“表弟，务必代我问候姑母。”
小孩子有时候其实比大人更敏感，人的真诚与虚伪都能感受得到。
沈缇看着殷莳的眼睛，能感受得到她的感动。
他点点头：“表姐留步。”
小小少年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回到了母亲出阁前的院子，去向母亲覆命。
沈夫人见他回来，道：“还挺快。”
又问：“小四怎样？”
便是最迂腐的老夫子，也不会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板板正正的，在自己家里也一样会歪着靠着翘个脚什么的。
屋里没有外人，沈缇在母亲面前也放松起来，不复先前在亲戚们面前谨言守礼的模样，屁股一抬也上了榻，终于有了几分孩童模样，道：“表姐不错，丫头不怎么样。”

第4章
“怎了？”沈夫人诧异，“家里丫头竟敢慢待你？”
“怎么会。”沈缇说，“是殷勤太过了。”
沈夫人便明白了，嗔他：“我就说。你是京城来的娇客，家里人殷勤些不是应当的？”
“太过了，叫人不舒服。”沈缇道，“下人们也就罢了，血脉相连的姑表亲，兄弟手足的也这样，不舒服。”
“你这样便叫人舒服了？”沈夫人手指戳了戳他额头，“你也知这是你舅家。姑表亲，代代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兄弟们与你亲，你却嫌弃起来。这可合你那君子之道？”
沈缇想了想：“好吧，是我不对。”
但殷三老爷和三夫人，甚至老太爷，殷家满门上下心里都是要捧着沈家的。
因为殷家能从一个小商人到如今的地方富户，沈家虽然没有主动做过什么，但有这么一门姻亲已经是护身符。
这些年有这样一门官宦之家做姻亲，生意做起来少受了多少为难。
且不论哪个时空，优质的教育资源都是稀缺的。殷家出身不好，纵有钱，有些事也是办不到的。而他们求不得的资源，于沈家却不过是寻常。
一个家族若想向上行，光有钱不行，得读书，因为读书才能做官。
抱着这种心思，殷三老爷和三夫人自然对孩子们谆谆叮嘱。少年们哪里能拿捏得好尺度，落到沈缇这里直接的感受便是舅家兄弟们对他热情得近于谄媚了。
叫人不舒服。
若真是那种娇纵纨绔或许反而舒服，偏沈缇这种小小君子，自小立身修志克己明德的，便觉得不舒服。
沈缇嘴上认错，只是承认自己不该在背后这样评议血亲，却并不认为殷家人做的就是对的。
比较起来，他说：“四姐姐不错。”
沈夫人：“咦？”
沈缇说：“她的丫头颇势利，热衷逢迎，想来是那种惯于捧高踩低的人。四姐姐和我一般年纪，瞧着却比三位年长的表姐更知礼。虽哀戚也没有不管不顾哭哭啼啼，出来迎的我，却又说我年纪小，不叫我进屋，怕沾了什么。其实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怕这些个的。”
“子再大，也大不过天去。”沈夫人不赞同，又点头，“这小四，听着还挺懂事的，很有点姐姐样。”
“嗯，的确。”沈缇回忆殷莳的模样——生得十分好看养眼，声音也温柔，正经丧亲之痛也没有失态之举，说话做事都叫人觉得舒服，于是责备沈夫人，“娘怎不给我生个姐姐？便表姐这样的就挺好。”
沈夫人给了他头上一个爆栗：“胡说八道。”
又问：“银子给到她没有？”
沈缇揉揉额头：“我没提。”
沈夫人也不担心：“我们给的东西，她们必会好好收拾，不会看不到。”
她轻叹：“可怜孩子……”
这边沈缇走了，殷莳才刚转身青燕就抱怨：“表少爷特地来看咱们，姑娘怎么回事，怎还把人撵走了。”
殷莳一本正经地说：“姨娘在我屋里飘呢，他小孩眼睛亮，我怕他吓着。”
沈缇会不会吓着不知道，青燕是着实给吓着了：“什、什么？姑、姑娘可别胡说！”
“我不跟你说了。”殷莳绕过她，仿佛自言自语，“你又看不见。”
青燕吓得脸都白了。
青燕最怕这个，她嘴唇都抖，问：“姑、姑娘说的是真的？你别吓我。你怎地竟不怕？”
殷莳停下，回头幽幽看了这个丫头一眼：“我怕什么？那是我姨娘。她舍不得走，想多看看我，多陪陪我。她说，若不是太近我会累我发烧生病，她才不想飘来飘去，只想好好挨着我。”
殷莳装神弄鬼吓唬完人，自顾自往前走：“走，瞧瞧姑姑给了我些什么。”
嘴上说着，却侧耳注意着身后。青燕果然没有立刻跟上来。
殷莳嘴角微微勾起。
殷家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殷莳作为一个庶子的庶女，院子里人员配置不高。青燕十三四岁，已经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她实际在府里只是二等丫鬟。殷莳的院里还够不着有一等丫鬟。
稍小的另一个婢女唤作巧雀，在她院里也算是顶用的人。底下还有更小的小丫头子干些零碎跑腿的事。
这三个婢女的年纪阶梯式递减。另还有一个婆子干粗活。
此外，就没了，就这么几个人。
她的奶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之后她由自己的姨娘亲自照顾，院子里便没有旁的年长女性。至于教养姑姑什么的，那是得上了层次的人家才有的。殷家现在虽然有钱，但的确没什么底蕴。有钱主要体现在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上了。
虽然配置不高，但对殷莳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一个人独占个院子，还有四个人伺候，你不满足还要怎样！
你要上天嘛？
总之，殷莳是满足的。
但身边这些人中，最熟悉“殷莳”的就是青燕。如今殷莳壳子里换了芯，怕别人看出来，最需要疏远和防备的就是这个人。
回到屋里，巧雀和小丫头正摆弄沈缇送的东西。见她回来，巧雀抬头：“姑娘，都是好东西呢。”
殷莳走过去看看，这都什么，好几样都认不出来。她不动声色：“你可都认得？分好，别乱混着放。”
巧雀道：“姑娘放心，当然不能混着放。这些香料药材，都得单独收着，不能受潮。”
原来是香料和药材，怪不得她不认识。
使劲扒拉了扒拉原身的记忆，的确有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但不多也不深，稍涉皮毛而已。
殷家在沈缇的娘高嫁后，确实有那么几年加强了对女儿们的培养。但没什么用，这种高嫁得看机缘。沈夫人赶上了就是命。旁的殷家女儿并没有这种好命，最后还都是嫁的本地门当户对的人家。
本来沈家娶殷家女儿也不是为着他家女儿有多么高的素质或者才学，是为了报恩。这事无法复制。老太爷看明白了，也就偃旗息鼓了。
所以到孙女这一代，也就还那样。家中倒也有女先生教些东西。但女孩子们又不用科考，大人们也不逼着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主打一个颐养性情、打发时光罢了。
原身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资，学什么都学个皮毛。
这挺好，殷莳想，冒充学渣肯定比冒充学霸容易点，大大降低了难度。
“呀！”巧雀忽然发出轻呼，“姑娘，你看！”
殷莳被喊回神，定睛一看，有个小小的扁匣打开，里面装的是四排小银锞子。
巧雀拿起来掂了掂：“是五钱的。”
一小锭是五钱，一排五锭，一共四排。
巧雀很惊喜：“足有十两。”
殷莳暂时还摸不清这里的物价水平，但看巧雀的的模样，知道十两应该不少。
刚才的小表弟可一点都没提，是小孩不知道吗？
不不，殷莳想起沈缇方方正正的行止，人小规矩大，他都能代替大人来社交了，不会不知道送的礼物里都有什么。
人家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提罢了。
据殷莳所知“殷莳”和这位姑姑根本就没见过，能做到这样真的算是大好人了。
她轻轻喟叹，对巧雀感慨：“这是‘我’亲姑姑。”
巧雀转身出去：“我叫青燕姐姐把银子收起来。”
殷莳：“……”
对了，她的钱都是青燕管着的。
青燕不太情愿地被喊进来了，赞了句“不愧是姑太太”，然后把银子收进了里间柜子里的一个匣子里。
那匣子还有把小铜锁呢。
殷莳眼巴巴看着她摘钥匙、开锁、上锁，又把钥匙挂到了自己的腰间。
自己的钱自己不能拿着真让人难受啊。
但这里就是这样的。没有主人家亲自拿钥匙的。管钥匙的要么是心腹妈妈，要么是信任的贴身婢女。
没有哪个主人腰间别着一串钥匙的，会被人笑。
殷莳只能默默告诉自己，入乡随俗。
青燕嘱咐巧雀：“你在屋里，我外面忙，有事再叫我。”
说完，她就溜到外面去了。
做婢女的都以进屋当差为佳，巧雀只觉得莫名其妙。
可过了一会儿，青燕在院里就瞧见巧雀也出来了，脸色有点白。
她不敢过去，伸手招呼巧雀：“你怎么出来了？”
巧雀扯住她袖子：“姑、姑娘……在跟姨娘说话……”
青燕一把捂住她嘴，给她拖到厢房里才让她说话。
巧雀说：“……对着空地自言自语地，我还以为在说什么。”
“结果是在和姨娘说话，我吓死了。”
“她叫我别怕，说姨娘只是想陪陪她。”
两个丫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小丫头子正在廊下丢石子玩，忽然厢房门打开，青燕喊她：“云鹃，云鹃。”
云鹃拍拍手过去：“姐姐？”
青燕说：“我们俩有事，你去屋里伺候吧。”
云鹃应了，听话地去了里头。
殷莳在屋里把巧雀也吓了出去，没一会儿见云鹃进来了，心里直乐。
云鹃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瞅着跟她差不多，平时干些碎活，不常在屋里，没有青燕、巧雀跟原身那么熟悉，安全多了。
“那就你在屋里吧。”她说，“你去次间吧，我叫你再进来。”
打发了云鹃，殷莳往床上一歪。
很舒服，很放松，跟前两天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她刚才就已经合计过了，她现在该干什么？结论是：什么也不干。
有孝在身，也不用去上课，也不用去天天给嫡母请安。
她现在这个阶段，就是该好好守在屋里哪也不去，等着那位姨娘下葬。之后大概也是一样该深居简出很长时间。
对于换了灵魂的穿越者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一个过渡期了。
殷莳美美地翘起了脚。
到了傍晚时分，她那位在家里排行老三的父亲大人来探望她了。

第5章
殷三老爷能来殷莳这里，究其原因，竟还是因为沈夫人和沈缇。
燕姨娘没了，殷三老爷也感伤，但还是妹妹和外甥省亲的事更重要。他的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了。唯恐哪里做得不好，慢待了妹妹。
今日一切都算顺利，也知道妻子会去与妹妹单独会个面，他特特早早回房，问问妻子情况。
三夫人撇嘴：“妹妹根本不接话，你别想七想八了。咱们又没个嫡女，你塞个庶女给妹妹，你好意思？人家沈家的金孙，你不怕妹妹在婆婆夫婿面前难做了？”
殷三老爷怎么会想不到呢，只不过是抱着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如今被浇灭了，微微失望，却也不算特别失望。
原本就是妄念。
这时候有人来禀报：“表少爷亲自去了四姑娘院里探望，还送了东西。”
大宅门里哪有秘密，况且沈缇本就光明正大，自然下人们会禀报到三夫人跟前来。
“哎？”三夫人道，“定是妹妹心疼四丫头。真是的，曦哥也是孩子呢，还要劳累他。”
殷三老爷却高兴起来：“这是她亲亲的侄女，自然心疼。”
妹妹心疼侄女，自然是因为跟他这个哥哥亲，爱屋及乌。
做姑姑的尚且如此，做爹的不能还不如个没见过面的姑姑，作势问了问殷莳的情况：“四娘如何了？”
“上午不是报过一次，比昨日好多了。”三夫人道，“下午她醒了，还过来问安，只不巧我正带着孩子们在妹妹那里，没赶上。听丫头说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想来刚开始就是吓着了，再喝两副药压压惊应该就没事了。”
这一下让殷三老爷想起了刚死了的燕姨娘。
燕姨娘病了挺长时间的了，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只是个妾。以前的宠爱在病床前早就消磨没了。
沈夫人遣沈缇去探望殷莳，反勾起了殷三老爷残存的一点温情和父爱。他叹息一声，一提衣摆站起来：“我去看看四娘。”
这便来到了殷莳的院子，一进来便看到两个大些的丫头都在外面。
殷三老爷蹙眉：“怎不进屋守着姑娘？”
因为怕鬼而玩忽职守，青燕和巧雀当然不敢说实话，青燕抹眼睛道：“姑娘思念姨娘，不叫我们在跟前，只想一个人待着。我们也不敢真听了，叫云鹃在里头守着呢。但有事，一叫就进去。”
殷三老爷眼眶一红：“她才没了亲娘，你们要仔细些。她若哭闹，哄着些。”
青燕忙应：“奴婢晓得。”
三老爷说：“你去唤她。”
青燕这时候顾不得害怕，殷勤进去通禀。
女儿大了，便是父亲也不能进入内室，三爷只在明堂里等候。
他极少来女儿院中，此时四下打量，见这房中墙上的画、条案上的瓶，该有的都有，妻子和下人应该也没苛待这个庶女。
只每一样东西都平平，虽不出错，却也毫不出彩，顶破天也只能给一个“齐备”的评价。
三爷轻轻叹息。
殷莳本来跟屋里翘脚躺着盘算未来呢，忽然青燕进来通禀她“爹”来了，顿时一惊而起。
她跟沈家小表弟跟前敢做戏哭唱，是因为沈家表弟以前跟她根本没见过，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可这是亲爹啊。
殷莳这时候第一反应代入的还是另一个时空的父母子女的关系——一家人住在一套房子里天天见面彼此非常熟悉。殷莳怎么能不紧张。
她定了定神，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不同的时空。瞧，她这亲爹都不会进里面来，在外面等着，叫婢女通禀。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青燕帮着殷莳整理衣服的时间，殷莳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她是个才死了亲娘的小女孩不是吗，她可以做任何表现。
哭也行，闹也行，傻也行，甚至昏倒都行对吧。她之前就已经吓得高烧过了。
想清楚就不慌了，殷莳跟着青燕往外走，穿过第二道槅扇门的时候，把头一低。
殷三老爷负手而立，正在打量明堂里的摆设，闻声转身，便看到四女儿低垂着头缓缓走出来。
十分可怜。
殷三老爷的心底顿时生出些许疼惜，唤道：“莳儿。”
殷莳缓缓抬头，看了眼前这个男人一眼。
生得挺不错的。爹生得就很好，所以跟好看的小妾生出来的女儿就更好看了。合逻辑。
她低低唤了声“爹”，便又垂下头，甚至都没给这个男人行礼。
因为她今天连嫡母三夫人都没见着，甚至还没机会实践行礼的姿势，记忆里虽然有相关的信息，可身体还是陌生。
与其行得乱七八糟不标准露出破绽，干脆就装傻充楞。
很有效，昔日乖巧听话的四女儿变得木木呆呆的，很叫当爹的心疼。殷三老爷叹息着摸摸她的头，解释：“这两日你姑母省亲是家里大事。我和她一母同胞，你祖父把事情都交给我了，我实在脱不开身。今日刚事定便来看你。”
听这话，殷莳不想费神去猜那位姨娘临终前有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累。
女人多了，便分薄了爱意。儿女多了，便分薄了亲情。
何况原身的亲娘还只是个妾，都未必有爱，就算有，顶多也就是个宠爱，和爱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见女儿竟不做任何回应，痴痴傻傻的，哪里像妻子说的那样“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分明还在丧母悲痛中没有回过神来。
殷三老爷心中生出几分愧疚，想了想，柔声道：“我想着给你姨娘在东林寺做个道场，让她好好地去。你年纪小，倒不必非过去，就在家里给你姨娘念念经……”
“文”字还没出口，殷莳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我去！”
什么叫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
殷莳原就想着借原身母丧作为自己融入的过渡期，现在说要去寺庙，那不是更好？
她这一跪毫无负担，演嘛，不当真。
而且不光顶了人家女儿的身份，以后还要吃这个人的喝这个人的，跪他一次就当表示感谢了。
“爹……”演员双目含泪，“我不光要去，我还想、我还想……”
一时想不起来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赶紧使劲抽气，好像哭得不行的样子。抽了几口想起来了：“给姨娘诵经祈福，……嗯，我就在寺里给姨娘诵经祈福……她是我生母，我给她守孝。”
殷三老爷有点犹豫：“有孝心是好，只你还太小，庙里清苦……。
殷莳揪住他的长衫下摆：“我还要给祖父祈福，还有爹爹和母亲，还有、还有四姑姑。大家都健健康康，寿比南山。”
小小孩子心里惦记这么多人。殷三老爷感动了：“好孩子。”
他同意了：“行，爹来安排。起来吧。”
青燕很有眼色地搀扶殷莳起来。
殷莳低头以袖拭泪。
欧耶~
殷三老爷回去跟三夫人说要给燕姨娘做个道场，还说要让殷莳去东林寺里给全家人诵经祈福。
“这孩子是个有孝心的。”他感动道，“你安排一下。”
三夫人听说要给燕姨娘做道场，还要让殷莳去寺庙里，心里微微一哂。
燕姨娘病了几年了，也没见他多关心，死了又开始心疼了？
她撇嘴道：“既有孝心，干脆在那里服满孝期得了。”
此地时空为大穆朝，大穆朝开国之初定礼制，原是定得儿子和在室女需为庶母守孝一年。但此制一直饱受诟病，民间实际上都不执行，名存实亡。
如今妾室死了，只有亲生的孩子会为生母守孝。也并不严格，守三个月、六个月，外人便已赞一声“知生恩”了。
三爷犹豫：“她还有点小……”
三夫人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并不在意：“随你。”
三爷却真的考虑起来。因为燕姨娘一走，殷莳听到消息就昏倒而后高烧，实在有点吓人。时人都信些鬼神之说，不免会觉得殷莳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小孩子本来就容易夭折的。
三夫人随口揶揄，三爷却是真动了心：“也好。她烧了两日，我怕是她姨娘舍不得她要带她走。且让她寄身佛前，守住了魂魄。有佛光护佑，慢慢消了她姨娘的念想。”
他道：“你给她安排个稳妥的人跟着。”
三夫人：“……”
早知道不多嘴了，净给自己找事。
翌日殷三老爷去看妹妹，他们兄妹终于也能私下里单独见见。这是世上除了儿子之外与她血脉最近的人，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虽然一直有书信来往，年节里节礼不断，但叙起别情，沈夫人还是泪水涟涟。
三老爷也泪洒衣襟。
兄妹俩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终于在边边角角之外的地方提及了殷莳。
“你昨日还遣了曦哥去看小四。”三老爷眼睛红红地道，“我当时就想，这是真真的亲姑姑。纵离得远了，也隔断不了。”
沈夫人帕子按按眼睛：“那是自然。你我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你对这孩子好些。”
沈夫人和殷三老爷也是小小年纪没了姨娘。
但其实，殷三老爷的感受没有沈夫人那么深。因为他毕竟是男子，女儿归母亲管，儿子可是归父亲管的。
跟后宅打交道的少，自然感受就没有沈夫人那么强烈。沈夫人才真是在嫡母手里讨生活。特别是嫡母还有自己亲生的女儿，庶女就更小心翼翼。
是以才真心地怜惜这个刚没了生母的侄女。
殷三老爷道：“那是自然，这是我亲闺女。这孩子可好，自己提出来要去东林寺守孝祈福。我已经叫你嫂子去安排了。今天一早便派人过去打点。”
沈夫人想起昨天沈缇也对这个表姐印象很好，赞道：“真真是好孩子。”
后面的事自然便是她嫂子三夫人的事了，她做姑姑的已经仁至义尽，不能再以小姑子的身份去干涉嫂子的家事。此事于她便放下。
殷莳，在她心目中便是一个温柔孝顺的可怜侄女，一个淡淡的印象留在了心里。

第6章
殷莳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
傍晚她嫡母就使人唤了她过去，告诉她：“都安排好了，你打算在那边多久？”
殷莳内心大喜，说：“我想守满一年。”
三夫人是有儿子的人，并不把个庶女放在心上，她愿意守就守，还能给家里带点好名声。
她同意了，道：“那叫你房里的人给你收拾东西，倒也不必一下子把四季衣服都带去，笨重。只带眼前穿的就行，回头换季了会给你送东西过去。你瞅瞅你屋里的人要带谁留谁？你也不小了，该学着操持起来了。”
殷莳忍住心中雀跃，绷住一脸呆相，有些迟钝地说：“就、就带云鹃和李妈妈就行。”
“你屋里跑腿的那个小的？”三夫人道，“她能顶什么事。大丫头总得带一个。”
殷莳已经听丫头说过了，这个时空的习俗，给做妾的生母守孝时间是一年。她原本想把青燕和巧雀都甩在府里，这样分别一年之后再回来，她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们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人总是会长大会变的嘛，何况是从一个和家里完全不同的环境回来。
可惜三夫人不让。
她只好选择了威胁性小一点的那个：“那就巧雀跟着吧。青燕看院子。”
三夫人准了。
但殷莳身边的李婆子年纪虽大，却只是个粗使婆子，不当事。两个丫头年纪也太小，必须得有个稳妥的人看着才行。
殷莳的奶娘也是个没福气的，把姑娘奶出来了，该享姑娘福的时候她病死了。
燕姨娘那时候身体还没坏到那么严重的程度，想跟女儿多亲近，求着三夫人想亲自照顾殷莳。三夫人也不稀罕庶女，就允了。
哪知道燕姨娘也是个没福的，竟也走了。导致殷莳现在身边没有大人看顾了。
三夫人便想指个自己院里的妈妈让跟着去东林寺，好歹先对付一年。
“让我想想，我院里的人都脱不开身呢……嗯，顺堂家的，对，高顺堂家的挺老成的，她在家里闲着呢，让她跟着你。”
得用的不乐意给殷莳用，扒拉出个在家赋闲的给殷莳。
殷莳低头：“多谢母亲。”
还好这里是叫“母亲”、“父亲”、“爹”。因为是原时空不用的称呼，所以用起来反而流畅。
反正是演嘛。
要真让她喊“爸”、“妈”可能反而要难住她。
回去便让大家收拾东西。
一听要去一年，大家其实都不是太想去。去个十天半个月可以，那是玩，去一年……那是受苦去了。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主人发了话，哪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她们甚至没有辞职的自由。
奴婢又不是雇工，奴婢签的是身契，此身此命，姻缘孩子，都归属主家。
殷莳喟叹也庆幸，至少二次投胎没投成奴婢。
“钱箱子得带上。”她早想好了，直接分配，“青燕留下看家，钥匙先给巧雀。”
唯一高兴的人大概就是青燕了。
她不用跟着去！自己一个人守着院子，那把门一关，不是能睡到自然醒了？
甚至院里没人，她还可以偷偷地睡姑娘那张填漆床。
遂解下腰间钥匙给巧雀，叮嘱：“可看好了箱子，钥匙别离身。用了钱要记清楚，别回头说不清。”
尤其强调：“等回来赶紧还我，我可太不放心了。”
钥匙就是权力。她预先打了伏笔防止巧雀在这一年时间里哄了殷莳，回来不还钥匙。
中学生的年纪在这里搞职场政治，令殷莳侧目。
殷家上上下下的人此时都围着京城归来的沈夫人母子转，个个都捧着他们。
三房一个姨娘的过身，于别人就是随个分子钱就过去了的事。
只有三房的四姑娘殷莳，麻衣孝带地上了车，带着几个箱笼，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安安静静地往东林寺去了。
门上的婆子瞧着她登车，小小身形披麻戴孝，看着怪可怜的。
……
……
云鹃跟车夫一起坐在帘子外头。巧雀跟婆子们在后面车里。
殷莳一个人在车里呲着牙直乐。
好好好，就先在寺庙里修行一年，一年后再回去，就算“仿佛变了个人”也都说得通。
那时候，新生活才真的开始。
马车往东林寺去，多半天的功夫就到了。
棺木并不往这边运，那动静太大，一个妾还不值当的这么折腾。其实燕姨娘死的不是时候，赶上沈夫人省亲，为着怕冲撞了沈夫人，当时就给运出去了，听说已经匆匆下葬。
如今殷莳就是抱着燕姨娘的牌位过来而已。
仆人已经提前来打点了，待她们到了，自有知客僧招待。寺庙这种地方就是常有人寄居，东林寺在方圆百里算是香火比较盛的，大户人家做法事做道场都找他家。原就修得许多院子、精舍便是做这用途的。
殷莳在这里被安排了一间小小院子，不大，但打扫得非常干净。虽和家里院子比起来简单朴素了许多，但到这儿来的人本来也不是来享福的。
知客僧说：“小僧法号淳远，姑娘但有事，都可找我。”
知客僧就是要跟香客打交道的。殷莳不知道殷三老爷给庙里布施了多少，做道场又要花费多少，但她瞧着淳远眼神灵活，身上没什么香火气倒是烟火气挺浓的。
她就咳了一声，唤道：“巧雀。”
这是来之前她就跟巧雀说好了的。
走到哪都得是钱开路。但她也不敢太直接，怕原身说不出这样的话，只能故作天真地问：“我们去了，是不是准备些赏银，师父们给姨娘念经便更认真些？”
青燕和巧雀都点头，很认可。便提前准备好了。
巧雀便将预先备好的荷包拿出来。
虽然三夫人指派了一个夫家姓高唤作“顺堂家的”的妈妈给殷莳，但殷莳跟她完全不熟，匆忙凑在一起，话都没说两句呢，还得磨合。这事也没提前知会她，所以还得殷莳这个主人亲自说话：“大师父，一点心意，请不要嫌弃。请师父们给我姨娘念经的时候多念两遍，我感激不尽。”
淳远飞快地接过荷包揣进袖子里，表情和眼神都特别真诚：“阿弥陀佛，百善孝为先，施主尽可放心，但凡心诚，所求必应。”
法事、念经什么的，当然好好做是更好的。但主要还是，殷莳希望自己这一年的生活能方便点。
荷包里装的是铜钱，沉甸甸的，殷莳觉得自己够心诚了。
看这位师父的眼神，这诚意他也接收到了。
殷莳一低头，袖子掩住脸，哽咽了一下：“多谢。”
等淳远离开了，高顺堂家的不满地道：“以后有事，姑娘都提前与我商量了再做。”
她男人唤作高顺堂，是三夫人的陪房，如今跟着三爷，前程也还算好。但她一直没什么差事，赋闲在家，如今忽然得了个差事，虽算不得什么好差，总强过在家闲着。
有差事才有工钱。没差事，主家只供给一口基本的米粮。所以人人都想领差事。
这个差事预计为期一年，说起来也不算差了。只是没什么后续发展空间。因为姑娘们长大都是要嫁出去的。人力资源有限，三夫人一个庶子媳妇，自己还要在这个大宅门里打拼、宅斗，不太可能把自己的陪房送给个庶女。
大概就是对付完了这一年，她跟四姑娘就各归各院了。既然如此，高顺堂家的就没打算太投入。不出岔子就行。
但她瞧着四姑娘殷莳年纪不大，不免有点想拿捏的心思。
殷莳并不怕她。因为这是个跟原身就不熟的人。
殷莳只怕被熟悉的人看出来换了芯子，跟不熟的人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说：“一点银钱小事，有什么要商量的，我又不是不能做主。别累着妈妈，有大事再跟妈妈商量。”
人的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高顺堂家的第一次拿捏就没成，便觉出殷莳不是个软和人，干笑道：“我盯着她们收拾屋子去。”
便抢先进去了，遮羞。
巧雀咋舌，凑在殷莳耳边夸她：“姑娘真会说话。”以前可没看出来。
殷莳趁机对她说：“你记住，我没有姨娘了，以后不能像从前那样。”
巧雀很认同，点头：“是，姑娘说得对。”
高顺堂家的在屋里高声唤，她便赶紧进去帮忙了。
这个时空有点身份的人，不分男女，出门都极其麻烦。不光是衣服、用具、被褥这些东西要自备，甚至连马桶都是从自家带的。
殷莳先在厢房里喝茶，看着高妈妈、李婆子、巧雀、云鹃还有两个来送她们的健妇铺床摆物，整理箱笼。
待都收拾好了，男仆和健妇们与高妈妈作别，回去了。
高妈妈来告诉殷莳：“家里每个月会来送钱送东西，这些姑娘不用操心。有我呢。”
殷莳点头：“钱送来了就交给巧雀，东西妈妈管着。你们各管各的，谁管的东西短了缺了谁负责。”
连着两次拿捏失败，高妈妈心思彻底歇了。反正大家就这一年，对付过去就行了。等回去了，人家终究还是姑娘，她可能又要变回一个没有差事的妇人。
终于把两只手往腰间一叠，低了头：“是。”
殷莳为期一年的守孝生活由此开始。

第7章
其实最辛苦的就是做法事那几日。
殷莳为了把“孝女”的人设坐实了，真的是整场地跟着。一天下来，腿都跪麻了。必须得晚上让巧雀和云鹃给她揉腿。
这时候就默默感谢掌管投胎的神，没有让她投胎成给别人捏腿的。
好在做法事也就是几日。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殷莳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占了你女儿的身体和身份，希望你和她能投胎到我那个世界去。那里没有小妾也没有庶出，比这里强百倍，不，强一万倍。
法事结束了，殷莳问高妈妈：“以后我都做些什么？”
高妈妈反问她：“姑娘在家都做些什么？”
殷莳一听就明白了，三夫人嘴里这个“稳妥”人其实也没那么稳妥，高妈妈其实也不知道以后都该做些什么。
高妈妈被派这个差事之前，是赋闲在家的。
这差事一去一年，三夫人当然不肯把自己真正得用的人派给殷莳去。记得自己的陪房家里还有这么个人，常来请安，就推出去给殷莳了。
殷莳嘴角抽抽。
既然如此，她说：“家里不就是那些。我是问这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妈妈去问……去把淳远师父请来我问问他吧。”
本来想让高妈妈去问，转念一想还是自己亲自问吧。
之前原身的姑姑和表弟送来了一点善意，让她还以为这个时空挺温和的，没有小说里那么多宅斗的弯弯绕绕。
到三夫人和高妈妈这里又让她明白过来，就算没有那么多奇葩极品，正常人也是会有很多小心思。
像高妈妈，不过是一个仆妇而已，先头居然隐隐有想拿捏她这个小姐的意思。
人的行为都是受利益驱使的，顺着这个逻辑看事情，特别清楚。殷莳早就看明白了。
无非就是看她是小孩，拿捏住，管住她的钱箱和送过来的补给物资，稍稍中饱私囊一下，对高妈妈来说一年搞不好也能攒出一笔不错的外财。
所以，钱、物和其他，最好还是拿在自己手里最安稳。
高妈妈去请了知客僧淳远过来。
淳远说：“阿弥陀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每日有早课晚课，檀越年纪还小，能来便来，不必强求。日常里首座大和尚与我们讲经，也都是可以听的。”
这位女檀越年纪虽小，人可十分懂世故的，家里教得很好。
淳远之前受了她沉甸甸一个荷包，也不白受，告诉她：“再一个……檀越年纪还小，寺里的斋饭用久了恐受不住。檀越一片孝心可鉴，感动佛祖，倒不必拘泥这吃素不吃素的。鄙处中原也有为檀越们单备的灶，不与僧众们混在一起的。各院中若想自己开火也是可以的。需要什么，附近人家多，都是寺里的佃户，鸡黍俱能买得到。”
这几天吃素吃得她都面有菜色了，殷莳闻言眼睛都亮了。
她咳了一声，还是问了高妈妈一句：“我们孝期吃肉合适吗？”
高妈妈听到“我们”，眼睛也亮了。
“无妨的。”她拍着胸脯子保证，“别的地方不知道，就怀溪，现在有几家能正经给姨娘守孝的，儿子都做不到。似姑娘这般实已是感天动地了。”
说得真够夸张的。但殷莳接收到了她传达的信息——这个生母说到底也就是个妾而已，她自己又是个女孩，没人在意。
那可真是太好了！
殷莳袖子按按眼角，哽咽：“姨娘也是……经常叫我要多吃肉，说长身体……那就，多谢师父提醒。”
有院子住，有婢女伺候，还有肉吃。
这小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细问了问，要想吃荤得另交钱。
殷莳说：“我与妈妈商量商量再与师父说。”
淳远便先回去了。
殷莳问高妈妈：“你会不会做饭，你若会，我把这个钱给你，你来操办。”
高妈妈接这个差事之前是家庭主妇，就这种男主外女主内的大环境，殷莳不相信她不会做饭。
果然高妈妈哎呀呀地搓着手：“当然会，当然会。姑娘交给我只管放心，我烧得一手好茶饭，咱们府里的人都是知道的。只大厨房都是大夫人的人，咱们的人插不进去，我才闲在家里的。”
殷莳比照着庙里给的报价又添了点给高妈妈：“采买这些都交给你，你能余下多少我不管，反正每个月这些钱我要顿顿吃到肉，我要是吃不好，咱们就还是吃庙里的。”
有钱过手就有利可图，有利可图人就自然会弯腰。
高妈妈前头拿捏殷莳不成，本以为这份差事没什么油水了，不想殷莳主动把油水送到她手里。
这过世的燕姨娘可真会教孩子，把四姑娘教的人精似的。
她此时对殷莳全没了最初的态度和想法，眼神里全是热络，赌咒发誓：“姑娘放心，但有一顿吃不好，叫我男人不姓高！”
殷莳微微一笑：“靠你了。”
和尚都说了那些什么课什么讲经都不强制，殷莳就开启了她睡到自然醒的美好生活。
说是自然醒，可其实依然是天一亮就醒了。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任何熬夜的理由，基本上是天黑吃完饭稍微消消食，就吹灯睡觉了。而且超级安静，能听到院子里的虫鸣甚至风吹树梢的声音。睡眠质量特别好。
东林寺是在山上，景色好极了。尤其现在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
殷莳睡得饱，早上起来照镜子，眼睛明亮皮肤水灵，整个人就像这大好的春光。
春光可不能辜负，留了李婆子看院子，殷莳带着高妈妈、巧雀和云鹃吃完早饭就开始在山上溜达。
山不高，寺庙建在山顶上，往下眺望，能看到大片的农田和村落，甚至能看到其间的村人。
那些田据说都是东林寺的。寺庙嘛，不交税，好多寺庙都富得流油。
那个淳远和尚就满面红光的，殷莳都有点怀疑他私底下吃肉。
山脚就有村落，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道可以坐马车直达庙门口。也有一条全是台阶的步道，给信众展示“诚心”的。除了这两条路，还有许多小路。应该观光客踏青探幽踩出来的。
东林寺的服务堪称丰俭由人，殷莳非常欣赏这种务实的作风和良好的服务意识。
该着他家香火好。
留了李婆子看院子，殷莳带着高妈妈、巧雀和云鹃溜达着往山下去。
这时间阳光明亮起来，路边草叶上的露水偶尔闪烁，鸟雀的叫声清脆悦耳。虽然这里其实是有人烟，甚至往山下看，村里人家还挺稠密的。但这环境对殷莳来说已经非常的原生态了。
宛如踏青。
到了山脚下的村落里，很容易就找到卖菜的人。真如淳远和尚说的那样，鸡也有，鸭也有，只要你有钱，都能买得到。
殷莳本来饶有兴趣想看看高妈妈与这些村人讨价还价了解一下当地物价的，高妈妈却笑眯眯地撵她：“巧雀，你陪着姑娘四处看看，也别走太远了，熟悉熟悉附近就行。”
既然之前都许诺了节余多少钱都归她，殷莳便识趣地走开了。
晴空明媚，空气新鲜，春光实在太好，可终究是在孝里，也不能真当成踏青。
况且来日方长呢。
殷莳带着巧雀和云鹃在村头稍稍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妇女们的衣着，尤其是脚。在确定没有看到任何一双小脚之后，她大大地放心了。
“走，看看妈妈买好了菜没。买好了我们就回去。”
巧雀说：“是，早点回去。寺里常接待香客，诸般都妥当，姑娘好好在上面待着就是了。可不要再下山了。”
殷莳眼里美好的“原生态”，在巧雀眼里就是十分嫌弃的乡间地头。
巧雀也是从小就在殷府里长大的，搁在村人眼里已然算是“大家婢”了。何况她是屋里伺候的婢女，不做粗活。她看着这村头田间牛羊粪便，妇女小儿都衣衫粗陋，便十分瞧不上，只想快些回山上精舍里去。
寺庙院落虽然比家里是差了些，但也干干净净，该有的都有。
殷莳瞧了巧雀一眼，又瞧了云鹃一眼。
这便是年纪大的不好了。巧雀虽然才十二三岁，但已经有了自己成型的价值观。
云鹃就还好，因为日常里也帮着做粗活，还没有姐姐们那么讲究、精致，对眼前环境也没有太嫌弃。
所以，想要跟自己价值观一致的，还是得从小培养，殷莳默默地想。
挑自己的婢女实在是穿越前辈们必做的功课。
“天天闷在院子里，我倒不是嫌闷，是怕坏身子骨。”殷莳说，“每天还是要走动走动，舒展一下的。”
巧雀避开一坨牛粪，捏着鼻子说：“那我陪姑娘在上面走。瞧下面这些人，盯着我们看。”
这一点确实。殷莳虽然穿着素服，可那衣服料子还是让村人忍不住盯着看。
他们倒是也不上前，但这么盯着看，的确让人不舒服。
“好，回去吧。”殷莳转身。
三人寻了高妈妈。
高妈妈收获颇丰，篮子里有菜有蛋。她眉开眼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鸡杀好了弄干净给我送上来，毕竟不好在上面杀生。”
马上有鸡汤喝，殷莳觉得嘴里都在分泌唾液。强忍住，作出淡淡忧伤：“我待会告诉姨娘，不是我嘴馋，是为了长身体。”
高妈妈忙说：“当然。”
巧雀想起在府里的时候姨娘的魂魄还未离开，不知道有没有跟到这里来，害怕起来。
回到山上果不其然殷莳又对空气说起话来，巧雀头皮发麻，法事都做完了，怎地姨娘还不走？还放心不下四姑娘吗？
待殷莳在屋里唤人，她便推了云鹃进去：“快去。”
高妈妈看见怪道：“你怎么不去？”
燕姨娘守着四姑娘飘来飘去这事只有青燕和巧雀知道。青燕心眼子多，早告诉了巧雀不要再与别人说，怕云鹃知道了也不肯进屋去伺候。
巧雀便谎称：“我肚子疼。”
高妈妈知道自己是三夫人的陪房，以后断无可能让她跟了庶出的四姑娘。殷莳只是个临时的主子，不值当她花费太多心力。
只要无事，便也不往前凑。
殷莳的身边，便只年纪小小的云鹃贴身伺候，巧雀外头伺候。
这很好，殷莳露出满意的微笑。

第8章
身边只有云鹃这样的小孩，殷莳便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可以放松很多。
又打着考教云鹃的名义，成日里问东问西，实则悄悄熟悉府里的人员和规矩。
她还给云鹃画大饼：“将来青燕嫁人了，就给你提到屋里头来，拿的月钱就多了。”
小丫头都梦想做大丫头，涨月钱，将来出嫁也能挑个体面点的人。云鹃因此很珍惜在殷莳跟前服侍的机会，做事很认真，把殷莳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高妈妈跟山脚下的村民很快熟悉起来。买菜之类的事不用她再亲自下山，约定好有村民专门给送上来。
山上喝的水甘甜清冽，比殷莳在府里喝的水质还更好，一问果然是山泉水。
出了院门走一段路，半山腰的观景台有凉亭。往那一坐，小风习习，满眼翠色。殷莳每天吃完早饭就带着婢女出门在山上溜达，锻炼身体。
只要克服使用童工的罪恶感，那小日子过得真算是不错。
但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时间长了也会觉得无聊，实在娱乐太少了。殷莳这个年纪在别人眼里也就是识几个字不是睁眼瞎，而且还是来守孝的，也没人想着给她准备几本书打发时间。
无聊至极，殷莳终于想起来这庙里还能听课，她决定去听课。
别说，还挺有意思的。
因为这种课不是给僧众的，就是专门给她们这种花钱在庙里借居、礼佛或者守孝的人的。殷莳其实明白这是为了让金主们更崇信佛法，好捐出更多的香油钱，但讲经的和尚还是很有点水平，听着不会让人觉得枯燥。
尤其殷莳这种上辈子已经卷了一世，后来甚至逃离了大都市的人，听起来更有许多喟叹和感慨。
殷莳就坚持下去了，每天都能来听个早课。
她不知道，她这打发时间的举动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讲经的首座大和尚便与方丈道：“殷家那位来为姨娘守孝的姑娘颇有慧根。”
那是肯定的，虽然小孩的身子，可灵魂是成年人，当然能听懂能理解。但看在和尚们的眼里，就是这小姑娘“有慧根”了。
而另一边，旁的礼佛听经的女眷们也打听：“那是谁家的女儿？小小年纪竟这样坐得住，真难得。”
问出来是来为生母守孝的，更叹：“是个孝顺孩子。”
便有人派了婢女、婆子往这边送东西，也不贵重，只是吃食、瓜果而已，纯纯拿她当小孩看。
殷莳没想到住在庙里居然也要社交。人家送了东西来不还礼在哪个时空都不好。
她挠挠头，让高妈妈去找淳远和尚：“我看前殿院子里那些花盆都不错。问他有没有好看点的卖一个给我。把我从后山挖的那株花移栽进去，当个回礼。”
高妈妈大字不识一个，既没文化也没无甚见识，说：“山上的野花有什么好送的。”那不是随便挖嘛。
殷莳说：“你只管去买盆。”
殷莳日常除了听讲经，从和尚们那里借几本佛经故事书看看之外，也经常在这山上走走。
来到东林寺后她有意放纵巧雀偷懒，只让云鹃贴身伺候，高妈妈更是个不熟悉她的人，她可以放松了下来做回自己。走在山里，见到好的花花草草就挖回来栽在院子里。
前世带着积蓄离开了大都市后，她选择了一个小地方，搞了个花棚为生。
非专业人士靠自己自学摸索，跌跌撞撞交了很多学费，走了许多弯路，后来竟然也能微微盈利，总算不亏损了。
四姑娘只要好好地不出意外，摆弄些花花草草是个好事，高妈妈也不多管。只瞧着她摆弄摆弄，修修枝条，浇浇水，或者洒一把草木灰，那几株野花便生得更好了，不免啧啧。
这会子她想拿那不花钱的野花当回礼，高妈妈想了想，确实她一个小孩子家，手头也没什么像样东西，送花便送花吧。
高妈妈去找淳远，弄了个青白瓷花盆回来。
殷莳看到高兴：“这个好。”
她选了一株花苞结得最好的移进了盆里，又把平时溜达从山溪里捡回来的鹅卵石挑圆润晶莹的压土，再略略修剪枝条。
高妈妈看了都咋舌：“还真有点样子。”
都弄好了让高妈妈捧着送过去，高妈妈去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回来。
殷莳奇怪问道：“怎么这么久？”
高妈妈脸上生光，道：“那位夫人十分喜欢，还请了另外一位夫人一同来赏，问了我许多关于花花草草的事。”
当然她答不上来什么，只能说“我家姑娘日常便喜欢摆弄这些花草”，而两位夫人都打赏她的事，自然不必告诉殷莳。
只炫耀说：“其中一位，可是进士夫人。”
进士不是官，进士是功名，是身份。秀才、举人、进士。从举人开始就可以当官了，这个进士夫人大概率是个官夫人。
但人家不说官职，说明不想说，低调。
其实殷莳没觉得有什么。她在另一个时空看的小说动辄丞相首辅摄政王、状元榜眼探花郎的。如果只是普通的二甲进士，她真没觉得有什么。
但高妈妈一脸以“和进士夫人说过话”为荣的模样，提醒了殷莳这个时空普通老百姓对取功名和当官是有多么的仰望。
尤其殷家虽然富裕殷实，也捐了散官，但终究出身不高，主人都不高，仆人见着官夫人就更低到尘埃里去了。
阶级社会四个字质感强烈地扑面而来，让殷莳叹息，晚上失眠了片刻。
因为阶级社会是一整个成系统的社会体系，这个体系里糟粕太多了，这都是殷莳未来要面对的东西。
不裹脚已经非常幸运了。这种幸运不是在每一件事上都能有的。
殷莳睁眼到半夜，最后觉得自己好傻，未来这些又不是自己现在焦虑就能解决的。活一天是一天，有一口饭就吃一口饭吧。
她终于闭上眼，但第二天毫不意外地起晚了。既然起晚，自然就不去听早课。
谁想到近午时分，有小沙弥来探望：“师父让我来看看姑娘。”
小沙弥比殷莳矮一个头，比那个沈家表弟沈缇还矮。光溜溜的脑袋特别可爱。
殷莳超想撸那个小光头，终究不敢造次，忍住了。
叫云鹃拿了饴糖给小沙弥吃，跟他说：“昨日玩耍睡得晚了，今天没起来。明天就去。请大师父放心。”
小沙弥嚼着饴糖回去覆命：“她起晚了。”
讲经大和尚才放下心来。
原是因为殷莳小小女孩之前一直坚持，她若本来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没人担心，但一个坚持自律的人忽然失了规律，便叫人担心了。尤其她只身一人寄居寺庙，身边没有长辈，只有几个仆妇，大和尚才派了沙弥过去看看。
“阿弥陀佛。”大和尚说，“没事就好。”
大和尚关心她，殷莳还有点感动。
因为她现在继承的所有人际关系其实都来自于殷家三房四姑娘“殷莳”。但大和尚并不认识“殷莳”，所以他的关心是真正给她的。是她这些天坚持听经与这个时空的另一个人建立起来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还有就是那位派了婢女给她送吃食的夫人。
殷莳还跟云鹃念叨：“明天听课再见到她，我还是跟人家打个招呼吧。”
那个夫人大概就是很喜欢小孩子，大家一起听大和尚讲经见过好几次了。但殷莳敏锐地发现，就像她想撸小光头一样，那位夫人的眼神表达了很强烈的想撸她的念头——原身实在是留给了她一副好样貌，就那些常见的带雪带玉的形容词，都可以往她身上用。
谁不想揉揉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呢。
但拥有成年人灵魂的殷莳可不想被人当毛孩子玩。
所以她每次都是老和尚一讲完就撒丫子开溜，不给在场的任何一位夫人、老夫人们撸她的机会。
但现在人家给她送过吃食，她回过一盆花了，都有过这种礼尚往来再当作看不见的话就不礼貌了。殷莳决定明天上课主动去跟人家打个招呼。
哪知道第二天去听早课，不见了那位夫人，还有高妈妈嘴里那位“进士夫人”也不见了。
寻了相熟的僧人问，僧人说：“两位夫人已经打道回府。”
“哦……”殷莳两条胳膊小鸟展翅一样扑扇了几下，然后放下，“没事，我就问问，嗯，没什么事。”
没几日府里又来给她送东西了。
此时已经是六月，高妈妈和巧雀围着送东西的婆子问东问西。
婆子说：“没什么新鲜事。哦，沈家姑太太和表少爷回京去了。和一位旁的官夫人结伴一起回的京城。”
高妈妈道：“听说表少爷生得神仙模样，可恨我没福气，见不到。”
婆子骄傲道：“我见着了。”
她是个粗使婆子，搬运女眷箱笼重物要用她这样的婆子，便有幸见到了。
婆子又跟殷莳说：“青燕姑娘叫我跟姑娘说别任性，她是为姑娘好。”
殷莳头疼。
青燕太上进了，唯恐自己跟的姑娘离府时间太长被忘记，四月里便托了婆子谆谆叮嘱，要殷莳在山上为三夫人做些手帕、鞋子、荷包之类的东西孝敬她这位嫡母。
大环境如此，不做就显得另类了。殷莳试着做了，哪知道脑子里明明有做针线的记忆，眼睛也会，唯独手不听使唤。
她立刻就知道不好。
女红这玩意在这里应该是人人都会的吧。而且貌似搞不好凭针脚都可以认出是谁做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么神，但是“殷莳”忽然变得不会做女红了肯定是有问题的。
殷莳还以为继承了原身记忆也能继承技艺呢，哪知道会这样，吓得立刻就停手了，还把已经做了的几针都扯开了线。
然后她又想到另外一件可能会让她露破绽的事，就是字迹。字迹可是比女红更容易暴露的破绽啊。
她小心地试探，发现高妈妈、巧雀、云鹃和李婆子统统都不识字后，才松了一口气。可再一问，完蛋，青燕识字。
青燕是她身边的大婢女，以前她上课都是青燕跟着。这样的婢女聪明点的都能蹭着学点。青燕粗粗认识几个字，算是半文盲。
殷莳翻了翻她们带过来的箱笼，虽然有纸墨笔砚也有字帖，却没有她之前的笔墨作品。
于是等五月里府里来人，她就让巧雀拿了几个大钱给这婆子，说：“妈妈回去与青燕说，我还伤心姨娘身故，专心抄写佛经，没心思做旁的。我有一个事，妈妈务必与我传给青燕，叫她将我从前练的字整理整理，下次给我捎带过来，我要比照着，才知道自己的字有没有进步。”
婆子得了钱，自然要与她办事。
如今六月，她又来了，传了青燕的话，叫殷莳别任性，意思自然是要她好好讨好嫡母。
殷莳不管，只问：“我要的东西呢，带来了吗？”
婆子说：“青燕姑娘说收在那个扁匣子里。”
带来了就好。
待府里的人回去，殷莳在屋里翻看原身以前的笔迹。看完大大松了口气，到底还是小孩子，这笔字她也能写得出来。
这种程度就不怕了，她实际上能写的比原身这个小孩好很多，等回去就说是在山上好好练过。
至于女红，高妈妈以前不熟悉她，自然不知道她曾经的水平。殷莳利用这个信息差，打发了巧雀和云鹃去外头玩，只留高妈妈在屋里，让高妈妈教她。
又解决了一个隐患。
殷莳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别暴露身份，让她好好地在这个地方安然过日子就行。

第9章
沈夫人在娘家待了两个多月，颇为舒心。
因姑娘回家是娇客，便是嫡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拿捏她，更有父亲压着，嫂子顶着，她在娘家真真是比从前做姑娘的时候还放松。
但新科进士的探亲假有限，且终究娘家只是娘家，她如今是沈夫人，还是得回自己家去。
洒泪道别了父亲兄嫂，带着儿子沈缇登上了回京的船。
又有一位也是京城来的赵夫人，是替在京城的婆婆回来还愿的。两人原就是在京城认识的，沈夫人先回来，赵夫人是知道的。待赵夫人也来了，便知会了她。两位夫人正好结伴一同回京。
这日船行到某处靠岸补给，赵夫人派了人过来请沈夫人过船去。
“我们夫人得了一盆好花，特请夫人共赏。”
旅途最怕无聊，沈夫人欣然应约，去了赵夫人船上看了，轻拍赵夫人手臂，嗔道：“特特叫我过来，这般排场，我还道是什么名花。这不是玉帘？就这？花又在哪，叫我来看花苞吗？”
赵夫人笑吟吟：“你只说养得好不好吧？”
沈夫人细看，虽只是常见的玉帘，但养得茎叶葳蕤，花苞饱满，点头赞道：“养得确实好。你这是给谁弄的？令婆母？你可真有心。”
赵夫人的夫家娘家俱是怀溪的，沈夫人的娘家是怀溪的，因这一点关联，沈夫人与赵夫人在京城便常走动，对她家的情况十分了解。
“却不是我刻意，实是撞上了。”赵夫人说，“我娘家嫂嫂陪我去东林寺停了几日，有个小姑娘上山守孝。我嫂嫂喜欢人家可爱，着人送了些点心过去。小姑娘十分知礼，送了这盆花做回礼。”
“我正琢磨着给我婆婆带点什么回去以解她思乡之愁呢，忽然我嫂嫂唤我过去赏花。我一看，好一盆玉帘。你说这不是正撞上。我离京前我婆婆还曾念叨她昔年院墙下的玉帘呢。”
“正好。我与嫂嫂一说，嫂嫂便将这一盆让给了我。你瞧这花苞，还有这新出头的，路上应该能开一茬，待到了京城，应该还能再开一茬。”
沈夫人笑道：“你这是什么运气，就该着你了。”
赵夫人忽然想起来：“对了，那小姑娘说是姓殷的。不知道是是不是你娘家人，哪一房哪一支？小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可我嫂嫂说，每日里大师父的晨课，她都不急不躁能听完。看着也就七八岁的年纪，这年纪我家那几个个个猴似的，要似这般能坐得住，也就你家曦哥了。”
沈夫人听赵夫人这么一说，正要说“我也不知”，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个侄女可不就是去了东林寺？
她回娘家要见的亲朋故旧太多，往她跟前凑的侄子侄女甚至侄孙、侄孙女都有了，这个连面都没见到的亲侄女差点被她忘了。
不会是她吧？
问了问，是为生母姨娘守孝的，果然。
“是我侄女啊。”沈夫人称奇，“我都没赶上见她，竟叫你遇到了。”
赵夫人扼腕：“早知道是你亲侄女，实该多去关心一下。这孩子每日里一听完经就走了，从不嬉戏玩耍，我和我嫂嫂一次也没捞着过她。可惜了。”
沈夫人回到自己船上，沈缇正在读书，放下书本问：“赵婶婶那里的花赏得如何？”
“哪里有花，只得一串花苞。她就是叫我过去闲聊罢了。”沈夫人笑道，“只一个事，你想也想不到，竟这样有缘。”
遂把赵夫人与殷莳这点浅浅缘分与沈缇讲了。
沈缇也有点意外，却点头：“这听起来的确像表姐。”
沈夫人笑道：“说得就跟你与小四多熟似的。你不过就与她只见过那一次罢了。”
沈缇正色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小小孩一本正经地跟你说什么倾盖如故，直叫沈夫人哭笑不得。
沈缇继续看书，脑海里不自禁地又想起亲舅舅这一房的这个四表姐。
温柔，是他亲身体会的。
孝顺，是大家都看到的。
沉静，知礼，娴雅，淡泊，是赵夫人描述出来的。
大约就是这么一个印象。
但这都不重要，沈缇与这表姐，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或者此生还有无机会再见。
他坐在窗边，淡金日光里，翻过一页书。
什么表姐表妹，自有她们的爹娘怙恃。他的心思都放在了书上，其他都如浮云随着一缕清风飘出窗棂散了去。
时光一晃而过，转眼就要过年。
要不是管事每个月都会过来汇报一下，三夫人都快忘了还有一个庶女在山上。
“怎么回事？”三夫人听了禀报不禁诧异，“记名弟子？”
刚送完补给从山上下来的婆子回话：“是，姑娘亲口与我说的，还带我去见了首座。首座说咱家姑娘有慧根，收了作记名弟子，让老婆子回来说与老爷和夫人知道。”
三夫人将信将疑：“就小四？”
那孩子也是在她跟前长大的，真没看出来有什么慧根。
婆子得了殷莳的赏钱，使劲夸：“说是咱们四姑娘日日礼佛，夜夜抄经，感动了首座。”
“我就说。”三夫人啧道，“也没见她在家里有过什么慧根，怎地去了寺里突然就有慧根了。”
等三爷回来，三夫人有点羡慕地告诉三爷：“这傻孩子，还有点傻福气。”
什么福气，三爷差点气笑：“不过是和尚们又找由头刮香油钱罢了。”
三夫人忙啐道：“快别胡说，不敬佛祖。”
“我哪有不敬佛祖，我说的是和尚们。佛祖是佛祖，和尚是和尚。”
“那也别乱说话。”
三爷问：“小四不回来过年？”
三夫人嗔道：“上个月不是就跟你说了，我说这个月接她下来，她自己说既都守了这许久，干脆守满。”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会因为时间和空间变得疏远单薄。
燕姨娘故去了有十个月了，三爷又纳了年轻的新妾，那点伤感早就过去了。再看殷莳守孝，也没太多感动了，只是觉得“孩子还不错”。
“也好，成全她一片孝心。”三爷道，“只这个记名弟子，又要怎样？”
男人们在外面跑营生，接触各色各样的人多，对“人”没有那么信任。虽崇信神佛，但对僧尼道士还是视之以人的。
妇人们却成日守在家里，见的人少，又有许多根本连书本都没摸过的，便更容易被这些三教九流的给哄骗了去。
三夫人果然道：“自然要备些香油、钱帛送上去。”
三夫人这么大方自然不是为了殷莳。
“小四都当了弟子了，是自己人了。”三夫人道，“佛诞的时候，总不会让咱们再订不上院子。到时候旁人都订不上，独我能订到，不信老太太不高看我一眼。”
庶子媳妇到底在嫡母手里活得是要辛苦一些的。
三爷想到妹妹沈夫人走之前也跟他掏心窝子“嫂嫂不容易，你待嫂嫂好些”。他点点头：“你看着去办。多添点。”
又想起殷莳，道：“替小四把礼物也准备上。”
三夫人：“我办事，你放心。”
殷莳在山上眼巴巴地等着呢，等了几日果然等到了殷府送来的东西。香油钱帛是给寺庙的，但崭新的僧衣、袈裟、芒鞋和几刀好纸是替殷莳准备给师父的礼物。
殷莳亲自给首座送去。
跪这个事，真的跪多了就习惯了。殷莳甚至已经不需要做心理建设，见到首座直接跪呈：“师父，徒儿的一点心意。”
入戏已深。
首座笑纳了，叫小沙弥收了去，告诉殷莳：“你家里看着待你还不错。”
他道：“你其实不用那么担忧，到底是亲人。”
记名弟子这个事，全靠殷莳筹谋。
她是跟高妈妈闲聊时了解到三夫人、老太太这些女眷都超级迷信，便动了心思，瞄准了讲经的大和尚，开始各种表现。
大和尚见多了红尘算计。但很多事由成年人来做，他不过缓缓睁眼瞧一眼，由殷莳这样的小女儿家来做，却叫他慈悲怜惜了。
且殷莳顶着孩子的躯壳跟他学佛法，实际上开着成年人的金手指，骗得大和尚真的觉得这是个有慧根的孩子，更怜惜了。
若是男孩子，他大概还要顾虑顾虑。因为男孩子长大后便要涉及许多利益，但女孩子就不同了。
女儿家长大便要嫁人，没什么别的路可走，她能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直接问：“你想要什么？”
殷莳想不到出家人能这么上道。在这样的人面前她也不敢兜圈子，坦诚倾诉：“孩子没娘，以后不知道靠谁。”
大和尚道：“我不过一个出家人，不问红尘事。”
殷莳说：“家中嫡母、祖母，都笃信佛法，大师父说的话，多少管些用。”
大和尚问：“什么事我能说话？”
殷莳开始胡编：“我有个姐姐，嫁得不好，很惨。”
大和尚摇头：“我管不了你嫁人。”
殷莳抬起头：“大师父当然不能让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但大师父能让我不必嫁给我不想嫁的人，是吧？”
这几个月殷莳想清楚了，嫁人的命运在这个时空大概是逃避不了的。
但一个高嫁的沈夫人在娘家被当成贵宾，实在是暴露了殷家虽富地位却不高的事实。
殷莳显然是个美人胚子，又生为庶女。她很担心自己长大后会不会被家族当作攀高枝的工具。
要是门当户对像三爷三夫人那样，差不多的人家，嫡对嫡，庶对庶的，也不是不行。或者哪怕给她准备点嫁妆，低嫁给自家看好的读书人，也不是不行。
怕就怕拿她给什么有权势的老男人当续弦。
最怕把她献给什么什么人当妾。
在富足的生活下，殷莳可以不争，但是不能不思考保底的退路。
小姑娘的眼睛狡黠闪亮。
大和尚笑了：“小小孩子，想得这样远，你才几岁？”
“不管几岁，”殷莳正色说，“没了娘，都得立刻长大。”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句话让大和尚心软了，“那就收你做个记名弟子吧。”
殷莳便是这样成了首座的记名弟子。
首座把这个事汇报给方丈，方丈微笑摇头：“小机灵鬼儿。”
此时，听首座这样说，殷莳眉眼笑得弯弯：“还有好些年呢，谁知道呢。”
“我若用不到师父，那是佛祖保佑。”
“我若用得到师父，全靠师父保佑。”

第10章
一转眼又到了三月春暖花开时，殷家三房的四姑娘一年前悄无声息地上山，一年后也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进府先去拜见自己的嫡母三夫人。
三夫人上下打量她：“长高了不少。”
殷莳一副老实模样：“吃穿用度没有缺的，都很好。高妈妈把我照顾得也好。”
高妈妈在三夫人这里也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不渎职，没给她丢脸就行。三夫人点头；“回头赏她。”
“行吧。既回来了，就踏实过日子。休息两天便好好跟你姐姐妹妹们一起上学去。日常里有事再与我说。”三夫人又唤了自己的心腹孙妈妈，赏了殷莳一对珠花，一些吃食、香药，和几块喜庆鲜艳的衣料。
殷莳蹲身给嫡母行礼：“谢母亲。”
三夫人又想起一个事：“哦对了，你院里的青燕，攀高枝去了。”
三夫人说话的语气里带着讥讽。
这事实在意外，殷莳一呆：“啊？”
孙妈妈在旁边说：“那丫头我就瞅着她心思多。这不，趁姑娘不在，攀上了长房，那边把她要走了。”
长房是老夫人的嫡长儿子那一房，三夫人明显有点忿忿。
殷莳小心起来：“那……？”
三夫人一挥帕子：“算了，金贵人咱们留不住。我再给你个丫头。”
三夫人不痛快，殷莳却暗暗高兴，安抚嫡母道：“我师父说，无福之人不入有福之家。她离开咱们是她没福气。母亲不必与她生气。“
一年不见，小四变得会说话了。三夫人神情微微缓和，点头：“你长大了。”
殷莳抬出东林寺首座大和尚：“师父教我许多道理。”
以后呢，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都可以推说是“长大了”和“师父教我的”。
三夫人感兴趣起来，身子前倾：“你和你师父关系怎样，佛诞日不能帮咱们订上院子？”
不愧是商人之家的儿媳妇，真是实在人，好接地气。
殷莳正色道：“到时候我去试试。”
小庶女态度很端正，三夫人被长房要走婢女的那点气儿顺多了，跟孙妈妈商量：“你看把谁放小四院里去合适？”
“夏桃？”
“夏桃不行，她针线好，我孝敬老太太的那些针线都指着她呢。”
“铃铛？”
“铃铛最知道我口味了，离了她我不行。”
孙妈妈又提了两个名字，都被否了，总之三夫人的婢女各有用处，哪个她也离不了。
殷莳看明白了。
因为青燕是殷莳身边管事的大丫头，所以三夫人和孙妈妈都认为该再给她补一个能管事的。
但能顶事的大丫头都是用了几年时间培养的，三夫人用惯了用熟了，不想给别人。大概主要是不想因为个庶女让自己不方便不舒服。
殷莳很有眼色地开口：“倒不一定非添个姐姐不可，巧雀虽然只比我大四岁，但我在山上衣裳钱帛都是她管着，很能当事。我也没有觉得不方便。不如给她提起来。”
她识趣，三夫人脸色就更好一些，说：“那也不能院子里头少个人。”
殷莳心里有盘算，建议：“要不然给我个小的？”
三夫人觉得可以。
“从小搁在身边，可以多用几年。”她对妈妈说：“你去给她寻个伶俐些的。”
殷莳打蛇随棍上：“母亲疼我，让我自己挑个合性子的陪我玩可好？”
三夫人骂道：“淘气。”
她虽嗔骂，但庶女离开一年归来，说话和态度都叫人觉得挺舒服，便许了，吩咐孙妈妈：“你选几个带去让她自个挑。”
孙妈妈应了。
殷莳眉开眼笑，又蹲身：“谢谢母亲！”
三夫人却又道：“丫头都好说，你这院里不能没有个大人……”
殷莳眉头一跳。
她奶娘死得早，但以前跟着姨娘生活，所以院子里没有旁的大人。
高妈妈这一年虽然被她压服了。但她后来从试探中也渐渐知悉了，那是因为高妈妈知道这一年只是一份临时性的差事，不会成为固定的差事，所以心态上没有那么强硬。
但如果哪个妈妈真的被分配给她成了固定的人，就不好说了。
大人天然对小孩就有管制的能力和权利，何况这是嫡母派给她的，就是替嫡母管着她的。
殷莳可绝不想自己的院子里有这么一个人。
好在，殷莳已经从高妈妈那里知道了，三夫人这庶子媳妇在家里一直陷于宅斗。生命不息，宅斗不止。
她对自己陪嫁过来的人力资源很珍惜，或者说有点抠门，反正是不舍得给庶女。是因为要给了，未来是要跟着去别人家的。
就如高妈妈，虽然高妈妈自己没什么差事，可她男人是三夫人的陪房，已经成功成为了三爷身边得用的人。拆分奴仆可以拆父母子女，但少有拆夫妻的。到时候高妈妈怎么跟殷莳出嫁？总不能把她男人也带走。那三夫人损失就大了。
但因为复杂的宅斗——高妈妈闲磕牙的时候也给殷莳讲过一些，听得殷莳头痛，总之，婆媳、妯娌再加上嫡庶关系，很复杂。因为种种复杂的宅斗关系，三夫人对不属于她这一派的仆人又特别警惕，不喜欢被别人安插人手到三房。
殷莳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立刻说：“我都这么大了。况且我有母亲呢，凡事我找孙妈妈就是了。”
三夫人对庶女的面子功夫这时候就体现得淋漓尽致，直接顺水推舟了：“也是，几步路的事。有事尽管禀来我房中。”
又对孙妈妈说：“你多受累些。”
孙妈妈笑起来慈眉善目：“那有什么累的。”
拜完嫡母还要去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对这个跟自己没有血缘的孙女没什么热情，但也不苛待，赞了两句孝顺，说：“以后也如此对你母亲。”
“母亲”指的就是嫡母，指三夫人。
这话吧……你要说是勉励也不能说不对，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殷莳嘴角抽了抽。
老夫人又赏了她两匹鲜艳料子：“女儿家家的穿喜庆些。”
她老人家还好好的健在呢，别把个亡妾的晦气沾到她这里来。
殷莳深深地领会了精神。
她在山上缓冲了一年，已经不是刚穿过来那几天心底惴惴、紧张兮兮的状态了。
也是因为小小孩子跟家里人分别一年，有任何变化都不稀奇，一句“长大了”便说得通。
殷莳也蹲身行礼谢祖母：“谢祖母赏，祖母身体康健，万福金安。”
生在富裕人家当个小庶女真好呀。殷莳很喜欢殷家人这样——对你不亲热，不会特意去关心你，但也不苛待你，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还挺好。
这状态要是能一直保持下去就好了。
赏赐自有丫头接。殷莳是先打发了巧雀回院收拾，身边带的是云鹃，便由云鹃去接了赏。
两个人带着长辈的赏赐回去阔别的一年的小院，巧雀正忙着，见她们回来，上前诉委屈：“青燕姐姐被长房要走了，不回来了。”
“你见着她了？”
“她知道咱们回来，特特过来把院里的钥匙都交给了我。我说让她等等姑娘回来，她说她那边忙，鸡撵似的就走了。”
三夫人说的没错，还真是攀高枝，看不上庶子的庶女了。
但殷莳非但不在意，甚至窃喜。青燕这一走，她的束缚少了一层，以后舒服多了。
她告诉巧雀：“夫人已经同意把你提起来。以后你就顶替青燕，咱们院里会再添个小丫头。”
巧雀又惊又喜，忙问：“那我的月钱也涨吗？跟青燕姐姐一样？”
殷莳还忘了这一茬，想了想说：“回头我跟孙妈妈再确认一下。既然干大丫头的活，就该拿大丫头的钱。”
山上这一年，巧雀是能够感受到自家姑娘的变化的。
四姑娘从前很多事都是听姨娘和青燕的，在山上这一年却都是自己拿主意。大和尚们却都赞她聪慧。
巧雀本来比殷莳年纪大，以前都是她哄殷莳。现在却觉得“姑娘长大了，有主见了”，变成了她听殷莳的。
她本就是奴婢，又不像青燕年纪大些还粗粗识几个字，再加上殷莳这一年有意的调教、暗示、引导，竟很习惯了听殷莳的话。
殷莳说：“钥匙你都收好，以后都归你管。”
又叫她把长辈赏赐的东西清点一下收起来。
巧雀看着这些衣裳料子，高兴起来：“天暖了，正赶得上给姑娘做几身新衣。”
出孝了，原就该穿得新鲜些。
殷莳笑道：“你以后就是大丫头，这些你操心吧。”
巧雀大受鼓舞，抱着衣料去整理了。
云鹃加入了干活的队伍，殷莳也没闲着。青燕走了，她现在身边就三个人，除了李婆子，其他两个其实都是小孩。
只有她才是真正的成年人。
她也挽了袖子。
李婆子洒扫庭院，巧雀收拾被服衣裳钱箱，云鹃擦桌抹案，殷莳自己拾掇一些贴身的细碎物品。
偶一抬头，轩窗外春意正浓，枝头翠绿低垂，阳光满院。
殷莳停下，目光穿过窗子打量这院子。
缓冲了一年，已经冷静平和，不复一年前的紧张不安，又没了青燕的压制掣肘，终于有了一种“我是这里的主人”、“这个院子以后是我的了”的真实感。
殷莳微微笑，又轻叹。
以后在这里，好好生活吧。
下午姐妹们叽叽喳喳地来了。
殷三老爷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殷莳在五个女儿里排行老四。
时人通常按翻年就算长一岁，这么算今年大娘十二岁，二娘十岁，三娘和殷莳同岁都是九岁，五娘才六岁，还是小豆丁。
三娘扯着殷莳的衣袖说：“你早几日回来就能赶上我生辰了，真是的。”
三夫人自己没有亲生的女儿，女儿们都是妾室所出。三娘是三月里生日，殷莳是五月里生日。三娘刚刚过完生日殷莳便回来了，刚好错过。
姐妹们又告诉她：“大哥跟着姑姑去京城了。”
一直给她送东西的婆子是个粗使干苦力的，也不清楚府里面的事。祖母、嫡母也没一个觉得这事需要通知一下这个小庶女的。也可能是因为去年就走了，今年见到殷莳已经不觉得这是该说的“新消息”了。
这事要不是姐妹们告诉她，殷莳根本就不知道。
对，就是这么边缘的人。
殷莳问：“去京城干嘛？”
“去沈家跟着读书。”
“大房的四哥也去了。”
“还有二房的二哥。”
姐妹们七嘴八舌，正是爱说话的年纪，平时见不着父亲，在嫡母那里也没那么自在，倒是她们几个自己在一起还挺放松的。
都是可爱漂亮的小女孩，争着告诉她她不在这一年府里发生的事，殷莳心都化了，扭头喊云鹃：“看看柜子里有什么吃的，都拿来。”
大娘笑她：“一年不见，居然变大方了。”
二娘也笑：“以前衣料首饰你不抠索，要你口吃的就难。”
咦，记忆唤醒，原来原身竟然是个爱吃护食的吃货，真好，可以本色演出了。
殷莳眉眼笑得弯弯：“刚回来，想你们，就大方点。”
少女们咯咯地笑。
又跟她说：“父亲新纳的周姨娘现在有身子了，不知道这次是弟弟还是妹妹。”
殷莳生出一种强烈的“时间在往前走”的感觉。
大概没人在意死去的燕姨娘了，毕竟连她自己亲生的孩子都随她去了，殷莳也只是个冒名顶替的。
她的丈夫殷三老爷自然会有新的妾，新的孩子。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干果点心端上来，大家也不同殷莳客气，边吃边聊。
大娘带着期盼说：“沈家是书香世家，在他们家读书可比家里强多了。哥哥们要是能考中秀才就好了。”
三娘却说：“大哥二哥读书都没有长房的人好，怕是难。”
二娘“呸”道：“你说点好的。”
女孩子们年纪都不大，却都明白兄弟们如果有功名，自己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殷莳下意识地问：“那么多人去人家家，合适吗？”
在她原来的时空里，但凡亲戚旅游要在你家住两天，那都是没有边界感，放到网上要被口诛笔伐的了。
结果大娘却理所当然地说：“姻亲之家，有什么不合适的。”
殷莳才反应过来这个时空不一样。
这里“家族”的概念远大于“家”，亲戚们寄居、借读甚至上门打秋风都是非常正常的事。
殷家有钱，虽然好几个孩子过去住，也肯定不会花沈家的钱，都是花自己的钱，不过就是过去蹭个教育资源。
但这就是结姻亲的作用。“婚姻”这个东西，在这个时空里被定义为“结两姓之好”。沈家娶殷家的四女儿，可不是为着沈夫人本身，而是为着当年的恩情愿意和殷家做姻亲，愿意给殷家共享自家的一些资源。
殷莳看着容貌出色的小女孩们，想到包括她在内，她们所有人未来的婚姻都不能被自己掌握，轻轻地叹了口气。
殷三老爷傍晚回到家中，还记得妻子昨天说过今天会派人去接山上的四女儿，换衣裳时便问了一句：“小四接回来没有？”
三夫人给他递上家居长衫：“回来了，山上吃得挺好，长高好大一截。”
“这个年纪，就是长身体的时候。”三爷指了个丫头，“去跟四娘说，我回来了。叫她到书房来见我。”
殷莳等了他一下午了，得了信赶紧就过来书房，表现得特别恭顺：“给父亲请安。”
衣食父母也是父母！
她以后要靠这个人生活呢。三夫人不能得罪，殷三老爷更得应对好了。
“一年未见，女儿时时记挂父亲。”
嘴甜一点不吃亏，况且她是真的这一年里经常会想到下山以后怎么应对这个“生身父亲”，一点不虚。
男人不亲自生孩子，常常也不亲自养孩子。尤其大户人家各自有院子，日常还不一定天天能见到。一旦离得远了，或者许久不见了，感情就容易生疏。
但一旦人又站在了跟前，打眼看去粉嫩干净一个女儿，眉眼生得如画，举止得体，乖巧可爱，殷三老爷这父爱就跟涨潮一样又涌上来了。
当爹的欣慰叹道：“你长高了。”
殷莳说：“都是母亲关爱，打点细致，我在山上衣食不缺，十分安稳。”
男人最希望家里什么样呢？就是家里所有的女人都和和睦睦的。包括婆媳、姑嫂、母女等等，更包括妻妾。
三夫人本来就没克扣过她，她夸这嫡母一句也不会掉块肉，花花轿子人抬人，何乐而不为。
果然殷三老爷听了捻须颔首，问了几句衣食身体，山上情形，便扭头唤人：“取五两银子来与四娘。”
又对她说：“你对你姨娘也算尽了孝，以后好好孝顺你母亲。你一走一年，过年也不回来，与兄弟姐妹们都生疏了，这银子你拿去做个席面，与大家乐一乐，以后在家里好好的。”
瞧，摸准了，拍对了，这不好处就来了嘛。

第11章
殷莳不能白拿钱，回来跟巧雀说要办个席面招待同房的兄弟姐妹们。
巧雀说：“我记得哥儿们逢五逢十休沐，今个刚十一，那就十五？”
亏得她提醒，要不然这些细节殷莳哪注意得到。她忙细问具体该怎么办，巧雀说：“今天晚了，明天我就去找姨娘们问问，她们常聚，晓得要花多少钱。要不然直接去大厨房，我怕赵妈妈坑咱们钱。”
瞧，富裕人家，连妾室们都能吃香喝辣，时不时聚个会，好吃好喝地热闹热闹。
巧雀果然第二天就出去跑了一圈，回来又找殷莳拿银子：“说是一两八钱就够了。”
“本来说一两三四钱就够，又说二郎如今是猛吃肉的年纪，他一个人吃的能赶上五个姑娘吃的。”
殷莳说：“那可不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呢。咱们都做东请客了，不能让客人吃不饱。也别一两八钱了，你拿二两去吧，宽裕点，置办好点。”
巧雀吐舌头：“亏得青燕姐不在了，要不然准得说咱们瞎大方。”
青燕明明是个婢女，却在很多事上压制了当小姐的。年纪大就是有这样的优势。幸好她自己走了，省了殷莳好多事。
巧雀虽然也比她大几岁，却远没有青燕那么强势，要好管得多。
而且巧雀刚刚从殷莳那得到了升职的承诺，正是急于表现的时候。她开箱取了银子，麻利地跑了趟大厨房就跟掌着大厨房的赵妈妈把事情敲定了。
回来说：“赵妈妈直夸姑娘大气呢。她拍胸脯子保证了定给咱们整一桌好席面。”
又说：“我回来路上已经去各个院里挨个都知会了。”
巧雀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期待。
殷莳当然得满足她，夸赞：“越来越有大丫头的样了。”
巧雀十分满足，说：“我去赶着给姑娘做件新衣裳出来。姑娘别忘了跟孙妈妈的事。”
跟孙妈妈什么事？当然是敲定巧雀升职后的月钱的事。
殷莳一乐：“你放心。”
巧雀左右看看，附耳低声说：“我就是怕她在这边压我的月钱，按三等给，在夫人那里却报二等。”
那就是从中间吃差额了。殷莳惊讶：“真有这么干的？”
巧雀点头：“姑娘别声张，咱们自己知道就行。”
殷莳保证：“你放心，该你的我会给你争过来。她们要是敢吃空饷，我就捅到母亲那里去。”
巧雀得了保证，开开心心去给殷莳裁新衣去了。
在另一个时空也就是初中生的年纪，在这个时空要干各种活，甚至在一个月百来文月钱的驱动下，挑灯夜战，熬夜缝衣。
殷莳瞅着都心疼了，巧雀自己却不觉得辛苦，反而干劲十足：“姑娘别担心，十五那日定让姑娘穿上新衣。”
各人有各人的命。
殷莳觉得投胎成婢女命苦，巧雀却觉得青燕走了自己能提成二等丫头是走大运。她只催殷莳：“姑娘别管了，快睡去。”
殷莳很听话地自己回去睡觉了。幽昏的帐子里盯着帐顶许久，才叹口气，闭上眼睛睡了。
这个时空交通靠走，通讯靠吼，很多事效率没那么高。
殷莳三月十一还家，三夫人吩咐孙妈妈给她找小丫头，三月十三孙妈妈才领着五个小孩过来给殷莳挑选。
也就六七岁的模样，搁在另一个时空里都是小学生。
殷莳让小孩们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筛下去一个说话不利落的。又问另外几个会什么。可惜的是没有一个识字的。
连巧雀都不识字呢。乡绅之家而已，哪有那么多识字的下人。又不是那种书香世家，据说沈家就是小厮都识字的。
没法比，没法比。
几个小孩之中有个明显伶俐许多的，衣衫也鲜亮，偏要装笨装呆。只是再伶俐的小孩也是小孩，怎么装也骗不过殷莳这个成年灵魂。她起初不明白，后来云鹃悄悄告诉她：“那是徐妈妈的小女儿，她肯定是想分到二郎、三郎那里去……”
殷莳恍然大悟。
托沈夫人的福，她爹殷三老爷虽然是个庶子可在殷家也还有点分量。虽比不上长房那样是热灶，可也算得上是个温热的灶。
排下来，排到三房的大郎、二郎甚至三郎，因为是小郎君，也都可以算是温灶。但若继续往下排，排到殷莳这个连亲娘都死了、在三夫人面前也并不特别讨喜的小庶女这里，就彻底是冷灶了。
谁爱烧冷灶？当然没人乐意。
所以人家有点背景的仆二代看不上她这个小院子——殷莳这才想明白了。
强扭的瓜不甜，虽然那孩子看着就很伶俐，但没必要，真没必要。殷莳放过了她，小孩明显松了一口气。
孙妈妈只笑吟吟地看着。
其实最开始殷莳还幻想着像小说里那样，察言观色、出题考验、精挑细选……然后选中一个天命忠仆。
实属想多了。
最后，在有限的选择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健康，手心比较粗糙的孩子。问了问，爹是马夫，娘没差事，哥哥姐姐的差事也都一般般。
仆二代跟仆二代也差得很远。
一问名字，叫“三丫”。
孙妈妈说：“既跟了姑娘，姑娘给赏个名吧。”
殷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没人明白她为什么莫名叹气。大家都看着她。巧雀还说：“咱们院里的，都是鸟雀。”
是的，殷莳早就发现了，走了的大丫头叫青燕，然后是巧雀，然后是云鹃，都是鸟。
人不当人啊。
但她以后也会习惯吧。事实上，这一年，她已经习惯了。
冬天外面冷得冻手，大早上的是巧雀、云鹃这俩小孩忙里忙外给她端水洗漱。脸蛋和小手都冻得通红。
殷莳心里不是没有罪恶感的，但罪恶感终究也没法驱动她亲自去受这个罪。
慢慢地，看多了，就习惯了。
人到了哪个时空，很自然地就同化了。
以后慢慢地……会彻底同化吧。
殷莳放弃了抵抗：“叫葵儿吧，葵花的葵。”
向阳，健康。
起码寓意挺好。
孙妈妈笑赞：“好名字。葵儿，还不谢过姑娘。”
改名为葵儿的三丫忙屈膝：“谢姑娘。”
殷莳问：“现在就留下吗？”
孙妈妈对葵儿说：“你回家收拾一下，跟家里大人说一声，拾掇好了就过来。”
葵儿问：“要带被褥吗？”
巧雀忙说：“不用，咱们这里有的。你自家的不要带过来。”
葵儿高兴：“好！”
葵儿家的条件肯定是不太好。殷莳对巧雀说：“你去寻两块合适的料子给她，让她裁两件新衣裳。”
葵儿的脸都发光了，眼巴巴地看着巧雀。
巧雀去寻了块方胜纹的松江布并一块蔓草纹的粗绸给葵儿。她自己也是奴婢，很懂，嘱咐她：“告诉你娘，这是给你做了姑娘院里的丫头要穿的，我要看着你穿的。”
葵儿欢喜，抱紧了，使劲点头：“我晓得，姐姐放心。”
仆二代就是这样。明明年纪这么小，可已经这么懂事了。
唉。
事情办妥了孙妈妈就准备走，殷莳拦住了她确认：“巧雀提起来，她的月钱以后就是二等了吧。”
大人们房里的大丫头才是一等丫头，殷家的规矩是姑娘屋里没有一等丫头，身边大丫头是二等丫头。以前青燕就是二等，巧雀是三等。最小的云鹃还是粗使，和婆子一样，但因为年纪小，拿的钱又比婆子少。
孙妈妈眼神闪烁了一下，说：“虽说让她先顶上，但她年纪还小，倒不必……”
日哦！真让巧雀担心对了！
这老婆子！
因为姑娘们连自己的钱都让婢女管着，通常不会亲自去过问这些钱的事。
她一个庶女大概率也不会亲自去找三夫人讲丫头月钱的事。
实际上这些事三夫人也不亲自管，只管账，具体事务也是身边的妈妈在管。
所以这些老妖婆真干得出吃空饷的事——那边给三夫人报巧雀提了二等，这边压着巧雀只按三等算，然后自己从中中饱私囊吃个差价。
“这跟年纪没关系。”殷莳打断她，“干什么活，拿什么钱。巧雀现在把我屋里活都揽了，做得也让我满意。既然顶替了二等的活计，就该拿二等的月钱。否则凭什么别的姐姐妹妹们屋里都有二等的丫头，只有我没有？”
她掏出帕子开始按眼角：“这是欺负我没了姨娘吗？我不信，我要找母亲给我做主去！
说着做出一副抬脚准备冲的姿态。
孙妈妈忙拦住她：“我的祖宗！你是这家里正经的姑娘，谁敢欺负你！”
“是我想得多，我怕这些丫头小小年纪就升了等，便轻狂起来。姑娘年纪小，回头她们欺负姑娘。”
殷莳一甩帕子：“妈妈也说了我是这家里正经的姑娘，哪个丫头敢欺负我？若有，我便请妈妈来，提脚卖了她们。”
哎呀妈呀，“提脚卖了”这词读过无数遍了，没想到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别说，味还挺正，真有点像出生就呼奴使婢的小姐了。
孙妈妈还真吃这一套，被唬住了，赔笑说：“姑娘说的是。是我想岔了。那就这样，我回去禀过夫人，巧雀以后就是二等了。”
“还有云鹃，巧雀升了二等，云鹃该升三等了，月钱也得跟上。”
“啊……”
“姐妹们院里几个丫头什么等级，我院里也得一样。”
“……姑娘说的是。”
瞧着孙妈妈认栽了，殷莳笑了：“就知道母亲和妈妈都疼我，不会叫人欺负了我去。”
孙妈妈还能说什么，两手一揣：“那怎能！”
好好一个乖巧姑娘，怎么一年不见斤斤计较起来了。
孙妈妈心想：果然没娘的孩子长得快呀。

第12章
孙妈妈虽然不怎么高兴，但也没有特别的不高兴，反正就那样走了。
巧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事关她的月钱，她当然不想自己被克扣，但孙妈妈是三夫人的心腹妈妈，她小小丫头也怕得罪了她。
幸好，姑娘没跟孙妈妈硬顶，一通哭诉既为院子里的婢女们保住了月钱，也没有得罪孙妈妈，大家还是一团和气。
巧雀对自家姑娘真是刮目相看了。
在巧雀的眼里，这都是因为姑娘没了娘，又在山上的时候时时跟大和尚上课被教导，所以迅速地成长了！
毕竟姑娘是读书识字的，而她是个大字不识的。大字不识的人，常容易对读过书识了字的人产生敬畏感。
总之，是令人高兴的。
因为巧雀本身不像青燕那么有主意，要是主子是个有主见的，哪怕主子如今才九岁，她也是乐意听主子安排的。这样，不用自己费脑子，省心。
自家姑娘虽然年纪还小，可已经能立起来了，她作婢女的还担心什么呢。
巧雀立刻撸袖子回屋里去了：“我做活去了！定叫姑娘十五那日穿上新衣裙。”
殷莳跟着进了堂屋坐下。云鹃端过来一碟子洗净的桑葚，殷莳捻起一个丢进嘴巴里，冲着槅扇门里面喊：“别太累着，白天缝晚上就别缝了。先把衫子缝出来就行。裙子可以穿上次缝的那条……”
巧雀在里间道：“那不行，姑娘新除服呢，守孝时的衣裳按说都不该穿了。夫人赏的新料子颜色才够新鲜。姑娘别担心，我手快。”
云鹃说：“我去洗洗手，给巧雀姐姐打下手去！”
经由殷莳的争取，不仅保住了巧雀的二等月钱，连云鹃也从粗使升了三等了，涨钱了。
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
殷莳塞了一嘴的桑葚，一边咀嚼，一边从敞开的门口看向外看。
天蓝蓝的，小院不大但属于她。
两个丫头收服归心，踏实干活。
再来个小丫头搁在身边从小教，不信教不好。
殷莳瞅着四下无人，忍不住翘起了二郎腿，缎面绣鞋一晃一晃。
美~！
简直想哼两句小曲，忍住。
葵儿第二天带着个小包袱来了，身上穿了件新衣，是方胜纹的松江布裁的，正是昨日殷莳赏的。
小孩穿新衣脸上都生光：“我娘连夜赶着给我裁的。另一块料子她在做了。”
还行，不是那等贪心糊涂的父母。
因院子里的丫头得有体面，不能折损了主人的脸，主人家才会给赐下四季衣裳，叫穿得鲜亮。葵儿这个时候来，没赶上，殷莳才赏了她料子。
若是她爹娘把料子昧下，虽然她可怜，但殷莳也得重新考虑是不是继续用她了。
一个大户人家的宅子就是一个小社会。不是没有刁奴欺主的。尤其主人年纪还小的这种情况。
孙妈妈不就暗搓搓想克扣她院里婢女的月钱嘛。
葵儿的事不用她操心，巧雀如今是院里的大丫头了，被褥、用具之类的自有巧雀来操办。
云鹃也勤快，告诉葵儿规矩，指点她收拾东西。
葵儿别看小，铺床叠被十分之麻利，一看就是打小就干活的。看那粗糙手心就能看得出来。
丫头们住在耳房里，三张小床品字形摆放，一人一个小木箱装自己的东西。还有个小柜大概是定制的，恰就是上中下三层，一人分一层。
殷莳靠在耳房门口，看着三个小女孩一边叽喳一边利索地拾掇，极快地就安置好了葵儿。
葵儿年纪虽小，但很有眼色。不唤不随便往正房里跑，若唤了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小一个娃娃就会抓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吭哧吭哧地扫院子。
殷莳没法说“这是个孩子我们不能用童工”，只能跟李婆子说：“她小，别让她干太重的活。”
又跟巧雀说：“吃饭的时候你瞧着点，让她多吃点。”
巧雀点头：“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干活。”
殷莳：“……”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
葵儿一到，殷莳院里的配置就算齐全了。
说起来比起红楼里面差远了，可别忘了，红楼那是钟鸣鼎食之家，咱们这就是一个乡绅，乡绅而已。
一个人有三个婢女一个婆子用，反正殷莳自己是很知足的。
巧雀晚上点灯熬夜，果然在十五之前把新衣裙都赶出来了。用的是三夫人赏的衣裳料子，很鲜亮。
守孝结束后除服就该这样的，换上鲜亮的衣服，开始新的生活。
三房的孩子都如约而至。
大郎跟着沈家人去了京城，二郎、三郎在家，一个十三岁一个八岁，是少年和孩童。另有从大娘到五娘四个姐妹，三房的七个孩子聚在一起，相当热闹。
只是二娘跟三娘吵架，三郎捉弄哭了五娘，又有二郎这个本该是当事的哥哥竟然想偷偷弄酒来喝，唯恐天下不乱。
搞得殷莳十分头大。
好在她躯壳虽小，却是成年人的灵魂，把这群孩子照顾得很好。大家都很尽兴。
到该散的时候，大娘问：“明个该上学去了吧？”
殷莳回到家里歇了好几天了，也道：“明天就去。”
家里拨了专门的房舍给姑娘们上学用。每日里姑娘们结伴过去。
大娘说：“那我过来的时候喊你。”
大娘回去后跟自己的奶娘感叹：“四娘都会照顾人了。”
“那是。”奶娘说，“你有姨娘，她没有了。”
甚至连奶娘都没一个，是个孤苦的命。
大娘道：“可别乱说，还有母亲呢。”
奶娘忙道：“瞧我，该掌嘴。”
大娘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两年就要说亲了。她的姨娘、奶娘都晓得女儿家说亲得靠嫡母，都在教她讨好嫡母。
大娘拿起才起了针的针线活做了起来。
奶娘嘱咐道：“针脚再细些，见诚意。”
大娘轻轻道：“好。”
这是给嫡母裁的贴身衣裳，料子特别柔软，下针的难度就更大一些。
裁外衣那是孝心表露给别人看的。裁这贴身的、旁人看不到的小衣，才是不沽名钓誉，真心孝顺的。
殷莳要是知道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要考虑这么周祥，怕是又要叹气了。
殷莳的生活开始回到正轨，她又开始上学了。
上学的不止三房的几个姑娘，还有各房的堂姐妹们，林林总总十来个姑娘。看出来了，叔叔伯伯们都挺能生的。毕竟这时代不节育，殷家也有钱养得活养得起，不至于溺杀女婴。
大家年纪不一样，最大的一个堂姐十四岁了，最小的就是三房的五娘，才六岁，今年刚进学。
虽然是在一个课堂上，每个课也是同一个女西席在教，但其实是分层教学。
年纪小的学识字、读书。大些的有女红、音律、书画。再大些的要学习管家的技能。
虽然挺实用的，但总体来说所学的东西都是为了好说亲，说好亲。终极目的是要嫁个好人家，并经营好自己的婚姻。
殷莳经过山上一年的恶补，如今针线上也像模像样了。
倒是她的字让女先生颇感意外：“竟练得这样好了？”一年前也是这先生教的，她是知道“殷莳”的水平的。
真要感谢这一年的缓冲。到现在殷莳都庆幸当时自己走的这一步太对了。
现在她能从容地告诉先生：“在山上日日抄写佛经，又得了师父的指点，加上杂事少，心无旁骛，才有了些许进步。先生看着可还行？”
先生也听说了她在东林寺认了师父，点头称赞：“不错。”
殷莳面上笑吟吟，心底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此，原主的痕迹算是被彻底抹杀覆盖了。殷莳认认真真地和姐妹们上学，恭恭敬敬地给祖母、嫡母晨昏定省。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看起来和殷家的别的姑娘没有任何区别。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一样。
殷家三房的四姑娘为生母守孝一年归来，变得成熟、沉稳、懂事起来。在姐妹中间从来不争不抢，呛嘴吵架也从来没有她。
在姐妹们的眼里都觉得三房的四娘是个老好人，只会傻笑，有点钝钝的。
她们不知道殷莳这个成年灵魂会为了丫头们的月钱寸步不让，但怎么会跟一群小女孩一般见识。大人，是懂得包容的。
爱吵吵，爱抢抢。在殷莳的眼里，小女孩之间就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她拍案而起去争抢的，甚至她还得去当起劝架、拉架的责任，谁让她是一堆孩子里唯一的大人呢。
渐渐竟有了敦厚友爱的名声。姨娘们都愿意自己的女儿跟四娘一起玩，不担心被欺负，也不担心有事。
都说：“四娘是个稳妥的。”
只是四娘自从从山上回来，添了莳花弄草的爱好，移栽了许多她从山上带回来的花草，把她那院子里整得葳蕤青翠，花团锦簇。
大娘有时候过来找她玩，赞叹之余，建议她：“剪些花送与母亲赏玩呀。”
这做姐姐的真有长姐的样，担心没有人教她，悄悄与她咬耳朵：“你还小，我跟你说……以后我们说亲，都要靠母亲的。”
大娘要是不说，殷莳为了安稳说不定还真会这么做。偏大娘这么一说，殷莳心想，那可真不能送了。
真让三夫人喜欢了，早早给说了亲事可怎么办？
殷莳一边“嗯嗯”，一边装傻充楞，就是不照办。每天该上学上学，该吃喝吃喝。至于讨好嫡母的事，那是一件也没做的。
气得大娘回去跟自己的姨娘说：“四娘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她如今也没有姨娘为她操持了，以后还不是全得靠母亲。”大娘恨铁不成钢，“怎么就不知道多表表孝心呢。”
“都是为了她好。”

第13章
殷莳本就在府里是不起眼的边缘人，又不肯像大娘那样刻意去讨好嫡母，自然存在感就更低了。
但事实上，对殷莳本人来说，却是生活进入了一种让她极为满意的安稳状态。
下人们虽然会有点小心思，但她的嫡母三夫人坐拥三个儿子，底气十足，对庶女们还算宽容慈爱。嗯，说慈爱有拍马屁的嫌疑了，但至少三夫人没有那克扣的心思。
春日的果，夏天的冰，秋季的进补，寒冬的炭，没有缺的。
小院门一关，一院子都是自己人，舒舒服服。
甚至佛诞日她真的帮家里在东林寺订到了院子。
本来这该是大房的事。东林寺香火鼎盛，这日子里订不到院子也常见。老太太那意思，能订得上当然好，订不上那也没办法。
殷家虽然富庶，但地头上又富又贵的人多得是，这时候银子也不好使了。
但老太太礼佛，大家都知道她嘴上虽然说着没关系，心里头肯定还是期盼能订上的，只不想让自己儿子为难罢了。
一如往年，果然今年的佛诞日大房也没能给订上院子。老太太嘴上说着没关系，眼里是有失望的。
谁想到三房忽然站出来，说托了关系给订上了。
虽然是和别人家共用一个院子，老太太也喜得破天荒地使劲夸赞了三夫人一通。
三夫人少见地在老夫人跟前体面了起来，扬眉吐气。
回来她就使人将殷莳叫到跟前好好夸奖了一番——这次能挤进去，全靠殷莳联络了她师父。
殷莳非常谦虚：“孝顺母亲、祖母，原就是应该的。女儿岂敢居功。只是我在师父那里放了大话……”
“你放心。”三夫人笑吟吟地伸出几根手指，“今年的香油钱，老夫人给了这个数。”
哇哦。
殷莳脸上露出了笑容，但依然接着问：“那我师父那里……”
三夫人笑骂：“瞧你操心得。”
“你放一百个心。这是大人操心的事，有我在呢。”三夫人抽了张纸给她，“喏，这都是给你师父备的。”
谁说出家人就放下红尘了。在有些时空，僧人其实就是份职业，还是带编制的。
殷莳飞速地扫了一遍这张礼单，不是，该说是供奉清单，彻底放下心来了。
三夫人道：“不薄了了吧？”
托首座大和尚的福，让她扬眉吐气了一回，她便也出手大方。更不要说这次给东林寺的香油钱和供奉，老太太都交给她来办，中间过手，岂能没有油水。
稳赚的。
殷莳从前仗着小孩身体成人灵魂又在这刚没了亲娘的空档，露柔弱让人怜，显聪慧讨人喜，又坚持不懈，终于磨得首座大和尚收了她这个记名弟子。
这种关系在当时多少是有些感情因素在的。但分开久了，不维护就会淡去。人跟人之间都这样。
所以殷莳得时时去维护这份师徒关系。
殷莳屈了屈膝，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母亲比我周到多了，竟办了这么厚的供奉。师父看到定然是高兴的。”
三夫人用手隔空点她，对孙妈妈说：“瞧她，如今跟师父竟比跟我们还亲。”
孙妈妈捧场地笑笑。
殷莳也不费那力气非要在三夫人跟前作八面玲珑的模样，干脆只傻笑，省心省力。
春去夏至，夏去秋来，等烧上了炭盆，裹上了银鼠皮内里的锦绣冬袄，便是一年又过去了。
这个时空的人讲究翻年就算了长了一岁。
果真裙子变短、鞋子变小，小姑娘发芽似的抽条长个。
一起上课的年纪最大的堂姐及笄了。堂姐妹们都参加了她的及笄礼。然后有一天，这堂姐就忽然不来上课了。
二娘笑嘻嘻：“她订下来了。”
订下来了就是订亲了。订亲了就不上这些姑娘家的课了，一边跟在自己母亲的身边学些理家的实践，一边收心开始为成亲、认亲的那一天准备针线活。
其实怀溪这里本就以桑麻茶叶出名，纺织、刺绣业都发达。
很多人家成亲喜服、喜被这些大件的东西都找专业的绣坊。殷家自己就有绣坊，大件全不用姑娘家动手。
女孩子躲在自己房中不过缝一些给未来公婆叔子伯子小姑和亲戚们的小件。
最主要的还是让女孩子收心，好好养性子。
“四娘，你叹什么气？”大娘转头问殷莳。
“没有。”殷莳摸着喉咙敷衍，“嗓子不舒服……”
“春日里干燥，要多喝水。”大娘说，“母亲昨日里赏了我些好茶，回头我叫桑儿拿些给你。”
二娘嚷嚷：“母亲怎地只给你，不给我们。”
大娘还没回答，坐旁边桌的二房的堂姐掩口笑：“你才几岁，与你姐姐有什么好争的。先紧着你姐姐，然后才是你，还有好几年呢。”
大娘啐她，又上手去拧。那堂姐笑着躲开。
二娘也懂了，扮个鬼脸：“我才不争。”
种种女儿家憨态，天真可爱。
殷莳托腮笑看。
先生进来了，女孩子们都安静下来。
殷莳翻了几页书，抬头看看女孩子们乖巧甜美的模样，又望望窗外枝头绿意，侧耳听鸟雀叽喳。
及笄了就说亲，说亲了就不再来上课了。所以课堂里女孩子们的年纪都不大。
在这个年纪，享受着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尚不知道眼前时光的珍贵。等许多年过去后，大概才会慨叹“当时只道是寻常”吧。
与她们不同，殷莳这二次投胎的人极其享受并珍惜眼前时光。
不必为衣食住行操心，这是童年、少女时候才有的幸福。成年之后再没有过了。
在这里除了每天给长辈晨昏定省像点卯一样，也没有其他迫不得已的社交了。嫡母三夫人有子万事足，也不怎么稀罕庶女们的奉承，也没兴致磋磨她们，高兴了甚至还赏点什么。大家各安本分。
殷莳每日和可爱的女孩子们上完课，回到小院把门一关，袖子一挽，莳花弄草多么惬意快乐。
要是能把时光就定在这里该有多好。
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在不同的时空，时光也是一样流淌，挡不住。
又过了一年，去了京城的几个殷家郎君回来户籍地参加童生试。长房的四郎和三房的大郎一举考中了秀才。虽只是秀才，却是实实在在的功名，而且一次两个！
殷家阖府上下喜气洋洋，大把地洒喜钱。
三房尤其双喜临门——大郎中了秀才之后，便成亲了。
原本成亲就是预订好的，中不中都要成亲。但中了，就喜上加喜了。
三夫人满面生光。
但这之后，殷家郎君们却不再回去京城跟沈家读书了。
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只有老太爷却叹气，殷大爷等几个儿子小心翼翼地陪着。
“那就这样吧。”老太爷惋惜。
殷家的郎君们以后不回京城，还是在家读书了。
为什么呢。
“跟不上。”长房的四郎老实承认。
殷莳的大哥更是说：“你们不知道我们压力有多大，沈家的人……太会读书了。我们真的已经很刻苦了。”
可是被沈家的小弟弟们碾压得太痛苦了。
尤其他们亲亲的亲表弟沈缇，简直……算了，不提也罢。
殷家对沈家有恩，沈家凭着自身的实力，硬是把殷家三个没什么读书天赋的郎君拉出了两个秀才。
仁至义尽了。
读书这个事，勤奋刻苦固然重要，然而在天赋的面前，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也赶不上人家那百分之一的天生才华。
沈家牵线给殷家介绍了新的西席。沈夫人和她的夫君都有信给殷家。
夫妻俩一个说得委婉些，一个说得则更明白些——
我娘家侄子们天赋实在有限，沈家尽力了。他们这水平也就到这儿了，即便再到沈家也是跟不上的，揠苗助长反怕坑了侄儿们。你女婿给找的先生，水平教咱家的孩子绝对是够了，让孩子们跟着他读书吧。不要在沈家继续受碾压了，我瞧着侄子们自信全都没了，这样不好。
——话当然不是这样说的，但读出来就是这个意思。
沈夫人的夫君沈博的信里甚至还预言了：四郎与大郎必中。
果然就是长房的四郎与三房的大郎中了秀才。可见人家沈家人对殷家孩子的学业水平掌握得清清楚楚。
老太爷遗憾道：“那就这样吧。”
老太爷也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很快就调整了心态：“你们高祖、曾祖不过都是小贩，到我这里才薄有资产，捐个官身。到你们，终于有了功名。总归是一代强于一代了。”
听到以后不必再回沈家了，几个年轻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老太爷气得直翻白眼：“出息！”
长房四郎叹气道：“祖父别骂我们啦。我们是真的不想再跟表弟一起读书了。”
三房大郎也叹气：“祖父，你不晓得跟沈缇一起读书是什么感觉。”
原先在家的时候虽知道自己不是特别有天赋的人，但身边同龄人都差不多，偶有一两个稍微聪明些的，也就那样。
可沈家表弟沈缇是不一样的。
跟这弟弟一起读书常让人自我怀疑：我他妈是不是个废物？
老太爷目光微凝：“曦哥吗？他今年是不是也下场了？”
四郎吐槽：“他去年就想下场，叫姑父给摁住了。他还不乐意。”
老太爷问：“你姑父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拦曦哥下场？”
四郎沉默了一下。
“姑父说，木秀于林不是好事，不想他太小就有功名。”
“去年……他毕竟才十岁。”

第14章
郎君们在长大、读书、取功名，小娘子们的时光也在向前走。
大娘先及笄了，说了门还算不错的亲事。门当户对的富裕乡绅之家。
二娘开始走跟大娘一样的路，讨好嫡母，待及笄，也得了门不错的亲事。夫家没有大娘的夫家那么富裕，但也不穷，关键是夫君不错，有秀才的功名。
终于轮到三娘了，也是走姐姐们的路子。
但三娘和殷莳同岁。当三娘的行为被大家视为理所当然的时候，就显出殷莳的不同来了。
这时候大娘已经嫁了，二娘订了亲待嫁。人相处久了多少都会有感情，大娘的姨娘、二娘和二娘的姨娘都私下里劝殷莳：“你看你姐姐们怎么做的，你学着点。别怨我们唠叨，虽从前与你姨娘也有拌嘴的时候，可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没了姨娘，我们怕没人教你，才多嘴。”
殷莳还是有点感动的。
感动，然后阳奉阴违。面上点头答应着，还笑吟吟谢着，实际上该怎样还怎样，一如从前。安安静静在小院里做个边缘人。
三娘与她的姨娘说：“气死了，我叫四娘与我一起给母亲做针线，她躲懒。我都快做完了，她还没动针。”
她姨娘道：“知道你与她好。旁的时候你愿意拉她一起无所谓，这时候求你别了。”
三娘便不吭声了。
人心都是偏的。便同是庶女肯定在嫡母心里也是多少有点不同的。别的事还可以姐妹友爱相让，嫁人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无异于二次投胎。两姐妹同时说亲，嫡母若能偏心些，便能把好的那个给自己。
当然最好是两姐妹都能有好的。
但三娘后来便不喊着殷莳一起了。
三娘和她姨娘这点小心思，殷莳看得明白。但也并没有什么失望或生气。人与人之间产生竞争关系的时候，任何人都必然先考虑自己的利益，何况本来就不同母。
这时空半血缘姐妹之间的关系，已经比她在另一个时空小说里读到的好太多了。诸如什么姐妹争夫、推姐妹下水、给姐妹下X药的恶劣情节统统没有。
没有太深的深情，但已经算是友爱了。
这时候巧雀已经嫁了，云鹃已经是她身边的大丫头，也替她着急：“你瞧瞧人家三姑娘。”
再瞧瞧你，木头人似的，好叫人着急啊。
葵儿端着果盘进来，闻言抿嘴笑：“咱们姑娘是什么人，姐姐还不知道嘛。催是催不动的。”
殷莳拿起果子咬了一口：“瞧你，空长了岁数，还不如葵儿懂我。”
云鹃仰天长叹。
就连三夫人都忍不住跟孙妈妈说：“你说四丫头是怎么回事？日常里觉得也不傻啊，可怎么竟如此没眼色。瞧不见她姐姐们是怎么做的，不知道学着点？”
孙妈妈想了想，说：“却也没有什么让人挑错的地方。”
那倒是。
四娘敦厚友爱，从来不跟姐妹争强掐尖，还特别会照顾人，五娘和周姨娘生的小四郎都喜欢黏她。
对长辈也恭敬顺从，该有的晨昏定省都有。
你说她什么地方做错了，那真没有。就是木讷，不知道讨好嫡母。
“嗐，我也不是计较这个。”三夫人摇着扇子说，“就是觉得孩子有点傻。”
孙妈妈奉承道：“许是打心底就信夫人。夫人宽厚慈爱，这般好的嫡母怎会坑她。所以才不多想？”
因头上还有老夫人时时添堵还要挑错，三夫人一贯也十分小心，不敢叫老夫人拿了什么把柄，也自认自己并不苛待庶女们，是个大度的正室、宽厚的母亲，被这马屁拍得十分舒服。
三夫人果然是不坑庶女的正常正室，虽然四娘不像别的女儿那样巴结她讨好她，但是等三娘和四娘都及笄了，她也是该给这俩孩子张罗还是得好好张罗。
及笄之后，殷莳经历过两三次被和三娘一起唤过去见人，还有外出赴宴，就知道自己是在被相看了。
这几年，她的小日子过得实在岁月静好，安稳无声，但也没有忘记在这个时空最终要面对的嫁人这件事。
也不是没考虑过别的出路，比如自梳、经商等等。只是经过观察和试探，发现要么环境不允许很难实现，要么风险过高。实际上这里法律上都不保护未嫁女的私有财产，在你出嫁之前连你这个人都是属于父母和兄长的。
女子是在出嫁的时候通过嫁妆才获取了私有资产。
又考虑女户，想看看能不能独立出去。毕竟以前另一个时空的小说里女主经常动不动就自己立个女户，脱离亲族。
可几番打听才知道，女户是官府对特殊女性的照顾政策，属于畸零户，有许多税收和徭役上的优惠。你得既没有婆家也没有娘家，是死了丈夫的寡妇活着六亲全无的孤女，还得一心守节，官府才给你立。否则，官府不会平白让你占便宜。
如果将来真成了寡妇或者和离，倒是可以运作一下。但就以眼前父母俱在、三兄一弟还有一大家子叔叔伯伯和堂兄弟完全没分家的这种情况，殷莳是不可能单立女户的。
一个闭环：想过不被掌控的人生就得脱离原生家庭，不嫁人就不可能脱离原生家庭，嫁了人又要被夫家掌控人生。
糟糕的是，她真被人相看中了，竟比三娘还先了一步。
她被唤过去见了一位已经见过的夫人。三夫人矜持地夸赞：“不是我说，我们四娘啊，是几个孩子里顶顶敦厚的那一个。别看她行四，可她姐姐们都常觉得她才像姐姐，极会照顾人的。”
那位夫人一边笑吟吟地听着一边点头，最后取出一支镶着珍珠的钗，郑重地给她插在了发髻里。那颗珠子有莲子大，也是门当户对的富裕人家。
很好，很有仪式感。
只是对不起啊，殷莳几乎是从穿越的第一天就开始为这件事做应对的准备了。
晚上三夫人向殷三老爷汇报自己的工作成绩：“刘家的嫡次子，这可不算差吧。我可是费尽心思给三娘四娘挑好的了。”
殷三老爷问：“怎地看中了四娘没选三娘？”
三夫人道：“那不就是眼缘嘛。两姐妹年纪一般大，那就哪个合眼缘便取哪个。”
其实三夫人是明白的。
刘夫人就和她一样有三个儿子，嫡长子受器重将来要支撑门户，嫡长媳就受重视。嫡三子是溺爱的小儿子，未来的小儿媳也跟着受疼爱。
这夹在中间的二儿媳，就得找个不争不抢的，既不能跟长嫂争权，也不能跟弟媳争宠。
三娘急于表现，掐尖要强的模样被刘夫人看出来了。反倒是四娘总往后退让着三娘，正是刘夫人想要的次子媳妇。
殷三老爷本想去周姨娘那里，但三夫人跟他正经谈走六礼的事，他走不脱，最后就歇在三夫人这里了。
三夫人又跟他商量：“大郎我瞅着读书也就那样，咱自家孩子自己明白，不像他沈家表弟那样，十一岁就能中秀才，眼瞅着以后是要中举人中进士的。要不然……”
殷三老爷知道她想什么。妹夫那边早就给他铁口直断了：大郎，秀才之才。
后来果然中了秀才，只后面参加乡试却落第了。大郎自己都说：“我不行的。”
但殷三老爷知道老太爷是非常期望家中子弟能出个举人的。老太爷倒也不好高骛远，家里第三代能读书，能出个举人就是他的目标。他很务实，甚至都没幻想出进士。
但秀才到举人到进士，看似三个台阶，实际上每一级都对没有天赋的人来说都隔着天堑。
三夫人只料理自己这一房之事，眼界没有那么远，什么改换门庭之类的，自有老爷子和相公操心。她更操心她这一亩三分地。
大郎中了秀才她便已经满足了，何况大郎自己也说过自己并无天赋。三夫人就想让大郎早点参与家里的生意，早来早占嘛。
但殷三老爷毫不犹豫拒绝了：“别胡闹，老爷子才拨了两座山头的桑园给我打理，这时候你让老爷子失望？老二没拿到这两座山头，老太太本就看我不顺眼了。这时候别生事啊，别给她话柄。”
三夫人立刻偃旗息鼓了：“好。听你的。”
第二天刚起身正梳头，婢女就来报：“四姑娘屋里的云鹃一直在外头候着呢。”
三夫人诧异，唤了云鹃进来：“怎么大清早就过来了，四丫头有什么事？”
云鹃有些慌：“姑娘昨天晚上就发烧，一直胡言乱语。”
“昨天还好好的，怎地就病了？”三夫人只道是普通的生病，像往常一般处置，“去跟管事说，请杨郎中过来给看一下。”
哪知道云鹃却道：“夫人，四姑娘该不是普通的风寒，我瞅着、我瞅着……”
三夫人眉头蹙起：“嗯？”
云鹃害怕地说：“……像是魇着了。”

第15章
殷莳真的为这一天准备很久了。
富裕人家生病是请得起大夫的，不用像穷人那样硬挺着。富人生病都不用出门，都是请大夫上门给把脉。
殷莳用钱开路，跟老大夫声称自己体寒，希望能弄点喝了身上暖和发热的方子。
大夫虽然凭着把脉感觉这位小姐身子骨好得很，但这些有钱人家的姑娘、太太们娇气，没事给自己找事喝点药养一养也常见。且一些温补滋养的方子便喝喝也对人体全无害处，便揣了赏银，给了她两个方子。
殷莳经过长期实践，将其中一个方子摸索出了炒制然后泡水的方法。从她开始相看，就让丫头们炒了一大锅存着备用了。
这日被插了钗，回去便用滚水冲泡了浓浓的一壶，用料是从前的好几倍。果然没有辜负她，偷偷喝下去身体就发热了。
丫头一摸，只当她是发烧。
夜里她更是假装哼唧起来，引得云鹃来看。像当年一样故弄了一番玄虚，让云鹃这一夜过得战战兢兢，一大早就来三夫人这里请示。
“呸。”三夫人听不得这些个，“胡说什么。”
云鹃噗通跪下了：“夫人恕罪。奴婢岂敢胡说，只是姑娘昨夜实跟当年姨娘缠着她的时候一样……”
“等等。”三夫人听着不对，“什么姨娘缠着？说明白点！”
云鹃不敢隐瞒：“奴婢也不是很清楚，是已经嫁了的巧雀姐姐告诉我的。”
把从巧雀那里听来的当年“姨娘一直不离开，在屋里徘徊缠着姑娘，姑娘常对空气说话”的事讲了。
“这事当年只有巧雀姐姐和青燕姐姐知道。夫人还记得青燕姐姐吗？她后来去了长房……”
三夫人生气：“有这等事，当时怎么不报上来。”
云鹃期期艾艾地解释：“当时……四姑太太正省亲，您忙得脚不沾地，巧雀姐姐说当时是青燕姐姐说的不敢搅扰……”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三夫人还记得呢。因她这小姑子能给她这一房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她回来省亲那段日子，三夫人处处长脸。
在当时，确实是有点忽视刚死了亲娘的四丫头。
三夫人顿了顿，没再追究当年的责任，只问：“现在四丫头如何？”
云鹃说：“听着帐子里姑娘自己在说话，好像跟什么人对话似的。我隐隐听了两句，说的是……”
“是母亲叫我嫁的……”
“我及笄了，姨娘你别担心……”
“姨娘你速速投胎去吧……”
妇道人家，多数信这些。三夫人听着害怕，可想了想又道：“当年，我们可是给燕姨娘好好做过法事的，棺木也没克扣她，也葬在咱家的祖坟里了，可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怎地她这么多年还在？”
殷三老爷从净房里转出来。他在屏风后换衣服，听了个大半，道：“别胡说。这些丫头夹缠不清的，你亲自去看看。”
三夫人没办法，只能准备亲自去。
云鹃前脚出门，后脚殷莳就又偷摸给自己灌了一壶。
三夫人出门哪有这么快，这里的人行动都慢着呢。云鹃去了三夫人的院子也不是立刻就能见到三夫人，还得等。等见到汇报完了，三夫人还得梳妆。早饭也不正经吃了，随便扒两口，在丈夫面前做做贤妻良母的姿态，这才能出门。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殷莳药效起来再烧一波了。
等三夫人到了殷莳的小院，一进院子先被一院子高低错落的花草惊艳了一下。
虽然偶尔也是听别人说，四丫头很会莳花弄草，可她做嫡母的平时也不会随便来庶女的院子，甚至可以说一年到头乃至几年都不会来一次。
待进去屋里，葵儿忙迎上来：“姑娘还烧着。”
三夫人进去里间一看，果然床帐垂着半幅。夏日里挂的是纱底的帐子，半透，隐约能看见少女躺在那里。
三夫人在半丈之外站定，吩咐人：“过去看看。”
孙妈妈便过去摸摸，哟了一声：“果然烧着。”
殷莳虽然喝药喝得自己发热，但人当然是清醒的，只不睁眼，闭着眼睛嘟囔。
三夫人问：“她在说什么？”
孙妈妈凑过去一听，脸色微变。
殷莳唯恐三夫人听不见，把声音放大了一些，闭着眼睛喊：“姨娘，姨娘你放开我……我要嫁人了……”
这下，连三夫人脸色都变了，退后了一步。
孙妈妈也害怕，但她是忠仆，这等情况怎么都得顶上去。硬着头皮使劲晃了殷莳几下：”四姑娘？四姑娘？你醒醒？”
装睡的人怎么可能被唤醒。
但她身体发着热，搁在外人眼里看着的确像是烧得昏头似的，倒没有破绽。
孙妈妈唤云鹃：“去用凉水投了手巾，给四姑娘擦擦，看能不能醒过来。”
待浸了清凉井水的手巾呼在脸上、脖子上，把皮肤都搓得疼的时候，殷莳才终于嘤咛一声“醒”过来了。忍着疼，满眼好像充满困惑似的：“妈妈？”
孙妈妈喜道：“醒了醒了。夫人快瞧！”
三夫人这才敢上前，细细询问。
殷莳一脸迷糊摸样：“只觉得一直被人拉着，硬要拉我走。我觉得不行，使劲往后扯，然后就醒了。”
说完，她又出溜下去躺着，还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又开始呓语：“姨娘，放开我……”
三夫人和孙妈妈听得后背发毛。
因三夫人虽然自问没有苛待过庶女们，可不代表没有打压过姨娘们。当年燕姨娘美貌，十分受宠。她心里不痛快，在燕姨娘生殷莳的时候的确是动过小小手脚。不至于害死人，只是让燕姨娘落下点病根子而已。
至于后面燕姨娘没福气，身子骨变差了，生个病一年拖一年地竟死了，三夫人觉得肯定不是因为当年的事。
肯定不是。
可心里还是发毛，忍不住看了一眼孙妈妈。
孙妈妈是心腹，自然也是帮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扶着三夫人退出来，又唤了云鹃过来细问当年的事。
云鹃说：“刚到寺里时，还是巧雀姐姐打理姑娘贴身的事。我本不该进屋的。巧雀姐姐害怕，让我进屋做事。我才瞅见姑娘时不时地对着空气说话，吓人。有时候半夜也会突然坐起来喊姨娘。我与巧雀姐姐说我害怕，巧雀姐姐才告诉了我实情。原来从姨娘去了，姑娘醒了之后一直就是那样的。”
孙妈妈问：“后来怎样了？”
云鹃回忆说：“后来大师父带着姑娘念经、抄经，渐渐就没有了。妈妈明鉴，非是奴婢胆大包天敢隐瞒不报，实在是姑娘下山前就已经早早无事了，报也没得可报，奴婢们也不敢乱说话。”
屏退了云鹃，孙妈妈和三夫人商量这个事。遇到这种事，自然要驱邪。寻常人家大概就会找庙后街的马神婆之流，但四丫头有个高僧师父呢，不能舍高取低。
“要不然请首座大和尚过来一趟？”
“不不不！”三夫人心里有鬼，“把四丫头送过去吧，那地方干净，比家里强。”
她实在是很害怕万一大和尚真来了，捉个鬼什么的，万一燕姨娘显形了怎么办。吓人是一个，另一个是，万一燕姨娘把她当年做的事当着大家的面兜出来怎么办？
三夫人当机立断就安排了：“先谴个人去与大和尚打个招呼。他的弟子不好了，他总得管一管。你去安排，中午之前，让四丫头动身。”
孙妈妈为难：“四姑娘烧着呢，我怕三爷那里……”
从来都是生病的奴婢丫头挪出去，少有把生病的主人家挪出去的。虽是庶出也是家里的正经姑娘啊，殷三老爷的亲闺女。只怕殷三老爷会怪罪。
三夫人断然道：“他那里我去说！”
三夫人回去找三爷。
殷三老爷早饭还没用完呢。三夫人扯着他进了里间：“真的是魇到了！是燕姨娘！”
待细细与他说了，殷三老爷却不信：“胡说，我们从来没薄待过她，如何阴魂不散的？”
三夫人盯着他的眼睛：“你以前多么宠她，自她病了之后你又去看过她几回？”
殷三老爷顿时不自然起来。
人若生病，气色怎么会好。气色不好，颜色又怎么会好。纳妾纳色，色衰而爱驰，在男人看来过于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只是被人直接戳破，就不是那么坦然了。
殷三老爷强道：“延医问药上没亏待过她。”
三夫人岂能听不出他话音里的气虚，她道：“我安排了送四丫头去她师父那里。东林寺佛光普照，想来燕姨娘也不敢作怪。”
“主要是……”她顿了顿道，“怕在家里惊扰了老太太。”
她抬出了老太太当台阶，殷三老爷松了口气，欣然接受：“你做的对。你去安排吧。家里有你，我放心。”
殷莳想不到事情竟会这般容易就朝她希望的方向一路奔去了。
其实她原本是想着烧个至少一两天，然后胡言乱语吓唬吓唬人，再“偶尔清醒”喊两声“师父”提醒这些人她有个高僧师父。
至于殷三老爷、三夫人和逝去的燕姨娘之间的爱与怨，连原身都不知道，她一个穿越人士更不可能知道了。
幸运的是，这些人内心里不敢面对的鬼反倒推了她一把，让她的计划顺顺利利。
首座和尚上个月就收到了殷莳的信，提前跟他沟通“需要师父的时候快到了”，今个中午便有殷家人快马赶来说是他那徒儿有情况。
下午，这个记名弟子就坐着马车来了。
禅房里，首座望着跪在眼前的女弟子，叹口气：“起来吧。”
殷莳跪着不肯起：“师父答应我我就起。”
她伏下身去叩首：“我并不是不嫁的。”
首座叹气：“十八岁也太晚了……”
礼法上来说，十五及笄可许嫁。实际现实中十三四嫁人甚至已经当娘的很多，正常十五六出嫁，十七算晚了。
十八……首座和尚一个出家人都不能接受。
“你可是与什么人有……甚约定？”首座口下留德，没有用“私情”这两个字。
殷莳竖起三根手指：“佛祖明鉴，弟子若与人有私，叫我入十八层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阿弥陀佛——”
“师父，弟子真的有苦衷，求师父成全。”
这些年殷莳早认清了，在这个环境里，基本上她是必然、迟早要嫁人的。
但这件事宜迟不宜早。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哪怕婚嫁耽搁了，导致嫁的家庭差些、人差些都没关系，以她的心性总能想办法把日子过下去。
唯独生孩子这件事躲不了。
这里的医疗条件太让人没有安全感了。
而且这里之所以生孩子容易死人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女性结婚太早生育太早。
十几岁的小姑娘根本就没发育好呢，这时候就生孩子，那不是上赶着给阎王送业绩嘛。
殷莳二次投胎到这里，又没有那种“推翻皇帝自己当皇帝”的大女主能力，早就明白自己最终也只能顺应这个时代以嫁人为归宿。
但嫁人归嫁人，她不想早死。她还想好好地活，以后当个老封君。
十八岁，十八岁身体就差不多发育好了，那时候再让她生孩子，她理性上和情感上都可以接受了。
死亡率大幅度降低，安全性大幅度提高。
“师父，当年您就答应了我的。”她拜下去，苦求，“弟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有什么后果。”
“但弟子真的有苦衷，请师父成全弟子吧。”
这个孩子从小就与别的孩子不同。她若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首座也不会对她另眼相看收为弟子。
许久，房中传出首座长长的一声叹息。
“阿弥陀佛——”

第16章
婚事虽然是由母亲相看，但其实最终是由父亲拍板。首座隔日派人将殷三老爷请到了山上。
殷三老爷颇为不安。
殷莳是由孙妈妈护送过来的，孙妈妈是三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妈妈，有什么事她差不多都可以代三夫人做主了。首座竟却把他请过来，难道真的很严重？
东林寺香火鼎盛，便是怀溪之外的地方也有许多大户人家过来烧香许愿。殷家虽富裕，在东林寺的大和尚眼里也只是一富户而已*，殷三老爷在首座面前颇为惴惴：“大师，小女的情况如何？”
女儿家的事，唤她母亲来便是了，如何竟唤他亲来。
首座捻动佛珠，缓缓抬起眼：“这事不在令嫒，在她生母身上。”
殷三老爷吓得一个激灵，忙道：“这、这……当年可是给她做了法事的，棺木也不算薄，我家可不是那等苛刻人家。”
“阿弥陀佛——”首座道，“她有何执念，你须得问自己。”
高僧什么时候会跟你说明白话，从来都是云山雾绕的，自己琢磨去。
殷三老爷便被引导着开始回忆了——
好像有这么一个事，好像还有那么一个事……这么一回忆，竟回忆起不少事来。当时不在意，如今回想却觉得好像都落了怨恨。
人心里若是有鬼，越想就越想得多。
殷三老爷心虚得很，瞄了一眼首座，也不敢追问到底具体是哪一件事成了燕姨娘的执念，只强行镇定道：“往事不可追，眼下事该如何化解？还请大师指点明路。”
首座道：“我已算过，须得三年。待她自己放下，魂归去处。”
殷三老爷急道：“怎么这般久？大师不能现在除了她吗？”
首座瞥了他一眼。
殷三老爷“咳”一声，道：“就是家里人担惊受怕的，所以希望……”
“她非是恶灵，只不过放不下自己亲生的骨肉。她的执念已经入了令嫒的因果，强行拆灭，会影响令嫒的命数。”
殷三老爷傻眼：“那怎么办？”
首座捻了一会儿佛珠，内心里交战片刻，终究还是成全了殷莳——
“给她们三年的时间。三年里勿使令嫒离家，让她在家修行，让她生母看到她被亲人善待，有怙恃倚仗。”
“三年之后，执念自消，劫数自解。”
“阿弥陀佛，这孩子命里该有这一难。过去了，就好了。”
待三爷回到殷府，转述了首座大和尚的话，果然三夫人听了也是傻眼。
“啊？不离家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离家？”
殷三老爷咕咚咚喝了半碗茶润了喉咙，才接着说：“我也是问了大和尚，我说四娘刚订亲，本预计着明年就嫁，这怎么个不离家法？”
“结果大师说，那就不嫁。若去了别人家，燕……那个谁会以为她失了怙恃，搞不好要成恶灵。嫁了不止妨四娘的命数，燕姨娘扎根咱家离不了，万一化作恶灵了还得生事。”
“大师的意思，这三年就让她好好在自己家里念经。三年之后再嫁。”
三夫人道：“可三年后她都几岁了啊！”
提起这个，殷三老爷也是愁眉苦脸：“那能怎么办。这可是首座大和尚说的！”
若是庙后街的马神婆这么说，殷三老爷和三夫人都得怀疑一下是不是马神婆想骗钱故弄玄虚。可这是东林寺的首座大和尚说的，这是德高望重的高僧。
更不要说他还是殷莳的挂名师父。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三年一耽搁就可能耽搁一辈子好姻缘，师父再怎样也不会这样坑自己的弟子的。
三夫人想了想：“要不然，叫庙后街的马神婆……”
殷三老爷没好气地道：“要是马神婆都能收得了，大师为什么不动手收？你懂不懂什么叫因果。”
“阿弥陀佛。”三夫人两手合十，“我自然懂，我时时念经的。家里再没有比我更心诚的了。”
三爷道：“你去与刘家说说，就说我们想留四娘三年，问问他们的意思行不行。”
“要不行呢？”
“要不行，就算了。退了吧。”
殷莳的这桩亲事到底是退了。
刘家几个儿子年岁相近，老二的婚事若是拖了，就影响老三的婚事，刘家不乐意。好在两家只插了钗，连庚帖都还没来得及换，退还了珠钗，赔了些礼物，三夫人又是道歉又是说软话，这事就算了。
因还没换庚帖，也不算是退亲，勉强算是相看失败了。
等殷莳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她的婚约已经处理干净了。
二娘、三娘还过来看她，替她惋惜：“多好一门亲事，怎地就算了？怎么回事？”
殷莳抹眼泪：“我怎知道，你们去问父亲母亲。”
打发了姐妹们，殷莳便踏实地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养病”。
三夫人因为心里有鬼，不愿意常见她，竟连她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但殷莳亲事告吹，家里也不是没人说嘴。老太太还把三夫人叫过去训斥。
三夫人也不敢说是燕姨娘闹鬼，只能说：“四娘身子骨不好，东林寺的大和尚给算了算，说她命里有劫数，须得三年后再说亲。要不然，妨家里也妨人家。我们年轻倒是不怕的，就怕妨了老太太你。”
老太太只比中年妇人更迷信，越老越迷信，听了忙细问如何个妨法，又如何破法。
三夫人胡编：“只说不能使她离自己家，日日抄写经文，平平安安三年就行。”
还说自己心疼这孩子，甚至免了她晨昏定省。
老太太一听，心说这妨人的孩子你避开了，让跑来妨我是吧。把手一搭：“既这样，我这边也不用过来了。让她好好地念经，没事别乱出门。”
殷莳本来年纪大了也不用去上课了。如今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抄抄经文，种种花，打打络子，合合香、自制个粉什么的——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了，也学会了许多新技能。
衣食丰足，不受气，不受屈，这小日子过得又平静又美好。
这一年，二娘嫁了。第二年，三娘也嫁了。年纪差不多的堂姐妹也都陆续出阁，还在家里的都是比她小了几岁的。
因听了些什么劫数、妨人之类的八卦，五娘也被她的姨娘管着不许来找殷莳玩。殷莳几乎没什么社交了，安静地宅在自己的小院里。
直到第三年春日里，殷府上下忽然热闹了起来——喜报传来，殷家那个十一岁中秀才做了案首、去年中举人当了解元的外孙沈缇金榜题名，高中一甲第三名！
殷莳还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状元，二榜眼，三探花。
哇哦，探花郎！
挺好的，好歹是亲戚，殷莳为当年那个礼貌老成的小男孩感到高兴。但这跟她没什么大关系，她继续埋头整理她的花园。春日里好多要枝要修呢。修好了，过些日子都是美美的花苞。
这安安静静的宅女小日子，过完今年就要结束了。她今年十七岁了，明年就十八。从心理上，能接受自己嫁人生子了。从生理上，她的身体已经发育完全，生育死亡的概率大大降低。
殷三老爷和三夫人也不可能让她一辈子待在家里。今年说亲，明年出嫁，正好圆了“三年”之说。
这是无法改变的人生，殷莳已经可以平静地接受它。
但她的亲事是殷三老爷和三夫人去操心的事，现在殷莳要操心的是云鹃的婚事。
婢女们不像小姐们金贵，为了多用几年，一般会让丫头晚两年出嫁，更划算。云鹃和殷莳同龄，今年正是该出嫁的年纪了。
之前青燕自己高飞了，后来巧雀爹娘也都有差事，有自己的路子，不用殷莳操心。但现在到了云鹃这里，云鹃是外面买来的，没有爹娘。她什么路子都没有。
殷莳拿钱置办了四色点心攒盒，两块尺头，并一对虾须银镯，亲自登了孙妈妈的门。孙妈妈是三夫人的心腹妈妈，三房婢女们的婚事都要经她的手。
孙妈妈没想到平时四姑娘看着木讷憨厚，也不知道去讨好嫡母，这时候居然机灵起来了。
礼多人不嫌。这事于云鹃是关系终身的大事，于孙妈妈不过就是日常工作。没几日就把云鹃的事安排好了——配了门子上的一个年轻小厮。门子上迎来送往，多有赏钱，算是肥差。他爹虽不是管事，却是赶车的老把式，是殷家二爷惯用的。
云鹃没爹娘，能配这么个还算不错的年轻后生，全靠她主子四姑娘愿意使银子，还肯低头求人。
连孙妈妈都跟三夫人说：“我非是贪四姑娘那点东西，我跟着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没用过，眼皮子没那么浅。就是觉得四姑娘疼惜下人这份心，跟夫人当年一样一样的。”
孙妈妈是三夫人带过来的陪嫁婢女，她的婚事也是当年三夫人精挑细选的。如今过得体体面面，是为人奴仆羡慕的那种日子。
三夫人十分受用：“这孩子好歹是我养大的，虽然笨笨的，总得从我这儿学点什么吧。”
孙妈妈：“可不是。四姑娘今年可也十七了，她这婚事还得您操持起来。”
三夫人也知道，殷莳这个年纪必须今年给她说定一门亲事，待明年三年期满，破劫定命了，正好就出阁。因明年五娘也要及笄了，也得说亲。上面要压着个姐姐婚事定不下来，下边就要影响妹妹。
到时候，受指摘的全是她这个嫡母。
“先不管这个，都放放。”三夫人说，因为眼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妹妹的院子都都收拾好了？你好好盯着，别让下面这些人偷懒。要慢待了妹妹，有她们好果子吃。”
孙妈妈拍胸脯打包票：“有我盯着呢。”
殷家外孙沈缇高中探花，殷家与有荣焉。
只大家都没想到，忽然沈家来了人送信，沈夫人要携着新科出炉热腾腾的探花郎儿子回娘家省亲。
这可太突然了。
一般高中了都是回乡祭祖什么的。但沈家就是京畿人士，高中之后直接就祭了。可这回娘家还是回得太突然了。大多都是提前几个月甚至一年书信往来，早早安排，这次竟然是送信人搭着快船只比沈夫人早十天到，打了殷家一个措手不及。
但不管怎么着，探花郎外孙要来殷家，殷家门楣生光。三夫人忙得脚不沾地，打点准备，欢迎这个探花郎外甥。
阖府上下，喜气洋洋，只盼着探花郎登门。

第17章
下人成亲也会拜堂行礼，当然不及主人那般盛大。热闹不热闹要看这家的财力和人缘。
云鹃没有爹娘，也不能从主人的院子出嫁。孙妈妈牵线让她认了个干娘，安排她提前几日住到干娘家，从干娘家出门。
殷莳也给了这干娘一家厚厚的红封，两下里都满意。
临别时，云鹃百般不舍。
殷莳也很不舍。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身边三个婢女：青燕是家生子，只相处了两三天，后面人家就攀高枝单飞了。巧雀虽然得了殷莳的提拔，也相处了三年，但她比殷莳大，天然有年龄优势，性格、认知也已经成型，殷莳内心一直并没有当她是“自己人”。三年后她年纪到了出嫁了。云鹃才是殷莳一直没有隔阂、能放心用的人。
可惜铁打的小姐，流水的丫头。婢女们大了都得嫁人。
快十年了，搁在殷莳眼里，这是在她跟前长大的小姑娘。如今竟要嫁人了，怎么能不伤感。
云鹃更是抹眼泪，在屋里跟殷莳说掏心窝子的话：“我的事定了，姑娘的事姑娘自己可得上心。姑娘年纪大了，可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夫人跟前姑娘要多去走动。夫人爱听奉承话，姑娘嘴巴甜些……”
“知道了，知道了。”殷莳感慨又无奈，“你放心嫁人吧。你要好好过日子啊，有困难的话，来找我，我能帮就帮。”
云鹃对自己这门婚事还是很满意的，当然也感激殷莳。抹了眼泪，依依不舍地道别。
生活太安稳平静，有时候感觉不到岁月流动。此时目送云鹃离去，殷莳才对时间的流动生出了真实的质感。
如今身边贴身的大丫头是葵儿，另带着两个小丫头。粗使婆子五年前就换人了，原先那个生病挪出去已经过身了。
配置还是刚穿过来时候那个配置，可具体的人全都变了。
生活再平静，时间也在往前走。
但也没什么好怕的。
殷莳抬头看看湛蓝通透的天空。她在这里过了快十年的米虫生活，惬意得不得了。就算未来过得不好，这二次投胎也算够本了。
当然，能过得好还是得努力过得好一点。
但生为富家小姐，根据殷莳的观察，殷家给女儿的嫁妆还是很不错的。而且嫁的人家也没有特别穷的。
所以只要不赶上那种烂赌烂嫖的败家子，怎么着都能过一个殷实富足的日子，至不济也是小康水平。所以殷莳并不怎么担心。
对自己的婚事殷莳也并不操心。因为这里也根本不容得未婚姑娘去操心自己的婚事，那都是父母长辈的事。
明年三年之期就要到了。其实自她第一个婚约取消了之后，三夫人这个嫡母也一直在给她谋亲事。只人家一听到她要拖到十八那年才能出阁，就没有一个成的。
大多连相看这一步都走不到，都是说媒的人一讲，对方便摇头了。
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多得是，做什么要等个十八岁才能出阁的。
云鹃很是为她着急，怕她拖得年纪大了，说不到好的了。
但殷莳不怕。
她知道这个时空大多数人是习惯到了年纪就订亲的。所以大部分年纪般配的婚事是在十四五左右就订下，十五六完婚。男性比女性的年纪大个三四岁也在“般配”的范围内，所以可能完婚的时候新娘子十五六，新郎官十九、二十也是常见的。
甚至普遍来说，在婚姻这件事上对男性的年龄的宽容度很大。三四十的老鳏夫续弦，续的也多是十五六及笄可许嫁的女孩子。
但是与之相对的却是对女孩子年龄上的苛刻。女孩子年纪一大，很容易受人嫌弃。譬如她十八他也十八，则那个明明是同龄的十八的他，更倾向于订下十五六的少女，而不是十八的“老”姑娘。
年龄太大，就被默认在婚姻市场的身价贬值了。或者给你配个老很多的，或者给你配个没那么门当户对的。
这就是为什么殷莳的姐妹们在临近及笄的年纪就开始焦虑婚事，开始各种奉承讨好嫡母。
但殷莳两者皆不在乎。
她是一个穿越客，心理年龄要比外貌年龄大很多。真让她跟个初中生、高中生年纪的少年拜天地入洞房，反倒是她过不去心理上的这个坎。太罪恶了。
家境差一点也没关系。殷家对女儿的嫁妆是有规格的。公中给的嫁妆不会因为你嫁的差了就少给你。
只要拿到那份嫁妆就有了自己的私人财产。如果嫁的人家境不好，自己仗着嫁妆腰杆子硬，不受气，也挺好。
总之，富有富的好，穷有穷的好。殷莳想得开，所以并没有真正的土著姐妹的那种焦虑。
她每天依旧过她的小日子，不事劳动的米虫生活简直不要太舒服。
但是搁在别人眼里——三夫人说：“四丫头怎么越长越憨傻了？每天就知道乐呵呵的，二娘都生了两胎了，三娘也当娘了，她婚事到现在没着落，她不着急吗？”
孙妈妈也不能直说主家姑娘傻，哪怕庶出的也不行，只能说：“可能佛经读多了，豁达。”
“啧。反正我是尽心了，这是大和尚给她批的命，她爹也不能怨我。”
“哪能呢。昨天我还让来喜跑了趟李媒婆那里，专门告诉她夫人说的：四姑娘的婚事能说成，谢媒钱加倍给。”
“就是，你最知道，我是尽了力的。”
“阖家上下，谁不夸夫人你一句贤惠呢。”
“唉，反正你盯着，高媒婆、宋媒婆那里也记得去说。”三夫人说，“算日子妹妹和沈家外甥马上就要到了，眼下我可不顾上四丫头的事了。老爷子亲自发话了，让把后园的山房收拾出来给曦哥，那里幽静，适合曦哥读书。唉，这全是我的活计。”
“能者多劳。再说了，那是您的嫡嫡亲的亲外甥。长房、二房的倒是想捞这个活计呢，谁能越得过您去？”
三夫人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年年三老爷打发厚厚的节礼往京城给妹妹和外甥送，真是没白疼着妹妹和外甥。
沈缇高中了探花，老太爷高兴得撒了三天喜钱。殷家能沾沾喜气就已经很满足了，谁料得到新科探花高中后的探亲假竟然来探外家！
老太爷久经风浪的人，都差点欢喜得手舞足蹈。
如今，这是府里一等一的大事。
通知得虽仓促，但殷家上下动员起来，尤其三夫人忙得脚不沾地，把该收拾的收拾了，该准备的准备了。
总之老太爷发话了，万不能怠慢了他金贵的探花郎外孙。
天可怜见，他们老殷家坟头也冒青烟啦！
就这样，云鹃前脚出嫁还没两日，后脚京城的沈夫人并新科探花沈缇便到了。
往码头去接船的是沈三爷，已经派人快马回来报信：接到了！
殷家大开中门，老太爷亲迎出门。男丁在前，女眷在后。除了没出嫁的姑娘们，能出来的都出来了。个个踮着脚，巴巴地伸着脖子望着。
新科及第的进士在哪里都是稀罕，何况这是一甲的探花郎。殷家也不遮掩，足足撒了三天的喜钱，殷三老爷又亲自在码头守了十多日等着接船，怀溪地方上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谁不想看看文曲星下凡。待消息随着快马送过来，殷家大门前的街巷两边嘈嘈杂杂地，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众人殷殷期盼，终于迎来了探花郎。
因早与地方上通过气，虽然沈家的儿子严格来说不算是怀溪的人，但他肯来便是怀溪的喜事。县令派了衙役们铜锣开道、维持秩序。
待听到锣声由远及近，沈家人也好、四邻乡亲也好，都踮起脚伸长脖子向码头方向望去。
街口更是放起了两挂鞭炮，噼里啪啦，白烟弥漫，好不热闹。
在一片喧哗中，青衣软帽的小厮牵着骏马，马蹄踏破弥漫的白烟，那探花郎的身形逐渐显现。
深蓝罗袍，青罗衣缘。帽上簪花。帽翅垂着丝带，肩上斜披红锦，扎在腰间，金线在阳光下闪耀。
这是新科进士簪花游街的装扮，回乡祭祖的装扮。
怀溪人又惊又喜，有志一同地遗忘了殷家不过是探花郎外家这件事。
不管！怀溪人家的外孙中了进士，等于怀溪人中了进士！
这就是怀溪的大喜事！
热闹喧哗中，那白烟散去。随着探花郎露出真容，嘈杂的说话声忽然变小、静了下去。街坊四邻的目光都定在了探花郎的身上。
该说是青年吗？不，还是少年呢。
今科状元四十岁，榜眼二十九，探花郎却只有十七岁。
他姓沈名缇。金殿之上皇帝知道了他这名字的由来，问他有无表字。
探花郎道：“尚无。”
皇帝实在喜爱他，道：“晓梦随疏钟，飘然跻云霞。朕赐你跻云为字。”
沈缇叩拜谢恩。
从此，他是沈缇沈跻云。
待火药白烟散去，沈缇沈跻云放下掩着口鼻的衣袖抬起眼。
那双眼睛，含星蕴水。
十七岁的探花郎身体颀长而纤秀，有着少年特有的清瘦感。
只那进士巾服，衣袂飘飘，高头骏马，披锦簪花。金榜题名，正是人生得意时。
试问，谁敢欺少年？
作者有话说：
注：晓梦随疏钟，飘然跻云霞。
李清照，《晓梦》。

第18章
沈缇新科得中便来外家，已经令殷家喜不自禁。
他一身进士巾服，骑着高头骏马披锦簪花地踏街而来，仿佛高中回乡，实在是给足了殷家脸面。
殷家老太爷心花怒放，直觉得这外孙比嫡亲的亲孙儿还亲！
怀溪县令就在身侧，老太爷腰板一挺，声音洪亮：“可是缇儿？”
沈缇翻身下马上前两步：“正是孙儿。外祖父如何在此？折煞孙儿了。”
说着，一撩阑袍下摆，便跪了下去。
殷老太爷一辈子的高光时刻便是在此刻了。
然纵是自己的亲外孙，终究是文曲星下凡，他也不敢矜持太久，只飘然了一秒便赶紧伸手去扶：“使不得，快起来，快起来！”
然而沈缇并不轻狂，还是结结实实地叩了下去，给快十年未见的外祖父行了全礼，这才起身，又躬身抱拳：“大舅父、二舅父、三舅父、四舅父……”给舅舅们见了一圈礼。
怀溪县令暗暗点头，轻轻咳了一声。
欢喜得傻了的殷家人反应过来，老太爷亲给沈缇引见：“此是本地县台，钱大人。”
沈缇对钱县令略一拱手：“县台。”
钱县令非常客气：“翰林。”
沈缇是一甲第三名探花郎，一甲的这三个人状元、榜眼和探花，按照大穆朝的惯例，不需要经由庶吉士的学习，金榜题名后直接进入翰林院。
沈缇如今身上已经有了翰林编修的职衔，正七品。
县令也不过就是正七品。且钱县令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举人出身。沈缇沈跻云年方十七，一甲进士，起步就是天下菁英荟萃的翰林院。
举人在进士面前如何抬得起头，何况这是探花郎。故钱县令虽年长，却对沈缇颇为客气。
两人寒暄了两句，钱县令恭喜了沈缇高中。沈缇只说了句“过奖”，并未十分谦虚。
少年人正春风得意之时。且若不是父亲一直压着他，去年才许他下场乡试，他还可以更早一届登科。虽不至于恃才傲物，但菁英读书人该有的骄傲还是有的。
偏这份骄傲是所有人都欣欣然肯接受的。
殷老太爷适时插嘴：“屋里说话。”
但钱县令通达人情世故，摆手笑道：“今日是殷家喜事，令嫒、令外孙阔别多年，必有许多乡愁要诉。我就不叨扰了，改天再来府上拜会。”
沈缇倾身颔首致谢。
老太爷带着儿子们恭敬送走了县太爷，转身把住沈缇手臂：“乖孙，快与我家里去，可想煞老头子了！”
沈缇反手搀扶住外祖父，正要说话，忽闻女子声音喊道：“父亲。”
众人扭头一看，原来是沈夫人看钱县令走了，她下车来了。
老太爷这才想起来除了金外孙，他还有个远嫁的女儿呢！忙深情喊一声：“四娘，你回来了。”
快二十年，沈夫人这才是第二次省亲，一声“四娘”让她顿时泪水盈眶，轻提裙摆给老父亲行礼：“父亲……”
老太爷伸手虚托：“快起来，快起来，不要多礼。”
殷家儿子们也纷纷道：“四娘回来了。”
“四娘快起来。”
“四娘莫哭。”
沈缇走下台阶，亲自将母亲搀扶起来。
他心下十分无奈——若在京城，定是拆了门槛，马车驶入府内母亲才会下车与众人相见，到了这里，门外还有这许多围观看热闹的人，她便已经下车了。
一回到怀溪，母亲竟也不讲究了起来。
他其实刚才便看到了，除了外祖父、舅父和表兄弟们，舅母们也都在门外扎堆。这实在太不讲究了。
但他小时候便来过怀溪，也明白外祖家商户出身，家中规矩颇松散，不是太讲究的人家。母亲多年前就与他说过，若以京城诗礼人家的标准来要求外家，未免失之苛刻。
沈缇觉得有道理，便接受了。
父女俩见完礼，三夫人领头与几个妯娌一拥而上，左右挽了沈夫人的手臂，热热闹闹地将她迎了进去：“走，去拜见母亲。母亲见你回来，不知道有多欢喜。”
三夫人还挤了下眼睛。
沈夫人啼笑皆非——这么多年过去了，嫂子和嫡母之间的关系显然也没有多少改善。
但这么一冲，伤感的情绪淡了许多，都是回家的欣喜了。
男人们在前，妇人们在后，都把着臂挽着手，一起进到大门里去。
留下管事在外面，又抬出两箩筐铜钱，一边唱着喜庆话，一边一把一把地抓起来往外撒。
乡亲四邻、街上的闲汉、乞丐都一哄而上去抢着捡。又那伶俐的，不挤着抢，反而冲管事作揖说些恭喜的话。管事便笑着抓一把直直朝他扔去。那人用衣衫兜了，可不比挤在地上跟人抢更强些。
市井间的热闹喜庆，多是如此。
殷府深处的一间小院里，阳光切着院墙上的黛瓦斜洒进来，分割了明暗。
院角的影子里，蹲着一个少女和一个女童，说起话来声音清脆。
“手轻点，别伤了根须。”殷莳抱着膝盖托着腮，指点新进的小丫头将一株带着苞球的花移栽进院角的泥土里。
云鹃嫁了，葵儿提成大丫头，下面的粗使小丫头跟着提，又新进了一个更小的丫头做粗使洒扫的活计。
这就得从头教。
没关系，跟小小女孩相处，教她们一些东西，这个过程安谧又治愈，殷莳是很喜欢的。
这种生活，当她在另一个时空生活的时候，被称作“我梦想中的养老”。
小丫头抬头看看墙头，道：“姑娘，这位置不好，每日只晒得片刻就晒不着了。”
“片刻就够了，这花喜阴，不能多晒。”殷莳解释，又嘱咐，“记得多浇点水。喜阴喜潮，不耐旱的。”
“姑娘懂得真多。我晓得了。姑娘进去歇吧，我已经学会啦。”
殷莳才站起来拍了拍手，葵儿提着裙子脚步匆匆地回来了：“姑娘！”
见到她，葵儿气得跺脚：“怎还弄得一手土？我不是嘱咐了吗，早点换衣服！”
她一边喊着：“蒲儿！打水给姑娘洗手，快点！”
一边推着殷莳往正房里去：“外边的鞭炮声你没听见嘛，四姑太太和沈家表少爷已经到了！四姑太太已经往老太太那里去了，十有八九待会就要喊姑娘们过去与四姑太太见亲了。旁的姑娘们都早早妆办好了，就你！”
殷莳完全是被推着走的，她还笑：“哎，你别急。”
真没办法，虽然可以教她们许多东西，但是就是教不会她们“佛系”。个个都为她着急上火。
其实她自己完全不急。眼前的状态，本就是她多年谋划才谋来的。
但葵儿又怎会知道呢。
葵儿一天天地着急得嘴上起泡：“让云鹃姐姐知道了，得戳着脑袋骂我！”
云鹃出嫁前，可是扯着葵儿躲在屋里咬了许久的耳朵，千叮咛万嘱咐：“姑娘那个性子什么都不着急。咱们可万万不能学她，一定要替她想着，帮她做着，可不能什么都由着她了。这一天天地拖下去，她年纪越来越大，唉……可愁死我了！”
蒲儿已经端了水来，无奈解释：“咱们姑娘你还不知道？我催了几回了。她半点不急。”
葵儿：“唉！”
两个丫头一边说着，一边给伺候着殷莳洗手洁面。
殷莳擦干脸一看：“你拿这些作什么？”
葵儿把妆匣子打开了：“咱们好好拾掇拾掇，漂漂亮亮见人。”
人人都爱美人的。她们姑娘本来就生得美，再好好捯饬捯饬，必然让人眼睛一亮。
四姑太太可是官员夫人，身份不一般，她若是愿意提携提携自己的侄女……
“脑子里想什么呢？赶紧停下来。”殷莳没好气地说。
小丫头那眼神灼灼亮起来，她看一眼就晓得她们在胡思乱想什么。
寻常人也容易这样，当什么事情为难的时候，下意识地就希望能有贵人拉自己一把。
丫鬟奴婢们这种思想更严重。也是因为她们的身份地位确实低，常常主人一句话就决定了她们的人生，这种寄希望于“贵人”的倾向就更严重了。
殷莳从容地揭开小瓷盒的盖子，手指揩了一指头，在掌心推匀，往脸上抹：“就抹个香膏子，足够了。不要做多余的事。”
葵儿不死心：“不用胭脂，好歹扑些粉……旁的姑娘们都用粉呢，就你不用。”
殷莳贴近铜镜仔细看了看。她才十七而已，脸上满满都是胶原蛋白，好看极了。
女孩子们天生爱美，到了一定的年纪很自然地就想用脂粉胭脂，小姑娘们在这个时候就是这样的，很正常。
而且十二岁之后，府里给的日常份例里甚至也包括了胭脂水粉。谁让这个时代成亲早呢，连大人们都觉得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是该学着用胭脂水粉的年纪了。这样等再大些，正经该说亲谈婚事的时候，化妆技巧上就能练出来了。
但殷莳是成年人灵魂，她从镜子里看着十七岁少女的脸简直是一种无暇的状态。完全没必要。
“这是我亲姑姑，我是去见长辈，又不是去相看。”她说，“你可别忘了，沈家表弟可跟我同岁。及笄了的姐妹里就我一个还没说亲，我涂脂抹粉花枝招展地过去，姑姑误会我对表弟有想法可怎么办？沈家表弟可是新科探花郎，多少人眼里的东床快婿，便是公主郡主都娶得。姑姑肯定会防着些。我再引了姑姑误会，你想要的……哼哼……”
果然就把葵儿吓唬住了。
葵儿蔫了，叹口气，把胭脂膏子放下了，解开了殷莳的头发，拿起了梳子：“咱们哪有那种心思，不过是想让四姑太太多看你一眼罢了。唉，算了，到时候你又往人后面出溜。不涂了，我给你梳个头总行吧。”
殷莳忍住笑：“好，梳个简单的就行。自家人，简单点才亲近，隆重了就见外了。”
这话有道理，葵儿听话，果然给殷莳梳了个清爽利落的头。
殷莳的裙摆上沾了土了，这样见客不太礼貌，葵儿听话给她找了身半新不旧的衫裙换上。
虽然听话，可是给殷莳换完了，她上下看看，还是忍不住嘟了嘴吧，显然不是很开心。
殷莳捏她嘴唇：“能挂油瓶了。”
葵儿躲闪：“旁的姑娘肯定都穿新衣。赌不赌？我要说错了，我给姑娘沤一个月的花肥。”
“不赌，没意思。”殷莳直接拒绝。
果然没一刻，老太太那里边有人来知会：“请各房姑娘们去见亲。”
殷莳手脸都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梳得整齐，捋捋裙子便站起来：“这就去。”
那丫头跑了好几个院子了，三房的四姑娘是最从容的，心道：大家都说三房四姑娘是个慢性子，原来是真的。
殷莳带着葵儿往老太太那里去，路上遇到了其他的妹妹。是的，都是妹妹。殷莳都十七岁了，比她大的都已经嫁人当娘了，还在府里的都是比她小的了。除了妹妹，还有侄女们。
葵儿仿佛清了下嗓子，拿眼瞟殷莳。
殷莳知道她什么意思，果然如葵儿说的，妹妹、侄女们都穿着簇新簇新的新衫裙。
殷莳不在意。
她也有还没上过身的新衣。但她如今是姐妹里年纪最大的，也是个子最高的，她要是穿得一身新杵在那里，像个发光的油蜡似的，会把妹妹们的风头都抢了。
但因为她是最年长的，所以也没法往后躲，必须走在前面。否则的话让妹妹走在了前面进去，显得妹妹们不懂事，倒陷妹妹们于不义了。
到了老太太院子，丫头打起纱帘。年纪小的女孩子们都让了一下，殷莳率先微微低头踏了进去。
“姑娘们来了。”
随着婢女的禀报声响起，厅里的年长女性们都朝着屏风处看去。
一个略高些的女孩子带着几个稍矮的女孩子，影子投在了纱屏上。
沈夫人帕子沾沾额角，凝目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影子窈窕而挺拔，几步之后绕了过来，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里。
那女孩子比后面的妹妹们身量高些，看得出来年纪略长，身体已经有了玲珑姿态。穿着半新不旧的衫裙，干干净净，颜色花纹也都得体。
只是后面的妹妹、侄女们穿得过于簇新华丽，显得她的穿着便寻常了。
随着女孩子们鱼贯而入，排排给沈夫人见礼，沈夫人笑着虚扶：“快别多礼，都坐，都坐。”
脸上笑着，目光扫过侄女、侄孙女们，最后定在了殷莳的身上：“这是哪个？”

第19章
沈夫人的亲嫂子三夫人道：“是咱们这一房的小四。”
沈夫人微感讶异：“四娘吗？”
多年前的记忆回笼，那是个和她排行一样的小庶女，也和她一样在小小年纪没了姨娘。
她分明记得三哥这一房的四娘是和沈缇同岁的。这个年纪，怎还在家没有出阁？
回忆起当年那时候沈缇就不满三舅母提到四表姐死了亲娘时脸上带笑，沈夫人都忍不住看了三夫人一眼。
三夫人其实不太想给沈夫人多介绍殷莳。殷莳十七了还待字闺中且身上并无婚约，说出去不好听，显得她这个嫡母不称职似的。
真冤。
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好在沈夫人十分有分寸，也没有当面发问。她只说了声“是呢”就想对付过去，赶紧转移话题。
哪知道老太太不咸不淡地说：“这丫头命不好，要在家里沾够了咱家的福气才能嫁人。”
厅里喜气洋洋的气氛顿时滞了一息。
如今殷家虽然富足，但当年老太爷娶老太太的时候还只是成日在外跑商的小商人。老太太出身不高，杂货铺掌柜的女儿。她甚至不识字。
三夫人内心里其实颇瞧不上老太太，只可恨她是儿媳，老太太是婆婆，身份摆在那里她没办法。
老太太这刻薄话一出，殷莳只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她嫡母在这儿呢，轮不到她开口。
果然三夫人必须得说话了——
“咱家当然是有福之家，庇佑子孙的。”她硬挤出笑，给沈夫人解释，“本来她及笄的时候已经都给她相看好了一门亲事，哪知道她忽然病了一场。这孩子昔年给她姨娘守孝，寄居在东林寺，首座大师父说她有慧根，收作了个记名弟子。她这一病，她师父给掐指一算，道是她命中有道坎，得好好地在家里再养三年，才能平安迈过去。”
“这可不是什么野路子道士神婆讹人钱财的，这可是东林寺的首座大和尚。咱们哪个敢不信，自然要照做。”
“如今已经足足两年，待到明年春夏，她这道坎就平安过去了。有老太爷、老太太这这么大的福气护着呢，到时候定给她找门好亲事。”
沈夫人知道三夫人这一番话里肯定有很多虚头巴脑、不尽不实的东西，但她不能在老太太跟前给她亲嫂子塌台。
沈夫人一遮嘴角，含笑道：“原来如此，得家中长辈庇佑，这是有福气的孩子。”
她又道：“四娘，你过来。”
殷莳起身上前，福身行礼：“姑姑。”
沈夫人见殷莳被祖母刻薄几句，面上竟毫不见情绪，眉间云淡风轻，嘴角甚至带着温柔和气的微笑。
回忆泛起涟漪，上一次省亲回程时从旁的夫人那里听到的零星关于这孩子在孝期如何虔诚沉静的称赞都想起来了。
她心中暗暗点头，解下腰间玉佩：“姑姑得你祖父、祖母庇护，也沾了长辈们许多福气。你在家有祖母、母亲悉心看顾，姑姑帮不上什么，这块玉佩是我昔年的嫁妆，带着姑姑从娘家沾来的福气，现在给你。你要好好地，也做一个有福之人。”
殷莳恭敬接过，笑着行礼道谢：“侄女投胎投得好，生在有福之家，有这么多亲长爱护，定像姑姑和母亲一样是个有福之人。”
这孩子关键时刻不掉架子，接得住话茬，三夫人心头舒爽了很多，只笑吟吟地看着沈夫人和殷莳姑慈侄孝，假装看不见老太太不痛快的脸色。
老太太觉得刺眼，还想说点什么，她身边的妈妈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老太爷跟她几十年老夫老妻岂能不了解她，早早就警告过她“四娘一辈子能回来几次，你别给她找不痛快”。她刚才一时没憋住，此时被身边人扯了几下，醒过来了，见场面已经被这几个扎眼的人给圆过去了，只得悻悻作罢。
沈夫人打量殷莳的目光却有些不一样。
三夫人以为她还介意刚才的事，继续打圆场：“我们四娘啊，不是我自夸，真真是个好孩子。作妹妹有妹妹样，作姐姐有姐姐样，从来跟姐妹们都没有拌过嘴、红过脸，从来没有！又淑静又稳妥，顶顶敦厚的一个好孩子。这不是我吹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沈夫人从来是娇客，如今她儿子高中探花，这是殷家的亲外孙，殷老太爷极是看重，殷家益发看重她。老太太放不下当年的心结，但殷家各位夫人也都想跟这个姑子打好关系，纷纷都给捧场：“可不是，我家几个，都喜欢与莳娘一起玩。”
“她们跟莳娘一起，我们是最放心的。”
“待过了这个坎，莳娘定也是个有福气的。”
有大家的帮衬，场面又喜庆吉祥了起来。
大家一团和气，只有老太太在上首忍耐着看沈夫人花团锦簇，看三夫人面上生光，看殷莳温柔淑静。
想到她苦命的三娘还在夫家熬着，这辈子没个头，不由悲从中来。忍了一阵子，到底不想再看庶女沈夫人得意，只扶额道：“我头风犯了，你们玩吧，我歇一歇。”
老太太这个头风怎么回事，媳妇们都心知肚明。
三夫人很“捧场”：“娘快回去歇着，这里有我们呢。”
老太太臭着脸起身了，沈夫人也起身，恭送嫡母，不叫人挑出错来。
大夫人是嫡长媳，实在没办法，跟过去搀扶老太太：“我照顾娘。”
老太太岁虽心疼守寡的亲生三女儿，可到底也知道沈家对殷家不一样，沈夫人是个热灶，不能全让三房烧了。她终究也是心疼长子长媳的，使个眼色给大儿媳：“我没事，躺躺就好了，你妹妹难得回家，你做长嫂的，好好招待她。”
大夫人松口气，欣然回去了。
厅上，没有了老太太，气氛反而更好。
小一辈年纪小，虽也向往京城，但没什么敬畏心，对这姑姑也亲近，争着打听京城，一个个像好奇的小麻雀。就连殷莳两个订了亲的堂妹，一开始还想矜持些，后面也忍不住加入了叽喳的行列。
沈夫人笑吟吟地，对娘家晚辈们非常慈爱。只是在端起茶盏润喉咙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多看了殷莳几眼。
殷莳在这里其实是最显眼的。
说起来是她弄巧成拙。她不想冒头，所以穿得不刻意。但大家都把沈夫人视为京城来的贵宾，都想拿出最好的模样见她。小地方的思维就是当然要穿新衣。没有新衣就算是旧衣也要新浆洗一下，笔挺笔挺的，但有新衣肯定穿新衣。
殷家有钱，不穷，当然有新衣穿。
所以殷莳本意是不想显眼，却反而显眼了。
遇事穿新衣这种操作，沈夫人懂，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当然现在她在京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了，讲究的已经是半新不旧的含蓄。
这么扫过去，年纪最大的殷莳最符合她现在的眼光。
沈夫人悄悄瞅着，殷莳果然如三夫人夸赞的那样，不争不抢，娴淑安静。
不管哪个妹妹提问，或者问了多么天真可笑的问题，她都抿着嘴笑，眸光中带着疼爱。沈夫人能感受到，这个侄女虽然青春娇美，却不喜欢和同辈姐妹争奇斗妍，反而像她这个长辈一样很享受这种天伦之乐的场景。
沈夫人暗暗点头。
殷莳一直带着笑当陪客，该笑的时候就笑，该鼓掌的时候就鼓掌。这个家给了她一个富足的生活，她为这个家庭的团结和睦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也是应该的。
她同时还带着一种看客的超离感。
她很喜欢观察、揣摩。女孩子们当然单纯简单，基本上就是对京城的向往、对表哥的敬佩、对姑母的亲近。相比之下，诸位夫人和沈夫人这个小姑子之间的你来我往就有意思的多了。
有很多非常传统的价值观和礼数在这些女人的言语、眼神和肢体动作中表达了出来。
非常有意思，殷莳观察得津津有味。
但偶尔，殷莳也会看到沈夫人投过来意味不明的一瞥。总觉得那目光里似乎带着探究。
殷莳自忖今天除了穿衣不够簇新鲜亮之外，其他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疏漏。难道沈夫人是个势利眼，喜欢被逢迎，因为她穿得不够新而不高兴了吗？
但殷莳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
九年前沈夫人刚回到娘家便能安排儿子代她去安抚失去了姨娘的小侄女。而且沈缇那孩子的教养那么好。殷莳不相信这样的一位长辈会是个势利眼。
或许就跟别人一样，看她年纪这么大还没订亲，好奇加担忧吧。
这么一想，殷莳就释然了。当沈夫人再看过来的时候，便冲她微微笑。
沈夫人目光闪动，忽然切换了话题，问：“莳娘平时在家里都做些什么？还在上学吗？”
殷莳心想，早知道要被点名，刚才就不冲沈夫人笑了。
但已经被点名了，也不能躲，便微微倾身：“学里教的东西都学过了，已经不去了。只自己随便看些书。平日里抄抄佛经，供到我师父那里去。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摆弄些花草。和姐妹们都差不多。”
有个年纪小的妹妹十分活泼，抢着道：“莳娘姐姐的院子里好多花，她好会养花的。”
旁的妹妹们也都点头称是。
沈夫人点头笑笑，不再追问，反跟那个抢话的小侄女说起话来。她亲切可人，女孩子们都很放松。
殷莳也很放松地度过了这段认亲的时光。
热闹了许久，殷莳有点纳闷怎么大夫人还不宣布散场。即便是她，在社交中纯当观众都有点累了。当主角的沈夫人要应付每一个人，肯定更累。
大夫人执掌中馈，按理说不该这么不会安排事儿。
正纳闷，有婢女进来通禀：“表少爷来了。”
几位夫人和众姐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殷莳恍然大悟，原来是搁这儿等着呢。
三夫人还拍了下巴掌：“糊涂，怎不请表少爷进来！”
婢女委屈：“表少爷一定要通禀。”
殷莳扭过头去才憋住了这一下没笑。
这表弟，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老成可爱啊。

第20章
小学究长大了，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也就是这个时代没有眼镜，要是有眼镜的话，肯定得戴一副厚厚的镜片，全是圈圈的那种吧。
殷莳带着笑，望向门口屏风处。
一个清瘦的影子投到了屏风上。虽看不见脸，但缓步走来，肩不晃头不摇。隔着屏风，便给人一种风仪美好之感。
电视里看多了各种帅哥扮演的状元探花、侯府世子、少年王爷之类的，殷莳本来不像厅中旁人那样稀罕这个新科探花郎的。她对他的感觉只不过是“见一个小时候见过的挺不错的弟弟”而已。
但可能是春光太好，或者是众人的情绪感染了她。
也可能投到屏风上的那个影子的确给人以美好的感觉。
总之，虽然那影子平稳、缓缓地走来，殷莳不知怎么地，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期待。
屏风后转出的那个少年果然没有辜负这份春日里的期待。
那双眼睛真好看啊。
殷莳第一眼就看到了少年的眼睛，明亮而有神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能感受得到，这是一个非常骄傲的少年。
年少及第，一甲探花，他有骄傲的本钱。
这种骄傲不伤人，反而熠熠生辉，让人赞叹：少年，就该这样啊。
然而这优秀的少年面对满屋的女子也要收敛起他的骄傲。
他的行礼非常标准而流畅，并且一丝不苟：“外甥见过各位舅母，舅母们安好。”
三夫人抢了大夫人的话，无比热情：“都好，都好，快起来。”
沈夫人道：“他如今也有表字了，陛下钦赐的，叫作跻云。”
夫人们也不管是哪两个字，出自什么诗词、典故，直接齐齐地发出了“喔~”的赞叹声，纷纷夸赞：“好字，好字！”
喊名是不礼貌的，男子有了表字，通常就要以表字称呼他。
大夫人不引人注意地悄悄白了三夫人一眼，端起她大舅母的架子，热情招呼探花郎外甥：“跻云，快看座。来来，人可都能认得？我与你说说。”
沈缇落座，颔首道：“经年不见，舅母们一如从前，甥儿都还得认得。妹妹们变化大，不大认得了。”
大夫人便给他指人，头一个便指得殷莳：“这一个，三房的四娘，唤作莳娘。啊，你与她同一年的吧，你两个谁个生辰大？”
沈缇起身与殷莳互相行礼，眉头却蹙起：“三房的四表姐？”
士大夫不是讲究养气吗，要七情不上脸才算高级。这个表弟到底还是年轻呀。殷莳带笑说：“正是。我们小时候见过的。那时候我身上有孝，未及拜见姑姑。表弟代姑姑来探望过我，可还记得？”
说起来竟有点怀念。那时候她刚穿过来，在陌生的环境里非常地惴惴不安，总怕被熟悉原主的人给看出来她换了芯子。
沈夫人和小学究沈缇是第一个能让她放松感受善意的人。
殷莳一直记着姑姑表弟这份好。
超强的记忆力是成为学霸的基本条件。探花郎这辈子一共就来过外家两次，怎么会忘记。
这个表姐小小年纪没了亲娘，嫡母待她也就一般般，十分可怜。
可她跟他同岁甚至还比他大几个月，她今年该十七了，怎地还没出阁？
沈缇虽然在殷莳眼里年轻，可终究也不是小孩子了，心中疑惑也不会当众发问，只点头：“记得。姐姐这些年可好？”
少年人的眼睛真干净，并不是客套，是真的在发问：你还好吗？
殷莳心中一暖，笑答：“当然好。怀溪虽没法和京城比，但也出产丰盛，水土肥美，民风朴实，家里一切都好的，我也好。”
少女的笑容也真诚，且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真的好。
沈缇对这并不亲近的亲戚纯粹出于怜悯弱小的那点善心从这回答里得到了令人满意的反馈。他点点头：“那就好。”
目光转向了挨着殷莳的下一个表妹，与殷莳的互动结束了。
沈夫人一直观察着。
殷莳注视沈缇的目光温暖亲切，是亲人看亲人，是姐姐看弟弟的目光，十分纯净。
可见是个心思简单的姑娘。
她举止进退也落落大方，不小家子气，有种见过世面的感觉。并没有因为问的是自己，就全回答关于自己的事，这个対答堪称十分得体。
沈夫人不知道第多少次暗暗点头了。
大夫人继续给沈缇介绍：“这两个是你云娘妹妹和婉娘妹妹，你们小时候见过的，只她们两个那时候年纪小，肯定不记得了。”
云娘和婉娘一个十五一个十四，都已经订了亲，快要出阁。
和刚才屋中只有女眷时的活泼、放松比起来，这两个有了明显的失态。
沈夫人注意到，是殷莳不动声色地用脚轻轻碰了下云娘的鞋子，云娘才反应过来行礼：“见过表哥。”
婉娘也赶紧跟着行礼：“见过表哥。”
两个人动作都僵硬了起来，说话也不那么大方了，有些打怯起来。甚至沈缇还礼后，转向下一个表妹的时候，这两个的目光还黏在他脸上。
沈夫人只微微一笑，并不苛责侄女们。
这两个是待嫁之身，人生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就是亲事。且这个年纪本就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可以说，这个时候她们脑子里成日里想的最多的就是男女两个字了。虽亲事已经订下来，也未必见过未婚夫几回。平日里全靠想象，期望未来的夫君能生得好看。
而她的儿子，相貌尤在他父亲之上。这几年他长成，已经有好几家闺秀为他动了春心。揭榜之后的进士游街，更不知道多少帕子、荷包、香囊都往他身上砸。
这样的一个少年郎君乍然出现在云娘和婉娘面前，引得她们失态，实不能全怪她们。
大夫人剜了云娘一眼，四夫人则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婉娘一眼。因为云娘是长房的小女儿，婉娘是四房的长女。
前面三房的莳娘多么大方啊，怎地到自己这一房就这么掉架子。两位夫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三夫人笑吟吟地看热闹。
后面三个表妹都是十四上下的年纪，虽还没订下来，但也在相看的路上，或者已经准备开始相看了。也到了开窍思春的年纪，表现并不比上面两个姐姐好到哪里去。
更小的几个倒没有什么思春的念头，只单纯觉得这个表哥生得真好看。但京城来的探花郎表哥行起礼来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不知道怎么地就让几个小的感受到了压力，也都拘谨了起来。
竟只有殷莳完全是见亲戚、看热闹的心态，由内而外都是放松的。
沈缇是来见亲的，与姐妹们厮见完，问起祖母，大夫人答道：“你祖母她老毛病头风犯了，哎呀她这个头风一犯就疼得受不了，只能回去歇着去了。”
沈缇点点头。
他母亲沈夫人是庶出。关于这位嫡祖母，路上沈夫人就给他打好预防针了。如今这情形他也不多事，反正他与女眷们也就是这样——见个面，认个亲，让她们看看自己，然后告退。
果然坐着答对了几句，满足了舅母们和表妹们的好奇心，探花郎就起身告辞了。
大家都恋恋不舍，沈缇起身团团抱拳，告个罪，撤了。
众人目送他离开。
屋中又变成了全是女眷的状态，可再也恢复不到之前的欢声笑语了。因那种欢快，很大程度都是年轻的少女们活泼嬉笑支撑的。
现在少女们都安静了。年长的几个，好像如梦初醒，突然想起了女先生教的那些规矩了。
怎地就忘了呢，怎地就在姑姑面前放肆起来了呢？
她可是沈家表哥的亲娘啊。
屋里就只剩下几位夫人大力称赞沈家外甥，大家文化水平都有限，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个词。
大夫人问：“外甥少年登科，订了哪家的闺秀？”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沈夫人却轻轻叹气：“原是订了礼部郎中的女儿。”
什么礼部，什么郎中，对怀溪的殷家人都是远在云端遥不可及又高高在上的。
少女们便流露出了失落的情绪。
夫人们却听出话音：“怎么个说法？”
什么叫“原是”？
沈夫人道：“她父亲触怒陛下，被流放了。她一家女眷……唉，不提也罢。”
夫人们面面相觑。
四夫人捅了捅三夫人，三夫人拨拉开她的手，倾身：“那亲事就作罢了？”
沈夫人道：“正是。非是我们背信弃义，实在是国有国法。”
殷莳垂下眼睫。
她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完全能听懂这对话里的信息。
沈缇沈跻云的未婚妻家完蛋了，看沈夫人这话音，女眷大概就像史湘云那种下场了。所谓国有国法，是良贱不婚。
不管怎么样，那个女孩子都做不了沈缇的妻子了。
沈缇也才十七岁，女孩能有多大。也不过就是中学生的年纪罢了。
落到那种田地，实在可怜。
但她的妹妹们只是乡下小地方的乡绅家女儿，年纪又这样小，显然理解不到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层次。
殷莳分明地看到，几个妹妹的眼睛竟亮起来。
殷莳心底轻轻叹息。
三夫人看戏不怕台高，她这一房除了殷莳，便是五娘。五娘刚才站在殷莳身后，肯定是殷莳拧她了，她不像姐姐们那么失态。且大的殷莳表现也大方得体，反正丢人的是别的房头，她只含笑追问：“那后来呢，又订了什么人家？”
沈夫人捏住帕子，道：“还没有再订，在看呢。”
这下，连几位夫人的眼睛都亮起来了，四夫人甚至有些喜上眉梢的模样。
殷莳微微摇头。
几位夫人平时也都人精人精的，果真是利益动人心，香喷喷的探花郎摆在眼前，竟令几位夫人都失了沉稳，妄想起来。
更糟的是，几个妹妹竟不安地扭了扭身子。甚至包括了订了亲的云娘和婉娘。
殷莳暗叫不好。
长辈们她还可以不用多管，但她在殷家已经做了许多年的大姐姐，对这些小妹妹们多少是有些感情的。
且她是成年人的灵魂和心态，对小少女们非常宽容，不愿意看到她们在这个年纪因为想岔了，而走岔了路。
这个时空其实还行，这些年她大致弄明白了，不裹脚，也没有晚明和清代那么变态苛刻。但对比她原来的时空，依然是对女性十分严格的。反正贞节牌坊之类的东西还是存在的。名节什么的，也是很重要的。
中上层的女孩子除了嫁人，基本上没有别的出路。反倒是底层的女性因为要抛头露面的养家糊口，自由度还高一些。
但她们家，在平民中已经属于中上层了。
一直安静的大姐姐殷莳这时候开口了：“姑姑别担心。”
她乍然插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去。
殷莳并不在意，迎着沈夫人审视的目光道：“婚姻原就是结两姓之好，前头那姑娘没有缘分，虽可悯，但也不是沈家的错。”
“沈家书香传家，几代进士，表弟更是人中龙凤，新科探花。”
“虽然现在尚未有新的婚约，但京城淑女无数，相信这趟回去之后，定然很快就能找到门当户对、才貌匹配的婚事。”
“两家长辈都在朝中为官，家境相当。”
“姑娘定也是诗礼之家养出来的才女，读我们没读过的书，写我们写不出来的诗，通音律、晓丹青，将来与表弟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不像我们姐妹，只学个皮毛做做样子，说出去不是个睁眼瞎罢了。”
殷莳语速缓慢，声音柔和，但就像一盆冷水，把这厅里躁动不安、浮想联翩的成年的、未成年的女子们都浇醒了。
是啊，做什么梦呢，肖想沈家的探花郎。
醒过来自己都觉得可笑，夫人们只尬着硬笑，少女们失落垂下头去。
沈夫人双目精亮有光，盯着殷莳。
此时此刻，她对殷莳的满意达到了顶峰。
这一趟，说不定，真能成。

第21章
沈夫人含笑点头：“承你吉言。”
殷莳看了沈夫人两眼：“我看姑姑像是乏了？”
沈夫人接过递过来的梯子，就势下坡：“是，说了许久的话，的确是乏了。”
三夫人笑道：“瞧我们这些当嫂子的，忘记你舟车劳顿，竟扯着你说了这许久的话。”
大夫人气得不轻，但大夫人是掌着中馈的长媳，也不是吃素的，站起来嗔道：“还不都是你，一直扯着妹妹说话，亏你还是她亲嫂子。”
三夫人：“……”
殷莳别过脸去。
可不能在嫡母吃瘪的时候笑场啊！
小辈们先退下，由大夫人和三夫人簇拥着沈夫人往她的院子去。
云娘等几个大点的在道边目送她们，羡慕道：“以后我们出嫁了，家里能给我们留院子吗？”
婉娘当然也不知道。
所有的妹妹们都看向大姐姐殷莳。殷莳说：“看你们姐姐们的院子，如今在做什么。”
大家都失望了。
已经出嫁了姐姐们的院子，许多都重新分配了。当姑姑的嫁去了别人家，她旧日的院子自然要分配给下一辈更小的侄子、侄女们用了。
有的甚至是分给了长辈的侍妾。
只有像沈夫人这样高嫁的，给娘家长脸，也给娘家实在的好处，娘家才为她保留从前的院子。待遇超群。
大家都叹：“四姑姑命真好。”
也有人叹：“三姑姑就可怜了。”
有人反驳：“大姑姑早早生孩子没了，岂不是更可怜？”
更有人说：“那那些没长大就夭了的姑姑岂不是最可怜？”
又叽叽喳喳起来，只不过氛围和之前完全不同，争执了几句后，只觉得这话题实在没劲透顶。
都不用殷莳出面劝，她们几个自己就泄气了。
“谁知道以后我们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时代的女孩子真可怜呀，婚姻、未来甚至健康都不受自己掌控。殷莳越发觉得自己推迟成亲、推迟生育是对的。
她们的大姑姑，十六岁就死于难产了。
但殷莳看着泄了气又惶然的小姑娘们，爱心泛了起来。
她揉揉最后说话的这个头顶：“别说傻话，你们一定都好好的，以后啊，夫婿赚大钱、当大官，长命百岁，做老封君。”
这年纪便是愁，也就愁那一刻，被大姐姐这样笑着宽慰，那些惆怅惶然就散了，笑容重新爬上了女孩子们的脸。
殷莳对云娘和婉娘说：“曹家和乔家，都是和我们家门当户对的人家。男方你们也都亲眼见过至少一回，长什么模样也都是知道的。你们嫁过去了也都呼奴使婢，家里也会给足嫁妆，到时候你们自己手里有钱，夫君若待你们好，就好好持家，夫君若待你们不好，就把好自己的嫁妆，好吃好喝，专心教导孩子，以后享孩子的福。别亏待自己。”
婉娘磕巴道：“会、会待我们不好吗？”
“笨。”殷莳笑拍她的额头，“我是说假如。”
大家都笑起来。
“姐姐。”云娘牵了殷莳的袖子，温柔地说，“你一定也会很好的。”
大家都知道，莳娘姐姐的婚事耽误了，她年纪大了不好找，已经从挑人变成被挑甚至被挑剔了。
长辈偶有龃龉的时候，母亲们也会拿莳娘姐姐的事挤兑三婶婶/伯母，气得三婶婶/伯母直翻白眼。
但她们小一辈之间的感情还是挺好的，大家都喜欢这个姐姐，希望她也能好。
殷莳微微一笑：“当然。”
“嫁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过法。”
“怎么过，过成什么样，还是在自己。”
这厢大夫人和三夫人簇拥着沈夫人来到了她出阁前的闺房。众位夫人在厅中会亲的时候，下人们已经把沈夫人的行礼箱笼都送过来了。
沈夫人的婢女正在忙碌。
沈夫人上次回来这里已经是九年前了。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院中那株西府海棠比上一次回来看到的要粗壮很多，烙下时间的痕迹。
沈夫人抚着海棠树干轻轻感叹：“一晃眼又这么多年了。”
转头却看到院角几杆竹子，失笑：“这竹子是新栽的？”
九年前回来那竹子都又高又粗了，如今却是细细的几杆。
“是。”三夫人解释，“去年忽然开花了。后来便给移了去，又新栽的。”
大夫人插入两人中间，笑道：“妹妹看看，可还有什么不合心的？”
沈夫人嗔道：“劳嫂嫂们这般费心，怎会有不合心的。这处处都妥帖，可知嫂嫂们心疼我。”
她两个嫂子十分受用，拥着她往正房里去。
正房里已经很有样子。跟早上三夫人来看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大户人家女眷出门在外，大到马桶花瓠，小到手炉，都是要从自家带的。
如今房中全是沈夫人自己的常用之物，
三个女人在房中对忙碌的婢女们指点一番，看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夫人正准备说让沈夫人好好休息，她们先撤，这时候却有她手底下的婆子匆匆来寻她，禀报：“表少爷让人把箱笼挪到外院的客房去了。”
大夫人和三夫人都吃惊：“怎么回事？”
后园的山房是一处极为幽静雅致的居所，殷老太爷亲自选中给探花郎住的。
婆子道：“表少爷道，他是外姓，怎好与姐妹们一起住在后园。怕碍了姑娘们的名声。”
三夫人嗔道：“这孩子，什么外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搁在太爷眼里，他比那亲亲的亲孙儿还要亲呐。”
这话听在大夫人耳朵里颇为刺耳。
因为殷家长房嫡长孙就是她的亲儿子，怎么可能顺耳。
大夫人道：“还是跻云思虑周到。咱们光想着是一家亲，又总觉得跻云年纪不大，心中总当他是个孩子。可跻云都已经是官身了，和县台大人平起平坐呢。”
沈夫人神情不变，顺着大夫人的话音说：“可不是，我也总是觉得他还是孩子，可一晃眼，他也这么大了。晓得心疼妹妹们，也不枉他被称一声兄长。就依了他吧。”
大夫人问婆子：“老太爷可知道了？”
婆子道：“这不知道，我从山房里过来的。”
“跻云那里，谁陪着呢？”
“听说大老爷和晟大爷，还有三老爷和诚大爷。都在客院盯着呢。”
听到殷大老爷和殷三老爷分别带着各自的长子帮忙安顿沈缇，大夫人、三夫人俱都放下心来。
沈夫人责备道：“怎地还劳动他大舅、三舅。”
二人忙道：“他是娇客，应该的，应该的。”
大夫人、三夫人百般热情，安顿好了沈夫人，告辞离开。
沈夫人脸上的笑容在两个嫂嫂离开后隐了去，唤了人来：“去，把那不孝子给我唤来！”
待她洗漱过，又换了家常的衫子，外面婢女通禀了一声，掀开了竹帘。
沈缇微一低头，提着衣摆迈了进来。
“母亲今日舟船劳顿，又亲戚相见，动情伤怀，还宜早些歇息。”少年探花放下衣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
站在那里，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夫人气得深吸一口气。
摆摆手，房中婢女们便鱼贯而出。次间里只留了母子二人。
沈夫人骂道：“你又作什么妖？”
沈缇对“作妖”这个说法很不满：“自船在怀溪靠岸，孩儿自问无一失礼数之事，如何就得母亲一句‘作妖’。”
沈夫人道：“你自己心里明白。青薇山房是家里最好的一处院子，是你外祖父夏日里自个用的。你舅舅们都住不上。你外祖拿出来给你用，你做什么不知道好歹，辜负你外祖一片心意。”
沈缇正色道：“岂敢辜负长辈，此事已请大舅舅代孩儿与外祖父分说了。山房当然好，只是与姐妹们相邻，难免时时碰面。我自是不怕，只怕于姐妹们名声有碍……”
“呸！”沈夫人打断他，“少说得冠冕堂皇，当娘是傻子吗？君子守诺，沈跻云，你是想毁诺！”
少年撩起眼皮：“我从不曾答应，何来毁诺一说。”
“不过是父亲母亲一厢情愿，强迫于我。”
“我说过，我可以不娶。父亲母亲却似聋了一般，硬是听不进。”
“我若再争，便成了不孝，只能忍而不争罢了。”
明明小时候虽然犟，但好好讲道理，他还是能听得进去的。可他如今长大了，满腹的学问连皇帝都称赞，他认定的事，沈夫人真的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沈夫人便闭眼，仰头抚胸。
沈缇也不含糊，沈夫人一作这般姿态，他一撩衣摆便直挺挺跪下了。膝盖小腿和青砖地板碰撞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倒把沈夫人吓得睁眼，一看便心疼起来，拍桌子：“你是非要气死我！”
沈缇垂着眉眼，以恭敬的姿态，说反骨的话：“儿子自是不敢。母亲若认为儿子不孝，不必管真假，请家法便是。”
哪里有不敢，沈夫人看他是很敢。
“算了，我也不与你摆那胡闹姿态。”这儿子头太硬，沈夫人只得放弃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路数，以礼压他，“但是沈缇，你习的是圣人书，须得知道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你只是中了进士，你便是来日成了大学士，你要娶妻，一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跑不了。”
“冯洛仪不可能做你正妻，家不容，国不容！”
“我和你爹，也不可能容你不娶。”
“你心里都明白的，不是吗？若不是你都明白，我又怎能将你强迫来怀溪？”
“你其实清楚得很，只有这样才是两全之法。”
“——全了孝道礼法，也救了她。”

第22章
沈夫人一口气说许多话，沈缇只垂着眼睛沉默。
无法反驳，他其实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对这种无力感感到生气。小时候以为长大后考中进士就可以大施拳脚，天下无不可做之事。真长大了发现不是那样。原来一个人受的束缚如此之多。
沈夫人喝了口水润润喉咙，放下茶盏正打算再说，外间忽然响起婢女的声音：“夫人，太爷那边来人，请夫人过去叙话。”
“知道了。”沈夫人应了外面，转回头看着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儿子，“你瞧，你外祖父可不傻。咱们冷不丁地突然回来，他定是要问问我的。我这便与他说清楚。殷家的事，还是你外祖父做主的。”
“你，把我刚才的话好好思量思量。”
沈夫人起身离开了。
婢女为她打帘子，待放下，从半透的竹帘里看到清瘦挺拔的少年依然跪在那里。头颈微垂，似是看着地面。
婢女不敢吭声，只静静地听唤。
沈缇凝视着光可鉴人的青砖地板。
许久，清隽的少年站了起来，抚平衣摆的褶皱，不等婢女抬手，自己掀开了竹帘，离去了。
殷老太爷年纪大了，早和老太太分居，日常在书房起居。
沈夫人便是到书房来见父亲。
殷老太爷跟亲闺女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四娘，这次突然回来，所为何事？”
沈夫人上次省亲，是身上有事，提前了半年跟怀溪书信沟通，这才带着孩子回娘家探望。
这次，突然派人坐快船来报信。报信人到怀溪的时候，沈夫人已经在半路了。凡事若有悖常理，必有蹊跷。
果然沈夫人发出一声叹，告诉老父亲：“实不瞒爹爹，女儿这次回来，是想在家里给跻云选个妻子。”
这话若被殷大老爷或者殷三老爷听见，大约第一反应该是又惊又喜。
老太爷却大惊，直接问：“跻云是有什么隐疾？”
以沈家的家世，若无当年那段救命之恩，殷家根本般配不上。
能嫁一个女儿过去，殷老太爷已经十分满足。因有着这门姻亲，地方上诸人都高看殷家一眼。许多事办起来便顺利。
沈家看似没有为殷家主动做什么，但实际上，沈家是殷家的姻亲，便已经给殷家带来许多方便了。
殷老太爷根本没想过殷家还能再嫁一个姑娘去沈家。从前都没敢这么想，如今沈缇高中探花，要敢有这个妄念，那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但这事却是眼前沈夫人自己主动提出来的。沈家好好的金鳞儿如何就来将就乡绅之女？老太爷第一反应便是沈缇身上有什么隐疾——难以说出口、影响婚姻的那种。
他好好的金外孙明明是文曲星下凡，怎地竟这样可怜，真真让外祖父心痛。
沈夫人十分头痛，忙否认道：“并没有，爹你不要胡猜。”
“咦？”殷老太爷的心痛收回去了，“那是为什么？莫非是你发癫？我告诉你，拉扯娘家不是这样拉扯的。强扭的瓜不甜，有些亲结了那是结仇，你不要糊涂。”
“爹你想多了，跻云的婚事，岂是我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沈夫人无语道，“您听我慢慢说。”
“跻云从前订过一门婚事，订的是礼部冯郎中家的女儿。”
“这孩子比跻云小一岁，两个孩子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原是两家商量好了，待跻云登科，便将他们的婚事风风光光地办了。谁知……”
“谁知道前年年尾，冯家坏事了。她爹被流放，女眷们都没为官奴发卖。虽比去教坊司那等地方强些，也强得有限。若无大赦，这辈子便永是贱籍。”
殷老太爷听了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因他是一个大家庭的大家长，像他这样的家长，对家族兴衰最有感触。
听到这种由贵而贱之事，如何能不感慨。
“那时候跻云尚在外面游学未归，我们两口子念着订亲的情分，将冯家那孩子从大牢里捞出来安置了，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跻云在外面得到消息便提前赶回来。这傻小子，为着我们没在冯侍郎定罪前抢先将冯家女儿迎过门跟我们生了好大一场气。”
老太爷捋着胡须赞道：“这孩子，有良心。”
因为罪不及出嫁女，如果沈家在冯家被定罪之前，以婚约之名抢时间将冯家女儿迎娶回来，这女孩子便能逃脱沦为贱籍的命运。
“爹，不是沈家没良心。”沈夫人解释，“她爹卷进了立储之事，触了陛下的逆鳞。没人敢在那时候顶着陛下的意思行事。”
老太爷点头：“我晓得，我晓得。官场无奈事多，谁不得先管好自家，能腾得出手来，才能拉别人。要不然，瞎伸手，没把别人拉起来，反被人将自家拉下去，那才是傻子。”
沈夫人道：“正是。”
老太爷问：“那婚事就作罢了吧？”
“可不是。历来都是这样的。良贱不婚，她可怜，入了贱籍，那也没有办法，与跻云的婚事，自然就作罢。“
“偏跻云这孩子死脑筋，竟认准她，与我们争执不下。唉……”
老太爷猜：“这小姑娘，生得不赖吧？”
沈夫人承认：“何止不赖，是个美人。还颇有才名，读的书比我多得多。”
老太爷问：“跻云要如何？”
沈夫人叹气：“早就定好去年是他的下场之期，这么重要的时候，家里岂敢让他为这事分了心。”
“他爹与他说，冯家女儿的事待殿试之后再商议。在这之前，他敢提一句，便将冯家女儿卖了。”
“跻云便专心读书，乡试中了解元，会试中了会元，可叹没能三元及第，殿试只点了探花。”
沈夫人颇为遗憾。
老太爷心想，我家出个秀才都欢天喜地了，你遗憾“只”点了探花。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他问：“那现在怎么回事，怎地要从家里给跻云挑个媳妇？”
提起这个沈夫人就气恨。
“跻云点了探花，京城里的人又都知道前面那桩婚事作罢，给他说媒的人差点把我们家的门槛踏破。”
“他倒好，跑到他爹跟前说，因冯家女儿不能给他做妻，所以，他不打算娶妻。”
“竟是认准了冯家女儿。
“少年人好个色，正常，正常。”老太爷反而捻须微笑。年纪大，什么没见过，少年的时候有些坚持、有些执拗，有些看不清眼前，都是正常的。
沈缇毕竟才十七岁。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老太爷追问。
沈夫人又叹一口气：“那父子俩，唉，他爹是不可能允许他不娶的，他呢，就想护着冯家女儿。”
“这两个人闹得……我看着实在不行，我就出了个主意。”
殷老太爷全明白了，拊掌大笑：“好主意！”
不愧是我女儿。
殷老太爷完全猜中了。
沈缇不肯娶，是因为来他家提亲的俱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更有许多家世更强的贵女。
沈缇也是高门大户里长大的，纵然他家里十分和睦，可他见多识广，对后宅阴私多少是知道些的。若娶了这样的妻子，在后宅能不能护得住冯小姐实在难说。
所以他想以“不娶”来护住冯家女儿。
但他是沈大人的独子，他爹怎么可能容忍他不娶，他顶多只能接受让冯家女儿给沈缇做妾，但正妻是必须娶的。
一个不肯娶，一个非让他娶，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沈夫人给出了个主意：娶个身份低些的。
娶个身份不高的，这样沈家有正儿八经的少夫人，不至于让个妾坏了规矩。
其实在和父亲的对峙中，沈缇是在下风的。因为父亲天生就有对儿子的许多权利，这其中就包括了婚姻权。
不管沈缇愿意不愿意，沈大人就是可以给沈缇订下一门婚事，可以强压着他拜堂，甚至可以在沈缇不用本人出席的情况下让新娘子独自完成拜堂的仪式。
这样，沈家就会有一位合法合礼的正经少夫人。
作为正妻，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她也天然就对妾室拥有很多权利。
沈缇身为儿子根本没有办法阻止父亲为他娶一个正妻回来。所以，他妥协了。
只有正妻出身低，娘家不给力，在夫家不敢跋扈，冯家女儿才安全，日子也才能好过。
肥水不流外人田，既决定娶个身份不高的，沈大人第一个便想到了殷家。
沈夫人出身就不高，商人之女。但沈大人娶了她这许多年，琴瑟和鸣，后宅温馨。沈大人也因此对“娶个身份低的儿媳妇”这件事并无抵触。
“可不是我先提的，真的是他提的。”沈夫人道，“我哪能主动提我娘家，显得我那主意出得就带着算计似的。”
老太爷大乐：“乖女，像我。”
脑子清醒，不是糊涂人。
“家里你侄女们合适的有、有……有几个来着？大房的那个谁，二房的那个谁，还有三房、四房的谁谁……”老太爷掰着手指头想捋一捋，却因为孙女、曾孙女太多了，已经闹不清这些孩子们的名字和排行了。
干脆把手一挥：“反正好几个！随你挑。”
想了想又道：“我记得有两个订了亲的，你要看中了也没关系。看中了与我说，那边的事，我来处理，保证和和气气解决，不留麻烦。”
再嫁一个女孩去沈家，进一步和沈家绑定，对殷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老太爷喜得搓手。
沈夫人哭笑不得：“您别出幺蛾子。怎能夺人婚约，要吃官司的。”
她轻轻咳了一声，眸光闪烁：“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我就想，再多看看她。”

第23章
沈夫人这姑姑，对侄女们十分慈爱。她知道云娘和婉娘在待嫁，便给她们二人都添了妆。只是后面叫小辈们陪着她开心、见客便不叫她们了。
“好好地在家养性子呢，别因为我这姑姑来了，叫移了性情。”她笑道，“有她们几个陪我便是。”
她伸手一划拉，便把殷莳划拉进了陪客的范畴里。
夫人们当然都愿意女儿们多与这位姑姑亲近亲近。家里的亲戚们论起来，也就是沈夫人身份最高了。她可是一位四品恭人。
因为沈夫人身份的缘故，更因为她的另一个身份——新科探花郎的母亲，怀溪本地几个以前她们交际圈子够不着的夫人们都派人送来了帖子，说要来拜访沈夫人。
这可是让女儿们露脸的好机会！
殷莳和她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很知道对她们来说到了这年纪，人生最大的大事就是儿女婚事了。
她看沈夫人点的几个，都是除了云娘、婉娘之外年纪最大的这几个，也都是临近要说亲的。她还以为沈夫人是跟家里的几个女人有什么商量好了的安排。
她虽然也没说亲，却并不往自己身上联想。她以为沈夫人就算想帮侄女们抬身价或者说亲什么的，大概也不会考虑她。
因为她现在婚事算是老大难了，家里已经有默契，她的婚事大概只能向下兼容，选稍差一等的人家不像殷家这么有钱的，或者选稍差一等的人选比如死了老婆的鳏夫什么的。
殷莳半点不慌。
根据殷家的嫁女惯例，等她出嫁的时候身边的婢女都是要跟着她走的，也就是说她即便嫁个经济条件没那么好的家庭，身边依然是有婢女照顾她生活的。而且还会给她一房陪房，这都是她的人力资源。
还会给田产、铺面之类的。
夫家就算经济差点，她也能过上至少小康的日子，而且腰板硬。
至于鳏夫，也不怕，年纪大些成熟点反而正契合她的心理年龄。
殷莳稳如老狗！
怀溪小地方，偶能见进士已经是风光无限了。新科探花郎到访，这是多少年难得一遇的事。门子上这些天收了不知道多少拜帖和赏钱，乐得嘴都合不拢。
人人都想一睹探花郎风采，殷家大门外天天车水马龙，府中饮宴不断。
外院如此，后宅也不轻松。殷莳是最大的姐姐，带着几个适婚年龄的妹妹给沈夫人做陪客，很是见了不少本地的夫人。
就这短短几日的社交量，快赶上她穿越以来全部的量了。
但这几个妹妹都大了，不像那些更小的还需要大的照顾，殷莳其实非常省心省力。
她就带着温温柔柔的微笑安安静静地陪坐就行。本就是沈夫人的主场，她才该是出风头的那个人。
偶有可以让小姑娘们露脸出彩的时刻，她也从来不争不抢，都让妹妹们上前，她给小姑娘们做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时间就这样忽忽地过了半个月。沈夫人暗暗观察，愈看愈是喜欢。
“若是她，我家的内宅必定安宁。”她对身边的妈妈说，“只一件事我还有顾虑，东林寺大师父给她批的那个命，到底怎么回事？”
妈妈说：“来都来了，不如我们直接去东林寺问问。毕竟是曦哥的终身大事。”
这么大的事，当然值得跑一趟。
且去寺庙庵堂之类的地方，对于妇人们来说，本就是从内宅里偷空得闲地出来透气的娱乐方式。
于是殷莳便被唤到了她嫡母三夫人跟前，被通知：“你收拾收拾，后天随我们去东林寺。”
能去见师父，殷莳很开心，欢快地应了。
三夫人却又道：“你嘴巴严些，不要到处说，惹她们嫉妒。”
殷莳：“咦？”
三夫人面有得色：“这趟只有你四姑姑和我，再带上一个你，没有旁的人了。”
三夫人是沈夫人的亲嫂子，沈夫人跟她亲近。殷莳是东林寺首座的的记名弟子，有她跟着，在东林寺诸事都方便。
——是的，三夫人和殷莳都是这么想的。毕竟只要这么想解释为什么只有她们俩跟着去就非常丝滑顺畅。两个人都不疑有他。
三夫人道：“出发之前都别说，回头她们硬挤进来，人多就乱糟糟的，惹你姑姑烦心。等回来咱们再显……再说。”
好悬差点把“显摆”直说出来了。
殷莳忍住笑：“是。”
母女俩各自欢快地去准备去了。
其实哪里瞒得住，首先一个大夫人便是知道的。因她掌着中馈，家里女眷使用车辆马匹都得报到她这里来。沈夫人要到东林寺住两日，要带许多东西，自然得由大夫人安排打点。
但沈夫人点名只要三夫人陪同，显然是人家只想亲姑嫂俩好说话。大夫人自然不会这么没眼色硬挤进去讨人嫌。
至于别人知道了，打听到大夫人跟前来，连大夫人自己都蹭不到的热灶，怎肯让别人去烧。大夫人直接把旁的跃跃欲试的人都摁住了：“四妹只要老三家的去，你去了讨嫌不讨嫌？自己琢磨。”
做人便是不讨喜，也不能去讨嫌。旁的人也只能偃旗息鼓了。
到了那日，殷莳利利落落地只带了葵儿，准备跟着三夫人上车。
三夫人说：“你坐这辆，我跟你姑姑一起说话。”
三夫人开开心心过去准备跟沈夫人同车，沈夫人却笑眯眯冲殷莳招手：“莳娘过来，陪姑姑路上说话解闷。”
“……”三夫人，“姑姑唤你呢，快过去。”
殷莳其实当然更愿意一个人占一辆车，但长辈发话了，也只能听从。
提着裙子乖巧地过去了：“姑姑。”
主打一个听话、懂事。
这时候忽然听见男子声音唤了声“母亲”，殷莳回头，喊了声：“爹。”
阳光下并肩走过来两个男子，一个中年发福微胖，一个少年长眉亮眼，鼻梁挺秀。
年轻真好，那俊秀的面孔在春光里都生着辉。
正是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满楼……嗯嗯，就算满楼红袖招，殷莳相信她沈家表弟也绝对是目不斜视，根本不拿眼角夹一下。
小时候就像个老学究，但那时候小哇，反差萌就超可爱。
现在大了，益发地一脸端肃，就……嗯，不那么可爱了，让人有点想远离。
走过来的正是殷三老爷和沈缇。
殷三老爷过来看着沈夫人喊了声：“四娘。”
殷莳差一点就答应了，却听沈夫人开口：“三哥。”
对了，沈夫人和她一样是行四的。殷莳把嘴巴又闭上了。
沈缇对殷莳微倾身：“表姐。”
殷莳半福身：“表弟。”
打完招呼，很有眼色地退后一步，给他们仨腾出空间说话。
殷三老爷瞧了她一眼：“你不跟你母亲一个车？”
沈夫人说：“让莳娘路上陪我说说话。”
三老爷嘿道：“那该让小五来，她叭叭叭最爱说话。小四是个闷葫芦。”
沈夫人掩口一笑：“叭叭叭的我可受不了，莳娘这样的正好。”
这便要登车。
殷莳本来伸了手要扶沈夫人上车，不料沈缇同时伸手。殷莳“嗖”地就把手收回去了。
沈缇瞥了她一眼，小心扶了沈夫人上车。
殷莳跟三老爷说话：“爹，你也去啊？”
三老爷说：“我和跻云陪着你们。”
三夫人可没告诉她呀。感情三夫人说的“就你姑姑、我和你”原来是只说了女眷。
好吧。
殷莳上了沈夫人的车。沈夫人微微挑起车窗帘子向外看，殷莳也透过窗子看到沈缇和殷三老爷上了同一辆马车。
坐马车当然比骑马舒服。骑马若路太长屁股是受不了的，尤其殷三老爷这种已经开始发福的人，屁股上肉多。
但沈缇也坐车就让殷莳意外了。
沈夫人回头，正看见殷莳的表情，失笑：“怎么了？”
殷莳也笑：“我想看探花郎春风得意马蹄疾呢。那日姑姑到家，我们都没看到，可想看呢。表弟怎坐车去了。唉。”
她心中毫无杂念，纯纯就把清隽俊秀的探花郎当成亲戚、视作弟弟，说“想看”的时候，便坦坦荡荡，明媚磊落。
其实沈夫人一直都在观察她。便刚才上车前，沈缇到来，她也是简单礼貌打过招呼就退后，眼神不飘，行止不乱。
甚至连她那一下缩手，沈缇都注意到了，沈夫人又怎么会注意不到。
她笑道：“以后让他骑马给你们看。”
这是和蔼慈爱的亲姑姑，在好多年前就向她表达过善意。且她一辈子可能也回不了怀溪几回，这一趟之后，这辈子未必还有机会回来了。在殷莳心里，这是一个跟她几乎完全没有什么利益瓜葛和影响的人。
因此当此时没有旁人，殷莳在她面前反而不用像在殷家人面前那样刻意收敛，说话便轻松由心。
她说：“还是要让表弟多晒晒太阳，多骑骑马才好。他们读书人每天肯定要花很多时间坐在书桌前，要多动动身子才康健，结结实实，长命百岁。我瞅着表弟有点太瘦了，多吃多动，长壮些才好。”
这话要给别人听见，都会笑。
因为沈缇的瘦是少年的清瘦，其实十分好看。他长着那样一张眉长鼻挺的脸，春衫衣料又薄，行止间衣袂飘飘，是极为符合人们对“读书人”所有美好的想象的。
只有长辈才会嫌自己家孩子“太瘦”。
殷莳虽然只是个姐姐，可内心里看沈缇是成年人看高中生，很自然地就觉得“这孩子该多吃点”。
但此时听她说这个话的，恰是另一个世界上最嫌沈缇太瘦的人——他亲娘。
沈夫人只觉得这话简直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可不是！一直跟他说叫多吃些，只嫌我啰嗦，给我讲他们那些养生之道，跟他爹一个样。”
姑侄俩从一上路就开启了关于“吃”的话题。
殷莳的饮食是走家里的大厨房，其实没有太大的自由度。只偶尔特别馋什么了，拿钱去大厨房单点，或者把钱给门子上的人托他们上外头买。
沈夫人就自由得多了，她公婆前些年都去世了，头上已经没有婆婆，后宅她做主，自然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京城风味与怀溪大不相同，她原是当新鲜东西讲给殷莳听。没想到殷莳都能跟得上，味道、做法都能说得出一二，点评也十分中肯。竟仿佛是个美食大家。
沈夫人问：“你怎知道这许多？”
殷莳推说：“看了些乱七八糟的杂书，讲天南地北的吃食的。”
沈夫人其实颇好美食，愈与她交谈眼睛愈亮，一路下来已经将她援引为知己。
但还是得为自己儿子说句话：“跻云呀，是这些天见人见得烦了，才躲进车里。”
可不是身子骨不行，你别误会。
殷莳恍然：“原来如此。”
她笑道：“我们都听说了的。”
沈夫人问：“听说什么？”
“听门子上说，”殷莳想起来就觉得十分好笑，“许多怀溪本地所谓‘才子’，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揣着一副不服输的心专门跑来咱们府里要‘会一会’探花郎。哪知道个个信心满满地进来，面如土色地出去。”
那画面十分好笑，两个人忍不住都笑了。
但殷莳想起来上车前看到的沈缇一张少年面孔，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与她想象中新科进士意气风发的张扬很不一样。
这少年骄傲吗？当然骄傲。
但他的骄傲并不摆在亲戚们的面前，他在外面碾压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才子”，可在亲戚们面前只当自己是亲戚。
这么说起来，沈缇的家教真的很好。
待到了东林寺下了车，方丈和首座已经亲自出迎。
众人见完礼后，殷莳恭恭敬敬喊道：“师父。”
首座当年为她苦苦所求帮她做了那些事，至今她未嫁，婚事也说不成，实是成了首座心里悬着的一件难事。
大和尚看到她只想叹气。

第24章
虽然师徒相见，但大和尚也得先招待沈夫人。
四品在京城显不出什么来，但到了地方上就显眼了。须知到了地方上，一地知府也才不过就是四品。
寺里给殷家众人安排了两间紧邻的院子，殷三老爷夫妻俩带着殷莳一间，沈夫人母子单独一间。
与主持大和尚们见过礼，便由首座和尚陪伴接待。
游过园，讲完经，喝了茶，又沈夫人屏退了旁人，只带了自己的心腹妈妈单独和首座大和尚谈了会儿话之后，院子已经收拾停当，沈夫人回到院中休息。
这时，沈缇过来了，挥手屏退了婢女们。
沈夫人便知他有话说。
果然，沈缇说：“原来母亲看上的是四表姐。”
沈夫人这一次抱着特定的目的而来，新科进士探亲假有限，怎会在旁人身上浪费时间。她单单点了殷莳一个跟她同来东林寺，虽然三舅舅与他说“你四姐姐在庙里有关系，好办事”，但沈缇的心里是雪亮的。
母亲在这里盘桓半个多月相中的人，原来是三房的四表姐殷莳。
沈夫人兴致勃勃：“你觉得她如何？”
“她如何都与我无关。”少年眉眼冷冷，“我说了，我不娶。”
但旁的事或许可以听他的，这件事却是律例礼法赋予父母的权力。
“也行。”沈夫人也把脸冷下来，“你若非要不娶，我现在就写信回去给你爹。”
“等我们到家的时候，你爹一定已经全处理好了。”
沈缇真的非常讨厌这种事情不由他控制一步步推进的感觉，手在袖中微微握了拳。
沈夫人看到儿子紧抿的唇，不禁心软起来，放柔声音：“爹娘也不是存心为难你，都与你说了，此是两全之策。”
“莳娘……我好好地看过她了，真真是个敦厚稳妥的好孩子，不争不抢。你瞧，娘对你够好的了吧，挑来挑去给你挑一个性子这样好的。若是那等掐尖要强，拈酸好妒的，怕不过门三日便让冯氏脱三层皮了。”
沈夫人眼看着沈缇胸口隆起，显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些心疼。但这个事真的不能由着他。
来之前夫君就给她定了底线，可为善但不可乱家纲。救冯氏是为善，但儿子若是为着冯氏乱家纲，则冯氏不可再留在沈家。
以沈夫人的角度来说，若真处置了冯氏，父子间必有嫌隙，这是她作为妻子、母亲绝不愿意看到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便硬了起来：“这事，由不得你。你好好地等着，我请大师父批个命，待看看结果，若无事，便给你们定下来。”
沈缇才学虽好，终究还是少年，也尚未入官场磨砺，养气功夫还不到家。他离开的时候，婢女们也能听出来他步履中带的情绪。
人年少的时候，情绪就是会强烈些。
会单纯些，会执着些，会远比那些真正的成年人简单纯粹许多。
沈缇疾步走出院子，才感觉透出一口气。一侧头，看到路径远处两个身影正好消失在拐弯处。
沈缇微微凝眸，那个身影分明是……
他走到隔壁院子门口，守门的婆子见到他，赶忙行礼：“表少爷。”
沈缇问：“刚才出去的是不是表姐？”
婆子道：“正是四姑娘。”
“她做什么去？”
“四姑娘是首座大师父的记名弟子，她去见她师父去。说是许久未见了，先前大师父忙，师徒俩也没说上话。趁现在天还大亮，过去拜见一下。表少爷，要进来吗？我去通禀。”
“不用了。”
沈缇转身望望殷莳消失的方向，微垂眸思量，再抬起便有了计较，也往那方向去了。
虽然母亲反复强调这事不由他。可少年还是有些执着，答应过那个人会保护她，他总不能就这么放弃。
父母当然不可忤逆，但人……至少得为自己的诺言再努努力。
首座大和尚白天太忙了，直到沈夫人安置了，他才空闲下来，殷莳才能单独与他见上面。
虽四时年节殷家都会送东西过来供养，但殷莳上一次与大和尚见面也快有一年了。
“师父气色甚好，徒儿心中不胜欢喜。”殷莳乖巧极了，“往日难与师父相见，十分挂念的。”
首座大和尚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阿弥陀佛——”
大和尚一直都是这样，看着不咸不淡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殷莳早就习惯了。
她根本不知道，大和尚的养气功夫强于沈缇百倍，所以大和尚此时内心的高兴，她根本看不出来。
大和尚高兴什么呢，他心口的一个老大难问题解决了！
就在今日，不多时之前，那位京城来的探花郎母亲，他徒弟的亲姑姑，屏退了旁人与他单独交谈，竟是请教殷莳的命数。
当时大和尚就不动声色，把早就说过好几遍的那套话拿出来重复了一遍：总之殷莳这个命，只要不太早嫁人对谁都没有伤害，她就是一只纯洁无辜的小白兔，完全无害。等她十八再让她嫁人，她也也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皆大欢喜。
那位沈夫人当时就露出一种“太好了”的放松的笑容。
大和尚也是当时便察觉异样。但“高人”不需要主动问，只摆出姿态等着就行。姿态越高，旁人越主动。
果然沈夫人十分恭谨地请大和尚给新科探花郎与殷莳批个命，看他们俩是否能凑作姻缘。
大和尚心里像开了花一样。要知道这两年得知殷莳说亲益发地难，便是高人都有连连叹气睡不着觉、后悔自己一时心软竟答应了小徒弟的荒唐托请的时候。
如今，这桩心事竟要被解决了。
大和尚云淡风轻：“探花郎的八字拿来。”
殷莳的八字他是知道的，不需要。沈夫人便奉上了沈缇的八字，殷殷拜托：“有劳大师父了。”
大和尚还要拿捏一下架子，并不立时就给她结果，只说：“明日与你分晓。”
沈夫人便欢喜地回去休息了。
此时，见到殷莳花朵一样娇嫩的面孔在眼前，再想想探花郎少年英俊的脸。
大和尚阅尽红尘，眼睛毒辣。今日里一番交谈已经可以看出来探花郎母子二人心中皆有善念，性子亦宽厚平和，非是那等刻薄阴损之人。
他那女弟子难道竟真得佛祖庇佑，耽搁两年，竟等来这般好姻缘？
大和尚下决心一定要促成这门婚事。
但他与殷莳交谈几句，询问“你可知沈夫人所来为何？”，殷莳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呢，但我猜是不是来许愿还愿的？姑姑可是从怀溪出嫁的，是不是当年许过什么‘要生个状元郎探花郎儿子’的愿？”
大和尚便看出来她对沈夫人此行的真实目的是一点不知情。
殷莳面对最知道她根底的师父，心情放松，许多在家里不能说的话也终于能与人说了：“我们家这个探花郎表弟长得太好看了，家里几个妹妹，我是真担心她们想歪了。沈家根本不可能上我们家来找儿媳。还好长辈们都有分寸，让我表弟住在外院，与妹妹隔开了，妹妹们也都很乖，个个守礼。我这才放心。唉，你说男孩子长那么好看干什么，没事净招事，是不是，师父？”
她的妹妹们对那样的少年有情窦初开的绮思，在大和尚看来再正常不过。反倒是她，很不对。
她眼神太清澈了。
她已经十七了，同龄人很多都生了一个或者两个娃娃，甚至三个。她理应比她的妹妹们更知慕少艾才对。
可她提起俊美出色的探花郎表弟，眼神过于干净了。
那神态，完全是闲坐吃瓜，讲亲戚八卦的模样。似乎坚定地认为这个人这个事，与她根本没有半分关系。
大和尚于是决定不告诉她。
他与她略作交谈，考了考她的功课——师徒名分不是白给的，殷莳也是实打实地必须学习佛法的。
待考教完，便不动声色地把她打发走了。
就不告诉她！
这丫头胆子太大、想法太叫人摸不着痕迹，万一她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错过了这桩姻缘怎么办。
从前她小，给她两三年的时间还可以。如今她大了，没有时间再给她容错。
好姻缘来了就要抓住。
大和尚当然能想到沈家跑来怀溪小地方，想从殷家给新科探花挑媳妇一定有些问题在里面。
但大和尚不在乎。因为他看过太多人间事，听过太多人的故事。他断定沈夫人母子俩都非恶毒刻薄之人，别的便都不重要了。
年轻人或许还会纠结“是嫁给我爱的，还是爱我的”，老人家只会：嫁那个让你丰衣足食的。
便是一时的恩爱夫妻，蜜里调油，后面两看生厌的也多了去。只要丰衣足食，身有着落，其他都是云烟，不重要。
他这弟子有慧根，小小年纪就能想到未来之事，就敢提前做准备、埋伏笔。他相信她在这种红尘事之前一定也能超越同龄人，看透本质。
阿弥陀佛。了了这桩心事，以后睡觉踏实了。
“哎，我师父是不是又胖了？”回去路上殷莳问葵儿。
“没有吧……”
“我就是觉得他好像又胖了，你看他今天袈裟都要系得松一些。”
“有吗？”葵儿努力回想，一抬眼看到廊道尽头有个人，胳膊肘碰了一下殷莳，“姑娘你看，那不是表少爷？”
殷莳本来扭头与她说话，闻言转头回去一看，果然，有个青松般的少年俊秀挺拔地立在那里，负着手凝望远处僧众。
但殷莳第一感觉，那架势很像是在等着拦人。
果然，等她们走近，还没开口打招呼，沈缇已经转过身来先开口：“表姐。”
啊，难道等在这里是等着拦她吗？
殷莳诧异：“表弟如何在这里？”
她跟这个表弟没有交集的呀。
或许是跟她之间涉及到了姻缘之事，沈缇下意识地看了看她的面孔。
以貌取人，是人类无法免俗的天性。
下到百姓，上至天子，都一样，看人先看脸。皇帝的身边没有特别丑的，除非特别有才，才能例外。
他跟这位表姐幼时微有交集，还记得她小时候如玉似雪，又温柔知礼。
此时看过去，依然如玉似雪，依然温柔知礼。
今日上车的时候，因他先伸手，她后伸出的手便缩了回去，不像有些女子会趁这种机会刻意与他“一左一右”地制造视觉和心理上的关联。
但终究他们都长大了，长开了。
此时凝目看去，表姐也已经从美人胚子长成了美人。

第25章
竟真的是在等她。
沈缇拱手为礼：“表姐，请借一步说话。”
此处是僧院深处，外面的普通香客进不来。廊下只有他们三个人，殷莳扭头看看，远处能看见一些僧众。
殷莳对葵儿说：“你在这儿等着。”
她一伸手指着外面：“我们去那说话。”
沈缇抬手做个“请”的手势，两个人便走下廊道，到外面的空地上站定。
头上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廊下的婢女好奇地望着他们，远处的僧众来来往往也可以看到他们。
在这个地方说话，正大光明，清清白白。旁人便是看到也只会想到他们在说话，而不会猜疑“他们有私”。
沈缇想起来母亲对这位表姐的评价中有“稳妥”这样的评语。
沈缇也在心里暗暗地点点头。
殷莳站定：“有什么事，你说吧。”
她面对英俊的表弟，没有半点羞涩，甚至很严肃。
因为她自觉自己跟沈缇根本没有交集，所以她现在生出一个很不好的猜测——她怀疑沈缇是不是看上了殷家哪个小表妹，想让她这个大表姐帮忙传递私信什么的。
不行！绝对不行！
狗屁恋爱至上，恋爱脑给我一边去！你们俩可是生活在封建时代！想恋爱去给我汇报父母，争取支持，然后请媒人登门提亲！
程序必须正确！
殷莳想好了，沈表弟要是敢提不合礼法的请求，她一定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这种事，男的提上裤子道一句“风流”拍拍屁股就走了，照样升官发财。女孩子的一辈子就毁了。
表亲和堂亲，表弟和堂妹们，当然是堂妹亲。她当大姐姐的当然要保护小妹妹们。
殷莳已经张开了翅膀，准备护崽了。
哪知道，沈缇开口便道：“表姐可知道，母亲此行，是为给表姐与我订下婚事？”
沈缇盯着殷莳，观察她表情。
殷莳眨眨眼，有那么一刻感到困惑：“给谁？”
“你和我。”
“干什么？”
“订亲，聘娶。”
殷莳伸出一根手指指指沈缇，再指指自己：“……？”
沈缇点头。
殷莳指指沈缇，再指指自己，再指指沈缇，再指指自己，最后狠狠指住自己：“？！”
“表姐不必怀疑。”沈缇平静确认，“正是你我二人。”
“这不可能。”殷莳第一反应便是先否定，“要知道齐大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缇眼睁睁地看着她看他的目光从惊疑不定变成怜悯同情。
沈缇：“……”
虽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但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表弟。”殷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怜悯是不能太外露的，尤其是在男人的这方面，他们的自尊是很脆弱的，“其实，有些事没有想的那么重要。人生还是有很多更重要的事的，比如你的才华、学问。朝廷每三年才录取三百个进士。所以你们才被称作士林华彩、人间菁英。”
“能和你这样有学问、有前途的人一起生活一辈子，一定是许多女子的梦想。”
这时代有些新娘甚至揭开盖头才知道夫君长什么样，生孩子早死的也早，所以爱情啊甚至X生活啊，都不是那么重要。这种生产力水平低下、医疗水平低下的社会，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X生活也不会死，还有别的方式解决，实在不行还有角先生。
“所以，其实真的不必顾虑太多。孩子什么的，其实可以过继。宗族这么大，亲戚这么多，其实血缘没有多远，大家都一个姓氏，一样一样的。”
不生孩子更好，宗族过继一个，用礼法压制他给你养老，无痛当妈，不怕难产和大出血。
殷莳自己就是怕年纪太小就生孩子更容易死，才死磨硬磨拖着首座大和尚帮她编制这么大一个谎言拖延婚事。
“所以，还是找和你家门当户对的，才是正道。”
等她说完，空地上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沈缇沉默了很久。
真的很久。
反正殷莳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白皙的脖颈是怎么一点点变红的。
真好，脸还依然白白净净的，只红脖子，这要是穿个高领，根本不会被人看出来，羡慕。
探花郎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当然能听得懂他这位表姐到底在说什么。
他那修炼了十七年尚未足够的养气功夫在这一刻因着外部的刺激竟产生了飞跃般的突进！
沈缇使出了毕生的功力克制住了情绪，十分冷静、平淡、宁和地告诉殷莳：“表姐莫要胡猜乱想，我（身体）好得很，什么（隐疾）都！没！有！”
你那脖子快滴血了。
殷莳不敢再刺激年轻男孩骄傲而脆弱的自尊，忙道：“好好好，对对对，没没没！”
【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惟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
沈缇深吸了一口气，内心中飞快地默读了一遍道家的太上静心咒，压得脖颈上那种灼热感退去，恢复了正常。
“表姐。表姐所猜测也不能说全错。我母亲特来怀溪为我寻姻缘的确是有原因的。”他平静地告诉这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事情的真相，“其实是……我已有心爱之人。她的身份无法做我的正妻，故而为了她，我不愿意娶妻。”
“咦？”
探花郎是个恋爱脑？殷莳有点不能相信。
因为这时代的科举并不能等同于另一个时空的高考。高考更多的是考记忆和理解，偶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思想，可以在作文里抒发。但为了稳妥，大家都是押题写套路文。
而这时候的考进士可不是拿着四书五经的内容让你做完形填空，而是摘取四书五经的内容，让你结合当前社会出现的问题，抒发你如何解决问题、如何整顿政治、如何治理国家的见解。
当然还是会有很多人押题提前写好，甚至可能会中进士。
但这三百人里的状元、榜眼、探花绝不是靠默写套路文就能上位的。
他们绝对是有真正的政治见解和大局观的人。
而大局观这个东西，它和恋爱脑天生犯冲。
有大局观的人会首先考虑从大局出发的利益和逻辑。恋爱脑却认为“为我放弃全世界才是真爱”。
所以这两个东西天生就是犯冲的。有大局观的人真的很难成为恋爱脑。
而殷莳还是很相信这套已经非常成熟的科举考核制度的。所以沈缇……他怎么竟会是个恋爱脑呢？
“让我理理……”抛开这个困惑，殷莳开始整理信息，立刻想起了一些东西，“你说的心爱之人，不会是你之前的未婚妻吧？”
沈夫人说过的，沈缇之前订过亲，女方家倒了，女眷都被没为官奴，成了贱籍。
官奴是没法赎身为良，除非平反或者赶上大赦。否则永为贱籍。
法律规定了良贱不婚。这里说的不婚单指做夫妻，不包括妾、通房等等。所以那位前未婚妻因为没为贱籍，最多最多只能当沈缇的妾。
“她身在贱籍，只能为妾，你怕她被正妻磋磨，所以为了保护她而不娶，对吗？”
“但姑姑姑父也不可能允许你一个前途闪亮的探花儿子不娶的，所以他们提出了折中的方法，跑到怀溪这小地方来为你娶一个知根知底但是不那么门当户对、娘家弱势的妻子，让你的妻子不敢过分欺压你心爱的人，从而达成你们双方的妥协，对吗？”
殷莳眼睛明亮地注视着沈缇。
沈缇觉得他母亲对这位表姐的评价或许不完全对。当然他自己过去对她的印象也是错误的。
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京城人文荟萃，菁英遍地，谈笑鸿儒。他想当然地觉得怀溪这种小地方的小乡绅家庭的女儿们，顶多识几个字不当个睁眼瞎，未必愚钝，但思想见解上必然是浅陋而狭隘的。
可他看着殷莳明亮的眼睛，听着她在极短的几息之内就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反应迅敏，逻辑清晰——看来，是他狭隘了。
沈缇坦然承认：“是，一切正如表姐所想。”
他甚至有点高兴这位表姐是个脑子聪明、清醒的人，跟这样的人沟通，要比跟那些偏执又愚钝的人沟通轻松百倍。
果然殷莳问他：“虽然我被你们擅自安排身卷其中，但在刚才之前，我对整件事都一无所知，所以表弟你特地来堵我，是想做什么呢？”
沈缇凝视她。
“表姐之聪敏，尤胜母亲之褒扬。”他说，“弟来，便是来告诉姐姐实情。至于我们的婚事，我自去与母亲说，莫耽误了表姐。”
殷莳却直直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嗤笑，带着明显的鄙夷。
沈缇怔住。
“你要反抗，自己跟家里去闹就可以了。你闹得足够大，反抗足够坚持，这门婚事自然就能被闹没。”殷莳平静地陈述，“那你跑来找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用做，等着你自己把婚事闹黄就可以了。你跑来找我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呢？”
“无非是……你自己一个人反抗不了。你若是能反抗得了，从一开始根本就不会被自己的爹娘裹挟着来到怀溪。”
“因为婚事是父母之命，而忤逆不孝是律例和礼法皆不能恕的大罪。”
“你反抗不了，所以期待着我来反抗，我来闹。”
“至于，像我这样一个到现在还说不上亲的老姑娘若再有一个不孝的罪名、一个连探花郎都看不上的眼高于顶的名声，以后怎么办，是被关在庵堂里还是关在柴房里，是被远远发嫁给贫穷老鳏夫做续弦，还是静静死在家里某个破旧的院落里，这些……你都不在乎，不去想是吧？”
她声音平静，但逻辑犀利。
像划破了一层美丽干净的皮肤，直接露出其下的血污。
沈缇的衣袖在风中拂动得柔和舒展、飘逸出尘，可他的人是僵硬的。
有一层漂亮的壳子碎掉了。
被表姐殷莳娘不留情面地敲碎了。
而在那之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全凭本能行事。
“但是，没关系。”
表姐的声音很温柔，她看他的目光也带着宽容。
“没关系，我可以原谅你想不到这些或者不愿意想这些。”
正如母亲所说，殷氏莳娘，是一个温柔敦厚之人。
“我可以原谅你。”她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与刚才尖锐的情绪和解了，声音温柔地说，”你中了探花，有了身份地位，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大人了，可能连你自己都这么以为。”
“可你其实……依然还是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澄其心，而神自清……】括号中内容引用自道教《太上老君静心咒》。

第26章
穿越者了解整个科举体系的发展历史和存在意义，当然知道探花郎的含金量。
但她站在时代的肩膀上，不必像这个时空里的人那样仰视探花郎。
她知道他学问好，有才华，但她对他没有任何滤镜。
在她的眼里，这是亲戚家的小孩。
是的，小孩。
她才是大人。
大人是可以理解并原谅小孩做愚蠢或者自私的事的。大多时候，大人甚至可以一笑而过。这是她对殷家的弟弟、妹妹和侄女、侄子们的态度。
小孩是需要教的。她偶尔也会教教妹妹们，但不会太深。因为她们自己有爹娘教，且通常她们也只是犯些小愚蠢小自私，大多不会真的伤害到殷莳本人。所以她对殷家的弟弟妹妹们一直都很温和。
但这次不同。
这是一个正在成长关键时期的大孩子在重大事件上直接、严重地关系到殷莳自身的重大利益。
所以她没有留情面。
远处的僧人偶朝这边望，只看到少年和少女在阳光下互相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美丽和俊逸摆在一起，多么养眼。即便是出家人，都忍不住微笑。
沈缇嘴唇微动，在殷家宴席上舌战群儒，辩输了本地几乎全部知名的读书人的探花郎，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殷莳说的全是真的。
虚伪的外壳被敲碎之后，看见了真的自己。
什么满身光环的探花郎，不过是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一个反抗不了父母威权的孩子，一个没有担当的孩子。
人在成长的道路上认清自己，发现自己原来没有那么善良、没有那么勇敢、没有那么高尚，是会有阵痛的。
但经受住这阵痛，人就会成长。
沈缇这辈子没有感觉这么羞惭过。从脖颈到全身都在烧。好像脱光了衣服站在别人面前一样。
自他中了探花以来笼罩在浑身上下的把他自己都迷惑了的光环在殷莳的面前全褪去了。
少年看清了自己，经历了阵痛，他深深地吸气，才把所有的羞耻和惭愧都咽了下去。
殷莳眼看着他从胸口起伏到平静，再抬起眼眸。
少年薄唇紧抿，举手为揖，躬下身去：“是弟无耻了。姐姐友爱，宽恕则个。”
他再直起身的时候，已经能够直面这一切。
“弟刚才说的，姐姐都忘了吧。姐姐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行事如常即可。这件事，弟自己去解决。绝不拖累姐姐。”
“告辞。”
沈缇转身准备离去，却没走成。殷莳喊住了他：“表弟——”
沈缇驻步回头。
殷莳问：“你打算怎么解决？”
沈缇沉默。因为他其实到现在根本还没有解决的方法，他若有，就根本从一开始不会被胁迫来怀溪。被殷莳猜得准准的。
殷莳一看就明白了。
少年虽然高中探花，实际上他现在根本就反抗不了父母的权威。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别说他这年纪，历史上当官很多年的名人，也有被逼着不许娶的、被逼着休妻的、被逼着娶别人的。
这是时代的问题，不是个人的问题。
“你没办法解决的。”她上前一步，准确地概括他现在的处境，“你心爱的人如今是官奴婢。你爹娘便是打杀了她你又能怎么样。或者仁慈一点，发卖了她，送给别人做妾，你其实都不能怎么样。”
“堂堂探花郎，从小读圣人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不信你真的会忤逆父母。”
看到沈缇的唇又紧紧抿起来，殷莳就知道自己是对的。
“所以你也就只能闹一闹，而且是小闹，你甚至不能大闹。大闹了传出去，于你名声不好，皇帝、宰相、学士之类的这种大人物对你印象不好了，以后影响仕途。”
“一个皇帝钦点为探花的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姑姑姑父哪怕硬给你订下亲事，硬押着你拜堂，甚至……可以在你不出席的情况下，让别的什么代替你拜堂，都可以完成这桩婚事，替你娶到妻子。”
“然后你……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认了。”
她说的对，她说的全对。沈缇其实非常清楚自己面临的困境。
他凝视殷莳，发现这位表姐神情笃定，眸子蕴着不一样的光芒。
“姐姐。”他再一次躬身揖礼，恭恭敬敬，“请姐姐教我。”
她有办法。她的眼神就告诉了他，她是有办法的。
殷莳的眸子很亮。
其实，从沈缇告诉她沈夫人想要把她和沈缇凑成一对的时候，她就了想法。
通过这短短片刻的交谈，她对这个不怎么了解的表弟有了更深的了解，直观地感受到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这个想法凝实了。
“我没办法让你不娶的。这种事在当前的礼法下根本做不到。你再闹再不愿意，哪怕跑到三千里之外的地方去做官，你爹娘都可以替你娶一个妻子在家。哪怕你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不跟妻子圆房甚至根本不回家见她，也不过就是自私地坑害了另一个无辜的姑娘罢了。”
“人家姑娘犯了什么天条？要为你和你心爱的人毁掉一辈子。”
她又说的全都是对的。
沈缇不愿意娶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其实也没法冷酷地去毁掉另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所以他自己都明白，他若娶了妻，也不可能对妻子不好。但这样，就做不到对冯洛仪的许诺了。
他将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就在沈缇感到失望的时候，殷莳却给他指了另外一条路。
“但是你，”她直视他，“真的可以考虑娶我。”
沈缇愕然。
“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保护她吗？”殷莳说，“你娶我，我和你一起保护她。”
她声音铿锵有力，但提供的建议让沈缇觉得匪夷所思。
他直视她的眼睛，但殷莳的目光毫不躲闪。
沈缇问：“那姐姐图什么呢？”
“我图的可多了。”
“我十七了，不好说亲，家里人都已经默认要低嫁了。我们家也不过就是乡绅富户，再低能低到哪去，不可能低到贱籍去，只能是嫁去穷人家。你也别说我嫌贫爱富，谁不愿意过好日子呢。我若没得选，也可以拿着嫁妆仔细经营，算计着过日子。但要把沈家摆在我面前让我选……我又不傻。”
“你别看我在你面前可以侃侃而谈，那是因为你小，是弟弟，我是姐姐，所以我不怕你。可说到婚姻，我怕不怕公婆不慈，成日折腾我？怕不怕夫君暴力，动辄虐打我？怕不怕这家人合伙算计我的嫁妆，骗走我所有的钱？实话告诉你，我都怕的。”
“可如果婆婆是姑姑，夫君是表弟你，夫家是京城沈家。我……一点都不怕。”
“姑姑的人品在这里，表弟你就在我的面前。姑父我未曾见过，可当年为着报答救父之恩，姑父愿意低娶，这些年对姑姑这样的好，他的为人品格是毋庸置疑的。”
“我要是能嫁到这样的家里，真的一点都不怕。”
“你看，这就是我图的。”
男人有男人的坎途，女子有女子的困境。沈缇是懂的。
当殷莳列举出这些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相信她了。
对聪明的人就是这样，胡编乱造是不能取信于他的，你得从逻辑上说服他。
殷莳所说，非常符合她的利益所求。女子又不能做官经商游历，女子的一生就是落在婚姻上，婚姻好就幸，婚姻不好就不幸。
沈缇微一思量，旋即开口：“但是表姐，你须得明白……”
“我都明白。”殷莳说，“婚姻对女子来说，不外乎事姑舅、敬夫君、育子女，我都能做到。庶子女你若愿意记在我名下，都行。”
“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做你妻子去的。我是为了下半辈子能过好。”
“你若娶了旁人，根本没法保证正室不磋磨你那红颜知己。但你娶我，我们不做夫妻，只做姐弟、合作者、搭伙过日子的伙伴，不正好？”
“你给我好日子过，我和你一起保护你的爱人。”
“表弟，你觉得如何？这样交易可够公平？”
沈缇凝视她：“你真能做到？”
不把我当夫君，只当合作者？
殷莳说：“我若毁诺，你休了我便是。”
殷莳想了想，这个时代的女人安身立命一是靠丈夫一是靠儿子，她给他出馊主意：“最好你尽快让她给你生孩子，让她赶紧生出儿子来，她就稳了。姑姑姑父看在孙子的份上，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她太差的。”
殷莳盘算着最好沈缇和他的红颜知己能在她过门之前就搞出庶长子来。
这样不仅她无痛当妈，没有生育压力。更重要的是正室受了这样的委屈，婆家是理亏的。姑姑那个人看着就不是心硬的人，肯定会对她有歉意。捏着这么一份歉意，只要用得好……嗯哼。
前面九年都平淡祥和地过来了，根本不用宅斗。到这时候，终究还是逃不过要用上宅斗的思维。
但殷莳也不惆怅。因为前面这些年是在自己的家里，一切待遇靠血缘维系，当然不需要宅斗。嫁人则是要去别人的家里，失去了血缘的加持，宛如职场，当然要靠经营。
殷莳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奈何沈缇不配合。
“敢叫表姐知道，弟和冯氏清清白白，从未逾矩。”少年的脸都绷起来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赶紧澄清。
殷莳：“……”
啊，眼前这个少年，果然还是当年那个不通禀就不肯进房的孩子啊。
殷莳的心里不知怎地，少了分算计，多了些温软。
她柔声道：“我没有质疑你们两个的品性。我只是建议你们这样操作比较好。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我知道的。”
刚才的殷莳和沈缇印象里差距太大，沈缇觉得，此时的表姐才是他心目中的表姐。
他虽然刻意与殷家表姐妹们回避，可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殷莳的。
事实上，当一个人相貌格外出色的时候，不论他/她是男是女，别人都很难不注意到这个人。
表姐虽不似冯洛仪书卷气浓浓，气质出尘，但也相貌清艳，是个美人。她常常未语先笑，声音温柔，心思细腻。
沈缇也知道，她从小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如今长大了，看来也没变。
只是她明明只比他大几个月，却总是一副看小孩子的态度，颇叫人不虞。
“表弟，”表姐目光炯炯，“我与你只作名义夫妻，以后互相帮助、互不干涉、互相遮掩。如何？”
表弟沉思片刻，把其间的逻辑关系、利益得失都推演了一番，抬起头：“可以。”
葵儿数廊下燕子窝里的小燕子，六个窝里一共三十二只小燕子。
她数完，百无聊赖地朝着空地上的姑娘和表少爷看去。
也有路过的僧人，有意无意地瞧过去。
他们都看到——明媚春光里，那一对郎才女貌的少年男女忽然连击三掌。
咦，这是做什么？通常这行为都是击掌为誓。
和尚困惑地抓抓没有头发的秃瓢，总不能是光天化日之下私定终身吧？
不能吧？
阿弥陀佛。

第27章
“那就这样。”
“等一等，有些事还是先沟通好。”
“表姐请说。”
殷莳清了清嗓子：“首先我还是建议你们早生孩子。只是建议而已，采纳不采纳你们随便。”
“然后咱们得谈谈关于我的待遇问题。该妻子做的事我都会做，至少要像模像样的让外人看着不生疑，我们表面上必须得相敬如宾，不能让你有宠妾灭妻的名声。”
“但是我按照约定尽了义务和责任，你也得给我相应的待遇。你的个人财产交不交给我管我不在意，你就是都交给她我也不在乎。但是我们必须约定好一个给我的供养额度。这个数目现在不必就立刻定下来，可以以后再商量，但这个额度必须足够我过上符合身份的体面生活。最好能让我有一定结余，攒养老钱。“
“另外就是，如果你是把个人财产交给她管，那你必须得有能力保证这个钱每个月能实实在在到我的手里，不被克扣。毕竟我不了解这位姑娘的为人。她和你有感情，她和我可没感情。你必须有能力约束她。”
“你也不要嫌我考虑这些俗气，人不是靠喝仙气儿活着的，人就是靠着柴米油盐活着的。钱不庸俗，能把钱谈清楚的读书人才是真正读懂了书的读书人。否则，至多只是个书呆子而已。”
殷莳其实还特别想敲定一下，他们俩到底是做真夫妻还是假夫妻。简单地说，就是到底要不要圆房这件事。
如果是在她原来的时空跟别人搞协议婚姻，她肯定直接就把这些事都问清楚了。但是这个时代就比较麻烦——对女性的束缚比较多，她一个未婚姑娘贸然跟男子谈床上的事，她担心他会对她产生质疑。
比如，你一个黄花闺女怎么会懂床笫之事？你是不是不正经？
万一他因为这个对她有了什么疑虑导致决定放弃这桩交易，她损失可就大了——
穿越了快十年了，一直困扰她的最大难题“婚姻”终于有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解决方式：富贵安稳的环境，体面的生活，一张谈妥了的长期饭票。
这些都先放下不谈，她先把这张饭票抓在手里，以后再去说别的。
沈缇每一条都认真听了。
他并不嫌弃她俗气。反而她提的要求越具体越接地气，他就越能相信她对这桩婚姻所图明确。
人只要有所图就好拿捏。这个事情就能被掌控。
这样条理清晰的谈交易，你能给什么，我能付什么，大家平等交换的感觉，可实在比在父母威权之下毫无办法的憋屈感强太多了。
令人胸臆间都通畅
“表姐不必担心。”沈缇郑重保证，“表姐既为正妻，自须有正妻的体面。我家家风清正，断无人敢以卑凌尊。”
以卑凌尊。
殷莳咀嚼着这个用词。
“表姐？”沈缇唤她。
“哦！没事。”殷莳回神，“你说。”
沈缇负手：“这些细处，我都可以保证。只现在不便商议，待事情定下之后我们再好好商量，定给表姐一个满意的答复。”
殷莳点头，抿嘴一笑：“那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要乱动，等姑母那里的消息吧。
沈缇也点头：“好。”
沈缇其实心中还悬着好大一件事——他和她，成亲后到底要不要圆房呢？是她谈妥条件，平心静气地容下妾室。还是说，他们根本就做一对假夫妻，虚凰假凤，纯糊弄长辈？
但他和她都是年轻未婚之人，尤其她是个黄花大闺女，他怎么也不能现在就跟她讨论这个问题。
便是婚事真成了，现在也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要是万一不成，那更糟糕，谈过这个话题又没能做成夫妻，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面。
太尴尬了。
而且，女孩子通常都是直到成亲前夜才会有母亲、嬷嬷教导人事。在那之前，她们是什么都不懂的。便是与她说，她可能也是懵懵懂懂，未必能懂他的意思。
沈缇便决定闭嘴，这个事以后再说。
他们两个在这里说话的时间已经够久的了。
“姐姐速速回去吧。”沈缇说。
“你走的快，你先走。我后面慢慢走。”殷莳说，“要不然你在后面，还得压着速度。”
沈缇说：“好。”
两人对行一礼，沈缇转身离去。
见他离开，葵儿走下来，好奇问：“都说什么了，说这么久？”
“他问我好多佛经的事。”
“姑娘怎么还和表少爷击掌？”
“我们打赌看谁懂的佛经更多。”
“吓，姑娘怎么敢跟表少爷赌这个？他可是文曲星下凡，不管什么经，什么文，他只要看一眼，就能倒背如流。”
“噗~”
“别笑，是真的！大家都这么说！”
“好好好，不赌就不赌。”
殷莳带着葵儿慢悠悠地往回走。
细细回味刚才发生的事，其实在沈缇找来之前，她是真的以为沈夫人是来东林寺礼佛、许愿、还愿之类的。但现在她已经猜到了，沈夫人大概率是为着她那个“瞎编”的命数来求证的。
虽然师父力图编一个能实现她的目的又不会让任何人忌讳的说法，但这时代的人就迷信，沈夫人肯定还是要亲自从她师父那里求证一下才行。
怪不得今天师父的态度都怪怪的，不像前两次见到她都眉头紧锁，把“后悔”写在了脑门上。
一切都有解释了。
既然有师父在，那这个事殷莳就一点也不担心了。她师父唯恐耽误了她的姻缘，这两年都快有心病了。还一天天地要在外人面前作“高人”姿态，那心病就更憋得慌了。
他如今可找到解药了，势必要将她推销出去不可。
这临门一脚，稳了。
殷莳抬起眼，远处还能看到沈缇的背影。
少年的身形清瘦挺拔。他个子比她高，但应该还会继续长。老话不是说，二十三还窜一窜呢。
等他彻底长开了，会变得更结实，有成年男人的体态。
成年男人为什么很难保持少年感，就是因为从体型上就根本不一样，给别人的整个感观便都不一样了。
他走路其实比殷莳快不少，可是一点都感觉不出来急促。
他迈是标准的四方步，肩膀不晃，腰身不摆，就算走得快也给人一种从容感。
这是从小培育出来的。这种仪态要比殷莳原来时空里一些流量小鲜肉强百倍。
真的很赏心悦目。
【以卑凌尊。】
殷莳还是忍不住咀嚼这四个字。
沈缇说出来的时候是那么的自然。
殷莳心想，他果然是这样的人。
她这表弟因为和那个姑娘的情分，所以要纳她为妾。为了保护她，他甚至妄图不娶正妻。
为什么呢？
恰是因为他是打从心底认同尊卑贵贱这一套东西的。
他知道不能宠妾灭妻。所以他和殷莳谈好交易后，毫不犹豫地就承诺会给殷莳正妻的体面。
但正是这些他尊崇的东西，与他想保护那姑娘的初衷是冲突的。这种矛盾他无法解决，因为他根本从逻辑上无法自洽。
所以他想釜底抽薪，不娶。
殷莳望着前面消失了少年背影，微笑。
若在她的时空遇到一个有这种封建思想的男人，她是理都不会理的，因为那与时代相违。
但她此时身在这个时代，他的守规矩反成了她需要的东西。
一个人若遵守规则，那么规则就是最好的制约他的方式。沈缇这样的，殷莳其实反而很放心。因为她多的是礼法、孝道、读书人的责任等等可以拿捏他。
真正麻烦并可怕的是那种不遵守规则的人。
譬如另一个时空言情小说里推崇的那种“对全世界坏，只对我好”的男主角。
醒醒，他对全世界都坏，不是因为全世界的别人都比你差。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坏的人。
当他不再爱你的时候，他对世界有多坏，就会对你有多坏，甚至更坏。因为这样的人往往还默认你是属于他的财产、附属物，那么他对你的坏，会因为这种附属的属性翻好几倍。
而爱本身，就是一个虽真实却瞬息多变的东西。
这一秒眼含星辰向你告白时是真的爱你。你刚答应，下一秒别的人与他擦身而过，瞬息他爱上了别人，也是真的爱别人。
那些瞬息的爱都是真的。
但却像沙像水，谁在没法永远握在手里。
所以——殷莳心情非常好，溜溜达达地往回走，所以，还是饭票最重要。
真想不到，天上掉饭票。
这什么运气，说出去谁信！
只是，殷莳心中始终有个困惑。
这表弟，思维清晰，决断迅速，而且能接受批评，知错能改。
这么样一个人，他怎么居然是个恋爱脑呢？
殷莳摇摇头。
待她回到院里，三夫人还念叨她怎么去了那么久。又私底下揪着她鬼鬼祟祟地问：“有没有问问你师父，你姑姑到底求个啥？”
因白日里沈夫人曾在禅房里单独和首座大和尚谈话。虽然开着窗，三夫人从院里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禅房里的情形，可她听不见啊。
可把她急得抓耳挠腮的。
殷莳头痛：“我没问。就算问了我师父也不可能说。他们吃这口……不是，他们侍奉佛祖的人，怎么可能可能乱说话。传出去叫人知道了，哪家夫人贵眷的还肯信他们。”
臣不密失身，君不密失国。
和尚嘴巴不严，丢生意。
三夫人好生失望。
翌日，沈夫人又去了大和尚那里，还是单独交谈。
三夫人和殷莳还是站在廊下遥望。
“说什么呢？说这么久。”三夫人说，“你师父可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久。”
殷莳心想，你每次不是求财，就是求孙子，我师父随便两句就能应付了你，多简单。
她眯起眼看过去。
她师父此时摆足了高人的姿态，真看不出来他心里有多热切。
实际上，殷莳知道大和尚比谁都着急。他们佛教徒信因果的。大和尚一时心软帮了她，入了她的因果。既作了她的因，未来就要承担她的果。
他能不着急吗。
但殷莳不着急。
就她师父那口才气质，云山雾绕，似说非说，似透非透的，若没有这种职业素养，凭什么击败其他秃头坐上这个位置。
她对师父是有信心的。
殷三老爷和沈缇与她们隔开一些距离，也是看着那边。殷三老爷沈缇说了些什么，声音不大，殷莳也没听清楚。
她也不在意。
今天从始到终，她和沈缇除了刚见面互相客气了一声“表姐”、“表弟”之外，两个人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碰过一个眼神。
殷莳想，沈缇年纪虽小，但其实还满沉得住气的。
沈缇则想，表姐这养气功夫尤胜过许多读书人，难怪母亲看中她。
沈夫人终于出来了。
她脸上带着笑，看了殷莳一眼，又看了沈缇一眼。
殷莳一看她这神情，就是知道大事已定。
首座送沈夫人到门口。
沈夫人道：“师父留步。”
“阿弥陀佛。”首座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夫人心诚，所求必应。”
沈夫人脸上笑容更深。
殷三老爷问：“回去了吧？”
沈夫人道：“回去。”
这边准备打道回府了。
众人都与首座道别，殷莳也过去，规规矩矩给她师父行礼：“师父，我家去啦。”
首座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探花郎，好一对郎才女貌。
首座有太多话想嘱咐这个心大主意硬的弟子，但还要维持着他高人的形象，只能简单说一句：“……要惜福。”
殷莳露齿而笑：“师父放心。”

第28章
回去的路上沈夫人并没有再叫殷莳和她同车，反倒是和三夫人同乘一辆车，姑嫂俩一路亲亲热热地说话。
殷莳独占一辆车，舒舒服服地一路歪着，歪回了家。
沈夫人也沉得住气，回到家修整洗漱，一切如常。大夫人过来看她，还道：“去都去了，怎么不在那边多玩几日。”
沈夫人嗔道：“我又不是小姑娘。”
大夫人叹道：“当年你可不就是个小姑娘，我也才当新媳妇没几年，你便嫁去了京城。这一辈子也不知道还能再见几次。”
这时代交通不便，路有野兽，路途花费不菲，许多人一辈子没离开过生活的地方，有些乡下人甚至一辈子没去过县城。
女人出远门的概率更是远低于男人。
即便是高门大户的女儿，若远嫁了也未必能回一次娘家。因她能不能回娘家，不由娘家决定，而是要看夫家愿不愿意花这个成本。
大多是不愿意的。
相较之下，沈夫人已经回过两次娘家，实在是个幸福幸运的妇人。而她自己也明白，大约不会有第三次了。
俱都喟叹。
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沈夫人方才郑重地去了哥哥嫂嫂的院子，当面提亲。
殷三老爷和三夫人都惊呆了。
以前沈缇年纪小的时候，殷三老爷都知道自己是发梦妄想，如今沈缇高中探花，殷三老爷只想着外甥再有个高门的岳家，自己这当舅舅的也可以跟着沾光。
甚至都不会再想什么亲上加亲。
这个事当初跟老太爷一说，老太爷第一反应是“好事不会凭空掉到我家脑袋上，定是有什么隐情、短板”，但殷三老爷比之他爹可差远了，第一反应是“好事终于轮到我了！”。
这一点甚至还不如殷莳。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件事里，殷三老爷只受益，而若有什么不好的结果，是由殷莳来承担的。
总之沈夫人从首座大和尚那里吃了定心丸，相信殷莳和沈缇的缘分是佛祖庇佑来的，决定把殷莳订下来。
三老爷除了高兴还能怎地，自然是立刻唤人：“快去，唤四娘速来！”
三夫人拍了他一下，嗔了他一眼，嘱咐婢女：“叫四娘拾掇一下再来，别太随意。”
“对对对！”三老爷恍然，“捯饬捯饬！”
订亲呢，还是订给沈家，女儿得打扮得体面些。
只他的父爱向来不稳定。心血来潮思念旧人的时候便汹涌一下，平时里看不见便退潮似的没了。
四女儿渐渐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成了麻烦，便不怎么得他喜爱了。
三老爷这时候只懊悔平日里没多关爱一下这个孩子，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体面的衣服。
干脆推妻子：“你去，你亲自去。”
三夫人没办法，只好抬屁股亲自过去了。
到了殷莳那里，扯着她的手到屋里说话：“好孩子，你否极泰来了！”
三夫人眉飞色舞，尽将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不枉我日日在你姑姑面前说你好话。你猜怎样，你姑姑此次回来，原来是为了亲上加亲，与我们家再做亲家。亏得我天天夸你，时时赞你，你姑姑如今选中了你。以后，你就是进士夫人！”
殷莳演技很好，倒抽一口气，做吃惊摸样：“母亲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十足真金！”
殷莳袖子抹眼睛：“母亲大恩，我永不会忘。”
三夫人很满意，催她：“快换身衣服，与我去见你姑姑。”
殷莳唤葵儿取了身衣裳，三夫人不满意：“没有全新的了吗？”
富庶之家怎会缺衣裳，新衣当然是有。殷莳也不违抗，换上了还有褶子的新衣，跟着三夫人往沈夫人那里去。
沈夫人已经观察她多日了，一看她衣裳簇新，便知道是三夫人的手笔。
沈夫人也不多说什么，只含笑：“四娘，唤你过来为何，你母亲可与你说了？”
殷莳像所有这时代的闺秀一样，微微垂头，用很低的声音回答：“已说了。”
沈夫人拍拍她的手：“以后做姑姑家的人，有姑姑在，不用怕。”
殷莳点点头。
沈夫人取出一支华美的赤金嵌宝钗，给她插在了鬓间。钗上的红宝石映得少女面颊如泛彩霞。
京城沈家为探花郎沈缇定下了怀溪殷家三房的四姑娘殷莳。
殷莳垂下头去。
虽然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但小说只是小说，殷莳从来没有过“皇帝为我清空后宫，三千宠爱于我一身”的想法。
正相反，殷莳觉得婚姻是穿越女的坟墓。她一直力图为自己筹谋一个能开个天窗透口气的坟墓。
没想到运气这样好。
穿越最大的难题解决了。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便这样，沈夫人都觉得她太冷静，太沉稳了，竟毫不失态。
沈夫人很满意，对笑得傻了的殷三老爷说：“哥哥，这事既定下来，该去禀告给父亲母亲知道。”
殷三老爷如梦初醒，腾地站起：“对对对，我这就去！”
又指挥妻子：“你去母亲那里。”
两夫妻喜气洋洋地分头去了，竟没人管殷莳了。
沈夫人把这二人支开，就是为了和殷莳单独说话。
她屏退了婢女，轻声与殷莳说：“孩子，我知你现在正是又羞又喜的时候，但我是你亲姑姑，我既然订下了你的一生，有些事便不想瞒你。我想过了，还是让你早些知道，早做准备更好。”
沈夫人还在琢磨措辞，刚才表现得“娇羞”的殷莳却抬起了头，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姑姑是想说，表弟前头订的那位姑娘的事？”
沈夫人诧异：“咦？”
殷莳一点不客气地把沈缇给卖了：“前日里我去探望师父，表弟半路将我拦下，与我说了些话。”
沈夫人沉下脸来：”他说了什么？可有说什么疯话？”
殷莳微微一笑：“表弟探花之才，怎么会说疯话。他只是将前头那位姑娘和他的情况与我说了，想让我拒绝这门亲事。”
沈夫人气得够呛，直骂：“孽障！孽障！”
她问殷莳：“你如何答他？”
她观察殷莳半个多月了。
三夫人虽然在大夫人等妯娌跟前也会夸自己这一房的姑娘尤其强行夸赞殷莳，但实际上，私底下三夫人跟沈夫人抱怨的都是：“是个傻里傻气、笨嘴拙舌的。一点都不知道讨巧。”
当然三夫人说的讨巧是指讨好她这个嫡母。
但沈夫人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观察了半个多月，相信殷莳绝不是三夫人抱怨的那样。她比她的妹妹们要成熟得多，非常稳得住。
此时，她更想知道的是在当时殷莳如何回答沈缇，她想知道殷莳对这件事的态度。
殷莳在这里生活了八九年，对时代的道德脉络把握得很清楚。
她开始舞大旗：“我与表弟说，婚姻之事全凭父母之命，岂是我们两个能决定的？”
“长辈们若将我二人订下，我便明媒正娶地嫁过去。”
“长辈们若作罢，我们还是姑表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代代都亲。”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是殷莳早早就打好腹稿的，绝不会出错。
果然沈夫人听了非常满意，只骂沈缇：“……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如闺阁女儿家懂道理。”
“表弟还年轻呢。”疏不间亲，沈夫人骂沈缇，殷莳就得替沈缇说话，“他不吵不闹，想私底下悄悄解决，十分晓得顾全大体的。”
当娘的只能自己骂儿子，是不能听别人跟着骂的。殷莳在这时候维护沈缇，令沈夫人十分高兴。
这个媳妇果然没有选错。
沈夫人握着她的手，潸然泪下：“他是定要纳了冯氏的。以后要委屈你了。”
殷莳心想，原来姓冯。
她反握了沈夫人的手，热切地说：“姑姑别担心，以后我过去，与姑姑过日子。”
夫君算什么，婆婆才是儿媳妇的大老板！
瞧，没有爱情瞎裹乱，人生就很清晰。
懂事得让人心疼！
应该是生为庶女，在家里受过委屈。
沈夫人自己就是庶女，昔年在老太太手里讨生活。且更巧的是，沈夫人行四，殷莳也行四。
沈夫人看着美好的少女，宛如看到昔年的自己。
“你放心。”她坚定起来，“姑姑既订下了你，就绝不会让人欺辱你。”
她说：“以后你要记得，未来我是你婆婆，可永远都是你姑姑！”
婆媳是社会关系，可姑侄是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呐。
殷莳强压着内心的欢喜，真情实意地喊了一声：“姑姑！”
这门婚事，震惊了整个殷家。
三夫人的妯娌们悔得捶胸顿足。要早知道沈夫人是来挑媳妇的，那肯定得使劲地把自己的女儿往前推啊。可谁想得到呢。
外甥中了探花竟来外家，如今想起来果然蹊跷。但那时候大家只顾着与有荣焉了。
又听说老太爷从一开始就知道，嘴竟这样严，直气得儿媳妇们个个磨牙。
老太太一听说这个事就气得病倒了。
当年沈家来挑媳妇就跳过了她亲生的女儿，挑了个跟她没血缘的。
如今沈家挑媳妇，又挑了个跟她没血缘的。
待听说老太爷原来早知道，本来刚坐起来，又气躺下了。
待起来，拍着腿嚎哭：“这老东西，就见不得我好！”
明明有嫡亲的孙女，偏要嫁庶子的庶女。
老太爷难得来看看她，被气得直翻白眼。
“那由得我吗？”他叉腰道，“要由得我，我能嫁别人？我把我自己嫁到沈家去！”
“这都是命。”
“当年三娘没这个命。如今旁的人也没这个命。”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这事既定了，沈夫人母子就打算回程了。
虽然放榜之后新科进士们都有假，但有一些社交还是要早早地开始才好。回娘家固然难得，儿子的前程更重要。
此时风俗，男女订亲之后直到成亲之前是不能相见的。
但在沈夫人母子启程前，殷莳的院子有人拜访。
来人是个童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生得眉眼端正，雪白可爱。
殷莳在东林寺的时候见过他，但没说过话。拿了糖给他：“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见过四姑娘。”小孩规规矩矩行礼，一看举止就是训练有素的，“小的名唤长川，是我们公子身边使唤的。”
一边恭敬有礼地说话，一边面不改色地把糖塞进了腰带里。
“公子让我给姑娘传个话。”
“我们公子说，四姑娘先前所说的，都不用担心，他会安排好。公子说，妻者齐也，他心中都有定数。”
“公子还说，只请姑娘牢记初心，不负约定。”

第29章
少年人为了真爱也算是很努力了。
而且虽然是恋爱脑，却不是那种无脑冲，为了爱情父母前途都不要，脑子有病的那种。
要真是那种，殷莳也不会选择他做自己的饭票。食堂和养老院求的是个稳定的环境，哪能找个定时炸弹随时会炸的爆破点。
殷莳其实有点可怜沈缇和姓冯的姑娘。不光是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其实她那个时代也有情侣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的，但没有谁会家破人亡自己还失去人身自由。
这就真的很惨。
“你告诉你们公子，就说是我说的。”殷莳放慢语速说给小孩听，“人无信不立，我说的话是算数的。”
“还有就是……告诉他，别跟父母顶着干，没用的。所有他跟父母的对抗，这笔账都会记到别人身上。”
“告诉他，得当官，当大官，当皇帝重视的人。他官当得足够大的时候，连长辈都得听他的。”
“想保护自己重要的人，首先得先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否则在这里跟父母顶着干有什么用呢？只会让别人对他失望。”
“叫他千万别闹，越闹别人越当他是小孩。越稳，别人越不敢轻易替他做决定。”
“想做大人，先学会妥协。梗着脖子顶撞父母的，都是小孩子。”
“我说的，你都能记得住吗？”
长川能被选为探花郎的贴身书童，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殷莳这一段话罗里吧嗦不算短，小孩竟能一个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还有……”殷莳补充说，“你提醒他，我之前给的建议，让他认真考虑一下。”
长川把这个话也学了一遍，一字不落。
殷莳笑眯眯地又抓了一把糖给他，还喊了葵儿进来拿钱赏他。
这是沈缇贴身的人，未来肯定要常打交道的。
长川小短腿捯得飞快，回到了沈缇身边覆命，把殷莳的话复述给了沈缇。
沈缇垂眸听完，抬起了眼睛。
“她说的对……”他自嘲，“我竟……”
他自言自语，后面声音太轻，长川听不清他说什么。没说让他退下，长川也不敢动。
待他嘴唇不再动，长川才又开口：“表姑娘还说让提醒公子……”
把殷莳最后的话也准确地传达了。
先前的建议？什么建议呢？
——让他先搞个孩子出来。
沈缇哼了一声：“荒唐。”
一转眸，看到长川小胸脯那里鼓鼓囊囊的，沈缇诧异：“塞的什么？”
长川开心地掏出来给他看：“表姑娘赏我的糖。”
又拍拍腰带：“还有赏钱。”
沈缇无语片刻，忽然问：“你觉得表姑娘怎么样？”
说起这个长川精神了：“表姑娘人可好了，说话带笑，还摸我头。”
长川虽伶俐，到底还是小孩，见着糖会馋，感觉别人对他好，自然就会流露出喜欢。
沈缇点了点头。
有少年小厮进来禀告：“夫人问咱们这边收拾好了没，该去给老夫人磕头了。”
沈缇便站了起来。
但老夫人称病，沈夫人母子最后也没能见着她一面，在院子里给她磕了个头。
除了姑娘们，几乎殷家全家都出来送行。县令也来了，还有许多本地士绅。这些便不属于沈夫人操心的范畴，沈缇自幼跟着父亲接人待物，这些外面男人间的事由他来应对。
热热闹闹地终于上了船，洒泪挥别亲人。待岸上诸人身影变成模糊的小黑点，沈夫人大哭了一场。
沈缇只得劝慰母亲：“将来有机会，必奉母亲再来。”
这种事太难说了，这辈子能第二次回娘家已是不容易，谁知道未来呢。沈夫人哭得停不下来。
沈缇无奈，道：“你未来媳妇也在这里，将来总有机会回来的。”
沈夫人一想也是。两代媳妇都是殷家人，未来她二人筹谋筹谋，总有机会一起回来。
这才收了眼泪，道：“不管怎样，这次把你的大事定了，我也算对你父亲有交代了。瞧你们先前闹的那样子，我真怕传出去影响你的名声。”
殷莳的话仿佛在耳边响起。
表姐真的是个很通透的人，看事情能看大局，不是眼睛只盯着鞋尖的人。
未来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有商有量，他和她，还有冯洛仪，应该都能好吧。
沈缇低下头，谢罪：“是孩儿不孝，让母亲为难了。”
待沈缇回去自己的舱房，沈夫人与身边妈妈感慨道：“他虽点了探花，我也没觉得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可你瞧，才一定了亲，一下子就长大了。”
一样是低头，先前便是跪着低头，浑身也写满了“不服”。如今态度都不一样了，是真的肯认错了。
妈妈跟着赞道：“可不是，我就说你别担心，哥儿们一成家自然就懂事了。”
沈夫人歪靠着，畅想未来，儿媳妇是自己的亲侄女，不由得露出舒心的笑容。
殷莳没有去送沈夫人母子，甚至在他们去给老太太磕头的时候也没有去。
她就老老实实待在屋里。
见过那么多姐妹走这步流程，如今终于也轮到她关在屋子里“养性子”了。这借口真好，免去了一切不必要的社交。
因为从她被沈夫人订下来之后，身边忽然翻天覆地似的变了。
从前透明人一样，现在忽然成了瞩目的存在。下人们喜欢捧高踩低烧热灶倒也没什么，但姐妹间的气氛忽然就不对了。
这事，说起来殷莳挺冤的。
当时谁知道沈夫人母子回怀溪是来挑媳妇的。殷莳以见过世面的穿越者视角，来劝阻身边这些生长在小地方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怕她们走歪路。
要真能走成其实也不是坏事，怕就怕走了还走不成，这个社会对女孩子毕竟苛刻，一步踏错，女孩几乎没有任何容错能力，直接影响到下半生。
所以她说的都是正理，对吧。便是当时，听了她话的妹妹们也都这么觉得。
哪知道忽然，这个劝大家不要对探花表哥乱动心思的姐姐，摇身一变成了未来表嫂、探花郎妻子、翰林夫人了！
一下子整个事都不对味了！
母亲、姨娘们细细盘问了，都恨恨说：“不知道私底下使了什么手段，独占了这鳌头！”
长辈们都这么说，人生观都还没成型的小姑娘们自然就听进去了。
已经订亲的两个也就罢了，另几个还没订亲正在说亲的心里就不免觉得人生的重要机会被抢走了。心里扎了刺，只会越刺越深，越想越难受。
当然也有三老爷三夫人这几日尾巴翘得太厉害，给殷莳拉了仇恨的缘故。
几个大点的妹妹里，只有云娘过来看她。
殷莳也只能跟她说：“谁想得到姑姑是来选媳妇的？长辈们都不知道，难道我有本事知道？我自己也是惊傻了。”
云娘问：“三叔三婶也不知道吗？”
殷莳望着房梁叹气：“他们两个大伯母还不晓得吗？就说我母亲，是能藏住话的人吗？”
云娘是长房的女儿，大夫人日常与三夫人常别苗头，细一想，可不是，就三夫人那个人怎么可能藏得住话。
整个殷家，也只有老太爷是被提前通过气的。
如此看来，真怪不得莳娘姐姐。
云娘叹息：“婚姻之事，本来就由不得我们。她们想岔了。”
殷莳与这些姐妹们相处了这些年，有点感情，但也没太深的感情。
有云娘一个能相信她，便很欣慰。其他爱如何如何，她说：“我反正问心无愧。”
云娘道：“我去与她们说。唉，她们也就是一时想不通，待想通就明白了。”
殷莳原本想说“没那个必要，随缘”，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有必要。
越是封闭地方、认知有限的人，越容易偏激执拗。尤其小姑娘们正在青春期，一辈子没见过几个男的，忽然遇到沈缇这么个人间菁英，容貌、学识都是掐尖的，以后怕是再也遇不到的人物。万一哪个小姑娘对他一见钟情，本来因为差距太大也死了心的，忽然这姻缘被殷莳给抢了去，想岔了做出激烈的行为也未可知。
人对强过自己很多的人往往反而不会生出嫉妒。譬如沈缇若订下什么京城贵女，名门闺秀。再怎么暗恋他，顶多也就暗处掉几滴眼泪，擦干了还是要带笑祝福的。
可我够不着的人，不能订下一个跟我一样甚至不如我的人！那就要疯了。
被“不如我的人”超越，远远地超越，真的会把人逼得走火入魔。
这是人性常见，也不稀奇。
殷莳和沈缇的婚事订下来，约定好是明年二月里便送亲过去。那时候河道化冰，也能走船了，走一两个月到京城，正好在春日里成亲。
殷莳那个要留在家中“三年改命”的事，也能圆满。
为这个，当沈夫人询问她何时可以发嫁的时候，首座大和尚无比庄严地告诉沈夫人：“过了正旦即可，与常人守孝是一样的。”
正常为父母守孝是三年，实际上民间都是二十五个月。也就是说守满第三年的第一个月，就算是“三年”了。
大和尚的意思是，殷莳这个“三年”也可以这么算。到明年只要出了正月，这三年就算满了，可以嫁人了。
快点嫁出去吧，你师父我就能释了因果，睡踏实觉了。
但现在才是五月，到明年二月还有近十个月的时间。
万一哪个小姑娘激进了，搞什么下药、推池塘、坏名节那一套话本子里的手段就太糟心了。
殷莳不想这十个月待嫁时间在小心翼翼的防备里度过。
她到了舌尖上的“没那个必要”转了一转，又咽了回去，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声。
云娘果然侧目：“姐姐因何叹气？”
有了那么好的亲事，不该开心吗？
殷莳忧愁地说：“云娘，沈缇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来我们家挑媳妇，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云娘顿了顿，说：“那不是因为姑姑……”
殷莳打断她：“别天真，姑姑再怎样，怎能做得了沈家的主？这样一个探花郎儿子，搁着你是当爹娘的，愿意他去乡下地方娶个媳妇？”
云娘便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大家子，殷莳瞅着，凡是她熟悉点的这几个，谁也没遗传到殷老太爷的心眼子。
但也好，这样好糊弄。
“你不晓得。”殷莳别过脸去，袖子半遮面，“姑姑与我说了真话。原来表弟他另有红颜知己，便是他前头订了又落难了的那个，是定要纳到房里的。为着不叫她受委屈，才想着低娶的。如此，姑姑才有了机会从娘家挑媳妇。否则以沈家的眼光，怎能还看得上我家。我爹对姑父又没有救命之恩。”
“怎么这样。”云娘呆住了。
殷莳往沈缇头上扣锅：“沈跻云那样子你也瞧见了，你看他看咱们姐妹的时候，多么冷淡，可有半点欢喜期待？”
云娘也是待嫁之身，对这种事正敏感，闻言又气又急：“这也太欺负人了。”
殷莳却说：“千万别说这个话，若传出去，定叫人笑我，高攀了这样的亲事竟还不知足。”
这倒是真的。沈缇来时、去时都是什么热闹场面。县太爷都亲自来迎、来送。他的夫人亲自登门拜访沈夫人，姿态还放得很低。
云娘有些是听说的，有些是亲见的。那个时候，能清楚地感受到阶层之分。
“好，我不乱说。”云娘说。
殷莳“嘱咐”她：“别告诉别人啊，我只告诉了你。”
“好，不告诉别人。”云娘答应了。
待回去，见到大夫人，大夫人知道她去见了殷莳，自然要问一问：“莳娘可说了什么没有？她到底是用了什么本事得到这门亲事的？”
答应了“不告诉别人”，但这是云娘的亲娘，亲娘可不是“别人”。

第30章
很快，沈家与殷家再度结亲的真实原因就为大家所知了。
原来是这样啊。
就说凭什么天大的好运就掉到一个老姑娘头上呢，不应该啊。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大家那难受了好些天的心气儿，终于平复了一些。
连老太太据说都能下床了。
人心素来这样。
比你强很多的人更好了，没什么感觉。但比你差的人忽然比你好了，那可太难受了。
待知道这桩婚事里原来有这么大的坑，大家的心气儿都平和下来了。
“也就是老三家的心狠。”大夫人说，“换着我，可舍不得自己闺女受这样的委屈。到底不是亲生的。”
这件事殷三老爷和三夫人是最后知道的人。
三夫人听说了，气得在屋里跳脚，把殷莳唤了过去问话：“真有这事？”
殷莳老实承认：“是姑姑亲口说的，选中我原就是看上我老实。”
三夫人心里暗怪沈夫人。这种事，不声不响地把人迎过门就是了，做什么还要告诉她真相。
其实大夫人也没错怪三夫人，三夫人就想跟沈家结这门亲，至于殷莳嫁过去过得好不好对她来说并不那么重要。
当然可以选的话，她还是希望殷莳能过得好的，那说明殷家的女儿在沈家有地位有影响力，对殷三老爷当然更好。但若殷莳过得不好，也没什么大碍。
因为嫁去那样的人家，便是“不好”也比许多小户人家的“好”要强上了很多。
“你须得知道，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咱家女儿能嫁过去，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三夫人努力给殷莳洗脑，“只要沈家没有短你吃缺你喝，便不是大事。你去了，该怎样还是怎样。”
殷莳一副受教模样，柔顺低头：“母亲说的是，便是将来表弟偏心，弄出庶长子来，女儿也定然孝顺公婆，敬重夫君，好好抚养孩子，决不怠慢半分。”
提前打好预防针，省得以后她不生，娘家催婆家怨的。
锅，都让探花郎去背吧。
三夫人顿了顿，改口道：“倒也不……嗯，孝顺公婆敬重夫君是对的，但要记住人善被人欺，也不能任那狐媚子猖狂。该用手段还是得用手段。”
殷莳虚心请教：“什么手段？母亲教我。”
三夫人一噎，有些恼火：“我哪有什么手段。我为人最是光明坦荡，谁个不知。”
殷莳欣慰道：“正是，女儿也是受母亲熏陶，人都说我老实。”
三夫人只能哼哼两声，恨铁不成钢：“也别太老实了。”
便作罢了。
姐妹们又开始来探望殷莳，看她的目光里竟带着同情。
同情好啊，总胜过嫉妒或者恨。
它安全。
但有了这门亲事在身，殷莳就再也不是府里的边缘人了，甚至成了热灶。不光三老爷三夫人对她看重起来，直接把她记在了三夫人名下，成了嫡女，伯母、婶婶们也对她亲热起来。
其实商户人家还分什么嫡庶呢，谁在乎。
上流社会重嫡庶，是因为母族有社会地位有权势力量可以依靠。商户人家便是嫡女的母族，也一样是商户。
都商户女了，嫡出庶出，都是商户女。
更明显的还是下人们对她的态度。
太明显了，虽没有踩低，但捧高捧得太明显了。
换季的新衣裳料子、胭脂水粉、应季的新鲜水果都是先紧着她挑。要知道以前这些都是长房那边先挑完，各房才排着序来的。
葵儿都说，她如今在府中行走，感觉丝滑顺畅。各处的婢女、小厮见了她，都姐姐、妹妹得叫得亲热。很多都是以前不拿眼角夹她一下的人。
殷莳对她说：“没有好处，谁平白对你好。别人对你好，自然是盼着从你这里得利。你倒是说说，我们能给别人什么好处？”
葵儿想了想，犹豫地说：“好像……没有什么？”
“对呀，其实我们什么都给不了别人的。”殷莳说，“大家现在这样，不过是以为我们能给，等他们明白我们什么都给不了，你瞧谁还给我们好脸色。”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要跟着我去京城的。这辈子不知道能回来几次。就算回来又能给别人什么？“
殷莳给这几天明显膨胀了的葵儿浇冷水。
她已经冷眼观察一阵子了，身边的人很显然或多或少地都受影响了。这也没什么好责怪的，便是这府里的主人尚且是那样，一些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世面的十几岁的小丫头你能怎么样？膨胀很正常。
能清醒过来就好。
殷莳说：“我最怕的其实是有人以为我仗着一门好亲事就能怎样怎样。譬如让我安排别人的去处之类的？这种事可是我能插手得了的？我上头有母亲，母亲上头有大伯母，大伯母上头还有祖母呢？这一层层的，若有什么安排，谁愿意放手权力给别人？我要是耳根子软，听了什么人教唆，贸贸然去指手画脚，你看我上头这些个长辈，哪个能容我？”
“现在不过是订亲而已，万一我有个大病有个不孝名声之类的，这门亲事可就化为乌有了。”
“家里多的是女儿，不缺我这一个。姑姑想要也就是一个侄女，也不缺我这一个侄女。”
葵儿呆住。
她也是听说过关于沈夫人为什么会来殷家挑媳妇的那个事的。下人之间也有互相八卦的。
但是奴婢丫鬟们的反应和姑娘们的又不一样。
殷莳的姐妹们会觉得没嫁过去夫君就有个红颜知己，过门就有妾，实在是很让人难受的事。但那是因为她们个个都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
丫鬟们生为奴婢，或者卖身为奴婢，很多人甚至把做妾当成人生的奋斗目标。更不要说，殷家的老爷们都有妾，哪个主母不是锦衣玉食地过着和小妾共存的生活。
生为小姐而非奴婢，就已经百倍强于她们。再有这样的好亲事，嫁那样的文曲星，什么妾不妾的，有什么重要。
但此时殷莳这样说来，切了另一个角度，让葵儿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前提下殷莳其实只是这桩婚事里可替换的一个变量。
葵儿的冷汗就下来了。
“怎么了？”殷莳察觉不对。
葵儿嗫嚅：“其实……厨房的向妈妈找过我，硬要塞给我两块尺头，我、我没收！”
殷莳问：“她求你办什么事？”
葵儿不敢隐瞒：“她想让她小女儿到姑娘院里来。她说，姑娘高嫁，与旁的姑娘不同。老太爷给姑娘的规格定会比旁的姑娘高一些，院里多一两个小丫头不稀奇。”
“然后呢？”
“我拒绝了。”
“为什么？”
“她家的翠儿以前欺负过我，我讨厌她，也讨厌她妹妹，所以……”
“所以，我该庆幸是吧。”殷莳吐出一口气，“你瞧，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对不对。”
“她的思路倒是没错的。应该也是觉得跟我去京城是比在怀溪小地方更好的出路吧。”
“但大家都这么想，肯定就有人要跑动。大伯母那里、我母亲那里，谁个没有几个亲近的人。也别漏了祖母那里，祖母看我们这一房不顺眼，说不定就要亲自放人来膈应母亲。”
“这哪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事呢。我要真傻乎乎地听了身边人撺掇，你说会怎样？”
葵儿吓得跪下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这次只能说是运气好，来请托的是她讨厌的翠儿家的人。倘若是别的人，她忖度着自己很可能就接了这个事了。因为在她看来，就是帮着在姑娘面前说几句话而已。
那就正成了殷莳说的“唆使她贸然出头”的人了。
“起来吧。”殷莳说。
她也没办法。她自己其实也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是那种身怀经天纬地之才的凤傲天穿越女，穿过来能把身边的婢女都调教得能文能武，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国。
她这几年的努力成果也就是把身边的婢女们都教会了识字和算数。
像先前已经配人的云鹃，是在殷莳还是做姑娘的时候就配人的。殷莳能做的也就是打点管这事的妈妈，给云鹃找个好点的人。
但云鹃和她的丈夫都是殷家的财产，放良什么的，根本不是殷莳这样的未嫁女儿能做得了主的。
但从葵儿这里，殷莳早就算好了，以葵儿的年纪，肯定是要跟着她出嫁的。到时候，她已经是主母，对自己的陪嫁婢女有全权的处理权。
她们若是愿意留在府里继续为仆，也可以。若是想放良出去，她可以做这个主。
认识字、会算数，不管是做管事媳妇还是出去做点小生意，都是好的，都能用上。
但更多的不敢教了。尤其是另一个时空的思想，更不敢透露一点。
大家都关在铁屋里，你没有打破这铁屋的能力，却要把铁屋里的人摇醒？
你想干嘛？疯了？
所以，殷莳通过这几年的努力，也只是让身边的人不养出那种尖酸刻薄或者掐尖要强的性格，尽力给自己的小院打造出温馨平和的氛围。
让这个小院里的人都有一个相对舒适的生活环境。
所以包括葵儿在内的婢女们的素质，也就是那样的水平，殷莳也没法对她们有太高的期望。
这次运气好，没犯错，及时沟通，让她们明白道理就行了。
殷莳把身边三个丫头都唤进来，好好地给她们讲道理。
“总之，我要的是大家都不生事，不要节外生枝，让我平平安安的嫁到京城去。”
殷家其实挺好的，如果可以殷莳真的愿意在殷家待一辈子。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殷家掌握着她的婚嫁权，借由婚姻脱离殷家这个原生家庭，是殷莳迟早也必须做的事。
下一步，是跳槽到沈家。
人生目标：健健康康地活着，做一个私房钱丰厚的老封君！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在眼前这个过渡阶段，希望谁也不要给她搞事情。
殷莳就希望安静如鸡地等到明年过完新年就发嫁。
但殷家，很快就因为她又发生了矛盾。

第31章
绝大多数家庭的内部矛盾都是钱闹的。而且“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老话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并不是说富裕之家就不会再为钱闹了，要真那样，如何富户之家妯娌们之间也常常暗流涌动。
这一次，老太太因为殷莳的嫁妆跟老太爷闹起来了。
其实，这不是老太太第一回跟老太爷闹了，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闹过一回。
当年老太太亲生的三娘和庶出的四娘也就是如今的沈夫人，分头出嫁，老太爷给二人准备的嫁妆便是不一样的。
沈夫人的嫁妆比嫡姐的丰厚了不少。
光是压箱银子就多出来一千两。
当时老太太就闹了。
但是老太爷打了老太太一顿，告诉她：“这钱你当是给四娘的？这是给沈家的。”
老太太嚎啕哭了一通，只心疼三娘命苦。
当年殷家还只是个小小行商而已，如今二十年过去，背靠姻亲沈家，殷家的家底早不是当年能比的。
如今女孩子们出阁，个个的压箱银子都统一有两千两，这还是单指公中给的。至于她们爹娘自己贴补多少就看他们爹娘的大方程度了。
但这次轮到殷莳，老太爷大手一挥，除了两千两的压箱银子之外，额外给了一万两。
老太太就炸了。
只是现在殷家也已经是怀溪大户人家了，不像当年那样能关上门摔盘子打老婆揍孩子了，何况老太太年纪也这么大了，曾孙都抱上了，老太爷也不能再揍她一顿，只能指挥丫鬟婆子们：“把她给我架起来！”
如今家大业大了，老太婆还在玩坐地拍大腿嚎哭这一套。
丢人！
大夫人、二夫人、五夫人三个亲媳妇都上去了。
三夫人四夫人两个庶子媳妇凑在后头装模作样。尤其是三夫人，咋咋呼呼地做个样子，人却躲在五夫人身后，以防老太太趁乱拧她蹬她下阴手。
总之七手八脚，乱成一团。
老太爷大怒，一拍桌子，吼道：“大郎！”
殷大老爷赶紧上前：“爹！”
老太爷怒目：“你舅舅账上还欠着咱们五百两，你去，立时给我收回来！”
老太太嗷一声就爬起来了，梗着脖子道：“你提这个做什么！那是孩子亲舅舅！”
老太爷冷笑：“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郎舅。”
老太太被捏住了七寸，立刻气短，嗓门都没那么大了：“你好好说话。”
“嘿，我不好好说话？”老太爷气笑。
老太太掩面哭：“我就是心疼三娘。三娘那时候才多少嫁妆，四娘比她多一千两，还有那么多东西。如今可好，一个小丫头，你要给她一万两，这还只是银子，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我家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如何能这般不公！”
这话说出了几个嫡亲儿媳的心声，尤其是二夫人和五夫人。
尤其是，大家都知道，沈夫人回程的时候，那箱笼可比来的时候多了许多，船吃水都变深了。
不知道老太爷私底下又给了沈夫人多少呢。
老太爷冷笑。
他一这样，老太太就开始害怕，不敢再呛声，只嘤嘤哭泣。
老太爷不怒自威：“闭上嘴，让谁看笑话呢！”
老太太哭也不敢了，抽抽搭搭地，歪靠在大夫人身上。
老太爷扫了一眼这一大屋子乱糟糟的人，道：“都坐下，正好趁这个机会与你们说一说。”
大家乱糟糟穿行，落座。
大夫人把老太太扶到上首坐好了，自己才就坐。
打发了婢女们，老太爷才缓缓道：“当年四娘出阁，我多给了她一千两，并一些生丝货物，一并带去了沈家。那时候我便与你们母亲说过，这不是给四娘的，这是给沈家的。奈何老婆子听不进去，听不懂。她可以不懂，你们不可以。”
殷大老爷点头：“是。”
他是长子，以后要继承大半家业，最是清楚这里面的事。是以刚才他亲娘胡闹，他半点不支持，还给妻子使眼色。
只有老二家的和老五家的蠢蠢地在那火上添油，乱上加乱。
“大郎从小就跟着我走四方，他见的多，心里明白。”老太爷对另几个儿子道，“你们几个就不行。”
“当年，与沈家结亲之前，咱家可有桑园？又有多少田？”
“不过几十亩薄田，还是我辛辛苦苦攒出来的。那时候家里全靠我带着大郎跑商路，挣血汗钱。一出门，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出门前你们娘才大了肚子，回来你们已经出生。若太久不回来，那就是死在了外头。”
老太太忙“呸”了一声，去晦气。
老太爷接着道：“我那时候的梦想就是有一座自己的桑园。再看如今，咱家又有多少良田？多少桑园？你们一个个在家里养尊处优，哪个还需要像我当年那般出门行路去风吹雨打的，不都是掌柜们在外面奔波给我家赚银子。”
“这么大的家业，你们当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呸！”
老太爷呸的这一下，脸还微微向着老太太那边偏了一下，仿佛就是在呸老太太。
老太太又羞又恼，又不敢发作。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老太爷唤了声“大郎”，道：“你来告诉他们，自四娘嫁去京城之后，我们是在外面是如何行走的！”
殷大老爷轻咳一声，告诉大家——主要是他娘和几个弟妹：“四娘嫁过去后，我们在外面是拿着沈家伯父的名帖行走的。后来沈家伯父身故了，便拿着妹夫的名帖行走。如此，方能避开许多盘剥，做起买卖来，人家知道你背后有人，便不敢欺人太甚。若遇到沈伯父和妹夫的同年、同窗、故交好友，那更是能有许多方便。”
“如此，才一步步积累，有了如今的家业。”
老太爷指节叩着几案，大声骂道：“亲家公和女婿，两个都是进士。你们外甥跻云，他是探花！皇帝爷爷钦点的！他才几岁，未来前程只会比他爹、他祖父更远大。人家肯来与我们亲上作亲，不要给脸不要脸！”
“那许多便利，你当是凭你家一个女儿就给你的吗？你若抠抠搜搜上不得台面，你看沈家可屑得与这亲家来往！”
“当年我便说了，那一千两不是给四娘的，是给沈家的。”
“如今小莳娘的嫁妆，凡是超出了姐妹的，也不是给她的，还是给沈家的。”
“你们争什么争。收收那小心思，少去些秦楼楚馆，有那精力，跟着掌柜们出门多跑几次，见见世面，碰碰人情！不比什么都强！”
儿子媳妇们都被骂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老太太憋了一会儿，捂脸大哭：“我的三娘命苦啊——”
老太太没夭折的孩子有三儿一女，三姑太太是她唯一的亲闺女。
要她说，当年沈家提出结亲，就应该直接把正室所出的三娘订给沈家就是了！偏死老头子非要让沈博那小子自己亲自看看。
都道是娶妻娶贤，小娘养的怎可能比正室出的更贤。偏男人们嘴上说的好听，人模狗样的，心里却个个都爱美娇娘。沈博那小子一下子就被四丫头勾了魂去。
可怜她的三娘，大好的姻缘就这么被四娘抢了去，年纪轻轻地就守寡，苦苦熬了半辈子。
殷大老爷实在看不下去，道：“娘，不是咱不心疼三妹妹，只是沈博生成那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三妹妹，咳，三妹妹实在……”
当年为啥他爹不直接把嫡女三娘嫁给沈博？
沈博那时年少，在流放之地历经风霜，寒窗苦读未曾懈怠，待归来已是满腹诗书，光华内敛，清澈如玉。
又生得朗目疏眉，人往那一站，便一身青衫素袍也叫人自惭形秽。
殷老太爷当年便是因喜爱这少年才出手救了他父亲。
男人欣赏男人，常有个非常统一的怪癖，便是忍不住想嫁女儿或者妹妹给对方。
偏殷三娘捡着她爹娘的缺点往脸上长，相貌实在普通。沈家为报恩才求娶殷家女儿，殷老太爷怎舍得让生得不好看的三娘配沈博，委屈了青松般的年轻人。
这才推出了相貌随了姨娘，很会长的四娘，也就是后来的沈夫人。
老太太也不是不明白，只是三娘若过得好也就罢了，偏三娘年轻就守寡，实在令亲娘意难平。
听得亲生儿子也这般说，一点不向着自己的同胞妹妹，老太太更悲从中来，哭得呜咽。
“行啦！三娘的日子虽然清淡些，但有你年年送钱送东西过去，还有她兄弟们照拂，谁也不会短了她的衣食用度，将来说不定还能挣个贞洁牌坊。你少哭两声，我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丧气的。”
老太爷目光扫视，最后道：“小莳娘的嫁妆与别人不同，谁也别给我再放一个屁！这是给你们在铺后半辈子的路！拎不清的，趁早滚蛋！”
众人唯唯：“是。”
“儿子/媳妇不敢。”
老太爷目光又扫过去，这次直接看向了三夫人。
三夫人城府不深，是个七情上脸的人。见老太太吃瘪，纵然努力绷着，那嘴角还是有点绷不住，叫老太爷一眼就看到了。
“老三两口子。”老太爷直接点名，吓了三夫人一跳。
三夫人忙低头福身：“爹。”
三老爷也垂手：“爹。”
老太爷说：“嫁妆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只这事我来定，你们都给我管住自己的嘴，谁也别去小莳娘跟前乱说，扰了她的心思。”
“跻云那样的孩子，眼睛里看不进心思浊的人。”
“女儿家就得小心养，别叫她沾这些，才能养出干净眼睛。”
因着老太爷发这个话，阖府上下无人敢去三房四姑娘殷莳的跟前去碎嘴这些嫁妆银钱的事。唯恐铜臭污了她。
便大夫人这个当伯母的受老爷子的命令日常把殷莳唤到跟前手把手地教她理家事，也不与她说嫁妆的事。
满心都在盘算私房银子、未来饭票的殷莳，安安静静地度过了几个月平和的时光，也是她做姑娘时期最后的时光了。
到了腊月里，飘着雪，殷莳烧着炭盆，裹着粉蓝锦缎外皮灰鼠皮毛里子的袄暖暖和和缩着的时候，老太爷把她唤到了他的书房里。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了，殷莳还是头一次进到老太爷的书房里。这里可是老太爷一个人的绝对领域。
老太爷递给殷莳一本折页，淡淡地道：“你看看。”
瞅着挺厚的呢。
这东西直接关系着她未来的生活质量。
殷莳小心地接过来，轻轻展开。

第32章
看到“白银一万并两千两”、“怀溪桑园一座”、“怀溪水田一百亩”、“京畿旱田一百亩”、“生丝”等等大头项，其他诸如什么家具、布匹、香药到马桶、棺材之类的根本就不用再去看了。
殷莳屏住了呼吸。
这个时候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老爷子的视线。
对于第二个嫁到沈家去的殷家女儿，老爷子是有期待的吧。
殷莳犹豫了，但最终在“表现出自己精明强干可以担任起联姻重任”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殷家女儿”之间，她还是决定选择后者。
“这、这都是给我的吗？”殷莳作出激动、惊喜的模样。
老太爷的目光明显有了失望。
实在对不起您老人家。但上辈子卷得太狠，真的累，这辈子总希望能轻松点。衣食无忧的前提下就不想卷，想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她想选轻松模式，不想承担那么多期待。
“不是。“老太爷严肃地说。
殷莳：“啊？”
虽然早猜到了一些，但还是得演。
“一万两白银和生丝，会直接交割给跻云的父亲，桑园的收益也会每年交割给沈家。其他的才是给你的嫁妆。”老爷子点她，“不要贪心，即便这样的，你的嫁妆都比你姐妹们丰厚得多。”
是真的。殷莳前头已经嫁过好几个堂姐，下面也嫁过两个堂妹了，她见过别的姐妹的嫁妆单子。
旁的不说，单说田产，姐妹们也都是二百亩。但京畿的良田跟怀溪的良田可不是一个地价。京畿一百亩，得赶上怀溪好几百亩了。京城一个铺面又抵得上多少个怀溪的铺面了。
更不要说其他的项目，每一项的数额都比姐妹们的丰厚得多。
拿着这么多嫁妆过去以后真的不愁吃喝。
而且那一万两和那么多生丝是给沈缇的父亲的，也就是给沈家的。沈家地位高，是当官的，殷家地位低，做生意什么的肯定需要有人罩着，这就是供奉。理解这点东西对殷莳毫无障碍。
同时知道，带着这么大一笔供奉过去，沈家人不管怎么着都得给她点好脸色看，是吧。
何况能供她自己花销的银子也有两千两呢。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有真正的私人财产了。
殷莳真是打心底高兴，有意不掩藏自己的喜悦，脸上发着光道：“是，孙女晓得。”
老爷子跟这孙女不熟。
当时沈夫人说自己心里已经有人选，后来定下来，老爷子问过三儿子他这个女儿怎么样。
殷三老爷当然没口子地夸自己的女儿多么孝顺、友悌，空话说了一堆，老爷子听明白了——这当爹的跟自己闺女也不太熟。
这也很普遍，大宅门里父亲跟女儿见面的机会其实很少，女儿本来也是归母亲教养的。
老爷子让长媳把殷莳带在身边教她理家，偶尔也会过问。但从大夫人那里反馈过来的评价也不过就是“敦厚”、“踏实”，别的也没什么了。
老爷子如今看着这孙女，也的确就像是个资质普通的女孩子。
除了长得漂亮找不到别的什么亮眼之处了。
自己的后代里除了长子少时吃过苦受过磨炼，其他的资质、经验都平平，实没什么优秀之人。
老爷子想起这个就不免郁闷，实在羡慕沈家，又会生又会养。
但又能怎么样呢，如今沈家选中了就是她，别的其实也并没有更好的人选了。这孩子好歹是个温和老实的性子，过去了只要踏踏实实地孝顺公婆、尊敬丈夫不当搅家精就行。
最好就是早早地给沈家生出大胖孙子，这样沈家两代殷家外孙，亲上加亲，他这几个蠢儿子们后半辈子都有人照看了。
看殷莳表现得没什么聪明相，老爷子也不兜圈子，直白地告诉她：“对你也没什么旁的要求，嫁过去好好孝顺你姑姑。要尊敬跻云，他那个事我清楚，不是什么大事，谁家爷们还没三两个妾室通房了。妾室再怎样，也越不过正室去。何况他那个还是个贱籍，一辈子翻不了身的。你大气点，别跟她一般见识，把跻云哄好了，早早地赶紧生出孩儿来，将来考个状元郎，一辈子都稳了。”
已经都装傻充愣了还是被寄予了“早点生出孩子”这种期望啊。
殷莳很无奈。
但即便在后世，其实也没有无条件的爱，何况这种时代，生孩子就是繁衍和投资。尤其孩子特别多的家庭，凭什么给你的嫁妆要比给别人的多呢。
殷莳垂首道：“孙女晓得，自当尽为人媳妇本分，只是……”
她抬起头：“只是孙女想过，表弟为着冯家姑娘宁可牺牲自己的婚事，想来是情根深种。生孩子这个事，或许由不得孙女。不过孙女也不怕，姑姑是我亲姑姑，自不会薄待我。若是冯姑娘先生出孩儿来，便记在我的名下，想来表弟也是会高兴的。祖父，您说是不是？”
老爷子眯起眼睛打量她，隐约觉得这个孙女似乎也没有之前自己以为的那样呆笨。他思考一二，点头：“你说的是，跻云那样的孩子强求不得，你莫要与他拧着干。若真是让那女子先有了孩儿，记在你名下便是，跻云是个明理的，只会对你感激愧疚。你公公婆婆都是脑子清醒的人，未来也不会亏待你的孩儿。况且男儿家要指望自己出息才是，像跻云，未来定是大有前程。”
说完，怕殷莳放不下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补充道：“后院里那些蝇头小利，没必要争成个斗鸡眼，没得让跻云看低了你去，也看低了咱家。大气些。”
殷莳简直想跟老爷子握手！
跟老爷子沟通可比跟三夫人沟通丝滑太多了。三夫人想的净是些后宅阴私手段，又想教她又还要藏着掖着的，颇让殷莳头痛。大夫人做事大气些，有些长媳风范，又不愿意教三房庶女。
“祖父放心。”殷莳保证，“孙女嫁过去，以和为贵，定与表弟相敬如宾，让他不忘怀溪殷家既是他外祖家，又是他岳家。”
只要娘家不催生，殷莳还是愿意做殷家和沈家中间的联结的。
大概率一辈子也回来不了几次，说起来也不算太难。
但她还有个事：“孙女想知道，给孙女的陪房是什么人？可定下了？”
老爷子一听就明白：“你有想要的人？”
殷莳说：“若长辈已经安排了，自然听从长辈的。只是从前伺候过我的丫头，唤作云鹃的，她嫁的男人是在门子上当差的。这是我从前使惯了的人。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总还是希望能有熟悉的人。”
殷家嫁女儿一般会给一户陪房，帮着这女儿料理外面的资产、事务等等。
殷莳这陪房的人选，是抢手的饽饽，早先大夫人、三夫人便明争暗斗了一番，老太太更是想截胡。哪知道老爷子根本不松口，说他要亲自挑人。
这事，三夫人在殷莳跟前抱怨过，殷莳才知道。
但她没什么机会直接跟老爷子说话。难得今日终于能跳过老太太、大夫人、三夫人，跟真正当家的人沟通，也不用再怕得罪那三个人了，便说了自己的诉求。
也算正常。她本是小小庶女，在府里没什么人脉。老爷子挑的人虽然不错，但她不熟悉，想找自己熟悉的人在身边是很自然的需求。
老爷子道：“这事简单，便让他们夫妻也跟着你去便是。”
殷莳大喜。
时间倏忽就到了第二年，过完了正月，殷莳的三年之期就算是满了，六礼该过的也都过完了，拾掇拾掇准备嫁人了。
姐姐妹妹们，包括那些嫁出去的，都来给她添妆。
家里的女性长辈，便是老太太也捏着鼻子给添了一副赤金头面。
怀溪与殷家有来往的人家的女眷大多都来了，连县令夫人都给了一对金钗。
殷莳收添妆收得眉开眼笑。
这些添妆连嫁妆单子都不上，全进了她私人的荷包，怎么能不开心呢。
云鹃抱着孩子来给殷莳请安：“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是随时拔脚就能走。”
她刚生了孩子，才出了月子。有殷莳惦记着关照她，她过的小日子不错。
但她十分惴惴：“我们两口子都是没出过怀溪，没见过世面，去京城能行吗？”
殷莳抱着逗她小孩，说：“我不是也一样。所以才想你跟我去。”
云鹃的丈夫是门子上的人，能在门子上，就不会是呆笨的。这可是当时殷莳给孙妈妈送了礼才帮云鹃谋来的婚事。
云鹃生了孩子，丈夫原就说等以后孩子离手了，看看能不能走谁的门路给她谋个内院的差事，多挣一份月钱。只云鹃的旧主人三房的四姑娘大概那时候已经嫁出去了，求不到了，只好自己谋划。
哪知道云鹃刚出月子，就喜讯从天降，旧主子四姑娘要带他们两口子去京城。
简直做梦似的。之前下人里多少有头脸的人打破脑子争这个陪房的名额，后来定下来，是老太爷亲自相中的人。那时候云鹃还挺着肚子，两口子人根本没敢奢想。哪知道四姑娘自己开口要了他们。
喜从天降。
他们两口子自己愿意，殷莳就放心了。
其实担心纯属多余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怀溪的人对京城那是加了多少倍的滤镜。
当年沈夫人嫁过去，还没有陪房呢，只带了几个婢女，一个男仆。
如今当年的男仆也是沈家的管事了，当年的陪嫁婢女是沈夫人身边得用的心腹妈妈，据说在沈家都是极有体面的人。
这谁不向往呢。
二月里，沈家来人接亲了。
殷莳带着她的十里红妆，在她堂哥、亲哥的护送下，坐着船，迎着风，奔着京城去了。
开启第二人生。

第33章
已修
却说沈夫人在怀溪给儿子订下了婚事，和沈缇乘船北归。这时节顺风顺水，船走得很快，一个月便回到了京城。
她公婆都已经去世，如今除了些亲族长辈之外，在自己家里头上是无人的，正是一个女子最最舒服的状态。
也不枉娘家嫂子弟妹们都羡慕她。
沈大人傍晚回到家时，沈夫人已经修整好了，气色红润地与他相见。
沈大人一看便知道事情定然顺利。
“岳父、岳母身子可康健？舅兄们可安好？”夫妻两三个月不见了，互相关心问候一番，最后问，“订了你哪个侄女？”
“都好，都问你好。”沈夫人一边给他宽衣，一边回答他的提问，“订了我三哥家的四娘。”
说罢，忙又解释：“可不是因为她是三房的才订下她，是这孩子实在不错。”
待沈大人换了家常衣衫，夫妻落座，沈夫人将这趟怀溪之行与丈夫说了，又道：“……恰就是她，因这事耽误了尚未说亲，我一看这孩子性子实在好，正正合着我们想要的那样的。简直就是缘分天定。”
沈大人问：“那逆子没做什么不当的事吧？”
沈夫人嗔他：“什么逆子。这样的逆子给别人家，人家求都求不来呢。就你，非对他这么严厉。”
沈大人淡淡道：“别因为他中个探花就纵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了。入仕，不过才是迈出了第一步。他若这样不清醒，日后必闯大祸，不如一开始就不出仕。”
“呸呸呸。休得胡说！”沈夫人可听不得这个，“我在菩萨跟前许了愿的，我儿，必定大展宏图，登阁拜相！”
沈大人笑着摇头。
夫妻许久不见，沈大人捏住妻子的手才想说两句体己话，外面婢女禀报：“公子来了。”
沈大人只得放开，咳了一声，道：“让他进来。”
沈夫人出发前布置下裁剪衣裳的事，等回来正好换季。沈缇穿着一件新裁的天青色纱底竹叶纹夏衫，衣裳熏的是清而雅的三匀香，于燥热夏日里给人一种清凉之感。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少年的眉眼间就凉凉的，所以才给人一种凉的感觉。
沈夫人转头去看，果然散发凉气的不止沈缇一个——沈大人刚才还温柔的眉眼，一看到儿子，也凉凉的。
父子俩一相遇宛如盛夏里的两个冰盆。
凉爽得沈夫人只想扶额。
“见过父亲。”沈缇一丝不苟地行礼。
“起来把。”沈大人颔首，“此行可顺利？”
沈缇起身，抚平衣摆：“顺利，母亲已为我订下三舅家的四表姐，一如父亲所愿。”
沈夫人听了更想扶额。
果然，沈大人沉声道：“我之所愿，乃是于京城淑女中为你择一佳偶。这门婚事，是你一意孤行的结果。究竟是如了谁的愿，你心里有数。”
沈缇还要说话，沈夫人已经站起来打圆场：“如我的愿，如我的愿，行了吧，都少说两句。事都定了，你们两个与其吵来吵去，不如干点正事。”
“你，你不是说明日里要去翰林院报道？该准备什么回去准备去。”
“你，接下来跟怀溪那边走礼，好多事等着跟你商量呢。”
“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
沈缇其实还想说话，但殷莳让长川传达的劝诫忽然在耳边响起——
【别跟父母顶着干，没用的。所有跟父母的对抗，这笔账都会记到别人身上。】
【首先得先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否则在这里跟父母顶着干有什么用呢？只会让别人对他失望。】
【千万别闹，越闹别人越当他是小孩。越稳，别人越不敢轻易替他做决定。】
【想做大人，先学会妥协。梗着脖子顶撞父母的，都是小孩子。】
沈缇后悔了。
他们读书人常要辩论，沈缇总辩赢。刚才与父亲対答，便习惯性地顶了他一句。
此时想起殷莳的劝诫，忽地感到正如她所说，既没有起到任何实际的作用，还让父母对他失望，又让自己看起来不够成熟。
表姐说的，都对。
沈缇抿了抿嘴唇，是他错了。
沈大人轻轻地哼了一声，还是给了妻子面子，不再继续纠缠此事，只道：“刘学士喜欢考教人，你明日过去，他必要考你。你且好好准备。”
沈缇微微垂首：“父亲放心。”
他作出了退让的姿态，沈夫人松了口气。沈大人也稍稍满意。
沈缇抬起头：“那冯氏……”
沈大人道：“自然是等你完婚之后，再将她纳入房中。
他绷着脸：“如今你是有亲事在身的人了，事已定，莫要再为这个分神，以后专心仕途。你同科的榜眼，杨翰林，前几日已经回来了。刘学士已经安排了他轮值，在陛下跟前露过了脸。三年一科，只这会儿你们才是新鲜热乎的，陛下对你们才有点兴趣。待三年后又一届，你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沈缇受教：“儿子明白。”
总算这回没吵起来。
待沈缇退下，沈夫人十分高兴，炫耀：“你瞧，订了亲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吧。”
日常里她最头痛的就是这两父子辩起来谁也不让谁。她这儿子说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不为过，有才之人恃才傲物，轻易不低头，搁在别人身上那叫风骨，放自己家里，只使人头疼。
沈大人心想，沈缇也不是头一回订亲了。但沈缇今日的确似有不同，怀溪走一趟回来，学会低头了。
学问的世界自然是美好又理想的，但现实世界是骨感嶙峋的，学会低头是学会做人的第一步。
将要出仕的人，总算褪去青涩与骄傲，开始有了成熟的模样。
沈大人很欣慰。
但他不忘嘱咐沈夫人：“要使人盯着他和冯氏，莫要在婚前做出事来。”
沈夫人更加得夸儿子：“我使人看着了，他今日回来到现在，都没往那边去，先等着见你。他读圣贤书的，岂会不懂这点道理。”
沈大人点点头，总算满意了点。
沈缇一路往回走，一路自我反省。
今天父亲看他的目光不太一样了，果然以往太过意气用事，真的被父亲视作小孩子了吗？
他从小便是神童，走到哪里都被人夸。学识上甩了同辈族兄弟们十条街，一向是睥睨看人的。便是面对父亲，当觉得自己没错的时候，也是据理力争。
一直到遇到殷莳，不留情面地告诉他，他这做派，其实就是小孩子。
他相当吃惊，但细思，又觉得她是对的。
以后，得改。
回到自己的居处，才踏进院子便看到正房廊下有个婢女坐在廊凳上，正和长川说话。
听见响动，里面的人都转头，见是沈缇回来，长川唤了声：“公子。”
婢女已经站起来，三两步走下台阶到沈缇面前，匆匆福身：“公子，你可回来了。”
沈缇点头，问：“这几个月，她可还好？府里可有人慢待她？”
“并没有，府里无人敢慢待姑娘。”婢女说，“只是姑娘常夜里哭，只盼着公子早些回来。总睡不好。”
婢女央求：“公子，姑娘盼着你呢，可否去看看姑娘？”
但沈缇下午到家，直到现在都没有去探望冯洛仪，便是因为他想得清楚。
殷莳劝诫的话里便曾说“所有跟父母的对抗，这笔账都会记到别人身上”。他若沉不住气，这就巴巴地去探望冯洛仪，父亲一定会失望。
父亲的失望不会对他造成实质的伤害，这失望只会转化成对冯洛仪的迁怒。
沈缇愈是想，愈是明白殷莳的劝诫都是对的。
他如今其实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冯洛仪。她已经是官奴婢，如果父母要对她要打要杀要卖，他全拦不住。
如今只不过他与他们没有闹到那个份上罢了。
但如果他再与父亲继续顶着干，或者做出更多让父亲失望恼怒的事，就很难说了。念着旧情，他们也不会真的打杀发卖了她，但把她远远送走还是做得到的。
“今日不过去了。”沈缇拒绝了婢女的恳求，“待明日我正事办完，再过去看她。你叫她把心放下来，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来与我说。”
婢女的失望都映在眼里。
但沈缇没义务给一个婢女多作解释。他得先立业，让父母满意，而后才能更好地去保护冯洛仪。
婢女只能告退，转身回去了。
进了屋，沈缇问长川：“刚才在说什么？”
长川如实回答：“照香姐姐跟我打听这趟回怀溪的事呢。”
“你说了吗？”
“说了。”
没有人特别交待长川不可以说，况且公子订亲这样的大喜事本来就不该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所以当照香打听的时候看，长川便如实说了。
沈缇点点头。
先知道，有心理准备，明日他去看她的时候说这件事就更容易一些。
冯洛仪肯定会难过，但他，也尽力了。
沈家宅子一个偏僻位置的偏僻院子里，安置了落难了的前礼部郎中的女儿冯洛仪。
她带着期待，精心妆办过。衣裳单薄又素净，发髻也简单，看起来楚楚可怜。
冯洛仪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曾经也是闺秀名媛，如今却身为下贱，要靠别人的怜悯活。
沈大人和沈夫人把她买回来，原是想将她送回老家亲族那里去的。送回去，他们就对她仁至义尽，再也不用为她费心了。
至于以后，她是否能得到亲族善待，会被嫁给什么人，都不是他们的事了。
思及这无力的命运，冯洛仪忍不住落下泪来。
万幸的是，她还有沈郎。
沈缇沈跻云，耀眼夺目的探花郎，她曾经的未婚夫。
他愿意顶着父母，把她护在身后，告诉他们他依然要履行婚约。
要为她遮风挡雨。
只可恨，良贱有别，国法不容。

第34章
门外忽然有响动，冯洛仪忙拭去脸上泪痕。正想起身向外去，她的婢女照香却进来了，脸上的神情并不好。
冯洛仪顿住，问：“公子呢？”
照香叹了口气：“公子不肯过来，他说待明日办完正事再来看你。”
照香不是沈家的婢女，她是冯家的婢女。
冯家坏事，冯洛仪的母亲在大狱里就没扛过去，过身了。沈家念着订亲的情分，在官卖的时候把冯洛仪买下来了。那时候许多犯妇、奴婢们就关在隔壁等着官卖，照香看见冯洛仪，大声唤她。
冯洛仪央求了沈家人，沈家的管事就把照香一并买下来了。
原是想把冯洛仪交给她嫁在京中的姐姐的，岂料她姐夫家无情，让她姐姐“病”了，闭门不肯接收她。
沈大人便打算花些钱，将她送回家乡交与宗族。
孰料这时候沈缇赶回来了。
他原在外面游学，按照原定下场的计划，还该更晚些才回来。但他在外地看到了邸报，知悉了未婚妻家坏事，便立即赶回来了。
而后少年便站在了冯洛仪身前，将前未婚妻护在了身后。
冯洛仪听闻沈缇今日竟不来看她，心里惊惶：“他为何不来？明日要办正事？今日呢？今日为何不来？”
明明以前，她使婢女去请，总是能请得到他的。
如何去了一趟怀溪，就变了？
她一叠声问：“他的婚事可订下了？你有没有问？”
沈缇去怀溪之前来看过她。
【我可能必须得订亲。】他当时告诉她，【我中了探花，父亲已经同意让母亲从她娘家给我挑一个妻子。那种小地方的女子，见识不多，也没什么才学，不敢欺压你的。】
【洛娘，我……只能这样了。】
她的沈郎虽赤诚，但他终究年轻，父母之命压下来，他也没办法。
在他去怀溪的这段日子里，冯洛仪不知道多少次泪湿枕巾。
明明，她才该是探花郎的妻。
“订了。”照香跟长川已经打听过了，“便是他怀溪外家的一个表姐。长川说，这个表姑娘生得十分漂亮。”
“别的呢？”冯洛仪问。
“说她人挺好的。”
“她父兄可有功名，你问了没有？”
“我问了，但长川也不知道。他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还是得去问平陌，要不……我改天想想办法？”
长川是身体身边的书童，他年纪还小，可以在内院行走。平陌是沈缇身边最得用的长随，在外面做事，不入内院，照香想见他，就得出二门。
冯洛仪想了想，还是道：“别去了。我回头自己问沈郎吧。我们在沈家，还是要谨言慎行。”
沈缇的父母并不想留她的，他们一直想把她送走。
是她向沈缇哭求，道自己出生在京城，家乡远在千里之外，且宗族并无亲近之人，若回去，她一个已入贱籍的女孩子不知道会是什么待遇，沈缇才力抗父母，将她留下。
她深知如今身份不同了，只缩在这个小小院子里，并不随便外出，更不出现在沈缇父母面前。
若有事，都是遣了丫头去请沈缇。
只以前，他一定会来的，会耐心倾听，会安慰她。
怎如今，不来了？
莫非在怀溪与那未婚妻，真的相见生情？
冯洛仪内心惶然，又是一夜泪湿枕巾。
第二日沈缇往翰林院去，先拜见了刘学士。
刘学士捋须笑看他，连着两科的探花郎都只是面貌端正而已，今科终于有个名副其实的俊俏探花郎了。
果然考教了他一番。
到了状元榜眼探花这个层次，学术上的事难不倒他们。
老学士和新翰林対答一番，老学士十分满意。
“跻云。”老学士称赞了沈缇几句，忽地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还未订亲？”
沈缇一听就知道他想做媒。自冯家坏事后，想给他做媒的人就很多，等他中了探花，旁人知道他身上没有亲事，想说媒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沈缇告诉刘学士：“刚订下来。”
“哎，迟了一步。”刘学士扼腕，“是哪家的千金？”
“并不是京城人士。是我舅家表姐。”
“令舅父如今官居何职？”
沈缇并不隐瞒，直言道：“我外家只是乡绅之家，外祖父与舅父并无功名。”
刘学士听了就有点不高兴。
其实不关他的事，只是沈家也是书香门第，几代进士，沈缇自己更是点了探花，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个得力的岳父。
娶妻，原就是为了娶岳父的。
他竟然只订了一个乡绅之女，刘学士不免就有点为沈缇惋惜，觉得沈大人过于纵容妻子了，耽误了儿子的婚事。
他使人去回了托他做媒的人：“去说一声，沈跻云已经订亲了。我们说晚了。可惜。”
沈缇如今是翰林编修，正七品。
从学士这里出来，他去寻了长官，长官笑道：“你今日来得不巧，杨师鲁今天在宫中当值。”
和沈缇同科的榜眼姓杨名甫字师鲁。
长官喜沈缇年轻俊俏有才学，提点他：“你也要早日去陛下跟前露露脸。陛下最喜欢新血。”
待过三年，又一茬状元榜眼探花，上一茬就不新鲜了。
沈缇想起父亲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从前大家关心的是他读书、做学问，如今重点全都偏移到仕途上了。
就连表姐殷莳也是，一个内宅女子，张口就告诉他要好好做官，做大官，在父母跟前才能有话语权，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沈缇虽还未加冠，但一脚迈入仕途，是能感受到许多东西与以往都不再一样了。
是大人了。
少年翰林收起了骄傲，恭敬行礼，谢过长官的好意：“是。”
“对了跻云，我仿佛听说，你还未订亲？”长官问。
“……”沈缇说，“刚刚订了。”
“哦哦，那好，哎。”
沈缇心知，能托到翰林们来说媒拉纤的俱都是在京为官的人家。
他出仕前，是“沈家的孩子”，说媒的都奔着他父母去。如今他出仕了，当然最后也得过父母那关，但人们很自然地可以当着他的面提了。
自来年轻进士都要被榜下捉婿，何况他是探花郎。就报道这短短的功夫，已经有两个人有说媒的意思了。
沈缇此时有点体会到父母面对的压力了。
在这种压力下，大多数人其实最终都会妥协的。一想到这一点，就很庆幸母亲在他和父亲的争执中给出了折中的建议，订下了舅家的表姐。
正妻出身低，洛娘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对吧，他做的是对的吧。
入仕的第一天平静过去，待散班回到家里，门子上的人满脸是笑意：“夫人问过好几回了，问翰林回来没有。”
家里下人也开始改口称他为“翰林”了。沈缇点点头：“我这就去。”
先不回去换衣服，直接先去了沈夫人那里。
沈夫人一天了就盼着他回来。
孩子长大入仕的第一天，当娘的怎能不担心。婢女终于来通禀：“公子回来了。”
沈夫人大喜：“快叫他进来。”
又嘱咐：“以后记得改口。”
婢女笑嘻嘻：“是。”
帘子打起来，少年戴着乌纱帽，穿着纱底的绿官袍，微一低头，踏了进来。
翰林编修其实是很小的官，俸禄也不高，所以清。官服是低级的绿袍。
但翰林是皇帝的文学侍从官，常伴帝王身侧，掌诏书和文件的起草，常预机密，所以贵。
故而翰林虽清但贵，未来更是前程不可限量，虽然穿着绿袍，却无人敢轻视。
官袍有规定的制式和指定的有资格的裁缝，但需要官员自己去做。因此同样品级的官袍，补子相同，用的料子却因官员们的家境有很大不同。
沈夫人用透气轻薄的绡纱给沈缇做的夏季官服，穿在身上服帖清爽。
见到他，沈夫人眉开眼笑，捏住他的袖口：“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沈缇无奈，只得伸开手臂转了一圈，满足亲娘的要求。
“真好看。”沈夫人拉着他一叠声问，“今日如何？翰林院怎么样？可有人仗着资历老拿乔欺负人的？”
在翰林院当了一天的大人，没想到回家又被亲娘当成了小孩子。
沈缇把脸一绷：“母亲，翰林院掌制诰、谕令、诏书，许多机密事。母亲以后，勿要打听。”
“哎呀。”沈夫人掩口，“你爹嘱咐过我的，我忘了。”
她又嗔道：“我也没打听，我就担心第一天。你知道哪里都有官油子的，最是惹人嫌。”
沈缇道：“母亲尽管放心，翰林院与旁的地方不同。”
由科举筛选出来的士林华彩、人间菁英皆聚集在翰林院，若这地方再有官油子，这官场就没救了。
沈夫人叹道：“你如今说话都不同了。”
明明昨天还觉得是孩子，便是闹脾气也只让她觉得想去哄他、责他。今天官服一穿，脸一绷，莫名地能给人带来压力了。
孩子做官了，如今他说的话，沈夫人也得认真听。真叫当母亲的骄傲又怅然。
沈缇也能察觉到母亲对他的态度的微妙不同。
这很好，他想。
安抚了母亲对他入仕第一天的紧张焦虑，沈缇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婢女上前禀报：“照香来看过两次。问翰林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过去看冯姑娘。”
这婢女说话的时候，旁的婢女手臂上搭着家常的衫子上前。沈缇本已经张开双臂准备让婢女替他宽衣，闻言顿了顿，忽然拦了婢女的手：“先不换衣服，拿手巾与我擦擦脸。”
婢女投湿了手巾递过去，沈缇净了面净了手，把手巾投回去，转身唤道：“长川。”
内院里能跟着他跑动的就是长川。长川听到唤声，刺溜就从廊庑下窜到了正房门口：“翰林！”
“走。”沈缇说，“去冯姑娘那。”
沈缇走在前面，长川跟在后面，瞅着沈缇的绿袍偷偷笑。
以前明明回来第一件事都是先换了家常的衫子，今个竟然不换衣裳了。翰林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跟他一样，穿了新衣要去冯姑娘跟前显摆。
沈缇走在两侧都是墙的甬道上，低头拂了拂了袍袖。
服制自有力量。
国朝初建之时，甚至规定了不许商人穿绸，十分严格。百年间才渐渐废弛，如今商人也可以穿绫罗绸缎，只要买得起。
但公服有着严格的等级，颜色、补子、腰带、悬配赐物皆不可胡来。
沈缇自幼读书，早从书中熟悉这种严格的等级制度，但却是直到今天穿上了一身绿袍，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力量。
穿上它，纵然还未及冠，也已经是大人了。
冯洛仪常哭湿枕头，皆是因为他其实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穿着公服去见她，让她也看看他如今是已经入仕的人了，想来，她一定也会感到安心吧。
待到了偏僻小院，远远地便看到了照香，她正在院门伸着脖子张望。
遥遥看到了沈缇，她倏地便消失了。
沈缇知道她是跑进去给冯洛仪通禀去了。他加大了脚步，快速地走了过去。
迈进院子，放下衣摆，一抬眼便看到了冯洛仪俏生生站在正房门口。
一身清浅素衣，袅袅纤弱身形，眉目如画缥缈，眼中含着水光，正望着他。
在冯洛仪的面前，沈缇的感觉与在别人面前全不相同。即便隔着院子，他都能感受得到她对他的需要和依赖有多强烈。
他和她其实不太熟。
他自订亲之后便外出游学，数年都不着家。有时候家书寄来，也会转来她的信。这样辗转，一年也就通上一两封。
本来何时下场、何时回京，家里早就有安排。谁知忽然惊闻她家坏事，他临时做了决定，赶回了京城。
那是前年的事了。
然后他同父母讲条件、争执。最后大家妥协的结果是，父亲答应他今科中了进士，便按母亲说的，去怀溪给他娶一房妻子。
这已经是父亲最大的让步了。
在那之前，冯洛仪一直被安置在这间偏僻小院里，与他隔得甚远。
他也会来看她，但少年男女瓜田李下的，每次他停留的时间都不会太长，以免有什么不好听的话损伤她的名誉，令父母更加不喜。
直到他去年参加秋闱，今年参加春闱，接连中了解元、会元又点了探花，随母亲去了怀溪订亲。
所以其实，他们并不熟。
只是从订亲那时候起，或者从冯家坏事那时候起，沈缇就将冯洛仪视作了自己的责任。
世间趋利避害、毁信弃义者多不胜数，但他沈缇沈跻云不能做这样的人。
她家门败落，身入下贱，无人可依。他不能只花些银子将她打发回千里之外并不熟悉的故乡便将她轻松甩脱。
此，非君子所应为。

第35章
沈缇的心头闪过这些，再抬眼，那孤苦娇怯的女孩子却放下了矜持，快步走下台阶，一直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衣角，贪婪地看着他的面孔：“沈郎！”
“沈郎！”冯洛仪紧紧抓着他的衣裳，哽咽，“沈郎！你——终于回来了！”
她抓着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这些天她寝食难安，唯恐他不在的日子沈家人把她处置了。
一辈子就再也回不来京城。
“你不在，我好怕。”
沈缇与她一向守礼，头一次贴得这样近。她还抓住了他的衣裳。
但少女哽咽着诉说她的恐惧。沈缇最终没忍心扯回自己的衣角，温声告诉她：“别怕，我回来了。”
他道：“且收收眼泪，我与你细说今后之事。”
冯洛仪内心一阵失望，只能梨花带雨，放开了他，轻轻拭去眼泪，垂首：“是我失礼了，沈郎，进去说吧。”
沈缇便随冯洛仪迈进正堂。
正堂又叫明间，便是正房正中开门的这间。冯洛仪如今所居只是一间很小的院子，正房只有三间，明间在正中，两边各有一间。一间是寝卧，一间用来起居。
沈缇从来没进过两边的次间，便起居、待客的那一间也没进去过。
他来的为数不多的几次，若事少话短，便在院子里与她说。事重话长的，才进明间里说。
最多也就到明间里了。
这是沈缇的底线。世道原就是规定，订了婚的年轻男女在婚前不该相见。只一些开明的父母，会在男方年节里上门拜访的时候，放女儿出来让小年轻们隔着庭院、隔着水塘、隔着花圃遥遥地互相见一面。
沈缇从前只在相看的时候与冯洛仪遥遥见过一面，而后便一直游学，再没见过，直到冯家败落。
如今，冯洛仪身份不一样了，其实理论上来说，他二人已经不受这些规矩约束了。实际上沈缇也确实因为他二人的事，有时候必须过来与冯洛仪面说事情。
但沈缇从来恪守规矩，并不逾越轻薄。
他小的时候，殷莳就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了。长大了，依然是这样的人。
沈缇与冯洛仪坐定。
婢女照香上了茶，给冯洛仪使了个眼色，垂手退出去的时候仿佛顺手似的便带上了门，虚掩着。
沈缇注意到，微微蹙了蹙眉。
“沈郎，你……”冯洛仪抬起脸，“你的亲事已经订下来了是吗？”
她一双眸子泪光盈盈，面孔白皙秀美。大概是沈缇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忧思过重，显见地清减了。
本就弱柳扶风，如今益发地楚楚可怜。
沈缇心中有许多怜悯，便不去计较婢女的小动作，端坐了与冯洛仪谈正事。
“订下了。”他说，“是我三舅家的四表姐，她比我略大几个月。”
冯洛仪垂下眸子，轻声道：“定是姐妹中饱读诗书、蕙质兰心那一个，才被选出来匹配你。”
沈缇想了想，舅家姐妹的日常生活他在怀溪也了解过。所谓家学就是识几个字，摸摸琴拿拿笔，先生不严管，学生不勤练，能学出个什么来。
“倒不至于。”沈缇道，“我外祖家实无什么有读书天分的人，便表兄们也就止步于秀才而已。姐妹们……不过是粗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冯洛仪其实知道沈缇的外家不过一乡绅，他的表姐妹们都是乡下小地方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家碧玉。但由沈缇亲口证实，还是让她更松了口气。
她噙着泪：“为着我，委屈你了。”
委屈吗？
沈缇想起殷莳白里透粉的面孔、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他的虚伪，还有大胆的提议。
沈缇其实没有感到委屈。
女方的门第、背景、岳父的能力，在他看来都是外物。君子内修于心，外修于行，明德践道，人生和仕途靠自己才是最踏实的。
寄期望于外物的人，是因为自己内里不实，底子虚。
“并没有什么委屈之说，不要多想。”沈缇说，“我与表姐虽接触不多，但我观这位表姐，人品端正厚朴，是个通达明理之人。我也已经将我们的事与她说清楚了，她胸襟十分豁达，对你我之事全可接受。未来定是个贤良正室。”
“父亲与母亲这边，也已经说定。我明年年初完婚，先将表姐迎进门，然后便给你名分。”
“你将心放踏实便是，忧思易伤怀，我看你比我走之前消减了许多，还是要养好身体才行。”
冯洛仪正轻轻用袖角拭泪，闻言心中暗惊。
未来夫婿还未成亲便已经有了一个一定要纳的妾。纵然对方是贱籍，也没有女子能毫无芥蒂的吧。
这个女子竟表现得能让沈缇夸赞“端正厚朴、通达明理、胸襟豁达”，定是心机十分深沉之人。
她本就凄苦的未来，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竟这样好。”冯洛仪声音轻得发飘，“那我就放心了。”
沈缇想了一下，还是没将殷莳和他的约定告诉冯洛仪。
臣不密失其身，君不密失其国。
他若告诉冯洛仪，冯洛仪大概率是要告诉那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婢女的。婢女小心思不少。妇道人家关在后宅，眼界有限，有时候会为着小事坏大事。
这事，最好就保持在他和殷表姐二人之间，不让第三个人知道。这样，安安稳稳地直到他们两个完婚。
到那时候，大事已定，再告诉冯洛仪也不迟。
“是，你把心放下来。”沈缇告诉她，“我今日已经去到翰林院入职。此事既定，以后我专心仕途，你好好调养身体。”
“待到明年，你有了名分，以后这一生都不必怕。尽交给我。”
“只是，既然事情都定下来，自明日起，我专心仕途，你我亦该开始避嫌。以后，我不过来了，你有事叫丫头找长川就行。不拘什么事，衣裳茶饭薪炭，但有人敢慢待你的，就使丫头来告我。”
“你记着，这府中有我，必不使你受委屈的。”
说完，沈缇心头一阵难言的轻松。
这个事——冯洛仪的未来，总算是安排交待清楚了。
世人都道仕途前程是大事，女子是小事。沈缇是不能认同的。怎是小事呢？你若心中轻慢，她便一生蹉跎。
母亲便曾喟叹，女子的一生如花，盛放时虽美丽，却太易凋谢。
母亲的生母据说也是美人，早早便撒手人寰，母亲在嫡母手里便有了许多隐忍克制委屈。
母亲从前讲起这些的时候，虽带着一种“都过去了”的云淡风轻，但沈缇还是能体察到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
但男子终究不是女子，大家对同一件事的感受有时候甚至会南辕北辙。
于沈缇是觉得大事已定，交待清楚，大家都可以踏实了。
于冯洛仪却完全是另一种感受。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订了这个表姐之后，她于沈缇心里的分量好像下降了。
从前，他的心里就是她和科考。
可现在，他言辞里对那位“表姐”颇多赞许，他说“不委屈”的时候分明十分自然，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屈就了。
他是新科探花，才华满腹人又俊美，如何就能坦然地屈就一个乡下女子？
那个表姐，既无诗书才华，定然是生得很美。
冯洛仪回想他刚才所说，问：“这位表姐比你还年长，如何到现在都没有说亲？”
这倒不必瞒她，沈缇说：“我这表姐，也十分可怜，当年小小年纪便失了生母，在嫡母手中长大。后来……”
便将殷莳如何耽误了花期，十七岁还未订亲的缘由与冯洛仪说了。
冯洛仪越听心越是往下沉。
她的直觉果然是对的。沈缇的心里，对那个从小失去生母的庶出表姐，分明是有怜悯的。
沈缇的怜悯，在从前是全给她的。
她如今全靠着沈缇的怜悯支撑，他却将他的怜悯分给了别人，那个人还是她未来的主母。
冯洛仪的心里难受极了。
父母那里也互相让步妥协了，与未来妻子也做好了约定，沈缇再把该交待的都与冯洛仪交待完，只觉得这一年多来肩头的压力全没了，肩头心上说不出来的松快。
他站起身：“事已定，勿要多思多虑，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待明年，一切都解决了。
甚好。
他道：“我回去了。”
冯洛仪能说什么，只能说：“好。”
站起来送他。
跟在沈缇身后走了两步，抬眼看他——
身形挺拔修长，官袍上身，真如青竹一般亭亭。
她的未来，都系在了他身上。
照香退出去之前那一眼从心头闪过。
昨晚她哭湿枕头，照香过来陪她睡，给她出主意：【抢先生下孩子。】
【老爷们都是偏爱长子的。你有了长子，他再一想，这本该是嫡嫡的嫡长子的，如今竟成了庶出的，怎能不心疼。后院里，老爷们的心偏向谁一分，谁的日子就好过一分。】
【便她是正妻又怎样，你有了长子，妥妥压她一头。到时候，连沈大人、沈夫人也得看在长孙的面子上抬举你。】
昨晚，她是斥了照香的：【我怎能做那样的事，我怎是那样的人。】
可今天，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沈缇心中的分量下降了，感受他的怜悯分薄给他未来的正妻了，强烈的危机感扑面而来。
眼看着沈缇的手抬起要去推开虚掩的门，冯洛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他说了，事已定，以后他会专心仕途。
在他眼里，她的事是“已定”了。好像没有什么再需要不安了。而以后，他会越来越心安于这种“已定”的状态，他对她的怜惜，渐渐会淡去，化为寻常。
最后的机会了。
沈缇抬手正要推开虚掩的房门，忽然身体一震，被冯洛仪从后面紧紧抱住。
沈缇愕然回头。
“沈郎……”少女羞耻地将脸埋在他的背心，声音颤抖，“我、我还是好怕……”
“你、你能不能留下？”
“沈郎，求你……给我个孩子吧。”

第36章
天光没有来的时候那么明亮了。
沈缇提着衣摆，阔步如飞。
长川小腿紧捯，都跟不上他：“公子！公子！你慢点！”
沈缇走出了一身汗，走到园子里一株杏树下终于停下了。
他虽是书生，但君子六艺，他每日都要骑马和练剑的，身子并不弱。书生还要游学四方，行万里路，怎能体弱。
只此时，他停下来，大口喘气。
太狼狈了！
少年人身体长成，每天早上起来那样子是很正常的。
血气方刚的年纪，抬头看到柳枝婀娜，身体就那样子了，也是正常的。
甚至对着一张空椅子，莫名身体就那样子了，都是正常的。
只不能、不能在女子面前那样子！太狼狈了！
连对她说话的时候，语速都不能保持正常了，养气功夫都破了！
但那有什么办法，都是新换的夏衫，又薄又软。冯洛仪从后面紧紧抱住他，后背两团柔软的感受太清晰了。
便是圣人再世，能管得住自己的言行，也没法管得住身体它自己就那样子了。
他只能赶紧离开，不叫她们发现。
“公子！公子！”长川终于追上来了，呼哧喘气，“公子你走那么快干嘛。”
真是的，好似后面有老虎追似的。
沈缇叉腰扶树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转过去背对着他平复呼吸。
真是的，她们女子都怎么回事。
沈缇心里其实不是不明白，只这事直面起来颇伤人——他为着冯洛仪向父母抗婚，最后妥协到低娶乡绅之女的地步，冯洛仪却依然想要先生一个孩子出来。
她也不想想，未婚而孕，那生出来的叫什么？连庶长子都不配，那叫奸生子。
她也是读过书的人，进士之女，她爹曾任礼部郎中，她怎会不懂。她只是为了要一个孩子来保证自己能留在沈家，竟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
因为他做的一切，其实并没有给她他以为能给的安全感。
仿佛他这一年多的努力都白废了。
沈缇的心里，说不出的挫败。
“……公子？”长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沈缇抖了抖衣摆：“走吧，回去。”
这回终于是正常的步速了。
长川还是忍不住问：“公子，刚才怎么了？”
沈缇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他：“你刚才怎么跑到院门口去了？”
“是照香姐姐喊我过去的，她说公子和冯姑娘要说重要的事，叫我别偷听。”长川气鼓鼓，“我哪有偷听，平陌哥哥教我的，我们跑腿的，就要在窗户底下听唤。”
沈缇道：“你既知道，怎地还跑远？”
“啊，是照香姐……”
“照香是你什么人？你要听她的话，不听平陌的话？”
长川：“啊？”
沈缇绷起脸：“罚你抄十页字，明天交给平陌。”
长川瞠目结舌：“啊？！”
沈缇问：“以后知道该听谁的话了吗？”
长川蔫了：“知道了。”
沈缇“哼”了一声，放缓步速，恢复了他读书人的从容仪态。
太阳渐西，虽还没落，但光都是铜金色的了，甬路像洒了层金。
沈缇缓缓走在上面。
对后宅女子来说，孩子真的很重要。
母亲只他一个孩子。他出生后没多久，亲祖母便去世了。母亲头上没有婆婆，但隔了房的几位同族的伯祖母、叔祖母联手给母亲施压，要母亲给父亲纳妾，开枝散叶。
只祖父和父亲都是曾经差点死在流放之地的人，颇看得开，替母亲挡下了，才有了家宅安宁。
母亲很多次告诉他：【幸好你立住了。】
【她们哪是为着什么开枝散叶呢。】
【不过是看不上我罢了。】
【幸亏我有你。】
所以，沈缇虽然斥退了冯洛仪，但是并不想过度苛责她。因为能理解。
冯洛仪抱着他的时候，也是羞耻的，她的身体和声音都在发抖。
她也曾是读诗书、知礼仪的女子。因在闺中有才名，母亲托人弄了她的诗来给父亲和他看，他们点了头，认可了，才订了她。
沈缇的脚步顿了顿。
因他忽然想起来，他的母亲沈夫人其实对儿媳也是有期望的。她因为自己读书不多出身又低，曾被沈氏族中妇人轻视、排挤，所以一心想给他找个真正有学问的读书人家的女儿。
旁人听得这次他订亲的女方是舅家表姐，都撇嘴角，自是都以为这桩婚事是沈夫人占了大便宜，拿他的终身去拉扯低微的娘家。
可其实，在这件事里，沈夫人也是放弃了自己的多年的期望，也是为了他妥协了的。
其实这件事里，每个人都在妥协，不是只有他。
沈缇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从前，确实不够成熟。
他缓缓走着，又想到了怀溪的表姐，他如今的未婚妻殷莳。
冯洛仪想要个孩子他能理解，因这是冯洛仪的利益所在。
那表姐呢？
表姐在当时，在他们俩的事还未定的时候，就大胆而直接地建议了他给冯洛仪一个孩子，最能保证冯洛仪的利益。
她能给出这样的建议，自然是深刻明白后宅的利害关系。
明明她才是正妻人选。
她建议他娶她，因为她所求并非什么琴瑟和鸣伉俪情深。只不过是既然谁都逃不过婚姻，不如找个合适的，携手合作，搭伙过日子。
其实在当时，沈缇的心里对她所说的这一套，依然是有疑虑的。
因他和她都明白，这桩婚事是殷家的女儿高攀的一桩婚事。因两家差距过大，所以对殷家女儿的吸引力必然很强。
不能排除她为了得到这桩婚事故意做出这种姿态来迷惑他。
可现在，沈缇负手缓行，呢喃了一句。
长川垫上一步：“什么？”
“表姐……”沈缇望着橘红夕阳，轻叹，“是君子啊。”
她的建议荒唐，却恰证明了她说的话真。
“长川。”
“在呢。”
“以后冯姑娘那边有事，照香来找你，你把话问清楚，转达给我就行。”
“是！”
“她们若要见我，拒绝掉。”
“哎？”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小院房中，冯洛仪伏在床上掩面呜咽，羞耻极了。
照香不敢相信：“他怎么会拒绝你？他怎么……”
怎么做到的？
下人之间不像千金小姐们那么讲究。婆子们聚在一起，常说荤话。她们说男人都是猫，闻着腥儿就走不动路。婆子们说这些荤话的时候，常挤眉弄眼还哄堂大笑。
照香半懂半不懂的，后来慢慢也懂了。
还有公子哥们，大多十五六就该有通房了。因为这年纪就是憋不住的年纪。
沈公子和别的公子不一样，他十二岁就游学去了，等到十五六的时候就赶上冯家败落的事。他又跟沈家老爷做了关于科考和纳她们家姑娘的约定。他关起门来专心读书，并不沾丫头们。
沈家对他中进士这件事是势在必得，不像旁的人家，初次下场不过试试水，后面还有二次三次，甚至四次五次六七八九十次。
沈家是要一击必中的，不允许“落榜”的存在。
所以过去的这一年多里，沈家也并不给他安排通房，恐分了他的心思。
这样的童男子如今十七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她家姑娘又是这般的花容月貌，我见犹怜。照香想不明白沈缇怎么竟能拒绝得了冯洛仪。
不该是干柴烈火，一触即燃才对吗？
“到底怎么回事？”照香急得团团转，“你跟我说说，沈公子他是怎么个态度？”
她总怀疑是冯洛仪放不下身段，太端着了。
“别问了，别问了。”冯洛仪不肯抬起脸，也不肯说。
太羞耻了。
沈郎的脸都绷起来了。
他从来对她慢声细语，温柔有礼的。他第一次对她绷着脸说话。
【我知你心中惶恐，病急乱投医。然此绝非上策，甚至是下下策。】
【你我未曾过礼，若便有了孩儿，旁人只会说我风流而已，于你，便是一世洗不清的污名。】
【只会叫人看轻了你。】
【冯洛仪，你能不能……】
他的声音都变得很硬。
他最后那句话想说什么呢？
冯洛仪不知道沈缇其实最后感到很无力，想说“你能不能相信我的安排”。他忍住了没说，直接转身走了。
但因为他只说了半句，导致冯洛仪内心里乱极了。
猜测了许多，句句皆是诛心。
皆是骂她轻贱。
是她傻了，患得患失，乱了方寸，竟胡听了婢子的馊主意。
婢子懂得什么礼义廉耻。她们都是一心往上爬的。昔年家里爬父亲床的丫头也不是没有发卖的。
她糊涂啊，竟让自己做出了如婢子般下贱的事。
以后沈郎……还会珍爱她吗？
照香还想说话，冯洛仪呜咽道：“你出去！”
照香一僵，勉强道了声“是”，退出去了。
她退到了院子里站在台阶上，盯着地上越来越长的墙的影子。
世间就是这么不公。
明明她是普通奴婢，冯洛仪已经是官奴贱婢，比她还要卑贱得多，却还是跟小姐似的使唤她。
住正房，不愁吃喝，不用干活。
照香听着屋里冯洛仪矫情的悲泣，狠狠地扯着手里的帕子。

第37章
沈缇原就打算在成亲之前不再接触冯洛仪的，就是为着让别人也让她自己知道他是尊重她的。
万想不到冯洛仪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沈缇回到自己居处思虑了一番，婢女来报：“大人回来了。”
沈缇这时候做了决定。
“把我的衣裳和常用的东西收拾一下，送到外院我的书房去。”他说，“我以后住在那边。”
婢女应了，问：“要住几日呢？”
知道住几天，才好估量着收拾衣裳。
沈缇说：“住到明年。”
婢女吃惊：“啊？”
大户人家里，男主人的书房有内书房和外书房之分。
两个书房都有待客和居住的功能。一般男主人说住在书房里，通常指内书房。因内书房更私密一些，在内院是属于正妻管不着的男主人的个人领域。
外书房则偏公务一些。居住性舒适性一般比不上内书房。
沈缇特意说明是“外书房”，婢女还以为他是新入仕有什么公事临时要处理所以要过去住几日。岂料他竟说要住到明年？
明年？难道是要一直住到新少夫人入门？
但沈缇没必要与个婢女多做解释。他已经给出了清晰的指示了，她们照做就行。
他起身往上房里去见父亲。
完成了日常的问安，汇报了今日第一天去翰林院入职的情况：“学士说，让我先在玉堂熟悉几日，再开始与我排班。”
他这一天其实平平无奇，不过是一个新入仕的年轻人正常的一天罢了。沈大人也并不以为意，只有沈夫人这当娘的才紧张才稀罕。
自他祖父、祖母都去世后，他这家里就一家三口人。他在京城的时候，日常用晚饭都是全家人一起的。
沈夫人过来唤他们：“饭摆好了。”
两父子都起身往前面去用饭。
才落座端起碗，沈夫人问：“你怎地要去外书房住？怎么说要住到明年？”
沈大人诧异，向沈缇看去。
不过是跟父亲问安対答一番，才多大会儿功夫，母亲就已经知道了。
沈缇刚含住一口白饭，慢慢咀嚼，缓缓抬眼：“既已经订下婚事，我想着内院里有冯氏，不大好。在成亲之前，我就先住在外院。”
外院住着肯定是没有内院舒服的。但沈缇成亲前和冯洛仪隔开又是沈大人夫妻乐见的。
沈夫人想说话又犹豫，看了沈大人一眼。
沈大人道：“也好。”
他发了话，这事便这么定了。
沈夫人道：“外院书房只有小厮，叫秋桐和夏茵过去伺候吧。”
内书房倒是有两个丫头，外书房就纯纯只有小厮和书童了。
“不必。”沈缇说，“外院人来人往皆是男子，丫头们行事不便。有小厮尽够了。”
“小厮手粗心大，怎能和丫头们比。都是伺候惯了你的，知道你喜欢什么爱用什么。”
“我前几年在外面也一直只用小厮，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再说我回来也不过才一年半，哪有什么‘惯用’。本就是母亲房中临时挪过来用的。”
“母亲。”沈缇想一并解决这个事，“到成亲前我都住在外院的，这些丫头我用不着。有几个年纪也大了，莫耽搁了她们，该发嫁的发嫁吧。其余的，该安排的安排，母亲看着办。一个也不用留。”
沈夫人懵了：“一个也不留？那怎么能行？”
“用不上。”
“你院子里总得有人收拾归整。”
“那就留个年纪小的，其余的散了吧。”
沈夫人接受不了：“别瞎说，那你成亲了之后用谁，总不能全用莳娘的人吧？”
沈缇：“等表姐过门了，让她自己选。”
虽然母亲很亲，但……他跟殷莳在有些事上得结成统一战线。
沈夫人还要再说，沈大人道：“一点小事，不必吵，回头再说。”
把两个人的争议压下去了。
沈缇也不想为这个跟沈夫人争来吵去。这其实是属于内院的事了，母亲若不愿意，等以后殷莳来了，让殷莳去办就行了——
他给她正妻的身份和生活，她当然也得担起正妻的责任。
内院的事，留给她。
沈缇这边偃旗息鼓，反倒是沈夫人对这个事直到就寝还念叨：“一天天的，一出一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转头，看到丈夫倚在床头，脸上神情有异。沈夫人眨眨眼：“你笑什么？”
沈大人别过脸去：“没笑。”
沈夫人上床去拧他：“快说！”
沈大人只好说了：“你没看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在用的丫头全散了？”
沈夫人微怔。
沈大人只好挑明了说：“我跟他屋里说会儿话的功夫，你就已经知道了他院里的事了。”
沈夫人呆住，终于反过味来了：“他，他是防我？”
沈大人没否认。
沈夫人难受：“我是他亲娘啊。”
她又没做什么，没乱插手什么，不过是关心沈缇的日常饮食起居而已。
怎么就防起她来了呢？
沈夫人难受得要死，侧躺着，眼眶都委屈红了。
沈大人拍着她安慰：“孩子大了，不愿意自己院中事事时时都被长辈盯着，人之常情。也不是就针对你。”
沈夫人鼻子抽气。
沈大人道：“这才哪到哪，以后你侄女进门，自要经营他们自己的院子。你要早早适应。”
沈夫人掉眼泪了。
沈大人只好道：“你且想想当年我们，还有我娘。”
沈大人的母亲在流放之地受苦，回京的时候身子已经坏了。
沈夫人嫁过来的时候，沈府里的仆人都是沈氏族里各房人给凑的。出身来路乱七八糟的，谁的人都有。
沈夫人出身不好，受到族中一些妇人排挤。一边排挤她，一边还爱窥她家事。
那些仆人奴婢许多都是沈氏族中世仆，盘根错节的关系。沈夫人那时候不仅年轻，出身还低，根本搞不过这些人。
最后，是沈老夫人拖着病体出手，替她清理了麻烦，支持她自己培养心腹，渐渐将后宅打理得干净、紧密，保护了自己的利益和隐私。
思及从前自己的经历，还有已经去世了的婆母，沈夫人抹去眼泪，长长吁了口气。
沈大人笑问：“想通了？”
“嗯。”沈夫人惆怅道，“确实，孩子大了，他都已经当官了，我也不该事事过问了。只是，想想还是怪难过的。”
做母亲的，给予孩子生命，看顾他成长，时时牵挂心头。到了该体面退出的时候，必是要经历这种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感的。
沈夫人长吁短叹了许久，终于也能平静地接受了。
夫妻两个在帐中喁喁私语。
沈夫人在丈夫跟前还是要为儿子说话的：“你瞧，昨个咱两个还说要盯着他，莫要在婚前做出事来。今天他自己便想到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全是他自己想自己做的。我也是晚饭那会儿才知道的。”
男子若在女色上都做不到自控，是成不了大事的。
沈大人对沈缇这点还是挺满意的。但他还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沈夫人用胳膊顶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什么时候能真明白冯氏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沈大人淡淡道。
冯家女儿如今只是个官奴，沈缇却还当她是闺秀，避嫌竟是他挪出去。谁家公子为个官奴把自己挪出去的。
沈大人并无苛待冯洛仪的意思，只是认为沈缇认不清这种身份的变化，接受不了命运的颠覆，是一种不够成熟的表现。
莫说由官到奴。须知二十多年前那一次，沈大人的父亲能活着都是很幸运的，许多官员都是丢了性命的。他们的妻女又是什么下场。
人生，本就是如此的。
沈夫人弄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他才刚出仕，你总得给他时间。旁人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书院里苦读呢。”
她顿了顿，提醒沈大人：“他已经不一样了。你注意没有，他今日可是唤冯家女儿‘冯氏’的。以前，他都唤‘冯姑娘’。”
从“冯姑娘”到“冯氏”的跌落，要是被冯洛仪知道，怕又要大哭一场。
一念之间，行差踏错。虽在沈缇这里还有怜与悯，终究失了一分敬。
“哦？”沈大人这才终于满意，“总算长进了。”
男人们讲究可以慈母但要严父，抱孙不抱子。沈夫人总觉得他对沈缇太苛刻了，明明自家儿子强于别人家儿子百倍。
沈夫人笑嗔拧他。
沈大人捉住了她的柔荑。
夫妻二人都还不到四十岁，正在盛年，琴瑟和鸣，婚姻美满，其乐融融。
如今儿子登科入仕，就等着儿媳进门，抱大孙子了。
真个美满。
第二日，沈缇散班回家，沈夫人告诉他：“你院子里秋桐和夏茵两个年纪最大。她们原也该发嫁了，为着你去年下场，特特挑了她们两个沉稳的放在你身边伺候。如今你不用她们了，我给她们安排配人。”
沈缇点头，道：“耽误了她们，母亲费点心，挑好点的人。”
沈夫人道：“用你说，这本来就是我身边的人，借给你用罢了。”
“其余的大丫头，倒不忙着动。”她说，“先留着，明年莳娘过门，让她亲自来。一是立威，一是施恩。”
沈缇笑道：“母亲果然是疼侄女的。”
沈夫人白了他一眼，道：“旁的人让她先用着。她两眼一抹黑地过来，总得有个过渡的阶段。等她立住了，熟悉了，让她自己安排人，调教起来。”
“你也是做官的人了。以后，你们院子的事，我不多问，也不多管了，全交给莳娘。”
沈夫人有丈夫体贴安慰，眉间已经平和。但沈缇其实还是能隐隐听出她的一丝失落的。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深揖：“多谢母亲。”
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从父母手中夺权。
渐渐成为了独立且完整的自己。

第38章
冯洛仪是好几日之后才知道沈缇竟搬到外院去住了。
因她羞了好几日，照香觉得这不是个事，催着她给沈缇缝了两双袜子。待冯洛仪缝好了，她揣起来：“我送过去，也有借口打听打听公子那边的其情况。咱们不能就这么晾着了。”
冯洛仪沉默许久，只说：“不要太久。”
“我晓得。”照香说，“不叫公子烦我。”
冯洛仪说：“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说多余的话。”
照香其实本是想让冯洛仪给沈缇写诗的——冯洛仪在闺中便有诗才。据说沈夫人就是因为她这个名声才相中她的。
但冯洛仪不肯。因为她眼下这情况，若再给沈缇传递诗词，那便是私相授受。
沈缇那日里已经说过要她自重，她不能再干这种自轻自贱的事了。
照香没办法，才逼着冯洛仪给沈缇缝袜子：“咱们如今全靠了沈家，给公子缝两双袜子聊表感谢，谁也说不得吧。”
冯洛仪才妥协了，一针一线地认真缝了。
照香觉得冯洛仪真是既要又要。既想要沈缇的爱护，又想要自己的矜持。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这两个东西怎么还能同时都要。
舍不得脸、弯不下腰去，等以后正室夫人进门有她哭的。
然而她现在依然是冯洛仪的婢女，先得冯洛仪好才能有她的好。
真叫人无力。
她揣着两双袜子去了沈缇的院子才知道沈缇竟然搬到外院去了。
照香惊问：“为什么？从什么时候？”
院子里两个年纪最大的婢女已经回去待嫁了，余下的这些心情都不是太好。因沈缇这操作导致她们的前程都缥缈起来，危害了她们的利益。
原是想着公子院里是最好的去处，当初都是打破了头挤进来的。不想公子日日读书都是在书房，寝院这里只晚上才回来，才见得着。
他还爱用小厮，对婢女们虽并不苛刻，但也无甚宠爱。
大家又想着熬一熬，熬到公子登科就好了。哪想到公子点了探花订了亲，直接就搬到外院去了。
一屋子婢女欲哭无泪，拉着照香诉苦。
照香嘴上安慰着，实际心情比她们糟糕一百倍——问得明白，便是那日，她家姑娘勾引失败的那日，沈缇当晚便挪到外院去了。
这因为什么，简直太清晰明白了。
婢女们也知道，小院的冯姑娘是内定的未来姨娘，老爷夫人都许了的。只等着少夫人过门给名分了。
冯洛仪给缝的袜子她们便收了。
照香问：“要怎么送过去？”
因为书香人家规矩大，内院的丫鬟也不能随便出二门的。
婢女道：“给长川，叫他送出去。”
正说着话，长川就来了。
“公子让我来取东西，那只松鹤浮雕的箱子在哪里？”长川道，“照香姐姐来了？可是有事？”
照香说了送袜子的事。长川道：“正好，我一并带过去。”
婢女帮他找到了沈缇要的东西，他把袜子也揣上。照香跟上了他，待出了院子，揪住他问：“公子在外院，我们姑娘若有事可怎么办？”
“不是还有我嘛？我是干嘛的？”长川道，“公子说了，冯姑娘有事你就来我就是了，有什么事我转告给公子知道。”
照香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公子？”
长川年纪虽小，人却机灵。沈缇交待了他，他又与平陌沟通过。平陌一听就明白了，说：“公子不想见她们，懂？但也不是不管她们，懂？”
长川便懂了。
“见不着呢。”长川一脸天真地说，“公子散班回来，只到上院用过饭便回去了。”
照香心里凉了半截，终于也后悔起来那天不该撺掇冯洛仪做出格的事。
“姐姐放心，我这就给公子送去。”长川拍拍塞着袜子的胸口，“冯姑娘有事，你来找我便是。你知道我住哪块的。”
“我先去了。”
说完，一溜烟便奔着二门去了，很快消失不见。
待照香回去小院告诉了冯洛仪，果然冯洛仪又流下眼泪。
她十分头疼，正准备哄。哪知道冯洛仪流着流着眼泪竟笑了。
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照香吓着了：“姑娘，你笑什么？”
不是失心疯了吧。
冯洛仪擦擦眼泪：“你不懂。”
“沈郎……”她垂下眼眸，睫毛上犹挂着泪珠，“是君子……”
他避出去了。
可她如今只不过是个官奴婢罢了，哪用得着探花郎避出去？
可知在他心里，仍是把她当成从前的冯家小姐来尊重的。
冯洛仪悔恨自己一时昏头做出了那样的事。
既轻贱了自己，也侮辱了皎皎君子。
再不能、再不能那样子了。
冯洛仪看了一眼照香。照香自然不懂她在说什么。
冯洛仪也不需要一个奴婢来懂。这本就是她和沈缇之间互相才懂的东西。
不需要别人。
“以后，无事不要再去打扰沈郎。”冯洛仪说。
“哎？”照香吃惊，“可是……”
“冯家不缺我们吃穿，就不要去打扰他。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等着他成婚。”
照香着急：“那怎么行！不趁着少夫人进门前抓住公子的心，等以后更吃亏。”
“你想要我得宠爱是吗？”冯洛仪却说，“糊涂。”
“眼下对我最重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宠爱，是名分。你要知道，沈大人沈夫人并不想留下我的。”
照香顿住。
“名分都没有，枉谈什么宠爱不宠爱的。”
“我现在须得老老实实的，不能再有什么事发生，让沈大人沈夫人再生逐我之心。安安分分等到沈郎完婚，我有了名分，我才算是真的安全了。”
照香终于说不出什么了。
她本就是丫鬟，跟着小姐识了些字，能背几首诗。在外面也能说一声大家婢。
但婢就是婢，终究眼界见识都有限。心心念念想的不过是后宅里该多占男人的宠爱，多分得一些利益。
“好吧。听你的。”她说。
冯洛仪看了一眼照香。
她其实已经察觉到照香跟她说话的态度的不同。照香从前在她身边也不过是个三等丫头罢了，从前哪敢这样跟她说话。
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身份不同了。
沈缇避到外院去，面上是远离了她，可心里是尊重她的。
照香虽然每日里还要伺候她，可心里远没有从前尊敬她。
此时，冯洛仪清晰地看明白了这一点。
沈大人和沈夫人对沈缇在婚前主动和冯洛仪避嫌这一举动还是满意的。因沈家家风清正，沈大人其实之前担心过他们两个。沈缇能不用提醒自己就想到还能做到，沈大人真切感受到儿子长大了。
且沈夫人后续也盯着，与丈夫说：“那边也很老实，并不私下里来往。”
那边自然说的就是冯洛仪。
冯洛仪虽可怜，但她的可怜不是沈家造成的。沈家念着订过亲的旧情已经出手相救了。
沈大人本来就不赞同沈缇纳冯洛仪，她若做出什么拖累沈家清誉的行为，沈大人定不会再容她。
反倒是沈夫人替冯洛仪说两句：“总归是知书识礼的女孩子。也怪可怜的。”
又道：“莳娘是个十分敦厚的孩子，定然宽厚能容人。”
到底是女人家心软些，看着曾经同阶层的女孩子跌落，始终于心不忍。
更何况，这是当初她千挑万选为儿子选出来的未婚妻。
见丈夫没有反感，沈夫人便悄悄地将冯洛仪的待遇升到了姨娘的规格。
小院里进了小丫头和婆子，终于不用所有的活计都由照香做了。
沈夫人又着手收拾给儿子和媳妇准备的新婚院子。新院子比沈缇原来住的院子更大。沈夫人花了心思，让匠人挖了新的鱼池，却特特腾出了空地，并不种花草。
身边的人问起，她笑呵呵：“等莳娘来了，让她自己摆弄，她喜欢这个。”
下人们便明白沈夫人对未来少夫人的态度了。
到底是亲姑侄，打心底是亲近的。
但后宅其实说到底还是小事，沈大人更关注的是沈缇的仕途。
沈缇入职后，学士原说让他熟悉几日再给他排班。排班也该是先在翰林院，然后再安排在宫里轮值。
孰料皇帝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沈缇回京了，闲问了一嘴，学士便把沈缇宫中当值的安排全提前了。
早早地，沈缇便在皇帝跟前露脸了。
年轻，俊美，有才学。他只要不出大错，这一辈子按部就班，三十年后登阁拜相不是难事。
这，本就是沈缇的人生该有的轨迹。
十个月的时间其实一转眼就过去了。
京城沈家和怀溪殷家按部就班地走六礼，转眼到了第二年二月里，京城来了船迎亲。
殷莳和沈缇一样，在这十个月里按下一切不安因素，踏踏实实地憋到了出嫁。
她等这一天也很久了，告别少女时代无忧无虑的米虫生活还是有些伤感的。以致于在出门的时候真情实意地哭了一鼻子，道别青春。
惹得殷三老爷也跟着哭。明明大娘、二娘、三娘出嫁的时候他都没哭得这么狠。
三夫人直想翻白眼。
殷莳穿着嫁衣上了迎亲的船，在亲大哥和大房、二房两位堂兄的护送下，逆着风往京城去。
船逆风而行的时候是走之字形的，就比顺风顺水要慢许多。
殷莳一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条鱼，都快吃腻了，终于在四月里抵达了京城。
成亲当然还有很多繁琐的事情，但是殷莳不用操心，她只管吃和睡。反正新娘子根本不见人。
亲哥和堂哥都颇无语，从没见过哪个妹妹出嫁这么心大的，真个能吃能睡。
终于到了那一天，殷莳又早早地被薅起来上妆，打着哈欠全副披挂，盖上盖头，扶上花娇。
一路敲敲打打，绕啊绕，把殷莳饿得饥肠辘辘的，终于抵达了沈府。
盖头下看到一双好看的手把红绸递给了她，还轻轻唤了一声“表姐”。
殷莳轻轻回答一句“好久不见”，接住了那红绸。
被牵着，迈进了沈府的大门。
拜天地，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这古代算是又投了一次胎。

第39章
当红盖头被挑起来，殷莳终于能看周围的样子了。
抬眼先看到的当然是俊美的新郎官。
沈缇虽然“淡淡”着一张脸，但一身吉服真是说不出来的好看。
殷莳特别想给他挤个眼睛，告诉他他们的约定她都记着呢。奈何新房里人太多了，到底没敢。
瞧了沈缇一眼，跟他碰了个眼神儿，便赶紧像旁的新嫁娘那样“娇羞”地低下头去了。
新房里人真不少，客人们说笑着称赞：“新娘子生得真好。”
“是个美人。”
“果然江南灵秀，多出美人。”
殷莳表现得十分符合一个羞涩新嫁娘该有的举止。但沈缇知道这都是装的。
这位表姐能面不改色地跟他说“我建议你不如婚前先生个孩子以保障她”，怎么可能会是人前会害羞的人。
她就是会演。
这场婚礼说起来不算不隆重，也不算不热闹，更不能说不够喜气洋洋。
不仅沈大人在通政司是四品的右通政。而且如今沈缇十分受皇帝喜爱，常被点名在宫中伴驾，显然是简在帝心。
他的婚礼，亲朋好友当然都会积极踊跃地来参加。怎么会不隆重、不热闹、不喜气洋洋呢。
偏偏这场婚礼真正的两个当事人，一个殷莳、一个沈缇，都完全没有“成亲”的感受。
沈缇淡定地放下手中的道具，从旁人手里接过下一样道具，有条不紊地执行婚礼的下一个繁琐步骤。
过场，一切都是走过场而已。
她是他需要的人，只希望她能牢记初心、不负约定。以后，他负担起她的人生，她帮他实现他想要的。
当所有的步骤都完成了，亲朋们开始从新房里退出去，沈缇轻轻地吁了口气。
一撩眼，他看到殷莳也吁了口气。
想来她也不轻松。不，她应该更辛苦，听说新娘都是半夜就起身准备的，一天都不能吃东西喝水，以防中途不便。
真不容易。
沈缇正想着，忽然看到殷莳趁着大家都背过身向外走的空挡给他挤了下眼睛。
沈缇：“……”
虽不大合乎淑女礼仪，但他好像能懂她表达的意思。
沈缇深沉地对她点了点头。
“你先歇歇。我还得去前面待客。”他说。
殷莳饿得发慌，但喜娘这时候凑过来了，门口那里还有两个妇人应该是沈家的什么亲戚正在回头往这边看，她只好忍住，很淑女地把头一低：“你去吧。”
沈缇也转身离去，门口两个沈氏族中的婶婶、伯母，都笑吟吟地跟他说话：“跻云累了吧。”
“跻云媳妇是个美人呢。”
这些都是长辈，沈缇也不能失礼，只能恭敬应对。
好容易在廊下把人送走，眼睛一扫，看到长川在一根廊柱旁边候着，沈缇招了招手。
长川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翰林！”
沈缇吩咐了他两句，长川道了声“是”，撒开腿跑了。
有婢女匆匆进来：“翰林，大人催呢，前面都在等你。”
“来了。”沈缇抚平衣摆，随着婢女往前面宴席处去。
路上碰到人，都恭喜他道：“新娘子真美。”
美吗？
沈缇想想殷莳今天脸上那一层厚厚的粉。其实还远不及她日常素颜美。
但不管怎么样，沈缇承认，表姐的确是个美人。
不管真夫妻假夫妻，以后日常生活里与美人相伴，总归是个令人心情愉快的事。
终于新房里没别人了，殷莳又累又饿，指着头上的凤冠问喜娘：“这个可以拆了吗？”
喜娘说：“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呢。”
殷莳说：“脖子受不了。”
喜娘捂嘴笑：“那就拆吧，回头也就只有新郎官一个人会过来了。”
殷莳一看，房里也不见葵儿，不知道哪里去了，只有两个不认识的婢女。
殷莳唤她们：“你们俩。”
婢女忙上前行礼：“少夫人。”
“叫什么名字？”她问。
“奴婢绿烟。”
“奴婢荷心。”
殷莳瞅着她们两个大约十五六年纪，至多十七，点点头：“荷心帮我拆一下冠，绿烟去看一眼我的丫鬟在哪里，若无事，让叫葵儿的那个过来伺候。”
虽然丫鬟婢女们私底下也议论过未来新少夫人是小地方的小家碧玉，但荷心和绿烟此时看殷缇，相貌端庄秀美，说话时微微颔首，给她们两个指派任务，全然是大妇气度，不敢怠慢，齐齐应了声“是”，一个留下拆冠子，一个出去找人。
殷莳瞥见了槅扇门外似还有旁的丫头，但她饿得心慌，没心思多问这些奴婢的事。
只是职场第一印象很重要，关系着以后发号施令的顺畅程度，关系着她后面在这里的生活，所以虽然很饿，殷莳也先忍着，端着。
真辛苦啊。
结婚真是很辛苦。
以前在殷家的时候，哪怕给老太太和三夫人晨昏定省都没这么辛苦。因为在自己家里，不需要端着。
这一成亲，到了别人家，再没有这种轻松了。
殷莳看着镜子里的陌生婢女，恍惚有一种休了个漫长的长假，终于重返职场的感觉。
当然也可能是饿得发昏。
死沉死沉的冠子拆下来了，葵儿也被绿烟从外面找来了：“姑娘。”
殷莳没有问她上哪去了、做什么去了。葵儿若答得不得体，会连带削弱她的气势。
气势这个东西很重要的，第一面你就把对方压住，后面对方就比较难翻身。你要是压不住，后面想再压住就要费加倍的力气。
殷莳只问：“外面可都好？”
葵儿其实也是浑身都紧绷绷的。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到别人的府里生活，整个神经都是紧张的。
被绿烟喊过来，还以为是有什么事，紧张兮兮地就来了。
直到看到殷莳问话时候依然语气平和、态度自然，就像在家里那样，葵儿才终于找回主心骨，没那么紧张了。
“都好。”她回答说，“宝金嫂子带着我们整理嫁妆箱笼呢。”
说是整理，其实就是看着，怕有人趁乱摸走东西。
殷莳便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了，点点头：“让宝金家的带她们弄就行了，你留在这儿。”
“宝金家的”便是殷莳从前的婢女云鹃。她嫁的男人在殷家是门子上的，唤作宝金，她嫁了之后别人对她的称呼便是“宝金家的”。
葵儿松了口气：“是。”
葵儿其实是被人挤出去的。一进了沈家，一切便都被沈家的婢女接手了，客人又多，个个都带着丫鬟婆子，她多看了周围两眼，慢了一步就落在后面了，根本挤不到前面去。
许多人看起来又十分富贵，葵儿心里先怯了，不敢硬往前挤。
在外面被云鹃捡到了，问她怎么回事，她期期艾艾地说了，先就被云鹃训斥了一顿。
婢女发嫁之后就出府，仆人们聚居在府后面的巷子里。媳妇子不像未嫁的丫头那样只关在内院里不见人，媳妇子经常需要抛头露面地见人的。尤其云鹃丈夫宝金是门子上的人，日常见的人多，眼界也稍强些。
云鹃如今比从前当婢女的时候还更强一些，不像葵儿没出过二门没见过什么世面，畏畏缩缩的，处处打怯。
云鹃训完了葵儿，一看那新房里呼啦啦的都是亲朋客人的女眷，都在围观新娘，确实也没法往里挤。便先拉着她一起看嫁妆。
待听得院子里人声鼎沸，瞧着大群人都往外走了，可门口还有沈家的婢女在站岗似的杵在那儿，云鹃也犹豫了。
主要是不知道他们官宦人家的规矩是不是跟殷家一样，怕冲突了。
可巧紧跟着绿烟就出来找人，云鹃立刻把葵儿推过去了，葵儿才又回到殷莳身边。
殷莳虽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大抵能猜得出来，就是小地方的小婢女乍来京城官宦人家，抓瞎了。
这也没办法，环境塑造人。怀溪就是那么小的地方，殷家就是那么一个普通乡绅家。甚至连她自己，平时都是咸鱼着、自在着，仰仗的不过是多了上辈子的见识。
葵儿又没有上辈子，换新环境，抓瞎很正常。
殷莳给了葵儿一个“镇静点”的眼色。
她们主仆倒还算是有默契。葵儿接到殷莳的眼神鼓励，顿感好多了，主动上前：“我来吧。”
荷心并不与她争，直接让给她。葵儿接手整理殷莳的发髻。
“这是我身边的葵儿。”殷莳从镜子里看着，还算满意，“这是荷心和绿烟。你们三个不知道谁大谁小？”
三个人报了生辰，排了序齿，却是绿烟最大，然后荷心，最后葵儿。
三个人便姐姐妹妹地叫起来了。
葵儿的职场第一天，虽小有波折，但也还算顺利开始了。
殷莳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她从镜子里瞧瞧沈家的婢女，感觉现在可以开口了，想要点吃的。
哪知还没张嘴，外面有婢女的声音，但并不进来。荷心便出去察看，旋即端着托盘进来了：“少夫人，用些点心吧。”
真好！
贴心！
心里刚夸完婢女，荷心补充道：“是翰林使长川送来的。”
竟然是沈缇？
虽然刚才刚刚见过他一身吉服的俊美摸样，可是不知道怎么地，殷莳脑海中闪过的竟然还是当年那个眼中带着关心的小男孩。
虽然人长大了，可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这个弟弟，真得加分。
荷心把点心放到桌上，一碟甜的一碟咸的。
绿烟立刻就去倒茶。
殷莳瞧着，沈家的婢女们对她还挺殷勤的。
绿烟和荷心年纪都不算大，理论上来说，像沈家这种官宦之家，沈缇这样的成年公子身边该有年纪更大些的熟年丫头才对。
不知道是不是放在别处，比如书房这种红袖添香的地方。
不过殷莳不在乎。只要放在她院子里的婢女各司其职，把各自的分内事做好，并且恪守规矩不主动挑衅、冒犯她，也不消极怠工，她就完全没有问题。
至于沈缇是不是在别的地方有通房或者宠爱的丫头，殷莳不在意。
可别忘了，沈缇之所以屈尊降贵地娶她，就是因为他有个心爱的放不下的红颜知己。
更别忘了，她和沈缇是协议婚姻。

第40章
点心刚吃了两口，稍解饥火，正想问问葵儿她们吃饭没有，新房忽然又来了人。
这人殷莳不仅认识而且亲近，她一看到这个人，立刻放下点心站了起来笑脸相迎：“秦妈妈。”
来的这位中年妈妈年纪和沈夫人相仿，她不是旁人，正是沈夫人当年从怀溪带到京城的陪嫁丫鬟，如今是沈夫人身边最有体面的妈妈。
沈夫人两次回乡，都带了她。
去年沈夫人在怀溪的时候，常叫殷莳陪伴，殷莳因此和秦妈妈已经熟稔。
如今在京城，虽身份变了，但她们都是怀溪殷家出来的，自有一分亲近。
秦妈妈忙上前按住她：“少夫人快坐，不要折煞奴婢。”
理论上，奴婢再体面也大不过少主人。但沈夫人当年出嫁，就带了一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如今大丫头是心腹妈妈，从家乡到京城，相伴了半生，可知是多么亲近的人。
殷缇反手挽住秦妈妈的手臂，十分亲热：“妈妈也坐。”
秦妈妈也不轻狂，坐了半个屁股，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对丫头们赞道：“你们有心了。”
转头吩咐身后的婢女：“快端过来。”
她笑吟吟告诉殷莳：“夫人知道少夫人定是饿了一天了，吩咐厨下煮了鸡汤面给你。好不容易完了礼，客人散了，才好给少夫人端过来。还好丫头们晓得事，知道给你先上些点心。”
荷心想开口说这点心是沈缇吩咐人准备的，殷莳已经不动声色地踩住她的脚，荷心立刻就闭上嘴了。
一个古今都很有用的道理：不要在婆婆面前秀恩爱。
殷莳对秦妈妈说：“我有姑姑疼我，还能想着我，哪能饿到我呢。我只想着当年，姑姑嫁过来的时候，定然不如我有亲姑姑在这里。”
一句话就让秦妈妈感慨起来：“可不是。”
“当年，老夫人身子坏了，不怎么理事。夫人的婚事，都是隔房的几个伯娘给操办的。她们呀……”
“唉，不说也罢。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殷莳说，“以后有我，咱们都是怀溪来的，姑姑和妈妈再不是独臂难支了。”
秦妈妈心下大慰，含笑拍了拍殷莳的手臂：“快吃点东西。”
殷莳担心：“我带过来的人……”
秦妈妈见她知道关心下人，果然性情敦厚，十分喜欢：“你放心，刚才厨房一并送过去了。”
她也认识葵儿：“葵儿是吧，去，外头用饭去吧。”
葵儿看看荷心、绿烟，犹豫：“那姐姐们……”
果然什么主人什么丫鬟，主人厚道，丫头也不是只顾自己的人。秦妈妈笑眯眯：“你放心去，你们进门前，她们都垫过了。”
荷心、绿烟也推葵儿：“快去。”
殷莳下巴支支，笑道：“去吧。”
葵儿得了许，才行个礼快步出去了。
殷莳说：“妈妈，我真饿了，在您跟前我不装了啊。”
秦妈妈忙道：“这儿没外人，你快用吧。”
殷莳果然不矫情，大口吃了起来，喷香。
秦妈妈看得开心。
“慢点，慢点，别噎着。”
“可不敢吃太多，太晚了，容易积食。
“对，喝点汤，这鸡汤熬了一下午。”
碗不大，非常精致。鸡汤清亮，香气扑鼻。
殷莳不仅把面吃光了，把汤也喝了，小菜都吃掉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胃里可算舒服了。”
秦妈妈掩口笑。
婢女们收拾了碗碟，秦妈妈与殷莳说了说明天早上的安排便起身了：“你辛苦一天了，先歇歇。”
先。
殷莳懂，因为婚礼最后一部分叫作“洞房”。按着大家的意思，新娘新郎还得累半夜呢。
她假装不懂，亲亲热热站起来送了秦妈妈。
待转身回来，看看荷心和绿烟：“不会再有人了吧？没人的话，安排洗漱吧。”
秦妈妈投喂完了殷莳，回去向沈夫人覆命。
沈夫人正招待女眷，抬眼看见秦妈妈给她使眼色，向客人道个罪，快步过去了。
两个人到廊下说话。
“吃了吗？饿坏了吧。”
“可不是，呼噜噜地把汤都喝光了。”
主仆俩都笑了。
因在怀溪的时候，比起她一众姐妹，殷莳就十分放松自然，从来不紧张，也不故作文雅。因此秦妈妈一说，沈夫人就能想象得出场面，十分好笑。
秦妈妈夸殷莳：“能吃能喝的，身子骨看着就很好。就得这样的。”
年轻的孩子就该能吃能喝才康健。
秦妈妈知道沈夫人当年的心结，懂她一心想给沈缇找出身又好、又有才学的读书人家女子，所以以前选中了冯洛仪那样的。
的确符合沈夫人的要求了，但秦妈妈看着发怵——她毕竟不是沈夫人，未来有这样规矩大又拿腔调的少主人，做仆人奴婢的怎能不压力大。
这样的少夫人或许不敢看轻婆母，但对她这种小地方出身的奴婢能看得上吗？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沈缇硬扛着不肯娶京城淑女，沈夫人其实挺失落的。
但秦妈妈更喜欢从怀溪来的殷莳。旁的不说，单一个“怀溪殷家”，便让她们先天就亲近。
就便刚才她送饭去给新娘子，若新娘子是冯家姑娘，能对她这么亲热吗？
大概率是不能的。
“不管怎么着，总算平安进门了，以后他们三个好好过日子。”沈夫人双手合十祈祷。
里面还有客人要招待，说完话她赶紧回去了。
秦妈妈站在廊下，看看月上屋檐，心里嘀咕。
从开头就三人行，真的能好好过日子嘛？
愁人。
月亮越来越高了，前面的喧哗声渐渐消去。
葵儿等得花儿都快谢了，终于把她家姑爷沈缇等来了。
沈缇是被人人搀着进来的，脚步踉跄，头垂到胸口。
因帮忙的是男宾，搀到院子里交给婢女们便止步了，笑嘻嘻：“交给你们了。”
葵儿没上前。
殷莳睡之前交待过她：“表弟那儿你别往前凑，绿烟荷心肯定都是他用惯了的人。你只管把我伺候好就行，不用管他。他不是你的分内事。你别和绿烟荷心抢活干，跟她们好好相处。”
葵儿才不想上前呢，她又没伺候过公子爷儿们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伺候男主人。
她看到沈缇来了，扭身就钻屋里去了——殷莳正在喜床上呼呼大睡呢。
她说过，等沈缇来了再叫醒她。
“醒醒，醒醒。快醒醒！”
葵儿急得差点就想拧殷莳一把了。
天爷，你今天成亲呢！怎么睡得跟老牛一样沉！
求求你了快点醒过来，你该洞房了啊！
祖宗！
都准备咬牙拧了，殷莳嘤咛一声，及时地醒过来了。
“困死了……”殷莳打哈欠揉眼睛，“他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葵儿压低声音，“祖宗你快点吧！”
殷莳看了眼她身后，帐子垂着，隐约看到外面人影晃动。
结婚其实也有结婚的好处，不仅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财产，而且生活水准也一下子拔高了。
在家里的时候，她睡的就是一张普普通通填漆床。
可如今也睡上气派的拔步床了。
不光是床大，光是脚踏的面积都比得上她从前闺阁里的那张填漆床了。
床里有柜子有椅子有搭衣服的架子，放下帐子整个就是一个小房间似的。
真好。
荷心和绿烟接过来沈缇架着走。
沈缇明明一副烂醉的模样，还浑身都是酒气。哪知道刚进到次间里，他忽然就把头抬起来了。
吓了两个婢女一跳。
“关门去。”沈缇说着，把被婢女们架着的手臂收回来。
原来是装醉啊，婢女们恍然大悟。
荷心便去关门。
绿烟也松了手。
哪知道都松开了，沈缇走路是歪的，差点撞到门框。
是装，也不全是装。终究新郎官逃不了全部的酒，该喝的还是得喝，一身的酒气不是假的。
绿烟赶紧又搀住了他。
沈缇甩甩头，借着绿烟的搀扶进了内室。
才坐下，床帐掀开，殷莳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了：“回来了。喝了很多酒吗？荷心，醒酒汤给他。”
沈缇抬眼一看，殷莳穿着中衣中裤，肩膀上披着一件红色长衫。
鸦青的长发披着，在烛光下闪耀着光泽，乌黑又美丽。
完全是女子在内室的模样。
这般模样，便是父亲和兄长都不能看的。
沈缇立刻别开视线。
荷心已经端上醒酒汤，沈缇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了。
他冲着净室抬了下手，荷心绿烟便快步过去给他准备洗漱了。
瞧，连句吩咐都不用，果然是用惯了的丫头。
沈缇手肘压在桌子上，撑着额头，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醒酒汤效力起来，果然脑子清醒些了。
睁开眼想说话，一看到殷莳，又别开眼去。
“咳……”他犹豫了一下，称呼殷莳，“娘子……”
殷莳打着哈欠的手顿住，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眸子。
“这么喊我真不习惯呢。你我姐弟，即便成了亲，这份血脉相连也不会变的。”殷莳咬着重音说，“表弟，不如还是喊姐姐吧。”
过门第一回合，要先把身份、地位、关系定下来。
殷莳是必要坐实姐姐这个身份的。
因为姐弟之间，姐姐年长为尊。姐姐说话，弟弟怎么也得听一听。可夫妻之间，夫为妻纲，妻子必须尊敬丈夫，服从丈夫的话。
娘什么子。
一声“娘子”，妻便从了夫权。那可不行，可不能让小表弟倒反天罡。
得是姐弟。
血脉压制，弟弟该听姐姐的话。这才对。
沈缇松了口气。
这件事上他没有殷莳那样的曲折心思。只是单纯地觉得让他改口叫娘子，怪别扭的，还不如叫姐姐。
殷莳本来就是他姐姐。
他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姐姐。”
但那眼睛只看着旁处，并不落在“衣衫不整”的殷莳身上。
殷莳嘴角含笑，扯了扯身上的衫子。
看我呀，小朋友。一辈子很长呢，不能一辈子这么躲着避着的。
姐姐长衫长裤呢，怕什么。
早点适应吧。
只是葵儿还在身旁，这话不好明说，只打着哈欠说：“你去洗洗吧，我看你醉得厉害。”
沈缇立刻就起身往净房去了。
有点像逃。
他进去了，殷莳哈欠连天，看看净房，又回头看看拔步床。
葵儿气死了。
“你想什么。”她压低声音警告她，“姑爷很快就出来了，你得在这儿等着。”
怎么还想着趁这空档回去再睡个回笼觉是怎么着？
“知道了。”被识破了，殷莳悻悻，“我等他就是了。”
葵儿头疼：“哪有新娘子自己一个人呼呼大睡的。”
今天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啊！
殷莳惆怅叹气：“唉——”

第41章
婢女们是先出来的，
殷莳问：“表弟呢？”
绿烟回答：“翰林说他醒醒酒再出来。”
殷莳又打了个哈欠。没办法，新娘都是半夜就被薅起来的，一直撑到现在，熬得魂都快飞了。
荷心和绿烟去重新整理床铺——都被殷莳睡乱了。
沈缇出来了。
应该是醒酒汤发挥了功效，他脚步平稳多了。
洗过澡，换了日常的衫子，因在内室里，没有系丝绦，看起来俊秀又飘逸。
他喝酒不上脸，反倒是眼睛变得比平时更亮。
但他不看殷莳，只看着婢女们：“退下吧。”
他吩咐下来了，绿烟、荷心还有一个葵儿，便都退出去。
绿烟在外面负责关门，葵儿还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殷莳站起来了。
她家姑娘从来就心大，万事不急，竟然到了洞房花烛夜还是这样。
葵儿愁死了。
槅扇门关闭，隔绝了她的视线。
终于没有别人了，殷莳站起来：“沈缇。”
沈缇说：“我字跻云，姐姐如果不愿称夫君，喊我的字也可以。”
“好，跻云弟弟。”殷莳说，“能不能正眼看看姐姐？”
沈缇嘴角抿了抿，终于平移视线，把目光投到了殷莳身上。
她的面孔在烛光里似三月桃花，黑发如瀑布一般垂泄。双手抱胸，指尖轻轻扯着外衫的衣襟。
沈缇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母亲披着头发，稍大点就再也没见过任何女子的内室模样了。
此时此刻，明明清楚他们之间的约定，不做夫妻，只做姐弟、合作者、搭伙过日子的伙伴，可和这样一个妙龄的美人独处一室，衣衫松懈，沈缇还是不受控制地心跳了几下。
身体也有被唤醒的趋势。
沈缇赶紧移开视线，看向房中的贵妃榻：“今晚我就……”
“省省。”殷莳打断了他。
他一开口她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我睡床你睡榻是吧？你能睡一辈子榻吗？”
尤其内室的榻是个贵妃榻，还不像次间里的大木榻那样，挪开榻几就是一张大床。婢女们晚上上夜就睡在次间的榻上。
沈缇沉默了一下，问：“姐姐的意思……？”
“虽然我们两个说好了不做真夫妻，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要相处一辈子的。那你就得适应。”
殷莳说着，把披在肩头的外衫脱了搭在手臂上，然后点了点自己的肩膀：“首先，你得适应正眼看我。”
沈缇终于将视线再度投过来，这一次他没再移开，定定地正视了殷莳。
“对，就是这样。”殷莳赞许。
她道：“你和我以后对外是夫妻，相处最多的就是在内室。天天见的就是我这种样子，你得习惯。”
她又说：“现在才几月，早晚还有点凉。等到六月七月的时候，我是不能把自己热死的，内室里我肯定要露胳膊肩膀的。你心里最好有点准备。”
沈缇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时和她做下约定，还是想得简单了。那时候只想着怎么保护冯洛仪，完全没去想和殷莳即便是做假夫妻，也要在内室独自相处，朝朝夕夕。
但他知道，事已至此，必须得面对。
“好。”他应道。
“第二个。”殷莳说，“你想我睡床你睡榻是不是？”
她问：“你能坚持多久？还有，你怎么才能不被丫头们发现，不被她们告到姑姑那里去？”
沈缇其实也知道，他和她既然以夫妻的名义共同生活，就不可能永远分床睡。
根本瞒不过贴身伺候的婢女。
婢女们这种存在，连洗澡都要她们伺候的，还要上夜，主人的事几乎完全无法瞒过贴身婢女。
“要是被姑姑姑父知道了你冷待我，不跟我同床，到时候只怕全要怪到那一位身上了。”殷莳说，“还记得我当初说过的话吗，凡你做错的，都会记在她身上。”
沈缇沉默片刻，说：“你说的对。”
殷莳对他勾手：“过来吧，床这么大，一人一半就是了。赶紧的，还有事呢。”
沈缇：“？”
她转身走进了拔步床里。
沈缇犹豫一下，跟了进去。
待他也进来，殷莳看看了槅扇门方向，确认那门是紧闭的。她放下了帐子转身爬上了床，自枕头底下摸了个什么东西出来，翻身招呼沈缇：“过来，这事得靠你。我不行，我怕疼。”
沈缇：“？？”
“什么事？”在拔步床里，她只穿着中衣，沈缇虽然有些僵硬，但听她说有事必须靠他，还是依言靠近了。
殷莳对他伸出手：“把你手……哎，右手要写字，左手左手，给我你左手。”
沈缇依言伸出自己的左手给她。
殷莳捉住他左手，自己手一抬，微光下指尖闪过寒光。
她捏着的竟然是一柄小刀，看那样子，似乎还挺锋利。
沈缇：“？？？”
“等一下！”沈缇手疾眼快地用右手挡住了殷莳的刀，“这是做什么？”
“要借点你的血。”殷莳说着，把绿烟刚才铺好的被子掀起来了，“弄这个呀，你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鸳鸯锦被下，丝滑床单上，铺着一方洁白的白绫。
沈缇当然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验贞。
原来如此，她想的还真周到。
沈缇放开手：“来吧。”
殷莳有足足十个月的时间为这个事做准备，这柄小刀早磨得很锋利了。
但真事到临头，她捏着沈缇的手指比划来比划去，就是下不去这个手。
磨叽了一会儿，沈缇看不下去了，索性伸手：“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殷莳听话地把小刀递给了他。
沈缇捏住指尖，刀锋轻轻一划，鲜红的血便流出来了。
他在白绫正中挤了些：“够了吗？”
“够了。”殷莳喜笑颜开。
她解释：“我其实也考虑过用鸡血鸭血之类的。可是我不方便，血这东西很快就会凝固，必须用新鲜的才行。我又没法跟你提前商量，咱们俩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的。所以我想来想去，只能劳累你了。”
她一边开心说着，一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了白纱布，包裹住沈缇的指尖，用力捏住：“压一会儿，让血快点止住。”
沈缇：“……”
准备得真周全啊。
该怎么说呢，该高兴她做事缜密吧。毕竟合作伙伴具有思虑周到做事缜密的优点对另一方来说肯定是受益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好了。不流血了。”殷莳收拾善后，“这个明天要想办法处理掉，毁尸灭迹。”
她还毁尸灭迹。
沈缇无语，伸手接了：“给我吧。我明天处理掉。”
殷莳高兴：“就是，你比我方便得多了。”
把纱布给他了。
“好了，睡觉吧。”殷莳开始分配地盘，“我睡那边，你睡这边。”
床很大，她先爬到里面去了。
这不合规矩，沈缇道：“都是夫君在里，妻子在外的。”
殷莳当然知道这个破规矩。
妻子睡外面，方便伺候丈夫嘛，端茶倒水拿夜壶什么的。
“我们又不是真夫妻，不必讲究这个。”殷莳笑眯眯指挥他，“那儿，衣服脱了搭在那儿。”
床里就设计有搭衣服的地方，拔步床真的很奢侈。
沈缇发现他这位表姐真是个身段非常灵活的人。
行叭。
他看看殷莳，人家已经爬到床里侧钻了被窝，正看着他，等着他一起上床睡觉。
纯睡觉。
这就是他和她以后每天的生活，必须适应。
沈缇背过身去，解开了外衫搭在衣架上，再转过身，殷莳已经躺平了。
沈缇只能自己去给灯罩上遮光的暗罩，再回到床上放下帐子，掀开属于自己的被窝，也躺上去了。
两个并排躺着，都盯着帐顶。
该怎么说，帐顶的绣花还挺好看的？
当然不可能立刻就睡着。
而且两个人时隔十个月，终于再见面，关于这场协议婚姻，还有一些事需要沟通。
殷莳先开口：“你那个冯姑娘现在怎么安排的？”
“在等你，等你过门，让她给你敬茶。”沈缇说。
纳妾不是娶妻，有些人家纳妾也摆摆酒，但不是必须的，更多是为了收礼敛财。
纳冯洛仪沈家已经有默契，不摆，静悄悄地办就可以了。
殷莳建议：“那别着急，最起码前三天别轻举妄动。前头三天，全家都盯着新娘呢，你这时候急吼吼地来，不好。”
“我明白，你不用担心。”沈缇说完，觉出味来了，“姐姐觉得我是那种行事荒唐之人？”
高中这个年纪最是爱和全世界对着干，尤其父母长辈。叛逆得很。
但殷莳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日常和兄弟姐妹们相处，哄孩子的经验十分丰富。
她侧过身来道：“我觉得你一点也不荒唐。”
沈缇扭头看去。
殷莳枕在自己的手肘上：“她家这个情况，她沦落到这种身份，你不肯抛弃她，还为了她跟父母抗婚。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她面如芙蓉，眼眸似水，吐气如兰。
近在枕边，话音又这样温柔。
但比这一切更让沈缇悸动的是她说的话。
两年多了，没有一个人这样称赞过他。
实际上，凡是知道内情的，都觉得他不成熟，冲动。或者觉得他是为色所迷。
因冯洛仪的确十分美貌。
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对她的不抛弃是“了不起”的。
两年多了，终于有一个人认同了他。
沈缇“嗯”了一声，翻身面冲外：“原就该是这样的。”
留给殷莳一个后背。
可他翻身的时候，殷莳分明地看到了少年眼角有水光一闪。
殷莳哄孩子的心情褪去，真心地同情起了这对少年男女，苦命鸳鸯。
算一算，当时出这事的时候沈缇应该才十五六岁。这个年纪，在这么大的事上跟父母抗争，很辛苦的吧。
尤其是在这么一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会里。
其实她当然也觉得沈缇还年轻不够成熟，因为她听沈夫人说了，冯姑娘的父亲不是因为工作失误或者贪污才获罪。他是因言获罪。
什么叫因言获罪，说直白点，他得罪了皇帝。
殷莳猜测，这也是为什么沈家在当时没有用直接迎娶的方式救冯洛仪脱离苦海的原因，都是政治层面的考量。沈大人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的确看沈缇的行为就觉得他不够成熟。
但也不妨碍她同时觉得少年时的爱情才是最美好的爱情。
这美好大概随着年纪的增长会消散，到了中年时候会变得全是面目全非，可憎可恶。
但当它还存在的时候也是真的美好。
令人怀念，令人微笑，令人唏嘘。
“你别担心。”殷莳慈爱地道，“以后有我帮你们啦。”
沈缇此时眼眶尚酸涩，不敢转回身去，闷闷地道：“好。”
过了一会儿——
“多谢。”

第42章
房中红烛泪尽，晨光照透窗纸，新婚一夜已经过去。
喜帐里有些昏暗。
沈缇睁开眼，觉得帐中有一种不一样的香味。与平时熏的香都不一样，似有似无。
他为这气味有了短暂的困惑。片刻之后，他侧过头去看向床里，恍然。
表姐殷莳睡得正酣，面颊白里透粉，青丝迤逦，铺泄在枕间。
原来，是女儿体香。
沈缇轻轻吐一口气，扭回头看帐顶，思考他该怎么办。
因在这晨光柔美的时分，男子初醒时刻，身体是有状态的。
平时自然没关系，若身边躺的是真的妻子其实也没关系，但此时同床共枕的却是表姐殷莳。他们二人并未真的有过肌肤之亲。
那如果被她看到就尴尬了。
很糟糕。因为沈缇如今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根据以往经验，他晨起时分这个状态会持续颇长一段时间。
往日他都是醒来先醒神，待状态消下去，再唤婢女进来服侍。
可现在，他身边躺着殷莳，随时可能醒来。
要想让这种状态赶紧消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沈缇又看了一眼殷莳。
眼睫长长，睡颜娇美。原来，女儿家熟睡的时候是这样美好的。
沈缇屏住呼吸，轻轻起身，轻轻下地，尽量不发出声音，撩开帐子出了拔步床，披衣往净房去……
沈缇一离开，殷莳就睁开了一只眼。
她昨天在沈缇回来之前已经小睡过一觉，而且今天还有很多安排，心里有事醒得就早。
醒来一看，沈缇年轻大男孩火力壮，睡觉只盖了肚子，身体什么情况一目了然。
老流氓还目测了一下尺寸，为年轻人高兴了一下。
其实虽然是协议婚姻，殷莳也不介意和英俊的年轻弟弟滚个床单什么的。她也是肉体凡胎不是神仙，身体一天天成熟也有该有的需求。
而且在这个时空，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有婚姻绑定，她解决生理需求唯一的人选只能是沈缇，不被允许是别人。
但不能是现在。
男人一旦和女人有了亲密关系，就会无比自然地给这关系中的两个人分个高下定位，并理直气壮地把他们自己定义为主导的高位，把女性一方定义为附属地位。
在殷莳原来那个时空都还有很多是这样的，在这古代就更不用说了。
在这段婚姻关系的初始阶段，按照殷莳的计划，必须先建立起一段对她更有利的关系定位。
最好的莫过于姐-弟模式。
这是目前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诸如生理需要什么的，都不着急。
要主次分明，先解决主要矛盾。
沈缇解决身体的状态，从净室里走出来就看到床帐已经挂起半幅，殷莳跪在床上不知道在弄什么。
“醒了？”沈缇走过去，好奇，“在做什么？”
“弄这个。”殷莳说，“铺平是不是不太自然？”
沈缇一看，原是她在铺那块验贞的白绫。
殷莳握着下巴沉思：“这样好像不太对，睡一晚上了，怎么可能还这么平整……”
沈缇正要赞同，殷莳已经一骨碌躺上去，把白绫压在屁股底下扭动起来。
沈缇：“……”
殷莳向左打滚。
殷莳向右打滚。
殷莳蜷缩，蹬腿，蜷缩，蹬腿。
然后爬起来看了眼，很满意：“这样还比较像了，是不是？”
经过她一番折腾，床褥凌乱，白绫褶皱并被蹭到了一边儿去了，都快揉成一团了。
沈缇得说，很逼真。
简直仿佛他们两个人大战了一夜似的。
沈缇看看殷莳，表姐一脸“我很棒吧”的表情。
不知道怎么地，和一个妙龄女子衣衫不整独处一室的紧绷感突然就没了。
明明昨天晚上睡觉都睡的很僵硬。
沈缇忽然就能很自然地接受和殷莳这样两个人只穿着中衣独处了，很放松。
表姐说的对，他们两个以后还要这样一辈子呢。虽无肌肤之亲，但也要同床共枕，也是很亲密的人。
“挺好的，就这样吧。”沈缇在床边坐下，撑着膝盖。
书香人家的孩子打小就接受仪态训练，站行坐卧皆有要求。对小孩来说应该是挺辛苦的，但是训练好了长大之后再看，真的什么时候看着都好看。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起路来，自有风仪。
以后跟这么好看的人做生活伙伴！真让人开心。
沈缇说：“那我唤人了？”
殷莳“嗯”道：“唤吧。”
沈缇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站起来，走到床外。
床外支着水火炉。水火炉里有炭，水一直温着。倒在杯子里可以喝，倒在盆里可以用。
水火炉旁边还有备好的铜盆和布巾。
沈缇提起水壶：“晚上我们是该用水的。”
他把水倒了一些进盆里。
但那水太清澈干净了，不像是被行房后擦洗过秽物的。沈缇问殷莳：“你的胭脂水粉呢？”
殷莳秒懂，从梳妆台上拿了胭脂水粉给他。
微微洒一些，搅拌搅拌，水浑浊起来，看着很像了。
殷莳感觉和沈缇新婚第一天合作，打配合打得特别好，非常有默契。
都弄好了，确认一切万全再无纰漏了，沈缇才提高了声音，对着槅扇门方向唤了一声。
在外面侯了许久的绿烟、荷心便带着丫头们鱼贯而入，伺候洗漱更衣。
葵儿也带着殷莳的另两个丫头进来了，伺候殷莳。
端水盆、换水之类的活沈家的丫头干了，葵儿倒是连盆都不用端了，直接只伺候洗漱、梳头。
沈缇的婢女伺候沈缇，殷莳的丫头伺候殷莳。大家各司其职，谁也不越界。
看着好几个人围着沈缇忙碌，殷莳觑空小声问葵儿：“你们三个怎么全进来了？”
按照殷家的规矩，一个院子里四个伺候的。一个婆子是粗使。三个丫头，大丫头是葵儿，是贴身伺候的；稍小两岁的蒲儿也在屋里伺候；最小的小丫头唤作英儿，日常负责院子洒扫和跑腿传话的活儿，并不进屋伺候的。
今天竟也进来了。
并且很显然，英儿还不适应进正房，很紧张。
葵儿给她梳着头，俯下身去，鼻尖都快碰着她发髻了，压低声音告诉殷莳：“她们人太多了……”
以前日常早起晚睡这些贴身的事，葵儿一个人就能忙活完。蒲儿负责屋里铺床叠被之类别的事，英儿在外头打水倒水不进屋。
今天葵儿早早起来一瞅，不得了，一大堆丫头排着队等着伺候姑爷起床。
殷莳这边就她一个。
“显得咱寒酸了。”怕被那边的人听见，葵儿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贴着耳朵才能听见，“我就把蒲儿英儿一起都叫进来了。”
输人不输阵。
一个大户人家少则几十口，多则百来口。什么样的人都有。仆人间尤其喜欢踩高捧低，烧热灶躲冷灶。
殷莳在殷家那样人口众多的大家庭里生活了十年，很懂。
如今初来乍到，就不能先输了底气。
她默默地给葵儿比了个大拇指，肯定了她的安排。
男子洗漱快些，殷莳还要梳头，沈缇先出去了：“我在外头等你。”
殷莳梳好头跟着去了次间，早饭已经摆好。两个人一起用早饭，看似一切如常，其实两个人的余光都盯着进进出出的丫头们。
果不其然绿烟捧着那块白绫出来了，还给叠成了方块，用个托盘托着。
还给端到了小夫妻面前过目。
这封建糟粕！
殷莳这么佛系的人都有点绷不住了。
反倒是沈缇很淡定，点点头：“去吧。”
荷心上来，拿个罩布把白绫罩上，绿烟便端着出去了。
应该是给沈夫人送过去验明正身，三贞九烈。
不管怎么样，反正造假的脏水丫头也端出去倒掉了，造假的白绫丫头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新婚夜算是顺利过关。
殷莳给了沈缇一个眼神：我们很棒！
我们俩就该是生活搭子，合作得多么愉快。
沈缇嘴角好像扯了扯，算是笑吗？
就当是吧。
用完早饭，掐着时间有仆妇过来请。
殷莳和沈缇一起起身往内厅去——成亲的第二天是要认亲的。
内厅里沈氏族人还真不少。因为沈家就是京畿人士，老宅离京城不远，坐马车当天就能到的距离。因为不远，所以该来的都来了。
因是喜事，也不必肃穆安静，堂上俱都是说笑声。直到婢女来报：“翰林和少夫人来了。”
堂上便静了下来。
很快有人引着沈缇和殷莳进来。
美人如玉，公子如璧。
女眷们昨天在新房里已经见过了新娘子。昨日新娘子粉厚，已经十分美丽。今天淡扫蛾眉，轻点朱唇，果然是个明艳绝伦的美人。
首先要给公婆敬媳妇茶的。
锦绣蒲团早就摆好。殷莳要装淑女，由沈缇领着她到沈大人夫妇面前，一起跪下，口称“父亲”、“母亲”。
婢女端来茶盏，殷莳给沈大人和沈夫人分别敬茶。
这时候才能大胆看一眼公公沈大人。
嗬，果然像家里人说的那样，真是个美男子。
这夫妇二人都还不到四十，男的清隽俊雅，女的雍容美丽，神仙伉俪。
果然是得有这样的爹娘，才能生得出沈缇这样的孩子。
殷莳恭恭敬敬敬茶：“父亲，母亲，请喝茶。”
敬过这盏茶，殷家三房的四娘殷莳从此就是京城沈家的少夫人。
公公婆婆各有赏赐，都是金银珠玉，托盘托着。
一派欣欣向荣、家庭和美的景象。
众人啧啧赞叹。
接下来就是认亲。
认亲的名单男方都要早早给到女方，方便女方准备礼物。
长辈甚至连尺寸都要给过去，因为新娘子要做鞋子。其他的，扇套、荷包、香囊都可。
认亲是殷莳的主场，沈缇的主要作用就是跟在她身边，随着她的步子走。每送出一份礼物，又收到回礼，便和她一起道谢。
其实就跟殷莳那个时空婚礼挨桌敬酒差不多。没什么技术含量，耐心走完这个过场就行。
从昨日到今天，种种步骤、程序，沈缇也没有“成亲”的感觉。
于他，都是走过场。
不过是人生的按部就班，演给人看。
都无意义。
殷莳一路送认亲礼、收回礼，都没什么问题。沈缇的父亲沈大人如今官居四品，在沈氏出仕的族人中，也是位属前排的。一般来说不会有人特意来与他们这一房的人为难。
但一个姓氏人口多了，家族大了，难免就有一二不入流的人。
一个婶娘回礼是一对赤金丁香，礼物也算体面，只说的话不那么体面。
脸上堆着笑，假作和蔼可亲的模样，嘴里却说：“这下好，你婆婆从娘家挑了你来，可算是称心如意，再也不用愁了。”
来了来了。
宅斗它来了。
殷莳抬起眼。
在殷家做了十年米虫，喜获“敦厚”赞誉。并非是因为她真的是多厚道多和善多与世无争。
而是因为她以两世的年纪，实在看不上小女孩之间琐碎细小的龃龉，无聊可爱的冲突。
也是因为在自己的原生家庭里，大人们或许争夺些利益，但基本底线都在。
譬如大夫人和三夫人日常夹枪夹棒地说话，可大夫人也不会对三房的殷莳刻薄。当然也不会多亲厚，但肯定不会特意去苛待、克扣。
在殷家做女儿的这十年，小日子很能过得。
实在没有必要花费心思精力特意地去争什么斗什么。
但去到别人家，就全不一样了。
哪怕是在殷莳上辈子那个时空，女孩子结婚只要从夫居的话，到了别人家就完全不一样了。
古今都一样。
殷莳像是休了一场漫长的假期，如今拉伸筋骨，准备重新站起来了。
她微微一笑，正准备开口，哪知道，沈缇踏上一步越过了她，撩起了眼皮。
“婶娘说笑了。”
“母亲从来豁达，没愁过什么。家里一直都是张弛有道，让人能心宁气静，专心读书。”
“倒是婶娘该收收心思，学学我母亲。别总是为些身外事心焦火燎，累得十七兄也不能踏实读书。”
“若一直这样，何时才能登科有望呢？”
殷莳：“……”
说好的男主外女主内呢？宅斗不应该是她的分内事吗？
沈缇这个人，怎么还抢别人的活儿呢？

第43章
沈大人夫妇见惯各种场面，面不改色。但旁边已经有人掩口，也有人别过脸去忍笑。
这位婶娘是沈缇的三伯爷的儿媳妇。她的丈夫是沈缇父亲的堂兄。她的儿子十七郎是沈缇的从兄。
沈缇几句话说得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十七郎也在堂上，气得直翻白眼。
沈缇从小就很能叭叭叭，他十岁以后与人辩经，便是长辈也未必能辩赢他。族中兄弟没有不怕他的。
他娘吃饱了撑得，非得去招惹沈缇。
沈缇既然肯替她出头，殷莳当然乐得轻松，含着笑，眼观鼻鼻观心。
沈夫人在上首轻轻咳一声，给人使眼色。有族中妇人笑吟吟招手：“跻云媳妇，来，人还没认完。”
有人给台阶，十七郎的娘忙说：“就是，快去。”
殷莳笑笑，福个身过去，继续下一位。
沈缇眼神压着这位婶娘，到她不敢回视，这才迈开步子，跟上殷莳。
婶娘心里暗啐：堂堂探花郎，跟我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悻悻。
然而沈缇心里是不在乎男女的，他只怜惜贫弱。
一般来说，女子在他心目中属于弱的那一挂。但当一个妇人衣食无忧又身为长辈却对晚辈表现出了攻击性的时候，她就绝对不是弱。
被攻击的那个才是弱者。
表姐殷莳千里迢迢从怀溪来到京城嫁给他为妻，他不能让她在他的家里当着他的面受这种不知所谓的鸟气。
这一点点小动静，水花似的片刻就没了。
认亲总的来说还算顺利，毕竟吃饱了撑得没事找事的人还是少数。
待认完亲，殷莳和沈缇得以告退。
两个人退出内厅，丫鬟们端着几托盘的礼物跟在后面，慢悠悠往回走。
殷莳问：“那个十七郎，是不是没什么出息？”
刚才那个婶娘其实攻击的不只是殷莳，也包括了沈夫人。有点像见别人家儿子出息自己儿子不出息就忍不住嫉妒。这种亲戚在殷莳那个时空也很常见。
沈缇回答：“秀才之才。”
三伯爷那一房的十七郎，实在不成器，生在沈家这样的书香之家，享受这样的教育资源，到现在才是秀才。且家里这么多的读书人，长辈们撩眼一看，小辈里哪个是真有天赋，哪个是止步于秀才，一目了然。
鲜少有看错的。
十七郎科举这个事，大概这辈子都无望。
哎呀，秀才在他们沈家是“不成器”。
殷莳无语。
她的兄长和堂兄们，能中个秀才便已经能得祖父的另眼相看了。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两个人走得不快，也是叫殷莳认路。
路上沈缇给她指认各处地方。
其实很好认，因为这宅子还没有怀溪殷家的一半大——很好理解，居大不易嘛，这里可是京城啊。这宅子比怀溪殷家小得多，可价格不知道是怀溪殷家宅子的多少倍。
小地方一套房，买不到京城一个茅厕。
这么一想，她的嫁妆里还有一套京城的小院子、两个铺面呢。
殷莳顿时心情大好。
“那边有道门，过去便是……”沈缇正说着，忽然声音顿了顿。
殷莳也正在看向他说的那边，她视力很好，看到了一个婢女探头探脑，又缩了回去。
她转头看，果然沈缇凝目，眉头微蹙地看向那边。
“过去便是东路跨院。”沈缇接着道。
除了蹙那一下眉，没什么更多的表情变化。
年纪轻轻，就爱玩“淡淡的”那股劲。
殷莳靠近他，放低声音：“是冯姑娘的丫头吧？”
沈缇终于有了表情，惊异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承认了：“姐姐怎么知道的？”
殷莳微微一笑。
那么多小说和剧都不是白看的啊。
再说了，那婢女刚才的行为颇不大气，可以说是鬼鬼祟祟了。作为主人，沈缇就应该把她喊过来询问、训斥，或者派身边的人过去察问。
但他什么都没做，很显然他不仅认识这个婢女，也知道她为什么行事偷偷摸摸。
就她和他这桩婚姻牵涉的人里，还能有谁呢。
当然就是他真正的爱人，红颜知己冯小姐。
殷莳问：“你不过去看一下吗？”
婢女偷看，很显然不光是偷看，而是在提醒沈缇冯洛仪的存在。肯定是期望沈缇能去看望一下冯洛仪。
可能是怕他有了新人忘旧人吧。
沈缇转头去看殷莳。
从殷莳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目光。
这种目光通常来自上官。学士们很喜欢用这种目光看新人，然后捻着胡子开始出题目。
其实沈缇虽然一直喊殷莳为姐姐，但他们两个人实际上是只差几个月，算是同岁，同龄人。
但这时候，沈缇清晰地感知到殷莳面对他的时候是，或者说她自己内心里给自己的定位是“年长者”。
奇异，但非常清晰的感受。
“还是过去看一下吧。”她说，“你昨天娶妻，她一定非常忐忑不安，对她来说应该是很难熬的一个晚上。”
“你去看看她，她或许能心安些。”
“……不去。”沈缇转回头去，继续向回走，“昨天与你说好了，这三日不做多余无用的事。”
殷莳望着他颀长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殷莳有种感觉，如果是十个月前的沈缇，一定会去的。
去年他给她的感觉完全是个少年，但近一年时间不见，如今竟有了青年的感觉了。
他的恋爱脑好像不那么严重了，变得更冷静更理智了。
还是说……热恋结束，激情过去，一切都淡了？
不管是哪一种，姓冯的女孩子都挺可怜的。
据说只比她和沈缇小一岁，十七岁的孩子而已。在她那个时空，还在读书的年纪。
殷莳踏上一步，与沈缇并肩。
“待会回去了我要认一下院子里的人，发赏钱。”她说，“然后我就要去厨房了。”
“趁这个时间你可以过去一趟，别太久，见完了赶紧去父亲那边，打个时间差，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挺会安排。
但沈缇瞥了她一眼，还是拒绝了。
“不必。”他说，“新婚第一日便去看她，于她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
殷莳诧异。
因为沈缇的做法虽然是对的，但可以说是相当理智无情了。
这种理智无情大多是天生的性情，不是说几个月就能改变成这样的。
这样子的人按理来说，是很难成为恋爱脑啊。
为什么之前那么恋爱脑呢？
殷莳以年长者的眼光来看，是很怜悯那个姓冯的女孩子的。
说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少女。让这年纪的孩子去承受这种命运，太惨了。
出于这种同情，她可以些微让步，让沈缇偷个时间悄悄去探望那孩子一下。但沈缇做了对大家来说都更好更正确的选择，她也不会去反对。
殷莳点点头：“也好。”
两个人带着婢女们回到了新房。
沈府的总面积要比怀溪殷府小很多，但规格要高很多，毕竟是官员的宅子。
新房院子也比殷莳在家里的院子大很多。因为殷家虽然大，但殷莳在殷家不过是孙辈还是个边缘人，所以居住的规格低，只给她个小院子。但沈缇是沈府唯一的少主人，他们夫妇的正房院子肯定是仅次于沈大人夫妇的上房的，规格高。
总之，硬件上来说，殷莳的居住条件大大地拔高了。
回到正房里，婢女们忙忙碌碌，先把带回来的公公婆婆、长辈的赏赐和平辈亲戚们的回礼给二人过目。
沈缇道：“你收着就行，都是给你的。”
殷莳眉间都带着笑意，眼睛里都是光。
最喜欢私人财产增加了。
女儿家没出阁的时候，首先就没法自由地出门。一些小说里穿越女主会想办法找个代理人，比如奶兄，或者身边亲信婢女的父亲哥哥之类的。
殷莳在殷家就很边缘，奶娘死得早，也没个奶兄。
身边婢女云鹃是单身一个被卖进来的，葵儿倒是有家人，都是毫无本事的老实人。
她之所以向老太爷讨了云鹃夫妇俩做陪房，就是因为在她熟悉的、能够得着的人里，也就这俩人算是比较能干又有外出的自由的。
总之，女孩子在家里是真没有私产的。殷莳是一直到出嫁，有了嫁妆，才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个人财产。
这是安身立命的东西，能让人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反正沈缇端起茶盏润喉咙的时候，瞥见殷莳那脸庞就发着光似的，特别好看。
院子里的婢女们都进来了，整整齐齐的，跪了一屋子。
殷莳一瞧，绿烟和荷心是贴身的大丫头，然后身后跟着四个丫头也是屋里伺候的。再四个等级低的就不进屋伺候了，干粗活。
“屋里六个丫头？”殷莳问。
沈缇说：“原本屋里是八个，年纪大的两个已经配人了。”
十二个丫头！殷莳侧目。
这赶上宝玉了。
但转念一想又不是不能理解，因为是独生子啊。
像这么一座宅子，理论上来说它是设计成一家子父母带着四五六七个孩子十几二十个孙辈共同生活的。但沈家子嗣单薄，就沈缇一个。可不就得宝贝着嘛。
给独生子的待遇各种上规格，赶上钟鸣鼎食之家了。
沈缇放下茶盏。
“剩下的，都等着你来再安排。”他说，“要怎么发派，你看着办就行，不必问我。”
“姐姐与我既成亲，我们的院子便该是新气象、新规矩。”
“若有那不懂规矩，分不清该听谁吩咐的，姐姐尽管处置了就是。”
沈缇的声音不高，很平静，但话中之意相当严厉。
殷莳直觉，应该是从前发生过什么，婢女们做了令他不高兴的事。
因为她清楚地看见，绿烟荷心几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第44章
这个时候，殷莳清楚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既得利益者”。
她不知道之前丫头们不经沈缇的允许就将沈缇院中的情况极快地通知了沈夫人这件事触怒了沈缇，但她猜到一定是发生过什么，并准确接收到了沈缇给她的信息。
弟弟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她在管理院子和更换奴婢安排自己的人手这两件事的上支持态度。
很显然，不止她接收到了他给出的信息，这个院子里的婢女们也都接收到了。
所以她们瑟缩了。
很好，非常好的开局。
殷莳都忍不住要嘴角上扬了。
婢女们一个个上前报了名字让新少夫人认人，挨个领红封。
领到手在袖子里掂掂、捏捏，大家伙的想法都差不多：新少夫人倒是不小气。
其实这就是亲姑姑当婆婆的好处了。
殷莳在家有十个月的时间待嫁，可并没有闲着。在待嫁期间，她和她姑姑也就是未来婆婆沈夫人通了好几封信。
都是殷家女儿，嫁过来都要面对沈氏族亲。
亲姑姑当然不愿意从娘家过来的侄女在沈府丢人，凡殷莳请教的，都细细与她说，殷莳没问到的，也细细与她说。
细到什么程度呢，包括了沈府给下人的赏格分几等，什么场合赏多少钱合适。还有京城如今在流行什么衣料、什么花纹、什么裁剪款式，在怀溪看到的某某款式在京城已经过气了，不要再穿了。
对一个新嫁娘来说，这纯纯就是开挂。
认完了人，绿烟端了个托盘上来呈给殷莳：“少夫人。这是翰林院里的钱箱、库房的钥匙和册簿。”
钱箱和库房以前分别是秋桐和夏茵掌着的。她两个发嫁了，便暂时交由绿烟、荷心掌着。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是要等少夫人来了便要交上去的。且沈缇对她们不宠爱也不亲近，反有疏远之意。两个丫头便是想恋权都无从恋起。
实在是给殷莳打造了一个清清爽爽的开局。
殷莳颔首，示意葵儿。
葵儿接了，绿烟退下。沈缇院子里的财权便平滑顺利地完成了过渡，毫无波折。
什么实权受宠大丫头故意为难新少夫人什么的，不存在的。
葵儿三个人再加一个云鹃也来拜见了姑爷，也拿了红包，比殷莳给沈家丫头的还更厚一些。毕竟她们人数少。
殷莳问云鹃：“你男人他们呢？”
殷莳有两房陪房。一房是殷老太爷给她的，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男人唤作王保贵的，带着两儿一女。另一房就是云鹃夫妇，是殷莳自己开口跟殷老太爷要的。
她陈述了自己要云鹃两口子的理由，殷老太爷觉得她虽没完全达到他的期望，但也还算头脑清楚，口齿也伶俐，至少看着不像是会给娘家招祸的，便允了。
殷莳便得以比姐妹们多一房陪房。
此时殷莳问的“他们”便是指她的陪房们。
云鹃汇报：“府里的管事先将我们安排在外院了，宝金他们暂时没有差事，都等着姑娘发话呢。”
“你让他们安心等着，等我这边忙完了，再安排你们。”殷莳说，又问，“我的箱笼都收拾好了吗？”
云鹃道：“在收拾，随用的东西都按照姑娘的习惯摆上了。但东西多，大概还需要几日才能全拆完。”
殷莳说：“那就行了，其余的不着急。你孩子小，你先回去。”
云鹃孩子才三个月，几乎是出了月子就跟殷莳上船了。她的孩子现在还小，但殷莳刚过门，整理箱笼的事情又琐碎又繁多，她便过来帮忙。
好在现在宝金也没有差事，可以带孩子。她抽空回去喂两趟奶就行。
但殷莳虽然把云鹃要了过来，却没打算立刻就启用她。
一是因为她孩子还小，二是因为她初来乍到，也不能一来就在内院抢位置。沈府没有太夫人，内院的人要么是她姑姑的人，要么是她姑父的人，哪个她都不好抢。
正好让云鹃先跟家踏实把孩子带大。
云鹃给殷莳和沈缇行了礼，便先撤了。
殷莳告诉沈缇：“这是我原先身边的人，去年发嫁了。正好两口子一起跟着我过来。还有一房，也是夫妻两个，带几个孩子。”
殷莳手里就这么几个人，跟沈缇先交个底。
沈缇点头：“好。”
殷莳松松肩膀：“次间坐着去吧，别跟这僵着了。”
刚才沈府奴婢拜见新主母、陪嫁丫头拜见新姑爷，都是在明间里。明间是正中一张八仙桌，两边各一张四出头的北官帽椅。
这种椅子硬邦邦，坐的时候整个人都得是挺着的。
殷莳未出阁的时候，她自己房子的明间里摆的是南官帽椅，虽分南北，但其实大差不差的，都是硬邦邦的硬椅子。那俩椅子在殷莳那儿基本上就是两个摆设。
殷莳就连抄写经文的时候，都要在后腰塞个厚厚的靠枕。
可如今做了主母，就不能那么随意了。正式的情境下，就得挺直腰板坐硬椅子。
时间久了腰背都不舒服。
两个人便到次间里坐着喝茶。
不一会，便有婢女进来请：“时间差不多了。”
殷莳站起来：“我去了。”
沈缇端着杯子看她。
她昨天睡得很饱，气色红润，眼睛明亮。唇上涂了唇脂，看起来非常健康。
有种雄赳赳气昂昂奔赴战场的精神抖擞。
不知道为什么沈缇就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姐姐莫紧张，我母亲是你亲姑姑。”
殷莳和沈夫人通的那些信，沈夫人并不瞒沈缇，还常拿给他看，给他说殷莳的细致稳妥。
沈缇知道，沈夫人其实是喜欢冯洛仪的，那是她用心为儿子挑出来的女孩子。
但冯家遭事，冯洛仪沦落为官奴。沈夫人曾经多喜欢她都没用。
好在最后的媳妇人选是娘家侄女。一封封地通书信，指点她。慢慢地，放下遗憾。告诉自己，这媳妇就挺好。告诉儿子，你瞧我给你选的这媳妇，不错吧。
沈夫人在这个过程中心态的变化，沈缇是能感受到的。
殷莳微微挑眉：“不祝我好运？”
沈缇失笑。
“她是你亲姑姑，不会为难你的。”他道，“你哪怕做的难以入口，她也会硬说好吃。”
年纪轻轻的大男孩，一天到晚绷着个臭脸装老头子干什么呢，笑起来多好看啊。
殷莳勾唇一笑：“我知道。”
她走了。
沈缇啜了一口茶，抬眼，透过窗纸朦胧看到外面的影子。
有婢女说“少夫人当心脚下”的声音。
房中只剩了他一个人，肩头轻松了下来。
母亲说的没错，表姐……至少是个好相处的人。
其他的，日后再看。
殷莳被簇拥着去厨房。
新婚三日，新嫁娘要洗手作羹汤，立规矩。
宽容的婆家，立三天规矩便结束了。苛刻些的，一立便是一辈子，直到婆婆人没了。
殷莳没有这种顾虑。
她来到厨房，厨房里的人早就翘首以待了。
主事的妈妈三十出头的年纪，干净利落，皮肤白皙。看相貌就不似北方人。
殷莳知道她是谁。
那妈妈殷勤上来行礼：“见过少夫人。”
殷莳笑问：“可是王妈妈？”
王妈妈亲亲热热地回答：“正是。”
王妈妈是当年跟着沈夫人陪嫁过来的小丫头，如今也是掌着厨房的体面妈妈了。
还有一个陪嫁丫头，掌着内院的采买。
这些，沈夫人早在信里就与殷莳说过了。
当年沈夫人初嫁，颇受了沈氏一些世仆的刁难。幸而婆婆放权，公公和夫君都支持她，几番整顿之后渐渐掌住了沈家的内宅。
身边的陪嫁丫头们也日渐成长，都成了利落的管事妈妈。
和秦妈妈一样，这都是从怀溪过来的人，见着殷莳自然亲近。
嫁到亲姑姑家里，又没有太婆婆，作为新嫁娘来说可能遇到的麻烦已经少太多了。
殷莳深觉得自己这门亲结得好。
厨房的事果然很顺利，殷莳不过是沾沾手走个过场，完成一个仪式似的就结束了。
待到摆饭，姑姑、姑父坐在上首，他们如今虽然已经是她的公公婆婆，但对殷莳都十分和颜悦色。
殷莳恭恭敬敬给二老布完菜，不等沈夫人开口，沈大人已经先发话：“都是一家人，坐下一起用吧。”
沈大人是沈家的一家之主，但不是殷莳的直接上司。
越级可是大忌。
殷莳看向婆婆沈夫人。
要知道许多人家，媳妇要全程饿着肚子伺候婆婆，然后去个旁边的小间里，或者回到自己的房中才能用饭。
沈夫人笑吟吟：“坐吧。”
婆婆发话了，殷莳才受命：“多谢父亲、母亲。”
嘴里这么说着，手上还是给沈缇也布了菜。
沈缇抬眼看她。
看着就是非常规矩的内宅女子。梳着妇人头，脸庞年轻饱满，眉眼秀美柔和，温温婉婉的。
谁能想得到她是私底下敢说出那么大胆的话的一个女子。
殷莳如此行事，心里有夫君，虽得公婆宠爱也不轻狂，果然沈大人夫妻俩对殷莳的举动都感到满意。
一顿饭吃得很顺利。
待小两口离开，沈大人夫妻午歇闲话。
沈大人道：“媳妇胆子挺大的。”
沈夫人忙问：“怎么了？”
沈大人道：“早上敬茶，敢直视我的眼睛。”
一般的媳妇别说直视公公的眼睛了，直视婆婆的也不敢。
回话的时候都是身体微微前倾，头颅微垂的。
要避开直视。
沈夫人道：“她心里当咱们是姑姑、姑父呢，不外道。”
沈大人道：“挺好。我瞅着缇儿也没什么怨气了。”
还很知道护着自己媳妇。
沈夫人却有怨气：“我好好的儿子，被你们教得冷口冷面的。”
大喜日子都没个笑脸。
沈大人无语：“男儿家，总不能成天嘻嘻哈哈的。君子……”
“歇了，歇了。”沈夫人赶紧打断他，不叫他啰嗦。
否则的话，“君子”一出或者“子曰”一出，后面就要跟着好大一段呢。
沈夫人直接闭眼，睡午觉。
沈大人：“……”
行叭。

第45章
殷莳心里还一直惦记着事呢。
午饭回到院子，她跟沈缇说：“你去歇午觉吧，不用管我。”
沈缇好奇：“你做什么？”
殷莳说：“我得拾掇我的花。”
殷莳喜欢莳花弄草，为这个，沈夫人在收拾院子的时候专门给她留出了地方。两个人在书信里都沟通好了。
殷莳出门时，有几株心爱的花草是起出来移到花盆里搁穿上带过来的。到了新地方，气候水土都不一样，不忙着移栽，她得先检查土。
沈缇坐在次间的榻上喝茶，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殷莳换了家常的小袖衫子，带着她的丫头蹲在那里察看院子里的泥土。
“这不行。”他听见她跟婢女们说，“这土得好好松一松，得换肥养几天，要不然花移过来全得死。”
然后便跟蒲儿、英儿商量着怎么调理土质。
听着的确是很懂行的样子。
沈缇品着茶闲看，隔着庭院也能看到殷莳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打算在这泥土里扎根，然后茁壮生长。
他忍不住想到冯洛仪。
表姐这样强的生命力，要是能分给冯洛仪一点就好了，他想。
“告诉院子里的人，去给少夫人帮忙。”他吩咐。
荷心赶忙去了。
沈缇又看了一眼窗外，漱了口，去内室里歇午觉去了。
恍恍惚惚一觉醒来，侧头一看，床里还是空空的，殷莳就没来。
他醒了醒神，唤人进来伺候。重新洗漱了，换了衣衫清清爽爽地出来，便看到次间榻上一个婀娜背影。
终究才新婚第一日，沈缇还是顿了顿。
以后，要跟这个女子，一直一直在一起生活了。内室次间，正堂庭院，哪里都会有她的身影和气味。
得习惯。
殷莳听到声音转头，嫣然一笑：“你醒啦？”
她手里还握着笔。沈缇走过去：“在写什么？”
“你快来。”殷莳笑道，“正有事要找你帮忙呢。这事等不得。”
沈缇好奇，在榻上坐下：“何事紧急？”
殷莳把自己写的东西吹了吹，递给他：“现在是兰花分株的时候，再晚就来不及了。我需要这些东西，得请你帮忙了。要尽快。”
沈缇凝目一看，失笑。
腐叶、细土、粗沙、河泥、碎瓦、卵石甚至还有牛粪。花盆反而是最普通的。
东西都不值钱，也不难搞，只是要去外头弄。殷莳自己也才安顿，才接管了院子里的婢女，她的陪房们也还在熟悉环境，眼前的事只能找沈缇。
沈缇叫人喊了长川来，交给他：“给平陌，叫他快点，告诉他，急。”
长川道：“是。”
殷莳叫葵儿拿了几个大钱给长川：“告诉他，很急。”
长川领了赏，胸脯挺起来：“少夫人放心！”
他出了门撒丫子就跑，小腿捯得飞快。殷莳从窗户看过去，直乐。
外面阳光明亮，映得她的脸庞也亮。
爱笑的人不会叫人讨厌。
爱笑的美人更不会叫人讨厌。
沈缇觉得，他是可以很快适应和表姐在一起的这种生活的。
“你没睡？”他问。
“没有。我可忙了。”殷莳说。
正说着，葵儿和蒲儿一人捧着一盆兰花进来了：“姑……少夫人，翰林。”
如今二人也得改口了，既成了亲，便不能再称姑娘了。
殷莳挪开榻几上的笔墨：“放这里。”
丫头们把两盆兰花放在榻几上。
沈缇眼前一亮，盛赞：“养得真好。”
梅兰竹菊四君子，从来都是读书人最爱的。
殷莳道：“这两盆是最好的，先等等，我再看一看，刚到新地方，怕它们不适应环境。等过两天没问题了，我要拿去送给姑姑、姑父。”
沈缇挑眉：“没有我的？”
他“淡淡”了一天了，这时候看着终于又像少年了。
殷莳扑哧一笑：“我的花都在院子里，你看中哪盆，随便挑。”
沈缇这才满意，还承诺：“你需要什么，都跟我说。都能给你找来。”
这两盆兰花品相实在好，要不是孝敬给爹娘的，沈缇直想现在就据为己有。
之前他也听沈夫人说过，殷莳擅长莳花弄草，如今看到这两盆兰花，才眼见为实。
这挺好，沈缇觉得他与殷莳既然不是真夫妻，时间久了恐她闺房寂寞，有个自己愿意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爱好，实是打发岁月的好法子。
“我的外书房要一盆。”他道，“内书房也要一盆。”
他还强调：“姐姐捡好的给我，莫要小气。”
“我当姐姐的，还能欺负你不成。”殷莳答应，“回头我给你挑，哦，你自己去挑也行，都在厢房呢。刚刚晒过太阳了，现在都收到厢房里庇荫去了。”
“让你先挑，你挑好了，余下的我再拾掇。”
“只是这两盆不行，这是给姑姑姑父的，必须是最好的。”
沈缇没有异议：“当然。”
殷莳让丫头们退下，跟他说：“钱箱我叫丫头盘过了，对得上账，没有问题。库房还没时间，待这几日过去再盘点。我跟绿烟荷心会交接清楚。账务上会做的明明白白。”
沈缇午睡的时候，她和葵儿先把钱箱子清点了一下。
葵儿还是有点发憷：“她们还有册子！”
一本是银钱的册子，一本是库房里的东西的册子。银钱进出、物品入库出库，清清楚楚。
葵儿道：“我们可从来没弄过册子。”
那当然，以前殷莳是个小小庶女，住一间小小院子，几个小小丫头，全部资产就那仨瓜俩枣，用脑子记足够了，哪用造什么册子。
殷莳鼓励她：“别怕，有我呢。”
葵儿才稍稍放下心。
花啊草啊的，都是陶冶性情，打发时间的，钱才是正经事，是过日子的倚靠。
当谈到这些的时候，连沈缇都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那种“已经成家”的感觉变得有质感起来。
他坐直了，正经跟这个担起了他“妻子”名分的表姐交待自己和她的财务情况：“你的嫁妆你自己收好，无需动用。母亲知会过我了，家里每个月会给你二十两的月钱，供你自己花销。院中人员、物品用度，都不在其中。”
“我们院里的供给，那些胭脂水粉头油茶点香药之类的，母亲自会拨过来。不用你掏钱。”
“我的俸禄不多，只有七石五斗，我不领禄米，都是折成禄银。也一并交给姐姐。”
但殷莳心里有本账。
她拒绝了：“家里给的月钱，我拿。你自己的俸禄，不用给我，给冯姑娘就行。”
沈缇凝目看她。
殷莳道：“我是沈家少夫人，以后我要侍奉公婆，还要教导庶子庶女。还有你以后的官场应酬里，可能需要我去应酬同僚、上官、下属的女眷们。我承这个身份，担这份责任，尽这份力，该拿这份钱。”
“但你的俸禄是你自己的，不必给我，给冯姑娘就行。”
殷莳视沈家为“大家”，她是这个大家的一份子。但她认为大家里又有“小家”，沈缇和冯姑娘就组成了那个小家。
她给大家干活，从大家拿工钱。至于沈缇挣的私房钱，属于他和冯家女孩的小家。
沈缇能明白她的意思，但他道：“不必，没多少银子，姐姐拿着便是。冯氏那边，姐姐不用操心，我有银子给她。”
想了想，又补充道：“姐姐若银子不够花，也跟我说。”
小小年纪，口气很大。
殷莳一听就懂了：“还有外快是吧？”
沈缇顿了顿。
颇有点像私房钱被老婆发现的那种男人。
殷莳忍住好笑，道：“能问吗？就是你们这样的，在翰林院做官的，不是说清水衙门吗？是靠什么赚外快的呢？”
她又摆手：“不想说就不用说，我就是纯好奇。”
她眼睛明亮，带着笑意，很清澈，没有算计。
沈缇给她解释：“主要是润笔费，帮人写诗、题记、引子，也有墓志铭，有些信道的人也有求青词的。还有人是单纯求字。”
殷莳赞叹：“路子真多。”
沈缇一哂：“也是出仕之后才如此的，事事、人人都在谈银子。”
“因为长大了呀。”殷莳嘴角含笑，看着他。
小时候，一心读书做学问就行。衣食住行、银钱用度都有父母操心安排。
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跟父母有了分歧。在这分歧上再用父母的银子便不得劲了。掣肘的感觉太强烈。
很自然的，自己开始想法子赚银子。
以前觉得俗气的事，那么自然地就接受了。
殷莳肯定地说：“其实我感觉很明显，和在怀溪的时候比，你变化挺大的，真的不一样了。”
其实只有不到一年时间，但这小一年里，他出仕了，迈入了官场。
这中间的转变、接受和妥协，唯有沈缇自己明白。
夜深时偶咀嚼起来，亦有怅然。
如今，她一句“长大了”，沈缇忽然觉得……释然。
“是啊。”他说，“都得长大。”
谁不是呢。

第46章
到了时候，又有人来请，该下厨做晚饭了。殷莳已经熟门熟路，跟着去了。
公婆不挑事，一切都轻松，晚饭也顺利。
沈夫人饭桌上悄悄观察，待两个小的离开，掩口笑着与丈夫说：“我瞧着跻云心情不错。”
沈大人点头：“媳妇不错。”
其实说起来，行止气度上比当年沈夫人还更强一些。毕竟那时候殷家只不过是个小商人，沈夫人是在嫡母手里低眉顺眼地讨生活长大的。
如今殷家是怀溪地方上的殷实富户，女儿们在家里也是娇养的，跟从前的气派可不一样了。
殷家将这媳妇养得面色红润，肤有光泽，一看就是个气血饱满的健康孩子。
她还爱笑，在长辈面前一点不怯场，笑起来的时候脸庞发亮，叫长辈看着心生喜爱。
是旺家之相。
再有一点，沈大人摸着下巴想，这孩子生得甚美，不输冯氏。
儿子再怎么犟，再怎么念着冯氏，终究是个男子。如今不仅得了冯氏，还得了小殷氏，两美在侧，享齐人之福。只要他是男人，就不会觉得不好、不开心。
那自然是会心情不错的。
沈大人会心微笑。
然而年长者也有漏算的时候，沈缇和殷莳并非是真夫妻，沈缇的愉悦心情缘于感受到殷莳对他，依然是姐姐对待弟弟的态度。
这说明她对他没有别的心思，并非是想先骗了婚，再徐徐图谋。
她是真的就想找个归宿。
他们两个正合适。
新媳妇伺候完晚饭，这一天的“工作”对殷莳来说就算结束了。
“姑姑姑父对我可还满意？”回去路上，殷莳问。反正她瞧着是差不离的，那两位对她都笑得很和蔼。
沈缇很肯定地告诉她：“他们满意的。”
他们父子俩为着冯洛仪的事冷战很久了，即便他后来妥协了，父子之间的氛围也很难恢复到他游学之前那些年的状态。
今天新婚第一日，饭桌上的气氛却非常融洽。
这种温馨感颇让他怀念。看父亲的神色，似乎跟他想的一样。
甚至父子间还碰了一下眼神，有那么一瞬让人想到了小时候父慈子孝的时光。
沈缇看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殷莳。
殷莳对沈家宅院还不熟悉，走路的时候依然会张望左右建筑，相邻景色，一边欣赏一边记忆。神情和目光都带着初到新环境的好奇和雀跃。
这是他的姐姐，但也是他的妻子。
沈缇以前其实对成亲、娶妻没什么感觉。对他来说就和读书、科考一样，是人生一件按部就班该做的事而已。
冯洛仪的事是一个插曲，虽有波折，但也顺利解决了。
如今他在合适的年纪有了妻子，她担起了妻子的责任，侍奉公婆，令长辈开颜。
所以娶妻其实……也挺好的。
两人是才用完餐，走路便不急，慢慢散步回去。
等回到了自己的地方，沈缇注意到殷莳的肩头有微微的松弛。他心中一动，待到榻上闲坐，问：“在二老跟前，可是也紧张？”
二老。
他要是用“长辈”，殷莳觉得没什么问题。因为辈分在那里。
但他用了“二老”。
就沈夫人、沈大人这不到四十的年纪，保养得一丝皱纹也没有的面孔和毫不走样的身材，在殷莳那个时空，甚至都可以称一声小哥哥、小姐姐。就算退一步，那也是风华正茂的熟男熟女。
在这里，二老。
好吧。
殷莳说：“紧张称不上，就得是端着点。得像个贤良媳妇。”
沈缇别过头去。
殷莳：“要笑就笑，不必藏着。”
沈缇转回头来，虽然脸上尽力维持着他的“淡淡”，但那嘴角果然是翘着的，还嘴硬：“没笑。”
殷莳无语。
她指节叩叩榻几：“就算是你，去了翰林院公房里，也得端着吧。也不能像在家里这么随意的吧。人对公对私，肯定不可能完全一样。”
的确很不一样。她在公婆跟前可以说得上是严肃活泼，恭谨热情。
在公房里，也有些同僚是这样的，十分地有亲和力。上官和同僚都喜欢他。
但沈缇入仕已经快一年，很清楚其实保持这种状态是很费人精力的。所以殷莳回到自己院子里，才会有一个“放松”状态变化。
对她来说，他的父亲母亲就是“公”。
这个院子是“私”。
至于他，很显然她将他视为了自己人。所以她在他面前是放松的，自在的。
其实妻子哪能这样叩着桌面跟夫君说话呢。这在公署里，都是上官对下属才用的姿态。
不过没关系，在这个院子里，她是姐姐，不是妻子。
弟弟觉得可以容忍。
“姐姐说的有道理。”沈缇为着和殷莳是“自己人”感到心情愉悦。
在他出仕之后，或者说从有了冯洛仪的事之后，他就已经不能再什么事都能与父母分享了。
他得有自己的领域。
如今，有了殷莳，他并没有领域被入侵的感觉，反而觉得领域更坚固了。
可能因为，他们是在成亲前就约定好了一同对抗父母的同袍，是自己人。
沈缇说：“以后在咱们自己的院子里，姐姐尽管随意。”
殷莳眼睛一亮：“你说的。”
“……”沈缇问，“你想做什么？”
殷莳说：“我想跟屋里只穿中单，行不行？”
殷莳在殷家的日子真的过得很好。
她及笄后，因为男女有别，哥哥弟弟基本上都不会随便到她的院子里来。又因为她被东林寺首座和尚批了命，要守家三年。后宅的女人们总是怕有什么妨碍，年纪小的妹妹们都被她们的姨娘们约束住，不怎么找她玩。
一直到跟沈缇订亲前，殷莳因为太边缘，甚至可以在白天就关院门，插上门栓。
要知道时下的规矩，白日里通常是不关院门的，要敞开着。
但殷莳关了就没人管她。她在自己院里自由自在，不必非得穿完整衣裙，一身中单当家居服穿，满院子跑，舒舒服服。
但现在嫁到别人家里就不能全由她了，成不成得跟沈缇商量。他要是说不行，她也就只能每天穿得整整齐齐的。
昨天殷莳只穿着中单沈缇根本不敢看她，还必须她强迫他才行。
但一晚上同床共枕后，听说她想只穿中单，沈缇竟然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
都在一个床上睡过了，虽然没有肌肤之亲，那也是一个床上睡过了。以后还要一起睡一辈子。
本来人在自己房中就是可以随意一些的。夏日里不分男女，在房里穿竹衣或者几乎全透明的细纱禅衣也是常见的。
他搓搓手指，思量后道：“不能出西次间。”
穿到明间和院子里可不行。范围仅限于西次间和西梢间这两间屋。
西梢间便是内室寝卧，西次间是夫妻起居，这两间都是私密的领域。
殷莳拊掌：“成交！”
她下了榻：“那我换衣服去了。”
沈缇颔首。
殷莳走了两步又后退一步：“我今天先跟内室待着不出来，让你适应一下。”
说完进去了。
沈缇：“……”
沈缇无语摇头。
他唤了绿烟：“告诉院里的人，如今屋里有少夫人了，守好门户，来人通禀。”
“告诉长川，以后他在门外回话，不许进房里了。”
顿了顿，严厉道：“我们院子里的事，谁与旁的人乱说去，就不必留了。”
绿烟忙应了，出去传达。
沈家的婢女们益发清晰地感受到，有了少夫人，以后许多事和规矩都要调整了。
这个院子，是有女主人存在的。
沈府的另一处院子。
这院子比殷莳婚房小了很多，但比起从前偏僻的小院又算是强了不少。
马上要成为姨娘的冯洛仪迁到了这个院子里有半个月了，就等着殷莳过门，然后给她过礼，抬成妾。
沈家的人不小气，一应家具用品都是新的，该有的都有。院子里除了照香，也有四个丫头一个婆子伺候她。
此时天黑了，屋里点上灯，冯洛仪坐在妆台前，照香给她梳头发。
冯洛仪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孔，轻声说：“你再给我说说，她长得什么样子？”
照香道：“一看就是个南方人。”
冯洛仪问：“怎么个一看法？”
照香说：“很白，很水灵，叫人一看就知道是江南来的。”
冯洛仪沉默了一会问：“很美吗？”
这不是早就明明白白的事吗？怎么事到临头又反复确认。当初说不许她再去打扰沈公子的那股子清高劲呢？
照香腹诽，也不哄她，直接道：“要不然为什么取中她呢。”
冯洛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公子看到你了吗？”
照香说：“不知道呢，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没看到。”
“到底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应该是没看到吧，若看到了，也该停一停，公子就没停。”
“或许是因为……新婚妻子在侧？”
照香心不在焉：“可能吧。早些歇息吧。”
冯洛仪上床躺下了。
照香睡在脚踏上给她上夜。听着她在床上煎鱼似的辗转反侧。
活该，叫你清高。
要早听她的，抢先生出儿子来，还用怕什么。
冯洛仪的事已经定下来了，等新少夫人回门礼完成，就让她给新少夫人敬茶。
妾的名分稳了，一辈子也稳了。
照香现在更操心自己。
她今天跑去看什么去了？并不是看殷莳。
殷莳是冯洛仪的事。她是去看这位新少夫人的丫头去了。
瞧着生得都不如她。
可沈缇的奶兄兼长随平陌今年都二十一了还没娶妻子，肯定就是在等着看新少夫人的婢女。
少夫人的婢女还没到京城，就已经被很多人盯着了。
可怜她才是真的身若漂萍，跟了一个贱籍的主子，未来还不知道落在哪。
照香忍不住流下眼泪。

第47章
婚房唤作璟荣院。
璟荣院的正房里，沈缇从净房里出来，看到婢女们退了出去，带上了槅扇门。
殷莳穿着中单坐在桌边。
她叠着腿坐在锦凳上的。
她是真的不把他当夫君看啊，这么自在。
沈缇于是也感到了自在。
虽然才过去一天，他就已经能很自然地与只穿着中衣的殷莳放松地相处了。
他走过去：“在看什么？”
“我的嫁妆单子，你看过了吗？”殷莳问。
沈缇颔首：“父亲拿给我看了一眼。”
什么叫看了一眼。殷莳追问：“认真看了吗？”
沈缇承认：“没仔细看。”
殷莳把折页铺开：“那你仔细看看。”
沈缇目光投在单子上，看了片刻，点头：“你嫁妆颇丰。”
是的，这些天接触到的亲戚也是这么说的。都说新娘子嫁妆算是很不错的。
他没有在意过。因为嫁妆是女子的私财，他不是那种贪女子嫁妆的男人，何况他和她也不是真夫妻，就更不去过问她的嫁妆了。
殷莳葱白的手指点了点：“压箱银子两千两，两千两是我自己的。但其实，另外还有一万两，还有一大宗生丝，这两个大头的没过我的手，也不在嫁妆单子上。哥哥们与我说了，已经直接与父亲交割了。另外怀溪还有一处桑园，也是借着这次婚事归了沈家，以后的收益定期会有人过来交割。”
沈缇惊讶抬头。
行了，不用问了，就他这表情殷莳已经知道，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社会有多搞笑呢，就是他们会让孩子在十四五、十五六岁的时候就结婚生孩子传宗接代，但是又说到二十岁及冠才算成年。
甚至及冠了、结婚了、当爹了也不允许你有私人财产，一切都归公中，什么时候爹娘死了分家，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有个人财产。
沈缇也就是占了独生子的便宜。没有别人跟他分财产，所以家里的都是他的。这种感觉就不是那么强烈。
沈缇和她同龄，今年十八岁，还没及冠。很显然沈家夫妇还没有把家里这种大宗资产跟他交过底。
大概是因为先前一直在读圣贤书准备科考，入仕后又一直在翰林院这么清贵的衙门。从来没缺过钱花，又还没成亲，所以父母觉得还没有必要跟他交底。
因为读书天才，少年登科，所以沈缇在这个年纪就入仕了。实际上兴举业的这帮子男的——也就是所谓的读书人，很多人读到三四十岁还没考中的，一文大钱都不挣，靠妻子养活。而且越是这样的人，越不知道柴米油盐几个钱。
殷莳上辈子看的古言小说里看到过好几个女主或者女配带着大笔银子嫁人结果过得憋憋屈屈的。
她可不能这样。
她得让沈缇知道，她是带着一万两银子和一大宗生丝过来的，怀溪的那个桑园也不是给她的，赚的银子每年直接给沈家。
“这些我带过来不是做私房，是给家里的。我猜姑父觉得你还小，还没跟你细说。”殷莳说，“你要是想知道，不妨去问问姑父。”
“你现在已经是成了亲的人了，也该弄清楚家里的资产，别叫他们把你当孩子哄了。”
这真是戳到了沈缇的肋岔子。
少年沉声道：“我明天会问清楚。”
“其实就是，两家合作嘛。”殷莳说，“具体的操作我不清楚，但是沈家肯定给了殷家很多帮助，殷家赚到了银子，当然要回馈一下。两家互惠互利，这是好事。性质应该就是这样。你要心里先有数，别什么都不知道就直愣愣地去质问姑父。”
沈缇答应：“好。”
殷莳把嫁妆单子收到了拔步床柜子里的抽屉暗格里，拔下松松挽着发髻的簪子：“把灯罩上，睡吧。”
沈缇拿灯罩罩住了灯，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罩子不透光，但留了个小口。里面的灯整夜不熄，微光从小口里映出来，给屋里留了一丝光。
这便是暗灯。
夜里如果要起夜，不用摸黑去点灯，直接掀开灯罩就可以了。
殷莳放了半幅帐子，留了半幅给沈缇做出入口。
沈缇踏上脚踏，正看见她脱了鞋子爬上了床。
女孩子的秀足从来不见日光，在微光下都看得出来像雪一样白。
塌着细腰向床里爬。
沈缇忙转身，放下另半幅帐子。暗灯的微光也被隔绝在了拔步床的外面，小小的空间一时什么都看不见了。
太好了。
沈缇也脱了鞋上床，平躺着。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身体有点热。沈缇闭着眼默念了一遍道家的《静心咒》，又默念了一遍《清心诀》，还是觉得燥。
是帐子太厚太闷了吗？
沈缇想着明日要不要跟婢女说换幅薄透些的帐子。
不对，是封闭的空间里，有种不熟悉的香。
“姐姐用的什么香？”沈缇问。
“不是熏香，是自己熬制的花香皂。”殷莳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太香了？”
昨天新婚夜用的都是沈家准备的东西。今天婢女们把她惯用的东西也都放进净房里了。
这个时空很难做到每天洗澡，不光是费钱的问题，还兴师动众。但殷莳会每天都擦洗一下，保持清爽。
她今天用了自己做的皂，身上就有了昨天没有香气。
她反应过来古代人讲究熏香，也是因为这个时空其实没有那么多带香气的东西，不像她上辈子那个时空，洗脸的洗头的洗澡的抹手的抹脸的抹身体的各有各的香。
所以在这里，大家对香气都还挺敏感的。很多人甚至靠鼻子能辨识出用了哪些香料。
“嗯，是有些，主要是花香重。”沈缇说。
殷莳以前一个人，但现在和未来，都要和沈缇共用一张床。拔步床帐子一放，两个人相当于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既然在一起生活，就没法再像以前一样，得考虑一下对方。
“那以后不用了。”殷莳说，“正好最后一块也快用完了。”
沈缇问：“姐姐会合香吗？”
时人热爱熏香。不止是富贵人家，普通人家也可以从香药铺子里买现成合好的香来熏。
讲究的人家用香料自己合。
“学过一点皮毛，不精通。”殷莳回答，“因为我院子里养了很多花，常常很香，所以不怎么用熏香。”
沈缇说：“还是得用。否则以后肯定会有人不断来问你为什么不用，会很烦。”
“要应酬很多亲戚吗？”
“反正不少。族人住得不远，出了京城大半天就能到老宅。”
“好，那我回头看看。”
沈缇主动请缨：“我帮姐姐合个香吧。”
“咦？”
“就我身上用的，是我自己合的。这个气味轻而清，闻起来令人舒适，唤作三——”
沈缇的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有个影子凑近了他。
她把她的体温都带过来了。
还有呼吸。
还有香味。
沈缇动都不敢动，浑身僵硬。
殷莳凑近他的肩膀嗅了嗅。
“真的很好闻。”她称赞，“叫三什么？”
沈缇有些艰难地回答：“三匀。”
“嗯嗯，真挺好的，感觉很清雅。”殷莳一对比，感受到自己那个花香的确是攻击性比较强。
其实香皂的香是用在身体上的，很快就会消散。没有熏香熏在衣服上那么持久。
因为她刚才擦洗过，所以这会儿闻着才浓。
但她说：“你会合别的香吧？你给我另合一个。也要这种清清淡淡的。”
又说：“你要是忙，把方子给我，我自己合就行。”
“倒是不忙。”她退回去，沈缇才觉得能呼吸，“姐姐不喜欢三匀香吗？”
他希望她能和他用一样的香。
这样，帐子里不会有别的香气。
就不会让人躁动。
沈缇坚信自己对表姐是没有邪念的。
表姐愿意成全他和冯洛仪，无意与他做真夫妻。这都是明明白白的事，他接受了，既然如此，她磊磊落落，他怎会乱生邪念。
若那样，不配称君子。
但身体是另外一回事。
身体有时候并不听脑子的指挥。
脑子明明清明，但眼睛看到了，鼻子嗅到了，耳朵听到了，身体就自有主张了。
床帐厚实还是有厚实的好处的！
遮光性强！
什么都看不见。
沈缇改变了明天要婢女换床帐的想法。
面对这种傻直男，殷莳只想叹气。
“傻弟弟。”她说，“我和你用一样的香，冯姑娘一定会不开心的。”
沈缇怔住，不是很肯定地说：“不过是熏香而已……”
黑暗中，听见殷莳“啧”了一声。
“算了，跟你解释不清。”她说，“不过她已经很可怜了，没必要在这种小事让她伤心。”
她的声音很好听。
南方人说话带着一种软糯。
就显得更温柔。
身体不知道怎么地就平静了下来。就像不知道怎么就立起来一样。
如果没有冯洛仪的事，娶一个这样温柔的妻子，其实挺好的吧。
沈缇以前没有考虑过娶妻这件事。
因为在他还根本考虑不到“娶妻”这件事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给他定下了妻子的人选。少年人在这件事上，基本上没有什么话语权。
娶什么样的，娶谁，都是父母说了算。
但他又想到，若冯家不出事，冯洛仪不沦落，他要娶的妻子就是冯洛仪，怎么也不会是远在怀溪的表姐。
那样的话，他和表姐很可能一辈子就小时候见那一次面，老死再不相往来。
他也就根本不会有现在这些“娶她也挺好”的想法。
人生的缘分，真的挺玄妙的。
正喟叹，殷莳忽然伸出手去，越过了沈缇的身体，把他放在一侧的薄被扯过来一个角给他盖住肚皮。
“再热也不能不盖肚脐。”她说。
“我告诉你，我们中……我们华……不是，我们大穆国的人，哪怕世界上只剩最后一片树叶了，也一定是盖在我们大穆人的肚脐上的。”她教训他，“肚脐受凉，全身都凉，等着生病。”
黑暗中，沈缇沉默了。
她，看清了他没盖被子。
那她，看到他刚才身体的状况了吗？
沈缇如遭雷劈。

第48章
沈缇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醒来觉得疲惫，可即便这样，身体还是有状态。
到底是年轻。
沈缇正犹豫要不要悄悄起来去净房，哪知才一动，殷莳忽然翻身，好像醒来了。
沈缇不敢再动。
殷莳揉揉眼睛，不知道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伸手给他把薄被拉到了胸口。然后倒下，翻身冲里，继续睡。
沈缇：“……”
沈缇忽然就想通了。
以他们俩目前的情况，就不要把她当成女子看了。
当姐姐，甚至可以当娘。是吧，他对拉被子这事有记忆还是小时候在母亲那里歇午觉，母亲给他拉被子，生怕他着凉。
表姐分明也是把他当作了亲人。像弟弟，像儿子。
他们俩以后还要同床共枕一辈子，要天天为这点事尴尬紧张，那岂不是没个尽头。
他都得接受她只穿中衣，被迫看到她露出没有别的男人见过的雪白秀足，她也说了她以后夏日肯定要打赤膊。她这些私密的地方他都逃避不了，都得眼看身受。那么相应的，也该让她适应他的身体构造和她不一样这件事。
人只要想通了就好了。
一想通，沈缇整个人都轻松了。
再想到旁边躺着的这个，不算是女子，这是姐，是娘。
尤其一想到她刚才的举动近乎于“娘”，身体的状态神奇地就消失了。
很好。
连着一起同床共枕过两个晚上，到今天再起床感觉大家都自然了许多。
小夫妻一起过去给沈大人夫妇请了安。
沈夫人道：“带莳娘在家里转转，各处认认地方。”
沈缇应了，和殷莳一并退下。
觑着小夫妻离开了，沈夫人对沈大人说：“你看见没有？”
沈大人：“什么？”
沈夫人掩口笑：“跻云那眼睛底下，发青呢。”
沈大人也想笑，又觉得不合适，“咳”了一声，正色道：“新婚嘛。夫妻和睦，应该的，应该的。”
做爹娘的，若真心为孩子，自然是希望小夫妻鱼水和谐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起身去招待亲友。
沈家亲戚们大多从老宅那边过来，有些人在京城也有房宅，有些没有。也并不会说吃完席即刻就走，既来了，住个一两日再回去。昨天和今日，陆续离开。
沈家夫妻得去相送。
沈缇带着殷莳正式地在家里走了一遍，把各处地方都认了认。
差不多了，把殷莳送回了院子，道：“我再去父亲那里一下。”
殷莳知道他要去问银子和生丝的事，提醒他：“平心静气啊。”
沈缇道：“知道了。”
沈大人送走了两拨亲友，才刚回到书房，沈缇来了：“父亲，我问个事。”
沈大人问：“何事？”
沈缇道：“我们家与殷家之间的银钱往来，父亲与我说说吧。”
“咦？”沈大人有些惊奇，“怎想起问这个？”
沈缇：“我听说表姐带了一万两银子和一大宗生丝来的？”
沈大人蹙眉：“她说的？她如何说的？”
沈缇沉吟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不能说，且她说的他也是认同的，便道：“表姐觉得我既已经成家立业，于这些事不该再一无所知，是时候该了解一下了。”
说的倒也是正理。
沈大人这才点点头，道：“我原想着，待你入仕一两年，再慢慢与你说的。”
年轻人没当过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知人情世故更贵。一心扎在圣贤书里，常易自视清高。尤其翰林院那地方，就更容易孤高自赏。
有些傻年轻人甚至不喜欢户部，觉得户部的人满身铜臭。
沈大人是想着再等两年，先让沈缇自己在官场上摸索摸索，再慢慢教他。以免少年人目无下尘，跟他一说银钱事他反感。
“既你问了，那便与你说说。”
沈大人站起来，打开书房里的一个柜子，从中取出了两本册簿。翻了翻，打开着递给了沈缇。
沈缇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这才知道，原来殷家年年都会给沈家送钱。
甚至十年前母亲带着他去怀溪那一趟，原来也不是单纯的回娘家。
他抬头问：“我家为殷家做过什么？”
托殷莳提前给他铺垫的福，他现在看到这些，虽意外，但情绪平静。
沈大人很满意，告诉他：“殷家在外行走，用我家的名刺。殷家的货船跟的官船，都是凭我家的关系的。于我们不是什么难事，于殷家却省了不知多少，方便了不知多少。你放心，你外家不亏的。”
他唤沈缇坐下，与他细说其中种种门道。还有其他几家与沈家有依附关系的商户。
总体来说，他对沈缇的反应还是很满意的。不是那种死读书不知经与权的傻小子。
他今天算是把家底给沈缇交待了。一般的家庭不会这么早就跟儿子交待家底的，但沈缇是独生子，倒无妨。
儿子早点成熟，父亲是乐见的。
沈缇在父亲面前也表现得很好，沈大人还夸了他几句。
一直到离开父亲的书房，他看着都很平静。
回到璟荣院的时候，殷莳已经去厨房了，两个人也没碰面。
中午用饭的时候，沈大人看了殷莳一眼。
殷莳看到了。
沈缇去问沈大人银子和生丝的事，沈大人肯定也会问沈缇是怎么知道的。这两天新婚，新娘子还得下厨之类的，新郎官基本是什么都不用干，连客人都有爹娘负责招待，纯放假状态。除了她还能有谁跟沈缇说这个事。
她告诉沈缇这个事的心思，沈大人这种做官做老了的人肯定懂。
不怪乎忽然多看了她一眼。
但殷莳也不怕。因为公公除非很贱非要赐给儿子一个妾或者通房存心破坏小夫妻感情，否则儿媳妇日常的生活幸福与否美满与否，基本跟公公没直接关系。
都要看婆婆和丈夫。这两个人才是她要重点维护的对象。
公公除了这几顿饭，以后跟媳妇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沈大人和沈夫人的口味有重叠的部分，也有不同的。但秦妈妈、王妈妈都是怀溪人，都偏着殷莳，早就与她都透过底了。
殷莳在席上布菜，没有一个布错的。
殷莳却不知道，沈大人多看她一眼是因为上午在书房和沈缇说完话他问了一句：“你还唤媳妇作表姐？”
沈缇说：“本就是姐弟。”
沈大人问：“她唤你什么？”
沈缇说：“自然我的字。”
沈缇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
但沈大人是成亲几十年的男人了，心中暗骂了一句“傻小子”。
但男女间这微妙的相处之道，是东风压了西风还是西风压了东风，是很难几句话说清楚的。且又涉及到夫妻隐秘，当公公的不好乱说。
傻小子先一开始便被媳妇以“姐弟”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味来。
又结合殷莳告诉了沈缇关于银子和生丝关于殷家沈家之间的金钱往来的事，沈大人心想，瞧不出这媳妇甜甜软软的模样，心眼还挺多。
故才多看了她一眼。
因为讲究食不言，沈缇在饭桌上不讲话，旁人也没觉得如何。
用完饭，分开喝茶。
沈夫人说：“回门礼都准备好了，待会礼单给跻云。拿回去你们看看。不用担心。”
殷莳眼睛弯弯：“有姑姑呢，我担心什么。”
她们两个，是同一个娘家。沈夫人如今当家，怎么也不会下自己娘家的面子。
回到了璟荣院，果然沈缇拿出了回门礼的单子给她：“你看看。”
又道：“若有觉得不妥地方，与我说，现在还都来得及。”
此时婢女上了茶退下了，次间只有他们二人，不必端着，可以放松。
放松的状态下，殷莳就感觉出来了：“你不高兴？”
沈缇睫毛都不动一下，直接否认：“没有。”
殷莳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很肯定地说：“你不高兴。”
沈缇终于撩起眼皮。
他也看了殷莳一会儿，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殷莳无语死了：“还用看，你浑身都冒着‘我不高兴’的气儿。”
竟这样吗？
沈缇觉得自己需要反思一下。这有违他修行的养气功夫。士人要做到七情不上脸，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才行。
不，等一下。
沈缇看了殷莳一眼，反应了过来。
是他在殷莳面前放松了。
他在书房里在父亲的面前，在用饭时在母亲的面前都没放松。然后回到这个院子里，婢女们都退下了，只有他和殷莳单独在屋里的时候，他放松了。
才叫她看出来。
这怪他吗？
不怪吧。
你跟这么一个人独处在一室。她穿着个中单就瞎溜达，她光着脚丫子不怕你看，她在你面前叠着腿坐，她还给你盖被子。
很难不跟她一样松弛下来。
不，其实……早在去年，在东林寺，在她毫不留情地撕开他虚伪的外衣时，他在她面前就不剩什么了。
就没什么好端着的。
在她面前，莫名有种“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也没有不高兴。”他说。
这么说就是变相承认不高兴了。
“哦？”殷莳手肘压在榻几上，手托着下巴往前凑，“说说？”
那双眼睛还乌溜溜地，直直地瞧着他，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就根本不是谈正经事的姿势。
倒像是那种碎嘴的婆子们听到什么家长里短的模样。
但是……沈缇莫名就有了倾诉欲。
总觉得对面这个人，长了一副好耳朵。你有事就跟她说说，她会好好听着。
那个听法还跟父亲的听法不一样。他为什么不想跟父亲说呢，因为他知道父亲听了一定会批评他，认为他不够成熟。
沈缇也已经不是小孩了。不像从前有什么不明白的会去父亲那里寻求答案。
他自从在人生大事上跟父亲发生了巨大的分歧之后，就不再愿意将自己不成熟的地方暴露给父亲了。
“是沈家和殷家的事吗？”殷莳一猜就猜到了，因为上午沈缇也就做了那么一件事，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事。
果然沈缇承认：“是。但也不算不高兴。父亲与说了许多，该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
这个殷莳就更感兴趣了，她又向前凑凑：“都说什么了？能告诉我吗？家里人都没人会告诉我，我其实特别好奇的。”
她的热情求知扑面而来，沈缇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通常内宅女子们对这些事不大感兴趣，男人们也不会吃饱了撑得硬要给她们讲。
既然殷莳感兴趣，沈缇便讲沈大人讲给他的都讲给了她。
殷莳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东西虽然可能离她还挺远，不能直接能用上的知识，但是有助于她更深刻地去理解这个时空这个社会。
挺好的。
最后，她说：“父亲说的没错，我也跟你说了，商人都不傻的，两家肯定是互惠互利，谁也不吃亏。”
“不。”沈缇却说，“不是这样。”
“不光是殷家沈家的事。父亲讲的那些，包括商人货船跟着官船走、有田产之人记名到官员名下这些，的确是双方是互惠互利了，可是朝廷呢？”
沈缇说：“避的那许多税，受损失的难道不是朝廷吗？”
“可父亲说，此是常态。陛下也知，陛下也容。政事堂诸相也知，也容。”
“这，便是我难受的地方。”
殷莳怔住。
原来如此。
小一年未见，再见觉得他又长高了，长开了，更沉稳了，便觉得他好像是青年了。
可原来，还是少年啊。
殷莳的前世见过许多这样的年轻人，初初离开校园，朝气蓬勃地撞了许多南墙，满眼迷茫。
殷莳知道，沈缇迟早也会像那些年轻人一样，被磨平棱角，磨灭幻想，磨去天真，最终会变成像沈大人一样在官场打滚，视一切为寻常的中年人。
可此时，当他还天真还单纯还赤诚的时候，的确是男子一生中最清澈可爱的时候。
面对这样的少年，殷莳的心都变得温软了。

第49章
“连商人都不傻，都知道不做亏本生意。皇帝和宰相们更不可能傻了。他们既然容得下这个，一定是因为有值得的东西拿来交换了。就像殷家和沈家，大家互惠互利嘛。”殷莳开导少年。
“你现在七品，一个月七石五斗的禄米，折合银子的话也就是三四两吧，差不了太多。”殷莳说，“姑父是四品，俸禄当然比你多，可我猜你们两个人的俸禄加起来，也供不起家里现在的生活。”
沈缇说：“家里还有田地和产业，皆有出息。”
殷莳说：“那是因为沈家有底蕴，有这么多代人的积累。那那些十年寒窗，耕读出身的官员你让他们怎么办？京城生活很贵吧，这里一座宅子，能买怀溪十几座了。”
“官员们首先得过上体面的生活，然后才专心为皇帝做事。是不是？”她说，“所以皇帝为什么可以容忍，宰相们为什么可以容忍。”
沈缇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也不傻。”
是的，他都明白。当然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但少年人，还是会为了这水不够清而难受。
恰恰，殷莳明白他难受的点。
因为这是每一个初出社会的年轻人都会难受的地方。
她见过不少。
“不是什么事都一定讲规矩的。”殷莳说，“若要铁一样按着规则走，那雷霆就是雷霆，雨露就是雨露，何来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之说。”
“你读了圣贤书，立志效忠朝廷，可朝廷本来就是人治。皇帝说了可以，就是可以。”
“你既忠君，就得听皇帝的话。”
其实沈缇本来也就是什么都明白的。只是心中纯净理想与现实碰撞，多少还是会有点意难平。
这么捋下来，心中那点难受感真叫她捋平了。
沈缇凝目：“姐姐懂得不少，已经胜过寻常男子许多了。姐姐如何懂得这些的？”
十分古怪。
因为怀溪殷家的姐妹们受的教育他是大致了解的。就是寻常乡绅人家女孩的教育程度。
且殷莳与他定下婚事足有十个月的时间，她若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文章、诗词，殷家必然要拿出来亮一亮，抬抬她的身价的。
但没有。说明她本人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才华、文采。至少不能像冯洛仪那样，靠些婉约诗词博个才女之名。
她适才讲话用词都浅白，看似随口而谈，可实际上在说的是世间运行的潜规则。
读过书或者见过世面的男人们自然能说得出来。可常年待在内宅里的女子又怎么这么随意就能道出其中道理。
尤其是“人治”。
交通、通讯和印刷的落后，造成了信息的闭塞和知识的垄断，这可真烦呀。
随口说两句就被怀疑了。
不过殷莳也不怕。
过去在殷家她是个闲人，又独居，不愿意多招事，才低调。但以后她和沈缇要绑定一辈子，不可能装一辈子无知妇人。
“还不是因为跟你订亲的缘故。”她说。
沈缇莫名。
“订完亲，你和姑姑是拍拍屁股回京城了，我可苦了。”殷莳开始了胡说大法，“祖父说，你可是探花郎，我要做进士夫人，不能什么都不懂，容易招祸。天天押着我给我讲外头的事和道理。我天天听得脑壳都疼。被硬灌了一脑袋东西。”
其实殷老太爷是真有点想给殷莳特训的想法，奈何殷莳不接。殷老太爷觉得她资质平庸，便作罢了，只让大夫人教她理家。
因平庸的人若老实，也能安稳。就怕平庸的人半瓶子晃荡，平白生出事来。
他对殷莳的期望值被殷莳给拉下来，觉得她能安稳内宅，妻妾和睦就行了。
沈缇听了，觉得合理。
怀溪殷家，他能看得入眼的人头一个便是他的外祖父，其次是大舅。旁的……便都入不了他的眼了。
此时对外祖父生出了感谢之心。
因为也知道他刚刚的难受其情绪告诉父亲是不行的，只会被批评。
这时候有个人能听他发泄一下。发泄过了，便也能接受这世道并非完美这件事。
因为只有孩子才会幻想完美。
沈缇沈跻云不是孩子了，他是已经成家已经立业的男人了。
只这个人，若是只知道针头线脑，或者情情爱爱，大概不会懂他。不似表姐，一听便知道他难受的是什么，又能帮他排揎了去。
抬起眼，看到殷莳注视他的目光。
有耐心，有包容，很温柔。
这一刻，真的觉得娶妻其实挺好的。便是假夫妻也挺好。
有个人可以听你说话。那些你不想跟父母师长同僚说的话，她就托着下巴安静地听，温柔地安抚。
沈缇忍不住想知道，别人的妻，那些真的妻子，是不是也能这样呢？
所以人长大了，就是要成亲，不光是为了传宗接代，更重要的是，你从此有了一个伴。
不是别人的，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伴。
沈缇别开了眼睛，短暂地回避了对视一瞬，又转回来：“回门礼姐姐觉得可合适？有没有什么需要添改的？”
殷莳抖抖手上的单子：“没有了，我看着挺好。这是姑姑姑父拟的吧。我和姑姑的娘家是一家，定不会错的。”
沈缇：“是我和父亲拟的，拿给母亲过目过才敲定的。”
小孩都需要被夸，何况殷莳从来不吝啬称赞人，立刻夸他：“你已经开始接手这些事啦？真不错。以后姑父定会把越来越多的事交给你。你入仕之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还好吧。”沈缇淡淡地道，“都是些该做的事罢了。”
他又“淡淡”了，殷莳抿嘴一笑。
新婚第三日，殷莳和沈缇起得比前两日都更早些。先去给沈大人夫妇请安。
沈夫人说：“告诉你哥哥们，叫他们明日过来看我。”
殷莳应了。
沈大人嘱咐：“别失了礼数。”
沈缇也应了。
殷莳登车，沈缇骑马，两个人带着回门礼往殷莳堂兄、亲哥暂居的地方去了。远嫁之人，娘家回不去，三日回门只能这样了。
似沈夫人这样，远嫁竟能回两次娘家的，实在少之又少。
许多女儿远嫁了，便一辈子没再见过父母家人了。
回门也没什么波折。
殷莳的两个堂兄和她亲大哥一大早就翘首以盼了。
待见着沈缇、殷莳二人，三个已婚的兄长暗暗观察，感觉小夫妻之间气氛十分和谐，彼此交换眼神，都点点头。
回门礼也很丰厚，显示了沈家对这门两代姻亲的重视。
这三人中，殷莳的亲大哥是在沈家附过学的，跟沈缇最熟悉。
他感慨道：“真想不到，我们两家还能再结姻亲。”
又道：“四妹托给你了。”
沈缇抬手躬身行了一礼：“舅兄放心，弟此生必将善待四姐。”
三个外家表哥都给他回礼。
殷莳可喜欢看这样的场面了。
都是年轻男子，都生得不差，都穿得鲜亮得体，相对行礼，画面十分美丽。
这时空虽有许多糟粕，也有很多美好。
车马慢，处处雅。
殷莳是擅长发现美好的人。她对未来的生活并不畏惧，甚至因为沈缇是这样一个还赤诚还天真的美好少年，而有了几分期待。
与兄长们一起用午饭。堂兄们与沈缇说话，亲大哥把殷莳唤到一边去说话。
也是娘家人应有之义，沈缇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看，给他们空间说话。
亲哥唤作殷望诚，把殷莳叫到一边先问：“这几日可顺利？”
殷莳说：“都顺利。哥哥回去只管与爹娘祖父说，我这边有姑姑呢，一切都好。”
殷望诚少时在沈家住过几年，虽然是在老宅那里，但也很得姑姑、姑父细心照料，知道姑姑姑父的为人，倒是不担心。
他担心的反倒是殷莳，放低声音，问：“跻云那个妾，可见到了？”
“还没。”殷莳回答，“等我的事忙过去了，才抬她。过几日就能见到了。”
殷望诚“咳”了一声，声音更低了，跟她说：“不过是个妾而已，她是贱籍，翻不了身。你快快给沈家生出长孙来，一辈子压在她头上。不必在意她。跻云若是宠她，随他去，不要为这点小事跟跻云闹。不要累姑姑姑父操心。”
“说起来，若不是她，这好亲事还落不到你头上。”
殷莳微笑着听着这些封建糟粕。
那能怎么样呢，就投胎到这里了啊，又没本事掀翻封建帝制，建立人人平等的社会。
那就听着呗。
“我晓得。”她一脸正经地跟亲哥说，“我是正妻，谁也越不过去。”
“跻云要宠她，我嫡嫡道道的正妻怎么会吃这种醋。”
“只是生孩子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保不齐是她先生出长孙来。”
“没关系，我反正是这孩子嫡嫡道道的嫡母，我会尽职尽责地把沈家金孙好好养大的。”
“哥，你放一百个心。”
殷望诚：“……”
总觉得妹妹这话里味好像有点不对。可你要说哪儿不对，又挑不出来，都是最最正的道理。就是男人们要求女人要做到的大度贤惠。
只是现实里不能这么实诚啊。
“傻家伙。”殷望诚声音只有他们俩听得见，“从你肚子里出来和从她肚子里出来怎能一样。”
一个是殷家的外孙，一个……咳咳，礼法上来说，沈缇的妾生出来的孩子，也是殷家的外孙。
只是礼法是礼法，现实归现实。
“该给她喝药得给她喝，别叫她抢先生了。”
做哥哥的好心支招，哪知道这妹妹嫁了人，脑子忽然轴了似的，竟一脸严肃地训起兄长来了：
“哥哥此话差矣，从谁的肚子里出来，只要是跻云的孩子，那都是老沈家的根。”
“我身为沈家媳妇，怎能妨碍夫家子嗣，三从四德里可没教过这个。”
“哥哥别操心了。”
“你回去跟祖父说，我肯定当个贤妻典范，绝不给怀溪殷家丢脸。”
殷望诚：“……”
我怎么跟祖父说，我妹嫁了人忽然变傻？
一定是这些年在家念经念太多，把脑子念坏了！

第50章
回到沈府，沈缇和殷莳要先去上房那里给长辈汇报一下送回门礼的情况。
路上沈缇问：“诚舅兄与你说了什么？”
“娘家人，还能说什么？”殷莳说，“无非就是让我包容你的妾，让我赶紧给你生出长子来。”
的确都是娘家人关心的事。沈缇好奇：“那你说了什么？”
这两兄妹说完话后，总感觉大舅子那脸色怪怪的，一副吃了屎吐不出来的模样。
殷莳把自己跟亲哥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缇偏过头去，以拳抵唇。
“别笑。”殷莳一本正经，“我说的哪一句错啦？我们女子不是要三从四德吗？不是要以夫家为天吗？这如果是不对的，为什么从小就这么教我们呢。你倒是说说。”
沈缇忍住笑，放下手，道：“你说的都是对的。只要一直做对的事，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说：“至少与人辩论的时候是不败的。”
“当然。”殷莳说，“这叫道德制高点。”
她脸上神情正经，可眸光狡黠。
下午的日光稍稍偏西，带点淡金色。打在她脸上，格外生动。
随着走动，仿佛有种生命力在跳跃。
沈缇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沈大人夫妇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已经在等他们。
沈缇跟二人汇报了与舅兄们见面的情况：“兄长们说，明日必来。”
回门礼走过了，婚事算是办完了。明日可以按照亲戚走动了。
沈大人说：“难得来京，让他们多留几日。你还有假，多陪你舅兄们四处逛逛。”
沈缇应道：“是。”
时间差不多了，殷莳起身告罪去下厨。
沈大人、沈夫人都慈爱地说：“去吧。”
待她离开，房中只有一家三人，两夫妻都不端着了。
沈夫人上下打量沈缇：“这几日如何？与莳娘相处得可好？”
沈缇道：“甚好。”
他想起刚才殷莳那双狡黠灵动的眸子，唇边不由自主地有了微笑：“表姐，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沈大人两夫妻互相使眼色。
沈夫人更是掩口而笑，十分满意。
待晚上用完饭，沈夫人道：“明日不用过来了，以后你们两个在自己房中用饭便是。”
立了三日规矩，走完这个过场，便不折腾儿媳妇了。
殷莳就知道亲姑姑不是那种爱磋磨人的妇人。她穿越来两天的时候就知道了。这母子俩都是心善心软的人。
她笑盈盈地谢了。
等他们离开，沈大人也笑吟吟：“莳娘这孩子十分讨喜的。”
总爱笑。
跟这样的人相处肯定舒心。怨不得儿子今天说起她的时候，嘴角都噙着笑意。
“我就知道。”回去路上，殷莳开心炫耀，“果然我亲姑姑吧。”
沈缇看她得意模样，忍俊不禁，打趣她：“是，姐姐如今可遂了心愿了。”
殷莳说：“我遂了，该你了。什么时候办冯姑娘的事？”
沈缇想了想：“明日舅兄们过来，后天吧，让她给你敬茶。”
纳妾先圆房再敬茶。
那就是说，明天晚上沈缇就要去那边睡了。
这下真的要当新郎了。
殷莳很真心地想恭喜他，但身边还有婢女们跟着，忍着没说。只说：“那通知了她没有，早点派人过去说一声，让她好准备准备。”
沈缇说：“该置办的都置办了。”
冯洛仪现在也不是住在当初的偏僻小院了，正经给她搬了个院子，一应家具物品在殷莳的婚礼前已经办好了，这样不给殷莳的婚礼添乱。
殷莳真是拿直男没办法。
“心理准备啊我是说。”当姐姐的停下脚步教弟弟，“这几天你新婚，全在这边，她一定很不安。”
“别说什么‘她早知道’，知道又怎么样，她那个情况，心里就是会不安。”
“你早点派人过去说一声，她心里踏实点。”
因为这个事其实一直说的就是“等婚礼后”，一直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约定。
殷莳只要沈家不像小说里那么狗血，同一天娶妻纳妾，晚上还让新房空房就行了。
尤其想想小姑娘等这一天起码等了得有一年了吧。
人家还不是普通的单只为了爱情。她是真的需要一个身份安身立命。
殷莳自己也是为了在沈家混个饭票。小姑娘这个贱籍的身份，对安稳饭票的需求比她还更强。
怪惨的。
殷莳就挺能理解的。
沈缇目光投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好。”他说，“明早叫人去知会她。”
第二天一早，果然叫长川去通知冯洛仪那边：“告诉她今天我会去过，明天让她给少夫人敬茶。”
长川小跑着去了。
冯洛仪从被沈家救出来的那一天便在这等这一刻了。
她坚持到照香打赏了长川，长川离去，才用帕子捂着嘴，呜呜地哭了出来。
照香只能安慰她：“别哭了，别哭了，回头眼睛肿了，晚上翰林来了须不好看。”
冯洛仪闻言，努力想止住眼泪。
这两年虽然人在沈府里，魂却是飘着的。
早也知道自己再不可能当沈郎的正妻，唯一能求的就是一个妾的名分。有这个名分才能在沈家安身立命。
以她和沈家的过往，纵以后正妻悍厉，沈家也不会允许正妻随意发卖了她。
这是苦等了两年才等来的最好的结果。
可真等来了，喜悦吗？
并不。
只觉得满心凄苦，悲从中来。
照香用凉水投了手巾让她躺下，可那眼泪那是不停地从手巾下渗出来。
新婚第四日，婚礼算是彻底结束了，宾客该回去的都回去了。
殷莳的三个兄长过府来串门子。
本来就是姑姑的夫家，现在又成了妹妹的夫家，真是亲上作亲，不必外道。
只是男女有别，见过了姑姑之后，主要是姑父、妹夫招待他们。
姑父又给妹夫派任务：“陪你舅兄们各处转转。”
因为三个人里，只有殷莳的亲兄长在京城生活过，她大房和二房的堂兄都是第一次来京城。
几个人便商量着去哪里，看什么。
这边殷莳陪着姑姑，跟她说：“跻云今晚去冯姑娘那里，明天让她给我敬茶。全了礼，大家就都踏实了。”
沈夫人也等这一天很久了，为这个事，父子都闹得很不开心，她跟着头疼。
她瞧着殷莳的神情，说这个话的时候眉眼间都很轻松，没有刻意的伪装。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叹息：“那孩子也是可怜。她如今是贱籍，便跻云多怜惜她一些，她也越不过你去。跻云是个犟骨头，你多担待一些。”
每个人的利益所求不一样。
沈跻云想保护他的红颜知己。沈大人沈夫人想家宅安宁。
殷莳觉得自己是那鹬蚌相争从而得利的渔翁，占的是最大的便宜。
哦，还忘了这中间还有殷家。殷家盼着跟沈家亲上作亲。这是他们三方的利益诉求，最后是殷莳成了得利者。
殷莳想想都觉得太幸运了，眉眼都带笑：“您别老嫌弃跻云。他虽然年轻，但我看他重情重义，有主见。我是他姐姐，自当多包容些。这事，您别担心。”
她想到的是别的，凑近姑姑，小声说：“冯姑娘身边没有什么人吧，是不是请个妈妈去给她讲一讲……那些？”
她这样温柔大度，沈夫人大慰，觉得这个媳妇果真没娶错人。
这事原是正妻的责任，但殷莳身边根本没有什么年长的妈妈。云鹃虽然是个媳妇子，但也才十几岁而已。殷莳感觉她不能胜任这个事，这才向沈夫人求助。
沈夫人知她难处，便安排了：“好，让秦妈妈去。”
沈缇果真陪着舅兄们外出了，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这还是因为殷莳的哥哥们都成婚了，十分懂，不想影响小夫妻新婚蜜里调油，喊他早些回去。
见沈缇回来了，殷莳迎上去：“辛苦了。”
沈缇道：“一家人。”
今日起，不用再去婆婆跟前立规矩了。沈缇和殷莳第一次在自己房中用饭。
殷莳问：“你要在这边洗澡，还是去那边洗？”
沈缇有点不大自在，但想了想，还是道：“这边吧。”
在这边睡了几个晚上，各种常用衣服、物品也都在这边，已经有了点归属感。
殷莳给他安排了洗澡，看着他进去，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太对劲，紧绷绷的。
是因为马上要跟自己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吗？
那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这么紧绷？
殷莳忽然想起了什么，唤了绿烟进来，放低声音问她：“跻云有通房吗？”
绿烟忙道：“没有。”
殷莳想了想，问：“那有过吗？”
“没有。”绿烟说，“外面不知道，但家里没有过。不过，翰林在外面读书的时候，年纪还小。”
殷莳挺意外的。
她一直没问过，是因为她一直都先入为主地以为沈缇肯定有过通房。这种大户人家通常都是这样的，要在男孩成亲之前就让他们通人事。让家里有干净的人伺候他们，不至于出于生理需求去勾栏妓院找不干净的。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挺糟粕的，又糟粕得能自圆其说。
实在没想到沈缇是个例外。
“为什么啊？”殷莳太好奇了。
绿烟其实也不知道，全靠猜，倒也八九不离十：“翰林是因为冯家的事才提前回来的，一回来就为着冯姑娘跟老爷、夫人有了分歧。老爷那时候说，这事先按下，等翰林科考完了再说。翰林便收心专心备考。别说我们，便当时贴身伺候的秋桐姐姐、夏茵姐姐都不敢随便上前，生怕扰了翰林。然后翰林中了探花，便跟着夫人去了怀溪，再回来，已经和少夫人您定下了婚事。”
原来如此。
殷莳的眼神诡异了起来。
因为习惯了殷家的哥哥弟弟们十四五岁就开始睡婢女，她是万万没想到沈缇十八岁了竟然可能还是个……小处男？
怎么回事，突然可爱！

第51章
沈缇洗过了澡，换上了干净的内衣、中衣、外衣，从净房绕过屏风出来。
殷莳从桌边站起来：“洗完啦。”
沈缇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道：“那我过去了？”
沈缇身上的紧绷和不自然，殷莳现在看的清清楚楚。
殷莳低头抿了抿嘴唇，硬把笑憋回去，抬起头，正色道：“嗯，去吧。”
沈缇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天殷莳的眼神特别慈爱。
明明吃饭的时候还没有这样。
怪哉。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身后殷莳又叫他：“跻云！”
转身去看，殷莳眉间都是笑意。
她道：“恭喜。”
今夜做新郎，人生小登科。
而且还是人生第一次。
姐姐恭喜你，弟弟。
沈缇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到了外面，天色已经昏得看不清了。长川给他打灯笼引路。
冯洛仪被沈夫人安排在了东路跨院中的一间里。离得不算远，也不算太近，刚好。
如今冯洛仪院里也大小丫头配置齐全。
院子门头挂着灯笼，有小丫头子在门口张望，一眼瞥见远处缓缓而来的灯笼，立刻飞奔进去：“来了来了！”
沈缇迈进院子，里面有小丫头提着灯笼等他。
沈缇转身告诉长川明天过来接他的时间；“明早卯时末刻。”
长川应了声“是”，停在院门外，待沈缇转身进去，他才离开。
小丫头小心照着台阶引着路。到正房前，有婢女躬身打起了帘子。沈缇微一低头迈进去。槅扇门处也有婢女打帘子。
一路直到内室里，红烛哔啵燃着，照亮了房间。
床边，照香扶着冯洛仪站了起来，屈膝向沈缇行礼：“翰林。”
冯洛仪一身吉服，薄肩纤秀，螓首微垂。
沈缇顿了顿，走过去，温声开口：“洛娘，我来了。”
冯洛仪颤颤抬头，凝视着他，未开口眼眶先红了：“沈郎……”
其实正如殷莳所想，沈缇面临人生头一遭，的确是紧绷了一路。但此时见到冯洛仪楚楚可怜模样，那些紧绷忽地散去了。
比起他，她更紧张不是吗？
于他，不过纳一妾。
于她，却是一辈子安身立命的大事。
他是要给她支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他怎能在她面前表现出紧张。
那只会让她不安。
沈缇凝视她，道：“许久不见，你又瘦了。”
印象中冯洛仪一直就很瘦，只现在更瘦了，穿着喜庆的吉服，仍给人弱不胜衣之感。
冯洛仪含泪而笑：“思君不见君，无心饭食，岂能不消减。今日得见君，以后，我好好吃饭。”
沈缇看着她秀美的面庞，泪盈盈的眸子，伸手将她一缕鬓发别在而后。
告诉自己：沈跻云，你要记住，不可以在冯洛仪面前表现出紧张、没把握、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她的一生只能依靠你。
在她面前，你必须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洗漱过了吗？”他问。
冯洛仪点头。
“那，”沈缇说，“歇息吧。”
冯洛仪垂眸，湿了眼睫，又抬起：“沈郎，可否与我喝杯合卺酒？”
照香已经托着托盘奉上酒杯。
用的是匏瓜剖成的两个瓢，用绿丝绳绾成同心结系了在一起。
这是古礼，古时候才用匏瓜的。
传承至大穆朝，虽市面上也能买到匏杯，但很多人已经改为用木杯，亦有金杯银杯。沈缇和殷莳的合卺酒，用的就是金杯。
古时候用匏做成卺杯，是以内卺味苦而酒亦苦，夫妻共饮了卺中苦酒，从此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白首偕老的意思。
但合卺，是娶妻才有的礼，纳妾并没有这一步。
可冯洛仪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眼含期盼地等着他。
本来若无意外，她便该是他的妻的。可天意弄人，她命运多舛，沦为了妾室。
虽早早就有人就通知了她一切的安排，可表姐说她这几日，一定会非常不安。
是的吧。
沈缇其实在心里对妻和妾是有一道分明的线的。
他当初抗婚，想不娶，就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心里这道线。
妻者齐也。他固然怜惜冯洛仪，但他若是娶了正妻，是不能不尊重妻子的。
他那时候一心想保护冯洛仪，又不想未来违了礼法，想来想去，最好的就是干脆不娶。
无妻，就不会宠妾灭妻了。
这是一年前的事，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确想得太简单了，难怪表姐都说他幼稚。
宠妾灭妻当然是不对的，但为了妾不娶正妻难道不是更不对。
只当时，钻了牛角尖，拗不过来这个弯。
幸好，遇到的是表姐。
沈缇想起昨天傍晚在甬道上，殷莳停下来与他说，冯洛仪这几天一定会很不安。
她的眸子很清澈，所说的话发自本心。
她对冯洛仪的怜悯是真心的。
所以，她不会介意的吧？
沈缇伸手拿起了另一只卺杯。
没有宾客酒宴赞者，没有拜天地，一切都很简陋。
旁人家纳妾其实也有大办宴席的。可因着她父亲的缘故，沈家一切都低调从简。冯洛仪知道这肯定不是沈缇的意思，应该是沈大人的意思。
当时想把她远远送走，也是沈大人的意思。连沈夫人都心有不忍。但沈大人并不想留下她。
幸亏，他及时赶了回来，顶着父亲的威压，把她护在了身后。
可她，终究做不了他的妻了。
冯洛仪仰头饮下苦酒，泪珠从眼角滑落。
按古礼，不需交臂。所谓交杯酒，都是这百来年才兴起的。
沈缇也仰头饮下。
杯子扔到床底，照香半跪着探看，拊掌：“一俯一仰，大吉呢。”
她收拾了东西，转头看到沈缇抚去冯洛仪脸上的泪痕，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照香忙退出去，带上槅扇门。
过了片刻，窗纸忽然没了光，内室里吹了蜡烛。
沈缇没有留灯，帐子里昏暗，人能更放松一些。
能感觉出她的身体僵硬，她果真比他更紧张。
女孩子，总归是害怕的吧。
沈缇轻轻地吻冯洛仪，温柔地拥抱她，缓缓地解开她的衣衫。
冯洛仪渐渐柔软了下来。
祼裎相对，肌夫相贴的时候，纤细的手臂也紧紧地楼住了他。
忍着痛，迎了他。
……
……
这一晚，沈缇和冯洛仪，皆知了人事。
人生迈入了一个新的篇章。
待事毕，冯洛仪依偎在沈缇的怀中听他的心跳。
“沈郎。”她呢喃，“我们就这样一辈子了吗？”
“是啊。”沈缇轻抚她肩头滑腻的肌夫，温柔吻她，许诺，“一辈子。”
少年男女初知人事，此时帐外的世界都可先放下。
礼法与尊卑，仕途与家室，人生的幸与不幸，都先遗忘。
公子十八血气方刚，娇妾十七花蕊初放。
床帐微晃，悉索，呢喃，密密索求。
一宿贪欢。
殷莳这天起得甚至比新婚前四天还早点。
因为今天是沈缇的那位红颜来给她敬茶的日子。这道程序一过，她才算是有了正式的妾的名分。
虽然“妾的名分”这四个字本身就说不出来的可悲可叹，但殷莳和沈缇关于这场婚姻的协议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他给她一份生活，她协助他与他的她。
“看什么，要看光明正大地看行不行？”殷莳对这镜子里总偷眼觑她的葵儿嗔道。
葵儿噘嘴。蒲儿、英儿捻着袖角只看地板。
“你那嘴能挂油瓶了。”殷莳说，“不是在怀溪的时候就早知道了嘛。”
当时，她故意散播出去的。
是的，关于姑爷将会有个妾的事，当初就知道了。可真到跟前，葵儿几个怎么会不替殷莳气闷呢。
“你们要想开点。”殷莳却说，“我早跟你们说过，要是没有这一出，我还嫁不来京城沈家呢。”
“人不能既要又要的，得了一头甜就行。想两头都占着，那先想想，凭什么？”
她这么说，婢女们的心气儿总算平了些。
只早饭都摆了，也不见沈缇的影子。明明之前安排的，是说回来和殷莳一起用早饭的。
其实沈缇这么安排的时候，殷莳压根就没信。
只是看着小处男一脸自信地安排事，她也不能去踢塌他的台是吧。只能“嗯嗯”点头。
果然今天早上到了时间他就没出现。
笑死，小处男人生第一次滚床单，怎么可能能按时起。就算起了，搞不好晨间也再要运动一下的。
那么年轻呢，血气足足的。
殷莳摆摆手：“不等他了，我先吃。”
长川按时来到冯洛仪的院子这里候着，却不见他家公子出现。
怪哉，公子明明是那么自律的人。
直到照香含笑出来，给了他几个大钱：“你去禀报少夫人，翰林说在这边用了早饭再过去。”
长川看看窗户，不像有人要起身出来的样子，他接了钱，转身飞快地去传话了。
房中，帐子还垂着。
一如殷莳所料，少年男女初尝情事，怎能不缠绵沉溺，流连反复，食髓知味。
待终于消停后起身，沈缇看到了冯洛仪奉上来的揉成了一团的白绫，沾着血迹和秽物，皱皱巴巴。
一对比，他和表姐人工造的那个，还是太假。幸好成功把大家都给骗过去了。
给沈缇看过了，他点了头，冯洛仪含羞让照香把白绫收了起来。
照香趁机偷瞟了冯洛仪几眼。
冯洛仪肌夫娇嫩，颠鸾倒凤半宿，晨起又欢爱一晌，脖颈、胸前甚至后肩都痕迹明显。
可知床笫间热烈。
照香的心放了下来——因冯洛仪总是流泪哭泣，她烦不胜烦，怕她哭得太过，扰了沈缇的兴致。
妾不似正妻有身份和娘家依靠。妾依靠的就只有男人的宠爱。偏男人的宠爱是不那么牢靠的东西。
现在看起来，倒还好。沈缇很显然十分怜惜她，很吃这一套。
那就没事，爱哭多哭。

第52章
沈缇一直不回来，不仅殷莳的陪嫁丫头们着急，就连绿烟、荷心都担心起来。
因为她们如今都拨到殷莳的院子里来了，以后都算是殷莳的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缇没回来，殷莳等他的功夫闲着也是闲着，跟绿烟、荷心聊天。
“所以冯姑娘这两年一直住在府里是吗？”
“是。当时把她买下来就安置在府里了，一直是在东南角的偏院里。前一旬才把她挪到了现在东路的这个跨院里。”
绿烟荷心有心投诚，不必殷莳问，主动便说了很多——
“她身边有个也是原来冯家的丫头。”
“翰林去她那里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有事才被请过去的。”
“从怀溪回来，翰林就搬到外院书房去了，听长川说，就没再见过。”
殷莳还挺诧异的。
按照她的逻辑，两个人住在一个府里，那不是正好约会吗？
她赶紧抛开了这从前世带过来的逻辑，用这个时空的逻辑捋了捋，猜测：“他是不是有意跟冯姑娘避嫌？”
绿烟荷心对视一眼：“是吗？”
“不必吧。”她们都不是很确定，“她如今是官奴呢，有什么好避的？”
就算给名分，也只是妾。不管是奴是妾，都没有必要避嫌。
只有正经未婚夫妻才需要避嫌。
殷莳一笑不语。
那自然是因为，他心里爱她啊。
虽然她身份变了阶级跌落了，他依然尊重她，把她当成原来的千金小姐，所以和她避嫌啊。
这么看表弟这少年，殷莳觉得，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终于院子里有了响动，有婢女进来禀报：“翰林回来了。”
顿了顿：“带着冯姑娘。”
“总算来了。”殷莳喜气洋洋下了榻，整理好衣服头发，“走。”
踏入明间就看到沈缇坐在上方，正啜茶。
主人家寝院的正房不似宅中正经的厅那样，主位之下还有客位。这明间堂屋里就只有两个主位。
此时，下方摆了个鼓凳，一个身形十分纤细的女子浅浅坐在那里。
见殷莳出来，沈缇放下茶站了起来：“姐姐。”
若是丈夫和妻子，妻子出来，丈夫自然不用起身。
但沈缇心里，他们依然是姐弟。姐姐出来了，做弟弟于礼就得起身。
冯洛仪也跟着起身。
殷莳笑吟吟地过来：“回来啦。”
一边打招呼，一边已经打量了沈缇。
小年轻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一点看不出疲惫。反而眉眼间有一种飞扬。
年轻真好。
沈缇抬手让让，两人在主位落座。
“冯氏来给姐姐敬茶。”沈缇说。
殷莳坐定了，打量堂中立着的少女——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真正的少女，水灵灵的。不像她，空有一个年轻壳子，假少女一个，内心里装也装不像。
冯洛仪还是弱柳扶风、楚楚可怜那一挂的。垂着眼睫，纤腰一握，袅袅地站在那里，看着就惹人怜。
而且这小姑娘是真的可怜。
有沈缇这样的恋人，都订婚了，结果家破人亡，自己从妻沦为了妾。
实惨。
万幸的是，这俩倒霉孩子遇上自己。
根据她所了解的信息，这两个干干净净的少年男女，昨夜应该都是彼此的第一次。殷莳真想慈爱地关心一句，昨天还顺利吗？
憋住！
殷莳温声道：“冯氏，上前来。”
殷莳心里一直觉得，是冯洛仪给自己带来了好运。
因为她，殷莳才有机会嫁到沈家，婆婆是亲姑姑，丈夫是好弟弟。基本上等同于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只要哄好姑姑弟弟就行了。
要不然真的嫁到别人家去，那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经营。
那就累了。不像现在，多么的轻松。
所以殷莳对冯洛仪是又怜又惜的。
她想着待会要说两句勉励一下这个小姑娘，告诉她苦难都过去了，以后她也会帮着沈缇照顾她，这一辈子她们在沈家宅子里，一起做生活伙伴。
和和睦睦的。
婢女摆了蒲团在地上。
冯洛仪轻提裙摆，跪了上去。
殷莳有些不忍看。
她在这里生活十年，也跪过。但跪的都是长辈——祖父母、父母、师父、公婆。即便在她前世的那个时空里，也有很多地区都保留了跪长辈的习俗，所以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就能跪下去。
但眼前的女孩子和她只差一岁，她跪的是身份。
这一跪，就分了尊和卑。
且她还是从千金小姐跌落至此，就更让人不忍。
婢女把茶盏交给冯洛仪，冯洛仪垂眸，双手将茶盏托起，高于眉心：“姐姐，请喝茶。”
她的声音也是轻轻，有种中气不足的柔弱感。
听到这声“姐姐”，沈缇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随即侧头去看殷莳。
却见殷莳毫不介意，一刻都没有拖延为难冯洛仪，伸手便接过了茶盏，低头微啜。
沈缇便按下，什么也没说。
殷莳盖好茶盏，递还给一旁的婢女，再转眸去看冯洛仪。
这个时候，冯洛仪也抬起了眼看向殷莳。
两个女子第一次互相直视了对方的面孔，视线相碰。
冯洛仪的确是一个青春美好的真少女，可那双眼睛幽幽、深深。
殷莳顿住。
那些勉励、安慰的话就在舌尖上，转了几转，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是一家人了。”她只简单说，“起来吧。”
又唤了一声“葵儿”。
葵儿端着托盘上前。扶着冯洛仪起身的婢女伸手接了过去。
冯洛仪福身：“多谢姐姐。”
“不当什么的。”殷莳说，“我知道你读过书，该是什么都懂，也无须我再说什么。总之，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殷莳端起自己的茶：“我这里没事了，回去吧。我待会还要去给夫人请安。”
“不搅扰姐姐了。”冯洛仪再次行礼，看了沈缇一眼。
沈缇颔首：“回去吧。”
话语简单，但声音……
殷莳跟他在一起五天了，每天听他的声音都是清越郎朗，第一次听到他声音这么温软。
啧。
冯洛仪离开前还和他对视了几秒，眼神拉丝。
确认过了，果然是热恋男女。
所以男人和女人之间有过肌肤之亲之后，根本藏不住。
所以殷莳那个时空曾有男人带着妻子去找交往过的旧情人办事，妻子一眼看出来：你俩睡过。
男女间若有过床笫之欢，哪怕刻意端着都会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没有距离的亲昵。
何况沈缇和冯洛仪无须端着。正妻接了茶，给了赏，认可了，便是正大光明的夫和妾。
殷莳起身准备往沈夫人那里去请安。
沈缇道：“我与舅兄们有约。有些晚了，姐姐帮我与母亲说一声，我不过去了。”
殷莳感谢道：“辛苦你了。”
沈缇说：“一家人，应该的。”
虽然晚了，但今天是有事，沈夫人也是知道的，所以殷莳并不急。按着平日的速度往上房去。
只是扭头左右看看，一个葵儿，一个蒲儿，那脸都拉得跟驴脸似的。
“又怎么了？”殷莳无语，“往姑姑那儿去呢，你们给我挂这脸？”
葵儿很生气：“她凭什么喊姐姐？”
蒲儿也生气这个：“就是！”
不管冯洛仪以前事什么身份，她现在是官奴婢了。甚至不能赎身也不能放良，还不如葵儿蒲儿她们。
按照规矩，只有正经人家女儿抬进来做二房的，才有资格管正室喊“姐姐”。奴婢提起来的妾，该喊“奶奶”。
冯氏张口就喊“姐姐”，姑娘和姑爷竟都纵着她。葵儿和蒲儿哪有说话的份，只气鼓鼓，将自己气成了青蛙。
殷莳可一点不想被人喊奶奶。
况且她和沈缇又不是真夫妻。反而这对苦命小鸳鸯才是刚刚真做了夫妻。
“争这些没什么意义。”殷莳说，“她从前是个官家小姐，如今成了官奴，想想多可怜哪。要是我，我也忘不了从前，总还觉得自己还是从前那个闺阁里读书的娇娇女。人总得有点能梦的东西，活着才有动力是不是。非要戳破干什么呢。没必要，没必要。“
再跌落，不一样当上妾了嘛。
妾在殷莳那个时空，是人人嫌弃的。女生们个个觉得宁可嫁给贫民之家，也不能给男主当妾的。
可实际上，对葵儿和蒲儿这样出生即为奴，又没什么姿色的婢女来说，妾是她们一辈子奋斗不到的高山之巅，是奴婢跨越阶层的顶点。
因为当了妾，生下来的孩子，就不再是奴才了。
否则将来年纪到了主人给配了人，孩子跟她们一样，出生即为奴。
所以殷莳能同情怜悯冯洛仪，可葵儿和蒲儿根本没法和她共情。
殷莳也没能力强行令别人共情，只能说：“马上就到姑姑那儿了。都别挂着脸了，叫姑姑看出来可不行。姑姑放弃了京城那么多官员家闺秀，大老远从怀溪聘了我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让我和冯氏扯头发撕衣裳地闹？”
“这事就这样了，以后不许提了。要总提，迟早让跻云听进耳朵里。你们也知道跻云是为了她才娶我的，这除了让他与我生出嫌隙，还能有什么好处吗？”
葵儿和蒲儿便蔫了，老老实实地跟着殷莳进了沈夫人的院子。
今日里倒是没看到沈大人。因沈缇有十天的婚假，沈大人可没有。他销假回通政司坐班去了。
一如殷莳从一大早就等着身体和冯洛仪，沈夫人也是从一大早就盼着殷莳呢。
待见到殷莳笑吟吟地进来，沈夫人的心才放下来，叫她上榻上坐，问她：“冯氏可敬完茶了？”
“敬了。很顺利。“殷莳道，”姑姑，冯氏和我想的样子差不多。”
沈夫人笑了：“你想着她是什么样？”
殷莳道：“我想着，进士的女儿，又是读过许多书的有才名的，应该纤秀窈窕，眉间有书卷气，说话是轻声慢语的。果然一看，和我想的真一样。她看着显小，一想到她家里那样了，真是可怜。”
她说话，沈夫人一直观察她。见她完全没有任何不虞，沈夫人大感欣慰。
“是，想想都可怜。”她道，“我给她插钗那年，她腮边还有肉，看着可喜可爱。她母亲……唉，她母亲，不提也罢。”
也是曾经要做亲家的人。四时年节精心地准备互赠的节礼，也曾相约着一起城外的佛寺烧香，旁人家的宴席上相遇都要比和别人亲热几分。
一个活生生的人，音容笑貌都还在记忆中，就这么在牢里没了。
沈夫人忍不住落了泪。
殷莳探身，覆住沈夫人的手：“以后就好啦。以后冯氏就在咱们家里，您眼皮子底下，再不会吃苦了。”
“也全了沈家和冯家这一段缘分。”
“您和跻云，都把心放下来，以后咱们家的日子必定红红火火。”
院子里，葵儿跟着殷莳进房里去了，蒲儿坐在廊凳上晒太阳。
秦妈妈从厢房里出来，隔着院子看见蒲儿一脸不高兴。
昨日里还是她去给冯洛仪启蒙的，她当然知道今早上冯洛仪会给殷莳敬茶，完礼。瞧见蒲儿老大不痛快的神情，秦妈妈没着急去正房，反而招手：“蒲儿，蒲儿，过来。”

第53章
蒲儿赶忙跳下来，快步走过去：“妈妈！”
秦妈妈笑眯眯地问她：“这几日吃的可合胃口？有没有水土不服？”
蒲儿答道：“都合胃口的。厨房会做怀溪菜呢。一点没有水土不服。”
“那怎地看着不高兴？对了……”秦妈妈道，“今天冯氏该过去给少夫人敬茶。可是不顺利？”
不待蒲儿回答，她便低声用怀溪话说：“那冯氏，以前京城官员家千金小姐，莫不是……”
她这乡音、语气，蒲儿心里一下子便当她是自己人，可殷莳说了不许提了，她只能噘着嘴说：“没，没有，都挺好的。”
秦妈妈气笑：“看你那嘴能挂油瓶了。还瞒着我？”
蒲儿咬唇：“少夫人不让跟别人说……”
秦妈妈嗔道：“自己院子里的事跟别人当然不该说，那我是别人吗？”
可不是！秦妈妈怎么是别人呢！是自己人！
蒲儿左右看看，小声告诉秦妈妈：“……她管少夫人喊姐姐。”
秦妈妈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是冯氏不对。”她先定性。
蒲儿到：“可不是。她是官奴身，怎么能喊姐姐。”
秦妈妈问：“少夫人怎说？”
蒲儿道：“别提了，我们姑娘直接就应了，还叫我们别为这个事生气，说冯氏可怜。气死了。”
她道：“我们姑娘就是这样，从来不生气不着急。姐姐们说，她打小就这样。”
这与她们在怀溪观察到的殷莳的性情相符，说明是真性情，并不是作伪的。
秦妈妈心中暗暗点头。
她道：“你还小，大人的事你不懂。少夫人既发话了，便听着，照着做就是。好好看，好好学，以后能独挡一面，才能真正帮到少夫人。现如今干生气，没用。”
安抚了蒲儿，秦妈妈进到正房里去。
殷莳和沈夫人在东次间里正有说有笑。
“昨天趁着他不在，我不忙，让丫头们把小库房盘了。”
“跻云的东西可真多。都是好东西。”
“丫头们归置得很好，册簿也登录得清楚明白，没有错漏的。连字都写得很好。”
“我的丫头比不上她们。”
见秦妈妈进来，她眼睛一弯，欢快招呼：“妈妈。”
真是个好性儿的孩子，一天天地乐呵呵的。当时在怀溪，三夫人还抱怨说四娘有点傻气，成天傻乐。
秦妈妈觉得这是有福的孩子。
你瞧她，大和尚给批的命要晚嫁三年。都当她会耽误了姻缘，结果她就嫁来了京城沈家，嫁给了新科探花郎。
秦妈妈在沈夫人跟前体面大，可以坐。
婢女搬了锦凳放在榻前，秦妈妈坐了，与殷莳说：“都这样。当年我们初来乍到的时候，还不如少夫人。那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夫人还读过书，识过字，我连大字都不认识。”
沈夫人接着道：“我那时候也就认识仨瓜俩枣，只读过三字经和几本上不得台面的闲书。在沈家说‘读过书’真是个笑话。”
“呀。”殷莳倾身，“那您那时候挺难的吧？”
这个话题许久没谈起过了。
因为京城身边的人并没有适合谈这个话题的人，因为这些人就是当初让沈夫人“难”的那些人。
“怎么说呢……”沈夫人回忆起来，“说难也难，因毕竟咱们差得确实太远。可只要夫妻一心、一家人团结，有劲往外使，就也不是那么难。”
“你太婆母回京城的时候身子已经坏了。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以后这个家要交给我，生怕我立不起来，拖着一口气，手把手地教我。”
“你姑父，不是，你公爹那时候跟我说别怕，我是跟他过日子，不是跟那些人。旁人说什么，不要往心里去就是了。”
“我何德何能呢，赶上这样的夫君和婆母，只有卯着劲学。只想着不叫那些人背地里笑话我，不给你公爹和你太婆母丢脸。”
沈夫人感叹：“其实后来再看，能有多难？不就那些事？不过是从前家里条件不够，学不到罢了。”
秦妈妈也感叹：“就是。”
殷莳道：“说起来，我比姑姑那时候好多了……我还叫姑姑行吗？”
沈夫人道：“当然行，怎不行？”
殷莳一乐，继续喊“姑姑”，道：“如今家里该有的都有了，请了女先生，姐妹日常里也上学。该教的先生都教了。只我笨，什么都只是略知皮毛。以后，还得加劲跟姑姑再学。”
沈夫人在怀溪待了两个月的时间，差不多日日叫殷莳陪着。早就看出来殷莳脑子清楚，说话做事都有条理，性子又好，是个十分稳妥的人，知道她说自己笨不过是自谦，彩衣娱亲罢了。
沈夫人摆手：“你别怕。你来到京城，有我呢。但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尽来找我。咱们姑侄，两代沈家媳妇，不会叫他们再笑话。”
待殷莳回去了，沈夫人才觉出来口渴，饮尽一盏茶竟还不够，又饮了半盏，纳闷道：“怪哉，怎地口干舌燥？”
秦妈妈捂嘴笑：“不看看你刚才说了多少话。”
前几日沈缇殷莳一起过来请安，沈大人也在，沈夫人哪有这样酣畅淋漓讲古的机会。
今日里那两个爱板着脸的都不在了，只有殷莳和她婆媳两人，轻松自在，话匣子就打开了。
“老了，人老就爱话多。”沈夫人也笑了，想了想又道：“也是难得有个人能这样自在地讲怀溪话。你别说，这许多年了，我这怀溪话还是刻在骨子里。”
秦妈妈道：“那当然。”
秦妈妈问：“你可问了她冯氏的事？”
“问了。她说都顺利。”沈夫人道，“这孩子是个好的，我瞧着她脸上、眼里，并没有勉强，是真心的。”
秦妈妈叹气：“只那冯氏……”
沈夫人微讶：“冯氏怎么了？”
秦妈妈便将冯洛仪喊殷莳作“姐姐”的事告诉了沈夫人，说：“的确她从前是千金闺秀，只现在不一样了。得亏少夫人敦厚，不与她计较。”
沈夫人沉默良久，叹息：“可怜孩子。”
又细问殷莳的态度，欣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蒲儿其实说了就后悔了。回去路上很忐忑，还是告诉了殷莳。
葵儿恼火：“都说了不叫说的。”
蒲儿讷讷：“因为……不是别人，是秦妈妈……”
其实这个事，让沈夫人间接从别人那里知道，反而是好的。
反正只要不是直接从殷莳这里知道就行。
倒是蒲儿嘴巴不严这个事更糟。
殷莳停下脚步。
“冯氏这个事算不上什么大事，这次不罚你了。”她说，“但是以后得长心眼，我们院子的事，尤其我说了不能说的事，就是不能说。”
她看着自己贴身的两个婢女，正色道：“从前我们是在自己家里，随意些不碍事。”
“如今我们是到别人家里来了，以前的随意再没有了，得警醒着点。”
“姑姑和秦妈妈、王妈妈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怀溪殷家的人，我们当然该与她们亲近。”
“可是亲近的时候也别忘了，姑姑如今也是我的婆婆。”
“婆婆与儿媳中间，隔着儿子，儿子的心，在妾室身上。”
葵儿和蒲儿都低下头去：“唉。”
葵儿还瞪了蒲儿一眼：“记住没有。”
蒲儿蔫蔫地耷着脑袋。
殷莳嘴角勾了勾。
其实是吓唬她们的。真实情况根本没这么糟，沈缇是和她做了约定的统一战线的合作伙伴。
而且婢女们在乎的那些东西，夫君啊、宠爱啊、内宅里的长短啊，她根本就不在乎。
只是丫头们从前跟着她在殷家做边缘人，关门过小日子，太过于没有警惕性了，这点不行。
得吓唬吓唬她们，好改。
对着沈氏族人的时候，当然她们和沈夫人更亲近。但关上门只在沈家的时候，她们可是婆媳啊。
媳妇再亲，侄女再亲，也亲不过儿子。当娘的当然利益和儿子捆绑在一起。
而丈夫和妻子在婚姻中存在着利益的博弈。更不要说这里是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时空，这种利益的博弈就更激烈。
婆媳因此天然存在一定程度的对立关系。
她身边的人必须得意识到这一点才行。
沈缇今日里也陪着舅兄们在京城里逛。
看些名胜，逛些繁华场所，吃些京城风味。
待从酒楼里出来，看到隔壁是著名的金铺凤祥楼，又叫金凤祥。舅兄们说：“这里就是金凤祥？”
“你嫂嫂们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们一定从京城的金凤祥给她们买些京城时新款式的首饰。”
“走，去看看。省得回头还得专门跑一趟。”
沈缇便陪着三个舅兄进去了。
迎上来的伙计满脸带笑，上来就作揖打躬地招呼；“沈探花！”
沈缇打量他：“我未曾来过此处，你怎识得我？”
伙计笑道：“十年，三届探花，终于出了个让大姑娘、小媳妇香包、帕子扔满天的探花郎。谁还不认得。”
沈缇失笑，道：“我舅兄们要看看时新的款式，你带路。”
“好嘞，里面请。”伙计边引路便热情道，“是听街头巷尾说探花您成亲了，您大喜。想来夫人必是位德貌俱佳的淑女，探花要不要也给夫人看看？”
沈缇忽然就想到早上，冯洛仪喊“姐姐”，殷莳脸上的神情不曾变过，笑意未曾减过。
其实在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他与她有约定，只作假夫妻。
他当时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正妻气度当如此。
“好。”小沈探花颔首，“也看看。”

第54章
金凤祥果然名不虚传，有许多怀溪见不到的新鲜样式。
殷莳的兄长们这趟上京，家里给足了银子。三个人挑挑拣拣，各自给妻子、母亲、妹妹们买了看中的首饰。
一转头，看到沈缇也让伙计包了两样。舅兄们互相拐肘子，使眼色。
又游玩一下午，傍晚一起用完了饭，沈缇把他们送回居处，才分开。
“这小子，买了两样。”
“怎么都得有莳娘的吧？”
“莳娘美貌，不至于被冷落。”
“也是。”
女人心里，后宅就是全世界。妯娌争，妻妾斗，便是生活。
于男人，后宅就是垂花门里的院子，养着一些女人，晚间回去歇息的地方而已。
殷家的人都知道沈缇为什么舍京城淑女而就殷家女儿。殷家女人或许还一边羡慕着一边伤感共情一下，殷家的男人从来都没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
一个妾而已。
妾算个什么事。
他们都觉得殷莳命好，冥冥中似有天意似的，耽误了三年竟成了进士夫人，嫁过来就是七品的孺人。
跟这天大的好运相比，沈缇有个宠妾算得了什么大事？
何况殷莳又生得那样美貌，在男人心里，宠娇妾和爱美妻是两件根本不冲突的事，完完全全可以和谐共存。
只有女人才会觉得这两件事是互相排斥的。
便那个落魄了的千金小姐再好，殷莳生得美成这样，除非妹夫沈缇眼睛瞎了，才会只守着一个妾，冷落殷莳。
难道不该是坐享齐人之福？
殷家的男人们不都是这样的？
沈缇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昏了。
他先回了婚房。这里才是他的正房。
果然内室里殷莳只穿着中衣坐在桌边，头发松松地绾着，看上去十分舒服自在。
沈缇已经完全接受了她这样穿衣。
便没有男女之实，名义上也是夫妻了。
不，该说，实际上就是夫妻了。
因为在沈缇的认知里，婚姻一旦缔结，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是一辈子。
既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便该自自在在地过这日子。
殷莳见他回来，笑着打招呼：“回来啦。”
手上剥着干果的壳子，屁股却没动。
当姐姐多好啊。妻子见丈夫回来就得起身迎，姐姐见弟弟就不用挪屁股。
果然沈缇也不以为忤。
实际上他看着她松快舒服的模样，心下甚慰。
昨夜，沈缇知了人事。
当然以前也知，理论上知。要知道男子，不管是什么男子，但凡是个识字的，哪怕是状元榜眼探花，也一定都看过枕边小书。
男子们通常都在实践之前就已经掌握了全部理论知识和姿势。
沈缇一直以为自己很懂了。但实际上是在昨夜才真正体会到其间滋味。
理论上懂和实践出真知终究还是隔着一道天堑的。得飞跃过去，才知道这事有多美妙，多销魂。
才知道什么叫作鱼水之欢。
他为着自己和冯洛仪，才娶的殷莳。而殷莳却与他约定作假夫妻，意味着殷莳的婚姻里将缺失重要且美好的这一块人生体验。
更重要的是，她没体验过，所以可能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缺失了什么。
沈缇当然也没法直不楞登地去告诉她，这个事很美好，不尝试的话很可惜很遗憾。
这哪能说呢。
但不说，又感觉自己是借着信息的不对等，在诓骗她欺负她似的。
所以看到她在内室里轻松自在，他悄悄吁了口气。
殷莳从一开始就想要这样的生活不是吗。没有恶婆婆，没有差劲夫君的婚姻。
她想要的他给了她，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舒舒服服，自在随意，他的亏欠感便能稍稍缓解。
良心上略略好过些。
“用过饭了吗？”殷莳问。
“用过了。”沈缇走过去，掏出一只扁匣放到桌上，推到殷莳面前，“给你的。”
“咦？”殷莳拍去手上碎屑，“是什么？”
“今天和舅兄们路过金凤祥，都说要给嫂嫂们带些时新样式的钗环回去。我也跟着逛了逛，顺手给姐姐买了件。”
沈缇漫不经心地说着，走到屏风处张开手臂，绿烟荷心围着他，解丝绦，解衣带，伺候他脱了外面的衣裳。
看帅哥脱衣，殷莳拍手的节奏就慢了。
等沈缇转身，她也转头，跟葵儿说：“弄不干净，你给我投个手巾擦擦。”
再转回去，沈缇已经进了净房。
绿烟跟了进去，荷心搭着换下来的衣裳去了外面。
葵儿投了手巾过来给她擦了手。
手干净了，殷莳才拿起那个扁匣子掀开。里面还有柔软的丝绸包着。解开丝绸，葵儿掩住口发出微微的轻呼。
赤金环珠玲珑镯——赤金镯骨，外围嵌着一圈莹莹的珍珠，在烛台下散发幽光。
美丽迷人华贵，而且，很好，看着挺值钱的。
私房财产增加。
殷莳很开心。
小小年纪，就晓得给女人买珠宝。这样的弟弟，真招人疼。
“真好看。”葵儿赞道。
也不能说是葵儿眼皮子浅。因为虽然殷莳的嫁妆里也有好几副特别气派的头面，但殷莳出阁前戴的首饰都偏向少女型，轻盈简单一些，更偏向日常风。
不像这个，看着就贵重，能出入正式场合。
而且，这是殷莳的丈夫新婚里送给殷莳的第一件珠宝，葵儿怎么能不赞。
尤其今天早上，姑爷才新立了姨娘。
殷莳也想到这一层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吗？他们明明是假夫妻，沈缇也会因为心虚给女人买买买吗？
男人这点心思，可也太搞笑了吧。
嗐，不想了，反正得利的是她。
殷莳把镯子戴到手腕上赏玩，珍珠和黄金在烛火下闪着光泽，益发贵气。
成亲之后和做小姑娘的时候不一样了，出入官宦之家，是有品级的命妇，要开始戴这种显贵气的珠宝了。
荷心又进来了。后面跟着粗使的婆子，拎着大木桶。桶上飘着白色的雾气，是刚烧开的热水。
沈缇要洗澡。
殷莳想褪下镯子让葵儿收起来，正撸，一转念，又停下。
收了贵重礼物，得给人家送礼的人一点情绪价值的反馈。
等会再收。
沈缇洗完澡出来，披着头发。
五官眉眼实在太好看，乍一看，有种雌雄莫辨的美。走近了看，还是男孩子，很明显。好看的男孩子。
他头发半干，披着外衫走到贵妃榻坐下：“在笑什么？”
“啊，我笑了？”殷莳揉揉脸，赶紧过去伸出手，狡辩，“当然是因为收到礼物高兴啊。”
旁的丫头进净房收拾打扫，绿烟荷心端了熏炉到贵妃榻上给他烘头发。
沈缇凝目看去。
烛光下，殷莳一段纤细皓腕欺霜赛雪，修长玉指葱白娇嫩。
手戳到了他面前，袖管里隐隐有幽香。
明明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她的气味的，怎么回事。
殷莳晃了晃手：“好不好看？”
“好看。”沈缇说，“金凤祥以做工精巧闻名，京城四大金楼，以他家为首。”
他别开了眼睛。
咦？
殷莳假装没注意，维持着欢快的情绪：“以前一直只听说过，见的少。当年姑姑回乡，给家中长辈女眷都带了金凤祥的钗子。我后来下山回家，姐妹们说，那一年母亲都最爱插那支钗见客。从那之后，我才知道了金凤祥。今日一见，果真是怀溪的金铺比不了的。真真好喜欢。”
男性心理学基本就是儿童心理学，夸他赞他就行了。
情绪价值给到了，果然沈缇也愉悦微笑起来：“喜欢就好。”
殷莳勾起嘴角，晃晃手腕：“可不能是一杆子买卖，以后还要。”
她目光狡黠，算计得明明白白，光明正大。
沈缇想忍没忍住，扑哧笑出来。
绿烟、荷心讶异对视了一眼。
“当然。”他笑道，“姐姐与我，夫妻一辈子，当然要一直有。父亲年年都要给母亲打两套新头面的。以后我也给你打。”
这就是殷莳想要的日子，能好好说话沟通，谁也不折腾谁，有钱有房还舍得花钱。
真叫人心情大好。
殷莳说：“我等着啊。”
若不是头发在烘着，沈缇非得笑着摇头不可。
殷莳转身撸了镯子收进妆匣里，还不忘回头嘱咐：“把头发烘透再走，早晚还是有点凉，待会儿路上小心别受凉了。”
沈缇的笑止住：“走去哪？”
殷莳从镜子里看他，也诧异：“你不去冯氏那里？”
沈缇摆摆手，绿烟荷心都退出去了，带上了槅扇门。内室里便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缇自己烘头发：“今天不去。”
怎么会这样呢。
年轻小情侣终于开荤了，按说应该是正上头的时候，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更别说这对苦命小鸳鸯的爱情路崎岖坎坷，还得先历殷莳这个艰辛，才修得正果。
殷莳还以为他俩圆房之后，有了名分，沈缇就可以正大光明天天住在那边，然后她一个人美美独占大院子大床呢。
沈缇怎么回事？
殷莳想到了什么，动了动嘴唇，从镜子里看到沈缇微微侧头烘发，肩头披的衫子滑落一半，中衣如雪，衬得他面孔俊美。
到嘴边的问题又咽了下去。
沈缇垂眸烘发，抬起眼，殷莳坐在梳妆台前，正梳头。
沈缇想了想，还是决定跟殷莳说说。嘴唇刚动，殷莳放下梳子起身：“我帮你弄吧。”
她走到他背后帮他捋头发，铺到熏炉上。
沈缇要说的话就吞回去了。
直到头发烘干，唤了婢女进来收了熏炉，罩了灯，放了帐子，两个人就寝。
同一张床，同一幅帐子，同样两个人，可是今天和前几晚好像不一样了。
沈缇躺得格外靠外。
帐子里弥漫着殷莳的气息。
明明已经习惯了，里面躺的是姐姐。可今天又清晰了起来，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女人。
她应该也察觉了吧。不然为什么今天她躲得这样靠里，两个人离得八丈远。
沈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殷莳像煎鱼一样来回翻身。
作假夫妻，真的行吗？
忽然床里有声音，她好像坐起来了。
沈缇转头看去，只能勉强看到轮廓。殷莳果然坐起来了。
“沈缇啊。”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没有唤他的表字，表字虽敬重，但疏离。真正亲密的人会喊名字，比如你犯了错，你娘连姓带名地喊你全名。
“沈缇。”殷莳试探地问，“你和冯氏是不是……昨天不顺利？”
“我是说，那个，嗯，床笫之事。”
真愁。
小年轻刚开荤怎么可能不食髓知味。哪有昨天圆房今天就冷落人家的？
殷莳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小处男第一次表现不佳，有心理阴影了，自卑了，他逃避了！

第55章
经过了前几天的姐弟融洽相处，沈缇开荤之后忽然对她有了性别意识这件事，殷莳不是没发现。
但这不重要。
就他们俩，年貌相当，都长得好看，他要是一直对她没有性别意识那才不对劲呢。
有才是正常的，说明他是一个性取向没问题的健康少年。
相比起来，他可能初破不顺利这件事才让殷莳担忧。
这封建社会，古人们应该也不会敞开了谈这种事。尤其沈缇这种骨子里就很骄傲的小年轻，要是在这方面遇到挫折，肯定羞于对别人启齿吧。
要是落下什么心理阴影，以后影响一辈子性福可糟糕了。
殷莳身为一个姐姐，可真是操碎了心了。翻来覆去煎鱼似的。
想想终究她是来自不一样时空的人，又年长，做不到对年轻弟弟的困境视而不见，所以终于还是开口了。
这么一个雷劈似的问题，聪慧迅敏如沈缇都沉默了。
帐子里寂静了片刻，沈缇才缓缓问：“姐姐此问是何意？”
他撑着床褥，也坐起来了。
两个人在昏暗中面对面。
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清轮廓。
少年的脸微侧，能看到颧骨到下巴的线条。
殷莳“咳”了一声，道：“就是我跟丫头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她们说你因为冯氏和科考的事，姑姑姑父没有给你安排通房。”
“然后跻云你，人品高洁，我信得过你，你肯定不会去青楼瓦舍那种不干净的地方的。”
“我就猜，昨天之前，你应该是童男子。是不是？”
【人品高洁。】
【信得过。】
捧得人挺舒服的，让沈缇的情绪缓和了一下。他问：“然后呢？”
虽然语气语调还是一贯的不紧不慢，但其实殷莳能听出其中的隐藏的戒备。
确实，这个事……对男的来说有点敏感，跟自尊绑定得太紧了。
“我就当你认了哈。”殷莳正色说，“其实，童男初次，一般都不太行，容易精元早泄。但这都是正常的。多试几次，或者你可以在试之前先自行解决一次，降低敏感度，就不会那么快了。你不必过于在意这个。”
沈缇又沉默了许久，反问：“我为何要在意？”
这次轮到殷莳沉默了。
但都说到这儿了……
殷莳移开视线：“你和冯氏昨天才圆房，今天你就冷落她。我以为是你昨晚不顺利，所以今天怯了……”
“你以为错了。”沈缇道。
他一腿立屈，一腿横屈，手臂搭在立着的膝盖上。隐隐约约的，殷莳能看到这个轮廓。
轮廓看不出年纪，只能看出是男人。
“我误会了？”殷莳抠抠脸，“那你今天怎么不去冯氏那里了？像你们这样，不正该是蜜里调油分不开的时候吗？”
沈缇的轮廓好像仰起了头，是她又说错了吗？
沈缇无语地看着帐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这表姐，真能胡思乱想。
“那为什么呢？”她还追问。
沈缇地低回头看她。
房中有暗灯，虽暗也有光。她面朝外，他看她就比她看他背光更清晰些，能看到五官形状。
谈这种事，她毫不羞涩扭捏，甚至有点严肃。有长姐教导幼弟的架势。
沈缇就更无语了。
但这个事，本来他就想和她说说的，烘头发那时候被她打断了。
“妾有宠即可，妻无威不立。”他说。
“……”殷莳摸不着头脑，小心地，“意思是……？
“终究姐姐才是我的正妻。”沈缇说，“我和姐姐才新婚，若便沉迷妾室房中，家中仆人、族中亲戚，难免有趋炎附势、碎嘴无德之人，或捧高踩低，或嘲笑挖苦。姐姐以后要做后宅主母，若无威信，难以立足。”
殷莳压根就没想做主母。她只想当米虫。她想着把沈夫人和沈缇都哄好了，继续过轻松好日子呢。
也因此，她脑回路跟沈缇就这么岔了。原来他考虑的是这些，她一脑子黄色废料。
也不能全怪她。天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年轻男孩子一柱擎天，龙精猛虎，衣襟松开，胸膛半露。实在是很难不想到这些。
哪知道他纳妾之喜，与恋人初次之欢的时候，脑子里居然想的是府里族中，是主母威严，是如何御下呢。
这回轮到沈缇给殷莳弄沉默了。
殷莳刚想开口，沈缇打断她，道：“还有洛娘，她冒犯了姐姐，这是她的错，我代她向姐姐道个歉。今天不去她那里，也是因为她做的不对，该罚。”
殷莳沉默的更久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冯洛仪僭越，管她叫“姐姐”这件事。
当时，他倏地转头看她。她虽然没转头，但余光看到了。
“但你不会纠正她，是吧。”她一语道破，“你用不留宿来惩罚她。可我猜，你甚至不会告诉她为什么。”
沈缇轻轻道：“是。”
他就知道殷莳是个明白人。她怎么会不懂呢，她那时毫无愠色，恰是因为她什么都明白。
“洛娘小小年纪在京城淑媛中便有才名，颇受追捧。京城官宦人家订亲早，母亲下手快，早早求娶，才为我订下了她。”
“谁知人生倾覆，她如今沦落贱籍，只能与我为妾。唤姐姐为‘姐姐’，应是心中承受不了这落差，还依然觉得自己仍是官宦家闺秀。”
“你不忍心戳破。”殷莳笑了，“所以买金镯子让我开心，让我别跟她计较。是这意思吗？”
沈缇舒了口气：“我就知道姐姐是明白的。多谢姐姐大度。”
“小事而已。”殷莳说，“你只要持续给我买金镯子我就可以一直大度。”
大家各取所需——冯洛仪获取精神慰藉，她增加私房财产。
双赢。
不不，沈缇虽然花钱了，但他也获得了他想要的妻妾和睦，后宅安宁。
所以，三赢！
但是沈缇并没有笑。
他依然很严肃，道：“姐姐既嫁给了我，不管我们圆不圆房，都是夫妻一体。我的即是姐姐的，洛娘那边我会单独给她。你们两个人，我都不会亏待。这些银钱上的事，姐姐不必担心。”
殷莳道：“好。”
这个话题，殷莳觉得可以结束了，她甚至想重新躺下了。
但沈缇还没有结束的意思，他还有话要问。
“姐姐原是误会了，我的床笫之事，姐姐不必劳心。”他缓缓道，“我倒是想知道，姐姐是闺阁女子，不出二门，不见外男，是如何懂得这么多的？”
殷莳撩起眼皮。
屋子里有暗灯，微光透帐。
但他背着光，完全看不清面孔，只于黑暗中勾勒了一个轮廓。
手臂搭在立起的膝盖上。
有种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仅是来自面前质询她的年轻男人，更是来自时代，来自这时空的整个社会。
但殷莳敢于开启这个话题，便是早有准备。
“我读过《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你没读过吗？”她含笑反问，“我还读过《黄帝内经》，这个你肯定读过的。里面都写了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黑暗中听见沈缇抽气的声音。
他有些恼怒地问：“你怎么能读那种东西！谁给你的！”
殷莳嗤地一笑：“这一听就知道你也读过了。你能读我为什么不能读。那种事，本就是男女两个人一起的，凭什么男的就该什么都懂，女子就要一无所知。”
“我读的书其实不少，但很杂，没有什么正经学问。”殷莳说，“所以我常说我是个没什么学问的人，你让我作诗我不行的，我顶多联个句子，玩个飞花令，多了就不行了。”
在这里，狭义的学问指的就是四书五经。扩展一下，诗词书画。要按这个论，殷莳都止于皮毛，确实没什么“学问”。
“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
“恰好相反，我懂的还挺多的。有些可能是你认为我不该懂的。”她说，“你最好能习惯。”
她迎着光，虽微弱，但那光还是落在了她眼睛里。
沈缇在黑暗中，能看到她莹莹的眸子，竟有些逼人。
殷莳这个女子，在娘家给自己打造了敦厚老实友爱孝顺的面具，在沈家不过才几日，就立起了温婉明媚端庄恭谨的形象。
这些沈缇都知道。在怀溪的时候，他打听过，成亲后，他也留意过。
但实际上，也只有沈缇才知道，这位表姐有多锐利。
一年前在东林寺，她一眼识破他，不留情面地戳穿了他的虚伪和幼稚。那种灵魂的惊悚和皮肤的刺痛感，沈缇至今都不能忘。
殷莳这个人，绝不是她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模样。
那嘴角噙着的笑，哪有什么温婉明媚，明明是冷艳。
与她白日里的样子，绝然不同。
或许，沈缇想，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么表姐，”沈缇抬眸，沉声问，“可还是处子吗？”
作者有话说：
注：现实中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是唐代白行简（白居易弟弟）所著。文中仅借用名称。

第56章
时代局限性，它就这么扑面而来了。
殷莳注视着沈缇黑色背光的轮廓。她完全看不见他的面孔，但可以想象，沈缇此时的神情和目光，一定是很冷峻的。
因为她对男女之事懂得太多了，他开始质疑起她的贞洁来了。
即便他们是协议婚姻，她也得保持贞洁。
他可以不跟她圆房，但她不可以不贞洁。
协议婚姻的妻子也不能是不贞洁的女子。
殷莳在黑暗中跟沈缇的黑影对峙。
她忽然动了，欠身上前伸出手去。先摸到的是沈缇的肩膀，滑到腋下，拉扯他的衣带。
沈缇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把你的衣服给我。”殷莳说，“别想歪了，我只要你的衣服。”
沈缇松开了手，没有反抗，配合着殷莳脱下了中衣给她。
这个过程时间虽短，帐子虽暗，可他们离得那么近，呼吸可问。她的碎发拂到了他的脸颊。
他是男人，她是女人。
此刻这个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
沈缇的身体绷着。
幸好她拿到了他的中衣就退后了。
黑暗中，隐约看到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有衣物的悉索声，沈缇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忙转过头去。
他听到了她忍痛的抽气声。
“给你。”
随着她的话音，一件衣服带着风声撞在了他的胸口上，甚至打到了他的下颌。
沈缇侧头避了一下。
等摸索到那件衣服拿在手里，殷莳已经重新系好了衣裳，爬行着从沈缇身边下了床。
因为太黑行动又仓促，还撞了沈缇的肩膀。
沈缇看着她趿着鞋子，撩开帐子走出床，很快，她举着暗灯回来了。
因为怕灯光会惊动次间上夜的婢女，她回到床里放下帐子才掀开了灯罩。暗灯变明灯，帐子里一下清晰明亮了起来。
殷莳说：“你看看吧。”
沈缇低头看去。
手中那件中衣展开，有一块新鲜的血渍。
“喏。”殷莳伸出手去，“看仔细点。”
她把她的手伸到他面前给他看，手心手背都给他看。再换手擎灯，把另一只手也给他检查。
没有伤口。她的指尖虽然有些血污，但没有任何伤口。她没有作弊。
不像他们新婚当晚，小刀割破指尖弄假。
他的中衣上沾的，是她的处子血。
她当着他的面为自己验了贞。
“可以了吧？”她问。
沈缇抬起眼。
她擎着灯，光打在她脸上。头发蓬乱，衣襟也松。
但很美。
沈缇有一瞬的口干舌燥。
他喉头动了动，压下躁动，声音喑哑：“是我多心了，姐姐勿怪。”
薄肌男孩。不知道平日里做什么运动，腹肌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还是有的。
青春年少，赤着半身，面孔英俊，虽然努力克制着，但眼睛和声音里都有欲念。
在昨天之前，他还是个清澈少年，能心平气和地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今天他就变了。
果然人开过荤，就会不一样。
殷莳看着他笑了一笑，罩上灯罩，转身走出拔步床。
她那一笑是什么意思呢？
她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沈缇竟然从一个女子身上感受到了压力——不是来自身份、地位和年龄，而是来自一种洞穿一切的知悉。
让人狼狈。
沈缇抿了抿唇，也趿上鞋子下了床。
殷莳把灯放回桌子上，转身折返，和他擦肩。
沈缇闪身让她，没有再撞上。
他的目光追着她的下颌线。但她没有看他，径直回到床上去了。
殷莳回到了被窝里躺下，听着帐子外面有一些声音。他好像开了柜子。
过了一会儿沈缇也回床上了，躺下。
殷莳没有看，但知道他换上了新的中衣。
“那件你明天处理掉。”她说，“你处理东西比我方便。”
内宅里，丫鬟成群。你便是叫她们退下，也只是退到次间里听唤。在内宅里实在太难避开丫鬟们的耳目了。
所以才要培养心腹，当需要的时候，让信任的人参与，才能避开那些不信任的人，保住秘密。
但和沈缇做假夫妻这件事，殷莳是连葵儿都瞒住了的。
这事影响太大，最好是能瞒就瞒。
沈缇“嗯”了一声，表示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生气了？”
殷莳有些慵懒，道：“没有。”
这件事，验她的贞这件事，他之前年纪小，一时想不到，但殷莳一直都知道，迟早会发生的。
只是她以为得等个一年或者两年。她还是低估了古人的成熟程度。
他破了童子身，一夜间便从少年成了男人。
殷莳突然理解了那些，忽然发现家里可爱的乖儿子竟背着家长抽烟说脏话的妈妈的失落了。
真的竟然会失落呢。
好笑。
“姐姐在笑什么？”沈缇忽然问。
什么，她竟然真的笑出来了吗？
殷莳说了实话：“笑你。”
沈缇侧过头去看她。微光下，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鼻梁秀丽，唇尖美好。
“说说。”他转回头，也仰面朝上，看着黑乎乎的帐顶。
和她一样。
“我以为你这样的菁英读书人会跟那些庸人不一样的。”殷莳说，“你知道有些男人，在外面唯唯诺诺，回到家里吆五喝六，动辄打骂妻子。”
沈缇说：“我不会打你，任何时候都不会。”
“但你和他们一样狭隘，理所当然地就给女子下了定义。”
“附属品，弱者，或者无知没有见识。”
“因为我是女子，你就天然觉得很多东西我不会懂甚至不该懂。我懂了，你便觉得可疑。”
“国朝最顶尖的读书人竟也这般狭隘，可笑。”
沈缇道：“不使女子看这些，是为了不让你们移了性情。男子在外面打拼，承担着安家立业的义务。女子在内宅守贞，肩负着守护血脉的责任。”
黑暗中殷莳好像又笑了。
“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血脉都守护不住，要靠规训女子来完成。说明他无能。”
“无能的男人，为什么要在人间留下无能者的血脉呢？是为了将这无能延续下去代代相传吗？”
“要知道，山林里的狮子靠搏杀守住血脉。它们不仅会咬死别的雄师的孩子，甚至连自己的孩子中过于弱小的也不放过。没有一只雄狮是靠把雌狮关在洞里来守护血脉的。”
沈缇觉得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属于闺阁的残酷。
但在人世间，他既不是庸人也不是弱者，他是最顶尖的那一群。
譬如同为进士，旁的人要经过考试才能成为庶吉士，庶吉士要在翰林院学习三年，合格毕业后才能拿到仕途最佳的起点——成为翰林。
而沈缇，是一步就迈过去的人。
他稍稍咀嚼她的话，竟表示赞同：“你说的有道理。”
殷莳侧过身去面冲他，道：“还是小看你了。到底是探花。我收回刚才的话。”
沈缇侧头看了她一眼，虽看不清什么，但能感受到他的认同使她的情绪好起来了。
“不生气了？”他问。
殷莳说：“本来也没生气。谁跟你一般计较。”
不计较就行。
沈缇道：“那我能不能问问，你是怎么看到《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的？”
纵他同意她可以懂一些，但《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那个真的过分了！
床铺震动，很显然殷莳又在笑。
“是三郎。”她说，“三郎和五房的大郎，他们两个不知道我在假山下纳凉。这两个傻子在假山上鬼鬼祟祟地，要用东西交换这个。不知道是哪个傻子手一滑，这东西从假山缝里掉下来，正在我跟前。”
“我一看那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他们两个着急着慌地绕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跑了。”
“应该是看到我背影了，但不知道我是谁，家里那么多女孩子呢。那几天，这两个傻子看哪个姐姐妹妹都眼神发虚。”
殷莳又笑：“他们猜来猜去，还去问了你三姐姐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搞得三娘莫名其妙。但就是猜不到我身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沈缇猜，殷莳就自己解答了：“因为我呀，是姐妹里出了名的老实端肃之人，打死他们两个，也想不到是我。”
舅子们如此不谨慎，这种级别的东西竟然让姐妹看到，沈缇无语死了。
“你若是老实……”他哂道，后面话不用说了，大家心照不宣。
但他忽然想到什么，侧头问：“我莫非……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姐姐真面目的人？”
殷莳的眸光闪动。
“是。”她承认，翻身趴下埋起半张脸，眸子幽幽，“我和你是一条战线上的同袍，我到底是什么样子，不会瞒你。”
也是因为瞒不过。
同床共枕，人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伪装，太累了。
实际上，有一个能了解她真面目还肯和她站在同一侧的人存在，会让人轻松很多。
所以殷莳向沈缇袒露了这么多。
“沈缇。”她没有叫他的字，叫了他的名，“我会遵守约定，照顾好冯洛仪。请你也遵守约定。”
他该遵守的约定是什么呢？
——她照顾好冯洛仪，他照顾好她的后半生。
这没有办法，但凡这世界没有大门、二门之分，她也能照顾好自己。但男人们用一道垂花门把女人们挡在了里面，有很多事，必须得有男人出头扛起来。
“沈缇。”她轻轻地说，“我离开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以后，你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并不想和他做真夫妻是吗？
沈缇面孔朝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答应了她：“好。”
他知道她的面孔冲着他，她正在看着她。
他不敢侧过头或者侧过身去。那样的话，两个人太近了。
他还记得刚才那一瞬口干舌燥的感觉。
君子不欺暗室，此正是暗室。
他当初和她击掌为誓，给出了承诺，就该兑现誓言。
沈缇闭眼眼睛：“睡吧。”
“嗯。”殷莳也翻身躺好。
但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
“冯洛仪那孩子，”她说，“她身经大变，心里一定是有创伤的。这种创伤要很缓慢，真的被人爱着呵护着才有可能治愈。你对她耐心些。”
沈缇应道：“好。”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准备入睡。
但殷莳没有闭上眼睛，她望着帐顶。
今天早上，冯洛仪给她敬茶，她本来是准备了几句安慰勉励的话要跟她说的。
最后为什么没说呢。
因为那小姑娘抬起头，那双眸子深处，幽幽的……都是怨啊。
过了许久，沈缇问：“你怎么还不闭眼？”
你偷看我干什么。殷莳闭上眼：“闭了。”
“睡吧。”
“嗯。”

第57章
同一个夜晚，东路跨院里的冯洛仪等来的却是失望：“他不来了？”
他怎么就不来了呢？昨夜，明明……她还记得他在她耳边温柔说的话，为她拭去眼泪，将她拥在怀里。
一次又一次，两个人像是要融为一体。
怎地今晚，他就不来了？
“我问了，长川也不晓得。”照香把一个匣子放在榻几上，“但说翰林买了东西给姨娘。姨娘看看。”
“姨娘”这个称呼今天一天听了好些次了，但直到了天黑，依然没有听习惯。
每次入耳，都有一种难言的不适感。
如果沦落到别的什么人家，给别的什么人做妾为婢，可能也就认了，不会了。可偏偏这里是沈家，那个人是她曾经的未婚夫。
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她的，都归了别人。
每听到一次旁人称呼她“姨娘”，便生生剜一次心。
照香把匣子推到冯洛仪面前：“姨娘快看看，是什么？”
冯洛仪依言打开了匣子，解开里层包裹的绸缎，入眼的是一只白玉镯。雕作双股绞缠，纤秀雅致，莹润美丽。
十分适合她。
照香赞叹，扶起她的手腕，帮她戴上。纤细又白皙的手腕配上皎洁白玉镯，相应生辉，灯光下实在好看。
照香趁机软语道：“你瞧，他虽过不来，可心里有你呢。只是翰林也才新婚，若就夜夜都在你这里，怕是大人、夫人要责备翰林的。”
别挂那脸了，谁天天的想看一脸怨相。
冯洛仪抚摸着新镯子，想着昨夜的温情。今早分开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有留恋的是不是？是吧。
但听到照香的话，又失落：“好久没有见到过夫人了。”
沈夫人以前多么喜欢她啊。
她曾经陪着母亲和沈夫人一同去寺庙里，她写的诗沈夫人那么喜欢，看她的目光里都带着喜爱。
后来沈夫人看她的目光里也是带着怜悯和不忍的。但后来她就不出现了。有事，都是秦妈妈出面传达。
如今，她做了沈缇的妾室，再没有资格往沈夫人跟前去了。虽然大家同住在一座宅邸里，但可能几年都见不到沈夫人一面。
大宅门，便是如此。
你知道每个人都在那里，但隔着一重重的墙。身份越高，墙越少。身份越低，墙越多。
照香拽出手帕给冯洛仪拭泪：“可别再哭了。倒是敷也敷不下去，不好看。”
昨天冯洛仪上午哭，照香用凉水投了帕子给她敷眼睛，又用白煮蛋滚眼睛，折腾一下午，到了晚间才保住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没让沈缇过来看到一对哭肿的眼泡。
“我说点扎心的话，姨娘听了别生气。”照香说，“今日咱们都见过少夫人了。果真如姨娘猜的，生得是极美的。”
“又那么爱笑。姨娘想想，换了你是男人，你是愿意亲近那个爱笑的，还是愿意来见这个爱哭的？”
“一回两回或许还行，次数多了，翰林没耐心了，可怎么办？”
的确是很扎心的话。
冯洛仪早就猜到沈缇将要娶的女子一定会美貌，但真见到还心凉了一下。
小殷氏纤秾合度，明艳清丽，实在是个美人。
更重要的是，她眉眼舒展，笑靥明媚，一看就是在极舒心的环境中长大的。叫人看了喜欢。
当然了，谁不喜欢眼睛常有笑意的人呢。
冯洛仪其实这两年都不太爱照镜子。
那眉间的愁云惨淡、眼中的抑郁自伤，便自己看了都难受。
照香并不十分得冯洛仪的心，但她说出来的话常常很现实，能惊醒她。
冯洛仪摩挲腕上玉镯，沉默良久。
忽然抬起脸，对照香一笑。
照香呆住，随即大喜拊掌：“对对对，就是这样。”
冯洛仪也是美人，她肯破颜为笑的时候，美貌也不输人。
照香喜道：“姨娘可还记得，从前沈夫人便跟咱们夫人说，可喜你的笑模样。你看看这多好，等下，我拿镜子给你。”
照香去取了靶镜来与她照。
冯洛仪对镜而笑。虽撑的时间不长，但她也得承认，的确是笑的时候更好看。
以后，就得这样违心地笑吗？
冯洛仪把靶镜扣在榻几上，闭上了眼睛。
照香的笑便僵住。
运了运气，把靶镜收走，轻声道：“姨娘早点睡吧。明早，还要给少夫人请安的。”
她转身，余光瞥见冯洛仪骤然握紧的拳头，嘴角扯了扯。
沈缇做了个梦，很绮丽。
他有他今夜不去冯洛仪那里的原因，也跟殷莳沟通清楚了。
但这些都不能改变殷莳说的是对的——年轻男女初试云雨，怎能不食髓知味。
梦里都是昨夜，那些早就懂的东西终于亲身尝试。红被锦浪，吟哦啜泣，脣舍纠缠。
叫人失神。
抬眼，是冯洛仪的面孔。惹人怜爱。
吻下去，再抬眼，那面孔变了，好像不是冯洛仪了。
是谁？
清晨沈缇醒来，感到迷茫困惑。一睁眼，梦中种种便飞速忘记。只记得是绮梦一场，十分靡丽。
他侧头看了看床里，殷莳面冲里侧卧着。薄薄的春被搭在她身上，随着腰线塌陷下去，起伏动人。
他也不是第一次比她先醒了。但今天，她离他很远。
昨夜，她睡得很靠里，他睡得很靠外。这是与前几日的情况比较而言。他们两个，都刻意地与对方尽量拉开了些距离。
沈缇转回头面孔朝上望着帐顶，醒神。
上一次跟表姐见面时什么时候的时呢？是一年前。
是的，才短短一年，从十七岁到十八岁而已，沈缇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和殷莳三击掌约定了作假夫妻，已经觉得那时候太天真幼稚了。
他起身离去。
昨天说话太久，睡得晚了，殷莳今天醒得也晚些。
洗漱完，问婢女们：“翰林呢？”
葵儿说：“好像在院子里打拳。”
咦？
殷莳到次间榻上推开了窗。沈缇果然在院中打拳。
所以腹肌没有天生的，还是靠练。
他穿着裤子，但上身只穿中衣。在晨光里，浑身都有劲，年轻的气息蓬勃四射。
殷莳撑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
沈缇练完，收式。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手巾，边擦汗边朝正房走。
走到廊下，殷莳隔着窗户问他：“你练的是什么？五禽戏吗？”
“是啊。”
“我瞧着就像。”
“家塾里教的，都要练的。大哥也学过，他回怀溪之后，有没有坚持晨练？”
“没有。”殷莳笑道，“母亲跟我们念叨过，大哥刚从京城回去，到童子试前，都装模作样地打拳呢。后来他中了秀才，就不练了。荒废了。”
“啧。”沈缇点评，“大哥缺点恒心。”
“说话注意点。”殷莳提醒他，“那是你大舅兄也是大表兄。”
“弟之过。”沈缇虚心受教。
殷莳一乐。
沈缇把手巾还给婢女，接过递过来的外衫往身上披，问殷莳：“姐姐那些花如何了？我看中了青瓷盆的那株小桃红，想摆到书房里去。”
殷莳道：“你看中搬走就行。”
又想起来，这等贵公子怎会自己搬重物，嘱咐他：“别叫长川搬，那个有点沉的，我怕他半路摔了。”
沈缇点头：“好，回头我叫别人来。”
两个人一起用了早饭。年轻，食欲都很好。
这时候婢女进来禀报：“姨娘来给少夫人请安。”
殷莳顿住，还忘了请安这件事了。
也不能怪她，她在殷家好几年没给长辈请过安了，成亲之后才又开始给沈夫人请安。
而她自己，还有点没适应有别人要给她请安。
“知道了，让她稍等一下。”她说。
婢女退出去，殷莳征询沈缇的意见：“请安这个事，我看没必要。以后就不用了吧。”
沈缇的筷子和眉眼凝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他是真的知道自己和一年前已经不一样了。
如果是在一年前，在东林寺里或者殷家，殷缇与他商量未来取消冯洛仪给“少夫人”请安这件事，那个时候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的。
但现在，他竟犹豫了一瞬。
“还是娶我好吧。”殷莳道，“你当初闹腾，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若是别人，你想免了她辛苦请安，别人一句‘于礼不合’就能堵死你。尤其是你，最爱讲究这些东西。”
“当初你临回去的时候，让长川来嘱咐我牢记初心，不负约定。我可没有忘。”
“我来这儿，就是来帮你照顾她的。”
初心。
有那初心的时候，还没有一个真实的“少夫人”，没有一个真实的“妻子”。虽然沈缇一直都知道，必须尊重妻子，但终究那时候“妻子”只是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个特定的人。
和一个空的概念相比，凄戚而柔弱的冯洛仪更令人怜悯，他自然会站在她那一边。
沈缇嘴唇动动，却看到殷莳举着筷子，微微歪头看他。
晨光照得她脸颊饱满，眼眸晶莹。她嘴巴里还有食物，微微咀嚼，腮肉轻颤。她就那样看着他，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她真的没有忘记初心。
“好。”沈缇垂眸，又抬起，“姐姐去与她说吧。”
殷莳不太雅地翻了个白眼。
“你去说。”她端起粥碗，轻轻吹凉。
沈缇诧异：“姐姐去，不是更好吗？”
如此，冯洛仪肯定会感激殷莳，知道殷莳是个大度的正室，她会放下心来。
殷莳不需要敲开沈缇的脑袋都知道他这直男逻辑是怎么想的。
“我不需要。”她说，“我有正室的身份，我不需要施恩冯氏，好让她感激我。”
“冯氏也不需要我。我已经占了正室的身份，我要是再施恩于她，只会让她在我面前更抬不起头来。她只会更难受。”
“她需要的是你。”
“只有你给她的，她才能有安全感。”
“你去吧。”
最终还是沈缇去了。
他走出正房，看到冯洛仪袅袅立于晨光里，庭院中。双手叠在腰间，螓首微垂。
前天夜里的回忆都唤醒了。
他与她的亲密无间。
表姐说的对，冯洛仪本来才是居于正房里接受妾室请安的那个。如今，没有主母允许，她只能侯在庭院里听唤。
沈缇的心刹那软了。
他和殷莳的这段婚姻，原本就是为了冯洛仪而缔结的。
殷莳是愿意保护和照顾冯洛仪的。
沈缇走下台阶：“洛娘。”
冯洛仪在阶下等着殷莳的召唤，忽闻此声，抬头。
沈缇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里迸射出了喜悦，她的脸上展开了笑容：“沈郎。”
两年半了，沈缇第一次看到冯洛仪脸上有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姐姐说的对，她需要的不是旁的什么，而是他。

第58章
葵儿鬼鬼祟祟地进了次间。
因为殷莳成亲的时候就跟她们三个说过，不要往沈缇跟前凑。沈缇需要就让沈缇的婢女去伺候他。
而殷莳自己成亲之后也变了许多——她和沈缇在一起的时候，屋里不留人。若他们两个在内室，则婢女们都要退到次间去。若他们两个在次间，则婢女们都要退到明间里去。
他们两个说话，不乐意让婢女们听到。
葵儿其实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因为这样殷莳和沈缇就可以不受打扰地相处，更亲密。
葵儿现在是趁着沈缇在庭院里，次间里只有殷莳一个人，才进来的。
殷莳一抬眼看到她：“干嘛呢？脸色那么难看？”
葵儿脸色很不好。她快步走到殷莳跟前，俯身靠近她，拢着嘴小声说：“翰林免了冯姨娘的请安。”
殷莳欣慰于葵儿的忠心，告诉她：“我知道的。刚才我们两个商量的。他还想叫我去说，施恩于冯氏，好让冯氏感激我。我说我不需要，才让他去的。”
葵儿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闭眼，深吸气。
殷莳乐不可支，好容易收起笑：“跟你们反复说了，冯姨娘的事另论的。”
听到院里有动静，又小声道：“快出去吧。要不然他回来看到你在这儿，就知道你肯定是来告小状的。”
葵儿跺了两下脚，还是出去了。
果然沈缇进来了。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愉悦。
“我与她说了，以后免了她的请安。”他道，“但洛娘说礼不可废，她说她得来。洛娘从小读书，是知书识礼之人。我想了想，叫她逢五逢十来给你请安便是。她才答应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的心情这么好。
妻，是宽宏大度能容人的妻。
妾，是知书懂礼识大体的妾。
男人对内宅的梦想也就是这样了。
圆梦了是吧。
殷莳含笑道：“行，那就这样。我和她也能定期见一见，不至于生分。”
沈缇直觉殷莳那笑里肯定有点什么。但他不太能确定她揶揄的到底是什么。这件事于他看来，是她和他和她三方达成的一个妥协，说不上共赢，但是谁也没输。
基本上就是他与殷莳当初约定所追求的目标不是吗？
到底在笑什么。
殷莳察觉到沈缇眼底的警惕，忙收敛了一下，唤了婢女进来收拾碗碟，一边下榻，一边顾左右而言他：“我要去姑姑那里了，你去不去？”
因男子有外务，尤其是像沈缇这样已经入仕了的，并不需要每日里去母亲那里问安。
沈缇接了漱口茶漱过口，道：“我不去了，今日也与舅兄们有约。时间有点紧，我还要先去处理这个。”
殷莳也漱过口，帕子按按嘴角：“哪个？”
沈缇从身旁拿起一只匣子晃了晃。
那里什么时候有只匣子？被榻几挡住了，殷莳一直没看到。
她看着那匣子，正想问那是什么，视线移到沈缇脸上和他的目光对上，看到他眸子幽幽，忽地醒悟了。
“那个？”
“嗯。”
收走漱口茶的婢女听了一耳朵，心想什么那个？那个是哪个？翰林和少夫人新婚才几日，竟有这般默契？跟打哑谜似的，外人根本听不懂。
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次间里又没人了。
有些话在黑暗里说，有些事在黑暗里做，和曝露在青天白日下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殷莳和沈缇的目光隔着榻几对峙着。
男人和女人有时候就像狩猎者和猎物。
在这种时刻是不可以示弱的，谁气场弱了谁就成了猎物。
次间里落针可闻。
殷莳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避。
通常这种情境里，男人有先天的优势。但殷莳从新婚伊始就坐定了“姐姐”的身份，抢占了礼法高地，已经借着血脉悄无声息地规训了沈缇好几日了。
已经让沈缇接受，姐姐在弟弟面前就是可以放肆一些强势一些的。
终于，沈缇先别开了视线。
他下了榻，拂了拂衣摆：“那我去了。”
“去吧。”殷莳说，“处理干净些。”
这种东西，烧了最好，没必要留着。她这里实在不方便，若叫人拿火盆来，动静太大。一件衣服布料不少，火焰起来让婢女们看到，少不得要大呼小叫的。
男人们做这个事就方便多了。
殷莳对古代大宅门内院里没有隐私这件事实在很无奈。
此时也格外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大丫头、心腹妈妈会如此得重用、受赏识。
那不知道手里握着多少主人的阴私，嘴里咽下去多少主人的秘密呢。
沈缇都要迈出槅扇门了，殷莳又叫住他：“跻云。”
当着别人面就喊“跻云”了，昨天晚上怎么就敢喊他“沈缇”。
沈缇回头。
殷莳温温柔柔地说：“今天不用回这边，直接去那边就行。”
已经不能当他是少年看了，昨晚她就意识到了，沈缇已经是男人了。
开荤没有回头路。
未来她和他能以这种状态坚持多久那是未来的事。但眼前绝不行。她还没有完全站稳脚，一旦两个人发生了关系，她的大好开局就都做了无用功，瞬间她就居于了下位。
那不行。
所以昨晚，她刻意地贴着床里睡。昨天可以说是她成亲以来睡的最不好的一晚了。
吃、穿、睡是她对这个时空最基本的诉求。她从来都没想过爱情或者是地位、权力等等。她只求最基本的，不能连这都做不到。
把沈缇赶到冯洛仪那里去，她要一个人独占大床。
“冯姨娘那边有你换洗的衣服没有？若没有，叫丫头们送些过去，以后也方便。”她就仿佛一个真的大度的正室似的。
为了自己的舒适，连声音都比平时柔了三分。
沈缇凝视着她笑意盈盈的面孔。
“你不必操心，我叫她们安排。”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
就装吧。他看明白了，她就靠装骗了娘家一家子人，也是靠装骗了她的姑姑他的娘，哄得了她的喜欢。
不过，她的那些犀利和离经叛道、胆大妄为，只藏在他和她的内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也……挺有意思的。
沈缇拿着匣子转身走了，嘴角噙着一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
他离开璟荣院，往内书房去。
外书房是他待客的地方，内书房则是内宅里属于他的绝对领域。
那些感情不好的夫妻，丈夫如果既不想宿在妻子那里，也不想宿在妾室那里的时候，就会宿在内书房里。
内宅里长川跟着他。
他还是小孩，虽然今年抽条长个了，头顶抓鬏的尖尖也才刚到沈缇胸口，可以在内宅行走。
长川腿短，纵沈缇走得四平八稳的，他也得小跑。
“翰林，我来拿吧。”他人虽小但机灵有眼色。
翰林手里拿着个匣子呢，按说这都该给他拿着。翰林手里顶多拿把扇子或者马鞭。
不知道为什么翰林今天没主动给，甚至还拒绝了：“不用，我自己拿。”
沈缇就一路自己拿着那个匣子到了他的内书房。
屏退了书房的婢女和长川，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匣子。
在昨夜之前，若和殷莳谈到他们的未来，他脑海里第一个反馈出来的想法是“照顾”。
他是要照顾殷莳一生的。
可昨夜，拿到那件沾了血的中衣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其实换一个说法——殷莳这一生是属于他的。
这一层隶属的关系一直以来被姐弟关系压制住了。
令他忽略了。
他的手按在了匣子上。
要怎么处理呢？要烧掉吗？
沉吟难决。
又觉得指腹接触处似有火烧，烫意燎人。
最终，沈缇做了决定。
他忍住了想打开匣子的欲望，打开桌下小柜，伸手在里面摸了摸，摸到机括略一用力，暗格应声而开。
沈缇把匣子放进了暗格里。
起身唤了长川：“走，往舅兄们那里去。”
他十日婚假，没别的事，就是陪舅兄们好好逛逛京城。
“对了，叫平陌来。”
殷莳去沈夫人那里请安。
给婆婆请安是不能去太早的，因为要避开公公。挺好，对睡眠没有什么影响。
“冯姨娘请安的事，不要乱说，我会自己去说。”路上，她嘱咐蒲儿，“偶尔说一次，秦妈妈觉得你心思简单。次次我院中的事都是你在说，管事妈妈脸上笑眯眯，可她的心里，你已经是不可重用、不可信任的人了。”
蒲儿从未想到过这一层，脸都白了。
“我再强调一次，我们如今不是在自己家里了。”殷莳说。
葵儿蒲儿都低头：“是。”
到了沈夫人那里，沈夫人正在煮茶。
“快来，你姑父拿回来的好茶。”她笑眯眯，“待会你带些回去。”
殷莳也笑吟吟凑过去。
看那煮茶的手法与怀溪略有不同，认真请教。
沈夫人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精神一振，与她细细讲。
既是婆媳更是姑侄。
但其实，古代社会结中表亲的，也并不是每个姑姑、姨母都能善待侄/外甥女的。
殷莳知道自己是运气好，更知道这姑侄关系也一样得经营。
“姑姑，今天冯姨娘来请安了。”殷莳主动汇报。
“哦？”果然沈夫人的注意力就从茶汤上转移过来了。
“冯姨娘十分知礼的。”殷莳先赞冯洛仪，再道，“只我和跻云都觉得，咱家是宽厚积福之家，实没必要。我和跻云商量着免了冯姨娘的请安。”
沈夫人哪想得到这事其实是殷莳提出来的。真正对“请安”这事不感冒的是殷莳。
沈夫人直接就认定虽然殷莳口口声声说的是“我和跻云”，但免了冯洛仪请安这个事，一定是沈缇的意思。
沈缇心疼冯洛仪啊，这还用说吗。
儿子这样，沈夫人心里是有点心虚的。
但她在后宅的岁月也不是白活的，心里有些责备儿子，脸上却并不显露，只问：“那就免了？”
“我们俩的意思是想这样的。”殷莳说，“可冯姨娘是读过书的，她不肯的。最后，还是跻云说，那就逢五逢十让她过来请安。冯姨娘这才肯了。别看她年纪小，实是个懂事的姑娘。”
她还为冯洛仪说好话。这事，明明是儿子在侵犯她身为正妻的权益。
沈夫人嘴上道：“这是跻云不对，回头我说他。委屈你了。”
殷莳失笑：“瞧姑姑说的，我嫁过来之前不就都清楚的。我那时便说了，我来和姑姑过日子。不缺我吃不缺我穿的，跻云让姨娘伺候去，我多省心啊。”
沈夫人十分感动欣慰又好笑：“你呀。”
她分了茶，叹息：“冯氏着实怪可怜的，也不怪跻云怜惜她。只你别担心，这个家里你是跻云的正室，她越不过你去。”
她一句“冯氏可怜”，殷莳便知道沈夫人对冯洛仪肯定不同于普通的婆婆对儿子的妾室。
据沈缇所说，京城人家订婚早，他们大概是十三岁左右就订亲了。
沈缇十三能懂什么呢？虽不至于像三郎那样还撒尿和泥，但对情爱之事能有多深的想法
沈大人也不能亲自去相看人家女儿。
冯洛仪，其实是沈夫人于众多女孩中亲自挑中的那个啊。
一定是她喜欢的女孩子。
不能因为沈夫人和她是血缘姑侄，就天真。
沈夫人千里迢迢去到怀溪挑选儿媳，难道是为了提携远在千里之外的商户娘家？或者是心疼就没见过几面的不知道名字的侄女们？
不是啊，沈夫人是为了她的探花郎儿子。
当然，沈夫人本人是个温和宽厚的人，她心中无大恶。所以只要摸清她的利益诉求究竟是什么就可以了。
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那当然是，儿子在妻子那里能得到尊敬和爱重，儿子在妾室那里能得到释放和满足。
她想要的是儿子妻妾和睦，坐享齐人之福。
在这之外，把这份“福利”肥水不流外人田地给了娘家，这是顺手之事。
对自己曾经十分满意的儿媳人选施以援手，略加照顾。殷莳不知道这怜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多深？
但对自己的血缘侄女拉拔、培养、关照——这，就需要殷莳来经营了。
古代的婚姻啊，丈夫其实没有婆婆重要。

第59章
沈夫人深知内宅事不能只看一天两天，要长远看才能看透一个人的真性情。
但殷莳在这起手式上就已经获得了高分。
沈夫人真的觉得自己是很有挑媳妇的眼光的。
殷莳做完工作汇报，拿着沈夫人赏的沈大人刚弄来的好茶，开开心心地回去自己院子。
远远的，便看到璟荣院院门外有人，是个男子。
内宅里怎有陌生成年男子？
而且门口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绿烟和荷心竟都在一旁，陪客似的。
绿烟和荷心可是沈缇身边贴身伺候的一等婢女，俗称的大丫头。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让沈缇身边两个贴身大丫头在这里作陪呢？
对方显然也看到她们这一行人了，赶紧起了身。
守门的粗使丫头忙收走了他刚才坐的小杌子。
待遇挺好，还有小杌子坐。
等她走到跟前，那青年男子站在阶下行礼：“见过少夫人，小人唤作平陌，翰林让小人来取一盆小桃红送到书房去。”
咦。
她的确是跟沈缇说，叫个大人过来搬花。主要是长川太小了，怕他抱不动。但书房不是也有婢女吗，怎么还叫个男子进内宅？
而且平陌这个名字殷莳听到过好几次了。
大多都是沈缇对长川下达指令的时候带出来的：
“去告诉平陌……”
“跟平陌说……”
“让平陌去……”
“你就是平陌？”殷莳笑道，“我知道你，前几日我那些东西都你办来的。你办事很快很好。”
“少夫人满意就好。都不是什么难办的东西。”
殷莳问：“他这花是要放到内书房去，还是外书房去？”
平陌答道：“翰林说放到内书房去。”
以前沈缇为了避嫌冯洛仪，搬到了外书房去住。但他现在成亲了，搬回内院。哪怕不想去妻妾处，也不必非到外书房去，内书房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地盘。其起居功能性，也远比外书房舒服。
平陌很有规矩，行完礼后対答，一直都是微微倾身垂首，避开直视殷莳。
但即便这样，殷莳也看得清平陌是一个眉目端正的年轻人。看着比沈缇应该大几岁的模样，完全是青年人了。
対答举止都得体，在仆人中算是非常优质的男仆。
如果再受主人器重，在婢女中就是热门的婚姻人选。
但看他这年纪，二十岁上下模样，一般来说已经应该至少是两三个娃的爹了。
“你跟我来。”殷莳颔首。
带着他进了院子。
她不在，他连院子都不进，在外面候着。沈家的规矩比殷家严格很多。仆人婢女的素质也高了很多。
这个时间英儿正搬了兰花出来晒太阳。
“就是那盆。”殷莳指给他，“青瓷的那盆。”
平陌看了看，赞道：“少夫人这兰花养得好。”
殷莳一乐：“你还懂兰花？”
“读书人最爱兰花。”平陌解释道，“我跟着翰林行走，有些采买和礼尚往来的事，都要过手，比较知道行情。”
“咦？”殷莳顿时感兴趣起来，“那你看这盆，大概能值多少钱？”
平陌仔细又看了看，斟酌着说：“小桃红是常见品种，不算稀有。普通的，一二两的也有，五六两的也有，但少夫人这盆，品相实在很好，不算盆，大约得十二两银子上下。”
葵儿大吃一惊：“这么多？”
平陌看了她一眼，道：“姑娘从南方来，不晓得在北方花是很难养成南方那样繁茂的。所以难得。”
殷莳同意：“是，气候水土都不一样。”
所以她这些花都没急着动，先适应。如今看着差不多了，才肯给沈缇。
前两天抢时间分株的那几盆，现在还在小心看着。她每天得亲自摆弄。
殷莳叫英儿把那盆小桃红抱给平陌。英儿手上正抱着别的盆，由屋里往外搬，葵儿直接拉了拉袖子：“我来。”
她去搬了过来，递给平陌。
平陌接稳了，道：“多谢姐姐。”
葵儿忙道：“可不敢当。”
外院小厮管内院的丫头喊姐姐并非是全看年纪。
对有体面的大婢女，不熟的喊“姑娘”，熟悉的便喊“姐姐”。通常不会管大丫头喊妹妹的。
姐姐是敬称。
但以前殷莳是边缘人，葵儿跟着她边缘。外院有体面的小厮，她见着了还得喊声“哥哥”。
后来殷莳备嫁，唯恐任何变数影响了这张天降金饭票，对她们约束得紧了。本身待嫁女就要深居简出，葵儿她们就跟着她深居简出。
还没什么机会去被人喊“姐姐”。
殷莳注意到葵儿和平陌说话的时候，绿烟和荷心飞快地睃了他们一眼。
这时候平陌向殷莳请示：“劳烦夫人指派个人，和我一起去内书房，再到二门。”
严格的内宅里，外男和外院男仆是不能随便走动的。到了二门就得先通禀。垂花门上的人会去院子里通知，院子里派个人去垂花门那里接进去，办完事，再送出垂花门。才算结束。
这中间的移动一定是有人陪着的，不能让这男子自己一个人在内宅里瞎走。
葵儿素来勤快，眼里有活儿。偏来到沈家之后，很多事殷莳不让她伸手。院子里丫鬟多，连干的活儿都分层级，一层层派，每个人干的活儿都比以前少很多。不像在殷家，她、葵儿、英儿三个人包揽所有活计。
葵儿已经闲得难受。
她张口就想揽下这活儿。
“绿烟。”殷莳及时开口打断了她，“你跟着平陌去。”
绿烟是丫头里面年纪最大的。
绿烟眼里有喜色，强压着，道：“是。”
都是中学生的年纪，哪有什么太深的城府。殷莳一眼扫过去，看得清清楚楚。
绿烟陪着平陌去了。
殷莳回到房里，换了舒服的家居衫子。因为白天里还要时不时地到院子里，她白天还是正经好好穿衣服的。到晚饭以后，就可以脱了外衫只穿着中衣了。
舒服。
自沈缇同意并下了指令之后，连长川这样的小男孩都不允许进正房了。
若有人来，得先是院门口的守门丫头往正房门口禀报，房里的婢女再往次间、内室里禀报。
甚至她不在的情况下，平陌都要在院子外头等着。
虽然今天才是成亲第六日，但殷莳对自己的院子、正房已经有了很强的安全感
荷心端了一碟子洗净的枇杷过来。
殷莳瞥了她一眼，问：“平陌在翰林身边是管什么的？”
荷心道：“什么都管。翰林有什么事，吩咐平陌就行了。他是翰林身边第一得用的人。他是翰林的乳兄。”
殷莳上辈子就喜欢下属回答的时候能提供这么全面的信息，尤其能扩展到她没问到的那些。
“那他今天怎么没跟着翰林出门？”她问。
“还有别人呢。翰林身边有六个人使唤。”荷心笑着说，“平陌只管重要的事。”
殷莳和荷心的目光碰触，荷心恭谨的回避开。
原来如此。
殷莳其实从刚才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院中诸婢似乎对她比前几日更恭谨了。
并不是说她们前几日就不好好工作。恰恰相反，能被沈夫人挑选进到这个院子里的婢女肯定没有懒馋奸猾的，都是做事利落口齿清晰的。
这几日殷莳与她们磨合得很顺利。
这里说的“更”是态度。
脸上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头颈垂下的角度。
敏锐的人才能察觉到。
平陌，沈缇身边最得用的人。他只管重要的事。
沈缇把他派来少夫人的院子里搬一盆花，而不是去陪舅爷们逛京城。
意味着在沈缇的眼里，殷莳更重要。
这院子里的人都认识平陌，都明白这一层意义。
透过荷心给出的信息，殷莳也明白了。
平陌大概就是沈缇专门派来见她的。见一面，认识一下。
殷莳又想起了绿烟荷心围着平陌的模样，还有对葵儿睃的那一眼。
“他多大年纪了？我瞅着比翰林显大些？”她问。
“他比翰林大三岁，今年二十一了。”
“已经成亲了吧？”
这句一问，荷心眼里闪过了紧张，但还是规矩地回答：“尚未呢。”
殷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原来是男仆里的黄金单身汉。
偏从成亲第一天开始，沈缇这个家伙就明白告知了大家，院中婢女任殷莳打发。
打发有很多种，发卖、调岗、卸职回家赋闲和发嫁，都算是打发。
婢女们，至少是璟荣院这个院子的婢女们的婚嫁权现在落在了殷莳的手里了。
在这里，女人的权力靠男人下放或者让渡。
沈缇是太懂？也可能是因为就出生在这种环境中，根本不需要懂，已经刻在骨子里。
总之，虽然很艹。
但是谢谢啊，弟弟。
殷莳接过婢女递过来的饮子，啜了一口。
想起今晨她和他在这次间榻上的视线对峙，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些家伙从男孩升级成男人了，意识开始觉醒了，想在婚姻里掌握主控权了。
有趣。
殷莳唤了葵儿、蒲儿来：“把咱们准备给姑姑、姑父的那两盆拾掇一下，明天抱过去。”
葵儿道：“好！明天我抱！我有劲！”

第60章
冯洛仪早上在璟荣院请完安，往回走。
照香眉飞色舞：“我就说翰林心里是有姨娘的。”
昨天沈缇虽然人没来，但送了东西来。那样莹莹纯净的一只玉镯，可不便宜。
在照香看来，什么甜言蜜语山盟海誓都是虚的，名分和真金白银珠玉玛瑙才是实在的。
这两样翰林都给了冯洛仪。
冯洛仪的脸上却并没有笑。刚才她在沈缇的面前笑了，那是因为照香昨晚把她点醒了。没人愿意看着别人成日哭丧着脸。
而且前天夜里圆房那晚沈缇说的那些话，她是能听出来的，他觉得自己做到了，给了她他能给的最好的。
虽然那与她真正想要的相去十万八千里，但在他那里，他觉得给了，够了，做到了。
所以她如果再哭哭啼啼，就真的惹人厌了。
但当离开了殷莳的璟荣院，她的脸上就没了笑容——人不快乐不幸福的时候，哪有那么多笑容呢。
照香忽然垫上一步，放低了声音：“姨娘，你看少夫人……还挺大度的？果然出身不同，腰杆子……”
硬不起来呢。
冯洛仪的脚步顿了顿。
沈缇说要免去她的请安。她当时便是一凛。
因为沈大人其实一直想把她送走，沈夫人虽怜悯她，但她得听丈夫的。
她一直战战兢兢。
就连沈缇虽为了她反抗父母，可也不敢闹。
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是她还是他，但有一个闹的、出格的、坏了规矩和名声的，他肯定不会怎样，她就难说了。
可能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她是沈家出银子买回来的官奴婢。无论她被怎样处置了，都是沈家的权利。
她若消失了，沈缇会追她到天涯海角吗？
若死了，还干净些。
若落到别人手里呢？若成了别人的妾呢？若连妾都做不了，只是被收用了呢？
甚至万一落到脏地方去了呢？
若那样，等到被他找到的那一日，他能不介意地把她再接回身边吗？
皇帝仁慈，这一批罪官家的女眷都没有打为官妓发往教坊司或者军营，只判为了官奴婢发卖，给女人们留了一线生机。
沈家就是她的生机。
这两年，她缩在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连院门都不敢迈出。就怕沈家断了她这线生机。
突然沈缇说免去她的请安，她立刻心中生凛。
他好像以为她有了妾的名分之后一切就稳妥了。那怎么可能呢，她当了妾，从此在沈家有口饭吃，可同时意味着，她的头上又多了一个可以断她生机的人——他的妻子。
他为了她，降低了娶妻的标准，娶了一个小地方的乡下女子。她当然是感动的，但这不表示她就完全安全了。
沈郎，根本理解不了她的恐惧。
她立刻拒绝了。
结果，沈缇沉吟了一下，告诉她：“你不用担心，这其实本就是少夫人提出来的。”
那一刻，她后背发凉。
从前母亲说的对，男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他们男子读圣贤书，学如何做官治国，跟女子在内宅里学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母亲会教女儿什么，甚至不用教，女儿日日看着母亲是如何做的，耳濡目染地就学会了。
冯洛仪看了一眼照香。
从前家里有更出色的婢女在身边，她没有太注意过照香。照香的脸上有明显的欢喜，也可以叫沾沾自喜。
怨不得她过去只是个三等丫头，出不了头，连二等都不是。
“嗯，少夫人挺好的。”她说，“你不要乱说话。少夫人是夫人的娘家侄女。”
照香赶忙闭嘴了：“是，是。”
上午日头正好的时候，璟荣院的婢女们抬了一只箱子过来：“翰林叫放在姨娘这边。”
照香问：“是什么？”
婢女道：“是换洗的衣服鞋袜，我们归置好了的。来，与你清点一下，好知道怎么伺候翰林。”
照香当然高兴，忙与璟荣院的婢女们交接清点了。
衣物内内外外的挺全的，都足够沈缇直接在这里生活了。
婢女们临走还说：“翰林让说一声，他今天歇在这边。”
照香大喜，与冯洛仪说：“我昨天就说姨娘不要担心。”
又道：“我们院里也改准备下赏封的。要不然以后璟荣院的丫头该说姨娘小气了。”
冯洛仪“哦”了一声，道：“你准备吧。”
她做了姨娘，每个月有五两银子的月银，跟以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一样。
但从前做姑娘的时候，她不为这些事操心。因为身边有母亲给她调教好的婢女，都替她做好了，事事贴心。
如今，要自己操心这些银钱事了。
俗不可耐。
冯洛仪出神了一会儿，问：“我有张琴吧？收在哪里了？去给我找出来。”
照香拊掌：“对，等翰林来了，弹琴给翰林听！”
觉得冯洛仪总算开窍了，照香兴致勃勃转身去找。
冯洛仪嘴唇动动，没有辩白。
婢女们分了些沈缇的衣物给冯洛仪那边，殷莳看到了，但她不操心。
沈缇都说了不用她操心。
她趁着上午凉爽，终于把从怀溪辛苦带过来的二十几盆花草，从盆里转移到了土里。
把沈夫人特意给她留的区域填满了。
绿烟陪着去内书房又把平陌送出垂花门，已经回来了，看到殷莳指点着葵儿、蒲儿松土、移栽，笑道：“之前就总有人问夫人怎不栽些花草。夫人说少夫人好花草，等少夫人来了自己弄，更合心。”
殷莳笑道：“姑姑疼我。”
绿烟等人也觉得是如此。
她们都知道沈家为什么会从怀溪娶个媳妇回来，殷莳来之前，她们都拿不准这位未来少夫人到底是什么牌面的人物。
是求高嫁低眉顺眼忍气吞声的？还是仗着婆母也是姑姑，得意跋扈的？
更拿不准沈家和沈缇对第二代的殷氏夫人到底什么态度。
如今跟殷莳磨合几日，心全放下来了。
夫人、秦妈妈、王妈妈的态度，显然将少夫人视作了她们的“自己人”。
更重要的是翰林对她的态度。
婢女们都还年轻，且沈家老夫人去得早，沈宅里一直没有什么婆媳宅斗。在她们心中，对少夫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她的丈夫沈缇。
绿烟和荷心偷偷地嘀咕过。若跟的主子待遇就不好，丫头在府里也是要跟着受气的。下人间，最会捧高踩低。
可让她们欣慰的是，翰林明明是为着冯姨娘才低娶的，真娶回来，这小夫妻毫不见生疏，反而亲密随意。两个人常单独相处，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坚固感。
少夫人在翰林面前十分放松自在，翰林不以为忤，反而处处流露出器重，虽然成亲了，却仍然称呼少夫人为“姐姐”。
少夫人还没有掌中馈，他就已经把院子里婢女们的处置权都交给了少夫人，令人不敢对少夫人不敬。
跟着这样的少夫人，她们心里也踏实了，认真做事就是了。
甚至今天沈缇预告了要去冯洛仪那里歇着，婢女们也不慌。
纳都纳了，还是那么辛苦抗争才保下来的，不可能纳进房里反而冷着了。
只要不天天往那边跑，冷落正室，那就是好男人了。
晚上沈缇果然如早上说好的，根本没过来。殷莳一个人吃饭。
沈家少夫人的生活待遇可要比殷家小庶女高了好几个档次。食材新鲜，菜色丰富，搭配得当。
每个菜吃两口人就饱了，余下的赏给婢女们。
没人嫌弃主人的口水。
你若不赏，让送回厨房去，她们还不愿意：“没得让厨房的人白得了便宜。”
从殷府里就是这样的。沈家也一样。
殷莳入乡随俗。
尊重时代吧，要不然时代把你碾成渣渣。
晚上一个人独占大床。
这些天在与各方面磨合，好几日没拉伸身体了。
沈缇不在，殷莳一个人在床上练瑜伽。
到最后的冥想大放松，无缝衔接，直接入睡。
沈缇傍晚回到府里后，去问候过爹娘，然后回自己的地方。
他在岔路口停住。
冯洛仪住在东路的跨院。
沈缇望了一眼璟荣院的方向，天昏了，什么都看不到。
不担心，他在不在，相信表姐一定都能把自己安排得好好的。
她生命力茁壮，和冯洛仪完全不一样。
世间的女子，各有妍奇，大不相同。
他向左转，往东边去。
到了跨院，照香热情相迎，引着往正房去。
小丫头打起帘子，沈缇一步迈进去，便感觉氛围不同。
在璟荣院，他和殷莳共享正房。
那只是一个空间而已。
空间里同时有他和殷莳的气息，互相弥漫，又有边限，各自自成一体。
但在这里，他一步迈进正房，虽只在此宿过一夜，正房里却全是他的气息，弥漫在全部的空间里。
冯洛仪上来扑进他怀里。
沈缇抱住她，纤细瘦弱。她整个被裹在他的气息里。
是的，此处，完完全全属于他。
冯洛仪也属于他。
在这里更有婚姻的真实感。
他们牵着手去了里面。
“刚才仿佛听见有琴声？”沈缇问。
冯洛仪赧然：“许久不弹，生疏了。”
沈缇一眼扫过去，看到了摆出来的琴，旁边还有书卷。
有女子闺房的感觉，生活的气息比从前在偏僻小院里强多了。那小院他没去过几次，更没进去过几次，但确实每次去，都有一种牢房之感。
压抑。
“哪来的琴？”沈缇拨弄两下，皱眉，“这琴不行。”
冯洛仪道：“不过闲来无事随便弹弹罢了，也没什么的。”
她也是同意，这琴不怎么样的。
沈缇问：“哪来的？”
冯洛仪还是说了：“便是当初，大人和夫人将我安置在府里的时候，和旁的东西一起置备的。”
那能有什么好东西。
那时候她落难了，在牢里等着官卖。沈家出钱把她买回来了。
当时是想着临时安置一下，沈夫人交待了管事，东西都是管事准备的。她又不是贵客，是个临时落脚的落难者。
偏僻小院里什么东西都不缺，一应生活物品都有，甚至连琴都有。只是每一样东西都普通寻常。
紧跟着，游学在外的沈缇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要面临的是冯洛仪的去留大事。对抗父母、参加科考，每一件都是大事。
至于冯洛仪的生活质量，小院虽简陋些，但的确是什么都不缺的。
那时候沈缇才十六岁，实际上，还没过十六岁的生辰，但按照“翻年就算长一岁”来说，也可以说他已经十六岁了。
总之，十六岁的少年那时候要考虑的事都是之前十六年的人生中没有遇到过的大事，也知道自己的母亲不会苛待冯洛仪，且他每次见冯洛仪问她有什么需要的时候，冯洛仪自己也总是说什么都有。所以冯洛仪那时候过的生活，也就是那个样子。
于落难者来说，有个地方落脚，有片瓦遮身，还奢求什么。
但如今不同了，一切都落定了，冯洛仪有了名分，有了终身的依靠。
她已经是沈缇的妾室。
她被重新分配了院子，当然这院子没法跟殷莳的院子比，但也比当初的偏僻小院强了许多。
一应月例，都是姨娘的标准了。
基本上，回到了当年的生活水平。
只是翻出这张从小院里带过来的普通琴，还能看到那时候落魄潦草的影子。
伺候了沈缇洗漱，二人一起调了琴。
冯洛仪弹琴给沈缇听。
果然生疏了不少，没关系，沈缇从后面抱着她，伸手纠错。
他们的手从一起抚琴变成了十指交握。
沈缇忍不住亲吻怀中人的脸颊，至唇。
冯洛仪柔软似水。
少年男女初破才一晚，正如殷莳想的那样，怎会不食髓知味。
年轻男子血气方刚，终于有了纾解的去向，身体怎么可能不躁动。
待罗帐消停，香汗湿腻，年轻的身体彼此相拥。
沈缇咬冯洛仪薄薄的肩：“我有张好琴，名春生，回头给你。”
凡名琴，都有典故来历，有名有号，说出名号，别人便知道了。
冯洛仪听说过春生。
她呢喃应他，帐中呓语。

第61章
这一觉，殷莳睡得舒服死了。
早上一个人用了早饭，精神抖擞：“走。”
那两盆兰花，到底也没用葵儿亲自动手。
过去在殷家，殷莳只有大中小三个丫头，虽然也分了屋里屋外、衣裳钱箱，但很多活儿都是大家一起干的。
尤其葵儿本就是从粗使丫头一路干到贴身婢女，她勤快，并不因为等级高了就看着油瓶倒了喊人来扶。
殷莳小院里的氛围一直很好。
但如今，璟荣院里丫鬟一大群，绿烟荷心怎能看着少夫人的贴身大丫头亲自撸了袖子去搬那么沉一盆花，一路吭哧吭哧走到夫人那里去。
要叫夫人看见了，觉得她们欺负怀溪人，那可冤枉死了。
绿烟荷心虽然也不亲自搬，但她们安排了人。粗使丫头里头有特意选上来的身粗体壮有把子力气的壮丫头，唤了两个来抱花，一路跟着。
葵儿十分郁闷。
殷莳知道她怎么回事。在怀溪她算是个能干的，人勤快，字虽丑点但也能写能算。结果到了京城，便叫绿烟荷心给比下去了。
有落差，难受。
“心态放平和。”殷莳说，“这里可是京城”
“姑父还只是四品而已，若是王府豪门，钟鸣鼎食之家，别说你，可能我都没法跟人家的丫头比。”
“所以干嘛要比来比去的呢，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这些天，我瞅着你挺好的。”
又问云鹃怎么样。
云鹃孩子还小，刚进府那两天箱笼太多，实在太忙，叫了她进来帮忙。这几天没那么忙了，便没喊她，让她好好地奶孩子。
“英儿说，宝金嫂子昨天进来瞅了一眼，瞧着没什么事，就回去了。”
“嗯，叫她和外头的人都别急。我哥他们都没走呢，事情得一件一件地安排。”
算上云鹃宝金两口子她一共有两房陪房，如今沈家人先给他们安顿下来了。一时还没有差事，就等着殷莳安排。
不着急。
如今殷莳成亲才七日，她还在适应，他们也得适应。
说话间就到了沈夫人处，殷莳把两盆兰花拿出来献宝：“一盆给父亲，一盆给姑姑。”
如今她把沈大人和沈夫人分开叫。姑姑总比婆婆亲。
沈夫人喜道：“这花养得好，你公爹定然喜欢。”
两人说了些养花的话，差不多了殷莳就起身告退。
有的聊，也别聊太久让人累。
内宅的日子就是这样，女人和女人作伴。要么说其实纯从生活角度来说，婆婆重于丈夫呢。
她甚至可能好几天见不着沈缇，但每天都要见沈夫人。
沈夫人也很乐见她。
“每天都有话说，你瞧她，从来不让人闷。”沈夫人与秦妈妈说。
秦妈妈道：“那当然，咱都一个地方出来的人。也就是娶了少夫人，才有这样的日子。”
这话说得，令沈夫人不由自主地就试想了一下娶冯洛仪做媳妇的日子……
应该也不会差，但总之，不会像跟殷莳这样处得轻松，大家都自在。因为她在冯洛仪面前得保持是“沈夫人”，但她在殷莳面前就可以放松地只当“怀溪殷家的姑姑”，不必端着。
殷莳回到璟荣院，绿烟禀报：“长川过来传话说，翰林今天也要陪舅爷们，但晚上回这边来。”
殷莳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难道是要一边一晚上的搞配平吗？
大可不必啊，她昨天晚上睡得可好了。想来他睡的也应该挺好。其实，等以后把婢女们严格调教好了，让她们都管好嘴巴，不用这么折腾。
“辛苦他了。”殷莳说。
陪亲戚逛那些自己生活的城市不知道逛过几百遍的景点最辛苦了。辛苦且无聊。
她让葵儿拿二两银子给蒲儿：“给宝金家和王保贵家一家一两，他们都拖家带口的，看看缺什么针头线脑的，自己去买。”
蒲儿拿着银子去了。
院里找了个粗使丫头带路，领着蒲儿去了仆人的居住区。
云鹃的丈夫宝金姓赵，唤作赵宝金。蒲儿觉得和另一个陪房王保贵还挺押韵的。
蒲儿去的时候云鹃正奶孩子呢，蒲儿一边捏小娃娃的脚丫丫，一边把殷莳的话转达了。
云鹃道：“给这么多！”
蒲儿说：“少夫人说京城的物价会贵一些，还说你们缺什么，你就进里面去跟她说。”
“我晓得。”云鹃道，“现在倒没什么需要的。我们一来，沈家的管事都给安排了。被褥、用品一应都是齐齐的，什么也不缺。”
蒲儿道：“定是秦妈妈安排的。”
云鹃问起这两日内院里的情形。
蒲儿拢着嘴悄悄告诉她：“翰林和那个姨娘圆房啦。咱们姑……不是，咱们少夫人一点也不急，把葵儿姐姐气死了。”
云鹃叹道：“她就是这样子的。你说她四平八稳是好听的。说难听点，就是钝钝的。旁的姑娘斗鸡眼一样去争去抢的东西，她就笑嘻嘻地看着。唉……”
蒲儿问：“宝金哥呢？”
云鹃娟道：“保贵叔喊他出去了。”
蒲儿跟云鹃说了会儿话，又去正房。
王保贵一家和云鹃一家被安排在了同一间院子里。
他家孩子多，两儿一女，沈家管事便把正房安排给了他家。正房三间，带两间耳房。
云鹃和赵宝金只有一个小宝宝，一家三口。沈家管事把西厢房给了他们。
这院子暂时就他们两家，没有再安排别的人家。东厢房暂时空着，但锁着。
这也是管事们有经验，虽然暂时没有别的仆人被安排进来生活，但若不锁了，极容易被占。等到时候新人来了需要分配房屋的时候，要把占着屋子的人赶出去腾屋子，又是一通麻烦事。
蒲儿去了正房，把另一两银子给了王保贵家的。王保贵家的十分开心。
蒲儿问她：“保贵叔去哪了？”
王保贵家的说：“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带着宝金和我们家两个崽，去看咱的铺子和宅子去了。”
贫家女出嫁，两块尺头，一只银镯，一只铜包角的箱子，可能就是全部的嫁妆了。
富家女出嫁，有田有宅，有银有铺。
殷莳的嫁妆，在怀溪有一座桑园和一百亩水田。这些殷家代管着，每年交割。但桑园的收益是给沈家的，只有水田的收益会交割给她。
在京城，她有京畿旱田一百亩，槐树街一座两进院小宅子，厂口街和长安门铺面各一。这些全是她自己的。
田有出产，宅子、铺面都可以租赁，都有出息，能生钱。
但这些东西得有人管，陪房就是干这个的。
璟荣院里，殷莳又带着葵儿、英儿继续拆箱笼，蒲儿回来了，也卷袖子帮忙。
因都是殷莳的东西，璟荣院的婢女们只给打打下手，出些力气。至于怎么归置，得听殷莳和葵儿的。
新婚第七日，殷莳几个人终于把所有的箱笼都拆完、归置、登录了。
真不容易。
这其实就是殷莳的一场大搬家。从夫居，就是从娘家搬到了夫家。
搬家从来都得把人累脱一层皮。
葵儿把字写得特别认真。
殷莳嘲讽她：“以前叫你练，是谁说练了也没什么用？”
葵儿气得脸红：“那时候就是没用，现在就是有用。”
绿烟、荷心管理的沈缇的小库房的册簿，那字写得比葵儿的丑字强一百倍，完全被碾压了。
不能给怀溪殷家丢人啊，葵儿终于下决心好好练字了。
殷莳坐下喝茶，问蒲儿云鹃那里的情况。
蒲儿道：“房子挺好的，没有坏的地方，整齐的呢。”
殷莳问他见到王保贵和赵宝金了没。
蒲儿告诉她：“他们男的都出去了，说是去看咱的宅子、铺子。”
殷莳感兴趣起来：“谁想着去看的？”
蒲儿想了想：“应该是保贵叔。”
“你怎么知道的？”
“保贵婶子说保贵叔带着他们去的。宝金嫂子说是保贵叔喊了宝金哥去的。”
殷莳对赵宝金熟悉些，虽没怎么见过，但多多少少听云鹃讲过。
但她对王保贵完全不熟悉。
这是殷董事长空降给她的员工。虽然她知道殷老太爷是全殷家上上下下最有脑子的人，一定不会坑她，但她和王保贵接触机会太少，还需要彼此熟悉了解。
现在听着蒲儿带回来的信息，殷莳微微颔首。
上午虽累，但总算把最琐碎的事做完了，殷莳彻底在璟荣院扎根。
吃过午饭歇午觉，歇到一半醒了，听见帐子外头有动静，揉着眼睛下床掀开帐子一看，沈缇居然回来了。
殷莳吃惊：“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眼睛溜圆。
可能是没醒透，说话没有作伪，那语气……显然并不欢迎他。
沈缇险些被气笑。
他瞥了她一眼：“有眼屎。”
殷莳忙揉眼睛，胡说，哪里有？骗人呢。
睁开眼，那个骗子已经绕过屏风进净房去了。
“沈缇！”
以前听当过妈妈的人说，小孩长得快，一天一个样。殷莳没当过妈妈，所以从前听到这句话没什么感触。
但现在，她深深共情了。
沈缇这家伙自从破了童身之后，真给她感觉一天一个样。
他对“姐姐”的敬畏之心似乎一天比一天淡了，一天天地跃跃欲试地想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当掌控的那个人。
殷莳莫名还挺失落的。
未经人事之前的弟弟多纯情，多好哄啊。
她以为那种状态能保持个至少半年一年的。哪知道他蹭蹭地就大踏步地前进了。
沈缇在净房中捧水洗脸，接过荷心递上来的手巾，净面净手。
昨晚在冯洛仪那里，他就隐约想过，冯洛仪和殷莳很不一样。但当时，他和冯洛仪之间的氛围正好，情浓意动，便没去深思哪里让他觉得不一样。
可方才，他想明白了。
昨天他过去的时候天色都昏了，可冯洛仪头上脸上身上处处精致，一丝不乱。
而殷莳……看她那发髻松散歪斜，衣襟襟口咧开，伸懒腰打哈欠的模样。
冯洛仪在乎他，非常在乎。
殷莳……从殷家到沈家，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就食而已，她是真的不在乎他这个夫君啊。

第62章
沈缇从净房里出来，殷莳也已经净过面漱过口了。
她眼刀扫过来，沈缇忍住笑，走到次间里，过去坐在榻上，接过了婢女递过来的茶。
殷莳也跟出来，坐在榻上，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我哥他们呢？”
沈缇啜一口茶：“舅兄们下午自己有安排，说不用我管。”
大哥曾在京城生活过几年，但两位堂兄都是头一次来京城。有什么安排不用沈缇陪着？
或者说……有什么安排不想让沈缇这妹夫跟着？
殷莳一琢磨就明白，哂然。
抬起眼，却见沈缇端着茶盏正看她。
殷莳挑眉。
沈缇用盖子轻轻拨开茶叶，眼睛却看着殷莳。
“姐姐你……”他说，“懂的还真是多啊。”
他的声音轻且缓，却能给人压力。
纵然还这么年轻，但他出生便是贵公子，是主人，是上位者，环境造就，从小就知道怎么给别人施压。
殷莳轻笑。
“所有的事本来就在那，听见、看见、思考，自然就懂。”她说，“当然，我们女子不像你们男子能自由出门，看到的听到的比我们多得多，便显得比我们懂很多。”
“其实哪怕是女子，有心去看，去听，去思考，一样该懂的都能懂。”
“哥哥们在家便是那个样子，出入那种场所，我年纪这般大了，总不能像下面还没及笄的小妹妹们、侄女们那样，什么都不懂。”
“作什么要把你支走，自然是因为你是妹夫，还是新妹夫，再怎么样也不好在你我新婚日子里就同你一起去那种地方。”
“倒是你，”殷莳叹道，“我前个夜里白夸你了。我以为你没沾过，干干净净，不懂那些的。看你这模样，难道你也去过？”
沈缇撩起眼皮。
“姐姐不过比我只大几个月，若真论，我们两个是同岁。可姐姐总是轻视我。姐姐也不想想，我再年轻，也是入仕了的人。我要对付的应酬、见的场面，只怕比舅兄们都要多得多。”
殷莳恍然。
的确有被点醒的感觉。因为时空的差异，她总有一种沈缇中了探花进入翰林院是去“读大学”的错觉。
也是因为他这年纪，她虽然理智上清楚，但实际上总是下意识地把他当学生看待。
但实际上，沈缇是已经当官了。
他现在虽然品秩还低，穿绿袍，但要类比的话，相当于另一个时空的中央选调生，根正苗红。走的是最好的仕途路线，令人羡煞。
但既然当官，便是入了官场。官场什么样？自古至今，哪怕不同时空，都是一样的。
殷莳很认真地为自己辩白：“我从来没有在学识和仕途上轻视过你。”
沈缇盯着她。
那她在哪方面轻视他呢？
……男女，是吧？
更让人，牙痒痒。
“不是，跻云。”殷莳跪坐起来，撑住榻几向前倾身，逼近沈缇，“你为什么对我敌意这么大？”
沈缇顿住。
殷莳的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咬字清晰地问：“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并不是真夫妻？”
沈缇与她的四目相视。
她这样向前逼近他是在给他施压吗？
沈缇转过头去喝茶，不与她直面，道：“哪有什么敌意不敌意的，姐姐休要胡……”
殷莳却打断他：“傻瓜，我跟你是站在一边的呀！”
沈缇转回头去看她。
她坐回去，且笑且嗔：“当时在东林寺我就说了，我事事都可配合你，定让你和冯氏有情人成眷侣，我担了你正妻的名，也会尽正妻的责。”
“这些天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就直接跟我说就是了，你别这样对我。”殷莳眼里含着委屈，“我从怀溪来这里之前，想象的是我们两个人齐心协力，有商有量。我那时候想象得可好了。”
沈缇端着茶凝视她。
过了片刻，放下茶盏，他揉揉额角：“你好好说话。”
识破了，不吃这一套。
殷莳很无辜：“你那样对我，我就只能这样对你。”
“我对姐姐怎样了？”沈缇道，“弟自问，对姐姐未曾失过礼数。”
沈缇承认，他刚才是有点小情绪，但也没有怎么样吧，不至于说是对她“不好”吧。
“你不能像刚才那样对我。”
“哪样？”
“这样——”
殷莳把面孔微微向下，然后抬起眼直视前方。
“就这样，看到没。”
用在影视作品里叫作库布里克凝视。
写在小说里通常写作“撩起眼皮”。
这种看人的方式，可以从心理上给人施压。
“……”沈缇，“我有吗？”
“不承认了是吧？”
“好吧。”沈缇承认了。
他虽然不知道什么库布里克什么撩起眼皮，但他当然知道这样与人说话能给对方多大的压力。
竟对殷莳用上了，想想也是不该。
“我不那样，你也别这样。”他说。
刚才她那虚假样子，莫名他不愿意看到。
殷莳觉得有些东西很值得玩味：“但你那样，不就是想让我这样吗？”
给人压力，不就是想让人服软。
“我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你的家里，你要是待我不好，给我脸色看。”她说，“等哥哥们走了，谁能给我撑腰呢？”
“不，其实他们在也不会给我撑腰。”
“也就是你新婚，今天他们抹不开脸带你。以后，我怕他们是能和你一起开开心心吃花酒的。”
“殷家有多盼这门亲事你肯定也是懂的。”
“我嫁到你家，原也就是谁也倚靠不上。”
“只有你。”
“我信任你，对你有期盼，所以在你面前并不乔装掩饰。可能便惹了你不开心。”
“所以，跻云你若是想对我使那夫君的威风，我也可以如你所愿。”
“无非就是，在你面前温良恭俭，扮个贤妻。”
“十八年都这么过来了，继续这么过下去，一辈子，对我也不是难事。”
殷莳笑笑：“你说呢？要不然，我现在就开始给你演？”
沈缇的目光一直落在榻几上。
等她说完，他抬起眼：“刚才是我不对，以后不那样了，你也别这样。”
不舒服，要让殷莳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伏小做低，他真的会不舒服。
他还是喜欢她气人的样子。
且她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她嫁过来，完全没有依靠。
她就是奔着他来的。
东林寺里三击掌，那时的初心怎忘了呢。
怎就辜负了她的信任呢。
殷莳凝视他：“那，以后不给我甩脸子？”
“不了。”沈缇脖颈微红，有些羞惭。
他脖子红了，殷莳就相信他是真心的了。她开心起来：“跻云，我就喜欢你坦荡，敢做敢认，还能体谅别人。”
“这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其实很难。光敢认这一点，很多人便根本做不到。更别说去为别人着想了，难死他们了。”
她怎么能这么轻松就当着别人的面说出“喜欢”这样的话，还是对男子。
沈缇开始能感觉到脖子的温度了。
他长到十八岁，很少有人能再让他脖子发热了。
最近的两次，都是殷莳。
“咳……”他别过脸去，正想说话，门外忽然响起绿烟的声音：“翰林，找到了。”
太好了。
沈缇立刻就坡下驴，道：“拿进来。”
殷莳看过去，槅扇门打开，绿烟抱着一张琴进来，交给了沈缇。
沈缇盘膝而坐，把琴搁在膝头，拨弄几下，一边调弦一边问：“姐姐也学过琴吧，我看你嫁妆单子里有一张琴的，怎没见你摆出来？箱笼还没收拾完吗？”
这下轮到殷莳“咳”了。
因前天收拾的时候，就收拾到那张琴了。葵儿直接问：“这劳什子还要摆出来吗？”
万一来个什么女性长辈看见了，非让她当场表演什么的怎么办？殷莳就不会给自己挖这种坑，果断地一挥手：“谁弹它，收库房里去。”
现在应该是挂在库房墙上呢。
“就是个样子货，也不弹，没必要摆出来。”殷莳脸皮厚，敢于承认，“要是亲戚长辈来了看见，非让我弹一首，不弹吧丢人，弹吧……可能更给你丢人。”
沈缇把脸别过去。
他这会儿脖子倒是不红了，又褪回变成白皙干净的肤色了。
殷莳无语：“要笑就笑，不是所有人都有音乐细……音乐天赋的。”
养气这种功夫，在这种时刻并不需要。人至少需要一处能彻底放松的地方，一个能不必在其面前端着的人。
沈缇的记忆中，前些年那个人是沈夫人。
但随着他年纪增长，游学数年归来，与父母发生矛盾等等……他在沈夫人面前早已经无法再回到从前的状态。
这些天，殷莳破了他好几次养气功夫。如今，他实在觉得没必要在她面前端着了。
转回头来，果然那嘴角还勾着。
因殷莳看着甜美娇软，实则心智强硬，是个非常难搞的人。沈缇一度感到自己被她压制了，才有今日的情绪反弹。
哪知道她，一个自学了《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的人，在学琴这件事上这么挫。
实在好笑。
“怎么回事？”沈缇问，“是先生不行？琴不行？还是……嗯……”
还是人不行啊？
殷莳叹气：“不要小人得志。”
此时不得志，更待何时。
沈缇笑得更欢畅了。
好吧。殷莳承认：“都不太行。”
本来就不是什么有音乐细胞的人，先生的教法又很教条，勾不起兴致来。
且殷家那女学，十分松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人们也不太管的。本就是给女孩子们打发时光的地方。
姐妹们喜欢去，主要是因为那里等同于是大家聚头的地方。
“学到什么程度？”沈缇问。
殷莳说：“基本指法是会的，曲子只会一首《湘妃怨》，现在也记不全了。别的，没了。我对这个真的不太感兴趣。”
要是别人弹的，好听的，她肯定是乐意听的。但自己弹的实在不怎么样，找不到乐趣，也无人督促，就放下了。
在这古代，听音乐变得不方便起来。得养乐伎。殷家倒是有，但那是老爷公子们的待遇，主要是宴席和待客。家里是不让女孩子们接触乐伎的。
因伎妓虽不同，却共通。
说起来，殷莳其实挺久没听到过什么音乐了。
尤其小地方，古代的一个特点就是，安静。
“我教你吧。”沈缇提议。
“不必了吧。”殷莳想拒绝。
“琴与花，诗与画，书与茶，从来不分家。姐姐有养花的心，我不信你没有调琴的意。”他说，“母亲当年到京城时甚至没有摸过琴。是父亲教她的，如今她琴艺不输人。”
的确在沈夫人日常起居的次间里，殷莳看到了琴桌和琴。似乎已经成为沈夫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殷莳只是没想到沈夫人嫁人之前竟然没学过琴。
但想一想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了，殷家那时候不过是小商人之家罢了，女孩子识个字已经了不得了，琴棋书画大概还够不着。
二十年发展积累下来，到殷莳这一代，才开始成为娇养富家女，才有了条件学琴。
“母亲能学得好，我不信姐姐不能，你们都姓殷。”沈缇道，“姐姐不如信我一回，我给姐姐当先生。”
“如何？”

第63章
人家主动递过来的橄榄枝，要是不接，太败人兴了。
而且人生漫漫，娱乐有限，多学点东西就多点打发时间的方式。
“行啊。探花亲自教我，旁人求也求不到。”殷莳情绪价值给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给不起束脩。”
沈缇道：“束脩可免，但记得要尊师重道。”
殷莳扑哧一笑。
沈缇嘴角含着笑意，轻勾慢挑，远而沉的嗡嗡之声便穿透空气。
殷莳都忍不住道：“这个琴的声音真好听。”
沈缇瞥她一眼：“不是说没有天赋？”
“弹不好不代表我不会听。”殷莳真心赞道，“这个声音真的好听，比我那张琴好听太多了。”
她说着，还伸手去拨了一下琴弦。
又一声长长的“嗡——”。
沈缇的指腹按住那根弦，滑过去，折回，再滑出去。
那道琴音便如泣如诉。
仿佛在他指尖捏着。
真的太好听了，空耳听绝了。
“这琴……”殷莳想问“这琴多少钱买的”，话到嘴边觉得不能跟探花郎这么俗，改口，“真是张好琴。”
沈缇告诉她：“此琴名春生，是前朝雷氏匠师所斫，是一张古琴。”
说到“古琴”，殷莳想起了自己刚下山那时候露的怯。
那时候刚恢复去上学，大娘提醒她第二日别忘了带琴。
殷莳顺口来一句：“明天学古琴啊？”
大娘诧异：“哪来的古琴？我们的琴都是家里从琴行里买的，都是新琴。”
这琴在殷莳那个时空叫古琴，可在这里他们一点都不古，它们就叫“琴”。
沈缇这张倒是真的古琴，前朝传承下来的。还是名匠师所斫，一定很贵。
殷莳赞叹：“怪不得这么好听。”
一分钱一分货。
沈缇唤了一声：“荷心。”
荷心应声进来。
沈缇吩咐她：“换飞气来。”
荷心动作麻利地换了香。
白烟袅袅升起，荷心静静退了出去。
嗡、嗡两声音起，悠远。总觉得那白烟好像都颤了一颤。
殷莳早就注意到沈缇不光脸长得好看，他的手也好看。
手指长且有力，指腹有笔茧。
后世人对这个时空的读书人真的是有一个绝大的误解。
因为自古便流传书生柔弱，比如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之类的形容。这使得后世人会拿自己时代的“柔弱”标准去套在古代的书生头上。
但实际殷莳观察，这所谓的“柔弱”具有时代性，它只能在本时代有意义。因为这个时代缺乏技术和机械来支持生产力、交通，所以人们只能亲力亲为，医学水平低下，身体素质却远胜于后世。
都是练出来的。
肩不能挑，挑的是扁担。手不能提，提的是水桶。
那水桶是木头的，实木。别说装水了，空桶给一个后世人，都可能提不动。
实际上后世就没几个人能肩挑手提的，如果按这个标准算“柔弱”，那大部分人都柔弱。
古代书生的“柔弱”是相对于他们本时代的武人，不是相对于后世人的。
所以真站到古人面前的时候才知道，未必打得过一个“柔弱”书生。
沈缇的手指手腕看着就有力。那是因为从小就要悬着沙包练字。
看历代状元卷，几千字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笔写坏。对笔的这种控制力度都是从小苦练出来的。
而且，有钱的读书人骑马，没钱的读书人走路。骑马练腰，走路练腿。不然沈缇那腹肌怎么出来的。
来个古代的武将，倒有资格说一句“书生柔弱”。
但换成后世人，站在古代书生面前，谁敢说一句“柔弱”？
嗡——
嗡——
琴的声跟别的乐器都不一样。总给你一种挣脱了凡尘俗世的感觉。
殷莳手肘撑在榻几上，托腮看着年轻男人的侧脸。
下颌线清晰好看，鼻梁挺拔。
一丝不苟的发髻，贴伏的领缘，飘逸的袍袖。
就是太年轻了。
可能在别人眼里是正好。但在殷莳眼里太年轻了。要再过几年，才能成为她眼中的极品。
可虽然如此，现在，此时此刻，这种档次的年轻男人焚香弹琴给她听。
殷莳深觉这次投胎的含金量又上升了。
穷状元穷探花可能文章写得好，政见犀利，但囿于生存条件，未必能在音律上有什么造诣。
但沈缇这种书香世家的子弟，锦绣里长大，琴棋书画必然是无一不精的。
古琴弦音遥美。
飞气香空透清灵。
待余音渐远渐消，沈缇转头去看殷莳：“如何？”
殷莳双手合十抵着下颌，真诚：“好听死了。”
“……”沈缇，“把死了去掉。”
他说：“等这几日过去，我安排一下，教你。”
殷莳那眼睛闪亮闪亮的。
他认识她也有一年了，从来她看他的时候，都带着狡黠，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甚至带着年长者的慈爱与俯视。
终于她也能用这种目光看他了。
真难得。
沈缇才华横溢，一路走来到哪里、遇到谁，得到的都是欣赏和称赞。不料在殷莳这里还要靠弄个音律乐声才能换来她一点点认可。
而沈缇，发现自己居然感到欣欣然。
好吧，谁叫她是姐姐。
“好。那我得叫葵儿把我的琴拿出来。”
“拿出来吧，我给你调调弦。”
“好。”殷莳便唤了葵儿进来，“把我那张琴拿过来。”
葵儿看她的目光怪怪的，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但在沈缇跟前也不乱说话，奉命而去。
很快取了琴来。
虽然根本不弹，但也有好好的保养，没落灰。毕竟是好几两银子买来的。
但沈缇上手一拧，感受到那个琴弦的松弛，就知道这琴得好几年没碰过了。
殷莳讪讪：“我这几年不是跟家里深居简出嘛，也不去先生那里了……”
后面那两年多她在殷家属于放养状态，不用请安不用上学，安心养老，松弛得很。
沈缇挑抹琴弦，也有嗡嗡之声。
他蹙眉。
殷莳自己弹得不怎么样，但欣赏水平是后世的信息时代养出来的。她说：“比你那个声音差远了。你那个是真好听。”
当然没法比。
因为殷莳的琴就和冯洛仪的琴是一样的，是家里管事去琴行里几两银子买回来的大路货。
当然对初学者殷莳来说肯定够了。
对冯洛仪肯定不够。
对小沈探花的妻子也不够。
沈缇又唤葵儿进来。
他有自己的婢女，平时不会使唤殷莳的陪嫁丫头。葵儿紧绷绷地站在他面前，沈缇把那张琴还给了她：“收起来吧。”
哪来的回哪去。
“咦？干嘛？”殷莳问。收回去她用什么。
沈缇顿了顿，把自己那张琴推过去：“这张春生以后给你用。”
殷莳斤斤计较：“是‘给’我了？还是就给我‘用’？”
沈缇捏捏眉心：“给你了。不收回来。你放心好了。以后是你的。”
殷莳特别高兴，还要虚伪客套：“那怎么好意思。”
沈缇没看出来她不好意思，
“姐姐既然喜欢，就拿去。”他说，“物件，原本就是给人用的。有缘即为善。”
殷莳这么厚脸皮都没好意思说，她喜欢这琴值钱。
当然，咳，也喜欢这琴好听。
总之，白得了好东西，高兴。
殷莳问沈缇：“晚上在哪边用饭？”
沈缇说，“在这边。”
殷莳说：“我自己没事的，你想去那边尽管去。”
舍出去一张名贵好琴，连个留饭的待遇都得不到。
沈缇简直要气笑。
但他现在的养气功夫比一年前已经强太多了，不动声色地问：“姐姐看着一个人很自在，若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跟丫头们说。再不行，跟我说。”
殷莳昨天一个人独占大床，睡得极好，刚刚也歇过午觉。
人要是能有午觉睡，生活都会赛神仙。
那气色一看就好，眼睛都清亮。
殷莳心里，一直以为沈缇为了冯洛仪抗婚是因为跟冯洛仪爱得惊天动地，要死要活。
如今有情人历经艰难那终成眷属，刚刚圆房没几天，就应该天天黏在一起缱绻缠绵才对。
还以为沈缇这话是真的关心她。
这没办法，信息差最容易造成误判。
她眉眼间都能看得出来舒展惬意：“没有不便利的。丫头们都十分勤快有眼色，家里调教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你不在，我早上去跟母亲聊聊天话话家常，回来指挥丫头们收拾箱笼打理庭院，一点烦心事都没有。跟以前在家里一样自在。”
甚至沈缇不在的时候，他这一大群婢女就都成了殷莳的人力资源。
殷莳贴身的事还是给葵儿蒲儿，钱箱也是葵儿掌着。但人多毕竟好办事，整理箱笼，打理庭院，沈家婢女们给打下手，那么多只手一起伸，效率惊人。
大家磨合得很好。
沈缇看出来了，没有他在，她一个人真的过得很好。
而且，很明显，殷莳很想独霸璟荣院。
璟荣院明明是男主人和女主人共同的居所，怎么就把他给驱逐了。
真是气得沈缇想笑。
他果真笑了：“那就好。”
喝茶，养气。
殷莳也笑。
真心的笑。
小日子这么好，谁能不笑。
喝茶，开心。

第64章
沈缇还记得要给冯洛仪一张琴的事。
本来想把春生给她的，但殷莳碰上了，殷莳满眼都是对这张琴的欣赏喜爱，便给了殷莳。
刚给完，不好当着殷莳的面说这个事。他觑个空子到院子里寻了长川，吩咐：“去我书房，告诉竹枝把那张风入松给姨娘送去。”
长川飞快去了。
竹枝是内书房的婢女，她问：“是放到姨娘那里，还是就给姨娘了？”
“给姨娘。”长川说，“姨娘那里的琴不好，翰林就说拿张好的给姨娘。”
竹枝咋舌：“翰林很宠爱姨娘啊。”
因为风入松是沈缇最喜欢的一张琴。之前跟着沈缇在外书房的，后来他搬回内院住，也跟着放到了内书房来。
也是一张十分名贵的古琴。
竟然把最心爱之物给了姨娘，这不就是说明宠爱姨娘嘛。
长川不服：“也给了少夫人一张呢，就那张春生。”
“笨。”竹枝笑着戳他，“风入松走到哪里都跟着，春生收在库房里，你说哪个才是翰林的心头好。”
“最爱的那张给了姨娘，库房那张给了少夫人，你说少夫人和姨娘哪个才是翰林心尖尖上的人？”
长川双手护住脑门：“我不说！平陌哥哥说了，不许瞎说少夫人和姨娘的事。让他听到了，掌嘴。”
竹枝忙捂住嘴，左右看看，才吁口气，放心道：“你别告诉平陌不就行了，他又进不了内院，管不着我。”
竹枝年纪不大。她一个人守书房。
沈缇又讨厌婢女们总把自己的事报给沈夫人，对婢女素来都是冷着一张脸。他在书房的时候，竹枝连话都不敢说。
闷得头上长草。
好容易逮着了长川，高低得聊两句天解解闷。
长川才不傻傻让她欺负，他跑了。
远远喊：“你给姨娘送过去哈。”
又喊：“你擦一下，别懒。”
撒丫子，快跑。
竹枝气得叉腰，回去还是真的给擦了一下。
沈缇性子喜洁，本来就天天擦。但还是又擦了一下，装进了琴匣里，抱着给冯姨娘送去。
长川跟她说了位置的，摸着找过去，看到院门敞开着，里头有小丫头坐在门槛上扔羊拐玩，竹枝上去问：“可是冯姨娘住在这里？”
小丫头进去通禀，照香出来问：“妹妹是来送琴的？瞧着面生，可是璟荣院的？”
竹枝道：“不是，我是翰林内书房的。”
在很多官员家里，书房是女眷禁地。照香以前去找沈缇，也只敢往寝院去找，书房是不敢去的。所以瞧着竹枝脸生。
照香放下戒备，明显亲热了两分，引着她进去正房：“姨娘，翰林让内书房的妹妹过来送琴。”
他昨夜抱着她说要拿一张好琴给她，呓语似的。
那时候她也筋疲力尽迷迷糊糊了，但还记得他的话。没想到今天就送过来了。
他是放在心上的。
冯洛仪没着急看琴，先问竹枝名字、年纪，想从竹枝这里多了解一些沈缇的事。
奈何，竹枝说：“……这个不知道道。那个也不知道。不知道呢，翰林之前不是一直在外院，不怎么回内书房，都是奴婢一个人守着，冬天可冷了，也没个人说话。”
是个废话挺多的小丫头，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冯洛仪还是让照香拿了钱赏她。
竹枝得了赏钱高兴，想在受宠的姨娘跟前讨巧，奉承道：“翰林对姨娘真是没得说。这张琴，翰林以前带在外书房的，今年搬回内院里来，又带回到内书房里。是翰林最心爱的琴了。”
这话听得冯洛仪眉间也舒展起来。
照香更高兴，送竹枝出去，还说：“妹妹有空来玩。”
她回屋去，看到琴匣已经打开，冯洛仪的眉头却蹙着。
她过去：“姨娘，怎了？”
冯洛仪有点困惑，却道：“没事。”
她指尖划过琴头，那里有几个篆字。照香虽识字，却不认识篆字，她问：“这琴有名字的吧？”
有名字的琴才是好琴。之前管事和被褥、茶具、妆镜等生活物品一起准备的那张琴就没有名字，就是琴行里最普通的琴。
只有那些名琴才会有名字，才有收藏价值，而且价格昂贵，能买一百个她。
冯洛仪道：“叫‘风入松’。”
照香听了高兴：“听着就雅，不愧是翰林最心爱的琴。”
是吗。但冯洛仪明明记得当时沈缇说，要给她的那张琴是“春生”，怎么变成了“风入松”？
是她当时太迷糊听错了还是记错了吗？
但上手拨弄两下，嗡、嗡之声沉远寂静。琴弦松紧适度，琴音调得很准。确实是平日常用的状态。
且真的是一张好琴、名琴。
音色涤人，难怪说是沈郎最爱的琴。
冯洛仪微微笑了。
沈缇今天不来她这边，她是知道的。
但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帐子里像一个小世界。
如果小世界就是全世界该有多好，如果没有那些其他的人该有多好。
冯洛仪拨弄着琴弦，忍不住想，沈缇和小殷氏在一起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呢？
他们两个在帐中，也是这般十指相扣，亲密无间，两个并作一个的吗？
冯洛仪望着烛火，笑容消失，沉默不语。
沈缇一日之内送出去两张心爱的名琴。虽还有别的琴，但是都比不上这两张。
他吩咐完了长川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还不到各个公署、衙门放班的时间。他爹应该还没回来。
他对殷莳说：“我去一下母亲那里。”
殷莳抬屁股：“我陪你一起？”
“不用。”沈缇说，“我找母亲有点事。”
殷莳屁股又落下了：“哦，好。”
那就不打扰了。
又问：“在那边用饭吗？”
沈缇横了她一眼：“说了在这边用。”
吃饭喝水如厕的细事，谁能想到有什么心思。殷莳没有察觉，只应了：“好。”
沈缇轻拂衣袖，走了。
沈缇去了沈夫人那里。
沈夫人也是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缇是独子，从小跟母亲关系很好，也不瞒她：“舅兄们要去吃花酒，把我打发回来了。”
沈夫人骂道：“这些小子。”
又道：“还知道把你打发回来，还行。”
以女子的眼光来看，舅子跟姐夫妹夫一起吃花酒，丈人跟女婿一起吃花酒，实在气人。
沈缇问：“父亲那张‘四野’在哪呢？”
“干嘛？”
“我没有琴用了。”
“咦，你的琴呢？”
“一张给了莳娘，一张给了洛娘。”
女人当妻子，希望丈夫对自己一心一意，但当娘的当然愿意儿子享齐人之福、左拥右抱，早日开枝散叶。
沈夫人掩口笑：“还挺会疼人。你等着。”
唤了婢女来：“去将厢房里那张琴取来。”
沈缇道：“不用拿过来，送到我内书房去，交给竹枝就行。”
婢女领命，去了。
沈夫人揶揄他：“怎么叫起‘莳娘’来了？”
结中表之亲，因为彼此间还有一层血缘关系，成亲之后，也有唤夫君、婆婆的，也有还按着血缘关系叫的，
殷莳嫁过来之后，一直是后者。
沈缇喊姐姐，殷莳喊姑姑。
怎地忽然喊起“莳娘”来了，听着就比“姐姐”更近了一层。
婆媳或许没有姑侄亲。但是夫妻绝对比姐弟亲。
故而沈夫人揶揄他。
沈缇顿了顿，随意地道：“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经过这几日，他其实已经后悔了。
就应该从洞房夜那天直接喊“莳娘”，或者那夜其实就该直接洞房。
现在若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不会让殷莳再占了先机。
偏那时候跟她还不熟悉，还客气，便退了一步。哪知道第一步这口气弱了，后面步步追不上。
她从心理上，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个姐姐。
沈夫人笑完，看看窗外天色，好心道：“你赶紧走吧。待会你爹就放班回家了，他要看见他琴没了，定要骂人。”
“有什么好骂。”沈缇道，“或迟或早，都是我的。不如直接给。”
这就是独生子的底气。
沈夫人笑骂，让他赶紧走。
果然不多时，日头偏斜，沈大人散值回来了。
沈夫人与他宽衣换家常的衫子，沈大人好奇问：“有什么高兴的事，你一直笑？”
沈夫人捂嘴一乐，把事情告诉了他。
当儿子的拿自己的琴去疼妻子宠妾室，转身把老爹最心爱的琴给卷走了。
气得沈大人果然骂人了：“孽障！”
恨恨：“他小日子过得挺好？”
“当然好。”沈夫人嗔道，“你还盼着他不好是怎地？”
沈大人“哼”了一声，过了片刻，摸着下巴笑：“这小子。”
却不是笑沈缇与妻妾如何，而是笑沈缇竟也有了圆滑身段。他卷走了沈大人最心爱的琴，实际上是婉转地向父亲低头了。
跟三年前、两年前甚至一年前那个哪怕跪着都满身反骨的少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果然成了亲，人就成熟了。”沈大人欣慰道，“挺好。”
沈缇坚决地捍卫了自己在璟荣院的权利，到底还是在这里用了晚饭。
吃完晚饭，让殷莳弹琴给他听听，先看看她的水平。
殷莳真的很久没摸过琴了，谱子都忘光了，好在沈缇允许她看谱。慢慢回忆着指法，磕磕绊绊地也算把一首曲子弹完了。
觉得自己很棒。
沈缇揉了揉太阳穴。
“别这样。”殷莳说，“像小老头。”
她笑得欢畅。
她怎么总是能笑成这样。
嫁到沈家，来到他身边，她是很舒心，过得很好的吧。
当初他承诺给她好日子，也算是做到了吧。
沈缇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禁不住也跟着笑了。
“就是，又不靠这个吃饭。”殷莳道，“想开点。”
沈缇鉴定：“在学里就没好好学是吧？”
“好好学了。但我们的‘好’可能跟你的‘好’不太一样。”殷莳道，“姐妹们也就图个开心，叽叽喳喳地。倒是有两个姐姐的确有点天赋，先生也就多分给她们一些关注。至于其他的如我们，先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分清宫商角徵羽就行了。”
学音乐听起来挺美的，实际上在学到可以表演或者自娱自乐的水平之前的“学”和“习”的过程都特别枯燥。
只有那种天生就有音乐天赋的人才会觉得有意思。
当然有些人憋着一口气学就是为了将来的某个时机装把大的，那也很有动力。
否则对真正资质平平的普通人来说，学习乐器的过程还是过于枯燥了。若没有生活压力或者装X动机支撑，像殷家女儿们就是为了闲来打发时光的，除了少数几个有天赋的女孩子之外，其他的像殷莳这样的，都是嘻嘻哈哈的玩过来的。
“你教我，行。”殷莳把丑话说在前头，“但是不能天天逼着我学逼着我苦练。你要记住，我不靠这个吃饭的。一天一点点，慢慢学，有乐趣的学就行了。要是没乐趣，我就不学。”
“别跟我说什么恒心啊毅力啊，我再重复第三遍，不靠这个吃饭。”
沈缇撑腮斜乜她，无语。
没有恒心毅力，算什么“学”呢。
但他又想了想，一天天一点点，在时光里缓缓踱步。
离他的“学”是去了十万八千里，可这，不就是……过日子吗？

第65章
待到晚上，沈缇洗漱完从净房出来，看到拔步床的帐子还没放下，殷莳穿着中衣在做一些动作。
沈缇看了一会儿，问：“天竺柔术？”
“咦，你知道？”
“以前在书院里看到过一本册子，专讲这个的。我认识的一位先生很喜欢，一直在练。”
跟见多识广的人交流真的简单顺畅多了。
殷莳也不必再为这个编什么出处，直接顺着他的话说：“我也是，跟一本册子上学的。”
但沈缇接着道：“我看的那本是梵语的。”
殷莳：“……”
坑真多！
殷莳说：“我看的那本上面有咱们的文字。”
“这么少见的东西，还有译制的版本？”沈缇质疑。
因为他实在接触过很多书籍，在这个知识和书籍都被垄断的时代，他接触过的书籍的量算是非常庞大了。所以对这些东西有比较了解，也有权威性。
“不知道啊，就是在梵语旁边有小字，像是后写上去的。”殷莳说，“我就拿着学，后来三郎看着好玩也要玩，结果掉到火盆里，烧没了。”
殷莳直接堵死沈缇提出要亲眼看看这本“册子”的可能性。
至于锅，还是三郎来背。
三郎超级不爱读书，对沈缇这种人素来是敬而远之的。哪怕未来郎舅有相见的机会，三郎也不会往沈缇跟前凑。
最佳背锅人选。
又是三郎。
上次的《天地阴阳欢交欢大乐赋》也是三郎。
沈缇现在对三郎印象很不好。
（三郎：？）
回想起来在怀溪时，平时陪在他身边的的确也都是各房的长子。
长子们和幺子果然是不一样的。
哦，三郎不是幺子，但四郎比他小不少，他当了不少年的幺子了，跟幺子一个德行。
沈缇连带着对这天竺柔术的印象也不好了。
“早上可以跟我一起练练五禽戏。”他说，“那个对身体是很好的。柔术虽好，到底太静，要动静结合。”
但又想到五禽戏的动作幅度太大，姿势对女子来说不是太雅，改口道：“你要嫌五禽戏不好看，我也可以教你十段锦。我习的是南派十段锦，女子也可以练。”
“你会的还真多啊。”殷莳真心赞叹。
她缓缓吐气，慢慢俯身下压拉伸。
沈缇问：“还要多久？要罩上灯吗？”
“你要睡就罩上吧。我反正不需要灯。”
“我也还不困。”
沈缇就没有罩上灯。
他看到床头架子上多了几册书，顺手拿下来一本，靠在床头翻看。
没看一会儿，就皱眉头：“家里让女儿家看这种书？”
“当然不让。”殷莳说，“但我院门一关，没人管我。”
“一直都没人管我。”她说。
沈缇怔住。
沈缇身为沈大人和沈夫人的独生儿子，实在不能理解“没人管”这种状态。
要知道哪怕是他后来游学在外，沈大人都与书院院长、当地同窗、同年和故交好友们通书信，让叔叔伯伯们多关照他。
他无论走到哪里，身上都凝聚着别人的关注。
怎么还有“没人管”的状态呢？
他想起了三舅母对妾室和庶女的态度。
妾室、庶女过的生活，跟他的生活真的太不一样了。简直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他又想起她因为被一个不靠谱的老和尚胡批了个命，生生在家耽误三年，影响了姻缘。如果不是赶上他这桩事，还不知道会落到什么穷酸人家去，过怎样的日子。
沈缇愈想心里愈是难受，对怀溪的人——外祖父、不着调的嫡外祖母、不管女儿的三舅舅、不慈的三舅母、不靠谱的三郎、眼里只有钱的老秃驴，都生出了极大的不满。
被家人这样的漠视着，也难怪殷莳当面一套，背人一套。
一想到她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竟还能这样笑对一切，如此豁达，沈缇就心酸。
他的声音都柔软起来：“这些书不好。看了也没什么意思，徒耗生命。回头我给你找一些好看的来。”
好好的，他怎么突然夹起嗓子来了？
殷莳莫名其妙扭头看他。
“是没什么意思。都是穷书生写的，中状元，后花园私会美娇娘。”她说，“但我托三郎买书，他买回来的净是这些。他说没什么别的书好看的。”
又是三郎！
他还行不行了！
这回倒没冤枉三郎，这回锅是真的。
“我本来就想着回头让你帮我买点书的。”殷莳笑道，“这几天忙，还没顾上。那就托给你了。”
沈缇道：“不用买，家里旁的没有，书多的是。闲书也很多，我回头整理一些给你。”
殷莳觉得沈缇除了偶尔自尊心起来时劲劲儿的，或者突然时代局限性冒出来浑身封建的时候之外，其他时候真的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他小时候那么小，就给人很温暖的感觉。
底色如此，哪怕长大了，傲气了，与旁人学会疏离了，可底色其实没变过。
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是。
她笑着应道：“好。托给你啦。”
她愈是笑得开朗恬淡，沈缇心里愈是心酸。
淡淡“嗯”了一声，假装看书。
殷莳哪知道呢，还跟沈缇拉开话匣子：“对了，那个平陌。”
“就昨天来拿兰花的那个平陌，我听丫头说他都二十一了还没成亲，真的吗？”
沈缇调整好了情绪，答道：“真的。”
殷莳问：“怎么回事？”
也不怪她多管闲事，因为若是穷得娶不着媳妇也就算了。但平陌是沈家独子沈缇的奶兄、最得用的长随，长得又端正，可以说是沈家男仆里前程最好的黄金单身汉，并不是娶不到媳妇的那种。
按这里的规矩，这样一般十七八就该娶媳妇了。怎么也不该超过二十岁。
而且昨天特意让平陌进内院来只为了搬个兰花，小题大做的，也太不自然了。
殷莳已经约略猜到了，只是求证一下。
沈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姐姐猜猜。”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殷莳说：“在等你的正妻是吗？”
沈缇承认：“是。”
他告诉殷莳：“平陌人稳妥。父亲也称赞他的。没问题的话，他会一直跟着我。”
“将来，父亲年纪大了，我掌了家，他肯定就是家里的大管事。他娶媳妇，自然要慎重一点。”
家里有前途的男仆娶媳妇都知道要慎重呢。
你看看人家。
你看看你。
恋爱脑。
沈缇合上书：“姐姐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还挺敏感的。殷莳假假道：“我看看你拿的是哪本？哦，那本啊。那本写得可难看了。你换一本。有个穷书生被狐狸精养后来中状元娶公主的还行。”
虽成亲才七日，可很神奇，沈缇已经能清晰地分辨殷莳的真实和假意。
他“哼”了一声，也不戳破她。
殷莳道：“你让他进来，是专门来看葵儿的是吧。”
沈缇道：“总得让他自己看看，要不然不死心。”
一句话殷莳就明白了，沈缇和平陌都没看上葵儿。
葵儿相貌和能力都比绿烟、荷心逊了一筹。她年纪也小，她才十五，平陌比她大了六岁。
她还不到发嫁的时候。婢女一般十七左右发嫁。多用两年，这样主人家才会比较划算。
也有“锢婢”的，硬压着不让婢女嫁人的。那是真的缺大德了。不是积善人家会做的事。
好在葵儿自己也完全没想法。昨天她看到平陌，一丁点想法都没有，只想着多干活，别被绿烟荷心比下去。
绿烟荷心比葵儿大一岁、一岁半，已经到了考虑未来出路的时候了。她们两个都很紧张平陌。
甚至殷莳可以看出来，她们两个都很明白平陌就是专门来看葵儿的。所以当时的氛围怪怪的。
就只有葵儿傻乎乎什么都没发现。
其实平陌这个事，完全是受了沈缇和殷莳两个人的婚事的影响。
如果冯家没有发生什么事，沈缇和冯洛仪大概去年春日里揭完金榜就完婚了。那时候平陌刚十九、二十，正是男仆适婚年纪，不算太大。
冯家水平应该和沈家差不多，一等大婢女中肯定能挑得出相貌性情和能力都优秀的丫头来。对这样的陪嫁婢女来说，平陌也是她们最优的选择，对主人也是最好的。正妻几乎不会拒绝，都会同意。
除非丫头早与别人有私情，但那样的话，会影响女主人的名声。被主人家发现了，少不得一顿板子然后撵出去，也不会有好下场。
但冯家出事了，沈缇的婚事耽误了一年，最后迎娶的是怀溪小地方来的殷莳。殷家婢女的素质比沈家还是要差一些的。
年纪也不适合。
或者要是没有这一年，要是殷莳能早一年嫁进来，平陌就能赶上云鹃，年纪倒是合适了。
正常本来也该是云鹃做陪嫁的大丫头的。但殷莳那个“三年之期”把她拖到云鹃都生完孩子了她才出嫁。
两下子全都错开，都不合适。
更悚然的是，殷莳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在考虑婢女们的婚配问题了。
不是婚嫁，是婚配。
主一个“配”字。
因为身份不同了吗？从前她在殷家当女儿的时候，自己身边婢女的婚嫁权也并不在她的手上。巧雀出嫁，是她自己爹娘跑动的。云鹃没有爹娘，她的婚事是殷莳亲自送礼请托的孙妈妈，才得了算是不错的婚事。
现在殷莳是沈家少夫人了，整个璟荣院十几个婢女的婚嫁权都在她手上。
可即便这样，她也没法让她们出二门去，直接去跟男仆们见面谈恋爱嫁娶。
婢女出不去，男仆进不来。所以平陌难得进来一趟，璟荣院两个一等大婢女绿烟和荷心都在院门口陪着他，唯恐失去这点难得的见面机会，让别人抢了先。
那些有父母帮忙相看跑动的或者是有人来求的就还好。但最后，就会有一些没人相中也没人求，嫁给谁就靠主人给指定了。
所以用一个“配”字。
殷莳不说话，沈缇以为她为平陌的事不开心。
但沈缇跟平陌一起长大，既信任倚重，又亲密，他也没有看上葵儿。在他心里，当然是平陌比葵儿亲近重要得多。
但他也明白对一个远嫁的女子来说，贴身的陪嫁大婢女肯定在心里有分量。就像母亲和秦妈妈。
他安慰殷莳道：“葵儿年纪还不到，再等两年。我身边也有别的人，到时候肯定给她配一个好的。”
殷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无比自然地直接用了“配”字。
在这个时代，像他这样身份的人，这么说话一点错误都没有。
她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殷莳知道，他们之间其实很多事隔着千年的鸿沟。
“没事。她还小呢，慢慢看。”她说。
但抬眼看到了沈缇的神情，他好像觉得平陌没看上葵儿这件事使她经受了利益上的损失，因此他有点抱歉那意思。
鸿沟在这时候便具象化。

第66章
殷莳其实没有想过要通过葵儿的婚姻安排绑定什么利益。她另有打算，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提出来。
“哥哥们什么时候回去？”她说，“等他们回去，你不忙了，见见我的陪房。”
“有个年纪大些的，打理我的嫁妆，这是家里给安排的。有个年轻的，以前是我们家门子上的，人还算机灵。他娶了我从前贴身的丫头，我把他们两口子一起带过来京城了。你看看能给他安排点什么差事不？”
仆人如果没有差事就没有月钱，只能领基本的口粮。
沈缇听得明白。
殷家不像沈家人口简单，殷家房头多，下人之间的派系就多。
陪房里负责打理她嫁妆的，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殷老太爷安排的。另外那个年轻的，才是殷莳的“自己人”。
“可以。”他答应了，“等舅兄们回程，我先见见他。没什么问题的话，让他跟着我。”
这件事沟通好了让殷莳的心情又轻松了下来。
“罩上灯吧。”她说。
沈缇问：“练完了？”
“还有最后一个冥想大放松。”殷莳躺下了，“放松好了直接无缝衔接入睡。”
“哦？”沈缇起身去把灯罩罩上，屋里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再把床帐全放下，床里就基本完全隔绝了光线。他道：“怎么个冥想大放松法？”
殷莳给他讲了，他说：“跟我看的那个不完全一样，也差不多。”
“可能有不同流派，但都大差不差的。”殷莳说，“跟我一起放松呀。”
“试试。”
殷莳轻轻地说：“从脚开始。现在想象你的右脚，从脚趾开始，放松。脚掌，放松。脚踝，放松……”
……
……
她的声音响在耳畔，带着一种哄孩子的温柔。
沈缇放松着，眼皮开始发沉，再睁开眼，已经是早上。
昨晚不记得怎么入睡的了。明明在跟着殷莳的指令一点点放松身体，后来就觉得殷莳的声音越来越缥缈。再然后醒来就是早晨了。
这个入睡方法挺好的。
沈缇抬手想揉揉眼睛，忽然察觉什么。向右一扭头，殷莳的面孔近在眼前，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
沈缇凝视了她片刻。
她怎么挤到这边来了？
成亲的前几天，两个陌生人同床共枕，即便是在睡梦中都装着这件事，所以两个人基本上都睡得很老实。
早上醒来，晚上睡时隔着多远，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是隔着多远。
然后他跟冯洛仪圆房了，再回来那晚，发生了那些事。
那天她睡的极靠里，他有意睡得靠外，两个人中间有刻意拉开的距离。
怎么现在，她睡成这样了？
沈缇想起昨晚天竺柔术的大放松，确实很放松，有助睡眠。
但这，他凝视着眼前的睡脸——雪白脸颊透着健康的酣睡红晕，眼睫长长。
睡得很香。
这得，身心俱都彻底放松了才行吧？
她嫁到这里来，到了昨晚，终于真正、完全、彻底地放松下来。睡的时候哪怕旁边躺着他，也心里踏实了是吗？
为什么呢？
沈缇想了想，昨晚他们都谈什么了？
谈她的陪房了。他答应她安排她的陪房。而在那之前，他们谈的是平陌和他都没有看上葵儿。
沈缇凝视着殷莳的面孔。
她一直说她来到这里，没有别的倚靠。
她不想和他做真夫妻，自然没有所谓夫妻恩情可以倚靠。她便格外地看重身外之物。
在东林寺的时候，她就强调过关于待遇的问题。她很看重这些，生活供养、银钱。
如今府中各处岗位人员稳定。或者是父亲的人，或者是母亲的人，她谁也动不了。
葵儿不顶事，就得让陪房顶上来，要不然她如何在家里立足？他昨晚答应了她，她就安心了。
沈缇嘴角忍不住勾起。
他稍微醒醒神，坐起来。扭身，拍动她头颅边的床褥：“醒来，醒来。”
“……”殷莳迷迷糊糊睁开眼，“？？？”
沈缇道：“起来晨练了。”
殷莳还没完全清醒，一脸懵：“……啊？”
沈缇掀被子下床：“昨天不是说好了，我教你十段锦。”
他提高声音唤了一声，早侯在外面的婢女们推开槅扇门鱼贯而入伺候两人洗漱。
殷莳半醒不醒地被葵儿蒲儿架起来了，脸洗完人清醒了。
看着沈缇那家伙，故意避开跟她对视。
殷莳：“……”
缺德。
“院门关着，长川也让他到外面去候着了。跟丫头们说了不许开门。姐姐不用穿裙子，旁人也看不到的。”沈缇说。
他如今进步了很多，不仅已经完全接受了殷莳在房中只穿中衣，甚至觉得让丫头们栓好院门，可以让殷莳穿着中衣跟他学拳。
虽然平时给殷莳一种迂腐老学究之感，封建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可终究是年轻人，接受和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
殷莳本来就睡得早，睡眠也是足够的，没什么起床气，就是刚才刚醒人还有点懵。
现在醒透，看着窗外晨光切着院墙的檐斜洒照着鱼池，晨风带着清新拂进屋里，沈缇没穿长衣，只穿了裤子和中衣，站在榻前喝水。
没有平时读书人的出尘飘逸，却满身都是年轻的气息。
健康，朝气，蓬勃。
殷莳的心情也跟着仿佛年轻了起来似的。
就像从前跟殷家的妹妹们相处。跟那些真正青春的孩子们在一起，人的心也会变得年轻。
“不用，我有衣裳，你等我。”她让葵儿去取了短衣来。
中衣中裤穿着自在，但顶多只能穿到次间里，去明间是肯定不可的。
一院子十几个丫头，没法管得住所有人的嘴。那些有资格在屋子里伺候的丫头已经被调教得很好了，在她们面前放松一下没什么。真把中衣中裤穿到明间甚至院子里去，但凡有个嘴碎的说出去了，都成了笑话。
终究这是在别人家。
葵儿很有眼色，立刻去给殷莳拿了身短衣来。
“我常摆弄花草，有时候穿裙子麻烦，所以准备了两身短褐。”殷莳给沈缇解释。
她套上了短衣外裤：“走，我们去院子里。晨练还是在院子里舒服。”
她如此配合，沈缇欣欣然。
今天先开个头，教她扎马步。
殷莳可真是知道这个读书人身上的肌肉是怎么来的了。挺好，德智体全面发展，家长如她，感到很欣慰。
沈缇又教了她起手三式。
殷莳学得很认真。
沈缇立刻发现殷莳学东西很快。她记忆力好，领悟力、模仿力都强，学东西就很快。
“你这样的，不该学琴学不好。”他肯定地批判说，“还是那时候没好好学。
算是让人精神气爽的早晨。
阳光、空气、英俊的年轻男人。他还愿意付出时间给你。
殷莳含笑：“你说的都对。”
很宠。
沈缇：“……”
总觉得她说话的味怪怪的。
哼。
沈缇今日也是要陪舅兄们的。
在出门之前先去了趟内书房。那等闲书自然收在内书房，不会放在外书房让客人看到。
他的书房一向整齐，经史典籍、地理方志、游记话本分门别类地收着。找起来非常容易。
他取了两本杂记、一本京城风物志，想了想，又取了本比较有趣的稗史。四本书，够她看些时日的了。
唤了竹枝来：“给少夫人送过去。”
竹枝天天闲得要长草，闻听差事来了，精神一振。抱着书便去了。
沈缇这才出门。
舅兄们昨夜喝花酒，今晨必不能早起，倒也不急。
殷莳给沈夫人请安回来，瞧见院子里有个脸生的婢女正和璟荣院的丫头们叽喳聊天。
“这是谁？”她问。
竹枝虽还没聊过瘾，也赶紧噤声，恭谨应道：“奴婢是翰林内书房伺候的，唤作竹枝。翰林让奴婢给少夫人送几本书过来。已经交给绿烟姐姐了。”
差事既然都办完了，还不走。
殷莳打量这小丫头，看着比蒲儿年纪还小，正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刚才她进院门之前都听到她的叽喳声了。
“屋里说话。”她说。
竹枝跟着进去了，到次间里回话。
殷莳先看了看那几本书，稍微一翻就知道，比三郎给她搞的那些穷酸书生中状元娶丞相闺女的话本子强多了。
是有营养的书籍。
殷莳很满意。
叫人拿了小杌子给竹枝坐，又赏她糖果子吃。
问她：“内书房有多大？都有什么？几个人服侍？”
她对“内书房”这个东西真的有点好奇。古言小说里常见，男主和女主闹矛盾了，就躲到内书房去。
神秘领域呢。
她这辈子，有幸去过一次殷老太爷的内书房，但是也没有机会瞎转悠，被训完话就麻溜回自己院子了。
昨日姨娘问的都是关于翰林的。翰林婚前一年一直住在外书房，她其实和翰林打交道很少，确实都不知道，也没骗姨娘。
今天少夫人问的却不是翰林，而是内书房。那可是竹枝的领域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且问话的是翰林的正妻。
竹枝吧啦吧啦地都讲了：“……周围种了竹子，可挡视线了，从外边根本看不见，顶多看个檐角。”
“就我一个人，成日里也没个人说话。”
“是，是有能起居的寝室，但翰林没怎么住过。好好的，住在书房干嘛？又不是没有寝院。”
“对，书很多。这种都是盖房子的时候就预备是做书斋的，进深很深，全是书架。翰林的书可多了。”
“我就是因为字写得好，收拾东西利落才被派到内书房的。翰林的书不是随便摆的，怎么收、什么书跟什么书在一起，都是有规矩的。”
殷莳笑眯眯，又叫人拿了饮子给竹枝喝：“没事，你慢慢说。你家翰林出门了，得傍晚才回来，不着急。”
这小丫头一看就是话多的，偏内书房那地方为了清静，还种了好大一圈竹子跟外界隔开来，平时她一个人在那戚戚冷冷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不敢乱跑，生怕沈缇忽然去了她不在。
眼巴巴地守着。
简直是摧残童工。
终于竹枝讲了个痛快，恨不得把一年的天都聊完了。
殷莳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叫葵儿拿了个中等赏封打赏竹枝。
像竹枝这种小孩子，又很少有差事，一般就是和长川一样，给几个钱就算打赏了。没想到能领到正经的赏封。
竹枝喜上眉梢。
这样会聊天能解闷的小丫头怎么就分派到沈缇的内书房去了呢。
殷莳都能想象得出来，可怜小孩在沈缇跟前得用多大的毅力管住自己的嘴巴。人虽小，职业素质一定很强。
否则，就沈缇那个对身边的人挑剔劲，早把她换人了。
沈缇晚上回来。
殷莳问：“我哥他们还好吧？”
沈缇没有立刻回答。殷莳便明白了，摆手：“算了，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她说：“你以后不要像他们这样。小冯知道了，会难过的。”
沈缇横她一眼：“我自然不会。”
拂袖进净房去了。
啧，对自己很自信呢。
但男人烂掉其实不需要过程，通常就是一刹那就烂掉了。
正想着，沈缇又从净房出来了，还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殷莳：“？”
过了一会儿他又进来了，这次没看她，直接进净房去了。
殷莳：“？？”
莫名其妙。
用饭的时候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长川去书房取了本书来给他。
婢女送进来，他只点点头：“放屋里去。”
婢女便送进内室去。
原来是叫长川去取书啊。
殷莳没想着这跟自己有关系，却想起来感谢他：“内书房的竹枝今天给我送书来了，多谢你想着。”
沈缇问：“可看了？如何？”
殷莳大力夸：“比三郎给我找的烂书强太多了！好看的。”
沈缇点点头。因讲究食不言，殷莳也不再多说了。
饭后沈缇洗漱。
殷莳只打眼瞅着，这是又要宿在璟荣院的意思？
她不太希望这样。
沈缇已经对她觉醒性别意识，两个人白天相处着还行，但晚上一直在一张床上，这种意识只会越来越强烈。
这东西宜疏不宜堵。在璟荣院他疏不了，只会越来越堵。
他最好就是去冯洛仪那里。
这样，冯洛仪获得幸福，他消了欲念，她也好把握距离。
三个人都好。
沈缇抬眼看到她眼神，顿了顿，走到架子旁取了本书扔给她：“姐姐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才是正经该懂的。”
什么呀？
殷莳拿起来翻了翻，却是一本讲道家养生的书。
殷莳莫名。
沈缇道：“从夹书签的那页看起。”
果然是有书签的，书签是一根极细的竹枝，挂着三片干透的竹叶。
真雅。
殷莳先欣赏了一下书签，才放到一旁，读了读沈缇想让她看的内容。
当然也是养生，但从这页开始，讲节欲养身了。讲的是男子不能过度纵欲，夜夜笙歌。甚至还给了要隔几日才行房的才是最能养精蓄锐的指导。
哦哦哦。
殷莳抬头看了沈缇一眼。
沈缇道：“我从小修行道家养生之法，姐姐也该学学。”
殷莳瞟他。
沈缇哪能看不出来，凉凉地道：“人有欲念，本是天地伦常，自然之道，没什么不可说的。只也要讲究阴阳之律，休养之道。我也不是日日都要宿在冯氏那里的。”
璟荣院，才是他的正房。
男人想舒坦的时候才会去妾室那里，平日正经地就该待在正房里。
他拂袖，走过她身边，去了拔步床里。
殷莳坐在桌边，回头看后面，帐子放下了。
她摩挲着书页，有些感慨。
古人，终究还是有些地方和后世人不一样的，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帐中传来青年的声音：“早点睡，莫点灯看书，伤眼睛，白日再看。”
殷莳捻着竹叶书签在灯下旋转一圈，看竹影在桌上的变化，夹回书里，罩上了灯，也回床里了。
放下帐子，床里昏暗暗的。
但她知道沈缇是睡在外侧的。一伸手果然便摸到了。
“起开。”她扒拉他。
沈缇坐起来给她让道，殷莳爬上去，到里侧去。
两个人已经同床共枕多日，不再尴尬生疏。在这样狭小、封闭、昏暗又柔软的空间里，气息必然是要融在一起的。
怎么可能没有欲念呢。
光是同床共枕四个字，每一笔都带着暧昧。
但是没关系。
沈缇身上虽然凝聚着几千年积累传承的封建糟粕，但他依然是个君子。
是君子就好，是君子，便可以欺之以方。
殷莳面朝里睡，给了他一个后背。
沈缇侧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隐隐的起伏轮廓。
他又看了一会儿帐子顶，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了眼睛睡觉。

第67章
殷家来京城送亲的舅爷们在四月二十这日终于要返程回怀溪了。
这天冯洛仪按照和沈缇商量好的过来给殷莳请安，扑了个空才知道，沈缇和殷莳一起去送殷家舅爷了。
“哦，他们回去了呀。”冯洛仪道。
“是，今天启程。”荷心道。
璟荣院的婢女们都知道沈缇是为着冯洛仪才娶殷莳的，所以虽然现在看着沈缇和殷莳相处得挺好的，但是她们当下人的，也完全没有必要去得罪冯姨娘是不是。
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就行。
冯洛仪点了点头：“那告诉翰林和姐姐，我来过了。”
“姨娘放心。”
冯洛仪便折身回去。
怀溪殷家虽然远虽然不入流，但冯洛仪依然羡慕殷莳能有娘家有父兄。
圆房后，她终于名分落定，是沈缇的人，是沈家的人。她和沈缇都写了信，托了人往流放之地送去。
她的父亲兄长都在流放之地受苦，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信件都是辗转托付的，中间会过好几道手，也不知道何时何月才能到达父亲的手里，何时能收到回音。
去年秋初，她姐姐没了。
最初，沈家把她买下来就是想交给姐姐、姐夫的。哪知道姐夫家翻脸无情，让姐姐“病”了，她才滞留在了沈家，才有了后面的事。
那之后姐姐一直“病”着，完全没有消息。直到去年秋，那边因为知道她在沈家，来知会了一声姐姐病逝的消息。
真的是病逝吗？冯洛仪不敢想。
便不是又怎样。她除了为姐姐多流两行泪，又能怎样。
苦苦熬着，熬到现在，以后慢慢接着熬吧。
殷家三兄弟一大早就来到沈府拜别姑姑、姑父。沈大人特意为了送他们休告半日。
沈夫人哭了一鼻子，侄子们好生安慰了一通，怕误了启程的时辰，沈夫人才收了眼泪。
殷莳和沈缇送他们一直到码头。
两个堂兄与沈缇话别。
亲哥殷望诚最后叮嘱妹妹：“你好好的啊。”
殷莳说：“放心。”
这妹妹憨厚到有点傻气了，做哥哥的放心不了，可当着妹夫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轻轻“咳”一声，鬼祟贴近妹妹，小声跟她说：“也别太实诚了。婆家跟娘家不一样的。跟姑姑也别太实心眼子，她现在是你婆婆了。”
到底还是有点长兄样的。
因为男女有别见面见得少，殷莳其实跟殷家的兄弟们一直感情不深，不及与姐妹们。
但想到今天一别，若他日还能再见，眼前这个青年可能就已经是三老爷那样挺着肚子的中年了，不由得竟也有点伤感。
“大哥。”殷莳正色道，“代我问候祖父、祖母还有父亲、母亲。”
她说：“殷家养我许多年，我十分感激。”
殷望诚道：“傻话。生了你当然要养你。”
殷莳感慨地笑笑。
一直都在考虑如何脱离掌握了她婚姻权的殷家，如今真的脱离了，又怅然。
“希望长辈们都健康长寿，哥哥弟弟们都有好前程，妹妹们……都有好归宿。”她最后说。
女孩子们在这里，除了归宿也没有别的了。
殷家子弟扬帆远去。
殷莳张目远望，静默许久。
沈缇在一旁轻轻地说：“回去吧。”
殷莳长长吐出一口气，低低地感慨了一句：“人生，哪里是归处呢？”
大都市不是，乡村也不是。未来不是，过去也不是。
教人一深想，便是两世为人，都不由迷茫。
垂着的手忽然被牵住。
牵着她的手很大，因为他个子如今更高了。也很热，干燥温热。
殷莳低头看了一眼那手，又抬头看这个胆敢牵她手的年轻男人。
沈缇却不看她，只看着远处长河天际流。
“别的人我不知道。”他说，“你的，自然是沈家。”
“走，跟我回家了。”
他牵着殷莳，轻轻拉她。
殷莳不过心境稍稍软弱一下，一时不察，便叫他牵了手。
认识他以来，这是他侵略性最强的一次。
殷莳微微抽了一下，沈缇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更用力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殷家把你养得很好，我也会把你养得很好。”
青年的声音又清又朗。
此时此刻杨柳岸，处处别情离意，河风拂面。
年轻的男人眼睛还没有被世道污染，那么干净。他很坚定地给出承诺，以为自己肯定会做到。
这是年轻的通病。
殷莳便心软，抿嘴笑笑，手不再挣。
沈缇牵着她向回走。
到马车旁，他托着她的手臂扶她上车。
殷莳转身坐进车厢里前，看了他一眼。
沈缇负手看她：“回家了。”
殷莳微微一笑：“嗯。”
回到家里先去向沈夫人汇报一下：“顺利启程了。”
古代当官的也不是随心所欲想干嘛就能干嘛的，尤其是京官，考勤很严格。沈大人只休告半日，已经去公署了。
只沈夫人一个人在家，听闻侄子们回程了，沈夫人又红了眼眶：“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从前这种情况，都是沈缇上前温言安慰。
如今殷莳坐在沈夫人身旁，轻挽她手臂，用怀溪话与她低语。
沈缇听不太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沈夫人一边轻轻用帕子按眼角，一边点头，最后破涕而笑。
沈缇专注地看着殷莳专注地看着沈夫人。
他没有上前。因妻子的三大责任便是孝婆母、事夫君、育子女。今日已经是他最后一天婚假了，待明日起，每日里便是她们婆媳单独相处。
现在这样很好。
中表结亲果然有中表结亲的好处。
安抚好了沈夫人，两个人回到璟荣院。
院里的婢女先禀报：“姨娘来过请安。”
“我忘了跟她说了。”殷莳才想起来。
因为照着沈缇的安排，冯洛仪逢五逢十才过来，要是天天来大概不会忘，好几天才来，还没习惯，一时没想起来通知她。
沈缇道：“没事。”
显然因为冯洛仪按时来请安感到满意。
他在殷莳面前并不端着，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动殷莳都可以观察到。
他对身边的人都是有要求的。
对妻子有妻子的要求，对妾室有妾室的要求，各不相同。
这挺好，只要知道他的要求是什么，做到了，就行。
进到屋子里面，感觉有些不一样。
再进入内室，荷心迎上来：“帐子换了，少夫人看看？”
两个人都看过去，过于显眼醒目的喜帐终于撤了，换了顶朱柿色五蝠纹的帐子。怪不得感觉不一样，一些吉庆的东西也撤下去了，整个璟荣院不再有“婚房”的状态，进入了过日子的常态。
殷莳点头：“这顶挺好看的。”
她内急，进净房里去了。
沈缇换了家常衫子，一个人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
那些特定仪式里才要摆出来的吉庆的东西都不见了。一切都回归了日常。
连屋子中央的圆桌的桌布都换了日常的。
沈缇走过去指尖轻轻摩挲桌布，又走到贵妃榻那里撩起衣摆坐下，环视着屋里的一切。
他忽然想不起来之前婚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还有成亲的那天，那些程序和礼节他都还记得清晰，可他不记得当时的氛围和感受了。
只好像，一切都假假的，演着就过来了。
只记得盖头掀起来，殷莳的脸涂的粉很厚。当时他想，不及她平时好看。
忽然光线变暗，沈缇抬头，原来是殷莳已经出来了，站在他面前。
她好奇：“发什么呆呢？”
“没事。”沈缇站起来，“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殷莳道：“我待会要见见我的陪房，年轻的那个，我叫他来给你磕头，见一面今天就没事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得回去销假了吧。”
两个人便一起往次间里去。殷莳先迈过槅扇门出去，沈缇却转回身，再次扫视了一遍内室。
那时候，婚礼的时候，要是更认真对待一些就好了。
心底的怅然不知道因何而生。
他收回视线，也迈出槅扇门。
夫妻二人喝茶歇了口气，正在聊这时候往怀溪去，顺水逆风多久能到。葵儿在门外禀报：“赵宝金和王保贵来了。”
“知道了，让他们在厢房等着。”殷莳放下手里果子，唤了婢女端茶漱口。
漱完，对沈缇说：“你先歇着。”
赵宝金和王保贵是成年男仆，殷莳在厢房里见他们。
从在京城下了船，两个人还是第一次见殷莳，一起给殷莳行礼：“少夫人。”
殷莳吩咐婢女：“给看座。”
待婢女搬来锦凳，二人皆道“不敢”。
殷莳说：“坐吧。”
王保贵小心坐了个边。赵宝金不坐：“我不用。”
虽都是陪房，但按殷老太爷的安排，王保贵替殷莳管着田产和房产，大小算个管事的，在主人跟前可以有体面。
赵宝金以前是门子上的，现在身上还没差事，充其量算个小厮，很知趣，并不放肆。只垂着手站在王保贵后面。
殷莳先问王保贵：“可还都适应吗？”
“都好，都好。”王保贵道，“我们住的、用的都好，只盼着少夫人给安排差事。不敢闲着，白吃饭。”
殷莳之前已经跟沈缇沟通过，让王保贵打理她的嫁妆。沈缇已经知会了家里管事，管事又知会了王保贵——以后，王保贵的月钱按三等管事的级别算，由沈家支付。
他们虽然是殷莳的陪房，但连殷莳自己如今都是沈家人，吃沈家饭了。她带过来的陪房自然从此也是沈家的仆人了。
包括现在有差事的葵儿、蒲儿和英儿的月钱也都是转移到沈家支付了。
只宝金的差事还悬着未定。
殷莳问他：“云鹃呢？”
赵宝金道：“在家带孩子呢。”
殷莳说：“你让她安心带孩子，她孩子小，这两年没别的事给她，把孩子好好带大是真的。”
赵宝金笑应：“是。”
殷莳又问他们这些天都做些什么。
王保贵道：“与沈家的人吃了几次饭，喝了两回酒。”
殷莳问：“哪些人？”
王保贵道：“我和几个管事。宝金和门子上、车马上的。”
王保贵又道：“我们还带着孩子们去咱们地里、宅子里和铺子里都看了看。”
殷莳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保贵道：“田是良田，佃给旁人了。这个下船之后，诚大爷就带我去交割过。我又带宝金和孩子们去认了认地头。别到时候连咱家的地在哪都不知道。”
殷莳眼睛微亮。
不愧是殷老太爷挑出来的人，老太爷不坑孙女。这王保贵原也是家里的小管事，正在壮年，老太爷挑来挑去，挑出来给她了。
私有财产，私有人力资源。
果然还是嫁人好。搁在以前在殷家做姑娘的时候，哪捞得着这么利落的男仆呢。
殷莳问：“宅子和铺子现在什么情况？”
王保贵道：“槐树街宅子空着。我们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养得挺好，没什么问题。
“厂口街铺子原来接手的时候就有租户，现在也还在租着。我和宝金过去认了认脸。”
“长安门那边不及厂口街繁华，那边的铺面如今空着。之前咱家就已经托了沈家的管事在帮着看了，找到合适的就赁出去。这两个铺面倒不必操心，只槐树街的宅子需要夫人定个章程，要留着还是赁出去？”
“这宅子多少钱盘下来的知道吗？”
“知道，当时是一千三百贯钱盘下的。”
现在银价差不多一贯钱能兑一两银子。也就是说这个宅子价值一千三百两银子。
真贵啊。在怀溪，一个三进的宅子二三百两就可以拿下了。
怨不得老太太那时候要闹。看着都是宅子、铺子做陪嫁，她的宅子、铺子的价值，得是好几个姐妹的加在一起才差不多打平。
“是。”王保贵也感慨，“京城寸土寸金。我们打听的，很多宅子都是往外赁的。京城人要是有一套富余的宅子能赁出去，基本上一家子吃喝不愁了。京城人手里有钱就喜欢买地盖房子。”
“赁出去能有多少钱？”
“跟左邻右舍打听过了，这样的宅子一个月能有十二贯上下。”
槐树街的宅子要是出租，一个月能有十二两银子的收益。
殷莳从沈缇那里收金镯子的时候都没这么心花怒放。毕竟金镯子虽然也值钱，但它不能生钱。不动产能生钱。
她跟王保贵沟通了一下，她这两个铺子、一座宅子，加起来也得有三四千两左右的价值。还没有算田产。
槐树街那边的行情月租金大约十二两。
厂口街铺面小，租金是十七两。但租户上次已经将租金缴纳至六月，下次收租是一个半月之后了。
长安门的铺面大些，但地段不好，租金只有十两。正在寻找租户。
粗粗一算，不包括田产，光是京城的不动产，在全部租赁出去的情况下，她一个月能有约四十两的进账。
田产的佃租要一年一结算的。她在京畿附近有一百亩旱田。
此外，怀溪的桑园收益虽然直接给了沈家，但那一百亩水田是她的。每年会跟她交割。
殷老太爷的安排很好。桑园和水田都在怀溪，实际上都是殷家人在代管。不管是直接给沈家的，还是给这个嫁到沈家的女儿的，未来都会被姓沈的殷家外孙继承。这些一直在，殷家沈家就不会断了来往。
一直来往一直亲，一直亲就一直来往。
殷莳管不了那么远的未来，但眼前一想到一个月四十两，一年四百多两的收益稳稳的，且全权供她支配，就感到浑身毛孔都舒畅欢悦。

第68章
殷莳跟王保贵沟通了一下有关于她的私人资产的管理问题，对王保贵表现出来的工作能力感到很满意。
她考虑了一下，说：“你辛苦了。以后，除了沈家给你的月钱，我每个月再另外贴你五钱银子。”
王保贵其实跟殷莳也不并不熟悉。
因为新娘子出嫁前都要躲羞，轻易不见人。他们还是在船上见了几面，也没太多机会说话交流。
如今婚事全都落定了，殷莳终于正式见他了，两个人面对面，殷莳观察他，他也同样观察殷莳。
殷莳说话条理清楚，关于房子、铺子怎么出租、找什么牙人、在衙门口要办什么手续都问得十分细致。
令王保贵暗暗惊奇。
殷家的姑娘数量太多，且男仆也不能随意打听主家姑娘，在被分配给殷莳做陪房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也没见过殷莳。
后来老太爷点了他给那位订给京城沈探花的姑娘做陪房，他赶紧去打听。哦，原来就是那位被东林寺大和尚收作记名弟子的姑娘，这才把人对上号了。
王保贵家里三个孩子，儿子们都是半大小子，正是吃穷老子的年纪。
他想不到殷莳这样大方，闻言，他眼中露出喜色，忙抬起屁股给殷莳行礼：“多谢少夫人。”
殷莳道：“你多费心。”
又道：“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王保贵知道她是有话要和赵宝金说。
赵宝金本来只是门子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厮，只因为娶了殷莳从前的贴身婢女，忽然被临时分派给了殷莳做陪房。据说是殷莳自己开口要的。总之大家都羡慕不已。
王保贵知道，跟自己比起来，赵宝金更接近于殷莳的“自己人”。
他识趣地告退，留给他们空间说话。
殷莳对宝金笑道：“你也别羡慕他，他资历老，管的事情多。”
她给王保贵补贴，赵宝金明显羡慕了。
宝金笑道：“羡慕肯定还是羡慕的，但这是保贵叔该得的。我这几日跟着他，很是学了东西，长了见识。”
赵宝金的性子，殷莳从云鹃那里已经了解过了，但也一直没机会直接打交道。今日一看，果然是个性格不错的年轻人。
她问：“从怀溪出发前，我让云鹃教你识字，学得怎么样了？”
宝金回答：“夫人给的那两个话本子，我基本已经可以通读了。便有些还写不对的，放在句子里连着看，也能认识。”
“那就行。也不求你多大学问，但也不能大字不识。”殷莳告诉他，“我这点嫁妆，王保贵一个人打理就够了。你，我想让你跟着翰林行走。”
宝金喜出望外。
殷家不过商人之家，县太爷来了，殷老太爷都得热情相应。
可沈探花来的时候，赵宝金就在门子上当差，看得清清楚楚，县太爷都对沈缇客客气气的。
大家都说他一步登天了，托媳妇的福，还真是一步登天了。
忙躬身道：“是。”
殷莳还有些要嘱咐他的：“翰林这个人，挺讲究的。你在他面前，把叫你做的事做好就行，切记不要自作聪明。”
宝金咋舌：“翰林是文曲星下凡，在他老人家面前，我哪敢有‘聪明’。”
什么“老人家”，殷莳差点被逗乐。
又告诉他：“翰林身边最得用的人，唤作平陌。他是翰林的乳兄。你见了他，尊敬一些。凡有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跟他学。你若想在翰林跟前有体面有出息，就多观察平陌，少说多看，多学。”
宝金认真听，点头应道：“记住了。”
殷莳对两个陪房都还算满意，笑道：“以后你这边，我贴你两钱银子。”
宝金喜上加喜，恨不得赌咒发誓：“一定不给少夫人丢脸。”
殷莳起身：“走，跟我去见翰林。”
殷莳去见她的陪房，时间还挺长。
陪房主要是打理嫁妆资产。殷莳这个人很在意银钱事，想来会问得细致一些。
沈缇喝了茶，把“春生”取过来拨弄。
琴音嗡嗡，他想着，表姐虽然被外祖父特训过一段时日，但她一个出不了垂花门的女眷，终究是纸上谈兵。他回头还是亲自帮她掌掌眼，别叫她被仆人们蒙蔽了。
琴音再嗡嗡，一首曲子弹了一半。
人怎么还不回来。
璟荣院并非他成亲前所居住的院子，他从搬到这里来的时候，这里便有殷莳，他和她从一开始便共享这个院子。
她不在，屋里没有她的笑声，显得空荡荡。
一定是因为撤去了许多喜庆摆件的缘故。
终于，外头婢女道：“翰林，少夫人请。”
沈缇推开琴下了榻。
走出正房，殷莳在庭院里正和一个年轻小厮说话。见他出来，她笑盈盈招呼他：“跻云，来见见我的陪房。”
沈缇走下台阶。
因是头一次正式拜见他，赵宝金跪下给他磕头：“小的唤作赵宝金。见过翰林。”
沈缇受了这礼：“起来吧。”
赵宝金利落站起来。
殷莳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宝金。他媳妇以前是我贴身的丫头，她发嫁了，葵儿才提上来的。”
殷莳如果不是因为老秃驴乱批命耽误三年，按时嫁人的话，赵宝金的妻子就应该是她的陪嫁大丫鬟。
就像秦妈妈那样，未来可能成为她信重的妈妈。
其实她的人生也不过才短短十八年，若往前倒推，那个婢女应该算是陪伴了她大半的人生。
就像平陌于他。
沈缇打量宝金。
院子廊下都有丫头或做活，或行走，宝金眼睛只微垂看地面，并不乱瞟，姿态十分恭谨，也懂规矩。
年轻，相貌也算端正。
沈缇问：“以前在殷家是做什么的。”
宝金道：“是在门子上，收拜帖、名刺，往里通传，疏导车马，都是迎来送往的事。”
口齿也清楚，虽略有些口音，官话说得也还算好。
沈缇颔首：“以后你跟在我身边行走。”
虽然刚才殷莳已经预告过了，但这事最终得沈缇拍板才算作数。
宝金恭谨应道：“是。”
沈缇唤了长川过来：“这是宝金，他以后跟在我身边。你带他去见平陌，让平陌安排。”
长川道：“是。”
殷莳笑吟吟摸长川脑袋上的抓鬏：“告诉平陌，宝金以后听他安排，别忘了宝金的月钱。”
长川捂住脑袋：“好。”
他带着宝金离开了。
殷莳目送他们，一转头，沈缇正在看她。
殷莳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沈缇一拂衣摆，转身进屋：“斤斤计较。”
殷莳笑吟吟跟上：“我怕平陌忘了嘛。”
有差事就得有月钱。她给的只是额外的贴补，既然进了沈家，月钱就是沈家支付。
沈缇道：“你忘了平陌都不会忘。”
殷莳问：“平陌是不是很能干？”
“是。”回到次间里，坐到榻上，沈缇告诉她，“平陌是祖父亲自调教的，专为了我。”
怪不得看着就能干呢，说话举止都利落。
殷莳羡慕。
沈缇问：“另一个如何？”
“啊？”
“给你打理嫁妆的那个。”
“还不错。”殷莳高兴起来，“祖父给我挑的人。”
祖父们都很靠谱。
沈大人看着也挺靠谱。其实殷家家里，大伯父也是靠谱的。
就她爹殷三老爷不怎么靠谱。
也多亏了这不靠谱的爹、散漫的嫡母，殷莳过去这十年才过得自在。若是生在长房，恐怕很难以同样的手段糊弄大伯父，再加上大伯母责任心也远强于三夫人，搞不好及笄发嫁这一串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想想都觉得喘不了气。
沈缇道：“你的嫁妆若有什么事，都可以来跟我说。”
想了想，自己马上要回去销假了，以后每天要去翰林院和宫里坐班，又道：“若找不到我，找平陌也行。他平日里待在外院。”
“咦，他不用天天跟着你吗？”
“自然不用。我身边六个使唤的人，平陌给他们排班。以后宝金也跟着我，七个了。”
“对了，你明天就要回去坐班了是吧。”
那亮闪闪的眼睛里的雀跃和期盼是怎么回事。
“……”沈缇缓缓放下茶盏，“以后起床要比这几天早两刻钟，早饭也是。所以姐姐也要调整好作息，跟我同步，以免影响晨练。”
殷莳：“啊？”
沈缇手指在腿上轻叩：“我的公服、官帽、官靴、革带，姐姐都上点心，每天打点好。“
殷莳：“……”
明明有婢女。
以前也肯定是婢女打点的吧？绿烟、荷心领的可是一等丫头的月钱。
……好吧，她领的是正妻的月钱，二十两呢。这些本来也是妻子该做的。
但，他今天若还宿在这边，留在璟荣院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若是刚成亲那几日还可以，可自他成人之后，帐子里便有了欲念的气息。这种东西积累不纾解，容易出事。
更深层的原因是，今天他越界了，牵了她的手。需要她控一控距离和进度了。
殷莳想了想，建议他：“要不然你还是去那边住？”
沈缇在腿上轻叩的手指顿住。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太多。”殷莳恳切地分析，“其实宠妾灭妻，那肯定是正妻长期有怨言，还经常对别人抱怨，或者妻妾双方闹腾起来了，捂不住了，才会有这种名声。”
“我跟小冯肯定不会闹。家里和和睦睦的，不会让你有不好的名声。”
“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
沈缇不眨眼地看着殷莳的眼睛，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殷莳……殷莳是诚心诚意地想让沈缇滚蛋。

第69章
在殷莳带着期盼的目光里，沈缇沉默与她对视片刻，平静地起身：“行，那我现在就过去。”
殷莳察觉到他的情绪，忙找补道：“也不用这么着急。”
沈缇淡淡地道：“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什么不同。”
他说完，就离开了。
头也不回。
虽然早滚早清静，但他生气了。
他就算一脸“淡淡”，殷莳又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生气。
为什么就生气了？她认真给建议呢。而且她认为她的分析是合理的，并没有特别不当的地方。
他娶她，不就是为着这个吗？
沈缇对她是有欲念的，殷莳清楚。但那很正常，男人在街上看个腿，甚至杂志上看个腿，都会欲念。
欲念是一个很自然存在的东西。是一个纯生理性的东西，可以随时随地出现，只不过衣服遮住了看不出来罢了。
人是人，不是动物，人虽然没法控制欲念，但有理智和感情可以控制行为。
沈缇一直控制得都还挺好。
可也得有度。而且不能光堵不疏。
他和冯洛仪爱得生死缠绵，娶她来帮助他们。
在冯洛仪那里，他的爱情和欲望都可以得到满足与纾解。他对她的那点小小的生理冲动也能随着一起解决。
总比在她这里，盖棉被纯睡觉强。
只要她配合，大家一起演妻妾和睦，就不会影响名声。
便是要节欲养身，也可以在冯洛仪那里节。道家养生之道只建议了间隔的天数和行房的密度，又没有指定要在哪个院子里才能节。
所以到底为什么生气。
殷莳隐约感觉，在她和沈缇之间，似乎还存在什么没有沟通好的地方。可她早就考虑个遍了，每一点几乎都沟通得差不多了，也没有找到问题所在。
沈缇滚了，她一个人坐在榻上思考。
想来想去，是不是她把名声看得太轻了，所以他才不高兴了呢。
毕竟她和古人的思想有代沟。有些真实古人，会因为女儿太饿从男仆手里接过一张饼，就把女儿关在柴房里活活饿死。
这些古人把名声看得实在太重了。沈缇是不是也是如此，所以才生气了？
看着是多么年轻健康的青年啊，可骨子里太多封建糟粕了。
殷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唤了婢女来：“告诉厨房，翰林今天的饭都摆在姨娘那边。”
沈缇一路负手而行。
长川在后面跟着。
沈缇身高腿长，长川腿短，经常得快步甚至小跑。长川倒是习惯了，可今天真的有点跟不上。
“翰林。”他忍不住问，“我们去哪？”
沈缇停下脚步，站在甬道的岔路口，朝两个方向看了看。怎么竟走到这里来了。
抬头看看天，日头正高，接近正午了。
那天实在蓝，几朵白云蓬松可爱。
干嘛要跟她生气呢。
细想，她也没做错什么。当时东林寺盟誓，不就是为了冯洛仪。
她一直没忘初心，践行誓约。
她如果问他为什么生气，他该怎么回答。
【你总想把我赶走，实在可恶】？
沈缇拂了下袖子，把手重新负在身后，犹豫了一下。
但也不可能现在折返回去。
再抬头看看蓝天白云，算了，做什么要气坏自己。
“走，去姨娘那里。”他说。
这次，走得不快了。
长川也不用气喘了，甩着小胳膊，摇摇摆摆地跟着沈缇去了东路跨院。
今天是沈缇婚假最后一日，他还去送了舅爷们。冯洛仪以为他今日不会过来了。
万不想，他居然来了。
但冯洛仪什么时候都精致，不怕他突然袭击。忙迎他，挽住他的手臂，娇嗔：“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心里空落落的。”
冯洛仪十七岁，但已经是女人，与从前很不相同，眉眼间已有了风情。
她现在见了他，都是带着笑的。沈缇每每看到她的笑靥，就很能获得安慰——他所做的都是对的，他想要的也实现了。
冯洛仪，以后在在他的庇护之下，可以活得很好。
所以生那些平白的气做什么呢。
沈缇心平气和了。
冯洛仪问：“今天可在这里用饭吗？”
已经接近饭点了，不可能回去用午饭了。只能在这边吃。沈缇便道：“可以。”
冯洛仪唤了照香：“去跟厨房说一声，翰林的饭摆在这边。”
照香喜气洋洋去吩咐人了。
冯洛仪牵着沈缇的手到次间里，榻上横着琴，正是那张风入松。
“在练琴？”沈缇问。
冯洛仪道：“手感恢复了些，我弹琴给你听？”
沈缇上榻：“好。”
冯洛仪添了香，取过琴来，嗡嗡拨弄两下，按住。
琴音再起时，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沈缇在榻上斜倚着引枕，手肘撑在榻几上，垂目听着。恢复得很好，听得出来冯洛仪少时一定是在琴上下过苦功的。
不像某些人，少时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有他这样的先生愿意教她，她还不乐意学，只当是玩。
母亲当年也曾下过苦功，只为了父亲一句称赞。
她就不肯。
沈缇运了运气，闭上了眼睛。
待一曲终，琴音落，沈缇睁开眼：“不错。”
冯洛仪抿嘴一笑：“还是琴好。”
她抚着那漆亮桐木：“这琴比我闺中时那一张还好呢。”
那是自然，她上有兄、姐，下有弟、妹，哪能像独生子这样，再昂贵的名琴，他看上了，家里都舍得给他买。
沈缇问：“这几日如何？家中下仆，可有慢待你的？”
冯洛仪道：“从前都没有，如今我是你的人了，怎么会突然慢待我。”
沈家人口少，落在她这里，虽为妾，可生活水平也不输给从前。甚至还更好点。
其实若不去想一些事，并不是过不下去的。可白日深夜，琴声萧瑟处，怎么做到不想。
大概是得到她死的那一日吧。
推开琴，冯洛仪给沈缇煮茶。
她点茶、分茶的手法都很娴雅。京中书香人家女儿，原本日常生活就是这样。闺阁间相聚，斗个茶，联个诗，宴游时候在众家夫人跟前露一手，便能博个雅名。
京城的社交圈就是这样。
殷莳其实现在认不认真学都无所谓。因为做了夫人，就不必再当众献艺了。那都是给闺阁女儿们露脸的机会的，原就是为了婚嫁打出名声。
殷莳已经不需要了，她已经在夫人这一圈了。
所以她也就是弹着玩。她更喜欢的是莳花弄草，那个才是她擅长的。
冯洛仪分好了茶，递过去。
沈缇接了低头啜茶。
冯洛仪抬起眼看他。
既然觉得她弹得不错，那他……为何却不高兴？
照香进来禀报：“已经和厨房说过了。”
说就说了，没必要为这个事再特意进来说一嘴。冯洛仪眉头微蹙，不知道照香是怎么回事。
照香带着笑道：“原来少夫人那边已经使人过去安排了。翰林的午饭和晚饭，都摆在这边。”
原来如此。
冯洛仪看向沈缇。
沈缇握着茶盏，眉眼不动：“知道了。”
照香笑盈盈的，她十分嘴碎，看样子是还想说话。总是自以为讨巧，其实很讨厌。
但很显然沈缇身周已经传达了“不想再听废话”的气息。
冯洛仪适时地截住她：“退下吧。”
照香嘴还没张就被堵了，差点噎到，悻悻退出去了。
不一刻，饭送过来了。
沈缇吃得不多。冯洛仪问：“不合胃口吗？”
沈缇漱了口，道：“没什么食欲。不用管我，你用你的，多吃些。”
他进内室去了。
冯洛仪吃饭细嚼慢咽，待吃完了，也漱了口，进入内室一看，帐子放下了，细听，呼吸均匀，沈缇歇午觉了。
今天他送舅爷，应该是起得早。她过去请安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出发了。
冯洛仪静静退出来。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有歇午觉的习惯。
现在没有了。因为她几乎不怎么出院子，运动量极小，入睡难，觉也少，每天还都睡得浅。
反倒是沈缇留宿的时候，累着她，还能入睡快些，睡得沉些。
冯洛仪在次间里看书。
也不是真能看进去，都已经看了许多遍了。但做了妾，出不了门，不再有任何外部的社交。
她记得家里的时候，那些妾室们还经常互相串门。沈家也没有别的妾，沈大人只有两个通房，沈缇也只有她一个妾。
但便是有，她也不会想和这些人来往。
天天关在小院子里，还能干什么呢？
不过就是读过的书，再读第十遍，十一遍。
院子里却有了人声。
照香探头进来。
冯洛仪忙竖起手指立在唇前，比了个“嘘”。
照香知道沈缇歇午觉了，压低声音：“璟荣院送东西来了。”
冯洛仪下榻跟着她出去。
璟荣院的几个婢女来送东西：“翰林的官帽、官袍。”
还有革带、官靴、玉佩、腰牌、香囊、扇子等等，全部交给冯洛仪的婢女。
两边的人正换手，有男子的声音问：“在做什么？”
大家都看去，沈缇披着外衫站在门里。他一步迈出来，风吹动他的衣摆，中衣雪白。
冯洛仪道：“姐姐使人将你明天要穿戴的都送过来了。”
沈缇目光扫过婢女们手上的托盘，俊秀的面孔似乎毫无变化，嗯了一声道：“收好。”
说完，转身进去了。
婢女们东西换手。
璟荣院的婢女除了殷莳的陪嫁丫鬟，其他的照香都认识，她在沈家毫无根基背景，很注重发展人际关系，亲热送她们到院门口。
转回来，却看见冯洛仪还站在庭院里，凝望着正房的门里。
但那里空荡荡的，沈缇早进屋去了。
“姨娘？”照香喊她，走过来问，“怎了？”
“没事。”冯洛仪答道。
正房明间敞着门，风吹到里面，卷动，又吹出来，擦过了冯洛仪的脸颊。
她想起刚才沈缇拂动的衣摆和不动的眉眼。
男人和女人一旦有过亲密的身体关系，气息相通过，便能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刚刚，他……为什么生气？
小殷氏的打点安排明明周到贤惠，没有错处，他为什么会生气？

第70章
王保贵由婢女带着一直到二门，回到了自己的居处，他妻子和云鹃正在院子里做针线，他闺女在逗孩子。
女人们见到他都站起来。
“爹！”
“当家的回来啦。”
“保贵叔，宝金呢？”
王保贵的两个儿子听见声音，也从屋里跑出来了：“爹回来了，少夫人那里如何？”
都知道王保贵和赵宝金进去内院见少夫人去了，关系着两家人的生计呢，大家都关心。
“挺好，都挺好。”王保贵笑眯眯，告诉云鹃，“我的事先说完了就先走。宝金留下和少夫人说话。我估摸着，是要给宝金安排差事了。”
云鹃闻言高兴起来。
前几日是因为忙乱，才喊她进去搭把手。她如今是媳妇子了，但身上没有差事，正常情况下没事不该往主人跟前凑。
婢女一茬一茬的，年纪大的嫁人了，年纪小的提上来。渐渐地主人也就把前头的人给忘了。
殷莳却还没放下跟她的情分，她高嫁了，还把他们夫妻俩都带到京城来了。
“不管是什么差事，都是好差事。”云鹃笑道，“让宝金都好好干。”
王保贵妻子也笑。
他们都是怀溪人，对小地方的人的来说，离开小地方来到京城这样的大都市，就已经是人生的上升了。
大家对未来都挺有期盼的。
回了屋，王保贵才告诉了妻子殷莳以后每个月贴补他们的事。
王保贵妻子喜得见牙不见眼，直道：“四姑娘真大气。”
“少夫人。”
“哦对，现在是少夫人了。瞧我。”女人又忍不住问，“当家的，你瞧着少夫人在里头怎么样？不是说还有个妾？”
王保贵无语：“那是我能晓得的事吗？”
男仆进出内院都有人领着呢。他上哪知道少夫人和翰林的妾的事去。
“唉。”听不到八卦怪遗憾的，女人双手合十祈祷，“少夫人一定要好，早早生出大胖小子来。阿弥陀佛，我去割块肉庆祝一下，二小子嗷嗷叫着想吃肉呢。”
喜气洋洋地去了。
中午果然菜里加肉了，多孩家庭都是手快有手慢无的，几双筷子嗖嗖嗖。
云鹃也烧了饭，却不见宝金回来，直嘀咕。
王保贵道：“不回来好呀，是好事。”
云鹃一想也是，又高兴起来。
宝金由长川领着，去外院找平陌。
长川知道这是殷莳的陪房。殷莳一直对长川很大方，糖果点心、几个大钱之类的常有，跟他说话也笑眯眯。
长川一直亲近璟荣院。
又知道宝金以后也要跟着沈缇行走，是自己人了，一路热心介绍：“是这条路。你看那个院子，那是大人的外书房，咱们翰林的外书房在那边。往那边拐是客院了。刚过去的这里两个院子里住着几个先生都是咱们家大人的门客。”
他巴拉巴拉地，口齿清楚，一看就是聪明伶俐的僮儿。
宝金也是伶俐人，在门子上练就了眼力劲和口齿，长川说什么他都给捧场。
长川很快就觉得他不错，将自己的工作经验也传授给他：“只要听平陌哥哥的话就行。”
宝金虚心受教：“好。”
等见到了平陌，平陌十分亲切随和：“早等着你了。”
因关于殷莳的陪房，前两天殷莳跟沈缇提过之后，沈缇便已经跟平陌打过招呼了。
平陌则跟另外几个小厮打了招呼：“想欺负新人的时候先想一想，少夫人和夫人是同一个娘家。”
如此，宝金的入职十分顺利。
中午平陌还掏钱加了菜，宝金和其他同事一起吃了饭，大家相互认识了一下。
待回到小院，王保贵又出门了，他俩儿子也跟着他一起，从小学怎么做事。
云鹃和王保贵家的都问：“你呢？”
宝金开心：“我以后跟着翰林。”
有差事就有钱拿了。
大家都“嚯~”了一声，喜气洋洋。
等回了屋，宝金告诉云鹃殷莳一个月贴他们二钱银子，云鹃就更开心了：“她现在可不比从前了。”
阔气了呢。
宝金道：“当然，少夫人可已经是孺人了。”
从前在怀溪的时候，门子上的伙伴们聊天聊的都是王家、张家、李家。
今天吃饭，新伙伴们聊的都是王大人家、张大人家、李大人家。
对各个衙门、公署的所在、职责都很了解，对很多官员也很了解。全都是宝金缺乏的知识。
宝金现在知道自己得赶紧学习，追上大家。
同时，也没耽误他畅想未来：“你说，等二十年三十年后，翰林当上了宰相，咱可不就是宰相家人了？”
吓，云鹃从未想过这个呢，直听得睁圆了眼睛。
好像是这么回事呢。状元榜眼探花未来不都是要当宰相的。
盼着那一天！
四月二十一，沈缇的婚假终于结束了。
早起冯洛仪给他整理衣衫官帽，又把革带紧了紧。
少女时代，也畅想过未来的这个时刻，清晨里给自己的夫君正衣冠，目送他去出门去公署。
如今的确是在做这个事了。
她弯腰把他的腰牌、玉佩和香囊挂好，轻轻理顺下面的穗子，又为他抚平衣摆。
一丝褶皱也无。
沈缇微微低头。从这个角度看她，能看到光洁的额头、秀气的鼻尖。
能清晰感受到她对这个事的认真。
虽然只是整理衣裳的小事。
“行了。”他说，“可以了。”
冯洛仪抬头，对他微笑。沈缇握住她的手臂扶她站起来。
她服侍他用过早饭，待他漱过口，她递上鸡舌香。
沈缇接过来放进嘴里，压在舌根下。
“走了。”他说。
冯洛仪送他到院门口。
沈缇初入官场，级别还低，除了轮值派到朝会里值班，其他的时候并不用参加朝会，正常去翰林院或宫城里当班即可。
所以他不必像沈大人那样起得那么早，天黑乎乎的时候就出门了。
他出门的时候，远处还有朝霞，但天空已经明亮。
走了一段回头看，冯洛仪还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目送他。
如果是妻子，也是个十分温婉贤惠称职的妻子了吧。
她对他的在乎和用心，是能从每个细节处都感受得到的。不像有些人，仗着自己的是姐姐，全不把他放在心上。
迈过月洞门，走到岔路口，看看明亮的天，不由自主地向璟荣院的方向看去。
走了几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起来晨练。
应该是起来了。
她不大爱练琴，但对晨练是很热衷的，马步也肯好好扎，一身汗。其实可以看出来，并不是没有毅力和恒心的人。
只不过是有她喜欢的和她不感兴趣的分别罢了。
只他十分想让她像冯洛仪那样为他弹琴，所以坚持想教她。
若把她教出来，熏香点上，琴音空远。
人如花。
境如梦。
啧，起码现在指望她给他弹琴，肯定只能是做梦。
他不在，她是不是一个人独占一张床很快活？
沈缇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来她在床上惬意打滚的模样。
莫名就觉得胸口气闷。
冯洛仪对他的在乎，怎么就不能分一点给那个家伙呢？
沈缇自己出了内院，二门外，平陌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平陌不是每天都跟沈缇出门，但一定是每天都跟沈缇见面。
“今天谁跟着？”沈缇问。
平陌递上马鞭，告诉他：“我、槐生、岁安、北道。”
沈缇问：“宝金怎么样？”
平陌一边跟在他身侧，一边道：“还不错，人看着挺机灵的，有眼色。”
沈缇道：“他是怀溪人，家里怀溪人不多，你看顾点。”
因人最爱抱团，欺负外来人。仆人奴婢间尤其好这样。他家因为人口简单，比旁人家好了不少。那种房头多的人家，仆人间派系也多，破事就多。
平陌笑道：“已经敲打过这些家伙。”
沈缇点点头：“今天让他也跟着。”
他的身边没有蠢人，大家知道他的态度就行了。
殷莳没什么依靠，就两个陪房。他抬举宝金，别人就会明白他的意思，懂得看风向。
平陌便明白：“好。他在呢。”
宝金今天第一天当差，起个大早到车马院候着。
昨日原是与他说先让他跟着学，谁知道今天沈缇来了，上了马，平陌与他说：“宝金，你也跟着去。”
宝金心头一喜，赶紧麻利跟上了。
沈缇日常坐班的地方就是翰林院，离宫城很近。
到了翰林院门口下马，他进去了。
宝金问平陌：“我们怎么办呢？”
平陌道：“去里头等着。门房有专门的地方给我们待着。待会介绍你认识别家的人。大家都熟。”
“那饭呢？”
“这里管，登个记就行。”
因公署管饭是有人口定数的，官员随从超出的部分要自己负担。
宝金头一回当差，什么都不懂，勤学好问，平陌给讲的他都认真听着，不懂的就问：“翰林白日里出来吗？”
“一般不出来。除非宫里有召。”
“哇~宫里！”
都“宫里”了，十分地高大上，宝金敬畏起来。
他前几日跟着王保贵，已经把府里周围的路摸过一遍了。至于皇宫——皇帝爷爷住的地方，也远远地看过稀罕了，京城繁华，长了许多见识。
公署都有专门的门房给官员们的随从们待的。
马送到马厩里栓好，备好食水，宝金便随着大家去了门房里。
果然有许多人家的小厮、长随。大家彼此熟稔，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宝金是新人，带笑听这些人扯皮吹牛，或家长里短，津津有味。
沈缇踏进翰林院，一路遇到的同僚都与他打招呼，恭喜他新婚。沈缇一一应对。
有种感觉，同僚们对他的态度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他是一个已经成家的男人了。
很奇妙。
待去找长官销假，长官看见他眼睛一亮：“跻云回来了！太好了！”
“杨师鲁昨晚吃坏肚子了，腹泻一夜。他家随人今天一大早堵着翰林院的门找我休病告。今天本该他进宫交班了。正好你回来了，你去吧。”
“哦哦，忘了恭喜你新婚大喜。”

第71章
沈缇问：“要值宿吗？”
“要的。”
“好。这就进宫。谁在里头？”
“高君圭。待我写文书给你。”
值宿的名单是早就安排好的，早早递到宫里，宫门处都有副本，以核查对应的进出人员。
临时换人得有盖了印章的文书。
长官写好文书，带着沈缇一起去掌院学士那里：“杨师鲁腹泻了一宿，正好跻云回来了。”
沈缇是刚按点上班，刘学士则是已经下早朝回来了。
刘学士给文书用了印，恭喜了沈缇新婚，笑道：“昨日陛下还念叨你来着，问你是不是该回来了。”
正是因为皇帝问了，学士回到翰林院便说了一嘴，长官听到了，今天沈缇回来，便推了沈缇去顶班。
简简单单的一件小事，里面都是人情。
沈缇道：“多谢学士挂心。”
刘学士捻须微笑。
差人去门房通知：“沈翰林，沈编修府上的——”
平陌等人麻利起身：“在呢，何事？”
“去宫里。”
“好。”
宝金很激动。
刚才平陌还跟他讲接送沈缇出入宫城的事呢，这就立刻投入实践了。
大家赶紧套马，到院门口接沈缇。
沈缇来了告诉平陌：“要值宿。”
平陌便指了槐生和北道：“回去取东西。”
这刚刚平陌才给宝金讲过的。在宫里值宿晚上睡在直房里。直房里也有公用的铺盖，但因为是公用的，比较埋汰。
大家都很嫌弃，基本都不用，都是自己带铺盖卷。
今天本不该沈缇值宿的，便没带来。
沈缇上了马，奔宫城去。
翰林院与宫城离得不远，不一刻便到了。
宝金之前和王保贵看宫城，只能远观，不敢靠前。这会儿跟着沈缇，能一路走到城门洞口，到那些执着长戟的羽林卫跟前头。
沈缇下马，与平陌说：“跟家里交待一声，今日值宿。”
平陌道：“是。”又道：“待会东西来了，着人给翰林送进去。”
又递了个荷包过去。
沈缇接了揣进袖子里，道了声“好”，往宫门口去。
平陌等人也不走，在那看着。
宝金伸着脖子，眼巴巴地。他是第一次，看什么东西都新鲜。平陌刚给他讲过的东西，正好都能一一对应上。
沈缇递交了文书，羽林卫核验无误，登记收存，放行。
还不忘道一句：“听说翰林成亲了？恭喜。”
倒也不是羽林卫有多八卦，盯着别人私事。实在是最近十年的三届科举，前两届的探花相貌都普通。到了这一届，才终于有了个相貌俊美名副其实的探花郎。
寻常人也不知道探花郎的学问到底有多深，只在乎探花郎好看不好看，能不能为大家贡献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缇生得眉如墨翠，目含星辰，充分满足了大家对“探花郎”的向往，自然受到的关注多。
沈缇谢过，掏出适才平陌递过来的荷包：“给大家补一份喜酒。”
羽林卫们喜笑颜开，说些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祝福的话，笑着接了。
沈缇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宝金问：“那我们？”
平陌道：“还得等槐生和北道取铺盖卷和点心过来，给送进去，看见那几个年纪小的內侍没有，他们就是专门干这个的。送东西的时候记得要打点，管送管铺，就不用劳累翰林自己动手了。待送进去了我们便可以回去了。”
“那翰林？”
“翰林值宿，今天不会再出宫，明天这个时候再过来接他。”
“哦哦。”
沈缇进宫，去翰林院的直房和翰林院的同僚高君圭交班。
高君圭道：“怎么是你？”
“杨师鲁病告了。”
“哦——哈。”高君圭忍不住以袖子遮住口鼻，打了个哈欠。
沈缇问：“没睡好？”
高君圭道：“陛下昨夜召我问对。”
“何时？”
“寅初时分吧。”
卯时天才亮，才上朝。寅时那是深夜了。
沈缇点头：“陛下克敬克勤，朝廷气象严肃。”
高君圭道：“……正是。”
其实大家心照不宣——皇帝年纪大了，觉浅觉少，他半夜就醒了，醒了就再睡不着了。
睡不着干嘛，就把值班的翰林叫过去聊天。
当然说聊天就太不严谨了，官方用语是：咨询，问对。
翰林是皇帝的文学侍从官，最重要的工作是搞学术研究，讲学辩经，编纂典籍。这其中，修史是最高学术目标。但这种重量级的项目不是每一代人都能赶得上的，看运气。
日常的工作，则包括为皇帝起草和撰写文诰、敕令、圣旨，为皇帝讲经读史，解答皇帝在学问上的疑问。
前者常能参与重要的事件或比别人早知消息，后者则总是在皇帝身边陪伴。
“预机务，备咨询”就是这个意思。
翰林们级别不高，工作的内容却紧贴、环绕在皇帝身边，所以常被形容为清要，清华，清贵。
说白了，翰林院就是国家的高级干部储备库。
在宫中值宿完可在家休息一日。
翰林直房在右阙门南，有三间。沈缇过来接班了，高君圭就寻了个小内侍帮他把铺盖卷扛到东华门，交给自家的随从，回家去了。
沈缇今日主要是晚班值宿，白日还有别的翰林在御书房负责文书起草。他在直房里候着备咨询，但其实白日里有别的翰林在脸前头，皇帝也不必特意叫这个值班的过去。
沈缇便在直房里喝茶，翻看他不在这些日子直房的值班记录。
皇帝果然常在半夜问对。
沈缇垂着眸子，往前继续翻。
翻完了一本，再换一本更早的。
正看着，忽然有內侍传召：“沈翰林，陛下有召。”
沈缇合上值班记录，起身跟着內侍走。路上问：“陛下在哪里？”
“在昭阳殿。”
这个时间在昭阳殿，该是御书房见过了一拨朝臣，大事都处理完，在休息了。
內侍卖个好，透露给他：“陛下是特意召沈探花的。”
不是召见当值的翰林，是召见沈缇。
皇帝如何知道沈缇来了呢。
自然是因为昨日皇帝随口问了一句沈缇，身边的大太监记在了心里。今日沈缇临时来顶班，已有小內侍往里面送消息，大太监得知了，便告诉了皇帝。
大太监并不能预测今天小沈探花会临时顶班。但即便没有杨翰林请病假的事，昨日皇帝特意问过了沈缇，今日学士散朝回去后，总会找个由头把沈缇派进宫里来的。
大太监十分懂这些人。
皇帝的精神不大好，但见着沈缇还是很高兴：“跻云，成家的感觉如何？”
沈缇行完礼，道：“很玄妙，与以往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但于细微不可察之处，旁人对臣的态度与从前不同了。”
皇帝哈哈大笑。
“成家原该在立业之先。”皇帝道，“你入仕太早，黄口无毛，纵有满腹学问，旁人内心里始终当你是个娃娃。”
“臣知。”沈缇道，“臣原是不服的，但现在却觉得不无道理。”
皇帝点着沈缇对身边內侍说：“你瞧，他已经懂了。”
这话却半点没错。经由一场婚姻，沈缇也感到自己变了许多，或者说，成长了许多。
成亲前成亲后，很多想法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老头子还没叹气，你年纪轻轻叹什么气。”皇帝问，忽然想起来，道，“我仿佛听说，你家里给你聘的是舅家的表妹？”
臣子们不会和皇帝说这些，定是內侍们嚼官员们的八卦，给皇帝解闷。
“是臣表姐。”
皇帝不满起来：“沈知非如何不管管自己妻子？”
沈缇的父亲沈博，字知非。
皇帝知道沈缇外家不显，若显贵，他便该有印象。既无印象，便说明外家不显。
这便是指责沈夫人了。
都觉得是沈夫人的错。为着娘家，在姻缘这一块亏待了前程大好的亲儿子。
沈缇立刻倾身道：“陛下误会家母了。此桩姻缘并无不好的地方，臣妻虽出身不显，但贤孝敦厚，疏朗风趣，臣并无一丝不满。”
贤孝、敦厚，也就罢了。在皇帝面前居然用了“疏朗风趣”来形容自己的新婚妻子。
皇帝笑得不行：“小德子，你看，这就已经护上了。”
小德子就是皇帝身边的內侍，名唤刘德，是个头发和皇帝一样白的胖老头，皇帝比他瘦一半。
小德子从小就是皇帝的玩伴，一路陪着皇帝一起白发苍苍。也只有皇帝才会叫他“小德子”，旁的人只会称他德公公。
德公公笑眯眯：“少年夫妻嘛。”
皇帝的笑声轻下去，感慨了起来：“少年夫妻啊……”
皇帝忽然陷入了回忆中，问：“小德子，梓潼她……走了多久了？”
德公公还掐着手指头算，沈缇已经回答：“诚孝慈懿明德弘仁顺天配圣昭皇后明佑二年驾鹤，至今已有四十一年。”
皇帝活得太久了，已经熬死了四任皇后。
但所有人都知道，能让皇帝对着空气喊“梓潼”的，只能是皇帝的元后，皇帝做皇子时的原配妻子。
“四十一年了啊……”皇帝恍惚，眼眶湿润了起来。
“还是得少年夫妻，原配佳偶。”皇帝叹息，“跻云，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你要记住，还得是原配。”
“后面的，纵然再好，也不一样。”
说到“原配”，沈缇的脑海里毫不意外地闪过的是一张海棠般的笑靥。
眸子狡黠。
有时候还咄咄逼人。
她提醒他别忘了他们是假夫妻。
真傻，无论他们圆房与否，她就是他的原配正室。
拜过了天地高堂，哪有假的。
沈缇低头：“陛下说的极是。”
德公公轻拍皇帝后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德公公的年纪应该和皇帝相仿，但他看着气血比皇帝充足许多。
他扭头对沈缇说：“沈翰林，与陛下接着说史吧。”
厚厚的史卷摊在案上，旁边还有笔记，记录给皇帝讲到了哪里、皇帝有什么疑问。
沈缇一目十行看完同僚的要点记录，翻到了下一页。
却是魏朝太安十一年，魏仁宗无嗣，国无储，引发宗室诸王夺嫡兵变。
沈缇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又翻了一页：“今日与陛下讲魏朝开宝三年，帝大修宫室，东南地动，西北大旱……”
没关系，他老了，不会记得讲到了哪里。
沈缇缓缓地给皇帝讲着历史长河里发生过的人和事。
臣子和皇子都不能去窥视皇帝的医案，了解皇帝的健康状况。此是大忌，是要掉脑袋的事。
但沈缇的心里却想着直房里的值班记录——大约是从去年秋末入冬之时开始，皇帝时时在深夜召见当值的翰林咨询。
皇帝从那时候开始，睡眠变得不好了。
为什么会如此呢？沈缇不难猜出，应该是和皇帝秋日里生的那场病有关。皇帝看似康复了，但那场病对皇帝身体的影响，只有御医知道。
可能御医也不知道，必须保密的皇帝的健康状况被翰林们以不经意的笔触记录在了值班册簿里。
沈缇声音沉缓，于翻页的空挡抬眼看了一眼皇帝。
比起胖胖的德公公，皇帝十分消瘦。脸上沟壑深深。
沈缇记得很清楚，去年春日里他被点中探花的时候，金銮殿上的皇帝还精神矍铄，给他赐字“跻云”。
可如今，老之已至，一年时间，皇帝断崖般地衰老了。

第72章
槐生和北道从家里取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被褥都是洗干净晒过的，还熏了香，卷好捆好，随时备用。
另还有提盒，装点心。
宫里的饭是很难吃的，而且经常是凉的。虽然各个公署在宫里的直房都会准备小炉用来烧水和加热食物。
但宫里的饭真的很难吃。
要备好点心，食不下咽夜里饿的时候用。
提盒分好几层，最下面还有手巾、面药、面脂膏子、齿木、鸡舌香等细碎物品。
东西送到了宫门口，羽林卫里外检查过没有违禁之物，招呼一声，便有两个内侍过来。
平陌打点了他们，把东西送了进去。
看着內侍们扛着、提着进去了，平陌转身跟宝金说：“行了，我们回去。”
回到沈宅，平陌说：“宝金，你跟我去二门。”
宝金什么都得学，麻利跟着。
平陌到二门上，使看门的妇人去唤长川。待长川来了，吩咐他：“去夫人和少夫人处禀报一声，翰林今日顶了杨榜眼的班，去宫里值宿了，明日才回。”
这是沈缇婚后头一日回去工作，宅子里格局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些事就跟以前的惯例不一样了。
譬如，以前就只去禀报沈夫人一个就行了。现在平陌的嘱咐里却多了殷莳。
长川很自然地多问了一句：“姨娘那里要去禀报一声吗？
平陌说：“你若得闲，便去。”
平陌的神情和语调没什么变化，但长川是他调教出来的，听出了明显的责备。长川立刻知道自己不该多这一句嘴。
他其实不知道错在哪，但跟平陌很有默契，当着守门妇人和宝金的面，先按下不发问。脖子一缩：“知道了。”
转身便去了。
小短腿飞快，先去禀报了沈夫人。
沈夫人自然关心的是沈缇：“临时顶班啊？被褥有没有送去，点心装的够不够，可别忘了茶叶。被褥是熏好的吗？”
长川一一都回答了。
沈夫人满意了，道：“去跟少夫人知会一声。”
长川领命去了。
正如沈缇所想，殷莳虽然对学琴不是特别热衷，但对运动坚持得很好。
她早上按时起床认真晨练了——天黑了就睡觉的地方，早上也很难起得晚，生物钟早就被太阳公公给养出来了。
给沈夫人请安也不是什么负担，两个人讲怀溪话。怀溪话比北方话软，真个莺声燕语。
沈夫人问：“跻云把他那张春生给你了？”
这个事，原是怕殷莳害羞，沈夫人也是憋了好几日了。今天终于憋不住，还是提了。
笑吟吟地，八卦魂熊熊燃烧。
璟荣院的婢女们跟殷莳磨合得很好，且被沈缇敲打过，如今都很安分，并不敢随便把璟荣院的事拿到外面去乱说。
这个事，只能是沈缇自己告诉沈夫人的。
殷莳想起来那天他把琴送给她，然后就说去见沈夫人了。
成天里觉得自己是男人是丈夫，暗搓搓地老想跟她较个劲。结果和女孩子之间一点小事，居然还要和亲妈汇报。
行不行啊他。
殷莳腹诽着，趁机跟沈夫人吐槽：“非要按头让我练琴。说姑姑是出嫁后才学的，如今也弹得很好了。可也不是谁都像姑姑一样，凭着自己就能把琴学好。有些人譬如我，就生来没这个天赋嘛。”
沈夫人掩口笑。
殷莳又道：“再说了，冯氏有才女之名，我猜她肯定弹得好。我再去追赶又有什么意义，这是拿自己的短处去硬碰人家的长处，自取其辱呢。跻云要是想听琴，去冯氏那里就可以了。”
殷莳讲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
原来如此！
她起先一直以为，沈缇就是好为人师，才主动请缨要教她练琴。因为沈缇一直被她压着，大概想借这个机会，踩着她的短板用他的长处也压她一回。
可她现在忽然反应了过来，沈缇他搞不好可能……就是想未来她弹琴给他听。
殷莳心中闪过这念头，甚至都能想象出沈缇想要的那种画面、那种氛围、那种相处模式，但嘴上没停：“我只管把他衣食住行都照顾好了，让他哪里都妥妥帖帖的，在外面安心做官，在家里自在舒服。琴棋书画这些我不行，但还有冯氏呢。”
殷莳最后说的，全都说在沈夫人的心坎坎上了。
如果都能做到，那这个家将变得多么和睦美满啊。人人都得羡慕。
沈夫人的满意和高兴是肉眼清晰可见的。她还赏了殷莳一匣子上品燕窝。
葵儿抱着回去的。
待回到璟荣院打开看了看，大小形状颜色，的确是上品。
得了好东西，葵儿情绪就非常好：“果然亲上加亲就是好！”
殷莳只微笑不语。
葵儿她们都太年轻，又未婚，有一件事根本没想到。但殷莳早就意识到了——沈缇和冯洛仪圆房已经有好几日了，但沈夫人从来没提过要给冯洛仪用避子药。
常理上来说，读书人家应该比殷家这种商户人家更看重嫡庶才对。
但那是常理，沈大人的亲弟弟当年夭折在了流放之地，沈大人从兄弟变成了独子，到沈缇这里都两代单传了，就别想什么压着妾室不生育了。
沈夫人就沈缇这么一个独苗苗，当年还为这个受了很多压力，如今儿子终于娶妻纳妾了，当务之急就是为沈家开枝散叶。
这时候谈什么嫡庶，哪怕是个外室子，沈家都会当金宝贝蛋疼着。
要不然就以这里的医疗条件和平均寿命，万一哪天沈缇还没生孩子呢就忽然得个什么病嘎了，沈大人和沈夫人就绝后了。
不不不，她没有诅咒沈缇的意思，就是就事论事举个例子而已。
但这些，显然葵儿是想不到的。葵儿还沉浸在“婆婆是亲姑姑”、“婆媳一家亲”的美好表象中。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表象美好，只要不打破，大家一起努力维护这个美好，那就是真的美好。
只是“维护”就得付出精力和心力。
但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饭呢，沈家给她吃的饭堪称金饭桌了，她肯定要出些力气的。
凭劳取酬。
殷莳吩咐葵儿：“把那燕窝分一半出来，捡好的、整的，给冯氏送过去。”
葵儿正沉浸在欣悦的情绪里呢，叫她给了这一下子。看看匣子里的燕窝，那么好的品质呢，从前在三夫人那里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这就划拉一半给妾室啦？
葵儿一脸的不情愿，太明显了。
绿烟和荷心都假装忙碌，一个往内室里走，一个往明间里去。
殷莳倾身贴近葵儿，用低低的声音悄悄跟她说：“我如今是沈家少夫人了，不是殷家三房四姑娘。大气点，别眼皮子浅，让绿烟荷心看不起我们。”
葵儿赶紧左右看看，果然那两个都避开了。
葵儿羞惭了一下，赶紧抱着匣子出去：“我去分。”
等燕窝分好了，殷莳检查了一下，都还不错，没有小家子气地专把不好的挑出来。
“让绿烟去吧。”次间里没人，殷莳就可以跟葵儿好好说话了，“你呀，那脸上什么都藏不住。”
葵儿虽然听吩咐照做了，可心里到底心疼这么好的燕窝，脸上是能带出来的。
殷莳说：“好东西都给出去了，要因为挂着脸子，没让人感激，反而让人记恨了，那可太亏了。要不然就干脆不做，至少没损失。既要做了，就做好。”
正要唤绿烟，绿烟却来禀报：“长川来了。”
为着让殷莳舒服放松，沈缇规定了长川这样的小男孩也不许再进正房了。这很好，让殷莳有了很安全的领域，可以充分放松。。
为了维护这个规矩，并让大家习惯，沈缇不在，自己衣衫整齐，殷莳仍然下了榻，到外面门廊下见长川。
长川禀报：“翰林临时顶班，进宫了。今天在宫里值宿，明日才回。”
要在外头住。这时代在外头住极其麻烦的。
殷莳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没有了。”长川回答，“被褥、点心、洗漱用品俱都送进去了。”
又道：“宝金哥哥今天也跟着去了。”
殷莳眼睛一亮。
“去禀告夫人了吗？”
“已去过了，我是从夫人那里过来的。”
“要去知会姨娘一声吗？”
长川想起平陌带着责备的眼神和语意，脖子一缩，道：“没人吩咐要告诉姨娘。”
“哦，行。”殷莳问，“宝金怎么样，和大家伙能合得来吗？”
长川打包票：“我瞅着没问题。”
把殷莳逗得直乐，叫人包了一包松子糖给长川。
少夫人特别爱吃零食呢。来她这里总是能吃到各种零食。
姨娘就很少吃零食。
所以长川心里更亲近璟荣院。
他谢了赏退下离开，听着殷莳吩咐：“绿烟，夫人刚赏的燕窝葵儿分好了，你拿去给姨娘。另外告诉姨娘今天翰林在宫里不回来了……”
后面听不到了，长川嚼着松子糖往二门跑。
穿过二门去外院找到了平陌，覆命：“已经禀过夫人和少夫人了。”
此时宝金和别的小厮混在一起，正拓展人际关系。平陌一个人在屋里，便可以说话：“去姨娘那里了没有？”
长川脖子一缩：“没。”
“哥哥，我哪里错了。”长川垂手请教，“哥哥只管骂，但叫我知道是哪里错了才好。”
“你去禀告夫人，完了夫人有说什么？”
“夫人叫我再去禀给少夫人。”
“夫人可有叫人去知会姨娘一声？”
“没有。”
“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姨娘是姨娘，姨娘不是牌面上的人。
姨娘当然体面比仆人大，可终究跟正经主人是不一样的。
平陌问：“翰林的行踪，去报给夫人和少夫人，是必须的。这不用说。但不报给姨娘，有错吗？”
长川想了想，没人特意吩咐的话，姨娘就不在他们的负责范围之内，他道：“没有。”
“对，没有错，所以只报给夫人少夫人不报给姨娘，没有人会怪你。”平陌说，“但如果你报给姨娘，少夫人不高兴了呢？”
“我们不知道少夫人到底会不会不高兴，只既然没有人特意吩咐，别主动去沾。”
“当然，若什么时候翰林把姨娘宠上天去，你想烧热灶，我也不拦你。”
“只现在家里是有规矩的，我们按规矩做事。规矩之外的事，不做就无措，做了不知道会不会有错。那就别乱伸手。”

第73章
没有人比平陌更清楚一切了。
外人不了解的、沈缇自己没察觉的、殷莳信息不完全的，平陌比他们都更清楚。
平陌掌握着最多的信息。
那时候公子十六岁还未满，是平陌陪着他风尘仆仆赶回来。
与大人激烈争吵过，是平陌安静地陪着少年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月亮的倒影。
“平陌。”少年说，“我不能让父亲把她送走，你知道宗族是个什么德行的。”
游学可不光是去到某个书院读死书。读死书的人至多中个举人，到进士这一步，必须开阔眼界。
游学的重点，在一个“游”字。
少年游学在外这几年，很是见到了一些人间险恶，宗族吃人。
他没法把一个落难少女的命运托付给千里之外不知品行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那些族人。
平陌问：“那现在怎么办？”
“没办法。”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气，负手，“先把举人和进士考下来吧。我答应了父亲的。”
连大人和夫人都觉他是被冯小姐美色迷住了。可平陌是和他的公子一起长大的，平陌最了解他的公子。
他看着他中解元、点探花，衣锦游街。
争执，对抗，妥协，去怀溪，订亲。
出仕，入了官场，每天都在变，在成长。
然后娶了表姑娘。
已经在官场行走了一年的翰林身上，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平陌如此熟悉了解他，怎么会察觉不到。
长川在内院走动，每天都会跟他汇报一下里面的工作。
平陌的手里汇集着最多的信息，他看到的才是最全面的。
“少夫人倒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长川挠挠头道。
平陌问：“你怎知道？”
长川便把自己在璟荣院听到的学给他了。
平陌点点头。
平陌的心里自有计较。
翰林跟他说，少夫人的丫头很普通，他不死心还是想亲眼看看。
只少夫人的丫头葵儿实在不合他眼缘，有点可惜。
绿烟上门给冯洛仪送东西。
绿烟是璟荣院一等丫头里年纪最大的，办事沉稳。把燕窝送过去，说话也轻声细语：“……夫人赏给少夫人的，少夫人分了一半来与姨娘。”
又告知她：“少夫人让与姨娘说一声，今天翰林要在宫里值宿，明日才回来。”
冯洛仪让照香收了燕窝，又打赏了绿烟：“替我谢谢姐姐。”
待绿烟离开，照香打开盒子看了看，很惊喜，跟冯洛仪说：“都是上品呢。”
冯洛仪看了看，果真是上品。
说是分了一半，这分量也真不算少了，十分大方。
照香把匣子重新盖好，赞叹：“少夫人说起来，还是真敦厚呢。”
沈缇成亲之前照香也很紧张，因为不知道沈缇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但如今沈缇婚假都休完了，以这些天她们跟殷莳打交道的总体感觉来说，说她敦厚也行，说她因为出身低，配不上探花郎所以腰杆硬不起来也行。
总之，照香现在已经很把心放下来。
至于姨娘能得多少宠，那得看姨娘的本事。她一个丫头就是再着急也没用啊。
这厢照香对殷莳已经解除了警戒，那厢冯洛仪却沉默着。
她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却打心底觉得殷莳有点可怕。
因为殷莳从成亲到现在，据冯洛仪了解的信息，她还没有犯过错。无论大错小错似乎都没有。
圆房那日秦妈妈话里话外也十分向着殷莳，暗示她沈缇的妻子是一个很好的人，只要她这边安分守己，大家就都可以和和睦睦。
而沈缇自己这几日偶尔提及殷莳，都是一副自然而然的口吻。
若不信任一个人，就会下意识地提防、警惕。但沈缇没有，沈缇心里很明显是很放心殷莳的。
沈缇的妻子小殷氏，在短短的新婚几日里，便已经俘获了大家的心。
少有新嫁娘能全方位地让别人满意的。冯洛仪也有嫂嫂，每个嫂嫂各有优缺点，但没有一个人是能全不出错，又让全部的人都喜欢她的。
冯洛仪越想，越觉得害怕。
有心让人多去看看、听听，多知道些，多掌握信息，她才能有点安全感。
但看过去，院子里的丫鬟都是沈家的人。
最后，她能用的还是只有照香。
殷莳知道冯洛仪多少心理上会有点问题。但也想不到经历过人生巨变的女孩心思会细腻幽微惊恐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风声鹤唳、杯弓蛇影了。
她单纯地就是感觉冯洛仪太瘦弱了。
真的很瘦，皮肤又白皙，穿衣服特别好看，有种出尘感。
但年长的人看着就觉得有点太瘦了，不够健康。
尤其是，沈家似乎没有任何人有给冯洛仪避孕的意思。
冯洛仪本来就年纪小，又瘦弱，殷莳现在很担心她如果怀孕的话会不会有问题。
现在想想，当初在东林寺她建议沈缇先给冯洛仪一个孩子，那时候也是因为还没见过冯洛仪本人，沈缇所谓的“红颜知己”在当时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概念而非一个具体的人。
如今见到了，就在身边，理论上来说五天见一回。活生生地在眼前，袅袅的一个小姑娘，殷莳就没法再给出这种建议了。
虽然她心里很清楚，冯洛仪赶紧生出孩子对她来说是最有利的。
冯洛仪有冯洛仪的恐惧，殷莳也有殷莳的担忧。
在这个时空里，殷莳最难解决的就是生孩子这件事。她现在成了沈缇的妻子，沈缇是个独子，她背着殷家的期望，那么可以预料殷家沈家都会在一定时间之后对她施加催生的压力。
沈夫人一定会念叨的。她是一个标准的古代女人，不希望丈夫有妾，却希望儿子开枝散叶。
虽然她同时也是一个心软和善的长辈，但如果殷莳数年无出，很难保证她能不对殷莳生出怨意来。
殷家，殷家更不用说了，大概以后每年管事过来交割的时候，都会带来殷家的催生信。
所以客观地讲，其实冯洛仪早早生个孩子，能很大程度缓解殷莳的困境。
殷莳可以“大度”地将冯洛仪的孩子记在自己名下。最好姑姑姑父能因为自己儿子先搞出庶长子而对殷莳感到愧疚，不过可能性不是太大。
这样，冯洛仪能得到安全感和幸福感，沈缇就能喜当爹，沈大人沈夫人就有老沈家的根，孩子能得到“嫡出”身份。
基本上可以说是共赢。
但这个前提是纤细成那样的小姑娘能扛得住生育这件事。
但这，完全是殷莳没法掌控的事了。
她如果去阻止冯洛仪生育，恐怕连冯洛仪自己都要恨她。
殷莳能做到的也就是掌控好自己的生活。在这里，一个女人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已经十分难得。
再多的，没那能力管了。
昨日和今天，沈缇连着两天都不在璟荣院，殷莳真的觉得房子、院子的面积好像都变大了似的。
不必共享的感觉真好。
璟荣院很宽敞，有倒座房和后罩房。带了后罩房，就可以算是两进的院子了
昨天殷莳还特意问了一下王保贵，她在槐树街的那座宅子也是两进，面积比璟荣院还要小些。
但那个宅子设计来就是给一家子人住的。所以现在是她一个人住的比别人一家子都宽绰。
其实细想，这次投胎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根本就没吃过一点苦。
晚上罩了灯，殷莳在宽敞的大床上惬意打滚。
感谢掌管投胎的神。
殷莳睡得美滋滋，沈缇睡的可不怎么样。
纵然送来的铺盖卷里有褥子，到底没有家里的床铺暄软。
但这其实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沈缇发现，他有点不习惯身边没人了。
明明，成亲才不过十日。
明明，过去的十八年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怎么就忽然不习惯了呢？
沈缇睁着眼，想起的是那顶朱柿色的帐子。没有大红喜帐那么喜庆，但颜色温暖舒适。
沈缇闭上眼，嗅到的是被褥上熏的自己熟悉的香。
一直还说要给她合香。其实他已经翻出几个香方在研究了。只是这些日子天天要陪着舅兄们，一直还没时间动手。
好容易那些家伙终于回去了，他现在有时间了，可以动手了。
沈缇知道，皇帝很有可能会在半夜召见他答对。他得赶紧入睡养足精神才行。
他闭上眼睛，开始模仿殷莳所练的天竺柔术的冥想大放松。很好的方法，果然顺利入睡。
半夜也果然被推醒：“沈大人，沈大人。陛下召见。”
沈缇睁开眼坐起来，甩甩头，清醒了一下，问：“什么时辰了？”
“寅时二刻了。”
“给我打水洗漱。”
“是。”
沈缇洗脸漱口洁齿。
正如同僚们的值班笔记里所录，皇帝寅时会醒来，召值班翰林去问对，一直到卯时上早朝。
睡眠这样不好，皇帝的身体能扛多久？
老人如枯木，渐渐衰朽。

第74章
皇帝的寝殿里亮如白昼。
今日值班的翰林编修沈缇来了。他穿着青绿色的官袍，革带束着腰身，身体修长，眉眼清隽，像挺拔的青松。
皇帝记得自己也曾经是这样的，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愿意照镜子。
“跻云，来给我润润色。”皇帝招呼他，递过去几张纸。
沈缇在几案后坐下，內侍把那几页纸传递给沈缇，果然是青词。
青词是道人烧祭给上苍的。皇帝热衷于求丹问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官员们热衷于帮皇帝写青词。有些投机者因为青词写得好而得到皇帝的青睐，也是一条进身之道。
早有內侍研了一池墨。沈缇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提笔修改了起来。
如今他也可以不在皇帝面前表露任何感情了。
他还记得一年前第三次被命令为皇帝的青词润色时，控制不住地皱了眉头，被皇帝发现了。
那时候皇帝身体还不错，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五百年。
他没有龙颜大怒，反而对沈缇很宽容。
“人没法同时年轻和成熟。”他说，“你现在可以年轻。”
“我知你看不惯我如此，甚至想谏，省省。你看那几个老家伙怎么不来谏，因为他们懂。”
“跻云，你得再过几年才会懂。但再过几年……”
皇帝没有说完。
沈缇一直介意那句没说完的话。思来想去，还是去到沈大人跟前请教了。
沈大人道：“再过几年，你会懂。为什么？”
沈缇道：“因为过几年，我年岁长了，人更成熟？”
“是的。”沈大人道，“但过几年，你成熟的时候，便也不再年轻了。”
“陛下，只对年轻人宽容。”
沈缇沈跻云，这一届的探花郎，年轻俊美，才华横溢，深受皇帝喜爱。
皇帝给他赐字，对他格外优容。
但这个对年轻人宠爱宽容的皇帝，和让冯洛仪家破人亡的皇帝，和让沈缇祖父险些死在流放路上的皇帝，是同一个皇帝。
都是他。
那之后，沈缇在宫里、公署里，都不会再让人察觉他的喜怒与情绪。
再后来，殷莳从怀溪来到京城，与沈缇拜堂成亲的时候，便觉得一年后的青年已不同于一年前的少年。
诸如青词这种东西于沈缇而言是小菜一碟，他才思迅敏，笔走如龙，很快就修改完了。
呈上去，皇帝读完很高兴。
沈缇颇通道家典籍，皇帝三更半夜不问苍生问鬼神，不论他内心里是怎么想，都能讲得让皇帝满意。
直到天终于亮了，內侍提醒皇帝该早朝了，沈缇才得以告退。
他走后，皇帝的情绪依然很好，问內侍：“跻云新婚，我赏过什么没有？”
內侍道：“未有。”
翰林虽清贵，到底级别低，还不到婚嫁都让皇帝惦记赏赐的程度。
皇帝点点头：“给他提一级吧。”
沈缇回去直房，也没法补回笼觉，给皇帝讲了那么多内容，人已经精神了，哪能一下子睡得着。
且早朝的官员们也都进宫了，在各自部门的直房里待漏。进进出出，嘈嘈杂杂的。沈缇把今日的值班记录做好，在睡觉那间房里也只是闭目养神。
等到天大亮了，下朝了，翰林院的同事来交班的时候，他才开始重又困倦起来。
跟昨天高君圭的状态一样。所以现在晚上值宿，都让年轻人去。
沈缇交完班，从宫里出来，平陌等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小厮们从內侍那里接过被褥和提盒，平陌道：“坐车吧。”
沈缇没骑马，坐着车回家了。
到了家平陌让车子直接赶到二门上，沈缇下了车，他还嘱咐：“赶紧补一觉。”
又嘱咐：“也别睡太久了，影响晚上。”
沈缇：“知道了。”
其实沈缇成亲前，吃喝拉撒睡的事都是平陌在操办的。如今却不一样了，平陌目送他进去，也挺感慨的。
随人都留在外面，进了二门便是长川跟着。
沈缇困得头疼，一路揉着太阳穴。却忽然听见长川问：“翰林，咱们是去璟荣院吧。”
沈缇脚步停住，抬头，原来在岔路口，已经走向了璟荣院的方向。
可他是被殷莳从璟荣院里给赶出来的。就这么回去吗？
这么想着，前日还没生完的气，忽然又起来了。
家里，本来就是可以有情绪的地方。
长川便看见沈缇负手站在那里，对着璟荣院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恨恨转身：“去姨娘那里。”
长川有点失望。
姨娘那里没什么零食。少夫人那里零食种类特别多。
翰林怎么不去少夫人那里呢。
长川苦着脸跟上。
沈缇问：“昨日我不在，家里有什么情况没？”
“没有。”长川道，“什么事也没有。”
“少夫人一天跟家干嘛了？”
长川心想我只是内宅给翰林你传话的，我又不是专盯着少夫人的。
如今，少夫人的正房他都进不去呢，他哪会知道少夫人都干了什么。
但他要是这么回答，一定会被平陌揍的。长川努力想了想，道：“少夫人让人给姨娘送了东西。”
“送了什么？”
“好像是燕窝。”
“哦。”
沈缇来到了冯洛仪的院子。大白天这个时间点他就来了，照香高兴极了。
沈缇对冯洛仪说：“我补个觉。”
官员在宫中留宿，都睡不舒服。冯洛仪忙令婢女们铺床、点熏香。
沈缇洗漱过，脱了衣衫看着冯洛仪指挥婢女们收拾，他问：“少夫人赏了你东西？”
冯洛仪的背影微微一凝，拧过身来，脸上已经带着舒展的笑：“是，夫人赏了燕窝给少夫人，少夫人分了一半给我。品相都十分地好，俱都是上品。”
她没有再喊姐姐。
母亲赏燕窝给殷莳，是婆媳相得。
殷莳分一半给冯洛仪，是妻妾和睦。
冯洛仪脸上带笑，是苦尽甘来，日子美满。
母慈妻贤妾恭，这桩婚事到现在，是十分十的好。
当初想要的，几乎全都实现了。
可沈缇并不能感到欣慰。
因为她们三个都很好，唯有他不好。他被自己的正妻从主院给撵出来了。
沈缇轻轻地“嗯”了一声，去床里补觉去了。
莲青色的帐子放下，冯洛仪凝视那帐子。
他为什么又生气了。
冯洛仪带好槅扇门，走到院子里，没看见长川。沈缇若白日在内院，他走到哪里长川就该跟到哪的。
冯洛仪拦住丫鬟问：“长川呢？”
丫鬟低声道：“外头呢。”
原来是因为沈缇到这边来补觉，大家都不敢搞出太大声音。长川和小丫头子玩羊拐怕吵着了，两个小孩去院门外头蹲着玩呢。
冯洛仪把长川唤到了厢房里，问他：“翰林是从哪里过来的？”
“从垂花门。”
“从宫里回来直接就过这边来的吗？”
“是。”
冯洛仪诧异：“那翰林如何知道少夫人给我送了燕窝？”
“咦，是我告诉翰林的呀。”长川满眼无辜。
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吧。
在分辨“什么事能说什么事不能说”这件事上，平陌哥哥可都是夸过他的。
冯洛仪打量眼前的男童。
为了方便，男性主人会有年幼的小厮在内院跑腿。但没出阁女儿在家里多是跟母亲、嫂嫂、姐妹来往，与父兄的小厮们打交道打的少。
冯洛仪心里一直当长川是沈缇的人。
她刚才便奇怪，就算小殷氏有心机，她如何做到的使沈缇一回来便知道这件事的。
原来是长川。
冯洛仪当然不知道，昨日里长川去两个女主人处通知她们沈缇值宿的事，自己碰见并听见了燕窝的事。
冯洛心想，原来小殷氏笼络了长川，特特把燕窝的事告诉了长川。沈缇一夜没回家，回来的时候长川在二门处接他，便按照小殷氏的意思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缇。
原来如此。
冯洛仪面露微笑：“你十分能干呢。”
长川把胸脯挺起来：“嗯！当初挑人，平陌哥哥一下子就挑中了我。”
冯洛仪点点头，唤了照香来打赏长川。
长川拿到钱当然高兴，只可惜姨娘这里没什么好吃的。
这个姨娘，又不爱吃零嘴，又不爱吃点心。
怪不得这么瘦。
长川哪里知道，人在压力大的情况下，有时候会进入低欲望的状态。
别说他，便是沈缇这种博学多才的人也不会懂。
这是后世的人才能理解的。
殷莳还在沈夫人处陪她聊天。
沈夫人秀了一下琴技，回忆了一下当年。殷莳正在给沈夫人输出情绪价值的时候，婢女进来禀报：“门子上说翰林回来了。”
“值宿了一夜，一定累了。宫里可是吃不好睡不好，饭都是凉的。”沈夫人心疼，忙对殷莳说，“你快回去。”
殷莳立刻起身。
在沈夫人的跟前，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表现出关心沈缇并能照顾好沈缇。
看着殷莳急匆匆就去了。沈夫人果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沈夫人打理着家里的中馈，大门的事她不管，但凡有人进出二门，都是要报到她这里来的。
但门子上是沈缇进了垂花门之后，看门的婆子便分了一个人过来禀报。婆子也只知道沈缇回来了，至于沈缇进了二门之后去了哪里，婆子自然不知道。
殷莳“急匆匆”出来，出了沈夫人的院子再走远点就不急了。
有什么好急的。沈缇这么一个人了，院里还有那么多伺候的婢女，他要是累就直接歇了。不可能干瞪眼等着她回去了才能休息。
至今为止，殷莳也没伺候过沈缇什么。他们两个从成亲第一日开始，沈缇穿脱衣服之类的事也都是绿烟荷心贴身伺候，殷莳从没管过。
但殷莳也知道，很多夫妻丈夫回家都是妻子跟前忙后地给宽衣解带。
女人要围着男人转，把男人当天。
啧。

第75章
殷莳也没想到，回到璟荣院竟然扑了个空。
沈缇竟然没回璟荣院。
绿烟和荷心也道：“原也觉得这个时辰差不多该回府了。”
不回正院，能去哪呢？要不然书房，要不然……姨娘那里。
荷心问：“要不要使个人去姨娘那里看看？”
绿烟觉得不妥，有失正房的颜面。
但不管是荷心还是绿烟，核心都是围着沈缇，把冯洛仪当作了竞争者。
她们怎么想得到，沈缇去冯姨娘那里正是殷莳喜欢看到的。
殷莳说：“那倒不必。翰林那么大的人了，爱去哪里去哪里。跟咱们院子里的人知会一声，谁都别跟外面人碎嘴。要是传到夫人那里去，我循着来源往回查，总能查出来是谁乱说话。”
“璟荣院不需要管不住嘴的人。我新来，与大家互相慢慢适应，谁不适合璟荣院也是得缓几日才能看出来。若有那样的，大家合不来，我去求了秦妈妈，给调个合适的去处。”
殷莳嫁过来十日，从来没有跟大家发过怒，撂过脸。她此时说话，神情也依然和煦，用词甚至称得上和气。
但表达的意思可不温和，要求甚至可以说严厉。
绿烟和荷心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是。”
但绿烟跟殷莳相处这些时日，观察过她跟葵儿蒲儿的相处，想了想，还是开口建议：“二门上的人我们要不要打点一下？”
她说：“主要是，怕夫人问起来。我们这边什么都不清楚，夫人不喜。”
内院里，与其说沈缇是领导，还不如说沈缇其实是资源。
沈夫人才是真的领导。
沈大人不会管内院的事，沈夫人是内院独一无二的大领导。
绿烟说的很对。殷莳立刻赞同了：“好。你跟她们可熟？还是有谁熟一些？”
绿烟说：“都算认识，只没深打过交道。
“认识就行，那这个事交给你？”
“是。我和葵儿一起去吧。”
绿烟和荷心都比葵儿大，葵儿至少还能在殷莳身边再待两年，等她们俩都嫁了，葵儿就是领着这璟荣院的大丫头了。
葵儿虽然勤快、眼里有活儿，但领这么大一间院子、管这么多婢女，能力还欠缺些。
婢女们相互之间肯合作互助，互相提携，院子里的氛围就会很好。
殷莳眉眼都温和起来：“好。”
冯洛仪也不敢让沈缇睡太久，怕影响了晚上，让他睡了一个时辰，便轻轻唤他起床了。
补了个回笼觉，沈缇感觉好受多了。
洗了把脸，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正已过了。”
沈缇擦着脸，漫不经心地问：“少夫人让人过来问过我吗？”
冯洛仪凝视他的背影。
“没。”她反问，“少夫人不知道你到这边来了？”
沈缇的手顿了顿。
他把手巾还给婢女，问：“长川呢？”
“在外面。”
“叫他进来。”
婢女们去喊了长川。
沈缇在门廊下问长川：“少夫人知道我在这边吗？你去禀报过没有？”
啊？长川摸头：“翰林没有说让我去禀报啊。”
沈缇板起脸：“我熬夜头昏了，忘记说。下次记得去。”
长川垂手：“是。”
沈缇想想，又道：“自己去平陌那里领罚。”
长川苦脸：“罚几页？”
“两页。”
所以为什么身沈缇身边的小厮字都写得好呢。都是从小罚出来的。
沈缇转身，看到冯洛仪站在门口里面，对她道：“我去书房。”
不是休沐的日子，流连在妾室房里不是正经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冯家也是读书人家，冯洛仪点点头，道：“少夫人给的燕窝我炖了些，吃了再走吧。”
沈缇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到次间里用燕窝。
见冯洛仪坐在榻上做针线，问她：“在做什么？”
冯洛仪温温婉婉地道：“想给少夫人绣个鞋面。”
针线捏在她手里灵巧得像蝴蝶，冯洛仪被她的家里养得很好，琴棋书画都通，女红也好，是很标准的闺秀。
但最好的是性情。她如今不再悲悲戚戚，令沈缇感到舒心。
殷莳做到了她的承诺，对妾室很好，从沈夫人那里得了好东西，立刻就想着分给冯洛仪。
冯洛仪也知道感激，想着给殷莳做鞋。
她们两个有来有往，和睦相处，真是太好了，正是男人想要的后宅。
沈缇的心情好了很多，温声道：“你有这心便很好。不必赶，慢慢做就行，别伤了眼睛。”
冯洛仪对他嫣然一笑：“好。”
她低头继续绣。
他果然是喜欢这样的。试问哪个男人不喜欢后宅和睦呢。
小殷氏肯定也是明白的。
小殷氏先提议免去她的请安，后又忙不迭地将夫人赏赐的上好燕窝分了一半给她。来送燕窝的婢女特意点明了是“分了一半”，看那分量也应该是真的分了一半。
小殷氏明明小门小户出身，却是个很舍得的人，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沈缇想起来殷莳非常看重身外之物，银钱、待遇、陪房的安排。
后宅里若有争斗，本来争的也就是针头线脑的东西。
他道：“平日吃喝用度别委屈自己，但缺什么，与、与夫人说，与我说都可以。”
又道：“以后，每个月我贴你十两银子。若不够用，再与我说。”
身为妾室，吃穿用度都由府里提供，目前唯一花钱的地方就是用于打赏了。那都是小钱。
冯洛仪也没有外部社交，她的钱花不到这方面去。若花钱，也就是用于提高生活水平，加个菜加个点心，买更好的衣料或者首饰。
但目前沈府供给她的东西都是不错的，并不输给她在闺中的时候。且她自己对吃喝一类的欲望一直都是极低极低的，没有那些需求。
因此对银钱也没太多的需求和想法。
她只微笑：“好。”
沈缇低头，待把燕窝吃完，推开站起来：“我走了。”
冯洛仪没有问他晚上是不是过来。
前日他宿在了这边，昨日他去了宫中，今日若还在这边，那是宠爱，若回正妻那里去，也是本分。
冯洛仪起身送了他。
回到屋里，照香喜不自禁：“十两！”
这样，再加上五两的月钱，冯洛仪就有十五两了。
这虽然其实是冯洛仪的钱，但照香掌着钱箱，常有种着这也是她的钱的错觉。
也不算是错觉，冯洛仪是落难的冯家小姐，她是准备被发卖的冯家婢女，两个人有过坐一个大牢的共苦的情谊，搁在别人眼里，基本上这种关系就算是主仆一体了。
冯洛仪对十两银子不在意，她手里捏着针线，看着婢女收碗碟——实际上是看着空气，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道：“照香，再给我捡一块好料子，剪个鞋面出来。”
“咦，要给少夫人做两双吗？”
待别的婢女端着碗碟出去了，冯洛仪才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想给夫人也做一双。”
照香沉默了一下。
冯洛仪如今是妾室，并不是沈夫人的儿媳妇，不够资格到沈夫人跟前去。她的头顶，该是沈缇的正室小殷氏。
跨过小殷氏去讨好殷氏，僭越了。
自下往上看，奴婢们自然会觉得由婢到妾是飞升，是跨越阶级。
但从上位者的位置往下看，妾和婢有什么大区别？不过就是多给妾一些体面罢了。
照香身为奴婢，从懂事起就活在阶级规矩中，越矩就要受罚。从前在冯洛仪的院子里，她是个三等丫头，连正房就进不去。
她对规矩的敏感度更高于冯洛仪。
这个事是不对的，照香很清楚。
但……让冯洛仪去试一试又怎么样呢？
照香便道：“那挑个什么颜色的好？”
照香去选料子去了。
冯洛仪坐在靠窗的榻上，在明亮日光里一针一线地给殷莳绣着鞋面。
从前母亲处置妾室的时候，悄悄教她。
不要在男人兴头上去顶着干。男人的宠爱持续不了太久，总有消下去的时候。若一直消不下去，就再给他立个新妾。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等新妾分了旧妾的宠，再寻合适的实际把那狐媚子驯服处置了。
但在那之前，一定不要与男人顶着干，要顺毛捋，让他觉得你是个大度的正室。
有新欢在怀，男人是不会在意失了宠的旧爱的。
冯洛仪抬起头，尘埃在斜入的阳光里漂浮。
小殷氏如今表现得正是如此，任谁看，都是个挑不出错的正室。
她似乎……也深谙此道呢。
当沈缇在岔路口停下脚步的时候，长川眨眨眼。
不是说去书房吗？在这儿徘徊什么呢？
“翰林？”
沈缇再看了眼璟荣院的方向。
真是不能多看，看一眼，气一眼。
如她所愿吧。
沈缇拂袖转身：“走，去书房。”
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去少夫人那里说一声，我晚上也不回去。再去跟厨房也说一声。”
长川听不出来沈缇咬重的那个“也”字，他问：“午饭摆在书房，晚饭还在姨娘那里吗？”
内书房虽可以住，但都是有特别情况的时候，或者说是跟妻子发生矛盾也没心情去妾室那里的时候。
谁新婚就去住书房。那样的话，肯定要惊动沈夫人。
沈缇和殷莳之间的拉扯，并不想让沈夫人知道。
“对。”

第76章
殷莳收到长川传过过来的话，对沈缇今天不回来并不介意。当然，高兴也不能表现出来。
哪有妻子高兴丈夫不来自己这里去妾室那里的，旁的人不得觉得她疯了？
她只做出一副端庄正室模样：“知道了。”
又问：“今天宝金也跟着去了吗？”
“去了。”长川说，“平陌哥哥说，宝金哥刚上手，还有很多不晓得的事，这几天他都亲自带着。”
殷莳说：“你跟平陌说，我谢谢他。”
长川老气横秋地替他平陌哥哥客套：“哪敢当呢，都是应该的。”
把殷莳笑得。
长川塞了一嘴零食，又跑去厨房传话：“午饭送到内书房，晚饭在姨娘那里。”
王妈妈把他扯到一边，小声问：“今天又歇在姨娘那里啊？”
长川嚼嚼嚼：“我刚才不是说了？”
长川走了，王妈妈跟厨房的妇人们扎堆八卦：“啧啧，如今看来，平分秋色啊。”
“少夫人不差，但姨娘毕竟也曾是闺秀，还跟翰林有情分。”
“还是个才女，读书人该是喜欢这样的？”
“那谁知道呢。”
“少夫人可也生得美呢，我要是翰林，肯定也两个都喜欢。”
蒸锅上热气腾腾。
大家说着话嘴也没闲着。厨房最不差的就是吃食了。
人的日子，就是在辛勤劳作、吃吃喝喝和闲聊磕牙中度过的。
沈缇中午在书房吃了饭，因上午睡过了，便没再歇午觉。
趁着有时间，叫长川和竹枝把几味香料拿出来，合了一下午的香。
待看看漏刻，觉得沈夫人午觉该醒了，便过去看了看母亲，与她说：“等父亲回来，我找他有事，可能会耽误会儿。”
“晓得了。你补好觉没有？”沈夫人仔细看他眼睛下面，满意，“看着还行。”
“补好了。这种事别操心了。”
“啧。嫌我烦了是吧。”
“……总是曲解我，我是说母亲别受累操心了。”
“行，行。反正你已经娶媳妇了，让你媳妇去操这个心吧。”
越大越不可爱，还是小时候令人怀念啊。
沈夫人把讨人嫌的儿子轰走了。
沈缇去了外院，叫人告诉门子上，沈大人回来了就通知他。
他去了自己的外书房，见到平陌，问他：“宝金这两天怎么样？”
“还不错，挺机灵的。没什么问题。”平陌说，“这两日我带着他，明天起给他排班。”
平陌认可，沈缇就放心了。
忽然想起来殷莳特意揪着长川，小气吧啦地让他提醒平陌宝金的月钱之事。他道：“宝金的月钱别忘记了，以后走我们这边。”
少夫人已经通过平川提醒过他一次了。
翰林竟然又提醒了他一次。
什么时候翰林开始在意起这些琐碎小事了。
平陌笑道：“怎会忘，已经告诉账房那边了。”
沈缇又道：“她另一个陪房管着她的嫁妆，你回头去瞅一眼人怎么样，有事看着点。”
“好。”
该说的事说完了，平陌却不退下。
沈缇问：“还有什么事？”
平陌道：“我娶媳妇的事。”
沈缇顿时精神一振：“来说说。看上了哪个？我去给你说。”
沈大人放班回来，门子上禀报：“翰林等您呢。”
沈大人道：“叫他到书房见我。”
他们两个人的外书房就在隔壁。沈缇很快就来了：“父亲。”
沈大人问：“昨夜值宿如何？”
沈缇道：“陛下夜半又作青词。”
沈大人道：“你没有露出什么吧？”
沈缇不满：“父亲还当我是从前。”
沈大人很清楚这一年沈缇的成长，特别是成亲后，变化更明显，便点点头。
沈缇这才说：“昨夜陛下召我，是寅时初，一直到卯时该上朝了，才令我退下。”
沈大人叹道：“陛下也太不爱惜身体了。”
皇帝的身体大不如前，大家都知道。
而且传言皇帝在脸上敷粉，以提亮气色。
但很难说，因为便是宰执们也没法贴着皇帝的脸去看，最近的距离也得隔着御案。
沈缇道：“我翻看了翰林直房的记录，发现，陛下自去年秋那场病之后，寝寐不宁，常在夜半寅时便醒来。便召翰林问对，直至上朝。”
沈缇会注意到这个事，还是因为冯洛仪的睡眠太差了。她也是觉浅觉少，常睡不着。
他问过她，才知道她这样已经很久了。
沈大人沉声问：“常有多常？”
沈缇已经统计过了：“没有记录的日子，十不足三。”
那就很严重了，说明不是偶尔失眠，而是皇帝的睡眠问题已经成为痼疾。
沈大人背着手在书房中来回踱了两趟，问：“可有告诉别人？”
沈缇目光冷起来：“事关陛下龙体，父亲觉得我会跟旁人说？”
沈大人打量自己儿子。
真的长大了。
他点头：“我知道了，你做的很好。这事，不要出这个书房。”
沈缇垂首应道：“是。”
父子两个一起结伴回内院，走到岔路口，沈大人道：“去吧。”
沈缇躬身送父亲，但他自己却不动，一直目送父亲消失。然后扭头望了望另一个方向。
长川却伸着小手指着不一样的方向道：“翰林，这边儿。”
不是上午就吩咐了，晚上要去姨娘那里的吗？
沈缇看了他一眼，弹了他脑门一个爆栗，背着手，施施然走过去了。
长川想怨不敢怨，捂着脑门，气哼哼地跟上。
到了冯洛仪那里，拿了只匣子给她：“给你合了一味助眠的香，试试看。”
冯洛仪接了，又牵他的手，两人进屋去。
沈缇今天又过来了，而且在这里用晚饭肯定也不可能去别处了，就会歇在这边。
照香连吩咐丫头的声音都大了几分，底气十足。
晚饭后更是十分知趣地不进里面去打扰二人。
次间里传来琴声，窗上影子看上去十分美好。
照香忍不住也伤感一下，要是冯家没出事，这两个人得多好。
可转念一想，不对，冯家不出事，她就是个三等丫头。并且看上去升级无望，大概就要以三等丫头的位份嫁人。能配个什么样的？好的反正是轮不到她的。
小厮们也都是非常势利眼的，娶媳妇都想求大丫头。
大丫头通常相貌都更好一些，她们月钱也高，平日主人给的打赏也多，到出嫁的时候都能攒下一笔私房。
若是主人宠爱的，出嫁时说不定还赏嫁妆呢。
想想还是现在好，她在沈家，居然混成了院子里的大丫头。
也要好好地给自己攒嫁妆。
翌日起身，沈缇去了翰林院，正常办公。
到了下午，有侍从来禀：“学士请沈大人。”
不加姓氏的“学士”仅指掌院的刘学士。
“来了。”沈缇站起，跟着侍从过去。
刘学士坐在公案后，见到他，笑眯眯地：“跻云，来看看。”
沈缇过去，刘学士把刚刚到的公文递给他。
沈缇接过打开看看，原来是吏部的行文，他升职了，从七品翰林编修升职为六品翰林侍讲。
沈缇眉眼不动，又合上。
刘学士问：“如何？”
沈缇答道：“人生按部就班，无甚惊喜。”
刘学士笑骂：“小子狂妄！”
同年的状元、榜眼都还未动，他先拔擢，竟然敢说“按部就班”。
但从编修到侍讲到侍讲学士到翰林学士，本就是一甲第二名第三名即榜眼和探花前期的升迁路线，这期间的哪个阶段提前一点或者拖慢一点，在沈缇眼里意义都不大。
当然只是在他眼里。在旁人眼里，沈缇出仕一年就先于旁人升迁了，偏他又这样年轻，甚至还未及冠。
这算什么按部就班。真的按部就班，是要慢慢地、一年又一年、三年又三年地熬资历的。
刘学士是沈缇这一届的主考官，按照官场规矩，他便是沈缇的座师，沈缇是他的门生。官场上，他们是自己人。
这小子虽然狂妄些，但考虑到他的年纪，的确有狂妄的资本。
虽然常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是别忘了还有句话叫作年少有为。
和沈缇同年的状元今年已经四十一岁，还能做多少年的官？沈缇才十八岁，至少要比他多做二十年的官。仕途还长着哩。
且这升迁来自皇帝的指示，摆明了这年轻人简在帝心。
帝心帝宠，多么难得。
沈缇从学士的公房出来，一路遇到同僚们得知消息，都恭喜他。沈缇一一致谢。
消息传到了门房那里，连小厮们也听说了。槐生跑去了公房找沈缇求证。
“是。”沈缇说，“迁了一级，翰林侍讲，六品了。”
槐生自然欢喜，道：“我就这家去，告诉夫人和少夫人去！”
说完他拔腿就跑了。
这报喜的赏钱，非他不可。
沈缇没来得及出声阻止，槐生就已经兴冲冲地跑掉了。
这小子，等回头要罚他抄十页字。
才不过七品到六品而已，依然是绿袍，便这般沉不住。沈缇摇头。
但他将手中典籍翻过一页，看着发黄的纸页，忽然想——璟荣院那个家伙听到消息会不会高兴呢？
肯定会的吧。
那家伙最现实了。她既然想过好日子，那么他更好她才能更好。
旁的不说，单就俸禄涨了这一条，就够她开心的了。
她就最喜欢银子珠玉了。
嘴角才漾起一抹笑意，便又想到，自己被她赶出璟荣院。
探花郎的俊脸又拉了下来。
旁人看到了，跟刘学士称赞小沈探花“心无外物，淡泊明静”。年纪轻轻，能这么镇定，毫不浮躁。
什么淡泊，分明是张狂。
刘学士嘴角抽了抽。

第77章
消息送回沈府，果然槐生从沈夫人那里得了个大大的赏封。
沈夫人道：“快，多拿几个，让他们回去分。”
并且槐生是拿了双份的，他兜着一堆赏封美滋滋地回去了。
沈夫人欢喜无限，丈夫升职她都没这么高兴，但是儿子才不过从七品升到六品，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们要不要撒喜钱？”她甚至开始计划，“撒几筐呢？两筐不够吧？要不然四筐？你说呢？”
一回头，却看见殷莳避开视线，用袖口轻蹭鼻尖，显然是有话要说不说的样子。
沈夫人问：“怎了？”
殷莳“咳”一声，轻声轻气地说：“我就怕，咱们热热闹闹地想给庆祝，他还不领情。”
殷莳这么一说，沈夫人眼前直接出现了沈缇袖子一甩，眉头蹙着，眼神中带着不满和批判，认为她“小题大做”的样子。
沈夫人：“……”
“你说的对。”　沈夫人冷静下来了，恨恨道，“那小子，哼。”
殷莳掩袖而笑。
沈夫人说：“你不知道他多可恨。”
这就开了话匣子，把沈缇从小到大各种可气的事都给殷莳拉了一遍。
最后说：“小时候我还能跟他讲讲道理，辩一辩，他还能听见去。后来就不行了，谁能讲得过他呀。每次都噎得我不知道说什么。”
殷莳笑得不行。
“他们男的就这样，尤其是读书人，讲究君子端方什么的。有这样的喜事，还不乐意操办庆祝一下，非要显得自己清高，也不管咱们开心不开心。”她说，“要是在怀溪，让祖父知道了跻云升到了六品，别说四筐，他得撒四天的喜钱才尽兴。”
“可不是！”沈夫人拊掌，“我爹那个人最爱那样了，家里有好事、喜事，当然得要街坊四邻都知道，都来恭喜我们才是。”
一时又念起了故乡和娘家。
她如今是四品诰命，一家主母，当然过得比从前当小庶女的时候好得多。
可还是会怀念己身来处。
因她骨子里有些东西，是在那地方养成的，哪怕现在轻易不会现出来了，可一直都在。
“我父亲我母亲也是呢。三房的好事，哪能藏着，必须得让大家都知道，都来羡慕我们才行的。”殷莳说。
她订亲之后，三夫人和三老爷这两位翘尾巴翘得，不知道给殷莳拉了多少仇恨。回想一下都觉得脑壳痛。
沈夫人也笑起来。她三哥三嫂确实是那样的人。
殷莳说：“姑姑，我还是觉得，这么好的事，咱们该庆祝庆祝。父亲和跻云可能不会乐意咱们声张，那咱们就自己跟家里庆祝呗。喜事不庆祝，喜体现在哪呢？憋得人难受。”
最后一句纯纯是替沈夫人说的。
沈夫人只有沈缇一个独子，要说起来，她已经做得相当好了，并不是那种对儿子事事都要过问都要插手的母亲。
但终究她只有沈缇一个儿子，沈缇对她的重要性说不定还要大于沈大人。
像沈缇升官这种事，沈大人可能就冷着脸淡淡说一句“知道了，戒骄戒躁”就过去了。但沈夫人肯定是恨不得普天同庆的。
让她憋着，她难受。
果然，沈夫人感到至少在此时此刻，殷莳才是她的人生知己。
“那……”她犹豫了。
殷莳出主意：“咱们晚上办个席，一家子关起门来庆祝一下。咱们也不声张，咱们就自己开心一下行不行？父亲要是责问，您就说是我的主意。我脸皮厚，父亲要骂我就臊眉耷眼地听着。不过我瞧着父亲的样子，也不像是会跟儿媳妇计较的人。”
沈夫人掩口：“他肯定不会。”
时人大多十五六就成亲生子，甚至还有更早的。这就造成了一个现象，新娶了年少貌美的儿媳妇的时候，公公还年壮力盛。
所以讲究公公和儿媳要避嫌。早上都是要等公公走了之后，儿媳妇才去请安，伺候婆婆。晚上公公回来之前，儿媳妇就该从婆婆身边撤走了。
总之大家尽量不碰面。
沈大人是很标准的读书人，他跟儿媳顶多说两句话，说第三句他都该嫌多了。
从前沈夫人一个人面对这“淡淡”的父子俩，独臂难支，遇到这样的情况只能嘟囔几句便过去了。
现在好了，有儿媳妇支持她。沈夫人顿时感到有底气了。
因为一个人那叫作妖，两个人那叫有道理。
且沈大人肯定不会直接说殷莳什么，他顶多跟沈缇说“管管你媳妇”。
但就目前看着，殷莳眉眼间都是轻松神态，显然成亲到现在跟沈缇相处得是很好的。百炼钢遇到绕指柔，大概是也没什么办法的。
婆媳俩凑在一起，最后商量着换换口味，今天不叫厨房做了，叫个席面。
“你还没吃过明月楼，他家的席面十分有名的。哎，现在就得赶紧派人过去下订。”
沈夫人唤了婢女拿银子去找管事。
殷莳道：“我添一两，给冯姨娘那里也来一席。”
唤了葵儿拿银子给沈夫人的婢女。
沈夫人眉眼弯弯：“好，让她也高兴高兴，毕竟是跻云的喜事。”
一如殷莳的认知，沈家的人，这一家三口，都是乐见妻妾和睦的。
刚才沈夫人都把冯洛仪给忘了，殷莳还能记着，还肯为她出银子，沈夫人内心大慰。
她挑的这个儿媳妇，怎么样都能给沈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了。
就等着孩子再给沈缇生个儿子出来，沈家对她们殷家女人，就再无可指摘。
她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殷莳忽然想到：“他会不会要请同僚们吃个饭庆祝一下什么的？”
升职常有这种情况。
但沈夫人很肯定地道：“不会。”
殷莳：“？”
沈夫人非常确信：“那种事都是众人起哄架秧子才行，跻云……从小到大没人敢起他的哄。”
殷莳：“……”。
沈缇那家伙，的确，自带冷气。
真叫沈夫人说中了。
沈缇一天都“淡淡”着一张脸。升职这种喜事对他好像什么影响都没有。他都这样“心无外物，淡泊明静”了，旁人怎么好意思去起哄让他请客喝酒呢。
那不是用自己的庸俗去烘托探花郎的脱俗嘛。
散了散了。
沈缇放班了。
走出翰林院，很容易就找到自家的小厮。
槐生几个人很明显情绪很好。沈缇知道他们是为着他升职的事，肯定是回家报信拿到赏封了。
果然，槐生喜气洋洋地道：“夫人赏了我们大封。”
大家都笑嘻嘻。
沈缇点点头，又想起来问：“夫人没有弄别的什么吧？”
有点担心他娘要大张旗鼓地庆祝。
槐生一呆：“我，我领了赏就跑了。”
正好，沈缇道：“回去找平陌领罚，十页。”
大家噗噗地笑。只有槐生愁眉苦脸。
一行人开开心心的回府去了。
到了家门口，沈缇看了一眼，大门整洁，便先放了一重心。
门子上的人殷勤地过来迎，沈缇把马鞭交给小厮，问：“家里没什么事吧？”
因府里平静，门子不知道他指什么，有点摸不着头脑，如实答道：“没有。”
母亲没有搞什么动作，沈缇放心了。
但进了府门向里走，忍不住想，殷莳是否也知道了？算算上午那个时间，槐生赶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殷莳给母亲请完安了没有。殷莳说过，每天都会陪母亲说说话。
不过，就算没赶上，这样的喜事母亲也一定会派人通知她的。
她是什么态度呢？
再怎么样，总该为他高兴一下吧。
进了二门，长川问：“翰林，我们去哪？”
沈缇道：“去跟母亲打声招呼。”
虽然小厮已经报过喜了，但他肯定得亲自过去跟沈夫人禀报一下。
沈夫人的院子里喜气洋洋。
婢女仆妇见了他，莫不带着笑道一声：“恭喜翰林。”
托沈缇的福，她们今日都得了赏钱，晚上还要加菜，自然开心。
通禀完了，沈缇进了正房的次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沈夫人的身侧的殷莳。
她穿着牙白绡花长衫，压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缎裙子。随云髻上插着赤金嵌宝的步摇，碧玺坠子垂在鬓边。
和耳朵上的碧玺耳坠子、胸口的碧玺多宝璎珞相映生辉。
唇上是涂了唇脂吗？怎地这样好看。
她今天……很明显地特意打扮过了。
是为了庆祝他升职吗？
沈缇的目光在殷莳身上停留了一刻，甚至和她的目光对上了。
殷莳还冲他笑了笑。
沈缇移开视线，给沈夫人行礼：“母亲。”
“别多礼了，快跟我说说。”沈夫人一叠声地问，“你还未满一年呢，怎地就升了？旁的人呢？高状元、杨榜眼呢？是一起升了吗？”
当娘的拿自己孩子跟别人比，当然不能去跟差生比，前三名就跟前三名比。她只关心同年的状元和榜眼。
“没有，只有儿子。”沈缇无奈答道。
沈夫人脸上都发光，骄傲地回头跟殷莳说：“我就说吧！”
殷莳俯身轻笑着说了什么。
她俯身的时候步摇的坠子微微晃动。耳朵上的耳坠也一起晃动。
碧玺清亮的光泽映着她明丽的脸庞。
眼弯似月，笑靥如花。
到她抬头笑看他，沈缇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没听清她和母亲说了什么。

第78章
殷莳今天把自己打扮得闪闪亮，准备当气氛组。
从前在娘家，穿衣图自在图舒服。如今你是儿媳妇了，婆家的喜事，你得穿喜庆穿体面。
她俯身奉承了一句“当然了，是您生的儿子呀”，笑吟吟直起身看沈缇。
沈缇正盯着她看。
啊，是看不上她巧言令色，溜须拍马吗？觉得她又在装了是吗？
啧，这叫孝顺婆婆。又叫拿钱干活。
殷莳笑吟吟地。
沈夫人说话，沈缇才回神。
沈夫人道：“知道你不爱我折腾，但我儿子升迁呢，我当娘的这份喜悦的心，你也该体谅体谅吧。”
殷莳适时地在旁边捧哏：“就是。”
沈夫人道：“我都忍着没去撒喜钱了。要是在怀溪，叫你外祖父知道了，不撒几大筐钱叫四邻八里都知道你升迁了是不罢休的。老人家都这样，你得体谅我。咱们呢，也不对外张扬，显得轻狂了。我和莳娘商量了，今天晚上叫桌明月楼的席面，我们一家四口自家人庆祝一下。”
“你不许给我那撂脸子。”
所以果真是为了他升迁庆祝才妆办的。
沈缇的心里像洒了阳光一样明亮起来。
“儿子岂敢。”他冷静自持地道，“都听母亲的。”
想了想，又道：“自家人热闹一下，也无妨。”
总算这次没败兴，沈夫人高兴，果然男人得成亲，有了家室之后就成熟了。
沈夫人又想起来：“说起来，莳娘还没尝过明月楼。她到了京城，还没见识过京城风貌呢，你该带莳娘出去走走，该看的看看，该尝的尝尝。省得以后出门应酬，旁人说什么她都不好插嘴。”
沈缇也不是没想过这个事。其实他这两天回去坐班便想到了，殷莳还没有逛过京城。
但他亲娘不晓得，他带她出去逛街的前提是……他得先回去璟荣院才行。
要不然怎么样呢？上赶着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是吗？
沈缇负手道：“等休沐再说吧。”
大穆朝休沐制度是旬休，十日一休，那还有好几日呢。
但那也不是沈夫人能控制的。儿子能记挂着就行，到底殷莳才是正妻，撇开这一层还是她的侄女他的表姐，嫁到他们家来了，不能亏待人家。
沈缇还有别的事，换了话题：“正有个事想与母亲说。”
沈夫人道：“什么事，你说。”
沈缇却没立刻说，而是瞥了一眼屋里的人。
主人给出这种信号，婢女们便识趣地退下了。
殷莳也起身：“我去看看那边安排好了没有。”
沈缇想说“你不用走”，沈夫人已经开口：“好。”
沈缇便只好看着殷莳出去了。
家庭小宴，准备摆在内厅。殷莳过去看过，菜已经送到了，正温着，只等她公爹沈大人到家便可开席。
给冯洛仪的菜色殷莳也过目了一下，看着菜也新鲜肉也新鲜，没有因为是姨娘就以次充好。
殷莳点了头：“给姨娘送过去吧。”
她估摸着沈缇和沈夫人应该也说的差不多了，便往那边去。在沈夫人的院子外面碰到了沈缇。
她迎过去：“说完话啦？”
官员散班通常是申时，一般在申初到申正，这个时候太阳还很明亮。
她垫着步子走过来，沈缇看到她牙白绡花长衫衣摆下压着的大红裙子随着她的步伐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短短几步，沈缇的心脏好像被踩了几下。
那种感觉，说难受其实也不难受，可要说不难受又实在难受。
真是奇异。
他缓了一下说：“父亲大概该到家了。你别过去了。母亲说待会她和父亲一起过去。”
公公回来了，儿媳妇哪还能往婆婆那去。殷莳道：“哦，好。”
沈缇说：“我们先过去吧。”
殷莳又折回去。
殷莳说：“我刚才瞅着菜色都不错。明月楼是不是很有名气？”
“是。”沈缇说，“若来京城没去过明月楼，那算白来了。”
“京城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吧？”殷莳问，“你什么时候休沐能带我去逛逛？”
沈缇说：“我坐班……”
“哦，那算了。”殷莳说。
沈缇：“……”
沈缇转过头去看她。
殷莳说：“你忙你的，我自己想办法。”
沈缇问：“你想什么办法？”
媳妇要想出门，得经过婆婆同意才行。她想干什么？
殷莳目光狡黠：“姑姑头上并没有太婆母了，她想出门就能出门的。”
能不能出门不就是在于沈夫人嘛。
沈缇没有时间带她出去，那就撺掇沈夫人出去逛街，她当跟班就行了。
算盘珠子都崩到沈缇的脸上来了。
沈缇简直气笑：“谁家媳妇还算计起婆婆来了？”
“怎么是算计。”殷莳一本正经，“以前没有我，姑姑一个人逛街多么寂寞啊。现在有我了，以后姑姑逛街我鞍前马后地服侍，替你尽孝。你尽管好好当官升职就可以了。”
好好地当饭票就行。
沈缇不满地道：“我刚才话没说完你就打断我，旬日一休，我坐班还要过几日才休沐。到时候带你去逛逛京城。”
“哦，我以为你要说坐班没时间呢。”殷莳讪笑。
沈缇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道：“六品安人的诰命，我已经递交了申请的文书。”
诰命可以给妻子和母亲，但需要向朝廷申请。沈夫人有四品的诰命，在沈缇的官职能超越他爹之前，沈夫人都不需要他给的诰命。
殷莳提着裙摆：“咦，给我吗？”
沈缇停住脚步，长长叹一口气：“不然呢？”
“姐姐好像总是意识不到，”他凝视着她，“你是我的正妻。”
殷莳笑道：“也是。只是我心里总想着那个，有时候就感觉不到。”
沈缇继续迈开脚步：“什么那个这个，我们拜过天地高堂了，也走了六礼，有用了官印的婚书。我们之间有什么约定是我们两个自己的事。在我俩之外，一切都是真的。”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殷莳说。的确这场婚姻，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还说那个婚礼的呢，差点累死我。”她抱怨，“半夜就把人薅起来了，还不许吃东西喝水，怕中间不方便。一直到傍晚啊。我这十来年都没饿得这么狠过。又困又饿，真想恨不得一下子就把程序走完，赶紧揭了盖头让我吃饭。破仪式，赶紧结束吧。”
她说着走着。
沈缇落后了她一步，凝视她的背影。
所以那场婚礼，对她也一样只是个过场。根本没有认真对待，如小儿游戏，所以她有时候根本没有她是正妻的意识。
仪式这种东西，本就是为了赋予意义。
既然轻视了仪式，自然意义便赋予失败。
殷莳扭头：“怎么走得这么慢了？”
“走啊。”
沈大人已经知道沈缇升迁的事了。
因为他入宫去，碰到了吏部相熟的官员，人家恭喜了他。
待回到家里，沈夫人迎上来，令他眼前一亮。
“今天怎么了？年少青春的。”他笑吟吟。
沈夫人：“正经点。”
“吾妻甚美。”沈大人赞道，“吾赞吾妻美，有什么不正经。”
沈夫人啐他，道：“跻云升职了你可知道了？”
“自然知道。”
沈夫人便告诉他：“叫了明月楼的席面。是喜事呢，咱们也不轻狂，只家里人开心一下。你可别败兴，板起脸训人。媳妇才新嫁，你给她点体面。”
沈大人道：“我何时对你侄女板过脸。总是冤枉人。我只是看沈缇那孽障不顺眼。”
“你的孽障给你挣脸面呢。谁家的爹比你有脸面。天天的还一口一个孽障的。”
“哼。”沈大人转移话题说，“你这朵芍药真不错。”
“是吧，养得特别好。”沈夫人抚了抚发髻上开得饱满的花朵，开心，“莳娘真的很会养花。她特地剪了来与我簪的。”
而且还撺掇她：“姑姑，我们打扮起来。大喜事呢。”
儿子升迁，沈夫人真的特别想放鞭炮撒喜钱，才觉得痛快。偏不能。
殷莳撺掇她打扮。
本来都娶了媳妇了，婆婆按说也该断红断绿了。偏殷莳说：“姑姑才什么年纪，正是女子风华最盛的时候，断什么断呀。”
又剪了一朵饱满的芍药花给她簪在发间。
照镜子，自己都觉得美了几分。
果然沈大人也觉得美。
男人呐，嘴上再怎么说，还是喜欢眼睛看到的。
沈大人和沈夫人一起去了内厅，到了那里，儿子媳妇都站起来行礼相迎。
媳妇穿得也让人眼前一亮。
待自己的妻子和媳妇站在一起，雍容和水灵，美貌和富贵。一种富足兴盛之感扑面而来。
沈大人自己娶殷氏之后，仕途一直都比较顺利。
如今沈缇娶了小殷氏，才修完婚假就升迁。
沈大人一直觉得妻子殷氏旺夫，如今小殷氏也一样旺夫。
甚好，甚好。
待长辈落座，殷莳还要给他们二人布菜。
沈大人道：“媳妇看座。让丫头们来。”
殷莳口称：“那怎使得。”
但婢女从她手中接走了公筷，她一边说着“多谢父亲”一边就麻溜地坐下了。
沈缇看她没有一点“使不得”的意思。

第79章
家宴吃的挺愉快。
老家伙今天瞅着妻子和媳妇富足美貌，有种中年男人功成名就的满足感。
小家伙想着她为了我特意妆办，比平时都亮眼，已经决定原谅她把他从正院撵走这件事。
两个家伙今天都没有败兴，让沈夫人吃得心情非常好。
殷莳在沈家用的饭也有一半的菜色是怀溪味道，今天终于吃到了最地道的京城风味，吃的很香。
堪称阖家美满。
吃完饭，天色才稍昏。从内厅出来，在岔路口恭送了沈大人沈夫人，殷莳转身还没说话，沈缇已经迈开步子：“走，我有事跟你说。”
殷莳便跟上：“什么事？”
沈缇开口：“今天，我帮平陌求了母亲身边的鹿竹。母亲已经同意了。”
按照时人的价值观，沈夫人院子里婢女都是沈大人的女人。一如绿烟、荷心、葵儿、蒲儿甚至英儿这小丫头，都算是沈缇的女人一样。
因此男仆要娶婢女，不能光两家私底下谈好，还得经过主人的同意。
平陌的娘早就放了身，被他兄长接走养老去了。沈家这边他没有长辈了，因此沈缇代他去求。
让婢女们回避，是因为他要先跟沈夫人确认一下鹿竹是否在一个“可求”的状态。毕竟如果当父亲的收用了身边婢女，也不会特意去会给儿子汇报。
也不是每一个被收用的过的婢子都会成为通房。也不是每个通房都有本事做到妾。
古代的大宅门里，一层层，一级级。
殷莳立刻被这个消息吸引了：“是鹿竹啊，那很好啊，很好很好。”
沈缇侧头看她：“怎么个很好法。”
殷莳笑道：“鹿竹又好看又利落，当然好了。我要是平陌，我也求鹿竹。”
沈缇游学归来，他的婢女虽然沈夫人也给他挑了利落能干的。但那时候已经决定下一科他要下场了。
沈夫人恐分了他的心思，挑出来的婢女虽然也都不差，但相貌出色的还是留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平陌挑来挑去，在能干的体面大丫头中，求了最漂亮的鹿竹。
意外吗？一点也不意外。
如果葵儿能再漂亮一点，再能干一点，也不需要十分漂亮十分能干，只要综合分数能再提高一些些，在“少夫人的陪嫁大丫头”身份的加持下，平陌都可能会选择葵儿。
但葵儿偏偏各方面都弱了些，比绿烟荷心都尚有不足。总分数就没达到平陌心中的及格线。平陌最终还是去求了沈夫人身边的婢女。
鹿竹已经不知道是沈夫人用过的第几茬的婢女了，这种流水的婢女跟主人之间的感情肯定没有陪嫁婢女深厚。
但鹿竹个人的各项素质分数都高，完败了其他的女孩子们。
男仆和婢女若有私情是丑闻，所以大宅门都管得严格，日常里几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大约是沈夫人外出的时候，平陌才能瞧见几眼。
工作的能力和人品性格虽然能够打听得到，但感情在婚前是没有机会培养的。
婚姻，不过是多项衡量，综合考虑，择优而取。
“具体办婚事的时间，再商量。鹿竹在母亲跟前一向也有体面，母亲说会给鹿竹二十两做嫁妆。”沈缇道，“我给你十两，你也拿去给鹿竹添妆。给平陌鹿竹做个脸面。”
跟平陌的感情看得出来真的很好了。
老了之后应该就是那种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太爷身边的老管家那种吧。能跟一辈子的心腹人。
搞不好比妻子还亲，知道很多妻子都不知道的事。
“平陌肯定知道这钱是你出的。”殷莳笑道，“我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殷莳想了想说：“我有一对八分的金钗，赤金的。虽然款式不是最新的，但分量正好。也给鹿竹添妆吧。”
那对金钗还是别人给她添妆的。这分量说贵重也不特别贵重，但也决不轻，用来添妆正好。
所以说为什么男仆都想娶大丫头呢。受宠的大丫头成亲，主人手指缝漏漏，就是普通中产之家一年的收入了。
她这么看重钱财的人舍得给平陌的未婚妻出血，沈缇大感欣慰。
“好。”他说完，又道，“不让你吃亏，回头我补给你。”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殷莳立刻笑道：“好！”
沈缇莞尔。
他们已经走在了回璟荣院的路上。
沈缇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回到璟荣院来了。
进了屋里，绿烟就来报；“刚才长川送来了送来了只匣子和十两银子。”
沈缇道：“匣子给我放着，银子给少夫人就行。”
他去净房了。
但因为他回来了，绿烟和荷心都在屋里准备着伺候他洗手洗脸之类的。
人都在，时机正好。
殷莳便朗声道：“先收着。另外把我那对八分的小金钗找出来，明天去夫人那里的时候和银子一起给鹿竹添妆用的。”
果不其然葵儿惊喜地问：“鹿竹姐姐订下来了？是谁呀？”
殷莳道：“还能是谁，翰林身边的平陌。”
果然绿烟荷心都倏地看过来。
只有葵儿毫无所察，还很高兴：“是那天来搬花那个人啊？他生得俊呢，正好。”
所谓正好，是鹿竹生得漂亮。要是生得漂亮的人嫁给了丑的或者年纪大的男人，女孩子们多少会为她难过一下。
漂亮婢女得罪了主家，被嫁给又老又丑甚至残疾男人，也不是没有的。
沈缇从净房出来就直接洗漱换衣服了。
殷莳也没问他晚上宿哪。那天赶他他就有情绪了，别过激了。
但今天是殷莳洗澡的日子。
水一桶桶地送进来，殷莳也进净房去了。
沈缇目送她进去，松了口气。
等殷莳披着头发带着一身水汽从净房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很昏了，屋里已经点灯了。
沈缇斜倚在贵妃榻上看书呢。
殷莳咦了一声：“你……”
沈缇冷冷的目光投过来。
殷莳笑得温柔极了：“……你在看书啊。”
简直是大废话。但好在没把“你怎么还在”给憋回去了。
沈缇完全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忍了，也没说什么刺她的话。
她只要不赶他走，他就能忍。
男子汉大丈夫得有胸襟，没什么不能宽容的。
殷莳其实原本的计划是想让沈缇今天再在冯洛仪那里宿一晚的。然后明天再喊他过来璟荣院点个卯。
她觉得这个时间安排挺好的。
因为其实沈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沈缇是为了冯洛仪才低娶的。沈缇宠爱冯洛仪是理所应当的事，符合大家的预期。他只要隔几天过来正妻这边点个卯，在别人眼里就算是很好的好男人了。
要知道这个时代对男人是有多么宽容啊。
但他今天就过来了，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无所谓的。
她假惺惺过去：“看什么呢？哦，这本。”
沈缇坐在贵妃榻上，从下向上斜看，本来想很有气势地瞪住她的——他可太知道了，她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定是“你怎么还在这儿”。
然而殷莳一靠近，身上水汽卷着体香扑面而来。
仿佛鼻尖嘴唇都湿润了似的。
沈缇别过脸去：“嗯。”
粗使的丫头往外担水，葵儿和蒲儿抬着熏炉进来了。
在房间里一般就是在贵妃榻上烘头发比较方便，但此刻沈缇斜靠在贵妃榻上看书。
葵儿和蒲儿就为难了。因为她们俩天然对文曲星就有敬畏，一直都有。
殷莳扒拉扒拉沈缇的肩膀。
沈缇抬眼。
殷莳在空气中摆了两下手，示意：起开啊。
沈缇合上书，起身到屋子中间圆桌那里去了。转身要坐下，却见到殷莳坐到贵妃榻上，撩了下头发，然后一抬腿，把脚搭在榻上了。
沈缇迟了两息才坐下，垂眸看书。
不能抬眼。
一抬眼就看到她的秀足了，白的像雪一样。
怎么回事，他又不是没见过的女人的脚。洛娘的脚也很美。
……
却又想，为什么他就不能看呢。
她若不想他看，穿上袜子就好了。她肆无忌惮地光着脚趿着鞋子满屋乱跑，本就是不怕他看的不是吗。
沈缇捏着一页书页半天没翻动，终于又抬起眼。
殷莳屈起一条腿支撑身体。
裤子稍稍被膝盖拉伸上去，甚至露出了脚踝。
纤细而美好。
葵儿和蒲儿一人一把梳子，握着殷莳的长发一边通着一边时不时地攥住发束的尾梢在熏炉上抖两下拍散开，让头发更均匀的受热，也方便湿气蒸腾出去。
“抬头。”葵儿说着，拉扯殷莳的头发。好让靠近发根的地方更接近熏炉。不能带着湿气睡觉，易得头风。
殷莳便顺着她的力道扬起头。
女子不像男子那样有喉结。殷莳的脖颈长而优美，雪白皎洁混似天鹅。
下颌小巧精致，微仰着，双目半阖，让人遐想无限。
葵儿梳通了发根，握住发束的尾稍，用力把发束在熏炉罩子上拍散。
殷莳仰着脖颈，被她拉着头发，身子随着她的力道一晃一晃。
突然咣当声响起！
几人循声望去，却见坐在桌边的沈缇急速后退，圆桌上灯台已倒，锦缎桌布上火苗瞬间腾起，照亮了寝室！
蒲儿发出惊呼！
槅扇门敞着，门外听唤的绿烟和荷心闻声探头一看，也大惊失色！
这时候，葵儿的能耐显出来了。
她一个箭步窜过去，直奔床边——在拔步床的外头，放置着给夫妻夜里清洁用的水火炉，那上面的水壶里装着满满一壶水，葵儿窜过去拎起水壶，转身对着圆桌就浇过去了！
白色水汽伴随着滋啦声冒起，看着挺吓人的火焰被勇敢的葵儿用水浇灭了！
桌布烧烂，水流滴答滴答地往地上落，一片狼藉。
这些都不重要，沈缇才重要。大家纷纷围上前关心沈缇：“翰林！翰林没事吧？”
“没事吧？”殷莳也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他，“有没有没被燎到？”
伤是没有受伤的。但被殷莳握住的手臂才像火燎一样难受。
沈缇挣开她，镇定道：“没事。”
没事那脖根怎么红成那样了。
殷莳道：“没事就好了。怎么回事？”
沈缇道：“不小心碰倒了灯台。”
“太不小心了，要注意点啊。”
沈缇退了几步，看婢女们收拾残局，看殷莳大力夸赞葵儿，看葵儿傻笑，蒲儿后怕得拍心口。
沈缇假作不耐的模样，回到床里放下帐子。
转身坐到床边，捂住了脸——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天罚。
当君子思不端，自有天罚。
故君子慎独，慎独！
可是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刚才看到的画面——
她微微仰着头，脖颈修长美丽，一晃一晃的节奏，如船荡。
比之船荡，更似……
他因此一失手，便打翻了灯台。

第80章
婢女们人多手快，没一会就把寝室全收拾干净了，连桌布都换好了。
沈缇一直在床里，还放着帐子。因此大家也不敢高声，都轻手轻脚。看得葵儿直咋舌，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注意。
因为殷莳随和，从前她们在殷家的时候说话要随意得多了。全不似沈家规矩这样大，以后得改。
殷莳看沈缇已经放了帐子，担心自己太晚进去吵到他，跟葵儿说：“拨拨炭。”
葵儿揭开熏炉的盖子，拿火钳子拨了拨炭，熏炉里红了起来，热度上来了。葵儿和蒲儿小心地抖着殷莳的头发，避免停留太久把头发烤焦了。
很快头发烘的差不多了，殷莳就让她们撤了熏炉退出了内室。
槅扇门关上。只有上夜的婢女宿在次间里，旁的人各回房间睡觉。
殷莳罩了灯，也进了帐子。
乍一进来看不见，摸索着过去。
沈缇腾地一下坐起来了，吓了她一跳：“我听着没声，以为你睡着了。”
又问：“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沈缇声音喑哑，给她让道，“上来吧。”
黑暗里听着，竟有几分诱人。
声音怎么这样了。
殷莳一边爬到床里，一边心里嘀咕——都在冯洛仪那边睡了三晚了啊。哦，二十一那晚是在宫里……那也睡了两晚了啊。
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赶上那姑娘姨妈期了吧？
那可够倒霉催的。
沈缇这年纪她那个时空，不是男大就是男高，那都是金刚钻石的水平。
尽量别刺激他吧。
殷莳不动声色地往里贴了贴，离他远了点。
但同睡在一张床上，别说翻身、挪动这些大动静，就是呼吸，另一个人也察觉得分明。
沈缇本就正为殷莳带进帐子里来气息所苦，她竟然向里挪了挪。
沈缇整个人都绷紧了。
忽然后悔不该一心想着回璟荣院，其实不回来也挺好的。
或者就只趁着天亮的时候过来看看她，跟她说说话，再去宿在别处也挺好的。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慎独。
可此时此刻哪里是独呢，此时是两个人。
此时是暗室，是孤男寡女，是同床共枕，是女儿香盈帐。
怎么慎。
都是肉骨凡胎载着七情六欲，谁也不是圣人。
“跻云……”殷莳忽然发声。
太突然以至于沈缇猛地抽气。
倒把殷莳吓了一跳：“没事吧？”
很好，又丢了这辈子第二次最大的人。
沈缇闭眼：“没事。”
“没事就好。”殷莳说，“我其实想跟你说，我本来是打算明天把你叫回来的。”
“这样，你在小冯那边住几天，然后到我这边装模作样一天。搁在别人眼里，隔个四天五天的就来正房一次的夫君，就算挺好的夫君了是吧。”
在殷家的时候据下人们之间的八卦消息，三老爷和三夫人的频率可比这低多了。
三夫人这两年也不怎么在意那些小妾通房了，她的精力都在儿媳们身上了。
“这样，你们俩想要的也有了，我正房的体面也维持住了。我们大家都好。”殷莳觉得很好，“你说怎么样？”
几天前，她撵他去冯洛仪那里的时候，沈缇还生气。
但现在，他竟然觉得这个安排非常好。
是的，他承认是他又天真了。她一定是早就洞见了。
在这个帐子里，对他来说，她的气息如此鲜明。那反过来呢，对她而言，他的气息应该也是充斥了整个帐子吧。
他想起来，那天，送舅兄们离开的那天，他还牵了她的手。
当天晚上，她就不顾他生气撵他走了。
原来如此。
沈缇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若论学问，他能甩她十辈子，但论起男女之间的事，她……的确是比他周到成熟。
或者是因为女子真的比男子早熟吧。同样的年纪，女孩子已经知羞了，臭小子们却还在撒尿和泥玩。
“好，就这样，挺好的。”沈缇呼吸平复了，“就照姐姐说的。”
“嗯嗯，那好。”殷莳说，“就四五天，也别太久，要不然下人们觉得你冷落我，可能就要欺负我了。”
谁敢。
沈缇光是想想都生气了。
“若有那样的情况，姐姐不要忍气吞声。这府里统共就四个主子，还能叫奴才欺负了去。”
虽然觉得殷莳绝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但他还是不放心，告诫她：“若有那样的事，一定告诉我，不要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这等胆敢冒犯主人的人，越姑息就越猖獗，还会带坏旁的人。”
床的里面却沉默了。
沈缇唤了一声：“……姐姐？”
过了一会儿，殷莳才“嗯”了一声，应了。
人的声音在高兴的时候和不高兴的时候是两个调子甚至两种不同的音色的。
沈缇侧头看向里面，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她为什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他问：“可是我哪里说的不对？”
殷莳知道自己的情绪被他察觉了。
可是，她盯着黑乎乎的帐顶，四个主子啊……
四个。
有时候，不是别人，不是那些对她有恶意或者对她势利眼捧高踩低的人，反而恰恰是沈缇这个处处都对她很好的人，常在不经意间就撕裂开她一直在粉饰的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在他的心里，沈家只有四个主人：父亲，母亲，自己，殷莳。
没有冯洛仪。
“主子”的定义里，根本就没有包括冯洛仪。
殷莳道：“没有。你想的周到，谢谢。”
沈缇感到困惑，因为殷莳的情绪显然并没有改善，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意兴阑珊，好像这个话题十分无趣。
但这个话题不仅重要，而且是她先开启的。到底是什么让她不开心了呢？
殷莳那边寂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响起她的声音：“一直没问……小冯那里，你有没有告诉她我们是假夫妻？”
这下，轮到沈缇沉默了。
他如实说了：“没有。”
殷莳问：“为什么？”
她以为他会告诉冯洛仪，让她更安心的。
她至今跟冯洛仪就只见过一次面，便是敬茶那日。后面她来请安，也是沈缇出去见的她。
但就那一次，冯洛仪眼底的幽怨惊了她。
她还是……天真了。
这没办法，因为在另一个时空，在她原来的时空，她其实没有真的接触过家破人亡的人。在那个时空太少太少了，即便有，也很难接触得到。
她只见过一些失业的，或者是因为各种原因破产的人。但终究，和“家破人亡，身入下贱”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
那个时空的人哪怕从文艺作品里看过，嘴里说着理解苦痛，可实际上心里是轻视的。
这八个字，那天在冯洛仪的眼底凝出了实质感，才让一直缩在怀溪一个平和大家庭里快乐过小日子的殷莳第一次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里，真正触摸到了时代的残酷。
那一刻殷莳明白了自己从前设想的未来过于乐观。
她和冯洛仪可能无法像她期待的那样相处。冯洛仪对她的认知，可能无法因为她单方面的示好就能改变，因为她再示好，也无法改变她们既定的妻与妾的身份。
而身份，对这时代的人来说如此重要。
沈缇缓缓道：“去年我回来，便与她说与姐姐定下了婚事。我告诉她，姐姐已经知道我与她的事，可以接受，愿意善待她。但洛娘……并不能因此就感到安心。”
她甚至一时糊涂，竟想抢先生出孩子来。
“那时候许多事未及与姐姐敲定，我便想着等完婚后再说。但当姐姐与我真的完婚了，我才意识到……”
“我们，只是没有圆房而已。”
“我们只是一对没有圆房的夫妻而已，并不是什么假夫妻。”
“姐姐，就是我的正室妻子，没有假的。”
“洛娘与她的婢女相依为命，若将我们不圆房的事告诉她，她必不能保守秘密，势必为婢女所知。”
“就是那个照香，此婢心思颇多，又爱自作聪明。若不是怜悯洛娘，我定不会留这样的人在身边。但洛娘可怜，我不忍心逐走她的旧婢。便只能这样。”
“既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不告诉她了。”
“其实圆房不圆房，于她又有什么重要。”
殷莳嗯了一声，道：“名分才重要。”
沈缇说：“正是。”
而正妻名分，是沈缇和殷莳都给不了冯洛仪的东西。
皇帝将她打入了贱籍，也只有皇帝能免除她的痛苦。
沈缇道：“姐姐问这个，是希望我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
殷莳闭上眼睛：“你看着办吧。我都行。但不管哪样，你得知会我一声。我们既然合作，一定要保证我和你之间没有误会，有话能直说，有问题能当面问。”
沈缇早就做好决断：“如此，不必告诉她了。”
冯洛仪有他，她的利益他来保证。不需要额外的什么了。
而殷莳，他的正妻，他不想任何人轻视她、欺负她，侵犯她的利益。
殷莳的手忽然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
“谢谢……”她轻声说。
沈缇怔住。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放开了他的手。
这不对。这不像她。
沈缇其实明白殷莳一直在控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他可以接受她只穿着中衣乱跑，却不会对她做什么的这个安全距离上。
那天他牵了她的手，她就把他撵走了。
那刚刚……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恐惧？
沈缇知道，殷莳突然而来的示弱是因为恐惧。
但他不明白她恐惧什么？
不是婆婆，不是夫君，不是妾室，更不会是奴仆们，她到底在恐惧什么呢？
沈缇感到深深的困惑。

第81章
殷莳这一夜睡得不算好。
有可能是因为独占了几天的大床，突然身边有人的缘故。也有可能是睡前出了火情人受了惊的缘故。
当然更可能是因为殷莳都不愿意去面对的东西。
总之睡得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的，梦见马拉着汽车，花轿里坐着穿吊带裙的人。
又有人冲出来把这些都砸了：“假的！假的！都是不对的！”
她当然知道这些都是不对的，可是她能怎样呢。她是谁，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忽然被推醒，汗涔涔。
黑暗中，有男人的手摸上她的额头：“做噩梦了？这么多汗？”
殷莳心脏还在难受，深吸两口气，说不出话来，也只能“嗯”了一声。
沈缇下床，就着暗灯的微光，提起水火炉上的水壶，在铜盆里倒了水，投了手巾拧干，回到床上给殷莳擦了擦了额头。
殷莳缓过来了，接过了手巾，坐起来擦了额头、脖子上的汗。
背着沈缇，探进衣襟里擦了擦身体。
能感觉到身后有个人在凝视。
那个人忽然唤了她一声：“莳娘……”
殷莳身体一颤。
昏暗里沈缇凝视着她的背影轮廓，问她：“你在怕什么？”
她是一个大胆犀利的女子，从前在东林寺的时候她说她也怕未来遇到不慈的婆母不仁的夫君，但这些现在都不存在。
她嫁过来到现在，没有人对她不满意。母亲显然是很满意她的。
至于他，更不用说
所以，她到底在怕什么？
殷莳微微转头。
昏暗中，她的眼睛里有微光。
“莳娘什么莳娘。”她说，“不许瞎叫。”
她要爬出去，沈缇拦了她：“给我吧。”
把手巾接了过去。
“睡不好吗？”他把手巾拿到了外面去，回来。
殷莳躺回去，吐出口气：“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沈缇坐在床边默然，因为他也常做乱七八糟的梦。虽然他们俩的乱七八糟可能不是同一个乱七八糟。
他问：“还能睡着吗？”
“嗯？”
“我有个香，可以助眠。”
“……点上试试。”
沈缇去取了香点上，然后回到床上放下了帐子。
不一刻，殷莳就嗅到了让人放松的香气。
“这是什么香？”
“多伽罗。”
“原来这就是多伽罗。”
“你知道？”
“在《楞严经》里读过。”
沈缇想起来，殷莳小时候被个骗钱的秃驴哄着当了弟子，后来被耽误了婚嫁，在家里读了几年经。
母亲也说过，她熟读经文。
“多伽罗于女子，活气血，也助眠。”沈缇说。
殷莳问：“你怎么还有这个香？”
沈缇说：“洛娘睡眠不好，我给她合的。想着或许你也用得上，也给你拿了些过来。”
说完，自己觉得味不对。
又找补：“其实我昨天，给你合了四种香。”
他研究了好几天的香方了，选了四种，昨天在书房里一下午都弄好了。
又想着冯洛仪睡眠不好，正好手里该有的香料都有，便给她也合了助眠的香。又觉得这个香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就也分了一些给殷莳。
这两件事其实不相干。
或者就算硬说相干，若要分主次，也是殷莳为主。但他刚才说话说的不巧，听起来好像反过来了似的。
沈缇懊恼死了。
殷莳根本不在意这种事。沈缇以冯洛仪为重，在她看来才是理所当然。
她在意别的。
“好，明天我试试。”她翻了个身，给他一个后背，“以后别乱叫。我会生气。”
沈缇听得懂她话里的拒绝。
他静静地看着帐子顶。
她怕的难道是这个吗？她怕做真夫妻？
即便做了真夫妻，又有什么可怕呢？她难道怕他对待她不好吗？怎么会呢。
殷莳也睁着眼睛。
她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
或许在另一个时空她已经死了，但她一直认为自己还活着。
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什么样的社会。
她惧这时代。
更恐惧自己真的融入了时代。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在一场包办婚姻里把自己当成了谁的正妻，谁的儿媳，谁的主母，夺宠爱，争中馈，投身到这妻妾相争的宅斗大业中去……
意味着，她才真的死了。
同床共枕的两个人各有心思。
但多伽罗的香气确实有效，最终他们还是眼皮发沉，慢慢入睡了。
只多伽罗对他们两个人管用，对冯洛仪的效果却并没有那么好。
沈缇不在，冯洛仪浅浅入睡，又醒过来，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
总觉得好像是一直醒着的。可侧耳细听，那更鼓声又清晰告诉她，时间过去了。若没睡着，丢失的时间哪里去了？
整个人都是似睡非睡的状态。
这种难受无法与人言说，没经历过的人是体会不了的。
反倒是脚踏上的照香，在多伽罗的作用下，睡得香甜。那均匀的呼吸声让冯洛仪听了羡慕。
那是沈郎特意给她合的香。
特意两个字让冯洛仪好像能抓住什么，却又像沙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沈郎现在在睡觉吗？还是在同小殷氏鸳鸯交颈？
冯洛仪的手摸着自己的小腹。
圆房多日了，什么时候能有孩子呢？
更鼓又响起，天快亮了。
她闭上了眼睛。
早晨沈缇和殷莳一起晨练了。
殷莳果然没有偷懒，沈缇看她招式的熟练度就知道她认真的练习了。马步也扎得比之前稳当了。
殷莳说：“就是不知道招式标准不标准，等着你回来给我纠错。”
沈缇道：“标不标准关系不大。你用来健体，又不用来与人格斗。”
话虽如此，还是用指背把殷莳的手臂向上托了托：“到这里，再高些。”
待殷莳把已经练熟悉的招式都练完，沈缇又教了她新的。
晨练完，两个人一起用了早饭。
沈缇把昨天长川送过来的那只匣子给了殷莳：“四种香，你都试试看，喜欢哪个再与我说。”
本来想着昨天晚上给殷莳的，谁知道昨天晚上他火烧了圆桌，就耽搁了。
殷莳接过来道了谢，但还是提醒他：“今天该去那边了。”
沈缇现在已经平静接受她的安排了。事实上，这样对他们都好。
三个人，都。
但他昨夜就已经想过，他告诉殷莳：“我晚上在这边用饭。用完饭再过去。”
他不想好几天见不着殷莳。
再说，男人在正房用饭，晚上再去妾室那里歇着，本就是正常。
殷莳道：“好。”
绿烟荷心伺候他换官服。
殷莳还是第一次看他早上穿戴官服。
青年双臂张开，婢女们为他整理衣襟、下摆、玉佩、腰牌。
递上官帽，沈缇接过来，微微低头戴上，便从年轻的弟弟变成了年轻的官员。
“对了，你提醒母亲别忘了给我改官服。”
“诶？”
“补子要换了。鸂鶒换成鹭鸶。”
“噢！知道了。”
年轻的官员走出正房便披了一身朝霞。
他扫视了一眼，春夏交季时分，花开得正好。殷莳有很多花已经盛放。
庭院里充满葳蕤生机。
就和她的人一样。
只偶尔，她也有怕的事，也有软弱的时候，他想。
他以后得记着，不能因为她言语强势就跟她置气。
母亲如何就能温言软语？因为母亲已经是这府里的不可替代的女主人，她拥有一切，丈夫和儿子。
但殷莳不是，或者她自认为不是。
她不认为她拥有丈夫，她也还没有儿子。所以她很强势地想拥有一个弟弟。
是这样的吧，沈缇想。
这是他想了一个晚上想出来的答案。
“翰林。”长川在院门口处候着。
沈缇看看蓝天，走过去了：“待会你去办点事。”
待到了外院，平陌递上马鞭。但平陌今天不跟班。
沈缇道：“我跟长川说了，待会你支五十两银子，给长川三十两。”
平陌问：“做什么？”
沈缇道：“二十两给璟荣院，十两送到姨娘那里去。算是这个月的。以后，每个月如此。跟着府里发月银的日子走就行。”
平陌明白了这是沈缇贴补妻妾的，便笑了，成了家果然不一样。
又问：“那还有二十两呢？”
笑什么笑。沈缇横了平陌一眼：“另外二十两给你，办你的喜事。母亲跟前最体面的丫头给你了，你办得体面些。”
大家都笑了。因昨天下午沈缇就让长川把消息送出来，给了平陌一个准信——他求鹿竹的事，沈夫人同意了。
昨天大家就恭喜过他了。
今天翰林赏了二十两，还得再恭喜他一次。
平陌面不改色：“好。”
送了沈缇上马，他带着长川去支银子。
除了他自己的那二十两，另三十两分作两份，一份十两，一份二十两。
包好了，长川炫耀自己力气大，一起拎了两包就要去内院，叫平陌薅着后脖领子给薅住了：“站住！”
“你两包一起拿着去？”
“昂？”
平陌叹气，问：“先去哪边？”
“当然先去璟荣院，少夫人是二十两，我先把二十两放下，就轻了。嘿嘿。”长川觉得自己好聪明的。
平陌问：“那少夫人问你另一包是什么？”
长川：“……那我先去姨娘那里？”
平陌捏眉心：“那姨娘问你另一包是什么？”
长川：“……”
平陌问：“记得我之前交待过你什么吗？”
“少夫人的事不在姨娘那里说，姨娘的事不在少夫人那里提。”
长川记性很好的，尤其平陌交待的事，他都会特意背下来。
但是，可是，然而……他虽没听到过翰林在少夫人那里有没有提过姨娘，可他的确不止一次听到翰林在姨娘那里提到少夫人了啊。
翰林怎么不遵守这个规矩呢？
翰林是不懂吗？怎么回事。

第82章
长川还是决定先去姨娘院里送银子。
因为他想起来这时候少夫人该去夫人那里了。他还是更喜欢赶在少夫人在的时候去璟荣院，那样能吃到的东西多。
少夫人喜欢一边摸他头顶的抓鬏，一边给他塞零食。
他把十两银子送到了冯洛仪那里。
照香这辈子都没一下子接过这么多银子。要知道，她从前在冯家的月钱是按照“文”来算的。
真是心花怒放——
姨娘阔气了，等于我阔气了。
待长川走了，照香喜气洋洋地解开，给冯洛仪看：“十两呢。以后姨娘一个月有十五两！”
她伸出一个巴掌，翻一次，再翻一次，示意“十五”。
一个月十五两，能过上多么舒坦的日子啊。
冯洛仪瞥了一眼，道：“收起来吧。”
掌着钱箱的照香把银子锁进了钱箱里，把钥匙重新挂回自己腰间，对冯洛仪说：“翰林对姨娘这样宠爱，姨娘也该表现表现。”
冯洛仪放下针线，抬起头。
“要怎么表现？”她问。
照香支招：“姨娘给翰林写诗吧。记得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姨娘常常写诗的。”
那时候冯洛仪还有诗社的朋友，都是出身差不多的闺秀，大家诗词唱和。
后来订了亲，沈缇就游学去了。大家撺掇她给沈缇写诗。
那时候的心情多么明媚，写也就写了，大大方方地送到沈府给沈夫人，过了明路，跟着沈家的信一起送过去。
几个月之后收到了回信，沈缇回赠了诗词，与她唱和。
小姐妹们传着那信纸，惊叹他的文采，都要把他的诗抄回去。
那些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像梦一样。
“姨娘好久没动笔墨了呢。”照香道。
冯洛仪对着阳光里的尘埃发了会儿呆，说：“那帮我研墨吧。”
照香忙取了文房四宝，卷了袖子吭哧吭哧地给冯洛仪研墨。
冯洛仪铺了纸，又望了半天阳光里的尘埃，落笔题诗。
待她写完，照香好奇凑过来看了看。看完，脸色微妙。她抬眼看看冯洛仪，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了：“姨娘，我、我没什么学问，但这诗……不大讨喜欢吧？”
冯洛仪“嗯”了一声：“不讨喜。”
谁会喜欢这样的诗呢。
可诗以达情，由心生，本就是心境的写照。
照香道：“要不然还是重写一首吧，讨喜些的。像从前那种。”
从前她写的茶风花月，池中柳下，是少女恬静快乐的生活，是春愁，是秋思，是一些闺阁里无病呻吟的小烦恼。
现在看，都可笑
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把那样可笑的诗寄给了沈缇。幸而那时，他也年少。
现在再给他，他怕是看了只皱眉。
冯洛仪答应了：“好。”
但她提笔半晌，墨汁滴落纸上洇开，却写不出来照香想要的那种诗。
人的心境和情绪可以通过表情、语气来掩饰，却没法用诗词掩饰。
想了半天，回忆了一些从前嫂嫂们作的诗。择了一首默了出来。
文采未必强过她，但都是生活富足的妇人写的闺阁诗，透着对眼下日子的满足感。
照香读了读：“这个感觉不错。”
浅白易懂，字里透出来的意思读着舒心。
刚才那写的是什么呀，看着烦，叫人不痛快。
照香拿着这张纸，高兴地说：“等翰林来了，拿给他看。”
“不用拿。”冯洛仪说，“就放在这里，他看到就会自己看。”
这种风雅的东西，照香很有自知之明：“好，姨娘说的是。”
冯洛仪说：“砚台也不要收了，就放在这里吧。”
她也很久没有动过笔了，该恢复一下了。
照香：“正是，姨娘该多写写。”
沈缇走了，殷莳拣那开得好的芍药剪了一些，分了两份，一份给自己房里插瓶，一份要送给沈夫人。
“葵儿，东西别忘了拿。”她提醒葵儿。
“拿了，拿了。”葵儿很高兴，“走，给鹿竹姐姐添妆去。”
殷莳视线扫过绿烟和荷心。
还好。
她们昨天乍闻平陌喜讯的时候还是有点失望的。但也就是失望，没有伤心。
因为跟平陌本就没有什么机会见面，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感情可言。紧张平陌，不过是因为平陌是可选范围内的最优选项而已。
大家都是一样的。
但殷莳走在路上，忽然想到，理论上来说沈缇和冯洛仪也不会有太多见面的机会的，怎么他们两个就情根深种了？
到了沈夫人那里，把芍药花先给了沈夫人。
沈夫人嗔道：“你真舍得剪。大仁寺以芍药出名，但有人敢摘一朵，都跟要了和尚们的命似的。”
殷莳道：“花养出来就是给人看、给人戴、给人插瓶观赏的。我养的花可不是养来当祖宗的。”
沈夫人莞尔：“你这心态倒好。”
又叹道：“还是这二十年家里也好起来了，养出来的女儿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殷莳每天上午的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听沈夫人讲古。
她完全不会不耐烦。因为在她来说，听沈夫人讲古都是一项娱乐了，津津有味。
沈夫人每天也都讲得很尽兴。
待沈夫人今日也尽了兴致，殷莳道：“没看到鹿竹呢？我想给她添妆呢。”
沈夫人笑道：“她的事定下来了，我和跻云商量，下个月给他们俩办了。现在不让她在前头了，只给她些针线活做做，不用出来见人。”
这个躲羞的习俗，殷莳从在殷家的时候就暗地里吐槽好多次了，每次有姐妹快到出嫁她就吐槽一回。
直到后来她自己跟沈缇定下来了，也躲羞，才发现好清静。
既然殷莳要给鹿竹添妆，沈夫人就使人唤了鹿竹过来。
殷莳见到鹿竹，说了几句恭喜祝福的话，让葵儿将东西给了鹿竹：“与你添妆。”
鹿竹含羞谢过，回到自己房中打开一看，十两银子外加一对八分的赤金小钗。
怎么会是这样的搭配呢？
鹿竹能成为沈夫人跟前体面的大丫头，自然也是聪明伶俐的，略想想大致猜到了。
唤了个小丫头子来，给了她几文钱，耳语几句，跟她说：“学给平陌就行。”
小丫头子飞快去了。
就跟长川因为小可以进二门一样，她因为人小，门上婆子也不禁她出二门。
寻到了平陌，将少夫人添妆的情况告诉了他：“鹿竹姐姐说让跟你说一声。”
平陌也是一听就明白的，跟小丫头说：“你告诉鹿竹，少夫人有心了，我心里有数。”
殷莳若是只拿沈缇给的十两银子给鹿竹，那也就是走个过场，平陌脸上好看，但无须承她的情。
但她另外添妆，平陌就要知她的好，承她的情了。
也因此，鹿竹会特意与他共享一下信息，让他知道该知道的。
两口子都聪明伶俐，沟通起来就丝滑顺畅。
殷莳又提起沈缇提醒的官服的事：“这个怎么弄呢？”
这块她不熟悉，沈夫人教她：“官家指定的裁缝那里才能做补子。我昨天就派人过去打招呼了。补子是有现成的，待今天送过来，你叫丫头收拾他的官服送到针线上去，把旧补子拆了，缝上新的就行。”
符合规制的衣服上缝上补子，就成了官服。倒简单。
殷莳学习完，准备撤了，沈夫人却留了她：“还有事与你说。”
殷莳才抬起来的屁股又放下了。
沈夫人笑道：“我看你一天天挺闲的，我想把你发配到厨房去。”
这是开玩笑的说法。
实际上在内宅里，厨房是个油水重地，是大家都想去的地方。在殷家，三夫人一直想从大夫人手里把厨房争过来。
而在沈家，沈夫人要把厨房交给殷莳管理，是有逐步移交中馈的意思了。
殷莳忙推辞：“我还年轻呢。”
沈夫人嗔道：“所以才只先把厨房交给你，一步步来。你早点上手，我早点轻省。”
殷莳瞧着沈夫人是真心的，才接了：“那姑姑得盯着我，万一我做错了，好赶紧改。”
沈夫人打包票：“你放心，都是自己人。我瞧哪个敢给你使绊子。”
随即叫秦妈妈取出几本册子给了殷莳，却是厨房从前的账册和菜单子。
“先拿回去看看，熟悉一下。”沈夫人道，“明天让迎春去找你。”
“……？”殷莳，“迎春是哪个？”
秦妈妈掩口笑：“老王嘛。”
殷莳扶额：“王妈妈？”
沈夫人也笑：“我叫惯了。”
秦妈妈、王妈妈都是沈夫人当年的陪嫁丫头。如今都是体面的管事妈妈。
要不然为什么平陌非得亲自看看葵儿才肯死心呢。
殷莳忽然意识到，这么说的话，平陌应该也是不知道她和沈缇的协议的。
她和沈缇的事，他们两个人都真正做到了对二人以外的其他人守口如瓶。
殷莳喜欢这样的合作伙伴。
至于那些因为孤男寡女同床共枕而生出绮念，早在东林寺结盟的时候，殷莳就已经预见了。
甚至算不上节外生枝。
不过按部就班，看着少年人的誓言一步步塌陷而已。
这塌陷的过程，通常被叫作成长。
回到璟荣院，殷莳先吩咐婢女们把沈缇的官服都归拢起来。
绿烟道：“姨娘那里也有几身。”
又使了人去冯洛仪那里取。
倒不急着去看账册菜单。
厨房一直良好运转，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她特别插手，或者锐意改革的地方。她以后的任务不过就是把这一部分的工作从沈夫人手里接过来，维持着它以原来的状态继续运转。
只是权力的转移意味着沈夫人让渡出了厨房的“油水”给殷莳。所以殷莳才没有立刻就接。
但想一想沈夫人的确也不缺这点银子。
殷家每年都要给沈家送钱，不可能只给沈大人送不管亲闺女。沈夫人背靠着行商的娘家，不会差钱。
想清楚这些，殷莳以后就可以坦然地吃掉厨房的油水了。
大宅门的内宅通常是预算制度，根据前一年或几年的记录，由外院拨出一笔银子，按年、季度或者月份供给内院花销。
这笔银子通常在做出预算的时候，就已经涵盖了“油水”这一部分。时代默认的潜规则。
而就是因为这些利益，大宅里的内宅中馈媳妇们才会争来抢去。
沈家人口简单，不需要争，两代人正常移交、传递就可以了。
长川掐着时间送银子来了。
给鹿竹添妆的十两昨天就给了，今天这二十两又是什么？
殷莳让长川到明间里回话。
长川道：“翰林说，这是这个月的二十两。以后每个月都如此，跟着府里的月银走。这个就是翰林给少夫人花用的。翰林说，叫少夫人随意用，若不够，再与他说。”
原来是沈缇贴补她。
昨日她说还要另给鹿竹添妆，他就说不会让她吃亏，动作挺快。
殷莳顿时笑靥如花。
任谁，拿双薪，能不笑成花嘛。

第83章
申时左右沈缇放班回来了。
先见到平陌，平陌说了殷莳添妆的事：“少夫人有心了。”
沈缇笑道：“你媳妇也是个伶俐的。”
妻子聪明伶俐，丈夫就省心。平陌就能专心做事。
沈缇很满意。
他进了二门，回了璟荣院。
有了昨夜的约定，殷莳没有赶他。她虽然坐在榻上没有抬屁股，但也笑吟吟地对他表示了欢迎：“回来啦。”
虽然和他真正想要的起身相迎、嘘寒问暖还有差距，但和前几日被撵走的待遇相比，还是大大地进步了。
沈缇很欣慰。
换衣洗手净面，都有婢女。
殷莳是很喜欢这一套回家的流程的。谁知道在外面都摸过什么，上过净房有没有洗过手啊，回到家里通通洗一遍，感觉挺好。
折腾完了，换了舒服的家居衣衫，清清爽爽的一个俊美青年坐到榻上关心你：“在看什么？今天都做了什么？”
舒心。
殷莳道：“你的官服已经拿去让针线上换补子，明天就不用凑合了。”
“给鹿竹的添妆已经送过去了，你的十两，我再出一对赤金小钗。鹿竹我瞧着和平陌真般配。”
“母亲说要把厨房交给我打理。”殷莳说，“这些是去年和前年的账本、菜单，正在看。”
前面两件都是小事，后一件，沈缇才上心，有些高兴：“母亲觉得你可以。”
果然男人对权力的更替是比较敏感的。
虽然只是内宅里的小小权力。
把女子们关在垂花门里，圈几处院子，撒一把银子，就够她们厮杀了。
殷莳不置可否，翻了一页，道：“我对比了一下，这两三年，京城的物价很稳定呢。米价几乎没有过太大的波动。看来是比较风调雨顺。”
沈缇刚端起茶盏，闻言抬起眼睛。
“怎了？”殷莳问。
沈缇啜了口茶：“姐姐不读书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殷莳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都在那儿，去看去听去想就行了。并不是没读过书就不行。”
她顿了顿，说：“不过你不错。”
沈缇挑眉：“何解？”
殷莳说：“因为很多男子远不及你聪明，又怕女人们看出来他们蠢，就喜欢把家里的女人都关在后宅里，跟她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把女人们养傻了，就显出他们聪明来了。我若跟这种人说这种话，往往得一句‘你操心这个干吗’、‘是你该管的事吗’之类的。
“我要是对你说那种话……”沈缇琢磨，“以后我们两个就没得说了吧？”
殷莳勾唇一笑。
沈缇啜口茶，去欣赏花瓠里插的芍药花：“花开得不错。今天学士还簪了一朵，是陛下赏的。”
勾起了殷莳的回忆：“有一年，三郎突然喜欢上了簪花，跑来祸害我的花。我就觉得不对，让丫头去打听了一下，果然……”
“嗯？”
“让哥哥们带着去了那种地方，学人家簪花，玩起风流来了。”
殷莳摇头。
“后来呢？”沈缇问。
“他总来偷花。骂也不听。”殷莳说，“我便给他记帐，到了时候我便上门去收账。从他那里讹了一两银子出来。他便不敢再来偷我的花了。”
沈缇莞尔：“说一百次，都不如罚一次管用。”
“可不是。肉就是得割到自己身上，才晓得痛。要付出代价的事，就知道不能做了。”
沈缇很喜欢听殷莳讲从前在怀溪的生活，可惜殷莳没有讲更多了。
三郎一定还有很多破事，以后可以慢慢问她，便有得讲了。
不着急，来日方长呢。
待殷莳合上账册，他问：“看完了？”
“有事？”
“我好几日不在，你没摸琴吧？”
殷莳毫不心虚，自己捶捶肩膀：“我这看账册看了一下午了，你真是一点不心疼我啊。”
“那算了，改日。”沈缇忙道。
殷莳看着明亮阳光里的青年：“不如你弹给我听啊。我休息一下，账册看多了让人头疼。”
沈缇眼睛一亮，矜持地道：“亦可。”
婢女们过来收了册簿，摆上了春生。
沈缇修长好看的手指抚过琴弦，琴音流淌，风穿竹林般的意境便有了。
殷莳斜靠着引枕，饮茶，听琴。欣赏日光里青年俊美的眉眼。
鼻梁嘴唇真好看。
等长到二十来岁三十岁的年纪，可能自己都要被他吸引了。
待一曲终，殷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缇按住琴弦，抬眼：“怎了？”
殷莳道：“要是每天都能听你弹琴，不敢想象我这过得什么神仙日子。”
那多简单，我每天过来弹与你听就是了。
沈缇“淡淡”着一张脸：“想得美，我每日里没有应酬了？没有旁的事了？”
殷莳笑道：“那倒是。”
沈缇在璟荣院用了晚饭。
用完了，殷莳说：“早点走，待会天黑了还得打灯笼。省点烛火钱。”
沈缇无语：“家里差这点烛火钱？”
殷莳笑吟吟：“对了，你今天给的二十两我收到了，是给我的？”
沈缇道：“长川没跟你说？以后我每个月贴你二十两，可够用？”
“当然够。”殷莳说，“钱的事，我们不是第一天就理好了吗？怎么突然又想起来贴补我了？”
沈缇顿了一下，道：“那时候，跟你不熟……”
现在不一样了。
床帐里，他们的气息交织着。她的落红收在他书桌的暗格里。
他和她，无话不可说。
不管她怎么想，他已经认定她是他的妻子。
丈夫心疼妻子，贴补妻子，那不是很正常的吗。
一直你你你的，殷莳早就注意到了，从回来他就没叫过“姐姐”。
虽然也不敢叫“莳娘”，但是暗搓搓反抗的意思在那里。
殷莳道：“以后还会更熟呢，到时候再多给点。”
沈缇失笑，爽快答应：“等我升迁。”
待要走，又被殷莳喊住。
殷莳从榻几的抽屉里取出剪刀，从花瓠里抽出一支芍药剪去下面的枝条，递给沈缇：“拿去。”
沈缇捻住，轻旋：“给我？”
“笨蛋。”殷莳骂道，“给你赠佳人用的。”
傍晚，天欲昏未昏时分，才子翩翩而至，鲜花簪在佳人云鬓间。
她设计得多么美好啊。
不辜负他给她弹琴听。
不解风情的直男，真是枉费探花郎的名号。
“母亲今日也簪了我的花呢。”殷莳说，“可美了。”
“哦。”沈缇抬起眼看向殷莳鬓间。
她已经簪了一朵。杯口大，开得饱满，人与花不知道谁更艳。
“好。”沈缇捻着芍药去了。
身后还听见次间里殷莳追问婢女：“换好补子的官服送过去了吧？”
沈缇迈出了正房。
天色果然昏了，长川准备好了灯笼。待会送完沈缇，他也要回自己的住处，需要照明。
两个人一起离开了璟荣院。
沈缇将芍药举至鼻尖，细嗅。怎好像，有殷莳的气息？
沈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长川。”
长川垫上一步：“翰林？”
沈缇撩起下摆蹲下，把花递给长川：“帮我簪上。”
男子簪花常见，小厮们有时候也簪。长川很熟练地将芍药插进沈缇的发髻里。
沈缇摸摸，觉得位置不错。欣欣然起身：“走。”
冯洛仪已经被知会过今天沈缇会过来，她正在给沈缇整理官服。
今天官服都收回去改补子去，傍晚又送了回来。鸂鶒换成鹭鸶，七品升到了六品。
父亲说给她挑了个好夫婿，未来必中进士。
父亲的眼光果然好。他不仅中了进士，还点了探花。
但他，做了别人的夫婿。
院中有了响动。
过了片刻，婢女挑起帘子：“翰林来了。”
冯洛仪起身。
长身玉立的青年稍一低头迈了进来，抬起头，发髻上簪着一朵开得饱满的芍药，眼睛明亮，俊美年轻。
当年提亲的人当中，没有人容貌胜过他，没有人才学胜过他。
如今看，也没有人人品胜过他。
幸而当年，父亲取了他。
冯洛仪绽开笑容，过去牵了沈缇的手：“你来啦。”
冯洛仪总会迎他，像所有的妻妾迎接丈夫。沈缇愈对比，愈是明白姐弟与夫妻的差距。
恨恨。
“昨天睡的可好？”沈缇问。
他特意为她合的多伽罗对照香效果很好，对她效果不好。但冯洛仪不想让沈缇知道，只侬语道：“没有你在的时候睡的好。”
沈缇只当她撒娇，说：“用完了再与我说，我再给你合。”
冯洛仪抿唇笑：“好。”
她视线抬起：“这朵芍药开得真好。”
“是。我也很喜欢。”沈缇别开视线，“最近是花开时节，大家都在簪花。”
“这个时节可不就是这样。”冯洛仪很久没有看到沈府以外的世界了，回忆，“满大街都是簪花的人。宫里的芍药开了，陛下赐下来，各家都打听，谁家得了。”
“学士昨日去宫中便得了。”
“这会子便有了？今年宫中的芍药开得有点早。你这朵也是宫里的吗？”
宫里的芍药就开了那么几朵，其他的还得等几天才会次第开。刘学士是赶上了，才得了一朵。
其实是殷莳从怀溪带来的芍药开得早，可能是因为南北方有差异。
但这朵芍药是殷莳让他给冯洛仪的，被他半路侵吞了。沈缇含糊道：“不是，是别处的。”
他抬眼看到了榻几上的砚台，正好找由头转移了话题：“怎有笔砚？写什么了？”
“随便写写。好久没动过笔了，字都变丑了。”冯洛仪牵他到榻上坐，说，“我去看看茶，怎么还不来。”
说吧，转身出去了。
故意把沈缇一个人留在了次间里。
她那首默写出来的诗就压在针线箩筐下，露出了大半页，很容易看到。
这样，让他自己看到，总比猴子献桃似的托到他面前要自然。

第84章
冯洛仪从照香手里接过了茶，再进到次间的时候，果然沈缇已经捏着那张纸在读那首诗了。
见她回来，沈缇问：“你写的？”
“嗯。”冯洛仪给他斟茶，“下午闲来无事，随便写的。沈郎点评一下？”
沈缇道：“字还好，没什么变化。可能太久不作诗了，但意境还是不错的。”
字是身体的记忆，就算很久不写，乍一写生疏，但稍写写就恢复了。
太久不作诗，是说诗才退步了。她默的是她嫂子的诗，的确嫂嫂的诗才是不如她的。
但意境不错。因为嫂嫂那时候的确是过得幸福美满，即便欠了几分才情，但字里行间的真情实意表达了出来。那便是意境了。
冯洛仪坐在他身边：“你给改改。”
打开砚盖，还有存墨，略加水，冯洛仪轻捏袖口，纤纤玉腕，稍研磨便可用了。
沈缇提笔，改了几个字。
虽还是闺中诗，但用词忽然就精妙起来了。
冯洛仪赞叹不已。对沈缇的才华，她是真心佩服的。
她靠在沈缇怀里：“昨天听闻你升迁了，我给院里的人发了赏钱，大家都很高兴，纷纷来恭喜我。沈郎，你不知道我有多骄傲。”
沈缇嗯了一声，搂着她，轻轻抚摸她的鬓发，望着砚池里尚未干涸墨汁。
她给他红袖添香，她对他满眼敬慕，就连她写的诗里都充满对眼前生活的满足。
且夫贵妻荣，她为他感到骄傲。
他少年时对婚姻的想象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每一条都实现了。
可沈缇心里奇异地并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感受。
就像升迁一样，对他来说，都是到了时候就该来的、就可以拥有的。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
沈缇清晨起来穿戴好，问：“我那朵芍药呢？”
婢女忙去床头取来。
本就是剪枝插瓶的鲜切花，一夜未沾水，虽没有干枯，但没有昨日那么鲜嫩了。
沈缇捻转一圈，正要往官帽上簪，忽然心中一动，把花放下了：“走了。”
冯洛仪送他，而后再梳妆，今天是二十五了，她该去给殷莳请安了。
照香捻了那朵芍药过来：“姨娘看，这朵开得真好。”
虽不及昨晚鲜嫩了，但依然开得很好。
冯洛仪接过来捻转着看了看，的确是很美的芍药。
照香说：“仍了怪可惜的，姨娘簪上吧。”
是沈郎昨日簪过的花。冯洛仪道：“好。”
照香给她簪在了鬓间。
殷莳刚起床梳好头，正准备穿了衣服去晨练，听见院子里有响动，好像听见了沈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荷心进来了，她问：“刚才怎么回事？”
“翰林刚才过来了。”荷心道。
“……他大早上过来干什么？”
“翰林摘了一朵芍药走，说要簪花。”
殷莳始终觉得男人簪花是个有点逗的事，便啧了一声：“竟偷我的花。”
这跟三郎有什么分别。
荷心道：“翰林让我与少夫人说，可以记账。”
殷莳：“……”
好吧，比三郎强一点，有限。
殷莳晨练完用了早饭，婢女进来禀报：“姨娘来请安了。”
殷莳道：“让姨娘到明间里坐。”
婢女出去了。
殷莳漱了口，去到了明间。
她既然说了让姨娘坐，婢女们自然会给冯洛仪锦凳。
然而殷莳出来，却看到冯洛仪站在锦凳旁，双手微微交叠在腰间，并没有坐。
此时女子不讲究挺胸抬头的，讲究含胸驼背。也不能说驼背，总之螓首微垂，胸微含，从后颈到腰是一条曲线。这种仕女姿态，有一种含蓄感。
像古画。
这是自敬茶礼之后，殷莳第二次见冯洛仪。
大宅门的一个好处就是，大家不想碰面，就可以真的很少见面。譬如如果不是有特别的安排，譬如家宴之类的，她跟沈大人一年也见不着几面。
她在殷家生活了十年，都没见过老太爷几面。后面不用请安了，连老太太都见不着了。
“冯氏。”殷莳落座。
冯洛仪垂首蹲身：“给少夫人请安。”
殷莳顿住。
时代的风扑面，刮擦着脸颊。
她喊“少夫人”了。
才几日，小姑娘就认清了现实。
那些毛刺和棱角被打磨平的过程，便是夜间无法安眠的痛楚吧。
殷莳的目光落在地砖上，无言。又抬起：“坐吧。”
冯洛仪这才坐下半边。
坐姿也很端雅。这种坐姿殷莳也会，能装个半日，然后后半日腰背疼得得躺半日。
浑不似冯洛仪，姿态刻进骨子里。
“那日送我哥哥，没见着你。”殷莳说，“好些时日不见了。生活上可有什么缺的？跟我说、跟翰林说都行。翰林若不在，你也可以找长川。他都在的。”
“少夫人劳心了，我那里什么都不缺，都好好的。”冯洛仪说完，抬起了眼。
第二次见面，旁边也没有沈缇。殷莳得以仔细地打量冯洛仪。
多么漂亮的女孩子。眉间沁着书卷气的清幽美人。
年纪小小，又非常纤细单薄，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怜惜和保护欲。连她都是，何况沈缇。
尤其冯洛仪的鬓边还簪了她昨天给的芍药花，人比花好看。
不知道沈缇是怎么把花给她的，但年轻男女在一起的画面一定很浪漫。让人忍不住微笑。
殷莳道：“都好就行。包括下面人的言行，你该说的就说。我虽不当家，但家里有夫人和翰林呢，在这个家里，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欺侮别人。”
这话听着，多么地充满善意啊。
像是个大度而公正的正房。任谁也挑不出她的错，只会觉得她好。
冯洛仪忍不住看向殷莳的眼睛。从殷莳的眼睛里，竟看不出一点点破绽。
冯洛仪垂下头去，轻声细语：“多谢少夫人。咱家仆婢，多数调教得还好。若有轻狂欺人的，我定来与少夫人说。”
官样的话。
少女垂下的头颅也没有再抬起。举止恭谨，不出错。
殷莳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个人之间厚厚的界壁。
那有什么办法呢，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对冯洛仪是完全没有恶意的。
可她也知道，她的存在就是冯洛仪的痛点。
这天然的立场没有办法因为主观的意愿而改变。
“那就行。”殷莳轻轻地说。
她端起了茶。
端茶意味着送客。
冯洛仪起身告退。
殷莳点点头：“去吧。”
冯洛仪退出了明间，转身看了一眼，看到殷莳的身影闪过，她回次间去了。
冯洛仪转回身，视线落在了庭院里开得绚丽的芍药。
现在不管是宫里还是大仁寺的芍药，都应该还没到大规模盛开的时候。
冯洛仪走近几步，凝目看那花朵。很美，与她发间插的是一样的。
沈郎说，他的花不是宫里的，是别处来的。
原来是此处。
冯洛仪离开璟荣院，往东路跨院去。
一路上，照香看到她几次仿佛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触发髻间的芍药。
“没插好吗？”照香垫上两步，“要不重新弄一下？”
“没有，不用。”
冯洛仪借着袖子的遮挡，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狠狠掐住，管住了自己的手。
就这样簪着那朵花，一直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沈缇从殷莳庭院里强取豪夺了一朵新花，开得正好，还带着露水。
他让长川帮他簪到了官帽上。
一出二门就被平陌夸了：“这花好看。”
沈缇微笑：“少夫人养的。”
长川显摆：“少夫人在怀溪的时候就很会养花，她的院子里可好看啦。”
你们都没见过，只有我一个人见过。
沈缇弹了他一个脑门儿，接过马鞭，往车马院去。
小厮牵着青骢马，沈缇无需上马石，轻松翻身上马：“走。”
这个时间，早集都已经结束了。一行人走到街口，上大路，已经很多人。
奔走的男人，提篮的大婶，扎着蓝布首巾的小娘子，上学的书生。店铺或早或晚地拆门板，准备开张。
晨光常常斜切屋檐。行人一时在光里，一时在暗处，忽实忽虚。
嘈杂声和小食的香气倒真真切切。
“瞧，是小沈探花。”
“哟，好俊！”
“芍药已经开了吗？怎么没听说呢？大仁寺什么时候办花会？”
“早了吧，往年不是得再过几日？”
“小沈探花簪花真俊啊。”
“那当然了，不俊凭什么当探花郎。”
“怎不见卖花的？我也来一枝。”
附近的都是街坊四邻，小沈探花日日从这里过，大家都识得他。
许多人都能看出来，小沈探花自成亲后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清澈少年，如今青年的身上已经有了风流气度。
青骢马，绿官袍，黑乌纱。
革带束一把劲腰，肩背挺拔。一张俊美面孔生得如玉。
这一路向官署行去，袍袖翩翩，清俊隽雅。
街上的人们都被那青年吸引了目光。有人赞叹：“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探花呀。”
实在是满足了众人对“探花郎”的一切美好想象。
这一天，街上的花忽然卖得很好。
大姑娘小媳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要簪花。
“不到时候呢，不到时候呢，芍药没有！”卖花的少年提着空篮子笑着告诉大家，“再等等嘛，过几天就有了。”

第85章
殷莳端茶送走了冯洛仪。
冯洛仪给她请完安了，该她去给沈夫人请了。
这一套辈分压辈分、身份压身份的规矩下来，便各安其位了。
一过去便能察觉到，最近几日沈夫人都精神抖擞，气色极好。为什么呢，仔细观察，原来是沈夫人近几日穿的都鲜亮年轻。
那日家宴打扮起来，被沈大人赞了好久，还给她写诗。
老夫老妻有种再逢春的感觉。沈夫人心态都年轻了几分。
殷莳汇报说：“账册都看得差不多了。我核了一遍。大差不差的。”
沈夫人欣慰：“对，大差不差就行了。”
殷莳道：“我明白。还想看看今年的，今年毕竟跻云成亲了，府里变动比较大。”
沈夫人道：“也是，叫迎春拿给你。”
下午王妈妈就带着账册来了。
“咱们这边只管内宅的吃食。外院的咱们不管。内宅里就是少夫人和姨娘这里添了人，有新的支出。账房那里一早就核算过，把银子支过来了。这是细目，少夫人请过目。”
殷莳快速地翻了翻，心算了一遍，点了点头，跟王妈妈说：“姑姑说厨房给我管。我瞧着家里这些天吃食上没有出差错的，可知妈妈打理得极好。”
“妈妈放心，我不乱插手。用的人，做的事，咱们都跟原来一样。”
“在我这里，厨房原来什么样，还能保持住什么样，不出岔子，就是我的大功劳了。”
王妈妈大大地松了口气。
虽然大家都是怀溪人，但也怕两代媳妇权力交接会带来的人事变动。
殷莳从怀溪嫁过来，带过来些什么人，她们早就摸清楚了。三个婢女不用说，放在屋里都不够用。两个陪房的媳妇，一个家里有三个孩子，她得伺候一家子。一个孩子还小，不离手。
少夫人无人可用，不大可能撸了谁让自己的人上位。大家就放心了，至少在人事这块暂时不用担心。
剩下的就担心年轻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里也要改动，那里也要改动。这样乱插手最容易出篓子。
她是少夫人，老爷夫人和翰林还能打她不成？顶多训斥两句。下面的人就可能要背锅。
只想不到少夫人虽年轻，却是个沉稳的。无怪乎秦妈妈夸她。
王妈妈刚这么想，便听见殷莳说：“只有一处，我想调整一下。”
王妈妈心里“咯噔”一下。
想什么来什么啊。
殷莳道：“冯姨娘瞧着有些瘦，她这样的女子，用饭的时候常用的不多，好个少食多餐。我想着上午、下午给她各加一份点心。”
王妈妈：“……然后？”
殷莳：“然后？没了。旁的都不用调整。只这一处，你看看是否需要另外加钱？我让翰林自己掏这份银子。”
若是房头多的人家，这种额外的支出就要这一房的人自己承担，不该走公中。但其实沈家就沈缇一个儿子，公中和自己也没设么么分别了。
王妈妈长长出一口气，笑道：“哪用呢。这都才刚开始，原就在试着，账房拨的银子我心算着是够的。哪用翰林再出。”
殷莳点头，把账册还给她：“那托给妈妈了。旁的，咱们都不动，妈妈原来怎样，就还怎样。”
王妈妈拿回账本，一福身：“是。”
王妈妈回到厨房，厨房里的几个主力人物都凑上来，拥着她到里面，纷纷问：“怎样？少夫人说了啥？”
王妈妈把和殷莳的沟通复述了一遍。
几个人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有人嘿道：“少夫人看着一团和气，甜瓜一样的人，没想到这么有成算。”
王妈妈道：“怎么样，不敢小看我们怀溪的女人了吧。”
大家都笑。
王妈妈道：“老秦都说了，怀溪那么多女儿家，偏选了她。你们是不信夫人的眼光吗？”
大家都是在沈夫人手底下讨生活的，忙道：“那怎会。”
沈缇今日在宫中值白班，待皇帝下朝，他在御书房中与另一位翰林随侍皇帝身边。
宫中內侍也有许多鬓边簪花的。
德公公一看到他就笑了：“沈翰林这花好。赶上宫里的了。”
皇帝还未至，翰林们还有时间跟德公公说说话。德公公问：“这是哪里得的芍药，大仁寺的应该还没开。”
京城最有名的两处芍药，一处是大仁寺，一处便是御苑里。前日刘学士蒙赐的那朵，便是御苑里的芍药。
这两处的品种、品相是最好的。其余民间的，京郊亦有养花人，当季的时候会雇佣些少年和少女，在繁华街道上叫卖。
国朝一直有簪花的习俗，男女都簪。因此便有养花的农户。
沈缇今日已经被不止一个人问过了，他道：“是内子在家中养的。”
德公公赞道：“尊夫人好会养花。”
沈缇微笑：“是，她很会养花。”
皇帝来了，翰林们从几案后站起来行礼。
皇帝也看到了沈缇官帽上的花：“这芍药养得好，是哪里来的？”
沈缇不得不再重复一次：“是内子养的。”
皇帝赞了那花养得好，还要翰林们以花为题作诗。
翰林是皇帝的文学侍从官，工作中的一项就是为皇帝作诗。沈缇自然是做了一首与芍药相关的诗，得了皇帝的称赞。
就这样，小沈探花簪了一朵芍药花，令许多人知道了他的新婚夫人擅长莳花弄草。
殷莳当然不知道傻弟弟给她在外面扬名了。
等沈缇放班回来，换了衣衫坐到了榻上，她先跟他汇报工作：“今日小冯来过了。”
沈缇嗯了一声：“她晓得规矩。”
殷莳又道：“我瞧着小冯是真的瘦。她这么瘦，可能吃饭胃口不大。正好今天见了厨房的王妈妈，我跟王妈妈安排了，以后给小冯上午下午各加一次点心，少食多餐，比较适合她。”
沈缇没有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告诉冯洛仪。
以冯洛仪现在的这种心理状态，他这么做对殷莳是更安全的。
投桃报李，她帮他照顾好她。
沈缇蹙眉：“确实，她有些太瘦了。我说过我不好这个，让她好好用饭。”
“……”殷莳没懂，“好什么？好哪个？”
沈缇道：“不是什么好事，不必脏了耳朵。”
殷莳：“快说。”
沈缇只能讲了：“有些人，好女子瘦弱骨相，以为病美。有几年，京城蔚为风气，现在依然流行。洛娘自小生在京城，她是知道的。”
殷莳皱眉：“恶心。”
“是。”沈缇说，“我亦觉得如此。”
殷莳欣慰：“你别学那些恶心的家伙。你好好的啊。”
她说：“你们俩，都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们大家，都好。”
真的能都好吗？
要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她因何夜生噩梦，冷汗涔涔？
当初东林寺他们彼此不了解，约定做假夫妻。可如今她对他已经熟悉，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因何依然不肯与他做真夫妻？
怎样才能从弟弟成为夫君呢？
沈缇端起茶，正要喝，忽然抽抽鼻子。
他抬起脸又嗅了嗅，放下杯子，手臂压着榻几，探身过去。
他压过了两人之间的中线。
殷莳巍然不动，端着茶盏瞥他。
沈缇嗅了嗅，退回去：“千步香。”
殷莳说：“鼻子真灵。”
小狗一样。
沈缇道：“当然了，我亲手合的。你喜欢这个？旁的都试过了吗？”
殷莳道：“四种昨日都试过了，都好闻。但这个让我最舒服。便叫她们熏了衣裳。谢谢你啦。”
沈缇的面庞都亮了起来，道：“另外还有几个香方，待我一一都试出来给你，或许还有让你更喜欢的也说不定。”
殷莳说：“等你不忙的时候吧。”
现在他放班回来的要先来璟荣院坐一坐，用晚饭，然后要去冯洛仪那边，两头跑。
真正是东食西宿了，哪有时间呢。
合香这种事，是要静下心来，至少鼓捣个大半日才行的。
沈缇想说等他休沐，可已经答应了休沐时候要带着她逛京城的。
而且京城怎么可能一天就能逛得完。他预计着，今年的休沐日都要给她的。
只好道：“好。”
殷莳问：“在这边用饭吗？”
沈缇回答：“用完再过去。”
殷莳点头。
但此时天色尚明，且随着夏日来临，白日越来越长。离天昏还有很长时间。
沈缇担心她会赶他走，左右看看，看到了琴。
“我弹琴给你听。”
殷莳看了他一眼，憋了憋，含笑道；“好啊。”
沈缇觉得后颈有些发热。
但他没办法，他刚才贴近她的时候，她半分都不退。
她明明身段柔软，做事圆滑，特别会装，偏在男女事上硬如磐石。
怎么办呢，总不能跟她硬碰硬，总得有个人退一步，服个软。否则两个人怎么在一起。
男子汉大丈夫，该硬硬，该软软。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她还是姐姐，弟弟本就该侍奉兄、姐的。
好在殷莳捧场，亲自动手换了香：“飞气是吧。”
瞧，她已经记住他弹琴的时候燃的是飞气了，这就是进步。
嗡嗡两声，沈缇拨弄琴弦，心情大好。
小日子不错。

第86章
晚间沈缇去了冯洛仪那里，把殷莳对厨房的安排告诉了冯洛仪。
殷莳兢兢业业地想帮他照顾好冯洛仪，沈缇是非常想让冯洛仪知殷莳的情的。
人要知别人的情，才会心存感恩，心存感恩，才能处得好。
冯洛仪道：“下午厨房送了一份酥黄独，我就奇怪，我并没有叫。问了一声才知道是少夫人吩咐的。”
她轻轻地道：“少夫人有心了。”
沈缇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道：“确实太瘦了。”
冯洛仪微笑：“那我多吃些。”
沈缇道：“以后听少夫人的便是。她会把你照顾好。”
表姐，是守信之人。
只是太守信了。
冯洛仪凝目看他，但沈缇所言发自真心，他是真的相信小殷氏会照顾好她。
他真的相信小殷氏会毫不介意丈夫的妾室。
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天真。
但其实沈缇也不是不困惑的。
冯洛仪睡眠和饮食都不太好，他是知道的。
他记得订亲时与冯洛仪相见的那一次，她未脱少女模样，腮边是有肉的。后来出事，他赶回来，她就已经很瘦了，命似蒲草，凄弱如柳。
其实都能理解。他后来虽然搬到外院去了，但也三不五时地向母亲询过她的情况，拜托了母亲照顾她。
如今事都定了，她安稳了，但睡眠和饮食依然不好。这种不好其实在身体上的体现很明显。
生命力不旺盛。
可她写的诗，明明充满了对生活的满足感。
这违和感，使沈缇的心中也不禁生出疑窦。
二十七这日，沈夫人告诉殷莳两个事，一个是：“明日里有大夫会上门，来请个平安脉。”
南方称郎中，北方喊大夫。
富贵人家有信得过的固定的大夫按时定期地上门给号号脉，有病看病，无病养生。
上层社会很注重身体健康。
殷莳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不改色：“好。”
另一件：“下个月初二，曲大人府上太夫人寿宴，你随我一起去。”
这是要带她出去社交了。沈家有了新的少夫人，也该出去亮亮相了。
殷莳道：“曲家太夫人可有什么避讳？京城有什么跟怀溪不一样的风俗吗？穿衣上姑姑得指点我一下。”
三个问题便令沈夫人露出欣慰笑容。
“没什么避讳的。旁的客人有什么特别讲究的，我一时想不到，须得到了那里，看见本人了才能想起来，到时候慢慢再告诉你。这都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慢慢就熟悉知道了。”
“至于穿衣裳，就比照那日家宴就可以。”
“好。”殷莳道，“到时候我就跟着您。你看着我点。”
她和从前在怀溪的时候又不一样，没那么放松了，但思虑周密，小心谨慎。做媳妇与做女儿自然不一样，沈夫人满意她的转变。
殷莳等了一天等沈缇回来，屏退了婢女，告诉他明天的事，问他：“这个大夫的医术怎么样？”
沈缇道：“薛大夫我家用了许久了，他医术不错。”
殷莳问：“他嘴巴严吗？”
沈缇凝目。
有句话，叫作中医面前没有秘密。
沈缇还未说话，殷莳已经开口：“看来明天要准备个大红封。”
沈缇：“……”
沈缇捏捏眉心：“放心吧。薛大夫常行走官员内宅。不知道晓得多少后宅私事，若嘴巴不严，早没人用他了。”
“那还好。”殷莳欣慰。
就喜欢职业素养高的人。
“我叫人通知小冯了。”殷莳说，“她那个睡眠不好，还是正经看看大夫才行。”
沈缇也赞同：“好。
翌日，薛大夫果然来了，是个白胡子老头。他先去了沈夫人那里，沈夫人身子康健，平平安安。
沈夫人道：“我家今年添人了。”
薛大夫道：“听说了，恭喜夫人。”
沈夫人道：“犬子现在一妻一妾，你劳累一下，都看看。”
寻常人家请平安脉也轮不到妾室。妾室有病再找大夫看就是了。
但沈家人口少，加上冯洛仪后宅也就才三个女眷而已。多也不多她一个。
何况沈家还盼着沈缇开枝散叶，当然希望他的妻妾都健健康康，好生儿育女。
薛大夫先去了沈家少夫人殷莳那里。
少夫人十分美貌，配得上俊秀的探花郎。她言语间落落大方也客气，但薛大夫观她面相时就有些察觉，再一搭脉，就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殷莳看出来薛大夫眼里的诧异。
中医还是厉害，她咋舌。
殷莳也不慌，掀开圆桌上盖着的帕子，露出底下一个荷包，推过去：“听闻家里一直是薛大夫在走动的。我新来，以后日子还长，一点心意，请不要嫌弃。”
薛大夫松开手指：“少夫人客气了。少夫人的身子骨十分康健的，不必担忧。”
令药童收了荷包。
殷莳会心一笑，又道：“家中还有姨娘，劳烦薛大夫，她的情况请告到我这边来。”
殷莳现在和沈缇是假夫妻，不会有孩子。生育压力压到冯洛仪一个人身上。
她占着正妻的身份，沈缇把冯洛仪托付给她了，出于身份和各方面的考虑，殷莳也得了解一下冯洛仪的健康状况。
薛大夫应了，便由绿烟陪着往冯洛仪那里去。
冯洛仪昨日便得了通知，今日果然来了大夫。
只薛大夫见了她，仔细看了两眼，确认是她，叹道：“原来是冯小姐。”
冯洛仪也道：“好久不见了。”
这两年多，冯洛仪在沈府偏僻小院俩深居简出，从没见过外人。
薛大夫其实月月都来的，也不知道曾经的冯家小姐原来就在沈家。从前冯家也用他，他可以说是看着冯洛仪长大的。
“沈家厚道。”老大夫感叹了一句。
冯洛仪低下头：“是。”
只从前她是官员家千金，沈家未过门的媳妇，如今她是沈缇的妾室。
实没什么好说的。
薛大夫一把年纪，见过太多事，知道这等境遇其实是安慰不了的。只叹息几声，不再多说，只道：“我与姨娘请个脉。”
冯洛仪与他落座，伸出手。
这脉象一把，薛大夫眉头就皱了起来。
还记得当年这位冯小姐可是个健健康康的女孩子，如今……
细问问睡眠、饮食，心中便有数。
此种情况，其实简简单单四个字便可解释：忧思过重。
薛大夫说她要放开心怀，冯洛仪内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呢，但人可以强颜欢笑，却没法强迫自己安睡。
谁能？
谁也做不到。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忍着羞问：“有劳给看看，我可有身孕了？”
因她月事现在十分不准，迟上半个月乃至一个月都不来也常见。无法判断。
薛大夫道：“尚未。”
冯洛仪不死心，问：“会不会太早，不太好看出来？”
薛大夫无奈，只能道：“姨娘脉象，不是有孕之兆。”
冯洛仪和照香都失望了。
薛大夫道：“姨娘如今的身体，也不适宜有孕，还是先好好调理一下。我给姨娘开几副温养安神的药。”
他开了方子给冯洛仪过目，冯洛仪看过后，交给了绿烟——妾室看病吃药，都要从正室这里过一道才行。
薛大夫要走的时候，却又被冯洛仪喊住，他回头。
冯洛仪凝视他：“薛大夫，可否告知，我姐姐是什么病过身的？”
冯洛仪的姐姐是榜下捉婿嫁的一个进士。甚至住的宅子都还是冯家给的嫁妆。外来户没根基，看病问医的事便延用了冯家一直在用的薛大夫。
薛大夫身形顿了顿，道：“令姐……我只听说她过身了。徐家给办的葬礼也算体面。只她如何过身的，我实在不知道。那年许多人家坏事，京城变动大。府上也坏事之后，徐家便不再用我了。我是真的不知。”
冯洛仪怔怔地掉下泪来。
薛大夫轻叹，转身跟着绿烟离开了。
回到了璟荣院，薛大夫向殷莳汇报了一下冯洛仪的身体情况。
冯洛仪一睡眠不好，肠胃也不好，还月事不调。
但这都算不上是病，只能说是不健康。深层原因是心理问题。
跟殷莳想的差不多。
殷莳轻轻叹息，问：“有什么办法调养吗？”
薛大夫道：“只能温养。还是要自己想得开才行。”
但冯洛仪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想得开的样子。
想想怪可怜的，当时应该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心性都还没成熟便遭逢大变，自己又被钉死在这么个身份上，走不出来也是正常。
绿烟把方子呈上。
殷莳略过目了一遍，却没交还给她去抓药，反而扣下了：“待翰林回来，给翰林看看。”
她还有问题要问薛大夫：“姨娘年轻，如今身子也弱，若有孕，可有危险？”
这是个后宅十分敏感的话题。
薛大夫抬起眼看了殷莳一眼。这位少夫人也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的模样，却叫他老头子看不出深浅。
薛大夫斟酌着说：“自然还是调养好了身体更好些。”
这也是老油条了。殷莳便知道从薛大夫这里得不到什么真实有用的信息。
他必是不会轻易给出直接的肯定或否定的答案的，说的话都是无意义的官样话。
殷莳便端茶送客了。

第87章
待薛大夫走了，绿烟告诉殷莳：“大夫和姨娘是旧识。”
殷莳：“咦？”
绿烟便把在冯洛仪那里听到的学给了殷莳。
殷莳问：“她姐姐是怎么回事？”
绿烟荷心都道：“奴婢不知。”
这些事，主人也不会来告诉内宅奴婢。
殷莳沉默良久。
薛大夫离开璟荣院又去了沈夫人那里。
沈夫人是家长，自然要跟沈夫人汇报一声：“少夫人身子十分康健。冯姨娘气血不足，得温养。”
说的还含蓄了，实际上冯洛仪气血双亏，倦怠乏力，怔忡少寐，食少纳呆……这些都占全了。
薛大夫道：“已开了方子，交给少夫人了。”
沈夫人叹气：“你见到她了，可还记得她？”
薛大夫道：“没想到她在这里。府上厚道。冯夫人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沈夫人释然：“我与她这点交情，也算对得住她了。”
又道：“她在这里的事，还请不要宣扬。”
薛大夫却道：“夫人放下心来。无人在意她的。”
沈夫人叹道：“也是。”
冯洛仪不过那些坏事了的人家中的众多女眷中的一个。谁会在意她呢。
这两年沈夫人去别人府上赴宴，也在奴婢、家伎中见过眼熟的女子。有些男人十分恶劣，最爱淫政敌妻女。那些被藏在后宅男人房中的，或者悄无声息死去的，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待沈缇放班回来，殷莳把薛大夫开的方子拿给他过目。
时人讲究养生，读书人多多少少都会稍稍涉猎医道，方子基本是能看得懂的。
沈缇皱眉看了片刻，从方子上看，冯洛仪的情况比他预期的要严重。因为这个方子已经超过了“温补”的范畴了。
他还给绿烟：“让长川给平陌。”
他今日不像平时那样没话也要找话跟殷莳说。
默默喝了两口茶，问：“我今天留下行吗？”
殷莳说：“行。”
她同意，沈缇放松了些，向后靠在引枕上。
殷莳给他剥着干果，问她：“小冯的姐姐是怎么回事？”
她把从绿烟那里听来的话又转述给了沈缇。
沈缇冷哼一声。
“徐高鹏，刑部清吏司主事。我前两日还在路上遇到了他。”沈缇道，“他还过来跟我打招呼。”
殷莳凝目：“你没有对他说不好的话吧？”
沈缇把干果含进嘴巴里，浸润软，用舌头剥离果肉，斜乜着殷莳，缓缓说：“……又当我是小孩子是吧？”
殷莳嗔他：“瞎说。”
沈缇哼了一声：“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我入官场之前，父亲就反复与我强调了百八十遍了。”
殷莳赞道：“父亲为官多年，他说的话最稳妥的，我们听就是了。”
沈缇道：“我不会去主动搭理他，但他想借父亲的力，休想。父亲也十分厌恶他。”
殷莳问：“他想干嘛？”
“冯大人坏事了之后，他在主事的位置上动不了了。到处找关系。但洛娘的姐姐这时候没了，大家多少有点猜测。不管是不是真的，他不肯接收洛娘是真的。跟冯大人关系好的不愿意沾他，跟冯大人关系不好的更不会帮他。走关系这种事，也得有门路才行。他没根基，连门路都找不到。”
殷莳沉默一会儿问：“那小冯的姐姐……？”
“谁知道呢。”沈缇道，“一个内宅妇人，久不见人，有一天就病死了。”
殷莳问：“但如果是横死，官府也得有仵作看看吧？”
沈缇道：“你天真了，想让人生病，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殷莳不说话了。
终究这个时代不是她的时代。这是个感冒就会死人的时代。
一盆冷水浇下去，冬天冻一冻，高烧昏迷的时候让大夫来看一样，证明是病了，等死了再报个病逝。便是仵作来解剖尸体那也无用，就是病逝。
“别想了。”沈缇道，“已经发生的事，谁也没有办法。唯有我和父亲引以为戒，不令自家陷入那种境地罢了。”
殷莳轻轻叹了口气。
她借这个机会道：“跻云，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朝廷的事呢？”
她眼含期待地看着他。
沈缇知道这不是后宅妇人该问的事，但殷莳……他想着殷莳的心性，她若是男子，她若读书，不一定比旁人差。
最重要的是，殷莳目光里那么期待，像笼子里的小鸟渴望高飞。若拒绝了她，她一定会很失望。
她伸出的手，他若不抓住了，下次她未必还会伸手给他了。
沈缇最终问：“你想知道什么？”
殷莳绽开笑容：“我也不必知道细事，我就想知道大概的情况，比如，我听说朝廷没有太子，是怎么回事？皇帝一直不立太子吗？”
沈缇斟酌了一下，道：“立过，两位。”
殷莳：“咦？”
沈缇提纲挈领地给她讲：“陛下高寿，已经过身了四位皇后，七个亲王。七个亲王里，曾有两位被立为太子过。一位是元后之子，病逝。另一位曾发动宫变，被陛下废为了庶人，后来在圈禁中死去。当年那件事牵涉很广，祖父当年便是被卷进这件事里，才被流放的。”
殷莳问：“后面是不是年纪越大，越不想立储了？”
沈缇看了她一眼。
殷莳赶紧竖了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表示“我闭嘴”。
沈缇道：“你说的也没错。但国无储君岂能安，只上一次谏言立储的是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
“是冯家被卷进去的那一次吗？”
“正是。”
从沈缇这里，殷莳对如今国朝的情况了解了一个大概。
皇帝真的很老了，现在还活着的最大的皇子都四十多岁了，最大的皇孙也四十多岁，比还活着的最年长的叔父只小三四岁。
而最小的皇子却是去年出生的，比自己的侄孙们年纪还小。
这年龄跨度真是牛比了。
沈缇轻叹一声：“小皇子一出生就受封亲王，陛下十分宠爱。”
殷莳道：“那肯定的。”
一个老头子还能生出儿子来，这不得把自己牛比上天去。肯定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五百年。
果不其然，沈缇道：“陛下如今日益沉迷炼丹问药，求长生之道，益发不肯立储了。”
殷莳问：“陛下到底有多高寿？”
沈缇道：“古稀已过大半。”
那在这种时代可真是够高寿的了，怪不得能熬死那么多老婆和儿子呢。
“这事难呢。”殷莳说，“别说皇帝不愿意立，就算真立，该立谁？立皇帝的儿子？还是立前太子的儿子？太孙是有的吧？”
沈缇纠正她：“太孙之称未有来处，勿要乱用。郡王们皆称皇孙。”
“嗯嗯。知道了。”殷莳说，“其实就跟乡下富人家，原本家产该给长子大头的。结果长子先没了。孙子大了，却有叔叔。这财产大头到底该给长房的孙子，还是该给还活着的最大的儿子。常有为这个打官司的。一样的。”
沈缇点头：“以家见国，道理相通。”
殷莳提起壶给他斟茶，认真说：“谢谢你肯跟我说这么多。”
沈缇道：“我要是说‘你操心这个干嘛’，或者‘这不关你事’，你定不高兴。”
“我当然知道这些事离我挺远的。”殷莳说，“但人活在世上，明明白白地活不行吗？为什么就要女子稀里糊涂一辈子，只知道针头线脑锅边灶台呢？”
这个话题争执下去没有意义。
沈缇别开脸喝茶。
殷莳笑笑，这小子现在在她面前身段也柔软灵活了。
她其实也没想着为这个跟他争执。
这种时代性和社会性认知矛盾要争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吵了几千年吵到她那个时代依然还在吵。
但她喜欢沈缇的退让。两个人相处不能只是一味地让她去低头俯就时代的规则，虽然她也做得到，但沈缇的柔软退让给了她很多的呼吸空间，舒服了非常之多。
她主动改换话题：“下个月初二是曲大人家的太夫人寿宴，母亲要带我去。你与我说说这位曲大人吧。”
沈缇精神一振，给她讲：“曲伯伯是父亲的同年。”
同年就是同一届中进士的人，因为是同一个主考官，还会有同一个座师。关系就更紧密了。同年是官场上很容易拉紧的一张网。
沈缇细细地说，殷莳认真地听。
一晃眼傍晚的时间就过去了。沈缇晚上留在了这边，和殷莳一起打造他“宠妾不忘妻”的好男人形象。
别人都道他坐享齐人之福，这里面的煎熬只有他自己明白。
但正好，沈缇默默地想，这正可以磨炼自己的意志。
他穿着中衣中裤倚在贵妃榻上看闲书，偶尔喝茶才抬起眼看一眼殷莳在床上练柔术。
不多看，看多了不行，只一眼便可以了。
等到殷莳练完，他才漱口上床。
临睡前说：“大仁寺的芍药开了，等休沐那日，我带你去看花会。”
殷莳成亲半个月了，早就在等着出门这一日。
“好。”她欢快地答应，“我听母亲提过好几次大仁寺的芍药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她又问：“初二我和母亲去参加完曲家寿宴，是不是很快端午要放假了？你们会放假的吧？”
沈缇道：“端午我没法陪你。但家里已经订好位置了，到时候你和母亲一起去看龙舟。”
“你呢？”
“端午日赏龙舟，伴驾的名单里有我。父亲是四品，在观台有席位。我们都得在那边。”
真可怜，大节日的要加班。
殷莳说：“那你好好伴驾，母亲这边我来照顾，你放心好了。”
她的声音都透着欢乐。
沈缇想，以后一定要多带她出门。
殷莳道：“一起大放松。”
沈缇闭上眼：“好。”
指尖动动，好想去牵她近在咫尺的手。
忍住。

第88章
休沐的日子是三十这一日。相当于后世的周末了。当然大穆朝没有“周”，只有旬，一旬十天，实行旬休。
沈缇准备带殷莳出门的事也跟沈夫人打过招呼了。
沈夫人不是那等拘着儿媳妇不许出门的严苛婆婆，她是乐见儿子媳妇感情好的。
“去吧去吧。大仁寺的花也开了，你带莳娘去看看，她最喜欢花了。”她笑眯眯说，“明天你们直接去就行了，不必往我这里来。”
殷莳这边也跟婢女说：“告诉姨娘明天不必过来请安了。”
婢女去传话了。
照香转达给了冯洛仪。冯洛仪眉眼不动，问：“可知是为什么？”
照香道：“说是明日翰林休沐要带少夫人出门。”
恰好丫头把缝好的鞋子拿过来了：“姨娘，缝好了。”
这鞋子是给殷莳做的。鞋面是冯洛仪亲手绣的。但把鞋面缝到鞋底上这种需要用大号粗针使力气的粗活，当然还是由丫头完成。
照香道：“缝好啦？”
她眼珠子一转，凑过去附耳撺掇冯洛仪：“明天早上，硬去请安。当着翰林的面把鞋给少夫人……”
冯洛仪心中生出一阵厌恶。
她闭上眼睛忍了一下。
照香想干嘛她明白，但她感觉难受。
她可以在沈缇面前做样子，也可以在殷莳面前做样子，但她真的没法同时出现在他们两个人的面前。
虽然次数不多，但从沈缇露出来的只言片语中，冯洛仪是可以察觉到沈缇对殷莳有着对正妻的敬重的。
那份敬重的分量一直在增加。
与之对应的，便是她自己，越来越是妾了。
沈缇在她这里歇三四天才会回去璟荣院一晚，照香因此得意洋洋，开始翘尾巴了。
但冯洛仪隐隐觉得不安。
沈缇敬重小殷氏，小殷氏又美貌喜人。照香觉得这是因为沈缇和她有前情。但其实她和他从未私相授受过，并无私情。
且若是真的宠，为什么只在用过饭后要歇息的时候才来。这之前的时间呢？在哪里，在做什么，和小殷氏在一起吗？
天黑得晚了，从放班到歇息，那么大一段时间呢。
“不去。”她拒绝了。
照香在她背后翻个大白眼。
但明天冯洛仪也免了请安了，她本来就五日才见一次殷莳的。她想了想，想叫照香把鞋子给殷莳送过去。
但照香嘴真的很碎还爱自作聪明，她刚才就有那些争宠的小心思，若去了沈缇跟前说了什么很容易惹沈缇不快的。
冯洛仪唤了别的婢女：“把鞋子给少夫人送过去。不用说别的，只说是我缝的鞋面便是了。”
婢女领命去了。
照香呱噪道：“还不如派我去，她嘴笨。”
冯洛仪只能闭上眼睛。
殷莳拿到了鞋子，让人赏了冯洛仪的婢女，道：“跟她说，心意我领了。提醒她养护好眼睛，莫伤了。”
沈缇道：“叫她好好喝药，好好睡觉。”
他昨天宿在殷莳这里了，感觉自己的意志力被磨炼得很好。今天借着明日休沐要一起出门的事，又趁机留下了。
还对殷莳解释：“我不在，她或许睡得踏实点。”
殷莳也不知道他不在小姑娘是能睡得更好还是更不好。但他这样说便这样吧。
晚上她梳着头发，跟沈缇说：“对了，你给我的书都看完了。”
沈缇正坐在桌边打棋谱，闻言道：“我回头再找几本给你。”
殷莳从镜子里看他：“你有很多闲书吗？”
沈缇看着棋谱，便没能看到镜子里殷莳探究的目光，道：“闲书、正经书都有很多。”
殷莳问：“闲书都放在内书房里？”
“是。”沈缇道，“见客多在外书房。内书房私密些才好放闲书。”
内书房。
殷莳嘬了嘬唇。
她如今对府里内院里上下各处基本上都了解了。但男人们的书房惯例是不对女眷开放的。偏那里有最多的书，相当于家庭图书馆。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图书馆是多么有知识含量的地方。
殷莳真的很想去看看。虽然说“惯例”，但殷莳还是想试试。
她从镜子里又看了沈缇一眼。偏沈缇在看棋谱。
算了，等等再找机会吧。
打棋谱是一件很能让人心静的事情。
沈缇打完棋谱，感觉自己心里已经完全平静，心满意足合上棋谱，推开棋盘，准备上床睡觉了。
一抬眼，殷莳已经上床了，放了半幅帐子。
只这一眼，半幅帐子，锦被一角，心中涟漪。
棋谱便白打了。
沈缇认命地吐出一口气，进床里放下了另半幅帐子。
三十这日清晨，殷缇格外精神抖擞，待晨练完又用完早饭准备出门，葵儿给她重新梳头，问她：“是不是梳简单点？”
按照殷莳过往的习惯，要出门还是简单点方便。
但现在不是从前了，殷莳征询了一下沈缇的意见：“是梳简单点，行动方便，还是梳好看些？”
沈缇走过来：“自然梳好看些。本就难得出趟门，今天又是休沐日，又往大仁寺花会去，人会很多，大家都会尽量打扮得体面些。”
“会遇到熟人吗？”
“多多少少。”
“好。”殷莳问，“我比着那日家宴简单点，可合适？”
殷莳在殷家太边缘，除了及笄那年相过几次亲之外，基本上没有特别地盛装打扮过。
尤其是她没有什么社交，对这一点拿捏不准尺度。
所以要征询沈缇的意见。
沈缇眼前好像又看见了那晃动的红裙摆，金线闪烁碎光，脚步踏在心上。
心脏那种说难受也不难受，说不难受又真的很难受的感觉又出现了。
“好。”他沉静地道。
殷莳便重新换了衣服，又梳头发。
葵儿也听明白如今出门跟从前不一样，是要体体面面的。唯恐自己梳的头不符合京城的潮流，主动让了位置给绿烟。
事关主子的体面，绿烟也不客气，接过了梳子给殷莳梳了螺髻。
“持久，不容易散。”她说，“聚拢着，也不容易被人碰坏了。花会人好多的，什么人一挥扇子一抬手的，总有把别人家小娘子发髻勾坏的。”
“那可恼人。”殷莳笑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叫人给弄坏了，搁谁都得生气。”
“可不是。”
荷心和葵儿打开妆匣，讨论起头面来。
“戴这个。”
“这个也好看。”
“这个更搭配。”
沈缇走过去，在妆匣的几只镯子里看到了自己买的那只赤金环珠玲珑镯。
沈缇书画双绝的人，审美上是很可以的。这只镯子精巧且富贵，特别适合殷莳的气质。
他拿起来：“戴这个。”
他对殷莳伸出了手。
殷莳抬眼。
没有拒绝，把自己的手交到他手里。
沈缇缓缓地给她戴上镯子。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皓腕凝霜雪，指若削葱白。
珍珠与黄金都衬她。
真美。
殷莳又抬眼看他。
沈缇给她拉上衣袖，遮住手腕，放开了她的手。
婢女们给她头上插戴——既要考虑体面，又要考虑负重。这可都是真金和珠玉，哪个都不轻。
内宅女眷好不容易出一趟门，肯定要尽兴的，一去大概就是一整日了。尤其是观赏花会，要走很多路。太沉的话，压一天脖子也受不了。
待妆办好，大家扶着殷莳站起来：“翰林。”
沈缇坐在贵妃榻上抬起眼。
殷莳转了一圈：“合适吗？”
她整个人都闪亮。怎会不合适。带出去，遇到熟人，就可以说：这是内子。
沈缇忍着内心雀跃，点点头，站起来：“走吧。”
殷莳带了绿烟，又把葵儿、蒲儿、英儿都带上了。
“会不会人太多？”她有点担心地问。
“不会。”沈缇道，“母亲出门带的人更多。”
殷莳就放心了。
待到了二门台阶处，沈缇又对她伸出手。殷莳已经适应，把手给他，自己轻提裙裾，款款而上。
出了二门，马车已经在那里等了，甚至都不用殷莳步行到车马院去。
车旁数个小厮，殷莳最熟的还是平陌和宝金。
男仆们只看了殷莳一眼，便都赶紧低下头去，不再多看。
送殷家人离开的那天殷莳便与沈缇身边的小厮们都见过了。
北道、槐生、岁安、中春、运良，都是看起来干净、机灵又相貌端正的年轻男仆。
家里最好的年轻男仆大概都在沈缇身边了
殷莳笑盈盈对平陌说：“恭喜你。”
平陌躬身：“劳少夫人挂心了。”
婢女们先走下台阶打起马车的帘子。
沈缇扶着殷莳走下去。
为什么要扶着，因为这时代的裙子太长，太繁琐。有身份的女性想要优雅又安全地下台阶，就得有个人扶一下。
婢女或者夫婿。
沈缇直接占了这个位置，还伸出了手。自然婢女们就避退了，让给他。
殷莳被沈缇扶着上车钻进了车厢里。
中春牵着沈缇的青骢马正要上前，众人却眼睁睁看到沈缇大长腿一抬就上车了，他也进车厢里去了。
中春：“……”
不是，那我牵马是干嘛的？

第89章
殷莳一直将车窗的帘子撩开一条缝向外看。
这是她到京城以来第二次出门。第一次是送别娘家人，也的确没什么心情四处看。
这一次，心情已经轻松太多了。
待出了街口到了大路上，便是扑面而来的热闹。
“这么早就这么多人了？”她感叹。
沈缇说：“今日休沐，人比平日更多些。”
殷莳理解，旬休等于是大周末。上了九天班的人终于可以休息放松一天了，都出来玩。
小商小贩们也不会错过商机，准备了比平时更多的货品。
和怀溪比，京城寸土寸金，商铺鳞次栉比，一间挨着一间。地面凹凸的石砖带着厚重的历史感，店家新漆的门窗、新粉的外墙和街上的行人却将生命力赋予这古老的城市。
和怀溪比，对殷莳来说，这是新的世界。
她将头凑近窗边，挑帘细看，什么也不想错过。
沈缇坐在车厢里，一直凝视她。
柔和晨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和喜悦。这个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京城，对她是全新的世界。
是她来到了他的世界啊。
早就习惯了的日子，平平无奇的生活，忽然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恰似晨光照进车厢，不强烈，但你知道它带着温度并且会变得更加明亮。
让你忍不住对接下来的一天充满期盼。
这一刻，沈缇的心充塞着不知名的情绪。
隐隐懂，又不敢想。
与记事之后便一直接受的圣人教化似乎毫不沾边。没有一本典籍里的任何理论可以教他如何处理这种情绪。
他看着她被笼在晨光里的眉眼。
她挑着窗帘，另一只手按在车座上。
今天，他的手与她的手已经碰触过好几次。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借口和理由，譬如戴镯子，譬如搀扶台阶，譬如上下车马，但鬼使神差地，沈缇伸出了手去。
想握住她的手。
没有旁的原因，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就是想将她的手握在手中。
细细摩挲，慢慢感受。
“咦？”殷莳抽抽鼻子。
她扭回头问：“这是什么味？好香。”
沈缇低下头，抬起的手正了正发髻间的簪子，风度翩翩地放下。
也嗅了嗅，立刻便知道是什么了。他撩开车厢帘子：“岁安——”
岁安立刻凑近车旁：“翰林。”
沈缇道：“去买些油果子来。”
岁安去了，很快油果子就买回来送进车里。干荷叶包着，油香油香的。
殷莳眉开眼笑：“我就知道，我特意早饭留了肚子。”
她吃的香。
沈缇忍俊不禁，提醒她：“别吃太多，还有好多别的吃的呢。”
“好！”
一路买着、吃着，待到了大仁寺附近，车子就走不动了。
平陌过来说：“翰林，堵车了，得步行。”
沈缇扶着殷莳下了车。
殷莳穿越十年了，头一回看到古代版的人山人海：“嚯！”
葵儿蒲儿英儿更是看呆了。只绿烟往年跟在沈夫人身边时见过，还好。
殷莳嘱咐：“你们紧跟着我，尤其看好蒲儿和英儿，小心拐子。”
沈缇想不到她这么细致，也道：“是，每年这种时候，都有少女、孩童丢失的。北道、中春，你们盯着点。”
这一趟出来，包括平陌和宝金在内的沈缇身边七个使唤人都带出来了。
男仆便让婢女们紧跟在沈缇和殷莳身后，他们则前后围着。尤其北道和中春，专门盯着蒲儿、英儿两个，她们俩最小，正是人拐子喜欢的目标。
沈缇正大光明地对殷莳伸出手：“跟着我，别叫人冲散了。”
殷莳把手给他。
沈缇牵住了。这次，能完完全全地握在手里，能牵很久。
沈缇一派淡然。
但殷莳一瞥间早看见了他发红的颈子。
古人的阈值可真低。当然也可能就是沈缇的阈值低。
毕竟年轻，经验少，虽然去过那种场所喝过花酒，但也只是社交应酬，还没真的沾过。他到现在，也只谈过冯洛仪一个。
等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之后，就跟“羞”这个字不搭边了。
殷莳微微一笑，任他牵着。
从下车到大仁寺门口这一段，因为摆了集市，所以才会人这么多。
理论上来说，像沈缇殷莳这样一行人，该想办法快速地穿过这一段去才是。但殷莳和她的婢女们对那些摊位和提篮叫卖的人都感兴趣。
沈缇便任她们，感兴趣的便都上前看看，喜欢的便让小厮们们买下来。
还没到寺门口呢，便已经买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了。
好在大家都有准备，今日小厮、婢女们个个都背了斜挎包。
跟后世的斜挎包没什么区别，除了花纹和配色传统之外，结构上是一模一样的。
斜挎包才是最省力气的逛街利器，不仅能装东西，还不占手。
怎么这么有经验？
“是母亲提醒我的。”沈缇解答了殷莳的疑惑。
殷莳莞尔：“姑姑定是个喜欢逛街的人。”
这太好了。
一行人终于穿过了最繁华的人流，从集市里突破了出来。
到这里，才算开始进入真正的花会。
大仁寺门前开阔地带开辟了数片大花圃。那芍药果然开得绝色。
殷莳眼睛发亮：“都是好品种。”
这个时代的花卉品种的数量远不及后世殷莳见过的和了解的。应该是因为后世很多品种都是人工培育出来的。
但在这个时代，大仁寺的芍药便是最好的品种了。
殷莳问：“他们卖吗？”
沈缇道：“普通人买不到。至多花高价买个扦插回来，还不一定养得活。”
“多少钱？”殷莳问，“要是不贵得离谱，给我弄些来，我养养看。”
沈缇回头看她，殷莳的眼睛很亮，显然是很想要。
他道：“别着急，回头我看看。”
确实今天也不是太适合。反正大仁寺就在这儿也不会跑。殷莳笑道：“是，我们今天先玩。”
沈缇道：“正是。”
他牵着她往寺里去。
进了寺门，花影重重，人也不少。都是来赏花的。
殷莳放慢脚步细细地看。
葵儿给她指：“看那朵！”
蒲儿又指：“看这朵！”
简直看不完，大仁寺的芍药名不虚传。
又有僧侣在四周游走，时不时地吆喝：“摘一朵，赔钱一贯——”
别说，还真管用。有那手欠的，也能管住手了。
就该这样。
待看得差不多了，沈缇告诉她：“里面还有更好的。”
他牵着她继续往里走，到一处门口便有几个知客僧守门了，还拉了绳子拦门。平陌上去交了钱，知客僧便解开了绳子，放一行人进去。
殷莳问：“还收钱啊？”
沈缇道：“当然，要不然大家都涌进去，得把后园踏平。”
穿过了这道门进入后面，一下子环境就好起来了。虽然也有不少游客，但再没那种人挤人熙熙攘攘的状态了。能分开成为三三两两、一行一群的。
殷莳咋舌道：“这比东林寺还会搂钱。”
沈缇哼了一声道：“神佛当然不可不敬，但和尚们不必全信。都是人。”
殷莳不知道他对和尚们哪来的这么大敌意，但这是寺庙，她凑近他压低声音：“话虽然对，但小点声……”
沈缇也凑近她，小声告诫：“你以后不可被这些秃……僧侣们蒙蔽糊弄了，要知道大家都是人，就算不吃肉，也是一样吃五谷杂粮的。来来去去，无非想多讹点香油钱。这些人，最喜欢故弄玄虚地糊弄女眷。”
殷莳失笑：“我是那么傻的人吗？”
你明明被一个老秃驴诓骗得差点嫁不出去。
沈缇也不想揭她疮疤，只哼了一声，便不再多说。
没走几步就遇上了熟人。
“跻云！”
过来打招呼的男人三十上下模样，也带着妻子和丫鬟小厮。
“杨兄。嫂夫人。”
沈缇只能放开殷莳的手，与这个男人相对揖礼。他的妻子也还礼。
都是衣袂翩翩，玉佩丝绦，举手投足间风仪儒雅。相对行起礼来，场面十分地古典好看。
殷莳喜欢看。
两个男人行完礼，沈缇介绍：“这是内子。”
他给殷莳介绍：“杨兄便是与我同科的榜眼。”
杨榜眼跟沈缇不仅是同年，现在还是翰林院的同僚，日日相见，也颇有私交。他们夫妻对沈缇都熟稔。
殷莳给二人见礼：“杨翰林，杨夫人。”
两口子一起还礼：“沈夫人。”
生活慢，便精致，礼节多，便优雅。
榜眼杨甫杨师鲁三十岁上下模样，样貌虽不是顶好的，但气度十分好，有种成熟风度。他的妻子也十分秀雅，夫妻两个很般配的感觉。
杨夫人笑道：“小沈探花终于把你带出来了。你婚礼的时候我可是去了的。以后，大家多走动。”
从说话态度中就能看得出来是关系不错的人，殷莳笑眯眯答应：“好。”
因为是关系好的熟人，杨甫便想提议一起：“不如我们……”
老夫老妻哪还能不了解他要说什么。杨夫人已经预判了，不动声色，直接一脚踩在他脚上。
杨甫临时改口：“……都各处转转。大仁寺的芍药，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值得看一整日。”
沈缇十分感激杨夫人，主动让开路，抬手：“杨兄、嫂夫人，请自便。”
杨甫拱拱手，领着夫人朝别的方向去。
待走远些，杨甫才悄声问他夫人：“你刚才踩我作甚。”
怪疼的。
“傻子。”杨夫人可笑可气，嗔他，“小沈探花什么时候成的亲？你算算日子。应该是头一回领着夫人出门的。”
“你没看见刚才他两个牵着手。人家少年人新婚，正火热的时候。谁想跟你一起。”
“别去瞎捣乱。”
杨夫人想起刚才小沈探花的表情和眼神，以袖掩口，忍住笑。

第90章
“你在看什么？”沈缇忍不住问殷莳。
明明该赏花的不是吗？周围都是花，怎么她却盯着杨师鲁夫妻的背影看。
殷莳回过头来，称赞道：“这位杨翰林的气度真好啊。不愧是榜眼。”
颜值不算英俊，但的确是非常有风仪的读书人。已经完全成熟，三十上下的年纪，在殷莳眼里是正正好的年纪。
也不能怪她瞧见一个像样点的男的就忍不住多瞧两眼，她穿越十年了，说真的其实根本没近距离见过多少男人。
见得最多的就是殷家的哥哥弟弟们，一大群毛头小子，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
各房长子们有老太爷亲自拎着，还算能看，但也没法和杨师鲁这样的士林菁华比。
最近见到的比较像样的能让她感到欣赏的男人就是沈大人了，相貌、谈吐、气度都上佳。但沈大人是她公爹，得避嫌，多看一眼都不行。
过不了眼瘾。
沈缇当然也是菁华，但沈缇在殷莳眼里太年轻了，离她欣赏的那个年龄段还差着些年头。
沈缇心中警铃大作！
殷莳那目光，分明透露着女子对男子的欣赏。
这与她看他的目光完全不一样。甚至在她夸赞他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目光。
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沈缇意识到，殷莳看他，真的是看弟弟。
怎么会这样？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杨甫夫妻俩的背影。
杨师鲁的个子其实也不算很高，他比杨师鲁还更高一些。但杨师鲁的肩膀比他宽比他厚实。
成年男子是这样的。
殷莳她……她难道是喜欢这种老男人？
是的，男人也有喜欢熟妇不喜欢少女的。这完全是个人的口味偏好。
沈缇不动声色地道：“是，他老大一把年纪，气度自然早养出来了。”
殷莳觉得好笑：“什么老大一把年纪，你说点好听的，人家风华正茂呢。”
“……”沈缇。
她果然。
沈缇感觉糟心透了。
因为殷莳如果喜欢的是杨甫身上别的什么，比如说话的腔调，或者某种独属于杨甫的肢体语言和姿态，他都可以改变自身去模仿。
但她如果就是单纯地喜欢老男人，那可怎么办？
他也没法一下子就长到二十五六三十岁，也没法一下子就改变体型变得肩宽背厚。
殷莳接着赞道：“杨夫人的气质也很好，书卷气很浓，说话亲切，让人看了喜欢。他们两个很有夫妻相呢。”
杨翰林有文化是毋庸置疑的，毕竟这一届的全国第二呢。杨夫人看起来也像是挺有文化的样子。想象一下，是夫唱妇随，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那种夫妻吧。
殷莳的想象中，沈缇和冯洛仪在一起的时候也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对这对年轻男女，她会尽力去帮助和维护。
但她也不天真，以这社会的阶级制度、沈缇那深入骨髓的阶级意识，和年轻雄性对其他异性泛滥的原始欲念，她也无法预知他和冯洛仪的爱情能维持多久。
她身在其间，只能做到尽力抽离，不把自己真的当妻，不把冯洛仪真的当妾。
再多的话，也是为难她了。
她自己也只是个身陷其中，尝试着找出路的人罢了。
这些思绪不过一瞬在脑海里闪过而已，殷莳把它们甩出去。大好的休沐日，好好玩才是。不要去想那些其实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
“走，我们去那边。”她迈开步子。
绿烟葵儿几个丫头紧跟上她。
沈缇也跟上。
但他其实刚才从“杨夫人”那里就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风华正茂”。
糟心极了。
后面陆续地碰到了相识的人，沈缇虽然也介绍“这是内子”，却没有最开始那么强的热情了。
因为他供职翰林院，另一个工作地点则是在宫中皇帝身边。他这个社交圈子里就没有水平低的人。再怎么样肯定也是进士。
而进士，就已经是人间菁英了。
并且遇到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比他年长，有好几个都是“老男人”。
果然殷莳露出了欣赏且愉悦的神情。
沈缇的心情就更糟糕了。
殷莳其实在赞叹沈缇的交际圈子。
腹有诗书气自华，完全适用于沈缇的交际圈子。
每个人看起来都气质很好的样子。
她悄悄问沈缇：“怎么都是年轻人。我没有见到年纪大些的人？”
“……”沈缇，“他们还年轻？”
怎样你才觉得算是不年轻呢？
殷莳道：“就是像姑姑和姑父那样的人，他们不来赏花吗？一年也就这么一季。”
沈缇道：“他们有他们的事。他们那个年纪的老人家们聚在一起，点评些文章、人物，做些诗歌词赋，找知名的歌伎唱一唱。花会年年有，他们都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也不爱来挤了。”
一句话，年纪大的、官阶高的自有他们的圈子和玩法。
殷莳说他：“什么老人家，把姑姑都叫老了。姑姑还年轻呢。你可记住了，没有女子愿意被人说老。”
她眉眼灵动，且笑且嗔。
好吧，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沈缇一点不还嘴，当她凑近芍药花细嗅花香的时候，他趁机盯着她的眉眼嘴唇，她说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
平陌就在旁边，把脸别了过去。
又碰到了刚才已经见过了人，招呼沈缇：“跻云，那边要斗诗了，你去不去。”
平陌还以为沈缇会拒绝。哪知道沈缇直接答应了：“去。等我。”
咦？
平陌有点诧异。那样不就耽误了和少夫人在一起的时间了吗？少夫人不会不高兴吗，毕竟难得出来一日。
殷莳却没有平陌想的那样失望，正相反，她听到“斗诗”的时候眼睛就亮了，直接问：“是寺里主办的吗？彩头是什么？”
她反应可真快，沈缇原本是想给她个惊喜的。
那人笑道：“弟妹刚来京城，还不知道。年年花会这几日都要斗诗，彩头当然就是芍药。大和尚们抠门得紧，成品芍药轻易不售卖，只赠、只奖，想要得一盆，相当不容易。”
殷莳转头看沈缇，但没说什么“一定给我赢一盆回来”之类的话。
因为“文化”的范畴很广。但有人擅长诗词，有人擅长策问，殷莳也不知道沈缇是否长于诗词，要万一被她赶鸭子上架结果败给别人了，年轻人恼羞成怒，下次不带她出来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缇没等到自己想听的话，只好自己说了：“你等着。”
又道：“那边没什么意思，你先逛。”
殷莳说：“胜负乃兵家常事。”
沈缇无语：“我又不是兵家。”
殷莳嫣然一笑：“玩就好啦，随意些。我去那边看看。”
她同那人告个罪，带着婢女和小厮们去了另一边。
平陌也跟着她。当然平陌得跟着她，平陌最稳妥了。
沈缇这边只带着北道和槐生就足够。
那人笑道：“弟妹真有意思。她是不是没听过你的名号？她竟觉得你会输？”
沈缇道：“她又不是京城人。”
那人道：“我记得是怀溪是吗？江南那地方水土好，养得人灵秀啊。”
一直有传言，说沈缇沈跻云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低娶了，可沈缇一直表现的并无怨言的样子。
也听当初进过洞房的女眷们说过，沈缇妻子美貌。
今日一见，才明白为何沈缇毫无怨言。
他少年及第，才华耀眼，简在帝心。根本无需靠什么岳父提携。
有个称心的妻子对他来说才是更圆满。
小殷氏美丽灵动，一双眼睛像会说话。她含笑看着沈跻云的时候，素来清傲的沈跻云就跟冰山融化了似的。
说话的声音都跟平时不一样。
一物降一物，实在好笑。
殷莳由平陌几人陪着继续逛，很快就碰到几位刚才见过的夫人。她们已经聚在了一起。
“沈夫人也来啦。”她们招呼她说，“小沈探花是不是也去斗诗去了？”
原来男人们都去了。
都是文坛菁英，这种时刻这种环境和氛围，本就是专为他们而设的节目。等这些人写出了好词好赋，又为大仁寺芍药花会的名声添砖加瓦了。
这都是以后要打交道的人。
平陌便看着殷莳带着笑靠近她们，走进她们，很快地便融入了她们。
平陌的心便放下来。
夫人们讨论着谁能拔头筹。
有人道：“既然小沈探花都去了，自然是他了。”
竟无人有异议。
殷莳惊讶。
大家都笑了：“你竟不知道自家夫君的名声吗？”
殷莳笑道：“我才来京城多久，我自然知道他是一甲探花，陛下身边的翰林。但他也没给我做过诗，也没告诉过我他有多大的才名啊。京城卧虎藏龙之地，才华横溢之人定然是极多的。我虽为夫君骄傲，可也不敢替他妄自尊大。”
旁的不说，便在刚才遇到的人中，便有今科的榜眼。
他的妻子可也在这里呢。
榜眼虽然是万年老二，听上去总给人既没有状元尊荣也没有探花耀眼的感觉，可人家实打实地名次是排在探花前头的。
旁人道：“那便叫你知道，你家的探花郎，他的诗才是连陛下和大学士们都称赞的。”
“去年他入仕没赶上端午，但中秋和重阳都拔了头筹。今年正旦的贺岁诗亦是他第一。”
“他的诗集，在我家官人的案头上。”
“我家也有。”
平陌隔着一段距离，竖着耳朵听着，默默为夫人们点赞。
会说请多说。
我家翰林承各位的情。
殷莳掩口，做吃惊状：“还挺厉害的？”
夫人们被她逗得大笑。
沈探花夫人小殷氏，在这一圈夫人中年纪最小，顺利融入。

第91章
男人们不在，夫人们便结伴一起游玩。
殷莳虽很快融入，但毕竟是新人，少说多听。
从夫人们闲话拉家常中，也能收集到很多信息。
别看都是京官，各家情况可大不同。
有些人是在京城赁房子住的。朝廷专门有自有产权的公租官舍，不仅小巧体面，关键是房租比民房便宜很多。
但数量有限，得排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出来的，完全看运气。
租不到公租官舍的就只能去租民房。京城的房租一直居高不下，要多花很多钱。
今天在场的人里，有一位便是租了另一位家里的闲置房宅。
言谈中听得出来，她十分羡慕京城本地的官员，或者是已经在京城置了房产的夫妻。
殷莳便想起自己那一套宅子两个铺子还有一百亩的田地。
这次投胎真的不算差，已经超过了很多人了。
再细听，其实文人尤其是翰林们赚外快的手段都差不多。但是价格却差很多。
看身份，看名气。一甲这三个跟旁的庶吉士出身的翰林就不一样，价格高得多，偏找他们的人又是最多的。很多人都得是托人找关系才能搭上话。
殷莳听这些听得津津有味。
成天待在内宅信息实在太闭塞了，这才出来一回，就有种视野打开的感觉。
不多时，消息送过来：“沈翰林拔了头筹。”
众人惊讶：“这么快。”
小厮笑道：“沈翰林过去没耽搁，看了看题目，七步成诗。他的诗一出，许多人看了便投笔了。是以很快便有了结果。”
大家都忍不住看了眼殷莳，如杨夫人更是掩口偷笑。
殷莳跟沈缇天天只在璟荣院碰头见面，聊天吃饭弹琴，过的是家居日子。
虽然也知道他是当届探花，肯定是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才子。但才子也不会在吃饭喝茶的时候分分秒秒地给你讲经辩文。
过日子就是过日子，所以殷莳每天面对的其实就是一个年轻弟弟。
直到今天，众家夫人的口中，重又勾勒出一个她不那么熟悉的小沈探花。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沈缇少年才子的狂傲。
且身周每个人都理所当然，都接受，甚至觉得如他这样的年轻人若不狂傲几分，还少了味道。
有人抬手张目，忽然道：“回来了。”
大家转头望去，远处男人们结伴回来了，说说笑笑。
殷莳也看过去，沈缇和杨甫走在一起正说话。他的身后跟着北道和槐生。北道的怀里抱着一盆花。花朵正开着，有碗口那么大。
待走近，杨甫对殷莳道：“弟妹，恭喜，跻云为了你赢了一盆‘大富贵’。”
他恭喜得一本正经，但殷莳总觉得那笑里好像带着两分揶揄。
沈缇过来道：“你看看可喜欢？大师父那里还有一盆红云映日和紫袍金带。你若不喜欢这个，我找他换去。”
你低调点吧，杨榜眼那笑都要憋不住了。
殷莳有点明白了，嗔他：“大富贵已经是难得的精品了。”
品种难得，大仁寺里也肯定有养花的好手，的确是养得很好。得了这一盆回去，她自己扦插，能分出好几盆。
有这一盆花，今天这一趟来的真值。
难得的休沐日，大家都需要陪妻子。因为正如殷莳所说，都还挺年轻的。
今天遇到的熟人，没有超过四十岁的。
四十岁的可能已经在家带孙子。和沈缇、杨甫同届的高状元就已经有孙子了。
虽同在官场，甚至在同一个公署，但年纪不同，生活状态都不一样。
因此男人们互相拱拱手，各自带着妻子仆婢自去。
有人如沈缇一样，小厮成群，婢女数个。也有人夫妻俩只两个小厮一个婢女的。
撇开才学、官职来说，出身和家庭条件也是一目了然的。
大仁寺其实也并不十分大，今天到这里花就算已经赏完了。
“走，带你去青莲记。”
“那是什么地方？”
“吃饭的地方，我订了包厢的。”
“是很有名的地方吗？”
休沐的日子特意带她去的，还需要预定，肯定是知名的馆子。
果然，沈缇点头：“青莲记、明月楼、真秀馆、白玉盘，京城四大名店。”
殷莳说：“我只知道明月楼，还是母亲告诉我的。”
“不急。”沈缇眼睛里含着光，“以后都带你去。”
那蕴着期待的眸光十分美好。
但殷莳知道，这一刻他是真的没有想过冯洛仪的。
因为妻子带出来给人看是社交，妾带出来给人看是赏玩。
若是妻子带妾出来，便是要妾室伺候的。刚才有一位夫人身边除了婢女，便还跟着一个梳着妇人头的女孩，看起来也就十六七。殷莳稍一观察，便知道是妾。也是当婢女用的。
不管哪一种，以冯洛仪郁郁的心境，大概都会要了她的命。
这一刻，殷莳看着沈缇年轻俊秀的眉眼和那眼中的期盼，真实地能懂冯洛仪的苦。
但她更清醒地知道，她是不能以后世的价值观去苛责沈缇的。沈缇为冯洛仪所做的一切，给了冯洛仪一方遮风挡雨的角落，令她不至沦落泥泞。在这个时代已经堪称重情重义。
甚至可能若他年纪再大一些，都不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了。
同样以他的价值观来说，在拥有冯洛仪的同时拥有殷莳，根本不是违背道德的事情，而是理直气壮、理所应当的事。
只不过是她抢占了先机，借着当初东林寺没有说清楚的约定、借着姐姐弟弟的血缘，把他架了起来。
偏他是个守信的君子，他现在早就反应过来自己被她架起来了，但她不说一个“肯”字，他便忍着，并不去动用身为合法丈夫的权力。
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事。
殷莳低头一笑，抬起头：“好啊。”
继续向前走。
沈缇困惑，因那一笑里有明显的无奈，为什么呢？刚才看到花，不是很开心吗？
他跨上一步，想去牵她的手。
殷莳却适时地收手，将两只手交叠在腰间。
沈缇这一牵，便牵空了。
平陌无奈仰头看天。
“怎么了？”沈缇走在她身畔，关心地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殷莳说：“饿了啊。”
沈缇松了口气：“那我们走快点。要不要再买些小食？”
“不了，影响待会吃饭呢。我想尝尝没吃过的地方。”
此时时间接近中午，大仁寺外面那条街上的人一点都不见减少。很多人不会下馆子，在集市上就解决午饭了。
在男仆的围挡下，一行人平安穿穿过拥挤的集市，找到了自家的马车。
上了车，殷莳呼出一口气。
车子走起来，一开始还慢，待过了拥堵严重的路段就快了。
殷莳挑起帘子向外看——
有许多连摊位都没有的叫卖者，或者挎着竹篮，或者一个敞口扁木箱挂在脖子上顶在肚子前面，一声一声地招徕客人。
这其中，有相当多是女子。有妇人，也有少女。她们看起来可以在街市上随意地行走，相当自由。
但殷莳其实知道，与这自由相对的，是沉重的木桶从水井到厨房，是呛着烟拉风箱，是冬日里手上的冻疮，是整个冬季可能洗不了一次澡。
殷莳当然羡慕那自由，但也不会为了自由就拥抱清贫。
当然最好的是富贵与自由同时拥有，但至少目前来看她尚无本事做到。
在这个技术不发达的社会，她需要生在或富或贵的家庭里才能获取她想要的生活水平和质量。除此之外，想在这个非法治的社会里平平安安她还需要保护，需要靠山。
人生是必须有取舍的，不管主动还是被动。
嫁到亲姑姑家里，嫁给沈缇，是她目前经过筹谋再加运气之后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人的一生，就是在各种想要和不得不做之间找平衡。
生而为人，谁不贪心呢。
殷莳和沈缇出府游玩，沈大人则美美地在家休息。
如今儿子点了探花，媳妇也娶上了，等再抱个孙子，人生就圆满了。
休息够了，问妻子：“那孽障今日怎没见着人？”
沈夫人道：“莳娘还没逛过京城，我叫跻云带着她出门了。总得认识认识京城，要不然以后带出去，说起哪哪都不知道。”
沈大人点点头，打量她问：“媳妇你可还满意？”
公公只管挑岳父，至于儿媳妇本人，只看婆婆满不满意了。日常里，媳妇是跟着婆婆过日子的。所以得问沈夫人。
“我自己挑的人，自然是满意的。”沈夫人告诉她，“自她来了，我这一天天地，过得可快了。”
她问沈大人：“这几日，府里饮食，你可觉出来有什么不同？”
沈大人仔细想了想，纳闷最近并没有没察觉饮食上有什么变化。
但又担心是妻子新搞了什么创意，自己若说不出来要挨挂落，遂镇定深沉地道：“最近弄的，我觉得甚好，你辛苦了。”
睁着眼睛就敢胡说八道，沈夫人被气了个倒仰。
“亏你字知非，你对得起你这字号吗？”沈夫人拧他，“明明什么都没变，一点不同都没有。”
沈大人冤枉死了：“竟诈我。”
沈夫人啐他，道：“我把厨房交给莳娘了。她已经管了七八天了，家里上下饮食上一丁点都没动。”
沈大人揉着胳膊的手停住，若有所思。
沈夫人叹道：“比我当年强多了。”
沈大人道：“再看看，若一直能这样。这性子不错。”
“年轻人，最忌冲动莽干，一心想出头，想做出成绩给人看。须知前人做了那么多了，再多的好点子也都被想出来过了，还轮得到你？眼前的，只要不出岔子，就往往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
“不动则已，一动就出错。”
“偏偏，少有能忍得住不动的。”
沈夫人叹道：“偏莳娘就能忍得住。”
“多么活泼的一个孩子，日日逗得我开心。我原想着厨房交给她先不告诉你，若她捅出了什么娄子，我悄悄给她收拾了，不叫你知道。”
“谁想到她竟是这么沉稳有成算的一个孩子。”
“若我当年能像她这样想得明白，能少走多少弯路。”
沈大人欣欣然：“这心性好，若能分一些给那孽障，就更好了。”

第92章
这厢夫妻两个讨论儿子媳妇的心性品格，那边大仁寺出来杨夫人问杨翰林：“你刚才看着小沈探花的夫人笑什么？”
杨翰林又忍不住笑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喏，跻云拔了头筹的诗，你看看。”
杨夫人接过来打开：“题目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以芍药为题，年年如此的。”
杨夫人展开读了一遍，神色微妙起来：“这是……以人喻花吗？”
杨翰林使劲憋着：“对，以人喻花。”
题目是芍药，他写了一个美人，以人喻花，最终写的其实还是芍药花。
理论上是这样的，常见的手法。
但……
“这……”杨夫人说，“这美人写得的确是好。可这不就是……”
杨夫人使劲抿了抿唇，又抿了抿，终于还是没憋住笑。
探花郎华丽笔锋下令人心动的美人，不就是活生生的小沈夫人吗？
杨翰林哈哈大笑。
殷莳放下车窗帘子，转头：“对了，你还有诗集？”
沈缇道：“是。”
殷莳怪他：“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沈缇云淡风轻地道：“有什么好说的，翰林院里谁还没出过诗集。”
但他不说出诗集和出诗集也不一样。
有人出诗集是自己掏钱，自己印刷，印出来还要到处送人。
他的诗集是书商到处收集了他的诗，集结成册出的，卖得很好。翰林院的同僚们手里都有。
因为他们就是干这个的，这属于专业领域。
在家里的时候真的感觉不出来他的骄傲，就觉得是个其实心眼挺好性格也挺好分分钟能被她拿捏住的弟弟。
怎么一出家门，立刻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骄傲呢。
“那也该让我拜读一下。”殷莳说，“要不然以后别人说起你的诗，大家都知道，只有我傻傻不知道。可别忘了，在别人眼里，你可是我的夫君。”
什么叫“在别人眼里“，明明是拜过天地高堂，合礼合法的夫君。
沈缇把头扭过去：“没什么好看的，大都是从前年少时写的，现在看来十分幼稚。”
“我不信的。”殷莳却道，“若真是十分幼稚，别人便不会收藏在自己的案头上，还时时看。江夫人都能直接念出来一首。明明写得很好，为什么不叫我看？”
沈缇其实跟江翰林关系一般，但他现在决定以后要对江翰林好一点。
殷莳道：“咦，你莫非是嫌弃我没学问？”
沈缇倏地回头，否认道：“胡说。”
殷莳只拿眼睛看他。
沈缇无法，认真解释：“我现在自己读旧时诗，已颇能觉出不同。换了现在的我，同一题、同一境，写出来的诗已经不一样了。我试过。”
殷莳隐约懂了，道：“诗以寄情，一个年龄有一个年龄的想法，当然表达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只是以后你再写诗，我都在，你什么样子，我都知道。可从前的你我不知道，你从前的诗什么样，我想读读看。”
沈缇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了会让人脖子有点热，答应了：“好，回去让长川拿给你。”
殷莳眼睛一亮：“在你书房吗？”
“嗯。”
“哪个书房？”
“内书房。”
“我能去你的内书房看看吗？”殷莳眼含期待地看着他，“你给我的书也看完了，我想去你的内书房自己看看都些什么书，我想自己去挑。”
一个头脑清醒的男人是应该守护住自己的绝对领域的。
内书房也好外书房也好，怎么能让女眷随便去。
沈缇根本没犹豫：“好，回家我带你去。”
她那样倚靠在窗边。
风吹着车窗的纱帘，时不时地将日光笼在她脸上。
她眼睛的里的期盼那么明显。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感兴趣的就是感兴趣，不感兴趣就是不感兴趣，强求不得她。
此时此刻，她主动表达对他的书房感兴趣，他除非是突然傻了才会拒绝她。
“我有很多书，我让竹枝分门别类地整理的好好的。你尽管去挑。”
“若没有你喜欢的，你想看什么与我说，我去给你寻。翰林院多的是书，可以外借的。话本之类的，去书铺买就是了。”
沈缇声音里带着愉悦问她：“你想看些什么书？”
殷莳笑吟吟：“我现在一时想不出来，等我到书房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缇答应：“好。”
车子忽然慢下来，很快停下。
车外平陌的声音响起：“翰林，到了。”
沈缇先从车厢里出来。身手矫健地一跃而下，随即转身伸出手。
小厮已经把折叠梯翻了下来，殷莳扶着沈缇的手，稳稳地走下来。
沈府里，沈夫人午睡醒来，问：“那两个回来了吗？”
自然是没有。
秦妈妈笑眯眯告诉她：“人虽然没回来，去给你送东西回来了。”
沈夫人奇道：“是什么？”
“青莲醒酒冰。”秦妈妈掩口笑。
“啊呀，竟去了青莲记。”沈夫人笑道，“这两个。我都好久没去了。”
醒酒冰，又名水晶脍。是以石花菜熬制出来的胶制作的甜点。
青莲醒酒冰是青莲记的一道压轴甜点，必吃的。
沈夫人一听就知道沈缇殷莳两个去了青莲记。好，上次吃了明月楼，这次就知道带着去青莲记了。笑骂：“我这儿子，我以为是个冰山投胎的呢，这不是很会疼人嘛。”
起身洗漱。
沈大人背着手踱步进来：“你睡醒啦。你侄女使人给你送点心回来呢。哼，真孝顺。”
沈夫人擦着脸嗔他：“你在酸什么。”
沈大人哼唧唧：“我堂堂一家之主，有什么好酸的。”
儿子疼媳妇，媳妇疼妻子，没人管他了。
沈大人两只袖子一振，看似施施然实则悻悻然地出去了。
沈夫人和他二十多年老夫老妻，岂能不知道他在闹什么，跟出来，拖他：“别发癫。来，媳妇给我的醒酒冰分给你。”
老夫老妻榻上坐，沈大人还叫人取了酒来。
沈夫人说：“吃个醒酒冰而已，你整什么酒。”
秦妈妈笑说：“还有别的呢。”
东西一样样摆上来，都是街边小食。
秦妈妈道：“都是少夫人叫人送回来的。少夫人担心她和翰林今日会回来得晚，这些吃食不好过夜，便叫人赶紧送回来给夫人尝。”
最后才是一只长匣子，抽开盖子，里面放着三只碟子，每只碟子上都有一朵半透明的莲花。似冰非冰，颤巍巍的。
因用了花汁，一打开匣子便都是香气。
正是青莲记的青莲醒酒冰。
沈大人就着这些小食喝酒，嫉妒：“你可好了，这岂不是多了个闺女？”
媳妇与婆婆再好，终归拘谨。哪有殷莳这般什么都想着婆婆的。在外头吃个零嘴都要给婆婆送几样回来。
沈夫人欣慰：“她这是从骨子里还把我当姑姑。”
沈大人喝酒：“这下，你开心吧。”
沈夫人想想，舒心一笑：“自然。”
殷莳派人送了吃食回去给沈夫人，跟沈缇道：“这样我晚点回去，姑姑也不好意思说我了。”
殷莳总是算计得明明白白。
沈缇失笑。
殷莳道：“必须的呀，终究我在姑姑这里，已经是媳妇。”
她离开父母兄弟，来到了他的世界。
沈缇的心柔软起来，跟她说：“以后家里若有什么事，在母亲那里，你尽管往我身上推，不管什么，我都担着。”
殷莳仰头看他：“真的？”
她的眼波令人心动。
沈缇道：“自然是真的。你都说过，你和我是站在一边的。那我和你也是站在一边的。无论是面对长辈还是外人，我们两个都站一起。”
年轻人许出诺言的时刻，其实是很打动人的。
且这个话听起来，比什么爱情的许诺、天长地久之类的更容易做到些，不容易辜负。
殷莳甚至有一瞬想，她和他要是一直维持眼前的距离和尺度其实也挺好的。
但下一刻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让她又回到现实里。
那不可能。
男人从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利益，只会一步一步的压缩她现在刻意制造和掌控的距离。直到他与她之间再没有距离。
而她自己也没有守一辈子活寡的想法。
这一天下来，他已经从牵着她只为走路，到敢把她的手全攥在掌心里。
有意或者无意地，他的大拇指还在她的手腕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殷莳倾向于那是有意的。
她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那边是卖什么的？”
她拉着他走了几步，到小摊贩前停下松开手，便从他的掌握中脱离了出来。
沈缇才掌控了几秒，便被她将这掌控权夺了回去。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拒绝呢。
无可奈何。
两个人一直在外面待到傍晚。
其实大穆朝没有宵禁，晚上还有夜市。沈缇还想带她去看夜市。
但殷莳毕竟骨子里不是真的少女，很克制：“该回去了。下次吧。”
满载而归地回到家里，天色微昏。
女眷乘车都是将车驶到二门上下车。
二门上的婆子早在等着，传话给二人：“夫人说，今天大人也在。翰林和少夫人回来不必往夫人那里去。自去歇息便是。”
公公在家儿媳妇真省不少事。
进了二门殷莳便捏住沈缇的袖角：“天还亮呢，走，去你的书房看看。”
她的眼睛也闪闪亮。
沈缇看着那捏着自己袖子的葱白手指心想，她就在要她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才这么主动。
这个时候，他该对她伸出手去，让她把她的手交到他的手心里，他再带着她去她非常想去的他的书房。
这才对。
但她来到他的世界里，孤身一人。因为孤身一人才对金银那些身外之物看重。
在那之外，这还是她第一次积极主动地表露了她有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只是去他的书房看看。
怎能在这个时候，扼着她的“想要”，向她勒索主控的权力呢。
沈缇道：“那你带路啊。认识路吗？”
殷莳道：“当然。”
她牵着他的袖角：“走。”
沈缇欣欣然，任她牵着。

第93章
沈缇的内书房位置很偏。
要不然为什么竹枝抱怨孤单寂寞冷呢。
原就是为了清静。
殷莳前些天只远远瞧见过，没靠近过。
远看仿佛是一片竹林，露出挑檐一角。其实走近看发现竹子还没有达到“林”那么厚的密度。毕竟是寸土寸金的京城。
只是造景的时候安排得好，造出了“林”的感觉。
的确起到了隔绝的作用，把书房藏在了里面，既隔音，又隔人。
石子铺就的小径也不是直通过去的的，弯弯的得绕过竹林，才能真正看见书房全貌。
没有院墙，不是院子，是一处开放式的房舍，数间房错落有致。或者说以竹为墙了。
全府里最幽最雅的一处。
进了二门，殷莳叫旁的人都先回去了，只让葵儿跟了来。沈缇身边则是长川。
长川抢上一步唤道：“竹枝！竹枝！翰林来了！”
竹枝麻溜地抹着嘴跑出来：“翰林！”
看到殷莳，小丫头眼睛一亮：“少夫人！”
殷莳笑吟吟：“竹枝。”
她可还记得这个小丫头呢，话特别多，喜欢聊天。
沈缇道：“去掌灯。”
竹枝跑着去正房里了。
沈缇指着正房给殷莳介绍：“这间便是书房，我日常待在这里。那几间都是存放书画的，后面那间是寝室。”
他带殷莳进去参观。
果然如竹枝所说，房子的进深很深。排排书架切割空间。
白日里如果推开窗，外面的视野里是片空地，而后是围绕房舍的翠竹。精巧的造景手法，营造了一种脱离尘嚣的感觉。
此时天色昏了起来。太阳虽然还没完全下山，但阳光已经是铜金色。竹林和影子都看起来颜色更深。
风一吹，便婆娑作响。
竹枝把书房里的灯都点了起来。
那灯是特制的，比寝室灯的灯芯粗许多，火焰更大更明亮。
夕阳的光和灯光融合起来，把房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照得有质感。
书架书桌都是名贵木材，若能流传到后世，一张椅子都能换一套房子。
殷莳本是为着书而来的，这时候书反而不重要了。她在沈缇的书房里走了一圈，指尖抚过椅背和桌面，最后靠着书桌环视一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缇上前，低头关心：“怎么了？”
以为她累了。
殷莳却羡慕感叹：“这简直是我梦中的书房啊。”
这样的书房对后世的大都市人来说只能存在于梦里，太难实现。
沈缇却真实地拥有。
沈缇说：“你喜欢就常来。在这边看书，弹琴。这边没有丫头们吵，清静得很。”
他声音软软，像幼儿园里从兜里掏出糖塞给女同学的小男生，令殷莳失笑。
“那哪儿行呢。”她说，“丫头们找不到我，就会找到这里来，到时候就不清净了。”
她现在只管着厨房的事，事务还没有那么多。但沈夫人以后会逐步地把家事都转移给她。
即便是每日里集中时间段处理了事务，也会时不时地突发情况有人找。
她得待在人人都能找到她的地方才行。不能把嘈杂带到这里来，破坏这份幽静。
沈缇甚至有点失望。
她来到内书房，他完全没有领域被入侵的感受。正相反，他迫不及待地想给她展示他的地方。
她对他书房的喜欢清晰且强烈。
这让他欢喜，并且非常想和她分享。
他们可以共有这个书房，就如他们共有璟荣院。
他喜欢和她共有着什么。
“我就是希望，”殷莳说，“想找书看的时候随时可以过来转一转，挑自己喜欢的书看。”
沈缇怎可能不许：“你想来就来。我在不在家都可以。”
正好竹枝端了茶进来，沈缇喊道：“竹枝！”
竹枝吓得一哆嗦：“翰林？”
沈缇过去交待她：“以后书房少夫人可以随便来。我在不在家都可以。”
竹枝应道：“是。”
竹枝别看嘴碎，实则脑子转得快，想得多，追问了一句：“那旁的人呢？”
万一别人来说，少夫人可来，旁人也可来怎么办？她得要个准话。
当然在她心里，“旁的人”特有所指。
殷莳都多看了她一眼。
沈缇把脸一板：“我有提到旁的人吗？”
笨丫头，怎地这时候拿什么旁的人跟她相提并论。
竹枝道：“是，只有少夫人可以随意出入翰林书房。奴婢记住了。”
沈缇的脸色缓和了：“对，没有旁的人。”
他的书房本来就不是给旁人随意进出的地方。
只因是她，不是别人，才特许的。
不知道她明白不明白。
明白不明白，殷莳都得道谢：“多谢你。”
因为这不是公共区域，不像府里的内厅、花厅、偏厅、正厅之类的，谁都可以用。
这是沈缇的私人区域。
殷莳要是有这么一块幽静免扰的私人区域，都不想对别人开放。沈缇却开放给她了。
必须得道谢。
沈缇道：“你跟我，别说谢。”
竹枝心道：“妈呀。”
赶紧放下茶，避出去了。
书房外头葵儿正在问长川：“这笋可不可以挖？”
长川：“……你挖它做甚？”
竹枝过去敲他脑袋：“当然是吃啊，笨蛋。”
葵儿道：“是啊，夏天焯水凉拌了，多好吃。”
璟荣院没有大灶，但是有小灶。主要是烧水用。但日常煮个面什么的其实也是可以的。没有油烟不熏人的都可以。
竹枝放低声音：“我屋里就有，要不要吃？”
葵儿好久没吃到笋了，闻言嘴巴里都生津：“那怎么好意思……”
眼巴巴地看着竹枝。
竹枝闻弦音知雅意，回屋端出来了。撅了几根细竹枝给长川、葵儿，一起叉着吃。
果然脆脆的好吃。
长川道：“你居然弄这个。”
竹枝：“不然咧？你可以满府里跑，我就闷死在这儿？”
竹枝端开碟子：“爱吃不吃。”
长川：“吃吃吃！拿回来。”
葵儿噗噗地笑，忙掩口，怕扰了屋里那两个人。比起璟荣院，这个地方实在太安静了。
竹枝放低声音：“别怕，他俩忙着说话呢，放心吃。”
书房里，因为点了灯，比屋外还明亮一些。
年轻男人眼里的光清晰可见。
四目相对。
殷莳轻轻眨了一下眼，问：“诗集呢？”
沈缇顿了顿，从她身边过去。从架子上拿来了与她。竟有两本。
“写这么多诗。”殷莳笑着接过来，翻了翻。
过了片刻，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去读。
读了几首，再看他一眼。
沈缇把头别过去看别处，等着她点评。
殷莳呼出口气，把诗集合上：“我回去慢慢看。”
还是小看他了呀。
告诉过自己很多次，探花郎不是“优秀学生”，而是国家认证的人尖子。但总还是掰不过来。
“不喜欢吗？”沈缇问。
他不会问“不好吗”。他的诗肯定不会不好，这点自信是基本的东西，只能是她不喜欢。
她喜欢老男人，她不喜欢弟弟。
偏他的旧诗都是年少时作的。
殷莳却说：“喜欢呀。”
沈缇的心脏为这一声“喜欢”跳了一下。
他眼睛看向别处，“哦”了一声。
这声“哦”太冷淡了，以至于殷莳以为是自己打击了他的自信。她称赞他说：“写的太好了。”
沈缇凝眸看她的眼睛。
殷莳没有退缩，本就是真话，哪用退缩。
沈缇问：“不觉得太……年轻？”
殷莳道：“诗本就是用以寄情的。正因为年轻，才有那么饱满的情绪，才写得出那么张扬的文字，读起来才感染人。人本来就是愈是没有什么，就愈怀念什么的。越年纪大的人读起这样的诗，越感怀。”
是的，殷莳读沈缇的诗，才惊觉出两个人的不同。
他们的肉体其实是同龄的。
但沈缇在被教育出来的八风不动的冷淡外表下，是年轻人充满激情的灵魂。
她正相反。她的热情和乐观之下隐藏的，是大都市里早被磨平了棱角，认清了骨感，平静无波的心湖。
越年纪大的人读起这样的诗，越感怀——说的就是她自己。
“那，”沈缇问，“刚才看的喜欢哪首？”
他看着她，等她回答。
殷莳却愠道：“现在连姐姐都不叫了是吧？”
她早就发现了，他现在全是“你你你”的。
沈缇把手负在身后，看别处：“我们同岁。”
分什么大小、姐弟，也就是他之前傻。
殷莳气乐，举起他的诗集晃了晃：“那你猜？”
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闲书都在哪呢？我看看。我可不看四书五经那些东西……”
沈缇跟上：“到底哪首。”
“你猜呀。”
葵儿、长川和竹枝三个吃光了一盘凉拌笋，清脆爽口好吃。葵儿其实跟着在外面吃过饭了，但吃点这个感觉十分化腻消食，正好把这一天塞的各种小食和正餐都消消。
三个人等了一会儿，天色都暗下来了，长川已经帮着竹枝把书房屋檐下的灯笼都点上了，那两个人才出来。
殷莳手里抱着几本书。沈缇跟在后面。
刚一出来看不清，待他们俩走近了，长川和竹枝立刻察觉出来——翰林似乎心情不是太好？
两个人低眉顺眼起来。
只有葵儿毫无所察，迎过去，拍拍怀里的一个小包袱：“瞧。”
殷莳好奇问：“什么？”
“笋。可鲜可嫩了。”葵儿兴高采烈地说，“竹枝给咱们挖的。”
她素来是害怕沈缇的。可今天跟着出门玩了一天，感觉探花郎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害怕了。在沈缇面前就变得比以前敢说话，没有那么畏缩了。
竹枝：要命！！！
翰林读书她挖笋，翰林写诗她偷吃。
拉低翰林的格调了！
殷莳眼睛一亮：“对啊，有竹就有笋！这几天没下雨呢。要雨后新出的笋才是最鲜嫩的。”
她回头：“等下雨的时候，你提醒我过来挖笋。”
沈缇看着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但还是说：“好。”
他吩咐道：“竹枝，记住没有？”
“？？？”竹枝一低头，“是，记住了。”
到时候挖笋。

第94章
长川点了两个灯笼，他一个，葵儿一个。
两个人一个走在前头，一个走在后头，给沈缇和殷莳照路。
殷莳还没有在晚上走动过。
她白日里虽然会去沈夫人的正院，会在园子里走走，但每天都是在沈缇放班回来之前就已经回璟荣院了。
她抬头看，月亮才刚起，还不高，卧在远处院墙的檐上。
但没有污染的夜空，有种冷青色的明亮。脚下的路也并不是漆黑的。
无论是石子小径，还是石砖地板，磨得光滑的地方都有反光。
和白天里不一样，别有韵味。
走到岔路口，殷莳停住了脚步：“不用送我们了。葵儿也有灯笼，我们自己回去就行了。”
长川在前面半侧了身偷眼瞧他们。
葵儿在后面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缇垂着眼。
“今天陪了我一整天，辛苦你啦。”殷莳说，“早点休息。泡泡脚再睡。”
沈缇抬眼看她。
星光下，她抱着他的诗集，眉眼带笑，目光温柔。
“我等你下次休沐。到时候我们再出去玩。”
沈缇轻轻地“嗯”了一声。
殷莳说：“那我回去啦。”
她说完，转身准备回璟荣院去。
才迈出一步，空着的那只手忽然被捉住。
殷莳回头。
沈缇拉着她的手也不说话，只那样看着她。
长川把身体转回去，葵儿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殷莳捏捏他的手，微笑：“等我都读完了，再告诉你我最喜欢哪一首。”
沈缇沉默了片刻，还是松开了她的手：“……走路小心，看脚下。”
还是听话的。殷莳嫣然一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诗写得这么好，什么时候给我也写一首呀。”
打趣完，她这次真的走了。
沈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手笼在袖子里。右手伸进了左袖笼里，摩挲着一张叠成了同心方胜的纸。
怎么就说不出口呢？
他已经为她写了。
长川虽然聪颖，但并不很能理解这些成年男女之间的事。他只是凭本能感觉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便一声不吭，尽量渐弱自己的存在感。
翰林杵在那里不动，他就陪着翰林杵在那里。
终于好不容易沈缇默然转身，长川便赶紧垫上两步窜到他前面去给他照路。
“翰林，是去姨娘那里吧？”他问。
沈缇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安静地走着，直到穿过月洞门。
穿过月洞门之后便是一条狭长的甬道。这一排都是东路的跨院。因为家里人口少，只有一间院子的门口是亮着灯笼的。
便是冯洛仪住的那一间。
于夜色中，十分显眼。
长川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沈缇没跟上来，黑色颀长的剪影还站在月洞门那里。
“翰林？”长川小腿快捯赶紧跑回沈缇身边。
沈缇摩挲着袖笼的同心方胜，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笼。
他有一妻一妾，既然妻子不留他，自然便该去妾室那里。
冯洛仪会起身迎他。
她那里，既有热茶宝琴，嘘寒问暖，也有锦被香衾，小意温柔。于男人来说，实在是个好去处。
但沈缇手心里攥着同心方胜，不知道为什么，并不很想在今天见到冯洛仪。
长川跑回了他身边：“翰林？”
沈缇垂下眼，再抬眼，冯洛仪的院子门口似有人影晃动。
“走。”沈缇转身，又出了月洞门。
长川忙撵上照路：“回璟荣院吗？”
他得知道往哪走，才好知道往哪里引啊。
沈缇沉默了一下。
“回内书房。”
“啊？是落下东西了吗？待会我去取就行了。”
“没有。今天就歇在内书房。”
“啊？可是……”
“闭嘴。”
一样是在路上，另一个方向，葵儿也打着灯笼照路。
她总回头，欲言又止。
“葵儿。”殷莳唤她，“小心路。”
葵儿应了一声，低头看路。
“葵儿。”殷莳说，“有些事不是你能操心得了的。干着急，空内耗，没有意义。”
“可是……”
“别可是，我就问你，我和翰林之间，哪一件事是你能操心得了的？你是能做我的主，还是能做翰林的主？”
葵儿泄气了。她当然谁的主都做不了。
只是今天一整天，气氛是那么那么的好，她甚至都觉得翰林也没有那么让人拘谨了。她以为今天翰林会顺其自然地再到到璟荣院宿一晚。
这样，翰林就连着三个晚上都歇在璟荣院了。
她也可以扬眉吐气一把了。
哪知道……唉。
殷莳失笑：“他在璟荣院睡一晚，睡两晚还是睡三晚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影响我的月银吗？”
“克扣我的衣裳吃食了吗？”
“姑姑会因为这个不叫我管家，叫冯氏去管家吗？”
葵儿想了想，好像的确……都不会。
“那不就得了。”殷莳失笑，“那他睡在哪，睡几晚，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呢？”
话虽如此，葵儿还是提不起气来。
殷莳勾勾嘴角，问：“葵儿，我问你，你跟着我嫁到京城来，你未来想要什么？”
“啊？”葵儿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她想了想，有点迷茫，“想要？”
她迟疑了一下：“我，我没什么想要的？”
“那不对的。是个人都会有想要的东西。”殷莳说。
“可是，从我到了姑娘院里，到姑娘来京城做了少夫人，我都是不用想什么，该有的就自然有了，什么也不缺。”
“那是因为以前你小，我都替你想了，可是现在你大了，我也有更多的事要操心。你该自己去想了。”
但葵儿不习惯用脑子，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殷莳没办法，只能道：“我告诉你你以后该做什么。”
“你该趁着绿烟和荷心都还在，好好地跟她们学。你得变得更能干，等她们两个都发嫁了之后，那时候院子里再不分我的丫头、翰林的丫头，我才能将你提成璟荣院的管事大丫头。”
“你干得好了，入了翰林的眼。他身边的小厮要娶妻的时候，他便会想起你。”
“要知道，府里最机灵能干的年轻小厮，都在翰林的身边了。以后，跟着翰林，他们也会比别的人前程好。等将来翰林掌家了，说不得就都得是个管事。”
“嫁了这样的人，你便是管事娘子。”
“我可能没法从一开始就叫你出来做事。你可能得先生孩子，就像云鹃那样。不过没关系，你们都好好地养孩子，等把孩子养得离手了，我这边也该是接掌中馈好几年了。”
“给我几年的时间，总能腾出位子安置人。到时候和云鹃一起做我身边的妈妈。”
“有差事，有钱拿，日子红红火火的。”
“你说，是不是？”
殷莳没有把话题进一步发展到诸如脱籍、放身这样的程度。因为这时代的人跟后世人的价值观不一样。
这里民见官要跪，人分三六九等，并且还可以被买卖。
无论殷莳心里有什么，都不能随便说出来。
虽然如此，这张大饼还是画得葵儿眼里有光：“对，我该这样。”
殷莳莞尔：“那就干你该干的，别操你不该操的心。操心的事，有我呢。”
“……好。”
竹枝今天直呼倒霉，翰林不知道为什么抽疯又回来了。
天都黑了，他回内书房干什么啊？不该跟着少夫人一起回去睡觉的吗？
把沈缇送到内书房，长川道：“那我去璟荣院……”
沈缇道：“不行。”
长川改口：“那我去姨娘……”
沈缇：“不行。”
长川无语：“翰林，这边没有放官服。”
他总得去哪边取一身官服过来，要不然明天早上穿什么。
沈缇沉吟了一下，道：“你去平陌那里，他那里有备用的。去，悄悄地。竹枝，长川一个人拿不了，你一起去。”
竹枝和长川只好提着灯笼去外院。
垂花门都落锁了，长川唤了婆子开门：“翰林有东西要取。”
他是专给沈缇跑腿传话的，人虽小，婆子也不敢怠慢他，忙给开了门。
长川说：“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待去了平陌那屋，平陌都脱了鞋袜躺着了，叫他给喊起来了。
平陌问：“怎么回事？翰林歇在哪儿了？”
长川道：“内书房。”
“少夫人呢？”
“少夫人自然回璟荣院了。”
“翰林为什么不一起回去？他们吵架了？”
长川挠头：“好像也没有。”
“给我细说。”
“就……从书房出来，到半路上，我都以为是要回璟荣院的。结果少夫人忽然说，不用送她了。然后翰林往姨娘那里去，走过东边的月洞门，又不去了，就说今天歇在内书房。让我上你这儿来去备用的官服，明天早上穿。”
长川虽然把事情的过程讲清楚了，但男女间那微妙的氛围，求与拒，岂是他这个年纪能领悟的。
是以平陌听完整个过程也是一头雾水。
就算是后面跟少夫人闹不愉快了，也可以去姨娘那里啊，怎么去睡内书房去了？
不过平陌也有平陌的原则，垂花门里面的事他是不管的。他只管跟着沈缇在外面做事。内宅里的事他必须袖手，他是不能被卷进沈缇的妻妾间的事里的。否则，他一个男仆，很容易吃力不讨好，搞不好还可能里外不是人。
“行。拿去吧。”
官服一整套是早就收拾好的，随时备用。一个提箱，直接提着就走。
竹枝打灯笼，长川提着箱子跟着她走了。
平陌自己躺着琢磨。
平陌家原是穷得要饿死，后来他娘又生了个孩子，趁着有奶水来到沈家签了身契当了奶娘。
新生的孩子虽然饿死了，但是他们一家子从此不再受饿。
他因为年纪小，从小跟着他娘一起进府，成了翰林的奶兄。
但是官宦人家不许奶娘之流久留府中影响哥儿，放了他娘出府。最后家里商量着，给他签了身契留下，在沈家挣个前程。
如今家里都靠依傍着沈家过上了好日子，翰林若有事，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可那也得分什么事。
平陌一想起白日里他家翰林在少夫人身边低声下气的模样……
他拉起被子直接罩住头脸。
谁也帮不了，翰林你自求多福吧。

第95章
冯洛仪听见声音，待照香咕哝着进来，她问：“怎么了？”
照香道：“素琴说，她仿佛看见了翰林和长川。我问她人呢，她说又没了。我出去看了一眼，夹道里黑漆漆的，哪有人呢。若是翰林，怎可能来了又走。真是的，白吃那许多饭，看个门也看不好，糊里糊涂的。这一天天的离了我转也转不开了。”
素琴是看院门干杂活的小丫头，年纪小正长身体，难免吃饭吃的多些。照香常骂她。
照香如今垄断了屋里的事，不许旁的丫头往冯洛仪或者沈缇的跟前凑，在院子里说一不二。
这是上下隔绝，蒙蔽视听。若还是在冯家，冯洛仪必不许任何丫头这样。
可她现在是沈家的妾，她打内心里也并不想多见旁的人，日日屋里只有照香，反而简单。
只照香实在太呱噪了，吵人。
照香大脸凑近冯洛仪，伸出巴掌：“翰林可已经在那边宿了三晚了。三——晚！”
她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夸张，力图唤起冯洛仪的危机意识。
冯洛仪闭上眼，再睁开，平静地道：“翰林在这边留得够久了。”
沈缇常在她这边留宿三四晚，才回去璟荣院。
照香因此猖狂。
照香十分不满。
冯洛仪自从终于有了妾的名分之后，不像以前那么听她的话了。
谁家的妾像她那么端着。妾就应该小酒喂着，媚眼抛着，该扭扭该缠缠，力求把老爷多留在自己屋里，赶紧生出儿子来。
偏冯洛仪一副正室做派。
男人到妾室房里是来放肆的，不能跟正室做的事都可以在妾室这里做才对。
可照香冷眼瞅着，沈缇和冯洛仪两个人连大声笑的时候都没有，都端着。
也就是冯洛仪生得美，沈缇才常来。手腕她是半点没有的。
照香有百般的计谋手段想教她，她也不肯学。
照香一屁股坐到了榻几另一侧：“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看少夫人生得可也不比你差，咱们这里在翰林跟前规规矩矩的，可哪知道她那里使些什么手段呢。”
照香的梦想就是，如果当妾的话，就该夜夜把男人留下，一家独大，气死正房。那才叫爽。
倘若她有冯洛仪这样的容貌，一定会这么做。
可惜她没有。
真叫人扼腕。
她道：“明明前些日子，翰林都在咱们这边宿得多了。怎么忽然这三天他就连着睡那边去了。要我说，定是那边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冯洛仪倏地抬头，厉声道：“照香！”
照香吓一跳，正想说话，冯洛仪道：“跪下！”
那双眼睛幽黑吓人。
有那么一瞬，照香竟仿佛回到了昔年在冯家。仿佛冯洛仪还是冯家的千金小姐，仿佛她自己还是那个院子里进不了正房凑不到小姐跟前的三等丫头。
照香腰一软，就从榻上滑下去，跪在了脚踏上。
冯洛仪的目光落在榻几上，不看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问题是照香还真不知道，她绞尽脑汁回想，刚才说的明明都是替她着想的话，到底错在哪里。只能说：“婢子不知，请姑……请姨娘明示。”
冯洛仪道：“再让我听到你编排少夫人，我就将你直接送到少夫人的面前去。”
一个奴婢，竟敢将“狐媚”一词用在正室身上，冯洛仪实在忍无可忍——
正室可以有很多手段打压、管理妾室通房和庶出子女，独不该“狐媚”。
正室立身，靠的是三媒六聘，靠的是嫁妆，是娘家，独不该是“狐媚”。
这个词，本就是为妾室通房家伎之流造的。
照香一个奴婢竟敢将她用在正室的身上。
照香实在冤枉，觉得自己可委屈了，明明她都是在为了冯洛仪好啊。
她还想说话，冯洛仪已经道：“退下吧。叫月梢进来伺候。”
一句话，打破了这些天照香独自尊大的幻觉——原来冯洛仪是可以使别人来替代她的。
照香激灵灵地打了个颤，服软求饶：“姨娘，奴婢知错了。”
冯洛仪完全不想看她的脸。
她已经回忆起来照香从前因何升等无望了。一个七情六欲都上脸得志便猖狂的人，便是做奴婢都做不好。
“出去。”
照香无法，垂头丧气地起来。
走两步，忽然听到冯洛仪道：“等等。”
照香大喜转身。
冯洛仪却道：“在院子里说话也小心点。除了你，全是沈家的婢女。你管不住嘴巴，被人告到少夫人面前去，我也救不得你。”
照香呆住。
冯洛仪道：“出去。”
照香出去了，换了月梢进来伺候。
月梢轻声问：“姨娘要歇息了吗？”
冯洛仪自己知道这个时间即便躺下也是睡不着的，她道：“还不困，过来，给我研墨。”
月梢依言过去，因着要研墨才跪坐在榻几的另一侧。
一边研着墨，一边道：“这点心送过来姨娘没用啊。放久了不好的。”
冯洛仪瞥了一眼榻几上的碟子，碟子里摆着四块点心，如一朵花的花瓣似的。
小殷氏向沈缇卖好，表现贤惠，给她每日加了两道点心。
“贤惠”才是正妻身上该有的品质。小殷氏起码在沈缇面前走的是正道。
沈缇也一定会敬重这样的妻子。
小殷氏做的是很对的。
只她不敢吃这点心。
“待会你拿去吧，当宵夜。”她道。
都是赏给了丫头。
月梢谢了赏。
但冯洛仪也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得加餐的。正餐吃不下多少，便容易饿得早。
“明天你跟照香那里拿钱。”她道，“你看看能托什么人，买些外面的点心来。要干点心，能放久的。”
她解释：“家里做的点心不合我的胃口。”
虽然很牵强，有很多违和之处。但月梢知道自己是一个丫头，不该管那么多。
姨娘不想吃夫人安排的点心便不吃呗。
月梢道：“是。”
殷莳不是千里眼也不是顺风耳，她尽她之力，做她的该做的事。
至于沈缇如何冯洛仪如何，他们都是有自己个人意识的独立个体，殷莳也无法掌控任何人的思想和行为。
她只管做好她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五月初二是曲大人家太夫人的寿宴。
殷莳在休沐日出门游玩，和沈缇熟人们的妻子们应酬交际了一回，对出门的穿戴更有心得了。
早早地准备好了初二这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饰。
待到初二这日，来到沈夫人院中，果然受到了沈夫人的认可。
“就是这样。”沈夫人道，“我在怀溪的时候看你，便知道你是个会穿衣的。”
殷莳是新嫁娘，以殷老太爷的风格，她带过来的衣裳肯定绝大部分都是簇新的新衣，数量还不会少。
但殷莳还跟在怀溪的时候一样，没有穿那簇新簇新的衣裳，看着刚刚好。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她是出嫁女了，珠宝首饰比以前拔高了好几个档次。出席这样的社交活动，自然是得整套的头面。
人便华丽贵气了起来。
沈夫人如今越看殷莳越是喜欢。
“什么时候走呢？”殷莳问。
沈夫人问问时辰，道：“还不到时候。”
又给殷莳讲根据曲大人的品级和职务，客人的身份品级会是在一个什么样的范围之内。又根据沈大人的品级和与曲家的交情深浅，她们该掐着什么时间到，才是合乎交情又体面的。
这些官场交际的细节和经验，在殷家没的学，也跟后世不一样，完全是新知识。
殷莳认真地学。
待讲完，恰好到了该出门的时间了。
沈夫人起身：“走吧。”
婆媳两个顺利抵达了曲府。
曲夫人的一个妯娌带着儿媳在二门上迎客。
带进了内宅，也有别的儿媳妇在接待客人，曲家的女儿们也出面，接待夫人们带来的闺秀们。
沈夫人被领进了接待厅里里便有许多夫人与她打招呼。看得出来人缘是很不错的。
“总算把新媳妇带出来了。”曲夫人笑眯眯地说，“我们都等着见见她呢。”
沈夫人把殷莳唤到跟前介绍她认识各位夫人。
殷莳落落大方地见礼，并不局促。也不刻意表现，这厅里的都是年长些的夫人，轮不到她一个晚辈蹦跳。在外面，不出错便是有功。
人都认得差不多了，沈夫人把她托给了引着她们进来的曲家长房二少夫人：“你带她认识认识人。”
二少夫人笑眯眯：“交给我，您安心喝茶。”
她带着殷莳去了隔壁，这里全都是年轻妇人了，都是各家夫人带来的儿媳妇。
殷莳看到了认识的人，那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沈夫人。”
殷莳笑着回礼：“江夫人。”
她们在各自家里自然是少夫人，但没有长辈的时候，便是某某的夫人。丈夫都是出仕的人，见了面互相都要称一声某夫人。
太多敬称，还要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人的时候随时切换。
她是新嫁娘，但曲家二少夫人见她有熟人，便放心了，将她托给了江翰林夫人：“交给你了。”
江夫人跟她熟：“你忙去。”
今天人多，曲家的儿媳妇们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江夫人便将殷莳引见给旁的年轻夫人。
大家便知道了原来她就是小沈探花的夫人。
文官家宴席，来的自然也都是文官家的女眷。大家客气见礼，顶多说一句“原来你便是小沈探花的夫人”，这已经是年轻活泼的了。
不存在什么有人听说她是沈缇的妻子，立刻嫉妒刻薄地排挤她或者使阴招的情况。
沈缇虽优秀，却早早订亲了。而后便外出游学数年。
后面冯家坏事，他点探花，耀眼于众人之前的时候，同龄的女孩子们已经在坐月子，面对婆婆妯娌小妾。
后面来提亲的年纪小了一截，也没有什么一见探花误终身的。因为大家根本互相见不着。
都是岳父们想找优秀的女婿。
男人们，娶妻娶的是岳父的人脉，嫁女嫁的是女婿的前程。
一个个人间清醒。

第96章
江家便是将自家的闲置宅子租给了同僚的那家。
她的丈夫江翰林比沈缇大了八岁，是上一科的庶吉士，到沈缇点探花的这一年才散的馆，正跟沈缇是同僚。
江夫人又比江翰林小两岁，今年才二十四岁。跟殷莳差得不算很多。
不像杨翰林夫人比杨翰林还大一岁，比殷莳足足大了十几岁，端庄慈爱，便没有江夫人年轻活泼。见着殷莳也不会主动想往她跟前凑，与她一起玩。
毕竟殷莳在这里是个年轻人。
但曲家的寿宴上，殷莳倒不是最年轻的妇人了。
妇人中还有许多才十五六岁的，真是肉眼看着就脸嫩。
但这些大多丈夫还是举子或者秀才，白身的也有。诰命夫人们便自成一堆，殷莳在诰命里依然不是最年轻的。
因为文官家的孩子也有不经科举，直接靠爹获荫职的，但这样的是没法跟科举精英们拼前程的。
尤其当这精英也跟他们一样是官二代或者官几代的时候，更没法比。
诰命们都有官场交际的经验，不会对殷莳表现出大惊小怪。反倒是没有诰命的年少妇人们中，颇多艳羡的。
“她好像才十八，已经是安人。”
“谁叫沈探花才十八呢。”
“听说是舅家表姐妹。”
“原来如此，真是走运。”
沈探花夫人是令人羡慕的。
殷莳一整天认真交际，仔细观察。宴席中的种种，果然都如沈夫人所教。
当然谁家的宴席也不会是完美无缺的，或多或少都会出一些纰漏或事故。但都不大，主家反应快点，也都可以应付过去。
亦能看出婢女仆妇的素质高低。
中间还有留给未婚闺秀们表演才艺的时间。类似这样的宴会，每一场都是未婚闺秀们经营好嫁名声的赛场。
殷莳只要做观众鼓掌就行。若碰巧是身边人家里的女儿，再奉承两句，便是成功的社交。
总之太多值得观察、学习和实践的内容，殷莳这一天还挺充实的。
宴席结束，沈家婆媳回到自家府里。
沈夫人也有些累了，但还是打起精神问她都结识了些什么人。
殷莳道：“江翰林的夫人是休沐那日出去玩便认识了的。”
又讲了旁的又认识了什么人，是谁家的，丈夫或者公公的官职。最后一点是最重要的，她都能清晰地讲出来，可见当时便上心了。
沈夫人十分惊喜。
当初选殷莳是为着她敦厚爱人。不想选那掐尖要强的，怕以后为着冯洛仪跟沈缇置气，家宅不宁。
想不到这侄女比她期望得好得多。无论是理家还是交际，都超出了她的预期。与沈缇相处得也好，日日里见着都是眉眼舒展，让人看了喜欢的状态。
沈夫人便与她讲今天宴席上的种种，尤其是那些出了纰漏的地方。
殷莳看得出来，她认真地当少夫人，沈夫人也在认真地当一个合格的婆婆，教导儿媳。
两个人一起复盘了曲家今日的宴席，哪里出彩，哪里办得不好。
殷莳道：“曲家人口可真多。”
曲府宅子规模和沈家差不多，但给人一种拥挤感。
沈夫人道：“那能怎么办，太夫人还在，不愿意分家。曲大人也不能把两个弟弟撵出去。”
曲家三兄弟都挺能生，都是儿子闺女好几个，也已经有了孙子孙女。说是后宅住的也颇是局促。
曲大人的兄弟们早就在外面置办好宅邸了，只太夫人还在，就不能搬出去。
但其实沈夫人很羡慕这样一大家子：“这叫人丁兴旺。唉，哪像咱们家，就一个犟种。”
殷莳立刻后悔了，知道自己开启了一个不好的话题。
果然沈夫人接下来放低了声音，问她：“你怎样，身上可有信儿？”
来了来了，催生它来了。
殷莳道：“应该没有。这两天胸口胀痛呢，应该是快来月事了。”
沈夫人道：“噫，你也这样？我也是，每次来之前都胸口痛。”
殷莳道：“我定是随了姑姑。”
沈夫人也觉得是。
殷莳跟她一样是庶出，跟她一样行四，秦妈妈都说过真巧，仿佛是上天注定要给她的儿媳妇似的。
要不然怎么偏就她被耽误了没出阁，生生就等着她回去捡了一个儿媳妇。
她们两个也相得，日日在一起处着都叫人舒心。
沈夫人没有去想这“舒心”是要靠着殷莳的长袖善舞、小心经营。
因为儿媳妇孝顺婆婆、讨好婆婆，乃是天经地义。多少儿媳费尽心思又出钱出力，依然还被婆婆看不顺眼的。
“你公爹也说，你像我。”沈夫人道。
上个月底沈缇休沐带着殷莳出去玩，殷莳在外头玩都还想着买了好吃好喝的使人送回家里给婆婆尝尝。
沈大人就着小食喝了顿小酒，最后点评：“你侄女这份机灵劲，像你。”
正说着话，犟种来了，还穿着官服：“父亲快回来了，怎地还在母亲房中？”
原来婆媳俩本就是午后才回家，又说许多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衙门、公署放班的时间了。
沈缇回到家，殷莳却不在璟荣院。一问，先回院子的婢女回答说还在夫人的正院里。
沈缇知道今天殷莳头一回跟着沈夫人外出交际，担心是不是出纰漏做错事了在挨训，忙赶过来了。
哪知道婆媳两个脸上却都带着轻松的笑，沈缇一看便先把心放下了。
太好了，正好打断生孩子的话题。殷莳忙站起来迎夫君：“你回来啦。”
沈缇心想，行，今天屁股没粘在椅子上。还晓得在婆婆面前装个贤惠恭顺的样。
他有时候真觉得，殷莳不混官场可惜了。
沈夫人道：“啊呀，居然已经申时了吗？”
沈缇道：“已经申正都过了。”
“瞧我们，说话说到这时候。哎，每次跟莳娘说话，时间都过得这么快。”沈夫人意犹未尽。
她儿媳妇是个好苗子，她自己摸爬滚打积攒出来二十多年的内宅经验，恨不得都赶紧传授给她。
后继有人就是这种感觉了。
公公也快回来了，儿媳妇就不能留在婆婆这里了。
沈夫人道：“回去吧，明天咱们再接着说。”
殷莳笑盈盈应了，乖巧地跟在沈缇身后一起走了。
到了外面，沈缇问：“在说什么，母亲似未尽兴？”
“没什么，就是说说今天曲家的宴席。”殷莳说，“姑姑总是一个人在后宅，难免寂寞，喜欢我陪她说话。”
沈缇点点头，告诉她：“母亲最好的知交好友是一位赵婶婶，她夫家娘家都在怀溪。只她前几年随赵叔父赴外任去了。”
殷莳道：“原来如此。朋友不在多，人一辈子能有一两个知交好友便已经难得。”
偏这时代车马慢，书信似鸿雁，离得远了，便极易失去联系。
她向沈缇打包票：“你放心，以后有我呢，必不让姑姑再寂寞。”
多么好啊，没有太婆婆在，沈夫人就是老大。等她寻时机撺掇撺掇，逛逛街听听戏，姑侄两个一起快快乐乐。
沈缇道：“别着急，等我休沐日，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殷莳笑吟吟：“好。”
她说完，突然愣住。
不敢相信：“我刚才自言自语了？”
沈缇背着手，施施然踱着四方步向前走：“没有。只不过某人双目灼灼似贼，叫人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殷莳：“……”
瞧把他厉害的。
也是她在他面前太放松了，都不小心谨慎地装了。
殷莳追上去：“为什么你每天都准时放班，父亲却常晚？”
“翰林院就是这样的，只要不是在宫中当值，自然准时放班。”沈缇道，“通政司每天要处理各省府州县递上来的奏折，略一积压便能累死人。父亲每天不知道要审阅多少奏折，跟我当然不一样。”
他不紧不慢讲了一路，让殷莳终于搞明白翰林的工作到底都干什么了。
“原来是这样啊。”殷莳道。
殷莳肯定是有一定的历史常识的，但也只限于常识和大局观，细到某个官职具体是做什么的那就不清楚了。
现在沈缇给她讲明白了。
怪不得大家提起“翰林”都是那种羡慕的表情。
真的是既清且贵。
对比之下，沈大人就可怜了，简直老黄牛，怪不得每天回家都不准时。
沈缇侧头打量了她几眼。
殷莳问：“怎么了？”
沈缇矜持称赞：“穿得很得体。”
好漂亮，闪闪发光。
殷莳道：“出去赴宴，当然得盛装。不过也累，头上特别沉。还得一整天，还得端庄，脖子都酸了。好在没出什么问题，也没洒汤洒水的，备用的衣服也没用上。我看到有人就洒上了，还去换了裙子。”
一路说着，就到了璟荣院。婢女们分头伺候沈缇、殷莳换衣服。
脱了官服，人就显得放松多了。沈缇坐到贵妃榻上，看葵儿给殷莳拆头发。女子可比男子麻烦多了。
但沈缇喜欢看。
他喜欢她衣着华丽妆容精美地被婢女们围绕着服侍。
他会在仕途上努力耕耘，争取后半辈子给她更好的日子。
他更喜欢自己是她的夫君，虽尚无实分，但至少有名。有名就行，作为夫君，他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内室里，正大光明地看她脱簪卸环。
镜子里的殷莳忽然看过来，好像发现了他的偷看，不，发现了他在正大光明地看她。
她瞥了他一眼。
沈缇微笑。
小两口离开，老家伙还没回来的空档，沈夫人也换衣服——一回来就姑侄两个说话还没把赴宴的衣裳换成家常衫子。
刚换好，婢女拿来一个托盘，托着一个小布包袱：“冯姨娘白日里使人送过来的，说给夫人做的。”
沈夫人怔住。

第97章
冯洛仪先给殷莳绣的鞋面，然后才给沈夫人绣的鞋面。绣好了，让婢女把鞋子缝好，派了照香给沈夫人送去。
照香自从前两日被冯洛仪敲打了之后，终于从“我主子得宠，我是我主子旧人”的臆想中算是醒过来了。
她是旧人没错，但主子不是不可以有新人的。
如今月梢被冯洛仪点名进屋里伺候了，她一人独大的局面再也没有了。
就老实了。
但冯洛仪还是派她去给沈夫人送鞋。
一个是因为不想让旁的人知道这件事，再有就是也的确因为她是冯家旧人，希望沈夫人能回忆起旧情。
但运气不好，沈夫人出门了。
妾室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两个主母出门赴宴，当然没有必要跟妾室打招呼。冯洛仪和她院子里的人根本不知道。照香过去，正好就扑了个空。
来也来了，也不能再把东西带回去，便交给了沈夫人的婢女。
待沈缇和殷莳离开，沈夫人也换了衣衫喝了水润喉咙，婢女将小包袱奉上来：“是姨娘院里的照香送来的，便是那个跟姨娘一起来到府里的照香。”
秦妈妈接过来放在桌子上，解开包袱皮。
是一双配色很好，绣工也很精致的鞋子。
沈夫人看着这双精心制作的鞋子，没吭声，过了半晌，才道：“这不该给我，该给莳娘。”
妾室的上级是正妻，而不是正妻的婆婆。妾室不是正经儿媳，没资格到婆婆跟前去。
她这么说，秦妈妈便放心了：“就是。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正儿八经的夫人，谁个跟儿子的房里人纠缠不清的。让人知道了以为咱们家里没规矩呢。”
殷莳对秦妈妈一向尊敬有加。
她那沈缇进屋都抬不起来的屁股，若是看到秦妈妈，反倒会抬起来。
秦妈妈因此十分体面。
老奴要是被少主人撅了面子，往往意味着晚景不好。在夫人这里体面，在少夫人这里也体面，才是真体面。
秦妈妈肯定要偏着殷莳。
其实在殷莳真的进门之前，沈夫人的心是偏着冯洛仪的。
一是怜悯同阶层的女性跌落。
另一个则是这个女孩还不是旁人，是她亲自相中的未来儿媳妇。
怎能不怜呢。
在殷莳过门之前，她考虑的甚至是如果未来殷莳和冯洛仪发生冲突要怎么去调解。
但人的心是肉长的，人的感情都是在陪伴中产生的。
殷莳日日来伴她，陪她解闷，听她讲古。
沈家人口这么少，老宅在城外京畿地带，沈夫人日常连个可以串门子的妯娌都没有。殷莳的到来极大地消除了她的寂寞。
常常觉得，这哪里是媳妇，甚至不是侄女，竟像个女儿一般的贴心了。
原是没察觉的，直到冯洛仪僭越至她面前。一个妾室跳过了正妻来讨好正妻的婆婆。
当选择摆在面前的时候，沈夫人才感觉出来自己更想疼谁。
她叹息一声：“我和沈家，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吧？”
秦妈妈断然道：“当然没有。”
沈夫人松了一口气：“我觉得也是。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如今她也做了跻云的妾，大家都安了。跻云为着她，甚至放弃了在京城结亲，这还不够吗？难道是莳娘对她不好了？”
秦妈妈摆手：“从未听说过。倒是听厨房说，少夫人自从接手厨房，便给姨娘提了份例。因姨娘饮食不好，给加了两份点心呢，就为让她少食多餐，养好身体。”
沈夫人的眉头皱起来。
殷莳对冯洛仪真的可以了，有几个正室能做到这样。还不是因为殷莳是从进门之前就知道冯洛仪的存在，更知道沈家是为着冯洛仪才娶的她，也在她面前承诺过嫁过来会好好过日子，一定和睦，故而才精心地照料冯洛仪。
结果呢，冯洛仪不声不响地跳过她，奉承沈夫人来了。
嘿。
“莳娘若苛待她，她来叫叫屈，诉诉苦，我也不是不能疼她一疼。但莳娘无可指摘，她这样算什么。”
“算了，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你去赏她两块尺头。”
“好。”秦妈妈道。
她又说：“奴婢的脚和夫人的一样大，夫人给个脸面，这双鞋实在好看，就赏给奴婢吧。”
沈夫人再松口气，道：“你拿去穿吧。”
冯洛仪一直忐忑。
因为照香扑空了，所以没能得到一个即时性的答复，好像把人悬在了半空一样难受。
她弹了会儿琴，也弹不下去，把琴推到了一边去。
下午近傍晚的时候，秦妈妈来了。
秦妈妈来到冯洛仪屋里的时候，月梢也在。
秦妈妈看了她一眼，月梢便低头退出去了。屋里只有照香。
这个丫头也是个有些不知尊卑的。
秦妈妈作为沈夫人的左膀右臂，一直以来掌控着后宅最多的信息。
现在，沈家后宅新添了两个人，有了许多变化。
虽然沈缇娶妻纳妾还不到一个月，但璟荣院已经扫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冯洛仪这边却是清清楚楚的，跟筛子似的。也是因为冯氏像个活死人一样，对自己的院子不管不问，任那个照香狐假虎威，才会这样。
沈缇是秦妈妈看着长大的，捧手心里都怕会化。沈缇身边的槐生就是秦妈妈的小儿子。一家子的前程都系在沈缇身上呢。
这么看，谁是真心扎根沈家，真心想和沈缇过下去，一目了然。
秦妈妈虽然没有把这些告诉沈夫人，但内心里也会生气。
冯洛仪请秦妈妈坐，秦妈妈却道：“谢姨娘，奴婢岂敢僭越，还是站着吧。”
僭越两个字入了耳朵，冯洛仪的心便是一沉。
果然，秦妈妈使人把东西放下，告诉她：“姨娘一片孝心，夫人收到了。这是夫人赏给姨娘的。”
冯洛仪低声问：“鞋，可还合脚吗？”
秦妈妈道：“夫人把鞋赏给了奴婢，奴婢还没试。但奴婢的脚和夫人的一般大，想来是合脚的。”
冯洛仪闭上了眼睛。
秦妈妈一看便知道她懂了。沈夫人千挑万选的前儿媳，终究也不会是傻子。
懂了就好，不必多说，大家脸上都好看。
自沈缇成婚又纳妾后，秦妈妈也有好一阵子没见着冯洛仪了，乍一见便觉出来她比从前更瘦了。
她反正已经懂了。有些话也就算了，没得平白说出来刺人疼痛。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的人。
秦妈妈离开了，照香看了看榻上的两块尺头，感到困惑。
“姨娘。”她还是问了，“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赏了东西肯定是好事，怎么鞋子却给了秦妈妈呢？
冯洛仪又闭上眼。
照香一直以来就是个三等丫头，她做的不好的时候，直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甚至会挨打。
她甚至都没有资格去经历“留脸面”这种操作。
一想到自己当时竟向照香征求意见，就觉得自己简直愚不可及。
人在困境中，就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干蠢事。
冯洛仪睁开眼：“叫月梢进来。”
照香不太情愿地去喊了月梢进来。
冯洛仪道：“两块料子，你们俩一人一块，拿去吧。”
月梢开心起来：“谢姨娘。”
照香素来七情上脸，喜怒哀乐也简单，得了赏就把刚才的困惑抛之脑后了。
只暗恨上次自己不该轻狂乱说话，给了月梢进屋伺候的机会，要不然的话，自己一人独大，两块料子岂不都是她的了。
扼腕。
殷莳从镜子里瞥了一眼沈缇。
在看她呢。
那天晚上从内书房出来的岔路口，他捉住了她的手。虽言语上什么也没说，但心意已经表示的很清楚了。
古代的男人，根本不觉得自己辜负了谁吧。
妻与妾，本来就是他可以同时拥有的。他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同时与这些人都有情的。
自己想要指责他什么呢？
他根本就不能理解你的指责。
殷莳自嘲地笑笑。
沈缇走过来：“怎么了？”
刚才视线从镜子里对视的时候还没什么。怎地移开了视线，她好像不开心了起来。
“累了。”殷莳在镜子里对他微笑，“今天想早点睡，你也早点过去吧。”
参加宴会确实累。尤其是她是儿媳，在外头得侍奉婆婆，与他们男子不一样。
“好。”沈缇说，“我用过晚饭就走。”
他能觉出来她今天的笑有种不实之感。但他想她可能是真的累了。
晚上他还是去了冯洛仪那里。
照香很惊喜，因为沈缇今天来的比平时早。
冯洛仪自然起身相迎。
沈缇看了冯洛仪两眼：“怎么了？”
是他变得敏感了吗？总觉得今天冯洛仪的情绪也不太对。
“今天家里可是有什么事？”他问。
冯洛仪心里一惊，忙道：“与平日一样？怎了？”
沈缇颔首：“……没事。”
时间还早，尚不到就寝的时辰。沈缇在榻上喝过茶之后，看到了斜斜搁在那里的琴。
“洛娘。”他道，“弹首曲子与我听听。”
冯洛仪今天并没有弹琴的心境，但沈缇开口了她怎能拒绝，只得将琴抱过来，抚弄两下，嗡嗡弹起。
沈缇一直垂眸听着。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按住了琴弦。
冯洛仪怔住。
沈缇抬起眼。
“洛娘，你的琴音是乱的。”

第98章
冯洛仪垂着眼。
沈缇的手手指修长，骨节有力。指腹上有读书人特有的笔茧。
自幼手腕悬着沙袋练字，稳如磐石，从不会抖。
现在那手按住了琴弦，冯洛仪细细的手指便拨不动。
“洛娘。”他说，“有什么事我都可以给你做主。”
“我说过，不会让人轻慢你的。”
“洛娘。”
沈缇的声音既温柔又坚定：“我说过的话，你忘记了吗？”
他说过她的后半生尽交给他，不必怕。
冯洛仪没有忘，但……
她闭上眼睛，睁开，头垂得更低。
“无人轻慢于我，是我自己做了错事。”她说。
沈缇的声音问：“你做了什么？”
冯洛仪沉默片刻，说：“我给夫人做了双鞋。”
沈缇声音静默，片刻后，确认：“是夫人？不是少夫人？”
因为“夫人”、“少夫人”这种称呼其实是相对的。
譬如殷莳在家里就是少夫人，沈家少夫人。但当她在外面的时候，因为丈夫姓沈，她会被别人称为沈夫人。
冯洛仪深深地垂着头：“……是夫人。”
那只按着琴弦的手收了回去。
许久，她听见沈缇的声音问：“经过少夫人了吗？”
他的声音已经不复温柔，变得冷硬起来。
冯洛仪知道，此时她最好能哭。
浅浅地哭，让泪痕划过脸颊，又不损形象的哭。她了解自己的美貌，也知道怎样哭能更好看，更楚楚可怜。
可偏偏，那曾经干涸不了的眼泪，此时一滴也挤不出来。
因为这不是命运的碾压，这是她自己主动去犯的错，明知而故犯的错。
只有被原谅和不被原谅，没有悲怆和无力。
她声音喑哑：“……没有。”
许久，沈缇的声音带着威压：“少夫人知道吗？”
冯洛仪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夫人和秦妈妈会不会……”
她听见腾的声音，睁开眼睛，沈缇已经站起来，走到槅扇门前了。
他要走了。
他生气了。
沈缇要迈出去，却又顿住。
他微微回头：“叫你院里知道的人都闭上嘴。”
他很久没有这样只给她背影了。
两年多前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听了她的哭求之后要去找沈大人。
【你等着，我去跟父亲谈。】那时候他是半转了身子的，能看到全脸。
那时他的眼睛也是看着她的。
可现在，他根本没有看她。
微转的侧脸，只能看到硬朗的下颌线。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个子更高，肩膀变得比从前宽厚了，下颌线也有了棱角。
他好像已经不是两年多前的那个少年了，让冯洛仪感到陌生。
只一眨眼，他就消失了。
很快，照香进来了。
她困惑：“翰林怎么走了？”
她向外又张望了一眼。榻上却突然发出杂且突兀一声琴音，吓了她一跳：“姨娘？”
冯洛仪的手抓着琴弦。
“给夫人送鞋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别让少夫人知道。”她说。
但照香是个不省心的，她怕照香轻视她的吩咐，补充道：“这是翰林的意思。”
照香张了张嘴，忽然惊喜。
她凑过去，放低声音，鬼鬼祟祟：“所以翰林还是偏姨娘啊。”
冯洛仪怔住。
照香喜滋滋：“翰林帮姨娘收拾烂摊子啊。不让少夫人知道啊。”
不，他的意思明明是……
冯洛仪看着照香。
照香不懂冯洛仪为什么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她：“姨娘。”
冯洛仪自嘲一笑，垂下眼去：“无所谓……”
无所谓。照香爱怎么以为就怎么以为吧。
这个时间，秦妈妈还没睡，但已经歪着了。
作为沈府内宅最体面的管事妈妈，她在府里的住处是沈夫人正院的后罩房里的单独一间。
后罩房是北房，比倒座房强多了，有阳光，舒服。
这个时间，忽然正院看门的婆子悄悄摸了来寻她。
“谁？”秦妈妈诧异，“你说谁？”
婆子拢着嘴，压着声音：“您小点声。翰林嘱咐了别惊动别人……”
的确是没惊动别人，但把秦妈妈给惊了——翰林这个时间竟摸黑来找她，这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秦妈妈忙穿上鞋袜，跟着看门婆子悄悄地出门，穿过宝瓶门到前院，沿着抄手游廊摸到了正院大门。
大门开着一条缝，秦妈妈挤出去，张目看去。
正院一段距离之外，月光下立着两个人影。一个矮小，打着灯笼，是长川。另一个高大颀长，青年体型，不是旁人，正是沈缇。
秦妈妈忙走下台阶，快步过去：“翰林，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缇看了一眼长川。长川会意，快步去了门口，掏了一把钱给看门婆子。
他也不走，就待在门口。
婆子收了钱，还是好奇，凑到小孩耳朵边小声问：“翰林和秦妈妈说什么呢？”
长川也用很低的声音说：“你要是乱问乱说，就把钱还给我。”
婆子缩了缩脖子，捂着荷包缩回门里：“我在里头，你在外头，瞧仔细些。”
远处，秦妈妈在淡青月光下看得分明，沈缇的眉间蕴着冷意。她急问：“出什么事了？”
“妈妈。”沈缇却先问，“父亲可在这边？”
秦妈妈道：“当然。”
沈缇道：“别惊动他。”
秦妈妈心头便是一宽。
因为沈缇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真正严重的事情，他会直接找沈大人，绝不会犹豫一分。他可不是那种因怕父母责罚，捂着藏着，把小篓子拖成大祸的那种孩子。
只说不惊动沈大人，却没说不惊动沈夫人，便说明事不出内宅。
既是内宅事，便无大事。
“想问妈妈，”沈缇道，“冯氏给母亲做了双鞋，这事母亲是如何处置的？”
原来是为了冯氏吗？秦妈妈心里嘀咕，道：“夫人觉得不妥。谁家的正经夫人也不能跟儿子的妾室来来往往的。也太没规矩了。便把那双鞋赏给了奴婢，又让奴婢拿了两块尺头，去赏冯氏。”
沈缇大晚上的为着冯洛仪而来，或者说至少秦妈妈是这样认为的。
考虑到这一点，她补充道：“我去了没有说重话。冯氏问我鞋合不合脚，我说夫人赏给了我，我还没试过。她就明白了。都是听话听音儿的人，也不必说的难听，听懂就行。我也没让她脸上难看。”
“只这个事啊，翰林，不是奴婢倚老卖老，”她把两个手一叠，搭在身前，“实在是她做的不对。少夫人还在那里呢，她终究是妾，这把少夫人往哪放？这样乱来不行的，一个家里没什么都不能没规矩，这是当年老夫人反复强调的。”
当年沈老夫人拖着病体手把手地教导沈夫人，一并跟着学的还有沈夫人的贴身大丫头月季，即眼前这位秦妈妈。
两个乡下小地方的姑娘一起用心地学，才有了得体的沈夫人，周全的秦妈妈。
沈缇完全赞同已故祖母的话。
没有规矩怎能行呢。君臣父子嫡庶尊卑贵贱，每一条都维持着世界稳定地运转。
沈缇的毕生所学，就是要维护这些东西。
他又问：“这事，少夫人可知道了吗？”
秦妈妈说：“我这边反正是没有跟璟荣院提过。还是你们俩走之后，丫头才把鞋拿上来，我们才知道的。那时候你俩都回去了。”
咦，他跟着少夫人回去了，又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秦妈妈心生疑窦。
原来是这样，发生在那个时候，应该是他在璟荣院用晚饭的时候，秦妈妈去冯氏那里处理了。
而后他过去，冯洛仪认了错。
这样的时间差，两边都说没有向殷莳通过气，那么殷莳应该还不知道。
沈缇总算放下心来了。
“我来，是想请妈妈明天尽早跟母亲打声招呼，”沈缇说出了来意，“你们二人约束仆婢，不要乱说话，这个事，不要让少夫人知道。
“好。”秦妈妈略沉吟，便答应了。以她和沈夫人对奴婢的掌控力，还是能做得到的。
“只是翰林你，唉，算了。”她摆摆手，“奴婢知道了，你放心吧。”
大晚上避人耳目地找过来，竟然只是为了给冯氏做的错事擦屁股。
秦妈妈有点心疼殷莳。
人跟人就怕比。本来秦妈妈心里，殷莳大约是有八分、九分的好。结果冯洛仪、沈缇先后跳出来搞这些事。
秦妈妈不免对殷莳有了一分疼惜，加上这一分疼惜，殷莳就变成了十分的好。
全靠夫婿和妾室烘托。
秦妈妈是非常沉稳靠谱的管事妈妈，沈缇还是很信任她的。
得了她的许诺，他便放心了，再嘱咐一句“也别惊动父亲”，便请秦妈妈：“妈妈早些回去休息。”
因为灯笼被长川拿去了，他还搀扶着秦妈妈往院门台阶去。
长川一看，赶紧下来给他们俩照路。里面的婆子再接应。
秦妈妈进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缇。
心想，我们殷氏的莳娘多美啊，一点也不输给冯洛仪。你怎么就被冯洛仪给迷住了呢？
想来想去，可能还是在一个“先来后到”吧。又心疼殷莳一回。
摇摇头，进去了。
婆子关上了门，上栓。
沈缇带着长川往回走。
长川惯例得问一句：“翰林，去哪里？”
当然不能再回冯洛仪那里去，但也不可能这个时间再回璟荣院去。沈缇道：“去内书房。”
长川便照着路，往内书房的方向领。
但沈缇却忽然脚下顿了顿。
刚才秦妈妈那话说半截、摇头叹气是什么意思？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不让殷莳知道这件事，可不是为着冯洛仪。
殷莳未曾忘记过初心，一直牢记着约定并践行着。
她诚心善待冯洛仪，用心照顾冯洛仪，却遭冯洛仪如此背刺。
她若知道了，不知道该有多心凉。
沈缇光是想想都很难受。
让人心凉何尝不是一种伤害呢？尤其是殷莳这样，迢迢千里，离别父母兄弟来到他的世界。
他却没有保护好她。

第99章
恰如秦妈妈认知的那样，既是后宅的事，便没有什么大事。不过都是大水塘里的小涟漪。
秦妈妈早晨觑个空与沈夫人悄声私语：“……大晚上的专门过来给她擦屁股。”
人有远近亲疏，一年前把冯洛仪和殷莳摆在一起，沈夫人选冯洛仪。
现在把冯洛仪和殷莳摆在一起，她选殷莳。
但把任何人和沈缇摆在一起，哪怕沈大人，沈夫人都选沈缇。
她虽也不高兴，但也只能道：“那有什么办法，只能帮他瞒着。”
但又觉得，冯洛仪僭越其实也是她和沈缇惯出来的。不免对殷莳愧疚。
想了想，与婢女道：“我那只碧玉臂钏，就是老夫人留给我的那只，与我取出来。”
婢女应声去了。
秦妈妈掩口笑。
沈夫人道：“嗐，迟早都要给她的，何必非等我死了。老夫人可也是早早地就给我了。”
秦妈妈听了前半句先是“呸呸呸”，听了后半句又感伤：“老夫人也走了这许多年了。”
沈夫人道：“可不是，一眨眼，你我都做了婆婆了。”
当年来京城的时候，她们都还是小姑娘啊。
正如此时殷莳。不不，比殷莳还更小。
只不过沈夫人看着殷莳，秦妈妈看着葵儿蒲儿，实在太容易代入当年的自己。
不由就心生亲近。
冯洛仪送鞋这样一件小事在后宅便是半天的絮叨。实在是因为后宅的世界太小，女子们在有限的范围内争夺利益，便成了这样。
沈夫人和秦妈妈管住了正院里丫头们的嘴，知道的谁也不会拿这个事特特去告诉殷莳和她的人。
殷莳自然不知道。
她一过来请安，便从沈夫人那里得了好东西。
臂钏是碧玉的，油润无暇。
“是老物件了。”沈夫人跟她说，“是你太婆母给我的。说是我太婆母给她的。”
殷莳咋舌：“那是传家之物了。”
“正是。”沈夫人道，“这个是冷玉，夏日戴，沁凉凉的。我如今受不得凉了，你年轻火力壮，给你。”
殷莳没有觉得自己是假媳妇所以不能接受之类的。
实际上她认同自己目前和沈缇是假夫妻，却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假媳妇。她这辈子基本上是不太可能摆脱沈家媳妇这个身份的。
她因为这个身份得了嫁妆，也因为这个身份拿月银。
同样她站在这个岗位上，也尽职尽守，照顾好婆母，管理好内宅里交给她的一亩三分地，对外做好社交，诸如此类。
所谓传家之物，在每一代媳妇手上都是过一下。媳妇既是使用者也是传递人。
沈缇迟早会有儿子有媳妇，到时候把这个东西再往下传就可以了。
内院里除了长川和沈大人的一个传话小厮之外，就全是女人了。
殷莳便撩袖子戴上了，秦妈妈帮她推上去，左看右看，赞叹：“好看。”
女孩子的身体从不见日光，那手臂白得像雪，白雪绿玉。
沈夫人心想：蠢儿子。
其实若只是沈夫人传给她这样一件好东西，殷莳也不会多想的。
偏偏沈缇今日回来竟也给她带了个东西。
他递给她一个长长的匣子：“给你买的，看看喜欢不喜欢。”
“是什么？”殷莳笑着接过来。
匣子浮雕着金凤祥的印记，又是这样长长的形状，其实心里已经猜出八九分。
果然打开一看，是一只金凤衔珠的赤金钗。
凤嘴里衔着一颗莲子大的珍珠，下面缀着一串浑圆的珠串。
“好看。”殷莳眼睛一亮。
她从匣子里取出来，想戴上试试。
沈缇接过来，小心地给她插入了鬓间。
婢女取了靶镜过来。殷莳接过来，自己左右照照：“和那个手镯能搭上呢。正好，端午我就戴这个。”
沈缇自然是高兴的。人若做了事，立刻马上在期待的时候，收到了正向的反馈，都是高兴的。
殷莳举着靶镜照来照去地欣赏。
心想，这母子俩怎么回事呢？前后脚。
是沈缇做了什么？还是冯洛仪做了什么？
……可能是冯洛仪。
如果是沈缇，沈缇自己能捂住，自己解决就是了。捂不住捅到了沈夫人那里，应该是冯洛仪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什么。
后宅里能有什么。
从人的身份地位、需求出发去推一推就大概能推出来。
沈缇没有把他们之间的秘密告诉冯洛仪，在冯洛仪的眼里他们是真夫妻。沈缇近日一直呈现出求偶的状态，他可能在冯洛仪那里藏不住，表露了出来。使冯洛仪有了危机感。
沈家后宅里就这么几个人，冯洛仪不信任她，想向沈夫人靠拢，想靠着沈夫人的疼爱稳固自己的地位或者获取人身安全的保护，都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谁都想手里多抓几张牌。
殷莳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肯和沈缇圆房。因为丈夫对妻子的权力太大了。她想抓住更多。
同样，妻子对妾的权力也太大了。尤其冯洛仪还是个贱籍，甚至连良妾都不是。她必然想抓些什么在手里。
她的这种行为甚至都不能称为争宠，因为争宠是要争个长短高低。她比争宠的级别低得多，她求的是安全的保障。
殷莳觉得有意思的是沈夫人和沈缇。
不管冯洛仪做了什么以及他们是怎么处理的。在殷莳这边，他们选择对她予以了物质上的补偿。
意味着他们都明白冯洛仪做的事是不对的，因而对她心怀愧疚。
这恰恰就是当初东林寺里殷莳建议沈缇让冯洛仪先生出个孩子的目的。
当然现在看那个馊主意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那个主意对殷莳的有利之处在于，可以让她成为“受害者”一方，让沈家人对她有愧疚。踩着这份愧疚，她在后宅里转圜的余地就很大。
但其实后来真嫁过来，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对沈夫人、沈缇的为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之后，殷莳已经不需要这么大的动作了。
她现在凭着自己已经可以在沈家转圜得开。
难度比预想的低很多。
也正是她最早说的“婆婆是亲姑姑”、“合作者表弟是个君子”这两条，成了稳定生活的有力保证。
直到现在，殷莳都认为这场婚姻的对她来说实在是幸运且正确的。
殷莳便跟沈缇闲话家常：“月银今天发了。长川也送了二十两银子过来，说是这个月的。”
沈缇道：“若缺钱用，与我说。”
太总裁范儿了。殷莳莞尔：“这么多了，不缺。”
沈缇看着她：“我就是怕你总想着什么真的假的，你得记得，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
殷莳微笑：“好。”
用完晚饭，沈缇道：“明晚我歇在这边。”
先提前预约了。因为初五那日就是端午了，沈缇要伴驾，据说是要走的比平时早。
他的婢女都在璟荣院里，肯定是自己的婢女用着比冯洛仪的顺手。
殷莳点头：“好。”
沈缇没什么波折地离开了。
殷莳其实有点好奇，冯洛仪做了可能不好的事，沈缇这边补偿她，那在那边是什么态度呢？
算了，不关她的事。母子俩都出了血，就是想换她一个息事宁人，家宅和睦。
此时特别能理解“不聋不哑不做阿翁”这句话了。虽然她不是阿翁。
沈缇从璟荣院出来，走了一段，长川回头看看后面没人，小声说：“白日里我已经照翰林的吩咐，挪了官服、鞋子过去。”
“好。”沈缇道，“以后书房那边要常备。”
长川应了。
过了片刻，沈缇问：“你挪的时候，旁人有说什么吗？”
“没有。”长川很机灵，“璟荣院我去的时候，少夫人不在。姐姐们虽不高兴，也不敢说什么。姨娘那里，姨娘什么都没说，让月梢姐拿给我。倒是照香揪着我想唠叨，被姨娘喝止了。”
“平陌呢？”
妻子、妾室和外院三处都有他的官服，他让长川从三处各挪了一套都放在内书房里，省得以后还需要去各处现拿。
长川道：“平陌哥不说。”
长川是个很机灵的孩子，他知道平陌不是没有说，而是不说。
沈缇也知道平陌是坚决地不过问他的后宅事的，但还是稍感失落。
人有时候，需要个说话的人。
长川太小了。
说起来内书房比外书房要舒服很多，但也没法跟寝院比。
一时睡不着，让竹枝给他研了墨，勾了一幅白描线图。
竹枝偷眼看着。
冷不丁沈缇问：“像吗？”
竹枝赶紧回答：“像！”
沈缇问：“哪里像？”
竹枝再看一眼，很肯定地道：“眼睛。少夫人的眼睛很灵。”
白描勾线的仕女图，站在芍药花边，笑看作画的人。
竹枝还道：“没错，少夫人那天就是穿的这条裙子，我还记得呢。特别好看。”
沈缇连裙子上的纹样都一丝不差地还原了。
他也记得很清楚那条裙子。
其实平时殷莳在家里的裙子也不都是这样华丽的，还是以随意舒适为主。但当有事的时候，她会特意打扮起来。
会让人心情特别好。
竹枝偷瞧了一眼。
不确信，又偷瞧了一眼，赶紧垂下眼。
是真的，他们家翰林看着自己的画，嘴角噙着笑呢。
妈呀。
“外面是下雨了吗？”沈缇却抬起头，“我仿佛听见雨声了。”
竹枝去窗口探头望了望：“是，真的下雨了。”
“大吗？”
“不大，毛毛雨，哦……大了些，小雨。我回头给翰林备好木屐。”
沈缇搁了笔，跟竹枝说：“把画挂起来，笔墨收了。”
竹枝便去拿画叉。
转身的功夫，沈缇已经不在房里了。
竹枝把画叉立在地上，把画挂上去晾上。收了笔砚端去外面洗，却见沈缇负手立在书房的门廊下。
沈缇不喜欢丫头们呱噪的，竹枝在他跟前就得封住自己的嘴，安静地蹲在门廊的一边洗笔洗砚台。
偶尔抬头瞧一眼沈缇。
翰林如今的个子可比两年前她刚来内书房的时候要更高了，完全是大人模样了。
也是，翰林都已经当官啦。
不是两年前那个在书房安静读书准备参加科考的少年了。
昨夜一霎雨，天意苏群物。
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
沈缇望着阶下，空地之外，翠竹围绕成墙。
一夜雨后，那些笋该争相破土而出了吧。
作者有话说：
【注】：《春雨后》孟郊〔唐代〕
昨夜一霎雨，天意苏群物。
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

第100章
五月初四天还在下雨，大家都不是太开心。
因为端午只有一天假，就是五月五这天正日子。除了早在名单上定下来的要伴驾的人之外，其他人是放假的。
要是下雨可太影响了。
大家都盼着雨快停。
就连探花郎沈缇，大家都看到他一上午好几次起身到窗边或者门口、廊下观雨。
“这雨要是明天还不停，咱们搞不好要挨淋。”杨甫袖手站在他旁边道。
杨甫也很担心，因为他也在明天伴驾的名单上。
皇帝肯定不会挨淋，皇亲贵胄、紫袍大员们可能也不会，但他们这些伴驾的翰林就未必了。
杨甫还对沈缇说：“是吧。”
沈缇一天出来看好几次雨，一定也是很担心明天。
像他这样有年纪的男人担心的是受凉生病。但沈缇出了名的俊美探花郎，若淋了雨便没那么风度翩翩的，影响形象。年轻人爱美的，注重形象，
定然担心死了。
沈缇却忽然说：“雨停了。”
“咦？”杨甫扭头看去。
说话功夫，雨竟真的停了。探头出去望，天边一处云彩破开，有阳光穿落成束。
“好了，好了，要出太阳了。”杨甫高兴起来，“我回去了，得多作几首诗准备着。子望一直在书案边就没挪过窝。”
子望是高状元的字。
高子望虽是状元，杨师鲁虽然是榜眼，殿试的名次排在了沈缇的前面。他们的诗才却都不如沈缇。
或者也不能说诗才不如，可能就是不对皇帝的胃口。
皇帝老了，喜欢身边人身上得到年轻的感觉。高子望和杨师鲁的诗都曾被点评为老成。
办事老成是褒义词，诗词老成就不是了。
杨甫进去了，沈缇却没跟着进去。
他喊住一名役人：“唤一个我的随人过来。”
役人便去了，找来的是岁安。
沈缇吩咐岁安：“你回府去，让长川与少……与竹枝说，雨停了。”
岁安：“？”
岁安：“就这一句？”
沈缇想想又道：“让长川告诉竹枝，别乱说话。”
“雨停了。别乱说话。”岁安确认，“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去吧。”
岁安领命去了，回到府里让二门上的人唤了长川来，把沈缇的话原封不动的传达。
传话的一个要点就是要原封不动地传达，否则极易扭曲原话的意思。
长川等着，结果岁安说完了就看着他。
“……”长川问，“没了？”
“没了。”岁安袖手，“就这两句。你重复一下。”
长川重复了。
岁安左右看看，勾住长川的脖子：“好弟弟，你定然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与哥哥说说。”
长川扭脱了他：“你去问平陌呀。”
他跑了。
岁安哪敢问平陌呢。
这种明显的隐藏了含义有头没尾的话，就是为了使中间传话的人不能猜到意思。只有收到的人才知道其中含义。
他也就是好奇一下，搓搓鼻子，回去覆命了。
结果收到话的人也并不是他想的那么明白。
竹枝和长川大眼瞪小眼半天：“没了？”
长川：“没了。”
竹枝问：“什么意思？”
长川：“嘿嘿。”
竹枝一看就知道长川是明白的，一把揪住他头顶抓鬏：“快说！”
竹枝比长川大，女孩长得快，她比长川高一头。长川完全不是对手，吱哇乱叫：“放开！快放开！臭婆娘！”
“反了你了。”竹枝腿一拐，就给了长川屁股一脚，“再不说我把你揍哭。”
竹枝不好惹，长川总在她手里吃亏，只能忍气吞声：“你不记得那天少夫人过来嘱咐你什么了？”
少夫人？
少夫人过来是上个月三十那日，是休沐日。
少夫人穿了很漂亮的裙子，翰林昨晚还画了一张画，现在还在画叉上挂着呢。
雨停了。
雨。
竹枝恍然大悟：“笋！”
“是不是，是不是这个意思！”她摇晃长川。
长川努力挣脱魔爪，整理衣衫，哼道：“真笨，才反应过来。”
哪像他，在路上就想明白啦。
“少夫人说想要雨后的新笋，我都给忘了。我这就去给少夫人挖了送去！”竹枝道，“幸好翰林还记得。”
“你等等！”长川喊住她。
“作甚？”
“你忘了翰林的第二句话了？”
竹枝嘶地吸一口气：“好悬！真忘了！所以别乱说话是什么意思？我能乱说什么呢？”
长川：“哼。”
竹枝目露凶光。
长川立刻怂了：“翰林歇在书房的事，别在璟荣院说。”
顿了顿，又补充：“哪都不说。内书房是你的地盘，但凡关于内书房任何事别人知道了，你都跑不了。”
竹枝眨眨眼，贴近他：“你给我说明白点。否则我要是说漏了，你也要跟着吃挂落的。”
长川正是明白，所以也不敢拿乔。沈缇那个话的意思，本来也就只有他才懂。让他给竹枝传话，就得准确传达翰林的精神。
“就是，翰林歇在内书房，只有你我知道。”他说。
竹枝眼放精光：“少夫人……？”
“少夫人应该是以为翰林去了姨娘那里。”
“那姨娘……？”
“姨娘当然以为翰林在璟荣院。”
“嘶——”竹枝感觉牙疼。
心情一时非常复杂，又百爪挠心想知道更多内幕，又怕知道太多管不住自己的嘴说漏出去丢了差事。
翰林对身边人的要求很严，做不到他的要求是真的会丢差事。
这个差事是她娘跑断腿，她自己也争气力压了好几个人才得来的，可不能丢。
整个府里放眼望去，再没有一个天天能睡到太阳照屁股的差事了。
幸好长川说：“别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竹枝长长松了口气。
长川待要走，又被他薅住：“翰林不在你干嘛去。跟我去挖笋。”
长川待要挣扎，竹枝又道：“挖好了我俩一起送到璟荣院去。”
长川就不挣扎了：“放开我领子。”
去璟荣院是好事。
他喜欢去璟荣院。
殷莳上午在沈夫人那里听沈夫人说明天的安排，定在哪里，跟谁家和谁谁家的女眷一起。因为沈家人实在太少了，女眷从前就她一个，所以一直都是跟着旁人家一起凑热闹的。
这次也是约了。
殷莳回璟荣院的路上雨停了，阳光破云而出，殷莳手遮着眼望了一眼，光束有种圣洁感。
就觉得是个好兆头。
果不其然，才回到璟荣院没多久，二门上的婆子来禀报：“少夫人的陪房，唤作王保贵的求见。”
王保贵现在没别的事，就是在忙槐树街的宅子和长安门的铺子。他若来，必是有音信了。
殷莳大喜：“蒲儿，去接他进来。”
蒲儿去二门上接了王保贵进来，果然如殷莳所料，王保贵给殷莳报喜：“长安门的铺子前天就谈妥了。槐树街的宅子当时也在谈了，那人来看过两次了。今天终于给了我准信儿。”
又道：“只他嫌弃门窗旧了，要我们出钱重新漆一遍。”
殷莳道：“漆完了也是我们的，房子也跑不了，漆吧。大面上的帐不错，支出都能对得上就行。这些细事，你做主。”
主人家不抠门还肯放权，是办事的人最喜欢的了。
正事谈完了，殷莳也并不着急放王保贵走，问他可领到了月钱没有。
因为她昨天收到了月银，就让蒲儿去给王保贵和宝金送她许诺给他们的贴补银子。但蒲儿回来说，两个人的媳妇都说还没有拿到月银。
“领到了，领到了。”王保贵说，“我昨日不在家，我家里的说，蒲儿才走，月钱便送到了，前后脚。这个月和上个月的一并给了。”
其实是一府几十口子人，账房得一处一处送银子，当然先紧着几个主子，然后才是仆人。
殷莳道：“那就好，踏实了。”
头一回月银不出问题，说明人事关系、工资归属都理顺了。
她又道：“若有私自克扣的，不要忍着，但也不要闹，先来与我说。”
王保贵点头：“好。”
殷莳又问他一些在外面跑动的事，上次见面因为还有宝金的事需要沈缇出面，所以压缩了时间。也是因为第一次正式的工作会面，只能做个初步的交接。
这次时间充裕，就问得很多很细。
她没那么自由出府去，王保贵就是她的眼睛和手。
让她满意的是，她问什么王保贵都会讲得详细且清楚，并不糊弄她。
王保贵这种做过实事的人最知道好主人难得。殷莳是个不能自由出府的妇道人家，他给她把外面的事讲清楚，就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她因为不懂而胡乱做出想当然的决定。
两个人心思用到一块去了，十分合拍。
话还没谈完，有婢女进来通报：“长川和内书房的竹枝来给少夫人送笋来了。说都是新冒头的嫩笋。”
殷莳“啊”了一声，笑道：“亏她还记得。我这有事，就不见他们俩了，拿些赏钱给他们两个，再拿些吃食给他们。这两个，最爱吃了。”
婢女掩口笑着去了。
待王保贵跟殷莳说痛快了，告辞出来，看到院子里廊下英儿跟另两个小孩一起吃东西。
他们年纪都不大。
王保贵心里想着自己女儿也跟他们差不多。
以前原是想着等女儿再大点想办法在殷府里寻个差事。哪知道还没寻到，他就被老太爷挑出来给四姑娘做了陪房。女儿的事就搁下了，等了小一年，跟着一起来到了京城。现在还闲在家里。
他虽然有月钱还有殷莳的贴补，家里其他人口也有基本的口粮。奈何还有两个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
若是女儿能进府里来，家里负担又可以轻一点。
只现在他还没做出什么成绩，再看看，等房子、铺子的事都落定了，到时候在求着少夫人看看有无机会。
殷莳也从厢房出来，看到几个小的吃得正欢，笑道：“我看看笋。”
竹枝和长川专挑刚冒头的挖，一个赛一个的鲜嫩。
殷莳看了喜欢：“分几颗出来给厨房送去，给夫人加道小菜。余下的我们自己弄了吃。”
焯水简单，不需要非去大厨房，用璟荣院烧水的小灶就可以。
焯过水再用凉井水涮一下，拌了调料，便鲜脆可口了。
沈缇晚上放班回来，便感觉出来殷莳心情很好：“有什么好事？”
殷莳与他分享：“铺子已经租出去了，宅子也得了回音。”
沈缇失笑，果然是这种事最能让她心情好。
待晚饭摆好，沈缇便看到了一碟脆笋。
其实回来在二门上就从长川那里知道他和竹枝已经把笋送到殷莳这里了。
他夹起一片笋，不动声色地称赞：“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殷莳：“？”
好好地吃饭呢，他怎么拽起文来了？
“好吃吧。”她说，“竹枝送来的，真是小机灵鬼。我都忘了笋的事了，她还记得呢。”
怎么只夸竹枝呢？
竹枝难道没告诉她，是他念着这个事的吗？
机灵什么机灵，笨丫头。
沈翰林生气地把笋塞进嘴巴里。
作者有话说：
【注】：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出自宋代苏轼的《浣溪沙&#183;细雨斜风作晓寒》

第101章
莫名其妙他就不开心了。殷莳摸不着头脑。
不过沈缇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不开心他就憋着自己不开心，但不会对殷莳发泄不好的情绪。
只要假装不知道就可以了。
殷莳道：“有个事……嗯，算了。”
本想请教个事，又觉得沈缇不是合适的人。
沈缇抬起眼：“什么事？”
殷莳摆手：“没事，没事。”
沈缇道：“你可是有什么难事。你与我说。”
他眉头都蹙起来了。年轻人执拗，看起来不跟他说清楚是不罢休了。
殷莳只好跟他说了：“其实就是我嫁妆里有一笔压箱银子。银子放在箱子里也不会生出银子来。我就想着能不能拿出来做些事，赚更多的银子回来。本来想请教一下你，又想起来你本来就不沾这些庶务的。没事，我自己再去看看。”
沈缇没想到还真是一个他解答不了的问题。
因为他赚钱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他没有商业思维，让手里的钱流通起来去赚更多的钱这种。他是靠名声和才学赚文雅钱的。
不是一个路数。
而且殷莳嫁进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对家里情况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沈大人虽然给沈缇大致交过一次底，但家里的庶务还没有让沈缇沾过手。都是沈大人自己和管事们在操作打理。
沈缇人在翰林院，虽然也是官署，到底是学术性的官署，比他部门清贵得多，有种人在象牙塔的感觉。
沈缇承认：“确实是我不擅长的事。不过我可以去问。”
殷莳笑道：“你要去问谁？”
笑完反应过来，忙道：“我的事不用去麻烦父亲。”
现在沈家殷莳最不熟悉的人就是沈大人了。因为几乎不见面，实在不怎么了解。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完全不知道。
她现在其实不仅生活无忧，甚至可以说非常富足。其实根本不缺钱也不用为钱费心思。
但她后世的人的思维，觉得银子压在箱子里，甚至一分利息都没有，不是个事。钱就应该流通起来。
但沈大人或许不这么看，或许会觉得一个后宅妇人什么都不缺，还成天琢磨钱，不是个正经路数——殷莳胡猜的。
虽然是胡猜，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没必要惹一家之主不喜。
沈缇非常能理解她的顾虑。因为他也有许多不愿意去与亲爹说的想法。
一想到在这个家里，殷莳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爹娘……和冯洛仪的，沈缇就感到心情愉悦。
他眉眼柔和：“你别担心。我不去惊动他。我去帮你问问申伯。”
殷莳问：“是大管事吗？”
沈缇道：“对。”
殷莳笑道：“我到现在都没有见过他呢，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呢。”
“他只在外院，又不进内宅。他日常只跟着父亲的。”沈缇道，“以后有机会见的。”
殷莳笑问：“以后你和平陌年纪大了，是不是就是这样子？”
沈缇幻想了一下，失笑：“差不多。”
如今天气越来越热了，昨天下雨还有一丝凉意呢，今天雨停后太阳出来，气温突然就升了好几度。
用完晚饭，院门栓上了，不会再有人进出。
沈缇也只穿了中衣，还道：“其实这样真的很舒服。”
殷莳说：“那当然。”
这时代的衣裳要是穿整齐了，好几层呢。
尤其是女子的裙子，不像男子的长衣那样下摆开叉，坐、靠的时候就得注意裙摆。虽也有马面是前后有裙门的，但马面的裙摆还比普通的裙子大了一倍到两倍之多，并且得特别注意压褶的造型，那真的就得坐有坐相才行。
沈缇左右看看。
“？”殷莳，“干嘛？”
沈缇道：“想弹琴给你听，偏穿得不雅却做雅事，总觉得怪。”
殷莳要笑死。
问他明天都要做什么。
“就是作诗。”沈缇道，“高子望今天作了没有十首也得有八首。”
“高子望是谁？莫非是和你同科的状元？”榜眼见过了，状元殷莳记得是姓高的。
“正是。”
“原来还可以提前作好？”殷莳觉得有趣。跟中学时代考试前作文押题似的。
“当然可以。”
“你也作好了？”
“我不必作，都在脑子里。”
瞧这骄傲的。
但殷莳这几天读了他的诗集，真的明白了为什么别人一点不觉得他的骄傲不对，反而很欣赏。
你读了那样少年激扬的文字，再看那个作诗的年轻人，真的觉得他就该这样。
你不论是看他的诗还是看他的人，都能获得愉悦的感受。
沈缇等了好几天了，正好今天话赶话说到了诗词，趁机问：“我的诗读完了没？最喜欢的是哪首？”
殷莳逗他：“是下一首。”
沈缇顿住。
殷莳噗嗤一笑：“逗你呢。还没看完，我一天只读一两首。读诗这种事，不该慢慢来吗？”
殷莳用了十年的时间，适应了这个世界车马慢的生活。
就连书也要慢慢地读，不是前世几天读完一篇几十万字网文的速度。因为要是读得太快了，就没得读了。
慢慢来，代表着认真读，细细品。
而最爱的，却是“下一首”。是带着期待的翻开下一页，再下一页是吗。
沈缇硬压住后颈隐隐的热度，道：“正是。是我着相了。”
便两个人同处一室，也不可能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睡前，两个人一个打棋谱，一个看书。
待在一个房间里，但谁也不打扰谁。虽谁也不打扰谁，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殷莳并不围着他转，不时时刻刻注意他舒服与否，渴了否，困了否。她自自在在的。
沈缇落下一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也觉得自在。
殷莳合上了书，提醒：“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沈缇便推开棋盘：“好。”
两人就寝。
在帐中低语。
“明天我能看见你吗？”
“若眼力好，或许能。”
“那么远吗？”
“我在河那边，你在这边。”
“噢……”
声音渐渐低下去。
正日这天大家都起得早。
这天有事，是不能等主人唤的，绿烟叩门唤沈缇：“翰林，该起了。”
沈缇一下就醒了。
殷莳也醒了，迷迷瞪瞪就坐了起来。
沈缇起身按住她肩膀：“你再睡会儿。”
殷莳便拍在枕头上了。
怎么还撅着睡呢，像条虫子似的。蛄蛹了两下，趴平了。
沈缇忍住笑，撩开帘子走出了拔步床，亲自过去打开槅扇门。
绿烟屈膝正想喊“翰林”，沈缇已经竖起手指：“嘘——”
他挤出去，反手带上槅扇门，低声道：“次间里换衣服便是。”
婢女们会意，便都轻手轻脚，在次间里伺候他梳洗换衣。
等殷莳起床，问葵儿：“沈缇呢？走了？”
葵儿嗔道：“早就走了。”
谁家妻子这么心大，丈夫今天有重要公务，她呼呼大睡。
但翰林的确爱重她们家姑娘，也是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所以虽然翰林常歇在姨娘那里，大家也不慌。
殷莳不用特别早起，沈夫人早就交待过了。
按着平时起床的时间，不晨练了，直接吃早饭，美美地打扮起来。出来一看，婢女们早把院里打扫出来了，洒雄黄，挂菖蒲。
门上还悬了吊屏，画着天师执剑除毒的故事。
“悬高点。”殷莳笑说，“要挂一个月呢，别进进出出的碰着头。”
婢女们笑着应了。
今天殷莳还是带了葵儿和蒲儿，但没有带英儿。
端午虽然只一天假，实在是一年中的盛事，街上人太多了，英儿太小，怕被拐。
她自己出门带着自会多上心。但今天是要陪着沈夫人，她作为儿媳要担起照料、服侍的责任，就没那么多精力顾着自己的小丫头了。
另外便是带了绿烟和荷心。绿烟和荷心差不多到年纪了，殷莳尽量多带她们出去亮亮相，进进出出的多少能和外院的男仆照个面。
男仆们说起来不至于名字和人对不上号，要若来求，也得知道求的是谁。
绿烟和荷心其实是沈缇的婢女，不是殷莳的婢女。以她们的年纪和殷莳能处的时间不会太长。
虽然是一等丫头，可沈缇不宠婢女是大家都知道的。她们两个在婚嫁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和普通的丫头基本一样了。
殷莳肯多带她们露露脸，两个人都很感激。
殷莳到沈夫人那里，两个人互相眼睛一亮。
“好看。”她们对着说。
说完，都忍不住笑了。
“我一把年纪了，好看什么。”沈夫人嗔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打扮起来好看。”
“瞧您说的。”殷莳前天才从沈夫人这里得了个传家的碧玉臂钏，好处不白拿，直接开启商业吹捧模式，“我和您走出去，不认识的谁知道您是我姑姑又是婆婆，只当是姐姐带着妹妹出去玩呢。”
沈夫人明知道这话不当真的，可谁听了心里不开心。
当初只看出来她敦厚友爱了，真没看出来她这么巧嘴。有这性子，什么傻儿子哄不好。
迟早的事。
她等着看傻儿子笑话。
沈夫人掩口笑。

第102章
殷莳今日戴的便是沈缇新买给她那支赤金鸾凤衔珠钗，配着五瑞草的小簪，这是端午要戴的。
沈夫人拿了一串穿好的小金钱：“你来，我给你戴。”
殷莳问：“这是什么呀？”
“五毒钱，祛五毒。”沈夫人笑道，“京城是要戴这个的。”
殷莳就乖乖站好，让长辈给她戴上祛五毒的金钱串子。
也就是亲姑姑了，将她一半看作儿媳，一半也依然还看作自己的晚辈，还要亲手给她戴五毒钱。
秦妈妈笑吟吟的。
婆媳两个打扮得鲜亮富丽地出门了。
若说那日大仁寺花会是拥挤的话，也只是局部地区拥挤。端午这日半城的交通几乎瘫痪，好像所有的人都往一个地方去了，怪不得要出来这么早。
这次也是离得很远就必须下车了。目光所及看到的，多是富贵女眷。
普通百姓可以挤到更近的河岸边去观龙舟。但富贵女眷们哪能那样，都是在沿岸的酒楼上订的包厢，倚窗而观。
如沈家，这次派出了很多男仆和粗壮的婆子，就专为着将沈夫人、殷莳与人群隔绝开，不使人冲撞了她们。
这都是正常的操作。
比这夸张的多的是，殷莳看到了步幛。
怀溪哪见过这个呢，以前也只在古画里看过，总觉得夸张。真见了才知道多夸张。
把人围在里面，单独圈一块地，然后一起移动。连里面的人长什么样都看不到。
殷莳目瞪口呆。
但是移动轨迹上不论是百姓还是谁家女眷、奴仆都会给让路。
沈夫人悄悄告诉她：“都是贵胄。要么超品、或者一二品的大员家的。”
殷莳却转头看看远处人头攒动的岸边，隐约已经能听见各种小吃的叫卖声。她与沈夫人咬耳朵说：“其实还是那边热闹。好多卖小食的。”
“可不是。”沈夫人失笑，张望了一眼，笑叹，“可是咱们不能去。”
又道：“别急，待会让小厮们去买。”
走的蛮艰辛的，终于移动到了预订的酒楼，上了楼进去的是个大包间。
连沈家在内是三家合着订的。一是因为端午包厢难定，另一个也是为着人多热闹。
沈夫人带着殷莳一进去众人便互相打招呼。
另两家也都是女眷不多的人家。像之前吃过寿宴的曲家，他家人丁兴旺，自家的女眷挤一个包厢都未必挤得下，自然不会与人合订。
这两家在曲家的寿宴上也都见过了，与两家的夫人、媳妇和女儿俱都认识了。
殷莳与两家的媳妇和女儿们坐一起，有说有笑。
两家夫人们已见过她一回，再见，再看，与沈夫人夸道：“你这媳妇不错。”
看不出是小地方新来的人，大大方方，性子也好，很是拿得出手。
沈夫人嘴上谦虚：“她还年轻呢，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们当长辈的尽管教她。”
心里却不是不得意的。
沈缇低娶了舅家表姐，外界将这口锅扣在了沈夫人身上，沈夫人怎会不知。
但她不仅解决了父子矛盾获得了沈大人的称赞，还给娘家拉了利益，还得了个称心的媳妇，就连犟种儿子也再没说过一句不好。
且她看他，挺好的。好得很。
沈夫人获得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外人怎么说她，含笑不语就是了。
反正也只会背后嘀咕，谁也不会说到她脸上来。
殷莳也在悄悄观察。
沈夫人做了二十多年的沈夫人，交际起来游刃有余。看起来言笑晏晏乐在其中。
但殷莳还记得沈缇告诉她的，沈夫人关系最好的一位赵夫人跟着丈夫赴任离京了。
可想而知，那位赵夫人才是沈夫人真正的闺蜜好友。
是她自己的好朋友。
眼前两家，也说是“关系极好”的来往人家。但殷莳观察着，看得明白。
所谓“关系极好”应该说的是沈大人与两家的男人关系极好。不管是私交还是官场关系，总之这其实是沈大人的人际关系。
她姑姑在这里其实是在尽着“沈夫人”的职责。
连她在内，也在尽着“沈少夫人”的职责。
当然，包厢里其他的女子们也都在尽着各自的社交职责。
每个人身上都有身份带来的责任。
外面远处忽然有巨大的响声，像是许多人一起发出的声音。
大家都停下说话，纷纷站起到窗边，果然，一位夫人道：“陛下来了。”
酒楼的位置与河之间还隔着路又隔着岸，然后再隔着河。一眼望过去，这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而河对岸则有许多旌旗和仪仗，颜色鲜艳明亮，金吾、羽林、腾骧诸卫旗帜分明，声势浩大。
许多旗帜、仪仗朝着一个方向移动，然后停下，就位。
很快，山呼万岁之声从河对岸传到了这边，岸边的百姓纷纷跪下。那么多人，没有人组织，完全自发地跪拜、呼万岁，声音震动了酒楼。
贵女贵妇们在酒楼里，离得远，倒不必跪拜。倚窗观看即可。
但殷莳站在窗边，看外面飘扬的旗帜、浩大的声势。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天空，像是什么令人生畏、不可撼动的力量，不由自主地汗湿了手心。
一直知道这个世界有皇帝，但总是觉得遥远。遥远了就不那么真实。
一直以来她能够看到接触到的只是世界很小的一角，大多还都是在大宅子里的小院子里。
此时此刻，卫军森严、百姓激动的冲击扑面而来。
“皇帝”不是书里的词汇，不是舞台上演员的扮演，而是真实地凌驾于世人的头顶上。
让殷莳喘不上气来。
今日一起的这两家，一家姓岳，一家姓钱。
岳家少夫人欣然赞叹，一回头看到殷莳脸上没有表情，与之前鲜活、喜乐的沈少夫人仿佛两个人，吓了一跳，忙关心问：“莳娘妹妹，没事吧。”
殷莳像被唤醒一样，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长长透了一口气，道：“头一次亲睹天颜，皇家风采，实在震撼。见笑了。”
岳夫人道：“这才哪到哪呢，你呀，未来定有入宫面圣的那一日呢。”
“承你吉言。”沈夫人眼中有神采，接住了这句祝福。
殷莳笑道：“大家必都有那一日的。”
夫人们都笑：“对，对！”
女子如何才有资格入宫面圣？
那必须得夫婿到了一定的级别，才能凤冠霞帔按品大妆，或是去拜见皇后，或是参加宫中宴席，便有机会亲睹圣颜了。
皇帝到了。正戏便开始了。
对岸似乎安静了，看不出动静。
有经验的夫人们道：“陛下在讲话了。”
当然要皇帝先讲些激励的话语，还要有些特定的吉祥仪式。
河中龙舟一排排，旗帜飘荡。参赛的是京军诸卫里选出来精武力士，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皇帝面前博个头彩。诸卫素来有竞争，谁也不服谁的。
殷莳眯眼看去，有点明白为什么在对岸了。
对岸开阔没有建筑，皇帝和大臣们在搭起来的台子上。两边还有看席。全是官员和官兵，没有百姓。
中间的台子上除了皇帝、卫军，围绕的都是朱衣紫衣的高级官员，间杂的一些低级别的青绿色官袍便特别显眼，必然是伴驾的翰林。殷莳知道其中有一个便是沈缇。
两边的看席上大部分都是朱红色官袍。沈大人应该是在这里。
还有一些杂色很华丽的，应该是蟒袍、麒麟、飞鱼、斗牛一类的赐服。
级别、地位、权势、圣宠交杂在一起，男人们的博弈场。
河的这边岸边也留了空地，然后是硬化过的道路，然后才是连排的酒楼建筑。
要想清楚地窥见对岸全貌，便得上到这边酒楼至少二楼，最好三楼。但若到了酒楼这边，便隔得已经太远了，超出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便不太可能出现远程行刺的情况。
而岸边，人山人海，谁也没法拿着那么大的弓箭出现在那里。
别说弓箭之类的了，便是日常佩戴的腰刀、长剑今日都不许。
真当岸边一队队巡逻的金吾卫是吃素的啊。
这一天也不知道要抓多少小偷、拐子、登徒子，解决几起酒后打架的。
敢在这种日子给金吾卫添乱的，管你是谁家公子、哪家少爷，拖回去先爆锤一顿，钵大的拳头揍到亲娘也认不出来。
便明日有不忿的贵妇亲娘们来闹的，统领们见得多了，也能皮笑肉不笑地顶住。
忽然对岸有烟花腾起，在空中炸裂，是为信号。
百姓们激动起来，纷纷道：“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果然一声哨音响起，寂静河道里瞬息爆发出了擂鼓之声。百姓的呼喝声跟着爆发。
河里、岸上，都像着了火！热腾腾！
这等日子不禁博彩，许多庄家开了盘口，富贵人家有几百上千两压的，百姓也可以几十文上百文地参与。
岳少夫人问：“你家押了哪只？”
殷莳看向沈夫人。沈夫人道：“出了十两，押的燕山卫。”
钱夫人道：“我押的虎贲卫。去年是他家拔了头筹。”
岳夫人道：“去年是，今年可未必。我押的府军卫。”
沈夫人掩口：“我昨天做了阄，抓的燕山卫。”
只说是抓阄抓出来的，不说那些阄都是沈大人亲自写的。夫妻两个摇筛盅，摇出了个燕山卫。
此等夫妻闺帷之乐，岂能与外人道。
河道里龙舟似箭，岸上热火朝天。
酒楼位置不错，看得十分清楚。热血沸腾、扣人心弦的第一轮比赛，以旗手卫拔了彩旗结束。
包厢里老少夫人们齐齐发出“哎——”的失望之声。
沈夫人忿忿。
沈大人这臭手，明年不能让他摇筛盅了，她自己摇！

第103章
欢腾了一个上午，好几轮激赛，最终是被羽林卫拔了头筹。
殷莳她们靠在窗口甚至都听见楼下路上巡逻的金吾卫在骂娘了：“竟输了，等那几个回来揍不死他们几个。”
一群男人非常计较输赢。
岳少夫人掩口笑着告诉她：“赢的一方，全卫的人都有赏钱的。”
原来如此，十分有趣。
这时候，对面的新诗已经传到岸这边来了。
士子们争相传抄。一人抄完，拿着自己誊抄的快步地去找自己的伙伴们。
一首新的好诗就这样传播开了。
隐隐地，在楼上还能听到“小沈探花的诗”之类的只言片语。让楼上人微笑。
龙舟就是一上午的事，与民同乐，结束后皇帝和官员们便回宫了。
大批的旗帜、仪仗都跟着移动，特别有声势。
也有一种盛世之感。
婆媳俩与岳家、钱家人一起用的午饭，然后道别。
路上殷莳问：“父亲和跻云那边也结束了吗？”
“那还早。”沈夫人说，“宫里还有庆典，要射柳什么的。他们要伴驾。晚上还有晚宴。”
两人让小厮买了许多外头的吃食，略尝一尝，其他的都是准备带回去的。
都有一院子的丫头。
带回去把小食分一分，让这些出不去二门的婢女们也能感受到过节的气氛。
还有沈夫人给她的祛五毒的金钱串子，每一枚上面都有五毒纹样，十分精美。把线拆开了，分别赏给了几个大丫头。
虽然分量不重，但是实实在在的黄金钱。
绿烟笑道：“从前只羡慕姐姐们有这个，终于我们也轮到我们了。”
漂亮的黄金钱可以当嫁妆，若不缺钱用可以传给儿孙，若缺钱用还可以拿去换成银子铜钱。
葵儿蒲儿更是没见过这个，直说：“风俗不一样呢，我们那里没有这个。”
稀罕得很。
男主人没回来，大家一起吃吃喝喝，说些京城和怀溪不同的过节风俗，十分热闹有人气。
冯洛仪的院子的里也洒扫了。
婢女们也挂了菖蒲、悬屏，洒了雄黄。午饭的时候厨房还给上了雄黄酒。
冯洛仪抿了一口，沾了沾，算是过节了。其余的都赏给了婢女们。
也让照香打开钱箱拿了钱给大家都发了赏钱。
月梢觉得，若单看院子里，也挺有过节气氛的。可一进正房里，莫名就觉得清冷，完全没有过节的感觉。
才这么想着，屋里又传来了琴声。
照香也出来了，跟她一起立在廊下晒太阳。
月梢知道，她也不愿意在屋里待着。
她是不晓得什么音律的，当丫头哪学过这个。只有重点培养的大丫头，才会学些写写算算的东西。普通的丫头字认识几个，但主要学的还是收拾打扫伺候主人。
但她长了耳朵，能听见琴音。
听着莫名心里难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照香忽然叹了口气。
月梢知道她叹什么。初二那日翰林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又走了，然后一直便没再来。
第一日还没如何，第二日也没事，但第三日也不来，照香就开始不淡定了。
其实月梢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给少夫人做鞋送鞋她是知道的，然后姨娘又做了第二双，那第二双哪去了？
初二那日忽然秦妈妈怎么就来了，还赏了东西给姨娘。
然后翰林来了又走了。
虽然信息不完全，姨娘和照香也并不把她当作自己人不会告诉她，但月梢拼拼凑凑地，猜出真相了。
翰林一直不来，再这么下去哪行呢。
月梢心里有算计，但姨娘那个人心思太敏感了，她不好直接去跟她说。
看了眼照香，她故意问：“翰林怎么好几天不来了？”
照香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你去问翰林啊。”
月梢翻个白眼，忍住，道：“姨娘是不是做什么错事惹翰林生气了。”
照香警惕地道：“胡说。”
还防着她呢，就她们那点操作，谁还看不明白。也不想想，谁家的正经诰命夫人会自降身份，跟儿子的妾室来往。
“我也就是瞎猜的。”月梢说，“我就是想着，若真是姨娘做错了什么，别干冷着，赶紧表表心意认错。翰林看姨娘心诚，或者就不生气了。”
照香闻言心动，问：“怎么才算心诚？”
月梢趁机把自己的主意推给她：“姨娘是妾，自然是给翰林或者少夫人表忠心才行。咱们吃的喝的都是府里给的，也没旁的什么拿得出手的，不如让姨娘给翰林或者少夫人缝两件衣服。别缝那外面穿给人看的，那是面子功夫。就缝贴身穿的，旁人看不见，穿的人自己知道。这才是诚心诚意。”
月梢嘴上说着“翰林或者少夫人”，但其实她觉得，该给殷莳缝。
这事并不损伤翰林的利益，只伤少夫人。但翰林竟然因此生气了，说明翰林看重少夫人。
所以解决事情的重点也该落在少夫人身上。
只这话不能说透，说透了就让人明白她看明白整个事了。
姨娘脸上无光。
照香果然心动了，矜持地表扬说：“知道了。算你有心。”
月梢把脸别过去。
如今她们俩都是屋里伺候的，也没有谁大过谁，跟她面前充什么大头蒜啊。
照香觑着琴音稍歇的功夫，进屋去了。
她把月梢的主意略作修改，去掉了“或者少夫人”，说成是自己的主意：“我想着，还是得给翰林认个错。咱们给翰林缝个小衣。不缝外面的，那是面子功夫。只缝贴身的，旁人看不到，只有翰林自己知道，才见姨娘的诚意。”
今天是初五，本该是冯洛仪去给殷莳请安的日子。但殷莳昨日便派了人打招呼，道是今日她要出门，叫她不必去了。
今天出门该是去看龙舟了。
沈郎是今科探花，翰林院里最年轻的翰林，定会被选中伴驾。
隔着河，旗鼓喧天中看着自己的夫君陪伴在天子身畔。多么地令人羡慕。
少女时的梦，殷莳都替她去做实了。
冯洛仪听完照香的建议，出了一会儿神，轻轻道：“你说的对。”
照香已经习惯了冯洛仪这种，你跟她说话，她得过一会儿才能给出反应的状态。沈缇不在这里的时候，她好像魂也不在这里似的，成天到晚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没活在现实里似的。
但听得进人话就好，照香高兴。
冯洛仪叫她唤了月梢进来：“咱们还有适合做里衣的料子没有。”
照香管着钱箱，冯洛仪没有再让她管着衣裳，衣裳是月梢管着的。
月梢说：“有。若不够，我去跟针线上说。里衣的料子一直有备着的。”
外头的衣裳针线上给做，里衣因为是贴身穿的，通常都是府里提供衣料，贴身的婢女给做。
月梢明知故问：“姨娘是要裁身新的里衣吗？”
照香刚想说“是给翰林做”，冯洛仪却开口了：“我给少夫人缝一身里衣。”
照香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差点就把“给她做什么，该给翰林做才对”喊出来。
月梢奇怪地看了照香一眼，不知道她那神情什么意思。
姨娘领悟到了事情关键点在少夫人身上，不是很好吗。
冯洛仪正是想得明白，沈缇那日因何动怒？他是为着小殷氏。
沈缇真的看重小殷氏。
或者也可能是看重正妻。
但不管哪一样，她要认错，都得向殷莳认，而不是简单地去讨好沈缇。
沈缇其实是个很难讨好的人。
你怎么讨好这个人呢？他什么都不缺的。
她擅长的每一样东西他都更强，根本不会看入眼。
他甚至还有那样美貌的正妻，冯洛仪也放不下身段去狐媚惑人，做些自轻自贱的事。
照香一直想让她那样，她只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让她别说了。
待月梢去取衣料，照香埋怨道：“给少夫人做不如给翰林做，讨翰林的欢心才是真的。要让翰林常来多来，姨娘才能早些生出孩子来。”
照香反对。
照香反对，说明她做的是对的。
冯洛仪道：“退下吧。”
照香一噎，悻悻然退下。
心里气恨道，这么不听劝，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再也不成天操心帮你出主意了。
天色都昏了，沈缇也没出现。
殷莳还以为他回家直接去了冯洛仪那边了，结果长川忽然过来，才知道沈缇留在宫中参加宫宴还没回来。
“翰林让把东西先送回来。”长川说。
都是些什么东西呢。
用金箔剪的五毒纹样，一个内造的粉彩五毒瑞草纹盘子，然后是一匹布料。
殷莳摸摸：“这是什么料子？”
长川道：“平陌哥说，这是雷州葛布。以前家里只有大人才得的，如今，翰林也得了。”
殷莳道：“原来这就是雷州葛布。”
以前在家的时候听大伯母讲过，知州的夫人夏日里穿了葛布的衫子，令人艳羡。
“是。”长川卖弄，“雷州在岭南，雷州葛布轻若蝉翼，一件衣裳重量仅有数铢。每年宫里会赏赐下来给官员做夏衣，也不是每家都有的。咱家今年有两份。”
瞧把他得意的。
笑得殷莳戳他抓鬏。笑完问：“翰林一共得了多少？”
长川捂着脑袋道：“就这些。都给少夫人送来了。葛布很难得的。”
殷莳：“……”
很难得的葛布都送过来给她了。
大孝子。
就算沈大人那里也得了，都给了沈夫人，他也不能吭都不吭一声全拿过来给她啊。
让沈夫人知道了，高低得叹一句“有了媳妇忘了娘”。
平地起波澜，无风三尺浪。
搅家精说的就是这种男人了。

第104章
长川还没传完全部的话，接着道：“翰林交待说他今天回来要沐浴，让给他准备好热水。”
昨天还下雨，今天的温度就像旱地拔葱一样起来了，今天殷莳回来都出汗了，也是洗澡沐浴了。
“在这边吗？”殷莳问。
长川心道，那总不能是在书房，累死我和竹枝得了。
他两个力气小，一次只能提得动半桶水。等把浴桶里的水灌满了，水也凉透了。
长川毕恭毕敬地道：“是。”
昨天也歇在这边，今天还要歇在这边。而且不是自己过来，是让长川过来直接通知她。
殷莳忍不住嘬了一下唇，又迅速做好了表情管理。
怎么回事，现在怎么变得越来越放松了。
“好，我知道了。”她说。
长川悄悄松了一口气。
热水烧上了。但天都黑了沈缇也没回来。
殷莳不委屈自己，当她感觉困了，她就跟婢女们交待了一声便先睡去了。
绿烟荷心都还在等着沈缇。殷莳也没办法，她就算说“你们别等了，都去睡吧”也不会有用的。她敢说她们不敢听。
反正她先睡了。
睡得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些动静，她翻个身，问：“是他回来了吗？”
帐子外面沈缇的声音道：“是我，你睡吧，不用起。”
殷莳本来也没打算起，翻个身就又睡了。
隐约能听到帐子外面许多人都蹑手蹑脚发出的声音，蚊子似的，还不如直接发出正常的声音呢，让人太阳穴疼。
殷莳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头，好点了。
又睡着了，不知道多久，又醒了——沈缇上床来了。
房里已经没有别人，都退出去了，灯也罩上了。他上来了，就又把殷莳给扰醒了。
这其实挺讨厌的。睡眠反复被打扰，会让人脑袋疼，生理性的脑袋疼。
但殷莳这会儿觉得自己冤枉沈缇了——长川传话的时候，她以为沈缇不过是故意想在她这里多留一晚。
原来他是因为知道会回来得很晚，怕扰了冯洛仪所以才要来这边的。
冯洛仪本来就有挺严重的睡眠问题。
那去冯洛仪那儿就真不如回来璟荣院，起码她比冯洛仪健康能扛。
沈缇对冯洛仪还是细心也温柔的。
“错怪你了……”殷莳咕哝一句，翻过身去。
沈缇本已经躺下了，噌地撑起了身体：“什么？”
她刚才说什么？他没听清。
但殷莳没声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刚才是梦话吗？
沈缇失望地又躺下了。
他今天……原本预备有话要跟殷莳说的。
那些话憋在心里，今天在宫宴上喝了酒，突然觉得敢说了。
便叫內侍帮着传话给宫门外等候的平陌，平陌又回来送东西并让长川把话传给殷莳。
哪知道宫宴拖得太晚，回来她已经睡了。
一晚上想的那些说服她的话和承诺的话都没用上。
她睡了。
她睡的时候会迷迷瞪瞪，这时候说话没法保证她能听进去，他只好先去洗澡了。洗完，她睡得更沉了。
让人泄气。
因为沈缇现在虽然微醺着，半醉着，但他又非常清醒地知道，等明天酒醒，他就会失去开口的勇气了。
因为她会用眼神压制他，让他闭上嘴。
他太清楚这种手段了，因为这种手法他也会，也熟练地掌握并应用着。
总之还是当初傻。
新婚那夜若直接洞房，哪有现在的种种。那时候他若强硬，她也不敢这样对他。
从年长的人那里也听说过那些东风西风、西风东风的论调，一直没当回事，一直觉得夫为妻纲，哪有什么东风西风。
现在是真的懂了。可恨已经被压得翻不了身。
太傻了，当初怎么能傻成那样。
沈缇终于闭上了眼。
等到在晨曦中自然醒来，果然昨天微醺时的勇气全没了。
揉揉眼睛醒醒神，转头去看床里侧。
朦朦胧胧，她面朝着他半俯卧，只能看到半张脸，眉眼嘴唇都诱人。
一只手搭在两个枕头中间。
沈缇凝视着她。
他轻轻翻过身，小心翼翼地探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背。
皮肤的接触让身体里好像窜过什么，酥酥麻麻。
捏住她的指尖，酥麻感更强烈了，遍布全身。
又想爆发，又四肢酸软。
他知道，其实只要翻身压上去就行了。
行使他做丈夫的权利。
殷莳绝不会乱叫，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反抗。她更大可能是平静地接受。
她顶多是用语言和话术来裹挟他。
但如果他真的会翻身压上去，也就不会被她用言语逼退，话术裹挟。
他知道她其实一直都明白他对她的权利和权力的。
她一直在赌他的人品。
可他，偏偏不想让她赌输。
也因为他知道，他若让她赌输了，便再也看不到她的真笑靥。那些她原本肯袒露给她看的真实的她全都会消失，她会变成完美而恭顺的假妻子。
他可以得到她的身子，但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真夫妻”。
那与他的真心便背道而驰。
沈缇叹息一声，收回了手。
殷莳因为昨天晚上被打扰了睡眠，今天起得晚了。
她唤人进来，葵儿一边服侍她一边告诉她：“翰林走的时候说，叫你不要着急。昨晚大人也是很晚才回来，陛下今日免了早朝，大人也会走得晚。夫人那边想来也是早起不了的。”
殷莳打着哈欠：“我猜到了。他们一起的嘛。”
特意晚一点再去的沈夫人那里，结果沈夫人不是起晚了，她是根本没起。
殷莳：“……”
秦妈妈笑眯眯：“昨天大人宫宴回来得太晚了……”
但沈缇和沈大人应该是一起回来的。她睡到现在也恢复精神了。
所以这些借口什么的都是多余的，殷莳哪还能不明白。
这挺好，三十多岁的年纪说什么该断红断绿的话，正是成熟饱满又经验丰富，该享受人生美妙的时候。
殷莳道：“那我就不吵姑姑休息了。这个妈妈帮姑姑收下吧。”
她从葵儿手里拿过包袱给秦妈妈。
秦妈妈问：“这是什么？”
“是葛布，雷州葛布。”殷莳说，“昨天跻云得赐的，只他回来的太晚了，便这会儿才拿过来给姑姑。我摸过了，真如传言那般轻呢，给姑姑裁个夏衫。”
搅家精男人不干人事。
婆媳关系还是得靠她来经营维护。
“原来是这个。那不必了，奴婢能替夫人做主的。少夫人尽管拿回去自己裁衫子。”秦妈妈眉眼弯弯，告诉她，“大人也有得赐，夫人有大人的便够了。翰林的，少夫人自己用。正好。”
和殷莳预测的一样，也不意外。
重要的本来就不是葛布本身，重要的是你得表心意。表过了，对方接收到了，就行了。东西本身反而是次要的。
殷莳便接过递回来的包袱，道：“那我便不管姑姑了，雷州葛布我只闻名，还是第一次亲见呢。”
秦妈妈道：“你只管裁。夫人每年都有，好些件呢。”
殷莳忽然心中一动。
她试探说：“这料子我看足够裁两件的，我分一半给冯氏。说是跻云第一次得赐葛布呢，去年都没有。让她也为跻云高兴一下。”
“是，去年他从怀溪回来，正好错过了。宫里的葛布都已经赏下去了。且去年这个时候，翰林在陛下跟前也还没有这般的圣宠呢。”秦妈妈嘴上说着。
但她神情微妙。
殷莳一看便知道自己之前是猜对了，那次沈缇母子俩同时出血给她，果然是因为冯洛仪做了什么。所以她一提要分葛布给冯洛仪，秦妈妈才会神情微妙。
大概心里觉得她是个大冤种。
所以当你的真正所求与旁人认知的有错位的时候，真的很容易借此获利。
冯洛仪做了她根本不在乎的事，让她一日内白得两件珠宝。
哪有亏的，分明血赚。
殷莳回去了后，等沈夫人起床了，秦妈妈便将殷莳来送葛布的事告诉了她。
当娘的果然心里熨帖，欣慰道：“两个孩子还都想着我。”
秦妈妈又把殷莳说要分给冯洛仪的话学给了沈夫人。
果然沈夫人也心情微妙——
看着自家的孩子傻憨厚傻憨厚的，被别人欺负了还不自知的感觉。
可又不好明说。因为她为什么被欺负，若追根溯源，她和沈缇都有责任。
所以心情才更复杂。
当初不就是想要这样嘛，想要她在府里“不争”。所以才从怀溪娶的她。
如今傻孩子真的一点不争，处处善待冯洛仪，沈夫人便心疼起殷莳来了。
沈夫人叹口气，道：“把大人得的那块葛布拿去给她吧。我也不缺葛布的衫子，别叫她成日里吃暗亏。”
秦妈妈深觉于我心有戚戚焉。
“告诉她裁出来穿出去，跻云也体面。”
“是。”
殷莳回去了便叫人将葛布裁了一半，包起来给冯洛仪送过去。
送的人前脚刚走，后脚沈夫人派的丫头来了：“让全给少夫人。夫人说她葛布的衫子多，叫少夫人多裁两件，穿出去了翰林也有面子。”
瞧，又赚了吧。
殷莳笑眯眯：“姑姑疼我。”

第105章
照香反复地摸那块葛布，啧啧称叹。
雷州葛布当然是知道的。光知道，没见过更没摸过。没想到如今跟着冯洛仪也能摸到雷州葛布了。
月梢估算着尺寸大小：“可以做件长褙子，夏日里配个抹胸，穿个撒腿裤，也很舒服。”
冯洛仪看了一眼那布料。
雷州葛布，又一个少女时代的梦想实现了。
“好。”她说。
她安静地做着针线，细细地，力求每个针脚都平整。
以前她看书打发时间，最近她发现，做这些针线是更让人舒服的事。
因为人的眼睛看到文字，大脑就会不由自主地运转、思考，很累。反倒是诸如针线这种反复重复的事，做的时候可以放空脑子。
放空之后，人就放松多了。
月梢又改主意：“或者做两件短褙子？要做长的，只能做一件。”
姨娘实际上没有地方或者人可以去炫耀葛布夏衣，那就更应该图个实用。
葛布轻薄凉快，做长褙子其实下摆部分满浪费的，不如做成两件短的，换着穿。
冯洛仪道：“都行。”
照香看不得这样。
冯洛仪不做主，那不就是让月梢做主了嘛。
照香抢着道：“你给姨娘做两件短的。”
月梢本来也是倾向于做两件短的，更实在。却被照香给命令，给派活了，真是鼻子要气歪。
可看一眼冯洛仪恍若不觉的样子，忍住了，只白了她一眼。
冯洛仪也并非完全没有觉察的。
只是她又离不开照香这个冯家旧人，又不想照香一人独大。
婢女们互相间争抢挟制，对她正好。
她一针一针地给殷莳缝着里衣，力求每一个针脚都平整。那些针脚如果每个都一样，真的让人很舒服。
沈缇放班回来，早上那点帷帐里的心绪早就平静了。回来一眼便看到他的的那个五毒瑞草纹的粉彩盘子已经摆上，还盛了果子在里面。
婢女们伺候他换衣服，他抬着手臂，问：“给你的雷州葛布拿到了没？”
殷莳道：“拿到了。我早上起来便给姑姑送了过去。”
沈缇怔了怔，从婢女手中扯过衣带，自己系着走过去：“父亲也有的，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殷莳横了他一眼，眼波里好像有很多话要讲，又含而不说。
沈缇心跳停了一分。
婢女们退下，带上了槅扇的门。
殷莳才说：“服你了。父亲有是父亲的。你也是头一次得赐雷州葛布。姑姑知道了得多为你骄傲啊。骄傲完了问，那葛布呢？在哪？”
沈缇：“……”
殷莳道：“以后你切不可在这样，纯纯给我拉仇恨。”
沈缇：“拉仇恨？”
“意思就是，”殷莳解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是你做了些什么，导致别人因为这个事生我的气，厌恨了我。你把别人的仇恨给拉到了我的身上。”
这么一解释，沈缇就额头微汗。
他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婆媳关系重要的。但他身为独生子，亲娘必然是愿意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他的。他惯了。
且的沈大人那里也有，必然会给沈夫人。
他就理所当然地以从前和沈夫人相处的惯性来处理这个事。
但现在他已经是成亲的人了，这个事里要去面对沈夫人的不是他而是殷莳。
真真是给殷莳拉仇恨了。好精妙的词。
幸亏殷莳警醒不糊涂，直接把他犯的蠢修正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低头认了错。
抬起头，他有点遗憾地问：“那葛布便都给了母亲了？”
殷莳扑哧一笑。
“什么呀，姑姑怎会图我的东西呢。”她笑道，“我去的时候姑姑还没起呢，秦妈妈直接说让我拿回去，说姑姑也有。让我自己留着。”
“姑姑起了之后知道了，把她手里的那块都叫人给我送来了。说她有好几件葛布的夏衫，叫我多裁两件，穿出去给你长脸。”
“你瞧。”殷莳说，“东西本身根本不重要。你也知道父亲也有葛布给姑姑的，姑姑根本不稀罕。姑姑想要的是儿子心里有她，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
沈缇松了口气，受教：“我记住了，以后不会了。”
已婚、未婚，独生儿子和别人的丈夫，太多不一样了。
他也并不觉得女人们就目光狭隘心眼小。其实公署里，男人与男人之间也有许多类似的事。
不过女人被关在院子里，手里过的东西都是针头线脑，一双鞋一块布，才显得狭隘短浅可笑。
男人手里过的都事关权力、利益、人脉，仿佛便高大上了起来似的。
但沈缇是看事情能举一反三，能看明白本质的人，稍一思索便知，公署与后宅很多事情都是那么的相似，表象差异极大，但其实本质毫无区别。
所以他一直都觉得，殷莳若是个男儿，若读书有功名，其实是个很适合官场的人。
殷莳想得缜密周到，做到了让沈夫人满意。沈夫人也慈爱，竟把自己的葛布都给了她。
这婆慈媳孝让人多么心情愉快啊。
沈缇喝了口茶，浑身放松：“母亲既给了你，便多裁两件。”
殷莳却道：“姑姑给我的，我没动。你给我的，我分了一半给小冯。”
沈缇便顿住。
殷莳在秦妈妈那里已经试探出了结果。在沈缇这里也并非是有意刺他，而是你既做了成绩，便一定要定期或者及时地向上司汇报一下，让上司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若做了，上司却不知道，那等于白做。
“我先叫人都送过去了，姑姑给我的才送过来。”她说，“我若早知道姑姑把她的都给我了，我便不裁开你那个了，整个都给小冯就好了。她还可以多做一件。只现在再送过去又不好看。”
“给她作什么。”沈缇虽看着别处，但脸上有愠色，“给你的便是给你的，不必给她。”
殷莳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泛起点点凉丝丝的涟漪。
要不然，就装不知道吧。
那样她其实就轻松很多。
就装不知道吧。
她维持着笑容，解释说：“毕竟你也是第一次，该让她一起高兴高兴的。”
又问：“我知道这东西是陛下赏赐的，是有什么规矩或讲究吗？要是犯了规矩，我让丫头去跟小冯说一声，悄悄穿，别叫人看见。”
殷莳希望最好是这样的。最好就是真的有什么规矩和规定，告诉她妾室不能、不许用这个雷州葛布。
这样他脸上的愠色、语气中的冷意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就没那么丝丝凉凉了。
偏偏事不能遂她愿。
沈缇说：“倒没有。只是葛布难得。原就只该父亲有，我还不到品级。至少得十年。这次都是陛下特别赏赐的，以后未必有。我也不能年年去跟父亲要。”
所以都想给她，不想分给别人。
殷莳“哦”了一声，提壶给他斟茶。
就装不知道吧。
沈缇却又道：“冯氏那里什么都不缺的，我看着呢。除了月银，我每个月还贴补给她十两银子，足够了。”
不论在哪里，钱都可以给人开道。
一个妾室，不管得宠不得宠，丈夫留宿的次数多少，她只要手里有钱能打赏下人，便能在下人间吃得开。
冯洛仪月银五两再每个月补贴她十两，除了府里定量定额的吃穿用度的供给之外，她如果想额外要点什么，也都可以花钱实现。有钱打点下人，便不会受气。
沈缇是估算、衡量过的。
殷莳却是第一次知道。
茶壶悬在空中停住，殷莳抬起眼。
沈缇每个月贴补冯洛仪十两。可他贴补她都有二十两。
殷莳当然知道沈缇会贴补冯洛仪，她只是没问过具体的数额，觉得是沈缇和冯洛仪的“私事”。
但她一直以为沈缇既然贴补她二十两，贴补冯洛仪至少该是二十两起。甚至如果她是沈缇，贴补正室二十两，那她就会贴补冯洛仪四十两，甚至五十两，这样才能找平。
对吧。
这样才对得起他抗婚两年，才对得起他探花郎的委屈低娶。
可现实，跟她所想的都不一样。
虽然她知道年轻人惊天动地要死要活的爱情进入婚姻必然会冷却平淡下来。她本来也一直就在等着他们冷却，才好和她一起进入稳定的三角关系，共生共存。
可这才成亲多久呢？甚至他至今为止其实就只有冯洛仪一个女人。他就只跟冯洛仪一个人有亲密关系。
就这样，在他这里，十五两银子……一句足够了。
一点两点三点泛起涟漪。
沁凉凉的感觉。
壶还悬在半空。
但殷莳知道自己没法再继续装不知道了。
她是没法再维持上午那种“瞧，我又赚了”的心态了。
“跻云。”她将茶壶轻轻放下，抬眼，“初二那日，就是曲大人家太夫人办寿宴的那日，冯氏做了什么？”
沈缇正端起茶杯才举到唇边，闻言滞住。
他抿抿嘴唇，将杯子放下，问殷莳：“哪边乱说的？”
“什么哪边？哦……”殷莳明白了，“你说的是姑姑那边和小冯那边？”
她道：“没有人乱说话，没人告诉我，所以我才要问你。”
沈缇有些意外，问：“那你如何会知道？”
殷莳笑笑。
“初三那日，姑姑忽然给了我一个传家的碧玉臂钏。是姑姑的太婆婆传给太婆婆，太婆婆又传给姑姑的。那日姑姑给了我。”
“若只有这一件事，倒也没什么。我觉得自己也算彩衣娱亲得很成功的了。姑姑喜欢我，早早把传家之物给我一件，也不是特别值得奇怪。”
“我本来想等你一回来就告诉你的。毕竟是你家的东西，将来过我的手传下去，也该跟你说一声。”
“谁知道你啊，你一回家就掏出一支大金钗戳到了我脸前。”
“沈缇，你知道吗，人心虚的时候就是这样，会想办法掩饰。其实你和姑姑但凡只有一个人这样做，我也不会多想。”
“偏你们俩做事，一模一样的轨迹。真是亲母子。”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偶尔有也行，两个撞在同一天，事必有因。”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损害我的事，你们才会想补偿我。”
“这个家里就这么几口人，谁会干出损害我的事呢？”
“唉。”殷莳都不想说了。
沈缇叹气：“你要是当官，该去大理寺。”
殷莳道：“我是真想。”
她道：“说吧，冯洛仪到底做了什么。”
沈缇便把冯洛仪做的事告诉了殷莳。
殷莳许久都不说话，只侧头看着窗。
窗半支，日光微金。
只是一双鞋。一双鞋的破事在这里，便是僭越，便是不知足，便是不安分。
一双鞋而已，在四方的院子里便被赋予了身份、等级、阶级。便使得沈夫人和沈缇要出血来补偿她，仿佛冯洛仪捅了她一刀，流了多少血似的。
其实就是一双鞋。
沈缇惴惴。
他怕殷莳因此难过。
“你一直以诚待她，未曾忘记我们当初的约定，我都看在眼里的。”他道，“她却这样待你，我怕你生气，所以吩咐了她管好丫头的嘴巴，不许乱说。又托了秦妈妈，管好母亲那边的丫头，都别乱说话……”
“莳娘，你……生气了吗？”
殷莳转回头来看这个年轻男人。
你要是对历史和传统文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其实就能完全看透他的所思所想。
他就是历史，他就是传统。
他年轻，简单，赤诚，担心她会因为一双鞋而生气。
但“生气”其实是她听了这如同历史尘埃般细微而可笑的事后，最不值得有的情绪。
她真正的情绪，他根本不会懂。
沈缇诚恳道：“她做了错事，我会罚她，你不要因为这个事不开心。”
罚？怎么罚呢？
殷莳看着他，凝目片刻，问：“前几日，你歇在哪里了？”
沈缇张了张嘴。
殷莳眯起眼睛，猜：“……内书房？”
沈缇无言地看着她。
怎么在她的面前，竟好像什么都藏不住呢？
怎么回事？

第106章
这个时代体面的男人对妾室的惩罚，无非就是禁足和不去睡她。
沈家的男人就属于体面的男人。但冯洛仪本来就几乎足不出院，禁足对她来说完全没有意义。那就只剩下“不去睡她”这一条了。
殷莳还记得沈缇和冯洛仪圆房的第二天就因为冯洛仪叫她“姐姐”而这样惩罚过她。
你说可笑吗？
可你看他，他的眼睛全是对你的担心。担心你因为这个难过生气。他担心得那么真诚。
他完全自洽。
偏殷莳在这一刻自洽不了。她明明懂这一整套逻辑的，偏在这逻辑在她眼前上演的时候自洽不了。
情绪也无处可去，只能在躯壳里胡乱冲撞。
“莳娘？”沈缇唤了一声。
殷莳脸上全无表情。她那么鲜活的人失去表情，对习惯了她旺盛生命力的沈缇来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又唤了一声：“莳娘？”
他前倾过去，手伸过榻几想去捉她的手臂。
殷莳抬手挡住了。
“我没事。”她说。
沈缇捏住她的手，低声问：“你生气了？”
换谁都得生气吧。沈缇觉得，她生气、心冷都是正常的。
殷莳的手被他攥在手里，甚至懒得挣脱。
躯壳而已。
躯壳是灵魂的囚所，寄生之地罢了。
生气吗？
她宁愿他是一年前东林寺那个幼稚自私自以为是的少年。
少年对曾经的未婚妻一片赤诚。
男人惩罚已经拥有的妾室是为了让她变得更符合他认可的行为和道德准则。
当男人成长，少年就死了。
冯洛仪不知道有没有懂。
殷莳猜，她懂。
一步跨过去，他从少年变成男人，冯洛仪也从少女变成女人。
冯洛仪懂他，他未必懂冯洛仪。毕竟在他的心里，给了她名分，十五两银子，足够了。再多想、多要、多做，都是不知足。
冯洛仪的成长可比他痛得多了。
“我今天想一个人待会儿。”殷莳说。
沈缇怔住。
殷莳从前也不是没撵过他。但从前她笑眯眯地委婉地撵他。
甚至为了让他不恼羞成怒，她还会留口糖给他，让他根本生不起气来。
她这手腕在后宅吃得开，若是想专房独宠，也不是做不到。偏她的脑筋全用在了怎么把合法的夫君撵到妾室那里去。
但今天还是第一次，她仿佛懒得装了。直接冷淡地告诉他，想让他走。
沈缇沉默了一下，道：“我用完晚饭再走。”
他补充解释：“已经通知了厨房我的饭摆在这边。若临时改，王妈妈一定会告诉秦妈妈。”
殷莳点点头：“所以你一直在这边吃饭。”
沈缇道：“我歇在冯氏那里，秦妈妈也能知道。只她不会追着去打听确认到底我歇了几晚。因为她若追着查，我也会知道。”
所以沈缇东食西宿，秦妈妈便信息模糊。这样沈缇能忍，秦妈妈能满足。大家达到一个平衡点。
当然秦妈妈的背后是沈夫人。
大宅门里真的太难有隐私。沈缇从小生长在这种“关注”里，他最懂。
这也是儿子对母亲在内宅的掌控力的一个反抗和妥协。
人生，就是方方面面都在找平衡点。
殷莳一直在等着她和他们两个人之间也达到一个平衡点。
她和沈缇迟早要做真夫妻的。待到少年炽热的恋情冷却，都回归现实。那时候甚至无需特意勾引，只等着某一天自然而然地发生就行了。
可他的情冷得太快，远超出预期的速度，让她心凉。
“好。”她说。
从他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这一晚用饭时婢女们或多或少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好。
若翰林板着脸，少夫人笑嘻嘻，那其实就没事。
但现在是少夫人不笑。那气氛就真的又冷又沉了。
晚饭用完，沈缇准备离开：“我走了。”
殷莳却忽然叫住他：“沈缇。”
他看她，希冀着她能改口，收回那撵他走的话。
可殷莳却说：“我的情绪和小冯没有关系。”
沈缇失望了，只点点头：“我知道了。”
转身走了。
长川打着灯笼。屋里的姐姐已经悄悄出来告诉过他，今天翰林和少夫人心情都不太好，叫他自己小心点。
他果然非常小心翼翼地问沈缇：“翰林，今天歇在哪里？”
沈缇也在想这个问题。
因为殷莳说“和冯洛仪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呢。
但她就是对冯洛仪有一种已经超出了范畴的宽容。
当初母亲因为“敦厚”而相中了她时，都一定没想到她能对冯洛仪包容至此。
为什么呢？
沈缇脚步停住。
因为她……始终不认为自己是他的妻啊。
表姐对弟妹自然可以宽容忍让。因为表姐又不跟弟妹争同一个男人。
沈缇怔忡半晌，心凉三分。
长川小声唤他：“翰林？”
总觉得翰林的神色，似秋夜里的月光，冰冰的。
沈缇道：“去书房。”
沈缇明白殷莳最后说那句话是想让他原谅冯洛仪。但他不能。
除了恼怒于她这样对待殷莳，沈缇对冯洛仪也是有要求的。男人对妻和妾乃至婢女丫头，都是有要求的。只各不相同。
他给了冯洛仪庇护，冯洛仪既然接了妾的名分，就该恪守妾室应有的规矩。做错了事就该被惩罚。
且冯洛仪至今没有过任何表示。冯洛仪若有什么表示了，殷莳一定会告诉他的。
他其实很明白她这种“做了事得让上级知道我做了”心态。官场也是职场的一种，天底下职场的规则是贯通的。
总之到现在几日了，都没有从殷莳那里听闻冯洛仪有什么认错悔过的表现，沈缇就没法原谅冯洛仪。
冯洛仪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她也是正经闺阁中长大的，怎么会不知道——
妾室犯错，自该向正室低头认罪。
几日了，她至今未来。是鲁钝，还是不愿？
或者，殷莳不觉得自己是妻。
是不是冯洛仪也不认为自己是妾？
其实每一条规矩都有其存在的道理。人若是不守规矩，必遭反噬。
那杯合卺酒，真的不该喝。
五月初七，殷莳从沈夫人那里回来，王保贵已经在等她了。
殷莳在厢房里与他谈事情。
王保贵把两份契约上交给她：“都已经办好了。”
殷莳接过两份租赁契书展开看。
这契书非是个人私自手写的契书，而是直接用的官府官契纸。条款都是印好的，直接在空白处填内容即可。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业主方的代理人即王保贵的画押，有租客的画押，有牙人作为牙保的画押。
末尾有端端正正的官府红印，骑缝处，有倾斜了四十五度的红印。
因这红印，这样有官府背书的契书便称作红契。这样一份红契需要向官府缴纳契税，比民间不经官府核验，私下签就的“白契”要多花一份税钱。
但它更可靠。
殷莳和王保贵先前见面的时候，她详问了租赁签约的事。当时王保贵给她科普了白契、红契。
他道：“其实在怀溪，家里许多都是签白契。咱们殷家在怀溪高低也算是本地大户。有倚仗，牙人都熟识，小地方四邻八里谁还不知道谁。签白契也是不怕的。”
“在京城，虽如今咱们是沈家的人了。但少夫人的资产并未归入沈家，还是咱们自己打理。京城富贵人家多，这头一回咱还是签红契更稳妥。待日后若觉得放心了，倒也可以再签白契。”
新到陌生低头交学费，殷莳完全没有异议，直接同意了。其实便是王保贵那日若劝她签白契，她也一定会选择红契。
因为白契若出了问题需要找中间人调停，十分麻烦。但红契就可以靠官府。
普通百姓自然怕过堂，可她是诰命，不必过堂。单这一条便已经压了对方一头，对方一怂，便可和解。省去许多麻烦。
如今红契到手，十足十的安全感。
殷莳道：“辛苦了。”
王保贵摆手：“分内事。只还该多谢平陌兄弟。”
“平陌？”
“宝金自跟了翰林之后没几日，平陌兄弟便让宝金引着与我碰了个头，许多事，他颇出了力。似这等事，该请教沈家哪个管事，都是他帮着引见的。他在沈家面子大，在府里走动十分便利，管事们都对他客气。”
“便连昨日去衙门立契，他也跟着。说他也没经过这个，正好学学。”
学可能也是有学的，但更多还是给少夫人的嫁妆资产保驾护航。
平陌犹如沈缇的影子。
平陌做的事自然是沈缇的安排。
殷莳想起昨天晚上沈缇离去时不开心却又更担心她的模样。
倘若没有那些封建陈腐的东西凝在身上，单只他这个人的话，是细心、温柔又体贴的。

第107章
除了契书，王保贵还搭了个褡裢来，把银子带来了。
葵儿要把银子收起来，王保贵带笑道：“姑娘拿个戥子来，称完再收吧。”
殷莳道：“听保贵的。”
葵儿便回去拿戥子回来当面称，果然重量无误，交割清晰，便收了去。
殷莳把先前自己问了沈缇的事拿出来问他：“手里的压箱银子，可有能做的事？”
王保贵道：“不外乎是这几件，买宅买铺面赁出去，买地佃出去。又或者自己开个店做个生意。但咱们的铺子才租出去，总不该再去租别人的。且别看旁人经商动辄发达了，实际上贸贸然投到自己不了解的生意里去，赔光了本钱的多的是。只大家都爱看那发达了的，津津乐道，没个愿意关注那悄没声息关门走人的。”
说完，脸上神情却似乎还有话说。
殷莳追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吗？”
王保贵犹豫了一下道：“有些人家会放印子钱，却不是小的能接触得到的路数了。”
他以为殷莳得问问什么是放印子钱。一直养在深宅的里的小姑娘大多不知道。但偏这是许多妇人在做的事。
哪知道殷莳问：“就是高利贷是吧？”
王保贵颇惊异：“少夫人竟知道。也是，咱家各房夫人们也有放的。这个许多女眷在做。”
殷莳问：“那你推荐什么呢？”
王保贵沉吟了一下，才道：“看少夫人是想怎样了。”
“若是急着生钱，自然是找路子做生意或者放印子钱。只这个风险也大。赚赚得多，赔赔得也多。”
“若不着急，自然买宅、买田、买铺面，虽然回本慢，但却长长久久，子子孙孙能传世。”
但其实很多后宅妇人更喜欢能快些生钱的。因为买田买地传家的责任本也不在妇人们的肩上，真正家里的资产也不会让妇人们拿在手里，都是公公传给丈夫，丈夫传给儿子的。
妇人们折腾的大多是自己那点嫁妆和私房，就想着多赚点赚快点
所以王保贵犹豫之后，还是把放印子钱这条路子也讲了。否则他现在不提，未来殷莳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说不定会觉得他不行，啥啥不知道。
殷莳问：“若是你呢？”
王保贵有俩儿子，自然是渴望买田置地盖房子，子子孙孙。但这话不能说。他一家子在奴籍，自己都是主人的财产，子啊孙啊主人都可以拿去卖了。
他笑道：“小人只盼能给主人把事办好了，以后儿子闺女都能有差事。”
殷莳便知道关于投资王保贵不会给出更多建议了。
但已经很不错。讲话算客观，也没鼓动主人去干“来钱快”的事。还会借着话赶话的机会提自己的诉求。
便问他儿女的情况。
王保贵几次与殷莳打交道，已经感觉出来她是头脑清醒听话会听音儿的人。
老实地说：“大小子十四了，二小子十一，一个丫头九岁半该十岁了。”
殷莳道：“这可是吃穷老子的年纪，现在家里可还行？”
殷莳推算过，王保贵现在由沈家按管事支付薪资，家里其他人口还有府里给提供的基本口粮，他的薪资加口粮是足够养活一家子的。他还有殷莳给的贴补，相当于拿双薪了。肯定是够一家子生活的。
果然王保贵道：“支撑得开，只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孩子会长大，现在小没差事，以后做什么呢。
殷莳明白这个事有她的责任。因为老太爷在给她选陪房的时候，不光只考虑王保贵本人，定然是将他的儿子女儿都考虑进去了。
结果殷莳自己非要了云鹃和宝金，她将宝金送去了沈缇的身边，实际上在老太爷的规划中，这该是给王保贵的儿子们走的路。
她让宝金把王保贵儿子们的路给占了。
未来就算沈缇身边有人走要新人，也不可能一半都是妻子的人。
大宅门的仆人派系，便是这么来的。
但王保贵并没有抱怨，只是在寻求出路。殷莳现在对他的信任在不断磨合中渐渐增加。
她也有她的打算。
“我其实不想让你的儿子们进府里来。”她说。
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王保贵的神情。
王保贵有些吃惊，但没有失望，反而问：“少夫人有什么打算？”
殷莳心里默默感谢了殷老太爷，给她的这个陪房个人素质是完全合格的。
她告诉了王保贵：“孩子们这个年纪进来，不过当个跑腿的小厮，实际也学不到什么本事。不若让他们跟着你在外面跑。”
“若有路子能学些手艺或者本领，那最好。若能自己找到赚钱的路子，我也不会不许。若是想做点小本买卖，也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些本钱。”
“便退一万步，孩子们在这边谋生不易，寻不到出路也没事。终究是我的人，来与我说便是。我再来安排。”
“我总是想让你们试试。”
大户人家的奴仆也会成亲生孩子，生出来的便是家生子，从出生就属于主人。
只要两三代，不，三代都不需要，两代就能生出一大窝。到最后就是人越来越多，国朝有冗官，大户人家有冗仆了可以说是。
不可能人人都能进府当差。没差事的人在行动上和自由民没什么差的，许多人有手有脚也可以想办法去赚钱。甚至有人赚到了大钱变富了的也有。
但难的是身契在主家手里，若自行离开了主家报个逃奴便能捉回来。也有黑心主家吞了在册的奴仆自己赚的血汗钱的。没处说理去，因为连自身都是主人财产，附带的劳动力法律上也归属主人。由这劳动力产生的利益顺理成章的也是主人的。
当然这都是恶例。通常解决冗仆的方式有发卖的，也有宽厚人家直接放身的。
总之人的命都看造化。
王保贵被殷老太爷给了殷莳，客观来说肯定是好的，如今也是官员家的仆人了。
王保贵沉吟半晌，不说话。
殷莳说：“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有些事不沟通好了，易生误会。”
王保贵瞧她两眼。
三房的四姑娘十分美貌，忽略美貌不计，她的眼睛十分有神采。
想到这几次跟她打交道都很丝滑顺畅，王保贵大胆问：“这样，少夫人能得到什么呢？”
殷莳知道对王保贵这样干实事的人，不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和动机是不行的。
她终于说了：“沈家的资产，外院的事，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内我可能都摸不到。便我去求了翰林安排，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现在这样稳定，去了也不过就是边边角角。你们不过拿那一份月钱，我却损失了两个能用的人。”
她直说了：“我不想我的人全被沈家捆住。宝金已经跟了翰林了，他的时间都要被翰林那边安排。我有一个人在府里，在翰林身边就行了。你和你儿子们，我想让你们独立在沈家之外，当我要用的时候，随时可用。”
她不能让仅有的人力资源都被沈家绑定。
俩半大小子，再长几年就是俩大小伙子，是完全属于她可用的独立的人力资源。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跟沈缇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要绑定一辈子，还是想让手里有点什么。光有银子是不行的，还得有人。
后宅女人没有那么高的自由度，她就更喜欢有能在外头可以随意走动的人。宝金已经被沈家绑定了，她就只有王保贵父子了。
王保贵听得明白，想了想，欣然道：“好，那我让小子们去试试。若没本事，再找少夫人讨口饭吃。”
殷莳问：“有什么想法吗？”
王保贵笑道：“我家里的，做的一手好果子。她自从来了京城瞧见满大街吃喝叫卖的，就一直心痒痒，总想试试。”
真是什么人找什么人。
平陌满身心眼子，找的鹿竹也聪明。
王保贵干实事的，他媳妇也一样。
殷莳喜欢这样的人，她道：“让她干去。她在家里做，孩子去街上卖。不过是一些面粉芝麻油的事，买两个提篮，哦，我看到街上有人推鸡公车，那个好，省力气。”
她喊了葵儿：“拿一两银子给你保贵叔。”
王保贵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别推。”殷莳道，“我就喜欢能干事的人。我给你家里头的出这个本钱。你们尽管去试。”
也算是对宝金抢了王家儿子们事业之路的补偿。
王保贵今天也没想着就能立刻给儿子们求来差事，原是想试探看看小闺女能不能送进来。
不想他主人虽在内宅，却并不只盯着针头线脑鞋子尖，人也大气，愿意给仆人们一定的自由。
不愧是老太爷的亲孙女。
他也能领悟她的需求。其实他一家子身契都在她手里，不管怎么样都是她的人。但她能给的虽与他原本期望的不一样，但并不差。
试试就试试。
王保贵喜气洋洋地回去了。
沈缇放班回来，进屋先往殷莳脸上看。
殷莳问：“我脸上有脏东西？”
她看着今天心情不错。沈缇放心了。
她是一个能与自己的情绪和解的人。这也是她和冯洛仪很不一样的一点。
但沈缇很想知道：“你看起来心情很好，所为何事？”
他不是想知道今天让殷莳心情好的这一件事，而是想知道什么什么样的事才会让殷莳心情好。
殷莳告诉了他：“房子和铺子都赁出去了，契书和银子拿回来了。我的陪房王保贵，是个做事情很稳妥的人。”
沈缇抬着手臂让婢女们给他换衣服，垂着眼睛听完。抬起眼，看到殷莳端起茶盏。她的嘴角噙着愉悦的笑。
资产，收益，律法保障。能干的人力资源。
她想要的，都是男人想要的东西。
而不是金钗，绣裙，儿子，夫君的爱。

第108章
璟荣院已经养成的习惯是，沈缇换好了衣服，婢女们便自觉都退下去。
男女主人喜欢独处，说话不喜欢叫人听见。
沈缇走过来。
殷莳目光凝在他身上，待他屁股即将坐到榻上，问他：“你那几日官服都是从小冯那边拿的？”
沈缇：“……”
沈缇顿了顿，坐稳了，才回答：“我让长川从两边和外院各挪了一身过去。”
殷莳别过脸去。
堂堂的沈家唯一少主人，东挪西挪，掩人耳目。
不想笑他，可想想实在可笑可气。
沈缇喝茶：“若笑我让你开心些，那便笑吧。”
殷莳转回脸来，很正经：“这便是不坦诚相待的结果。你若是好好来与我说，又何必折腾。”
又花银子，又折腾自己。
何必呢。
是呀，他是为了什么，又为了谁呢？
沈缇颇感气苦。
他瞥一眼殷莳，放下茶杯，道：“既要坦诚相待，那你倒是告诉我，昨日，为何不生气，又为何生气？”
单刀直入。
倒的确是符合“坦诚相待”了。
殷莳迎着他的目光，凝视他片刻，道：“我不生气，自然是因为我从未忘记过当初我们在东林寺的约定。小冯人生坎坷，你娶我便是为了她在后宅能不受欺压折辱。”
“我没有忘记过。只是我也不是圣人，我离了怀溪来到京城，我也有我的害怕担心。所以你说你我房中之事不告诉小冯，我非但没有反对，我还赞同，我还感激你。”
“我给自己留路走，却让小冯的路难走了。”
“这全是缘于我的自私与自利。所以，她只要不是当面冲上来打我一拳，她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沈缇感觉心脏有种被捏住的难受。
——他是为着冯洛仪才娶的殷莳。
明明是一直都存在的事实，为什么现在听起来这么让人难受。
更难受的是，殷莳天天日日时时刻刻记着这个事情，不让自己忘记，被冯洛仪僭越也不让自己生气。
若时光能倒流，能回到一年前的东林寺，沈缇很想给那时的自己一拳。
如果当时不去多事，就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地把她真正娶回来，做真正的夫妻。
她天性便宅心仁厚，其实怎么样都不会苛待冯洛仪的。
他若赤心待她，纵她一时拘束伪装，待天长日久她明白了他的为人和心意，必也会将真性情与他。
偏自己多那一举，硬是把真夫妻变成了假夫妻。
此时思及这桩姻缘的前因后果，脑子只能想到那一句老话——天底下，没有卖后悔药的。
为何竟没有卖的。
且，最难受的是，他自问从始至终都没有让冯洛仪受过磋磨折辱。
可从一开始，便在让殷莳受委屈。
这心里的酸悔恨叹，实是笔墨难以形容。
“你并不欠她的。”沈缇霍然道，“莳娘，你不要弄错，你从不欠冯氏的。你是该当生气的。”
这都怪他。
庇护、照顾冯洛仪原是他一个人的事，怎地竟糊涂地将这责任变成了殷莳的。以至于累她委曲求全。
但殷莳却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我感谢她。因为她，我才能嫁给你。”
沈缇看着她，不说话。
“嫁给你的好处，当初我就与你说过了。如今，只比我期待的还好。我想要的，都得到了。”
“我当然知道我是有资格生气的，但我得到的已经超了预期，在我不在意的地方，又何妨宽容些。何况小冯的确可悯。”
“沈缇。”殷莳也看着他，“这个事我和你的分歧点在于，我一直都知道也记得自己想要什么。但你，好像忘了。”
沈缇凝视着杯中茶汤。
“所以你生气，是因为这个？”他抬起眼。
“是。”殷莳承认。
沈缇道：“我自问，当初约定的都做到了。”
沈缇立直身体，为自己分辩：“冯氏落难，我不曾弃她。为了她，我与父亲妥协，回怀溪与殷氏结亲。成亲后，我给她妾室的名分和待遇。我自己拿银子贴补她。至今我未曾有一次对她大小声过。”
“莳娘嫁我，原是图个安稳生活，宽松环境。我自问不仅做到，还处处都敬重莳娘。”
“我自问并无愧心之处，实不知道自己缘何就成了有错之人。”
“……不，我的确有错。”沈缇神情严肃，“我错在，冯氏第一次僭越的时候，因怜悯而纵容了她。因此才有了第二次。才叫她一而再地去蔑视我的正室。”
“这么说起来，我的确是有过错的。你若生气，便生气吧。”
“你本就应该想生气便生气。一直叫你忍着憋着，是我的错。”
这就是殷莳最无奈的地方。因为同一件事情在她和他的眼里，因为相差千年的时差，而产生了巨大的认知的不同。
东林寺的时候，沈缇虽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可是对冯洛仪多么赤诚。这份赤诚支撑着他与父母对抗，一直到成功纳了冯洛仪为妾。
纳为妾，然后一切戛然而止，以这个名分为分界线，世界好像切割成了两段时间流。
从冯洛仪有了妾室的名分那一刻起，她便只是妾了。
这之后她做的事，在沈缇眼里全是僭越，全是不安稳、不知足，不合规矩。
可殷莳没有被这一套价值观困住。
她寄生在这个躯壳里的灵魂，无论如何世故圆滑，始终都是来自后世的灵魂。
她对世界和人的认知，超越了至少一千年。
她的目光是不能只落在像冯洛仪这样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的。她的眼界看的是社会是时代是制度。
为妻的她和为妾的冯洛仪很不同吗？在本时代的人眼里或许大大不同吧。可在殷莳眼里，她们都是被困住的人
把冯洛仪钉死在官奴身份，使“妾”成了她最好的归宿的，就是把殷莳困在了垂花门里，迫使她必须选择一个丈夫，必须以经营事业的态度去经营婚姻，必须以哄甲方客户的手腕去哄婆母丈夫的，是同一个东西。
冯洛仪不安分不守规矩了吗？僭越了吗？当了妾，可以呼奴使婢，还不知足了吗？
可是，若她是在另一个时空，即便发生破产、家破人亡的情况，她的自身也依然是个人，不会承认比“人”低一等的“非人”。
她会是人而不是奴。她是有路可以走的，她可以工作，也可以借助婚姻，实在不行还有社会救助。
她不会沦为婢，伎，甚至妓。不会被强J，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人而不是家生的奴才，从一出生就是主人的财产。
那样她就不必死死抓住当妾这个最后浮木，因为太恐惧于跌落更深的深渊，所以拼了力气抓住这块浮木，掐伤了自己，也划伤别人。
在沈缇的眼里，冯洛仪是一个不知足不安分的女人。
在殷莳的眼里，冯洛仪只是巨大时代漩涡里微不足道的蝼蚁。
冯洛仪若犯小错，她都可以原谅。
冯洛仪若为大恶，她也只会觉得悲哀。
这并非是她高高在上去俯视，恰恰相反，是因为她深知，冯洛仪是蝼蚁，她自己也不过就是蚍蜉。
正妻看似远远高贵于妾室，可实际上在时代的漩涡中，谁又比谁强。
巨轮碾过来，都是齑粉。
那种无力感，殷莳根本连想都不敢去想。只有每天乐呵呵的，吃好喝好，穿金戴银地过好眼前的每一天，才会觉得好像能正常呼吸。
“那么你想让小冯怎么样，你有告诉过她吗？”她问，“你打破了规矩纵容了她，却又怪她自己没有主动去守规矩？原来规矩这个东西竟这么有弹性，你想打破就打破，你觉得她该守她就得守？”
沈缇两手按在膝盖上，垂着眸。
“你说的对。”他眉间冷肃，承认，“我还有一件事也做错了。”
“说出来请你别生气。我与她圆房那晚，她想喝合卺酒。我一时心软，与她喝了。”
“如今想来，处处竟都是我纵容的。她敢蔑视正室，背后其实就是我。”
“莳娘，这的确是我的错。”
能到这里其实就很好了。他能反思，会认错，早就超过了这个时空里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
他是永远不可能理解或者认同殷莳的认知的。单是“世上不该有皇帝”这一条，要是真说出来，搞不好他便要大义灭亲了。
而“世上不该有皇帝”是其他一切平等的前置条件。绕开这条讲平等，都是虚的。
绝大部分的人无法在时代里超越时代的。
殷莳若是这样要求沈缇，那就是殷莳脑子有病了。
穿越女若不能自我和解，就会疯。
那些一夫一妻儿孙满堂恩爱到老美满结束的小说，殷莳现在觉得可能都是死之前的幻觉。
说不定沈缇也是她的幻觉，根本没有什么慈爱姑姑善良弟弟。
说不定她此时还是八岁的身体，一穿越过来因为接受不了直接就死了。
此时此刻正躺在怀溪殷家小院的填漆床上。
肉身正在死。
灵魂在做梦。

第109章
就在殷莳陷入庄周梦蝶的自我怀疑时，槅扇门外婢女通禀：“翰林，少夫人，姨娘过来了。”
沈缇和殷莳同时抬头，四目对视。
应该是现实，殷莳想。细节太翔实了。她连沈缇表情的细微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些遗憾。
如果是梦，可以醒可以死。
现在醒不了，死不敢。
继续苟着。
两个人同时要起身。
殷莳手探过了榻几，拽住了沈缇的手臂：“我去。”
你去干什么去呢？去叫冯洛仪守规矩，去给她当头一棒去吗？
殷莳觉得考虑到刚才他们两个人正在沟通的内容，可能性还挺高的。
沈缇真干得出来。
想想不可思议，这种古代封建男人，对自己的爱人这么严苛。
“你在这边坐。”殷莳说，“我和她去东次间里。”
此时此刻最好不要让沈缇和冯洛仪碰头吧。沈缇要是真的在璟荣院发作起来，冯洛仪那小身子板，风吹就倒的模样，殷莳担心她会吐血。
有时候一些严重的情绪刺激是真的会吐血的，并不是影视作品杜撰的。
殷莳下榻出去了，从西次间里出来。
冯洛仪站在明堂里，袅袅娜娜，弱不禁风，手里抱着个包袱。
从上个月二十五那日见过一面后，三十那日殷莳去大仁寺花会了，初五那日又是端午去看龙舟了，竟有十来天没见了。
大宅，就是这点好，可以想办法避免碰面。
“冯氏。”殷莳唤了一声。
冯洛仪屈膝：“少夫人。”
殷莳脚步没停：“跟我来。”
她向着东次间去。
冯洛仪看了一眼西次间槅扇门挂着的帘子，转身跟上殷莳进了东次间里。
传统的房舍是左右对称的。西边的次间、梢间是殷莳的日常起居和寝卧。
东边则是可以待客的。
东次间、东梢间和西侧面积大小是一样的。但是并没有用槅扇门把次间和更里面的梢间隔开，分成了起居和寝卧的区域。
而是为了更宽敞地待客，只做了黑漆落地月洞门框，没有门。整个次间、梢间的空间是联通的，并且为了避免客人尴尬，没有做净房。如客人有需要，便去外面厢房的净房。
因此进深全部利用上了，空间显得特别宽敞。
其实客人是极少的，沈家只有沈缇一个独子，根本没有妯娌串门。这两个房间的待客功能，至今殷莳还没用过。
日常也是可以用作起居的。但西次间也不拥挤，且跟寝卧紧挨着，对殷莳来说特别便利。
她日常就在西次间里起居，到东边来的时候很少。
冯洛仪打量着这房子，第一感觉是“真大”。
这是主人房的规格。
她从前在自己家里住的闺房，也比这个高度矮，面积也小。
如果她嫁……冯洛仪闭眼，狠狠把这些无用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这些“如果”正在杀死她。她知道的，只是没办法。
殷莳坐到了榻上，对榻几对面抬抬手：“来坐。”
冯洛仪微一屈膝，谢过了，坐到了榻对面去。
殷莳问：“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冯洛仪清幽纤秀，殷莳跟她说话，总是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
冯洛仪垂首，轻声道：“我是来与少人认错的。”
殷莳道：“是给夫人做鞋那个事吗？”
冯洛仪眼睫轻轻一颤，抬起眼，殷莳正看着她。她垂下眼，承认：“是。”
她站起来：“原是我逾矩了，翰林知道后，十分生气，斥责了我。我十分羞愧，躲在屋里不敢见人。左思右想，还是该来给少夫人认错。请少夫人责罚。”
站在那里，垂着头，双肩瘦削单薄。恍惚是被老师罚站的高中女生。
倒推年纪，那年家变，她应该十四岁未满十五。而沈缇的人生计划是十六岁乡试，十七岁会试、殿试，而后才论婚姻。
那时候她和她的母亲一定都以为还有时间，还想着让她享受少女时代最后的轻松。
出嫁前由母亲亲自带着，手把手教她理家细务、传授人生经验的最关键的那段教育，应该是没有完成。甚至可能没来得及开始，她就失去了家，没了娘。
成了惶惶小兽。
“冯氏洛娘。”殷莳肃然道，“你真的知错了吗？”
冯洛仪垂首道：“是。”
殷莳道：“好，那你与我说说错在何处。”
冯洛仪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错在，不该枉顾身份，僭越妄为，坏了规矩。更不该……”
“冯洛仪！”殷莳打断她，“你是什么身份？”
冯洛仪嘴唇微抖。
“我，”她道，“我是翰林的妾……”
可她以为的羞辱没有来。
殷莳坐在那里，冷声道：“可你还曾经是翰林的未婚妻。”
冯洛仪霍然抬头，对上的殷莳的眼睛。
殷莳看着她：“你是夫人亲自相看过，亲自选中的媳妇人选。冯家坏事，沈家收留了你，又给了你妾室的身份，护你后半生平安。”
“这天大的恩情，你便是给夫人一天做一双鞋都是应该的。旁人知道，只会说一句冯氏洛娘，知恩图报。”她说，“你只要大大方方来到我面前，告诉我这是你孝敬夫人的。我便亲自带着你到夫人跟前去。”
冯洛仪的瞳孔放大。
“夫人见了你我二人和睦，再知你对她的孝顺之意，定是心怀宽慰。说不定那鞋便要直接上脚。”
“待翰林回来知道了，只有夸你，决无斥你的可能。”
“夫人更是会心疼你，必时时提点我，对你多加照顾。”
“婆母有命，夫君期待，我必然对你更加上心，必不叫他二人失望。我自己也博一个贤惠、宽厚的好名声”
“如此，皆大欢喜，无人不满。”
冯洛仪的瞳孔放得很大。
殷莳道：“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冯洛仪嘴唇动动：“我……”
这明明是她能想得到的法子啊。
这才是正经的路数。
殷莳面容冷肃：“你错在，心思不正，行止鬼祟，失了磊落。”
“冯洛仪，妾是外界加诸于你的身份。但你究竟要做什么样的人，由你自己来选择。”
“你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可对得起你曾经读的书，接受的教化？母亲的期望？”
冯洛仪耳朵嗡嗡。
沈缇沈跻云的正妻小殷氏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威严，每一句都砸在她的心上。
她选择做了一个怎样的人呢？
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小妇作派！
殷莳看着她秀丽面孔苍白，浑身上下都是破碎感。
这种想岔了自己掰不出来的年轻人她见过好几个。年轻是多美好的东西啊，因为年轻，她总是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她也会像这样叫破他们自己看不破的东西，希望这些年轻人能突破迷障。
作为年长者，她会伸手撬动一下，但各人能如何还得看自己的造化。
并不是每一个能可以的。有人低头认错，有人忍不住哭泣好像回到学生时代，有人始终想不通，辞职信摔到她面前，忿忿摔门而去。
尽力了，随他们。
“冯洛仪。”她问，“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冯洛仪死死咬住嘴唇，手紧紧攥着包袱，点头。
殷莳道：“你僭越无矩，我罚你抄《心经》十篇，月底前抄完给我。你可有异议？”
冯洛仪摇头。
“好。”殷莳点头道，“这个月好好抄经文，抄完之前不必过来请安。”
今日才是初七，到月底抄完十篇时间非常充裕。白日里抄写即可，完全不必熬夜点灯费眼睛。
殷莳道：“待你抄完给我，我带你去见夫人。夫人那里有佛龛，为已故的太爷和太夫人供着佛经。夫人知道是你抄的，定然欣慰。”
冯洛仪抬起眼看榻上那女子。
明眸皓齿，乌发云鬓。
明明说是只比她年长一岁不是吗？如何竟有种长者之感？
本来，若按她说的，她和沈夫人是还可以再续前缘的。如此，她在沈家也可以得到不同于普通妾室的额外照顾。
偏她自己亲手断送了这条路。
她便是再给沈夫人做一百双鞋，也不会穿到沈夫人的脚上了。
这怨不得别人。自己种因，便自己结果。
冯洛仪视线模糊，连殷莳的模样都模糊了，恍惚坐在那里的，仿佛是自己的母亲。
她真的太想母亲了。
母亲说：“再容你玩一年，待明年，我要好好把你约束起来。你还有许多要学的，都学起来。”
结果没有等到明年，天就塌了。
殷莳的声音温柔响起：“想哭就哭吧，只记得待会出去前，把眼泪擦干了，不叫丫头们笑话我们。”
冯洛仪那在沈缇面前流不出来的眼泪，终于像断线珍珠似的掉了下来。
冯洛仪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干眼泪，优雅行礼：“多谢少夫人的心意。只我虽感夫人恩情，已经有心无力，就不往夫人跟前去了。以后孝敬夫人的事，帮不了少夫人。少夫人受累了。”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稍纵即逝，缘尽缘散，强求不得。
殷莳沉默片刻，点头同意：“好。”
冯洛仪上前，将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放到榻几上，退后垂手道：“这是给少夫人做的，针脚粗陋，望少夫人不要嫌弃。”
殷莳打开看了一眼，是白色的里衣。只这一眼扫过去，便看到那些针脚整齐得宛如机器缝制。
她叹一声，道：“你有心了。”
“少夫人不嫌弃就好。”冯洛仪蹲身道，“容妾告退。”
殷莳点了点头。
她看着冯洛仪走到门口，在出去之前，她再次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刚才没擦干净的泪痕都擦掉。
然后，才走了出去。

第110章
照香在院子里跟璟荣院的婢女说话。
见冯洛仪出来，她迎上去：“姨娘。”
冯洛仪手上空了，东西送出去了，她稍稍放心。
冯洛仪生得楚楚可怜，低姿态摆出来，求个饶。少夫人当着翰林的面，原谅她是最好，若不原谅，说不定也能让翰林生出几分怜意来，都行。
也知道璟荣院不是说话的地方，扶着冯洛仪下台阶，往外走。
冯洛仪走了几步，停住，回头望。
“谁在弹琴？”她问。
随即知道自己傻。这个时间，长川都在院门处和两个小丫头玩呢。他是沈缇在内院里贴身的小厮，要到熄灯才会回自己的住处，在那之前，沈缇在哪他在哪。
还能是谁，自然是刚才未曾见到面的沈缇。
小妇作派。
不怨沈缇不想她。
她自己都不想见自己。
明明小殷氏说的该是她也能想得到的，如何偏偏就走了歪道？
想来想去，正是心思不正。
给沈夫人做鞋也不是真的孝敬沈夫人，不过是越过小殷氏。
心思不正，行止便鬼祟，行止鬼祟，便失了磊落。
这些，都被沈缇看在眼里了吧。
他曾经的未婚妻，竟变成了这般样子。
怎能不心生嫌恶。
冯洛仪垂下头穿过院子，快走了两步，脚步又慢下来。
忍不住又回头。
是沈缇在弹琴没错了，必定是他。
怎他的琴音却这么乱？
大多数时候都是冯洛仪弹琴给沈缇的。沈缇通常会指点她，弹个一节两节示范给她。
明明少女时代自己已经那么努力去学去练了，可你在这种天赋型的人面前真的是无力的。
他什么都比你强，真的不知道如何才能讨得他的好去。
可他今日，心境为何如此之乱？
他在烦扰什么事呢？
冯洛仪走到院门处，长川正和两个小丫头子玩，见她走过来，三个小孩都站起来垂手：“姨娘。”
冯洛仪停下，问长川：“是翰林在弹琴吧？”
照香吃惊地看了冯洛仪一眼。
因为刚才冯洛仪进去后不久，这个琴声就响起来了。
难道翰林一边弹琴一边听冯洛仪说话吗？还是说……冯洛仪就没见着翰林？
长川道：“应该是吧。”
自从有了少夫人之后，他便进不得正房了。璟荣院正房的事，他都不太清楚。
便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丫头。
冯洛仪知道那个小丫头是殷莳的陪嫁丫头，也看向她。
英儿笑道：“正是。翰林每天都弹琴给少夫人听。”
人的立场都是预设的。英儿虽然年纪不大，可身为殷莳的陪嫁丫头，她天然的立场就是站在妾室的对立面的。
她虽小，可也明白姨娘是和她们姑娘抢男人的。这都是葵儿蒲儿日常灌输影响的。
说这话，本就带着炫耀的心态。说完，小孩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那张琴可好啦，是翰林送给少夫人的。”
葵儿姐姐说，那张琴是张古琴呢，很值钱。
照香心性不比英儿强多少，回嘴道：“姨娘也有张好琴，也是翰林送的。”
英儿本来说到这里已经尽兴，想收嘴了，闻言忍不住又道：“我们的琴还有名字呢。”
照香不服气：“我们的琴也有名字，叫风入松。”
照香素来好掐尖要强，跟个小丫头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冯洛仪来不及制止她，她就已经说出去了。
冯洛仪正要开口，却听小殷氏的陪嫁丫头说：“我们的琴叫春生。”
冯洛仪呆住，看着英儿，问：“叫什么？”
她到底是姨娘，英儿有点后悔不该多嘴了，声音小了些：“叫春生。”
她记得很清楚，蒲儿姐姐说春天的春，生娃娃的生，是个好名字，要是姑娘明年春天能生个娃娃就好啦。
姨娘是不是也明白了这层意思呢？要不然姨娘的脸色怎么变得那么白。
白的吓人。
姨娘和姑娘，都是要给翰林生娃娃的人呢。
英儿不由自主地往长川身后缩了缩。
待姨娘走了，英儿小声问长川：“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长川道：“没事，你是少夫人的丫头。”
英儿急道：“那到底是说错了，还是没说错？”
长川心想，少夫人的婢女们虽然干活都肯卖力气，脑子没有太灵光的，不似和竹枝说话那么省劲。
还是平陌哥哥说的对，他们男仆不要掺和内宅各院子里的事。唉，真想赶紧长大，跟着翰林在外院行走，常出门，多有意思啊。
路上，照香问冯洛仪：“姨娘见到翰林没？”
冯洛仪却恍若未闻。
照香失望：“没见到吗？”
冯洛仪直直地往前走。照香拽了她一把：“这边啊，要去哪里？”
冯洛仪仿佛才回神，走上对的路，往自己的院子去。
怎么失魂落魄的。照香想，都没见到翰林，那肯定见的是少夫人，难道被骂啦？
回到自己的院子，冯洛仪坐在榻上，盯着自己的琴。
因常用，琴便不特意收起来，平时就摆在榻上，随时都可以摸到。
那张春生也是如此吧。
沈缇日日给小殷氏弹琴听。
现在她知道他放班回府到就寝前的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了。
在璟荣院里，琴瑟和鸣。
小殷氏的琴弹得很好吗？未必。
但那不重要，因为是沈缇弹给她听，沈缇弹得好就行。
他这样讨好她，她弹得的好不好，有什么重要的。
“春生”原来不是她做梦。
月梢送了茶进去，出来看见月香坐在们廊凳上，便知道此行不顺利。
要顺利，照香早就显摆了。而且会跟进屋里去。
她不进去，说明姨娘心情不好，她不想进去受气。
但被分配到姨娘身边，又有什么办法呢。月梢还是得去小声问照香：“怎样？翰林和少夫人说什么了吗？”
照香道：“我怎么知道，我又进不去正房。”
月梢问：“你没问问姨娘？”
照香瞥了眼窗户，把声音放得更低：“应该不太好。”
正房里忽然传来嗡嗡琴音。
照香撇嘴：“你听。”
那种让人听了难受的琴声又来了。
搞不好真在那边挨骂了。
那还是别去问了，触人霉头。
月梢叹气，正要往耳房去，正房里琴音忽生变异，啪的一声异响！
月梢和照香面面相觑。
却听冯洛仪的声音响起：“来人……”
两人忙进去。
次间榻上，风入松琴弦断了一根。
冯洛仪左手全是血，把两人吓了一跳：“姨娘！”
忙挪开琴，拿手帕擦去手上的血，又打水清洗。
冯洛仪没叫一声痛。
待清洗干净，月梢松了口气，道：“还好，只伤了手指。”
冯洛仪“嗯”了一声，道：“我手指伤了，以后弹不了琴了。”
月梢安慰她：“待好了就可以弹了。”
冯洛仪轻声道：“弹不了了。”
月梢愕然。
冯洛仪看着那张琴，照香已经把琴上的血擦干净了。
冯洛仪道：“把琴收起来吧。”
照香道：“得先跟翰林说一声，换个弦。”
要收也得先修好。
怎么着都是张好琴。什么叫好琴？照香和英儿对好琴的认知其实是一样的，值钱。
冯洛仪不再说话，安静地任月梢用干净的帕子给她包扎手指。
冯洛仪离开，殷莳拿着冯洛仪给她做的里衣回到西次间。
听到那有一下没一下的琴声，她没好气地道：“弹棉花呢？”
好在大穆朝有棉花，有棉布。这句讥讽沈缇不至于听不懂。
他也知自己此时心境乱，弹不下去，把“春生”推开，问：“她回去了？”
又问：“她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认错，不然还能怎样？”殷莳把包袱放到榻几上，“她给我缝了里衣。”
沈缇去解包袱。
殷莳拍开他的手：“别乱摸，是我的。”
虽不是亵衣，但也是贴身穿的，瞎摸什么瞎摸。
殷莳自己解开包袱，给他看：“做的很认真。”
沈缇点头：“她女红很好。”
各方各面，冯洛仪都不错，沈夫人当年都是考察过的。
殷莳也想到了，沈夫人为自己儿子精心挑选的未婚妻能差到哪里去。
她若还有娘家，能做正妻，也该是一位风仪温雅的夫人，与沈缇这样俊秀的年轻人正般配。
想想画面都很美。
可屁股决定脑袋。
殷莳前世年轻时候当下属的时候，照样得奉承上司。酒桌上，也得恭敬敬酒，说恭维的话。因为在那个位置就是那样。
从没听说过谁家的妾室有大妇风范吧。
冯洛仪做了妾，很自然地就行了小妇事。
人受环境和身份地位的影响太重了。思想都跟着变化了。
殷莳也想，她若是真的嫁到了别人家，上有婆婆打压，中有夫君亲亵，下有妾室争斗。说不得，可能什么争宠、勒令妾室避孕的手段全得使出来了。
现在幻想这些会觉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可实际上真要在那境地，哪来的心思想我喘不喘得上气来，早已面目全非。
沈缇问：“她知错了吗？”
殷莳把她和冯洛仪的对话告诉了沈缇：“已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我看小脸刷白的，应该是想明白了。我罚她抄十篇《心经》，月底交。这中间，不让她过来请安了。”
沈缇自省：“当时，不该减免她请安这个事的。”
殷莳和他想的正相反，她真的非常想把请安这个事彻底免除掉。
宅子这么大，就让大家各自在各自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好吗？
男人偏偏要冯洛仪过来给她低头。
他以为这是冯洛仪该做的，也是殷莳该受的。他可能至少以为殷莳会喜欢这样，毕竟正室有正室该得的尊重。
实际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觉得这是个好事。
殷莳无语，端起茶杯啜口茶，回避接这个话茬。
沈缇抬起眼看着她。
他的心此时终于安定下来了。
他下定了决心，鼓起了勇气。
“莳娘，与我……做真夫妻，可好？”

第111章
殷莳眼睛都没抬，直接拒绝：“不好。”
果然，一如沈缇预想的。
他坐得端正了，诚恳与殷莳分析：“我们成亲已近一月时间，母亲是何样的婆婆，我是何样的人，想必莳娘你都已经明白。故我想不通，莳娘有什么理由非得不与我做夫妻。”
“因为，”殷莳放下茶杯，也不再作玩笑模样，严肃道，“会让我对‘君子’二字失望。”
“跻云你别忘了，东林寺首座是我师父。姑姑去东林寺，其实是去找我师父给你我二人批姻缘的。我本来不知道，但是你让我知道了。那时候，我还有操作的空间。只要求我师父给出一句‘不合’，姑母笃信佛祖，必会放弃。”
“但我那时候，真的被跻云打动了。”
“是君子。”她道，“虽然年纪还小，想的还不周到，也有些孩子气。但知错能认，肯改，真的是君子。”
她看着眼前已经长成的青年：“我那时候想着，和君子在一起生活，和他一起，去帮助、守护小冯这个姑娘。”
“这很美好，我是带着这样憧憬和期待来京城的。”
“可现在，你想做什么呢？”她质问，“你想让我做你的妻，去管教你不听话的妾室是吗？”
“跻云抗婚两年，不惜低娶，最终还是要像寻常男子一样，左拥右抱，妻妾满堂？”
“这与当时，我对跻云的期盼，实在相去甚远。”
“甚至觉得，东林寺里我们的约定与盟誓像一场笑话。”
沈缇看着她：“莳娘一直说我那时年轻，既知我年轻，便该知道人会成长，会变化。我那时尚不了解莳娘，才与莳娘约定做假夫妻。不，实际上，那时候只约定了我与你你想要的生活，你为正妻善待冯氏。”
“我们其实从未约定要做假夫妻。不过是莳娘狡猾，新婚之夜趁着你我尚不相熟，以姐姐的身份拿捏了我。”
殷莳撩起眼皮：“我们约定了。”
沈缇顿住。
殷莳缓缓道：“当时，在东林寺我的原话是：我们不做夫妻，只做姐弟、合作者、搭伙过日子的伙伴。还记得吗？”
“记得。”沈缇道，“但当时是为了……”
“是我为了及时抓住这门姻缘，高嫁到京城沈家，所以故意这么说好说服你娶我是吗？”殷莳看着他。
“高嫁也好，低嫁也罢，莳娘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借由我得到，故而想说服我。这句话原本说的就是我之所求，而非莳娘的。莳娘想要的，如今都有，今后亦不会改变。”
“别太自我了，沈缇。”殷莳改口叫了他的名而非字。
“你觉得那些是为了说服你，所以迎合你的需求才说的？你当时觉得不做夫妻好，所以接受了。现在你想与我做夫妻，就改口了？”
“你从来都没想过，所谓‘我想要的’，其实是包含了这句话吗？”
沈缇凝住。
“不、做、夫、妻，并非为了迎合你在那时的需求，而是切切实实地，是我的需求。”殷莳说。
沈缇问：“为什么？”
殷莳看着沈缇。
倘若没有冯洛仪，只有她和沈缇，她或许真的会尝试与沈缇沟通，尝试引导他接受她的想法，说不定两个人真的可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但若没有冯洛仪，沈缇又怎么可能回怀溪低娶。
没有因哪来的果。
她穿越到这古代，没有完美的解，只有最优解。
现在已经是最优解了。
殷莳没有回答沈缇的这个问题，却道：“不过话说回来……”
“你想要做的‘夫妻’到底是什么呢？如果你只是想要圆房……”殷莳语速缓缓，从容地告诉他，“我并没有问题。告诉丫头们烧水，晚上先洗个澡就是了。
沈缇凝视殷莳。
许久，他道：“若圆房了还不是夫妻，那什么才是夫妻？”
“想圆房，不过你我都在好年华，年轻气血旺生出的男女之欲罢了。”殷莳嘴角噙着一抹轻蔑的笑，“夫性命者人之本，嗜欲者人之利。本存利资、莫远乎衣食。既足，莫远乎欢娱。欢娱而已。”
沈缇恨恨：“我就说，这等书岂能给女子读，你总狡辩。”又道：“四书五经半句读不进去，这等杂书倒记得清楚。”
殷莳失笑：“因为读的时候就觉得有道理，一下子就记住了。”
沈缇哼道：“怕不是读了许多遍。”
殷莳道：“看穿不拆穿，才是聪明人。”
殷莳刚刚念的那一句不是从什么正经书上看来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天地阴阳交换大乐赋》。
她道：“我不知道你们男子读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只是我读了之后就很明白，男女之欲不过欢娱，是吃饱了肚子之后便要想的事。男人们常打着开枝散叶的名头纳妾，心里到底想要什么，自己明白。只是却不许女子也明白，遮遮掩掩，连这种书也不许我们读。”
“你和我常同床共枕，呼吸可闻，有想法也正常。你想要床笫之欢，我可以给你。”
她神情都很正经，完全不似说笑。
但沈缇知道，他若是说一个“好”字，就被她钉在“享人欲”，以后她再看他，就会一直带着这种似笑非笑的轻蔑。
他知道她一定会有话术来对付他，但他没想到会是君子与人欲。
他道：“任何男子与你同床共枕，都不可能全无欲念。倒也不必拿这个来裹挟我。既知人欲是常欲，又何以鄙视？”
虽然年轻，可进了官场又知了人事的男人不好糊弄了呢。
殷莳嘴角扯扯：“所以到底要不要圆房啊？烧水也需要时间的。”
沈缇虽然极力克制了，但喉头还是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问：“我若说要圆房，你待怎样？”
“我能怎样呢？”殷莳冷笑，“闭上眼张开腿罢了。难道我叫喊，会有人来救我吗？这院子里的人个个都盼着我早点给你生儿子。或者我要跟你拼力气吗？你比我高一头，你有肌肉我没有。徒给你增加乐趣罢了。”
沈缇被气的闭上眼。
“你只要说‘你不愿’即可。”他睁开眼道。
“我不愿啊。”殷莳道，“我说了这么多，反复表达的不就是这三个字吗？”
“你一直没有说，在你心里，到底什么才是真夫妻呢？”沈缇没有放弃，追问道。
殷莳轻轻叹息，目光落在榻几上片刻，轻轻道：“此时此地，不容我说。”
若是没有冯洛仪，可以试试。
但已有冯洛仪，沈缇此时对冯洛仪情已淡，对她正上头，她若真说了，他会怎么办呢？
沈缇曾为了冯洛仪而抗婚，那么换成了她，他会不会因为要达成她想要的婚姻而“处理”了冯洛仪？
殷莳也觉得以沈缇的仁厚，或许不至于到最恶劣的境地。
但她不敢赌，若赌输了，她的尝试，就是冯洛仪的灾难。
小姑娘的命运已经够多舛了，别了吧。
沈缇问：“若他时他日，可能说？”
殷莳摇头：“大概是没有那一日。”
她现在其实连之前想的“等以后同沈缇不妨走走肾，解决一下需要”的想法都淡了。
男人的情凉得太快，得到了便不再珍爱，叫人心寒。
那不若，不叫他得到，才能稳定地保持她的好日子。
她道：“我今天想自己。”
沈缇答应了：“好。”
殷莳道：“别去书房了。小冯已经过来认错，也已经知错。符合你的要求了是不是？既然如此，别说一套做一套，该原谅的原谅。你是她的夫君，她才真是除了你，什么都没有。”
沈缇道：“知道了。”
到此为止吧，殷莳切了话题：“我的陪房王保贵，我今日与他聊了聊，关于我的压箱银子能做点什么。”
她将与王保贵聊的内容告诉了沈缇。
沈缇点头，道：“跟申伯说的差不多。”
但他又道：“旁的也就罢了，印子钱不要碰。”
殷莳道：“明白。”
她都不问为什么，简简单单两个字，反让沈缇知道她是真的明白。不是那等贪图眼前利益，背着丈夫放印子钱，惹出事来，累丈夫被参的妇人。
殷莳问：“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沈缇却道：“没有。你自己的压箱银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跟王保贵异曲同工，都不给建议。
其实最好最正的路当然就是买田置地。王保贵觉得她是女子，所以不给建议，任她自己决定。沈缇则是想，买田置地都是要留给子孙的，她却不肯和他做夫妻生儿育女，想来未必愿意将自己的财产留给他的孩子，或许更愿意活在当下。
所以他也不给建议。
待用完晚饭，他洗漱完，看着殷莳。
殷莳只安静回视他。
终于沈缇道：“我去了。”
殷莳点头，他走了。
长川打着灯笼，出了璟荣院，问：“翰林，今天去书房吗？”
沈缇抬头看看夜色，许久，道：“去姨娘那里。”
长川应了。
沈缇不疾不徐地随着灯笼的光走。
他想着刚才看着她的事后，真的忍不住想，就硬留下，就硬圆房，又怎样呢。
但是答案他早知道。
今天殷莳不过是亲口证实了而已。
院子里有响动，冯洛仪微微动了动眉眼，抬起头。
果然照香一脸喜色进来：“姨娘！翰林来了！”
姨娘还在那里写什么字！还不快收了去！
沈缇进来，看到了笔墨纸砚：“在写什么？”
冯洛仪屈膝行礼，回答：“少夫人宽仁，只罚我抄《心经》十遍。正在抄。”
她没有上前牵他的手。

第112章
沈缇看着冯洛仪，觉得她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能真的知错了，他想。
他忽然注意到她的左手包裹着手帕，皱眉：“手怎么了？”
冯洛仪道：“琴弦崩了，割到了手。”
沈缇问：“可要请大夫？”
“不用，已经扎好了。不需要惊动大夫。”
沈缇点点头，坐到了榻上。
冯洛仪从照香手里接过茶奉上。
沈缇注意到：“琴呢？”
冯洛仪道：“弹不了，便收了起来。”
沈缇说：“明天给长川，叫他拿去给平陌，送到琴行换弦去。”
“好。”
房中便很安静。
过了片刻，沈缇道：“洛娘，少夫人的惩处，你可服气？”
“少夫人宽厚了。”
“以后这种事情不能再有。”
“是。”
“我知道。”沈缇眉眼冷峻，“我是因为你才娶了她，因此令你觉得可以轻视她。但她是我的正妻，她即是我，我即是她。纵你我有前缘，但只要少夫人不曾苛待你，我也不会容你冒犯她。”
“之前，我总是怜你，故处处优容。却忘记了莳娘何辜，身为正妻却不被尊重。这是我的错。”
“前尘一笔勾销，以后我不会再犯，你也是。”
冯洛仪一直微垂脖颈听着。
待他说完，她倾身：“是，再不会了。”
沈缇问：“少夫人说她想等你抄完佛经，带你到夫人跟前去。你因何拒绝？”
冯洛仪抬起脸，叹息：“我和夫人的缘分已经尽了。以后，该是少夫人和夫人。即是婆媳，也是姑侄，正该情同骨肉。夫人慈悲心肠，我若到她跟前去，她必又要怜我。我如今已安稳了，何必过去让夫人难做。”
慈悲心肠遗传。
她这么说，反而令沈缇又怜她。
本来之前也是他纵的。与其责备她，不如多自省。以后不再犯就是。
得他先立身正了，才能约束她。
沈缇点头：“好。”
他唤了一声“洛娘”，对她伸出了手。
冯洛仪看着他伸出的手，还是会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掌中。她毕竟是他的妾。
夜幕低垂，月上树梢。
床帐韵律而动。
沈缇停下。昏暗中，隐约看见冯洛仪闭着眼睛。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殷莳冷笑的模样。
【不过闭上眼，张开腿。】
沈缇低声道：“洛娘，睁开眼……”
冯洛仪在床笫间素来柔顺，由他掌握。闻言睁开了眼。
沈缇仔细看。她们眼睛的形状不一样，目光也不一样。若是她，必不是这样看他。
那会是怎样呢？穷尽想象，无法勾勒。
沈缇抬手盖住了冯洛仪的眼。
冯洛仪捉住那只手，低低呢喃。
殷莳第二日使人把王保贵召进内院。
“我想过了，还是买田。”她说。
沈缇夜里想着殷莳。
殷莳夜里想着她的银子该怎么投资。
想来想去，这个时代生产力水平摆在那里。田地是最基本的生产资料。
殷莳前世创业过，深知创和和经营的不易。正如王保贵所说，其实关门走人的比发达了的多得多。
她身在内宅，根本无法对外面的事做到实时监控指挥。商机这东西说来就来说没就没。王保贵虽稳妥，过去在殷家做的也是管理的职务，没有过独立经营的经验。
殷莳不能把仅有的压箱银子给他去测试他的创业能力。
王保贵盛赞：“是长久之计。”
在这个时代，人若发达了，买田是最正的正路。
王保贵昨晚还跟妻子念叨“若有钱，实该买田”。妻子责备道：“那你怎不跟少夫人好好说。”
殷莳支持了她一两银子的创业成本，她正满心欢喜感激，对丈夫不跟少夫人掏心掏肺感到不满。
“你懂啥。”王保贵道，“该说的都说了，剩下就是拍板的事了。咱得闭嘴。终究得看她。”
只没想到最后，殷莳选了最保守最稳妥的投资方式。
王保贵对殷莳的信心又长了一分。
只他道：“唯独买田这个事，只咱们自己是买不到的。须得请府里帮忙。”
殷莳惊讶：“那么难吗？”
王保贵道：“少夫人成亲这些日子我没闲着，到处跑到处看，我早打听过了。这京畿之地，富贵人家多如牛毛。但凡有良田出售，旁的人还未得知消息便叫消息灵通的人抢着买走了。根本轮不到外乡人。少夫人嫁妆里那块地，也是沈家帮着买的。”
王保贵又问：“上田一亩地如今的价格在十两上下浮动，少夫人想买多少？能出多少银子？可想好了？”
王保贵想起妻子的责备，补充道：“其实，买宅亦可。京城的宅子从来不愁赁不出去，出息回本，甚至比田地还更快。”
殷莳却道：“万一有事，宅子里可长不出粮食来吃。”
王保贵惊讶，笑道：“少夫人实在是……”
殷莳道：“怎么？”
王保贵笑道：“像太爷。”
殷莳莞尔。
她衣食无忧，并不急于赚钱，只不过不想看着大笔银子躺在那里落灰而已。
也考虑过买宅，的确是宅子回本更快，十年左右就行了。
可这是古代。离开了怀溪这等安宁的小地方，到了京城，见识了皇帝的气派，殷莳更真实地感受了“这是古代”这件事。是天灾、人祸都能饿殍遍地的时代。
粮食安全是第一刚需。要是能自己掌握粮食出产，就更能有安全感。
“就买田，宅子暂不考虑。”殷莳道，“买田的事我去跟翰林商量。若真能买到，种地的事你会管理吧，咱们自己弄起来，我不想佃出去。”
佃出去是更省事的做法。自己管就需要雇长工甚至买人口，要付出许多精力。
殷莳总是让王保贵意外。
两个人商量后，殷莳决定从两千两压箱银里拿出一千五百两买地，至多一千八百两为上限。
一千五百两大约能买一百到一百三四十亩地。这样她手里压箱银子还留下五百两。
此外槐树街的宅子和长安门的铺子都收了一个季度的租金一共六十六两。
沈家给她的月银发的是两个月的，四月按整月发的，四月五月加起来一共四十两。
沈缇又大方地贴补她每个月二十两，两个月是四十两。
这其中，沈家的月银和沈缇的贴补是每个月都有的。
如此，即便花出去一千五百两，她手里还有近六百两银子的现银。
于她个人来说，根本不会有花费超过百两的消费或者事件。到这个金额的，就有沈家顶着了，轮不到她这个小媳妇。
她考虑一晚上，觉得足够了。
只等她找时间请托沈缇。
殷莳脸皮虽厚，可昨天才给人家撂了脸子又赶人走，终究不好立刻就凑上去，是吧。
只要不对殷莳过度紧逼，她就不至于露出那种图穷匕见似的尖利。
初八初九，她对沈缇十分温柔，沈缇就知道她在图算初十的休沐日了。
“不见兔子不撒鹰是吧。”沈缇仰天长叹。
殷莳道：“总不能兔子没有鹰也没了。换你你也不干。”
沈缇气笑。
“我说过下次还带你出去玩，我怎会食言。江宇极邀我明日吃酒，我都推了。你少作这势利眼模样。”
他肯定会带她出门的。他要是食言不带，她一定会打沈夫人的主意，撇开他，自谋生路去。
这可不行。
又道：“我今天歇在这边。”
他在冯洛仪那里歇了两晚了，殷莳笑吟吟道：“好。”
她从前只管把沈缇送出去，没管过他出了璟荣院去哪里。
自那日谈话之后，她开始留意了。
这事简单，让葵儿去问长川。
长川的原则是，没人问，不瞎去说。少夫人问，如实回答。
本来翰林也没嘱咐过他要撒谎。
初七初八沈缇都宿在了冯洛仪那里，殷莳心里就踏实。
男人的生理需求得到解决，人就不折腾了。
生理需求得不到解决的男人，不论古代还是后世，都被政府认定是社会不安定因素。
沈缇的欲念有去处，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能更心平气和地沟通。
殷莳便提了买田的事。
沈缇也没想到她会选择选择买田。他十分欣慰于她的脚踏实地，不被赚快钱或者暴利迷住眼。
他立刻答应了：“我让平陌去盯着这个事，他也该学着做做这些事了。”
又说起平陌的婚事，定在了月底办事。
殷莳现在很明白平陌在沈缇心目中的地位，说：“到时候我给平陌随礼。”
她跟平陌没见过几面，如此看重平陌，自然是爱屋及乌。沈缇心情愉悦，承诺：“以后你的婢女发嫁，我给她们办嫁妆。”
殷莳立刻抓住：“好好好，你答应了的啊，不许食言。”
殷莳尽量把能聊的话都聊完了，才上床就寝。
为何呢，因为上了床聊天，帐子放下，光线昏暗，人躺着的时候嗓子很容易喑哑，气氛一下子就暧昧起来了。
尽量减少对他的外部刺激。
但殷莳这点小伎俩沈缇一下就识破了。
“莳娘。”待躺下，他说，“君子不欺暗室。”
“你既信我是君子，我便向你承诺——”
“这三尺帷帐之内，未得你准许，我不碰你。”

第113章
帐中安静了好久。
殷莳的声音带着欣慰叹息：“我就知道你是值得托付的人。”
但沈缇“哼”了一声，很明白这其实也是她的话术。
他也就是最开始会被她这些话术迷惑并被架起来。当他看透了之后，就只有他愿意或者他不愿意了。
偏凡到她这里，他都愿意。
殷莳听见这声“哼”，嘴角忍不住勾起。
一夜无话，第二天精神抖擞很早就醒来，晨练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吧。”
对于去哪里，殷莳与沈缇早有沟通。
“也不用特别去什么名胜古迹，我想把京城的主要区域踩一遍看看，想知道京城的大概模样。”
“或者有没有地图能给我看看？”
沈缇是惊讶了片刻才告诉她：“京城舆图只有禁卫和官府才有。寻常人岂能看到。”
“不不不不不，不是那种。”殷莳赶紧撇清，“就是简简单单的，小县城里能看到的那种，大概知道衙门在哪里，土地庙在哪里的那种就行。”
后面也是信口胡说的，来到这里十年，根本未曾见过。
沈缇道：“那种没有，但我可以给你画一个。”
他就真的给她画了个简图。把京城的几个门的位置标清楚，皇城、公署的位置，各处街、坊也明白，大约是属于商业区域还是什么区域也都与她讲了讲。
虽然简单，但是非常清晰明白。
殷莳道：“我想看的就是这个。”
沈缇当时问她：“做什么想看这个？”
殷莳反问：“你到了一个新的、完全陌生的城市，难道不该了解一下它大概的样子吗？”
“我若告诉你‘自然不该’你定然不高兴听的。”沈缇预判了她，“但的确不该。非是我一个人这样认为，你去问旁人，皆是这样。母亲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照样不清楚京城全貌。”
这倒不是针对女子了，别说女子，就是普通的男子也不一定能有这种“我应该知道全貌”的想法。
知识垄断得很厉害。
老百姓每天就是柴米油盐，精英们天然觉得知识和信息就该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手里。
官府也不愿意老百姓到处乱跑，出远门就需要“路引”这种东西。
殷莳也是穿越到这里直到这次出嫁才知道，原来路引不光是通行证，它上面还有期限，写清楚你来此地做什么，大约需要多久。
你要是超过时间太久不离开，被当地官府知道了，衙役还会来催你走。
殷莳能怎么样呢，只能说：“好吧。”
但沈缇还是答应了她：“带你都走一遍。”
今日是纯上街，不像上次大仁寺花会那种超级拥挤的活动，带的人少了些。
沈缇带着殷莳先看了看皇城的位置，然后御街，然后由此发散辐射的各个街、坊。
交通工具是马拉车，当然不太可能一天全看完。
沈缇早与她说了：“慢慢看。”
吃过午饭，在繁华的东市，他牵着她的手沿街逛，结果遇到了江翰林。
江翰林骑着马一眼就看见沈缇了，他牵着自己的新婚妻子。上次休沐日他也是这样牵着美貌的新婚妻子去赏芍药花的。
江翰林喊了声“跻云”，下马过来与他们打招呼。抬手行礼，眼睛在沈缇与殷莳牵着的手上扫了一圈，含笑道：“怨不得约你约不出来，原来是在陪弟妹。”
沈缇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殷莳的手，与他见礼：“宇极兄。”
殷莳在沈缇身旁福身：“江翰林。”
江翰林才与一众友人吃过酒，身上还有酒气，不敢太靠近，回礼：“弟妹莫多礼，我家那个上次见了弟妹，一直念叨呢。待回头让她给你下帖子，邀你过府玩耍。”
沈缇所有的同僚都比他年纪大，殷莳在他们这里全是“弟妹”。沈缇则管同僚们的妻子称一声“嫂夫人”。
闻言，沈缇看了眼殷莳，殷莳眼睛明亮，不用特意使眼色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缇便道：“宇极兄，内子初来京城，正需多结识些朋友。嫂夫人若是不嫌弃，弟便让内子走动起来。”
江翰林心想，嗬，沈跻云为着新婚妻子都开始谦虚起来了，平时都称“我”，这会竟称起“弟”来了。
江翰林道：“正该如此。”
大包大揽向殷莳承诺：“弟妹等着，我家那个快要做生辰了，给你下帖子。”
“多谢江兄。”殷莳笑着道谢，“那我可要日日盼着了。”
妻子原就与他说过，小沈探花的夫人小殷氏颜色动人，把小沈探花拿捏住了。
江翰林上次大仁寺花会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忍住笑，与他夫妻道别，回家去了。
待到了家里，与妻子说了这事。
江翰林妻子姓吴，吴氏道：“你竟遇到了他们，小沈探花休沐又带殷家妹妹出来上街了？你瞧瞧人家，你瞧瞧你。”
江翰林挨了两下拧，心下大呼倒霉，左挡右挡，道：“晓得了，下次带你。我适才说的你别忘了，我答应了跻云了。你可不知道，他沈跻云可都自称‘弟’了。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
吴氏道：“好，殷家妹妹我上次在曲家与她又见了一回。她是个利落人，说话清爽，我正想与她来往。待我下帖子给她。”
她也是利落人，当即便去写了帖子，使人送到沈家去了。
街上与江翰林分开，殷莳道：“吴姐姐人很风趣，我与她谈得来的。”
“吴姐姐？”
“便是江翰林的夫人。她姓吴。”
沈缇“哦”了一声。
沈缇自然知道江翰林的夫人姓吴。但“江夫人”、“江嫂嫂”的称呼都是随他的交际。“吴姐姐”却是殷莳自己进一步拓展出来的关系了。
沈缇看了她一眼。
她的性格这样好，属于到哪里都吃得开的。
殷莳问：“怎么了？”
沈缇道：“你也是这个月生辰。”
殷莳道：“是啊。到那天你早点回来。”
父母在，晚辈不做寿。年轻人的生辰若要庆祝，邀请三五好友自己玩闹一下，并不大开宴席广收礼金。
殷莳想着到那天让厨房加两道菜，赏给婢女们，再准备些点心零食，大家一起吃吃喝喝热闹一下。
如今院子里这么多婢女，这要过起生日来，可比以前在家里热闹太多了。
沈缇却说：“正好，你去江家定能认识些人。宇极兄的夫人是前工部尚书吴大人的孙女，她父亲如今在外掌一府，她哥哥在工部。宇极兄的祖父在参知政事位子上致仕，他父亲如今是大理寺卿。”
他简单地与殷莳科普一下江翰林和他妻子的身份背景，以免将来与人交往一无所知。
殷莳却看了他一眼。
沈缇问：“怎么了？”
殷莳道：“没事。你接着说。”
她却是想到，沈缇原该是结这样的亲的。
他与冯洛仪定亲的时候年纪还小，但前年他乡试是解元，去年会试是会元，殿试点了探花。
去年若再在京城结亲，只会比冯洛仪的出身背景更好更高，更上一层台阶。
但他放弃了。
殷莳原本没什么感觉。
刚才听着江家沈家这一代代的官职身份才有了点感觉。阶层，圈子。
不免有点替他惋惜。
沈缇道：“我与江家嫂夫人不熟，但瞧她面相是个开朗之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居，想来她的朋友也差不多。你多认识些人。等到你生辰，便可以请她们过府，给你热热闹闹过个生辰。”
年轻妇人过生辰，不似参加别府长辈寿宴那样官样，请的多是自己的闺中好友，是私交。
大多性情相投，夫家的情况也相近。
为什么说夫家的情况相近呢，因即便闺阁时娘家情况是相近的，但若一方低嫁了，亦很难维持从前的交情了。
殷莳说：“看看再说。”
这一日也玩得尽兴，待回到府里，江家的贴子都已经送到了。
沈缇心情好起来：“宇极兄办事利落。”
殷莳第一次收到这种帖子，认真看，道：“这是吴姐姐写的。后日便是她的芳辰了。”
殷莳问：“我得置办礼物吧？”
沈缇告诉她：“明天你去与母亲说，这该是她教你的。”
殷莳道：“好。”
第二日拿着那帖子去沈夫人那里：“我头一次呢，什么都不懂，姑姑教我。”
沈夫人精神一振：“拿来我看看，是谁家，噫，竟是江家。是了，江家三儿子也在翰林院，和跻云是同僚。好好好。”
沈夫人很高兴：“你这头一回，便比我强上许多。你不晓得的，她们这种京城长大的姑娘，十分喜欢抱团排挤人。唉，其实也不是，可能就是排挤我。我那时候官话说的也不好。”
殷莳道：“那也怨不得您。我们是从小就有先生在教官话了，您那时候可有？”
沈夫人道：“我那时候哪有，能认识字已经不错了。”
沈夫人便与殷莳细讲随礼的门道。
讲究太多了。不仅要考虑女子间的私交，还要考虑丈夫、婆家甚至娘家，要参考丈夫的品级和公公的品级，才确定一份礼是薄是厚。
沈夫人讲了足足一上午。
殷莳原是想让丫头研墨她记录下来的，沈夫人却道：“不用。”
待讲完，她让秦妈妈去取了一本册子来给殷莳：“我的，你直接拿去用吧。我已经不用了。”
殷莳打开翻翻。
竟是一份细细整理好的笔记，记的都是刚才沈夫人讲的那些东西。
门门道道，清清楚楚，可见用心。
殷莳抬起眼。
看到她的眼神，沈夫人年轻时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处，眼睛竟湿了，忙用袖子按按眼角。
“高嫁，哪是那么容易的。”

第114章
殷莳安慰沈夫人：“所以父亲才敬重您，所以才养出了跻云这样的儿子。如今谁不羡慕您呢。”
沈夫人的努力，都在现实里收获了直观的回报。
沈夫人破涕为笑：“瞧我。”
她当沈夫人当了二十多年了，怎地忽然做不好情绪管理了呢。思来想去，定是因为殷莳她虽是儿媳，可也是娘家人啊。
殷莳的开局真的比沈夫人强太多了。
她有亲姑姑。沈夫人给她讲完，就让秦妈妈去准备了。
“这些礼都走公中，不用你自己掏钱的。若是自己买了什么，来报账就行。”
还不用自己掏钱，殷莳开心应了。
回到璟荣院，还没进院子便听见里面的笑声。
守门子的小丫头起身：“少夫人回来了。”
她禀报：“宝金嫂子来了。”
怪不得欢声笑语，云鹃过来请安，把孩子带上了。
大家都在逗孩子呢。
殷莳一进去就看见有婢女拿着糕点往孩子嘴边凑。
穿越十年了，婚姻大事都没把殷莳吓着，一进院门差点给她们吓死。
幸好云鹃给挡住了：“还小呢，还吃奶。”
旁的婢女也说那丫头：“你怎么回事，没养过弟弟妹妹吗？哦，你没弟妹了。”
那丫头委屈：“我就是我们家最小的了。”
大家都笑。
见殷莳回来，纷纷行礼：“少夫人。”
云鹃也跟着行礼：“少夫人。”
殷莳笑道：“让我看看小鱼儿。”
云鹃出了月子就带着孩子跟着殷莳往京城来了。路上在船上看见有鱼儿跃出水面，便给孩子起个小名叫小鱼儿。
如今小鱼儿全长开了，脸颊饱满，虎头虎脑，可爱极了。
脖子上还戴着当初满月时候殷莳送的银锁片。
那个时候嫁妆银子还没到手，要是现在，殷莳阔了，高低得送个金锁片。
小鱼儿吭哧吭哧地吃手。眼睛乌溜溜，像两个亮亮的玻璃珠。
殷莳捏了他脸蛋上仿佛要掉下来的肉：“走，屋里说话。”
云鹃抱着小鱼儿跟着她进屋里了。
进了屋殷莳让云鹃往榻上坐，她不肯：“给我个凳就可以。杌子也行。”
如今宝金跟着翰林，长了很多见识。京城与怀溪不同，官宦人家也与殷家不同，规矩要大得多。进来之前，宝金特特叮咛过她的。
殷莳也明白身份变了，回不到从前了。没有强求，让人给云鹃搬了锦凳坐：“你们在外头怎么样？”
云鹃笑得发自内心：“我们都好。住得也宽敞，也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是想着少夫人和翰林成亲一个月了，所以进来看看。”
院子里婢女间的气氛很好，很像以前在殷家，云鹃看了就放心了。她跟着殷莳的时间最长，知道殷莳看着娇憨，实际上并不是肯吃亏的人。
她是有能力把婢女们管理好的。
殷莳问起她的日子，云鹃说：“我能有什么，日日带孩子。倒是保贵婶子，现在每天做油果子，让虎子和青牛挎着篮子去卖。可他们俩卖的都不如三丫。三丫声音糯，一张嘴带着怀溪音，特招人。现在虎子和青牛也不叫卖了，就提着篮子跟着三丫，光叫三丫招客。这几日几乎日日都能卖空的。京城的人，实在很喜欢在街上买东西吃。”
殷莳关心地问：“能赚到钱吗？”
“能。”云鹃道，“保贵叔算过了，刨去成本，一天能赚三四十文呢。要能天天都卖光，一个月能赚一吊钱了。”
云鹃很是羡慕，奈何她现在孩子太小，离不了手。她一个人又带孩子，又要洗衣服做饭，腾不出手来做些什么。
但好在她家人口少，不像王保贵家的虎子和青牛，吃起饭来真个如狼似虎，一天天赚的全让他们给吃肚子里去了。宝金的月钱和殷莳给的贴补已经能让他们过上滋润小日子。
云鹃除了新婚前几天进来帮过忙之后，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过殷莳了。
她仔细看，高兴道：“少夫人过得很好。”
“看得出来？”
“嗯，气色可好呢。
人的神情可以伪装，气色没法装。红润就是红润，饱满就是饱满，憔悴就是憔悴。
殷莳双目有神，雪颊含粉，嘴唇红润，一看就是在沈家被养得极好的。云鹃也放心了。
殷莳摸摸脸颊，情不自禁地想起沈缇在码头送别时的承诺：“我也会把你养得很好。”
心里忽然有些软。
放下手，又问宝金的情况。
云鹃脸上生光：“他如今跟着翰林，可体面呢。”
小厮们有统一的着装，上面发下来的，料子也不差，当真十分体面，天天在外面跑更是长了许多见识。
“如今他可牛气了。”云鹃说，“懂了许多我不懂的事。常跟我显摆，我不懂，他就要教我，我没工夫学吧，还非要教。厉害得他。”
殷莳道：“他教你就学。多懂些又不是坏事。”
“是，我晓得。”云鹃抿嘴笑，“保贵婶子也跟我说，他肯教我就学。要不然他不愿意教的时候我才得哭。我都听了。”
“葵儿如今变化也大呢。”云鹃说，“我刚才见着她，差点没敢认。”
人还是那个人，脸没变化，但跟以前不一样了。沉稳了很多。
才一个月而已，大家都在变。
云鹃道：“就我。”
但实际上云鹃也变了。
小鱼儿扭动起来发出嗯嗯的声音，云鹃立刻就熟练地给他把了一泡尿，又重新裹上尿布。完全是一个熟手妈妈了。
可云鹃才十八岁，她跟殷莳同岁的。
殷莳问：“孩子多大能离手呢？”
云鹃无奈道：“还得好几年。”
而且她才一个孩子，肯定还会继续生。生五六个，夭两三个，最后活下来两三个，才算稳了。
王保贵的妻子算幸运的，生了四个，只夭折了一个，另外三个都养活了。这算是存活率很高的了。
云鹃和宝金都年轻，第一胎来得也快，说明两个人都健康。殷莳知道未来几年云鹃会一直是一个怀孕生孩子的状态。
但纵然她是他们的主人也没办法影响这个事。
云鹃进来看过殷莳，确定她一切都好，新婚顺利。放下心来，便要告退了。
曾经年轻鲜亮的婢女一旦出嫁，往往没几年就蓬头垢面肩头带着奶渍了。便是回内宅去请安，原主人也不是那么乐见。渐渐地就疏远了。
这也是为什么婢女们都希望嫁给更有前程的男仆。
男人能干，女人的日子才好过一点。
大管事们的娘子们在家里也有小丫头伺候。
若嫁给平陌，未来一定能过上被小丫头伺候的日子。不，可能都不用等到未来。
云鹃要告退，殷莳让人包了两包点心给她：“一包给你，一包给王保贵家的。”
以前她的旧衣服都是赏给云鹃的。只现在她新嫁，几乎没什么旧衣服。仅有的两件都是特地洗软了为了穿着舒服的。
便拿了钱给云鹃。
绿烟荷心倒是捣鼓出一包旧衣服：“大家凑的，给孩子改成小衣服也行，做尿介子也合适，很软。”
这时代不节育，家家都是好几个孩子。婢女们许多都有带弟弟妹妹的经验。
云鹃得了赏又得了东西，高兴地回去了。
殷莳并没有赏她特别多的东西，更值得高兴。
说明她是肯让她以后继续来请安的。
若一次赏了很多，识趣的人便知道下次不该来了。
吃过午饭秦妈妈便使人将给江翰林夫人准备的礼物送来了，又传话给殷莳：“明日的车马已经安排好了。”
哪个车把式驾车，哪个婆子跟着之类的都交待得清楚。
殷莳叫葵儿蒲儿认真记下来：“学着点。”
沈家的中馈以后肯定是要都交到她手上的，以后这些安排的事都得她做了。大丫头们都得跟着学。
下午殷莳翻着沈夫人手写的册子学习。
通过那些大字和后补充在上面的小字备注，真的能感受到当年沈夫人的不容易。
相比之下，殷莳可比沈夫人容易太多了。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沈夫人和沈缇，对她都宽和。
这就是中表结亲的好处。
待沈缇回来，走进院子里便听到嗡嗡琴声。
他诧异，快步走进屋里，竟真的是殷莳在弹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缇赞叹，“今天是什么日子？”
殷莳抬头一笑：“寻常日子。”
寻常日子四个字，配着她的笑靥，多么打动人心。
谁说她没文采呢。她深深明白寻常二字的不寻常。
沈缇顿了顿：“你等我换衣服。”
沈缇脱了官袍，洗手净面漱口，换了家常衫子，上榻来。
“要我指点吗？”
“要。”殷莳把琴推过去。
沈缇欣欣然接过，示范：“这里，滑音的时候回得太快了，要走慢些，回得也慢些，才有韵味。”
绿烟荷心收拾了翰林换下来的衣裳靴子退出去。
葵儿过来上了新茶，也退出去。
翰林和少夫人在屋里的时候不喜欢旁人伺候，她出去的时候伸手带上槅扇门。
门合上前，葵儿又看了一眼。
一个教，一个学。
一个唇边有笑，一个撑腮细听。
正是少年夫妻，如花眷属，寻常日子。

第115章
沈缇问起了明日去江家的事。
殷莳道：“礼物、车马都安排好了。连明天要穿的衣服丫头们都给搭配好了。”
沈缇非常理解婢女们的心情，这是殷莳成为沈家少夫人后头一回自己单独外出社交，大家都很期待。
殷莳失笑：“个个都比我紧张。没什么好担心的。”
沈缇道：“她们不了解你。”
殷莳横了他一眼。
沈缇挑了挑下巴：“区区在下，才是这世上最知你的人。”
殷莳竟然没法反驳。
因为沈缇说的是真的。
便是云鹃、葵儿、蒲儿都不会比他更懂她了。
殷莳拿起一块点心塞进沈缇嘴巴里：“堵住你嘴。”
沈缇咬了一小口，用手拿着，批评道：“饭前吃点心，不合养生之道。”
殷莳乐了：“怪不得姑姑烦你。”
殷莳和沈夫人都有爱吃点心零食的习惯。
殷莳道：“姑姑说，父亲都不管她的，就你管得多。”
沈缇不服：“父亲过于纵容母亲，还要夸赞他是怎地？”
殷莳说：“你要是管手管脚的，以后少来我这边，烦。”
她眉眼灵动，便是骂人也好看，何况她也不是真生气。
沈缇怦然心动。
这时候懂了亲爹为什么对亲娘那么纵容。
“那你饭后吃。”他不由自主地便说，“……饭前少少吃一点也行。”
殷莳白了他一眼。
五月十二殷莳去了江家。
小辈的私宴，场面自然没有长辈做寿那么大。
吴氏请的朋友有八九人，看得出来都是私交。其中有数人都是在曲家寿宴上见过面已经认识的。
她们见了殷莳，俱都与她打招呼，有称”沈夫人“的，也有称“殷家妹妹”的。便看这些称呼，已经可以分辨是谈得来的还是普普通通的。
“没想到你竟也来了。”有人高兴地道，“以后我们一起玩。”
江家吴家出身都好，江夫人吴氏小圈子稍有门槛。譬如同是江翰林的同僚，那位赁了江家闲置宅院的翰林的夫人就不在被邀请之列。这是因为经济水平上差距较大，若常来常往，其中走礼、回礼的花费，一方压力太大。
消费水平不一样的人很难成为朋友。
杨榜眼的夫人也不在被邀请之列。因她年岁大一些，已经快要当婆婆，行止、心态都不太一样。
吴氏比她年轻，又生性活泼。与她官样应酬可以，但私交却不会深。
反倒是殷莳，吴氏与她一接触就晓得这是了个可交往的人。原想着等再熟悉熟悉，下次再把殷莳拉进自己的圈子里。
没想到自己的夫婿十分乐与小沈探花来往，主动提出要求。所以虽仓促了些，吴氏还是紧赶着派人送了帖子给殷莳。
江翰林其实在家里行三，吴氏在江家是江家的三少夫人。人到的差不多的时候，吴氏的婆婆，真正的江夫人由丫鬟扶着过来露了一面。
年轻一辈纷纷起身与她见礼，大多与她也是相熟的。
殷莳之前也见过她了，沈夫人与她相熟。
江夫人见到她，笑眯眯：“我那日便与你婆婆说了，叫你与我们家箐娘多走动。果然你们是投契的。”
江夫人过来露个脸给吴箐做个脸，与众人打过招呼便撤了。
待到开席，又使人过来给加了几个菜，十分给脸。可知吴箐在夫家也是受宠的。
“母亲是看着我长大的。”吴箐笑着告诉殷莳，“她与我娘亲，她们两个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原来是闺蜜做了亲家。从小就认识的母亲的好友做了自己婆婆，有多少女孩子能有这种幸运。
虽然在座除了殷莳外，旁人都早知道，还是会露出艳羡神色。
列席的都是人妻了，或多或少都有些婆媳的烦恼。
有人与殷莳道：“你也好，婆婆是亲姑姑。”
“是呀，我和吴姐姐一样有福气呢。”殷莳笑盈盈答道。
沈探花的妻子小殷氏很快地融入了这个圈子。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相投，但这个小圈子已经是吴箐筛选之后留存的硕果了，首先大家都是诰命，然后家庭背景都可以，最后性格也都不错。
所以不论是性格还是接人待物的水平，没有特别差劲的人，便不那么投契，也不会言语刺人，叫人不舒服。
总之还是愉快的一天，愉快的时候时间就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下午，婢女来禀报：“翰林回来了。”
吴箐道：“今天怎么这么早？”
这便该散场了。大家纷纷起身。
婢女又道：“徐翰林和沈翰林来接两位夫人。”
“哟。”
大家齐齐一声，纷纷向二人看去，准备打趣她们。
徐翰林的夫人有点意外，被众人看过来，脸便红了起来：“真是的，在同一个坊里，有什么好接的。”
反倒是沈跻云的妻子小殷氏，明明年纪最小，且还是新婚，竟只笑得眼睛弯弯，众人打趣也不见羞。
殷莳有点羡慕还会害羞的人。
人若是活到了不会害羞的年纪或者状态，其实是少了许多乐趣的。
夫人们出了垂花门，各家的马车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还看到三个男人，自然就是此间主人的江翰林正陪着来接妻子的徐翰林和沈跻云。
夫人们便又笑了一回，把徐翰林的脸也笑红了。
倒是沈跻云一脸淡然。
有趣，他们两夫妻年纪最小，反最淡定。
徐翰林夫人上了车，嗔怪：“就在一个坊里，怎地还来接？叫大家笑话我。”
徐翰林本来没打算来接的，因为他家和江家的确就在同一个坊里，离得很近。
但恰好听到沈跻云与江宇极说要来接自己的妻子，他就凑着一起来了。还能一起早退呢，学士也没说什么。
但此时看着妻子带着红晕的脸颊，徐翰林福至心灵，硬是把送命答案改成了满分答案：“便是为了叫她们看，羡慕你。”
徐翰林夫人啐他。
沈缇扶殷莳上了车，自己也坐进来，然后问她：“你刚才在看什么？”
上车前，殷莳看了他一眼。
殷莳别开眼睛：“我看你怎么不骑马？”
沈缇冷笑：“你觉得我很瞎？”
殷莳抿住嘴唇。
沈缇道：“你在看我脖子。”
殷莳别过脸去。
沈缇哼了一声。
他与旁人不一样，旁人是脸红，他是脖子红，还会热。
刚才殷莳特意看了一眼他的脖子，被他发现了。
殷莳转回头，正色道：“你家里家外，像两个不一样的人。”
那么多女子在笑，以为他会脖子红，结果看了一眼，并没有。
沈缇说：“你若出仕，也不会把家里的模样用在外面。”
殷莳道：“也是。”
车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缇终究还是恨恨说：“不是谁都能让我脖子热的。”
殷莳嘴角勾起。
她觉得那样很好，说明他还年轻。年轻是多么令人羡慕。
可不能这么说，他就不爱听她说他年轻。
她假装看车外，车子驶出了江家，走在了坊内的街道上。
手却忽然被捉住。
她回头看去，沈缇把她的手捏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今天怎么样。”
他的确信守誓言，在床帏中从未碰过她。
但在外面的时候，殷莳也从未拒绝过他。
有些默契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此时，虽空间狭小，但的确是在外面。
本来这样狭小又昏暗的空间里，他也从来都是很君子地不去侵犯她。
但今天她惹了他。
沈缇便捉住了她的手。
殷莳道：“挺好的。沈夫人还来露面了。听说沈夫人和吴夫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好友，后来各自嫁了，沈夫人求了吴夫人的女儿做了儿媳，十分宠爱，大家都羡慕。”
沈缇说：“娘也宠你。你不必羡慕她。”
倒的确是。
殷莳道：“这样的相处，让人看了便十分舒心。最怕那一地鸡毛的人家。”
沈缇很肯定：“咱家不会，别担心。”
殷莳一笑：“正是。”
两个人如常地对着话。
可殷莳的手一直还捉在沈缇的手中。
我原也不会这样，谁叫她总想欺负我，沈缇对自己说。
他觉得他这也不算欺负殷莳，本来在外头，殷莳就许他牵她的手的。
当两个人不再说话，车厢里就安静了下来。
虽然外面是阳光正好的下午时分，但车窗的帘子放下，车厢里就昏暗。
殷莳把手肘支在窗框上，撑着下巴。
透窗的光给她的侧脸描了明亮的边，向着他的这面却昏暗，朦胧且美好。
沈缇眼睛望着她，手里缓缓地细细地摩挲着那只纤巧的柔荑。
滑腻的手背，细软的掌心，纤长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
轻轻地摩挲指腹。
她的神情毫无变化。
沈缇卡住手腕那凹陷一圈，又感受凸起的骨头。
虽没用眼去看，也知道形状美好。
握住了，没忍住，向上挪了挪，拇指触到了袖中的小臂。
殷莳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
沈缇的手便又滑下来，在界限以下，重又握住她的手。
打开，试着与她十指相扣。
她又转回头去享受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倾听车外的烟火人声，眉眼宁静淡定。
她如何能做到如此呢？
明明是个处子。

第116章
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忍不住用力。
殷莳转过头来，皱眉：“疼。”
沈缇松开劲，抬起她手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殷莳只看着他，待他吹完，抬眼看她，她把他的手扯过来。
两只手还十指相扣着。
殷莳扯到眼前，垂眸细看。
挺好看的手，虽然是男子，皮肤也细致，手指修长，骨节有力好看。
殷莳抬起眼，嘴角扯扯。
“若绷不住了，就说一声。”
脖子，一点点地热起来。
“你……”沈缇张开手指，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了解我啊。”殷莳含笑。不是说是最了解她的人嘛。
是了解她，可总还是低估她。
“你这不过是激将之法，想将我架起来罢了。”沈缇怫然道。他已经完全看透了。
什么时候看透的呢？
当她说“不做夫妻”是她真实的心意时，他便明白了。她那些称赞、夸奖、示弱、耍赖种种……其实全是话术和手段。
殷莳问：“那你吃不吃我这激将之法呢？”
她一双眼睛眨眨，仿佛真诚无辜。
沈缇恨恨别开脸去。
回到沈家，时间尚早，殷莳道：“我去母亲那里回禀一声。”
沈缇负手：“我陪你。”
两个人一同去了。
沈夫人没想到到他们两个一起回来。
沈缇一身官服。他身体修长挺拔，革带束得一把劲腰，精神极了。
殷莳今天也打扮得漂亮又不过度，很有分寸地不抢寿星的风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来，屋子仿佛都亮了。
沈夫人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沈大人。
“怎么一起回来了？”她问。
殷莳回答：“他们翰林院几个人一起过去接各自的夫人。”
果然，猜对了。沈夫人掩口笑。
当年，沈知非也是怕她受欺负，特特去人家家里接她。
别人也是说：“真般配。”
她和沈知非做夫妻，便生下来了沈缇这样又聪明又漂亮的孩子。
莳娘和跻云若生下孩子，不知道该有多好看！
沈夫人想想都向往得不得了。恨不得叫他们立刻把孩子生出来。
“江家怎么样？”沈夫人关心地问。
殷莳便与她讲，江夫人怎样，客人们都有谁，她又新认识了谁谁谁是上次没见过的。
沈夫人听得津津有味。
沈缇啜口茶，忽然打断：“马上是莳娘的生辰了，不如也请这些人过府一聚。梁思远的大伯父刚迁去了吏部，王贺的祖父今年必是要进政事堂了。”
沈夫人立刻道：“正是，江山人才一代代，如今我们家也有媳妇了。莳娘，你正该与这些人多走动走动。等你生辰，咱们也办起来。就这么定了。”
婢女进来禀报：“大人回来了。”
沈缇和殷莳都起身。
很快沈大人进来了，见到儿子媳妇都在，有点意外。
沈缇道：“今日莳娘去了江家，见到了江夫人，正与母亲说呢。”
殷莳给公公福身，笑道：“已说完了。”
“江抱诚吗？我今天还见着他了。”沈大人点头。
看着儿子媳妇俊美漂亮十分养眼，沈大人心情也不错，慈祥地与殷莳道：“以后不妨与她们多走动。”
殷莳再次屈膝：“是，母亲也才这么说。”
公公回来便不好久留了。沈缇殷莳一起告退离开。
出了正院走了几步，殷莳捏住沈缇的手，笑道：“多谢你。”
沈缇还在生之前的气呢，恨她总是用手段对付他，有心想甩开，又舍不得。只“哼”了一声。
待想放下脸反握住她的手，她却松开了。
又握空了。
殷莳叹道：“你要是不成日给我撂脸子，我这日子就完美了。”
沈缇顿了顿，道：“男人家怎好成日里嬉皮笑脸，原就是该严肃端正些的。”
“可我看着，总觉得你像是在生我气。又觉得你不该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又觉得确实你该生我的气。我有时候的确也是气人的。且我也没气过别人，就专气你。换作是我，我也会生我自己的气。”
殷莳叹息着，走到了前面。
沈缇踏上一步追上，解释：“并没有。你虽常气人，可我心里都明白。我也不是真生气。”
碍于丫头们在身后跟着，有些话不好明说。
他虽然现在尚不知道殷莳究竟为何不肯和他做夫妻，但在“不做夫妻”这个大前提下再去看殷莳从嫁进来到现在的一切手段和话术，就非常清晰。
她不想，却已经不可能离开他。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已经不可能离开他”的前提下，去实现她想要的“不做夫妻”。
其实，只要想到“她已经不可能离开”，以及，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沈缇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幸好，他明媒正娶了她。
幸好东林寺那时候，没有傻到底。
但他心里一直想着，到底殷莳是为什么呢？
莫非……
直到回到璟荣院，沈缇都心神不属。
婢女们围着他给换衣服。
他一直盯着殷莳，殷莳一回来先让婢女帮着把头上最重的钗子都摘了。
赤金的，沉着呢。美虽然的确是很美的，但是戴一天真的脖子累。
婢女们如今都很了解她了，虽天还亮得很，但翰林都回来了，一般也不会再有什么事需要出院子了，便问：“头发要拆了吗？”
“拆。”
“全拆了？”
“全拆。不出去了。”
绿烟便给了她拆了发髻，梳理。葵儿将玉簪金钗都收到妆匣里。荷心给她按摩肩颈。
沈缇换好了衣服却走过来，摆摆手，婢女们只能放下梳子钗环，都退出去了。
殷莳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沈缇看着她。
殷莳先叹了口气，揉太阳穴。
“……”沈缇，“我还什么都没说。”
虽然的确还什么都没说，但殷莳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又要间歇性抽风了。
她道：“那你说。”
沈缇酝酿了一下，道：“我只想听一句真话。”
殷莳坐在锦凳上转身抬头看他。
沈缇按着妆台，站在她身边，低头看她。
“莳娘。”他问，“你心里，可是有别人？”
殷莳认命地闭上眼睛。
就知道，他又要抽这种封建的风了。
她睁开眼：“我白弄破自己了？沈跻云！很疼的！”
沈缇道：“我自知你贞洁，我是问……你可是心里有别的什么人？”
殷莳道：“谁？你说。”
沈缇犹豫一下，道：“你以前曾说过一门亲。”
这些事，早在殷家的时候就打听清楚了，他和母亲都知道的。
原本都插钗了，就差换庚帖了，结果老秃驴忽然胡说八道，坏了她的姻缘。据三舅母说，当时给她找的这门亲是再合适不过了，天地良心，她这嫡母做的谁也不能指摘她，结果后头殷莳说不上亲的压力全让她扛了。
原来他想到那里去了。
殷莳问：“你可知当时那桩亲事为何就没了？”
沈缇知道：“因为你师父。”
殷莳问：“我师父好好地，怎地突然给我批了那样一个命呢？”
沈缇和她对视片刻。
不能相信。
“你……”
不愧是全国第三的脑子，转的就是快。
“我在我师父座前跪了半个时辰，膝盖都快碎了，我师父才答应我的。”殷莳说，“因为我不想嫁。”
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她已经嫁给了沈缇，这辈子也跑不了，那些事已经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为什么？”沈缇道，“三舅母说，那户人家十分适合你。”
“一个十五岁的毛孩子而已。”殷莳叹气。
不想嫁一方面是怕年纪太小就怀孕生子有生命危险，另一方面对方跟她同岁，那那年她才十五，对方也是十五。
嘴上还有绒毛。
她可以接受和容忍很多事，但不包括跟初中男生滚床单。
经过自己的努力争取，好歹是嫁给了个男高。
嗯，其实十八岁了，可以算男大了。这样说起来就好很多了。
男高勉强可以，男大完全可以。
十五岁的毛孩子。
那十八岁呢？
她喜欢老的，他已经知道了。的确她面对他的时候全是姐姐心态。
莫非是非要等他长到那年纪？那还要等几年。
沈缇低声问：“真的没有别的人吗？”
殷莳气笑了。
坐着仰头被人俯视太难受了。她站了起来，跟沈缇面对面。
“那之后你也知道了，我在家关起门来读经，踏踏实实的。大哥我都很少见到，也就三郎偶尔见一面。”
“沈跻云，别胡猜八猜了。”
“我若是与人两情相悦，定会想办法让他娶我。如果我努过力了，他还不能娶我，那就是他的问题。”
“连娶我都做不到的人，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你不是自称了解我吗？我可是那种为了什么人让自己吃苦的人？”
沈缇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当然不是。所以，真没别人？”
殷莳烦了：“你既然这么疑神疑鬼，要不然我们算了吧。我这就去找姑姑告诉她我们根本就没圆房，我自请下堂回家去，你另谋高娶吧。”
锦凳和沈缇将她夹在梳妆台前，她说着，就想推开他挤出去。
沈缇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他知道她都是做样子。她喜欢好的生活，她喜欢沈家给她的好日子，她不会离开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捉住了他的手腕，说：“我没有疑神疑鬼，我只是确认一下。”
他声音低低的，鼻尖就在她耳边，说话的热气都吹在耳廓上。
殷莳耳朵痒，揉着耳朵抬头看他。
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可闻。
“你只要心里没有旁的什么人，”沈缇的声音低低、软软，“你不想圆房、你想拿捏我……都可以。”
都可以。
殷莳的眸子注视着他，凝住。
那些话由年轻的男人讲出来，的确是十分动人的。
沈缇握着她的手腕，目光下移，落在她红润润的唇上。
在梦里出现过。
他甚至还记得柔软触感和香甜滋味。
真实的触感和滋味，是一样的吗？
沈缇喉头发紧，缓缓凑过去。

第117章
“翰林，长川来了。”槅扇们外忽然响起婢女的声音，“说是翰林让去裱糊的画取回来了。”
沈缇顿住。
殷莳和他对视片刻。
掌心抵在他的胸腹间，推了一把。
沈缇被推开，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殷莳重新坐下梳头。
葵儿在门口问：“少夫人，要我们进来吗？”
殷莳道：“进来吧。”
婢女们又进来服侍她。
过了片刻，有婢女从外面进来禀报：“翰林去书房了，让告诉少夫人他今天不在这边用饭了。”
殷莳道：“好。”
从镜子里看见葵儿的眼神，她失笑：“没吵架，别瞎担心。”
葵儿也不敢说什么，只心里嘀咕，好好的没吵架怎么跑书房去了。
殷莳却知道，沈缇此刻定然是火热的，去降降温也好。
“明天我们也过去书房。”她说，“我上次拿的书都看完了。”
“给竹枝带点零嘴过去，那丫头最爱吃了。”
长川在路上偷眼看着沈缇。
明明以前，翰林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那时候他还小呢，都能清楚弄明白。
现在他长大了，怎么还退步了呢。时常分不清翰林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怪。
且怎么今天又往书房去呢？既不歇在璟荣院，也可以去姨娘那里啊。
搞不懂。
那就不去管。长川抱着卷轴，先几步冲过竹林到书房外的空地，喊：“竹枝！竹枝！”
竹枝忙出来：“翰林。”
沈缇道：“今天歇在这边，去跟厨房说一声。”
长川把卷轴交给竹枝，转身去了。
沈缇却从竹枝手里捞走卷轴，自己进书房去了。
竹枝去煮了茶来，送进书房里，看到沈缇将那卷轴打开正凝视。
竹枝借着放茶盏，飞快地睃了一眼画中美人。
画得真像。
这天沈缇和殷莳被打断，沈缇就走了，导致有点事第二天殷莳见着了沈缇才能问：“我过生辰，这些人全要请吗？”
沈缇道：“不必。你与谁谈得来便请谁。这是你的私交。我就是与母亲那么一说，不必多想。”
殷莳道：“好。”
沈缇倒好奇：“你想请哪几个？”
殷莳便与他说了，七八人，她只想请四个。
他若说需要她作为沈少夫人帮他去搞夫人外交，她必定不会推脱。
但既然是拓展私交，自然只想请真正跟自己谈得来的。
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好不容易脱离了殷家的环境，能与真正的成年人来往了，不必再哄着小朋友们。
如此，便叫婢女们把璟荣院的东次间、梢间和厢房都给收拾出来。因以往常闲置，那屋里没什么人气。
拾掇出来，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该摆上的摆上，先养几天人气。
殷莳的生辰在二十六。
平陌的婚事比殷莳的生辰早，二十二那日办的。殷莳给平陌随了礼。这是沈缇身边第一人，自然她要给面子。
听长川说很热闹，有头脸的管事们都去了。不止府里的，还有外头的，庄子上和铺子里的。
沈家在外面的资产殷莳摸不着，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田产、铺子或者生意。但看家里的生活水平，可知沈家老太爷、沈大人都还算很会经营庶务的人。
或者就算你不会经营，你只要好好做官，把官做大了，自然有人帮你经营。
这也是为什么沈缇和王保贵都并不强烈建议她买田置地的原因——沈家都有。
她的钱她自己够用就行。
没人指望她创下什么基业。
但这日沈缇很高兴，他去露了个面给平陌做脸，与管事们喝了酒才回来。
回来洗漱换衣了，殷莳吩咐婢女们：“去叫厨房给翰林弄个醒酒汤。”
沈缇与她夸鹿竹：“鹿竹是个很聪明的丫头。”
他对平陌能娶到这么漂亮又聪明的妻子感到高兴：“他们生出的孩子一定会很聪明。”
但再聪明的孩子，也是从一出生就是奴仆的，这种叫作家生子。
像平陌这样，预订了是未来大管家的，不到荣养的那天不会放身。几乎一辈子跟沈缇绑定了。他的孩子也是。
殷莳只笑笑，站在榻前给他倒茶。
忽然一双手握住了她的腰，掌心火热。
“莳娘……”沈缇在她颈后低语，“我们也生一个孩子可好？”
有酒气在空气里弥漫。
他说：“你生的孩子，一定会很聪明。”
他亲自教这孩子念书，让他长大了三元及第。
沈缇的心头有一团火。
殷莳却专职灭火。
“你说为什么，人喝了酒，有打妻子的，有失德的，”她提着壶问，“就是没有喝醉了打上官的呢？”
沈缇叹了一声，放开了她的腰：“因为真醉了，便直接睡了。莳娘，我很清醒。”
殷莳却道：“那你明日彻底清醒了，再来跟我说说看。”
第二日沈缇却没有再来说。
因为彻底清醒的时候，便知道不答应已经是拒绝了。
翰林院里，沈缇与同僚杨甫闲聊，忽然请教：“师鲁兄，于你眼中，我是何样的人？”
杨甫诧异，捻须想了想：“才华横溢，简在帝心，年少有为。”
所以还是“年少”吗？到底还是吃了年轻的亏。
沈缇其实能感觉得出来，殷莳或许也喜爱他相貌身段，有时候他穿衣打扮起来，她眼里也会有欣赏的目光。
但那种喜爱和男女之情是不一样的。
殷莳喜欢老的。
沈缇搓搓下巴，问杨甫：“我若蓄须，看起来会成熟些吗？”
杨甫差点被茶水呛到，咳嗽了几声，道：“你还未及冠呢，蓄什么须。年纪太小就蓄须，看着好笑的。”
是这样吗？沈缇想想身边的小厮们，都很年轻，想象了一下他们留胡子的样子，果然很好笑。
只能作罢了。
好在殷莳就在那里，就在他的家里，哪里也不会去。
她可以等到他成熟，直至符合她审美的那一天。
殷莳的生辰是五月二十六这日。提前给几个她想邀请的人下了帖子，几个人都回复了必会来。
到了日子果然来了。
江翰林夫人吴箐尤其高兴：“以后又多了一个可以走动的去处。”
就是沈家。
几个人皆称是。
且殷莳很明显对友人的筛选很挑剔。
吴箐的小圈子已经是她筛选过了的，但到底还有一些身份和人情甚至亲戚的关系推脱不掉的。
殷莳邀请的人更纯粹，是真的非常能谈得来的人。
吴箐几个人都比她年长，很明白这意味着至少目前来说殷莳在沈家是不受委屈的。
她不必因着夫君或者婆母的要求而必须跟谁来往。
她可以完全顺从本心。
令人羡慕。
自此，殷莳有了固定的几个好友。
她是其中最小的。她们几个人都说：“放心，但有机会就给你下帖子。”
因为大家头上都有婆母，年轻媳妇出门，都得婆母准许了才行。
得有个由头。
互相下帖子，互相帮着对方多出门。
殷莳掩口笑。
大家问起她如今可接手了中馈没有。
殷莳道：“只管了厨房。”
婆婆上来先把厨房这等油水大的交接了，那就是真的不存私，真心疼爱媳妇了。
到底是亲姑侄。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管家的。殷莳是因为她是沈家唯一儿媳妇。
像吴箐就不必，她是三儿媳。上面还有大嫂和二嫂。
但是江翰林的二哥不争气，至今还只是秀才。虽然可以走国子监监生的路子，或者直接走恩荫的路子。
但江家也是书香世家了，江大人不想这么放弃次子，一心想让他走正经科举的路子。至少考个举人出来。
所以吴箐的二伯至今还在读书，还没有出仕。她二嫂在大嫂和她的夹击中过得十分不开心。
尤其江翰林是家里最争气的，不仅考中进士，还考了庶吉士，如今散馆出来，是一名翰林了。
这是读书人最正统的路线里最最好的一条路线了。
“总是找茬，老想与我比一比。”吴箐摇着扇子道，“我才不理她，反正家里有大嫂，大嫂压着她。”
也是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
也不止吴箐一家这样，大家家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破事。
待到殷莳，殷莳：“没有。”
冯洛仪在她眼里，根本不是什么事。
大家艳羡：“独生子，亲姑姑。”
其实殷莳想了想，若非说有什么，那就是沈缇本人了。
但这要说出来，别人怕是得觉得她疯了。
便只能笑而不语。
二十八，薛大夫来请平安脉。
沈夫人和殷莳都很健康。
待给冯洛仪把脉，蹙眉良久，问：“姨娘是不是睡眠比以前好了？”
“是。”冯洛仪道，“现在白日里也常睡。”
睡眠会改善人的皮肤和气色。冯洛仪睡得比以前多了，自然皮肤气色看起来都好些。
但她没有告诉大夫，她实际是从觉少觉浅变成了睡不醒。
她现在睡得很多。
照香和月梢都都觉得她睡的有些太多了，但睡着的时候很轻松，什么都不用想，冯洛仪自己觉得自己比之前的状态强百倍了。
薛大夫细细把脉，眉头始终蹙着，又问了月事。
但冯洛仪月事一直乱着。
薛大夫最后道：“药先停下，不必再吃了。”
又向照香和月梢嘱咐了一些不适宜吃的东西。
他回到殷莳院中，殷莳问：“姨娘身子如何？”
薛大夫道：“睡眠调得好些了。只是……”
殷莳凝目，等他说。
薛大夫道：“姨娘月事不调，我等下月中再过来看看。”
殷莳沉默了一下，问：“姨娘是有孕了吗？”
薛大夫道：“难说。太浅，现在号不出来。若是有，最快也得下个月。我再来。”
殷莳站起来：“我和您一起去跟夫人说一声吧。”

第118章
沈夫人见殷莳同薛大夫一起来，便知有事。
隐隐地，心里有预感。只不知道是哪个，莳娘，还是冯氏？
结果是冯氏。
沈夫人问：“确定吗？”
薛大夫当然不确定，这才多少日子。
他把对殷莳说过的话重说给了沈夫人：“还早呢，待下月中我过来再看看。”
沈夫人心里，又高兴又遗憾。
待薛大夫走了，她看看殷莳，欲言又止。
“姑姑。”殷莳高兴地说，”这是跻云的第一个孩子。我当初便答应过跻云，冯氏生了孩子，可以记在我名下，如今到了我践诺的时候了。”
沈夫人见她眼睛清亮，竟无一丝勉强，才松口气，道：“他竟要你做这样的承诺，这小子。”
“姑姑。”殷莳按住沈夫人的手，“若不是因着冯氏，我如何能来京城与姑姑作伴。”
“积善积不善，因也。余庆余殃，果矣。”
“冯氏身经坎坷，于她自是悲事，却成全了我一桩好姻缘。我从未忘记。她予我善因，我自当予她善果。”
沈夫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正是呢。”
她不知殷莳已经知道了之前冯洛仪为她做鞋的事，还想当时将冯洛仪的僭越打回去的确是对的。
如今跻云已经有妻，冯洛仪也有归宿。
妻在妻位，妾自然该安于妾位才是。
一时欣慰于自己挑了个好儿媳。一时又觉得侄女过于敦厚，让她心里觉得过不去。
殷莳道：“这便告诉跻云好消息吧。”
沈夫人想想道：“我来与他说。”
安排婢女：“去跟门子上说一声，跻云回来了就让他过来见我。”
殷莳又道：“姑姑，这本该是我操心的事，只我年轻，我自己都还没经历过，怕出纰漏。冯氏那边，您看看派哪位妈妈过去照看一下呢？”
殷莳其实也很矛盾。
本心里她不想生。
实际上，真正懂得生育风险的人都决不想在古代生孩子。别看有的女人一辈子生十几胎，可同时还有许多男人一辈子要续弦三四次——那些前妻都死了。
风险太高了。
可冯洛仪也才十七岁而已。还那么瘦。
现在这么高的风险由她承担了。
殷莳其实心里是有害怕的。
可这时代没有人觉得你瘦了或者身体不好了就可以不生孩子的。
尤其是妾，男人纳妾甚至典妾，打得名义就是“开枝散叶”。
也没有妾不想生孩子。若妾没有孩子，说不定就要被主家另行处理了，比如卖掉，比如送人，好一点的是嫁掉，会失去不愁吃穿的生活。
但少有人家会把有孩子的妾再赠人的。因为多少要给孩子留体面。只要这妾不犯错，哪怕生的是女孩，通常也就能一辈子留在主家了。
是人生的一份保障。
这也是殷实没有去阻止冯洛仪怀孕的一个主要原因。
因为她若真的这么做了，不会被任何人理解。
只会徒作恶人。
沈缇通常都比沈大人先到家。
一回来就听说沈夫人找他，立刻便去了，见到沈夫人问：“母亲，何事？”
沈夫人看着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明明小时候玉雪可爱的，怎么一眨眼就要当爹了，时间留都留不住。
一时心中百般感慨。
告诉沈缇：“冯氏或许有孕了。”
沈缇顿住，许久，“哦”了一声。
没什么意外的不是吗？
母亲不知道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他如今其实就只冯洛仪一个女人。自然冯洛仪迟早会怀上他的孩子。
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这浓浓的遗憾。
或许其实是知道的吧，因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冯洛仪，而是另外一张面孔。
他问：“莳娘知道了吗？”
“自然。”沈夫人道，“她先知道，来告诉我的。”
“只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我说或许。薛大夫说六月中会再来看看。若真有了，那时候差不多能确定了。”
沈缇点头：“嗯。”
“唉。”沈夫人道，“虽说也是喜事，可这要是莳娘该有多好。”
沈缇抬起眼，许久，道：“会有的。”
沈夫人埋怨儿子：“你也是，成日里往冯氏那里跑，别以为我不知道。”
就算秦妈妈没有特意去探听，多少也知道沈缇在冯洛仪那里歇的比在殷莳那里歇的要勤。
无怪乎是冯氏先有孕。
沈缇没有什么好辩驳的，因为本来就是事实。
而且，殷莳不肯和他圆房，这事要是让沈夫人知道，殷莳的一切都要倾覆了。
这个锅只能他背。
心甘情愿。
只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
一路都在想，待会见到殷莳，她会说什么。
等到了璟荣院，发现几个贴身大婢女们脸上都没什么笑。尤其葵儿蒲儿。英儿还小，可能还不懂，或者没人告诉她。
绿烟和荷心没有不高兴但肯定也不会高兴，毕竟是璟荣院的人。
唯有殷莳，见到他就笑：“回来了。”
唯有她，眼睛里是真的有笑意的。
待他换好了衣服，婢女退下，他坐到了榻上，她说：“已经知道了吧？”
紧跟着，果然说出了他猜的那句话——
“小冯生的孩子，都记在我名下。”她说，“这样，你的孩子，都是嫡出了。”
一点都不意外，当初便是这样约定的。
那时候，哪想得到后来呢。虽然不过就是一年之前而已。
其实他和殷莳成亲也不过才一个月而已。
可喜欢上一个人其实不在时间长短。
东林寺里，殷家表姐冷笑着戳穿了他的虚伪。
碧空旭阳下，清极艳极。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期待着她做他的妻子了。
只是想明白自己的心意花了时间。
沈缇端起茶盏：“不是还不能确定吗？”
殷莳道：“便这次不是，以后也会有。反正你的孩子，都会是嫡出。”
但那只是记名而已，其实别人都会知道他们的生母是妾。
真正的嫡出该是……
沈缇看了殷莳一眼，说：“再说吧。”
什么叫作“再说吧”。
很好理解——看看未来会不会有真的嫡子再说。
殷莳清晰地理解了了沈缇话里的意思。
她只能保持微笑，给他添茶。
她为什么不高兴了呢。
她难道不明白，他在给她留退路吗。
沈缇知道，以殷莳的聪明不可能不明白。但她有不能告知他的奇怪的坚持。
沈缇道：“母亲特特提醒我，冯氏现在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身子，安全起见，叫我不要往她那边去。”
殷莳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忍住了，微微侧头去喝茶。
“你想说什么？”沈缇怎能看不出来。
“没有。”殷莳不承认。
沈缇挑眉，不说话，等着她。
殷莳只能放下杯子：“你去那边，就不能只睡觉吗？”
沈缇轻轻叹气：“莳娘，你有些认知，实在奇怪。”
睡觉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地方睡，为什么要跑去妾室的房里去睡。
谁去妾室房中是只睡觉的。
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认知。
而所谓“自己的地方”其实就是正妻的院子，在这里特指璟荣院。
璟荣院并不是殷莳一个人的，而是沈缇和殷莳共有的。
殷莳闭了闭眼：“是，你说的对，是我想偏了。”
这种时代很多女人生孩子一生生一串，一个原因是不节育，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可能是——娱乐太少，点灯又费油，很多人真的把床笫事当成常规娱乐项目了。
沈缇道：“你知道，我有时候是歇在书房里的。你不是都知道的吗？”
璟荣院的人向长川问询沈缇宿在哪里，长川会如实相告。但长川是沈缇的人，他被问了，当然会告诉沈缇。
沈缇一直知道殷莳在监控着这件事。殷莳也知道沈缇肯定知道。只不过两个人都不提。这实没什么好提的，是这种大宅门里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不，我的意思是，小冯现在虽然不能确认到底是不是有身子了，但我们就当她有了来说。”殷莳道，“她才十七岁，心性又那样，若真是有了，你实在该去多陪陪她，叫她安心的。”
但沈夫人的认知却是，妾一旦怀孕了，就该远离男主人，以免男主人管不住自己，伤了胎儿。
沈夫人的认知里，妾室就是这两个作用，一是给男主人睡，一是给男主人生孩子。
纵然冯洛仪和沈缇有那样的前缘，沈夫人也不觉得沈缇应该多花时间去陪伴冯洛仪。
因为她已经是妾了。
就像婆婆不会跟儿子的妾室来往，夫婿也不该在怀孕的妾室身上花时间。妾室怀孕了，把她交给正妻就行了，若出了岔子，唯正妻是问即可。
殷莳忽然怀念起怀溪的殷家了。
她在殷家躲了十年，虽然这些封建糟粕其实殷家也全都有，但她在殷家是女儿，是孩子，借着这个身份躲在小院里，全都躲过去了。
莳花弄草，不操心衣食，多么轻松而美好的十年啊。
就那么一晃就过去了。
“你说的也对。”沈缇说。
他其实本心里不是特别想和冯洛仪在一起。
现在冯洛仪安分了，似乎真的静下心来老老实实做一个妾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相处变得更无趣起来。
有种相对无言的沉闷。
有一次他想让冯洛仪弹琴给她听。她却说：“弹不了了，一碰就痛，按了不了弦，尤其是滑音。”
她说的是手指上的伤。
沈缇看着那伤明明好了。
可她这样说了，他也不会再强迫她非弹不可。
“那我隔三差五去看看她吧。只是就不在她那里歇了。”沈缇说，“我只要在她就得伺候我，放松不了。”
这里说的伺候并不是床上的事了，而是他只要在，冯洛仪就不可能像殷莳这样自在。
殷莳的脸色缓和了很多：“对，你隔三差五去看看她。等下个月若确定了，给她买些礼物，多关心她。”
她说：“这样有助于安胎。”
沈缇看了她一眼。
她完全不介意冯洛仪生孩子，甚至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沈缇心中一动。
“莳娘。”沈缇问，“你不愿意圆房，是怕生孩子吗？”

第119章
殷莳抬起眼。
这算是……进步吗？
算是吧。
起码他肯用脑子去思考这个事。
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他想到的只是原因之一。
沈缇之所以能猜到，还是因为时下的时俗中，一些出身好的女子在生出了一两个嫡子后，会想办法不继续生了。
也不是只有殷莳一个人才知道生孩子风险大，大家其实都是知道的。
只不过穷人家女子没办法，只能一个接一个地生。
但是出身好的女子还是会想办法的。
毕竟自己的命金贵。不值当为了给男人生孩子把自己给生没了。
通常的方法就是转嫁风险，把生育的风险转移给低阶级的女性。
简单讲就是给男人纳妾提通房。
在这种交换之下，婆婆才会同意她不继续生，男人才可能同意物理避孕。羊肠衣、鱼鳔之类的用起来。
因为汤药避孕对身体的伤害太大了。通常只给妾室用，体面人家不会给正妻用。
男人不会愿意在妾室那里牺牲自己的快感，否则纳妾是为了什么。要牺牲什么的话，自然是让妾室牺牲健康。
沈缇虽然还没亲历过，但是社会上层的风气是这样的。
可即便这样，也还是有年轻的女子在第一胎第二胎的时候就没了。
因为太年轻了。
殷莳太久没回答，沈缇更加认为自己是猜对了。
虽然他觉得殷莳这么做未免有些因噎废食，但以殷莳的倔强，在这件事里只能是他让步。
沈缇指尖在榻几上轻叩几下，停住：“如果你是因为这个，也有办法不让你受孕。你懂的吧？”
寻常女孩子可能不懂。但殷莳，沈缇打赌她一定懂。
都怪三郎。
殷莳差不多能猜到他所想。
她笑了。
“最好的能使我不受孕的方式，就是现在的方式。”她说，“另外，你猜的不对。”
她的眼神告诉了他：别自作聪明。
沈缇覆住她放在榻几上的手：“那你告诉，到底是为什么。”
老生常谈了。
殷莳横了他一眼，唤道：“绿烟。”
绿烟应声进来：“少夫人？”
绿烟进来了，沈缇也没有放开手。绿烟是他的贴身婢女，他还怕她看是怎地。
殷莳问：“这个事还没有跟小冯说，是你去说，还是我叫绿烟去说？”
有时候问你选甲还是选乙，有些脑子简单听话不会听音儿的人会真的以为这是让他选。
实际上这种问题通常都是预设答案。
看似让你选，其实是告诉你有一个选项是不可以的，你只能选另一个。
沈缇当然听得懂，只能道：“我去。”
殷莳脸色好了点。
一直以来，她对冯洛仪的宽容度这么高，除了因为这桩婚姻是因她而得的，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冯洛仪只有十七岁。
太小了。
对殷莳来说，真的太小了。
现在，十七岁的冯洛仪可能怀孕了。
殷莳无力去阻止这件事，但冯洛仪加持了怀孕状态，殷莳是受不了沈缇再冷淡对她的。
哪怕他把冯洛仪宠得不知分寸冒犯正室，殷莳也没关系。因为这本来就是她不在乎的。
但是对十七岁的孕妇漠然待之，这却殷莳见不得的。
时代价值观的差异。
看沈缇还有点人性，她嘱咐他：“你跟小冯说清楚。”
她一根根立起手指：
“第一，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以有孕来行事。”
“第二，要想安胎，好吃好睡。注意，让她吃好不是让她暴食，饮食要适度。”
“第三，不要做蹦跳之类的剧烈运动，但也不能成天歪在榻上不动。最好每天在院子里走动走动。”
“我说的，都记住了吗？”
她怎么这么严肃呢。很霸道。
沈缇想，一定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她很看重这个孩子。
她又把自己当姐姐了。
在这一刻他甚至考虑了，如果是男孩的话，要不要抱给殷莳来养。
但男孩子最多在身边养到六七岁，就该迁出去了，不知道意义大不大。女孩的话，就可以一直养在身边陪着她……
不不，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呢，竟被她带到沟里去了。
当然还是自己生的好。
“记住了。”他点头。
“对了。”殷莳说，“之前罚她抄写的《心经》，不管抄没抄完，都不用再抄了。”
“好。”
冯洛仪没想到今天沈缇会这么早来。
他上次这么早来是做什么呢，是告诉她要安分地做妾，是告诉她他不会再容忍她冒犯他的妻子。
是告诉她，沈家已经收容了她，别不知足。
冯洛仪要起身相迎，沈缇已经大步过来，按住了她肩膀：“没事，坐吧。”
冯洛仪诧异，小心翼翼地坐下。
照香给上了茶。
沈缇道：“今天薛大夫来过了是吧。”
冯洛仪简单地只答：“是。”
沈缇道：“你可能还不知道，薛大夫说你现在的脉象太浅，一时看不出来。要到下个月再来号号脉，才能确定是不是有孕了。”
冯洛仪呆了一会儿，才理解他话里的含义：“我，我有孩子了？”
沈缇道：“还不能确认。但少夫人说，不能确认就以确认来算，她让我嘱咐你几句。”
他便把殷莳让她传达的，都传达给冯洛仪了。最后：“若没抄完，也不用再抄了。”
冯洛仪注意到了他说的是殷莳让他来嘱咐。
那如果少夫人没有让他来呢？
“嗯，记住了。”她说，“《心经》已经抄完了，我原想着三十那日拿过去给少夫人的。”
沈缇注意到冯洛仪说话语速比从前慢，反应也比从前慢。
他问：“怎地好像没精神？”
冯洛仪道：“最近白日里常困，许是喝那药喝的，也可能是春困。薛大夫已经与我说叫我停药了。”
但那药之前喝效果也并不好，沈缇有几次起夜都发现她醒着。
近来他来的都晚，来了便歇了，才没发现她的异样。
沈缇看着她。
十七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清冷无依的少女变成了温温婉婉的妇人。
眉间有一丝睡不醒的娇困。
沈缇忽然意识到，冯洛仪可能真的有孕了。
他自然对孕妇是一无所知的，但冯洛仪的模样却给了他一种强烈的感觉，应该是有了。
这一刻“她怀了我的孩子”这件事忽然实质化、具象化起来。
在这一刻之前，冯洛仪的有孕都还只是个概念。现在，她却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了。
原来他，真的要当爹了。
奇异的感觉在沈缇心底涌动。
冯洛仪反倒还似有一丝迷茫，对事情没有实质感。
沈缇的心柔软起来。
“过来。”他对她伸出手。
冯洛仪柔顺地把手给他。
人跟着过去，坐进了他的怀里。
沈缇轻轻地抚摸她的小腹，细细感知。
神奇，女子小腹如此平坦，竟能孕育生命。
冯洛仪小声问：“真的有了吗？”
沈缇道：“便这次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以眼前的情况，殷莳的死犟，注定了冯洛仪会比她先有孕。
沈缇轻叹，道：“都会有的。”
又想起殷莳必定十分惧怕生孩子。她那么心性强硬的人都怕的。
他轻轻拍冯洛仪的背：“别怕。”
他有多久没对她说过“别怕”了。
冯洛仪眼睛湿润了，将脸埋在他的肩头，藏了起来。
沈缇却说：“我今天在这边陪你。”
冯洛仪抬起头：“啊……”
“只是陪你。”沈缇说，“不做什么。”’
冯洛仪才轻轻点头：“嗯。”
待晚上洗漱完，沈缇道：“早点歇了。”
冯洛仪道：“好。你先歇，我就来。”
冯洛仪举着灯，拉开槅扇门去了次间里。
月梢和照香正在整理沈缇明日要穿的官服，见她出来，都低声喊了一声：“姨娘？”
当一个女子有孕不能侍候夫君的时候，她该怎么做呢？
冯洛仪举着灯，细细看她们二人。
先看照香。
照香相貌实在普通。
再看月梢。
月梢略好些，算是清秀，也有限。
冯洛仪凝视二人很久，轻轻叹了口气：“没事。”
她转身进去了。
留下照香和月梢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二人当然不知道，命运在刚才或许差一点点就能改变了。
当然也可能冯洛仪根本没有左右沈缇的能力。沈缇若看不上，一口回绝了也很可能。
总之，后宅这些女人的命运，又有谁是真的握在自己手里的。
沈大人回来了。
沈夫人晚上与他讲了这个事：“还不确定。最快也得下个月才能摸出来。”
沈大人也很高兴：“总算是有一个有信儿的了。
正感慨自己竟也要当祖父了，忽然觉得妻子很安静：“怎了？”
沈夫人悠悠叹口气：“要是莳娘就好了，总觉得委屈莳娘了。”
自小殷氏嫁进来，沈大人知道妻子对这侄女是越来越满意，越来越喜欢了。所以难免愧疚。
他握住她的手：“这不是当初我们两个一起决定的嘛。”
说的便是不给冯洛仪避孕的事。这不是沈夫人一个人的决定。
像这种大事，必然得是沈大人拍板。
沈家子嗣如此单薄，还避什么避。
他家又没有爵位继承，无非就是分家产。通常嫡子占大头。但沈家已经是两代人单传了，资产一直累积没有被分薄过，足够分。
至于前程，当然要靠自己读书。科举正道才不会因为你是嫡是庶给你分一甲二甲。
“这样吧。”沈大人决定，“不是尚未确定？先别声张。若真是有孕，等生下来看看，若是男孩……”
“我便再给莳娘添一百亩上等田给她。行了吧。”
沈夫人这才舒了口气：“好。”

第120章
“姨娘。”
月梢唤了一声，才将冯洛仪唤回神。
姨娘怎么回事，翰林走了，她又睡了一觉，发了一早上的呆。
冯洛仪哦了一声，道：“你把照香叫进来。”
月梢便去叫了，两个人一起在冯洛仪跟前。
冯洛仪才把昨天沈缇跟她说的告诉了她的婢女们。
作为和她利益绑定的婢女，照香和月梢当然都是又惊又喜。
月梢脑子里倒是一闪而过昨晚冯洛仪举着灯审视她们二人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略遗憾。
但翰林那个人自己便生得俊美过人，又眼高于顶，一妻一妾皆是美人，平日里看也不看她们一眼，想想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照香倒是连想都没想过。照香就想多攒点钱，嫁个体面小厮。
冯洛仪把沈缇的叮嘱也说了。
月梢说：“是呢，姨娘就是吃太少了。尤其是早饭，怎能不吃呢。”
冯洛仪脾胃虚弱，早起什么都不想吃。
她想到昨天沈缇说“少夫人让我来说”，这其实是小殷氏对她的嘱咐。但她自己不出面，她让沈缇来。
“那我喝点粥吧。”她说。
“这才是。“照香忙去取。
月梢也说她：“为着孩子，再怎么吃不下也得硬吃。”
冯洛仪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点头：“嗯。”
她掌心按在小腹。
可是她对不起这孩子，他出生便是庶子。
三十这日，冯洛仪再次来到了璟荣院，把她抄的《心经》交给了殷莳。
殷莳道：“我不是叫翰林告诉你了吗，不必再抄了。”
冯洛仪道：“本已经抄完了，不敢来打扰少夫人，才等到今天的。”
她又道：“慢慢抄，并不累。”
而且会让人心里很静。
她抬头看了一眼殷莳。
殷莳道：“你有话就说。”
冯洛仪道：“想请一尊菩萨。”
人的内心软弱或空虚的时候，宗教或许能成为一种支撑。
殷莳一口答应了：“好。
“要注意的事，翰林嘱咐你了吗？”
“嘱咐了。”
“现在虽然还不能确定，咱们万事小心，就按着已经确定了来。我已经同夫人说了，我年轻没经验，也不会照顾孕妇，请夫人安排个稳妥的人给你。你别着急，夫人定会安排好的。”
“好。”
殷莳收了冯洛仪抄的经，看着她：“我要把这个送到夫人那里……”
她还是想再给冯洛仪一次机会。
冯洛仪福身：“那不耽误少夫人，妾告退了。”
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殷莳点点头：“去吧。”
殷莳过去给沈夫人请安，把冯洛仪抄的经文也带过去了：“冯氏有心了，想给祖父、祖母供上。”
沈夫人看看，那字迹娟秀，正是当年她喜欢的。叹道：“她是孝顺的，那便供上吧。”
殷莳又道：“她有心礼佛，想请一尊菩萨。我也不知道京城这里该上哪里去请。”
沈夫人告诉她：“大仁寺，明昭寺，都可以。”
又告诉她：“这事让梨香去做，她跑外头事的。”
殷莳去看秦妈妈，秦妈妈掩口笑：“老方。”
殷莳失笑。
秦月季，王迎春，方梨香，沈夫人的三个陪嫁丫头，如今都体面。
主事，厨房，采买，都在沈夫人的手里。
现在厨房已经交给了殷莳。
“该裁秋衣了。”沈夫人道，“今年就换你来了。”
沈夫人预计用半年时间，把府里的事一项项都交给殷莳。她就等着抱孙了。
这等日子，是女人们都向往的归宿。
沈夫人又道：“冯氏那里，也不必找旁人了，就让月季时时去看着就行。”
月季就是秦妈妈，派她去，这是真的非常重视了。
殷莳道：“妈妈过去，也别太大张旗鼓了。她心思本来就重，睡得不好，怕她压力太大想得多了，又该睡不好了，不利于安胎。”
秦妈妈说：“是，唉，姨娘……”
她摇头。
“谁经历那样，都会这样，换作是我，怕要成日哭的。”殷莳说，“她安安静静地，也不与旁人添麻烦，已经是极好的。”
沈夫人和秦妈妈都不知道殷莳已经知道了送鞋那个事。
她们俩闻言眼神都有点飘。
待殷莳回去了，秦妈妈说：“少夫人还是太厚道。”
沈夫人：“当时看她就是个敦厚的孩子，果不其然。唉。”
又想到沈大人的承诺，心里宽慰了点。
六月初一，王保贵来了，带来了好消息：“有二十亩良田出售。”
“是平陌兄弟一直盯着呢，一有消息，立刻与我说了，我赶紧来跟少夫人说一声。”
“平陌兄弟十分上心的。”
“劳累他了。你也辛苦。”殷莳道。
谈下来的价格是二百二十五两，殷莳让葵儿拿银子给王保贵。又另拿了两个荷包：“给你和平陌的车马茶水钱，帮我多谢他。”
做人不能太贪心，不是长久之道。王保贵只拿了一个：“我这是分内事。我给平陌。”
殷莳笑应了。
方妈妈做事也利落，很快求来一尊白瓷观音，又置办了配套的香案佛龛，求来了几卷佛经。
因为这个，殷莳还想起来特意让绿烟去提醒了冯洛仪：“若要礼佛，多读读经，但尽量不要在像前闻太多烟。”
这提醒来得及时，因为冯洛仪这两天已经隐隐有胸闷恶心之感。
遂道：“替我谢过少夫人。”
她年纪轻轻就开始礼佛，安静读经，无事的时候便抄写经文。
照香都忍不住跟月梢叹息：“活似个老人家。”
月梢嗐了一声：“那能怎么着，连个串门的地方都没有。”
旁人家的妾室们还能互相串门，打个叶子牌什么的。沈家女眷太少了，就三个，两个是主子。妾只冯洛仪一个，真个连个串门闲磕牙的对象都没有。
转眼天气就热起来了。
殷莳已经穿上了葛布夏衫，真的轻薄舒爽。
沈夫人道：“穿出去，给她们看。”
为什么呢。因为殷莳的朋友都是年轻一辈。若也穿了葛布，定是长辈赐下的。殷莳这个却是沈缇自己的。
沈夫人也得秀秀儿子。
殷莳说：“这话可太像太爷了。”
婆媳俩一起笑。
入了夏，皇帝却生病了。
沈缇当然不会主动跟殷莳说这个。殷莳还是从沈夫人这里知道的。
“这几日都免了早朝。”沈夫人说，“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
就这个早朝的时间，半夜起床，摸黑出门，不到一定级别根本没这个资格。
有资格的官员被称成为朝参官。
一个年轻进士要奋斗很多年才能跻身朝参官的行列。
但是真的折腾人的作息。
沈夫人只在意沈大人能睡几天好觉，并不在意皇帝怎么样，或者朝会怎样。她换了个话题：“该裁秋衣了。”
一府里几十口子的人呢，不是说到了秋天才裁秋衣。而是春裁夏衣，夏裁秋衣，秋裁冬衣，冬做春装。
这样才能到了季节直接换上。
沈夫人与殷莳细说了府里裁衣的事情，把这个事情交给了她。
殷莳回去处理了厨房的事务，又与方妈妈碰了个头，接洽了一下裁秋衣的事。
方妈妈道：“这个布庄是咱们用了好些年的。”
她脸上带笑，殷莳也能看得出隐藏的紧张，知道必是吃了回扣，怕她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了她的外快。
若真是少年夫人，年轻心性，常容不得这些。
殷莳道：“只要不坑咱们太狠，就接着用。”
方妈妈心领神会，忙摆手道：“必然不会。年年府里上下都是满意的。”
识趣就行，她是沈夫人陪嫁丫鬟，全府里就这么几个怀溪人，只要不过分，殷莳也愿意给她面子。
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皮肤莹亮，气色饱满。
葵儿给她打扇子：“真热起来了。”
殷莳翻了翻，发现上次从书房拿的书也看完了：“走，去书房待会。”
沈缇那个内书房十分清幽凉爽，葵儿爱去的。便去包了新炒的瓜子，带给竹枝。
到了那里，果然凉快。
这么好的地方要是给殷莳，殷莳要天天在这里住的。
沈缇偏要跟她挤一张床。
最近真的热起来了。虽然中衣已经换了纱的，但怎么能跟只穿抱腹比。抱腹就是吊带的样子。
竹枝和葵儿、蒲儿在空地上嗑瓜子。
殷莳一个人在书房里。
沈缇授权了她可以使用这个书房，他不在，她一个人在这里可太美了。
可惜不能据为己有。
挑了些书，因为凉快，干脆在这里看起来。三个丫头嗑瓜子闲聊也快乐。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因日头高，所以没察觉。
但长川突然出现，大声咳了一声，给竹枝猛使眼色。
竹枝十分警醒，立刻扭身抓了一把竹叶往地上一撒，盖住了掉落的瓜子皮。
果然下一刻沈缇就出现了。
三个丫头脚底下踩着竹叶和瓜子皮，排排站挡住身后小几上的碟子、瓜子，给沈缇福身：“翰林。”
脸都紧绷绷的。
沈缇瞥了她们一眼，进去了。
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
“翰林怎就回来了？”
“今天早回了吗？”
长川无语：“申时了啊。”
“啊，已经申时了？”
“没感觉呢，才说了几句话而已。”
看着小几上小山似的瓜子皮和地上掉落的瓜子皮，长川要是信她们“才说了几句话”就有鬼了。
殷莳也没察觉时间的流逝。
在一间全是书架的房里，窗外都是翠竹，窗下是一张贵妃榻。
她倚在上面看书，别提多舒服了。
正翻了一页，忽然被影子笼罩。

第121章
殷莳诧异抬头。
“咦，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还以为是婢女，竟是沈缇，着一身绿官袍，戴着官帽，革带束腰，特别精神。
正低头看她。
“还早？”沈缇道，“今天学士召我们说话，申初过了才放班的，都快申正了。”
他放班回来才踏进璟荣院，便听婢女禀报说“少夫人说是去书房，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转身直接就过来了。
“啊，都申正了吗？感觉不出来呢。”
殷莳扭身，手遮着额头向窗外看，夏日的这个时间，阳光还大呢，这些古代官员下班也太早了。
小轩窗，碧玉竹，贵妃榻上美人妆。
排排书架切割了空间，有种尘世入幽，独我二人之感。
璟荣院的婢女真的太多了。便是在次间里关上门说话，也知道至少有两到四个婢女就在外间里听唤。
此时此刻，沈缇爱上自己的书房。
“在读什么？”他撩起下摆，在榻脚坐下。
殷莳把手里的书递过去。
沈缇翻翻：“你很会挑书。”
她的兴趣真的驳杂，不是只看看话本、游记，竟什么都看。
“这里还有小字批注呢。”殷莳拿回来翻翻，“是你写的吗？”
沈缇道：“是，该是去年的。”
殷莳赞叹：“字真好看。”
沈缇道：“基本功。”
他伸出手来，拉起袖子：“小时候练字，手腕上要悬沙袋的，笔不可以晃，晃了就要被打手心。”
如果不摸摸的话，那手就要杵她脸上来了。
殷莳配合地摸了摸那手腕：“嗯。”
沈缇张开手掌：“小时候就练出笔茧了，一直以为长大了就会消了，哪知道这是一辈子消不了的东西。”
殷莳配合地捏捏那指腹的笔茧。
沈缇趁机捏住她的手指。
就知道。
沈缇捏住了就不肯放开：“今天怎么在这边看起书来了？”
“凉快啊。”殷莳说，“这边真的好凉快。”
沈缇道：“竹子高，挡阳光，自然凉爽。”
“这里这么凉快，你非要和我挤着。”殷莳抽回手，没好气地说。
冯洛仪目前情况尚未确定，但为了安全起见，沈夫人和殷莳都已经不许沈缇碰她了。
沈缇宿在璟荣院和冯洛仪那里的频率就颠倒了过来。偏这几天气温节节升高。
殷莳抱怨：“你都不知道你躺过的地方有多热。”
男子本就体热。沈缇又年轻，男大的年纪，血热的很。
“那要不然……”沈缇道，“我睡脚踏？”
殷莳横他一眼。沈缇只微笑不语。
他反正死活不说“那我回书房睡”。他是不肯放开自己共享璟荣院的权利的。
殷莳合上书站起来：“走吧，回……嗯，我们能在这边用饭吗？哦算了……”
沈缇道：“自然可以，怎么算了？”
“觉得有油烟，不太好。”殷莳说，“毕竟是书房。你们读书人很在乎书房的吧。”
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了。
但沈缇就惯着她：“读书人也不能就不吃饭，我以前不是也在书房里吃饭的？”
“那倒是。我傻了。”殷莳道。
沈缇陪着她往外走，道：“不过就是几间房舍罢了，做什么用，还在于人。”
“你说的对。”殷莳赞同。
既然他如此豁达……殷莳道：“那要不然我们换换？”
沈缇：“？”
“你这么喜欢璟荣院嘛，你睡璟荣院。”殷莳眨眨眼，“我睡书房？我觉得可以，你说呢？”
沈缇：“……”
沈缇气得又捏住她的手，用力：“绝无可能。”
“轻点，疼呢。”
“我没用力。”
“那也疼。”
“好吧。”
走出书房，沈缇唤长川：“去跟厨房说，我和少夫人在这边用饭。”
长川应了，飞快地跑着去了。
三个丫头已经把外头收拾干净了，此时又是一片清雅幽静环境。殷莳站在廊下，闭上眼睛。丝丝凉风拂过，太惬意了。
空地只在中心位置有一片阳光，其他周围环绕的面积都是阴凉。
殷莳指着空地某处：“应该在那儿摆一张躺椅，或者凉榻。”
竹枝听了笑道：“少夫人好眼力，夏日的时候，凉榻就是摆在那个位置的。”
殷莳真是嫉妒了。
沈缇可太会享受了。
刚才其实只是玩笑，但吹着小凉风，殷莳太心动了。
她忍不住张望了一下：“那边是你的寝室啊？”
沈缇意外：“你没去看过？你不是来过好几次了？”
殷莳过来还书借书，竹枝都会向沈缇汇报。
殷莳说：“你的地方，我怎好随意乱逛。我只去书房里拿书的。”
沈缇意识到殷莳其实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什么是她的，什么是他的，有时候她也会开玩笑，但实际上，没有他准许，她只在他开放了的书房里活动，别的地方并不随意踏足。
沈缇拉住她的手：“我带你去看。”
殷莳正好有想法，任他拉着去了。
书房跟寝院不一样，寝院都是正房是寝室和起居，这里的正房用作书房了。且这里的房舍不是品字形排的，是个类似竖起来的“之”字形。
可能跟书房有待客功能有关，从空地上能看到的房舍都具有待客的功用。更私密的寝室被隐藏在了书房后面更深处，完全被竹林遮掩。
殷莳被沈缇牵着手沿着侧面连廊穿过去，入眼就全是翠竹了。
那房子藏在竹里。
真幽静，闭眼，耳边都是风穿竹林的声音。
抬眼，牵着她的青年正回头看她。腰身挺拔，眉眼俊秀，鼻梁和唇形都好看。
有一瞬感觉像做梦。
要是自己能年轻一些岁月就好了。
年轻的时候脑子简单，不会想太多，不必想太多。
可惜灵魂是倒不回去的。
“我就知道。”沈缇说，“你其实也不喜欢太多丫头围着是吧？”
殷莳说：“但你离不开她们。”
像他这样的贵公子，连穿衣脱衣都是抬抬手，婢女围着转的。
“那你未免小看我。”沈缇说，“不过是因为既然在家里，既然丫头们都在，为何不用。但我在外面游学的时候，只带了小厮，很多事是亲力亲为的。”
沈缇推开房门，侧身。
殷莳轻提裙裾，迈了进去。
清清爽爽的房间，有一种强烈的“这是男子的房间”的感觉。没有任何女性的气息。
殷莳打量着，走进了内室。
如今璟荣院也换了纱帐了，沈缇这里是青色的，整个房间都感觉凉爽。
一转头，殷莳问：“这是什么？”
她走过去，看着墙上的一幅画。
沈缇跟在她身后，等着她品鉴。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殷莳拳抵着下巴，“但这画的好像是我？”
沈缇负手道：“不然呢？”
殷莳瞥他一眼：“你就这么大剌剌地挂出来？”
“我自己夫人的像，如何不能挂？”
“也不怕竹枝笑话你。”
“她若敢笑，那就换个丫头。”
“……”好吧。
沈缇道：“这边确实凉爽，要不然，我们一起睡这边？”
殷莳看了看那张床，虽然是张还不错的床，但比璟荣院的拔步床可小得多了。两个人睡挨挨挤挤的。
肯定不行。
但……
殷莳看了沈缇一眼。
沈缇眼含警告道：“我们两个要不然一起睡璟荣院，要不然一起睡这里。我睡璟荣院，你睡这里，休想。”
殷莳笑吟吟：“但是你不介意我用你的床是吧？”
沈缇眯起眼审视她，一下子就猜到了：“你想过来歇午觉？”
殷莳拊掌称赞：“不愧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算计人的时候，嘴巴就不毒舌了，像抹了蜜。
沈缇气笑，可还是答应了：“行。你白日里过来吧。我早说了，我的书房随你用。”
那太好了。
在这里睡午觉，被竹林环绕着，又安静，不知道多舒服。
殷莳比划着抱个拳：“多谢。”
沈缇笑责：“怪模怪样。”
又道：“你要记得我的好。”
殷莳道：“记的呢。”
沈缇：“哼。”
殷莳见过沈缇在同僚面前的模样，清清冷冷的年轻翰林，举止翩翩，气度风流。
跟在她面前很不一样。
但其实被气到又没办法的样子也很可爱。
才这么想，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身后唤：“莳娘。”
紧跟着手腕被捉住。
殷莳回头。
蜻蜓点水似的，唇被柔软地碰触了一下。
真是……一点都不能放松啊。
男人这种生物，是随时随地可以发起进攻的。
沈缇和她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可闻，四目相视。
殷莳盯着他，轻轻道：“卑鄙。”
沈缇道：“谁叫你从来都记不住。”
语意竟有几分幽怨。
他又亲了亲她。
滋味真好，殷莳感到渴。
但若任他下去就是饮鸩止渴了。
殷莳今天接收到了新的信息，有许多悬而未决的新的想法。
虽然她的想法还没完全成型，但却不能再放纵沈缇继续。
当沈缇握住她的腰再次亲上来的时候，她伸出两根手指，斜斜抵住了他的唇。
沈缇抬起眼。
他轻轻地咬了她的手指，低低地：“莳娘……”
带着哀求。
似乎不行。
他又唤：“姐姐……”
幽幽的，哀哀的。
雄性为了求偶，什么都做得出来。

第122章
这家伙，已经多久没叫过姐姐了。
这时候竟用上了。
学得真快。
指尖被咬得酥酥麻麻的。还会舔人。
殷莳抵住他的唇，问：“你的承诺，还算数吗？”
沈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知道今天已经结束了。
“算数。”他说，“我答应过你的，帷帐里，不得你准许，不会碰你。”
“我至今说过的话，都做到了。”
顿了顿，又补充解释：“这里，可不在承诺的范围之内。”
所以，不算食言。
殷莳指尖按住他的唇珠轻轻摩挲了一下。
在他想再次咬住她的时候抽离了。
“属狗的。”她骂他，转身。
沈缇嘴角勾勾，跟上去，牵住了她的手。
男人就是这样，他若进了一步，就休想他再退回去了。
长川跑完厨房回来发现，他好像又能分辨翰林的情绪了。
今天翰林显然非常愉悦。
他嘴角一直都含着笑。
看少夫人的时候，目光都不太一样。
虽然长川也不是很懂那种黏糊糊是怎么回事。
竹枝大一点，且女孩子早熟，是懂一些的。
暗搓搓地分析，适才翰林带着少夫人去看里面的寝室时，虽然时间不算长，但一定发生了些什么。
说不定就是话本子里那些男男女女之间的你侬我侬的东西。
不得不说，竹枝基本上真相了。
竹枝心想，这好，待会吃晚饭翰林肯定跟着少夫人回璟荣院去，这样她又是踏踏实实地睡一晚上，不用伺候人。
哪知道，吃完饭，两个人并没有立刻回去。
璟荣院没有人来找，就说明无事。就算有事，都在一个府里，随时都找过来也不怕。
殷莳就在竹林纳凉。
点了驱蚊的稥。
天黑了，星星出来，和沈缇一起看星星。
“奎宿，参宿……”沈缇给她指认。
殷莳感叹：“你什么都学啊？”
沈缇道：“既有余力，为何不学？又不费力。”
真狂。
沈缇又告诉殷莳：“你再坚持两日，再过几日就入伏了，家里的规矩，入伏就启冰窖。”
殷莳震惊：“家里竟有冰窖？”
“一直就有。京城这种规模的宅子都是从建造的时候就带了冰窖。”
“怎么没人告诉我？”
“还没到用冰的时候呢。”
沈缇说：“这怪我。小时候央着父亲早启冰窖，结果吃冰吃多了，腹泻了好几日。把母亲吓坏了。后来家里就立了规矩，不入伏不启冰窖。这几天，只能忍着。”
这时代风寒、腹泻都会死人。
殷莳怒道：“你怎么这么不知道节制！”
沈缇辩解：“那时候才九岁。”
星星都高了，沈缇道：“该歇了。”
沈缇毕竟第二天还要坐班的。
“好吧。”殷莳站了起来。
竹枝开心：终于要回去了。
那两个人却面向而立，互相看着对方，也不说话。
竹枝/长川：“？”
片刻后，沈缇败下阵来，低头：“我送你回去。”
竹枝：“？？”
殷莳道：“送到路口就行。”
沈缇道：“好。”
长川：“？？？”
沈缇真的将殷莳送到了路口，而后目送了殷莳回璟荣院，沈缇再回书房。
别说跟着的长川了，葵儿蒲儿都莫名其妙。
刚才……又牵手，又一起看星星，不是好好的吗？
回头看再也看不见沈缇了，葵儿憋不住：“姑娘！”
平时叫少夫人，急起来，还是喊姑娘。
要不然平陌当初为什么非要看看葵儿呢，陪嫁丫头感情不一般。
“哦。”不用葵儿说，殷莳也知道她问什么，解释道，“两个人挤着太热了，所以让他睡书房。”
葵儿：“……”
这么说的话，的确最近的温度……
殷莳抱怨道：“你不知道他躺过的地方跟熨过似的。他还浑身冒热气，就是人间火炉子。”
葵儿忽然掩口笑：“那到了冬天，岂不是很暖和？”
冬天啊，如果抱着那个家伙睡，或者缩在他怀里一定会很暖和。
在殷莳之前的计划里，到了冬天，差不多两个人已经滚到一个被窝里了。
所以真的可以抱着沈缇当火炉子用了。
但现在，计划要修正了。
殷莳停住脚步，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哪一颗是紫微星呢？
……唉，看不懂。
也不敢问沈缇。
殷莳这一晚没有人热她，睡得还算好。
沈缇这边更凉爽，却睡不着。
至于为什么，自然不必说。若闭上眼，全是殷莳的唇。睁开也是。
为什么身体温度高，因为血气旺。此时血气翻涌，哪里睡得着呢。
明天，沈缇终于闭上眼，还要亲。
虽然睡得晚了，可作息习惯非常准，到了时间就醒了。
昨天对殷莳说的也是真的，有婢女的时候自然用婢女，没有婢女的时候也能自己动手。书房就竹枝一个小丫头，一大早就烧水、打水准备给他洗漱。
沈缇自己便穿戴整齐了。
带着长川，迎着晨光离开了书房。
可算走了，竹枝转头就回去睡回笼觉去了。
沈缇走到岔路口停下。
长川：“翰林？”
沈缇折了方向。
“咦？”长川摸摸脑袋，跟上，“是要去璟荣院嘛？”
殷莳打着哈欠起床了，伸了个懒腰。
婢女们端了水来洗漱。
洗漱完，正梳头发，院子里有响动。
很快听见次间里婢女的声音：“翰林。”
咦？
大家都向槅扇门望去，正看见晨光里沈缇一步踏进来。
殷莳也望过去。
绿色的官袍和乌纱，在斜入的晨光里极有质感。
尘埃在光里飞舞，那个人在光和尘埃中，像历史里的人物。
这一刻殷莳甚至忽视了他的面孔，只看到了光和影的剪裁，乌纱的帽翅。
那个光影里的人抬手向后勾了勾，所有的婢女便都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从他身边走过，退了出去。
槅扇门也被带上了。
殷莳站起来，惊讶：“怎么了？有什么事这么早——”
下一刻那个人大步走过来捧住了她的脸堵住了她的唇。
殷莳顿住。
走出光影的年轻男人的唇带着热度。
外面都是婢女，殷莳没有反抗。
殷莳闭上了眼。
许久，沈缇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殷莳的唇微微肿了，又红又润。
“我得走了。”沈缇的声音微哑，“我……”
不知道该怎么给殷莳解释刚才这大清晨的冲动。
我昨天梦中全是你。
我想到你的时候便有什么酸酸麻麻的东西走遍全身。
这种感觉，与别人没有。
今天早上，必须再见到你，必须再亲亲你。
殷莳摸上他捧着自己脸的手，摘下来。
“今天不许再来这边。”她说。
沈缇道：“好。”
“放班直接去书房。”
“好。”
“什么时候冷静了，什么时候再来。”
“好。”
“去吧。”
沈缇又亲了她一下，才走了。
他走了，婢女们才重新进来。
“翰林怎么突然来了？”
都是贴身的人，自然忍不住问。
殷莳坐回去重新开始梳头：“他有事。”
三个字回答了婢女们的问题。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真年轻啊。
和沈缇一样。
殷莳去沈夫人那里请安，秦妈妈正在和沈夫人汇报昨日冯洛仪的情况。
婢女通禀殷莳来了，两人便停下。
殷莳一进来就察觉到沈夫人和秦妈妈脸色不对：“怎么了，可是没睡好。”
秦妈妈想说话，沈夫人踩住她脚，把话头抢过去，道：“正是呢，你公爹这两天不用上朝，我这作息反倒乱了，我想着他走了我就睡个回笼觉。”
这话未必是真的，但今天沈夫人有事想回避她肯定是真的。
殷莳知趣地道：“睡乱了就是会头疼，姑姑早点睡，我告退了。”
沈夫人笑着看她离开。
秦妈妈道：“不告诉少夫人呀？”
沈夫人道：“告诉她做什么，她还年轻，怕不被吓着了。你接着说，然后呢？”
秦妈妈道：“然后，我就说，大夫还不能确定有没有呢，姨娘怎么就知道是儿子呢？”
秦妈妈受命去照顾可能怀孕的冯洛仪。
如今冯洛仪金贵，她的婢女们也很小心。秦妈妈日日过来询问饮食、睡眠等等，月梢和照香都要如实禀报的。
不妥的地方更要禀报。
“就是，”她们说，“姨娘总是闻墨条。”
“少夫人之前使人来提醒过，少闻烟气，我们屋里连熏香都用得少了。”
谁知道不用熏香，冯洛仪却总是将墨条凑在鼻尖闻来闻去的。
若问她，便是：“我先闻着，让孩子习惯。”
月梢和照香觉得不妥，万一有什么情况她俩谁都跑不了，不妥的地方当然要及早汇报。万一真有事，也好开脱责任。
便汇报给了秦妈妈。
秦妈妈进屋一看，正看到冯洛仪坐在榻上，倚着引枕，一只手肘撑在榻几上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把玩着墨条，时不时凑到鼻尖嗅一嗅。
秦妈妈自然过去问，怎地老拿个墨条闻，不臭吗？
冯洛仪道：“怎么会臭，这是墨香，很好闻的。”
秦妈妈嗔道：“闻那个做什么。”
冯洛仪轻抚着小腹：“以后孩子要读书识字考科举的，我先多闻闻，让他习惯。”
秦妈妈对沈夫人道：“这哪跟哪啊，有没有都还不一定呢，怎么就考科举去了？”
沈夫人问：“然后呢？”
秦妈妈道：“我就说，现在还不一定确认有呢，再说了就是有，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然后姨娘……说魇着吧，也不像魇着，魔性没那么大，好像还挺清醒的。”
冯洛仪转头看着秦妈妈：“只能是儿子，不能是女儿。”
秦妈妈愣住。
冯洛仪眸子幽幽：“只有儿子，才能给生母挣诰命呀。”
那双眸子有点太吓人了。
冯洛仪的人事启蒙是秦妈妈做的。她还记得婚礼那天冯洛仪黑白分明的眼，清清亮亮，哀哀怨怨。
但是是很清醒的。
怎么现在，吓人了呢？

第123章
殷莳正好今天也有事情要做。
她翻了一天的账本，又把厨房的王妈妈唤了来，与她细聊了聊。
昨天还想着以后要去占领沈缇的内书房睡午觉，今天早上他热血沸腾的，她便没去。
她把要算的都算好了，想着晚上跟沈缇说说。
沈缇放班回来，使长川来说一声他去书房了，她才想起来今天说了让他不要过来的。
唉，早上的时候忘记这个事了。
殷莳等到了第二天，王保贵来给她送银子。厂口街的铺子早先带着租户的，如今又新交了一季度的租金，足足五十一两。
殷莳发现人的快乐阈值是真的会被拉升的。
上个月她拿到房子、铺面的租金，拿到月银，都还会感到激动快乐。
现在竟然不会了，有种“习惯了”的平淡感。
这天下午申时过了，长川又跑来：“翰林让禀报少夫人一声，他去书房了。”
哦，跟他说过不冷静下来就别过来。
但是殷莳不想再拖了。她用完饭去了书房。
沈缇忍了两天没去见她，没想到她来了。
他听了竹枝的通禀从书房里跑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眼睛里全是惊喜。
天还没黑，年轻的男人在夕阳里，看起来多么美好。
倘若门当户对，没有旁人，一开始就是他和她的话，殷莳想，说不定她就能真的沉下心来和他过日子了。
年轻的一个好处就是可塑性。
真的沉下心来，慢慢地去引导他、影响他，改造他。也不是做不到的，是吧。
可惜。
从一开始就不行。
沈缇从台阶上下来挽住她的手：“你怎来了？”
莫非她也想他了？就像他想她。
可惜，让他失望了。
殷莳说：“有正事跟你谈。”
沈缇轻轻叹气，调整了心态：“好，去屋里。”
书房里已经点了灯。
竹枝端了茶进来，沈缇接过来，送到殷莳面前。
殷莳看着竹枝退下，问沈缇：“我听姑姑说，父亲这几日都没有早朝。”
沈缇道：“是，陛下龙体欠安，这几日免去了早朝。”
殷莳道：“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便是她写写算算一天的东西。
沈缇展开看了片刻，眸色微变，抬眼看她。
殷莳等着他发问。
沈缇没有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他只问：“你是怎么想的？与我说说。”
瞧，在这一点上，他便强过许多男人了。
殷莳道：“我懂的没有你们那么多，在内宅里所知也有限。只是我们怀溪小地方，有时候老人去了，儿子们为了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也是有的。有户人家闹得太厉害，把家里的大门都拆了，半夜便进了贼，损失了很多。”
“这只是小地方的小户人家，若换成天家，我不敢想象。我一听到姑姑说陛下病了，我想到你给我讲过国无储君，想到皇城离我们那么近，我就害怕。”
“家里日常是囤一旬的米粮，吃到还有四五日余粮的时候补。可万一有事，我怕不行。”
“我算了一下，若改成囤两个月的粮，每五日一补，虽花销大些，但我们家也不是囤不起。这些花销和存粮能带来的安全比起来又算什么。”
“只是我内宅妇人，人微言轻，定不能贸贸然去与父亲说，母亲也做不了这个主，所以先来找你说。”
“跻云，你怎么看？”
沈缇注视着她许久，终于告诉她：“其实，陛下免去早朝的第二日，我与父亲便商量了此事。”
“我们两个最终决定，家里至少要存够全府人用半年的粮食和盐。”
“家里已经在慢慢进粮了，动作不能太明显，免得招人注目。这事，内院里也没有人知道，都是我们在外院操作的。”
他一直看着殷莳。
殷莳听完，没有抱怨“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人好像轻松了很多。
“是我瞎操心了。”她眼睛都明亮了起来，“父亲仕途多年，官居四品，自然是稳妥的。”
想想沈大人也做了二十年的官了。
且他手里的资产、能调动的银钱数额根本不是殷莳能比的。
殷莳做预算和计划的时候，最大的参考数据是内院的用度，尤其厨房的花销。她其实也恨不得家里至少半年一年的粮食才好，但她没那么大的权限，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建议“两个月的量”。
但当沈大人考虑起这个事的时候，涉及的量就是是她的倍数。
殷莳知道原来他们父子俩已经在做这件事了，并没有觉得自己白费劲的想法，而是觉得心头轻松了好大一块。
沈缇道：“自陛下登基以来，京城承平了几十年，许多人都懈怠了。但父亲是同祖父吃过苦的，他是真的挨过饿的人。”
殷莳点头：“我在家的时候听我爹讲过当年太爷和祖父、公爹相遇之事。我们的两家的缘分也是这么结下来的。”
沈缇发自内心地说：“是，多亏了他老人家。”
若没有殷老太爷，哪来的他。也就不会有两代结亲，他娶了殷莳。
殷莳站起来：“那没用了，扔了吧。”
她说的是她做的那份预算方案。
沈缇却道：“我明天给父亲看看。”
殷莳道：“你给父亲干什么。”
沈缇道：“你能想到这些，极好，正该让父亲知道。”
“傻子。”殷莳说，“你的极好未必是别人的极好。我也不需要让别人知道。或者父亲也并不觉得我操心这些是好的。你看，母亲为这个家操劳二十年，你们办这些事，父亲怎地不知会母亲一声呢。”
沈缇解释：“因为没有必要……”
他说不下去了。
殷莳微微一笑：“我在父亲眼里可是乖巧孝顺的儿媳，你别打破我用心经营来的印象。你可别忘了，父亲许你去殷家选妻是图什么，可不是图我天天胡思乱想，管自己不该管的事。给我吧。”
沈缇默然。因为殷莳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都明白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对她的期盼是什么，所以她所有的离经叛道、大胆妄为只给他一个人知道。
也好。
便只他一个人吧。
他把手里的纸还给了殷莳，殷莳揉吧了揉吧，扔进了竹篓里。
她道：“其实我还很想问问咱家的站队问题，想想又算了，朝堂上都有哪些人我都根本不知道，问了也白问。”
见沈缇目露惊讶，她解释：“我就是稗史看多了。古时候很多大臣不都是讲究‘站队’吗。你在旁边写的那些小注，我都读了。”
沈缇失笑：“稗史看着玩就行了，别当真。”
想想又正色道：“我们为官，自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唯独帝位更迭之事，真正正统的文臣是不该站队的。只要坐在那位子上的人非是篡夺之人，谁坐在那里，我们便效忠谁。”
殷莳明白：“效忠的是皇帝，而不是某个皇帝。”
沈缇道：“正是。”
沈家三代进士，正经科举出身，走的是纯臣的路子。
这很好，其实很符合殷莳的期望。
正统的读书人，没有必要冒险搞什么从龙之功，那是武人的最爱。
正统的读书人该是不管皇帝是谁，都好好的治天下，面对的是天下而不是皇帝。
沈大人和沈缇看着都是脑子非常清醒有眼界的人，殷莳就放下心来：“我不操这些心了。我就踏踏实实过日子。马上要裁秋衣了，明天布庄要送料子过来给我看呢。”
沈缇道：“你把心放下。外面的事有我和父亲呢。”
殷莳道：“嗯。”
她看着沈缇。
温柔年轻男人。都说他清冷，可他在她这里热情如火。
正想着，沈缇已经低下头来，覆住了她的唇。
勾缠与吸吮，将热力渡给了她。
殷莳的身体深处也有躁动。
这是天然的、健康的身体必然会有的反应。并不代表什么。
但是不能再继续。
殷莳在怀溪将自己缩在小院子里避世十年，是因为她以为这一世无解。
后来她对沈缇积极争取，是因为她意识到机缘巧合之下，沈缇就是她的最优解。
可如果，有更好的解呢。
那日沈夫人说，早朝免了。她感叹说，陛下也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天天早朝。
殷莳想起来沈缇给她说过的，皇帝有多老了？古稀过半。
在殷莳那个时空的历史里，皇帝大多都不长命的，能活个平均寿命就算不错了。最长寿的那位倒是真长，活了八十九岁。
但殷莳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赶上这种超长待机的。
而且沈缇说了，现在这个皇帝沉迷炼丹制药。好好好，一旦开始嗑药，就意味着离死不远了。
然后，就会改朝换代。
然后，就会大赦。
沈夫人跟殷莳说过，冯洛仪家是卷进了立储的事里才坏事的，这种的不在大赦之列。
但沈夫人说的大赦通常是指那种为着祥瑞大赦、为着万寿节大赦、为着小皇子新诞大赦之类的那种。
最小的小皇子是去年出生的，就是殷莳备嫁的那个时候，皇帝一高兴，便大赦了一回。果然冯洛仪家不在大赦之列。
但沈夫人没有提过改朝换代后新皇帝的大赦。
那不一样的。
如果换了皇帝，之前立储的事就不是个事了。已经过去了。
说不好就会被赦免。冯洛仪的父亲可能会起复，冯洛仪将拿回她曾经的身份，重回原阶级。
到那时候，冯家能接受自己的女儿做妾吗？
必然得想办法折腾折腾的。
而殷莳，已经想好了如果发生了那样的情况她要怎么做了。
现在等的就是机会，就看老天配合不配合，给不给她这个机会了。
总之以殷莳的性格，既然看到了机会，不可能不试一试的。
给自己两三年时间吧。
若还不行，到时候再向沈缇投怀送抱，求个托底。
殷莳轻轻咬了沈缇的嘴唇一下，撑着他的胸口推开他：“我回去了，你好好在书房凉快。”
沈缇“嗯”了一声答应了。
轻轻地用拇指抹了抹嘴唇。

第124章
布庄如约送了衣料样品来给殷莳挑选。
在这块倒是糊弄不了殷莳。殷家就是丝茶起家，都是相关产业。殷家缺什么都从来没缺过衣裳料子。殷莳这十年耳濡目染，已经是半个行家。
方妈妈或许吃点回扣，商家用来维护客户办事人的，也不算大事。料子质量合格就行。
殷莳细细看过，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掌柜还想给她回扣。
“我知掌柜心意。”殷莳笑道，“只我家情况与别家不同呢。我家就我一个。不必如此。”
掌柜忙谢罪。
因旁人家常常许多媳妇，掌中馈的那个劳心劳力，吃些回扣落些油水都是正常的。沈家这个他也犹豫过。但又想到儿媳妇在婆婆手里讨生活，还是试试。
不想真拒绝了。
这等事，瞒不过秦妈妈。
秦妈妈知道了，沈夫人也就知道了。
沈夫人道：“莳娘当然是好孩子，一心一意跟咱们过日子的，不是那憨里藏奸就知道往自己怀里搂的。”
沈夫人一句话扫了一大片人。光是沈氏族里秦妈妈能数出来都好几个。
殷莳办事稳妥，沈夫人不担心秋衣的事。便真办坏了，她也愿意帮这个孩子收拾烂摊子，都没关系。
她只问：“怎么回事呢，小两口不是看着挺好的？”
怎么听说沈缇连着好几日都在书房。
好，冯氏那里去不了，竟跑书房去了？这么好的正妻难道是摆设？
不对啊，明明小两口挺好的。
实在憋不住，这日开口问了殷莳。
殷莳道：“太热了。我俩分开睡比较凉快。尤其他火力壮，书房凉快。他说等启了冰窖就好了。我们俩一直等着呢。”
沈夫人：“……”
嗐！
沈夫人气得直乐，跟秦妈妈说：“算了算了，他如今也大了，去吩咐把，今天把冰窖起开，府里开始用冰。”
秦妈妈捂着嘴笑，去了。
殷莳笑得见牙不见眼：“跻云说是因为他小时候吃冰闹肚子，吓着您了，家里才立下的规矩。不入伏不许启冰窖。”
沈夫人道：“这都怪你公爹，老大的人了，带着孩子吃那许多冰。窜了好几日停不下来，真是吓死我了。”
所以后来沈夫人发怒，给冰窖立了规矩，沈大人理亏，也只能灰溜溜地忍着。每年到入伏前几日，都热得要死。
殷莳又道：“过几天该请薛大夫过来看看了吧？”
沈夫人道：“不急，越晚脉象越准。”
其实基本上已经十拿九稳了，冯洛仪不仅月事没来，这两日还常常觉得胸口难受，隐约想干呕。
这是时候还没到，等到了时候，就要开始吃了吐吐了吃的阶段了。
秦妈妈负责照顾冯洛仪，就等于是沈夫人接管了冯洛仪。
殷莳便不用多管了。定期问问就行。
倒是十分省心。
若是没有别的想法，便这样做沈家独子的正妻其实也挺好的。
婆婆慈爱，夫君有情，如今妾室也安分了。
只是成年人早已经被接受的教育和人生的经历捶打塑造了，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但还没入伏，沈家开始用冰了。
沈缇一回来，长川就嘴快地告诉了他：“已经启冰窖了，今天少夫人赏了我一碗冰吃。”
冰里放了糖渍梅子，可太好吃了。
可惜少夫人只赏了他小小一碗，说他还小，不许吃多了，要不然会跑肚子。
“今天就用冰了？”沈缇道。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因为殷莳的缘故。
这个家里就是因为她，才出现了许多变化。
“翰林，还去书房吗？”长川问。
竹枝这些天可苦了，每天都要靠睡回笼觉才能补足精神。怪不得当初她娘跑断腿也要谋这个书房的差事，她这样的要去主人院里当差，早被撵了。
懒丫头。
沈缇想了想，决定：“回院子里。”
不需要特别说明，“院子”特指璟荣院。
长川也高兴：“是。”
沈缇好几天没过来，终于又来了，璟荣院的婢女们也高兴。
沈缇一进屋就感觉出了凉爽，四下一看，果然摆了冰盆。
殷莳摇着扇子吃着果子，惬意极了：“可算是舒服了。”
见到他，她愉快地与他打招呼：“回来啦，要不要吃冰？”
她的眉眼都是明亮的，可知夏日的冰给她带来多大的快乐。
沈缇知道她是个十分贪图享受的家伙。
她从新婚夜开始就强占了床里侧的位置，不伺候他起夜。她喜欢赖床。她喜欢美食，喜欢金银珠玉。她既喜欢日常里舒舒服服的，又喜欢好日子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简言之，她喜欢过好日子。
幸好沈家供得起。
以前说起男人的奋斗是为了什么。常听到人说：封妻荫子。
年少那时候总有点嗤之以鼻，不应该是一展抱负吗？怎么就是封妻荫子了？
现在完全理解了。其实一展抱负与封妻荫子也根本不冲突不是吗。而封妻荫子是男人成功的直接体现。
“今天我歇在这边吧。”沈缇说。
有一个“吧”。
殷莳道：“好。”
沈缇放心下来。
殷莳却知道如今冯洛仪那里成了不能去的地方，沈缇若不歇在璟荣院就太显眼了，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能蒙蔽视听了。沈夫人看着呢。
大约是想抱嫡孙，心里盼着。
以后只能让沈缇尽量在这边了。
吃冰吃多了的坏处就是夜里要上净房。
殷莳半夜爬起来，偏沈缇是睡在外侧的，必须从沈缇身上过去。
黑乎乎的，殷莳才爬过去一半，把沈缇弄醒了。
他抬手扶住了她的腰。
殷莳：“嘿！”
沈缇放开了手，好像没睡醒。
殷莳爬出去下了床。
等回来，朦胧看见沈缇坐起来了，给她让路，殷莳麻利地爬了进去。
老祖宗创造的节气这个东西真是厉害，一入伏，温度旱地拔葱似的就窜高了。
沈缇去坐班都要穿竹衣了。
竹衣贴身穿在最里面，然后才是布料的衣服，这样皮肤不直接贴着布料，在衣料和皮肤之间有空气可以流动的空间。
殷莳以前在殷家的时候也穿过。那时候年岁小，怕小孩起痱子，会给小孩子穿。
但女孩子们长大一些就不爱穿了。一是被教养得安静不爱动了，便没那么容易出汗。一是那东西垫在衣服里头，效果跟垫肩差不多，让人显得肩宽背厚的。
此处对女性的审美还是以纤秀为美的。
但男的穿非但不影响反而有提升。
殷莳就夸沈缇：“里面穿了这个，看着更好看了。”
怎么就更好看了？
翰林院有正衣镜，是一面落地的大铜镜，能把全身照得清清楚楚。
沈缇特意去照了，前后左右，转了一圈看。
垫上竹衣后，肩膀变宽，胸背变厚，年轻的瘦削感减少了，更接近成熟男性的体型。
她果然喜欢老的。
还喜欢壮的。
哼。
沈缇没觉得自己体型不好，他对自己的身体一直很满意。
他可不是病瘦无力的弱鸡。他少年游学时候，就和家丁们一起打跑过拦路的盗匪。
骑马和晨练也让他保持了良好的体型。
她没看见过。
这天晚上罩了灯上了床，殷莳打了个哈欠，一转头，看到沈缇在脱衣服。
昏昏暗暗的，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手臂肌肉凹凸的形状。
不膨胀，是自然流畅的线条。有年轻的感觉。
殷莳问：“你脱衣服干嘛？”
沈缇：“热。”
殷莳：“不是放了冰盆吗？”
就在帐子里。凉凉爽爽。
沈缇躺下：“我火力大。”
好吧，殷莳没搭理他。
但沈缇就开始在璟荣院打赤膊了。
男人光膀子，真是自古就有啊。
有时候套件衫子，敞着怀。有时候也不套，直接披在肩上，玩名士风流。
古画上见过的，的确古时候的人是如此。
倒也不能说他刻意。
说实话，穿衣服时候觉得他体型瘦削穿衣飘逸，有贵公子的翩翩然。
脱了才显出真材实料来，瘦削、结实。
说是三岁发蒙，从发蒙时候起就在练拳了。练字和练拳是并行的，从没歇过。
手臂肌肉的形状和腹肌都很漂亮。
殷莳有时候也会想，其实按照本时代的观念来看，沈缇这个人几乎没有短板。他方方面面都很优秀。
甚至可以说，虽然骨子里蕴着狂，但表现出来的性格是很好的。他只在面对别的士子时文人相轻，但怜恤弱者。
对女子其实也算好。比如对姐妹们，虽然不亲近，也尊重，也尽做兄弟该有的礼仪和态度。
前提是，你别是他的妾。
“你在看什么？”沈缇问。
感觉殷莳好像在盯着他的腰腹看，又好像在放空。
“明天薛大夫过来，已经打好招呼了。”殷莳说，“明天摸摸脉差不多就能确定了。”
“哦。”沈缇应道。
果然是在放空。
殷莳要求：“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过去陪陪她。”
沈缇：“好。”
殷莳提醒他：“让你过去是让你去照顾人，不是让你去当大爷。”
沈缇：“知道。”

第125章
薛大夫来了，这次把脉相一号，没多久，立刻道：“恭喜。”
冯洛仪并不意外。这些天身体的反应她能强烈且清晰地感受到，肯定是有孩子了。
倒是月梢和照香欢喜得不得了，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红封奉给薛大夫。月梢还认真请教：“有什么要注意的，还请您示下。”
薛大夫便讲了些禁忌，月梢认真听认真记，冯洛仪和照香也跟着听。
消息送到沈夫人那里。
沈夫人喜不自禁，忙去菩萨跟前上香，将这个好消息禀告给了故去的公爹、婆母。
只是新孕讲究三个月内不吭声，这么欢喜却不好大肆打赏。
便叫人拾掇了许多好东西，给冯洛仪房中送去。
照香开心得合不拢嘴，跟月梢说：“看，这就是母凭子贵。”
月梢心想，谁能确定就一定是“子”了。照香说这个话就不应该，万一是女儿到时候得多失望。她赶忙偷瞧了一眼冯洛仪。
岂知，冯洛仪竟微微颔首。
唉。这主仆俩。
沈缇一回来，便看到二门上不仅守着长川，还有照香。
照香过来报喜：“恭喜翰林！今天薛大夫来过了。”
沈缇问：“确定了？”
照香满脸都是笑：“正是呢！”
沈缇点点头。
总有点恍惚，真的要当爹了。
进了垂花门，习惯性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照香。
照香满脸期盼呢，只沈缇这个人素来冷，她不敢吭声。
沈缇主动道：“我先去夫人那里，待会过去看看她。”
照香脸上又笑开了花。
果然母凭子贵了。
沈缇去了沈夫人那里。
沈夫人眉梢眼角都是喜色：“你可已经知道了？”
沈缇道：“知道了。”
沈夫人道：“你可以去看看她，但别折腾。听见没？懂不懂我的意思？有身子的人不能折腾。你要折腾找你媳妇去。”
承你吉言。
沈缇道：“我屋里的事您别操心了。我待会去看看洛娘，昨日莳娘也说叫我今天不论是有还是没有，都去看看洛娘。她还好吧？”
沈夫人通过秦妈妈监控着冯洛仪的情况呢。
怎么说呢，还是好的。很听话，知道自己有孩子，便肠胃不那么好，也努力吃东西。
秦妈妈说的她都照做。
只是……唉算了，人谁没点执念呢。
她道：“她很好。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晓得轻重。你去看看她吧。”
又反复嘱咐：“不许折腾啊。”
沈缇无语，甩了一下袖子，走了。
沈缇有几日没见到冯洛仪了，再见她，总觉得她精神似乎好些了。
比以前有生命力了。
眼睛中哀怨少了，有了神采。
沈缇为此感到高兴。
他从答应了冯洛仪不会把她送走，会把她留在沈家的那一日起，就必定是希望冯洛仪能过得好的。
虽然可能他认为的“好”，和冯洛仪想要的“好”是有偏差的。
沈缇问了问冯洛仪的情况。
冯洛仪又像从前一样告诉他“都好”。
也的确是没什么差的。她落难寄居时，吃穿用度也没亏过她。她做了妾，也是锦衣玉食的。
下人们也不敢慢待她。
其实细想起来，真的算是“都好”。
只冯洛仪能清楚地看明白沈缇问过之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之后的神情，是轻松。
他是一个好人，冯洛仪知道，他把她视作了自己的责任。
但冯洛仪更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他把他的爱双手捧着献给了小殷氏。
否则，以他之傲，如何日日弹琴给她听。
她听他的琴声，便听明白了。
何故心乱？
自然是凤求凰，思之欲狂。
好在，她有了孩子。
冯洛仪并没有因为有了孩子就傻掉。月梢的担心她看得十分明白。
只是生儿子、让儿子读书科考、为生母挣诰命，如今是她的信念了。
庶子是可以为生母挣来诰命的，朝廷允许。
一个身份卑贱的女人想真正改变身份，只有这一条可走。
即便这一次不是儿子，还有下一次，下下次，总归是能生得出来儿子的。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熬。
这孩子有这样的家世，又这样有才华的爹，二十岁登科是没问题的。
她只要再熬二十年。
如今她硬吃饭、硬睡觉，坚持把身体养好，都是为了熬到那一天。
“今天还走吗？”她捏住沈缇的手问。
她的眼里带着期盼。
要是殷莳也能这样期盼他留下该有多好。
可她只会说让他今天过来陪陪冯洛仪。她说女子有孕易忐忑不安，需要人安慰陪伴。
她对冯洛仪尽心了。
她的好，他最知道。
“好。”他说，“我今天留下陪你。”
待到了就寝时分，婢女们退出去。沈缇罩了灯，转身却看到冯洛仪似坐在床边，有一个轮廓。
沈缇脱下中衣：“怎地还不躺下？”
冯洛仪有孕，秦妈妈吩咐了不可以把冰盆置于帐子里，只能放在帐子外头。
沈缇体热，在这里是真的必须打赤膊睡觉。
不过好在，在冯洛仪这里也不需要穿长衣长裤睡觉。他们二人真正有过肌肤之亲，哪还需要穿这么整齐。
在殷莳那里是迫不得已的。
终究睡觉的时候是穿得越少越舒服的。否则为什么殷莳总想让他去别处睡，他不在的时候她才可以脱了衣服睡得更舒服。
沈缇把衣服搭在架子上，准备放下床帐。冯洛仪却站了起来。
黑灯瞎火的，沈缇怕她踩空脚踏跌倒，忙扶住她：“是要喝水？我与你拿来。你别动了。”
“不是。”冯洛仪牵住他的手，低声道，“沈郎，我现在身子不便，秦妈妈和大夫都特别叮嘱了不可行房。”
沈缇道：“我知道的。”
殷莳也提醒过他了。她一个处子身，什么都懂。但一想到她甚至能想得到囤粮，又觉得不稀奇了。
她早就说过，她懂的东西颇不少，有些或许是他认为她不该懂的事。
沈缇说：“我就是过来陪你，你别担心，我不会乱来。”
冯洛仪没有说话，却牵着他的手拉他坐在了床边，她自己却跪在了脚踏上，跪在了他腿中间。
沈缇怔住：“洛娘？”
“圆房前，秦妈妈给我的那本册子上，还有别的……”冯洛仪轻声说，“我试试。”
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带。
她指的是什么沈缇怎么会不懂。男人们少年时看些枕边小书便早早懂了。
只是还没试过。
沈缇的呼吸重了一分。
那种事，怎么可能没幻想，怎么可能不想试试。
沈缇觉得唇干舌燥，但还是捉住了冯洛仪的手腕：“洛娘，不用。”
“其实该为你准备个通房的。”冯洛仪叹道，“只我院子里，最合适的也就是月梢了。我看你不大看得上她。雪芽颜色是好，但她太小了。”
她低低地道：“还是我来伺……”
话没说完，忽然胸口一阵上涌，她忍不住偏过头去干呕了几下。
沈缇无奈地蹲下，轻轻帮她拍背：“你看你，别折腾了。这什么时候，那点事能有你肚子重要？我过来是让你安心，休息得好一点，你要是这样，我以后不来了。”
冯洛仪把胸口的感觉压下去，想了想道：“要不然，你把雪芽收了吧。”
沈缇道：“我不好那个。”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拍他：“里面去，你睡里面。要什么叫我，别自己胡来。”
冯洛仪道：“你睡里面呀。”
沈缇推她进去，自己躺在了外侧：“我是来照顾你的，不是来折腾你的。”
冯洛仪安静了好久，贴入他怀里：“沈郎，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不然呢。”沈缇道。
他怎么都不可能是坏人。
偏有些人，就不记得他的好，叫人气得牙痒。
沈缇搂着冯洛仪，轻轻拍她的背：“睡吧。”
他自己却睡不着。
总想着殷莳，就忽视了别的事。今天却意识到殷莳的行为不合逻辑。
便是真夫妻，如今唯一的妾有孕不能服侍夫君了，妻子也该张罗起来。便不纳新妾给他，也该提个通房。
何况殷莳一直拒绝同他圆房，更应该想到这一层才对。
在这个情况下，她到现在也没有提过一次通房、妾室的事。
这实在不像她。她一贯都是非常有眼色的，怎地这个事情上反而……
沈缇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想法。
可是，他看看怀里的冯洛仪，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应该，都有洛娘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不会因为这个。
而且她对洛娘毫不介意，又怎么会介意别人呢。
纯是他胡思乱想，怎么可能。
翌日，他走了，秦妈妈过来听说他昨晚睡在这里了，吓得脸都白了。
冯洛仪忙道：“没有的。”
秦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还是别让翰林过来了。”
冯洛仪相貌清美，气质娇弱，男人肯定是是喜欢的。沈缇这血气方刚的年纪，忍不住才是正常的。
秦妈妈道：“那不如把……”
正好照香进来添水，秦妈妈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便停了口。
照香出去，月梢又端了点心碟子进来放下：“妈妈吃。”
秦妈妈目光在她脸上也扫过：“嗯嗯。”
沈缇在她心里玉一样的人，怎么也不能委屈了。便不再提了。
待回到主院，殷莳正在呢。
秦妈妈便汇报了冯洛仪今天的情况。
她没提沈缇，殷莳主动说了：“昨天跻云过去歇了。他素来体贴的，怕孕妇易惊多思，过去陪陪冯氏，好叫她睡的踏实。”
沈夫人赶紧看秦妈妈。
秦妈妈微微点头，表示确实就是纯睡觉。
沈夫人这才放心下来，道：“你别看他常气人，其实从小就是个体贴人的孩子。”
殷莳道：“是，我还记得呢。从前我姨娘刚走，我还昏昏沉沉的，忽然说京城的表弟来看我了。小小的小孩，比我矮半个头，说话温柔，举止有礼。我那时候想呢，要是能一直跟这个弟弟在一起就好了。就是有点矮。”
沈夫人笑得不行：“现在可比你高一头了。”

第126章
待殷莳回去，秦妈妈才问沈夫人：“要不然给冯姨娘屋里添个人？她屋里确实没什么颜色好的丫头，就一个雪芽，还小。”
秦妈妈担心的是沈缇去冯洛仪那里的时候会忍不住，若有需要让别人上去伺候。
只是照香、月梢颜色都不好，沈缇可能看不上。
如今冯洛仪交给了秦妈妈，就是把沈家第一个孩子交给了秦妈妈。这责任太大了，对秦妈妈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冯洛仪肚子里的孩子。
一切以这个孩子的利益角度出发。
但沈夫人如今跟殷莳日日相处，心已经完全偏向了殷莳。
妾室房里让丫头伺候男人，还不是为了把男人留在那个院子里，固宠。
她道：“不用。别让那小子过去就行了。他有媳妇呢，他媳妇肚子可还平平呢。不争气的东西！”
最后一句自然骂的是沈缇。
秦妈妈走后，月梢和照香在屋里伺候冯洛仪。
如今她俩可不敢让冯洛仪一个人，谁也不敢离眼。好在现在冯洛仪给人的感觉好多了，像是有了些生气，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送走了秦妈妈，冯洛仪忽然说：“去把雪芽唤进来。”
照香一边抬屁股一边问：“叫她来做什么？”
冯洛仪道：“以后让雪芽也进屋里伺候。”
照香很不满，进了一个月梢已经很大地削弱了她的权威了，又进一个雪芽，又要分她的权。
但她的“权”来自冯洛仪，也无法抗拒冯洛仪的吩咐，一边嘟囔着“她小呢，毛毛躁躁的”，一边出去唤人了。
月梢思量片刻，遽然抬眸，吃惊地看着冯洛仪。
冯洛仪瞥了她一眼。
月梢强笑道：“雪芽还小呢。”
冯洛仪啜了口茶：“很快就长大了。”
月梢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冯洛仪知道，这个丫头是聪明的。要是月香能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雪芽生得眉眼精致，和蒲儿差不多年纪。
得知以后她可以进屋伺候，激动得小脸通红，说了一通诸如“好好干活”、“认真伺候”之类的表忠心的话。
要知道“进屋”对婢女来说，是跨了一大步。
雪芽出去的时候，月梢也端着壶出去。
雪芽十分殷勤要接过去：“姐姐给我就是。”
月梢却没给，笑眯眯，十分和蔼：“不用，你小呢，这个沉。”
月梢平时对旁的婢女也比照香对她们和蔼。雪芽有心跟她亲近，凑近小声道：“姐姐，以后在屋里，我都听你的。”
月梢心想，以后不知道谁听谁的呢。
只温声道：“屋里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照香要骂你，你别回嘴，听着就是。有事找我。”
雪芽欢快应了：“好！”
沈缇清早离府，门子上传话：“大人走的时候说，叫翰林放班回来等他说话。”
沈缇下午放班回来便直接去沈大人的书房等，稍晚些，沈大人也回来了，直接到外书房来见他。
“冯氏确定有孕了，媳妇这边你也加把劲，争取让她也早日有喜信。”沈大人道，“冯氏先有孕，你娘现在不开心了。明明她当时也是同意的，女人真是善变。我答应了她，若冯氏先生出儿子，便给媳妇添一百亩良田，给她做私房。”
沈缇心想，那殷莳可要高兴了。
他道：“莳娘孝顺，日日彩衣娱亲，让母亲开心。您没见母亲眼角的皱纹都少了。”
沈大人把手一背：“胡说，哪有什么皱纹，我没看见！”
沈缇对父亲感到由衷的敬佩。
他道：“这事不着急，说不准是个女儿呢。”
沈大人道：“我也希望第一个孙辈是嫡出，但若能是儿子当然还是儿子好。我家人丁确实单薄。怎地，你还不想要儿子了？”
沈缇没说话。
沈大人顿了顿：“你……”
到底是人生经验丰富，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沈缇轻轻叹口气：“长子，还是想让莳娘生。”
沈大人无语摇头，道：“和你娘一样，当初决定的时候，也没见你反对。”
现在弄得好像他是个恶公公似的，他们都心疼媳妇，就他一个人成坏人了。
沈缇也没法再说什么。
此时深深觉得人生果然是分阶段的，一段一段，想法会不断地发生改变。
走过一段，猛回头，发现竟不能赞同从前的自己，明明那是自己啊。
明明当时觉得自己肯定是对的，肯定没有问题，肯定不会后悔。
沈缇回到璟荣院，殷莳告诉他：“姑姑知道你昨天歇在小冯那里，吓了一跳呢。”
沈缇很不满：“个个的都把我当成什么人？”
殷莳抿嘴笑：“自然是君子一诺，驷马难追的人。”
沈缇心情一下子就阴转晴：“你最知道我。”
他和她同床共枕，对她秋毫无犯，可不是没有欲念，是苦苦忍着。
这份意志力，只有殷莳知道。
他和她，互相是最知道彼此的人。
旁的人都不行。
“洛娘更是可气。”沈缇道，“竟想让我收用雪芽。”
殷莳提着壶的手顿住，抬头：“谁？”
“雪芽。”
“雪芽？”
殷莳问：“雪芽，跟蒲儿差不多大吧？”
殷莳其实跟冯洛仪院子里的婢女都不熟悉。但她是正室，那边婢女的名单在她手里，她看过的。
“雪芽”这个名字特别可爱，当时看的时候就多看了一眼，所以还有印象。
年纪很小。
“是，个子小小的。”沈缇道，“应该是跟蒲儿差不多。”
低头啜了口茶，一抬眼，殷莳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缇一怔，忙道：“我拒了！”
殷莳扯动嘴角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张嘴就来的本事，一点不输给沈大人。
明明刚才看他的眼神像看禽兽。
沈缇凝目打量殷莳。
殷莳微微侧头喝茶，避开视线。
沈缇道：“莳娘，有时候我知道你生气了，但不确定你气在何处。与其让我猜来猜去，不如你直接告诉我，我们两个人有什么都好好地讲，可好。”
竟不知道她生气的点在哪。
“雪芽太小了，我气这个。”殷莳也不爱玩你猜我猜，告诉沈缇，“我更气，雪芽这么小，冯氏有这个想法。”
她喊冯洛仪作冯氏。
她平时是喊小冯的。
无论是按姐姐论，还是按正妻妾室论，她喊小冯都没有问题，还比“冯氏”更亲近。
但现在，她喊冯洛仪作冯氏。她真的生气了。
沈缇道：“她有这样的想法不稀奇。我已经跟她说了，我不好这个的。”
他这话一出，殷莳脸上出现了难以描述的神情。
似乎是一种窒息般的无力。
而且她又生气了，似乎比刚才更生气，沈缇能感觉到。
他困惑，他明明都告诉了她，他拒了，他不好那一口的。
殷莳闷头喝茶。
沈缇则目不转睛地观察她。想搞明白这次殷莳又是在什么地方有了什么奇怪的认知。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莳娘，你很在乎雪芽的年纪？”
不然呢。
殷莳觉得太阳穴都在突突。
沈缇一边观察着她，一边缓缓地给她解释：“雪芽的确小点，但也不是太小了。倘若主人收用了，看不惯的人也不过就是摇摇头，也或者有人笑笑，但也就收用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的不是我，我是就事论事。”
殷莳抬起眼看他。
沈缇道：“女孩子太小了，的确也是不好的，有伤天和。男孩子倒是更小就伺候人了，大了反而不行。因到了十四五，身体腰背都开始硬起来，便不讨主人喜欢了。”
殷莳沉默良久，问：“长川？”
沈缇道：“长川当然不是，我也不好那个。我说了，我不是在说我自己，我只是就事论事。”
那他在干什么呢？给她科普？
他好像在帮助她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似的。
她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我常有奇怪的感觉，”沈缇竟道，“莳娘你……懂许多寻常女子或许不该懂的事。偏又许多寻常事，你却有奇奇怪怪的认知，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又好像和世间隔着什么看不见的藩篱。”
她刚才很暴躁，沈缇能感觉出来。
她一贯是冷静的。
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正是读书人追求的养气功夫。她这一点很厉害。
但她却因为雪芽的年纪暴躁起来了。
她有时候怪得仿佛不像是这世间的人。
殷莳握紧茶杯。
这就是时人对这些事的认知。年少的通房，年幼的娈童，对他们来说就是普遍而客观存在的。
所以冯洛仪能干出想让雪芽伺候沈缇的事。
因为她的认知也是这样的。
“莳娘。”沈缇道，“你有什么忌讳的、不喜的事，不如早早告诉我。”
殷莳看他。
他说：“否则，我真的很冤。我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事，然而你的怒气却冲着我来。”
他说的没错，这对他其实是不公平的。
殷莳思索片刻，有些底线是真的不能踩，完全接受不了。不若直接与沈缇摊牌。
“我不能接受这样年纪的女孩。”她告诉了沈缇，“你若要提通房、纳妾，我不接受这么小的。至少……及笄以上。”
沈缇却道：“我没有立通房的想法。那是洛娘的想法，不是我的。你莫要冤枉我。”
殷莳却没说话。
其实成亲之前，她以为未来会是她和他和她三个人画像帮持着过日子。但后来，她眼睁睁看到他把冯洛仪钉死在妾位上。他便是再有通房、再有妾，她也不会意外。
沈缇伸出手去，隔着榻几握住殷莳的手。
“我每天和你在一起都很快活。”
“每天放班都想着早点回来陪你说话。”
“我没有旁的想法。”
但他心里非常清明。
即便这个话题谈论到这个程度了，她表达的也只是她可以接受他提通房、纳妾。
但她直到现在也没有松口主动为他立通房、纳妾。连试探口风都没有。
她根本就不会这么做。
……
有一个逻辑，渐渐似乎就要成型了。
偏偏那里有一个点妨碍着。
只要那个点在那里，逻辑便不能成立。
那个点，就是冯洛仪。
怎会这样？

第127章
皇帝停了几日早朝，又恢复了。再上朝时，满面红光。
原来是服用了术士进的“灵丹”。
政事堂的相公们为此谏言，皇帝根本听不进去。人要嗑了药，哪还有理智的。
有两位相公挨了廷杖。
这些事，殷莳都是听沈缇讲的。
沈缇道：“你这个性子，我不与你说，你从别人那里听来只言片语，说不得就自己在家里胡思乱想担惊受怕了。还不如我直接告诉你，起码消息都是真的，不是以讹传讹胡乱夸大的。”
“正是。”殷莳说，“许多男子便是该让知道的不给知道，然后又怪内宅妇人无知。幸好你同他们不一样。”
沈缇忽然叹气。
殷莳：“？”
沈缇道：“我明知道你最后一句就是哄我的，可还是喜欢听。又想到陛下难道就不辨忠奸吗？不过是有自己的喜恶，有自己的所求罢了。”
殷莳道：“所以你们这些人，写闺怨诗写得比真正的闺阁女子还好。”
沈缇自然明白这嘲讽的。只呼出一口气，道：“幸好我还年轻。”
皇帝如今，正应了“晚年昏聩”四个字，许多人已经选择了明哲保身。
朝堂上死气沉沉，又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沈缇这样本该一腔热血的年轻人赶上这种时候入仕，必然是郁郁的。
沈缇再去冯洛仪那里，自然便看到了雪芽。
原本屋里只有照香和月梢伺候的，忽然多出来一个雪芽，太扎眼了。
冯洛仪终究还是将他当成了那样的男人。
沈缇发现自己竟然也没什么失望。
细细回想起来，他和冯洛仪从来也没有真正交心过。
在她心里，他其实和别的男人也没什么区别的吧。
在冯洛仪这里陪她用过了饭，他嘱咐她：“你照顾好自己。我在你睡不踏实，我回去了。”
甩袖离开了。
冯洛仪愣了许久，自己想不明白，遂支开了照香，问月梢：“翰林为什么不高兴？”
月梢想起来刚才在外面，雪芽悄悄跟她说：“翰林有点吓人呢，好像不喜欢我伺候。姐姐，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月梢也是沈家家生子，虽然以前并不直接伺候沈缇，可也是在这个府里长大的，对沈缇的性子是从小就听说的。
隐约有所察。
但她懒得说。
若说了，雪芽又怎么办。难道再退到外面去伺候？到时候不免受旁人讥笑。
冯洛仪是大小姐出身，对下人没那么体恤，月梢觉得她若明白过来沈缇是因为什么不高兴，真干的出来吧雪芽退到外面去的事。
她真是多此一举，都有身子了，好好生孩子就是了。
哪怕是生个女儿，也稳了。沈家自会养她一辈子。
自作聪明。
月梢只装糊涂：“有吗？没看出来呀。”
冯洛仪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做错了，只得作罢。
冯洛仪很快进入了孕吐阶段。
很遭罪，吃了吐，吐了吃。这个阶段秦妈妈也没什么办法，因为孕妇都这样。
殷莳想起来前世一个朋友说过，不能吃米饭，因为吐的时候一粒粒地划过喉咙，太难受了。她吩咐了厨房多做几种面食给冯洛仪试试。
试了几顿，虽然无法解决孕吐的问题，但冯洛仪从中找到比较吃得下去、吐的时候也没那么恶心的软饼。
她心知腹中孩子关系着自己的未来，不管怎么吐都坚持着再吃，再补充。
秦妈妈与沈夫人和殷莳道：“以前觉得是个柔柔弱弱的人，如今看着竟是我看走眼了。”
沈夫人道：“为母则刚。”
殷莳想，比起男人、宗教，可能孩子真的带给冯洛仪更多的支撑和期待吧。
六月收夏粮，缴夏税。佃户们也得缴纳租子。
七月，殷莳收到了人生第一笔租子。有时候想想自己也是地主阶层了，有点恍惚。
王保贵一直在帮她买田。上等田不是那么好买的，殷莳表示中田也可以接受。中田的价格也比上田要低一些，有失有得嘛。
陆陆续续地，除了最初嫁妆里的一百亩田之外，殷莳自己又收购了八十亩左右。有上田有中田，花了不到九百两压箱银子。
殷莳收购田产的预算还没用完，且陆续又有银子进账，告诉王保贵：“继续收吧。慢慢来，也不急。”
冯洛仪是明年二月的产期，十月入冬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沈缇去看过她回来，跟殷莳感叹说：“女子的身体真是神奇。”
那么纤瘦的身体，那么大的肚子。
他不由感到敬畏。
沈缇知道冯洛仪把雪芽提进房里的用意。
冯洛仪本就纤弱敏感，如今又有孕，沈缇不想面斥她使她难堪，只对雪芽冷淡，视若无睹。
冯洛仪后来终于明白过来，这事便不提了。
沈夫人也没有像寻常婆婆那样，在这时候给儿子塞通房小妾之类的。
她反而悄悄催沈缇：“早点让莳娘也怀上。”
沈缇也很无奈。
从成亲到现在，沈家还没有任何人对殷莳催生过，完全没有压力。
这全是因为冯洛仪扛起了这份责任。如今她是最金贵的，阖府上下都在等待沈家第一个孙辈出生。
从冯洛仪确认怀孕，殷莳便停了她请安。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冯洛仪了。把冯洛仪交给了沈夫人，一是她确实没有经验，另一个也是为了避嫌。
无孕的正妻，最好别挨有孕的妾室，要不然发生点什么都说不清楚。
当然殷莳相信冯洛仪绝不会拿自己腹中的孩子搞什么陷害之类的，那太夸张了，已经失去逻辑了。正常的逻辑应该是对冯洛仪来说，生了孩子特别是儿子才是真的有依靠。
孩子对她才是最重要的。正妻什么的，难道陷害了扣个锅，还能让沈家休妻？便真休了，也不可能她做正妻。沈缇总得有个正妻。
冯洛仪或许抑郁，但不是失智。
但在她和她特定的身份和现在的情况之下，她避的远一点，全交给沈夫人。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沈夫人不至于误会是她。
误会这种东西最麻烦。一旦产生了，便是后面解除了，心里也容易留下芥蒂。
最好就是没有。
同时殷莳还得时时关注沈缇。
沈夫人觉得冯洛仪虽然有孕了不能服侍沈缇，但还有殷莳这个正妻貌美如花呢。
她乐呵呵等着抱嫡孙，哪知道她儿子其实两头没着落。
沈缇虽然是个集封建大成于一身的，却有个好处——他是当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
冯洛仪那边他不搭理冯洛仪的安排，沈夫人以为他不缺没给他安排，殷莳也只肯任他偶尔亲亲，多了也不行。
便在这样的情况下，沈缇仍然恪守着自己的诺言，没有越界。
只偶尔，殷莳半夜忽然醒来，帐子里有响动，或者已经充斥了苦杏仁的气味。
也能听见他不太平缓的呼吸声。
殷莳静静地保持不动，让他自己平静下去。
男人解决生理需求，其实很简单。
十一月，京城大雪。
殷莳跟着沈夫人参加了好几场赏雪宴、赏梅宴。
她最初选择的四个朋友，如今经过朋友介绍朋友的，已经拓展到了八九个人。都是能谈得来的。
至于沈缇的同僚们的妻子们、跟沈夫人出去认识的人还有沈家亲族里的妇人，这些都是官面来往，与私交又不同。
做到礼数周全就可以了。
沈家如今父子同朝，都是稳妥的人。自身过硬，也无需媚上，不需要她们婆媳俩去特意讨好什么人。社交上比较轻松。
参加完几场大的宴会后，殷莳的一个朋友下帖来邀请她赏梅。殷莳禀过沈夫人，得了许，便去了。
志趣相投的年轻夫人们的赏梅小宴，轻松愉快。
原是预备到下午才散的，没想到刚用完了午饭，忽有婆子来禀：“沈翰林府上来人，请沈翰林夫人速速回去。”
殷莳吃惊。她有了朋友之后，也常聚会，沈夫人疼爱她，从来不拘着她，这种情况从来没出现过。家里肯定是有情况。
做东的朋友忙道：“那快回去。”
殷莳告个罪，先撤了。
见到了沈家派来的男仆，先问：“可知道是什么事？”
男仆道：“小的不清楚，是夫人忽然使人叫小的们速速请少夫人回府。”
那可能是内院的事。最大可能是冯洛仪出情况了。
除了冯洛仪，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情况。
果然回到沈府，在垂花门处下车，绿烟已经侯在那里：“姨娘见红了，大夫已经来过，还没走。”
好丫头。
殷莳问：“她怎么就见红了？”
沈夫人都夸过她为母则刚，看着柔弱无依，风吹就要倒似的，可孕吐期间她吐完就硬吃，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有秦妈妈照看，薛大夫每个月上门请脉，冯洛仪的身体情况反而比从前好起来了。一直很稳定。
绿烟道：“我们也不知道。是夫人院里的人来通知我们的。”
殷莳点点头，直接往沈夫人的正院去。
快到的时候，正碰上有大丫头往垂花门送薛大夫。
殷莳快步迎上去：“薛大夫！情况如何？”
薛大夫道：“少夫人莫急，姨娘是一时气机逆乱，升降失调导致晕厥，才见红的。不严重，已经开了安胎的药。这些天注意些，莫要让她再大动情绪。”
殷莳吃惊。
冯洛仪那么淡淡、幽幽的一个人，什么事让她竟然情绪过激到晕倒？
她冷静地道了谢，快步主院去了。
待通禀后进了正房，却见沈夫人眼圈鼻头都红着，显是哭过。
“姑姑？”殷莳几步走过去，“怎么回事？我刚才遇到薛大夫了，他说冯氏没有大碍。怎么回事呢？”
薛大夫就是从沈夫人这里出去的，沈夫人也已经知道冯洛仪问题不大，她倒是不焦虑，但十分自责：“都怪我。”
“姑姑？”

第128章
沈夫人用帕子掩住鼻子，抽了抽，缓了缓情绪，告诉殷莳：“你可能不知道，冯氏定了名分之后，跻云托了人给她父亲那边捎了信，今天有人捎了回信回来了。”
“我一看有三封，一封给你公爹，一封给跻云，还有一封是给洛娘的。”
“我想着怪可怜的，算一算，她家里坏事已经快四年了，她父兄都流放在那瘴疠之地，久无联系。好不容易信来了，我便想着让她高兴高兴，便叫人直接将她那封送过去给她了。”
“谁知……”沈夫人深深自责，“我真的是傻了，都到那境地了，哪有什么事值得高兴呢？”
殷莳沉默片刻，问：“她家情况如何？”
沈夫人叹息，眼圈又红了，把榻几上几张纸推过去：“你看吧。实惨。”
肯定是冯洛仪出情况后，追起责来，又把信拿回来的。
这种时候顾不得什么隐私不隐私的，殷莳也拿起来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回信的是冯洛仪的大哥。
开头先说，沈缇和冯洛仪写的信，及随信附上的银两、名刺、药材和衣裳都收到了。
信到时，父亲正弥留，病榻油灯，人待枯。
得知冯洛仪为沈家收容为妾，终身有靠，冯父大慰，连道三声“沈家高义，沈家高义，沈家高义”，溘然长逝。
读到这里，殷莳捏着信纸的手便紧了紧。
继续读，死的还不止冯洛仪的父亲。
冯洛仪的二哥，原来当年在去的路上就死了。高烧不退，为着赶路，差役们没等他断气就把人扔乱葬岗去了。
冯洛仪的一个侄子也死了，还有两个侄儿活着。
冯家大哥道，如今带着儿子、侄子和弟弟一起读书。瘴疠之地极易病死人，为着延续香火，冯大哥做主给弟弟娶了当地夷女，如今小弟也生了孩子当了爹。
信末道，没想到大妹夫如此凉薄无情，竟不肯收容冯洛仪，闻听大妹妹的死讯已经没有心痛，内心麻木。小妹妹也不知去向。
如今冯家最好的便是冯洛仪。
“沈氏厚德之家，跻云中直之人，吾妹无福亦有福。”
“切要敬事夫君，礼待正室，惜身自爱。”
“沈伯母尊前，乞代叱名请安。”
“盼有手足亲人重聚之日，兄披麻戴孝，且泪且涕，竟不能成言。”
“珍重。”
那信纸上有斑斑泪痕，殷莳看完，只觉得字字压抑。
怪不得沈夫人眼睛都哭红了。怪不得冯洛仪都见了红。
她默默将信纸重新叠好。
沈夫人又用帕子拭泪，回忆道：“冯家大儿子是建弘九年的进士，是个有出息又稳重的年轻人。我们挑媳妇，哪能光挑女孩子自身呢，还得看她爹还得看她兄弟。”
“洛娘的弟弟也是个乖巧爱读书的孩子。只他二哥跳脱些，喜欢舞枪弄棒胜过读书，但也是好孩子。
“我想着，我家人丁单薄，这几个轻人以后和跻云做郎舅，跻云也有帮手，互相扶持……”
说到这里，才惊觉自己在跟儿媳妇讲儿子前岳家的事。
忙收了，道：“看我……讲这些做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殷莳却道：“姑姑，我心里难受的。”
沈夫人顿住。
殷莳道：“在怀溪时，我们姐妹都向往姑姑做官夫人的，可如今看，官员之家也并不就是安如磐石的。不知何时就大厦倾覆，到那时候，我们内宅妇人什么都不知道，便已经大祸临头。”
沈夫人亦有所感，叹息：“唉。”
但她安慰殷莳道：“不过你别怕，你公爹少时吃过苦的，他为官最求一个稳妥，断不会将咱家卷入什么祸事中去。”
若是这样，就太好了。的确也符合沈大人的人生经历。
殷莳也吁了一口气，道：“是我胡思乱想了。这不是我该想的事，我还是打理好家里的事，不让跻云和父亲为家中琐事所累才是。”
如今沈家的中馈，已经基本全移交给了殷莳。
殷莳也用行动证明了她是个有能力的掌家媳妇。
沈夫人早先最担心的便是她年轻气盛，会动了府中已经分好的个人盘子里的饼。
偏最担心的这一点完全没发生。
殷莳允许各管事妈妈保有自己的利益。她完全掌家后最严厉的一次是打击仆人间的赌博行为。
她把两个因赌博而玩忽职守的婆子交给了沈夫人。
还有人想到沈夫人跟前说情。
殷莳道：“旁的小错我都不怕，罚了让她们改就是。唯独赌狗不可信。倘若为着赌瘾欠了债务，小偷小摸地也就罢了。就怕为人所挟，开门放些什么匪人到内宅里来。”
为什么交给沈夫人呢。因为仆人都是一家子一家子的，她想严惩两个婆子，就不能光是惩罚两个婆子本身，得带上一家子，两个人便是两家子人。
仆人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的，她不一定撬得动。
沈夫人把这话与沈大人说了，沈大人深表赞同。
他道：“郓州府才报上来一个死刑复核的，便是婢女赌钱，半夜放了外男进来，杀了主母。正是媳妇说的这个道理。”
“吓！”沈夫人道，“怎么判的？核不核准？”
沈大人道：“那婢子竟还敢申辩，道她只是开门放人，并非是她杀人，质问凭什么要被判斩。”
沈夫人差点鼻子气歪了：“什么贱婢！”
“烂赌之人，品性早就坏掉，自然无有是非曲直观念。”
“那最后呢？”
“已经发回去了，核准了。”
“那就好。”
“咱家这两个，照媳妇的意思办吧。这几年家里人口多了，正该清减清减。”
沈夫人最后把那两家人都撵出去了。
说来可笑，所谓的“撵出去”，就是很多后世小说里主角不断奋斗想要获得的“自由身”，成为自由的平民。
实际上对于这样的人家来说，就是一家子失业了。
对于没有房产、田产的人来说，等于饭都没得吃了。
殷莳还怕那两家人报复，使与他们相熟的人悄悄看着。
后来两家人一家去了乡下，一家自卖自身又去了旁人做奴仆。
殷莳才放下心来。
府中的风气清正了很多，都知道少夫人性子虽好可有底线。雷霆落下的时候，半点不心软。
此时殷莳这么说，沈夫人觉得这话十分贴心，赞道：“正是，外面的事我们也管不了，好好把家里的事收拾好就行。”
“唉，今天是不是没玩好？都怪我，一时慌了，便想把你叫回来好有个商量的人。”
“其实你回来又怎样呢，我们又不是医又不是药。”
“这样大事，姑姑若不叫我回来，以后可再不敢出去玩了。”殷莳说，“要不然都不知道怎么给跻云交待。”
她有正室的自觉和责任心，沈夫人欣慰。
殷莳又道：“我去看看冯氏吧。”
“好。”沈夫人道，“唉。”
殷莳便往东跨院去。
说来可悲，你明明住在这个大宅门里，但是有些地方可能一辈子不会踏足。
譬如冯洛仪生活的这间跨院，殷莳嫁到沈家都快一年了，一次也没有来过。若不是今天出了这样的情况，说不定十年八年也来了不了一次。
因为正室不可能随随便便自降身份到妾室的院子里来瞎溜达。
殷莳来到跨院里，忍不住打量了这间院子。
也是很整齐的一间院子，正房厢房都齐备，只规格没有两间正院高，也没有两间正院那么宽敞，还有倒座房和二进院子的后罩房。
就是简单整齐的一进院子。
冯洛仪这个小姑娘，一直就被困在这间小院子里。
照香和月梢都出来相迎：“少夫人。”
殷莳抬手：“小声。姨娘怎么样了？”
月梢道：“一直在躺着，大夫说可能要躺几日。”
殷莳点点头：“带路，我看看她。”
照香殷勤地打帘子。月梢便引着殷莳进屋。
进了内室，秦妈妈从桌边站起来。
殷莳抬手让她噤声。
冯洛仪的卧室看着还不错。
沈家本就富庶，沈缇更不是小气的人，沈夫人亦有因为前缘想要优待冯洛仪的心。冯洛仪虽然是妾室，但这生活水准一点也不输给在闺中做女儿的时候。
殷莳走过去，小声问：“醒着呢吗？”
秦妈妈道：“应该醒着呢。”
殷莳点点头，走到床边。
雕花木床看起来也不错，毕竟是沈缇也要睡的。
当然比起殷莳那张拔步床是差了很多。殷莳的床是嫁妆，富裕人家给女儿做嫁妆打的拔步床都很讲究。
床帐悬着半幅，挡住了头脸上身。
殷莳走过去，微微撩开帐子，便看到冯洛仪面朝里，一头青丝迤逦枕间。
秦妈妈反馈的是冯洛仪如今身子骨比怀孕前还好些。可实际上这么看过去，还是很瘦很瘦。
也可能她天生便是纤秀的类型。
殷莳冲身后摆摆手。
婢女们便出去了。
秦妈妈略犹豫一下，但相信殷莳的人品，也立刻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冯洛仪和殷莳两个人。
殷莳在床边坐下。
屋里安静。
许久，她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冯洛仪的身体蜷缩了一下。
殷莳静默了片刻，缓缓道：“其实，我们所有人，总有一天，都会没有父亲母亲。”
“或迟或早，你的，到的早了些。”

第129章
冯洛仪用被子捂着脸哭起来。
没有什么梨花带雨，清幽美人，她哭得鼻涕都沾在了被子上。
人的情绪有出处，殷莳就放心了。
她轻轻地拍她。
冯洛仪只哭得跟更狠。
秦妈妈悄悄推开槅扇门，探个脑袋看了看。
殷莳冲她摇了摇头，秦妈妈点点头，缩回去了。
殷莳很有耐心，什么也不说，只轻轻地拍冯洛仪，任她哭个痛快。
待她哭声渐渐变小。
殷莳停下来，低声说：“长辈总是先我们去的，但你有孩子了。以后，孩子是你的未来。”
她道：“我回去了，等翰林回来让他过来看你。你有什么话，都跟他说。”
秦妈妈缩回来，跟照香和月梢说：“哭出来了。”
她松了口气。
哭出来就好了，要不然情绪憋着出不来，最伤身。
吐血什么的也不是没听说过。冯洛仪是孕妇，直接便伤胎儿。
幸好哭出来了。
过了片刻，殷莳出来了。
次间几个人都起身：“少夫人。”
殷莳颔首，对婢女们说：“进去吧，照顾好姨娘。”
她又对秦妈妈道：“等翰林回来，让她有什么跟翰林说。不管什么，都让翰林答应她。”
秦妈妈叹气：“唉。”
下午沈缇一回来就被长川告知了此事，然后告诉他沈夫人让他回来先过去上院。
沈缇直接过去了。
殷莳也在那里呢。原就是估算着他放班的时间，特意过来的。
沈夫人把事情又给沈缇讲了一遍，道：“都怪我。”
又道：“薛大夫说无大碍，静养着保胎便是。阿弥陀佛，万幸万幸。
她把冯家大哥给沈缇的那封信递给沈缇。沈缇拆开来看了。
信不长，通篇都是真挚的感谢，将妹妹冯洛仪托付给了他。
最后，恳求沈缇帮忙再找找另一个小妹妹。
殷莳问：“冯氏还有妹妹啊？”
沈夫人道：“是，如今也该十四五岁了。只当时我们将洛娘领回来她便求过了。你公爹派人去寻过了，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被人买走了。这上哪去找呢。”
人的善是有量和度的。
沈家收容了冯洛仪，已经全了两家结亲之义，无愧于行，无愧于心了。
殷莳叹气。
只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实在寻常。不信在府里问问，众多的婢女奴仆中，定然也有从前是好出身的。
皇权之下，阶级变化常常落差剧烈。
殷莳道：“她现在要养胎，你去看看她吧。”
沈缇点点头。
殷莳嘱咐：“不管她想要什么，都依她。她身子重要。”
沈夫人也到：“正是，正是。我让月季这几日就先住在她那里，随时看着。”
沈缇便去了。殷莳回了璟荣院。
稍晚一点，沈大人也回来了，也知道了这个事。
沈夫人很自责：“都怪我。竟没想到，我傻了。”
沈大人道：“你也是好心。”
沈大人看了冯家长子的信，跟沈缇那封差不多。只口吻是晚辈了，恭敬表达感谢。
沈大人看了叹息不已。
沈夫人也感慨万千，问了起来：“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通常不会问沈大人朝堂上的事，这也是涉及到了自家里，才想起来问一句。
那年，只知道挺多人家坏事的，里面就有她那亲家。只知道是关于立储的事，具体就不清楚了。
“还能怎样，无非就是儿子、孙子们都想上位，各自找了朝中人。”
“陛下却只想求仙问长生，根本不想立储。”
“闹得太过了，便杀鸡儆猴，敲打儿孙们。”
“真傻。”沈夫人点评，“人家一家人的家事，他们跟着卷，白白没了乌纱性命。”
沈大人道：“自然是为了从龙有功，平步青云。否则，谁愿意冒这个险。”
沈夫人忙道：“咱家不求这个，你安安稳稳的。媳妇都说，害怕。”
“嘿。”沈大人道，“告诉她妇道人家别瞎操心。你也别操心，我是怎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夫人夸他：“你最稳妥了，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
沈大人十分吃沈夫人这套，一如沈缇十分吃殷莳那一套。
这种偏好原就是血脉相承的。
沈夫人问：“冯家当时，到底跟的是哪一个皇子皇孙？我一直都没闹明白，那时候也不敢问。”
“我猜是信王。”
“信王呀。”
说得就跟她知道信王似的，沈大人斜眼看她。
沈夫人不服气：“我自然是知道信王的。信王就藩的那一年，跻云被过门石绊倒，脑门磕了个大包，我很生气，叫人把过门石拆了。你将我骂了一顿。我记得可清楚了。”
沈大人自辩：“休得胡说，我何时骂你了。”
“咳咳。”沈夫人清清嗓子，模仿道，“信王堂堂嫡皇子，中宫所出，一样要离京就藩，从此自强自立，况我家小儿乎。岂可如此溺爱。”
沈大人：“……”
好话记不住，坏话记一辈子。
“信王嘛，我知道的。”沈夫人道，“曹皇后生的。不是我说，咱们陛下实在，咳咳，有点，咳咳。”
克妻。
前后死了四位皇后。
曹皇后是最后一位，信王是嫡出皇子里最小的一位。
“如今，是唯一的嫡皇子了吧？”她问。
她对朝堂政治不感兴趣，但这类似儿子们争家产的事，还是有点兴趣的。
“是。”沈大人点头，却又道，“我猜的也不一定对。冯取难那时候跟着礼部尚书郭昶谏嫡。但宣王、景王，单论血脉，其实也是嫡出。”
沈夫人其实记不住那么多王爷，不是她作为官夫人的素质不合适，实在是……光是皇帝亲生出来的王爷就已经太多了！更不要说还有一代代隔房的。
而且皇帝不喜欢成年的儿子们在眼前，他把王爷们都赶出京城就藩去了。如今还留在京城的，就只有去年才出生的最小的小皇子。
官员女眷们也不用费心思去记住宗室里那许多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们。
但沈大人这样说，沈夫人倒也是知道的：“是两位皇孙吗？”
沈大人道：“正是。”
皇帝也并不是一直不立储君的。沈缇便给殷莳讲过，实际上皇帝先后立过两位太子，只不过太子们都没熬过皇帝，都先死了。
这两位太子分别是两位继后所出。宣王、景王则分别是两位太子的嫡长子，都是嫡出的皇孙。
立储君避不开嫡、长、贤，算起来，信王、宣王、景王都占了个嫡子。
沈夫人道：“这确实难办。”
因哪里都有这样的情况，本来家产大头应该给长子的，结果长子死了。那么是给长孙，还是给次子呢？
就这个事，到哪里都是说不清的。其实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规矩，最后到底给谁，只看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所谓国，其实就是一个更大的家。
冬日里天黑得早。
殷莳都吃完饭了，沈缇才回来。官帽上有雪。
殷莳指挥婢女们给他换衣服，问：“又下起来了？”
“下得大了。”沈缇道，“明日路上又得是厚厚的。”
他坐到榻上，殷莳将煮好的红枣枸杞热饮子给他斟上。
沈缇握着杯子捂了捂手，没说话。
殷莳耐心等着。
过了片刻，他道：“她想为父亲守孝。我许了她一年。”
殷莳答应了：“好。”
因妾的亲戚不算亲戚，也没有让妾室守孝的。
妾本来就是以色侍人。守孝之人是不能同房的。哪有主家让妾室守孝的，那不是白纳了妾。
沈缇道：“我已经过去与父亲母亲说了，他们也同意了。”
殷莳说：“如今她的身子最重要，姑姑和父亲自然盼她母子都平安。这些事，没什么的，变通一下就是了。”
殷莳是真的盼着冯洛仪生儿子的。
若这一胎是男孩，便可以有效缓解殷莳的生育压力。
这一胎若是女儿，瞧着，沈夫人必然要催殷莳早怀早生的。
那时候压力就大了。
雪果然越下越大了。
但屋里是暖的，因为烧着火墙。
但即便这样，沈缇夜里还是醒了——殷莳又滚到他怀里来了。
女子没有男子身体热，半夜最冷的时候她会无意识地靠近热源。在床上，沈缇的身体就是热源。
沈缇也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进了冬天之后，发生过好几次了。
他便掀开自己的被子，覆在了她的被子之上，让她盖了双层。
鼻尖轻轻贴着她的后脑，能嗅到发丝间幽幽的香气。
他便在这香气中又睡着了。
早上醒来，她又滚出去了。
字面意思。
叫人怅然若失。
冯洛仪的守孝主要就是服色，她要服素服。仆婢从主，她院子里的婢女婆子也要服素服。
那就上上下下都要做一些衣服，冯洛仪本来是打算用自己的私房银子的。报到殷莳这里，殷莳慷沈缇之慨道：“不用，回去告诉她，把数目报上来，翰林给她出。”
她关心了一阵子冯洛仪的情况，秦妈妈那里反馈的都还行，便放心了。
冯洛仪看着柔弱，可其实当她能找到心灵依托的时候，生命也很有韧性。
这时候有人来求绿烟，绿烟自己也愿意，亲事便定下来了。虽不及平陌，也是体面的年轻男仆。
当初鹿竹出嫁，沈夫人给了鹿竹二十两银子做嫁妆。殷莳不能超过沈夫人，给了绿烟十五两。
冯洛仪听说了，亦给了五两银子做添妆。
绿烟也有了体面的嫁妆。她是家生子，待该交接的都交接好了，收拾了包袱，给殷莳磕过头，回去待嫁了。
院子里领头的便是荷心和葵儿了。
葵儿如今进步许多，也有大家婢的模样了。
空出来的位子从院子里的二等丫头里提一个上来。
殷莳也不是第一次嫁婢女了。她嫁过巧雀，嫁过云鹃，如今已经是第三次了。
以后还要嫁葵儿、蒲儿和英儿。
理论上，她们都会嫁给沈家的男仆。
当然只是理论上。
绿烟走后，殷莳捧着热饮杯子赏雪。
未来，怎由她控制，都是在等机会。只不知道机会要多久出现。若拖得太久她可能就等不了。
好几次，她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在沈缇怀里。
皇帝自从那次嗑了方士进献的“灵丹”后，对以往道长们炼的那些丹药就不太看得上了。
劲不够大。
还是新的灵丹劲够大。
有一次，皇帝多吃了一颗，以古稀过半的高龄还能夜御二女，十分振奋。
当然代价是后几日便免了早朝。
很快就到了小年，街上都是过年的欢喜气氛，欢声笑语，置办年货。
朝堂上却不是。
某天沈缇告诉殷莳：“父亲决定，再多囤些粮，家里备足一年的粮米。”
殷莳问：“这么严重了吗？”
沈缇没回答，只摇摇头。
但他抬起眼，看到了殷莳的眼睛。
她的眼睛的为什么这么亮，炯炯有神。
像是对什么事充满了期待。

第130章
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便应该是过年了，偏这一年过得一点也不好。
皇帝又病了，正旦日的大朝会都取消了。
政事堂的相公们脸色非常难看。
晚上的宫宴倒是如期举行，但是御座上空空，哪个臣子又能笑得出来。
沈大人参加前朝的宫宴，沈夫人按品大妆也参加了后宫的宫宴。
回来跟殷莳说：“贵妃、婕妤都笑得勉强。”
皇帝活太久，不仅熬死了四位皇后，也熬死好几位贵妃。现在这位贵妃才四十多岁，掌管六宫宫务。
婕妤也不是随便哪位婕妤，是去年才生了儿子的那位。
沈夫人也叹气。
便她再如何不管朝堂上的事，也晓得如今气氛低迷，让人害怕。
只她做长辈的，反要镇定安慰晚辈：“没事，有你公爹呢，别怕。”
她作为妻子，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丈夫。
殷莳有时候也想，或许这样说不定幸福感更高。但这不会是她的选择。
一个本该热闹的年节就这样过去。
但这种低压气氛其实只波及到官员层面，并不影响老百姓。
正月十五的灯节依然热闹。
沈缇与殷莳手牵手去看了灯，他去猜灯谜，给她赢了一盏螃蟹灯。六条腿都能动，活灵活现。
本是很愉快的一晚上，却在街市上碰到了一个人，与沈缇打招呼：“跻云！”
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也带着妻子。殷莳注意到，他妻子很年轻，看起来也就十五六。
沈缇与他见礼：“徐大人。”
一个喊字，一个却是官场泛泛称呼。
一个一脸热情，一个冷冷清清。
沈缇甚至没有与他引见殷莳。不像见到别的同僚那样，会主动介绍“这是内子”。
殷莳便也不动，看他淡淡敷衍，打发了那个人。
等人走了，她问：“什么人呀？”
沈缇道：“徐高鹏。”
“谁？”殷莳觉得这名字好像听过，但想不起来。
沈缇道：“洛娘的姐姐嫁给了他。”
殷莳恍然大悟：“是他。”
那个不肯收留冯洛仪的前姐夫。
殷莳感叹：“单看人，也算相貌堂堂呢。”
所以想看清一个人，还是得遇到事才能看得清。
沈家和徐家，白云和泥塘。
殷莳被沈缇牵着手，抬眼从侧后能看到他硬朗的下颌线。
她也反思，她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
明明知道，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里，爱、夫妻、婚姻的价值观就是那样子的。
可她立刻又想到现在朝堂上风雨欲来的状态。
她之所求，说不定真的能实现。
若实现了，沈缇怎么样的价值观其实都跟她没有关系了。都是冯洛仪的事。
不能动摇。
正月十六晚上，天黑了，殷莳出门。
与吴箐等几个友人汇合，各自都带了许多婢女和婆子，一起去走百病。
昏昏的街上全是结伴成群的女子。这是妇女们的活动，男人们并不跟着。
殷莳吴箐这等坐惯了车的官家女眷脚力有限，只慢慢悠悠地走。
许多平民女子，平时就惯于用脚走路，便走得很快。据说有些人甚至能走好几个城门。
令人咋舌。
一直走到半夜，这活动才算结束。
殷莳回到自家，都给她留着门呢。婢女们早有准备，在次间里给她换衣洗漱。
洗漱完了，蹑手蹑脚地进入内室，凭着暗灯那一点点光，摸到床上。
帐子里太黑，只能用手摸，结果床外侧躺着个人，给殷莳吓一跳。
沈缇捉住她手：“别瞎摸。”
又道：“回来啦，怎么样？”
殷莳抱怨：“你怎么睡外边了？我出门之前不是特意嘱咐你今天你睡里面吗？”
沈缇轻笑：“没事，你不回来我也睡不着。今天怎么样？可开心？”
“很开心。”殷莳往里爬，“就是累，脚都疼了。吴姐姐最没用，就是她嚷嚷着要走百病，结果就她第一个喊脚疼走不动了。”
沈缇举了她一把，把她举进到床里面放下。
还挺有劲。
殷莳说：“快睡吧。”
沈缇却说：“你接着说，我想听。”
殷莳打哈欠：“困了。”
“那睡吧。”
帐子里安静了。
新年里衙门开印了，皇帝却仍不上朝。
接连数日也没有臣子见过皇帝。政事堂的相公们求见，也见不到。相公们疑心大起，坚持要见皇帝。
一群白胡子老头子要闯宫，內侍们拦着不让，老头子们大怒：“尔等阉人！敢隔绝内外！蒙蔽圣听！”
之前挨过廷杖的两个猛老头撸了袖子，用笏板把內侍打得头破血流。
这都是身穿紫袍的国朝宰执。內侍们不敢还手，顶着一头血狼狈鼠窜。
相公们趁机冲进去，一路打一路冲。
倒不打侍卫，只打阉人。
一路冲到了皇帝的昭阳殿。却见此处并无侍卫环绕，可知皇帝不在此处。
相公们揪住了一个少监暴打，质问皇帝在哪里。
少监怕被打死——他一个阉人若是被一群宰相打死，根本没有人会为他喊冤。
大穆朝立国一百多年了，已发生过三次阉人被暴怒的文臣围殴至死的事。死也就死了，白死。那都还是大权阉，他只不过是一个少监而已。
少监便招了：“在、在清和殿。”
清和殿原是给太后、太妃一类的老太太们礼佛的地方。
本朝目前没有任何太后太妃了，已死光。皇帝把那个地方改为了炼丹的地方。
相公们冲过去，果然那那里羽林卫随侍，皇帝应该就在里面。
一群国家的最高执政者来势汹汹，年轻道士们不敢硬抗，缩在了羽林卫后面。
羽林卫们心里直骂娘。
因为他们其实也不敢硬抗。心情跟那少监也差不多。
这群老头单从肉身战斗力来说当然没什么，随便一个羽林郎能干翻他们全部。
可谁敢呢。
但是皇帝的命令又不敢违背，只能拦着，当班的统领软语相劝：
“陛下在里面呢。”
“陛下无事。”
“陛下真的无事。”
“严相！严相！您相信卑职！”
“陈相！您别硬闯！”
“诸位相公！诸位！冷静！”
但相公们疑心皇帝已经出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不见到皇帝是不罢休的。
正嘈嘈杂杂，甚至有人想抢统领的腰刀的时候，清和殿的大门忽然大开。
“当朕死了？”
殿前瞬间安静了。
皇帝出来了。
虽然过了年就算进入村春季了，可现在毕竟还是在正月里，大家都还穿着冬装。皇帝却穿得很单薄，脸颊瘦得凹陷，却满面红光。
一看就知道是嗑过灵丹了。
“陛下！”老臣们痛心疾首，“陛下多日不朝，消息断绝，百官不安。臣等欲要陛见，更被阉人所阻，故才内外猜忌，冲击禁中。”
又质问：“敢问陛下，多日不朝，可是圣体违和？可有召唤御医问诊？哪位御医？是何结果？”
皇帝也不怒，淡淡地：“朕好着呢。只是忙于修行，暂停了早朝而已。尔等国臣之首，一惊一乍，如何作百官表率。”
几位相公都跪下了，直谏：“帝王不朝，国岂能安？陛下，江湖术士焉可信？请陛下亲贤臣远奸佞，诛杀妖道，以正视听！”
这都是皇帝听腻了的东西了，皇帝也不急也不躁，根本不跟宰相们吵，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三日后早朝。”
转身进去了，道士们也赶忙进去，关上了大殿的门。
羽林卫排排护卫。
皇帝已经人老成精，四两拨千斤。
不仅让他们连“请早立国储，以安民心”都来不及说，更不给他们死谏留名青史的机会。
老臣们这一拳打进了棉花里，面面相觑。
羽林卫统领来劝：“诸位都看到了，陛下无事。诸位相公起来吧，地上凉。”
三日后，皇帝果然早朝了一回。也接见了臣子们，处理了积压的政务。
而后，又飘然而去，数日不朝。
对这样滑不溜手的皇帝，群臣束手无策。
臣子都不知道，如今到了皇帝炼丹的关键时期了。
术士向皇帝许诺，这一颗灵丹将让他金身不坏，立地成仙。
这是皇帝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正因如此，皇帝才油滑地避免和老臣们的正面冲突，以防这些年纪不如他老的老家伙们坏了他的好事。
皇帝日日守着丹炉。
正月底，那一炉仙丹终于炼成了。
二月二龙抬头，天气转暖。
皇帝虽然不朝，也不接见臣子，但翰林院在宫里的轮班还是如常的。
这一日，正是沈缇入宫轮值。
到了放班的时间，不见沈缇踪影。殷莳问了句：“翰林怎么还没回来？”
沈缇若是去书房或者冯洛仪那里，都会遣长川来说一声的。今天长川也没来。
婢女去二门上察看，回来道：“长川也在候着呢，翰林还没回府。”
沈缇放班后若是和同僚或者朋友有饭局要晚归，也会遣身边人回来说一声的。
今天却没有。
怎么回事呢？殷莳微微蹙眉。
她道：“去问问，大人回来了没有？若没回来，有没有口信？”
婢女去了，过了片刻回来：“大人亦未回，也没有口信。”
这种情况没有过。
两父子都是体贴顾家之人，不回来都会使随人来知会一声的。
殷莳的心脏忽然跳动了一下。
因这两个月皇帝的事，沈缇都会与她说。她也一直关注着。
“去，看看翰林的人今天是谁留在家里。叫他们去皇城门口看看去，找找咱家的人。”
然而人还没有派出去，便有沈缇身边的随人匆忙赶回来报信了。
殷莳如今掌家，自然会先报到她这里来。
事关重大，门子也不及通禀，二门婆子直接领着人到璟荣院来了——
“少夫人！宫闱有变！宫城已经落锁，禁出禁入。许多人都在里头出不来！”
“翰林，翰林今天当值！”
“也在里面！”

第131章
有些事的发生在期盼中也在预料中。
比如皇帝其实离死不远了。
这很简单，因为他嗑丹药，还是猛药。根据殷莳所知道的历史知识，凡是开始嗑丹药的皇帝，都是作死倒计时。
所以能预测，有期盼。
但有些事完全不在期盼中，比如当宫闱有重大事件发生的时候，沈缇偏偏正在宫中。
这可不是什么小说话本，在这时代中，卷入这样的宫闱政治事件里，丢性命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殷莳全身都绷起来了。
“大人呢？”她问，“大人也没回来，可知大人在哪里？”
回来送信的是北道，他还真知道：“许多大人闻讯都赶到了宫门外，咱家大人也去了。就是咱家大人让我们回来送信的。大人说，让家里谨守门户，等消息，不要乱出门打听。”
“吩咐下去，大门、后门都关上，派人守着，多派几个人。”殷莳起身，“荷心，你去请申伯到上院去见我。”
“月桂、团圆，你梦俩去叫苏妈妈、胡妈妈一并去上院见我。”
“葵儿，你带人将姨娘隔壁的院子收拾出来，准备给人入住。”
最后，她道：“北道，你回去告诉大人，家里紧闭门户，我会守着姑姑，请他放心。”
殷莳直接去了沈夫人那里禀报情况。
沈夫人大惊失色。她虽然做了二十多年官夫人，但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只见过别人家坏事，都是昨天还好好的，一夜过去，消息传来，全家人已经被拿下大狱，家里财物全被抄走了。然后便是死的死，流的流，散的散。
让人唏嘘。
可这种事，从来也还没发生到自己身上过。
尤其是当知道自己的儿子被锁在了宫禁中，沈夫人只觉得天都塌了。
“知非呢？你公爹呢？”她声音都发颤。
“父亲闻讯便赶往宫门外，使北道通知我们紧闭门户。我已经让北道回去覆命了。”殷莳握住沈夫人的手，“姑姑，别慌。有父亲在呢。”
“是是，有他在呢，定然无事。”沈夫人也安慰自己。
说话间，苏妈妈、胡妈妈便先后到了，因本就在内院，所以来得快。
且是让她们到沈夫人的寝院来。不管哪位夫人处理家务，都是在内厅里办，这突然让往沈夫人寝院来，定是有事，更不敢耽误，一路小跑着来的。
先来的是胡妈妈。她是专为内院跑外部事务的。譬如沈夫人和殷莳给朋友们下帖子、送东西，都是胡妈妈负责。
“胡妈妈。”殷莳道，“你去把咱们预订的稳婆接过来，在府里住下。”
胡妈妈问：“姨娘已经发动了？”
正问出了沈夫人想问的。
“没有。我只是以防万一。”殷莳道，“你去跟稳婆说，让她住到姨娘顺利生产为止。她若不愿，给她开双倍的钱，若还不愿，开三倍。你看着办，总之把人给我带回来放在家里。明白了吗？”
胡妈妈福身；“懂了。这就去。”
便去了。
沈夫人唤道：“莳娘！”
沈夫人也不愚笨。冯洛仪的预产期是这个月，但差不多要到月中。
殷莳第一个安排便是先将稳婆接到家里。说明她认为外部情况很严重，可能会严重到万一冯洛仪发动，可能没法再出府找稳婆的程度。
“以防万一。”她对沈夫人道，“孩子太重要了。母子加起来便是两条人命。不管用不用得上，咱们先预备起来。”
实在前世是看过太多这种剧情了——越是混乱有事的时候，孕妇越是要在这个当口突然生孩子。
是影视作品夸张吗？也不算是，因为孕妇如果精神上受到外部刺激，的确是有早产的概率的。何况冯洛仪本来预产期就是这个月，如果现在就发动，甚至都不算早产了。
已经足月。
这是她那平时乖巧讨喜总是逗她笑的儿媳妇吗？
莳娘的声音和语气竟这样坚硬。
沈大人虽然还没回来，沈缇也被困在宫闱里，但沈夫人被殷莳的镇定感染了，也定下神来，点头：“好。”
另一位妈妈也来了。
苏妈妈是掌管内院各处通道大门的管事妈妈。她身上总是随身带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啦作响。
“苏妈妈。”殷莳道，“除了垂花门，内院里各处现在都落锁。今晚大人和翰林有事，一直要有人进出。着人守着垂花门，我要你做到：一，无事的时候闭门，闲杂人等一律不许乱串；二，大人的人回来送信要及时开门放人进来，不能耽误内外院沟通。听明白了吗？”
她交待的清楚，苏妈妈立刻福身：“是。”
“胡妈妈去请稳婆了，等她回来，放她和稳婆进来。”
“是。”
“去吧。”
苏妈妈哗啦啦地便走了。
沈夫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殷莳道：“我还派人去请申伯过来，母亲与我一并见过申伯，我们再给菩萨烧香。”
沈夫人道：“好。”
申伯是沈家的大管家，是跟过沈缇祖父的人。沈夫人对他都十分客气。
申伯从外院过来，来得比两位妈妈稍晚一些。
匆匆行过礼，他道：“两位夫人已经知道消息了吧？”
殷莳说：“是，翰林如今困在宫城里，大人在宫外，让北道回来与我们送信。”
申伯道：“大人也派人与我送了信。”
殷莳说：“申伯，我安排胡妈妈去将咱们预订的稳婆接来先住下，以防万一。苏妈妈我也交待了增加人手守住垂花门。内院里也做不了更多了。外院的大门、角门、后门，来往进出，请申伯你安排。”
申伯惊讶地看了殷莳一眼，赞道：“少夫人稳妥。”
又道：“门子上我过来之前已经安排好了。咱们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消息。”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
这种什么都做不了干等消息的状态实在煎熬人。
尤其至关重要的那个人困在宫闱中，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就更煎熬了。
沈夫人埋怨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殷莳和申伯对视了一眼。
屋里没有丫头，殷莳便道：“最大的可能，是皇帝不好了。”
“可是……”沈夫人也知道国无储君，“那样的话，谁来做皇帝呢？”
殷莳道：“正是这个问题。”
申伯：“唉。”
不管怎么样，大小两位夫人和大管家碰了头。大家心里都稍微有点主心骨。
殷莳道：“姑姑，我也不来回跑了，我就待在您这里，等父亲回来我再回去。”
申伯也道：“这样好，夫人们在一处，有什么消息直接往一处报就行。”
沈夫人正需要人陪伴，道：“正是。”
天都黑了，沈大人也没回来，但胡妈妈把稳婆请来了。
听说愿意给双倍的银子，稳婆就收拾个小包袱跟着来了。
到上院见过沈夫人和殷莳，殷莳道：“还没到发动的时候，你安心住下。住一天我便给你一天的钱，定不叫你吃亏。”
她把稳婆安排到了冯洛仪隔壁的院子住下。
葵儿已经带人把那里收拾出来，铺上了铺盖，有了热水和点心吃食，可以住人了。
又安排厨房，通知她们明日起多了个人。
又临时安排了个小丫头给稳婆。
所谓主持中馈，听着好听，其实就是管家。管家的本质就是打理后勤。全是这样细碎的事。
多一个人，便多许多繁琐的事。
天色晚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沈家门户紧闭。
沈夫人让人把她的东次间的榻收拾出来。殷莳则派人去璟荣院取了自己的铺盖来，便先歇在东次间里。
秦妈妈也不回自己房间了，直接睡在沈夫人的脚踏上。
两个人还说话：“多久没睡过这里了？”
“得二十年了。”
“真快呀。”
“可不是。”
沈夫人道：“月季，我真没想到，莳娘是这样稳妥的人。”
秦妈妈道：“少夫人平日里就是个稳妥的。”
“平日里稳妥的常见，有事的时候才见真章。”沈夫人道，“你看她，一点都不慌。甚至想到先给冯氏把稳婆请来。”
“是，我也没想到。”
“咱们从怀溪捡了个宝。”
“你也是宝。”
“啐。”
“早些睡吧。说不定明早姑爷和翰林就回来了。”
“嗯，咱们厚德积福之家，一定的。”
天黑时冯洛仪听照香和月梢在说话，问：“在说什么？”
照香喜气洋洋地道：“我刚才听她们说隔壁有动静，我就过去看了看，姨娘你猜怎么着？竟是给姨娘把稳婆已经接进来了。”
冯洛仪怔住：“这么早吗？”
薛大夫上次把脉说大约在月中的，现在才月初啊。
照香得意道：“子嗣大事，何况这可是咱们翰林头一个孩儿。自然要看重。”
冯洛仪淡淡道：“我守孝呢，你别上外头招摇。”
照香这才收敛了些，不情不愿地：“是。”
又小声咕哝：“没招摇。”
那天不知道是谁嫌饭不合胃口，在院门口叉着腰大声训了厨房送饭的丫头。
月梢偷偷翻个白眼。
冯洛仪不说话，安静地抄着佛经。
一开始，是殷莳罚她抄。
后来，她为着心静抄。
现在，她为死去的父母和哥哥、侄子抄。
待抄好，都供在菩萨座前。
愿父母二哥在天之灵，保佑她腹中的孩子。
殷莳睡之前嘱咐过：“若有人来，立刻叫醒我。”
半夜果然被叫醒了：“少夫人，少夫人？”
婢女的声音有点颤：“申伯使人进来禀报，进、进兵了。”
殷莳半路醒来，脑袋还昏，甩甩头：“什么进冰了？下雪了？”
“不、不是。”婢女害怕地道，“他们说，是许多当兵的，在外面街上，一队一队的。”
殷莳一下子就清醒了。

第132章
沈夫人和秦妈妈都是中年人了，半夜起床没那么容易。
等她们里穿好衣服出来，婢女们道：“少夫人去大门那里了。”
沈夫人和秦妈妈面面相觑。
沈夫人便也想抬脚。秦妈妈忙薅住她：“她年轻腿脚便利，你别跟着了，她还要照顾你。”
沈夫人一想也是。
唤了婢女来细问。但婢女也不知道更多了，只能把从男仆那里听的来话转述：“打着火把，一对一队的，从墙头看过去，应该是把路口封了。”
沈夫人便知道事件变得更严重了。
殷莳出了垂花门来到了府里的大门处。
嫁过来一年了，对这处大门一点也不熟悉。因为女眷出行马车都会拉到垂花门处，直接从那里上车。然后走甬道穿过车马院，从角门出府。
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路线。
只有宅子小，没有专门的车马院的，才会把车子或者马拉到大门口来。
殷莳到时，申伯正攀着梯子趴在墙头向外看呢。
见殷莳来了，他忙下来。
殷莳伸手虚扶：“小心。”
待他踩到地上，殷莳问：“外面什么情况？”
申伯道：“宵禁了。”
殷莳问：“哪里的队伍？”
申伯道：“尚不知道。”
殷莳道：“我上去看看。”
申伯想拦。殷莳说：“不亲眼看看，实在不放心。”
申伯想想，也是道理。且他年纪大，非常知道有些年轻人，你越拦，他越犟。
便允了：“别露头。”
殷莳点点头，掖了裙摆，也爬上了梯子。小心翼翼地露出半个脑袋。
外面街口处望过去能看到很多火把，人影幢幢，封了街口，显是为了不许人走动，串联。
她看了片刻，爬下来：“看不清服色。反正不是宫卫。”
她下来，就换了男仆上去观察。
那男仆个子高脖子上长，一爬上去就探个脖子张望。
忽然墙根下有人骂：“看什么看，再看射瞎你眼！”
原来是一个人摸黑在墙根下撒尿，一抬头，墙头有个脑袋在张望。
殷莳上前一步扶住梯子，低声道：“你问他，是什么队伍。”
男仆在上面问：“军爷，敢问军爷，是哪家队伍？”
下面人答：“京军营的。缩回去，宵禁呢，不许出来。”
殷莳道：“你说，原来是京军营，吓死了。要早知道是京军营，就不害怕了。都是咱们京畿良家子，天子亲军。”
京军三大营是天子亲军，俱是京畿良家子出身。职责是拱卫京城。
宫卫指的是羽林卫、龙骧卫这些，负责的是皇宫的守卫和皇帝的仪仗。
这些，既不在殷莳前世的知识储备里，也不是她今生必须掌握的信息。
之前她对这些也不关心。但谁叫她后来有了那心思呢。既起了心思，自然就总想知道更多信息。
也不用去外头打听，家里有个现成的行走的知识库沈缇，作出对京城好奇的样子慢慢问他便是了。这些又不是什么机密，与沈缇来说是官员必须知道的基础常识了，殷莳问，他便讲。
她总是能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灼亮。
沈缇便也讲得有滋有味。
婢女们在外间，便道：“瞧，翰林和少夫人成日里有说不完的话呢。”
一个讲得好，一个脑子记得快又用心。殷莳如今关于京城的信息储备一点也不输给已经在京城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沈夫人了。
甚至她还掌握了很多沈夫人觉得没必要知道和关心，跟内宅妇人不沾半点关系的信息。
男仆本就是门子上的人，凡门子上的，大多都是脑子机灵口齿便给的。
他当即道：“原来是京军营啊，可吓死了，吓死了。要早知道是京军营，就不害怕了，都是咱们京畿良家子，天子亲军。”
这便是恭维了。
下面那人整理好裤腰，哼了一声，道：“告诉你们府里，锁好门，不许出来乱跑。”
男仆忙道：“是、是。”
殷莳道：“你问他，要不要热水。”
男仆又喊；“军爷！”
那人已经迈开步子往街口走，又被喊住。
如今才是二月，虽然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但这是夜里，脚冻得疼。哪能有好脾气，又被喊住，不由不耐烦起来，转头张口要骂。
墙头那人却问：“要不要热水啊，这大夜里的，真冷。要不要？”
一句本该粗声粗气的骂人的话便急转而下地夹了起来：“啊……？热水啊。行啊，方便的话，来一壶。”
男仆道：“军爷且稍等。”
爬了下来。
申伯立刻指挥人去取热水。
殷莳道：“多来些。”
热水是现成的。因为今天晚上本就组织了许多男仆守门，饭食、热水都是备好管够的。
当即便装了一木桶，盖上盖子。盖子上有卡扣，卡住便不会开。
提手上绑好了粗麻绳，另外架了梯子，使健壮男仆提到墙头。
刚才那机灵男仆也上去，喊话：“军爷，家里规矩，夜里不敢开门，拿绳子给军爷吊下去。军爷退后点，别溅出来烫着了。”
下面那人道：“好嘞。”
然后看到墙头用绳子吊下来一个大桶。
“嚯！”
好大一桶。是户大方的人家。
“谢啦。”那人解了绳子，提着热水桶走了。
远远的，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街上回荡：“有热水了！”
那边远远传来许多人的回应。
“热水？”
“哪来的？”
“行啊你。”
“快给老子来一口，冷死你爷爷了。”
头盔脱下来翻转就是饭碗了，当然也可以用来喝水。
听说有了热水大家都跑过来。太冷了啊，谁不想喝口热的。
“哪来的？”
“那户人家给的。”
这个路口向里，到下一个路口，其实就这么一户人家。
门口有箱形带狮子的门当石，是文官之家。
热水分完了，兄弟们多少都喝了几口，肠胃里暖和了不少。
那人提着桶去还捅。
绳子还在那呢，系上就行了：“好嘞，拉上去吧。”
他道：“多谢了，兄弟。”
等待的这段时间，殷莳已经和男仆沟通过，男仆已经知道要说什么。
“家主人让问，早上还在吗？若还在，给你们烧一锅热汤。京军营的兄弟们实在辛苦啊。”
那人砸吧砸吧嘴，在这寒冷的夜里实在抵挡不住“热汤”两个字。
“府上什么人家啊？”
就等他这句呢，男仆道：“我们家大人是通政司右通政沈大人。我们家公子在翰林院如今是翰林侍讲，我们公子是今科的探花郎。”
“噢！”京城官员多如牛毛，什么左通政右通政，并不认识。但是小沈探花知道呀！
“原来是小沈探花家啊。”儿子比老子名气大。
“军爷，我们家大人和翰林今天都没回来。随人们也没回来。想问问，明天能不能回得来？若不能，能不能给他们送些食水过去？”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那人道：“明天的事还不知道，今天晚上不能出来。出来就抓，若有反抗，就地格杀。上面的命令。听见了没有，别乱跑。”
男仆额上生汗：“是，是。”
又道：“主人说，明早多带几个人，预备着熬三桶给军爷。”
那人道：“那怎么好意思……替我们谢过你主家。”
遂约定了来取汤的时间。
墙里，殷莳已经吩咐下去：“用吊高汤的骨头，先别管高汤了，熬骨头汤。煮上萝卜、菘菜和油豆腐。现在就开始熬。”
熬的时间长些，汤味就浓。
直接用外院的大厨房，不光给外面京军营的人熬，也给值夜的男仆们。
殷莳与申伯商量了一下，将男仆们分作了三班倒。
又问申伯：“我知道父亲要在家中囤一年的口粮，现在有多少了？”
申伯没想到这个事沈缇也告诉了殷莳。他跟殷莳的接触不多，这一晚才算是真正熟悉了解了殷莳。
原以为她是个像沈夫人那样的人，一个合格的官员夫人。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实在刮目相看。
他恭敬道：“怕扎眼，都是慢慢进的，够全府的人十一个月的用量。”
殷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以前生活在太平盛世，物资极大丰富，国家都反复强调粮食安全。那时候离自己太远了，并不能深刻地明白。如今，自己掌着家，要喂饱阖府上下近百口人。
粮食安全四个字，可太理解了。
十一个月的口粮，真是给了人极大的安全感。
此时还是半夜，冻人。申伯道：“少夫人先回吧。这里我盯着。”
殷莳嘱咐他：“申伯也要休息一下，别熬太狠，阖府还指望着你呢。”
遂回内院去了。
沈夫人的院子里正房亮着灯。沈夫人和秦妈妈都在等她。
殷莳回来，沈夫人问：“外头怎样？”
殷莳把外面的情况说了，道：“是京军营的，那还好。”
因都是京畿良家子入选的，都是本乡本土的子弟，一般便是乱起来，也不太会糟践自家地方。
到这时候，殷莳便把外院囤粮的事也告诉沈夫人了。
沈夫人道：“他们竟做了这样的准备。”
她埋怨：“这些事你公爹从来不会与我说。”
粮食就在库房里存着，府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沈夫人不知道也没影响。
但她若知道了，在囤积的漫长时间里，实在无法保证她会不会与她哪个夫人朋友说漏嘴。
人真的是很难守住秘密的。
“不能与旁人知道。”殷莳道，“否则，京城真要乱了，粮价暴涨，商人囤积居奇，捂粮惜售。熟识的人家知道我们有粮，来借粮，借是不借？”
沈夫人道：“那……总得借点吧……”
“借多少？借多久？当我家缺粮，百来口人饿肚子的时候，他家可能还粮来？”
沈夫人沉默了。
她也是当了二十多年家的夫人，这一整府的人一天天消耗多少口粮还是心中有数的。
借一天，借两天，借十天的粮，第十一天，借还是不借？
借了，自己没粮吃，不借，前面的恩都成了仇。

第133章
殷莳在家里安抚沈夫人，于此同时，沈大人正后悔不已。
众人听闻宫城落锁，禁入禁出，都知道有情况。沈大人更知道沈缇今天是在宫中的。
他随众人一起去叩宫阙，要求宫里给个说法。
群情沸腾的时候，宫城开门了。
其实以沈大人求稳妥的性子，他是犹豫了一下的，但儿子在宫城里，终究他还是随着众人进去了。
进去之后就被包了饺子。
全关起来了。
文官们被锁起来，外面有兵丁看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猜：“到底是谁呢？”
皇帝出事了事谁都想得到的。
现在就是想知道，到底宫城落入了哪位王爷的掌控中。他的倚仗是什么，有没有本事压住全局，平安过渡，还是说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史书上，五王之乱、八王之乱的史实，许多朝代都得来一回。
身处风暴中心的他们又会怎么样。
文官们其实并不十分恐惧。
因不管是谁继位，都得顾虑一下史笔如刀，自己在史书上能留个什么名声。未来薨逝，能得个什么谥号。
要知道，皇帝的谥号，最终还有由文臣们决定的。
通常除了失心疯的，不会对文臣大开杀戒。
这其中，最焦虑的便是沈大人。
因为宫里正在发生的事，完全躲不开的，不仅有正在宫中的宰相们，还有当值的翰林。
很不巧，今天当值的翰林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个犟头儿子。
人必须得做了父母才能明白，孩子这种东西虽然是你生你养，可当他长大之后，他所思所想并不会完全按照你希望的方向走。
甚至有时候，会像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让你束手无策。
沈大人猜的不错，此时此刻的御殿上，翰林侍讲沈缇正在面对别人明晃晃的钢刀。
刀身锃亮，映出了一双含星蕴水的眸子。
执刀的男人身披甲胄，怒斥：“这怎么不是真的？你看清楚了，该有的印都有！”
他手里拿着一个黄绸卷轴，用的还是最高规格的玉轴柄。
男人就差把那轴圣旨戳到沈缇脸上去了：“此乃陛下遗旨！令宁王承继大统！你小小翰林，敢质疑陛下！速速将诏书写来，好昭告天下！”
大家猜信王，猜宣王，猜景王。
结果是宁王。
皇帝的儿子很多，只有信王、宣王、景王三脉是皇后们嫡出的。但即便是嫡出的，在皇帝这里待遇也差不多。
皇帝对儿子们都很一般。他只爱他自己，只想长命百岁。
宁王今年五十多岁，在众多的皇子中除了封地离京城最近，也没有特别的地方。被关注的程度远低于三位嫡出的亲王。
不，等一下。
信息在沈缇脑子中飞速整理。
建弘十年，瑞王薨。景王的最后一个兄长去世了。
景王如今是最年长的皇子了。
沈缇盯着那人，接过卷轴展开，看了一眼：“这不是陛下的字迹。”
男人怒道：“谁规定要陛下亲自动笔！”
沈缇道：“则这是谁执的笔？哪位舍人？哪个翰林？哪个执笔太监？”
“凡有资格在陛下身边动笔墨的人，字迹我都识得。此非其中任何一人！”
他一双眸子寒星一样，顶着钢刀上前一步。
“凡立储之旨，按我朝祖规，至少两位宰执见证。谁又是见证人！”
“玉玺做得倒仔细，连缺的那一角也仿了。只可惜，我精书画，擅篆刻，我的眼睛就是尺！你再仿，玉石裂痕也不能尽同！”
沈缇把那轴“遗旨”猛掷于地上，将玉轴柄摔得粉碎！
“此遗旨，是伪旨！”
他眉眼凛然，声音冷厉。
胸膛已经抵住了刀尖。
已经有红色的血洇出，染了绿官袍。
男人怒道：“你想死！”
沈缇轻蔑地扯扯嘴角，甚至对顶着他的那把锋利的钢刀抬了抬手：“请。”
今天和沈缇一起在宫中当值的，不是别人，正是殷莳的好友吴箐的丈夫江辰江宇极。
他二人一同被拉到殿里，但那身披甲胄的武夫上来就问：“哪个是沈缇沈跻云？”
点名了沈缇出来写诏书。
江辰当时便觉得要不好！
沈跻云那个脾气！
果然！
那男人大怒。
上面的人说最好是那个探花郎，说的是“最好”，意思就是如果不行，别的人也行。
他握刀的手手肘一撤，刀举起来，就准备发力砍死这个牙尖嘴利的家伙！
江翰林闭上了眼睛！
“住手！”
却有一声断喝拦住了那武人。
江辰又睁开眼，看向来人。
沈缇也看过去。
是个文士打扮的男人。
武人放下刀，喊了一声：“邱先生，他不从。”
邱先生过来，客气地拱手：“沈探花？”
应该是门客、谋士一类的人物。这一类的人，可能是白身，至多是个秀才，因为举人就已经可以做官了，不会再去当别人的门客。
沈缇入仕时间还短，作为官员级别还低。
但他是清贵翰林，宰相根苗，且他还是探花郎，在文人心中的地位可不低。
白身或者秀才出身的谋士，根本不入他的眼。科举才是读书人心中的正道，谋士之流，不过是科举的淘汰者，政治上的投机者。
沈缇冷笑：“尔是何人，配在宫中行走。”
江辰额上汗涔涔，已经明白沈缇是在求死。
因为面对眼前这个情况，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路可以走。要么从逆，要么死。
沈缇沈跻云显然是不肯从逆的。
武人又要抬刀，被邱先生按住。
没这点养气功夫，怎能做得了宁王的谋主。
他道：“沈探花，听我一言。”
“我东主宁王殿下，本是陛下第十一子。只如今，他的兄长们已经全都薨逝。宁王已是皇子之长。”
“正该宁王承继大统。”
“探花，殿下已经亲口许诺，只要探花今夜为殿下执笔诏书，来日定让探花位列名臣。”
“登阁拜相，名垂青史。”
读书人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
连江辰听了都心动了。
他看向沈缇。
沈缇却盯着邱先生。
邱先生胸有成竹地微笑。
过了片刻，沈缇动了，他走到殿柱旁的书案后坐下——那原本就是给翰林们设的位置，皇帝要写的文书，当殿口授，翰林执笔。
沈缇执起了笔，蘸墨。
武人啧了一声，还刀入鞘。
邱先生捻须，耐心等候。
殿上还有许多士兵，两三个内侍躲在角落里，尽量减少存在感。
大殿上除了儿臂粗的牛油蜡烛燃烧的声音，竟安静地落针可闻。
小沈探花腰背挺拔，写字的姿态真是好看。
他笔走游龙，没多久就写完了：“拿去。”
有兵丁拿走交给了邱先生。
江辰看到沈缇站起来，他看到了沈缇嘴角的冷笑，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出所料，邱先生那充满期待的脸，在读了帛书上的文字后大失所望。叹了口气：“唉，小沈探花。”
失望，又敬佩。
武人察觉不对，扯过来一看，大怒！
哪里是什么诏书，竟是一首讽刺宁王的长诗！
沈缇掷笔：“我沈跻云读书科举，报效君王。我的仕途，岂是为篡夺之人做遮羞布的！”
他知道，他今夜若亲笔写了这诏书，若宁王真能登基，真能坐稳皇座，必会让他平步青云。
登阁拜相，再让他做几次主考官，门生满天下。
未来他们都西去了，拟定谥号、执笔录史的可能都是他的门生故吏、徒子徒孙。一脉相承的，便不会去质疑他亲笔写下的诏书。
便不会去质疑宁王继位的正统性。
可笑，越是得位不正的，越是在乎别人眼里自己是不是正统。
竟想拿他一生仕途，给自己的篡夺之行做遮羞布。
武人一把撕裂那帛书扔在地上，拔了刀：“邱先生，你别拦着！让我砍了这小白脸！”
邱先生叹气，按住他的刀：“你若在此杀了他，那可真是成全了他。”
他侧头看看江辰，问：“你是哪个？你来写吧。”
从武人撕了沈缇所写的帛书，江辰就知道这事要落在他头上了。
但他此时耳朵嗡嗡地，全是邱先生那句“你若在此杀了他，那可真是成全了他”。
读书人读一辈子书，求的是什么呢？
江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揖手：“区区不才，翰林编修江辰江宇极，建弘十二年进士出身。”
“愿与沈跻云共死。”
沈缇赞赏道：“宇极兄！”
两个当值的翰林都是硬骨头。
武人气炸了毛，拔刀要砍死他们两个，却被邱先生拦了：“殿下最礼贤下士，敬重士林，不要妄造杀孽。你砍了探花郎，回头帐都记在殿下头上，殿下要找你算账的。”
“算了，关起来吧。”
“我找找别人，不信找不到个进士出身的来领这从龙之功。”
文人最考究。
未来这诏书都要封存在宫里的史馆里的。宁王很看重这个，必得要个进士来执笔的。
他只是个秀才，没资格。要不然他就自己提笔写了。
士兵用刀枪押着两个翰林去关起来。
邱先生和武人带着守卫边说话边离开。
待这些人走干净，有两个內侍便扑过来抢地上那份被撕开的帛书。最后一人抢到一片。
彼此看看。
“你一半，我一半！”
“好。”
都塞进亵衣里，贴身藏了起来。

第134章
“跻云，可还行？”江辰哈着白气，跺着脚问。
沈缇解开了圆领袍的肩扣，拉开衣襟察看伤口。
“无事，皮外伤而已。”他将手帕折叠压住伤口，又将衣襟整理好，系好肩扣。
沈大人被关押的地方，因为人多，给上了火盆。
沈缇和江辰刚才大大地得罪了人，关他们俩的屋子就没给火盆，冷得要死。
幸好两个人在屋子里察看了一通，在书案底下找到了一个火盆。
应该是昨天用剩下的，里面全是灰，已经冷透了。拿火钳扒拉了扒拉，在灰烬底下翻出了两块没烧尽的炭。
火折子这种东西是随身必备之物。江辰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吹着了，去点炭。
沈缇找了几张纸撕开帮着引燃。
很快火盆的炭引燃了，但不够。
两个人把帐幔扯下来，撕开了往里扔。火大了些，暖和了点，但不禁烧。
还是得木头。
椅子凳子倒是有，这种坚硬实木没有斧头便是往地上硬摔也摔不裂的。
最后两个人看到了条案上的座屏。不大，每扇之间有铜合页连接，木材也薄得多。
沈缇举起来，用力掼在地上，发出巨大响声，果然碎了。
门外有兵丁过来骂了两句“老实点”，又走了。
两个翰林把碎木头扔进火盆里，火总算稳定了，屋子也渐渐暖和。
两人围着火盆坐下取暖。
屋里安静了好久。
忽然，江辰道：“其实，宁王的确已经是长了……”
沈缇本来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那不行。无嫡才论长，嫡脉尚在，轮不到他。”
江辰叹道：“那三位贵人什么时候来啊？”
“都盯着呢。”沈缇道，“也不知道都准备多少年了。不会太慢。”
江辰道；“话虽这么说，宁王也太快了。”
沈缇的神情冷了下来。
江辰道：“陛下是真的已经……了吧？”
沈缇道：“‘遗旨’都拿出来了。”
江辰叹息，看了看沈缇，道：“陛下真的很喜欢你，若知你今日所行，必欣慰。”
沈缇垂下眼。
这位陛下，随着年纪的增长，精神同着身体一起老化，几不可抗地昏聩起来。
大家其实也不是那么愿意进谏了。因为心里都明白，跟他已经讲不了道理。
他是一心想长生，根本不管朝堂洪水滔天。
但即便这样，这位陛下，也是在金殿之上钦点了沈缇做探花的那位陛下。
他对沈缇真的非常喜爱，亲自给他赐字“跻云”。
跻云，跻云，本就有平步青云之意。
皇帝对这年轻人是有期待的，且非常宽容他因年轻而存在的不足之处。
这也是为什么沈缇宁死不肯从宁王的原因。
宁王来的太快了。沈缇很肯定二月初一，皇帝还是活着的。因为有人见到过皇帝。
二月二，他们都没有再见到皇帝，直接宁王就夺了宫闱。
太快了。
宁王的封地紧挨着京畿，他往京城来，坐马车也就一日半两日的路程。
快马半日可达。
但即便这样，他也来得太快了。
说皇帝的驾崩与他无关，沈缇决不信。
江辰道：“如果那三位来了，你觉得哪位最正统？”
沈缇说：“信王、景王都可以。看他们谁更本事了。”
信王是硕果仅存的嫡皇子。是皇帝的第四位皇后所出。
景王是第二位太子的长子，是嫡皇孙。
江辰问：“宣王呢？”
宣王是第一位太子的长子。
若论嫡，宣王其实比同为皇孙的景王更嫡。因为宣王的祖母是元后，景王的祖母是继后。
但孩子的正统性，还是随父亲。
“这没办法。”沈缇道，“陛下后来立先景仁太子，便已经是宣告了宣王失去了正统。”
皇帝立第二位太子，便是抹杀了让第一位太子的儿子继位的正统性。
其实历史上发生这种情况，大多是因为皇孙年纪太小，而叔叔已经成年。主幼国疑，少帝无力对抗成年或者壮年的皇叔。
但现在，因为皇帝活得实在太久了，导致侄子和叔叔都老大不小了。
不存在这种情况。
“前太子之子”也是可以以正统的身份争一争的。
但宣王已经失去了这个正统性。这个正统性已经落到了景王的身上。
这些东西在后世人，比如殷莳这样的人眼里会觉得很没有意义。
但在这个时代，每个皇帝都很在意自己的正统性。甚至于朝廷发动战争，也要在意是不是“师出有名”。
这是时代的特性。
江辰说了句：“宣王肯定不甘心。”
所以等着看吧，马上就要各显神通了。
江辰说完，望着火盆发呆。
沈缇道：“在想什么？”
江辰回神，道：“没什么，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咱们今天真的死在宫里。你嫂嫂怎么办？弟妹又怎么办？”
他道：“你嫂嫂给我生了儿子，我爹娘自会护着她们母子平安。弟妹可还没有。”
大穆朝不禁寡妇再蘸。但体面人家有儿子的寡妇，便很少再蘸。
民间寡妇再蘸，多是妇女为了讨生活。更多是寡妇本人根本没有人身权，被夫家的公婆、叔子伯子甚至隔房的叔叔伯伯给嫁卖了。
是嫁也是卖，是卖也是嫁。
婆家有这个权力。
沈缇道：“我的妾室有孕，这个月就要生了。”
“咦？你竟有妾？”江辰道，“弟妹的嘴可真严啊。”
男人通常不会说这些。谁没事告诉别人我家里有三个妾还是五个妾。尤其沈缇这个高冷的性子。
“弟妹同你嫂子关系这么好，居然一点口风都没露过。”江辰佩服，“她们妇道人家聚在一起，都是这些破事。你可知道张怡将家里一桩采买的事给了他一个妾室的弟弟，结果办坏了。你瞧，我连这事都知道，却竟不知道你居然有妾。你们两夫妻可真是……”
两口子都跟河蚌似的。
但沈缇身为皇帝近臣，他能做到事密不露是正常的。可小殷氏只不过是个内宅妇人，嘴巴竟然这么严，江辰有点稀罕。
“你何时纳的妾？”被关在这里，外面的事也无能为力，江辰八卦了起来，“你嫂嫂跟我说你和弟妹感情很好，怎地偷着纳妾了？”
“等等？你妾室这个月就要生了？”
江辰记得很清楚，他是去年四月中旬吃的沈缇的喜酒。
这么算起来，五月那妾室就受孕了。
啊？
沈缇望着跳跃的火苗。
“婚后走完回门礼，第四日，便纳了。”他说。
这次江辰“啊”出声来了：“啊？”
他咋舌：“你这？啊这？不是我说你，这事办的……唉，弟妹真是好性儿。她竟不生气？”
又道：“这事我得管住嘴，可不能跟你嫂嫂说，她那性子，弟妹不生气她得先气炸。你可真行，要是我，你嫂嫂敢跟我闹个三天，她一准得回娘家，必得让我去接才肯回。”
回娘家便是找娘家人撑腰去了。
吴箐的娘和江辰的娘是手帕交。两个人嫁的人家也都是同阶层的，十分般配。娘家也愿意给吴箐撑腰。
有事，自然可以回娘家。
江辰已经想到了。
小殷氏是沈缇母亲大殷氏的娘家侄女。她们两个娘家不是什么显赫门第，出身很低。
小殷氏是高嫁的。
高嫁自然便有高嫁的隐忍。
但殷莳和吴箐关系非常好，江辰常听吴箐提到殷莳，夸殷莳。
时间长了，江辰的心自然就跟着妻子一起偏向殷莳了。
却听沈缇道：“她是前礼部郎中冯取难的次女。”
“怎么耳熟？”江辰纳闷，“让我想想……咦，那不是？”
“是。”沈缇道，“她就是我曾经订过婚的未婚妻子。因为那年的事，她家里坏事了，我家将她买回安置在府里。”
“为着她，我娶了舅家表姐。”
这些事，一直都只有家里人才知道。沈缇从来没有跟任何外人提过。
江辰叹道：“原来如此。”
他心想，等能回去了，一定要赶紧告诉吴箐，她最喜欢听这些事了。
沈家的确是厚道人家，沈缇有情有义，真真是值得相交之人。
“对冯氏，跻云你自然是重情重义的，想来冯氏对你必然感恩戴德。”江辰忍不住说，“只对弟妹，未免……嗯嗯。你说何必这么急呢，你和弟妹新婚。弟妹这般人才，也不比冯家女儿差了。等个半年再纳不行吗？作什么非得让弟妹伤心呢。”
是啊。
沈缇望着橘红色火苗。
明明，等几个月甚至半年，都是可以的。
可那时候没有一个人这样觉得。没有一个人觉得新婚第四日就纳妾是不该的，不好的。
因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娶了殷莳，然后纳妾。
而是，他为了纳冯洛仪，而娶了殷莳。
所有人都在等的，不是他娶殷莳，大家等的其实根本就是他纳冯洛仪。
包括殷莳自己。
她因为另有所求，所以不在乎。
而其他的人，不在乎她。
包括他自己。
沈缇闭上眼。
怎么办呢，从一开始就错了。
大错特错。
时光已经无法倒回。等想明白的时候，庶长子女都要出生了，殷莳要做他孩子的嫡母了。
改变不了，也补偿不了。
怎么办。
怎么办？

第135章
邱先生想尽量找个有点名气的人，或者看着未来可以栽培的人来写诏书。
最后发现找不到，这些人都不肯。
虽然现在宁王觉得自己占了“长子”的大义名分，但正如沈缇说说，无嫡才论长，况且宁王也不是真正的长子，只是前头的都死光了。
邱先生和宁王的想法是尽量不杀读书人，奈何现实不配合。
一头是宁王在与宰相们“沟通”，结果有一个跳起来拿笏板打他。宁王没躲及时，真挨了一下。
这一下给宁王的养气功夫打没了。
他骂道：“这么大本事，怎么不敢打我父皇。”
那位被士兵反剪了双手的宰相呸道：“先帝三度御驾亲征！北开草原，西拓五州，治盛世，四夷来朝！你算什么东西！献美惑主！造粪之物！”
已经驾崩的老皇帝虽然晚年痴迷修仙炼丹，看着十分昏聩，但他青壮年时代的功绩是无可指摘的。
他壮年时候打了几场硬仗，让老百姓已经过了几十年没有打过仗的太平日子了。
百姓是爱戴他的。
宁王本来是想做礼贤下士的姿态的，奈何这些家伙不配合。
宁王叹了口气。
“杀了吧。”他道。
血溅了昭阳殿。
又一位宰相跳起来指着他怒骂。
痛快淋漓地骂完，老人家道：“不用你动手，我自追随陛下去！”
撞柱而亡。
宁王闭闭眼，睁开目光再扫过去。
大穆朝近十几年实行的是三相二参制，三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两位参知政事为副相。
刚才一位宰相被杀，一位宰相自尽。
还有一宰相两副相三个人，顶着他的目光，俱都抬手摘下官帽，置于一旁。盘膝而坐，巍然不动。
爱杀便杀。
他们都是老皇帝甄选出来的人才，用了几十年的国之栋梁。
若是信王、景王来了，并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但宁王不行。
皇帝死的不对劲，宁王动作也太快了。
去年生下小皇子的那位婕妤也是他献给老皇帝的。一直有传言，说在老皇帝耳边吹修仙风的就是这位婕妤。引着老皇帝服丹的也是这位婕妤。
宰相们已经位极人臣，下一步就是名留青史。
读书人走到了这一步，哪怕没了头颅性命，也不能没了身后名。
大穆从开国太祖以来，便是对外崇武德，对内讲孝治。
开国一百多年，四位皇帝都是雄主、英主。还没出过这等阴劣谋篡之人。
弑父弑君，大穆朝还没有这个恶例，也决不能从他们这里开。
更何况，老皇帝的年龄其实比他们都大。
他是他们的伯乐。给与他们施展抱负的机会。
君臣之间的知遇之恩是负不得的。
宁王的眼睛失去了笑眯眯的模样。
“唉。”他又叹气，“都杀了吧。”
不识抬举。
另一边，邱先生也很不顺利。
他爱惜年轻的探花郎和翰林，放过了他们。结果找别的人也并不顺利。
武人不耐烦起来，拔刀砍死了一个。邱先生待要拦，没拦住。
既已经开了杀戒，那也没办法了，杀吧。
连续了杀了三个人，第四个人终于肯动笔了。
“你是何人？”
“下官，刑部清吏司主事，徐高鹏。”
“可是进士出身？”
“建弘十二年二甲第五十七名。”
“好好好，就是你了。”
沈大人的运气很好，邱先生来的并不是关押他们的地方。
徐高鹏非是后进来的那一拨官员。他是跟着上官进宫汇报工作的。
上官要向更上级汇报，涉及具体细节，可能上级会要当面询问具体干活的牛马。
清吏司就是干活的牛马。
自岳父家坏事之后，徐高鹏的仕途就没什么进展，在清吏司待了好几年了。
徐高鹏等着，但最后上级也没传见他。本来都和上官打算出宫了。宫门落锁，出不去了。
人被关押了起来。
比起沈大人那一拨，早先被困在宫里的官员被关在更深地地方，离得更紧，故而邱先生先找到了这边来。
徐高鹏最终做了那个执笔人。
写完，邱先生看看，对这一笔字便很满意，文采也很好。是他比不了的。他们这些进士，真才实学肯定还是有的。秀才没法比。
再打量徐高鹏这个人，眉眼也生得十分端正，称得上相貌堂堂。
行，探花郎看不上的泼天富贵，便给这小子了。
“跟我走吧。”邱先生转身。
徐高鹏忙提着袍子弓腰跟上。
二月初三卯时，天灰蒙蒙似亮非亮。
京军营的那位军爷果然如约而来。他带着几个人，隔着墙就闻到了香味了。
沈家还想从墙头吊下去。那人叉腰道：“既知我们都是良家子，还小里小气。”
男仆从墙头消失，显然是去请示了。
过了片刻，府门开了，男仆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军爷？”
当兵的也知趣，道：“我们不进去，你端出来吧。”
里面数个男仆鱼贯而出，拎了三大木桶出来。闻着就香。
当兵的道：“多谢啦。”
一个老人家闪身出来，看着像是管事模样，正是申伯。
申伯道：“军爷，可否留个名号？”
吃人嘴短啊。
那人是个校尉，姓李，便留下了自己的营号和名号，道：“别怕，这四条街我负责，不会有事的。”
申伯连连道谢。
李校尉几个人拎着桶走了。
到了街口招呼兄弟们喝汤。
木盖掀开，肉香气扑面而来，竟是骨头汤。里面有菘菜和萝卜——冬季也就是这两个新鲜菜了，一般是窖藏的。
勺子搅动，里头还有油豆腐。
关键它是热腾腾的。
此处是京城，又不像野外可以埋锅造饭。京城最重防火，长官说了严禁用明火的。大家只能吃冷干粮。
兄弟们被冻的手脚都疼的时候，这么几大桶热腾腾的骨头汤！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有一两丝肉。
就算没肉，那油豆腐孔隙里吸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汁液爆在口腔里。
灵魂都要炸开了。
爽到脚底板。
李校尉连喝了三大口，感觉身上有热活气儿了，抹抹嘴，大拇指冲身后那条街指了指：“小沈探花家，都记住了啊。”
“记住了，记住了。”
这片坊区住的都是富裕官宦人家，还是级别不低的。大头兵难免仇富，半夜在当官人家门口台阶上拉屎也是有的。
这条街都是沈探花家的，那墙全是探花家的墙。
拉尿拉屎，别往这条街的墙根下就是了。
申伯让男仆关上门，殷莳就在门后。
两个人相对点点头，又叹气。
男仆们重新上好门栓，再用专门的粗木斜支在地上，抵住门。
大户人家厚门高墙，便真乱起来，也能稍稍抵挡。
冯洛仪起得晚些，天都大亮了。
照香抱怨：“府里好几处门都锁着。又来跟我们说不许乱跑，不知道怎么回事。”
冯洛仪愣住。
不知道怎么地，她心里生出了不安之感。
“你去打听打听。”她说。
“打听不了。”照香说，“我问了送饭的丫头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外头不让乱跑的。说是少夫人的吩咐，被抓了要打板子。”
“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少夫人折腾什么。”
怎么会是没事折腾，一定家里有什么事了。
但这就是内宅，家里的大事，妾室都没资格知道。
只在缩在自己的院子里惶惶不安。
上午隔壁的稳婆过来了，问了问她情况。
冯洛仪道：“这些天肚子时常一阵紧一阵紧的。”
稳婆问了时间间隔和频率，点头：“这正常。最后的日子都这样。”
冯洛仪问：“这位婶婶，你昨日从外头来的？外头可是有什么事吗？”
皇宫的事老百姓哪知道呢。稳婆好好在家待着，忽然沈家就来人让她提前住进去。大户人家这样的操作也常见，她假装不愿，果然对方给加了双倍的银钱。
她就欢欢喜喜地来了。
稳婆来的时候，京军营还没进城。
街道上店铺都在装门板准备打烊。街坊邻居和认识的伙计、掌柜们打招呼，脚步匆匆地归家去。
华灯初上，炊烟袅袅，到处都是一片祥和。
稳婆便道：“没事啊？有什么事？”
听外面来的人如此说，冯洛仪才算稍稍安心。
殷莳中午陪沈夫人用饭。
沈夫人吃不下，一抬眼，看到殷莳大口地在吃。
“母亲要多吃些。”殷莳道，“现在情况不明，不让上街，若生了病可能连大夫都请不到。我们两个，此时此刻万不能再有情况。”
沈夫人于是低头扒饭，虽没胃口，也用力吃。
忽然殷莳停住。
沈夫人抬头。
桌旁伺候的婢女们也都愕然向屋外的方向望去——远远地，有钟声在响。
怎么这个时候敲钟呢？
怎么敲这么多下？
殷家两代四姑娘都不说话，静默地数着。
终于当钟声停歇，殷莳抬眼。
而沈夫人捂住嘴，直接哭出来：“陛下——”
她是眼泪直接迸出的，绝不是假作姿态，是真情实感地为天子驾崩悲伤，呜咽着哭了起来。
殷莳理智上明白，但情感上实在难以理解。
她站在沈夫人身旁，轻轻拍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但她知道，她哪怕再做二十年的沈家少夫人，也不会有为了一个皇帝的死悲情哭泣的时候。
她终究和这个时代是不一样的。

第136章
听到了丧钟，不需要官府通知，百姓已经哭声震天，自发地搭起了灵棚、罩上了白布，换上了素衣。
男仆从墙头看去，看到京军营也戴上了孝。
整个京城一片素缟。
李校尉特地派了个小兵过来在墙根底下喊了一嗓子。
男仆探出头去，小兵说：“白天可以出来的，该买肉买肉，该买米买米。赶紧的。”
然后就跑了。
说的很明白了。
沈家其实库房里一应俱全，但殷莳依和申伯依然派出了几个机灵男仆和妈妈出去。
等了许久，等回了他们。
妈妈们道：“米价涨了一点，不多，但卖光了。平日里没见过卖光的时候。”
“肉还正常卖。”
男仆说；“御街不让走了，宫城外头都是兵，过不去，不知道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也没看见程远和平陌他们。”
平陌是沈缇的贴身长随，程远是沈大人的。
又道：“回来的时候街口的军爷说，晚上还会有宵禁，叫别出去。”
信息非常有限，大家心急如焚。
又一个男仆回来了，回禀：“江翰林果然也没回来，和咱家翰林一样被扣在宫里了。三少夫人急得不行，还出来见我了，问咱家翰林可回家了没有。我说正是没有，才过来打听的。”
陆续几个男仆都回来了，都是派往熟识人家的，都有类似情况。
或是像沈缇那样，本来就在宫中被扣下的。或者是像沈大人那样，后来聚集在宫门处，进去之后再没出来的。
不知生死。
最难受的就是这样，揪心。
再晚些，负责京城治安的金吾卫开始沿街敲锣，宣布天子殡天，告知百姓国丧要做的事。
像沈家这种官宦大户人家，会专门有个金吾卫来拍门告知。
官员家庭都是要祭的，有许多事要做。殷莳只能打起精神来。
这时候消息已经捂不住了，内院里婢女仆妇们也知道了天子驾崩，还知道了外面街上都是兵丁。
殷莳把管事妈妈们召集起来：“天子驾崩，自然有朝廷诸位大人们操心。我们，就管好我们自己眼前这一摊事，各司其职。”
“非常时期，有偷懒耍滑、四处乱窜、吃酒赌博的，从严处理！”
便这样，还是出事了——冯洛仪出事了。
意外吗？对殷莳来说一点也不意外。
单看这个情况很有戏剧性，但对殷莳来说有种第二只靴子落下的踏实感。
不管什么事，该来的就来，解决了就是了。真正讨厌的是一直悬而不落，和信息不明。
冯洛仪挺着大肚子，怀着沈家的第一个孙辈。殷莳还是个没生育过没怀过的。沈夫人没有干坐着，她亲自和秦妈妈一起过去了。
殷莳也跟着。
去了先见到了稳婆。
稳婆说：“白日里无事的。后来受了惊吓，就躺着了。刚才见了红。”
沈夫人和殷莳、秦妈妈进了正房，往内室去。
殷莳瞥到照香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冯洛仪躺在床上，眼睛紧闭，脸白得像纸。额头上都是汗。
沈夫人看到她大吃一惊：“怎么瘦成这样子？”
秦妈妈道：“前年就这样了，这一年调养得还长了些肉呢。”
殷莳感激地看了秦妈妈一眼。
沈夫人几个退出去到中堂，坐下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曲折就问出来了。因为事情很简单。
就是照香嘴碎。
中午吃完饭，大家都听到了丧钟，皇帝殡天了。
冯洛仪当时就呆住，失手打破了茶杯。
一下午就坐卧不安。
她让照香出去打听消息。
月梢劝了：“不是来人说过了不许乱跑乱窜？”
照香说：“我就看看。”
她还是窜了。
打听回来，惊慌失措：“翰林和大人昨天都没回来。听说是被扣在宫里了！”
冯洛仪的脸当时就白了。
月梢瞧着不对，说：“皇帝没了嘛，翰林和大人肯定很忙。”
冯洛仪很勉强地点头：“你说的对。”
但照香闲不住，她又出去了。
冯洛仪所住的跨院，靠近宅子的外围。比跨院更外围的是内院仆妇住处。
宅子的中心区域管得很严，被妈妈们看见了乱窜是要挨训斥的。但往外围就松了。
照香就往仆妇的居住区域去打听消息。
却赶上这些人也好奇。她们还有梯子，架了梯子趴在墙头向外看，回头道：“街上有兵呢，好些个呢！”
照香说了好话，几个仆妇便也让她上去一回，她也看到那些兵了。
回来便跟冯洛仪说：“不好了，外面有许多兵！像是捉人的。”
冯洛仪当时便觉得脑袋像被打了一拳。
月梢道：“别说了，别说了！”
偏照香管不住自己的嘴，非得来一句：“就跟从前咱们府里一样！”
冯洛仪听了，脸一白，便晕倒在榻上。
沈夫人气得不轻。
问了哪个是照香，叫唤出来。
照香吓得跪在地上。
沈夫人说：“看着面生。”
秦妈妈说：“便是从牢里一起带出来的那个。”
沈夫人恍然大悟。当时买了冯洛仪，冯洛仪央求管事救她妹妹。救一个也是救，救一双也是救。管事便和她一起去找。
冯洛仪的妹妹没找到，照香喊了她，便顺手把这个丫头也捞出来了。
“那又如何，现在也是我们家的丫头了！”沈夫人实在生气。
本来从昨天到今天心里就强压着这么多的情绪无处可去，蠢婢还做出这等事。
“掌嘴！”
掌嘴不是用手打的，是专门有一块木片，照脸上抽。
对婢女来说，掌嘴已经是严重的处罚了。婢女少有挨板子的，因挨板子容易出人命，通常轻点罚跪，重点就是掌嘴、抽小腿、关起来饿着。
厚道人家若婢女犯了大错，撵出去便是了。
对奴仆来说，“出去”不是获得了人身自由，而是失去了依靠和饭碗。
还不如被卖了，到新主人家还有口饭吃。
这档口来添乱，照香也是赶上时候，脸被抽得都肿了。
沈夫人犹自不解恨。
又问稳婆冯洛仪的情况。稳婆觉得事不大：“本来就快要到时候了，再看看。”
月份小，孕妇受惊吓容易流产。但冯洛仪基本足月了，大概率就是提前发动。
生就是了。
沈夫人把秦妈妈留在了冯洛仪这里。
这样有稳婆和秦妈妈照顾冯洛仪，比较放心。
殷莳道：“丫头们都是小姑娘，没经过这这阵仗，我怕倒时候她们容易慌，再找几个生过孩子的媳妇吧。”
沈夫人和殷莳对视了一眼。
她们两个其实心底都有个不能说不敢说的念头——沈缇被扣在宫中，生死不知。
他如果有个万一……
沈夫人咬牙，把这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道：“好！”
宫里敲了丧钟，公布了皇帝殡天的消息。
宫里宫外，哭声一片。
但这天，沈大人和沈缇依然没有回来。
冯洛仪醒来，问了好几次“翰林呢？”。
秦妈妈只与她说：“陛下殡天，翰林在宫里忙呢。”
冯洛仪问：“那些士兵，是做什么的？”
秦妈妈道：“陛下殡天了，自然要宵禁几日。正常的。”
这些解释也都合理，但始终抚平不了冯洛仪的恐惧。
她一闭上眼，就会回到破家的那一日。明明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日子，天气晴朗，清风舒适。
忽然粗鲁的兵士冲进了家里，枪尖指着她们，把女眷赶到了一处，长长的绳子，一个个全锁起来。锁成了一长串。
然后被押着走。
步行着走过大街，被许多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就掉进了地狱里。
冯洛仪躺在床上，紧闭眼睛，脸色苍白。
肚皮一阵一阵发紧，比前几日频繁了许多。
她很想见到沈缇。
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兄弟了。
她希望沈缇能立刻回家来，告诉她一切都没事。
谁又不想呢。
沈夫人和殷莳也是在煎熬中。
初四，街上又敲锣打鼓：“新帝登基——！新帝登基——”
沈夫人和殷莳闻讯面面相觑。
使男仆出去打听，回来禀报：“是宁王。”
是哪个王对沈夫人来说意义都不大。
宁王就算离京城再近也是个外地的藩王。京城的百姓不会过多关注。
沈夫人道：“那……新帝登基了都，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殷莳却皱眉。
因为沈缇给她讲过宣王、景王和信王。可没说过什么宁王啊。
这位宁王就这么登基了？他能坐得稳吗？
殷莳发现自己又天真了。
光想着等老皇帝死，好得到她想要的机会，却没想过老皇帝死了，会不会洪水滔天，会不会淹了沈家，也淹了她。
沈大人和沈缇若没了，她那些想法和计划便都付诸流水。
二月初六，街上的京军撤了。
也没有完全撤，京城里还是能看到巡逻的兵士的。只不过不像之前那样每个路口都封锁了。
这些当兵的撤走了，街坊四邻不免骂骂咧咧的。尤其是那种一开大门一迈脚就踩了屎的。
很多人家大门前的街上墙根下都是人溺人粪。又大又粗。
仆人们只能捏着鼻子清理。
独沈家门前这条街，干干净净。
初六沈大人终于回来了！
还有他的随从及沈缇的随从们。
平陌熬得眼窝都凹陷了。大家都精神萎靡。
“我们都被拦着，谁也不让离开。给干粮和水，就不让走。想报信也不行。”
“后来就看见了程远他们，才知道大人也进宫去了。”
“今天终于都出来了，却没有翰林。”
“大人叫我们先回来修整，再回去等。”
的确得修整一下，被关了四天，冷水冷干粮，许多人挤在一处便溺。平陌这么精神的小伙子，看着都跟鬼似的。
殷莳道：“你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好好吃，先睡一觉。醒了再说。”
殷莳又赶去了沈夫人的主院。
沈大人也在修整，他回来的时候不仅胡子拉碴，身上都臭了。
他先洗澡，所以殷莳暂时回避。
这时候再过去，沈大人已经快速洗完，干净了。
正听申伯给他汇报家里的情况。
待殷莳过来，他看向殷莳的目光里有赞赏。
“父亲，跻云在哪里？他怎么没回来？”
殷莳看到沈夫人坐在沈大人旁边小声啜泣，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沈缇……难道……死了吗？

第137章
沈大人看了殷莳一眼。
殷莳神色凝肃，但很冷静。
这个儿媳，很稳。
沈大人心中暗暗点头，沉声道：“我没有看到他，一直没有。”
“宁王将百官押至穆安门，宣读了先帝遗诏，柩前即位。”
“御史中丞龚如桐质疑遗诏真伪，被当场格杀了，后又有十余人质疑先帝死因，也被处死。”
“人很多，我一直在找跻云，没有找到。”
“他不在现场。”
“他一直就没有出现。”
殷莳紧抿嘴唇。
这时候，什么计划什么未来什么选择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缇。
要活着！
殷莳低下头，又抬起，坚定地说：“一定还活着。可能被关在什么地方。”
沈夫人哇地一下就哭出来了。
沈大人道：“是。一定还活着。”
沈大人很欣慰。
他虽然平安出宫了。但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死了怎么办？如果父子两个人都死在宫里怎么办？
家里的女人怎么办？
如今看到儿媳心志坚硬，沈大人很大程度获得了一种安心感。
大约是能护住她姑姑，两个人不至于被宗族吞吃干净。
殷莳又问：“宁王放了百官出来，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京城？这些天在京城维持宵禁和治安的是京军营。”
沈大人道：“没看到振威侯，只看到了五军营提督和三千营提督，这两个必然已经投靠了宁王。”
看殷莳对这些称呼生出不熟悉的困惑，他顿了顿，解释道：“振威侯的祖母是端宁长公主，他祖孙三代人与陛下感情都很好。前振威侯是陛下亲外甥，随陛下亲征时战亡。陛下对振威侯府一向荣宠有加，将京军三营都交给了振威侯总督。下面三个提督，都是振威侯的属下。”
这个亲戚关系、血统和父辈的过往功勋，振威侯根本不需要投靠谁。很难收买，或者收买的成本太高。
殷莳道：“那他可能不在了。宁王的倚仗应该就是京军三大营。跻云说，京军营是很可一战的。”
沈大人点点头，跟他想的一样。
他道：“宁王必然已经将京军全部掌握了，才敢放百官出来。也是为了他的登基大典。”
此正是非常时期，殷莳顾不上装什么乖巧恭顺儿媳妇，沈大人也不会再说这不是内宅妇人该操心的事。
两人做了一年的公公和儿媳，头一次不顾避讳互相直视，敞开了说话，头一次说这么多的话。
令沈大人惊异的是，能沟通得这么顺畅。
殷莳道：“别的王爷不可能就坐看宁王登基，京城还得乱。家里的存粮目前看是够的，也不妨再多进一些。粮食安全人心就安定。未来王爷们的争夺，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跻云到底在哪里。”
沈夫人道：“知非，你快想想办法。”
“姑姑别怕。跻云肯定还好好地在宫里。他就没出来过。”殷莳安慰，“咱们只要想办法找到他就行。
沈夫人掉眼泪：“你说的对，他一定好好地待在宫里呢。”
沈大人道：“让程远喘口气，去找內侍打听。”
殷莳点头：“如今，也只有靠內侍了。”
又道：“让程远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再去。”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
沈大人回来之前，她都还能镇定，觉得父子俩能彼此照应。如今丈夫回来了，儿子却没回来，她一下就六神无主起来。
恨不得程远现在就赶紧去。
可程远跟平陌也都被困了好几日，关押他们这些官员随从的地方条件可比关押官员的地方差太多了。吃不好睡不好，许多人挤着便溺，比牢房还惨。
殷莳只见到了平陌没见到程远。但平陌好好一个大小伙子都萎靡成那样子，程远能好到哪里去？
不能把人活活累死。
早一个时辰或者晚一个时辰知道沈缇的消息，所差意义不大。
不过一个小小翰林而已，在这种大事件中便如惊涛里的落叶。
只要这一关过了还活着，就表示基本安全了。
如果死了，那肯定初二初三就已经人没了，不会拖到今日。
妻子和儿媳的表现沈大人都看在眼里。
他拍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慰，对殷莳道：“正是。大家都沉下心来。如今，慌也不当用。”
殷莳道：“父亲说的是。”
沈大人对沈夫人道：“你去收拾一下屋里，我稍后要休息一下。”
收拾屋里，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罢了，吩咐下去，自有婢女干活。
沈夫人明白沈大人是要支开她，她虽然很不想离开，但还是起身离开了。
殷莳将手搭在腰间静等公爹示下。
沈大人问：“冯氏如何了？”
殷莳道：“初三那日她乍闻消息，受了些惊吓，但还好，已经稳定下来。稳婆日日看着，说胎动都正常。大约没几日了。我们已经都准备好，只等她发动。”
沈大人手指轻叩桌面，过了片刻，道：“媳妇，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听着是一句没什么问题、普普通通的话，可殷莳的后颈一点点开始发凉。
她只垂着头，却没有答应。
沈大人知道她听懂了。
沈大人叹息。
“莳娘。”他温声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得你为妻，是跻云之幸。”
“你姑姑，平时尽是可以的。只大事发生时，她易优柔寡断，难以立刻做决定。”
“生产本就是一道险关，耽搁了，便没有后悔药吃。”
“莳娘，你是沈家媳妇，跻云正妻。你要给他留后，也是给你自己留后。”
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只有在发生难产的情况下才需要用到“保”这个字眼。
保孩子，怎么个保法？
自然是让稳婆把手伸进去，把卡住出不来的孩子挖出来。
至于挖断母亲的肠子、挖穿了肾脏、挖烂了肝脾，不在稳婆的考虑范围之内。
稳婆只听雇主的，保大还是保小。
哪个稳婆手上没有几条产妇的命。
笃笃两声，沈大人手指叩响桌面：“媳妇。”
殷莳抬起头：“跻云若在，一定……”
但她说不下去，因为殷莳忽然意识到，她其实根本就不能确定若果让沈缇来做决定，沈缇就能选择保大。
她和沈缇同床共枕一年，建立了信任，竟下意识地觉得他会做出跟她一样的选择。
但，真的会吗？
殷莳和沈大人四目相对。
殷莳闭了闭眼睛，改口道：“跻云一定会无事的。”
沈大人也不想责备她，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程远吃饱喝足洗了个澡补了个觉，带着同样缓过来了的平陌去了宫城。
程远是沈大人的亲随，他每天都要送沈大人上朝，在宫门处自然有些熟人。人脉比平陌多。
银子打点进去，就等着消息了。
內侍答应：“明天给你消息。”
偏这天，冯洛仪又出情况了——
沈大人终于回来了，沈缇却没回来。
两人若都不回来不是最让人害怕的，一个回来了，一个却没了影，才是最害怕的。
冯洛仪当时就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疼了起来。
她发动了。
报到殷莳这里，正今日沈大人与殷莳说过“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此时听说冯洛仪发动了，殷莳不知怎地竟生出一种宿命感。
冯洛仪仿佛命中自带坎坷悲剧。
不不不，殷莳把这种感觉从脑子里驱逐。
她的人生接受的教育是什么，是人的主观能动性，是人定胜天！
她不信命的。
殷莳赶去跨院，沈夫人和秦妈妈已经在那里了，歇在东次间里。
自然是因为先往沈夫人那里报，再往殷莳这里报。因为一直都是秦妈妈在负责冯洛仪。
“你来啦。”沈夫人握住殷莳的手，“她发动了，你去看看她。”
殷莳答应了，要拔脚，沈夫人却没放开她的手。
殷莳诧异看她。
沈夫人嘴唇动动：“你公爹说，说……”
殷莳看着她。
沈大人特意支走了她才跟殷莳说的那些话，因为那些话的前置预设就是“沈缇可能死了”。因为这个，所以支走了沈缇的亲娘不想让她听。怕她承受不住。
但殷莳没答应沈大人。
看来，沈大人最终还是又跟妻子说了。
“姑姑。”殷莳说，“跻云很快就会回来的。”
沈夫人的眼泪掉下来：“对！”
“我就是这么跟你公爹说的！”
“跻云回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你去吧。”
殷莳去西边内室里看了看冯洛仪。
冯洛仪一张脸发白，靠在婢女身上，稳婆正在强迫她吃东西：“必须吃！不吃待会没力气生！”
冯洛仪咬着牙吞咽，突然一阵宫缩起来，疼痛难忍。本就发白的脸跟金纸似的。
这一波疼痛过去，她呼哧呼哧地急促喘气，散了痛感。
“少夫人。”
“少夫人来了。”
婢女们纷纷行礼。
冯洛仪抬眼：“少夫人。”
她说：“翰林……”
只说了两个字，不敢再说了。
殷莳走到床前，道：“翰林还在宫里呢。你别管了。你先好好吃东西，攒力气。”
稳婆赞同道：“可不是！”
殷莳问了问稳婆情况，基本上冯洛仪的情况还都算正常。
“我和夫人都在呢。”她对冯洛仪说，“东西都准备好了。人也准备好了。你好好地，先休息。”
她准备离开，冯洛仪却突然扯住了她的袖角：“少夫人！”
殷莳转头。
冯洛仪盯着她，声音极轻：“我怕……”
冯洛仪的眼睛里充满恐惧。
她怕什么呢？
稳婆别开视线。
冯洛仪嘴唇动动，却没发出声音。
【少夫人，我怕。】
【沈缇没回来。】
【我怕他们……保小不保大！】

第138章
其实殷莳也想过，沈缇如果死了，自己怎么办。
她想得很清楚了。
如果沈缇死了，她什么计划什么打算都不需要了。
“沈缇沈跻云的遗孀”，这个身份足够她过好下半生了。
当然从实际操作角度来说，她最好是能有一个儿子作为护身符。不是说儿子有什么强大的能力能保护她，而是在这时代的宗法制度之下，儿子能成为她说话的支点，踩着这个支点，她才好发力。
但是这个儿子是沈缇的或者不是沈缇的对殷莳来说不重要。
她从来不看重传宗接代这个东西。她若看重，早在上辈子就该结婚生孩子了。
人把自己的一世活好就够了，没必要非得把相似的相貌、性格传递下去。
相比起沈缇没有儿子，殷莳更不能接受的是为了胎儿人为弄死母亲这样的事。
任何一个来自后世的人都无法接受。
但殷莳没法许诺什么。
因为她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的无力。
这个家不是她来话事，稳婆根本不会听一个儿媳妇的。
她也没法肉身挡在冯洛仪身前不许他们这么做，因为不把胎儿及时排出来，结果可能就是一尸两命。
做不到的诺言许了有什么用。
“别胡思乱想，”她只说，“留着点力气。一定会顺利的。”
她想扯回自己的袖子，但伸出去的手顿了顿，还是握了握冯洛仪的手。
然后才离开。
头胎通常都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殷莳亲耳听着冯洛仪从呻吟呼痛发展到歇斯底里的尖叫。
殷莳在后世没进过产房，不知道后世的产妇们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但想想千年来女性生产的过程从未有过变化，其所遭受的痛苦必定是一样的。
影视剧里其实并不夸张。
这时候已经入夜了，沈夫人已经有点熬不住——她素来的作息是很早的，必须跟沈大人同步。以免影响沈大人第二天早上上朝。
秦妈妈劝她回去：“你便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啊。”
说的是对的，除了冯洛仪自己，其实谁都帮不了她。
婢女又过来汇报进度：“说开了两指了。”
到现在才开两指，沈夫人叹气。
婢女又道：“稳婆说，姨娘骨架子太小，是会难一些的。请夫人别着急。这恐怕得到明天天亮了。”
殷莳趁机也劝：“姑姑回去吧，这里有我。若快生了，我使人去再去请姑姑。”
沈夫人以袖掩口打个哈欠，确实熬不住了，便下了榻：“好，那你受累了。”
“应该的。”殷莳也下榻披衣送沈夫人出了院子。
她又进产房去看了一眼。
没什么用，这个阶段连婢女都闲着。稳婆更是坐在床边，只絮叨：“少叫两声，留点力气。”
殷莳又退了出去。
她在东次间的榻上休息，虽然冯洛仪的喊声不绝于耳，渐渐也眼皮打起架来。
忽然猛地惊醒！
头发昏。
隔壁冯洛仪还在叫，叫得更凄厉了。
“来人。”殷莳喊。
有婢女匆忙进来：“少夫人。”
殷莳问：“怎么样了？”
婢女道：“已经开三指了。”
殷莳其实不是很懂这些开几开几指的。但先前稳婆说过，开了三指才算真正开始。
她下了榻，去了西边的内室。
大家依然没有开始忙起来。虽开了三指，离那种一盆盆倒血水的时候，也还早着呢。
依然是冯洛仪一个人的战斗。
但殷莳没看到稳婆。
“稳婆呢？”她问。
婢女回答：“被叫出去了。”
殷莳愣住。
这种时候，谁把稳婆叫出去？叫出去干嘛？
殷莳倏地转身出去，穿过次间，不等婢女动手，自己就掀开帘子推开了中堂的门。
婢女喊：“少夫人，披上衣服呀。”
夜里的寒气迎面而来，殷莳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整个人都从打盹的混沌中清醒过来了。
正看到稳婆从院门进来，搓着手，哈着白气。
她急匆匆往里走，看见了殷莳，喊了声：“少夫人怎……”
殷莳却直接从她身旁大步走了过去。
稳婆张了张嘴，没出声音，看着她快步走出院门，她跺跺脚，赶紧回温暖的屋里去了。
殷莳迈出跨院的门槛，果然夹道里有人，夜色里身材高大修长，是个男人。
还有僮儿给他打灯笼。
听见声音，那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有那么一瞬，殷莳差点以为是沈缇。
眉眼太像了。
只这男人已经完全成熟，或许就是沈缇未来的模样，他还蓄着须。
小僮也不是长川。
正如殷莳所料，是沈大人亲自过来了。
通常，别说是儿子的妾，便是儿媳妇生产，公爹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他来了。他把稳婆叫了出去，给了她命令。
是连殷莳也无法阻止的事情。
“父亲。”殷莳在夜里喊了一声。
她觉得喉头发涩，她想说话。
但沈大人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的视线压过来。
那姿态也很沈缇一样。
有些东西，真的会一代传一代。
在他的视线压迫下，殷莳嘴唇动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要跟这个封建时代的男人说什么呢。
对这个男人来说，“可能已死的儿子的血脉”是远重于一个妾室的性命的。
或者哪怕不是妾室，哪怕此时在屋子里生孩子的是殷莳，他也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他此时用目光表达。
他才是一家之主。
这个家里，他所做的决策，没有人可以违抗。
殷莳也曾经是决策者，最知道做决策的人的铁硬心肠。
她与他之间所差的，其实就只有一千年时光造成的道德认知差而已。
“太冷了，回去吧。”沈大人说，“别着凉了。”
殷莳闭上了嘴，沈大人也就还是那个慈爱的长辈。
他说：“你受累了。”
殷莳垂首福身。
沈大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殷莳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和僮儿消失在夜色了。
婢女追出来给她披上大衣裳：“快穿上，可不敢受凉。快些，快些！回屋吧还是！”
殷莳披着衣裳回到了屋里。
冯洛仪叫得像要死了一样。
因为人类真的会痛得要死。
天亮了，沈夫人又来了。
殷莳不在东次间了，她就在西次间里站着，避开槅扇门，站在一旁，以免挡了婢女们来回穿梭的路。
果然是一盆一盆血水往外泼。
“莳娘。”沈夫人见她垂首站在槅扇外的模样好像假人似的，有点担心。
殷莳猛回神，转头看到她：“姑姑！”
沈夫人看到殷莳都有黑眼圈了，有点心疼，走过来：“你快回去吧，后面我看着，你别管了。”
现在回去的话，就很轻松了。
无论他们对冯洛仪做什么，她虽然无力阻止，但也没有参与。
回去睡一觉，醒过来，无论是面对母子平安还是一具尸体，都不是她的选择。
“快了，我就再等等吧。”殷莳轻声道，“要不然回去也睡不着。”
“也是。”沈夫人道。
正有婢女端着盆血水从门里出来。
殷莳伸臂将沈夫人挡住。
婢女吓了一跳：“夫人！”
沈夫人忙道：“没关系，快去吧快去吧。”
婢女匆匆去外头倒血水、换热水去了。
婆媳两个一起坐在西次间的榻上等。
就隔着一道墙和槅扇门。为了进出，槅扇门敞开着，冯洛仪凄厉的叫声简直如在耳旁。
只是这声音越来越没有后续力。
“没劲了。”沈夫人叹道，“到最后就是这样，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嘱咐殷莳：“以后你生的时候，一定要保存好体力。一开始能忍着就忍着。”
殷莳只笑笑。
天大亮了，孩子却还没生出来。
稳婆出来了，见到沈夫人也在，她眼睛一亮，直奔了沈夫人，抱怨：“姨娘没力气了。靠她自己恐怕不行。再看看，若实在不行，只能我动手了。”
沈夫人当然明白“动手”是什么意思。
她犹豫：“还是再看看。”
但她赶紧又找补：“还是听你的。你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大人与你说过了吧。”
想起此家大人许诺的银子，稳婆就绽出笑容：“是是，说了，那我就看着办了啊。”
殷莳将她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站起来：“我去看看。”
沈夫人想拦，觉得她一个没生过孩子的人现在进去就是添乱。但殷莳太快，直接就进去了。
冯洛仪已经精疲力竭，孩子还是出不来。
她觉得自己要不行了。
这时候，忽然有影子笼罩住她，一个人来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冯洛仪根本没有力气去看那个人是谁，看东西已经重影了。她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可是那个人却俯身凑到了她耳边，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冯洛仪，换皇帝了你知道吗？
新皇登基，都会大赦天下，你家，说不定能在大赦之列。
可现在你还是官奴婢，你要是现在死了，就死为官奴，永远做不回冯小姐了。
你想要的，得先做回冯小姐再说。
那你必须活下来，留着命才行。
冯洛仪，用力！
你行的！
用力！
恍惚有什么人的声音很缥缈：“哎呀呀，你怎么掐少夫人的手啊。”
刚才那个声音却道：“没关系，就让她掐。”
“用力！”
“冯洛仪！”
“冯洛仪！”
她冯洛仪，不能死为官奴婢。
不能。
冯洛仪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在经历了几波阵痛之后，当又一次收缩到来的时候，她把生命力最后的力量都调动出来了。
随着“出来了！出来了！”的欢呼声，和婴儿的哭声响起，殷莳和冯洛仪都感到虚脱。
她们俩的手却还没有放开。
指甲掐进了细嫩的肉里。
指甲崩裂了，细肉流血了。

第139章
殷莳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场。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都微微偏西了。
“少夫人醒了！”葵儿和婢女们上前服侍她洗漱换衣服。
殷莳洗了把脸：“什么时候了？”
“未正刚过。”
“姨娘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没听说。没往这边报过。”葵儿说，“应该没事吧。都顺利生完了。”
殷莳洗漱完匆匆吃了点东西，去了跨院。
月梢和照香正在明间里说话，听闻她来了，忙迎出来，福身：“少夫人。”
两个人一起打着帘子。
“姨娘怎么样了？”殷莳莳低头迈进中堂里，走到里面，转身。
月梢到：“一直睡，中午把她摇醒硬喂了燕窝粥，喝完就又睡了。”
连殷莳都睡到现在才醒，何况冯洛仪简直去了半条命。
殷莳点点头：“待会看看，若还不醒，叫醒她。不管怎么样得吃点东西。睡觉也是消耗身体的，胃一直空着受不了。”
月梢应了。
照香嘴巴动动，想说话。但上次经历了掌嘴的惩罚后心理阴影太大了，有点不敢说。
“怎么了？”殷莳却注意到了，“有什么事？”
照香瞥一眼月梢，月梢也瞥一眼照香。两个人都垂着眼。
殷莳蹙眉：“有话就说。”
照香还是说了：“他们把小公子抱走了。”
冯洛仪生了儿子。
她一辈子有靠了。
其实在这种社会里靠儿子要比靠夫婿强不少，不到穷途末路一般不会卖老娘。
穷途末路的时候也是先卖孩子，再卖妻子，最后卖老娘。
有个顺序。
“夫人和大人吗？”殷莳问。
二婢一起点了点头。
殷莳问：“姨娘知道了吗？”
二婢又一起摇头。
“姨娘被我们摇醒也半睡不醒的，话都说不清，闭着眼让我们喂的粥。漱了口就又倒下睡了。还没跟她说。”
“她也没问。”
”少夫人，要叫醒姨娘吗？”
殷莳想了想，道：“先别叫醒，再让她睡会儿。等等你们看着时间再叫醒她，给她吃东西。”
“我去夫人那里先问问情况，我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我问清楚了再告诉她。”
殷莳便又去了上院。
到了那里不忙让婢女通禀，先问：“大人在吗？”
婢女答道：“大人在书房。”
是啊，这种非常时候当然要在书房。官员们开始走动、串联、互通消息了。
殷莳又问：“程远来过没？”
“上午来过了。”
通禀了秦妈妈便迎出来：“少夫人！”
殷莳忙过去：“妈妈！跻云找到没有？”
“找到了，找到了，还活着。”秦妈妈眼睛红红的，扶着殷莳手臂，“走，快进去，让夫人与你说！”
活着就好！
殷莳心头一松，和秦妈妈互相搀扶着进了正房。
沈夫人眼睛也红红的，见着她，喊了声：“莳娘！”
眼泪又掉下来。
殷莳忙过去：“怎地又哭了？不是说好消息？找到了？”
沈夫人眼泪断了线似的：“是找到了，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殷莳道：“母亲先别哭，快与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沈夫人捂脸：“他被关着，宁王不肯放！这可怎么办！”
沈缇和江辰着实幸运。
他们两个人比旁人更早跟宁王的人接触，那个时候宁王还做梦想维持一下和谐的假象，想顺位继承。
邱先生是个中不了举的秀才，此人一边孤芳自赏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并不比那些举人进士差都是时运不济才屡试不第，另一方面其实内心里又像所有人一样，对进士有敬畏。
若是旁的普通的进士也就罢了，但沈缇是探花，名气大。
邱先生读他的诗，也是要拍案赞叹的。
便这样，沈缇和江辰拒不为宁王执笔诏书，沈缇还写诗讥讽，武人气得要砍了他们俩，却叫邱先生给拦住了：“算了，先关起来。”
这一个“先”字，就先了好几天。
因为沈缇江辰二人被薅到这里来，然后关起来的时候，邱先生也没交待什么，士兵直接押着他们俩关进了旁边的配殿里。
然后整个宫里乱成一团，宁王忙着杀宰相们，邱先生带着武人找人写诏书，也开始砍人。
沈缇和江辰所在的这座宫殿，一直空着再没有人来。
倒是有士兵守着。
因邱先生说关着，便得有人看着。士兵只管执行命令，至于这道命令要执行到什么时候，得等下命令的人再给出下一道命令。
于是沈缇和江辰被关着，士兵轮班看守着。
都以为会有“下一步”，都等着。
但世界的本质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邱先生有太多事要做了，忙得脚打后脑勺。如今是他大展鸿鹄之志就要青云直上的时候，太多大事要忙了！
他把沈缇和江辰两个年轻小翰林给忘了。
后面宁王召集百官宣读“遗诏”的时候，把先前被困在宫里的和后面诓进宫里的官员都驱赶出来聚集在穆安门的时候，也没有人会特意过来说“这俩也一起去”。既然没有，士兵自然继续尽责地看守着这两个人。
沈大人那时候在人群里找儿子，自然找不到。
沈缇和江辰被关在配殿也挺惨的。
虽然也给饭和水，但旁的就没了。连个火盆也没有。
最后两个人把能烧的小件和帐幔都烧了，大件没法烧，怕烧了房子。怎么办呢，两个全国考试前几名的人不能蠢死。
自然是贿赂了。
可恨荷包不在身上。但幸而二人都是富家子，身上有玉佩、香囊，拿来打点看守的士兵，换来了两床被子、炭火、马桶和热水。
两个公子哪受过这等苦。
初五这日，江辰叹道：“要关到什么时候，还不如直接杀了呢。”
沈缇蹙眉良久，忽然道：“该不会……”
江辰：“怎么？”
沈缇道：“该不会把我们俩忘了吧？”
江辰沉默了很久。
两个人四目相视。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的确在这样的大事件中，两个年轻翰林，官场新人，实在没什么分量。
这事件的中心是诸位宰执，是六部侍郎，是大小九卿，是京军营三位提督，是振威侯，是宫卫统领。
甚至内廷大太监，也比他们俩分量更重些。
江辰问：“……怎么办？”
沈缇想了想：“若不想死，就安静等着。”
江辰仰头叹息。
因为他们两个干了忤逆宁王的事，虽然当时没杀，但如果现在提醒那些人他们俩的存在，万一又想杀了呢？
最好久先苟着。
沈缇道：“你我家里，必定会找我们。”
两个人家里都是有背景的，现在也只能靠家里了。
这一等，便等到了二月初六。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忽然外面似有人说话。
两个人本来在榻上躺着，腾地都起来，竖起耳朵听。
“关的谁呀？”
“我们哪知道。就是两个白面小子，都没蓄须。穿绿袍的。”
“要不然让我看看？这些当官的，今天关着，明天放出去又是官了，是不是。”
“也是。公公去吧。”
门上投下了影子，有人问：“里面是谁？”
沈缇和江辰在门里回答：
“翰林侍讲沈跻云。”
“翰林编修江宇极。”
门外那人嘿了一声，道：“果然！你们两位，可让奴婢一通好找，脚脖子都跑细了。”
不止沈家在找沈缇，江家也在找江辰。
他们两个一同当值，一同失去联系。人情和银子汇总进来，自然也一起找了。
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看到这边有士兵进出，过来瞅一眼，可找到了。
二人一听便知道是家里在找了。
沈缇凑近门缝，问：“敢问公公名号？”
內侍道：“奴婢小鱼小虾，翰林不必问了。只跟翰林们说一声，二位家里在打听二位下落，奴婢现在找到了，明日便去覆命。这份钱不白拿。”
“多谢公公。”沈缇道，“公公若见我家人，找一个叫平陌的，让他再另给公公十两。”
拿人手短，內侍问：“翰林想要什么？”
“想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
內侍简单扼要地讲了一下：“陛下殡天，宁王剐了贼道，柩前继位。”
江辰问：“没人说话吗？相公们呢？”
內侍沉默了一下，道：“都死了。”
门内侧寂静了一瞬。
內侍道：“御史中丞龚如桐也死了。其他的稀稀拉拉地死了十来个吧。”
他反过来问：“二位怎关在这里？二位做了什么？与我说说，奴婢也好知道怎么跟二位家里说。”
沈缇和江辰面面相觑。
“我们……”江辰道，“拒不给宁王执笔诏书。”
这次是门外寂静了一瞬。
內侍感慨：“二位……命真大。”
居然还活着。
“公公，帮我带个话给平陌。”沈缇贴近大门缝隙。
江辰和门外之人都竖起耳朵。
沈缇却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发妻殷氏，许她再嫁，她若不想嫁，沈家给她养老。”
沈缇交待完，转头看向江辰。
江辰把手一袖：“我没什么交待的。我俩儿子呢，你嫂子嫁不了。”
门外內侍叹气：“何必呢……”
何必什么。
沈缇和江辰不曾后悔过。
三相二参全死了。
那是什么人？是他们这些年轻人仰望的偶像，读书的目标，学习的榜样。
说明他们两个的选择没错。
人若无错，便立于不败之地。
便抛了头颅又如何。

第140章
人情和钱是转折着进来的。
这一个內侍并不是程远在宫门联系上的那个。
却说程远打点了內侍，约好今天给消息。
程远平陌几个人，天不亮就过去等着了。从宫门开就眼巴巴地盯着。江家人也在呢。
终于门口的小内侍从里面领了个面生的內侍出来。
呼啦一下子，沈家、江家人都涌过去：“公公！公公！”
小内侍介绍：“这位是喜公公。”
喜公公先确认了一下身份：“沈翰林家？”
程远、平陌道：“正是！”
喜公公又问：“江翰林家？”
江家人也忙道：“是，是！”
“都活着呢。关在文华殿了。谁想到会关在那里呢，差点找断腿。”喜公公说。
文华殿本来是太子观政之地。但是本朝没有太子几十年了。老皇帝把它辟为他用了。
两家人同时如释重负。
“别高兴太早。”喜公公给他们泼冷水，“两位翰林倒真是硬骨头，他二人拒不为宁王殿下执笔诏书，所以才被关起来。”
两家来的并不是随便什么小厮。
如平陌，见识已经超出寻常人许多。程远更甚。江家来的人亦然。
闻言，都骇然相顾。
权力的更迭总是伴随着流血。昨天下午大板车拉着尸体出来让认领。晚上许多人家就已经挂上了白幡，哭声震天。
还以为两个年轻人只是因为赶上值班被困在了宫里，不想他们两个竟做出这样的事。
竟还活着，多大的命。
“你们把这情况赶紧回家告诉两位大人去。该怎么办让大人们去想办法。”喜公公摆手，“这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了。”
喜公公接这个事的时候原想着如果是倒霉被困了，又被忘了，那就两家各索要一笔银子，悄悄给放了就行。
没想是这样的情况。他这笔外快是赚不到了。
他又问沈家人：“哪个是平陌？”
平陌立刻上前一步：“我就是！”
喜公公勾勾手，平陌跟着他往宫墙下走了几步。
程远等人并不跟着。既叫出平陌的名字，又走开说话，自然沈缇有单独给平陌的话语要转达。
程远只在原地看着，看见平陌弓腰与那喜公公说话。
喜公公说了什么，平陌立刻从腰间解下荷包塞进喜公公手里。
喜公公掂了掂，塞进怀里。又说话。
平陌一直弓腰听着。
喜公公转身走了，平陌大步走回来：“走！回家去！”
程远也不耽搁，二人带着小厮们立刻回转。
待到府里，天也才彻底大亮了，两个男仆被直接带到了上院。
这时候冯洛仪才生完。
沈夫人直接将孩子抱回了上院。这是昨天便和沈大人商议好的，如果是男孩，就抱到上院来，沈夫人亲自抚养。
其实一般来说，眼前这个情况会交给正妻。
那因为通常大户人家很少有独儿子的。便正室只有一个儿子，那还有妾室出的庶子们呢。所以独苗少。
但沈家就沈缇一个独苗苗。这孩子就太金贵了。
殷莳虽利落能干，但她毕竟没有过养孩子的经验。也不敢给她养。
夫妻两个商议后，决定抱到沈夫人院里，亲自养。
沈夫人是待冯洛仪昏沉沉睡去，殷莳也被婢女们搀扶着梦游似的回去之后，亲自坐镇指挥婢女们收拾好了产房，一切安稳，才把孩子抱走的。
奶娘早就找好了，在府里已经养了一个多月了，白白胖胖，奶水充足。
如今小主人出生了，是个小公子。奶娘便放下了自己的孩子，来喂养小主人。
这时候，程远和平陌回来了。
把喜公公所说的情况汇报了：“眼下是单独关着的，就他们二人。与旁的一些人没有关在一起。”
文官不能全杀，杀了一些，关了一些。但沈缇两个没有与那些人一起。
程远说：“喜公公还跟平陌单独说话了。”
沈夫人本来闻讯就摇摇欲倒，听了这句，扶着秦妈妈站稳，一叠声地说：“可是跻云有话给我们？”
平陌却抿紧了嘴唇。
沈大人叹道：“说吧。”
不说，沈夫人更揪心了。不如让她直接听。
平陌躬身道：“翰林让告诉家里：许少夫人改嫁。少夫人如果不愿意嫁，让家里给她养老。”
这便是认为自己会死，交待遗言了。
沈夫人呜咽一声，伏在秦妈妈肩头便哭了起来。
沈大人对程远说：“准备一下，我去趟江家。”
待男仆们匆匆退下，沈大人对沈夫人道：“莫哭了，你儿子生死未定，啼哭无用，只耽误事。”
沈夫人努力收泪，道：“你和江抱诚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办。”
江信江抱诚，大理寺卿，江辰的父亲。
想必此时也正在为儿子着急。
不过沈大人羡慕他，因为江辰是江家第三子，他家儿子多，便没了一个，还有好几个呢。
沈大人道：“你给跻云准备吃食衣裳被褥，回头让平陌送进去。”
沈夫人拔脚要去。
沈大人道：“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要实在的。准备干点心，压秤饱肚子的。衣服要厚实的。再准备些炭。”
他道：“你儿子不是在值班，他是在坐牢。”
沈夫人眼泪又出来了：“他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沈大人嘿了一声：“他祖父、他老子，都受过。这算得了什么。”
沈大人特意又去看了一眼新得的孙子。
幸好，是个男孩。
傻儿子还记得叫媳妇改嫁。沈大人不信以殷莳的娘家能嫁到比沈家更好的人家去，何况还是二婚。
如果沈缇真的没了，殷莳最好的出路就是亲自养这个孩子。
沈大人想起昨晚夜色里那个站在台阶上的小妇人。
还年轻，还心软，但其实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期待。
实在是个头脑很聪明的孩子。
沈大人相信，未来，不管什么情况下，殷莳娘这个孩子都会走出对她来说最好的一条路。
沈缇，还是操心操心他自己的狗命吧。
沈大人安排了平陌去宫城给沈缇送东西：“再去联系那位喜公公。”
“他们两个当时是什么情形？见到宁王了？还是见的什么人？谁下令把他们关起来的？”
“把这些都问清楚。”
平陌领命而去。
沈大人坐马车去江家。
路上看着，虽不像前几日那样到处都布了兵丁关卡，但时不时还是能看到一队队的京军官兵。
宁王借着离得近这个得天独厚的优势，这几十年已经将京城渗透。
那三位，什么时候来呢？
京城，又会变得怎样？
大穆朝上一次打硬仗，已经是三十四年前的事了。且那还是外战。
承平太久，百姓都已经忘记了战火的模样。
街上来回穿梭的都是马车。官员们此时奔走，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乘坐马车，遮蔽耳目。
反倒是平陌这样办事的，都是快马加鞭。
他跟江家的人前后脚到达，他还稍慢了一点。不是沈家动作慢，是江府的宅子离宫城更近些。
东西不少，想送进去自然不能光打点內侍。如今宫门处值守的依然是羽林卫，也有很多熟面孔。
都得打点。
如今宁王要登基，形势看似明朗其实谁都不踏实，都知道风雨欲来。
谁不想多赚点。
检查过没有违禁物，倒是顺利都送进去了。
平陌与內侍讲：“还是想见一下喜公公。”
江家人也道：“正是！”
喜公公便又被请出来了。
两家人想知道的信息自然是一样的。
喜公公很有操守，干一次活，收一次钱。
于是又收了一次钱。
约定了好了午时给答复。
他又进去了。
当然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问沈缇两个人。
去到那儿的时候，几个內侍已经把两家送来的东西送进去了。当然看守的士兵也很满意。
大家都有得赚。
两家的银子使进来，沈缇和江辰的待遇得到大幅度提升。
喜公公过去问：“你们家里想知道得清楚点。”
遂把问题都抛给了他们两个。
但问题是，其实沈缇和江辰也不清楚更多。
江辰道：“只知道那个人被叫作邱先生。旁的实在不知道了。就是他让把我们关起来的。”
沈缇补充：“其实那武人想杀我们的，是这人保下了我们。”
“邱先生啊。”喜公公说，“现在谁不知道他啊。得，我去打听打听吧。”
邱先生秀才出身，是宁王信任的谋士，他现在很红。
大事件里都有他的身影。
喜公公还够不到到邱先生跟前去。沈缇江辰是因为写诏书的事才被关起来的，他便先去打听当时的情况。
结果，被一个青年官员听到了。
“谁？沈跻云？”那人从柱子后面过来，“怎么回事？”
他是从净房回来，路过此处发现衣襟没收拾好，便在那里重新整理衣襟。没想到有两个內侍跑到这边来说话，柱子挡住了，他们没看到他。
他听见了“小沈探花”这个称呼。
遂走出来问。
这个青年官员从前不熟悉，但这几天他在宫中倒是混了个脸熟——他常常跟在邱先生身后的。
內侍们总看见他。记住了。
如果宁王真的能坐稳帝位，这位大概也要飞黄腾达了。
喜公公两人忙行礼：“徐大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冯洛仪的前姐夫，为宁王执笔了诏书的徐高鹏。
“沈跻云怎么了？”徐高鹏问。
他如今算是个小红人，虽然很多內侍们也不知道他跟宁王是怎么搭上关系的，但他的确都跟着邱先生出入。
喜公公不敢怠慢，道：“翰林侍讲沈缇和翰林编修江辰还在宫里关着。他们家里人托了我来打听。”
徐高鹏奇怪道：“不是都放出去了？他们俩为什么还在宫里。”
喜公公犹疑了一下。
但徐高鹏一直跟着邱先生出入，根据沈缇江辰所言，当时面对的就是邱先生，那即便他不说，徐高鹏即便现在不知道，一问邱先生也就知道了。
喜公公便说了：“他们二人当时不肯为殿下执笔诏书，故被扣押。”
他说完，徐高鹏脸上神情极其微妙。

第141章
沈缇沈跻云，这个原本应该做他连襟的人，拒绝为宁王执笔诏书。
而他徐高鹏，做了那个执笔人。
这一刻，徐高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哦……”徐高鹏尽量控制住情绪，道，“那你现在要如何呢？”
喜公公看到了同伴在给自己使眼色，谨慎道：“奴婢哪有什么要如何，不过是受人之托，帮着打听一下罢了。”
徐高鹏板起脸来：“这等忤逆殿下、不知顺应天命之人，你还敢帮他。”
喜公公忙将腰弯了下去：“奴婢岂敢。大人说的对，既然如此，奴婢便不管这档子事了。”
徐高鹏道：“去告诉他家里，殿下现在也就一时腾不出手来，等殿下登基事毕，看不治他家的罪！”
两个內侍唯唯应是。
徐高鹏甩袖子走了。
待他走远，喜公公直起腰来：“这位怎么回事？跟沈翰林有仇还是跟江翰林有仇？”
同伴叹气：“你猜两位翰林不肯写的诏书，最后是谁写的？”
喜公公沉默了一下，道：“坏了。”
事情没办好，给委托人招祸了，他喜公公的名号要砸。
徐高鹏这几天都跟着邱先生进出行走。
邱先生也很喜欢使唤他。对一个秀才来说，有个进士弓着腰跟在身边随时供他驱使，也是一件很令人愉悦的事。
徐高鹏借他的势也俨然成了什么人物。还有过一两次在宁王跟前露脸的机会。宁王都赞了他文采好。
徐高鹏找到邱先生：“先生，我刚听说翰林沈缇和翰林江辰还被关在文华殿。”
邱先生这才想起来这两个倔强的年轻人：“哦，他们俩还在。”
“先生，这两人不从天命，倒行逆施，”徐高鹏问，“要怎么处置？”
邱先生心想，真会扣帽子。这是跟他倆的谁有仇？还是单纯地就是因为写诏书这件事？
这几日，一二三品的大员们都杀了许多，两个小翰林而已，怎么处置都行。
但邱先生就是很喜欢看人心，觉得乐趣无穷，故意问：“展腾看怎么处置合适？”
展腾是徐高鹏的字。
徐高鹏道：“这等狂悖小子，若杀了他们，正成就了他们的名声。不若就关着，看他们能撑多久。待殿下登基，让他们一步一跪地来求赦罪。如此，才能解恨。”
解谁的恨呢？宁王的？还是他徐高鹏的恨。
因为对文人来说，死有时候是成全，沈缇和江辰两人若因此事死在最年轻俊美的时候，真真是成就了他们的风骨，叫人铭记。
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低下头颅跪着屈服，才是真罚。
徐高鹏很懂，邱先生当然也很懂。
邱先生含笑道：“那就这么办吧。他们两个交给你。”
徐高鹏才露出喜色，邱先生又道：“他两个爹官职都不低吧？不可动刑，不可折辱，就耗着，消磨他们的意志就行。”
徐高鹏微感失望，但又想到沈缇的爹官居四品，那个姓江的不熟悉，但家里能买通宫中內侍的，定然也是有背景的。
差一点就冒失了，忙躬身：“是。”
请示：“那就把他们跟别人关到一起去？”
邱先生道：“行。”
邱先生便给徐高鹏写了个条子。盖了他的名章。
如今邱先生尚无官职，但已经被默认是白衣卿相。拿着盖了他名章的条子便可以办事。
徐高鹏捏住那张纸，知道自己手里捏住的便是权势。
沈缇和江辰才刚刚得到了待遇的提高，还不到半个时辰呢，忽然门开了，士兵们进来将二人锁住。
二人对视一眼。
江辰道：“走吧。”
沈缇道：“走。”
还以为是要将他二人拉去处死，坦然去了。
待他们被兵士拉着消失，徐高鹏才现身，舒爽一笑，离开了。
他离开了，喜公公才从远处柱后现身，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了看。
真是的，这个人，果然砸他生意。
沈缇二人被带走，东西没带走。
只来得及里外里换了干净厚实的衣服。其他的被褥、刚吃了一点的点心，统统都被兵士们瓜分了。
喜公公过去打听：“那两个人怎么了？要砍了？”
这两日士兵也从他手里得到些好处，熟了，告诉他：“没有。不过是送到刑部大牢而已。和别人关一起去了。”
“我们这边也能撤了。”
本来就是为着这两个人，还专门设了看守岗，浪费兵力。
拉去刑部大牢，和别的官关在一起多省事。
喜公公点点头：“那是。”
和士兵攀谈了一阵，大致摸清了情况。
中午到约定的时间，喜公公出宫去见沈家和江家人。当然不能说是自己遇到了徐高鹏，导致了那两人被想起来了。
他道：“你们送东西太多了，叫人注意了。邱先生想起来他们来了，把他们押解到刑部大狱去了。”
两家人面面相觑。
喜公公又道：“打听过了。当日他俩应该只见到了邱先生，那时候殿下在咳咳呢，应该是没见到。他们俩的事，还到不了殿下那里。”
想了想，徐高鹏这个人坏他生意，实在讨厌，便把徐高鹏带出来：“来押他们二人的，是那个徐高鹏，便是他为殿下执笔的诏书。他拿着邱先生的手令办事的。”
说完，便看到沈家两个男仆脸神情异样。
哦豁，原来是跟沈家有仇。就说吧，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喜公公这桩生意勉强算是完成。
他回去了。
此时，沈大人在江家，沈夫人在自家。殷莳和冯洛仪都疲累至极，正在补觉。
宫外，程远道：“我去江家禀告大人，你回府里禀告夫人少夫人。”
平陌道：“好。”
程远便和江家人一起走了。
待殷莳醒来，已经是下午未时。
沈大人在书房，沈夫人在屋里含泪把这些信息告诉了殷莳。
殷莳问：“父亲怎么说？”
沈夫人眼泪掉下来：“你公爹说，送去了刑部大狱，反倒是安全了。此时一动不如一静。这事应该是在那个邱先生身上，姓徐的或许也有挟私报复之意。但现在乱，你公爹他们不想跟邱先生有来往。也没法拿姓徐的小人怎么样。只能让跻云和宇极两个孩子先在大狱里受苦。”
秦妈妈也跟着掉眼泪。
原来她哭的就是儿子在受苦这件事。
但沈大人判断现在沈缇两个人反而已经解除了生命危险，殷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姑姑，咱们在内宅里也不知道外面的事，父亲既然说安全了，那便应该是安全了。现在我们知道跻云在哪儿，知道他无性命之忧，这不比之前生死不知的强多了。姑姑该高兴才是。”
“我知道。”沈夫人拭泪，“我也不是不懂，我就是心里难受。”
殷莳知道她难受什么。
沈缇日常是抬起手臂，四个婢女围着给他换衣服。如今却在阴湿大牢里。
当娘的哪受得了。
殷莳安慰她：“在刑部可比在宫里方便多了。银子使到了，便能让他少吃苦。说不定咱们还能去看看。可不像宫里，谁都进不去，着急死了。”
沈夫人稍觉安慰，却道：“只想不到还有姓徐的坏人。真是，要早知道……”
早知道怎样呢？就不收容冯洛仪了吗？
殷莳道：“这与冯氏无关的。还是因为跻云全了风骨，他却折了脊梁。最怕别人的光环照出自己的不堪。”
“也是。”沈夫人道，忽然反应过来，“咦，知道他是谁？”
她忙着发泄情绪，并没有说给殷莳说过徐高鹏与沈家的渊源便是冯洛仪。
殷莳道：“我见过他的。跻云给我说过他是谁。不过一个薄情小人罢了。如今看，果然人若性恶，不会只显在一处，不过是没机会作恶罢了。有机会，他是定要作恶的。”
沈夫人恨道：“正是。”
却说沈缇和江辰还以为是要被押去处死，没想到却是将他们押去了刑部大狱。
牢房里关着一些大人们，自然有许多熟面孔。
“你们两个怎么进来了？”
见到这两个年轻翰林，大人们很诧异。
翰林要在皇帝身边随侍，执笔录事，书写谕令。有品级经常能面圣的大人们对常在皇帝身边的翰林都算熟悉。何况沈缇是年轻一届中的名人。
“初二夜，我二人拒为宁王书诏，被关在宫中至今。”沈缇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
大人们欣慰：“好，好，年轻人，正当如此。”
被前辈上官们称赞了，江辰很开心。
他两人被关在一件小牢房里。
江辰道：“应该是死不了了。”
转身，却见沈缇盘膝坐在木板床上，背靠着墙，在发呆。
“怎么了？”他问，“在想什么？”
沈缇道：“还在这里的都是有骨头的。”
江辰道：“当然。包括我们。”
沈缇道：“但最有风骨的那些，已经不在了。”
江辰沉默许久，叹息。
忠烈两个字，从小刻在每一句读过的文章里。
可却是要用生命去做到的。
沈缇道：“陛下是值得的。”
皇帝古稀之年迷信方士，炼丹嗑药，看着十分昏聩。对立太子之事也处理得过于严苛，几次都大规模连坐，使许多官员起起落落。
但他在治国大事上没有昏聩过。
他的功绩无可否认。
便这样嗑药死去，纵观他作为帝王的一生，依然被众人认定为是一位英主。
所以三相二参愿意殉了他去。
沈缇并不畏惧死亡，也不怕眼前幽暗湿霉的牢房。
如果能活着出去，这都是他人生履历上的一笔，是他走向名臣列传的阶梯。
只是他在想，未来他会侍奉一位什么样的君主呢？
宁王？
还不配。

第142章
知道沈缇平安，殷莳就放下心来。至于监狱里怎么去打点疏通照顾让沈缇少受点罪，自有沈大人操心。
她问起另外一件事：“我刚才醒了，先去看了冯氏。她们说您把孩子抱过来了？”
说起新得的孙子，沈夫人总算眉眼绽开些笑意：“你公爹已经给他起了名字，当。沈当。”
殷家孩子五岁之前都没大名呢，要五岁之后立住了才给起大号。
沈当刚出生就蒙祖父赐名，可知沈家多么期盼子嗣。
幸好，如今有沈当了。
殷莳知道自己可以松一大口气了。
“好名字。”她道，“我也不懂那许多诗词，我只作是担当的当就行了。男儿大丈夫，当有担当。”
说起这个，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沈缇。
一直以来，她都以年纪和来自后世的人生经验俯视沈缇。确实沈缇也太年轻了。
但今天，这个扛着死亡的风险硬顶着不肯给有弑父弑君嫌疑的宁王执笔诏书的青年，忽然在她心里立起来了。
男孩子，少年，青年。
现在，在别人的转述中，殷莳的心里描绘的是一个男人了。
或许殷莳不能完全赞同，但他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信仰。
殷莳看到了一个读书人。
一个历史中的士人该有的模样。
“小名叫我们取，你说叫什么好？”沈夫人道，“茂哥儿？寿哥儿？还是盛哥儿好？你说哪个好？都觉得不够好。”
殷莳想了想：“松哥儿？”
松自来喻君子，也寓长寿。
沈夫人眼睛一亮：“松哥儿！好，就松哥儿！”
殷莳趁机问沈夫人：“那松哥以后就养在母亲这里吗？”
沈夫人却道：“等跻云回来再说。现在先放我这里养。洛娘那个样子，先让她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殷莳一秒洞察了沈夫人的心态。
之前把孩子抱走，是因为沈缇不能确定生死，这孩子碰巧是男孩，可能就是遗腹子了。
太金贵，所以沈夫人亲自养。
如今沈缇生命无虞。沈夫人内心里觉得她抱养这孩子好像对沈缇不吉利似的。
她不想养。
孙子再亲，也比不上自己亲自生出来的儿子。
沈夫人却给秦妈妈使个眼神。
殷莳不明所以。
秦妈妈转身取过来一个匣子。沈夫人接过来转给殷莳：“你辛苦了，你公爹十分高兴，这是他的心意，你收下。”
殷莳打开匣子，见是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一百亩的地契。
京畿地区的上等田。
京畿良田难得。殷莳断断续续地收，到年底才陆续买了一百零六亩。还是零零碎碎的，东边十亩，西边二十亩的。
沈大人一出手就是一百亩，看地契是一整块。
沈夫人说：“这给你作私房。”
私人财产又增加了。
不用想都知道，自然是因为家中没有给妾室避孕，令妾室先正妻一步生出庶长子的补偿。
殷莳笑纳，真的是笑着纳的：“长辈赐，不敢辞。”
见她高兴，沈夫人心头也轻松了些。
又对秦妈妈道：“你快去看看松哥儿醒了没有，醒了抱过来给莳娘看看。莳娘那会儿眼睛都睁不开了，都没好好看呢。”
秦妈妈去了。
沈夫人把厢房收拾出来给沈当和奶娘住。很快奶娘抱着孩子来了。
沈夫人接过来，抱在怀里，跟殷莳说：“你看。”
殷莳凑过去看。
早上那会恍惚记得看了一眼，皮肤都皱着。
这会儿再看，已经展开了许多。
殷莳细看，赞叹：“怎么这么像跻云，这也太像了。”
秦妈妈掩口笑。
沈夫人笑嗔道：“傻话，跻云的孩子当然像跻云了。”
殷莳说：“这长大了得跟跻云一样好看。”
沈夫人说：“再等几日，饱满起来就好看了。”
殷莳左看右看，实在觉得有点新奇。
这世界上有一个这么像沈缇的小宝宝。这是沈缇的孩子。
沈缇都已经当爹了。
明明才十九岁。
“真想看看跻云看到松哥儿时是什么样。”她笑道。
沈夫人啧道：“他们读书人，讲究抱孙不抱子。可装了。”
殷莳不太能信：“真的完全不抱吗？”
“还是抱的。”沈夫人掩口笑，“跻云小时候生得可爱极了，谁舍得不抱。他爹也是要抱抱的。只后来跻云十一岁中了秀才之后，两父子就成日里辩来辩去的。可烦。”
殷莳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戳沈当的脸蛋：“你爹很快就回来啦，你别着急长大。”
“阿弥陀佛。”沈夫人道，“正是，正是。”
但她还是长叹一声：“唉……”
殷莳话里彩头虽然好，但沈夫人也知道，哪有那么“快”。甚至可以说，以现在来看，是遥遥无期的。
冯洛仪到傍晚终于醒了。
感觉脑子里空空一片，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唤道：“妈妈？妈妈？”
槅扇门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她的教养妈妈，而是院子里的三等婢女照香：“姨娘醒了。”
她唤她“姨娘”。
冯洛仪呆呆的，许久，记忆才缓缓回笼，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家没了，母亲死了，教养妈妈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如今是未婚夫沈缇的妾室，沈家的姨娘。
照香是她的贴身婢女。
月梢也进来了：“姨娘醒了？觉得如何？”
两个人一个将冯洛仪扶起来，一个端着水喂她。
又喂她吃了半碗燕窝粥：“先垫垫胃。缓一缓，再正经吃饭。”
冯洛仪皱眉，按住腹部：“勒。”
照香道：“就得勒着。秦妈妈亲自给你裹的。说这样恢复得快。”
照香和月梢当时都在场。冯洛仪生完孩子的肚皮给了她俩很深的心理阴影。
秦妈妈笑骂她们：“刚生完都这样，好好裹着，慢慢就恢复了。你们瞧夫人，就恢复得很好。”
“你们学着点，将来自己也用得上。”
冯洛仪吃了粥，漱了口靠在床上，半晌，终于问：“孩子呢？”
月梢和照香互看了一眼，硬着头皮道：“夫人把小公子抱到上院去了？”
没想到冯洛仪问：“是男孩？”
“是的呀。”照香说，“早上那时候不是就给姨娘说了吗？”
但当时冯洛仪刚生完，脑子里都麻的，眼睛里是空洞的。听见了跟没听见一样，脑子完全转不动。
其实根本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
冯洛仪追问：“确定是男孩吗？”
月梢忙道：“确定，确定。就是男孩，是个小公子。”
冯洛仪呆了片刻。
生之前明明有很强的信念和期盼，不知道怎么地，真生出一个儿子来了，却并没有什么欢喜。
大概是因为少女时代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为未婚夫生出庶长子来吧。
庶长子。
又过了半晌，她又问：“是夫人抱走了？还是少夫人抱走了？”
月梢忙道：“是夫人。少夫人守了姨娘一整夜，姨娘生完，少夫人都睁不开眼了，回去的时候走路都飘。到下午才醒过来，先过来看姨娘。我们说夫人抱走了小公子，她也才知道的。”
“姨娘醒来之前，少夫人遣人过来说，夫人是怕姨娘休息不好，所以把小公子抱去照顾的。让姨娘别着急。等翰林回来再说。”
“翰林……”冯洛仪如梦初醒，“翰林回来了吗？”
月梢道：“没呢，只说是暂时安全，还被关着。大人应该在想办法了吧。”
冯洛仪又闭上了眼睛。
她的父亲兄长也被抓起来过，然后就没在见到了。如今父亲和二哥，已经阴阳两隔。母亲和大姐追随了他们去。
小妹不知道流落到何方。
只她在沈家这跨院里，虽活着，却总找不到活着的感觉。
“姨娘，姨娘快别说话了。”婢子们瞧着她脸色不对，赶紧道，“先休息，先休息，莫为这些事伤精神。自有大人、夫人和少夫人呢。”
但冯洛仪不想躺着，她已经躺了太长时间了。
婢女们拿来大的引枕垫在她后背，让她靠着。
冯洛仪觉得身上不舒服：“能不能擦擦？”
婢女却拒绝了：“秦妈妈说，先忍这几天，骨头缝大开着呢。等恢复两天，可以稍稍擦洗。但不能洗澡的。”
冯洛仪无奈，扯了扯被子，却忽然指尖作痛。
举起来一看，有一只手上崩裂了两个指甲，有流过血的痕迹。
“指甲还痛吗？”月梢问。
那崩裂的指甲已经给她修剪过了。
冯洛仪道：“还好。肚子痛。”
照香道：“肚子痛那没办法。秦妈妈说，得痛一阵子呢。”
冯洛仪点点头。
但她忍不住抬起手，就着灯光看那指甲。
生育后麻木空洞的脑子慢慢回忆起了什么。
有谁在她耳边说话——
冯洛仪，换皇帝了你知道吗？
你不能死为官奴婢。
你能行。
冯洛仪！
那是谁的声音呢？并不熟悉。
因为见的次数太少。
逢五逢十才请安，但旬日是休沐日，她又会出门，便免去请安。
所以一个月其实才见三次面。
每次说两三句话，便让她回了。
冯洛仪抬起眼。
是她啊。
少夫人小殷氏。

第143章
初八早上，殷莳来到沈夫人的上院。
她其实是想来见见沈大人的。然而沈大人竟然去上班去了。
殷莳愕然：“已经都恢复办公了吗？”
“不知道呢。”沈夫人道，“你公爹说，大家昨日商议来着，今天都去公署。见面更方便。”
实际上，各个公署都挨得非常近。大部分都在承天门南。
通政使司挨着太常寺和五军都督府。东边就是六部和宗人府，再东边是鸿胪寺、钦天监和太医院，再东边就是翰林院。
大家聚在一起走动起来反而更方便。
反倒是各家各府散落在京城各处，奔走起来费时费力，还很容易扑空。
是以，宁王虽一时腾不出手说什么，大家初六被放出来，初六初七奔走了一天半，到初八这日，便已经自发地或者相约地，一起回到公署的岗位上了。
一个国家终究不是靠皇帝一个人运转的。
老皇帝许久不上朝，国家依然运转良好，是因为有完整的官僚体系在不停地运转着。
只是现在这体系的龙头全没了。
沈大人任通政使司右通政，掌内外奏疏。他的上司就是通政使，位列朝廷大九卿之一。
人没了。
那日死在了宫中。
自通政使往上，全没了。
沈大人其实就算现在重新投入工作，也没有汇报工作的上级了。
回到公署纯为了方便跟别人碰头，通消息。
殷莳问沈夫人：“那跻云那边？”
沈夫人眼眶一红：“已经在打点了。昨晚回来报的，刑部那边只是占了大牢，负责看守的全是五军营的人。刑部自己的衙役一律不用。你公爹说，还是得从五军营那边找找路子。”
“如今，许多人家都在找路子呢。只咱们文官人家，与京军三大营实在没什么来往的。如今又是非常时刻……”
非常时刻便处处敏感。
被关押在刑部大牢的这些人属于政冶犯。
宁王未必是想杀他们，想收服他们的可能性倒更大一些。但终究是政冶犯，这个时候“立场”这个东西就特别重要而微妙。
平时可以联络得上的关系、走得通的路子，这时候为了避嫌，都走不通了。
殷莳想到了什么，先按下，安慰了沈夫人一通。然后问了问沈当：“冯氏还没看过。她昨日几乎是直接睡过去了，像昏过去一样。”
沈夫人允了：“让奶娘抱过去给她看看。看过了便好好坐月子，等出了月子让她过来看，别老让松哥儿在外头太长时间，容易受凉。”
殷莳便和秦妈妈一起，陪着奶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沈当，往冯洛仪那里去。
月梢和照香又惊又喜：“小公子来了！姨娘，小公子来了！”
秦妈妈喝道：“关好门，别让凉风进去！”
大家赶紧把正堂门关上，才敢开次间门，然后再是内室门。
秦妈妈念叨：“你们年纪小，不晓得厉害。月子里受了风，以后骨头缝疼。”
内室里，冯洛仪包着头，裹着衣服，躺靠在床上：“少夫人，妈妈。”
殷莳道：“夫人让把松哥儿抱过来给你看看。”
冯洛仪重复道：“松哥儿？”
殷莳道：“他乳名松哥儿。他祖父亲给他赐名一个当字，担当的当。沈当。”
冯洛仪咀嚼这个名字：“沈……当。”
她的儿子，叫作沈当。
殷莳对奶娘道：“给姨娘抱抱孩子。”
奶娘给沈当解开外边的包被，把孩子抱给冯洛仪，指点她：“这样，要托住脖子，不足月脖子还软，对，就这样。”
沈当今天的脸蛋又比昨天饱满了很多，已经好看起来了。
白白的脸蛋无比娇嫩。
那眉眼，明明昨天看着完全是沈缇的复刻，可今日看着又有几分似冯洛仪了。
反正不管像谁，未来都会是个美男子。
殷莳带笑看着。
秦妈妈和奶娘都没口子地夸沈当好看。婢子们也一叠声地附和。
十分热闹。
冯洛仪怔怔地望着孩子，却忽然落下泪来。
屋里静了一瞬。
秦妈妈随即道：“瞧姨娘这高兴得。”
大家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苦尽甘来嘛。
终身有靠了。
有了儿子，以后连男人的宠爱都变得不重要了。
只有殷莳笑意淡去，隐约能明白那眼泪的含义。
“快，快抱走。”冯洛仪哽咽。
奶娘伸出手去，殷莳却拦住，柔声道；“你再多抱一会儿。夫人的意思怕现在冷，不让松哥儿在外头时间太长，今天回去，便不再抱过来了，等你出了月子再去看他。要一个月呢。再抱会儿。”
冯洛仪哽咽讲不出话来，只摇头。
殷莳便收回手。
奶娘伸出手去。
冯洛仪感受着这个柔软的小身体被从自己的怀里抱走。
——将你生为庶子，娘很抱歉。
不要在娘的身边久留。
去祖父母身边吧。
在祖父母膝下长大，不要被人说是小妇养的。
离开冯洛仪的院子，殷莳没有再去沈夫人那里，她和秦妈妈分开，直接去了外院。
她想找平陌或者程远，但他们全都不在家。她便找到了申伯。
申伯惊讶：“少夫人，你如何出来了？有事唤我进去便是。”
殷莳道；“着急的事，不想耽误时间。”
但实际上，她其实就是单纯地讨厌自己只能坐在内院里等。
她如今是掌家媳妇，垂花门的人也听她的话。只是即便这样，从前也不好往前乱窜。
这些天却借着京城变动，进进出出内外院之间，自由自在。
人要是总被无形的或者有形的墙困住，虽然大多数时候还能低眉顺眼地接受忍耐，但内心里想打破走出去的冲动是从未曾改变，一直存在的。
殷莳把刑部大牢的事与申伯重复了一遍，问：“我只是想着，之前宵禁时那位李校尉，咱们能不能走动一下？上面的人要看风向，但我想着，下面基层办事的人是不一样的。只不知道是不是我瞎想多了，还是大人和你们已经想到办法了？”
殷莳实在觉得不是不可以试试。哪怕走不通也没关系，总该去试试的。
为什么没人去试呢。是沈夫人不清楚具体情况吗？还是沈大人申伯觉得没用？
哪知道申伯听完，一拍腿：“没人与我说这个啊！”
殷莳：“……”
闹半天，是信息差。
宅子太大了，大家分散在各处。又不像后世有便利的通讯，这里全靠腿跑嘴传。
申伯如今主要工作是打理庶务，也就是管沈家的钱和产业。外面官场上的各种事，基本上都是程远在做的。
现在也是，沈缇的事都是程远带着平陌在奔走。
然后因为事关亲儿子，沈夫人要是不能即刻知道信息便一直揪心。于是这个事就特事特办，只要程远回来，就让垂花门的人直接领进内院里，往沈夫人那里去，直接同时给沈大人和沈夫人汇报。
因为宅子太大了，又急，便没人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有人给申伯共享最新的信息。
而跟李校尉通了名号这个事，申伯之前给刚放回来的沈大人汇报家里情况的时候，也没提具体的，只泛泛地说“京军营的人”。
因为校尉官职实在太小了，位卑人轻，还没必要报给沈大人知道。
因此两下里就造成了信息差。
唯一与双边都信息共享的殷莳昨天又在补觉。
好吧。
殷莳问：“那申伯觉得可行吗？”
“我觉得行。”申伯道，“大人找的必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其实县官不如现管。”
这正是殷莳的意思。
大牢那边走不通是因为没有路子，对方不搭理。
所以得找个引路人。
“交给我。”申伯道。
沈大人今日不到未正时分便回家了。因为本来也没有正经上班，想交换的信息都交换到了，想见的人都见到了，还待着干什么，自然是回家。
明日登基大典还得早起呢，半夜就要起。
他本来只是个四品，位置在中列。但现在，四品已经变成前排了。
要不然前面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太难看了。
今天想联系五军都督府，发现没用。京军营现在被宁王接手了。五军都督府的话也不管用。
五军营提督缩在宫里不出来，就不跟大家打照面。
沈缇在牢里不知道怎么样了，无法取得联系，沈大人其实心态还平静。
他少时随着父亲流放，经历过很多，其实并不觉得怎样。
关键是妻子会扛不住，必要啼哭。
岂料一回到家里，申伯便在等他，禀报：“联系上五军营的一个小校，愿意帮着疏通。叫咱们等天昏后过去，宵禁前回来就行。”
沈大人愕然。
他细问，申伯便讲了前情：“便是京城戒严的时候，咱们还给他们送过汤的那个。”
又道：“我不知道刑部大狱的事，程远、平陌不知道家里这事。两下里没凑到一处去。亏得少夫人想到了，特来找我，问是否可行。真真是灯下黑了。县官不如现管。神佛有神佛的路，小鬼有小鬼的道。这等地方，走上不如走下。”
聪慧儿媳，得力仆人。
人果然是得有帮手，单打独斗不行。
沈大人长吁了口气，虽然犟儿子还在大牢里，但颇生出了一种幸福感。
作者有话说：
冶不是错别字，是治的替代字。

第144章
在沈大人回来之前，这个事申伯已经回禀过殷莳了。殷莳又禀告了沈夫人：“便是喝了咱家的汤的那个，姑姑可还记得。”
“阿弥陀佛，不过就是前几日的事，如何能不记得。”沈夫人双手合十，“果然是行善因结善果。”
两个人已经准备了往牢里送的食物衣服。
幸而沈大人回来的也早。
三个人碰了一下头。牢里太多人，沈大人现在也不方便亲自过去。
“还是叫程远和平陌两个去。”他指派。
殷莳试着提了一下：“媳妇能不能一起去？实在担心跻云。”
果然直接被沈大人和沈夫人一起给否了。
“那怎能成。”
“那不是女子能去的地方。”
好吧。
最终还是程远和平陌去了。
李校尉给牵的线。
看守个监狱能用多大的官？总不能用个将军。最后落实到执行层面，实际管事的就是个校尉而已。
管事的校尉姓马。
马校尉道：“本来不行的啊，你们要晓得。只李二郎跟我说，前几日宵禁，大家伙冻伤颇多，就他们那一队有热汤热水。咱当兵的虽然粗糙，也是人。沈探花家看得起我们这些粗人，咱们也给探花家里个面子。”
程远平陌自然感激涕零，塞给马校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马校尉把荷包收进怀里，道：“只能进去一个。动静小点。东西也太多了，少拿点。这么好的炭往牢里送？用不到的我告诉你们。这没办法，我也不能天天盯着，肯定要被小子们拿去换钱。”
最终让平陌进去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没带进去，只带了两床被子进去，这是把江辰也考虑进去了。
跟在带路兵丁身后悄悄进去。
说实话，刑部大牢关的都不是普通人，比寻常牢房已经算好了。但即便这样，进去都是一股子异味。
平陌心酸得不行。
他比沈缇大几岁，作为奶兄和随人，沈缇是被他照顾长大的。尤其游学那几年，虽也有成年男仆跟着。但平陌才是管事的那个。
沈缇的衣食住行都是他操心的。
哪受过这种苦。
平陌这心态，跟沈夫人一个样。
待见到沈缇和江辰住的那间狭小牢房，平陌鼻子都酸了：”翰林！“
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沈缇也惊讶：“平陌！”
惊讶里带着欢喜。
这几日，虽然可以坦然赴死，也不是不担心家里的：“家里可好？父亲母亲可好？少夫人可好？”
“都好，都好。”平陌道，“翰林，姨娘已经生了小公子，你当爹了。”
沈缇一呆。
江辰笑道：“恭喜恭喜。怎了？傻了不成？哎，哎，让我看看，带了什么东西来？”
兵丁把牢房门打开：“动作快点啊。”
平陌塞了把钱给他：“多谢兄弟。”
把东西送进去了。
被子暄软厚实干净有香味。还是两床。
江辰抱着被子把脸贴上去，恨不得亲一口。
沈缇则凝神听平陌说话：“大人说，让翰林们有心理准备，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放出来。”
沈缇早有心理准备，他道：“与我说说家里的情况。”
平陌便把从初二那日至今的事都讲了。
听闻沈大人不在的时候，沈夫人和殷莳应对得当，沈缇长长吁了口气。
平陌又说：“小公子，大人赐名一个当字。”
“沈当。”沈缇重复了一遍，“沈当。”
他的儿子。
他问：“少夫人高兴吗？”
江辰和平陌都顿了顿。
妾室抢先生出了庶长子啊，你问妻子高兴不高兴？
这是正常男人能问的出来的问题？
平陌这么机灵的人都磕巴了一下：“挺、应该挺高兴的……吧？”
他哪知道呢？他又不能随便进内院去见少夫人。
沈缇嘴角露出了笑意：“她一定很高兴。”
他实在很知道殷莳。他有了儿子，父母便不会催逼殷莳生孩子，至少不会催得很紧。
她一定在偷着乐。
这一刻，江辰和平陌都觉得，沈缇莫非是坐牢坐傻了。
平陌从牢里出来，程远问：“翰林怎么样？”
平陌道：“看着还好。”
程远道：“我已经和马校尉商量好了，他保证翰林那里不断热水和炭。”
只是这种地方保证取暖就行，就别想着烧什么无烟的银丝炭了。
没能送进去的那些东西也不用带回去，都送给马校尉了。
二人在宵禁之前赶回去。
府里三个主人都在等着呢。直接领进内院汇报。
“翰林看着还好，人还精神。就是胡子几天没刮了，有些潦草。”平陌汇报，“听闻有了小公子，很高兴。”
“嘱咐大人、夫人和少夫人万要保重身体。”
“翰林说，他和江三郎心里有数，诸位大人都能慨然淡定，他们两个人更年轻，吃些苦不怕什么的，不过人生修炼。请夫人和少夫人把心放下来，不要为这个伤心神。”
沈夫人哽咽：“这孩子。”
但如今形势就是这样，谁也没办法。
比起那些挂了白幡的人家，好歹她家的男人都还全须全尾的。
二月初九是吉日，宁王登基，改元天应，这一年便是天应元年。
宣告国丧三个月，禁饮乐嫁娶。
此时离老皇帝嗑药把自己嗑没了才七天。可以说非常迅速平滑。
但京城的米价小幅地上涨了。
邱先生从白衣一跃而成为参知政事。在别人眼里，是凭着从龙之功一步登天了。
实际上他自己心里是失望的。
因为参知政事只是副相，离宰相还差一步。
那些空出来的位子都填补了些人。有些是宁王自己带来的人，有些是提拔上来的，有些是权代。
沈大人便权代了通政使。
沈夫人不懂，问：“算是好事吗？”
沈大人：“不算。”
品级未变，只是临时职务罢了。甚至在沈大人来说，在新帝这里真正升职都未必是好事。
在众多的任命当中，有个人比较显眼，便是原刑部清吏司主事徐高鹏。
他跳过了员外郎，被直接提拔成了郎中。正五品，绯衣。
从绿袍到绯衣，是文人仕途上的一个大台阶，很多人迈不上去。
徐高鹏二十多岁的年纪正五品着绯衣，自然是因为从龙之功。如今大家已经都知道，便是他执笔了那封发往四方昭告天下的诏书。
徐高鹏不仅连升两级，且还被新帝记在心里，颇有圣宠，一时春风得意。
只这得意中又有不足——便是他的继妻。
他的原配是前礼部郎中的长女冯氏，不仅知书识礼还生得美貌。但冯氏后面死了。
他岳父倒了，然后原配就死了——再怎么说是病死的，别人来打听都不怎么好听。后面再说亲就一直不顺利。看得上的门户，人家便都看不上他。
后来没办法，低娶了。娶了个商户女。
他图她嫁妆，她家图他是个进士官。两头各取所需。
新妻年少，也还算美貌，本也可以过得。
但如今徐高鹏仕途得意了，便嫌这继妻不足了——比不得原配徐氏的才情，不是那么上得了台面。
他便寻思着纳妾。升官了，纳个妾庆祝一下，没什么问题吧。
只一时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家里的丫头也都不太看得上。
这时候忽然想起来了一个人。
他的原配姨妹冯洛仪，美貌有才情，算起来，今年该有十八岁了。
但上一次听说冯洛仪的消息，是沈家找上门来，那都是快四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现在冯洛仪在哪里，还在不在沈家？
不妨问一下。
徐高鹏便遣了个人去沈家打听。
殷莳打理中馈，这等事自然要报到她这里来。
她乍闻是徐高鹏派来的人，吃了一惊。因为徐高鹏如今是刑部郎中，沈缇在刑部的大狱里。且当初沈缇会被送到刑部大狱便有可能是徐高鹏挟私报复。
殷莳不敢怠慢，亲自接见了来人。
谁想到，那人打听的是冯洛仪。
殷莳愕然。
她质问：“徐大人打听冯家姑娘做什么？”
那人其实也不知道，只按照徐高鹏交待的说：“大人说，冯姑娘是我们前头夫人的妹妹，孤苦无依，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大人想将冯姑娘接回我们府里照顾。”
殷莳分析事情从来都是按照利益导向原则。
徐高鹏当年拒不肯收容冯洛仪，现在突然想接回去了，一定是因为冯洛仪身上有什么可图的东西。
能是什么呢？
冯洛仪一没有娘家，二没有资产。
她就只有她自己这个人。
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女子。
殷莳几乎是一秒识破了徐高鹏的心思。
她穿越十一年，已经见过了许多许多很封建的事，大多能理解其中逻辑，也能接受，至不济也能忍受。
唯独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地被恶心到了。
真的很想狠狠骂回去。
但沈缇还在刑部大牢呢。
殷莳以平静地口吻告诉对方：“不在了。当年就送回冯家老家去了。”
端茶送客。
她掐着时间在外院等着，等沈大人一回来便将他请到书房，禀报了这个事。
沈大人现在有点习惯殷莳的做派了。
现在看出来，和他当初以为的乖巧儿媳是不大一样的。有时候做事也会略踩线。
但这种非常时候，儿子还在大牢里。这样一个儿媳，比什么孝顺听话恭顺都更好。
殷莳汇报了这个事，只说：“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只媳妇想着，他若有这善心，当年便不会不收容冯氏。如今忽然变了态度，怕不是好事。便诓了他的人。只说冯氏当年便送回老家去了。”
房里人之所以叫房里人，便是因为她们很难被外人看到。
偶尔也有官员的某个妾室很有存在感，大多是因为官员授意让这妾室去做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比如收受贿赂。
真正正常的妾室根本不会为外人知道她们的存在。顶多知道某人有七房小妾还是八房小妾，并不会知道哪一个小妾姓甚名谁，什么来历出身。
在这个时代信息没有那么透明，所以殷莳敢诓骗徐高鹏的人。
“但听说他如今是在刑部任郎中。媳妇不知道会不会对跻云有什么影响，故禀告给父亲，请父亲知悉。”她说。
沈大人也是一眼就看破了徐高鹏那点龌龊小心思。
他冷笑：“不过小人得志罢了。不必怕他。”
他如今是“权知通政使司”，虽然有个“权知”，但那也是大九卿之一。
还不至于怕个小小郎中。
“你应对的很好。”他称赞了殷莳。
又问：“你姑姑可知道这事了？”
殷莳道：“我没与姑姑说。”
沈大人道：“那就别告诉她了。”
沈大人看到殷莳的肩头放松了下来。
他理解她。
因为他的妻子殷氏，是个不错的女人，也算善良。主持中馈照料夫君儿子都是可以的，但的确担当不了什么大事。
这个事牵扯到徐高鹏，沈缇又在刑部大牢里。传到她耳朵里，只怕心里要怨冯氏招祸了。
但沈大人如今有点好奇殷莳这个女子。
因正妻便是再厚道，终究妾室是与她抢夫君的人。尤其冯氏抢先生出了庶长子，对殷莳来说可以说是极大的利益损害了。要不然为什么沈大人都拿出一百亩良田补偿她呢。
小殷氏却护冯氏至此。
实在令沈大人感到惊奇。

第145章
正如沈大人所说，徐高鹏虽然借着新帝连升了两级，也不足为惧。
徐高鹏听仆人回报说冯洛仪四年前便被送回老家去了，不免后悔当时没把冯洛仪留下来。
其实现在回头看，当时他一个六品小官便将冯洛仪收留又怎样。皇帝高高在上，十几户人家数百女眷发卖，谁在乎一个冯洛仪。
何况沈家还是正经把她从官府手上买回来的，合法买卖。
偏自己那时候就胆小，唯恐被连累，拒绝了沈家。
既丢了冯洛仪，又得罪了沈家。
实在是不划算。
如今冯洛仪没了，徐高鹏也只能道声可惜，便丢开了。
另寻渠道纳了个美貌的妾。
升官纳妾，好不得意。
由徐高鹏执笔的那份诏书，由京城发快马传递向四面八方。向天下宣告皇帝殡天、新帝登基的消息。
其实皇帝一直不立太子，所有人都早知道迟早要出大乱子。只是老皇帝一意孤行，根本不管洪水滔天，谁也没有办法。
宁王几十年渗透京城，掌握了京军，篡夺了皇位，诏书所到之地，果然就炸锅了。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竖起了“奉天讨逆”的旗帜。正和新帝“天应”的年号背道相驰。
甚至有那么几处地方，旗帜在诏书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这些年大家都盯着京城，只不过吃亏在离得远，不如宁王近水楼台先动手罢了。
一时檄文像雪片般飞向京城，京城粮价飞涨。卖粮食的店铺常常过了午后就挂出“售罄”的木牌。
沈夫人道：“幸好你公爹囤了粮。”
又哭：“跻云什么时候能回家。松哥都百日了。”
一时半会是不太可能了。新帝根本没有时间搭理刑部大狱里关的这些人。
他的兄弟们已经带着军队开拔，奔京城而来了。
承平已久，武将们没有进身之路，忽然有了这样的机会，从龙之功是何等的诱惑，谁能放过。
各地厢军纷纷各寻主君投靠依附。
当然投靠谁主要还是根据地缘规则。毕竟你不能身在一个王爷的封地里却千里迢迢跨越州府去投奔另一个王爷。
基本上是赶上谁就是谁了。
从龙之功，有时候也看命。
喊着“奉天讨逆”的口号，许多旗帜奔京城而来。在半路相遇，也有谈的也有打的。一路谈谈打打，到京城的时候汇合成了七路队伍。
其中大家翘首以盼第四位皇后曹皇后所出的嫡皇子信王来了，第二位太子的儿子景王也来了。其余有数位有本事拉得起队伍的王爷。
大家以为应该会来的第一位太子的儿子宣王却没来。
第一位太子病逝的时候，宣王还是个小孩，从那之后就一直活在母亲的怨念中。
他的母亲一直认为帝位应该是自家的。别的人继位那全都是篡夺的。
她尤其怨恨第二位太子。
结果第二位太子也病死了。她大为快慰，对宣王说：“瞧，我就说天命原就该落在咱家的。”
她日日夜夜地给宣王灌输这个思想，以为能养出儿子做皇帝的野心。殊不知宣王一直活在她的精神虐待中痛苦不堪。
六年前她去世了，宣王终于过上了安静的日子。
他人没来，但是写了两封信使人送到京城给堂弟和叔叔，表示他对帝位没有一点心思只想做个闲散逍遥的王爷。无论是哪个称帝，他都遥叩圣安。
皇帝的儿子很多，像宣王这样完全没有野心的也有，但是野心勃勃的也很多。
只是如今宁王抢占先机，大家就先拧成一股绳对付宁王。
大穆朝的王爷是不领实职也不沾军队的，都是闲散富贵人。现在他们手里的军队都是地方厢军投靠来的。
本以为大家合在一起人数碾压，打败宁王易如反掌。岂料京军的战斗力惊人。
大穆上一次打硬仗已经是三十四年前的事了，那之后厢军分驻地方。经过改制，从全职士兵成为屯田兵。三十多年太平日子过去，当年有战力的老兵基本也都老死得差不多了。
如今的厢军的战斗力已经没法跟从前比。
京军却是负责拱卫京师的职业军人。
且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这个皇帝曾经开疆拓土，武勋卓绝。他身体还康健的时候，很多年都坚持时常视察、检阅京军营。后来他年纪大了，战亡的外甥的儿子也长大了，也就是后来的振威侯。这个晚辈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放心地把京军营交给了他。
振威侯果然也不负圣恩，把京军营管理得很好。
京军营一直保持着它该有的战斗力。奈何有人狼子野心，一心想要从龙之功，竟暗害了振威侯，夺取了京军的控制权。
如今京军与内陆屯田的厢军一碰触，职业士兵和屯田兵的差距立刻就显现出来了。
诸王联军打了三个月，从五月到八月，竟攻不下京城。一天天粮草的消耗都是巨大的支出。数位亲王打了退堂鼓，有人已经悄悄地撤了。
眼看着就要进入九月，人心涣散了起来。
已经有人开始传，说宁王本就是天命所归，要不然为什么他上面的哥哥都死光了让他成了“长”呢。
经过这几个月，信王已经渐渐成为诸王之首。他斩了几个传谣言的人，虽一时止住了这股子风气，但并不能治根本。
眼看着讨逆就要以失败告终。
就在这时候，却有一位老夫人与一个少年悄悄出城。
她带着这孩子投奔了信王。
翌日，她和孩子出现在了两军阵前。那少年一身素缟，披麻戴孝。
京军有人认出了她：“是长公主，是端宁长公主殿下！”
端宁长公主其实在宁王登基后，已经升级成端宁大长公主。但京军更习惯喊她长公主。因为她是振威侯的祖母。
她的身份被确认了，自然那披麻戴孝的少年就知道是谁了：“是世子！振威侯世子！”
信王在阵前祭出了端宁长公主和振威侯世子。派了二十个大嗓门的壮汉在阵前齐声揭发宁王加害振威侯之事。
振威侯在京军威信素来很高。京军里就一直有人在质疑这次的权力更迭。但加害振威侯的人是五军营和三千营的提督，本也就是统领京军的武将。京军习惯了听从他们的命令，才顺理成章地被他们接手了。
端宁长公主的儿子、孙子都死了，眼看着振威侯府就要没落。她富贵了一辈子，怎能忍受子孙后代远离权力中心。
何况孙子为人所害，仇人坐在了御座之上！
端宁长公主颇肖其兄，也是有胆有谋。她一直等着，等到信王颓势明显的时候，才带着曾孙来到了他面前。
信王在阵前祭出披麻戴孝的振威侯世子，京军中层军官反水，京军营哗变。
信王逆风翻盘，大破京城，直冲入皇宫，生擒了伪帝。
端宁大长公主对曾孙说：“我家富贵，可再绵延三代。”
信王大破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
从二月开始的这半年，大家都过得安静如鸡。
沈大人在通政司，工作量都变得极少，几无奏折入京。
沈夫人每天想儿子，以泪洗面，幸好还有沈当在身边，擦干了眼泪，打起精神照顾沈当。
殷莳加强了府中管理的强度，值岗时候饮酒赌钱是决不许的。
家中的护院男仆本就会些拳脚抢棒和弓箭。
殷莳又与申伯合作对仆人们进行了如有强人抢门如何关门及灭火救火的演练。优化了值班的班次，改进了府里的巡逻路线。
府中无论男仆还是婢女，都晓得少夫人能干，遇事也冷静。
便是申伯，也对沈大人夸过殷莳好几次。
沈当在沈夫人院中一天天长大。这孩子尽捡着父母相貌的优点长。用沈夫人的话说：“比他爹当年还招人喜欢。”
冯洛仪还在守父孝，素衣淡食地生活在小院里。
沈缇关在刑部大牢里，她便每日抄写经文供奉，烧香祈福。
没有沈缇在，她也不必伏低做小。殷莳总觉得她身上越来越没有人气儿，有种随时要飞走的缥缈感。
五月诸路大军攻到了京城。京城的朝廷差不多算是彻底停摆了。
京城的粮价一路走高。许多人家已经撑不住。幸而沈家早有准备，外边粮价飙飞的时候，沈府里人心安定。
只是京城外面官兵对决厮杀，总让人胆战心惊。
殷莳安抚婢女们：“别怕，来的是正经的皇后所出嫡皇子。他们是来抢皇位的，断不会糟蹋京城。”
她说的有道理，胆战心惊的婢女们放下了心。
但殷莳夜间独自一人睡着宽大的拔步床时，也会一直睁着眼睛，叹息自己的天真。
自己竟然还盼着换皇帝。
在电视剧里不过半集戏份的事，在现实里会给人带来多么巨大的压力。
如今家家户户白天也都不敢开大门。街上常行人空空。一些寻常百姓家因买不起粮食不得不变卖衣裳首饰甚至房产。
地痞无赖趁机压价、强买甚至敲诈勒索。许多百姓家庭陷入了破产的境地。
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下，终于，信王攻破了京城，生擒了伪帝。
也的确如殷莳所说，信王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劫掠的，便是外地来的厢军也没有敢糟蹋京城。
京军收拢，归顺了信王。金吾卫维持京城治安。
厢军土包子们在长官的允许下一小队一小队地进城参观。这辈子来一次京城不容易，总得都看看好回家给家乡人讲讲。
粮价一时还降不下来，但形势看着稳定了。老百姓也敢从家里出来走动走动了。
这些殷莳待在内宅里当然都看不到，都是听平陌从外面回来转述的。
“那跻云呢？”沈夫人着急地问，“伪帝都捉了，跻云总该放回来了吧。”
平陌道：“大人和其他的大人们已经在为牢里的大人们去找信王了。”
然而，沈缇还没有回来，却有一位将军先来敲了沈家的门。

第146章
来人点名要见沈夫人。
沈大人不在家，沈缇尚在牢中。殷莳打理内宅，自然是她先见了这位。
“敢问将军职务？因何要见我家婆母？”
“信王麾下，为上官办事。”来人是个偏将，就是奉命来办事的，“我家将军是沈家故人，还请沈夫人一见。”
殷莳便去请示了沈夫人。
如果不是非常时期，便连殷莳都不会见这些外男。何况沈夫人。
沈夫人惊疑不定：“故人？什么故人？咱家不认识什么人是在军中的。”
文武殊途，沈家完全就是读书人的圈子，做官的都是文官。何况这自称是信王麾下的武人。
殷莳道：“他奉命而来，只肯见您，是不肯与我说的。先见一见吧。既说了是故人，该不会是坏事。”
沈夫人惴惴不安：“那见见？”
便立了屏风，隔着屏风相见。
沈夫人问：“听说是故人，只我实在糊涂，竟想不起来哪位故人在信王麾下？”
偏将见礼道：“我家将军姓冯，单诲一个翊字。大人之父，曾任礼部郎中。”
沈夫人惊得站起来：“冯翊？他不是死了吗？”
冯翊，冯取难的次子，冯洛仪的二兄。在冯洛仪大哥的信里，他死在了流放路上。
偏将笑道：“我家大人命大，侥幸活了，投奔了信王。弃文从武，如今在信王麾下领兵。只现在京城初破，事忙烦乱，大人实在抽不开身，命我来探望故人。一是问候沈大人沈夫人安。二是想打听一下，当年大人的两个妹妹的去向。”
他道：“我已经先去了冯大姑娘家。遗憾大姑娘已经过身。大姑爷与我道，当年二姑娘是为沈家所赎买，后来送回老家去了。请问可有此事？”
沈夫人还在震惊冯家二儿子没死，闻言诧异：“咦？”
殷莳上前一步，道：“假的，那是我骗徐高鹏的。”
沈夫人和偏将：“咦？”
偏将道：“此话怎讲？”
殷莳道：“徐高鹏，薄情小人。当年沈家救下二姑娘，想送到她姐姐姐夫家去，徐高鹏唯恐受牵连，闭门不受。冯姑娘孤苦无依，若送回老家，千里之外，没法保证会被如何对待。因此，沈家留下了冯姑娘。而后冯家大姑娘便过身了。冯二姑娘一直就在我家，平平安安。将军尽可回去覆命，请冯将军来相见。”
“只不要相信徐高鹏小人之言。”
“徐高鹏早早便投靠伪帝，即位的诏书便是他撰写的。他因此连升两级，春风得意。时隔四年，忽然登门来索要冯姑娘。”
“冯姑娘一无所有，只有美貌。徐高鹏龌龊心思实在明明白白。只那个时候他在伪帝跟前有帝宠，我怕拒绝得罪了他，便谎称四年前已经将冯姑娘送走。他才作罢。”
沈夫人气得发抖：“竟有此事？”
殷莳道：“便是怕您生气，没敢告诉您。我禀报了父亲的。”
沈夫人只觉得恶心：“这是个什么人！冯取难也太不会挑女婿了！”
偏将沉声道：“竟然如此。怪不得我适才见他，他吞吐半天不肯说，只想见我家将军。我又说稍后要来沈家，他才说了。”
“他自然不肯说。”沈夫人怒道，“当时，他不仅不肯收留人，见都不见。冯家姐妹都没有见上一面，大娘这孩子就一直病着。谁知道是真病假病。从前她是常来看我的，后来再没来过，再听她消息，人已经没了。好好一个女子，健健康康地，怎地就没了。他徐高鹏心里最有数！”
沈缇入刑部大狱也有徐高鹏的手笔。
更没想到徐高鹏竟然还曾来索要过冯洛仪。
沈夫人此时对徐高鹏真是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了。
偏将道：“这些事，卑职定一字不漏地禀告给将军。”
又打听冯洛仪的妹妹。
这个是真没办法。
沈夫人道：“当时去找了，只找到她一个，还有个丫头，也一起买回来。只她妹妹已经被人买走，不知踪迹。这实在没办法。”
偏将遂回去覆命。
殷莳道：“我送将军。”
亲自送出去。
偏将心想，还是这位少夫人利落。不似沈夫人，讲话还要隔着个屏风，怪不痛快的。
到了外头，偏将问：“少夫人可是有什么要同卑职讲的？”
果然会派出来办事的都是机灵的。
殷莳道：“请你与冯将军说清楚，冯姑娘当时落难，入了贱籍。她原是我的夫婿沈缇沈跻云的未婚妻。非是沈家不履行婚约，实是良贱不通婚。我是沈缇的舅家表姐，为了冯姑娘，沈缇与我家结亲。他低娶，我高嫁。只为了未来的妻子不能磋磨冯姑娘。”
偏将其实也早有预料，道：“所以冯姑娘……”
“是。”殷莳道，“她与沈缇做了妾。今年年头上，她生了孩子，是沈缇的庶长子。我至今未育。”
偏将心想，妈呀，这都与我说。
但妾生了庶长子，正妻还未育。的确沈缇和沈家是很爱护冯家二姑娘的。
这位少夫人坦坦然将这些都说出来，看着也是个磊落的人。
偏将拱手道：“少夫人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将军的？”
殷莳道：“我说这些，是希望冯将军明白，令他妹妹做妾也是时运赶到那里，谁也没办法。沈家，十分对得起冯家。”
偏将忙道：“正是。”
种种信息汇总，已经可以看出来沈家有情有义了。反倒是先前见到的大姑爷徐高鹏，是个王八蛋。
殷莳又想了想，问：“先帝殡天之前，冯将军是不是一直隐姓埋名来着？”
偏将道：“是不大方便用真名的。现在倒没事了。”
殷莳道：“那我猜他可能也一直没有与他家人联系过。我们这边与冯家人通过书信。”
偏将大喜：“那太好了，少夫人与我说说，正好我可以禀告将军。”
殷莳叹了口气。
偏将顿住：“怎么？”
殷莳道：“冯大人已经过身了。”
偏将：“唉。”
殷莳道：“你等等，我将原信给你，你带去给冯将军。”
给沈缇的那封信就收在璟荣院里。殷莳使人去取。
等待的期间，又与偏将问了些冯翊的事。
偏将十分骄傲：“便是将军生擒了伪帝。”
哦豁，那是很大的功劳了，怪不得都是将军了。
殷莳说：“我们是去年十月里收到了冯家大哥的回信，得知了冯大人故去的消息，自那时候起，冯姑娘便开始为父守孝了。衣食住行上，从未亏待过她。只她丧父丧母又丧兄丧姐，一直郁郁，这实在没有办法。”
“这些，希望都能与冯将军说清楚，以免有什么误会。”
偏将心想，你连你未育都与我说了，绝不会有误会了。
他保证道：“凡夫人与少夫人与我说的，我都一字不改传达就是。”
殷莳道：“多谢。”
信取了来，偏将郑重放进怀里，道：“京城刚定，事情太多，将军恐怕一时半会脱不了身。请夫人少夫人不要着急。”
殷莳道：“好。”
待回到沈夫人那里，沈夫人正唏嘘。
殷莳道：“也该与冯氏说一声。”
沈夫人道：“正是。”
派人去请。
沈当养在沈夫人院子里，冯洛仪从未来过。因儿子的妾实在不该出现在公公的居所。
都是秦妈妈和奶娘定期抱了去给她看。
忽然沈夫人派人来请，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冯洛仪大惊，以为是沈当出了情况。
小孩子易夭折的。
她匆匆跟着婢女来到了上院。
自她生产后，沈夫人又半年没见过她了。
打量她，道：“气色比以前好了。”
她儿子坐牢，妾室反而养得比以前气色好了。怪哉。
冯洛仪给沈夫人见礼，紧张地问：“夫人，可是松哥有事？”
沈夫人和殷莳对视一眼，道：“不是。”
殷莳道：“是好事。”
冯洛仪诧异。
沈夫人道：“真是好事，你二哥冯翊，他还活着。”
冯洛仪闻言呆住：“他，他不是……”
殷莳道：“他没死，他还活着呢，他投靠了信王。冯氏，信王如今破了京城。你哥哥生擒了伪帝，立了大功。”
冯洛仪身子晃晃，秦妈妈忙扶住她。
沈夫人喊婢女拿了锦凳来。
但殷莳尚站在沈夫人身侧，冯洛仪也不坐，只扶着秦妈妈站稳，摇摇头。
不说话，落下泪来。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所期盼，不过是老皇帝殡天，新帝登基，大赦或者平反，还她一个身份。
谁想到死去的哥哥竟能生还。
一直到回到自己院子里，都还和做梦似的。
照香得知了消息，也是又惊又喜：“二公子？”
她拍手道：就“二公子竟然做了将军？信王是不是要做皇帝啦？那二公子以后富贵啦。姨娘以后有娘家啦。”
冯洛仪抬起眼，泪眼模糊中看着这个从大牢里跟过来的婢女高兴得手舞足蹈。
……以后？
她忽然迷茫。

第147章
沈大人回来，沈夫人忙将这事告诉了他。
沈大人恍然大悟，对沈夫人说：“我就说那日远远见到一个人，总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原来是他。”
他道：“他是跟在信王身侧的，看得出是十分受信重的。”
沈夫人问：“那冯家以后会平反吗？”
沈大人道：“信王若登基，必要大赦一批的。”
沈夫人又问：“跻云呢？跻云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沈大人道：“这不急。”
沈夫人恼怒：“都什么时候了，伪帝都被捉了，又不急起来！”
沈大人道：“你不懂，恰是因为伪帝被捉了，才不急。”
并不是说信王入主京城，沈缇就能立刻放出来的。
太多事了。得先做大事，然后才是其他的。比起诸如收编京军、布防宫城这样的大事来，刑部大狱里的这些人都是小事了。
同时，这些人若在这混乱的时候随意地放还，也太对不起坐的这半年大狱了。
这须得信王亲自知道，亲自指示放出来才行。
人生的这半年才能变成优良的政治资产。
沈夫人甚为痛恨男人们的这些坚持和算计。她对殷莳垂泪说：“我只想让跻云早点回家。”
殷莳道：“只怕跻云和父亲他们想的是一样的。”
沈夫人顿时噎住。
细想，恨恨道：“说不得，八九不离十！”
那个偏将又登了一次门，这次，带着丰厚的礼物，转达了冯翊的原话：“伯父、伯母高义，侄儿顿拜。待事定，必登门叩谢。且嘱二妹，勿急勿躁，亲人终有团圆之时。”
事情得一项一项地完成。
首先是给伪帝定罪。
生了小皇子的婕妤是伪帝所献，给皇帝炼丹的方士也是伪帝安排的人。先帝遗旨是假的。
又有一说，说小皇子并非是老皇帝的种。不过是用这种手段迷惑老皇帝，让老皇帝觉得自己“很行”，更加宠爱婕妤，信任方士。
只是婕妤自缢于宫中，小皇子也下落不明。此一说未能证实，后世多见于稗史。
总之，宁王狼子野心，老皇帝嗑药而亡与他脱不了干系。
京军收编，暂由信王亲领。
而后便是此次一同进京的兄弟们，自然要分一杯羹。
虽然大家都是王爷，但王爷跟王爷也不一样。有的世袭罔替，有的代代降爵，端看皇帝怎么个封法。大家来了京城，不能白来一趟。
信王却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再走。
他的父皇们觉得把儿子们都踢到封地去才安心，信王正相反，觉得这些跟地方军队勾结过的兄弟，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
凡是这次来了京城，碰过了军队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留下。
九月中旬，信王登基。天应元年改为建正元年。
伪帝废为庶人，圈禁在西山。
诸王各有封赏，从此留在京城，不得再回转封地。
论功行赏起来，京城出现了一批以从龙之功崛起的新贵。
这其中，冯翊以生擒伪帝之功封恪靖侯，尤其耀眼。如今他是新帝跟前的红人。
皇帝决定把京军交给他。
冯翊今年二十五岁，领京军年轻了些。
但大穆对宗室的限制导致王爷们就藩在外时，手上没什么军事人才。皇帝需要一个人替他掌握京军。尤其是这次见识到了京军的战斗力后，这件事就变得更重要。
比起从地方上跟来的年纪更大更有经验的将领，总督京军三大营的那个人，必得是皇帝真心信任的人才行。
思来想去，选中了冯翊。
他如今是新贵中最年轻的，炙手可热。
紧跟着是各种清算。以谢先生为首的宁王系官员，纷纷锒铛入狱。五军营提督和三千营提督，以谋逆大罪诛了九族。
曾经春风得意的转眼成了阶下囚。
包括徐高鹏。
徐高鹏和冯大姑娘育有两子。一个出生就夭折了。另一个在冯大姑娘去世后也夭折了。现在的孩子是继妻生的。
冯翊使人寻到了当年的证婚人。嫁妆单子，夫家一份，娘家一份，证婚人手里一份。证明徐高鹏住的那套三进的宅子是冯家给大女儿的陪嫁，其余还有铺子和田产，都一并收回。
徐高鹏一家子被赶出了宅子。
他想找舅兄求情。然而冯翊住在了京军大营里忙得不见人影，根本不出来。
徐高鹏求见无门。
同时上面的清算名单出炉了。他不仅在名单上，而且名字还被用朱笔画了个圈。
冯家的嫁妆一从他手里剥离，官兵就来了，木枷一枷，铁链锁住，便锒铛入狱，和谢先生做了伴。
从始到终没有见到冯翊一面。
沈夫人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沈缇回来。
终于新帝一道旨意，下令放出在宁王篡位事件中被关进刑部大狱的官员。
这些人从狱中放出直接被接进了宫里面圣。
一个个脏兮兮，胡子拉碴。虽然在狱中，也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见到新帝，皆跪下去：“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扶了这个扶那个：“快平身。”
“诸位爱卿受苦了，朕知诸卿皆是忠良。”
“如今伪帝已废，拨乱反正，正需要爱卿们尽忠报国之时。”
众官员齐齐再拜：“陛下天命正统，臣敢不效力。”
这些都是被验证了的中直坚贞之人，如今奉他为正统，皇帝大慰，捋须而笑。
赐下诸人沐浴更衣再转回家里。
枉死的得到平反，受了屈的得到升迁。
众人皆有种天光大亮之感。
沈夫人在家盼呀盼，终于盼到了沈缇回家。
她和殷莳在正厅里等，一会儿便要婢女们往二门上去看一眼，一会儿便要婢女们往二门上去看一眼。
这样来来回回也不知道多少趟，终于前面有了喧哗声，由远及近。
婢女小跑着进来禀报：“回来了！回来了！”
沈夫人再等不住了，站了起来。
殷莳搀着她的手臂，往前几步。
门口，已经有一个影子投到了屏风上。
殷莳凝目望去，总觉得不像沈缇。
可那人绕过屏风，真的就是沈缇。
沈夫人喊了一声“跻云！”就哽咽着往前去。
沈缇却走到她面前，一撩下摆就跪了下去：“母亲，儿不孝，让母亲牵挂了。”
沈夫人一边哭一边打他肩膀后背：“你就是不孝！我只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没了我可怎么活！你这孽障！你可有想想我！”
沈缇毫不反抗，只认错：“是儿子不对。母亲息怒。”
大家都赶紧拉沈夫人：“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沈缇一边挨打赔罪，一边瞥了一眼殷莳。
旁人都在真拉，就她假。
两人视线飞快对上了一秒，分明有一抹笑意在她嘴角一闪即隐。
一定是看他挨打开心。
沈缇心里忍不住磨牙。
沈夫人这半年的提心吊胆，全都呜呜哭了出来。
沈缇站起来扶她坐下，低声宽慰。
沈夫人一边哽咽，一边问他牢里情况。沈缇道：“家里一直送东西，怎会受苦。没饿着也没冻着。”
把“没饿着没冻着”作为“没吃苦”的标准，本身即是吃了大苦啊。沈夫人又哭。
谁劝都劝不住。
沈缇无奈，目光投向殷莳，给她使了个眼色。
殷莳含笑，弯下腰去：“姑姑，跻云还没见过自己儿子呢。”
一语惊醒了沈夫人：“对对对！你还没见过松哥儿呢！你都当爹了。快把松哥领来。”
果然不哭了。
奶娘一直就等在次间里，婢女去领了出来。
沈当如今已经半岁了，被养得雪白圆润，腮上的肉肥得像要掉下来，一戳一个坑。可爱得像个大糯米汤圆。
秦妈妈接过来，笑吟吟抱到沈缇跟前：“喏，叫爹，快叫爹。这是你爹。我们松哥儿啊，腰板可硬了，已经能坐直了。”
沈缇一直知道自己有儿子了，叫沈当，小名松哥儿。
但，真的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缇盯着这个圆圆润润又雪白的小家伙。
许久，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殷莳一眼——
殷莳在笑呢。
沈夫人擦着眼泪也笑了，道：“看他傻样儿。你叫他抱。”
秦妈妈便作势要把沈当给沈缇抱。
殷莳嫁给沈缇一年半了，也是第一次从沈缇身上看到“手足无措”这种情况。
大家都笑。
秦妈妈又把手臂收回来——原就是逗沈缇的，并非真的叫他抱。
沈当吧唧吧唧吃着拳头，在大家的笑声中坐看右看，忽然看到了殷莳。
他对殷莳张开了双手，身子倾过去。
沈缇便看到殷莳伸出手去，叉在沈当腋下，熟练地将他从秦妈妈怀里抱到自己怀里。
松哥趴在她肩膀上继续吃拳头。
殷莳笑吟吟地拍他。
沈当养在沈夫人院中，每天殷莳过去给沈夫人请安，沈当都在沈夫人次间的榻上。
古代大户人家养孩子，屎尿屁哭闹喂食哄睡都有奶娘和婢女，主母们就只管陪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可爱孩子玩。
这种养法谁不爱养孩子。
殷莳天天都跟沈当玩，每天都会抱他。沈当跟她很熟悉，现在大了，见着她就张开手要抱抱。
沈夫人问沈缇：“你父亲呢？”
沈缇回神，道：“父亲还在宫里。我们陛见过，陛下赐了洗浴更衣，便回来了。父亲不与我一道。”
沈夫人大惊：“你们脏着就面圣了？”
殷莳道：“跻云和诸位大人们在牢里可不是享福去了，是为了正国本吃苦，差点命都没了，可不得让陛下亲眼看看。”
沈夫人恍然：“那倒是。”
沈缇又看了殷莳一眼。
沈夫人看出来儿子那眼睛都快粘在媳妇身上了，不由暗笑。
如今她儿子无恙，孙子也抱上了。子嗣上没有大压力了，但当然还是希望开枝散叶，多子多福。
最好殷莳也赶紧生一个。
“好了好了。”沈夫人撵他们，“莳娘，跻云受了大苦了，牢里那硬木板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着。你快陪他回去，让他好好休养几天。”
殷莳把沈当还给奶娘，笑着福身：“好。”
夫妻两个便离开了正厅，往璟荣院去。
路上牵着手，殷莳问：“还好吗？”
“嗯。”
“我想去看你的，长辈们只不许。”
“那不是女子能去的地方。”
“他们和你说的一样。”
“有个大事。”
“何事？”
“小冯的二哥冯翊没有死。”
“我知道。我已经在宫中见过他了。”
“咦？”
“他正要面圣，太匆匆，来不及多说。他明日会过来。”
“哦。”
殷莳边走边与沈缇说些冯洛仪和松哥儿的情况。
“她每日里抄经，还茹素。因松哥儿已经生出来了，她想茹素，我便许了。”
“松哥出生的时候头发稀落落的，后来剃光过，再留起来就满满一头了。”
“松哥儿早早地脖子就能立起来。”
“现在会坐了，但必须有人在旁边护着点。因他会突然往后倒。不护着点容易磕着头。”
“太胖了，要掐着下巴抬脖子给他擦，一天擦好几次，要不然肉挤着肉，褶子里就要长痱子。”
“一天天地口水不知道要用多少条帕子。我们缝了一百条。”
她娓娓道来，都是细节。
可见平日里有很多时间和沈当相处，亲自抱过，逗过，亲过。
否则为什么沈当会朝她伸手要抱。
小孩子就如同小动物，靠的全是感觉。
沈缇“嗯”了一声。
很快回到了阔别半年的璟荣院。
沈缇打量这院子，如今是九月中旬，摆出来的都是菊花，开得极美。
“姑姑那里也有。”殷莳笑道，“我送过去好几盆。父亲爱极了，还摆了一盆在他的书房里。”
沈缇：“嗯。”
两个人牵手进了正房中堂。
殷莳迈进次间槅扇门，沈缇跟着进去。
葵儿正要也跟进去添茶，那道槅扇门在她眼前“砰”地一声就关上了，差点撞到她的鼻尖。
次间里，沈缇紧紧抱住了殷莳。
殷莳微笑，轻轻拍他的背心。
沈缇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嗅了嗅：“你身上的味道变了。好怪。”
殷莳笑了：“是奶味。”
跟奶娃娃待久了，即便是换了衣服，身上还是会有股子奶香气。
沈缇又埋在她颈窝里嗅了嗅。
原来如此，这就是孩子身上的味道。
沈缇抱着殷莳不肯放手。
半年未见，他一定有情绪要消化。殷莳很有耐心。
许久，沈缇抬起头来，盯着殷莳的眼睛：“莳娘，我们一起生个孩子吧。”
刚才在正厅里，殷莳抱着沈当。
沈当趴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舒服极了。殷莳也没有半点不快，她抱孩子的手法非常熟练。
看上去，大人和孩子都舒服。
她是多么地适合当母亲啊。
她也并不讨厌孩子，可以看得出来，她是很喜欢沈当的。
那一刻，沈缇只有一个想法。
为什么沈当不是殷莳生的呢？
为什么？
殷莳，应当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孩子。

第148章
大势已经叫她赶上了。皇帝甚至都换了两个了。
都到这一步了，殷莳怎么可能答应沈缇和他生个孩子。
她就算生，也是以后的事。
不是眼前。
“我有孩子啊。”殷莳说，“沈当就是我的儿子。”
沈缇却看着她。
殷莳只笑。
“好吧。”她承认，这些话术如今对沈缇都不管用，“我不愿。”
还不如“我不愿”三个字直接。
沈缇没有说话，他垂下头，将她压在槅扇门上，埋在她的发间。
倒没有饥渴索吻的霸总行为。沈缇的境界终究是高于单纯的欲念的。
这很好，殷莳日日夜夜地养，终于是和他养出了几分亲情。
殷莳轻轻抱住他：“你就是关得太久了，没事情做，难免胡思乱想。”
“如今家里一切都好，我都应付得来。外面大换天啦，你也出来了，有好多事等着你去做呢。”
“别把心思困在这些事上。”
沈缇嗯了一声，紧紧地抱着她。
许久，他问：“你不生气？”
沈夫人就很生气。
“有什么生气的。”殷莳道，“你的选择我不是全赞同。我这个人呢，世上没什么能让我抛了性命不顾的。于我当然是性命排在第一位的。”
“但你读了那么多的书，为的不就是那一刻吗？”
“那一刻你若屈从了，也就不是你了。”
她感到沈缇的身体放松了。
他终于放开了她：“那如果我死了呢？”
两个人牵着手，往榻上去。
殷莳道：“你有半年时间想这个问题，我不信你没有答案。”
沈缇当然有，他早就想明白。他即便是死了，只要沈家不倒，殷莳也能让自己过得好。
想清楚的时候，竟然觉得很安心。
“我带话说让你改嫁，你考虑过没有？”
“咦，你带过这个话？没有人告诉我。”
沈大人和沈夫人觉得那个话不吉利，压根就没告诉殷莳。
沈缇猜到了：“定是父亲母亲没有说。平陌第一次送东西到宫里的时候，我就叫他带这个话了。”
“没有，没人说。”殷莳回忆了一下日子，“那天是松哥儿出生呢，我熬了一晚上，人都飘了，生完回去睡了一整天。醒来你已经被挪到刑部去了。娘一直哭，我安慰她……”
半年过去，再回忆当时，不管是沈缇还是殷莳，都有种做梦似的感觉。
“哦，对了对了。”殷莳唤了葵儿进来，“派个人去通知姨娘，翰林回来了。”
其实不用特意通知，冯洛仪已经知道了。
照香盯着呢。
沈缇回来动静那么大，她飞快地跑回来通知冯洛仪：“姨娘！姨娘！翰林回来了！”
冯洛仪停下默诵经文，睁开眼：“那我哥呢？我哥也来了吗？”
照香心想，这时候问哥哥干什么，不该问夫婿吗？都嫁人了，夫婿才是最重要的。
她道：“没看见，只看见翰林了。”
冯洛仪“哦”了一声。
照香数落她：“可不能这样。翰林是姨娘的夫婿呢，姨娘怎地半点不热络。叫人看到了，要说姨娘嘴的。”
冯洛仪道：“我还守孝呢。”
照香噎住。
翰林也是，她都做妾了，还让她守什么孝。
哪有妾室守孝的，孝期不同房，那不是把男人往外推吗？
幸好现在有儿子，要不然一个当妾的以她这个样子，有宠才怪。
冯洛仪轻轻捻着佛珠。
因她一直在自己的院里诵经，沈夫人也礼佛，知道后，赐了她这串佛珠。
她明白照香的想法。可沈缇不在的这半年，她意外地过得很平静。
殷莳不为难她也不打扰她。
没有沈缇，她是可以在小院里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世俗之外的。内心里便没有那么多的怨恨痛苦，活着这件事，便轻松了许多。
但沈缇一回来，这种封印式的自我保护一定会被他打破的。
她知道，他只要一踏进这个小院的门，外面真实世界的一切，都会随着他一并涌入。
让她喘不过气来。
璟荣院派了人过来通知她：“翰林回来了。”
冯洛仪将佛珠缠在手腕上，起身：“走吧。”
生完孩子已经有半年，冯洛仪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照香有心想劝她打扮一下，又想起来她一定会用她在守孝这件事堵她，悻悻作罢。
其实冯洛仪天生美貌，这些年的经历使她眉间结愁，是一种带着幽怨的美。
只是照香欣赏不来。
照香的审美，喜欢殷莳那样的。
在沈缇被关押的这半年，殷莳也穿得很明亮，该戴的首饰都戴着。便是在最紧张的日子里，她眉间也只有肃然，没有愁云惨淡。
照香也是婢女，也会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而惶惶不安。
也和别的内院婢女们一样，见到沈家少夫人殷莳的模样，心里就会踏实很多。
总觉得没那么可怕，有事还有少夫人顶着呢。
当冯洛仪来到璟荣院看望沈缇的时候，他们彼此打量，都觉得对方身上有了说不清的变化。
冯洛仪看沈缇似乎没有从前的瘦削了，少年感散去。
沈缇看冯洛仪一身素衣，虽窈窕依旧，可莫名疏离，不像是从前那个会刻意柔软讨好他的女子了。
一个说：“你辛苦了。”
一个道：“翰林平安归来就好。”
沈缇告诉她：“我今天见到了你哥哥。”
见到了“你哥哥”，而不是“舅兄”。
沈缇一回来，她那些保护的茧便飞快地被戳破了。现实扑面砸过来，皮肤生疼。
冯洛仪抬起了眼。
沈缇道：“当时太匆忙了。他与我匆匆说了前情，如何活下来的。他明日会登门，明天你们兄妹便能相见了。”
“洛娘。”他道，“他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以军功受封了恪靖侯。”
冯翊从前在冯家是最不争气的儿子。
他喜欢舞枪弄棒读兵书，读正经书却不行。沈家大哥已经有进士功名，沈家小弟也是读书的好苗子，唯有次子冯翊，瞧着是不大出息的。
孰料现在他出头了。
沈缇想着，把这消息告诉冯洛仪，她定然会欢喜的。
她一直惶惶然便是没了娘家，没了依靠。如今，她有哥哥可以依靠了。
但冯洛仪只是点了点头。
“荣辱不惊”这种描述放在女子身上，会令男子感到不协调。特别是冯洛仪这样的女子，就更有种诡异感。
总觉得她好像缺失了什么似的。
但殷莳知道，沈缇和冯洛仪之间的壁在于，沈缇认为人就应该各安其位。
妻安于妻位。
妾安于妾位。
冯家被立储之事牵连，虽凄惨，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得受恩，不能怨恨。
你便是为皇帝死了，也是你作为臣子应该的。
所以他选择忤逆宁王，宁可坦然赴死，也不会为谋篡之人执笔诏书。
殷莳笑着把话头接过去：“刚刚翰林见着松哥儿了。”
只有提到松哥儿的时候，冯洛仪的眉眼才会动一动，有了一丝活力。
“松哥儿又胖了呢。我抱着又沉了。”殷莳说。
冯洛仪的脸上，终于有了许久不见的笑容：“下次我抱抱。”
殷莳道：“你再两个月就出孝了，到时候多做些鲜亮衣服。我回头找些料子，叫人与你送过去。”
冯洛仪顿身：“好。”
冯洛仪告退了。
她走了，沈缇松了口气。
晚上就寝，沈缇道：“莳娘，我可以抱着你吗？”
其实冬日里常会不自禁地抱在一起睡。只不过殷莳故作不知，醒来就假装还睡着，翻个身从他怀里便滚出去了。
殷莳答应了：“好。”
沈缇抱着殷莳躺下，发出轻轻地喟叹：“在牢里的时候，别的什么都觉得没事。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再抱你一回就好了。”
殷莳后背贴着他胸膛，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今天他投在屏风上的影子都不太一样了。
她捏了捏他的手臂，发现了：“怎么坐牢还能变壮呢？不该瘦得嘬腮吗？”
是体型的变化。他的肩膀变宽了。肩膀一宽，少年感逝去，全是成年男人的感觉了。
“家里打点的好，没饿过，怎会瘦得嘬腮。”沈缇失笑。
“十二个时辰无事可做，和宇极轮流默史，挑错。他总输给我。”
“牢室太小，打不开拳。但隔壁的罗大人教我们练体的法子，每个法子只练一个部位，倒能练得开。”
“仰卧而坐起，俯趴而撑身，诸如此类。扎马步也行。”
“宇极默史总是输给我，老受罚。仰卧五十个、俯卧二十个之类的。他胳膊粗了一圈，也有了腹肌。”
竟然在牢房里健起身来了。殷莳忍不住笑。
沈缇好喜欢她笑。
他用脸蹭着她的头发：“莳娘，明日……”
他没说出来。
明日什么呢？
明日冯翊来。
没关系的，她只是妾。
你别怕。

第149章
京军算是收编完成了。
向皇帝汇报完，冯翊终于喘口气，终于能亲自登门。
沈大人也特地休告在家接待他。
冯翊如今封了侯，沈家得为他开中门。沈大人和沈缇还得一起在大门迎他。
待迎进内厅里，见到沈夫人，冯翊二话不说一撩衣摆便往地上跪：“伯父、伯母高义，请受侄儿一拜！”
沈夫人忙道：“快起来，快起来。”
众人搀扶，冯翊硬嗑了一个头才起，道：“我母亲泉下有知，定能含笑。”
他提起死去的母亲，勾起沈夫人旧情，忍不住掩面哽咽，道：“你母亲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才真能瞑目。”
衣锦还乡，却已物是人非。
哪怕今日富贵，死去的亲人也不可追。
冯翊亦垂泪。
冯翊与众人叙了旧情，抱拳道：“还请与妹妹一见。”
沈夫人道：“跻云，你领二郎去。”
沈缇便引着冯翊往冯洛仪那里去。
冯洛仪早在等着。
照香已经来来回回往夹道里看了好几回。这一回终于看到人影了。
“二公子！二公子！”照香激动地给冯翊行礼，“奴婢是照香，以前是姑娘院子里的。”
冯翊上下打量照香。照香样貌不出众，也不是屋子里伺候的，其实他已经完全记不得这个丫头了。
但听偏将说过，沈家是将冯洛仪和一个丫头一起买回来的。想必就是她。
不管怎样，冯洛仪在那种境况下，身边能有个熟悉的人陪伴，便是一种安慰。
冯翊点头：“你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奴婢应该的。”照香殷勤往里引，“二公子快请，姨娘盼了好多天了！”
“姨娘”两个字让冯翊心头一痛。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沈缇。
眉疏目朗，鼻梁高挺。俊美又有才华，先帝金殿钦点的探花郎。
和妹妹多么地般配啊。
如今却……怎一个造化弄人。
踏过院门，一眼就看见了正房台阶上立着的女子。
如娇花照水，弱柳扶风，泪光点点，似喜又悲。
父亲兄长都不在的这几年，她长大了。
给人作了妾，还生了孩子。
冯洛仪呆呆地望着院门口进来的那个男人。
和记忆中跳脱的二哥怎么不一样？他怎么这么黑了？变得健壮、粗糙。
“……二哥？”她试探着唤了一声，不是很确定。
冯翊心中大痛！
“洛仪！”他唤道，快步走下台阶。
这一声，让冯洛仪确认，对面这个向她走来的男人真的就是她的二哥冯翊！
“二哥！”她唤他，声音忽地变了，尖而锐，“二哥——！
冯洛仪扑向了冯翊，冯翊伸手扶住了她双臂。
冯洛仪指甲掐进哥哥的手臂，哭得撕心裂肺：“二哥——！二哥——！”
她哭得浑身没有力气，婢女们搀扶她也站不稳。只能沈缇过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抱进了屋里。
到了西次间抱着她坐在榻上，喂她喝水。
冯翊一直看着。
当年订婚的时候，这两个人年纪都还小。
沈缇小小年纪便是秀才了，读书的天赋是父亲赞不绝口的。
订了婚事，他便去游学。沈夫人尚有机会与冯洛仪接触多了解她。冯家人其实没有什么机会多了解沈缇的。
冯翊后来在信王府里看到邸报，新科探花郎是妹妹的未婚夫，知道父亲当年所言果然不虚。
可妹妹呢？妹妹又如何了？
只那时候只有收留他的信王知道他身份，对外只能隐姓埋名，甚至不敢和父亲兄长联系。
其实都知道以老皇帝的年纪又嗑丹药，应该活不几年了。
可“几年”是妹妹的青春年华啊。
当他在百忙中听偏将来回报，说二妹就安然地在沈家，给沈缇做了妾，生了庶长子的那一刻，他几要落泪。
可恨大妹妹为徐高鹏那狗东西错待，郁郁而死。
三妹妹不知所踪。
冯翊看着，沈缇是个十分温柔有耐心的人。冯洛仪靠在他怀中，二人姿态都自然。
想想也是，他娶了正妻，却仍让她生了长子。
冯洛仪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喝了几口水，才稍稍缓过来。
冯翊道：“跻云……”
不必他说，沈缇也明白，点头：“我去东次间里等着。你们说话。”
他把冯洛仪放在榻上，拿了引枕给她靠着坐好，自去了。
婢女们上了茶，也带上了槅扇门，给兄妹俩留出说话的空间。
冯洛仪缓过气来，哭道：“二哥，你可知道父亲……”
冯翊黯然：“我已经知道了。我看到了大哥给跻云的信。”
冯洛仪捂嘴哭泣。
她也取出了兄长给自己的信，给冯翊看。
这封信的内容更详细。
写了冯父临终前连道三声“沈家高义”。
看到小弟已经娶妻生子，以及自己的儿子病死，冯翊只看得泪眼模糊。
他原有一儿两女。家里出事之后，妻子娘家便将女儿和外孙女都接走了。
在这种情况下，妻子们脱身是相对容易的，花些钱便可以做到。只要娘家肯收留，基本都可以和离脱身。
和离书上把女儿给妻子，花些钱便也能把女儿带走。
只儿子是脱不了身的，跟着祖父、伯父和父亲一同南去。最终没受住瘴疠之气，夭折在他乡。
看完，冯翊亦捂住脸呜呜哭泣。
那信纸上又多了泪痕。
待擦干眼泪，冯翊问：“这几年，你在沈家可好？”
冯翊一边问着，一边打量这房间。
黑漆落地的柱子，圆桌上铺着素色的锦缎桌布，灯台精致。
条案上摆着梅瓶，插着花，十分清雅。
一面墙上挂着四联花鸟图，正适合女子的闺房。
又有一张琴也挂在墙上。因琴横搁久了易塌腰，挂起来更好。琴上刻着篆字，一看就古物名琴。
能看得到的物品都有使用的痕迹，都在屋中十分协调的位置。一看便是日常即如此，不是临时摆出来的。
沈缇的正妻让偏将带话给他，说在衣食住行上从未薄待过妹妹，是真的。
然而冯洛仪哭成这样，数年郁郁，也是真的。
那女子都提前说清楚了。否则以今天见面冯洛仪这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冯翊真得猜一猜沈家是否苛待了她。
果然，冯洛仪也含泪点头：“沈家待我甚好。”
沈缇待她好是肯定的，正妻未育，庶长子她都生出来了。
冯翊问：“沈缇之妻待你如何？”
“少夫人？”冯洛仪语速变慢，似乎迷茫。
冯翊屏息等待。
沈家都大义赎买了冯洛仪，不大会对她不好。
这个家里如果有谁会对冯洛仪不好，只能是沈缇的正妻。
他问：“她可有对你不好？”
冯洛仪很茫然。
小殷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起初，她处处防备她的。连她给的点心都不敢吃。
沈缇说，小殷氏提议免了她请安。她觉得小殷氏是要捧杀她。
可现在，冯洛仪想，小殷氏想免了她请安，可能真的就是想免了她请安这么简单。
她也知道沈缇对她是很好的。
可沈缇不在家的这半年，只有她和小殷氏的这半年，却是这几年里她活得最轻松的半年。
冯洛仪出神半晌，道：“我生孩子的时候，生不出来，快坚持不住了。”
“她握着我的手跟我说，换皇帝了，可能要大赦。”
“可如果我这时候死了，便死为官奴婢了。”
“我，我便使出吃奶的力，终于把松哥儿生了出来。”
冯翊想起了偏将与他描述的沈家少夫人。
【十分美貌，讲话、办事都干练。】
【属下瞅着……人挺好的。】
【她直说了她未育、高嫁。啧，第一次看有女子说话这么直白。】
【不过这样倒好，明明白白，大家不容易生误会。】
【她自己也说，就是为了大家不生误会。是个明白人。】
“听起来她是个不错的人。”冯翊道，“徐高鹏来索要你的时候，她也是未经禀报沈夫人，就直接拒绝了。”
徐高鹏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上辈子的人了，冯洛仪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谁。
“大姐夫？”她愕然，“他为什么来索要我？当初他不肯收留我的。”
她真的感到困惑：“姐姐不是早就去世了吗？他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跟我说。他索要我作甚？我已经是沈家的人了。”
不必再傍着姐姐、姐夫生活。何况姐姐已经不在，她与姐夫有诸多不便。
冯翊凝视着她。
她真的被保护的太好了。
徐高鹏的龌龊心思，小殷氏一眼就识破了。妹妹却想不明白。
破家的时候她还太小，顶多与母亲学过些内宅之术，对识人心这个事，其实毫无经验。
但冯洛仪也并非愚钝之人。她只是与人打交道的经验太少。尤其对徐高鹏，潜意识里还当他是大姐夫。
但她一边说一边也在思考，徐高鹏这么做是为什么？
慢慢地她脸色变了：“他……？”
“他是个卑劣小人。”冯翊道，“我的人去查过了。自咱家出事后，他就不许大妹妹再见人，将她囚禁在后罩房。他家的老虔婆从前对大妹妹多么的好，咱家一倒，便露出了真面目，时时让大妹妹受饿受冻。”
冯洛仪捂住了嘴：“别说了，别说了……”
如此，沈家徐家对比益发鲜明。一如天上云月，一如地上泥塘。
父亲选错一婿，两个妹妹便阴阳两隔。
“没关系。”冯翊道，“徐高鹏自寻死路，替伪帝执笔诏书。已经被革职夺了功名。我再安排安排，保证他死在流放路上。”
“如此，大妹妹的仇才算是报了。”
“别说了。”冯洛仪捂着脸呜呜地哭，“我想回家，哥哥，我想回家……”
可她已经没有家了。
冯翊却说：“好，那跟我回家吧。”
冯洛仪抬起脸，满是泪痕：“可我们……回哪里去呢？”
冯翊顿了顿。
“自然是，回恪靖侯府。”
“你现在，是恪靖侯的妹妹。”
“不能再与人做妾了。”

第150章
冯洛仪做梦都在等这一天。
她若再等不到这一天，生命力都要耗尽了。
“可是……”她眼睛通红，“可是……”
“你不用管。”冯翊道，“都交给我。”
二兄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读书不行，但上有进士兄长顶门户，下面弟弟也争气。他没什么上进心，只想靠着父亲恩荫谋个职位过活即可。
整日里舞枪弄棒，与读书人家格格不入。
可如今，他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当冯翊从西次间出来找沈缇的时候，看到沈缇所在的东次间里除了婢女们，还有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二郎。”沈缇站起来，告诉他，“这是松哥儿，我的长子。”
喊别人的排行是一种通用的称呼。
区别是熟识的可以喊二郎，不熟识的便喊冯二郎。
但从始到终，沈缇没有喊过一声“舅兄”或者“二哥”。
因为他的妻族在江南怀溪，姓殷。殷家的子弟才是他的舅兄和舅子。
这是冯洛仪生的孩子。她说她生得很难，若不是小殷氏激励她，她可能撑不住。
女人生孩子若撑不住，那就是一条人命。甚至两条。
冯翊接过这个孩子。
沈当白白胖胖被养得很好。眉眼五官一看就知道，未来定是个美男子。
毕竟爹俊娘美。沈当长得又像爹又像娘，冯翊可以从他的面孔上同时看出沈缇和冯洛仪的影子。
“这孩子养在夫人膝下？”他问。
沈缇道：“是。那时候我被关在牢里，洛娘身子又弱，生产时受了苦，母亲便将孩子抱到她院子里养着。”
冯翊点点头，抱着松哥儿拍了拍。
沈缇的目光投向他背后，冯翊转身，看到冯洛仪也过来了。她洗了脸，一张面孔素净美丽，虽生过孩子，依然有少女之感。
宛然便是当年那个在家里对着秋月春花夏雨都要做首诗怅然一下的二妹妹。
冯翊把孩子递给她：“你且等我一下，我再去见见沈伯父。”
冯洛仪抱着松哥儿点点头，看了沈缇一眼，垂下了眼。
沈缇只淡淡看了兄妹二人一眼，并无异样。
冯翊和沈缇这次没有再回内厅，而是去了沈大人的内书房。
男人们谈正事，自然该是在书房。
关于冯洛仪的事，无法回避，三个男人必须谈一谈。
三个人都明白。
冯翊来到书房，先向沈大人和沈缇致谢：“二妹妹被照顾得极好。沈家恩德，冯翊没齿不忘。”
他道：“只我们兄妹分别多年，我如今蒙陛下赐下恪靖侯府，想接妹妹回去团圆一段时间，以叙亲人别情，祭奠亡父亡母。”
这不是什么大事，沈缇答应：“好。”
冯翊道：“关于我家之事，陛下与我说，待腾出手，先前因为立储之事蒙冤的诸家，都要一一平凡，当然也有我家。兄长和三弟归还，指日可待。”
沈大人叹息：“总算等到这一日了。拨乱反正，这是大喜事。”
平反和大赦并不一样。
大赦，是你有罪，但皇帝开恩，免去了你的罪。如大赦，冯家人都可以脱去罪身，冯洛仪不用再做官奴婢，可以赎身，冯家兄弟可以离开流放之地，回京城做良民。
但只有平反，他们才能拿回自己真正的身份——冯家大哥的进士功名，冯家三弟的秀才功名，冯洛仪的官眷身份。以及死去的冯大人的官身。拿回这些，才叫作平反。他们才能重回阶级。
这才是冯洛仪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都要实现了。
这些，沈家父子已经想到了。于是，一个不可避免的情况便摆在眼前。
冯洛仪将不仅恢复官眷的身份，她的二哥冯翊如今更是新贵，他掌了京军，可知深得皇帝信任，已经将权势握在了手里。
恪靖侯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妹妹与人做妾。
冯翊道：“跻云，我希望洛娘能做正妻。”
沈缇道：“我已有妻，父母之命，三媒六聘。”
冯翊道：“你当年新中探花，年方十七，何等风光，如何便低娶了？自然是为了洛娘。你这份心，我感激不尽。既当年能为她，如今再为她一回吧。”
沈缇道：“当年只有洛娘，自然只为洛娘。可如今我已娶，我已经有妻，便不能只为洛娘一个人。这世间还有一个女子，也是要依靠着我而活的。”
冯翊道：“我知你舅家是怀溪地方人氏，殷氏若与你和离，我愿以重金补偿她的娘家。”
世间万物，总有一个合适的价钱。
一个女人的命运不由她自己，得由她的夫家和娘家。
如今，对沈家来说，以冯洛仪为正妻的利益自然大于一个怀溪不知名的小殷氏。那么就小殷氏来说，与她的娘家谈个合适的价格就行了。
商户之家高攀，图的就是利益。冯翊如今都给得起。
利益给得足够高，他们会很乐于接回女儿，给冯洛仪腾位子。
沈缇却拒绝了。
“这与她娘家无关。她嫁给了我，已经是沈家的人，是我的妻子。她未曾有过错，我怎能因旁人便弃她？”
冯翊看向沈大人。
沈大人颔首道：“我家媳妇，孝贤恭顺，的确无有过错。我们沈家，也不能出无过之妻。”
冯翊退而求其次：“那么二房并立，做个平妻？”
沈大人看向了沈缇。
沈缇却依然坚定地拒绝了：“自周天子以下，历朝历代无有‘平妻’一说。”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
“乱妻妾便是乱了嫡庶，乱了尊卑。”
“陛下何以为陛下，还不是因为陛下是中宫所出，嫡支正宗。”
冯翊道：“陛下为陛下，乃是因为陛下勇武有谋略，麾下人才济济，八方投靠，人心所向！”
沈缇却道：“本朝皇子就藩，不得问地方政事，不得干预军队。陛下便勇武有谋略，困于王府，又有谁知道，又如何展现给天下人看？如何二郎当年便千里迢迢投靠了去？二郎为何那时不去投靠寿王？不去投靠雍王、潞王、昌王？冯家因立储之事获罪，冯伯父当年支持的又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哪个旁支别系的郡王，便累了冯家满门生死离别，亲人永隔吗？”
冯翊哑口无言。
沈缇又道：“八方投靠，投的是嫡。人心所向，向的是正。于国，便是国脉正统。于家，便是家风正气。洛娘落难时，我不曾弃她，如今二郎显贵了，我一样不会弃了我的妻子。我若是无过而出妻，做媚权的鼠辈。今日便早同徐高鹏一般做了阶下囚。要知道，宁王篡位之时，第一个点名要我执笔诏书！”
无论是出妻，还是平妻，沈缇都决不会答应的。
殷莳只有正妻的名分。
冯洛仪有封了侯的兄长撑腰，她还有庶长子。
殷莳有什么？
她没有孩子。
她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十分低微。
正妻之名是她仅有的东西了。
谁也不能夺走！
谁也不能分享！
沈缇沈跻云只能有一个妻子，便是怀溪殷氏莳娘！
冯翊如今早不是当年跳脱的冯家二郎。
他依然十分冷静。
“跻云的风骨和情义，我都是敬佩的。”他凝视沈缇，“所以跻云，这件事的关键所在，是在殷氏身上吗？”
沈大人也看向沈缇。
“也可以这么说。”沈缇承认，“二郎可否想过，你与我在此，言谈之间要决定的是一个女子的一生？”
“女子们与你我不同。我们的生死荣辱，皆有自己而择。女子，她们一生是幸是悲，皆由父兄与丈夫。”
“洛娘的今日，非是由我，乃是由伯父。我与她订过亲，于当时已经尽力了。二郎便要责我，我也问心无愧。”
“殷氏离开父亲兄长，嫁我为妻，她的一生从此由我来担。她自成亲以来，上敬婆母，下事夫君，无一处做的不好。当年我为洛娘而娶她，她答应我会善待洛娘。你可以去问问洛娘，她是不是做到了。”
冯翊也承认：“是。二妹也说，殷氏对她从未磋磨，甚至可称得上爱护。”
沈缇欣然：“我妻殷氏，便是这样的人。”
“二郎，女子既嫁，一生便在婚姻。她这一生，非是你予她娘家多少补偿能解决的。”
“二郎可懂？”
“懂。”冯翊说。
沈大人也微微松了口气。
“那么，跻云与她和离吧。”冯翊沉声道，“我娶她。”
“我予她恪靖侯夫人之位，跻云予洛娘正妻之位。”
“殷氏无辜，她这一生，我来担起。”
“洛娘可怜，她这一生，望跻云善待。”
“如此，恪靖侯府与沈家，同心一体，你我郎舅，守望相助。”
“跻云，这样，每个人都好。”

第151章
人都有触不得的逆鳞。
沈缇大怒！
“冯二！”沈缇厉喝，“我念着沈冯两家旧情，对你客气有加！你竟如此羞辱于我！”
冯翊辩解：“我非是羞辱跻云，也不是说笑。跻云，你好好想想，唯有这样，才能顾全所有人。”
包括小殷氏。
沈缇闭上眼，运气，再睁开，已经冷静。
“你若不愿洛娘为妾，我给你一张放妾书。”他道，“洛娘的命运本就非是由我，乃是由冯家而来。我已经为她扛过一回。我本是打算替她扛一辈子的。如今你回来了，很好，接下来，该你替她扛了。”
女人的命运无法自主抉择，常由男人。
冯洛仪命运至此，不是沈缇沈跻云造成。是冯家自己的责任。
若不是沈缇，她如今还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
冯翊的大妹已逝，三妹不知踪迹。二妹妹冯洛仪已经是最幸运的了。
冯家得知沈家的恩。
冯翊低头了：“跻云，且息怒。是我唐突了。”
沈大人打圆场：“都冷静些。”
沈缇负手，把头别过去，根本不想与冯翊说话。
冯翊受沈家恩，还是肯放低姿态的，对沈大人道：“伯父，今日太匆忙。我先带二妹回去，来日我们慢慢再商量。”
沈大人道：“正是。事急则缓，事缓则圆。今日先这样。贤侄先回去。”
沈缇微微侧过头：“慢走不送。”
沈大人送了冯翊。
二人在垂花门处等冯洛仪。
“伯父。”冯翊行个大礼道，“还请劝劝跻云。”
沈大人叹息：“此事难两全。”
沈大人熟悉自己的儿子。过往儿子与他争执过多少回，都没有这般发怒过。
但想到是殷莳，沈大人又能理解。
冯洛仪出来了。
冯翊过来原来带着马车和婢女。来的时候装的是礼物，回去的时候可以坐人。专为接冯洛仪的。
只他看到冯洛仪身边除了领路的婆子，便只有自己派进去接人的婢女，微怔，顺口问了一句：“你的丫头呢？”
冯洛仪道：“留下看院子。”
她给沈大人行礼：“大人。好久不见。”
人和人，可以住在同一座宅子里，却好几年不见面。
冯洛仪上一次见沈大人，还是刚从牢里被赎买出来，来到沈家，同时见到了沈大人、沈夫人。那之后是沈夫人在安排她的事。
做了沈缇的妾之后，她便被交到殷莳的手里管理。
父亲原就不该见儿子的房里人。甚至正经儿媳也是要避嫌的。
也就是自先帝崩逝这半年的夺嫡之乱，沈缇做了阶下囚，给了殷莳可乘之机，强行令大家习惯了她的做派。沈大人欣赏她做事干练，对她有些行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沈大人叹息：“同你哥哥好好团聚几日。”
冯洛仪又福身。
车子便等在垂花门外，婢女扶着她上车。
冯翊与沈大人道了别，带着冯洛仪离开了。
冯洛仪始终跟做梦似的，她已经好几年没有离开过沈家了。她甚至都没有好好逛过沈家的花园。
她一直被困在四方的小院子里。
车厢外嘈杂的人声像假的。
冯洛仪忍不住在袖子里悄悄拧了自己一下，会疼的，说明不是做梦。
冯洛仪撩开车窗帘子向外看，久违的人间烟火。她又回到人间了。
“呀。”同车的婢女道，“姑娘，莫哭。马上到家了。”
掏出帕子给她拭泪。
一声“姑娘”，简直震颤了灵魂。
冯洛仪浑浑噩噩地坐着车就到了恪靖侯府。
冯翊特地让马车在大门外停，让她从外面看看“恪靖侯府”的匾额。
“以后，这就是家了。”他说。
他带着妹妹一路进去。
侯府阔大，更甚于沈家。建筑的规格也更高。
冯翊带冯洛仪走中路，一路到了正厅。正厅气派恢弘，全是富贵景象。
“你来了，家里总算有点人气儿。”冯翊说，“要不然就只我一个人。”
冯洛仪问：“大哥和三弟什么时候能回来？”
冯翊道：“这个急不了，半年一年的吧。”
冯洛仪问：“二嫂和绫娘、婉娘什么时候回来？”
冯翊轻叹：“回不了，她改嫁了。两个月前刚生了一胎。我昨日遣人给她补送了贺礼。”
冯洛仪沉默片刻：“绫娘、婉娘？”
“在她们外祖母那里养着。就先在她那吧。我使人送了银子过去。”冯翊道，“咱们家里也没有能教养她们的人。什么时候我娶继妻，什么时候再把她们接回来。”
“大嫂子呢？”
“也嫁了。”
女子青春有限，也很难一直在娘家容身，终还是得再嫁。
这些还都是知道人在哪里，往哪里去找的。
冯洛仪问：“小妹还能找到吗？”
冯翊道：“找不找得到也得找。已经在找了。”
“洛娘。”冯翊道，“你是最幸运的一个。”
冯洛仪垂下头去：“……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洛娘。”冯翊道，“若最后，事不能如愿。不得怨恨沈家。”
冯洛仪抬起眼：“他不肯是吗？”
冯翊问：“他和小殷氏何时成亲的？”
冯洛仪回忆：“去年四月里。”
冯翊问：“他们感情很好？”
他的提议可以说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沈缇却暴怒了。
他为了小殷氏，完全不考虑利益。
只有一个解释，他是真的很在乎小殷氏。
可明明，是为了洛娘才低娶的。
冯洛仪茫然。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日在璟荣院听到的琴声。
她的沈郎，日日弹琴给小殷氏。
她的沈郎，在婚后爱上了他的妻子。
一个丈夫爱自己的妻子有什么错呢？谁也不能指责他的。
只有冯洛仪，苦到了心肝肺脾里。
冯洛仪涩然的神情给了冯翊答案。
他叹息一声：难怪。
送走了冯翊兄妹两个，沈大人转回书房里，沈缇还在那里等他。
见到他，沈缇冷冷地道：“父亲动心了是吗？”
沈大人瞥了他一眼，走到书案后坐下。
“抛开别的不谈，”他道，“你得承认，冯翊给的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怀溪殷家若是出一位侯夫人，你外祖只怕立刻年轻十岁。”
“那抛开的是什么呢？”沈缇问，“是我与莳娘乃是结发夫妻这件事吗？”
沈大人叹了口气：“造化弄人啊。”
可不是吗。谁知道冯家出了个冯翊呢，转眼成了皇帝心腹，新贵里风头最盛的人物。
若没有他，便是冯家平反回来，冯大郎也没有能力像今天冯翊这样与沈家谈判。
一个刚平反起复的人根本没有筹码，只会对沈家收容了他妹妹感激涕零。
沈大人道：“冯翊是不可能让他妹妹再做妾室的。这个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沈缇道：“我说了，我给他放妾书。”
沈大人嘿道：“当初死活要纳也是你，今日宁死不抬也是你。”
沈缇却道：“昔日纳冯氏，今日护莳娘，都是没有错的。只是今时今日形势变了而已。”
沈大人问：“真要放妾？那是松哥儿的生母。”
“对冯家，我是问心无愧的。”沈缇道，“父亲不知道，其实冯氏在我家一直郁郁寡欢。”
沈大人哂然：“她做妾，当然郁郁寡欢。你抬她做妻看看她还郁郁不郁郁。”
沈缇沉默了片刻。
“但我的妻子，已经是莳娘了。也只会是莳娘。”
“她想要的，我给不了。不如放她回家。”
“她心心念念，都想回到从前。”
不是沈家的妾，而是冯家娇养深闺的姑娘。作诗烹茶，含羞待嫁。
沈大人只是觉得可惜。
因他家人丁单薄，沈缇没有兄弟，殷家子弟没有成器的，舅子们谁也不能给他提供什么帮助。
其实若是普普通通的舅子也没什么，不会这么遗憾，偏冯翊这个实在特殊。
他现在刚掌了京军，根基还浅，但只要好好经营个三五年，便可以在京城横着走了。
这般权势，谁能不动心呢。
沈大人也身在世俗红尘，肉骨凡胎。
门外忽然响起程远的声音：“大人，宫里来人，召翰林入宫陛见。”
书房里的谈话结束了，沈大人也站起来：“去吧。”
沈缇便回璟荣院去换衣服。
璟荣院里，婢女们迎他：“翰林。”
沈缇问：“少夫人呢？”
殷莳却从厢房里出来：“客人回去了吗？”
她身后还跟着个中年男人，垂手行礼：“翰林。”
沈缇认得这个人，是殷莳的陪房王保贵。殷莳说他是个勤快能干的人。
他对王保贵点点头，对殷莳道：“宫里来人召我，我回来换个衣服。”
殷莳微讶，对王保贵说：“你先回屋等着。”
便随着沈缇进屋了：“知道是什么事吗？”
沈缇抬起手臂，婢女们麻利地给他换官袍。他道：“不知道。”
殷莳道：“陛下单独召你吗？”
如果是的话，这还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呢。
“我还未见到宫使。”沈缇说。
殷莳就不问了。
屋子里安静了短暂片刻。沈缇道：“冯二把冯氏接回去团聚了。”
咦，昨天还“冯二郎”，今天怎么就“冯二”了。一字之差，口吻就完全不一样了。
殷莳道：“我知道。她走的时候，来给我打招呼了。”
她道：“她没带家里的丫头，只自己跟着恪靖侯的丫头走了。”
沈缇嘴角扯扯，接过官帽低头戴上。
婢女们给他整理好玉佩、腰牌，又抚平衣摆。鱼贯退了出去。
“我去了。”沈缇说。
“好。”殷莳跟在他后面送他。
沈缇走出正堂，步下台阶，抬头看了看太阳。金秋时节，时近正午，阳光正耀眼。
沈缇回头，殷莳站在正房台阶上带着笑目送他。
沈缇朝着院门走了两步，又转身看她。
她还在那儿，还在笑。
沈缇忽然大步走回去，站在阶下，看着她。
殷莳挑眉。
明媚的阳光打在青年俊朗的面孔上。
“莳娘。”他道，“无事的。”
“我不是十七岁了。”
“你等我回来。”

第152章
沈缇从沈大人的书房离开。
沈大人唤了程远来询问：“可知宫里什么事？”
程远道：“宫使亦不知。”
如今新帝身边的內侍，是从信王府出来，一路跟着伺候到了京城的，并非宫中原先的內侍。
老皇帝殡天，伪帝被生擒，宫里已经清洗过两遭了。时间还太短，大家还没打通宫里的新渠道。
沈大人点点头，却并不叫程远退下，只是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程远便垂手等候指示。
过了许久，沈大人唤他：“程远。”
程远应道：“大人。”
沈大人道：“让京城的人知道，恪靖侯的妹妹落难时，沈家收容了她。”
程远抬起头来：“和恪靖侯谈得不妥吗？”
沈大人叹道：“跻云是个什么犟种，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远道：“好。”
冯洛仪原本深藏沈家内院无人知道的。
但现在她哥哥一飞冲天了，她的存在藏是藏不住了。
既然如此，不如反向而用——“恪靖侯的妹妹落难时，沈家收容了她”，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让大家都知道，恪靖侯是受了沈家的恩的。
便是最终谈不拢，恪靖侯也不能跟沈家翻脸。否则，就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他若是个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小人，新帝怎敢将拱卫京师的京军交给他。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必得是个忠义之人，皇帝才能放心。
送走了沈缇，殷莳回到厢房里：“我们接着说。”
今天冯洛仪的哥哥冯翊登门，不论是按外男来说，还是按冯洛仪的身份来说，她都不宜在场。
正好王保贵来找她回禀事情。
王保贵叹道：“这次出来的许多都是良田，唉，我们的银子要是能再多一些……”
殷莳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那不行，这是我的私产，要和翰林和沈家的算清楚才行。不能混作一谈的。”
其实自五月之后，粮价暴涨，便有许多京城百姓人家破产。
人最没法忍的便是饿肚子。
虽不至于到易子而食的程度，但先典卖家当，最后卖房卖宅的颇有不少。
那时候王保贵就来找过殷莳，建议她趁机捡漏。
但殷莳拒绝了。
因为真正的大户人家多多少少都有存粮，如沈家这样有一定品级，又有大局观的，都暗中囤粮了。
便一些目光短浅没有囤粮的，家底厚，也还撑得住，不至于到卖宅子这一步。
所以那个时候卖宅应急的，全都是真正的小老百姓。
那时候所谓捡漏，吃的都是人血馒头。
“我知道很划算。”殷莳道，“你说我伪善也行。只捡这种漏，我并不能十分安心。”
那时候王保贵还觉得她过于妇人之仁。
但随后改天换日，京城许多人家随着伪帝的垮台而坏事。这时候不用王保贵找她，殷莳主动便唤了王保贵来：“我现在手里能活动的银子有一千四百两，去买田。”
那时坏事的人家都是依附了伪帝的。
这是自己的选择，便自己承担这抄家杀头的结果。
这些人在伪帝登基的时候，可也没少侵吞那些忠义而死之人的家产田宅。
王保贵才知道殷莳也并非全是妇人之仁。
她只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原则。但眼光还是有的。
许多人家坏事，自然有大量的土地抛售出来。王保贵如今渠道都熟了，做这些事已经不需要平陌再帮忙牵线，他自己就可以。
良田一度跌到了八两上下的价格。
王保贵把殷莳给她的银子全花光了，收了一百六十亩良田。还不是零零碎碎的，是大块整地。
但这会子是个机会，过去了就没了。
王保贵还希望殷莳能拿出更多银子来趁机捡漏，否则错过了太可惜。
但殷莳已经动用了她全部的现银。
她不想开口跟沈缇借银子。因为现在买下的地，都是她的私房财产，和沈家隔离得越清楚越好。
所以拒绝了王保贵。
王保贵回去，她拿着新到手的田契回到正房里，开了拔步床的暗格，取出了放田契、身契的匣子，整理了一下。
原本的嫁妆一百亩，后来陆续一共收了九十亩。
冯洛仪生了庶长子，沈大人补偿了她一百亩。
这次收了一百六十亩。
现在她手里一共有四百五十亩良田。
这搁在哪也算是个地主了。
足够养活她和两房仆人、几个丫鬟。
只可惜槐树街的宅子、厂口街的铺面和长安门的铺面如今都空了。几个租户都没能撑下去。
其实中间殷莳都说了，给他们减免房租，那几户人家也感激涕零，但还是没撑下去。破产退租了。
租长安门铺面的那户人家退租后甚至还找到王保贵，想问殷莳能不能买下他家闺女。
殷莳没想到好好的小生意人竟然就到了这种程度。
她没有买，而是让王保贵拿了二两银子给那人：“再撑一撑，或许情况就好起来了。”
那人拿了银子磕了个头，眼眶红红地走了。
现在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家女儿保住没有。
殷莳叹息着，把装着契书的匣子重新收回暗格里去。
沈缇跟着宫使入宫。
到了文华殿外，有个青年內侍带笑迎他：“沈翰林，陛下等候多时了。”
是完全不认识的內侍。
从前老皇帝身边的內侍大多去守陵了。一朝天子何止一朝臣，一朝天子还得一宫內侍呢。
沈缇递过去一个荷包：“敢问公公名号？”
內侍带笑收起：“奴婢向北。”
新帝以前受封信王，在南方。向北而望，那便是望京城了。
“向北公公，可知陛下召我何事？”
“是好事。”向北答道，“翰林当日拒绝为伪帝执笔诏书，却写了一首诗讥讽于他，可是也不是？”
“正是，确有此事。”
“那诗到了陛下手中啦，可只有一半，陛下想知道后面的。”
沈缇便心中有数了：“多谢公公。”
待见到皇帝，这是沈缇第一次单独面圣，三叩九拜。
皇帝道：“沈卿，平身。”
沈缇站起来，目光投过去。
皇帝与他互相打量。
皇帝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眉眼间是有些肖似老皇帝的，颇为英气。
皇帝昨日其实接见过沈缇，但是是一大群人一起的。
一大群刚从牢里提出来便直接让他们进宫的臣子。个个胡子邋遢，身上有味，差点把皇帝熏到。
但本来就是为了达到这种效果。有时候政治这东西，真的跟唱戏一样。必须得端着演一演，记在史书上才能好看。
这是君与臣的双向奔赴。
昨日沈缇也是胡子拉碴，且他和江辰级别低，要站在许多大人们的后面，离皇帝最远。
今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人站在了皇帝的面前。
行完礼起身，皇帝看过去，在宫殿透窗的斜光里，芝兰玉树般一个青年。
父皇钦点的最后一位探花郎，有文采，有风骨，还年轻。
在伪帝篡位之时视死如归，等到了他的到来。
这简直就老天留给他的人才，正证明了他才是天命正统。
皇帝一看之下，便喜爱极了。
其实殷莳一直都知道，虽然她常常偷偷吐槽沈缇是集封建大成于一身者，满身的封建味。
但实际上，殷莳也明白，在这个封建时代，沈缇就是一个英俊又优秀得让人一看就喜欢的人。
他若是个二甲普通进士，或许别人还会嫉妒他。但当他踏入一甲，成为一甲三人之一时，便会自动地被这个时代套上光环，令同辈的人甚至失去了嫉妒之心，只剩向往。
皇帝道：“沈卿来看，这是什么？”
有內侍把御案上的东西传递给沈缇。沈缇定睛一看，是半幅帛书。正是当日他当着谢先生的面写下的讥讽宁王的诗。后被武人一把撕烂扔在了地上。
沈缇道：“此物如何到了陛下手中？”
皇帝笑道：“如今安定了，自然有人献上来，可惜，只有半幅。”
当初两个內侍各抢了半幅。
沈缇是很有名气的探花郎，他的字画都是很有名的，他的墨宝本来就值钱，寻常求一幅字也得百两。
他要是死了最好，死人的墨宝有时候更值钱。
绝笔嘛。
可惜没死。
但内廷也有书堂教內侍读书的。那两个內侍能在文华殿伺候，本来就是读书读得好的。
他们是能看得懂沈缇的诗的。这种特殊历史时刻写出来的特殊的东西，不论是诗本身，还是字本身，都更值钱。
时局平定下来，新帝登基之后，两个內侍就琢磨起来怎么能利益最大化。
商量半天，两个人决定合作。
一人把手里的半幅献给了皇帝，称：“当时乱，奴婢慌张抢了半幅塞袖子里，另半幅不知道哪里去啦。”
果然皇帝看了龙颜大悦，不仅给了赏赐，还给这內侍升职了。
升职的內侍便可拉拔另一个没升职的，两人于宫中守望互助。
至于那另半幅帛书，倒不急。这东西越久越值钱。
到许多年后，两人年纪大了出宫养老，才把那半幅帛书拿出来。
那时候沈缇沈跻云已是位列名臣。
早先的半幅帛书早就名传天下，被收藏在宫里。民间流传的都是摹本。
被称为《讽宁王诗帖》，又称《裂帛帖》。
忽然《裂帛帖》的另半幅现世，果然卖出了好价钱，足够两个老太监养老。
收藏品的升值，果然需要耐心。
时间回到现在，此时，皇帝道：“跻云，下半阙是怎么写的，你给朕补齐，让朕瞧瞧。”
沈缇便提笔，将后半阙墨了出来。
诗以达情，诗人情绪激荡时所做的诗，往往比平时给了命题的诗要强百倍。
皇帝读了，果然拍案叫绝。
“卿虽年轻，但忠心可鉴，此番，受苦了。”
沈缇道：“三相二参和许多大人都以忠殉身，臣受的这点苦，算得了什么。且在刑部大狱中，臣还是最年轻的，身子骨最好。”
这又触及了皇帝的另一个爽点。
老臣们都死了。
当然皇帝也是感动的，要落个泪，要给他们上美谥，文忠、文正之类的，再追个三公的称号。
但另一个角度，对皇帝来说，老臣都死了，新朝廷几无掣肘之力。又空出大量的职位，供他给人加官进爵。这对一个新皇帝来说，实在是个极为痛快的开局。
皇帝微笑：“不必自谦。跻云现在是侍讲？”
沈缇道：“翰林侍讲。”
“那好，着，翰林侍讲沈缇，擢为侍讲学士。”
官场上讲究论资排辈，便是再有才华，也得熬一熬资历。
沈缇从翰林编修到翰林侍讲，本就快了别人一步。
从翰林侍讲到侍讲学士，他和沈大人原本预计着要用四到五年的时间——这已经是一个比旁人要短的时间了。
在他们的仕途计划中，已经不能再短了，因为太年轻，资历太浅。
但没关系，资历不足圣宠补。

第153章
照香躺在次间的榻上生气。
她知道院子里的丫头们一定在背后说她，说不定笑成一团。
雪芽进来问她喝不喝水，也被她骂出去了。
月梢进来靠着槅扇冷笑：“你主子不带你回家你有本事朝你主子撒气去，你朝雪芽撒什么脾气，厉害得你。”
照香腾地坐起来：“你长嘴了你厉害，不是也没带你！怎么，我主子不是你主子啦？你要翻天啊？能耐得你！”
“我是沈家的丫头。”月梢说，“沈家大小夫人老少爷们都是我主子。你可不一定。”
照香大怒：“我是沈家买回来的！我身契都在管事那里呢，我也是沈家的丫头！”
月梢道：“那我问你，你主子要是不回来了，你怎么办？”
照香骂道：“胡说什么，姨娘怎么会不回来。不过家去几日，怕你们趁主子不在偷懒耍滑，留我看着你们罢了。”
“冯二公子可都是侯爷了。她是侯爷的妹妹。”月梢目光幽幽地，“你也是在京城长大的，可听说过谁家侯爷的亲妹妹给别人当姨娘的？”
照香顿住。
“不，不会。”她想了想，松了口气，“都已经是姨娘了，孩子都生了，那还能怎么样呢？总不能不要夫君不要孩子了。”
“你净吓唬人。出去出去，别烦我，我在这眯一会儿。”
沈缇从文华殿出来，向北笑吟吟上前：“恭喜学士，该做新官袍了。”
沈缇进了一趟宫面圣，便从六品跨到了五品。虽然是从五品，从五品也是五品，可以穿绯衣了。
从绿袍到绯衣，很多人仕途上迈不过去。
沈缇不到二十岁便迈过去了。
从此，别人不再称呼他为翰林，可以称呼他作学士了。
沈缇谢过了向北，要离开。
向北送他下宫殿台基。
正有一个武人要上台阶，见向北亲送这人，便斜挪了一步让了路，错开身。
那男人生得浓眉高鼻，猿臂蜂腰，行走间给人以彪悍之感。
沈缇虽着绿袍，级别不高，却如皎月一般的人，走到哪里都吸引人的目光。
两个人错身而过，都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
到了下面，沈缇抬手：“公公请留步。”
向北总是带笑：“学士慢走。”
送走了沈缇，向北转身一看，那武人还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向北换了副面孔，过去嬉笑挑衅：“唷，赵大统领。”
姓赵的武人骂道：“讲人话。”
向北和赵统领都是新帝的潜邸旧人，这次都是随侍身边，跟着打进京城的。
向北其实是京城人，也曾是官家子弟，后来家里获罪，从小就被净了身成了內侍，伺候老太监。老太监又伺候皇子。
后来皇子长大些，被皇帝赶出京城就藩。
向北也被老太监带着一起和皇子去了地方上，便是信王府。
赵统领是信王封地的本地人，少时以良家子入选王府侍卫，如今三十一岁，原本是信王身边的侍卫首领。信王登基后，升他为殿前司将军，掌宫城内卫和皇帝仪仗。
因统领羽林卫，日常称他赵统领。
赵统领在台阶上眺望远处沈缇的背影：“那个是谁？还要你亲自送。”
“是建弘十五年的探花郎。十分得圣心。”向北道，“刚刚升了侍讲学士，五品了。”
“原来是探花，怪不得生得这样。这么年轻就五品，厉害。”赵统领又问，“接家眷的队伍出发了没？”
“想大娘了？”向北明了。
“她一个人在家，女婿也不在，不知道她行不行。”赵统领担心。
向北无语：“大娘那拳脚，你女婿都打不过她，谁能欺负了她去？”
赵统领道：“话不是这么说的……”
又无法反驳。他自己功夫好，把个独生女也教得很能打。女婿确实打不过女儿。
遂转了话题：“王妃来了，就该封皇后了吧。”
向北道：“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赵统领把手负在身后：“也是。”
沈缇进了趟宫，回来便是五品了。
殷莳眉眼都展开，喜道：“去禀了姑姑和父亲了没？”
“还没。我先换衣服。”
“好，换完衣服我们一起去。”
待沈缇换了家常衫子，两个人一同往上院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沈大人和沈夫人。
沈大人微笑称赞。
沈夫人虽也高兴地夸着儿子，时不时地却会看一眼殷莳。
殷莳只假作没看到，道：“已经叫人去订补子。待会我就开库房寻了合适的料子，叫针线上给跻云做新官袍。”
沈夫人道：“好，好。现在有你，我不操心。”
沈夫人问沈缇：“急穿吗？要急的话，先用你父亲的。他有备用的，还没缝补子。”
“不急。”沈缇道，“母亲怎么忘了，陛下给了我们五日的假。”
沈缇这批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的官员都从皇帝那里获得了五日的假期，今天才是第一天。
“哦，哦。”沈夫人心神不宁地道，“忘了。”
殷莳只微笑。
沈大人看了殷莳一眼。
一直到晚上，一切都似乎跟从前一样。
但沈缇知道这其实是不对的。因为关于冯翊，殷莳一句都没有多问。
仿佛今日家里只是来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客人，而不是妾室突然有了地位显赫的兄长。
她反倒是更关心他作的那首诗，让他默出来给她。
她品鉴的时候，他坐到了她身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殷莳往嘴巴里塞了颗梅子，腾出手来，打了他的手。
但沈缇没放开，他把脸埋在她后颈：“莳娘？”
殷莳含着梅子：“嗯？”
“我以后会位极人臣，你信不信？”
“信。”她回答得爽快。
“我们做一辈子的夫妻。”
“嗯哼。”她含糊其辞。
沈缇勒紧她腰。
“别闹。”她说。
“殷莳。”沈缇说，“你不许喜欢别人。答应我。”
殷莳终于抬起眼，看了眼灯台里的火焰。分析他话里的含义，什么原因引他说了这种话？
她继续含糊：“嗯哼。”
沈缇抬起头，不干：“这不算答应，你糊弄我。”
殷莳无奈：“就算我答应你，难道遇到了喜欢的人就能不喜欢了？喜欢这种事能由人控制？人只有行为能受控制，心是控制不了的。”
沈缇如何能不明白呢，他是最明白的。
那些欲念横生却不能碰她的深夜，他只当是对自己的磨炼，人生的修行。
人只要有意志力，当然可以控制行为。
但喜欢她的心是控制不了的。
殷莳笑道：“你只能祈祷我别碰上能让我喜欢上的人，你不能强令我说让我别喜欢别人。那我没法答应你，因为根本做不到。”
殷莳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她喜欢老的、壮的。
江辰明明生得模样俊秀，殷莳看他的目光就很普通。杨师鲁的相貌平平，偶遇的几次，殷莳看他的目光里总带着点欣赏。
这样倒好。
因为江辰的年纪比冯翊其实还大个三四岁。
江辰都不够老，冯翊更不够了。
殷莳自己年纪不大，看这些不够老的人，目光却总带着慈爱，像是做姐姐做惯了。
不过这样很安全。
但沈缇还是很气殷莳不肯答应他。
他把她披散的头发拨开，咬了她后颈一口。
殷莳呼痛：“属狗的？”
沈缇哼了一声，将她抱紧，圈在自己怀里，轻轻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殷氏莳娘。
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知道。
沈缇有五天假，沈大人还得照常去办公。
新帝登基的诏书发向四方后，一度中断了的地方奏折如雪片般飞往京城。
沈大人就苦逼了起来。
通政使被宁王杀了，左通政当时跟沈缇一起囚在刑部大狱里，如今虽然放出来了，却也跟沈缇一样，在家休息恢复元气呢。
山一样高的的奏折摞起来。
沈大人在伪帝时代便权知通政使司事，当了临时的通政使。信王登基后，也还让他继续兼着。
左通政不来上班，他一个人肩挑了三个人的工作量。
就这样，还得抽空在公署接待冯翊。
“恪靖侯。”
“伯父，唤我憬途即可。”
憬途是冯翊的字，冯翊冯憬途。
“好。贤侄，所来为何？”
冯翊道：“伯父，我昨日的建议，伯父觉得哪一种更合适？”
沈大人道：“都不合适。”
“憬途，跻云都不会同意的。”他道，“我这儿子出了名的犟种。他认为对的事情，便会坚持到底。”
冯翊两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上：“试问伯父，若换作是你，可能看着自己的亲妹子与别人做个妾室？”
沈大人道：“你妹子从前孤苦无依，我家愿意照顾她一辈子，才给了她名分。如今你回来了，有你这亲兄长照顾她，我们都是放心的。跻云可以给你出一张放妾书。”
“她生了沈家长孙。”冯翊含怒道，“就让她母子生离吗？她好好的有夫君，偏要她改门另嫁吗？跻云都肯给她庶长子，怎样也都是有情的吧，怎地现在就如此心狠？”
“他也说了，女子的一生在父兄在夫君，他怎么就狠心让二妹的一生只有生离和为妾两个选择。”
沈大人也不是软柿子。
他道：“跻云说的明白了，令妹命运如此，非是沈家之过。”
冯翊泄气。
他握拳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伯父，我们别讲这些虚的。我只与伯父讲，我们三兄弟，大哥是建弘九年的进士，三弟虽然只有秀才功名，但他读书素来有天赋。有大哥带他读书，虽在千里之外，也定不会耽误学业。等他回来，登科指日可待。”
“我家一门三兄弟，未来两进士，一侯爵。若与跻云为郎舅，朝堂上必倾力相助，决不让他独臂难支。”
“这是冯家能给跻云的，试问，殷家又能给跻云什么呢？”
冯翊看到沈大人抬手搓了搓额角，叹气。便知道沈大人不是不动心的。
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但沈大人还是拒绝了：“憬途三兄弟，未来定前程远大。听了实在令人羡慕心动。只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只讲利益的。”
“婚姻之事尤其如此。”
“贤侄。”沈大人看到冯翊眼中眸色变幻，道，“你也不要打我媳妇的主意。她若有事，以跻云的性子，只会玉碎，不会瓦全。”
“到时候，令妹就只是令妹了。”
冯翊的拳握了又握，还是放开。
“此事一时解决不了，且先搁置。”他冷静道，“二妹就先在我那里舒舒心，不着急回去。”
沈大人同意了：“可。你伯母与我说，那孩子心思重。如今你回来了，她终于等到亲人团聚，正该好好休养散心。”
谈好了冯洛仪先不回沈家，冯翊起身告辞。
沈大人放班回到家里，沈夫人与他抱怨：“小崽子不信任我。”
沈大人问：“你的宝贝儿子什么时候成了小崽子？”
沈夫人哼哼，道：“莳娘过来与我请安说话，他全程盯着。”
沈大人说：“你没跟媳妇乱说什么吧？”
沈夫人气道：“我能说什么？你都叮嘱我别跟她说了。我说出来作什么？让她害怕还是让她生气？”
沈大人道：“你还好吧？”
沈夫人道：“我自然好，我操什么心呢。这都是你们男人操心的事，反正谁也不会来问我们，便问了，我说了，难道还能让我拍板不成？”
沈大人挥退婢女们，将沈夫人轻轻搂紧怀里：“冷静些。我知你心意。”
沈夫人靠在丈夫怀里沉默许久，辩解道：“我就是觉得，怎么这么多阴差阳错的事。让人心里难受得要死。”
沈大人轻拍她的背心：“我知道，我知道。”
沈夫人内心里的烦躁和无力涌上来，委屈地哭了一场。
沈大人低声安慰她。
夫妻二十余载，他自然知道她是怎么回事——
旁人打她侄女的主意，要强夺她侄女的正妻之位，甚至要娶走她的侄女。她当然又惊又怒。
可这个事能带给沈缇的利益又明明白白。
她既是姑姑，又是母亲。
两个身份两种情感在撕扯冲突，自洽不了，便烦躁无力。

第154章
冯翊离开通政司去了宫里见皇帝，禀完公事后去了趟净房，却隔着墙听见了别人说话。
“真的呀？”
“真的，是昨天的事。今天吏部的文书已经行到翰林院了。”
“他就这么升了学士？也太年轻了。”
“是啊，他还未及冠呢。”
冯翊原本要离开的，听到“未及冠”，停下了脚步。
翰林院有几个未及冠的？只有一个。
果然，墙那边的人说：“沈跻云怎么就这么得圣心呢？先帝也喜欢他。如今陛下也喜欢他。他这运气也太好了。”
另一人道：“也不全是运气吧。试问，当时换作是你，你是从了伪帝，还是宁死不屈？”
“所以我说他运气好。他宁然能活着。”
“咦，这么说倒也是。如此这般，何止是运气，已经是气运了。”
声音渐行渐远。
冯翊收拾好衣裳出来，心底就如沈夫人一样烦躁无力。
如果没有意外，谁愿意家中女儿二嫁，又不是守寡。
且二嫁很难嫁得更好。他前妻二嫁便不太如意，大嫂子亦然。
这怪不了她们，也不怪在他头上，只能说是命。
可如今他权柄在握，不能看着妹妹也走这条路。
当然，有他这个侯爷哥哥，肯定也会有条件不错的人来求娶冯洛仪。但哪个能比得上沈缇呢？
人年少的时候，真的不能遇上太惊艳的人。
对妹妹来说，最完美的莫过于留在沈家，做沈缇的妻子。
其实若不是沈大人警告他若小殷氏有什么，沈缇必然选择玉碎而不是瓦全，他真想做点什么。
可恨。
又过了两日，冯翊往前岳丈家去看望女儿们。
女儿们很黏他。因女孩子们寄居外家数年，颇知冷暖。外家虽也不曾薄待，可从父亲回来之后，她们的待遇大幅度提高了。忽然人人都对她们热情了起来。
便不想离开父亲。
冯翊谴退了婢女，与女儿们单独说话：“记住，爹爹如今是侯爷了，谁也不能欺负你们。敢有的，尽使人来告诉爹。旁人若巧言劝你们不要告诉爹，不要信。受委屈了就来告诉爹。记住了吗？”
长女绫娘问：“爹爹，我们不可以回家吗？”
女孩眼里有怯怯的期盼。
冯翊心疼得不行，道：“今天爹爹就是来接你们回去住一阵子。”
其实本来没这个打算的。因为他实在很忙，京军初收编，还不稳。他很多时间都要在城外，常不回侯府。
如今家里有一个郁郁寡欢的妹妹，已经够头疼。再接两个小孩子回去，无人看管，更不行。
但女儿这样求了，当爹的亏欠这许多年，怎忍心拒绝，便答应了。
绫娘问：“那住一阵子以后呢？”
冯翊道：“家里如今没有长辈照顾你们，待爹娶了妻，就能把你们接回家里了。那之前，需要外祖母照顾你们。”
娘嫁了，爹也要另娶。
绫娘落泪，婉娘见姐姐哭，跟着也哭。
冯翊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哄了许久。
哄完，叫她们的婢女与二人收拾衣物，去恪靖侯府小住。
他则往前岳母那里知会这个事。
绫娘的外祖母如今十分后悔，若不让女儿另嫁，守到今天，便能是侯夫人了。
但冯家坏事都是四年前的事了，谁家能让青春女儿守那么久，终还是嫁了。
“也好，也好。”前岳母道，“孩子们日夜思念你。这里虽然有舅舅，怎替代得了亲爹呢。”
“是。”冯翊也垂泪，“多亏有您。我且带她们回家小住，之后还是要托给您。”
前岳母叹口气，道：“你如今也是侯爷了，再娶一个吧。”
冯翊道：“是，会娶。”
他那日在沈家说要娶殷莳，虽是临时起意，也并非全是谈判技巧。便为着两个女儿，他的确也是需要一个妻子的。
偏将满口称赞，沈跻云一力回护，沈大人诚心认可的女人，便出身差些，想来人定是不错的。
沈缇若肯答应，真的是做到了每个人都好。
是最优解。
偏可恨沈缇沈跻云不肯。
冯翊正想着，忽听前岳母念叨：“只盼着三娘也能找回来，最好能如二娘一般幸运。”
冯翊顿住：“婶婶在说什么？”
如今不是岳母了，按照父辈的年龄论称呼，叫一声婶婶。
前岳母道：“如今大家都说，冯家二娘真是幸运啊。沈家实在有情有义。”
冯翊道：“说的是洛娘？”
“是啊。”
“婶婶怎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啊。”
散播这样的消息其实很简单。
官员上班都有随从，这些随从天天跟着官员进出各种地方，与各种人打交道，消息最是灵通。
沈家的小厮们送了自家的大人进公署，便往各个公署的门房里扎，揣一包点心或者干果，找那些脸熟的随人们去讲八卦。
娱乐匮乏的时代，忽然有关于新贵中风头最劲的恪靖侯的八卦听，大家都乐听。
光听不行，听完回去自然还要给别人讲。
这则八卦很快就在官宦人家传开了。
“说起来，算是一段佳话了。”前岳母道，“大家都这么说。毕竟那不是别人，是小沈探花，本来就是订过亲的。”
“只是……”前岳母犹豫了一下，放低了声音，问出了大家这两天的心声，“以后要怎么办呢？”
佳话的确是佳话，可要怎么收场呢？
冯翊心中雪亮。
这事本来没有人知道了，才三天，就“大家都说”了。
沈缇太年轻，又刚烈，这不是他做事的风格。定是沈大人的手笔。
把他架起来，让他不能跟沈家翻脸。
其实冯翊早就明白这一点。
他先前跟冯洛仪便说过，若事不能如意，也不能记恨沈家。因若要那样做了，便真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于冯翊和冯洛仪都是大大的不利。
冯翊对这事真是半点脾气都不能有。
偏前岳母还往前倾身，非常地想先人一步知道点内幕或者后续。
冯翊揉揉太阳穴，道：“正在和沈家谈呢。”
正在谈！也算是后续。前岳母很满足。
殷莳现在觉得休假太长不一定是好事。
沈缇休假这几日，整天到晚地要黏着她。她去给沈夫人请安，他也要跟着，片刻不离的。
沈夫人都是一脸无奈。偶尔看殷莳一眼，也是欲言又止。
好在殷莳的耐心真的很好。终于熬过了这五日的假期，送走了红官袍的沈学士。
她终于可以单独去见沈夫人了。
“姑姑。”殷莳屏退了婢女，“好不容易跻云终于去公署了，姑姑与我说实话吧。恪靖侯那日来，与父亲和跻云谈了什么？”
沈缇态度强硬，沈夫人这几天已经放下心中遗憾，接受这些阴差阳错的结果。
这么看结果其实还是挺好的，现在，她有一个不错的媳妇，她还有孙子。正如丈夫说的，人是不能什么都要，也不能总是想要最好的。
沈夫人道：“便是来商量接冯氏回去团聚的。”
殷莳却微微一笑道：“姑姑不说我其实也知道，恪靖侯定是想让我为他妹妹腾出正妻之位，是吧？”
沈夫人张张嘴，却否认不了。
殷莳温温柔柔地按住沈夫人的手臂：“姑姑，姑姑知道什么，还请都与我细说分明。人最怕消息不全面，看事看一半，那样最容易想岔做错。我知道的越多，越好做出正确的应对。”
殷莳在那段混乱日子里的表现是连沈大人都称赞的。
沈大人就曾与沈夫人说：“若再有事发生，我和跻云不在，听媳妇的。”
沈夫人终还是将冯翊说的都告诉了她。
说完又道：“你莫怕，你公爹和跻云已经将他撅回去了。你公爹嘱咐我别告诉你，免你受惊吓。跻云这几天天天过来盯着我，就是怕我管不住嘴巴。”
“莳娘，莳娘？”
殷莳嘴角带笑，垂着眼眸，轻轻搓动手指。
先出妻，再平妻，到张口说要娶她，许她侯夫人之位。
冯翊这个人有点东西。这种做事的手腕，是殷莳欣赏的风格。
换了她是冯翊，大概也就是这样的路数了。因为其实也的确没有别的解。
“莳娘？”沈夫人摇了摇殷莳手臂。
殷莳转头看她。
沈夫人犹自安慰她：“你不要怕。跻云你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是不肯回头的。”
殷莳问：“那父亲呢？”
沈夫人顿住，道：“你公爹，自然也……一样的。”
是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说话吞吐呢？
是不是虽然没说出口，但入睡前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叹口气。
叹独生儿子错失的资源。
殷莳觉得心情真是无比的好。
从穿越第一天，她就觉得自己这次的投胎技术是很好的。如今穿越十二年了，她觉得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好。
从穿越伊始，就一丁点苦都没吃过。一直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遇到的都是有底线的体面人。
其实如果再这么下去，她可能就真的要闭上眼睛全盘接受这个世界了。
偏偏上天就是要给她机会，搅动了风云，告诉她，大道走不动，还可以走小径。
殷莳站了起来。
“姑姑。”她说，“我要去通政使司见父亲。姑姑同我一起去吧。”
沈夫人大吃一惊：“你去那里做什么？那不是我们能去的地方。”
殷莳道：“因为我要避开跻云，同父亲单独谈一谈，就只能上门去找父亲了。”
因为通常，沈缇都比沈大人早一刻钟到家。
沈夫人：“你……”
殷莳道：“姑姑若不去，我也还是要去的。因为这个事姑姑做不了主，我必须和能做主的人谈。但姑姑是血亲长辈，我还是希望姑姑也在场的。”
沈夫人坐在榻上，仰头看着殷莳。
明明是日日相见的人，怎地忽然如此陌生？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她，似乎连五官都与平日有了微妙的不同。
仿佛有一层朦胧的面具碎裂开来，露出了其下一张真实而陌生的面孔。

第155章
左通政回来上班了。
沈大人当然得先嘘寒问暖关心一下同僚的身心健康，毕竟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六个月。
关心完了，小山一样的奏折不客气地送到了左通政的公房里。
一个人顶三个人用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沈大人高兴地在自己的公房里沏了一壶好茶，正吹着烟气细品的时候，差人来报：“府上夫人和少夫人请见大人。”
一下子惊了沈大人。
什么事要家里两个女人一起来公署找他？
还以为孙子出了什么事。沈大人难得失了从容，提着袍子一路小跑跟着差人去了待客的厅。
幸好是虚惊一场。
妻子面有难色。但媳妇很从容：“松哥儿？松哥无事，父亲放心。是媳妇有事，请父亲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沈大人道：“到我公房去吧。”
沈夫人一辈子也没进过男人办公的地方，托殷莳的福，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识一下通政使司官员办公的地方。
沈大人身为右通政，有自己的一间公房。但他现在兼着临时的通政使，便把办公的地点先放到了通政使的公房。
这是通政使司单人公房里最大的一间了。
沈夫人好奇看着，颇有一种一脚踏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差人来上了茶，退出去的时候带上了公房的门。
沈大人道：“媳妇，究竟何事？说吧。”
到了此时，心中已经隐隐有预感。
果然，殷莳说：“好不容易跻云也去坐班了，我终于能同姑姑单独说话。我知父亲和姑姑都是一片好意，才瞒着我。但此事深关媳妇切身，媳妇不孝，硬是逼着姑姑同我讲了实话。又硬逼着姑姑同我一起来见父亲。”
沈大人看了妻子一眼。
殷莳嘴上说着“不孝”，实际上把这事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不使他责备妻子。
这种说话办事的风格和担当，若在官场里，是很受上司喜爱的。
荒谬，想什么官场，她是个女子。
沈大人道：“你姑姑有没有告诉你，跻云与我已经拒绝了恪靖侯。你不必担心。你是正经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沈家少夫人，谁也不能夺了你的妻位。”
殷莳道：“姑姑、父亲和跻云，都是中直又有情义之人，要不然，当年也不会收留冯氏。我从怀溪嫁到京城沈家，实在幸运。”
“只是，沈家待我深厚，我也不能只想着自己。”
“跻云和冯氏，前缘坎坷，如今拨乱反正正是时候。沈家与冯家，原该就是两姓之好，守望互助。”
“如今事情其实只卡在了媳妇一人身上，媳妇……愿自请下堂。”
该怎么说呢。其实她跑来通政使司见沈大人，沈夫人和沈大人就隐隐有预感了。
但当她真的说出“自请下堂”四个字的时候，房间中还是陷入了寂静。
只听到殷莳的声音娓娓道来——
“原本就该是佳话的一段好事，就该有好收场。”
“最好是先把跻云对未婚妻不离不弃，沈家收留恪靖侯落难的胞妹这个事传出去。”
“这段事情里有情有义，正是大家最爱听的事。”
“再将恪靖侯的为难和沈家的拒绝传出去。让大家明白，这事走到今天，实在两难。”
“等几日，等大家都开始谈论这个事，猜最后要怎么办的时候，把我自请下堂成全跻云和冯氏的事再讲出去。”
“最好让恪靖侯来重金谢我。认我作个义妹。”
“如此，这一段佳话便有好收场。这段佳话里的每个人都不会受到指责。”
“跻云有情义，冯氏可怜又幸运，恪靖侯身负振兴家族的家长之责，他尽力周全了，沈家有情重义。”
“怀溪来的殷氏，也是个知进退、有心胸的女子。”
“没有人受到指责，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房中又陷入了寂静。
沈夫人磕磕巴巴地道：“可是、可是……”
殷莳转头看她：“姑姑，跻云一个人在朝堂，怎么比得上郎舅相助，冯家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
沈夫人：“可是……”
殷莳道：“姑姑，听父亲的。”
沈夫人焦急地看向沈大人，喊了一声：“知非！”
想说，你别答应她！
又想说，你答应她啊！
她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了。在这个事里到底该怎么选择？
好想很不对，又好像很对。
只能掩住脸，把做选择的事交给沈大人。
沈大人目中精光绽放。
这个儿媳，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怀溪殷家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的？
老太爷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吗？
他道：“你这三步走的法子，我已经走了一步，叫京城的人知道沈家收留了恪靖侯的胞妹。”
总是这样，她总是慢沈大人一步。
但不是因为她脑子不如沈大人，而是因为她被关在内宅里，信息不畅，也没有人力资源的缘故。
但她和沈大人终究还是想到一块去了，说明这条路子走得通。
殷莳高兴：“父亲已经走了这一步了？这太好了。”
沈大人看着她明亮的笑容，道：“但我这么做，非是为了让冯氏抢你的妻位。正相反，是因为我家拒了冯二郎，我为了冯二郎不好与我家翻脸，才这么做的。”
殷莳道：“父亲和跻云的高义，我不会忘记。如今，请父亲修正目标，继续走下去。”
沈大人道：“你说‘大家都好’，但实际上，这里面你最不好。”
按照殷莳的法子，旁的人都得到了想要的。唯独殷莳得到的只是不被指责。
少女们才会考虑爱不爱的事，成年人的逻辑思维都是利益导向。
殷莳道：“那得看，我到底想要什么。”
沈大人果然问：“莳娘，你想要什么？”
终于，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事情能发展到这里，其实殷莳个人之力非常薄弱，全靠老天爷肯相助。
实在太幸运。
“我想……”殷莳抬起眼，直视着沈大人，“我想做姑父的侄女。”
这个社会对单身的女性是非常不友好的。
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你光有钱是不行的。
你哪怕开启事业线，做生意赚了大钱，也是不行的。
在权势的面前什么都不是。
甚至不需要多大的权势，小小一个县令也能做到。
一个有钱的女子，一个独身没有男人保护的女子，怎么对付她呢？
衙役、无赖和仆人勾结起来。
仆人夜半开门，无赖摸进房里，衙役大张旗鼓来捉奸。
县太爷判你一个通奸淫乱有伤风化。
让你坐木驴，绕县三圈，使劲颠，最后这个有钱的女人就被活活颠死在了木驴上。
所有参与这一切的男人们一起瓜分了她丰厚的家产。
这不是杜撰，这是殷莳在她那个时代读到过的真实的历史。
所以殷莳从投胎伊始就知道，她其实是不能够脱离家族的。她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需要保护者。
在怀溪，便是殷家。付出的是殷家掌握着她的婚嫁权。
在京城，是沈家。付出的是嫡嫡道道，三从四德，正妻小妾。
殷莳一直明白，她真正想要在这个时代是没法实现的。
无非是视得到的多与少，来付出多与少罢了。
但偏偏，运气就是这么好。老天爷就是帮她。虽然不是完全理想，但有了一条无限接近理想的路可以走——
不是殷家的女儿，不是沈家的媳妇。
她还可以只做沈大人的侄女。
当沈大人的侄女可比当殷家的女儿强太多了。
首先，勉勉强强能称得上一声“官眷”。同时，因为这个事里她是“完美无辜的被牺牲者”，沈家对她会有愧疚，她能借助这个得到沈家的庇护。
然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大人他不会积极主动、尤其不会强迫她再嫁人。
如此，她可以做到安全与自由两全。
在这之前，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那时候嫁给沈缇已经是最优解了。
但当殷莳意识到她还有这条路可以走的时候，她就知道必须控制住和沈缇之间的进展。
若做了真夫妻，也不是说就走不成，但一定会产生很多拖拖拉拉，变得麻麻烦烦的。
现在这样，清清爽爽、利利落落的，多好啊！
沈夫人不解：“你在说什么，你本来就是我的侄女啊……”
沈大人却全都明白了。
殷莳道：“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就是不能回怀溪去。”
殷莳轻提裙摆，跪在了沈大人面前。
“下堂之妇日子艰难。殷家若再嫁我，我没有相抗之力。我是与跻云做过夫妻的人，若是回去了被家里嫁给什么人做妾，也是辱没了跻云。”
“我不想回去做殷家的女儿，我还是想做姑姑、姑父的侄女。京城这么大，应该还容得下我一个小女子。”
沈夫人掩面。
沈大人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媳妇。
她已经改口喊他“姑父”了。
她的视线，全不曾回避。
沈大人道：“冯二郎愿意娶你。”
“那不行的。”殷莳却道。
“我听说冯二郎比江宇极还年轻。他这么年轻，凭什么掌京军三营。冯家如今全指望他，朝堂上根本没人能帮他。”
“军队是那么好掌握的吗？纵他有圣心圣宠，他若掌握不住，皇帝也不是非他不可。”
“他如今，是急需一门好的姻亲的。沈家虽好，到底是文臣。”
“我想，他更需要的是与在军中有势力的勋贵联姻，才能压得住。”
“他是个好兄长，为着解决妹妹的事，情愿娶我。但若真娶了我，我是妨碍了他的前程的。”
“待两三年后，不，不用两三年，一年两年足够了。”
“一年两年后，跻云和冯氏伉俪情深琴瑟和鸣之时，我若人没了，不会有人在意的。”
“姑父，这对我是个大坑。我不会嫁给他。”
“姑父。”殷莳道，“人与人，并不一定要都输，还可以共赢。”
“我之所求，不是一定要做谁的正妻，谁家儿媳。我想要的，是有人护我，使我免于被欺压，被强夺，使我作为一个女子能保有自己的资产，过一份富足安稳的小日子。”
“只要这个目标能实现，到底是什么身份，其实不重要。不过都是实现目标的方法罢了。只不过通常除了嫁人也没有别的方法。只现在，眼前，咱们这不是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吗？既如此，实没必要纠结。”
“跻云与冯氏，本是前缘既定，却坎坷波折。如今拨乱反正了，我自求下堂，还他们一段该有的人生。”
殷莳拜下去，额头抵着手背。
“姑父，怎么做对大家才是更好的，您一定明白。”

第156章
公房里落针可闻。
只有沈大人的脚步声。
他踱了一趟，又踱了一趟。
沈夫人连呼吸都不敢。
沈大人又踱了一趟，站定。
“起来吧，这个事，”沈大人说，“跻云不会同意。”
殷莳心里叹了一声。
她直起身来，却并不站起，仰头看着沈大人：“所以我才避开他，到公署里来找姑父。”
“父母爱儿女，当为其长远计。”她说。
沈大人道：“你是他的妻子，你该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殷莳说，“他素来只做对的事。”
“那就让这条路，成为唯一对的路。”
“生米做成熟饭。”
“到时候，唯一对的事，就是娶冯氏。”
“否则，蹉跎了冯氏的一生，辜负了父母的苦心，也辜负了我。”
“到那时候，再不娶冯氏，就是大家一起输。”
沈夫人呆住。
沈大人凝视着这个跪在眼前的晚辈。
殷莳进一步推进：“姑父，能不能有什么法子，将跻云绊在什么地方脱不了身？我们便把这事办了。”
沈大人神色微动。
殷莳便知道，他有法子：“姑父？”
沈大人道：“你起来说话。”
若一直不起来，那便不是恳求，是逼迫了。
殷莳顺从地站了起来。
沈大人道：“今日朝会，陛下刚刚宣布，要大赦，今年的科举还是要开，算是恩科。”
开恩科。
就是在本来不该举行科举的时候，出于一些原因，比如庆祝皇帝整寿或者战场大捷之类的原因，额外开一场科举，便叫作恩科。
其实今年本来就该是秋闱之年，但老皇帝殡天，之后战乱半年，把科举的时间错过去了。
相当于没有科举了。本来天子崩，也该停一科的。
但新帝不想停，故开恩科。
殷莳嘴角勾起。
翰林院的工作之一，便是天下学政和科考。
瞧，这次投胎真的很好，老天爷一直都在帮她。
沈大人放班后去了恪靖侯府。
等他离开，冯翊去了冯洛仪那里。绫娘、婉娘正听她弹琴。
见他来，两个女孩都笑着起身行礼：“爹！”
绫娘、婉娘回到恪靖侯府一两日便肉眼可见地活泼开朗起来了。因为这是回到了自己家里，家里有父亲，有家有父亲，女儿就有了底气。
对“恪靖侯之女”的身份也开始有了实质的感受，人就变得不一样了。
但冯洛仪做不到。
因为哥哥的家不是妹妹的归宿。也因为她还是沈家妾。
冯翊摸了摸女儿们的头，温和地对她们说：“先回去，爹和姑姑有事说。”
女孩们离开了。
冯翊把事情告诉了冯洛仪。
冯洛仪呆住。
冯翊现在实在好奇：“这个小殷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洛仪问：“真的是她提出来的？”
“是。”冯翊道，“冯大人早先已经拒绝我不止一次了。不会无缘无故改变主意。他既说是小殷氏，那就应该就是小殷氏了。因这个事，本就是卡在了小殷氏的身上。我实在想不到，这个女子竟这般识时务。”
他握住下巴想了想，又道：“不过想想也是，若因为她耽误了你和跻云，虽然说不能算是她的错，但公公婆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芥蒂。这种东西，就像心里的刺，时间越久越难受。还不如早早拔出来。”
“小殷氏，看起来是个头脑很清醒的人。”
不止清醒，便别的女子能想明白，又是否能有这份魄力能自请下堂，放弃沈缇沈跻云那样一个如圭如璧的郎君？
她居然能。
“哥，这样……真的行吗？”冯洛仪颤声问。
冯翊道：“到那时，他就只有娶你这一条路可以走。除非他沈跻云是个傻子。他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是傻子。你放心吧。”
“但是……”
“没什么但是。他与小殷氏有情意，或许会生你的气。男人这种气不会很久，你好好哄他，他知你的好，自然也就过去了。顶多……”
顶多是，小殷氏跟他藕断丝连，勾勾搭搭，给他做个外室。
那没关系，让妹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名分才是最重要的。
抢了人家正妻的位子，这点事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这些都是后话，倒没必要现在就与她说。总之，先做好眼前的事。
对于皇帝来说，眼前有很多事要做。
偏这个时候，还有不好的消息——伪太子至今还没捉到，圈禁在西山的那个庶人竟然自缢了。
伪太子就是信王世子，信王吸取了老皇帝的教训，登基之后就立了太子。冯翊攻入禁中的时候，活捉了信王，但信王世子跑了。
皇帝十分生气。
因为信王自缢，便陷他于残害手足的罪名中。明明都让他活着了。
便其他与他争过帝位的兄弟，现在也都在京城好好享福呢。
皇帝想在史书上经营个好名声，容易么。
好在就这么一件不好的事，其他的都是好事。新朝眼看着安稳下来了，朝臣们建议补上今年的科举，算恩科。
这就是人心所向。
皇帝欣然应允了。
这件事定下来，许多相关部门都忙碌了起来。
翰林院是职责所在，抓了很多壮丁派出去督学督考。
皇帝看到了名单上有沈缇。皇帝道：“沈跻云也去？”
皇帝对向北笑道：“一想到跻云过去，年轻轻一个俊俏后生，那么多年纪能当他父亲的人，要对他口称老师，便觉得有意思。”
向北抿唇一笑：“贤才趋少壮，俊采焕新朝嘛。”
龙颜大悦。
而殷莳，自然装作不知道这是沈大人的手笔，只问：“远吗？”
“不算远，半个多月的路程便能到。比怀溪近多了。”沈缇道，“只是我没想到会派我去。”
他给殷莳解释：“因为我年轻。按照官场规矩，若做了考官，便是老师，取中的都算是弟子、门生。虽则只是乡试，取的是举子。但明年春闱，也不可能一个不中，必然得有人高中。”
这便都是人脉。以后帮人办事，便说“某地为官的某某是我门生，你到了那里找他关照你”。
“一般这种机会都给年纪大的人。我还年轻，以后有的是当考官的机会，不想学士却派了我去。”
学士指的是掌院的翰林学士刘学士。
如今沈缇是侍讲学士，也称学士。家里上上下下都改口了。
殷莳道：“我去问问姑姑，出远门都需要准备什么。”
沈缇道：“不着急，我近，可以晚点走。他们着急出发的，都是去远地方的。”
殷莳道：“那好，正好有时间细细收拾准备。”
沈缇笑道：“你学起来。以后肯定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殷莳只微笑不语。
沈缇翌日入宫，碰到了冯翊。
冯翊看到他就热情打招呼：“跻云。”
他们两个都出入宫廷，难免碰面。自那次之后，沈缇一直对冯翊冷着脸。
一想到冯翊竟想娶走殷莳，就没法不生气。
冯翊正相反。如今人人皆知他受了沈家的恩。他是不能给沈缇撂脸子的。尤其冯洛仪的事还悬着。
沈缇虽生冯翊的气，倒也不至于完全不与冯翊说话。两个人之间，毕竟还有一个冯洛仪，以及，还有沈当。
既遇上了，便告诉冯翊：“我要去督考，不在京城。洛娘便先在你府上，待我回来再说。”
或许在恪靖侯府，她能过得更开心些。
冯翊含笑道：“有我呢。跻云放心。”
沈缇微微蹙眉。
直觉冯翊那笑里有什么，但又没有证据。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临行前，密密嘱咐殷莳：“我不在的时候，你忍忍，不要出去逛街。”
殷莳问：“怎么了？”
若不说实情，怕她不知道轻重，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沈缇还是说了：“冯氏的哥哥冯二，我担心他对你不利。”
殷莳凝目看他。
沈缇还是只能说了：“他想让冯氏做正妻，他做梦，我已经拒绝了。”
他抱住殷莳，抵着她的额头：“莳娘，你别怕。我的正妻只会是你，不会是别人。我说了，我们做一辈子的夫妻。”
殷莳的掌心按在他的胸膛上，是可以感受到那心跳的。
年轻又有力量。
殷莳没说话，抬头看了看他。
沈缇低头亲了亲她的唇。抬眼看她，又低下去亲了亲。
殷莳闭上了眼。
是不是因为别离的缘故，沈缇觉得她这一次格外地柔顺。
她的身体都是软的。
沈缇忍不住深入。
紧紧地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成为一体。
婢女在门外唤：“学士，到时候了。”
两个人才分开。沈缇的气息都乱了。他将面孔埋在她颈窝里许久，年轻的身体才平复。
“你等我回来。”他摸着她的脸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
殷莳对他笑。
但她的笑里似乎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令沈缇困惑。
沈缇去跟父亲母亲道别。
沈大人勉励了几句。沈夫人嘱咐了许多。
该走了。
沈缇却忽然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他行礼道，“儿子不在家。莳娘替儿子尽孝。”
他拜伏完直起身体，行揖的方向是朝着沈大人：“父亲。”
我不在，莳娘托付给您。
堂上却安静了一瞬。
沈大人道：“差不多了。快走吧。”
沈大人并没有答应他的托付。
作者有话说：
注：“贤才趋少壮，俊采焕新朝。”
网络所得佳句，出处不祥，非是作者本人之作。

第157章
沈大人给了殷莳三百亩上等田。
这会子地便宜，不是只有王保贵知道收地。沈大人也新收了许多地。
兼并便是这样逐渐发展起来的，累积到两三百年左右，一个王朝就扛不住了，就要灭亡了。
沈大人还给了殷莳两千两现银。
其实还有另一个方案，就是可以按月或者按年给付生活费，和府里的月银一样。这个是可以写进放妻书里的。
一般是约定“三年生活之资”，如果是“五年生活之资”就是很大方了。
沈大人表示，他可以一直给，到殷莳改嫁。如果殷莳不再嫁了，也可以管一辈子。
但殷莳拒绝了，便改为一次性给付两千两现银。
沈大人问殷莳以后的生活怎么安排。
其实槐树街的宅子也还空着没找到新的租客，但殷莳不想生活在京城里。
离沈缇太近了。
且这个时代的城市虽然也比乡村便利些，却也没有那么便利。照样要从井里打水，照样要用木柴烧火。在殷莳的眼里差得不算太多。
新皇帝是个嫡嫡道道的，他的兄弟们也都认了。政治上明显开始趋于平稳。
边境据说也很稳定。京军厉害吧，但真正厉害的兵是边兵。把疆域外头的游牧民族防得死死的，敢露头就打。
这都是武德充沛的老皇帝的遗泽。
殷莳因此判断只要新帝不是突然嘎了，整个京畿地区都会比较稳定繁荣。她决定追求一下前世她一直追求不得的田园生活。
不，不是农村生活，是田园生活。
二者区别大了。
且一出京城的大门，宅子的价格立刻直线下跌，便宜了太多。买得起。
因此她告诉沈大人自己有意在京郊乡下购置个宅子。
这样可以和沈缇冯氏保持一定的距离，又不会太远，有事还可以往沈家跑。
她这打算也不藏着掖着，坦诚地向沈大人表明了。
沈大人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后来跟沈夫人说：“你侄女，咱们侄女……十分地务实。”
但沈大人不让殷莳自己买宅子，他在最近新增的资产里扒拉了扒拉，扒拉出一座“小宅子”给了殷莳。
有多“小”呢？
沈大人说：“四进。”
沈大人说：“带东西跨院，一侧是房舍，另一侧是花园。”
殷莳：“……”
而且离官道还近。进城很便利。
是某个官员的别院，官员坏事了，宅子就上市流通了。
沈大人在通政司就是批阅奏折、上下传达的，消息比别人灵通。知道哪些人家坏事了，就去打听人家的资产，合适的就先捡漏。
殷莳说：“那怎么好意思呢，姑父太大方了。”
“拿着吧，跟姑姑姑父不必见外。”沈大人说。
殷莳嘴角压不住：“长者赐，不敢辞。”
沈大人跟沈夫人道：“不给够，你儿子且得气。以他的脾气，便我不给，你儿子也得给。”
他们给了，殷莳笑纳了，大家心里都舒坦了。
恩大成仇，亏欠不能补也易成仇。
于是殷莳拿到了和离书，她获得的这些补偿都在和离书里列得清楚。
和离书该由本人亲签画押，但公公也有代替的权利。
成立了。
将盖了印章画了押的和离书拿在手里，剥离了“沈家媳妇”身份的殷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快感。
尤其，和和离书一起办下来的，还有一份户头文书。
女户。
这个在怀溪时候根本办不到的事情，在京城办到了。
因为她和离了，无有夫家。娘家在千里之外。以这个落户京城，沈大人再疏通一下关系，很顺利地立了女户。
其实沈大人原没想着要把她户籍扒出去。便留在沈家也是可以的。
但殷莳想要，沈大人就给她办了。
一桩桩一件件，在怀溪办不到的事，都办成了。
殷莳既松快，又平静。
沈大人也很平静。
唯有沈夫人哭了一鼻子，道：“我怎么与父亲说？”
沈大人道：“这个事，不能不通知殷家。”
殷家每年要来交割，一般是在十月到十一月，这样，年前可以赶回怀溪去。如今已经是九月下旬，殷家的人就快要来了。
殷莳道：“姑父给太爷写信吧。我也给太爷写封信。太爷和父亲若是要收回我的嫁妆，我便还给他们。”
沈大人嘴角扯扯，道：“不会收回的，你放心吧。”
沈大人算是给了保证。
殷莳勾起了嘴角。
接下来就是准备搬家撤退了。
殷莳把葵儿、蒲儿、英儿、王保贵和云鹃都召集起来。
宝金倒是不在，他跟着沈缇去出公差了。
殷莳宣布了她与沈缇和离的事：“如此这般……已经办完了，以后我就不再是沈家少夫人了。”
大家都懵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葵儿尤其懵。
前几天学士出发前，这两个人还在屋里亲亲呢，出来的时候，少夫人的嘴唇都是肿的。
怎地突然……
可大家也都知道，冯姨娘的哥哥如今显赫了，还来过一趟沈家，把冯姨娘接走了。
本来大家是很担心的，后来见沈家平静无波，学士和少夫人一如往常，才渐渐把心放下来。
谁知道殷莳突然给大家炸了个大的。
葵儿问：“为、为什么呀？”
王保贵沉声问：“是不是和恪靖侯有关？”
大家都看着殷莳。
殷莳道：“算是和他有关。”
葵儿眼睛都红了：“凭什么呀！”
殷莳道：“凭他如今显贵。我再不走，便要成为一段佳话中的那个恶人了。”
葵儿蒲儿都哭起来。英儿看姐姐们哭，也吓得哭起来。
云鹃更是泪水涟涟，决然道：“不能这样，他们就是趁着学士不在家！咱们等学士回来！”
她进来的次数不多，但殷莳常常让葵儿、蒲儿过去看她和孩子。她听这两个妹妹说，学士和少夫人感情是很好的。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殷莳告诉了他们，“这个事，是我主动求去的。”
大家又懵了。
殷莳道：“因为留下并不一定是好事。主动求去也不一定是坏事。”
“保贵。”殷莳将和离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王保贵飞速地读完，问：“上面答应的，都给到了吗？”
殷莳道：“给到了。房契地契都拿到手了。那边也是收拾好了，直接可以搬过去。”
王保贵点了点头，眉头锁的没那么紧了，把和离书还给了殷莳。
殷莳道：“今天召集大家，是跟大家说一下以后的安排。”
“以后，我会挪到新宅里去。新宅子在城外乡下，离官道不远，进城还算方便。”
“现在要考虑的，是对你们的安排。”
“葵儿。”殷莳道，“蒲儿和英儿我是要带走的。”
葵儿一听这话不对，急道：“我呢？怎地只说带她们？”
殷莳道：“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还小呢。你这年纪，得考虑婚嫁了。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我是想把你留下，让姑姑和秦妈妈给你挑个小女婿，以后你就跟着你的夫婿留在沈家。”
葵儿坚决道：“我不留。你都走了，我留在这里干什么！我跟你走。”
殷莳道：“你在这里，大概能嫁什么样的人，咱们心里都有数。你跟我走，到了外面，我实在没法保证了。”
葵儿道：“那我也跟你走！”
殷莳道：“不必现在就决定，现在只是先让你知道。我也不是马上就搬。你过一两日再回答我也行。”
葵儿道：“不用。我就跟你走。”
殷莳无奈：“好吧。”
蒲儿、英儿不用说，是她肯定要带走的。
她问王保贵：“再一两个月，家里那边就要来人了。去年来的是大堂兄，今年不知道谁来。不管是谁，你是要继续跟着我，还是跟家里的人回怀溪去？”
沈夫人当家嫁过来的时候，殷家家底还不够，沈夫人没有陪房，只有三个丫鬟。
如今这三个丫鬟在内院里都是独当一面的。
但因为没有陪房，外院的资源，沈家的资产，沈夫人就插手不了。没有自己人。
殷莳出嫁，老太爷亲自挑的王保贵。
未来随着时间推移，沈缇当家，殷莳成为了沈夫人，王保贵或者王保贵的儿子自然可以进入沈家的产业中。
老太爷肯定是有这种期待的。
故而殷莳才问他，是要留下还是要回去。
她又道：“若都不想，我也可以给你一家放身。你一家都勤快，在京城不愁没饭吃。”
然而就算回怀溪去，也已经没有他的位子了。
等等！王保贵忽然反应了过来！
“少夫人不回怀溪？”
总算有个人反应过来了。
王保贵这么一说，旁的人也才反应过来：“咦？”
是哦，若和离了，不该是一起回怀溪去吗？
殷莳笑笑：“不回，我回怀溪干什么。难道等着二嫁吗？”
“我只不过以后不做学士的妻子，沈家的少夫人了。可我还是姑姑姑父的侄女，以后，自然是傍着姑姑姑父生活。要不然为什么姑姑姑父给我的田和宅，都在京畿呢。”
王保贵精神一振。
他问：“那嫁妆如何处理？”
殷莳道：“姑父与我保证了，不会被殷家收回去。”
这样的话，王保贵就心里有数了。结合着冯姨娘的哥哥发达了这件事来看，理解了刚才殷莳所说的“留下并不一定是好事，主动求去也不一定是坏事”。
还真不一定是坏事。
算上沈家给的和离的补偿，如今殷莳手里有七百五十亩良田，城外一座四进带双跨院的大宅，城里一座可出租的宅子，两个铺面。
还有现银。
他如今在跟有意的租客接触着，如今京城安定下来了，相信很快都能租出去，每个月又可以有出息了。
殷莳这份家产，搁在地方上也算是个富绅的水平了。
她明示了“还是姑姑姑父的侄女”，意味着她已经处理好了和沈家的关系。虽从沈家出来了，但沈家会继续庇护她。
那他回去怀溪干什么。
京城虽然很大有很多机会，但王保贵亲厉了战乱时期粮价飞涨，殷实的小生意人都破产卖儿卖女，许多百姓人家典当度日甚至被迫低价卖了宅子流落街头。
他是不想离开大户的。
小民的抗风险能力实在太弱了。大户才有更强的抗风险能力。
他跟着殷莳这大户，殷莳再背靠着沈大人这样的高官，才能稳稳的。
以王保贵的脑子，几息便想得清楚了。
他道：“我不回去。太爷将我给了少夫人，原就是替少夫人打理资产的。如今少夫人也是需要我的。”
殷莳当然需要王保贵，她现在实际上最需要的就是王保贵了。因为很多事情是没法女子直接出面的，必须得有男人去办。
但强扭的瓜不甜，须得王保贵自己愿意留下。
如今王保贵选择继续跟着她，再好不过了。
最后，她看向云鹃。
云鹃还抱着孩子。
不必等云鹃为难去做抉择。殷莳从来不干考验人性的事。
吃饱了撑得才考验人性。人性得维护，而不是去考验的。
所以她不等云鹃开口，便直接告诉她：“你和宝金留下，你们两夫妻的身契，我留给学士。”
云鹃道：“可是……”
她和赵宝金是殷莳的陪房。理论上他们就应该跟着殷莳进退的。
可宝金如今是跟着沈缇的。
但殷莳跟沈家的关系非但不能生疏了，以后，还必须走动起来。因为人的感情是需要维护的。长久地不在眼前，自然就会疏远。
“没有可是。”殷莳道，“云鹃，等宝金回来了，你告诉他。”
“我需要有我的人留在沈家，我需要一个我的人留在学士身边。”
“就让宝金跟着学士。”
安排完了自己的陪嫁们，也得跟璟荣院的婢女们有个交待。
婢女们都很震惊，屋里伺候的几个还哭了。
“你们几个，我是看不到你们发嫁了，但你们是学士身边伺候的，别怕，都会有好归宿。”殷莳说，“看绿烟、荷心。学士身边的，都不会差。”
“只以后你们出嫁我赶不上，便提前把嫁妆给你们吧。”
按照家里的规矩，殷莳不能越过沈夫人去。她给婢女们的嫁妆都是十五两。但额外再给她们留一些小首饰，不贵重，需要时候也能当钱使。
大家哭得更厉害。
感情是处出来的。少夫人嫁过来快两年了，日日相处，璟荣院气氛和谐，主人宽厚，是大家都羡慕的去处。
京城混乱的时间少夫人像定海神针似的，让大家心安。
怎么就……
学士什么时候回来呢？
学士快回来呀！

第158章
到了搬家那日，沈夫人哭得泪水涟涟。
“是姑姑对不住你。”她说。
“姑姑可别这么说。”殷莳笑道，“若不是姑姑把我带来京城，我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恶婆婆身边站着立规矩呢。”
殷莳就是这样，总是能让人觉得舒服。
思及此处，沈夫人益发地难受。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缺了什么似的。
握着殷莳的手不肯放开。
殷莳道：“我离京城可近呢，说进城就能进城的。就在姑姑眼皮子底下，待我收拾好了，就来给姑姑请安。”
殷莳与沈夫人咬耳朵：“姑姑，咱们女儿家，最重要的便是安身立命。姑姑当年一个人过来，也是一路走过来的。一定懂的。其他的，都不重要，对吧。”
沈夫人闭上了眼睛。
谁不是呢。
在怀溪的时候，殷莳听说的都是四姑娘命好，高嫁，婆母疼夫君宠，只育一子，夫君也不纳妾。四姑娘是怀溪的嫂嫂、弟妹和侄女们羡慕向往的对象。
殷莳那时候对这个社会还有点天真，信了。
到了京城沈家才发现，沈大人有两个通房。
都不到二十岁，很年轻。显然不是那种跟了很多年的。
也不会是突然心血来潮提上来的。
只能是一直就有。
“通房”不算什么正式的名分，通房依然是丫头，全称就是“通房丫头”。
要到妾这个层次，才算是真正有了名分。
名分在这里，就是女人能获得的编制。
就是铁饭碗。
遇到厚道人家，妾室便无所出，主家也一直养着。
但通房算不得铁饭碗，只是在岗待遇比别的岗位稍好而已。
若一直无孕，年纪大了，颜色减了，男主人失去兴趣，便被安排发嫁。
新的更年轻的婢女顶上。
如此一茬一茬。男人的年纪在增长，通房们永远年轻美貌。
殷莳掌家一年多，很自然地通过各种渠道获得了更多的信息。
沈大人的通房们没有受孕过。所以没有人被提成过妾。
沈大人少年时在流放地也曾病得濒死过，沈老太爷给他用过夷人的烈药，救回了性命。
沈夫人一生只受孕过一次，生下了沈缇。
那个时候沈夫人还年轻。她如今都算是美人，何况年轻时候，应该和沈大人正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讲通俗点，不管那时候沈大人有没有通房，大概率是有的，因为这是常态，反正在那种情况下，当时还年轻的沈夫人肯定是和沈大人行房频率最高的女性。
然后她幸运受孕了。奠定了一生安稳的基础。
也就是说沈大人这一辈子只使一个女人受孕过一回。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许多信息摆在一起，不言自明。
据说当年沈氏族人里许多妇人攻讦沈夫人，说她善妒，霸占夫君，不够贤惠什么的。
沈夫人背了这个锅。
沈夫人从怀溪小商户的庶女，到京城官宦人家有品级的命妇，自然背锅背得心甘情愿。
然而这样，你甚至都不能说沈大人好色。
人家这品级、地位、出身、经济条件，只有两个通房而已，在别人眼里已经是清心寡欲，洁身自爱的典范了。
扒开温情的面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画面里，妾室通房婢女伎和妓都不算是人的。
这时代只要原配不死，男人不续弦，大家就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世总有人因为几千年历史上有那么两个巴掌就数的出来的著名历史人物没纳妾，就蒙上了美好的滤镜。
但实际上，妾还能被说一嘴，通房都不配被文字提起。
更不要说去做客被招待的伎子和社交应酬时的妓。
单单看到这个历史名人没纳妾就感动到不行的人，对“时代”这两个字真真是没有清醒的认知。
殷莳却是活在这个“时代”里。
这一切无时无刻地不在侵蚀着她的皮肤和血肉。
闭上眼认了或者能活得更轻松。偏殷莳不是那种闭上眼认了的人。
老天爷也没有辜负她，终是给了她一条路可以走。
如今，她走出了沈家，来到了自己的新家。
这宅子的原主人官职应该不会特别高。
因为真正的高官家的别院都在西山。西山是避暑胜地，那里有皇帝避暑的行宫，深山里还有一处专门囚禁皇族的离宫。京军的大营也在西山脚下。
有牌面的人都在山上有别院。到七八月份的时候，皇帝到西山行宫避暑，臣子们便一家家地跟着来。
老皇帝以往年年去的，到前年秋日里病了一场，身体情况快速地走下坡路，去年便没有去。
这家的原主人品级该是不够的，在西山的高端别墅区搞不到别院。
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套四进的宅子实际上在京城西，在京城和西山的中间。一边眺望京城，一边眺望西山景色。
殷莳觉得沈大人实在是个妙人，他非常知道她需要什么。这波动乱他捡漏的田产和宅子应该不少，但他偏偏给了她这套——既保持了距离，又不那么远，真需要的时候，跑回沈家就很方便。
谢谢务实又接地气的姑父大人。
跟有相同思维模式的人沟通起来是非常顺畅的。
比如沈大人。
甚至可能那个冯二郎。
殷莳最怕的，其实反而是沈缇。
年轻人是真的会为感情放弃利益。沈缇还不止是这样，除了感情他还有他认定的道义和原则。
他若全是错的也就罢了。
偏看着他，总让人想到自己曾有的青春。忍不住叹息。
新的宅子殷莳住进去，偌大一座四进的宅院，再没有别的主人，就她一个。
中路房舍宽阔，东路跨院整齐，西路的跨院整个是一个园子。
花园里有个不算高的假山，在山上的亭子里，可以远眺西山。
景太好了。
这么一套宅子让人有种做梦似的感觉。
因在城外，建得墙厚且高。
有车马院，有储粮的地窖，还有一个小冰窖。
殷莳光是把这套院子各处都摸透，都花了不少时间。
现在的缺点就是人太少了。
殷莳，三个婢女，王保贵一家五口。
沈家给了一个灶下婆子一个烧火丫头，两个粗使健妇。
男丁满打满算就是一个王保贵和他家两个小子。
感觉不太够。
沈大人也说过要给她几个强健的男仆。
但男仆不优质的殷莳不想要，足够优质的跟着她肯定前程不如在沈家。如果落了怨恨不是好事，反而危险。
原本想着有王保贵和他两个儿子，一共三个男人呢。
真到了新宅子，晚上大家各回各处，就空旷得有点吓人了。
还是得添人。
王保贵去找了申伯：“少夫人想要功夫好的。她有个想法，之前那个李校尉那里，不知道能不能给介绍个把人手。”
“自然是能的。”申伯眼睛都红了，“我带你去跟他认识一下。唉，这事闹得……唉。”
申伯年纪不小了，原看着家里公子娶妻娶得又美又贤又能干，十分开心的。
谁知……唉。
申伯连连叹气。
主人自然有主人的格局和远见，但仆人们跟日常打交道的那个人更容易有感情。
前院男仆说起来不如内宅婢女们跟殷莳接触得多。可听说了消息的人没有开心的。
都还记得那时候外面街上都是兵，大家惶惶不安。少夫人夜半站在墙下，一句一句教梯子上的人怎么说话，冷静镇定。
也不忘叫给男仆们加热汤热饭。街上的京军只给了骨头汤，院墙里的男仆们是实打实吃肉吃到饱，拿着棍棒在宅院里巡逻都有力气。
她还和男仆们讨论可能忽视的死角，让大家集思广益，改进了巡院的路线。
那时候大家心里都很踏实。
一个大户人家，光是男主人强不够，最好还得有一个能撑得起来的女主人。
就像少夫人那样。
李校尉那边是申伯接触的。申伯这样的人，一旦跟什么人建立了关系，就不会只一杆子买卖，就会维持养护住这个关系。
这是优秀管家的职业素养。
和李校尉那边只打仗的那几月失去了联系，京城平定后，申伯便使人去打听过。
寻思的是李校尉要是死了，便给个白事份子钱。
许多大户人家为什么在地方上会有善名。主人给个大方向的指示，具体到这些小的善行，都是管家们在操作。
谁知道李校尉很幸运，非但没死还升了一级。这关系又维护上了。
这次申伯亲自带着王保贵去跟李校尉认识，介绍他们搭上线。说了需求。
李校尉手里是真有人的，有些伤残了队伍里不留了的兄弟正需要出路。只是得问清楚是什么人家。
申伯道：“我也不瞒你，是我家原先的少夫人。”
“从前与你打交道，与兵士们热水热汤，其实都是我们这位少夫人在安排的。”
“便那次找你帮忙，也是少夫人先想到的。”
“这次，也是少夫人想到或许你这里有人手。”
李校尉一拍大腿：“我就说，背后肯定是个女人！”
二月里那时候从沈家抬了几大桶汤，那汤不止是用骨头熬的，有油星有肉味，那里面料还足啊。
若是男人的话，给个吩咐，下面人会给准备汤，但不会是这样。
当时兄弟们就说了：“这家里定是有个好女人。”
只没想到，虽然出面的都是男人，可原来从头到尾与他们打交道的都是这个女人。
只是堂堂沈家少夫人还需要从他这里找人？
李校尉自然要问。
这事也瞒不住，申伯便说了。
李校尉竟然知道：“是不是恪靖侯那个妹妹那档子事？”
果然瞒不住。因为根本就是沈家和恪靖侯在安排造势，打造佳话呢。
且恪靖侯就是京军的顶头上司，这段八卦也传到京军营了。
但佳话不佳话的，人心里自然有杆秤。
李校尉呸了一声，道：“你放心，这事我来办，定给她找几个可靠的人。”

第159章
李校尉事办得不错。
他没两天就给殷莳找到了四个人。
一个是脚跛了，一个是肩膀受伤的，一个是瞎了一只眼的，最后一个严重点，左臂没了。
其实前三个若在边军，都属于轻伤不下阵线的。根本不算什么。
但京军毕竟不是边军，京军是天子亲军，规格高。
脚跛了的跟不上急行军，肩膀受伤的拉不开弓，瞎了一只眼的没法和人打配合。都通不过考核，给了抚恤金，淘汰下来了。
只剩一只胳膊的就更不用说了。
但不影响这几个人功夫硬。
王保贵对只剩一条胳膊的那个颇有疑虑。毕竟属于重大残疾了。
李校尉二话不说，拔出腰刀扔了出去：“六娘！”
断臂人瞬间跃起，接住刀一个腾空旋身，一刀便将木桩劈成了两半！
嗯，是的，他叫陈六娘。
古人就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颇让殷莳觉得有趣。
总之陈六娘虽然只有一条右臂了，但是个厉害的。王保贵服气了。
李校尉叉腰：“别小看我们五军营。”
不算边军的话，内陆最强步兵了可以说是。虽然一个个都略有残疾，但当不了兵不影响看家护院。
而且他们四个人虽然是五军营的，不是三千营那种骑兵，只是步兵，但都会骑马，也都会赶车。
王保贵又与他们谈，不仅当护院，还有家里的粗重活，比如砍柴、搬东西之类的。既然会骑马、赶车，就连车把式也一起包了。
殷莳是女眷，家里肯定得养车。就需要车把式。
殷莳是奔着优质男仆去的，开的价格令人满意，这几个人都愿意。本来当兵的也粗糙，远不及大户家生的男仆精致，什么劈柴担水之类的活儿，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都是京畿良家子，不签卖身契。但“良家子”三个字本身也是一种保障。都有家有室的，能寻得到地方。
而且签雇佣契约，得有保人。若有事，保人也担责。通常是介绍工作的牙人。他们这个是李校尉。
李校尉担保他们的人品。
都谈得差不多了，李校尉搓着手，吞吐：“嗯，那个……家里还缺不缺看门的？”
王保贵闻弦音知雅意：“李校尉有合适的人？”
“就我师父。”李校尉厚着脸皮道，“我师父当年功夫了得的。”
就是年纪太大了，是个老头子。命不太好，几个儿子孙子陆续生病死了，女儿也嫁的远，如今孤苦伶仃的。一直是李校尉在接济。
申伯这次也又同来了，他给王保贵使个眼色。
其实不用申伯使这个眼色，王保贵也已经决定收了。
王保贵这两年跟殷莳磨合得很好，对殷莳的做事风格很了解了。而且殷莳给他放权，这种事，他就可以全权决定。
工钱李校尉帮他师父要的很低，他就想给他师父找个养老的地方，给个铺睡给口饭吃就行了。
老头甚至可以签身契。
李校尉想给他师父签个死契呢。签死契基本上主家就给养老送终了。
王保贵同意了，就这么说定了。
约定了日子，签好了契书，李校尉告个假，亲自把四个残疾青壮和一个老头送过来了。
军营里告假难，长官知道是帮着刷下去的那几个人找了活路，特别准许的。
通常这种事都要给介绍人塞谢礼钱的。
这次李校尉是死活不要。
“该我谢你。”他说，“也替我谢谢少夫人。”
王保贵说：“我们家娘子。”
李校尉一拍脑门：“是，是，你们家娘子！”
殷莳已经不是沈家少夫人了，现在家里上下都改口叫“娘子”。
李校尉和王保贵已经开始称兄道弟。
王保贵留他吃饭。李校尉跟他不摆架子，大家一起吃了饭。
里头人出来端了好几个硬菜：“娘子说给加菜。怠慢了校尉大人了。”
李校尉忙道：“客气了，客气了。”
饭桌上，他问：“保贵兄弟，你家娘子以后就这么自己过日子了？她娘家哪里的？”
王保贵道：“娘家不重要。我们娘子如今虽出了沈家的门，不是沈家媳妇了。可她还是沈大人的内侄女。大人和夫人都十分心疼她，这套宅子就是大人和夫人给的。因为我们娘子不想住在城里，大人夫人也不想她离得太远，你瞧这个位置，多好。”
众人便知道这个单身女人背后还是有依靠的。
李校尉道：“怪不得用那门当。”
大家伙进门的时候看到了，这宅子用的可是箱形狮子的门当石。
低级文官用箱形有雕饰的门当，高级文官才能用箱形有狮子的门当。外头人一看门当，便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人家了。
王保贵道：“以后姑娘子就傍着她姑姑、姑父过日子了。沈大人如今兼着通政使呢。若有事，咱们娘子去找她姑姑、姑父去就行。不怕的。”
众人以后要吃殷莳的饭，殷莳有靠山，他们就乐意。
如今恪靖侯是掌京军的大人物，那些个八卦大家也都知道了。便是原来不知道的，这趟来之前也知道了。
大头兵们免不了背后蛐蛐恪靖侯两句：“欺人太甚。”
“只他妹子是人？旁人不是人了？”
王保贵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吃菜，吃菜。多吃些。”
这顿饭吃的很好。主家看起来是个很大方的人。
李校尉为着自己给师父找到这么一处养老的地方很开心。
他师父的被褥卷都是他给背来的，吃完饭还想着帮他师父铺好床再走。
王保贵道：“不用，不用。娘子都给准备了新的。”
李校尉随着去了住处一看，果然是有全新的，比他师父的烂被褥强太多了。以后师父有好日子过了。
走之前，跟王保贵拍胸脯：“但有事，往军营去找我！”
王保贵乐呵呵：“行。”
李校尉走了，几个人收拾好了，王保贵道：“走，去见见娘子吧。”
领着几个人去见殷莳。
知道是去见女东家，几个糙汉子还特意拉拉衣裳。
也预想过，能嫁给探花郎的女子模样肯定差不了。
哪知道竟出来一个美人，容貌清丽动人，行止明艳大气。这样的，通常都在大户人家的深宅里，实不是他们寻常能接触得到的。
这美人毫不羞怯，看人的时候目光直视过来，说话看着人的眼睛说。
她笑道：“家里人口不多，你们来了，感觉安全多了。我听说你们功夫都很好，以后，各位多多辛劳。”
几个汉子都脸通红，手足无措，吭哧道：“应该的，应该的。”
殷莳微微一笑道：“跟李校尉打交道也不是头一回了，他推荐的人我是信得过的。如今小门小户，也不必讲什么大规矩，只几条——”
“不得醉酒。”
“不得赌博。不是说在我这里不许赌，是你这个人就不许赌。酒醉易误事，赌博却坏人品。若让我知道谁有赌瘾的，我便请李校尉把人领回去，咱们好聚好散。只我是决不用的。”
这一条王保贵在托李校尉寻人的时候就交待过。因为殷莳特别看重这个。
李校尉已经考量过，也交待过。
几个人都肃然正色道：“娘子说的是。”
“我们几个没有好赌的。”
“娘子放一百个心。”
殷莳点点头。
李校尉把他师父都塞进来了，指望着她给他师父养老，必然不会坑她。
“二门以内没有召唤不得擅入。”
大家应道：“是。”
殷莳道：“也不必紧张，时间久了就知道了。我在这里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想来你们也是。大家互相关照着，各司其职就行了。今天先这样，明日里裁缝会过来量个尺寸，给大家裁衣裳。”
报酬里还包含了四季衣裳。
在几个人看来，待遇很好了。
他们本来是职业士兵，都是在这次夺嫡之乱中负伤残疾的，乍然失去了饭碗，一个个正愁呢。
忽然李校尉给他们寻了新的饭碗，待遇还颇不错，大家都十分上心。
这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才三十多岁。最年轻的就是陈六娘，才十八，比殷莳还小。断了条手臂，真是可惜。
李校尉的师父是个老头子，姓关。看着挺老的，可走路腰板正板正的。瞧着下盘就稳。
老关是签了身契的，他工钱比另几个人都低，但他在这里有房住，有饭吃，主家管衣裳。他的工作就是看门，也很轻省。
他年纪这么大了，完全是看在李校尉的面子上才签的他。
关系户。
只这样的大宅子殷莳自称“小门小户”，令几个人都额上生汗。
可又一想，她是从大官家里出来的。可能在人家眼里就是小门小户吧。
也都进过城，京城里经常一整条街都是长长的墙，只有一个大门的。真正的深宅大院。
殷莳又问：“都会骑马、赶车？”
几个人点头：“都会，都会。”
只有一条手臂的陈六娘更道：“我单手也能控马。”
殷莳问：“咱们这里，女子骑马方便不方便？”
众人：“？”
殷莳一笑：“其实我会骑马。只在城里的时候，碍于长辈管教，不大方便。如今我出来单过了，这里人烟比比城里稀少得多，景色也好。如今家里只有一架车和两匹拉车的驽马。我想着要是女子骑马不是大事的话，买几匹骑乘的马回来，闷的时候一起出去骑骑马，那多痛快。”
穿越十来年了，一直在深宅大院里过日子。
如今终于从重重围墙里走出来了，殷莳怀念起前世的日子来了。
可以开车独自旅行，也可以在俱乐部里骑马驰骋。
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几个汉子眼睛都亮了，包括一只眼的。
因为驽马是用来拉车的，虽然也不是不能骑，但那不一样。
真正用来骑的马是不一样的。
他们齐声道：“不妨事！不妨事的！想骑就骑！”
只有陈六娘年纪小，人老实，道：“不知道啊，妇人们都不骑马。”
殷莳微微一顿。
陈六娘道：“她们出门都是骑驴、骑骡子的。”
气得独眼人赶紧踩住他的脚。
殷莳莞尔。
作者有话说：
注：陈六娘，一个历史上真实的古代士兵的名字。此处借用。

第160章
只是如今已经九月底，马上十月，天已经冷起来。殷莳便在考虑是现在就买，还是等开春了再买。
跛脚那个建议道：“买马驹子，便宜，养到明年正好能骑，还能养得熟。”
大家都道：“米堆最懂马。”
跛脚的这个叫作何米堆，他道：“马驹子便宜，虽要多养些时日，但吃的也少，其实是划算的。”
殷莳便问他养一匹马大约所需的饲料量，也都答的上来。
“何米堆。”殷莳开始派工作了，“你把马驹和成年马的饲养成本给我算出来，算一年的花销。还有其他需要的配套。家里是有马厩的，其他诸如马鞍、马蹄养护这些，养一匹马一年下来到底需要花多少钱，你给我捋出来。我看看，再决定买什么，买几匹。”
何米堆傻眼了。
原想着来了之后第一个活计可能是劈柴可能是担水，只万没想到是要他算账。在军里这也是文书才干的工作。
“我、我不识字啊。”何米堆急得直挠头，“我就只认识我自己的名儿。何米堆三个字拆开了，我也认不出来了。”
大家都笑了。
其实都是这样，不识字才是老百姓的常态。
“没关系。葵儿。”
葵儿应了一声，上前一步。
殷莳道：“这是我的丫头葵儿，她识字。你只管口述，把数目都告诉她，她来录。录下来我们算一下哪个划算。”
一个大姑娘居然识字还能写会算，几个糙汉子都肃然起敬：“葵儿姑娘。”
葵儿笑着摆手：“叫我葵儿就行。”
葵儿在沈家待了这么久，做璟荣院的大丫头，不光手底下十来个婢女听她指派，大丫头们还要协助殷莳理家，常跟管事娘子们打交道。葵儿如今说话做事都大气起来了。
看她说话气度，汉子们心想，无怪乎都说宁娶大家婢。
这个活儿便派给了何米堆和葵儿。
余下人暂没有被派什么具体的活计，但大家都是勤快人。
先是把车马院打扫干净了，车子擦洗过，各处卯榫都检查，该敲打的地方用裹了厚布的锤子敲打，车厢动起来的吱呀声就小了。
又轮着劈柴，打水。
葵儿汇报说：“灶下的刘娘子直呼够用了。他们几个说，不如趁现在暖和，把一冬天的柴都劈出来，胜过冬日里冻着手再劈。咱反正房子多，我叫他们专门收拾出一间院来放柴火，吓，堆得可整齐呢。”
“又挪了个水缸过去，放在柴房外头灌满水，说防火。”
“很能干呢。”
“就是干活干累了，脱了衣服光膀子干，有点吓人。我赶紧回来了。”
宅子小，不像沈家那样内院外院各有厨房。这里就一处厨房在外院。
“六娘就剩一条胳膊了，别人都光膀子，他不光，说怕吓着我们。唉，真惨，就他还没娶呢，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娶得上。”
葵儿叹道：“那时候虽然知道外头打仗，可咱们在宅子里粮食也不缺，真没什么感觉。见到他们，才好像知道，哦，真的打过仗了。那身上刀伤痕迹吓死个人。”
“娘子，以后还会打仗吗？”
殷莳道：“可能性比较小。”
沈缇和沈大人言谈中都透露过，新帝是个励精图治的，脑子也清醒。所以至少能安稳个二三十年吧。
葵儿高兴起来：“那就好。”
生活便安稳了下来。
新衣裳也才好了，发下去，连老关头都有。
簇新簇新的，料子也好。几个男人有点舍不得穿。王保贵道：“主家得有体面，穿上穿上。”
也是，以往见过大户豪奴，许多都是统一着装的，特别有气派。他们也不能给东家丢脸。
想一想，这相当于是军袄、军服了。在营里也是得穿得统一的。
便穿上了，小心点，做活的时候脱了就行。
何米堆和葵儿把养马的成本算出来了。
何米堆口述，葵儿执笔。
葵儿因为能写会算，几个汉子对她毕恭毕敬的，一口一个“姑娘”地叫。
乐得葵儿见牙不见眼。
葵儿和何米堆一起拿着工作成果给殷莳过目。
殷莳看了看，养马其实比养车便宜些。许多低级官员家就是只有马没有车，日常骑马上下班。
但殷莳都养得起。
她问：“马要到哪里去买呢？”
何米堆道：“得进城，城里有骡马市，专卖骡马的。”
殷莳便让人把王保贵也叫来：“找个时间去趟骡马市，买两匹成马，四匹马驹。马驹要养到明年就能骑的那种，也不能太小。”
王保贵问：“要养那么多吗？”
王保贵职责所在，肯定要考虑成本问题。他原以为买个一匹两匹殷莳骑着玩就行了。
殷莳道：“正是。以后我想骑马呢，总不能我一个人窜出去了，别人不见影了，我自己遇到坏人怎么办？”
王保贵傻眼：“要骑快马？”
殷莳才发现他们两个对“会骑马”的理解原来有歧义。
她问王保贵是怎么以为的。
王保贵挠头：“我想着是有人给娘子牵着，娘子溜达一趟看看景，透透气。”
殷莳道：“那算什么会骑马。我是真的会骑马的，我可以控马跃过木桩的。”
王保贵困惑：“娘子是何时学的骑马？”
殷莳一呆。
大意了。穿越十来年，还是第一次出这么大的纰漏。竟忘记了王保贵是从怀溪跟过来的。
葵儿也接了一句：“是啊，娘子何时学的骑马？”
殷莳面不改色地道：“我当年在东林寺学的。只好多年没骑了。”
王保贵和葵儿都“哦”了一声，解了困惑。
幸好葵儿也是在她从东林寺回来之后才来到她身边的。
漏洞补上了。
“别怕花钱。”殷莳道，“给我寻匹好马来，这可是我以后的日子。”
王保贵非常欣赏殷莳这种生活态度。
明明是下堂之妇，若是别人，搞不好就关门礼佛，吃斋念经地过日子了。
殷莳这一双眼睛亮灼灼的，兴致勃勃规划着以后的生活。
王保贵莞尔：“好。米堆懂马，让他去挑。”
第二日一大早王保贵带着何米堆和还有自己两个儿子进城去骡马市买马去了。
家里人都喜气洋洋又心痒难挠的，就等着他们回来。
小小一个家，买几匹马就是大事了。
尤其男人们。
肩膀有伤的和何米堆是一个村的，也姓何，叫作何猪子。一只眼的叫作刘可瘦。
还有一个陈六娘。这三个家伙一上午也不知道往大门上跑了几趟。
“关伯，回来了没？”
“关伯，你说米堆会挑个啥样？黑马白马？还是枣红马？”
“关伯，你知不知道，娘子说买六匹，六——匹呐。这气派！不愧是大户人家。”
关伯老年丧子丧孙，身上有点死气，不大爱说话。
被徒弟给整个人卖了，给他找了个养老的地方。主家大方和气，说话利落。关伯这几日吃得都很好，脸上竟长肉了，死气散了不少，开始有生气。
“去去去，砍柴去。”他骂几个年轻的，“马厩收拾好没有？豆料备齐了没有？”
“备齐了，备齐了！”
“马厩洒水冲得一丝灰都没有！”
“就等马了！”
此时的马，等于后世的车。没有男人不爱的。
尤其娘子一出手就说买六匹，显然是将他们几个人头也算进去了，以后大家都能捞到马骑。
想想就焦急得不得了，何米堆和王管事怎么还不回来。
“来了来了，有马蹄声。”老关头忽然说。
然而并没有看见人或者马的踪迹。
大家怀疑。陈六娘更说：“关伯，你瞎说呢，哪有？”
老关头轻蔑哼了一声。
没一会儿，真的听到了马蹄声。
陈六娘：“咦？”
老关头啧道：“我跟着先帝出征过两回。小兔崽子不信我。等等，数不对。不是王管事。”
来的果然不是王保贵他们。
来了一队人，还有车。
为首的那个锦衣骏马，是个二十来岁的昂扬青年，相貌英俊，武人装束。
关伯几个人都站起来。
那年轻男人在高高的马上问：“这里可是殷氏娘子居所？”
关伯道：“正是。敢问来客何人，小的去通禀。”
那青年跳下马，把马鞭扔给随从：“去告诉她，冯二来访。”
关伯早就从队伍里退了，并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何猪子、刘可瘦、陈六娘都认识他。
他们身体都绷紧了。
陈六娘轻声告诉关伯：“是恪靖侯。”
他们的女东家殷娘子，如何从沈家少夫人变成了殷娘子呢？
是因为恪靖侯逼着她给自己的妹妹腾位子。
关伯神色也肃然了起来，直起身体：“请贵客稍待，容我通禀。”
他对另几个说：“守好门。”
殷莳正晒太阳煮茶呢。
刚进入十月，还不到烧火盆的时候，屋里有些凉，外面反而温暖舒服。
正该是围炉煮茶的好时节。再烤上红薯、花生、枣子、栗子，暂时既无大事也无琐碎烦心事，生活惬意放松。
正这时候，关伯来禀：“恪靖侯来了，要见娘子。”
殷莳剥花生的手顿住，抬起了眼。

第161章
大门外，冯翊负手打量堵着门的几个人。
一个全活儿人和一个独眼的，把那个断臂的小子挡在身后，他俩站在前头，把门堵着。
竟然有那么点气势。
冯翊打量了几眼，心中一动，问：“当过兵？”
何猪子抱拳：“回侯爷，我们几个都是五军营退下来的。”
冯翊恍然大悟，怪不得认得他。
瞎眼的和断臂的可以理解，他问何猪子这个全活儿人：“你为什么退下来？”
何猪子解释：“肩膀伤了。当时中了箭，贯穿了。后来伤好了外头看不出来，只是拉不了弓。便给刷下来了。”
军队有军队的考核标准，拉几石的弓都是有要求的，他这一项考不过，就被淘汰下来了。
冯翊问：“抚恤金可都给到了。”
何猪子道：“给到了。”
冯翊接着问：“可有上官克扣贪渎？”
“没有，没有。”何猪子忙道，“都给全了的。”
冯翊点点头：“若有那样的情况，告诉你的伙伴，尽可告到我这里来。”
都知道恪靖侯如今代表着皇帝，替皇帝抓着京军三大营呢。一下子三个人对他印象都好起来。
只是他和殷娘子这个事吧……嗐，真难说。公事和私德，果然没法搅在一起。
冯翊问：“怎地在殷娘子这里？”
“娘子如今出来单独讨生活，这里是城外，所以雇几个人手看家护院。”
“沈家介绍你们过来的吗？”
“不是，娘子以前和我们上官打过交道，叫管事找过去的。”
“她自己？”
“是吧？”
冯翊本就觉得奇怪，因为沈家按说没什么机会和五军营打交道。
竟是小殷氏自己？
奇奇怪怪的女子。
他与三个人聊了两句军营的事，问了问这些人淘汰下来的生活。
不一会儿，关伯出来了：“娘子请侯爷里面相见。”
冯翊掸了下衣摆，带着随人进去了。
被领进了正厅里，却只看见了一扇屏风，隐隐后面有个人影。
这屏风临时从卧室里搬过来的。因殷莳没预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要隔着屏风见人，没有在客厅里预备。
看来以后还是要预备的。
终究有些人，不宜直接见面。
透过半透的纱屏，殷莳可以清楚看到外面景象。
冯二郎二十四五年纪，长得和冯洛仪还有点像，更英气一些。他穿的是武人装束，圆领袍，宽革带，皮护腕扎紧袖口，金箍箍住，衣摆开叉，骑马方便。
这一身，就还真的挺好看的。
冯洛仪是那样的美人，她哥也不可能丑。
冯翊道：“殷娘子？”
“正是。”殷莳在屏风后面道，“冯二郎莅临寒舍，不知所来为何？”
冯翊拍拍手，便有亲兵们抬了几只箱子进来放下。
落地声音沉闷，听起来很重。
殷莳问：“冯二郎这是何意？”
亲兵退出去，冯翊对屏风后的人抱个拳，道：“早该来的，洛娘也一直催促，只有我近来实在脱不开身，今日才得空来。”
“殷娘子。”冯翊放下手，道，“我们冯家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娘子为沈家少夫人时，不曾磋磨过洛娘，还多有爱护。洛娘是知娘子的恩情的。”
“只造化弄人，命运颠乱。譬如我，这些年只能埋名隐姓地活着，好不容易回来了，妻子都改嫁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洛娘和跻云俱都好好的，本就是一对璧人，如今连孩子都生出来了，沈家的长孙。”
“试问娘子若是我，又该怎么办？”
殷莳道：“冯二郎是个好兄长，没有人不承认的。”
冯翊深深一揖：“累娘子至此，我兄妹二人俱感愧疚。”
他站直，对那几只箱子抬抬手：“这里是白银一千两，并一些香药布帛，都是身外物，奉给娘子，聊表心意。”
原来是来送钱的，那挺好。
殷莳微微放松，问：“冯二郎客气了，现在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冯翊道：“第二步。”
殷莳问：“那我的事还没有人知道吧？”
冯翊点头：“尚未。”
殷莳问：“令妹抬了身份了吗？该办的都办了吗？”
冯翊道：“等跻云回来。”
屏风后沉默了一下。
冯翊问：“殷娘子有什么指教？”
殷莳诚恳道：“我建议你们把办的赶紧都办完，把做事情做死。”
冯翊道：“那不成，洛娘不能受这种委屈。得等跻云回来，我们两家要给他们风光大办。”
殷莳完全都能理解冯翊和冯洛仪的想法与需求，但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她道：“要不然二郎还是把这些先抬回去吧。等事成再给我。”
她没说不要，她只是说事成了再拿。冯翊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他道：“成不成，都跟这个没关系。殷娘子为洛娘退让到这一步，这些是殷娘子该拿的补偿。便事有不成，我还能找娘子要回去不成？再说，娘子觉得，事会有不成？”
殷莳道：“我怎么知道呢？我只能做我自己的选择，别的人，我谁也管不了。”
冯翊称赞她：“但娘子做的都是聪明的选择。”
殷莳道：“不过取舍罢了。”
冯翊凝视着屏风后朦胧人影。
“殷娘子。”他问，“可否一见？”
男人这种生物，殷莳无语。
“冯二郎投笔从戎，重振家业，妾自是敬佩的。”她道，“只是也不至于就忘记了冯家是诗礼传家的读书人家吧。”
冯翊笑笑：“唐突了。见谅。”
他实在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令沈跻云为着她不肯抬自己妹妹。
妹妹也说，小殷氏是个美人。
沈大人那日去寻他，他说：“我说过的，我可以娶她。”
沈大人道：“她不愿。”
沈大人没说她为什么不愿。
或许是想为沈跻云守着吧。毕竟那样的探花郎，女子很难不动心。
若为沈跻云守了，便不能正大光明，二人也还可以偷偷摸摸。
冯翊道：“待事成，我愿与娘子结为义兄妹。”
到时候，总该撤去屏风，见见真容了。
以后做恪靖侯的妹妹，不会亏待她。
殷莳道：“正好，成就一段佳话。”
冯翊道：“唤我二郎即可。”
殷莳道：“来日做了兄妹，再改口不迟。”
冯翊勾勾嘴角。
殷莳端了茶。
端茶即为送客，冯翊识相地起身，道：“娘子在这里有何难处，都可去恪靖侯府寻我。”
他留下了自己的名刺。
待转身要离去，殷莳喊住他。
冯翊回头。
殷莳道：“只请冯二郎记住，我是真心实意盼着这事能成的。”
美人总是易让人怜惜的。
尤其是向男人示弱的美人。
哪怕是个未见过面的，但你知道她是个美人。
冯翊心中生出些怜惜，温声道：“我知道。”
他走了。
殷莳轻轻呼出一口气。一转头，看到葵儿一脸困惑。
“怎么了？”她问。
葵儿道：“我想着恪靖侯是个大恶人呢，怎么瞧着……挺好的？”
真天真啊。
殷莳道：“你和别人利益一致的时候，谁看着都像是好人。你得等着看和他利益相背时候，他是什么模样。”
葵儿道：“他生得好看呢。”
谈吐、举止也很好。毕竟是诗礼之家出身的。
“不要因为别人生得好看就觉得是好人啊。”殷莳揉额角。
葵儿问：“以后真的要和他做义兄妹吗？”
殷莳道：“如果事情成了，恪靖侯愿意给我做义兄，我干嘛不要。”
葵儿撤了屏风，检查了那几只箱子。
一只里头装的果真是银子，一打开箱子，脸都照亮了。
葵儿想起来这是因为殷莳失去了少夫人的身份，所以给她的补偿，又生起气来：“我傻了，我怎能当他是好人。就是个笑里藏刀的。”
殷莳欣然：“这才对。”
王保贵一回来就听说恪靖侯来过，他脸色都变了，丢下那些马就来见殷莳。
“没事吧？”他问。
“没事。”殷莳安抚他。
“他来干嘛？”
“你猜？”
王保贵琢磨了一下：“总不能是来送银子？”
殷莳一乐。
王保贵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别怕。”殷莳道，“又没有撕破脸，怕什么。只要不撕破脸，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她道：“恪靖侯很大方呢。送了不少东西。”
王保贵道：“可不是，他如今如日中天呢。说亲的快踏破恪靖侯府的门槛了。”
“不说他了。”殷莳摆手，问，“马买回来了没有？”
两个人便一起去看马。
两匹成马，四匹马驹，已经被牵到马厩。
几个汉子围着几匹马欢喜得抓耳挠腮，团团转。
又是梳毛，又是看蹄子，还有抱着马脖子跟马说话的。
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不知道还以为要跟马谈情说爱了。
笑死个人。
“娘子，娘子，快来看！”陈六娘开心得哇哇叫，“这匹，四蹄踏雪呢！”
四蹄踏雪的是匹马驹，还得养养，明年才能骑。
殷莳先过去看两匹成马，看得眼睛都亮了。
何米堆挤过来，口沫横飞地给殷莳讲解他挑的这几匹马：“远看一张皮，近看四肢蹄。娘子你看这毛色，亮的！你看这腿，这长度！”
又掐马腰，又捋马鼻子，又掰开马嘴给殷莳看：“娘子快看！”
只要舍得花钱，不怕买不到好东西。
在买马这件事上，殷莳就很舍得花钱。
大家都说她喜欢莳花弄草。
她喜欢花吗？当然喜欢。
但那是因为从前她出不了院子，在四方小院里能选择的最好的打发时光的方式就是莳花弄草。
如今，她出来了。
“走，套上鞍，拉出去遛遛。”

第162章
何米堆快活得要死！
他脚跛了但是不影响骑马。好马、好鞍，任他驰骋。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机会。
殷莳的宅子门外这条路拐个弯就通向官道，人用脚走大概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马跑一趟就快了。
何米堆骑马到官道，再骑回来，兴奋得脸红：“娘子，你看，我就说这马好吧！”
飞快地就一个来回。
因有两匹成年马，陈六娘也给殷莳表演了一个单手控马。
确实如他所说，不影响他控马。看得出来他虽然只有一条手臂了，可是腿力惊人，在马上稳稳的。
很好，马也好，人也好。
殷莳是非常满意的。
她不吝称赞他们：“你们两个骑术都不错。”
两个人却：“唉！”
殷莳：“？”
关伯嗤道：“都是三千营刷下来的。”
两个人：“唉——！”
五军营是步兵，三千营是骑兵。
没有步兵不向往骑兵的。
这两个当年都是没能被三千营选上，才被分到了五军营。
何米堆强说：“我就差一点就被选上了！”
众人大笑。
俱往矣。
如今，连五军营也待不住了。幸好李校尉给找了个不错的东家。
殷莳道：“等我骑装缝出来。”
冯翊回到了自己府里。
女儿们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已经送回到她们外祖母那里去了。
如今府里还是只有妹妹冯洛仪。
他去到冯洛仪那里，冯洛仪起身迎他：“回来了。”
她问：“见到她没有？”
冯翊道：“隔着屏风说的话。”
冯洛仪问：“她收下了没有？”
“收了。”冯翊道，“收得很痛快。”
冯洛仪松了口气。
冯翊坐到榻上。
“她是个聪明人。”他说，“你放心好了。”
就冯翊的角度来看，殷莳是个非常识时务的人，绝不是那种宁死不低头的人。
后者是真的会让人头痛，前者沟通起来就要顺畅的多。冯翊喜欢跟殷莳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受不了的是沈缇那种人。
思及此处，他道：“她建议我们在跻云回来之前把事情办死，你看要不然……”
有些事父母是有权利替儿子办的。
比如婚姻，要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里面无关乎本人。本人同意不同意都没关系。父母同意了，有媒有聘，就合法了。
但冯洛仪拒绝了：“不。”
她说：“我是要嫁给沈郎，不是嫁给他父亲。”
她虽然垂着头，声音也轻，却十分坚决。
冯翊如今地位，也不想将就，便道：“好。”
殷莳骑装终于缝好了。
她要骑马，全家人都出来看了。连灶下的烧火丫头都出来了。
何米堆十分地担心，抓紧了缰绳：“小心。”
有上马石呢，怕什么。殷莳轻轻松松就上去了，伸手：“缰绳给我吧。”
王保贵大声咳了一声。
何米堆道：“先熟悉熟悉，我先牵一圈，娘子和这马先熟悉一下。让它认认主人。”
殷莳知道他们担心，忍不住莞尔，也不逞强：“行。”
确实她也是太久没骑了。从穿越到现在，十来年没碰过。
好在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何米堆小跑着给牵到门前路的拐弯处时，殷莳已经差不多找回感觉了：“行了，缰绳给我吧。”
何米堆跑这一趟也感觉她挺稳的，便给了她。
殷莳自己控缰，调个头，往回走。
渐渐提速，马跑起来了。
回到门前空地处，并没有停下，拐个弯调头，又朝官道方向跑去。这一次，速度才真的起来。
“哎呀，真的会骑啊。”
“这姿势怪好看的。”
只有陈六娘道：“好看归好看，这架势冲锋是不行的。”
葵儿无语死了：“娘子冲锋干嘛？上阵杀敌吗？”
陈六娘挠头傻笑：“也是。”
殷莳不离开大家视线，跑到路径拐弯处便调头回来了。这一次回到门前停下，轻盈地跳下马背，笑问：“怎么样？”
汉子们自然一通猛夸。
殷莳道：“那几匹小的好好喂起来，明年咱们便可以一起跑马了。”
汉子们图的就是这个，忙应了，猛点头。
没有人约束的日子自由自在。殷莳便是想跑马，身边人也只会说“小心点”，不会说“不可以”。
但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尤其在这样的时代，怎可能完全自由自在。
十月中旬，申伯来了。
申伯陪着殷莳的大堂兄殷望晟来了。
殷望晟的神情，明显是还没从震惊中醒过来，大约是到了京城，进了沈家，见到了沈夫人，得知了消息后，一路震惊着就过来了。
“姑姑一直哭。”殷望晟的情绪也有点激动，“她叫我来找你问，说你能说的更清楚。”
“怎么回事？”
“你和跻云怎地和离了？”
“究竟怎么回事？”
“大堂兄别急，先喝口秋梨汤，听我慢慢讲。”殷莳从葵儿手里接过秋梨汤，亲自端到殷望晟面前，，说话不急不缓。
殷望晟记得都快嘴角起泡了。
但也确实渴了，接过来咕咚咚喝了半盅。抹抹嘴，道：“说吧。”
殷莳坐定，组织了一下语言，意简言赅：“跻云为着他的未婚妻冯氏，从怀溪娶了我。”
“沈家人丁单薄，为着子嗣计，没有给冯氏避孕。这你去年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今年二月，她生下了庶长子。”
“京城变天，新帝登基，冯氏的二哥回来了，他如今受封恪靖侯，为皇帝掌京军三大营。他如今权势在手，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热的新贵。”
“恪靖侯自然不能容忍自己的胞妹为妾，所以，他想让我腾出正妻之位给他妹妹。”
殷莳说完，也端起自己的的秋梨汤，轻轻啜了两口。
就这些信息，足够殷望晟消化一阵子的了。
果然，殷望晟呆了好一阵子，才道：“她哥哥封侯了？”
殷莳放下秋梨汤：“实权侯爷，可不是那等闲散远离权力中心的。他是替皇帝掌着天子亲军的，可知皇帝多信任他。”
殷望晟搓着膝盖：“那完了，那完了！”
殷莳失笑：“什么完了？”
殷望晟沮丧道：“她哥哥这么厉害，咱抢不过人家啊。”
他转头看殷莳，震惊责备：“你还笑？你怎还笑得出来？”
殷莳却道：“我现在日子过得好着呢，凭什么不能笑。”
殷望晟一呆。
殷莳道：“晟堂兄，这事不用急也不用慌。的确是我是做不成跻云的妻子了，你便是逼着我去抢，我也抢不过人家侯爷的妹子。只是晟堂兄不要本末倒置了，好好想一想，家里跟我沈家做亲，到底是为了什么？”
殷望晟道：“自然是为了和沈家长长久久。”
“是呀。只要能和沈家长长久久就行了嘛。”殷莳道，“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就行了，至于在实现的过程中，我到底是什么身份，有什么重要的。”
殷望晟顿了顿，道：“细与我说。”
不愧是殷老太爷亲手教出来的承重孙，不是呆板的人。
殷莳便与他说了当时的情况：“……跻云有情有义，不肯出我而抬冯氏。当时闹得有点僵。要这样僵持下去，就要大大地得罪恪靖侯了。恪靖侯或许不会对沈家怎么样，那对殷家呢？对我呢？”
“我一看这情况，我若再不撤，或许哪天死了也不知道。跻云太年轻了，他以为他能护着我。”
殷望晟叹气：“是，他想得简单了。然后呢？”
殷莳便讲了后来的情况。讲完，她问：“晟堂兄，你觉得我做的对吗？”
殷望晟长长叹气，却承认：“你做的对。”
他问：“那你现在怎么办呢？要跟我回怀溪吗？”
殷莳反问：“若晟堂兄是我，会回去吗？”
这还用说吗，殷望晟道：“这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太爷。”
“我若回去了，徒给家里丢脸，让家里惹人耻笑。”殷莳说，“大约家里是不会留我的，可能要把嫁给什么老鳏夫或者送给什么人做妾。”
“我回去了，沈家和殷家便有了芥蒂。纵殷家表示不介意又怎样呢，沈家心里有鬼，谁也不会愿意再去见那个让自己心虚的人。此乃人之常情。天长日久地，沈家和殷家便要疏远了。”
“反倒是，我在这里，就傍着姑姑、姑父生活才是对的。姑父说了，沈家愿意养我一辈子。姑父予我田地屋宅，安顿我在这里生活的。他们这样养着我，便不觉得亏欠我了，心里便安定，便不会与殷家疏远。我过得越好，沈家和殷家就越不会有芥蒂。”
“晟堂兄，你说呢？”
殷望晟颇有些惊讶。
因为他是殷家承重孙，见多识广，很懂人心。他惊讶于殷莳竟也能这样看透人心。能猜出人的反应。
他道：“你说这话，真有点太爷的味道了。”
殷莳嘴角勾起：“我是太爷的亲孙女啊。”
她道：“这些事我都写在信里了。那封信在姑父那里，原就是准备着等你来了交给你，带给太爷的。”
殷望晟道：“庶长子出生怎地不写信告诉我们。”
殷莳道：“那时候没办法。宁王篡位，跻云不从，差点死了。幸运给关起来了。然后京城陷入战火，粮价暴涨，许多人家都过不下去，卖儿卖女卖家当卖房子。谋逆平定才不过一个月。想着家里快要来人了，便等着你们来呢。信直接给你们便是了。”
殷望晟咋舌：“路上也都听说过，可还是觉得不真亮，跟听故事似的。我们在怀溪一点事都没有。”
殷莳轻叹：“有些事要身在其中，才知可怕。”
殷望晟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打量：“这宅子多大？”
“四进。带东西跨院。”
“嚯。你一个人住？”
“是呀。”
“这日子不错。”
殷莳诚恳点头：“没有长辈管着，特别自在。晟堂哥你一定懂，就跟你在鱼米巷你那外宅里一样自在。”
殷望晟被口水呛到，咳咳咳咳咳起来，脸都咳红了。
殷莳面不改色：“喝口水缓缓。”
殷望晟捶胸顺气，面色痛苦：“谁、哪个长舌的与你乱说的？”
殷莳道：“还能有谁，这等事你怎敢让三郎知道的。”
殷望晟捶半天胸，总算顺过气来，肺不疼了。
他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问：“你的嫁妆如何处置的？”
“都在我手里呢。家里若要收回去，我便还给家里。”殷莳道，“只姑父说，不会收回去的。他叫我放心。”
殷望晟道：“既然姑父开口了，自然听姑父的。”
殷莳的嫁妆本来就是给沈家的利益，沈大人同意留给殷莳，殷家自然不会再收回去。
殷望晟虽然不能全权做主，但他了解老太爷的思路，知道老太爷会怎么做。
“现在就一个问题啊。”殷望晟坐回到椅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椅子把手，“你们都瞒着跻云啊。”
能说会道的殷莳终于闭上了嘴巴，默然。
许久，她道：“等他回来会发现，除了娶冯氏做正妻，再没别的路可以走了。”
“唯有这样，才是最好的。”
殷莳的声音轻轻。
“他已经不是十七岁了。”
“长大了，就得学会妥协和接受。”
“谁不是这样呢。”

第163章
殷望晟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殷莳叹道：“最迟年前肯定能回来。他去的地方近，若快些，下个月兴许就能回来了。”
去半个月路程，回半个月路程，中间督考大约一个月时间。算算差不多。
殷望晟很想知道：“回来了会怎么着？你跟他做过夫妻，你说以跻云的性子会怎么着？”
殷莳绷着脸道：“我不知道，别问我。”
殷望晟嘿了一声。
殷莳忍不住问：“你希望他怎么样？”
殷望晟把手一袖，嘿嘿两声，道：“我自然希望他闹一闹，越闹越好。”
虽然也知道这样那样的利益进退，可终究自己妹妹被出，当哥的到底是不痛快的。
“可别。”殷莳道，“我天天盼着事情能顺利。事情越顺利，对我们就越好。”
她道：“前些日子恪靖侯专门过来了一趟，给我送了些银子财帛。你看，只要事情顺利，大家就好好的。你盼的是我怕的。你别瞎盼。”
殷望晟道：“好叭。”
他侧过头去，打量殷莳。
殷莳：“怎么？”
殷望晟道：“莳娘，你变化好大。”
殷莳微微一笑，益发觉得老天爷是向着她的。经此一遭，她再不必掩饰自己真实的性格，凡有质疑的，都可以说：“换你经历我的事，也会变得不一样。”
殷望晟叹气，安慰她：“如今这样的日子其实真不错。”
“不用担心我。”殷莳道，“我心里有数的。不管到哪，都会把日子过好。”
殷望晟赞道：“正是，这才是太爷的亲孙女。”
殷望晟道：“那我回去姑姑那里了。”
殷莳道：“来都来了。”
留下吃饭。
殷望晟在殷莳的宅子里用了午饭。参观了宅子，啧啧称叹：“姑父大方。”
“姑父从来不是小气的人。”殷莳道，“但你得知道他需要什么，想要你做什么。”
殷望晟肃然，请教：“莳娘，我待会回去了见到姑父，该作什么样子呢？”
殷莳想了想，道：“你就叹气吧，掉两滴眼泪也是可以。毕竟是我哥哥，得心疼我一下，要不然也太薄情了。”
殷望晟：“啧。说得跟我不心疼你似的。”
从沈家来的路上是心疼过了的。想着这个三房的四妹妹怎么就被从夫家赶出来了，太可怜了。
哪知道来了一看，殷莳这脸庞都发光，笑意舒展，眉间惬意。宽敞大宅子，上无长辈，下无夫婿，自己当家做主，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小日子过得，还怎么心疼啊，有点嫉妒了都。
“最终还是要表现得以大局为重的样子。”殷莳道。
殷望晟点头：“明白了。”
殷家如果不是肯定要把她嫁人的话，其实殷莳在殷家真的挺好的。殷家人是商人思维，和沈缇大不同，沟通起来要顺畅得多。
殷莳还带殷望晟看了她养的马。
大多男子都懂马，殷望晟常在外面跑动，颇懂相马。一看就知道这马不便宜。
殷莳的小日子是真的可以。
殷莳嘱咐他道：“你可千万别想着把我弄回去啊，我在京城才是最好的，对大家都好。”
瞧她那算计的样子。
殷望晟哈哈大笑。
他告别殷莳，回到殷府，先对沈夫人哭。
沈夫人眼睛也红了：“都是我无用。”
殷望晟立刻跪下谢罪：“姑姑说的哪里话，若没有姑姑，哪有殷家今天呢。只我们原是期盼着，两代殷氏女沈家妇，不想却难成。”
沈夫人叹气，道：“你不晓得的，你姑父是极满意莳娘的，夸过她许多次。若没有冯家的事，莳娘便是你姑父心里最佳儿媳。只这些，终究是抵不过恪靖侯的权势。我们这些内宅女子，便做得再好也就这样了。我也就是比莳娘幸运在，我生了跻云。”
殷望晟也遗憾殷莳没能抢在冯洛仪前头生出嫡长子来。
在这个时代，在男人的心里往往便是，女人再能干表现得再出色，都没有生出一个儿子来更有价值。
但转念一想，殷望晟道：“其实如果莳娘真有了儿子，倒麻烦。”
别看沈夫人做了许多年的沈家妇，可其实骨子里依然是殷家人的脑子。
她道：“正是。”
殷莳如果有儿子，这时候撤起来就没有这么利索了。沈大人必然会重新考虑，冯洛仪抢正妻之位恐怕就没这么顺利。
那么殷家间接地就和恪靖侯结仇了。
这绝不是殷老太爷想要的。
沈夫人轻轻叹气：“莳娘脑子比我转的快。”
有些她得事后想想才能想明白，殷莳几乎是一接收到有效信息就已经做出判断，立刻就逼着她与她一起去见沈大人。
沈夫人道：“她走这一步，是很对的。你姑父与我说，就依她的意思，不让她回怀溪去。沈家养着她，养得起的。不会叫她过得比从前差。”
殷望晟心里一乐，行，正遂了殷莳所愿。
殷望晟道：“姑父厚道，姑姑别担心，待会我见了姑父，自会感谢姑父。”
果然等沈大人放班回来，听说殷家嫡长孙殷望晟来了，便召他到书房相见。
殷望晟红着一双眼去见沈大人，拜头便谢：“已经去看过了莳娘，莳娘过得很好，全赖姑父仁厚，侄儿替她谢过姑父。”
沈大人心底赞了一声。
殷家人果然是可以打交道的。
殷望晟代表殷家，在这件事上与沈家顺利地取得了和解。
甚至因为殷莳的主动退让，沈大人对殷家更亲近了一些——只有自己人才会为你考虑，为你退让。在面对恪靖侯的时候，显然殷家和沈大人站在一边。当然是自己人。
殷望晟这趟过来交割，没想到遇到全无预料的情况，但好在处理得都算好。
他回去前又去看了殷莳。
有件事他是有点好奇的。虽然藏着，还是叫殷莳看出来了。
“哥哥有什么话就问吧。”殷莳无所谓地道，“都到这一步了，还能有什么要藏着掖着的。”
殷望晟“咳”了一声，摸摸鼻子，道：“也没什么，就是想着跻云这般人才，你……咳咳，算了，当我放屁。”
殷莳微微一笑。
“哥，高嫁岂是容易的。”
“从我知道要高嫁到京城来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不可陷入情情爱爱之中。”
“太爷也绝不会希望我那样的。”
殷望晟把手一袖：“好吧。”
殷望晟回怀溪去了。
她给殷老太爷写的信殷望晟已经看过。他道：“你放心吧，姑父都亲口说了让你留下。”
殷莳知道，她与怀溪殷家从此便是这样了。从前她是沈家媳妇的时候，还有可能说未来回怀溪省亲。但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她这一生都再不会回怀溪去了。
转眼到了十一月，下雪了。
今年虽然也开了科举，但算是恩科。时间上耽误了，比正常的秋闱迟了两三个月。
但也总算顺利地结束了。
某地，新考中的举子们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赶赴京城，参加明年的春闱。
举子入京赶考，官府有统一的车辆，车子上插着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赶考的举子。路上便有宵小强贼，也不会对这样的队伍下手。
只举子们到出发才失望发现：“咦，沈学士已经先走了？”
“不同我们一起吗？”
“唉，还想着路上能向学士请教呢。”
这个先走一步的沈学士当然就是沈缇沈跻云，国朝最年轻的侍讲学士。
“平陌，东西都装齐了吧？”
“齐了齐了。”
“我给少夫人买的那些没落下吧？”
“没有，一个都没落下，全装上了。”
都问了几遍了，平陌无语死了。
但看到沈缇行路时明亮的眼神，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学士和少夫人恩爱，平陌这个奶兄当然是乐见的。
与此同时，京畿地区，京城直辖的某个县，上任了一位新的县令。
今年从二月以来就一直动荡，到新帝终于平定谋篡，京城空出了很多职位。大家都在跑动，人事调动颇为频繁。
一个外地官员递补了这个京城下辖县的县令之位。
因在京畿，常有进京出京的官员路过。按照官场规矩，难免有许多招待。
这日，招待了一个离京的官员。
县令摆酒，令家伎作陪。
酒过三巡，酒壶空了，一名家伎起身出去打酒。
两个官员、几个师爷闲聊着，话题已经从朝堂政事转移到了京城许多八卦事上。
“恪靖侯冯翊冯憬途悬赏寻他妹妹。”
“咦，我听说是在小沈探花家里？”
“不是，那个是与小沈探花订过亲的妹妹。当年便被沈家赎买回去，养在小沈探花身边了。要寻的这个是另一个，说如今该十五岁，当年被别人买走了，不知所踪。”
“赏银不便宜呢，若有人看到，该会报信，应该能找回来。”
“未必。”
“怎讲？”
“你想想，万一恪靖侯这妹妹落入什么不好的地方呢？譬如，青楼？青楼里开苞，十三稍早，十四正好，十五嫌老。她这年纪若在那种地方，该已经被梳拢过了。若你是这青楼主人，你敢带她去见恪靖侯？不怕被恪靖侯斩作十八段？”
“那倒是。若这样，这姑娘怕是出不来了。”
“何止出不来，她若敢露身份叫主人知道了，搞不好就要被灭口了。”
“唉，也惨。”
“都是命。她的命，没有她姐姐好。冯取难几个女儿，就这个被沈家收留的女儿命最好。”
房外，打酒的伎子因为失手摔了酒壶，正被管事掐拧。
“蠢物！你知道这酒几多钱！”
“足够买你！”

第164章
十一月，信王府和属官们的家眷浩浩荡荡地进京了。
京城百姓瞧了热闹。
“信王妃来了，该立皇后了吧。”
没几日，第二场雪下来了，整个京城都白了。
“哥哥出去了？”冯洛仪诧异，“他不是说今天和我用饭的？”
冯翊好容易休息一日在家，说好了陪冯洛仪一起吃饭，却失约了。
他突然出门了。
冯洛仪问：“是有什么急事？”
婢女道：“不知道呢。正房的姐姐们说，外院通报有人求见，侯爷去见了，直接没再回屋里就出门了。”
冯洛仪道：“那肯定是有事的。”
婢女说：“正是呢，肯定是正事。姑娘别挂心，今日厨下蒸了姑娘喜欢的鱼。”
冯洛仪点点头。
冯翊出去了一整日，天黑才回来。
听闻他回来了，冯洛仪过去看他。如今侄女们都养在她们外祖母膝下接受教养，恪靖侯府就他们兄妹二人。
冯家虽已平反，但路程遥远，长兄和三弟要回到京城怎么也得是明年的事了。
恪靖侯府外面看着花团锦簇的，真实里面却是兄妹二人在相依为命。
不料去了侯府上房，却看到婢女们大冷天地都站在廊下，冻得发抖。
冯洛仪吃惊：“怎么回事？”
婢女们见到她，忙簇拥过来，压低声音：“姑娘，侯爷他……他心情不好，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姑娘劝劝侯爷。”
“我等不敢进去。”
婢女们看着也可怜，冯洛仪点头：“我去看看。”
她进了正房，却见通向次间的槅扇门虚掩着。
她走到门口问：“二哥？我可以进去吗？”
许久，门里传来冯翊的声音，与平时不太一样，很低，道：“进来吧。”
冯洛仪推门进去，次间里却昏暗暗的，朦胧中一个男人的影子坐在榻上。
冯洛仪道：“怎地不点灯？”
冯翊没有说话。
冯洛仪摸索到灯台，将灯点了起来，端起灯转身道：“今天怎么突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二兄——恪靖侯冯翊，坐在榻上，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
冯洛仪僵住。
“哥……”她声音发颤，“出什么事了？”
冯翊盯着她，许久，告诉她：“……洛琳找到了。”
冯洛琳，冯洛仪的三妹。冯翊自身登高位之后，便一直放着悬赏在找她。
如今，终于找到了。
“她人呢？”冯洛仪没有惊喜，因眼前情形让她害怕。
若找到了，不该是带回来，欢欢喜喜洒泪团聚的吗？
如何二兄将自己关在屋里，甚至把婢女们都撵了出去？
这不对。
冯翊眼睛通红：“她……她回不来了。”
冯洛仪问：“她还活着吗？”
冯翊道：“活着。”
冯洛仪沉默许久，声音发抖，问：“她……落到了什么地方？”
次间里死一样寂静。
兄妹俩都得面对这件事。
“在华年县县令孙义东家里。”冯翊回答得艰难，“……为家伎。”
为家伎。
家伎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冯家以前也有家伎的，都是漂亮的女孩子。母亲从来不许她和她们接触。生活在同一个宅子里，冯洛仪与她们从不相见，仿佛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冯洛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冯翊看着二妹冯洛仪，眼前浮现的是三妹妹冯洛琳。
她哭得歇斯底里。
“为什么！为什么二姐可以回去！”
“为什么我不能！”
当年冯洛琳只有十一岁，和同龄的女孩子们被最早买走。
买走她们的是职业的牙人，把她们带出了京城，一路调教，然后卖掉。
冯洛琳被转了几次手，到了现在主人的孙义东手里，成了孙家的家伎。
京城动乱后，孙义东递补到了京城下辖的华年县任县令，冯洛琳跟着回来了。
酒宴上了，执着壶去打酒回来，在门外听到了客人们闲聊，忽然“冯翊冯憬途”这个名字冲进了耳朵里。
她的二兄竟然成了显赫的侯爷，而且悬赏在找她！
冯洛琳差一点就要冲进去告诉这些人：“是我，是我！我就是恪靖侯的妹妹！”
却听见客人们说：“可怜，出不来了吧。”
“何止呢，可能还要被灭口。”
冯洛琳骇然止住脚步，摔碎了酒壶。
辗转反侧数日，终究不敢告诉主家，偷偷与一个男仆欢好，告诉他自己的身份，许诺：“我哥哥定然重谢你。”
男仆抱着她道；“我不要你哥哥重谢，我只要娶你。”
天上没掉馅饼，掉下来个侯爷胞妹，可不得抱紧点。
男仆今日终于有机会进城，直接寻来了恪靖侯府，碰巧今天冯翊正在家。
男仆也知有些话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太招人恨了，只含糊说：“在华年县县令家里。”
让恪靖侯自己去看吧，要恨就恨华年县令去。
冯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是惊喜交加地快马出城，直奔华年县的。
万料不到，冯洛琳在孙家沦为家伎。
家伎是做什么的呢？
首先不能怀孕，所以早早地便以烈药绝了生育。
除了娱乐家里男主人，也被用来招待客人。
偏华年县就在京城辖下，进京出京都要路过。
偏这几个月人事调动频繁，不断有官员进出京城，孙县令招待了不少人。
孙县令面对恪靖侯，吓得抖若筛糠。
冯翊是把牙咬了又咬，握住腰后刀柄的手几要出血，才忍住了，没有擅杀朝廷命官。
“她我带走。”他咬牙道，“你家下人全部换掉，都给我卖得远远的！”
冯洛淋见到他，嚎啕大哭：“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们好几年！“
小小年纪坠入地狱，活着的期盼是做梦有一天父亲和兄长们来带她回家。
终于二哥哥来了，可是已经过了好几年。
二哥哥还不肯带她回家。
“洛琳，洛琳，你听我说！”
“哥哥不会不管你。”
“只是，哥哥……不能带你回家了。”
冯洛仪举着灯台，看着她贵为侯爷、权势赫赫的二兄冯翊，一只手捂着脸，压抑地哭泣。
冯翊能怎么办。
若一家人一起苟活，默默无闻，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回冯洛琳。
偏他现在显赫，人人瞩目。
那些顶着寒风在恪靖侯府门外排队，对着门子上的小厮笑得谄媚的官员，或许在路过华年县的时候，便享用过他的妹妹。
冯洛琳是无论如何再做不回冯洛琳了。
人人都道他现在如日中天，身负圣宠，手握权势。
人人都以为到他这个程度没有办不成的事。
只有冯翊知道自己面对命运无情的时候有多无力。他是没有能力使时光倒流的。
纵他现在富贵了，亲人们也回不到过去的模样。
冯翊捂着脸，连哭也不敢大声，唯恐外面的婢子们听到。
他哭得背心耸动，压抑极了。
他是兄长，是父亲，是恪靖侯，是一家人的希望。
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其实，也不过就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罢了。
终于哭完，擦干眼泪抬起头，软弱过去，他便又是那个被命运按在地上踩踏过又站起来的恪靖侯。
他看着冯洛仪，总归还有一个妹妹是完好的。
虽做了妾，但那是沈缇沈跻云，佳人落难，才子相救，不失为一段佳话。
还有操作的余地，让她有一个好收场。
冯翊抹了把脸。
“你不用担心。我会安置好洛琳。”
“给她一份家产，给她寻个男人。”
“让她好好地过日子。有我在，不怕夫家敢错待她。”
冯洛仪擦去脸上泪痕，问：“我何时能见她？”
冯翊却沉默了。
冯洛仪：“二哥？”
冯翊涩然道：“不必见了。”
不必见，她并不想见你。
踏着雪，沈缇在十二月初回到了京城。原本预计十一月底能到的，但因下雪影响了赶路的速度，才迟了。
不管怎样，看到京城高大巍峨的城墙，沈缇的心情和雪后的晴空一样美好。
正是小别胜新婚。
回到家里，下了马。
男仆们纷纷来帮忙，拆卸行礼，收拾马匹、车辆。
管事们上来嘘寒问暖。
都是应有之义，沈缇问管事：“父亲母亲可在？少夫人呢？”
管事道：“大人在公署坐班。”
春秋笔法，含糊了关于夫人们，尤其是少夫人的问题。听起来仿佛除了沈大人，别的沈缇关心的人都在似的。
沈缇很自然地便这样以为，把马鞭交给小厮，便往内院去。
内院的事自然不归平陌管。
他指挥着男仆们拆卸行礼。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不对，揪住了家里一个男仆，问：“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那都是什么脸色？怎么？家里有事？”
男仆们面面相觑。
平陌道：“快说。”
看着沈缇已经进去了，有熟悉的男仆大着胆子凑到平陌身边，用手拢着嘴悄悄把事情说了。
平陌震惊转头看向内院方向！
这一路上，他的公子罗里吧嗦。
“她会喜欢这个吧。”
“她喜欢有意思的东西。”
“虽有些村气，但有趣，她肯定会喜欢的。”
“这个干果也好吃，她定会夸我。”
可他记挂了一路的那个人，他盼着赶紧相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府里了。
公子！
雪景太好了。
殷莳坐在花园假山的亭子上眺望。
西山都白了。而且山顶有雾，朦朦胧胧地笼着，混似画一样美。
殷莳喝了一口温酒驱寒。
想不到有一天，竟然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她跟葵儿道：“回头叫保贵去打听一下，把这个亭子改成暖亭，要多少钱。”
葵儿道：“火盆还不够啊，烧的都是银丝炭呢。”
而且还点了两个，她们在亭子里吃吃喝喝，葵儿觉得一点也不冷。
入冬了，沈家给拉来了一大车的银丝炭。沈大人说养着她，是真的养她。
默认了养一辈子。
便不是儿媳了，也算是侄女。养儿媳也是养，养亲戚也是养。
这年代都是大家族思维，很多人是要养亲戚的。只差在富养还是穷养。
沈家这是在富养殷莳。
这里离官道不远，偶有赶路之人行到这里，过来叩门求壶热水的。当然会有做官的人家，看到箱型有狮子的门当，不免问一嘴：“府上是何人家？”
统一对外都回答：“是如今知通政使司的沈大人家里。”
若继续问：“府上何人在此处？”
便答：“是大人的侄女。”
今日，又有人拍门。
老关头披着厚袄从门房里出来：“来了来了。谁呀？”
卸掉门栓，打开门。
门外，拍门的年轻管事问：“少夫人是不是在这里？”
老关头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哪个少夫人？”
年轻管事道：“沈家少夫人！”
老关头终于终于转过弯来了：“噢！你是？”
年轻管事道：“我是平陌。学士回来了！”
叫作平陌的年轻管事闪开身。
老关头目光投过去。
门外台阶下，数匹骏马，男仆们都年轻端正。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男人掀开兜帽。
老关头没见过生得这样的男子。
恪靖侯已经算俊了。
这年轻男人更胜一筹，站在雪里，皑皑皎皎，眉眼逼人。
他问：“她在哪？”

第165章
该来的总归得来。
殷莳坐在假山亭子里赏雪景，英儿跑得都跌跤了，浑身沾着雪过来禀报：“学士回来了！”
“娘子！学士来了！”
葵儿和蒲儿连忙给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偷看殷莳。
当时离开沈家的时候心肝肺都疼，都委屈。天天盼着学士回来。
可几个月的日子过下，又觉得其实……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得。
甚至过得还挺好的。
殷莳甚至允许她们出门的，就是必须喊个男仆跟着，别让人拐卖去了就行。还说等开春暖和了，教她们骑马。
葵儿蒲儿如今颇觉得，小日子过得非但不比在沈家的时候差，甚至还更好。
慢慢的心态就变了。
殷莳却握着温热的酒盏望着远处的雪山半晌没动。
葵儿不得不喊了声：“娘子？”
殷莳叹道：“唉。”
只能放下酒盏起身了。
殷莳来到正堂，便看到了一个青年男子的背影。
他是不是又长高了呢？肩膀好像又变宽了。
这个年纪就是还得再过几年才能真正定型。
“跻云。”她唤了一声。
沈缇霍然转身。
殷莳裹着锦绣鹤氅，抱着手炉，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她道：“回来了。”
数月不见，她气色极好。
沈缇凝视着她。
殷莳道：“屋里说话吧。”
葵儿忙去打起帘子。
殷莳让了让，她是主人。
沈缇一言不发，低头进去。殷莳跟着低头进去。
蒲儿上了茶便赶紧退出来。葵儿放下帘子。
两个人便在正堂里，和抱着黑色斗篷的平陌无言对视。
许久，平陌叹了一声。
葵儿和蒲儿也叹了一声。
雪后晴天，又是午后十分，阳光透窗，朦胧明亮。
沈缇和殷莳坐在榻上，殷莳给他斟茶。此情此景，一如在璟荣院中的时光。
可璟荣院全变了模样。
沈缇回到府里，要先洗漱再去拜见母亲的。他先回的璟荣院。
婢女们见到他，没有敢抬眼对视的。
他问了句：“少夫人呢？”
没有人回答。
他觉得不对劲，快步走进房里——
全不一样了，虽然还是有桌有几有床有榻，可是每一件东西都不一样了。
因为按照时下的规矩，大户人家结亲，男方提供住处，女方负责铺屋。
新婚夫妻房里的家具，都是妻子的嫁妆。
既和离了，自然是要撤走的。
全都跟着殷莳搬到新宅子里去了。
摆条案的地方也还摆着条案，放花瓠的地方也还放着花瓠。
却都是新从家中库房里起出来的，每一件都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殷莳仿佛不曾存在过。
殷莳把茶推到沈缇面前。
“既回来了，事情都知道了吧？”她问。
沈缇：“嗯。”
殷莳问：“见到姑父了吗？”
沈缇道：“尚未。”
殷莳点头：“那是姑姑跟你说的了。”
“她说，”沈缇道，“是你主动提出来的，是你自求下堂。”
沈缇异乎寻常地平静：“她怕我不信，起誓说自己说的是真的。”
殷莳握着茶盏，静静地听他说。
沈缇抬起眼。
“可其实，我一听便知。”他看着她道，“的确是你会做出来的事。便让母亲编也编不出来。”
殷莳欣慰地笑了：“我就说，你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沈缇的目光落在榻几上，不说话。
殷莳叹气：“在生我的气吗？”
沈缇没有说话。
在光线中，在灰尘中，他鼻梁秀挺，眉眼深邃，像尊玉雕一样俊美，也像玉雕一样冰凉。
殷莳道：“其实我现在最该做的，是牵着你的袖角，强颜欢笑告诉你没关系，不必心疼我。退一步海阔天空，我退这一步，大家就能都好了。”
“我还该告诉你，别担心，我现在日子过得很好。不比做沈家少夫人的时候差。”
“如此，你必将怜我。”
“你总是会怜惜弱势的那一方。我这么做，你便会心疼，会自责，会愤怒，会想着保护我。”
沈缇一直垂着眼听着。
殷莳道：“可如果我这么对你，就太侮辱你了。”
沈缇缓缓抬起眼睛。
“跻云。”殷莳道，“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沈缇看她许久。
“其实，”他道，“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
殷莳笑了，欣然承认：“是。我可以骗别人，但唯独不想骗你。”
沈缇道：“那时候愿意嫁给我，也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了。”
殷莳道：“是。因为不嫁给你也要嫁给别人。你是那时候我最好的选择了。”
沈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侧过头去看窗户。
晴雪的日光穿透窗纸，变得朦胧，将他的面庞照得明亮。
许久，他转回脸来看她，声音有些嘶哑：“当我吻你的时候，你并不愿的是吗？”
殷莳的神情变得淡漠了起来。
沈缇问：“为何不说呢？”
殷莳微哂。
“‘我不愿’三个说出来当然简单，不过动动嘴唇。”她道，“可如果说出来没有能力去实现，那便是徒给对方增添情趣。”
沈缇闭上了眼睛。
想把那些细细密密的吻从脑海中都驱除出去。
如今回想起来，她虽然接受了他的吻，可其实从未主动抱过他。
当他情不自禁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的掌心总是抵着他的胸膛的。
自卫的姿态。
一直都是。
在和冯家的事里，沈缇其实一直并不是很担心。
人都是得有底线的。
沈大人的底线就是不强逼殷莳下堂，这一点是很明白的。
殷莳只要无有七出之错，沈大人就不会休弃儿媳。
但殷莳出手了，她自请下堂。
只要她是心甘情愿的，便没有打破沈大人的底线。
以沈大人的手腕，便可以把这个事运作成三个人的佳话——落难的佳人，有情义的公子，善良贤惠主动退让的妻。
殷莳既然出手，沈缇知道，他的父亲一定会接住。
而母亲在这样的事中肯定是听父亲的，侄女怎么也不可能比丈夫儿子更亲。
于是，在他不在京城的时候，她和他父亲便联手把这件事办了。
瞒着他，绕过他。
何尝不是逼迫他。
“跻云。”殷莳道，“其实我走这一步，只不过是让一切都回到原本该有的轨迹罢了。你和小冯……”
“我与她，从未私相授受过。”沈缇却打断了她。
殷莳顿住。
“我与她只通过几封书信，唱和过几首诗词。这些都是过了明路的，未曾私相授受过。”
“婚事早就由家里订好，以后按部就班地娶亲迎亲便是，根本不必我多花心思。我的心思都放在科考上，并未曾放在她身上。若说两情相悦，不如说是父母之命更贴切。”
“只那年，她家突生巨变，她人生颠覆。待我赶回去，她已经是官奴之身，若无平反或大赦，她这一生也就这样。”
“她……本该是我的正妻。”
“妻者，齐也。”
“那时候我意识到，这世上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我了。”
人岂能无信而立。
婚约，也是一种契约。
“虽然国法许我解除婚约，另觅佳偶。可我读的圣贤书告诉我，这是不对的。在人鲜花着锦时相亲相近，在人失势跌落时相离抛弃，此可是君子所为？”
君子不屑为之。
“只国法如此，良贱不婚，我也不能再娶她为妻，只能另想解决的办法。”
这才有了后面他与殷莳的姻缘。
这个年轻的男人，力求在国法与良心、与他的君子之道之间找一个平衡。
便娶一个能容得下冯洛仪并肯善待她的妻子。
“莳娘，我知道，你曾以为我和洛娘有情。”沈缇注视着殷莳，“但我不信，这么长时间以来，你还看不明白这些事。”
“你说我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你对我，又何尝不是呢？”
这次，换作殷莳侧过头去望着那透窗的光。
但很快，她转回脸来：“她已经为你生了松哥儿。”
已经。
殷莳问：“抛弃你孩子的生母，是你会做的事吗？”
殷莳替他回答：“不是。”
她又道：“也不是我会做的。”
所以无解。
天赐良机，帝都风云变幻，冯二郎归来。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殷莳怎么能不抓住。
三个人的事或许无解，但对她一个人来说，抓住了最好的解。
“回去吧，回去吧。”她温柔地说，“让一切都回到正途上去。”
“这样谁也不痛苦。”
“我们大家都好。”
“跻云，回去吧。”
离开的时候，平陌在门口给沈缇披上黑色的斗篷。
殷莳上前一步，帮沈缇系上带子。
沈缇抬起眼，能看到她的眉眼面庞。
殷莳做他妻子的时候，从来不伺候他穿脱衣裳这些事，都是婢女在做。
“宝金已经跟了你了，就让他一直跟着你吧。”她说，“这样，我要找你，也有人方便给递个话。可行？”
沈缇“嗯”了一声。
她整理好，抬起脸，声音很温柔：“去吧。”
沈缇记得，有一次，她也是这样对他说“去吧”。
是什么时候呢？
让他去哪里？做什么？
那是新婚第四日。
她对他说，去吧。
他去和冯洛仪圆了房。
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孩子，叫作沈当。
沈缇闭上眼睛。
平陌和葵儿都站在正堂门口，只能看到沈缇的后背。
他们看到，殷莳好像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沈缇的脸。

第166章
沈缇这一路回城，走得很慢，全不是来时疾驰的状态。
平陌等人也只好压着马速，慢慢走。
好在大家穿得都厚，大袄是布面毛皮里子的，腿上也绑了皮毛护膝。
回到沈家，已经是公署放班时间。门子上的人见到他立刻上前禀报：“大人已经回来了。说请学士往内书房相见。”
沈缇点点头，把马鞭给了平陌，径直进去了。
平陌握着马鞭看着黑色的斗篷消失。
小厮们牵了马去，平陌回到了前院他们的值房里。
宝金在那里等着。见他回来，宝金蹭地站了起来：“平陌哥！”
他是今天上午跟着学士回到京城的。
学士进去了内院。他们在外院整理带回来的行礼。
忽然得知少夫人已经离开了。
宝金懵了。
因他和旁的男仆不一样，他是少夫人的陪房。
少夫人怎会离开沈家？少夫人离开沈家了他又该怎么办？
很快学士从内院里又出来了，点了几个人，包括平陌在内，直接翻身上马就走了。
男仆们悄悄议论：“一定是去城外找少夫人去了？”
他细打听，大家告诉他：“少夫人如今挪到了城外一处宅子。”
“少夫人和她的陪嫁丫头都走了。王管事一家也跟着一起走了。”
“宝金，你家里头的还在。她没走。”
宝金连忙跑回家里去了。
云鹃看到他就哭了。云鹃如今怀着身子呢，宝金忙劝：“别哭，别哭，慢慢说话。”
云鹃抹了眼泪，道：“他们趁学士不在……”
宝金问：“他们是谁？大人和夫人吗？”
云鹃顿了顿，道：“……还有少夫人。”
宝金一呆。
宝金在值房里终于等到平陌回来：“平陌哥，学士回来了吗？”
平陌道：“回来了，刚进去。”
宝金道：“平陌哥，少夫人叫我留下。”
平陌点头：“我知道。学士已经答应少夫人了。”
宝金想说点什么，但这些事又哪是他一个小小男仆能置喙的。
沈缇既已经答应了殷莳，则他个人的前程就不用担心了。
但还是茫然。
很茫然。
怎么就这样了呢。
学士买了很多土特产给少夫人，说少夫人一定喜欢。
他也跟着买了点，给云鹃。
学士还夸了他。
怎么就这样了呢？
正茫然，长川穿着袄子跑着来了：“平陌哥哥！”
喘了两口气儿，道：“学士吩咐，让你明天带着宝金把那些东西给少夫人送过去。学士说，让宝金认认路。”
“那些东西”自然就是那些在外头买的土特产。不贵，但是琐碎，种类很多。
学士只要看到了，觉得好玩或者好吃，就会买下来想着带回来给少夫人。
平陌和宝金四目相视。
“唉。”
沈大人在自己的书房里等来了儿子。
当沈缇走进来的时候，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儿子还是那个儿子，但似乎身上又有些微妙的不一样了。
沈缇还是规规矩矩地给沈大人行礼：“父亲，儿子回来了。”
直起身，放下手臂，抬起眼。
父子二人视线碰撞。
沈大人问：“此行公务可顺利？”
沈缇道：“顺利。地方上官员、士绅皆配合。也处置了一批夹带、舞弊的，皆革去了功名。陛下得位正，人人皆思报效君王，正是人心所向。”
沈大人点点头。
书房里便陷入诡异的寂静。
沈大人撩起眼皮。
沈缇也撩起眼皮。
两个人都不回避地直视对方。
很好，沈大人很满意沈缇的状态。他的情绪很稳定。
或者哪怕他心腔里癫狂愤懑也没关系，只要他能表现得冷静，沈大人就很满意。
沈大人对殷莳也很满意。
他就知道，无论沈缇带着多少情绪去见她，殷氏莳娘一定能安抚好他的情绪。
他和她在通政司交手那一次，她跪也好起也好，每个行动每句话语都恰到好处地击在别人的情绪点上。
看似是他做的最终决定，但实际上，那时候是她掌控了局面。
他后来复盘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去见过莳娘了？”沈大人问。
沈缇道：“见过了。”
沈大人道：“你既见过莳娘，便该知道我不曾逼迫过她，这一切，都是她想要的。”
沈缇点头：“是，都是她想要的。”
沈缇太平静了。
这种异常的平静令沈大人内心深处隐隐有了不安之感。
但他把这不安压了下去，道：“你也不必怨恨我或你母亲，父母之爱子女，当为其长远计。我们所做的一切说到底不过三个字，为你好。”
“你若想怨恨谁，”沈大人毫不客气地打击沈缇，“不如怨恨自己。好好反省，你与她成婚一年半，好，你关起来的那半年不算，那也足足有一年。爹娘给了你一副好相貌，好出身，如何竟拴不住一个女人的心？”
殷氏莳娘跪在他面前陈述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东西挺多的，但她想要的里面，没有情情爱爱，更没有沈缇。
她是毫不犹豫地拿了自己能拿的利益，便离开了沈缇。
沈缇终于垂下眼。
许久，他道：“因为我太年轻了。”
听起来像一句开脱之语，但沈大人微微一品，竟赞同：“是。”
沈缇比起同龄人其实已经沉稳成熟很多。
但殷氏莳娘这个姑娘心智上有着令沈大人都惊异的成熟。她做取舍像个老练的政客，不像个年轻的姑娘。
这样的心智，以目前来说，沈大人得承认，沈缇是真的压不住她的。
“年轻可以是年龄，也可以是言行。”沈大人道，“她看不上你的是什么呢？”
沈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者皆。”
沈大人嘴角扯扯。
颇为有趣。他这儿子眼高于顶，殷氏莳娘却好像是他的克星。
这样挺好，人就是得经历打磨和挫折，才能真正成长。
“我已使人去通知了二郎你回来了。”沈大人道，“你明日回翰林院结完公务，按例会有三日假。二郎后日和冯氏一起过来。”
“大家碰个头，把事情定下来。”
沈缇没有像从前那样与父亲争辩，只倾身行礼：“是。”
沈大人轻轻叹息。
终于长大了。
长大，就是得学会妥协和取舍。
莳娘那孩子就会。
如今璟荣院没有少夫人，跨院没有冯姨娘。
沈缇走在甬道上，长川跟着，缩着脖子不敢问去哪处。反正才申时，天光大亮着，学士又不是看不见路需要他打灯笼引路。
他想去哪就去哪呗。
到了岔路口，沈缇停下脚步：“长川，去告诉璟荣院的丫头，把我的衣裳用品，全抬到书房去。”
“全？”长川傻眼，“所有的吗？”
“对。”
“学士以后是要长居书房吗？”
“正是。”
那太糟糕了，书房只有竹枝一个丫头。一天两天还行，要长居的话，竹枝会累死。
长川这时候不能不仗义发言：“长居的话，竹枝一个人伺候不过来。”
沈缇道：“从璟荣院调几个丫头过来。你去办。”
“我？”
“对。你也该学着做事了。该长大了。”
好吧，长川跑着去了。
沈缇负手往书房去。
竹枝不知道他回来，正在屋檐下支起炉子烤红薯。香气都溢满了空地。
没有长川来预警，沈缇便突然出现，吓得竹枝差点把炉子踢翻：“学学学士，回回来了！”
沈缇走过去坐在檐下：“熟了吗？分我半个。”
竹枝老实道：“烤了两个，可以分给学士一个。只还要再等会儿。”
两个人就在檐廊下烤火取暖等着红薯熟。
沈缇道：“去年这时候，我和少夫人也在璟荣院烤红薯来着。还烤了栗子、花生，她非要烤鱼干。”
“鱼干不行，味太大了，糟蹋了我的好茶。”
“那回长川也在，他吃红薯还烫到了嘴。”
“竹枝，哭什么。”
竹枝抽噎，不敢说话。
沈缇问：“她走的时候，一定会与丫头们有所交待，她说什么了？”
“婢、婢子不知道。”竹枝用力抽抽鼻子，“我在书房，她们没叫我。璟荣院的姐姐给我送钱来，说是少夫人走前赏的，每个人都有，这是我的份，我才知道、才知道少夫人竟……长川和平陌哥哥都跟着学士出公差了，我也、也找不到人说……”
“若是为少夫人哭，”沈缇微笑，“倒是不必。”
竹枝愕然。
沈缇道：“红薯好了。”
竹枝用夹子把红薯夹出来，稍晾凉，掰开散了热气，递给沈缇。
沈缇接过来，慢慢地吃。
红薯甜甜的，和去年烤的一样甜。
沈缇道：“少夫人一直很喜欢你。”
竹枝闷闷地道：“少夫人喜欢小孩子。”
沈缇顿了顿，道：“是，她喜欢小孩子。她对年纪小的人，格外宽容。”
“但她喜欢你，是因为你有趣。”他说。
竹枝道：“只有少夫人不嫌我呱噪。”
沈缇道：“因为她在家里，其实并没有很多有趣的事。”
“她现在在外面，能做很多有趣的事。”他道。
不像在家里，她必须笑着接受很多她并不希望的事。
“所以，竹枝，不必哭。”沈缇道，“为她高兴吧。”
他吃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残渣：“温壶酒给我。”
他回去寝卧。
竹枝温了热酒给他。
沈缇轻晃酒盅，抬眼看到了墙上挂的美人像。
那日他去圆房，她说：“去吧。”
她还说：“恭喜。”
沈缇走到画像前。
“莳娘。”他举起酒盏，祝贺她，“恭喜。”
仰头，一饮而尽。
翌日，沈缇回到翰林院交接公务，获得了三日的假期。
休假第一日，恪靖侯带着妹妹冯洛仪如约而至。
虽然要谈的是冯洛仪的事，冯洛仪本人却没有旁听的资格。她的事，由沈大人、沈缇和冯翊这三个男人来决定。
沈夫人是长辈，倒是可以列席。
沈大人道：“跻云。”
沈夫人声音温和：“跻云。”
冯翊声音里透着亲近：“跻云。”
甚至殷莳不在，但沈缇仿佛听见了她也与他们站在一起，含笑喊了一声：“跻云。”
跻云，你就从了吧。
没有别的路可走。
抬了冯洛仪为正妻，乱麻解开，船头拨正，以后，一路顺畅无阻。
大家都好。
他们都知道他不是十七岁了。
可他们都觉得十九岁该学会妥协。
他们不觉得有些事是不能妥协的。
沈缇抬起眼。
一双眸子淡漠。
“不。”

第167章
来之前冯翊便跟冯洛仪说：“别担心。除非沈跻云是个傻子。”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只有傻子才会不从。
只有傻子，才会让大家都输。
但冯翊真的想不到，沈缇沈跻云，真的是傻子。
他宁可让大家都输。
“不。”他说，“岂可以妾为妻，乱了纲常。”
他的情绪一点也不激动，非常平静。
唯其平静，愈可知其坚定。
沈大人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和殷莳其实都在赌，赌沈缇的妥协。
事实证明，他们赌输了。
莳娘，你错了。
你还是不够了解你的夫君，我的儿子。
沈夫人还试图说服沈缇：“跻云，她是松哥儿的亲娘啊。”
“没关系。”沈缇说，“松哥儿可以养在您膝下。母亲养出了我，自然也可以养好松哥儿。”
“跻云！”沈夫人感到一种脱出掌控的无力，明明是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为什么长大了就不再听自己的话了。她道：“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沈缇却道：“孩子怎么会没有母亲。他有姨娘。”
沈夫人道：“那说出去怎能一样。”
沈缇道：“天下的庶子难道都不活了？宁王篡位时，金銮殿撞柱而亡的严相便是庶出。后世人只会记得他的刚烈，谁会在意他的出身。男儿大丈夫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从来不靠生母是谁。”
沈夫人只觉得心肺都疼。
她闭上了嘴。
“跻云。”沈大人喝道，“你可知你这样做，没有人能好。莳娘为何自请下堂。你这样，何尝不是辜负了她！”
他不提殷莳倒罢了，他提起殷莳，沈缇竟笑了笑。
“我不愿”三个字说出来到底有多难。
便连男子也要顶着这么大压力。
身周的每一个人都在逼迫。
当她还是他的妻子还是沈家的儿媳时，怎敢轻易把“我不愿”三个起说出口。
她也只在帷帐中说过。因为那是她最后的底线。
在那一方小天地里，她亲口对他说过她不愿。
她是信任他的人品的是不是。
书房里的人没有能能理解沈缇这一笑里的欣慰的。
他笑意淡去：“父亲也知，所有人都好的时候，只有莳娘被辜负？”
沈大人语塞。
沈缇冷笑：“她自请，父亲便允了？她给了台阶，父亲便下了？殷氏莳娘何错之有，要做沈家的下堂妇？”
“父亲也别拿两年前那套来胁迫我。”他道，“两年前，洛娘是我的软肋，我只能屈从。”
“如今，我连妻子都没有了，父亲拿什么来胁迫我？”
如今早就不是两年前了。
那时候沈缇如果硬扛着不娶，沈大人不仅可以替他娶一个回来放家里，还能让冯洛仪从人间消失。
冯洛仪会不会跌到冯洛琳的境地，那个时候就是沈大人一句话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儿子沈缇沈跻云身着绯袍，官居五品，简在帝心。
纵然沈大人依然拥有替儿子聘娶妻子的权力，他也不会完全无视他的个人意志强行这么做了。
沈缇正是因为已经有了去实现“我不愿”的实力，才能把“我不愿”说出口，践行到底。
沈大人闭上了眼睛。
“跻云！”冯翊忍着，几乎可以算是低声下气地恳求，“家父家母当年得你为东床，不胜欢喜。家父尝与我们道，沈家子乃麒麟子，吾家幸得之。”
“跻云，我在信王府看到邸报，看到你点了探花，却不知道洛娘沦落何处，我连哭都不敢哭，唯恐眼睛肿了让人看出来。”
“跻云，我回来京城得知洛娘一直在你这里，安然无恙，我不敢相信，简直有种做梦的感觉。”
“跻云，你好人做到底，再帮冯家一次吧，二哥求你了！”
但沈缇沈跻云的眸子一直很淡漠，并不为所动。
这双冷淡的眼睛看向冯翊。
“二郎。”他道，“我不欠洛娘的，也不欠沈家的，更不欠你的。”
“我沈跻云，问心无愧。”
大家都拿沈缇没办法的根本原因，就是沈缇他没有任何过错。
他在这个事件里从始到终都道义无失。
他的决定，他的坚持，才是符合礼法的，才是对的，才是普世认同的正确。
人若一直做正确的事，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冯翊握住了腰后的刀柄。
牙咬得要碎。
手要出血。
沈缇淡淡瞥了一眼，道：“二郎，你的权势是要留着振兴冯家的，不是用来擅杀朝廷命官的。”
若比权势，沈缇的确拼不过冯翊。毕竟是实权侯爷，领着天子亲军。
但若比圣心，无论先帝与新帝，沈缇沈跻云历经两朝都不输人。
且他清高自持，并不借着圣宠圣心进言弄权，皇帝更加地喜欢他。
冯翊最终颓然坐进了椅子里。
沈大人搓着额角。
沈夫人掩面。
冯翊只觉得无力——一如他在得知三妹冯洛琳真实境况时的那种无力。
便刀在手又能怎样，改变不了妹妹们的命运。
“你要怎样？”他搓了把脸，咬牙问。
沈缇道：“我早便说了，我不会以妾为妻。洛娘如果愿意，就留下来，一如从前。洛娘如果不愿意，我放她归家。”
冯翊牙咬了又咬：“那就……那就……”
沈缇却打断他：“二郎！”
他道：“不要替洛娘做决定。让洛娘自己选。”
女子，也有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
如果可以，她们也不愿意被男人左右命运。
冯洛仪要等着兄长和夫君决定她未来的命运。
她先回去了跨院。
照香高兴极了，跑前跑后殷勤地伺候。
“姨娘，茶烫不烫？”
“姨娘，可要吃点心？”
“姨娘，火盆可够吗？要不然熏炉我抬过来吗？”
“姨娘！”
“姨娘！”
“姨娘！”
冯洛仪觉得脑子里如有针扎。
“照香！”她忍无可忍地喝道。
照香的声音戛然而止。世界顿时清静。
照香眨巴眨巴眼。
冯洛仪调整了一下情绪，缓声道：“先退下，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照香怏怏然退下了。
正堂里，月梢咬着嘴唇把脸别过去。
照香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她。
冯洛仪从榻上架子里抽出一册佛经，摊开在榻几上。
默默诵读一遍，脑海里的针才都拔了出来。心里也清静了许多。
在恪靖侯府她不至于这样。但在沈家，她如果不多诵读几遍经文，内心实在无法获得宁静。
不知道默诵到第几遍的时候，月梢在外头禀报：“姨娘，大人那里来人，请姨娘过书房去。”
冯洛仪抬起眼。
书房里安静得像死一样。
每个人都很静。
每个人都觉得很无力，除了沈缇。
沈缇腰背挺拔。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去打量父亲和母亲。
人长大了便会发现，原来“父亲”和“母亲”这两个角色，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你可以很轻易地看透他们。
也可以令他们再没办法强逼你。
冯洛仪来了。
她与沈大人、沈夫人见礼，幽幽的眸子看向冯翊：“二哥？”
冯翊让一个妹妹失望了，如今他又要让另一个妹妹失望。
他动动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洛娘。”沈缇开口，“以妾为妻于礼不合，非是正道，我不同意。”
他道：“洛娘，你若愿意留，便与从前一样，在我身边只能是妾室。你若不愿，我放你与你兄长归家。”
冯洛仪抬眼看他，心一点点凉下去。
沈郎，明净如玉，如此狠心。
沈缇道：“洛娘，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决定吧。”
那时候他是同她喝了合卺酒的。
冯洛仪嘴唇轻颤，问：“沈郎，倘若当年我便是妻，你我会如何？”
沈缇凝视她。
冯洛仪清冷幽美，是这世间唯一与他行过鱼水之欢的女子，是他孩子的生母。
沈缇认真地思考，而后回答：“大约，相敬如宾。”
冯洛仪想对他笑一笑，可眼泪却滑落腮边。
她放弃了强笑，闭上了眼睛，泪水长流。
冯翊俯着身，手肘压在膝上撑着额头，面孔对着地板。
冯洛仪仰起脸，努力把泪水逼回去。
她朝沈缇走近一步，福身行礼。
“落难之时，全赖郎君搭救。郎君恩情，妾没齿难忘。”
除了沈缇，众人俱都吃惊。
冯翊愕然抬起头：“洛娘？”
他道：“洛娘，你有孩子啊。”
在大多数人尤其是男人认知里，母亲怎能离开孩子，怎能主动离开孩子。
当一个女子生了孩子，她就被绑住了，再也动弹不得。
但冯洛仪只是摇了摇头，用手擦去了刚流出来的眼泪，没有回应兄长。
她看着沈缇。
那年沈缇只有十五岁，还不满十六，力抗父母，留下了她。
若没有留下会怎样呢？若被送回乡里会怎样呢？
或者就会落到洛琳的境地。
那样，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家了。
“沈郎。”她笑着，但眼泪止不住，一串串，“愿沈郎仕途傥荡，前程无量，来日，位列名臣，名录青史。”
沈缇抬手：“愿洛娘你，重梳婵鬓，解怨释结，既离我家，再登名媛之列，另聘高官之主。”
她福身。
他回礼。
明明是郎君如璧，美人如玉。
明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明明是彼此的初知人事。
命运与沈缇和冯洛仪像是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但这一礼行完，起身。
两个人都觉得肩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四年。
四年的时光结束了。
少年与少女跌跌撞撞摸索着走过这段人生，在这里分手，各奔前路。
“二哥。”冯洛仪道，“我们回家吧。”
这一次，她是真的能回家了。
冯翊道：“好。跟哥哥回家去！”
照香有点焦急，几次到院门台阶上在夹道里张望，咕哝：“怎么还不回来？”
她的主子一走几个月，好容易回来一趟，怎地去半天还不回来呢。
照香莫名不安。
月梢道：“别是又走了吧，又不带你。”
照香险些气死，狠狠地“呸”了一声，进屋去生闷气。
她是跟着姨娘一路从大牢里过来的，姨娘怎会不带她。
但冯洛仪就真的没有带她。
秦妈妈带着人来了，宣布封院。
“冯姑娘大归，以后家里没有姨娘。”
照香人傻了：“我呢？那我呢？”
秦妈妈看了她一眼，傻丫头，冯洛仪为了做冯姑娘，连松哥儿都不要了，怎会要你。
“你旧主子对你有安排的。别怕。”她道。
秦妈妈宣布了冯洛仪留给跨院诸人的安排。
“伺候一场，也是缘分。照香嫁妆银一百两，月梢二十两。”
照香和月梢是冯洛仪在跨院的贴身大丫头。她俩得了嫁妆银子，全了主仆一场的缘分。
尤其照香，她是跟着旧主人从大牢里到这里，这段经历不一般。她得了一百两，大家羡慕，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冯洛仪不带她走，把她留下了。那这份主仆患难情，总得有个交待。
一百两对婢女来说，是一笔巨资了。
其余婢女也各有赏赐，但没法和月梢比，更没法和照香比。
照香听得明白。冯洛仪的钱箱是她掌着的，冯洛仪有多少钱她清清楚楚。这一分派，是把那个钱箱里的银子全分干净了。
照香呆了：“她，她一文钱都不带走吗？”
秦妈妈叹道：“她连你都留下了。”
银子当场分派，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照香抱着一百两银子茫然。
秦妈妈过来对她说：“你也不用怕，你有一百两的嫁妆，待外院的小厮们知道了，得抢着求你。”
照香闻言，摸摸一百两银子。
又硬又凉。终于明白到冯洛仪是真的不要她了。但她也有了一百两的嫁妆，不愁嫁。
照香悲喜交加，不知为何，控制不住地流出了眼泪。

第168章
沈缇踏进了东路这间跨院。
他已经许久没来过这里了。
婢女们进进出出，十分忙碌，正收拾东西。因为要封院子了。
“学士。”
“学士。”
纷纷与他行礼。
沈缇颔首，走进了正房里。
照香和月梢正在说话。
事到如今了，两个人也没什么好争的了。
照香哭了一通。月梢反而安慰她：“别哭了，谁有你嫁妆银子多。”
忽然沈缇进来了，两个人都慌忙站起来：“学士。”
沈缇点点头，看了一眼里面。
两个丫头光顾着说话了，还没收拾里间，不免心虚：“这就收拾。”
沈缇却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二婢互看一眼，安静低头退出去了。
房中没了旁人，沈缇一直走进了内室。
一切都很熟悉，这里承载了他成人的记忆。
妆奁匣子打开，白玉镯子赤金钗都在。他还记得那只白玉镯子，是婚后他给她买的第一件首饰。
都留下了。
孩子留下，珠宝留下，婢女留下。
她把能留下的全留下，挣脱而去。
那时候他想着，虽然她不能做他的妻子，可他也能照顾她一辈子。
如今回想起来，确实年轻。
他回到次间里，坐到榻上。
榻几上犹自摊开一份佛经。她是要靠诵读佛经才能获得静宁吗？
沈缇翻翻架子上，许多佛经。
靠下的一格，定是这几个月没有主子，丫头们懈怠了，竟落了尘土。
沈缇抽出一本，却是本闲书。
随手翻开，一张纸掉了出来。
展开，是她的字迹。
一首诗，一首记录婚后生活的诗。
沈缇凝目。
他从前读过冯洛仪的闺中诗，知道她用字押韵的习惯，这的的确确是她的亲作。
却和她给他看的那些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就诧异她词风变得不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她真正写的诗。
沈缇咀嚼着那字里行间的哀沉幽怨。
轻轻把那张纸放回榻几上。
阳光里，尘埃飞舞，时光流去。
沈缇望着空空的房间，想到少年时那些义气坚持，摇摇头，自失而笑。
城外，西郊。
殷莳听闻恪靖侯又到访，赶到正厅。
正厅是个穿堂，前后有门。自上次之后，那架屏风便没有再搬回寝室，直接留在正厅，备用。
她去的时候屏风已经支好。
隔着屏风，冯翊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一面的窈窕身影隐隐约约。
冯翊凝视着屏风。
“侯爷今日怎来了？”屏风后那女子问，“前日跻云回来了，这两天想来两家该坐下来把事情……”
冯翊上前一脚踹倒了屏风！
轰的一声！
屏风倒下，露出后面一个丽人，眉眼大气，容色明艳。
一双湛亮的眸子中有吃惊，却没有慌乱，正看着他。
殷莳及时地后撤两步，屏风倒在了她的鞋尖前。
大意了。
因冯翊上次来十分地友好，还送了许多礼物。大家都大意了。
葵儿去准备茶水了。就这么短短片刻空档，屏风后只有殷莳一个人。
屏风倒下，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冯翊踏着屏风上前，冷笑：“果然是个美人。难怪沈跻云放不下。”
殷莳凝视着他：“事情不顺利？”
冯翊的眉间有戾气，他浑身都散发着戾气：“沈跻云不肯。洛仪已经大归。”
三妹妹已经回不了家。
二妹妹没了归宿。
冯翊感觉心腔里有股子压不住的邪火，但又不能恨沈家。
他恶狠狠盯着殷莳。
在猛兽的面前，不可以留给他后背。
殷莳没有后退，反而迎上一步。
“那你浪费时间，来我这里做什么？”她质问，“做好收尾的事了吗？要快一点。不能让别人去乱说，要抢占先机！”
冯翊顿住。
他问：“如何收尾？”
这一顿，气势便被打破。
殷莳问：“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吗？”
冯翊悲怒交加：“沈跻云宁可让洛仪母子生离，也不肯抬她做正妻！”
他想不通。
二妹妹也是美人，还为沈缇生下了长子，如何沈缇就能对她如此决绝。
思来想去，还是认定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无情至此，只能是因为他的心已经给了另一个女子。
冯翊一腔散发不出去的戾气，便找到了方向。
大归，生离。
所以那两个孩子，那一对她看着似璧人的少年男女，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殷莳闭了闭眼睛。
沈缇啊。
她睁开眼，一双明眸清亮：“对外头已经说到哪一步了？别人知道我的事了吗？”
冯翊道：“便这几日，算着沈缇该回来了，已经使人知道你自请下堂。”
因为消息不能散播的太早，以免控制不住舆论方向发酵成沈家和冯家逼迫小殷氏。
卡着时间散播消息，一是断小殷氏和沈缇的后路，一是使人们刚听到这一个消息，消息还没走形，新的大团圆美好收场的消息便来到，才子佳人终成眷属，正是人们喜闻乐见的。那么之前对小殷氏是否为自愿的一点质疑便会被冲散。
便中间有小瑕疵，在更好的结局面前，大家就会选择视而不见。
甚至会给小殷氏的贤良大度一层层镀金。
这便是原本的计划和安排。
但全毁在了最后一步上。
沈缇沈跻云，硬是在这水到渠成的时候，抽刀断水！
一泻千里！
殷莳道：“如果二郎确定再无转圜余地，就去使人知道——”
“沈跻云恪守礼法，冯家女风骨不改。”
“沈大人夫妇惜爱儿子长孙。”
“恪靖侯扛着振兴家族的担子，为着妹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冯翊凝住。
殷莳又上前一步，微微仰起脸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声音温柔：“二郎，你已经尽力了。”
“便换了任何人，也不会比二郎做的更好了。”
这声音似有魔力了，直击心底。那双眼睛更是直视着他，带着怜意，似含心疼。
不会有人比他做的更好了。
便大哥回来了也是做不到的。
冯翊的眼泪夺眶而出。
冯翊万料不到自己会在殷莳面前失态，他猛地转过身去，走开几步，只留她后背。
殷莳假装看不到他用袖子蹭脸。
她声音平缓，透着理性：“便是让大家都知道，这个事情最后虽然不如人意，但每个人其实都没错。”
“跻云是刚烈君子，他不肯抬妾为妻有什么错。”
“沈大人夫妻最初本就是与冯家结亲，洛娘本就是他们选定的儿媳，还生了长子。他们希望一切回归正轨，有什么错。”
“洛娘诗礼之家的闺秀，先前不幸沦落贱籍，幸得沈家相护。但如今冯家已经平反，一个读书长大的女孩子不肯做妾又有什么错。”
“二郎重回京城，肩上担着一家子的希望。看到妹妹被迫为妾，想扶她起来。换成任何一个兄长或者父亲都得这么做。”
“重点便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苦衷，虽然事情最后没能如愿收场，但要让听的人觉得，每个人都是可以被理解的，不会被指责，是该被同情的。”
“二郎，动作要快一些。要抢占先机，尽快去做。”
冯翊转过身来。
眼泪虽已经擦干，那眼角通红。
他凝视殷莳。
殷莳也不回避，微微扬起脸。
冯翊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
整顿情绪，道：“且让我想想这事找谁去做。”
信息量太多且细腻，这是没法靠着下人去传播的。
因下人只能传播大概的事件，比如：听说了吗，恪靖侯的妹妹原来被沈家救了。
囫囵的形状。
细节，得靠女眷。
冯翊眉头拧紧：“我这边没有合适的女眷。我前妻之母只是安人……”
冯翊从前是冯家最不成器的孩子，他走的是恩荫的路子。
且本来就讲究抬头嫁女低头娶妻，前妻的父亲只有六品，着绿袍。
从绿袍到绯衣，别看沈缇轻轻就跨过去了，实际上是很多基层官员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
前岳母的交际圈子层次太低了。
冯翊低头沉思：“沈夫人……”
殷莳道：“那不行的。这事必须别人去说，哪能自己去说。旁人说是夸赞，自夸自己便是笑话了。”
冯翊抬头。
殷莳叹道：“我来吧。二郎，我随你进城。”
转身，看到葵儿端着茶站在影壁旁，看着倒地的屏风发懵，不敢说话打断他们。
看她转身，葵儿动动嘴唇。
殷莳眼神压过去，葵儿立刻闭上了嘴。
殷莳道：“走，我去换个衣裳，叫他们备车，我要随恪靖侯进城。”
冯翊目送着她消失在影壁后。
出了穿堂到了后面的庭院里，殷莳捉住葵儿的肩膀，用力透了几口气。
葵儿惊疑不定，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屏风怎么都倒了？刺绣的纱料都踩破了。她端着茶一进去就吓了一跳。
那两个人站得很近说话，眼睛盯着眼睛的。葵儿当时没敢吭声，呼吸都怕打断他们。
“没事了。”殷莳摆摆手，“我跟着他去把这个事办了，就彻底没事了。”
“叫米堆给我赶车。叫猪子、可瘦骑马跟着。”
想了想，又道：“叫六娘也去，坐车头。”
殷莳便跟着冯翊一起进城。
目标是江辰江宇极的家，大理寺卿江府。
吴箐听到是她来，急匆匆来相见，眼睛都红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前几个月下帖子请你，你总推辞，我便担心。一问，梅娘、珍娘她们下帖子给你也是如此。”
“冯家那个给沈跻云做了妾，她哥哥如今是恪靖侯。我们就一直害怕。”
“这几日，忽然说你自请下堂。莳娘，到底怎么回事。”
“箐娘，别急，听我慢慢告诉你。”殷莳与好友四手相握。
待坐下，与她把事情讲清楚。
吴箐大恨：“冯憬途欺人太甚！”
“形势不由人。”殷莳劝慰，“这些年京城人家兴衰起落，只比我更激烈，我人好好的，不是挺好的。”
吴箐气得落泪。
她道：“跻云果然刚烈，恪靖侯那样的权势，他都敢硬顶。”
她犹豫：“莳娘，那能不能……”
殷莳微笑：“不能。”
“箐娘，我们往日常叹女子困于后宅，许多不自在。如今我出来了，十分自在的。不必去想回头路。”
“有些事也回不了头。”
吴箐泪水涟涟。到这一步，殷莳再回头，也是个笑话。
殷莳恳求：“所以需要你帮忙。”
江辰和沈缇一起在牢里关了半年，仕途也因此加速了，如今也升了六品。
吴箐现在也是安人，和冯翊的前岳母一个级别。
虽都是安人，却大不相同。江辰吴箐是官宦世家的年轻小辈，六品只是他们人生路上的一个台阶。
六品安人却是冯翊前岳母这辈子顶到头的规格。
她们的社交圈子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
“还有珍娘她们，我如今不适合露面，不能一一拜访，只能托给你了。”殷莳道。
吴箐虽气，却仍然接了朋友的请托。
殷莳道：“恪靖侯便在外头等我呢。我会与恪靖侯说清楚，是江家帮了这个忙。”
吴箐道：“呸，我也不是为了他。”
待相送，问清了殷莳如今的住处，红着眼睛嘱咐：“你要好好的。”
“我很好，真的。”殷莳道，“只以后不方便给你下帖子了，你要想来找我玩，得自己想办法出门。”
吴箐道：“我有的是办法出门。”
送走了殷莳，吴箐擦擦眼泪，去见了自己的婆婆，将这事禀报了。
江辰的父亲是大理寺卿，江夫人派人去唤了门子上来，门子禀报说：“是有一个男子带着一队亲兵陪着那位夫人来的。只他没进门。”
细问，回答：“是武人装束，十分华贵，当是有身份的人。”
江夫人与吴箐对视一眼。
是恪靖侯无疑了。
江夫人叹息。
吴箐气得咬牙，骂道：“欺人太甚！”
江夫人道：“这个忙得帮。让莳娘这孩子过去这个坎，与我家也没坏处，正与恪靖侯结个善缘。”
吴箐跺脚。
殷莳从江家出来，告诉冯翊：“妥了。”
她道：“江家人亲友甚多，交际颇广。我把你的名号也抬出来了，想来大理寺卿的夫人也愿意帮这个忙。”
冯翊没有登江家的门。
他如今是恪靖侯，他若登门，江家得开中门迎他，动静太大了。
当年与父亲走得近的人，那个时候也一起都坏事了，如今能用者寥寥无几。
沈夫人身为当事人之一，又不能亲自出面，王婆卖瓜。
幸亏殷莳见机快，也能找得到能用得上的人。
冯翊终于低头：“多谢你。”
“时娘。”他道，“你的闺名是时吧？时光之时？”
殷莳纠正：“莳花弄草的莳。”
“莳娘。”冯翊道，“我仍可与你结为兄妹。”
“那倒不必。”殷莳道，“我更希望，这事之后，二郎再不要登我的门。”
冯翊凝视她。
许久，他答应：“好。”
他道：“我的名刺留好，若有事，可以找我。”
“殷氏莳娘，算我欠你的。”

第169章
冯翊道：“我送你回去吧。”
殷莳拒绝了：“我得去趟沈家。”
“也好。”冯翊道，“与他们说一声。”
殷莳登车，冯翊目送她离去。
从始到终，殷莳没有撩开车窗帘子看他一眼。
到了沈家，门子见是她，俱都喊：“少，少……”
殷莳一笑：“是四娘子。”
门子低头：“四娘子。”
又问：“娘子是来找夫人还是学士？”
“都不是。”殷莳问，“大人是不是在家？与我通传，我要见大人。”
传话的待要往里跑，殷莳又喊住：“别惊动学士。”
传话的应了。
但沈大人正与沈夫人在一起，一路通禀过去，虽没惊动沈缇，沈夫人却也知道了。
他们在内厅见了殷莳。
殷莳行礼：“姑姑，姑父。”
沈夫人不及开口，沈大人已经问：“出了什么事？”
沈、冯两家的事一直悬而未决，殷莳不方便进城露面。
她住在郊外，每个月沈家会有管事过去送些生活物资，秦妈妈也会代沈夫人出城看望她。
今日上午，沈、冯两家之事才刚了结了，下午殷莳就来了，必不是无缘无故。
殷莳道：“今天事毕，冯二便去了我那里。”
沈夫人吃惊，忙拉住殷莳的手：“没事吧？”
殷莳安抚她：“没事。”
殷莳道：“他脾气很大，把屏风都踢翻了，跟我说事情没办成。”
沈夫人道：“他肯定心里有火气的。你只当他失心疯了。”
沈夫人内心里犹自以为，冯翊顶多是打打砸砸。
沈大人的目光却锋利了起来。
因男人才懂男人的恶。
妇人们生活在内宅，容易天真。对超乎自己认知范围的东西便想象不到。
今日之事，恪靖侯必然憋了极大的怒火，但他不能跟沈家撕破脸。
殷莳立起屏风，隔绝男女。冯二却把那屏风踹倒了。
只有沈大人才明白殷莳今天遇到了什么样的危险。
他视线扫过去——
殷莳衣衫整齐，发髻不乱，神情也镇定。安抚她姑姑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微笑。
殷莳的目光投过来，与沈大人的目光撞上。
“姑父。”她温声道，“我没事。”
沈大人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坐下说话。”
待落座，殷莳把她和冯翊的对话和后面的行动如实告知了沈大人。
沈夫人长叹：“唉——”
殷莳安抚她：“姑姑，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
沈大人心中也暗暗叹息。
殷家第三代里，殷望晟不错的，但殷莳更佳，可能是殷家最佳。
实在是好儿媳。
可惜了。
但这都是自己做出来的选择。
诚如沈缇所说，殷莳自请，他便允了，殷莳给台阶，他便下了。说到底，因为这也是沈大人想要的。
成年人便是得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承担责任。
后悔实在是一件徒劳无益的事。
忽然门口帘子打开，婢女一句“学士来了”还没通禀完，沈缇已经快步进来了：“莳娘，出了什么事？”
殷莳嘱咐了门子不要惊动沈缇。往里通禀的时候这句话也禀给沈大人了。自然沈大人夫妻便不会特意去通知沈缇。
但殷莳一路行来不可能不被人看见。便有人去告诉了长川，长川撒丫子就奔去了沈缇的书房。
沈缇一听说殷莳来了，心头就是一跳。
正和沈大人想的一样，若无事，断不会来，至少不会今天来。一定是有事。
他急匆匆就赶过来了。
殷莳如今不再是沈缇的妻子，那她就是沈缇的姐姐，自然不必因为弟弟进屋而起身。
她微笑答道：“没事，我来看看姑姑姑父。”
沈缇正色道：“莳娘！”
殷莳叹道：“我知道了今天的事，没办法，只好去找了吴姐姐。”
她掩去了冯翊到西郊去找她的事，只讲了她请托吴箐的部分。
沈大人和沈夫人也有志一同地没有吭声，没有人提起冯翊的出现。
沈缇当然以为是沈家通知了殷莳。
听到她平安无事，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在她对面坐下，告诉她：“冯氏已经大归。”
殷莳虽已经知道这个事，还是沉默了一下。
沈大人和沈夫人也都沉默了。
只有沈缇很坦然。
殷莳打破了沉默，问：“松哥儿以后养在姑姑膝下了？”
沈夫人道：“是。”
沈缇道：“母亲养出了我，不怕养不好松哥儿。到六岁，便从内院里挪出来，我亲自带。”
此时大户人家养孩子便是这样，具体的生活都是奶娘和婢女们照顾。
所谓养在沈夫人膝下，也就是搁在沈夫人院子的跨院里，日常离沈夫人近点。也并不是需要沈夫人去伺候屎尿。
男孩子到一定年纪便挪出去，开始与母亲拉开距离，由父亲教养。以防“长于妇人之手”。
这是对应时代和阶级的养孩子的方式。
总之和后世是非常不一样的。
沈夫人问：“莳娘，你近日如何？”
殷莳闻弦歌知雅意，道：“近日大雪，从我园子里假山上的亭子里望西山雪顶，可美呢。我寻思给那亭子改一改，改成个暖亭，不知道麻烦不麻烦。”
沈大人见得多，道：“若改烧地龙，麻烦些。把亭中石桌改成火桌，容易些。”
殷莳眼睛一亮：“这我没想到。听起来更好。今年来不及了，待开春再动工，明年我赏西山雪，就更暖和了。”
沈大人微笑。
沈夫人又问：“炭够不够用？”
殷莳道：“家里送来了一大车，我估量一冬天用不完。
两个人说了些细碎的生活上的事。
沈大人和沈缇都很有耐心地听着。
沈大人看了沈缇一眼。
沈缇垂眸听着，知道这都是她们说给自己他听的。
让他知道，她在西郊生活得很好。让他知道，沈家把她照顾得很好。
殷莳很好地把握尺度，并不说太久，适时收尾，起身告辞。
沈夫人道：“留下吃饭。”
殷莳道：“太晚了要关城门，太麻烦了。”
沈夫人才放她。
大家都起身。
沈夫人道：“莳娘，事情已经过去，以后姑姑姑父这里，走动起来。”
殷莳应道：“好。以后我常来看姑姑。”
但她看了一眼沈大人。
今天虽化解危险，但冯翊的意图实在令她后怕。
沈大人是她的保护人。
沈大人接收到了她这一眼传递的意思，微微颔首。
殷莳轻轻松口气。
沈缇道：“我送你。”
没人表示反对，那便送吧。也不可能不来往。
大家都在新的身份关系之下，摸索着新的相处模式。
便道别沈大人和沈夫人，由沈缇陪着往外走。
一段路，两人走得缓慢。
长川和婢女都在后面远远缀着，不敢靠太近。给出让那两个人说话的空间。
沈缇问：“刚才和父亲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看到了。
殷莳面不改色：“姑姑让我来走动，我得看看姑父的意思，毕竟姑父是一家之主。”
听起来能解释得过去。沈缇点点头。
殷莳问：“真的就这样了？”
沈缇道：“不然呢？”
殷莳叹气：“太任性了。”
“不是任性。”沈缇道，“是我幸运。”
殷莳侧头看他。
沈缇道：“我比你幸运，生为男子，有能力说出‘我不愿’三个，能说出来也能实现。”
“这倒是。”殷莳道，“令人羡慕。”
“莳娘。”沈缇站住，肃然道，“你想法常与旁人有异，我不一定全能猜得到。你还有什么不愿的事，告诉我。以防我想不到。”
殷莳看着他面庞。
如果当初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慢慢养成，或许真能养成成功。
殷莳道：“我住在西郊，并不是给你当外室的。”
沈缇正色道：“自然。”
殷莳道：“我希望家里人都能明白。”
沈缇答应：“好。我会让他们明白这件事。”
殷莳道：“本朝不禁再嫁。”
沈缇面色微变：“你要再嫁？”
“目前还没遇到合适的人。”殷莳说，“但你得明白，我是可以喜欢别人，或者再嫁别人的。”
沈缇却说：“但你一直便不想入婚姻。”
“这倒是。”殷莳道，“我的意思是，我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也会与之来往。”
来往是什么意思，成年男女都明白。
沈缇沉吟片刻，恳求道：“那能不能答应我，不与有妇之夫来往。”
“……”殷莳莫名，“当然不会与有妇之夫来往。”
沈缇道：“那便好。”
他继续往前走。
殷莳追上：“你在玩什么文字游戏？”
沈缇不承认：“没有。”
殷莳琢磨半天，没琢磨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她没想到沈缇一直认为她喜欢老的。老的基本上都有妻子，都是有妇之夫。
这一排除，就排除了个绝大多数。
但殷莳知道这话里肯定有陷阱，只沈缇不肯承认。
她道：“我不知道你这话里什么意思，但我看你是非要我把那句话说出来。”
沈缇道：“我不听。”
不听也得听。
殷莳道：“我是你姐姐，我不会为你守贞的。”
沈缇停下，仰头叹了口气。
“知道了。”他闷闷地说。
翌日，早朝散朝，沈大人堵了冯翊：“憬途，借一步说话。”

第170章
冯翊其实知道今天势必得有这一遭。
昨天他冲动了，小殷氏是个明白人，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势必要向沈大人寻求保护。
果然。
两个人来到一处空地，无柱无墙。
不等沈大人开口，冯翊便深揖一礼道歉赔罪：“昨日侄儿冲动，惊吓了殷娘子。侄儿已向殷娘子保证，再不踏足西郊之宅。”
沈大人面色冷峻。
昨日冯翊的意图太过恶劣，已经触及了沈大人的底线。
“令尊为人中直，昔年我劝他明哲保身，勿要参与立储之事，他不肯。”他回忆道，“他认定，谋国岂可惜身。还是在那封上书上联了名。”
“与他相比，我汲汲营营，实在惭愧。”
“只我自认庸碌，此一生只想保护妻子家人平安顺遂，不颠沛流离，不历我少时之遭遇。”
冯翊感到痛苦。
因沈大人这样的父亲，才是儿女们想要的父亲。
二妹、三妹一定都同意。
他低头：“伯父自谦了。”
沈大人冷冷道：“小殷氏虽已不再是我家媳妇，仍是我的侄女。是沈家的人。”
冯翊连连谢罪：“侄儿知错了。”
沈大人看了他片刻：“年轻人，乍登高位，岂知高处不胜寒，伴君如伴虎。多得是想取代你的人。”
怎会不知道呢。冯翊低头不语。
沈大人道：“你该娶妻了。”
冯翊抬起头来。
“你回京时日尚短，这些年京城变化大，京城人事你尚不熟悉。”沈大人道，“有一门亲，实可结得。”
冯翊肃然：“侄儿鲁钝，请伯父指点。”
……
一日过去，沈大人放班回家，沈夫人迎上来为他更衣。
沈大人问：“跻云呢？”
沈夫人闷闷回答：“在书房吧。”
沈缇从璟荣院搬出去了。
也不是不能理解。昔日夫妻共同居处，某日归来，妻子没了，每一件家具都被替换了。
沈夫人道：“我说另外给他安排个院子，他也不要。”
沈大人道：“不要强迫他，让他自己走出来。”
沈夫人道：“我哪敢呢，他这样倔。”
但她还闷闷不乐。
沈大人问：“还有什么事不开心？”
沈夫人道：“你知道他与我说什么。他说，莳娘住在西郊，并不是给他做外室的。”
沈大人沉默一下，没好气地骂道：“没用的东西。”
完全被殷莳拿捏了。
什么风流探花郎，白瞎了好相貌，好出身，大好前程，竟拿捏不住一个女人。
沈夫人很不开心。
沈大人道：“他自己都想得开，你别瞎操心了。”
沈夫人依然很不开心。
沈大人道：“当初与她写和离书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沈夫人垂头不语。
“……”沈大人才明白，“你是真想让莳娘与跻云做外室？”
沈缇会说这个话，一定是殷莳说了什么，这一点不难想到。
沈大人原以为殷莳针对的是沈缇。
想错了，原来竟是妻子。
沈夫人问：“莳娘若真的改嫁，怎么办？”
“怎么办？”沈大人慷慨道，“侄女出嫁，我当姑父的给她厚厚添妆呗。”
沈夫人气苦：“跻云喜欢她啊。”
冯氏问，若我为妻如何？
沈缇答，相敬如宾。
可真正感情好的夫妻是不会用相敬如宾四个字的。
譬如沈缇和殷莳，就不是相敬如宾。
“你知跻云喜欢她，当时为何不阻止？”沈大人平静地问。
沈夫人答不上来。
“玥娘。”沈大人道，“甘蔗是不能两头甜的。”
沈夫人落泪：“那能不能、能不能……”
沈大人回答：“不能。”
世上没有后悔药，回头路哪是那么好走的。
小殷氏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给自己留了许多后路，唯独没有回头路。
目标清晰，行动果决，脑子清醒。
沈大人实在欣赏。
第二日，冯翊送了厚礼来。
沈夫人问沈大人：“如何又送礼与我们？”
明明算是不欢而散了。
沈大人不提他和殷莳之间发生的事，只道：“松哥儿在我们家呢。”
沈夫人叹息：“也是，到底是亲舅舅。”
说来也可笑，当冯洛仪还在沈家的时候，冯翊不能算是沈当的舅舅。
但冯洛仪解除了妾室的身份，以生母血缘来说，倒可以认冯翊当舅舅了。
冯翊的礼物当然不止送给沈家，也送了一份到西郊。
殷莳自然明白是赔罪之礼。
“收了就是。”她道，“……这个人。唉。”
沈缇休了三日的假，开始了工作。
其实此时离小年已经不远了，各个公署情况不同，有些忙得要死，很多事情要在年前完成，有些就清闲，事情放到年后做就行。
翰林院属于比较闲的。
沈缇休假回来，自然得找刘学士报道。
刘学士看到他，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一口气，劝道：“跻云，过刚易折。”
沈缇便知道，殷莳请托吴箐的事，江家女眷做到了。
他只淡淡笑笑，不必解释。
当事人不说话，倒是有许多人替他说。
这个事里涉及的人物有迅速崛起的新贵恪靖侯，有国朝最年轻的学士简在帝心的探花郎。杂着婚变、权势相逼、两女争夫等等诸多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元素。
江家女眷甚至不用费力，事情便传播开了，热度盖过了京城其他所有别的绯闻、新闻、轶事。
不过好的方面是，因为从一开始就做了把控，大抵舆情还是朝着殷莳希望的方向去的。
尤其是沈缇和冯洛仪的一别两宽，令许多闺阁女子落泪，直道：“怎会这样，怎会这样呢？”
明明话本子里不是这样写的啊。
不该是有权势的兄长回来给做主，拨乱反正，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怎么现实里变成了这样呢？
少女们茫然。
这件事一度为京城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甚至传到了皇帝这里。
皇帝是个勤奋的皇帝，繁忙公务暂告段落休憩之事，问身边人：“最近京城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向北道：“还真有个事，如今大家都在说。”
便把正热的这事讲述给了皇帝。
皇帝听完叹了一声：“这能怪谁？”
向北道：“正是谁也怪不了，都是命。”
但他又道：“只沈学士何必呢，人家儿子都给他生了。弄得恪靖侯也十分郁郁。何必呢。”
“何必呢”三个字，正是许多人的想法。
但皇帝世间只能有一个，他不是“许多人”。
皇帝微微一笑：“跻云若是这事屈从了憬途，当初也就不会违逆我那兄长了。”
向北道：“这么说，也是。”
皇帝问：“那跻云现在既无妻，也无妾？”
向北道：“听说是。怪惨的。”
皇帝又问：“憬途怎样？”
向北道：“自然是不开心的。”
皇帝问：“和沈家呢？”
“倒还好。”向北道，“前几日散朝，有人看到沈通政和恪靖侯在殿前广场说话，恪靖侯对沈通政十分恭敬，执的是晚辈礼。”
皇帝点头：“憬途也不错。”
但皇帝最后嘴里念叨的是：“跻云啊……”
皇帝看着地上铺着的金砖出神。
金砖是一种特殊烧制的地砖，质地坚细，敲之若金属般铿然有声，故名金砖。只有皇宫才允许用。
向北也不说话，知道皇帝在烦恼什么。
就在刚刚，侧妃娘娘还谴人来称病，希望皇帝去看望她。
皇帝没有去。
信王府女眷抵达京城快一个月了，大家一直期盼的立后大典毫无动静。
新朝事太多，人事调动频繁，官员们都在忙着跑动自己的事，一时还没有大规模地谏立后之事的。零零星星几个折子，都暂时压下来了。
理论上，王爷升级当了皇帝，自然该是王妃当皇后。
但那只是理论上。实际上没有没有任何硬性规定一定要立原配为后。
且王妃的出身不高。
王爷们分封就藩，并没有实权，对地方上的军政都不得干涉。
身为皇子也没有婚姻自主权，王妃们是发的，统一发的。
凡隔几年，有几个适龄的皇子凑一堆，便选秀，选出来的秀女分配给皇子为妻。
王妃们都是良家女子，都没背景，顶多是小官之家，不会更高了。
以防皇子们与朝臣勾结。
皇帝做信王的时候，与信王妃也算是相敬如宾。
毕竟是上了玉牒，先帝钦赐玉册金宝的正妃。
但信王在地方上娶了一位侧妃，如胶似漆，十分宠爱。
只是正妃有嫡长子，虽无宠爱又无背景，但行端坐正，谨言慎行，于礼法道德上都无可指摘之处。
皇帝十分犹豫。
又一日，沈缇在宫中当值。
皇帝批阅了一堆奏章，抬起头来。
殿中一侧有几案，沈缇也正执笔。宫殿高大，殿柱、门窗尺寸都大。阳光透进来，明暗切割强烈。
年轻的学士英挺俊美，眉眼专注。
皇帝看了片刻，忽然道：“跻云。”
沈缇抬头：“陛下？”
皇帝道：“其实，抬了憬途的妹妹，也不是大事吧。”
皇帝说的哪里是臣子的私事呢。皇帝究竟在说什么，沈缇心里雪亮。
“家之小，一国之基。国之大，千家万户。”沈缇道，“臣不身正，何以谏君王？”
“臣若在野，或可肆意。臣既在朝，岂能妄为。”
话不明说，点到即止。
皇帝叹气。
许久，却点了点头。
年前，昭告天下，立信王正妃为皇后，信王嫡长子为太子。
年后大典。
又为新太子选老师，侍讲学士沈缇之名在列。
小年到了，放假了。沈家侄女殷莳正经准备了节礼，往沈家走动起来。
她如今上门，都可以见得到沈大人。
沈大人告诉了她一个消息：“冯二郎要娶妻了。”
殷莳道：“那好。不知是哪家闺秀？”
沈大人道：“是端宁大长公的曾孙女，振威侯寡居归宁的长姐。”
这里说的振威侯是新的振威侯，便是那个诸王夺嫡时，于阵前披麻戴孝，助新帝攻克京城的少年。
他如今袭了爵位。
皇帝把他放在了五军都督府。他还年轻，如今也太平，没有靠军功崛起的机会，离掌实权大概还有很多年。但皇帝的态度摆出来，位子占住，慢慢培养。
冯翊求娶振威侯的寡姐，端宁大长公主欣然应允。
恪靖侯府和振威侯府，一个缺能立得起来的男人，一个缺军中背景和关系，正正好。
“是门好亲事。”殷莳拊掌，“对恪靖侯也好。”
沈大人点头：“正是。”
京军中许多振威侯旧人，当时也是因为这些人响应了振威侯，阵前哗变，信王才打了个翻身仗。
冯翊娶了振威侯寡姐，安抚了京军，皇帝也乐见。
殷莳换了话题：“姑姑，我初二过来拜年。”
沈缇抬起眼，沉默不语。
沈夫人欲言又止。
沈大人含笑，觉得有趣。
初二回门。
殷氏莳娘，一个转身，把夫家变成了娘家。

第171章
这是殷莳在京城过的第二个年了。
比起卖身为奴的仆人，雇佣的麻烦就是，雇佣的人年节里是要回家过年的。
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何米堆四个人还是安排了一下，将整个年节分成四段，每段留一个人，其余三个人回家过年。
这算额外的加班，殷莳在过年红包和米面肉油的年货之外，另给了丰厚的加班费。他们也愿意。
关伯就简单很多，李校尉想来接他去家里过年，他拒绝了。
“都卖给娘子了，自然跟娘子过年。”他说。
李校尉便扛了些年货过来给殷莳。殷莳叫王保贵给他回了年礼。
沈家当然送了许多年货过来。
其实殷莳如今的身家颇丰，是个地主了，在这个古代已经可以过上富裕的生活。但沈家依旧常送东西来，多是节令之物，比如冬日的炭。
这是姑姑姑父的心意，也可能是前夫的心意，不管是谁的，反正殷莳都笑纳。
她如今不方便频繁出入沈家，更不能断了这种往来。
在这个古代，不管什么时候，她都需要一个保护人。
现在是沈大人，未来如果活得够久，迟早有一天是沈缇。
这没办法，在这个社会，光有钱没用。单身女人钱多了，还招祸。
如今她的事朋友们都知道了。
到了过年，有七个朋友派人送来了年礼，还有两个悄无声息了。
这是个看身份的时代，跟你谈得来的前提是，你得有可以和对方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身份。
殷莳其实知道，还存在的友情也只是余波而已。随着身份的变化，她已经没法和从前的朋友们来往了。
都是别人家的媳妇，头上都有婆婆管着。婆婆们会愿意自家的媳妇和小沈探花的夫人来往，但不会乐意和沈家的下堂妇来往。
那两个悄无声息的，就是婆婆管得严格的。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会随着时间和距离变得疏远的。以后，她退出了这个社交圈子，不能再和原来的朋友们走动，慢慢的，都会断联。
但殷莳也不是会为了朋友断联伤感惆怅的年纪。人生路上，所有的朋友都是阶段性的。
人生走到最后，如果不进入婚姻或者生育，在父母都离开之后，必将独行。
她已经独行了许多年，也不怕。
甚至在这古代还更好一些，身边还有婢女、陪房。
婢女陪房们卖身给她，在这里不被认为是平等的人，可确实也是一种陪伴。
甚至可能几代人的陪伴。譬如王保贵的孩子们，就是殷莳的家生子。
殷莳如今有了自己的宅子，当然在自家宅子里守岁过年，给家里的人发红包喜钱。
如今家里十几口人口，过年的时候殷莳开了席。
没有外人就不必太讲究。殷莳和王保贵妻子、葵儿、蒲儿一桌。王保贵女儿和英儿两个小孩，和灶下的刘娘子、烧火丫头、两个粗使妈妈一桌。
男人们一桌。
只是这个社会也不能完全不讲究，中间还是用屏风隔开一下男女。但依然热闹。
就算回家了三个，还有十五个人呢，怎能不热闹。
王保贵妻子没怎么和殷莳打过交道，一开始还拘谨，后来发现殷莳不嫌她呱噪，逐渐才放开。
“卖的不比在城里的时候差。”她开心的告诉殷莳。
在沈家的时候，她做油果子，让孩子们拿到街上去卖。后来殷莳离开沈家来到西郊，这生意就做不了。王保贵妻子颇怅然。
结果发现早上和下午官道上的人其实很多，尤其是早上，都是要进京城的人，天没亮就都是人影了。王保贵妻子便又开始做油果子，让孩子们拎到官道上去卖，虽然走到官道上稍远些，但也卖得很好。又可以贴补家用了。
她的手很粗糙，是个很勤快的女人。
殷莳喜欢勤快愿意付出劳动努力改善生活的人。
“还可以试试做点别的。”她给她出各种点子。
王保贵妻子得到很多启发，十分动心，都想试试。
屏风另一侧，男人们互相敬酒，碍着殷莳在，不敢划拳，但酒是好酒，喝得开心。
声音就不免大起来。
虽然嘈杂，但也热闹。
王保贵妻子怕殷莳生气，冲屏风喊：“你们小点声！”
实则她自己声音也超大。
殷莳莞尔。
相比起来，沈家的年就没那么热闹了。
当然也开家宴，婢女们团团来拜，领赏钱，带着笑说吉祥话，有那巧嘴的还会说俏皮话逗主人开心。但……就是莫名有种冷清感。
可能是因为家宴的席面上只有三个人。
一个四品官员，一个四品诰命，一个侍讲学士。
这个家里也没有别的人能跟他们坐在一个桌子上。
待婢女们都领完赏退下去，席上就更冷清了。
沈大人看看妻子和儿子。
沈夫人看看丈夫和儿子。
沈缇谁也不看，垂眸啜酒。
此时，“人丁单薄”四个字如此具象化。
但想想，以前也是这样的。自沈老太太、老太爷相继去世后，很多年都是这样的。
怎地就今年冷清了起来？
想一想，自然是因为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喜欢在节庆的日子里打扮起来。
她喜欢绣着金线的裙子。赤金的钗缀着宝石和珍珠，把笑盈盈的脸庞映得明亮。
她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她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嗯，这个家是过得很好的，很和睦很富足很兴旺。
年年有余。
沈夫人叹了口气，道：“我喊了莳娘的，叫她过来过年。她不来。”
沈大人看到，沈缇握着酒盏的手顿住，他的嘴角竟然勾了勾，有了笑意。
说不清是会心一笑还是嘲笑。
如今事情都过去，沈大人再看儿子和前儿媳，便觉出来怪了。
你说他两个无情，那绝不对。
你说他两个有情，又很不对劲。
不说非得凄风苦雨吧，但也没见过有情眷属被拆开，一个笑盈盈，一个淡淡然的。
沈缇如今养气功夫已成，殷莳遇事镇定冷静，这都是沈大人愿意看到和欣赏的优秀品质。
但这东西是用来对外和对事的，不是用来对夫妻对感情的。
沈大人隐约察觉，沈缇和殷莳之间一定是有什么他不了解的情况。只是做公公的也不能过问儿子和媳妇的婚内细节。便是成了前儿媳也不成。
沈缇嘴角勾着，啜了口酒，道：“她如今和我们是两家，自然单过。”
抬眼瞥了眼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沈夫人有点伤心。
沈大人对她说后悔无益，但这对她来说实在有点难。如今每天都感觉过得冷冷清清的，儿子更是离了心。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说不要后悔，要怎么才能做得到呢。
沈大人看出妻子的低落，警告地瞥了沈缇一眼。
沈缇淡漠地移开视线。
沈大人安慰沈夫人：“初二莳娘过来呢。”
说完，自己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这个莳娘，竟似也有些恶趣味，明明按着姑侄来说，她该在初三来。她偏要初二。
其实她娘家在千里之外，她独自在京城，把姑姑姑父家当成娘家也不是不行。但那也应该是等她再蘸之后。
如今她还单身着，这分明就是故意跟沈缇撇清关系，摆明立场。
剜沈缇的心呢。
沈大人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等到初二，殷莳果然如约而来。
穿着绣着金线的裙子，插着宝石珍珠钗子，踩着精致绣花的鞋子，环佩叮咚。
她一来，沈家就热闹起来了。
“四娘子来了。”
“四娘子里面请。”
“四娘子。”
“四娘子。”
婢女们适应得比主人更快，引着殷莳往内厅里去，也早有人飞奔去通禀。
内厅是见亲戚的地方，比正厅、花厅、偏厅的摆设都更舒适。上首是个宽阔的大榻。
沈大人和沈夫人坐在那里，都道：“来啦。”
殷莳笑盈盈地拜下：“给姑姑、姑父拜年。愿姑姑、姑父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余庆。姑父步步高升，官运亨通。”
她一来，就把喜庆的气氛带来了。
从前习惯了不觉得，得要失去她，再见到她，才能体会到她的生命之力有多旺盛。
按照传统的眼光来看，就是世人俗称的旺家的女人。
不划算呀不划算，沈大人心想。
但那个时候冯翊不为妹妹争夺一下肯定是不甘心的。以冯翊那心性，说不得真做点什么出来也难说，或者因此恨起沈家来。
如今，沈家也因为他出了儿媳。大家谁也没落好，就都看开点吧。
沈大人和沈夫人给了丰厚的压岁钱。殷莳也给沈家的丫头们准备了赏钱。
很是热闹了一番。
待稍后，殷莳让葵儿拿过来一个匣子：“姑姑，我年底扫屋收拾东西，翻出了这个，才想起忘记还给姑姑了。”
沈夫人瞧着那匣子有点眼熟，想不起来：“是什么？”
接过来打开，却原来是一个碧玉臂钏。
沈夫人怔住。
殷莳笑道：“夏天才戴，之前收起来了，我一时没想起来。这翻出来才想起来，这是家传之物，要往下传的，以后，给松哥儿媳妇。”
沈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般给出去的东西不该收回来，但这又的确是从她婆婆那里继承来的，她也不能擅自做主，便扭头告诉沈大人：“先前给了莳娘。这个是母亲留下的，说是太婆婆传下来的。”
沈大人瞥一眼。
所谓传家之物，就是某一代人买的较为贵重的珠宝，因为贵重有价值，便一代传一代。通常都是玉和宝石，因为金子都是可以重新炸过打新首饰的，珍珠不够长久。
沈大人道：“给了便是给了，给莳娘就行。”
他发话了，沈夫人自然无有不从。
因是玉器，殷莳也不敢推来推去，便受了：“长者赐，不敢辞。”
没关系，以后沈当长大了娶了妻子，姑姑再还给侄媳妇就行了。
殷莳陪着沈夫人说话。
如今不止是信王府的女眷们进京了，留在京城的诸位王爷的家眷们都进京了，京城里多了许多宗室女眷和外地人。
外地人大多是新贵们的家眷。
总之京城的人事有许多新局面。自然也有许多八卦，沈夫人好久没能与人畅聊了，总算又有人能让她满腹倾诉欲，总是问“然后呢”。
沈大人缓缓剥着干果，听姑侄两个沟通京城最新八卦。其实男人也不是不爱听这些的。
视线一转。
沈缇坐在那里，手中虽然举着茶盏，但其实已经很久没动了，那茶水都不冒烟了。
一双眼睛一直凝在了一个特定的人身上。
沈大人把干果送进嘴里。
傻儿子。

第172章
很快到了十五，蒲儿叹道：“去年这时候我们去看灯了呢。”
那时候学士还是翰林，他身边的哥哥们围着她们，唯恐她们走丢被人拐子拐走。
最后大家都有了灯，好开心啊。
那时候以为未来会一直这样呢。
葵儿道：“快给我闭嘴。”
但还是被殷莳听到了。
殷莳抱着手炉出来：“今年不行，京城但凡有个什么破事，得说好几个月才能过去。灯节易遇熟人，怪麻烦的。”
“等明年。”她许诺，“明年带你们去看灯。”
天黑了，大门自然要栓紧。却忽然有人拍门。
“关伯，关伯。”拍门的人道，“我是平陌。”
“学士来了。”
听闻沈缇来了，殷莳裹上大衣服来相见。
沈缇立在正厅前的庭院里。
殷莳脚步匆匆：“怎么不进屋呢？”
沈缇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盏灯，道：“进屋就看不出灯好看了。”
夜色里，年轻的侍讲学士提着精致的月兔捣药灯，恰如古画。
他把灯递过去：“给你。”
殷莳接过来，叹道：“去年的螃蟹灯我搬家的时候坏掉了，怪可惜的。”
沈缇道：“没关系，年年都有新的。”
他道：“今年你我不适宜一起露面，被人指指点点想来十分讨厌，败坏兴致。先避一避风头，明年我们再一起去看灯。”
殷莳没有答应，只说：“看情况吧。”
沈缇也不失望，他不是容易露出失望或者高兴情绪的少年了。无论是家里还是公署里还是宫里，方方面面都需要他做一个不被人看出情绪的人。
沈缇道：“那我回去了。”
殷莳道：“路上小心。”
她知道他定是卡着关城门前出来的。
但她不问他怎么回去，还回不回得去，或者回不去住在哪里。
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是推给他人。
沈缇注视着她朦胧的眉眼，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片刻，垂下眸，微笑：“好。”
殷莳提着月兔灯送了他到大门。
门外，平陌几个人正在搓手哈气，冷得跺脚。
沈缇道：“回去吧。”
殷莳点点头，便真的回去了。
她回去，关伯自然要关门，上门栓，防贼和盗匪。
平陌望着那关上了的大门叹气。
沈缇问：“借宿的地方找到了没有？”
平陌道：“找到了，就在左近，已经给了钱。”
沈缇道：“既找到了，叹什么气。”
他翻身上马：“走，带路。”
平陌更叹气。
正月十六年节便过去了，衙门开印，男人们都开始恢复工作状态。
沈大人回来，沈夫人郁郁不开心。
沈大人问：“又怎了？”
沈夫人道：“昨个跻云出城没回来，我以为他宿在莳娘那里了。今天叫了昨天跟着出去的人一问才知道，莳娘根本没留他。他在附近借宿的。”
沈大人无语，扶额。
沈夫人叹道：“我是看出来了，莳娘是真的没那意思。”
从前殷莳在沈家的时候，把家里方方面面都打理得很好。管事的妈妈和媳妇子没有说她不好的。便是她罚了喝酒赌博的人，大家也只觉得她治家有方做的对。
她从前把沈缇是照顾得很好的。怎会想不到那个时间已经没法回城，沈缇需要一个住宿的地方。
她自然想得到，但她不肯。
沈夫人犹豫一下，道：“如今跻云无妻无妾，要不然……再给他说一门亲？”
沈大人嘿道：“你若有本事让他娶，你就给他说。”
这种事上还阴阳怪气，气得沈夫人捶他：“正经些，当然是你做主。”
沈大人道：“先立皇后，然后是立储大典。然后你儿子便是太子的老师了。玥娘，跻云的事已经不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的了，他不是小孩子了。”
沈夫人叹气。
正月里，先后两场大典，先立后，再立储。
国本正，人心定。
除了宁王余孽伪太子还没有扫荡干净，一切看起来都是蒸蒸日上的。
皇帝三十出头，正在壮年，一副励精图治模样。
太子今年十七，得了储位，有了老师。
他有数位老师，但是其中他最喜欢的自然是侍讲学士沈缇沈跻云。
宫闱里很难有真正的秘密，到处都是偷听的耳朵。
皇帝与沈缇的对话自然也不是秘密。
皇后悄悄与太子说了。
她道：“贵妃总装病请他，他没去。我便知道他心思，只差那最后一下。”
侍讲学士沈跻云在最合适的时候，给了皇帝最后一下推力。
有时候有些东西是命，得信。
沈缇虽然年轻，学问确实扎扎实实的。先达者为师。
但比起中年人和老头子，年轻的太子当然更喜欢年轻的老师。
新朝焕新颜，说起当朝的年轻人，文有沈跻云，武有冯憬途。
通常对二人的赞叹之后，紧跟着便是关于这两个人之间的一段恩怨纠葛，让人津津乐道。
正月三十是旬日，休沐日，沈缇来西郊看殷莳。
殷莳也不并禁他来，只不许他留宿，到了下午，便让他赶紧滚回城里去，以免城门关了回不去。
“不着急。”沈缇道，“你这里离城门近，我们待会跑快马，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一定赶得上。”
“我弹琴给你听啊。”
沈缇时间管理大师，果然压着关门的时间进了城。才进城城门便关了。
平陌回头看了一眼，叹道：“好悬。”
差点又要在城外过夜了。
城外许多人家专门留有空房间，专门收留滞留在城外的人投宿用的，几代人的生意，从有京城的时候便有。
回到家里，下人们禀报：“大人和夫人等着学士呢。”
沈缇扔了马鞭，去见父母。
到了上院，请完安，问：“何事？”
沈大人拍拍桌上的东西：“你看看这个。”
沈缇拿起来看看，原来是有人提亲，便放回去：“推了就是。”
沈大人很痛快，道：“好。”
沈夫人忙道：“你如今大了，我们也不敢擅自就给你订下，肯定是听你的。”
沈缇道：“自然。”
声音并不十分大，但其中语气之硬令沈夫人难受。
人其实从小到大要被父母强迫做很多事。长大后看，很多其实都可以接受、理解甚至原谅。
但趁他离京公差之时，休离了他的妻子，不行。
这个坎过不去，永远过不去。
沈缇瞟了一眼父母：“以后不必问我，直接推了就是。”
沈夫人道：“你也不能一直不娶啊。”
“我已经有松哥儿。”沈缇道，“母亲好好养便是。娶不娶都不重要。”
此时回想起来，殷莳早在东林寺就提过让他生孩子。她那时候才十七岁，想得真远。
他有孩子，她就不必生。
没有孩子，就少了羁绊，要走的时候，丝毫不拖泥带水。
说走她就走了。
沈夫人难受，当娘的怎么能看着儿子形只影单。
儿子为什么不娶，原因很明白。
所以虽然丈夫已经告诉过她“不能”，沈夫人还是忍不住再问一次：“那能不能把莳娘……”
“不能！”
沈大人没来得及阻止她，沈缇已经喝断她。
沈大人转头去看儿子。
沈缇眉眼都冷，看着母亲，告诉她：“母亲，以后莳娘还会来请安走动，无论什么时候，母亲都不可以再提这个话！”
“母亲，我所说，母亲可记住了！”
他声音眉眼都冷厉了起来，令沈夫人感到扑面而来的压力。
“我知道。我只是想着……”她想解释，又道，“唉，算了。”
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沈缇终也只能压下情绪，像父亲那样耐心地给她解释：“母亲，莳娘也是人。这个事里，她毫无过错，无妄受累，全是我家之错。我们不可以再这样羞辱她。”
沈夫人道：“我懂。”
她心道，真正不懂的是你们这些男人。
读书人总有许多商户人觉得没有意义的坚持和执拗。其实在利益面前，哪有弯不下去的腰，低不下去的头。
莳娘那孩子十足十地像极了太爷，身段灵活，才不会在意这些。
偏你们不懂。
某种意义上来讲，沈夫人对殷莳的认知也不能算错。
的确若利益摆在眼前，殷莳绝对低得下头去。
但沈夫人的认知误区在于，对殷莳来说，重新做回沈缇的妻子，并不是她想要的利益。
进入了二月，天气开始变得暖和起来了。
西郊的宅子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冯洛仪来了。
“殷娘子。”她福身行礼，抬起眼，“现在，可唤一声姐姐吗？”
莲子大的珍珠垂坠，照亮她的脸庞。
殷莳觉得，她比起从前，生命力强了太多了。
“可以。”她微笑招呼她，“里面坐。”
谈正事自然在正厅的正堂，若是男客还可以立起屏风。
但更熟悉的客人可以到正厅的次间里去，次间便不是冰冷的硬木椅了，有榻。
殷莳和冯洛仪坐于榻上，葵儿上了茶，都忍不住看了冯洛仪一眼。
人离了一个环境，变化真大。
“你现在如何？”殷莳问。
“多亏姐姐那些安排。”冯洛仪道，“如今大家都以礼待我，都对我说，过去的都过去了，让我向前看。”
殷莳微笑：“恭喜。”
冯洛仪道：“也有来提亲的，只哥哥没看上。”
殷莳道：“你还年轻，不必着急，婚姻是个大事，慢慢选。”
冯洛仪点点头：“我其实，也并不想再嫁。只哥哥还是希望我能有个归宿。”
殷莳叹息：“这没办法。”
因为这时代就是这样，不认为父母家和兄长家是女子的归宿，认为夫家才是。
冯洛仪道：“我哥哥成亲了，嫂嫂是振威侯的姐姐。”
殷莳道：“恭喜他。”
冯洛仪道：“端宁大长公主常叫我过去陪伴她。如今振威侯府，只有大长公主不必守孝。我哥哥把我的事托给大长公主了。”
振威侯府如今圣宠在身。官员守孝丁忧是要停薪去职的。振威侯守孝，皇帝都让他占着五军都督府的位子，许他挂职守孝。
关键时刻这一记从龙之功，是必得回馈的。
只振威侯要守父孝，太夫人要守夫孝，再往上一级，端宁大长公主的儿子儿媳都已经过世。只有她不必守。
振威侯的姐姐因为嫁过了，按出嫁女算，守九个月已满，正好和冯翊完婚，成了新的恪靖侯夫人。
恪靖侯府和振威侯府守望相助，冯洛仪的婚事是冯翊耿耿于怀的事，谁会看不出来。端宁大长公主人情练达，自然把这个事揽过来。
“姐姐，我的未来大抵是这样的，我如今也不操心，哥哥嫂嫂和大长公主殿下为会我安排好。”冯洛仪道。
她抬起眼：“可是……姐姐呢？姐姐的未来怎么办？”
“沈家，还能回去吗？”
冯洛仪流下了眼泪。
人啊，也不是全无良心，又做不到无私为人，总得先为着自己，哪怕伤害了别人。
便是这样，既怯懦自私，又常被良心拷问，灵魂鞭挞。
多么有趣。
殷莳握着茶盏，微笑看着。

第173章
“每个人想要的是不一样的。”殷莳道，“我知你心思，过去的都过去了，不必多想。”
“我，我……”冯洛仪哽咽，“我一直觉得像大梦一场……”
“一开始，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后来又觉得，什么都没抓住。”
“像溺在水里，喘不上气，时时刻刻都盼着，快醒来，醒过来就好了……”
“二哥哥回来了。他说能让我做正妻。”
“我明知，我若做了正妻，姐姐便没了去处。”
“我明知，沈郎心悦姐姐。”
“我还是……”
“我心里都明白的，我还是……”
冯洛仪将脸埋在手里，轻轻啜泣。
殷莳也不打断她，让她说。
她所在做的是什么行为呢，某个宗教里叫作忏悔。讲出来，就没那么痛苦了。有种已经赎过罪了的错觉。
但人类真的在某些时刻需要这么做。
殷莳如今已经不必再去怜悯冯洛仪。因为她已经有了强大的依靠，有清晰的未来，脱离了弱者的行列。
这也是为什么沈缇在最后能对她如此心硬的原因。
因同情和怜悯是只能付与弱者的，没法付与强权者。
冯洛仪作为恪靖侯的妹妹，已经开始享受冯翊的强权带来的利益。她已经跻身于强权者的行列了。
殷莳只要耐心的倾听就行。
果然冯洛仪倾诉过之后，精神上的压力解脱了很多。
殷莳给她换了杯热茶。冯洛仪擦了擦脸，轻声道谢。
她喝了口茶，放下：“沈家……”
殷莳回答：“不能。”
冯洛仪沉默。
许久，她抬起眼：“姐姐，可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其实没有什么了，但拒绝只会冷场，有时候还会让人反生怨恨。殷莳道：“这个事，我实尽力了。叫你哥哥不要再迁怒于我。”
“二哥哥他……”
冯洛仪头垂得很低。
所有人都只看到冯翊如今显赫，只有冯洛仪看到冯翊作为一个哥哥，无力痛哭的模样。
“其实，”她道，“我三妹妹找到了。”
“咦？”殷莳道，“没有听说这个事。是最近吗？”
恪靖侯的妹妹找到了，按说应该会成为京城的热门新闻。
冯洛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殷莳顿了顿，问：“她的遭遇不好？”
冯洛仪哽咽点头：“她，她已经不能再回来。”
怪不得那时候冯翊的戾气压都压不住了。
但殷莳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对冯翊改观半点，因为将沈缇置于同样境地，殷莳也相信他绝不会做和冯翊一样的事。
底色就不一样。
“可其实，有恪靖侯在，还是能让你妹妹过上一个不差的日子。锦衣玉食肯定是没问题的。”殷莳道，“她所差者，是冯家女和恪靖侯妹妹的身份。”
“你这几年的痛苦，也是缘于此处。”
“现在都过去了，摆脱出来，希望你能记住，沈家没有薄待你，跻云没有对不起你，我也未曾欺负过你。”
“是。”冯洛仪轻声道，“我现在在家里回想起来，其实是没有人待我不好的。在沈家，连仆人也未曾轻慢过我。”
“我和沈郎虽然最终一别两宽，可于我实是解脱。”
“哥哥如今也想开了。他的婚事，是沈大人给的指点。他说这一步走得极好，若不是沈大人指点迷津，他怕是走不出这一步的。”
振威侯的姐姐寡居在家，也是深居简出的。冯翊离开京城四五年了，家里又没有可以替他去社交的女眷，上哪去知道她去。
便他现在显赫了，旁人想给他做媒，介绍的也都是未出阁的年轻闺秀。谁没事个人介绍个寡妇。
寡妇再嫁，通常都是别人主动去求娶的。求娶寡妇不会得罪人，但给人介绍寡妇不一定不得罪人。
殷莳没料到这里面还有沈大人的手笔。
沈大人不及自己的儿子刚烈，但身段、手腕灵活老辣许多，是殷莳从前喜欢的那种合作伙伴。
“哥哥很感激。”冯洛仪说，“对我和沈郎的事，终于放下。我们两家之间，还有松哥儿在中间。以后，当亲戚走动。”
殷莳道：“那不是很好嘛。其实，大家都能放下，就很好了。她们说的对，都已经过去了，你以后朝前看就是了。”
冯洛仪点点头。
她的倾诉到这里也算是结束了。殷莳希望她能起身告辞。
但冯洛仪没有。她抬起眼，看了殷莳许久。
“姐姐。”她道，“姐姐想要的，该告诉他。他们男子和我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姐姐不告诉他，靠他自己是想不到的。”
殷莳微微一笑：“我想要什么？”
冯洛仪看着她道：“姐姐想要的，是每个女子都想要的。只是我们没办法，必须贤惠，必须容人。”
“我母亲说，天底下的相敬如宾都是靠女子的贤惠容人支撑的。”
“可我知道，沈郎心悦姐姐，他对姐姐不是相敬如宾。”
沈缇的琴声冯洛仪听过不止一回。
他的琴声在求爱。
既然是在求，就说明未得到。
沈缇容貌、家世、才华甚至性情都无可挑剔，殷莳甚至还是高嫁，如何竟还不爱他？
冯洛仪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明白了。
殷莳看着她。
冯洛仪如果不经历这数年的困顿，会否也会成为一个如吴箐那样性格开朗的女子呢？
谁知道呢，命运这种东西太难预知。
但的确有些东西，古今女子皆通。
偏古今男子，皆不通。
“你误会了。”她笑道。
“我与跻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一个君子协定。我和他约定帮他照顾你，我没有食言，不曾忘了初心。”
“要非还要再加上点什么，那就姐弟之情，间或也有些男女之欲吧。”
“但并非是你想的那样，因为，妒的前提是要先爱，我……并不爱沈跻云。”
冯洛仪困惑：“为什么？沈郎人中龙凤……”
殷莳不必思考就可以回答：“他太年轻了。我也会觉得他可爱可喜，但喜爱不是爱，一字之差，十万八千里。”
冯洛仪更困惑，什么叫作“太年轻了”，难以理解。
殷莳却道：“其实我知道两家事情谈崩了，你选择大归，也还是有点吃惊的。我知道你有执念，但正如你所说，跻云乃人中龙凤，他这个年纪上，京城未见有能超越他的。你与他……”
更是彼此的唯一，还孕育了孩子。
她含糊过这一句，道：“你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我很钦佩。”
冯洛仪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哥哥后来也问过我。”她道，“哥哥也是觉得，我怎放得下沈郎呢。”
她的声音轻轻的。
“可如果姐姐换作是我便会明白，在我那种境况之下，谈情谈爱其实都可笑。”
冯洛仪告辞。
殷莳送她到大门，看她登车。
“去吧。”她对她说，“都过去了，向前看。”
冯洛仪撩着车窗帘子，对她微微倾身行礼，放下帘子，随着车子离开了。
葵儿气愤：“她来干嘛。”
殷莳只笑笑。
看看天气，十分晴朗，唤何米堆：“把马都牵出来溜溜。”
葵儿也在学着骑马了。但她只敢骑马驹，大马还是不太敢。
骑马这项技能，只要学会了就很难不爱。
葵儿如今爱极了几匹小马驹，忙跟着去帮忙了。
这几匹马若在沈家，也就是交通工具罢了。
在殷莳这里，完全就是宠物级别的待遇。
几个男人天天把马厩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几匹马当祖宗似的伺候，养得皮毛水光油滑的。
养了半年，马驹的体型也大了很多，但男人们体重大还是不能骑，都是葵儿和蒲儿在骑。殷莳体重也轻，也可以骑，但她更爱骑成马。
她的骑术被六娘评价为好看但实战不适用的花架子。
殷莳一点都不虚心接受批评：“好看就行了。”
本来就是娱乐。
只是现在只有两匹成马可以供骑乘，殷莳骑马从来不跑远，只站在宅子外面的空地。
郊外有大片的空地，殷莳的宅子与最近的村子遥遥相望，但还有一段挺大的距离。她自己门前都是大片的空地。这个冬天他们甚至搞出了跳跃的障碍物供她练习。
只等着马驹再长大一些，男人们可以骑了，有人伴着她，就可以一起往远处骑去。
殷莳又计划在宅子外的空地上开一片花圃，种些花炼精油。
现在已经叫男人们沤肥改良土壤了，再暖和一些，就扦插。
六娘虽然只有一条手臂，也不影响干活。京畿良家子其实都是农民出身，泥土里的活计都拎得起来。
六娘一便翻地一边道：“娘子这日子，富贵闲在哩。”
二月底，宝金过来传话：“江翰林夫人旬日里过来看望娘子。学士和江翰林陪着一起来。”
吴箐是殷莳几个朋友里关系最好的那个，也是结识最早的那个。
殷莳很高兴：“好，告诉学士，我拟好菜单，扫榻相迎。”
“回来，别传错话，我迎的是吴姐姐。”
“可不是他。”
到了休沐日，果然沈缇陪着江辰、吴箐夫妇来了。
这时候天气已经转暖，晴天的时候户外很舒服。
江辰吴箐两口子参观了宅子和园子，都有点嫉妒了：“这么大。”
江家当然有更大的别院，吴家也一样有。
但那都是家里的。父母在不分家，江辰吴箐夫妻俩只是家里的一房而已，还不是长房。
两口子手里当然也会有些私产，但也不敢张扬。
大家族里的小辈就是这样的，花团锦簇的都是家族的，自己实际上私产有限。江辰还不像沈缇那样是独生子，家里的全是他的。江辰兄弟好几个。
家里人丁兴旺，所以江辰夫妻在家里的居处也就是一处一进的院子，比璟荣院都差许多。
搁在许多家庭里，璟荣院这样规格的院子，根本轮不到小辈住。。
哪像殷莳如今，一个人住着四进带花园的宅子。
尤其是，没有长辈和妯娌的存在。
吴箐叹道：“我以为你在城外受苦呢，哪想到你在享福。”
殷莳笑得眼睛弯弯。

第174章
吴箐和殷莳坐在敞轩里，临水喂鱼。
“宇极说，到了休沐日想找跻云，总是找不到人。后来揪着跻云问了，才知道他旬日里是要来看你的。”
吴箐叹气。
“是。每次时间都赶。”殷莳道，“总怕他误了关城门的时间。有一次真的误了，就住在城门外的车马店里了。活该。”
殷莳也不避讳这个事：“我和沈家不可能不来往，这是我姑姑、姑父、表弟，姑姑姑父愿意庇护我，我十分感激。但离了就是离了，我这里不能做他的外宅。”
吴箐的心原本有点偏向了沈缇，这么一说又生起气来：“就是！”
她喂着鱼出了一会儿神儿，忽然道：“其实来之前我一直想着，以后你怎么办呢，总得寻个出路的。”
殷莳问：“现在呢？”
吴箐道：“我哪里想得到你日子过得这样好。这可比我在家里舒服太多了。换作是我，都不想回去。”
吴箐道：“你其实，只差一个孩子。”
丈夫不一定是自己一个人的丈夫，但孩子肯定是自己的孩子。
所以女人们之间的共识认为孩子才是下半辈子的依靠。
吴箐遗憾殷莳没有在离开沈家之前生下孩子来。虽然女人不能带走孩子，但亲生的就是亲生的，未来她的孩子长大了也得认她养她。尤其这个事里，她不是过错方，是受害者。
人美好的期盼，永远是话本子里那种孩子长大后为我平反迎我回家的大团圆结局。
“若有孩子，大概也不会是眼前局面。”殷莳说。
她若生出嫡子，以她对沈大人的了解，沈大人为着这孩子，很可能就要硬刚冯翊了。
不要小看一个大家长对嫡孙的重视。为着嫡孙，捎带着要护住他的亲娘。
否则当祖父的未来怎么跟孙子解释他娘哪里去了。
幸亏没生孩子，才能麻利抽身。
破了原本破不了的婚姻之局。
江辰和沈缇坐在水边石桌对弈，与吴箐、殷莳隔水相望。
沈缇道：“宇极，用心些。”
江辰这棋走得，落花流水的，没有样子。
江辰道：“做做样子就行了，你叫我怎么定得下心来下棋。”‘
他又问：“你怎定得下心来。”
沈缇道：“不然呢。”
江辰道：“接她回家。”
“沈家把她赶出来，又把她接回去。”沈缇问，“她这一辈子，怎么抬得起头。”
江辰叹气。
如今天气转暖，春日里正是京城宴席频繁的时候。这种宴席承载着许多的社交任务，其中一项非常重要的，便是相亲结亲。
恪靖侯的妹妹硬不肯留在沈家，大归了。
侍讲学士沈缇如今无妻无妾，上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
京城现在多了许多宗室，女眷们也来了，许多的郡主、郡君、县主、县君们。
本朝的规矩防宗室也防驸马。王爷们在地方上不得干涉军政。驸马仕途也有天花板。
沈缇这样有前途的人，皇帝既然点了他做太子的老师，意思就很明显了。公主们只能叹叹气。
郡主县主们却是可以真的想一想的。
但沈家都拒了。
便有几个郡主请托到了她们皇伯父那里。
结果只得了皇帝一句：“别闹。”
沈跻云若能压，恪靖侯的妹妹早扶正了。
所谓皇帝赐婚，是两家谈好结亲，皇帝给做个脸，锦上添花的东西。
不是皇帝压着一方的头逼人家硬娶硬嫁。
臣子不是奴仆，奴仆才会被主人配婚。
臣子是士，对臣子这么做是在侮辱整个士人阶层，是把臣当了奴。
臣子的婚姻，是父命之命媒妁之言。
但随着一个人能力和地位的提高，父母之命能占多大比例有待商榷。
很显然沈跻云这里，父母已经不能在婚姻上越过他去，直接做主。
江辰落下一子，问：“那你们俩怎么办呢。”
沈缇道：“我还是要娶妻的。”
江辰吃惊。
沈缇吃掉他一片子。
江辰问：“你不要弟妹了？”
沈缇把吃掉的那些子放回盒中，抬眼微笑：“胡说。”
他的视线转过去，看向水对面，两个女子穿着鲜亮的春衫，沐在春光里。
“我，”他说，“要把她娶回去。”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
“以红绸相牵，由中门而入。”
“金杆挑盖，匏瓜为卺。”
“宇极，你不知道。”沈缇遥遥凝望殷莳，嘴角含笑，“我一想到，我要亲手做这每一件事，便常心悸。”
江辰嘴巴张大，半天合不拢。
他和沈缇是一起坐过牢的过命交情，沈缇所想，终于也有个人可以知道。
江辰终于闭上嘴，吞下口水，道：“也是，若非这样，实在对不起弟妹受这一场屈。”
他问：“你准备何时呢？”
“随时。”沈缇收回目光，叹息，“如今所差，惟她一句‘我愿意’。”
可这一句，实在很难。
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得到。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自然不能回去得太晚。江辰可以在外面留宿，吴箐不可以。
且她坐的还是马车，不像沈缇和随人们可以骑快马飞奔。
他们下午日光还亮的时候便得回去了。
吴箐依依不舍：“下次我带衣服来，和你一起骑马。”
殷莳道：“好。”
但殷莳知道，她也只是说说。未必有下次了。
因为年轻媳妇出门是要和婆婆报备的，去哪里，见谁，做什么，都要报备清楚，婆婆许了，才能出门。
尤其吴箐并不掌家，她大嫂管家，她进出二门的动静，都被大嫂掌握着。
所以朋友们才需要相互下帖子，帮助对方出门。
吴箐在路上挑开车窗帘子，好几次看到丈夫江辰骑马在前面和沈缇并辔而行，却频频回头看她，似有话说。
憋了一路，终于进城，和沈缇分道扬镳，回了自己家。
先去婆母那里报备一下回来了，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唉，人比人气死人，和殷莳那四进带园子的宅子一比，真让人想叹气。好想让江辰外放啊，好想跟着出去去外面看看。
只翰林们紧靠着权力的中心，谁愿意外放呢，都想天天在皇帝面前露脸。
一回到院子里，江辰迫不及待把吴箐拽到屋里。
把吴箐吓了一跳：“天还亮着呢……”
江辰带上槅扇门道：“你猜跻云与我说什么！”
他把沈缇的想法告诉了吴箐。
吴箐面色怪异极了。
“怎了？”江辰笑道，“是不是被跻云惊到了？”
文人骨子里都有点浪漫，江辰是很被沈缇的想法打动的。
吴箐却吞吐：“可能……有点难。”
江辰微怔：“为何这么说？”
吴箐道：“殷妹妹想的和他想的不一样呢。”
“我和沈家，是姑表亲。”殷莳说，“姑表亲，代代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份血缘，足够了。
按照这时代的人对家族、亲族的理念。她只要不离开京城，就是沈大人必须得担起来的责任。
毕竟是体面人家。
“跻云不管和谁生孩子，都有殷家血脉，都是我的侄子。”
“他现在一时还放不下，不必着急，慢慢来。”
“人是很难将一件事坚持太久的。”
“尤其是感情。”
“时间能解决一切。”
“待他娶了新妻子，我便只是他姐姐，是他孩子的姑母。”
江辰瞪着吴箐。
吴箐无辜看着江辰。
“这，”江辰站起来叉腰踱步，“啊这……”
怪不得沈缇说，惟差她一句“我愿意”。
跻云啊，还能如愿吗？
温度一天天地高起来。
早朝结束，皇帝又在文华殿接见了官员，听奏事务。处理了一堆奏折。
待忙完，告一段落，看着外面大好春光，心痒痒起来。
唤了羽林卫统领赵禁城进来：“卫章，我们跑马去！”
赵禁城字卫章，道：“是，臣这便……”
皇帝摆手：“不去校场，去城外。”
赵禁城道：“……陛下如今不是做王爷的时候了。”
皇帝不开心：“要不然累死我。你看看那奏折多得。过完年之后到现在我一天没歇过。”
臣子们还有休沐，信王自做了皇帝之后几乎天天加班，案牍劳形，励精图治。
向北捂着嘴笑。
向北和赵统领都是潜邸旧人，伴着信王长大的。如今信王是皇帝了，在别人面前都得端着，在他们面前自在许多。
赵禁城问：“要摆仪仗吗？”
“当然不。”皇帝道，“这不是给御史们找理由诤我吗？可不能给他们扬名的机会。我们悄悄出去。”
一队羽林卫换了便服，悄悄从西华门出了宫，从西城门出了京城。
为何是西边呢？因出了西城门，城外一片开阔，视野的尽头是山。
西山有避暑行宫，有官员们的别院。
西山另一面，有皇家的猎场，正是皇帝的跑马之地。
天气好，最好的运动就是跑马。
殷莳也出来骑马。
她就在门前空阔地上跑，连续几个木障，都成功跳过去了。
男人们喝彩。
葵儿就跳不过去，因为她只敢骑小马。小马还有点小，虽然给她跳的也是矮一些的木障，可依然没跳过去，把葵儿给摔下来了。
大家都笑。
六娘赶紧过去：“有没有受伤？”
他只有一只手，也不敢扶大姑娘，急得团团转。男人们更笑了。
把葵儿气哭了。
还是殷莳骑马跑回来，跳下马来把她扶了起来。
还好只是摔了个屁墩，没受伤。
但男人们笑得揶揄，葵儿羞恼，回宅子里去了。
六娘满脸通红。
殷莳含笑。
看看天气，实在好，殷莳日日只在门前空地，虽也有百米宽阔，但终究有尽头。
殷莳心痒，唤道：“米堆！我们往那边跑跑！”
“那边”说的是官道的反方向。当然跑官道会更痛快，但官道人多，只有两匹成马，只能带一个随从，暂时先不往那边去。
何米堆应了，利落上马，道：“娘子，你路不熟，你跟着我啊。落后两个马身合适。”
殷莳答应了：“好！”
关伯嘱咐：“米堆，看着点娘子，别太快。”
米堆应了：“放心！”
殷莳便跟着何米堆跑开了。
的确后世俱乐部里学的东西，和这时代把马当作交通工具甚至战斗工具还是不一样的。殷莳还有很多东西要跟何米堆学。
两个人跑这一趟实在痛快。
回来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何米堆道：“再等等，等孩儿们长大了，脊梁骨硬了，咱们往西山那边跑去，跑官道，那才叫一个痛快。”
何米堆爱马，成日里抱着小马喊“我的孩儿”、“我的心肝”。
殷莳也开心：“好。”
“咦？”何米堆忽然道，“怎么回事？什么人？”
殷莳望去。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自家的宅子，家门口，来了一群男人，正在和关伯他们说着什么。
俱都是黑衣劲装，高头健马。
殷莳一踢马腹，飞骑过去。
“关伯！”她在门前勒马，“怎么回事？”
男人们听见马蹄的时候便已经转身看向这边。
春光里，一个年轻女子控着骏马，腰肢一束，明艳照人。
她的目光投向了黑衣男人们的首领，和他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一群人里谁是首领，其实是一件很突出的事。哪怕大家穿的都是一样的，依然是那么显眼。
男人三十出头年纪，猿臂蜂腰，浑身都是力量感。
和殷莳平时能见到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不，其实殷莳根本见不到几个男人。
殷莳也觉得应该是因为自己从穿越以来，能见到的男人实在太少的缘故。以至于乍然看到一个全在自己审美上的男人，有点移不开眼睛。
那些帐子里的气息和躁动。
不是只有男人才会有。
女人也是人。

第175章
“娘子。”关伯说，“你回来的正好。这位大人要借用房子。我说得娘子回来发话才行。”
关伯一发声，把殷莳和那男人胶结的目光撞开。
殷莳翻身跳下马。
一瞬骑装的裙摆飞舞起来，轻盈得让人有一种想伸手托住她的冲动。
殷莳站定，眼睛一扫间已经看到了有几人手里拎的山鸡，还在滴答血。官道附近都是人，哪来的山鸡。
她道：“这里是通政使司沈通政家的别院。诸位有何贵干？”
“原来是沈通政家。”中间那男人浓眉高鼻，扶着腰后横刀，“无意惊扰娘子，羽林卫办事，借用一下府上的厨房。”
羽林卫三个字令殷莳一凛。
殷莳把缰绳交给何米堆，上前一步伸出手：“请验官牌。”
没想到一个女人还晓得要验官牌。
旁边的人正要解腰牌给她，中间那男人已经扯下自己的腰牌递过去。
殷莳接过迎着阳光细看。
象牙雕刻。
正面：【殿前司将军统领羽林卫中左右前后五军事 赵禁城】
背面：【羽林卫带此牌无牌者一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
殷莳微抬起眼。
从前沈缇给她讲过，羽林卫共中、左、右、前、后五军。
眼前这个男人叫作赵禁城，他是统领羽林卫五军的人，意味着……
殷莳问：“可是圣驾在此？”
赵禁城浓眉微挑，但点了头：“正是。陛下微服，不要声张。”
殷莳道一声“好”，把牙牌还给他，问：“将军需要什么？”
赵禁城说：“借用一下厨房即可，宫里的饭没意思，陛下不想回去吃。我们不扰内宅。”
新帝登基后，最不喜欢的就是宫里的饭食。
老百姓心里都当皇帝在皇宫里天天是山珍海味，每顿都吃得赛神仙。其实山珍的确是有，海味也的确是有，但皇帝吃的并不赛神仙。
实际上新帝在封地上当王爷的时候的确能吃得赛神仙，但他入主京城当了皇帝之后，吃的饭食食材的确是山珍和海味也没错，只味道实在泛善可陈。
硬要夸，就是“规规矩矩”四个字。
这非是本朝才有，而是历朝历代宫闱里形成的潜规则——
给皇帝做饭，不求出挑，只求无过，不求新颖，只求不变。
主打一个稳，安全，不掉脑袋。
“好。”殷莳爽利地应了，唤人，“猪子，你带他们进去，让刘娘子把厨房让出来。”
“只管让出厨房，别沾手。”
“可瘦，把我的泉水给将军的人用。”
“六娘，去唤王保贵出来。”
京城里上层人家饮食用水都是用西山玉泉峰的山泉水。
殷莳喝惯了，如今也喝不来井水了。日常做饭用井水，但她饮茶用泉水。
如今皇帝要吃饭，赶紧把泉水拿出来，不敢藏着。
“赵将军，”殷莳道，“待会我的管家来了，赵将军需要什么尽与他说即可。”
“我妇道人家，不宜见外客，请容我回避。”
赵禁城看着这个一身骑装的“妇道人家”，有点微妙。
抛头露面骑马的时候没觉得该回避。和一群男人说话的时候没觉得该回避。
这会儿她说她要回避了。
赵禁城也不能不让一个妇道人家回避，他道：“夫人请。”
这女子看着十八九，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岁，梳着妇人头，已经嫁过人了。
便称一声夫人。
殷莳福个身，便麻利先进去“回避”去了。
赵禁城跟着何猪子进去看了一眼厨房，刘娘子已经带着烧火丫头让出来。羽林卫的人已经撸袖子开始动手了。
刘娘子其实很想帮忙的，但何猪子跟她说了“娘子说别沾手”，便忍住了。
羽林卫的人动作颇麻利。
因为其中几个人说是羽林卫，其实是跟着信王从潜邸过来的王府护卫。从前跟着王爷打猎，就地烧烤埋锅造饭都是顺手的。
今日皇帝归途中忽然不想回去吃了：“回去让御膳房弄出来，又没了味道。”
皇帝想就地吃野味，这才有了赵禁城带人找厨房。
赵禁城亲眼看过厨房没有问题，这家的厨娘也不沾手，微微颔首，退了出来。
这时候一个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人来了。
正是王保贵。
他刚才先遇到了殷莳。不是巧合，是殷莳往他会走的路上去堵他，堵到了，言简意赅地跟他说了情况，以免他一无所知。
现在王保贵已经知道情况了，上来给赵禁城行礼：“见过将军。”
“将军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家主人已经交待，定竭力而为。”
“没什么了，让他们弄就行。”赵禁城问，“府上的男人呢？”
王保贵道：“我们府里只有娘子，没有旁的人。”
一个女子单身而居，是寡妇吗？
怪不得要回避。
长得那样漂亮，若有男人，便陛下看到了，以陛下的性情也不会怎样。
但若没男人，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信王从前也有过打猎带回民女的事。于权贵，常见事而已。
那女子下马张口就抬了沈通政出来。
通政使，大九卿之一。是常常面圣的人，赵禁城常在宫里见到他。
对上别的权贵，够用了。
偏今天来的是皇帝，那女子一听，立刻就“回避”去了。
又想想，问：“沈通政家是不是就是沈学士家？”
赵禁城记得皇帝提过沈缇沈跻云父子同朝。
其实京城里父子、兄弟都为官的人家挺多的。但像沈缇这样年轻就能和父亲一起在皇帝面前露面的不多。
值得皇帝提一嘴。
那个小沈学士如今是太子的老师了，那么年轻，先帝钦点的最后一位探花郎，真真宰相根苗。
只是赵禁城在他这个位子上，不必理会京城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亲戚谱系。
他只要当好他的差就行。所以若不是因为皇帝提了一嘴，也不会记住谁是谁的爹，谁和谁是一家。
王保贵道：“正是。是一家。”
赵禁城好奇问：“府上娘子是沈家什么人？”
王保贵道：“是沈大人的侄女。”
赵禁城点点头，没再废话，安排了一下，快步出去。
王保贵忙跟着出去。
赵禁城走出宅子大门，抬眼看到了远处的东西，扭头一看王保贵还跟着，便问：“那些是什么？”
王保贵顺着他马鞭看过去，道：“是马障，家主人练习骑马跃障用的。”
比门子上的老头精明许多。
门子上老头张口就是“我们娘子”。管家张口闭口却都是“家主人”，隐去了主人的性别。
赵禁城若不是刚才多问了一句“男人呢”，也不会知道原来是单身妇人独居。
赵禁城看了那些障碍物一眼。
想起了刚才那女子落地时裙摆的飞扬。
骑马跃障的时候，应该也很好看。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人离开了。
河边，皇帝垂钓。
赵禁城飞驰回来勒马下马：“弄上了。”
皇帝问：“干净不干净？”
赵禁城道：“当然干净。选了最大的宅子，一问，是通政使司沈通政家的别院。”
皇帝道：“他家别院怎在这个地方。”
这里也不是好地方，京城上层人家的别院都在西山。
赵禁城道：“宅子多吧？”
皇帝失笑：“也是。”
皇帝道：“沈知非不错。“
又道：“跻云更佳。”
皇帝如愿地在郊外喝道了鲜美热烫的鸡汤。
皇帝实际上喜欢烫口，但宫里的食物永远是温的。当然也不凉，但绝不会烫——没有御厨或者內侍想因为烫到了皇帝掉脑袋。
皇帝在宫里总是吃不到烫口的东西。
“没办法。”皇帝喝着鸡汤道，“卫章，以后都这样。得适应。”
赵禁城也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微微烫了舌尖，吹一吹，再喝第二口。
想起来之前那个女子吩咐自家的厨娘和婢女让出厨房，“不许沾手”。
他心想，京城读书人家的女子反应真快，想得真周密。
还是，就只是她？
赵禁城意识到自己今天思绪不够集中，总是有那么一丝两丝不受他控制的想起沈通政的那个侄女。
当然是很漂亮。但赵禁城跟在一个王爷身边十几年，什么美人没见过。
困扰他的不是她的美貌，是她的眼神。
在她被门子唤回神之前，他和她的目光是有那么几息的时间撞在一起的。
有些时间在外部看来很短暂，对当事者而言，却可能很漫长。
那几息的时间，足够一个久经人事的成年男人接收到另一个成年女人发散出的信息。
成年人之间，本来就是一个眼神便知心思的事。
只是……
赵禁城喝了一口汤。
文官家的女眷，按说不会。
国朝的主流审美不是他这样的。尤其沈家，沈通政、沈学士，大小沈那相貌气质才是最主流的审美。
她家里两代美男子，怎会看得上他这样的粗鲁武人。
皇帝心满意足，对他道：“下次还来。”
悄悄地趁着城门关闭之前回城回宫了。
向北在宫里抱怨：“可回来了。”
向皇帝汇报，某某官员求见，又某某官员求见，全被他挡了
皇帝又回到了繁忙的劳碌中，唉了一声道：“明天见他们，我先泡个澡。”
皇帝去了，自有人伺候。
向北问赵禁城：“都干嘛了？”
赵禁城讲了，又道：“那宅子是小沈学士家的别院。里面住个女眷，可能是寡妇，是沈通政的侄女。”
“咦？”向北搓着下巴想了想，“多大年纪？”
赵禁城道：“看着十八九，不知道有没有二十。是个年轻娘子。”
“果然。”向北猜到了。他对京城各种八卦和人际关系、亲戚谱系的了解程度，甩赵禁城十条街都不止。他道：“沈学士的表姐。”
“你糊涂了。”赵禁城道，“既是大沈的侄女，怎会是小沈的表姐？当然是堂姐或者从姐，最远也是族姐。”
向北直乐：“傻子，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都没想到她是谁？我给你讲过的。”
赵禁城微怔，他什么时候听过沈通政侄女的事？
“什么侄女，是内侄女。”向北说，“沈夫人的娘家侄女。”
“沈学士的前妻。”
“便是被憬途逼得和离的那一个。”
“你当时还问了一嘴，那个原配呢？”
竟是她。
赵禁城想起来了，向北的确给他讲过的。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恪靖侯、恪靖侯妹妹和沈跻云三个人身上了。
那个原配仿佛从大家的意识里消失了。
都说她是自请下堂的。
可赵禁城和向北都跟恪靖侯熟稔。“自请”两个字里有多少水分，实在值得考究。
但想起今天殷莳意识到圣驾在近的反应，赵禁城竟又觉得，“自请”两个字可能是真的。
有点像那女子的行事风格。
行事果断，趋利避害。
不过……真的是自作多情了。
她曾经是沈缇沈跻云的妻子。
怎么会看上他。
赵禁城自失一笑。
定是春光太好了，惹人遐思。
但短短几息的一场春梦，倒也算是美好，正衬这大好时光。

第176章
第二日沈大人在通政使司收到了殷莳派人何猪子送来的信。
短而简明，讲述了昨天遇到圣驾被借用了厨房的事，见到了一个人是羽林卫统领赵禁城，没见到皇帝，自己也回避了，无事发生，只是因为事关皇帝，所以与姑父报备一下。
没有咋咋呼呼地去府里说，也没有叫人口述传话。简明扼要的一封手写短信说明情况。
如果这是下属，沈大人真的会很喜爱。
他让何猪子回复殷莳：“好的，知道了。”
本也无事，就是互通一下信息。待回到家里，把那封信给沈缇看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但沈缇自然是高兴不起来的。
她住在城外西郊，对他来说实在太远了。
其实住在城里也不安全，如今城里多出许多贵人，都是在地方上横行惯了官府也无可奈何的人，这几个月发生了不少事。
可住在沈家家里难道就安全了吗？若安全，她又如何会到西郊去。
三月三，想邀她踏青，被拒了。
这天太多踏青的人，好在多是往城南去，因城南水系多，正合节庆主题。
这种到处都是人的日子殷莳就不多参与了。只在家门附近选个地方野餐一回，算是踏青过节了。
进入三月，京城一下子变得热闹拥挤起来。
去年的秋闱推迟了，好在并不影响今年的春闱。
举子们陆续聚集京城，连南部靠海州府的举子都抵达了，他们最远。
这是新帝第一届，若中了，与以后中的意义必然不一样，都摩拳擦掌。
这时候，殷老太爷的回信到了。
去年年底，殷望晟带着殷莳与沈缇和离的消息回到了怀溪家里，炸了窝。
殷三老爷几要跳起来：“怎么回事！”
待殷望晟大致一讲，殷三老爷气道：“愚蠢，愚蠢！怎地自请下堂，死也要占住妻位！”
在殷三老爷眼里，只要女儿跟妹妹一家绑定，再生一个有浓浓殷家血脉的孩子出来，他这一房就一直有好日子过。
哪知道蠢女儿居然主动让位给别人。
“闭嘴。”殷老太爷没好气地说。
又道：“信与我看。”
转述这种事，太容易带上转述者的主观倾向，还是看当事人的信件更能获取准确信息。
信有两封，沈大人一封，殷莳一封。
沈大人的信并不长，简明叙述了事情的概况，解释了当时的情形，可能对沈家、殷家带来的不同影响。
殷老太爷一看就十分明白沈大人的取舍。也不觉得这取舍有问题，对面一个当红的实权侯爷，难道让殷家跟冯侯爷结仇去？
当然不行，该避就避，该让就让。
退一步海阔天高
而殷莳的信完完全全就是在诠释“退一步海阔天高”。
“孙女北上，是为结亲，非为结仇。”
“恪靖侯势大，不宜相抗，不若退一步，成全冯、沈二家有路可走。”
“不过牺牲我一人之婚姻，平三家之难事。姑姑、姑父，亦歉疚于我，歉疚于我，便是歉疚于殷家。”
很好，很好，幸好这孩子不像她爹。她看的很明白。
接下来，她又道：“我若归家，不过一下堂之妇，徒害殷家惹人耻笑。”
“不若留我在京城，承欢姑姑、姑父膝下。”
“恩大成仇，怨大亦成仇。孙女在京城愈好，姑父与殷家愈无芥蒂。”
“陪嫁之资去留，全由祖父，孙女无有不从。”
而沈大人的信里也说：“莳娘自归我家，贤孝恭顺，遇事，镇定机敏不惶不乱，上抚婆母下安人心，实是佳媳。”
“缘短情长，一日姑丈，一世长辈。”
“不过一副碗筷。”
“赠予良田少许，西郊宅邸一套，为出离之偿。”
“怀溪千里之遥。不若于我膝下照应，令她安心度日，老来有靠。沈家殷家，仍是一家。”
“岳父大人不必忧心。”
两封信互相对照着看，殷老太爷满意极了。
遇到冯翊仗势压人强抢妻位这种事，又不是殷莳的错。便是殷老太爷自己嫁过去也只能道一声倒霉。
但殷莳没有哭哭啼啼等着两家决定她的命运，惹人嫌弃。她主动出击，从沈大人的信件里看，她退一步果然海阔天高了。
她很清醒地知道她肩负的任务就是维系殷家和沈家的关系。那么到底是以儿媳妇的身份去维系还是以侄女的身份去维系都不重要。
当然其实可能对一个女子还是重要的。但殷莳能抛开纯内宅的视角，站在两家的高度上思考问题，她能放下，就不重要了。
很好很好，比她缺心眼的爹多生了一百个心眼子。
沈大人信里用的“镇定机敏不惶不乱，上抚婆母下安人心”这十六个字，透着对她的喜爱欣赏。
殷老太爷最期望的是沈家和冯家能真的做成亲。
若成了，殷家便多了恪靖侯这么一门转折亲，多好。且他的孙女在这事里面，算半个功臣。
殷老太爷便没有立刻回信，先观望。
殷家生意人，自有许多生意上合作的伙伴。商人们南来北往，沟通有无，除了货物，还有消息。
过年之后，进入二月里，殷老太爷打听到了京城的新消息。
沈家、冯家，竟没成！
贵亲飞了！
老太爷扼腕。
他聪慧孙女，白牺牲一场。
殷三老爷问：“那莳娘可以回去吗？”
殷老太爷翻了个白眼。
殷三老爷失望：“不能啊？”
又问：“那如何？要把她接回来吗？京城的田宅和铺子，是拿回来还是直接给玥娘？”
殷大爷对弟弟们很无奈，道：“听爹的就行。”
殷老太爷提笔给沈大人和殷莳都回了信。
如今，这回信来到了京城。
对沈大人，殷老太爷抹眼泪说，女婿啊，我这孙女交给了你，就没想让她回来。她回来干嘛呢，徒惹人笑，怀溪小地方，容不下她这样的下堂妇。但她又实在可怜，我这孙女在家里精心教养，十分地乖巧听话的，就麻烦你这姑丈照顾她吧。
好在她嫁妆还算不错，足够她生活花销，又有姑姑姑丈给的出离之资，够她过日子的。
你多多帮我照顾她，别让人欺负她，平平安安就行。女子一辈子，也就是求一个平安。
直接把殷莳甩给了沈大人。
对殷莳，老太爷先肯定了她之前采取的一切行动，大大地勉励了一番。
然后告诉她，就留在京城别回来。
回来没你的好。
好好哄好你姑姑姑丈就行。
嫁妆都给你，你好好过日子。
一夜夫妻百日恩，和跻云之间，你自己把握着。
做不成夫妻，外室也没什么大不了，别太看重这些名分的东西。名分的本质是为了保证利益，若能直接获取利益，也不必那么在乎名分。
跻云要是再娶了，你小心些。看看对方是什么家世再决定如何行事。
总之你把握好，别得罪了跻云下一任妻子的娘家。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看你之前所为，虽和我印象中的那个孙女很不一样，但想来人在安逸环境里便容易懒惰懈怠，到了危险环境反而容易受到磨炼脱颖而出，你就是那个成长到令爷爷惊讶的孩子。
总之，一个目标，不得罪人，各方搞好关系就行。至于具体怎么做，随你发挥。
爷爷信你。
随信附上一千两银子，给你当生活费。
万一缺钱了或者遇到难事了，别犹豫，尽管去跟你姑丈开口。
人会对自己亏欠的人疏远，但易对自己帮助过的、有恩过的人心生亲近，这点你肯定懂。
把握住。
沈大人和殷莳看到回信，都嘴角抽了抽。
殷莳是被唤进城里来看信的。
读完，她和沈大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虽然不知道对方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但大体是猜得出来的。
殷老太爷行走江湖一辈子，唱念做打都拎得起来。
殷老太爷还想着让她通过男女事牵着沈缇，殷莳也并没有生气。
因为商人女儿带着丰厚资财给官员做妾做外室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阶级社会。
沈缇已经看过了给沈大人的那封信，全家都是在等着殷莳过来拆她这封信。
此时她看完了，沈缇的目光便落在信纸上。
殷莳一看，立刻把信纸折了，直接塞进衣襟里。
沈大人有点没眼看。
沈夫人问：“莳娘，父亲怎么说？”
殷莳道：“祖父唉声叹气的，嫌我福气不长远。叫我以后一定孝顺姑姑、姑父，孝顺的人才有福气。”
沈大人别开脸去。
殷老太爷没有责备她，沈夫人长长舒了口气，道：“那就以后好好在姑姑身边，不必担心了。”
沈大人正色道：“正是。不必多想了，好好过日子，缺什么短什么，来与姑姑姑父说。”
眼神递过去：踏实了吧。
殷莳巧笑嫣然：踏实了。
手里的银子还增加了。
京城人多了，皇帝也不好再往外跑，每日里都努力当一个勤奋的好皇帝。
他登基后的第一届春闱如期开展，十分顺利。
又有了新一届的状元榜眼探花，披锦簪花地游街。
新探花二十多岁，以进士而言也算很年轻了。仍比不得上一届的小沈探花。
小沈探花今年才二十呢，已经是是学士，着绯袍。
新探花长得也算端正，奈何小沈探花生了那样一副容貌。
人登台的顺序真的很重要，赶上你前头那个登台者太耀眼，后面登台者的优秀都黯然无光了。
只能捏着鼻子道一声：倒霉。
有些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热热闹闹的春闱结束，春光正好，殷莳当然要出去骑马。
她如今每天都要跑几趟的，上瘾。
今天跑回来，又看到门外拴着一群马，有黑衣带刀的男人们。
怎么又来。
一个肩宽腰劲的男人转过身来，于阳光中看着殷莳骑马而来，勒马，跳下。
轻盈。
“殷娘子，打扰了。”赵禁城说，“圣驾在左近，不会过来。”
放心吧。

第177章
有意思的男人。
王保贵已经在接待了，殷莳便道：“我的管家将军已认识了，将军且忙，容我回避。”
赵禁城颔首：“娘子自便。”
殷莳进去了。
葵儿跟着，道：“娘子，那个将军好壮啊。”
殷莳道：“武人嘛。”
葵儿道：“看着年纪不小了。”
殷莳道：“是啊，一定有妻有子的了。”
殷莳忽然脚步顿了顿。
恍然大悟！
原来那日沈缇非要她答应“不与有妇之夫来往是这个意思”。
沈缇是有点摸到她喜欢什么样的。偏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是十五六十七八结亲。她能看入眼的单身的概率太低了。
“不与有妇之夫来往”排除的几乎是绝大多数。
殷莳失笑：“沈跻云。”
你小子。
殷莳洗漱过，换了家常衣衫，葵儿给她重新梳过头。
端上煮的饮子。
殷莳捡起一本闲书接着看。
沈缇每个月都会把当月世面上的新书买回来给她送过来。她这里攒了不少书，慢慢看。
这十来年，学会了慢。
岁月太长，不慢不行。
待一壶饮子喝完，葵儿又去装了一壶。
殷莳抬眼看了看，道：“装一壶给那个赵将军送去。顺便看看他们怎样了。”
葵儿应声去了。
过了一阵子回来，道：“给他了，他让谢谢娘子。”
又道：“厨下的人说快好了，再一刻两刻吧。”
殷莳点头，继续看书。
葵儿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忍不住问：“皇帝到底在哪啊？”
殷莳道：“别问。不该我们问。”
葵儿吐吐舌头，继续做她的针线。她近来做的针线颇多。
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那以后皇帝回回路过都来我们这里吗？”
殷莳正看着书，闻言，抬起了眼。
手下人在厨房忙碌。
既知道殷莳是个单身妇人独居，赵禁城便没有待在宅子里，只在大门外空地上。
王保贵几个人抬了矮桌和竹椅出来，陪着他说话。
“原来是五军营出来的。”赵禁城道，“我就瞅着下盘很稳。”
陈六娘挠头嘿嘿笑。
因他断臂，最显眼，赵禁城忍不住问他来历，问出来这几个人都是五军营的。
“你们娘子还挺有心的。”赵禁城道，“知道往军营去找人。”
何米堆吹嘘道：“我们娘子可是个利落人，啥啥都能拎得起来，说干啥就干啥，不比男人差。”
赵禁城想起殷莳今天转身就进去了，丝毫不拖泥带水，微微一笑。
王保贵借着斟茶，笑着打断了何米堆吹嘘，把话题从殷莳身上切断，转到赵禁城身上：“赵大人不是京城人吧？是跟着陛下过来的？”
赵禁城只道：“是。”
便不再多言了。
也是个套不出话来的人。
外面的几个羽林卫等得无聊，从马鞍上拿下弓箭射空地上的柳树。
羽林卫的装备更胜京军营，弓都是好弓。六娘心痒死了，奈何只剩一条手臂，再拉不得弓了。只能在一旁喝彩。
赵禁城喝了几杯饮子，看了眼大门，决定不再等了。
起身对下属说：“你们盯着。”
下属给他牵来马，刚接过缰绳，有人唤他：“赵将军！”
大家一起回头。
大门台阶上，殷莳裙带翩翩，绰约而立。
神色却肃然：“赵将军，借一步说话。”
赵禁城把马缰丢给属下，跟着过去。
殷莳引他走开一段，到别人听不到的距离才站定，道：“我不问圣驾在哪儿，我只想知道，陛下出行是早有计划安排，还是随兴之举？”
赵禁城道：“没有计划。”
殷莳道：“那就两次都是一时兴起？”
赵禁城承认：“是。”
殷莳眉眼神情都严肃：“既然是这样，下次再有这情况，不可以再到我这里来了。”
赵禁城还没问“为何”，她已经道：“若圣驾是计划出行，自然前有探路，后有护卫，沿途都安全，不必担心。但陛下是随兴出行，前无探路后无保障，只有随身的护卫。这样的即兴之行，就不能有固定的轨迹。让人能摸到踪迹。”
赵禁城一凛。
殷莳看他眼神变化，知道他听进去了，放心道：“陛下如今是陛下了，跟以前在地方上做闲散藩王再不一样了。”
“是我疏忽了。”赵禁城肃穆，抱拳感谢，“多谢娘子提醒。”
殷莳微屈膝回礼，道：“将军不必自责。陛下登基不过半年，大家身份都不一样了，都在适应。”
赵禁城道：“我的官衔是殿前司将军，但我的职务是羽林卫统领，大家一般喊我职务，少有喊将军的。”
“好。”殷莳改口，“赵统领。我要说的说完了，不耽误赵统领了。”
赵禁城再次抱拳：“娘子提醒得及时，还是多谢娘子。”
两个人转身朝大门前走去。
殷莳问：“赵统领说话带些口音，是跟着陛下从潜邸过来的吗？”
赵禁城道：“正是。”
殷莳漫不经心地问：“尊夫人和孩子想来都跟着皇后娘娘一起过来了？”
赵禁城道：“家中无有妻子，只有一个女儿，已经成亲。”
殷莳微笑：“在京城官宦人家打交道，妾室行事多有不便的，还是得有一房正室夫人。”
赵禁城道：“家中也没有妾室。我家那丫头也在与人走动，也是正在适应。”
殷莳“哦”了一声。
两个人步速不快也不慢，说话时都看着前方，谁也不看谁。
完全是无心的闲聊一般。
几步路，几句话。
赵禁城问：“殷娘子如今，仍居在沈家的别院中？”
殷莳知道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份，道：“是我的宅子。写进了和离书里的。只是对外用沈大人的名义，安全点。沈大人是我姑父，沈夫人是我姑姑，与我父亲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那是很亲近的血缘关系了。
但如此，仍不敌憬途逼迫。
大家都在适应新身份，她是否也是。
殷莳提高声音：“六娘，在干嘛？”
陈六娘正在和羽林卫说话呢，在摸人家的弓。
他转身，眼睛亮闪闪：“娘子，羽林卫的弓可好呢。”
“娘子，咱也买几架好弓吧。若有盗匪，咱可以从墙头往下射箭。”
殷莳好笑：“这里是京郊，天子脚下，这里要是有能围困屋舍的盗匪，从此地县尉到京军到金吾卫，大家都别干了。”
众人轰笑：“可不是。”
且这里是西郊，往西是西山，西山可不只有避暑行宫和高门别院。
西山还有西山大营呢，京军驻扎在那里。
哪来的不长眼的盗匪，敢到这里撒野。
六娘挠头，忽然眼睛又一亮：“那我们可以教娘子射箭。娘子，射箭很好玩的，不比骑马差。”
“我虽然不能拉弓了，但我从前回回考核，箭术都是甲等，我会教。”
“娘子，试试呗，好玩的。”
倒真把殷莳说动心了。
因为箭术是前世她想过尝试但是还一直没有去尝试过的一项运动。
其他很多前世她常玩的运动在这里都不行，没有条件。箭术以前在沈家没有条件。
男仆们虽然也会，京城动乱的时候，好几次男仆们都背着弓爬上墙头警戒。但她身为少夫人，内宅女眷，摸不到。当时也没那个心境。
大穆朝是不禁武的。
百姓和官员的家里允许有武器，刀枪棍棒都许，弓箭也许。
弩不可以。弩是违禁品。
甲胄不可以。收藏甲胄视为谋反。
“回头看看，哪能买到好点的，不妨来两副试试。”殷莳许了。
六娘开心极了，跑去与何米堆他们报喜讯：“娘子说要买弓箭了！”
看来她适应得很好。
赵禁城从下属手里接过缰绳。
殷莳笑着转回头看，看到，道：“赵统领过去？”
赵禁城颔首。
殷莳笑道：“赵统领忙去。”
她没回避。
赵禁城留下几个人，和两个下属上马，看了她一眼，一扯缰绳，飞骑而去。
殷莳回到内院里，葵儿发现她心情很好：“怎么了？”
殷莳道：“答应了六娘买几副弓箭。”
葵儿道：“他又拉不了弓。”
六娘只有一条手臂了，左臂是从半截被斩断的，只余半截上臂。
“他可以教我。”殷莳道，“我可以继承他的衣钵，发扬光大，当个神射手。到时候咱们一起学。”
葵儿笑起来：“什么都学。”
现在的生活是离开沈家的时候想不到的。那时候心里都是凄风苦雨，哪知道到这边后是这样的。
每天都很有趣。
能常出门看看风景，心都开阔起来了。
“说起来，”殷莳捻个果子咬一口，故意道，“只有一条胳膊，过日子不太方便。”
葵儿反驳道：“他一条胳膊也能干，斧子抡得呼呼的，劈柴可快了。就是不好打井水。别的他都干。可能干了。”
葵儿一口气说完，抬眼看到殷莳在笑，才反应过来。一时满脸通红：“娘子真坏！”
殷莳哈哈大笑。
笑完，把个果子吃完，擦手道：“我跟你说，咱们是女方，不能上赶着。他不来求，我不放人的。”
葵儿转过去，给她个后背，啐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翻年就算长一岁。
今年殷莳算是二十了，葵儿十七。虽然都还没到生日。
葵儿这年纪，搁在沈家也是该婚配的年纪了。
殷莳其实不想让她太早就嫁人，怕生孩子早，危险高。
偏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却是，婢女若留到十八九不许嫁，易成仇。
主家也要被人指指点点，不是积善人家。
嫁人是阻止不了的事，那就只有教她避孕了。
喝药是不行的。
那东西喝久了伤身，易绝孕。
殷莳开始认真地思考起避孕这件事。
这个时代的物理避孕方式，她大抵是知道的，只是，上哪、让谁去弄这些东西呢。
不是只有葵儿才需要。

第178章
殷莳这里，是定期进城采购。
原想着等进城的时候去买两副弓箭的，谁知道没两天，忽然门子上来通禀，赵禁城来了。
葵儿咦道：“他怎么又来了？陛下怎么天天跑出来玩？”
英儿道：“不是不是，他今天带的不是羽林卫的人，像是他自家的人。”
殷莳合上书：“请他到正厅里相见。”
英儿拔腿要跑：“我去把屏风支起来。”
上一个屏风坏掉了，后来又换了新屏风，放在正厅里备用。
殷莳却道：“不必了。”
她去了正厅。
赵禁城正负手打量这厅堂陈设。
下盘沉稳，腰肢有劲，有种常年在马背上练出来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殷娘子。”
殷莳道：“赵统领今日怎来了？陛下又出游？”
“并没有。”赵禁城道，“今日我休沐。”
殷莳：“咦？”
今天并不是休沐日。
赵禁城道：“我们羽林卫休沐安排与别处不一样的。我们一值岗，便是好几日都不回家。”
殷莳道：“原来如此。羽林卫掌禁中护卫陛下安危，责任重大，的确辛苦。”
赵禁城忍不住微微一笑。
殷莳也笑，问：“赵统领笑什么？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不是。”赵禁城道，“只是娘子口才令人羡慕。我家的笨丫头在外行走，常拙于言辞，惹出笑话。”
“没关系。”殷莳道，“只要她爹坐得稳，便没有人敢笑她。”
赵禁城统领羽林卫，护卫的是皇帝的人身安全。
什么人才能坐在这个位子上，那必然得是皇帝绝对信任的人。
殷莳猜测，赵禁城大概率以前就是信王府的侍卫统领，按级别讲大概是校尉之类的七八品小武官，至多六品。
但谁叫他跟的人如今是九五至尊了呢。
不说他现在级别不一样了，单皇帝这份信任，就没人敢轻视。
他是天子贴身的人，他在这个位置上，又是一个独立于官场，特殊的存在。
赵禁城吐口气，道：“娘子说的对。”
殷莳问：“赵统领今日休沐怎来我这里？”
赵禁城抱拳道：“正如娘子所说，我也是在适应。承蒙娘子好意提醒，不胜感激。家里有轻弓几副，不值什么钱，送来给娘子把玩。聊表谢意。”
那天听到她和六娘说话，还上心了。
“不过几句话的事，赵统领何必客气。”殷莳道，“既是统领心意，我便厚颜受了。”
她没有拒绝，赵禁城眼睛亮起来，道：“在外面呢。娘子看看，有些注意的事，我也与娘子说说。”
殷莳随着他一起出去了。
赵禁城送了她三架弓，数壶箭。
六娘几个人正围着，因是旁人送给殷莳的礼，也不敢擅动，正眼馋。
终于殷莳出来了。
赵禁城让他的人拿过来给殷莳看。
殷莳瞧瞧，问：“这三个是不一样的？”
赵禁城拿起一个，给她看：“这架最轻，娘子初学，可从这架开始。”
又指给她：“那架最重，娘子恐用不了。给府上男丁，护院用。”
想的挺周到的。
“好。”殷莳应道。
她拿着那架轻弓，觉得的确不重，顺手便学着别人模样拉开了弓弦。
陈六娘、何米堆等人忙道：“别——”
赵禁城就在她身侧，已经一把握住了弓弦！
殷莳抬眼看他。
赵禁城告诉她：“若拉空弦，要缓缓归位，切忌放空弦，容易崩着脸。”
殷莳受教：“原来如此，知道了。”
她将弓弦复位。
赵禁城看着她的侧脸。
明艳照人，实在叫男人心动。
赵禁城做事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何况他本就是有意而来。
做出了试探的一步：“我今日无事，娘子若也方便，不如换身衣裳，我教教娘子弓箭要领。”
他道：“若不方便，便算了，我回去，不打扰娘子。”
殷莳抬眼看他。
赵禁城眼睛灼亮，等她回复。
六娘大怒，想说话，被何米堆和刘可瘦给按住了。六娘左右看看，几个年纪大的人都给他使眼色。
的确他们只是雇工，东家的事，该不到他们多管。
六娘又看王保贵，王保贵是管家呢，王保贵总该说个话吧。
但王保贵袖着手，只看远处。
因这个家里，没有人能做殷莳的主。
殷莳才是唯一的主人，到底要怎样，是得她自己决定。
殷莳与赵禁城目光相接，对视了片刻。
她微笑。
很好，赵禁城就连做事的风格都是她喜欢的。
“今天阴天，天气不好。”殷莳道，“改天吧。你下次什么时候休沐，我再请教。”
她接了。
赵禁城笑了。
“明日。”他道，“我连休两日。”
“明天一定是个好日子。”他道，“我一早过来，还可以陪娘子骑骑马。管我一顿午饭就行。关城门前我得回去。”
殷莳道：“明日是该留你午饭，只是我这里，只有管家可以作陪。”
饭桌有饭桌的讲究，陪客的身份得对等，至少不能太低。王保贵是奴仆之身，理论上不能陪赵禁城上桌。
赵禁城却道：“我没那么讲究。我和我的人开一桌，让你管家陪就行。”
殷莳点头：“好。”
微风吹拂鬓边碎发。
许是要下雨，空气中有潮湿之意。
她脸颊肌肤润泽，眸中蕴水，嘴角的笑意勾人。
以她的容貌、言谈、行止，竟还是被沈家出妻。
憬途实在欺人。
赵禁城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说话的声音与平时比都不太一样了。
殷莳抿唇一笑：“好，明日见。”
赵禁城心情好极了。
他和随人翻身上马，看了她一眼，保证道：“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殷莳笑起来。
赵禁城回去了。
殷莳对何米堆几个人道：“你们把这些收起来。这种东西是不是也要保养的？”
何米堆忙道：“是呢。兵器都得养，不好好养，上战场要自己的命。”
殷莳道：“那就交给你们啦。”
何米堆应了。
殷莳进去，回了内宅。
王保贵也跟着回去了。
刘可瘦才放开手。
六娘怒道：“他怎能这样！”
几个人里，他最年少，还未娶。
何米堆道：“娘子都没说什么，娘子还应了，你急什么。”
六娘语塞，跺脚：“娘子怎还应他！”
姓赵的不是个好人，他居然欺负娘子！
“我告诉葵儿去！”他跑进去了。
何米堆几个人对视几眼。
傻小子，你以为就你懂，娘子不懂吗。
娘子是嫁过人的。
殷莳在正房的次间里，葵儿被叫出去了。
葵儿现在出去外面，常被那几个人笑，气得她常躲在内宅，不出二门。
刚刚殷莳出去外头，她便没跟着，让蒲儿跟了。所以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总之殷莳回来了，心情很好的样子。
没想到六娘让英儿把她喊了出去，如此这般把刚才的事讲了一番。
很气愤：“他若有意，往沈家去也行，往娘子这里也行，总该让媒人上门才对的。怎能这样！”
葵儿回到屋里，欲言又止。
殷莳问：“是六娘吗？”
葵儿道：“是。”
殷莳问：“他说什么？”
葵儿道：“他说那个赵统领不是好人，欺负人。他、他没想娶娘子。”
殷莳笑道：“我知道呀。”
若想娶她，是该让媒人上门提亲的。
但赵禁城是自己上门的。他送弓箭还可以说是答谢之前提点之意。
但他对她发出了邀约。
一对男女若无媒无聘的来往，便是私相授受。
赵禁城做事很直接，他摆明车马，表示了他的意思。
不娶。
来往不来往？
这个“来往”便是殷莳与沈缇讲的那个“来往”。
他也明示了，殷莳若不愿意，他就不打扰了。
“他不想娶，我也没想嫁。”殷莳道，“不是正好吗。先来往看看，谈得来，可以试试。”
试错了也没关系，又不是一睡定终身。
“可是，可是……”葵儿期期艾艾。
“可是学士是吗？”殷莳问。
葵儿点头。
学士每个旬日都来呢，陪着娘子。压着关城门的时间才肯走。
宝金说，有几次都错过了关城门的时间。只好住在车马店了。
城墙外只有车马店，没有像样的客栈，很差。
“葵儿。”殷莳坐直，“我被沈家休离了。”
葵儿顿住。
殷莳道：“你还想我给沈缇守身不成？”
葵儿泄气。
但她坐到殷莳脚边，又道：“可六娘说的也有道理。”
殷莳问：“他说什么了？”
葵儿道：“他说娘子该好好的再嫁户好人家。”
殷莳微微一笑：“他错了。我根本不需要再嫁人。”
殷莳有独立的资产，足够养活她自己和十几个下人，过富足的生活。
她至少目前没有想生孩子。
她只是在这个阶级社会需要一个保护人，保护她和她财产的安全。
很幸运，她有沈家。沈大人担起了这个保护人的责任。
不是公公、丈夫，而是姑父。
也不是父亲，这实在太好，因为父亲最终还是会遵守社会的规则把女儿的所有权和保护权都交给另一个男人。
但姑父不会，姑父是接过了保护权的那个人。
沈大人只接了殷莳的保护权，放弃了对她的所有权。
殷莳现在处在一个几乎是理想的状态。
这在穿越之初，甚至刚嫁给沈缇的时候，都是不敢想的事。
便机缘巧合地实现了。
“可是学士……”葵儿还是不忍心。
学士看娘子的时候，眸子里都是情意啊。
娘子离开沈家的时候，学士不在。葵儿一直觉得，学士回到家发现娘子已经离开的那一刻，定是锥心刺骨的。
想想就难过。
“我早就跟他说过了。”殷莳道，“离了就是离了。我与他说过，我迟早会有人。”
葵儿道：“那大人和夫人那里……”
殷莳道：“姑父当然不会拘着我。实际上，姑父是愿意我跟学士断干净的。”
葵儿抬眼。
“学士什么前程。如今也没有冯氏于中间了。”殷莳道，“换你是大人，你是愿意学士跟我纠缠不清，还是断个干净，来日另娶高门？”
“大人只是有耐心而已。”
“大人也知道，只要时间够久，都会过去。”
“大人是我亲姑父，除非他休了姑姑，不认殷家这门亲，否则一辈子都是我姑父。”
“可学士在呢，殷家是学士的外家，一辈子变不了。”
“那我一辈子都有姑父。”殷莳道，“和表弟。”
“葵儿，我不必嫁的。不嫁才能过最好的日子。”
葵儿问：“夫人也不管吗？夫人是娘子亲姑姑呢。”
“姑姑不是坏人。”殷莳道，“但我和学士比，谁更重要的。当然是学士。姑姑所想，其实跟姑父是一样的。”
“只是姑姑有点黏糊，她心疼儿子，便总想两头都要，想让我给学士做个外宅。”
“我为什么大过年的非要初二上门。”
“我便是让她明白我的意思。姑姑明白了，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这些事，都不必说破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就行了。”
“葵儿，不必担心。”

第179章
第二日当真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殷莳一身骑装，正在宅子外面空地上看何米堆几个人立箭靶。
军营里出来的男人的确是勤快能干，动手能力非常强，一晚上便扎了两个箭靶出来。远远地立在空地上那株大柳树旁。
关伯说：“有马蹄声。”
关伯说有，纵然大家还没听见，那肯定是有了。
殷莳便凝目望去，果然过了片刻，都听见了马蹄声。
很快，路尽头看到了来人。
赵禁城如约而来。
三十岁的男人正当年，是最好的年纪。
那匹马也神骏，是御赐的。男人骑在上面疾驰而来的时候，当真好看。
赵禁城看到殷莳已经换好骑装在等他，她的马也牵出来了。
他没下马，在马上对她笑道：“先跑两圈？”
殷莳道：“你跑过来已经不短的路了。”
赵禁城道：“不算什么，才热身而已。”
何米堆给殷莳把马牵过来。
但殷莳的马有点怕赵禁城的马。
赵禁城翻身下马：“你骑我的。”
他们交换了马。
赵禁城那匹马有点高，看着也有点不驯。但赵禁城牵着缰绳，按着马颈，那马就乖乖的，殷莳轻松上去了。
赵禁城牵过殷莳的马，抚了几下马颈，又在马耳边说了什么，殷莳的马也乖顺起来。
赵禁城翻身上马。
两个人踢马前行。
赵禁城的随人跟上，何米堆也赶紧上马跟上。
一路赵禁城指点她的骑姿。他比何米堆可专业太多了。
何米堆说到底是步兵而已。他连马都捞不着几回，他家里只养了一头大青骡。
别看他们几个对殷莳骑马指指点点，其实他们几个大部分骑马知识都是理论，在殷莳这里才有机会得到实践。他们只是身体素质好，所以看起来骑得还不错。
后世的马鞍和这时代的马鞍有些变化。
殷莳遇到了真正专业的人，便虚心起来了，听从建议，调整自己的骑姿。
同时感受到了胯下那匹马可真好。跟从骡马市买回来的马是不一样的。是古代真正的宝马。
上哪里能买到这样的好马呢。
赵禁城一直控马，落后殷莳半个马身，好看她姿势。
待差不多，他提马追上，和她并辔而行。
“这马想飞。”殷莳说。
赵禁城笑道：“出城之后跑了一段，它还没跑够。”
这会殷莳速度不算快，可也不算慢了，这马居然嫌不够。
殷莳道心疼，道：“那我们跑起来？”
赵禁城说：“可以。”
这趟路是与官道是反向的，殷莳已经跑熟了。
速度提起来，身周都是马蹄声，有人始终伴在身侧，真是御风一样的感觉。
待到了日常跑马的终点，一条小河边，大家停下来，纷纷下马，放马喝水吃草休息。
赵禁城打量四周景色，问：“你平日里往这边跑？”
“是。”殷莳道，“官道人多。我家里的小马还未长成，日常里我只能带一个人跑。怕遇到什么地痞，人单力薄容易吃亏。”
赵禁城称赞：“你做事，十分谨慎。”
“我毕竟是女子。”殷莳道，“不像你们男子，有官职或者有武力。我就这么几个护院，全指着他们呢。”
赵禁城赞道：“他们几个还不错。”
不必过手，看下盘就知道，底盘稳，便是扎马步下过苦功的。
殷莳问：“你女儿多大了？”
赵禁城道：“她今年十六了。”
但去年诸王夺嫡，他随着信王应该是五六月份已经在京城了。
殷莳问：“她什么时候成的亲？”
“去年年初。”赵禁城道。
二月里先帝殡天，宁王谋篡，诸王讨逆。
殷莳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但赵禁城明白她的意思。
一年时间，天翻地覆了。藩王府的侍卫统领，如今统领羽林卫五军，六千人。
但凡晚一年，他女儿都能嫁到不一样的人家。
“都是命。”赵禁城无所谓道，“我家丫头让我惯坏了，若嫁到京城富贵人家她也扛不住好命，现在这样也挺好，我给她招赘了个女婿，愿意哄着她。”
倒不是汲汲营营，被富贵迷了眼的人。
“正是。婚姻之事，如人饮水，自己觉得好才是真的好。”殷莳道。
赵禁城和冯翊一样属于新贵。但冯翊前有生擒伪帝之功，后有封侯之势，且论出身，又是书香之家出身，他兄长还是进士。虽然现在冯家人丁也不旺，那也比赵禁城强多了。
赵禁城甚至没有儿子。他女儿也做不了官。
他现在是皇帝的贴身之人，但他的富贵很可能只有这一代。
殷莳问：“尊夫人去世多久了？”
赵禁城算算，竟有些茫然，道：“一下子竟十年了？”
“那么久了吗？”殷莳惊讶。
他没妻子，她以为他夫人去世时间不长，一时还没续弦而已。
赵禁城叹道：“是啊。一晃眼，这么快。”
殷莳问：“后来就没续弦吗？”
“没有。”赵禁城道，“那时候丫头小。她母亲跟着我没享过福，尽只吃苦了。我恐后娘错待她，便一直没续弦。”
殷莳温声道：“尊夫人泉下有知，必然十分欣慰。”
赵禁城的目光凝在她的面孔上。
殷莳并不躲避视线，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扬起脸。
春光明媚，她的眉眼更明媚，毫无幽怨之色。
单看她这个人，谁会想得到仅仅半年之前，她被逼着下堂，失去了一桩极好的婚姻呢。
赵禁城道：“在禁中，也常看到令姑丈，还有……嗯……”
“表弟。”殷莳一笑，“沈学士比我小，他是我姑表弟。”
赵禁城道：“令表弟，简在帝心，实在人中龙凤。”
“是啊。”殷莳欣然道，“他学问很好的。以后一定大有所为，能进名臣列传的。”
“我姑父也很好，很会做官做人。”
“他们两个，我希望他们仕途都顺利，官阶越高越好。”
“这样，我有亲人关照，过日子也踏实。不怕人欺负。”
坦坦荡荡。
赵禁城喜欢她说话的风格，不似许多高门大户的女眷，弯弯绕绕，沟通起来困难。
常把他女儿弄得烦躁。
问得差不多了，殷莳道：“回去吧。”
大家又上马，飞骑回去。
大早上骑这一大圈，真是神清气爽。
宅子外面的空地上已经立好了箭靶。
家里的四个人里只有何米堆和刘可瘦能拉弓。
但没关系，六娘虽然只有一条胳膊但他会教。殷莳跑马回来，六娘正在教葵儿。
何猪子和刘可瘦都在一旁笑吟吟看着，不插手。关伯坐在门口台阶上晒太阳打盹。
王保贵坐在竹椅上看着。
箭殷莳回来，大家都起身，唤：“娘子。”
“娘子回来了。”
明明家里就她一口人，却给人一种热火朝天的感觉。
赵禁城下了马，微笑赞道：“你这小日子过的不错。”
“人无非就是那么点追求。”殷莳伸手挡住阳光看看天，“吃吃喝喝，打发时光。”
赵禁城莞尔。
王保贵让出小桌。葵儿把弓塞给六娘，跑去伺候茶水点心。
饮子是天亮就开始煮的，晾得微凉，这会儿喝正好。
赵禁城的几个随人咕咚咚地灌，解渴，凉爽。
赵禁城那边跟何米堆说话。
说完走过来，殷莳推给他一杯饮子，问：“跟米堆说什么？”
赵禁城道：“让他把你的马和我的马先栓一块，熟悉了，就不容易受惊了。”
坐下喝了饮子，稍微休息片刻，道：“其实还是乡下舒服。城里人太多。”
“买东西略有不便。”殷莳道，“每隔些日子我们进城采购一趟，每次买一车东西。别的都还好，主要是景色好。”
远处有山，近处有柳。
视野开阔。
殷莳道：“在这种地方住久了，很放松。”
赵禁城颇向往，道：“正是。待我老了，也想过这种日子。”
他将杯子中的饮子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问：“累不累？”
“不累。”殷莳闲在地道，“只要天气好，我每天都要跑一跑，习惯了。”
她问：“你是做过骑兵吗？”
“也不算骑兵。”赵禁城给她答疑，“我是以良家子入选王府侍卫的，按制，亲王府有五百卫兵。入了王府之后，有教习教我们，刀枪、拳脚，也有马术师傅。”
“我功夫好，十几岁便选到了陛下身边，算是贴身的人。”
“那时候陛下从不懈怠，天天要跑马的。不像现在，出来一趟得悄悄的。”
殷莳微笑：“不一样了。”
赵禁城也道：“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我教你弓箭。”
赵禁城拿起最轻的弓，拉了拉，递给殷莳。
刚才葵儿用的也是这一张。另两张她们都拉不动。
赵禁城讲了基本的要领，殷莳试着射了一箭，歪歪斜斜的。
第二箭就好些了。
第三箭差一点擦到箭靶。
赵禁城问：“你是不是学过功夫？”
殷莳道：“我日常练习天竺柔术，也打打八段锦，不算功夫，但拉伸筋骨，健身益体。”
赵禁城道：“怪不得。”
骑马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柔韧，轻盈，平衡感很好。
殷莳的动作不规范。
赵禁城喊了声“四民”，叫四民的随人便过来，赵禁城给了他一张弓让他拉开。
“这里，就是这里。”赵禁城自然不能对殷莳上手，便摆弄四民当样板给殷莳看，“要这样。”
这下看得明白多了。殷莳理解了，纠正了姿势的错误。
赵禁城拍拍四民，四民麻溜地给他们让出了空间。
何猪子、刘可瘦和六娘都叉腰站着看。
葵儿和王保贵站一起。
关伯也不打盹了，坐在台阶的蒲团上眯着眼睛看。
还有赵禁城的随人。
随人心里很明白自家主人大老远出城是来干嘛的。
都含笑看着。
赵禁城暼了这些人一眼，挪了一步，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如果宅子里有地方，也可以在宅子里练。”他建议道。
殷莳明白他什么意思。
她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我不怕人看的。”她盯着箭靶，瞄准，“我要怕人看，我就会待在垂花门里面不出来。”
“那样，你根本见不到我。”
“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说这些话。”
“赵统领，我不是那样的人。”
殷莳松开手指，箭矢流星一样射出去，射中了箭靶！
宅门前响起了众人的喝彩声。
殷莳抬起眼，眸子璀璨，与赵禁城四目相视。
“卫章。”许久，赵禁城道，“我字卫章。”
“殷娘子，可以问你闺名吗？”
高大的男人声音轻轻的，似乎生怕微风泄漏了，让旁人也听到她的名字。

第180章
嗖的一声。
殷莳又射中了箭靶。
“下次告诉你。”她含笑看了赵禁城一眼。
所以，还有下次。
赵禁城微笑，已经开始期待下次。
他也张弓，箭矢如流星飒沓，瞄着殷莳那支箭的箭尾，将那支箭丝滑劈成两半。
“好。”他欢悦道。
良家子大多是农民的儿子。
赵禁城一个没有出身背景的人能在五百侍卫里脱颖而出，做到统领，果然是有点东西的。
大家喝起彩来。这一次声音特别大，是真心佩服的了，不是凑热闹。
连六娘都咋舌。
“下次来之前，着人先打个招呼。”殷莳道。
赵禁城一口答应：“好。”
赵禁城果然午后就离开了。
不黏糊，不拖泥带水。说好的什么便是什么。
殷莳想了又想，最终做出了决定，唤了王保贵来：“让大山去沈家问一声姑姑，明天还是后天，我哪天过去给姑姑请安方便？”
殷莳不定期地进城给沈夫人请安，去之前会先遣人过去打个招呼，以免沈夫人没空，或者和家里其他客人冲撞。
王保贵的两个儿子叫作大山小山，他们主要是帮着自己娘做些卖油果子和小食的生意，偶尔需要也给殷莳跑腿。
大山便骑马进城去了。
如今家里有马，进城跑腿可以骑马，快活死了。
天黑前回来覆命：“夫人说都可以。夫人着人赏了我点心和钱。“
殷莳笑道：“自己收着吧。”
赵禁城回到了家里，管家迎他，告诉他：“大娘不高兴。”
赵禁城问：“又怎么了？”
管家说：“大娘去了恪靖侯府，回来就不高兴。”
赵禁城道：“不高兴就不要去。”
赵禁城的女儿叫作赵青。
她招赘在家，和丈夫一起傍着爹过日子。
听闻赵禁城回来，她跑来找爹，抱怨：“爹你这两天都去哪了？”
丈夫在宫中当值，原想着爹在家休息可以陪她，哪知道爹也不见人影。
赵禁城问：“今天去憬途那里了？”
赵青闻言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冯憬途的妹妹看不起人。”
赵禁城问：“怎么了？”
赵青道：“没怎么，就是看不起人。”
但让她说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实际上冯洛仪招待她，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赵青恼道：“反正她就是看不起我，我能感觉得出来。”
赵禁城道：“憬途出身和我们不一样，你和他妹妹谈不来，不必硬凑。”
赵青哼了一声。
赵禁城道：“过自己的日子就成。如今的日子不是以前能比的，别贪心。”
但赵青不甘心。
同是潜邸旧人出身的新贵，她和冯洛仪的待遇差距太大。
赵青实际上现在非常后悔嫁人太早。
只是一年前正情窦初开的时候，丈夫生得俊俏，趁着爹不在家撩拨她，迷了她的心窍，闹死闹活地要嫁。
她的丈夫也是王府侍卫。只王府有五百侍卫，那人除了生的俊些也没别的长处。
良家子而已，家里穷的要死。
她是他上官的女儿。
赵禁城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早说了要招赘，继承家产。
赵禁城其实没看上那人，奈何赵青死活要嫁，最终招了那人入赘。
赵青心意圆满。
圆满了就一年，天翻地覆了。
跟着王府女眷来到了京城，才发现爹不一样了，家里不一样了。
来往的人也不一样了。
见多了富贵，再看自己丈夫，便看不上了，觉得拿不出手。
她以赵禁城女儿的身份行走社交，越来越感受到吃了嫁得太早的亏。
实际上，只有未出嫁的女儿才可以分享父亲的身份光环。
已成亲的妇人的身份是随着丈夫走的。
也就是因为她是独女，在家招赘，才能继续享受父亲女儿的身份光环。但与人交往，论起丈夫，总是输人。
令她郁郁。
与她相反的却是冯翊冯憬途的妹妹。
明明给人做过妾还生过孩子，别人却说：“那是小沈学士啊。”
“她甚至不肯给小沈学士做妾。”
仿佛那不是她的污点，倒成了她的光环。
她现在虽然还没有自己的身份，但她哥哥是恪靖侯，嫂子出身振威侯府，瑞宁大长公主常把她带在身边。
她虽还没再婚，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若再婚，嫁的也不会差。
她虽还未再婚，别人已经预期了她未来的身份，把她划作了她们一个圈子里的人。
那是赵青进不去的圈子。
令人恨恨，恹恹。
赵禁城一眼看穿女儿心思。
人乍然富贵，把持不住，十分正常。新贵中已经有人频露丑态，令皇帝不喜了。
何况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儿家。
但赵禁城不自禁地想起了殷莳的那双眼睛。
曾经做过进士的夫人，探花的妻子。
如今城郊独居，没有幽怨凄哀，小日子过得热闹有生机。
那双眼睛看着他，毫不回避，又大胆又坚定，对自己想要的坦坦荡荡。
赵禁城道：“明天我进宫当值了，女婿回来休息，你在家好好的，别老跟女婿吵架。”
赵青道：“我看他处处不顺眼。”
赵禁城冷笑：“不是你自己寻死觅活要嫁的？”
赵青语塞。
父亲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变了很多。她也没以前那么敢在他面前说话了。
尤其这次，她随着王府女眷进京。明明父亲的信里说了让她把家里的人都带过来，她却将他的两个通房都卖了。
父女因此生出嫌隙。
但父亲为了她一直不续弦也不再生孩子，两个贱婢却偷偷商量到了京城一定要想法子生出孩子来。
她忍无可忍。
她是坐产招夫的，以后赵禁城这份家业只能是她的，岂可给别人。
如今家里富贵不同从前，更不能拱手让人。
殷莳第二日便进城去了沈家。
沈夫人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了，再见发现她气色极好，眉眼带笑。
她总是这样的。
殷莳道：“城外风景养人呢。我养了几匹马，有时候会骑骑马，十分闲在的。”
沈夫人叹道：“你这孩子，到哪里都能过得好。”
她听她说骑马，想的和当初王保贵想的一样，以为就是骑在马上，让仆人牵着缰绳散散步。
沈夫人哪想得到殷莳是要骑马飞驰。
运动量上来了，人的气色当然就好。
奶娘领着睡醒的沈当过来，殷莳还抱了抱：“姑姑抱抱，哎哟，好沉。”
如今跌跌撞撞会走了，也会喊“姑姑”。
殷莳赞叹：“生得真像跻云啊。”
脸蛋白白润润，实在可爱。殷莳爱不释手，亲了又亲。
沈夫人心中微微心酸。
有殷莳陪伴，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沈夫人留了饭，殷莳用了饭告辞，沈夫人恋恋不舍。
殷莳告辞出来，并没有直接离去，她去仆人的居处。
云鹃见到她，又惊又喜：“娘子！”
云鹃如今肚子又老大了，快生了。
这是她的第二胎。
云鹃当年嫁的时候，殷莳还是个未嫁的姑娘，也不敢跟云鹃谈避孕。
她们那时候都是足不出闺阁的姑娘，如果云鹃的丈夫追问起来，未必肯信是她教的，说不定会连云鹃一起怀疑起来。
殷莳摸着云鹃的肚子，十分感叹。
云鹃道：“宝金每次回来都会与我说娘子那边的情况。只可惜我肚子大了，不能跟过去看看。”
宝金一直在沈缇身边，殷莳已经把他们夫妻的身契都给了沈缇，以后他们夫妻是沈家的人了。
沈缇与殷莳殷莳之间若有捎带传话或送东西，都派宝金。
休沐日里去西郊，也肯定带宝金。
殷莳离开了沈家，宝金反而在沈缇面前更有体面。
如此，大家便知道学士对休离的前少夫人的态度。
殷莳道：“我其实有事要你去办。”
女子出嫁，通常身边都有妈妈。殷莳没有，有些事，未婚的婢女办不了。
想来想去，身边已婚可用的媳妇子，就只有云鹃。
宝金如今是沈缇的人，也正好。
云鹃难得能为殷莳做点什么，闻言十分高兴，道：“有什么我能办的？”
殷莳附耳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了。
云鹃人傻了：“这……”
殷莳叹道：“只有你和宝金能帮我办了。我总不能与家里那几个男人说让他们去吧。”
云鹃道：“可是……”
殷莳道：“我已经不是少夫人了。”
云鹃眼泪流下来。
她因为有身孕不能乱跑见人，从殷莳挪到西郊去边一直没过去看过。她不像葵儿那样跟着殷莳一起生活，能实际地体会到新的生活其实真不错。
虽然宝金每次回来也会告诉她“少夫人日子看着过得不错”，但总是难以想象，总觉得被迫离开沈家是一件无可奈何的悲事。
殷莳不再多说，握了握她的手，道：“你让宝金去办便是。”
等葵儿嫁了，以后这种事也可以通过葵儿去做。但现在葵儿还待字闺中，只能是云鹃和宝金。
人力资源有限就是这样，捉襟见肘的。
她又道：“你生完这胎，若不想再生，也可以用的。人不能一直连着生孩子，很毁身体。”
云鹃却道：“这怎行，保贵婶子说得趁着年轻多生几个。”
王保贵如今两儿一女，都是死剩下的。
普通人家大多是这样，孩子的夭折率太高，一家六个孩子看着热闹，其实是生了十个死了四个剩下的。
便富贵人家稍强些，也强不了太多。
吴箐如今一儿一女凑个好字，看着十分美满。实际江辰已经夭折过一个嫡子一个庶女。
这不仅仅是人的观念的问题，实际上和劳动力需求、医疗水平都息息相关。
殷莳叹息，道：“那你养一两年再生，不要连续生。”
云鹃答应：“好。”

第181章
赵禁城休息了两天，这天也进宫当值了。
时近中午，他去找向北，迎面走来了今天当值的两个翰林。
很巧，一个是翰林侍读江辰江宇极，一个便是人称“小沈”的侍讲学士沈缇沈跻云。
擦肩而过之时，赵禁城看了小沈学士一眼。
江翰林道：“后天休沐了，你是不是又要去西郊。”
赵禁城的脚步便停下。
沈学士道：“你既知道，何必问。”
江翰林道：“唉。”
沈学士道：“没用的话，不必反复说。”
江翰林道：“唉。”
两个年轻的翰林说着话走远了。
赵禁城回头看一眼那俊秀背影，才又迈开脚步。
向北见到他，笑问：“休得如何？”
“还不错。”赵禁城欣然道。
向北道：“看出来了。”
赵禁城：“？”
向北道：“你这眉眼都舒展。可见休息得不错。”
向北有些羡慕。他在宫里，皇帝贴身，哪有真正休息的日子呢。
下午冯翊进宫，见到了他们两个。
向北道：“哟，侯爷。”
冯翊道：“去！”
过来捣他一拳。
向北笑嘻嘻。
冯翊跟赵禁城聊了两句。
有官员出来了，向北进去，很快出来宣了冯翊。
冯翊进去了。
赵禁城道：“憬途妹妹跟沈家那个事，你再给我讲讲，具体怎么回事？”
向北道：“怎么忽然又问起这个？”
赵禁城道：“之前没仔细听。大娘问呢。她想与憬途妹妹走动。”
向北便又给他细细讲了。
赵禁城垂眼听着，尤其是“小沈学士的妻子便自请下堂”那一段。
“所以那时候小沈学士根本不在京城？”他问。
“是啊。”向北道，“小沈学士那性子，后来硬顶着憬途不肯抬他妹妹。他若在京城，必不会让他前妻下堂的。”
赵禁城问：“真是自请下堂的吗？”
向北笑嘻嘻：“待会儿憬途出来你问他呀。”
冯翊当初投信王的时候十分狼狈，后面还不能以真名姓示人。
那时候安排他生活起居的便是向北，后面他投笔从戎，又跟赵禁城常混在一起。
都十分熟稔。
赵禁城凝望殿前宽阔广场，思索许久，忽然道：“我觉得是。”
“嗯？”向北道，“什么？”
“没什么。”赵禁城敷衍过去。
殿里唤人，向北忙进去了。
冯翊进完宫，回了家。
他不是每天都在家的，他常常是要在西山大营。
回家见到妻子，妻子告诉他：“昨天洛娘说，她招待了赵统领家的大娘，但赵大娘走的时候似乎不高兴。”
冯翊问：“怎么回事？”
妻子道：“你还是直接问洛娘清楚些。”
冯翊换了衣服去了妹妹那里。
冯洛仪道：“我尽力招待她了，没有失礼或不周到的地方。哥哥说要我和赵统领的女儿多走动，我记在心里的。所以昨天感觉她似乎不高兴，便赶紧禀给嫂嫂。”
冯翊细问了。
果然冯洛仪并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或许不该强让她去跟赵大娘走动。但妻子比他还大两岁，跟赵大娘差得太多了。赵大娘才十六。
实在没办法。
冯洛仪犹豫一下，问：“哥哥，非要跟赵大娘来往吗？”
“算了。”冯翊道。
“哥哥，赵统领那么重要吗？”冯洛仪问。
冯翊苦笑。
“世人都道我是潜邸旧人，鲜花着锦，实际上我跟了陛下才几年？”他道，“若论陛下最信任的人，还得是向北和卫章。”
“旁人没法比的。”
冯洛仪不安，道：“那我……”
“不必了。”冯翊摆手，“赵大娘就是那样的。明天我去跟卫章打个招呼。”
冯洛仪叹道：“我真的尽力了。只赵大娘……幼年丧母。”
赵青幼年丧母，赵禁城没有再续弦。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她无人教养。
冯翊的前妻都改嫁了，他都已经封侯，有了恪靖侯府，他两个女儿都要放到前岳家那个拥挤的小宅子生活，就是为着让她们有外祖母教养。
直到他今年娶了新妻子，才把两个女儿接回来交给了妻子教养。
以后说出去，便是侯府嫡女教养出来的。
而赵青就是“五不娶”中头一个不娶的“丧母长女”。
她的性格行为在冯洛仪看来，也都符合世人对丧母长女的看法。
冯翊道：“没办法，卫章就她一个孩子，都给她招赘了。”
冯洛仪道：“她像是无人教养。”
冯翊道：“卫章自己养她的。”
冯洛仪惊讶：“那怎行？”
冯翊道：“原本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讲究的。”
冯洛仪道：“她没有祖母外祖母吗？”
“也都是乡下人家，给谁养都是一样的，还不如卫章自己带在身边养。凑着王府还能长些见识，真送回乡下，你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他顿了顿道：“我听向北说，她娘是被她祖母打死的。所以外家也不肯养她。卫章自己带在身边养。”
冯洛仪吃惊不小：“怎会这样？”
冯翊道：“乡下地方，打骂磋磨儿媳，常见的。你当是京城，大家都得体面？上吊的跳河的都有，打得太重，死掉了的也有。”
冯洛仪叹息。
沈缇一回到家里，便得知今天殷莳来给沈夫人请安了。
他便去上房见沈夫人：“她有什么事吗？”
“当然没有。”沈夫人嗔道，“她只是来看我。我们说了好久的话。她还和松哥儿玩了会儿呢。”
沈当正在沈夫人的榻上翻滚。
沈夫人把他抱过来：“是不是，松哥儿？松哥儿来告诉爹爹，今天见到谁了？”
沈当：“姑姑姑姑。”
沈夫人叉着沈当腋下举起来：“姑姑还抱松哥儿了是不是，还亲我们松哥了是不是？”
沈当被举高高，开心地咯咯笑。
沈夫人道：“莳娘还说啊，松哥儿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是吗？”沈缇把沈当接过来，凝视。
像他吗？总觉得更像他生母。
她是怎么看出来像他的？
沈缇把沈当放在榻上，揪住他两边腮肉，拉扯。
沈当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看这个男人。
沈夫人气得拍开他手：“你当爹的像点样子。”
沈缇松开手，给沈当揉脸蛋儿。
宝金回到家里，听了云鹃转述了殷莳交待的事，惊得目瞪口呆。
“让我？”他懵了。
“不然还有谁呢？”云鹃叹气，“总不能这种事跟保贵叔说吧。葵儿还没嫁呢，她又懂什么。这又是男子用的东西，最后还是得有个男的去买。只能是你了。”
她又问：“你知不知道上哪里去买？”
因为那些东西，是要加工过的，不是从动物身上取来就能用的。
必是得在什么地方弄了，再在什么地方销售。
隔绝了女人，只有男人才知道。
“知道倒是知道。”宝金果然知道，却道，“可是……”
不可能是学士。
学士在车马店将就过好几次都没能在西郊的宅子过过夜。
少夫人的心真硬——这是平陌的话。
“娘子是有人了吗？”宝金小心地问。
云鹃叹气：“我哪敢问。”
她问：“学士和娘子在西郊到底怎么个情况呢？”
宝金道：“娘子从来不留学士的。”
两口子相对无言，忽然一起叹气。
云鹃把殷莳留的钱拿给宝金。
宝金道：“这么多。”
云鹃道：“娘子说，她身边没有妈妈，不方便。你看看有什么东西，都帮她置办上。”
宝金掂了掂，哎呀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二日，冯翊回西山之前，又去了宫里，专门去找赵禁城的。
“昨天回家才知道，前天大娘过来玩。”他道，“二妹招待得恐不合大娘心意，说大娘走的时候不太高兴。我替她给大娘赔个罪。”
“别理她，我家那个什么样你也不是不知道。”赵禁城道，“你妹妹知书识礼的人，她们两个怎么玩得到一块去。别硬凑了。”
“憬途，怎么回到京城反跟我见外了？不必如此。”
得到了赵禁城的谅解，冯翊放心了。
他劝道：“其实，你结门好亲，让夫人带着大娘走动，比大娘这样自己到处撞要好得多。”
“京城女眷，抱团得很。外地官员家眷初到，常难融入。”
“憬途。”赵禁城却道，“我现在这样才是正好。”
冯翊想了想，道：“也是，你在这位子。”
赵禁城道：“你的婚事结的好。陛下都夸的。”
结亲有结亲的道理，不结亲有不结亲的道理。
冯翊劝他：“那也纳几个妾室，生个儿子吧。没儿子怎成。”
赵禁城道：“没事，大娘招赘了。”
冯翊便不劝了。
向北出来，正看见冯翊摇头。他走过来，冯翊没看到他，已经下台阶走了。
向北过来问：“说什么呢？憬途怎又进宫？今天陛下没唤他。”
赵禁城道：“大概是专门来找我的。”
说了大娘和冯洛仪的事，又道：“劝我生儿子。”
向北道：“该生生吧。”
赵禁城道：“不生。”
向北：“啧。不是我说你，你那女婿，唉，我也不说了。总该给大娘留个倚仗。”
赵禁城道：“她有倚仗。她功夫好，女婿打不过她。便以后我没了，她也不会挨骂挨打。女婿要是乱来，便把女婿打出去，还是能做到的。”
“我能给她的都给她了，若没了我她就过不好，我在地下也没办法。”
向北咋舌。
“是我想多了还是怎地。”向北道，“自大娘成亲，总觉得你待她不像从前了。”
赵禁城沉默许久。
“去年她为着嫁人与我闹死闹活，我忽然惊觉，她竟一点都不像她娘，倒像我娘。”赵禁城道，“撒泼的样子太像了。”
“所以生什么生。若生个出来，半点不像我，像那两个，有什么意思。”
向北知道“那两个”指的是赵禁城已经去世的爹娘。
他道：“他们人都没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赵禁城却道：“过不去。”
有些事，一辈子过不去的。
土生土长的乡下少年少女，原配夫妻。
十四成亲，十五生女。
十七岁他入选王府侍卫，成了家里最出息的儿子。
父亲爱大哥，母亲偏三弟。
大哥三弟都嫉妒他出息，唆使自己的妻子往婆母面煽风点火。一家子欺负他的妻子。
父亲觉得这个儿子本事大了不听掌控了，也默认了妻子儿媳们“教训”二儿媳。
他在王府里挣着俸禄，一个月能挣出一家人的挣不出的钱。和妻子聚少离多，攒着休息日，两三个月回家一趟团聚。
原以为靠着他，她在家里能最体面。谁知道最受欺负，从来不说。
他十九那年，因为一些机缘，成了王爷身边贴身的人。家里对他的妻子更变本加厉了。
那一回打得太狠，没有人知道她内出血了。她也只默默忍着，不吭声。
若不是他正好攒够假期回家，恐怕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家里人遮遮掩掩，他寻访四邻，到处打听才知道了真相。
打断了大哥的腿，削了三弟的手指。
他一个男人抱着女儿离开了村子，从此把女儿养在身边。
因做的绝，家里人惊惧，也不敢再来找他。
后来爹娘都去世了。
身边兄弟都劝他“过去了”。
怎过得去呢。
人在少年时，竟无力护住自己的妻子，怎过得去！
一辈子过不去的！
遥遥的，赵禁城的目光穿过广场，看到了侍讲学士沈缇沈跻云。
他正朝东宫去，该是去给太子上课。
沈跻云多大年纪？
“啊？”向北还真知道，“陛下提过，说小沈今年才及冠，实在年轻。”
那么去年，他也是十九岁。
十九岁，没有护住自己的妻子。
小沈学士，你又是何样感受？

第182章
又到了休沐日，沈缇来到了西郊。
殷莳已经跑完了马，在练箭了。这个时代娱乐太少，车马太慢，每多一项运动，生活便更充实一分。
沈缇一直也不知道殷莳的所谓“骑马”是跑快马，究其原因，是因为他和他的随人出城不像赵禁城那样是快马飞驰的。
他是正常的骑速，这个速度来到西郊的时候，殷莳每次都已经跑完马回来，换回衣服了。
但他今天看到了殷莳射箭。
殷莳还穿着骑装。两只袖子扎了护腕，腰肢勒得一束，张弓搭箭，竟能射中箭靶。
听见他来，殷莳回头笑着打招呼：“跻云来了。”
沈缇下马，道：“怎么还买了弓箭？”
殷莳道：“闲的时候打发时间，万一有盗匪，还可以射盗匪呢。”
“京城哪来的盗匪，若有，金吾卫统领都得挂印。”沈缇笑道，“不过准备些也好，或许有些小毛贼，能远攻就远攻，不必近战，伤了自己人。”
殷莳道：“正是。”
殷莳把弓递给他：“你试试？”
沈缇接过来，张弓搭箭，也是一箭中靶。
殷莳鼓掌。
沈缇道：“太久没练，生疏了。”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原本就有“射”。
他道：“年少时就想在家里立个靶子的，母亲只一直不许。后来大了事多，也就忘记了。”
“都这样。”殷莳说，“你先玩，我先去换衣服。”
她先进去了。
沈缇又射了几箭，赞道：“这弓不错。”
但他说完话，忽然怔住。
没看错，内造的印记。内造之物，这弓竟是内造之物？
他又抽出箭来看，果然箭杆上也有印记，亦是内造之物。
箭壶也精致，不是普通能买到的大路货。
沈缇问：“这弓箭哪里来的？”
何米堆道：“别人送的。”
沈缇问：“什么人？”
何米堆圆滑，道：“娘子的朋友，我们也不晓得。学士问娘子吧。”
但他眼神避开，沈缇如何看不出来。
人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避开眼神。
沈缇进去了。
殷莳已经换好衣服在煮茶等他。
沈缇问：“弓箭是内造之物，什么人送的？”
殷莳瞧了他一眼：“怎么，我还要事事都向你汇报？”
沈缇坐在榻几对面：“是认识了什么人？”
殷莳承认：“是。”
沈缇：“男子？”
殷莳：“是。”
沈缇沉默不语。
殷莳分了茶推过去：“尝尝这个茶，新茶。”
沈缇抬起眼：“我想……”
殷莳注视着他。
沈缇终于说出了心中想法：“我想娶你。”
殷莳凝住。
沈缇道：“我想把你重新娶回去，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中门迎接。”
殷莳笑了：“父母之命呢？”
“如今便是父亲，也不能再左右我。”沈缇道，“我惟在等你愿意。”
“莳娘，可愿再嫁我？”
“这一次，不是假夫妻。”
“不愿意。”殷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也在沈缇的预料之中。原本就没想过这么快与她说的，现在与她说，必然是要被拒绝。
只是他没想到殷莳独居西郊，竟能认识什么男人。
不管因何原因，她接受了对方的礼物，就是对对方敞开了第一道大门。
沈缇危机感重重，才不得不提前说了。
“净是些妄想。”殷莳道，“你醒醒。跻云，我们已经结束了。有些事是没法走回头路的。”
“如今冯氏的事已经彻底了结，我也离开了沈家，你现在清清爽爽，又仕途光明，正该回归正轨，结一门好亲。像吴姐姐那样的。”
“就算你想，姑父也不会想。”
“你错了。”沈缇道，“莳娘，你以为父亲还会强迫我，他不会。”
“你不懂官场的事，我知道你以为我还和从前一样。实际上从我升为学士的时候，父亲就已经不会再强迫我遵从他的意志。这一点，父亲很明白。”
“如今，我是太子老师。纵然父亲仍然希望我另娶高门，但他也不会强迫我，只会希望我。”
因为权势这东西，分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
冯翊的权势是看得见的。是由职务带来的权力和由该权力生成的可与别人进行交换的利益。
但还有一种权势是无形的，便是对皇帝的影响力。
为何翰林明明职级低微，却被称为清贵呢？便是因为他们离皇帝太近了，他们的工作便是备咨询，不断地向皇帝输出影响力。
当沈缇超越众人，成为了侍讲学士，又进一步成为太子老师后，以沈大人这样精明的人，绝不会做出强压于他，损害他威信，减弱他在帝王心中影响力的事。
和对皇帝影响力比起来，婚姻与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沈大人当然知道哪个划算。
“听起来，的确是姑父会做的选择。”殷莳道，“但这些，跟我都没有关系。”
“跻云。你这么了解我，该当知道，我所求与旁人不一样。”
“我幸得与你做姐弟，跻云，难道不做夫妻，你以后就不管我了吗？”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哪怕黄泉碧落，我都不会不管你。”沈缇道，“你明白的。”
殷莳欣慰：“正是啊。”
“跻云，我在向前走了，一开始或者会很难受，接受它，很快就明白，也就是那样。”
沈缇垂下眼：“他是谁？能告诉我吗？”
“是甲或者是是乙，对你有什么区别吗？”殷莳道，“总之是个我看得入眼的人。”
沈缇抬起眼，什么样的人她能看得入眼呢。
她又曾否将他看入眼过？
这一天沈缇连午饭都没有用便离开了。
殷莳也不强留他。
她送他到了大门外。
何米堆六娘他们已经收拾了箭靶，回去干活。门前空阔干净。
殷莳道：“你每个旬日都过来，时间都浪费在我这里了。下次别来了。”
“总该留出自己的时间，文会雅集，与三五好友走动一二。”
“跻云，你这样是走不出来的。”
沈缇却牵着马，看她许久，道：“我为什么要走出来。”
殷莳哑然。
沈缇翻身上马，离去。
他骑得很快，马跑了起来。
平陌几个人在后面追：“学士！慢些，学士！”
沈缇终于放慢了速度。
“平陌。”沈缇问，“我想知道她在与谁来往。”
平陌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是。”
殷莳这里，葵儿告诉她：“宝金哥把我叫出去，让我跟娘子说，娘子让他办的事已经在办了，只是需要订做，要等些日子，还得找机会给娘子送过来。”
殷莳道：“知道了。”
过了两日，赵禁城人没来，却派了四民来。
四民道：“因马上端午了，我们大人到端午结束前都抽不开身，没法过来看望娘子。大人遣小人问问娘子，要不要看龙舟，他给安排个地方，必不与其他人冲撞。”
“不必了。”殷莳道，“告诉你家大人，这等热闹的地方不必想着我。我还是喜欢安静的日子。你家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四民回去覆命。
赵禁城点点头。
又是一年端午，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端午，如今虽还有些宁王余孽在流窜，伪太子尚未捉到，但朝堂局势已经稳定，必要大办。
赵禁城就职羽林卫统领以来接手的最大一次宫外活动。
羽林卫的职责太重了。他忙得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终于到了端午正日子，赛龙舟热火朝天。
沈缇依旧伴随帝驾。
沈大人的座次往前挪了。
赵禁城要掌控现场，拱卫皇帝的人身安全。
这一次与前年相比，多了许多新贵和宗室。
沈夫人依然和相熟的人家女眷一起，因今年她家人更少了，只有她，不免凄凉。
在这热闹中，竟还遇到了冯洛仪。
冯洛仪和自家嫂嫂在一起。跟着的还有赵大娘。
虽然赵禁城说了，让赵大娘不必跟冯洛仪凑一起，但那样的话赵大娘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人能往一块凑了。
看来看去，还是得冯洛仪。便又凑到了一起去。
冯洛仪与沈夫人相遇。
她嫂嫂先打招呼：“沈夫人。”
沈夫人与她相互行礼问候：“侯夫人。”
又与冯洛仪打招呼：“洛娘。”
冯洛仪执晚辈礼：“伯母。”
如今尘埃落定，舆论也控制住了，各自保住名声，仿佛回到了从前不曾有过这些经历的时候。
直到两拨人交错而过，沈夫人都还有种恍惚如梦的感受。
可回过神，自家那伶俐活泼讨喜的儿媳已经不在身边了。
沈夫人忽地难过了起来。
河岸这一侧人流巨大，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金吾卫一队一队的，常能看到，维持治安和秩序。
又有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吵架声。
诸王之乱平定后，京城迅速地恢复到了安稳繁盛的状态。
那些破产了小户平民或殷实之家，卖出去的房宅里已经住进了新的人家，重又有了炊烟。
散落的田产又一次流动，多数的田产向少数的大户手中集中。
今日的繁荣依旧，却已不是昨日的人。
某间酒楼三层的包厢里，有人从窗子里向外观察。
平民与皇帝之间隔着宽阔的河道，河对岸，除了官员便全是羽林卫。
旌旗密集。
便是重弓也很难射到那么远的距离。
除非上床弩。床弩那么大的东西又怎么能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支起来不惊动别人。
总之端午不是个好时机。
许久，房中人叹气：“去回禀主人。还得从长计议。”
终于一天的热闹结束，皇帝的御驾平安回宫。
赵禁城肩上担子卸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冯翊过来与他打招呼：“卫章，辛苦了。”
赵禁城点点头：“分内事。”
但他知道很多人看着他。
看他这个昔日王府校尉能不能胜任羽林卫统领这个位子。
掌不掌得动六千人的队伍，能否控住大场面。
这个位置，到底坐不坐得稳。
如今看，很稳。

第183章
端午之后，往赵禁城府上去提亲的人骤然增多了。
赵禁城一进宫便是连续数日不出来，这些事务自然就落到了赵青手上。
赵青烦不胜烦。
尤其她注意到，自端午之后来提亲的不只是数量变多了，质量也变好了。
她就更觉得烦。
丈夫与她说：“可不能让爹再娶一个，若生了儿子，这家业还有你什么事？”
赵青道：“用你说。”
其实赵禁城早与她说了：“都推了就行。”
爹摆明了不娶，给她吃了一记定心丸。
端午结束了，赵禁城使人来西郊：“我们大人想过来看望娘子。”
殷莳问：“他什么时候休沐？”
四民道：“后日。”
殷莳答应了：“好。”
过两日，赵禁城来了，带了一匹马。
那匹马通体白毛，无一丝杂色，皮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何米堆陈六娘几个看得眼睛都直了。
“送你的。”赵禁城道，“我没读过什么书，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不太懂，只手里有几匹马还算不错，这匹好看，送给你。”
还说自己不懂风花雪月，太会送礼物了。
那马见到生人，喷着鼻息不肯低头。
赵禁城过去按住马颈，硬压着它低头服软认了主，不敢再对殷莳喷鼻息。
殷莳说：“我试试？”
这马太高，赵禁城给她牵到上马石旁，殷莳踩着上马石轻松上去，坐稳了。
赵禁城也上了自己的马。
他道：“你跑过官道了没有？”
殷莳道：“还没。”
赵禁城道：“我带你跑一回试试。”
殷莳眉眼都展开：“好。”
她掏了掏，掏出个面衣来戴上。
赵禁城的人也都掏出面衣戴上。因官道不比乡下小道，绿植多土小。官道上土是很大的，跑官道若不戴面衣，鼻孔都得是土。
官道是三合土的硬路，极为平整。一直延伸到西山。视线没有障碍，山看起来都很近。
马跑起来痛快极了。
起初殷莳还控着马速，后来渐渐放开。
赵禁城和她的马不一般，随人和何米堆渐渐跟不上他们。
这次赵禁城跑在前面，殷莳跟在后面。一路跟着他疾驰，几乎是到了西山脚下才停下来。
随人已经被甩在了后面。
赵禁城道：“你若自己来，到这里就止步了。别再往前去。”
西山有皇家猎场，许多禁区。殷莳点头：“好。”
她仰头望着山，道：“我第一次离这么近看西山。”
赵禁城问：“以前没来过吗？”
“没。”殷莳说，“先帝前年没有来避暑，我姑父、表弟他们都来不了。我和姑姑便也在家里。西山的别院没有用上。”
她说起“表弟”十分自然。
赵禁城摘了面衣，问：“小沈学士是不是旬日里都往这里来？”
殷莳看他。
赵禁城解释道：“在宫里偶然碰见，听见了他和别人说话，说旬休沐日来西郊。我猜是来看你。”
殷莳问：“另一个人是不是翰林侍读江辰江宇极？”
赵禁城道：“正是。”
殷莳点点头。
赵禁城问：“你们……”
殷莳笑看他。
赵禁城：“那个……”
殷莳道：“说呀。”
“咳。”赵禁城搓搓鼻梁，道，“主要是大家理清楚，以免撞上尴尬，生出事端。”
殷莳道：“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说。我喜欢说话痛快的人。”
赵禁城点头：“好。”
殷莳告诉他：“我那个事你要是知道的话，该当知道事情当时他是不在京城的。”
赵禁城点头，道：“他们都说你是自请下堂的。”
殷莳问：“你信吗？”
赵禁城道：“我信。”
殷莳微笑。
赵禁城道：“殷娘子，我出身不高，也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那许多气节。我这样的人，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所以人跟人对眼缘是有道理的。
殷莳道：“我正是这样的人。”
赵禁城便笑了。
他道：“我是听说过小沈学士的性子的。我总觉得，他那时候不在，是不是憬途有意安排的？但又觉得，憬途还不至于能把手伸到翰林院去。”
殷莳道：“大家一起安排的。”
赵禁城顿时便明白了。
中间有沈大人的手笔。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希望殷莳下堂的不只冯翊，还有她的公公沈大人。
她一个高嫁远嫁的女人，能怎么办呢？聪明如她，自请下堂以自保。
要是所有的女人都像她这么聪明懂得保护自己就好了。
就不会让人空遗恨。
妻子的面孔都模糊了，两个不慈的长辈都去世了，那恨都还在。
殷莳道：“其实是大家算计了他。所以他到现在还有点走不出来。他旬日里都会来看望我。他不入内院，我也不留宿他。离了就是离了，我和他是姑表至亲，以后也不会疏远，但已不是夫妻，也不会是情人。”
她目光清澈，毫不躲避，说的显然都是实情。
赵禁城也相信以她这样的利落的性子，不会黏黏糊糊，藕断丝连。
殷莳道：“给他点时间吧。”
赵禁城哂道：“他还不如你利落。”
殷莳道：“富贵里长大的人，没有切身之危机，自然情长情远。”
而如赵禁城和殷莳这样的人，或者要讨生活，或者面临着生存的危机，便会把感情的需求往后排，该拿起拿起，该放下放下。
殷莳道：“他只有休沐的日子才能过来。你以后来找我，避开那日子就行了。的确撞上不太好。”
赵禁城眼中有了笑意：“好。”
他和殷莳彼此有意，还在接触试探中。她说“以后”，那自然就是还有以后。
岂能不欢悦。
两个人说着话，放马往回走。
随人们和何米堆追上来了。何米堆道：“这下娘子跑痛快了吧。”
殷莳笑道：“痛快。”
因放了缰慢走了，男人们都摘了面衣。
只有殷莳还戴着，主要是防晒。
待路过一个岔路口，赵禁城马鞭指着那边道：“往那边去，便是西山大营。”
或许不该多这一嘴，随着马鞭一指，他说完也转过头去，却看见所指方向，正有一群人骑着马过来。
好巧不巧的，不是别人，正是掌着京军的恪靖侯冯翊。
冯翊是先注意到了前方一伙人有两个人的马很高大，一看就知道是宝马。再一看，原来是熟人，怪不得有这样的好马。
“卫章！”冯翊夹马过来，很高兴，“你怎在这里？哦，你今日休沐？”
冯翊说着，视线越过赵禁城，和殷莳的视线撞上了一息。
殷莳别开眼去。
赵禁城带缰往前上了一步，挡住了冯翊的视线：“正是。出来跑跑马，松快松快筋骨。憬途要进宫？”
“是，还要去一趟五军都督府。什么都得催，不催不行，拖拖拉拉的。”冯翊道。
他说完，故意开玩笑道：“遇都遇到了，不如一起走？”
赵禁城恨得牙痒痒，道：“不必了。憬途你不着急，慢慢走就是，我们还要跑马，先行一步了。”
他转头对殷莳道：“我们走吧。”
殷莳一踢马腹，白色骏马便飞窜出去。她腰肢纤细，骑装下摆翻飞起来，白马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实在好看。
冯翊和他的人都喝一声彩。
随即掩住口鼻——几匹马都跑起来，只留飞扬的灰尘给他们吃。
“咳咳。”有人挥着手拍散尘土，学着赵禁城的声音道，“我们走吧。”
大家哄堂大笑。
“赵统领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温柔了。”
“哎呀，对女人说话和对咱们说话怎么还不一样呢。”
众人又笑。
冯翊也笑了，但笑完，心里泛起怪异之感。
刚才和那戴着面衣的女子虽然只对了一瞬的视线，不知道为何有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定是个美人。”
“那肯定的。”
“马术居然还不错。”
“瞧那匹马，是陛下赐下的那批大宛马吧？赵统领拿出来讨佳人欢心呢。”
冯翊道：“别嘴碎了，走吧。待会跟五军都督府的家伙们且得掰扯呢。”
下属道：“只盼着振威侯早日出孝。”
振威侯如今只是占着位子，并不真的就职，他还得守孝呢。
待他出孝，真的进入了五军都督府，有了自己人，京军的后勤就不必冯翊日日地去跟老油条们扯皮了。
冯翊等人虽也跑了起来，但只是赶路的常速，比不了赵禁城殷莳烈马飞驰的速度。
一路行过去，都未再见到赵禁城的踪迹。
待到了城门，守门的校尉过来奉承：“侯爷。”
冯翊问：“羽林卫的赵统领可进城了？”
校尉道：“早上见着赵统领出城了，这会子还没见他回城。”
咦，跑那么快，还没回城吗？难道是在城外什么地方？
冯翊进宫去见皇帝，还顺嘴道了一句：“来路上瞧见卫章了。刚出营上官道，就遇到了。”
“咦，他跑那里做什么去了？”皇帝问，“他今日休沐的。”
“在跑马。”冯翊道。
皇帝嫉妒：“我一天天地累死了，他倒去城外跑马。”
向北掩口偷笑。
冯翊道：“还带着个美人。”
“咦？”
这下，皇帝和向北都惊讶了：“卫章吗？”
“是啊。”冯翊笑道，“我也意外。”
皇帝问：“卫章是打算续弦了吗？”
向北道：“并没有。卫章说了，全都叫大娘推掉了。他没有续弦的意思，也不打算生儿子。”
皇帝道：“哎，续不续弦的，儿子也该生啊。”
向北道：“他就不生。他那点旧事，您又不是不知道。”
皇帝摇头。
八卦稍说一说，给皇帝解解闷就行了。
冯翊告退出来，在宫里遇到了沈缇。
“跻云。”
“二郎。”
二人虽然做不成郎舅，但一个是沈当的父亲，一个沈当的血缘舅舅，为了沈当，各退一步。
冯翊更是身受沈家之恩，对沈家的人是不能有脸色的。
见着了，就客客气气打招呼。
对沈大人，更要执晚辈礼。
“跻云这是去东宫？”
“正是。二郎去哪里？”
“五军都督府。”
“二郎去吧，我也去了。”
“好。”
二人错肩而过。
只冯翊走了几步，忽地停下回头！
盯着沈缇的背影。
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了！
他就说那双眼睛怎么会有那种熟悉感。
那个女子有一双璀璨的眸子。
敢直视他。
敢在他失控边缘迎上前一步。
胆大冷静，遇事不惧。
……
小殷氏！
只是小殷氏怎地竟和赵禁城混在一起？
赵禁城对小殷氏的态度明显是男女的态度。
小殷氏竟不为沈跻云守着吗？
是空闺难耐，还是单纯想找个人依附？
不管是哪样，若早知道她不打算为沈跻云守着……
冯翊颇觉遗憾。

第184章
殷莳问赵禁城：“你们很熟？”
她第一次听赵禁城提到冯翊的时候直接“憬途”就猜到了。只不过她不想提及这个人，便没有问。没想到运气这么不好还遇到了。
赵禁城道：“憬途当初投奔到信王府，我们常在一起厮混的。”
他道：“憬途能文能武，陛下很喜欢他。”
殷莳微哂：“能武是真的，能文就算了。”
殷莳好歹是从文官家里出来的，沈家数代进士，祖上出过不止一位宰执，来往的人家如江家也是如此，那才是能文。
冯翊从前在冯家都属于是没出息的孩子，科举出不了头的。
如今倒成了能文能武文武双全的人才了。
不过是时势造英雄罢了。
不过的确武官还读过书，在皇帝那里是有点容易获取偏爱的。
赵禁城笑而不语。
知道冯翊和殷莳的过往，殷莳不喜欢冯翊太正常了。便不再提他。
回到宅子前，殷莳下马，对这匹马真是爱极了。学着何米堆的模样抱着马颈说话。
赵禁城笑问：“与它说什么？”
殷莳道：“告诉它以后我会照顾好它，绝不会冷着它饿着它，也不会委屈它的，定叫它日日可以出来玩耍，在我这里开开心心的。”
她说的一本正经，益发好笑。大家都笑起来。
何米堆道：“就是。马懂人言的，你对它好，它晓得的，就给你使劲跑了。”
殷莳又对赵禁城道：“我先去换衣服。你们也洗洗脸。”
大家都应了。
赵禁城几个人洗手净面，掸了身上的尘土，喝了煮好的饮子，蒲儿过来请：“娘子有请赵统领。”
赵禁城跟着蒲儿去了，走了外院的门进了花园，殷莳在临水的敞轩里等他。
赵禁城隔着水便看到了她，穿着家常的衫裙，衣袖在微风里轻轻曳动。
眉眼朦胧精致，临水而坐。见到他来，抬起眼，对他笑。
她这样的女子，若非是最初相遇的那一刹那被他捕捉道了她目光中不一样的东西，轻易他是不敢招惹的。
总觉得自己这样的粗人配不上。
或者冯翊那样文武双全的才行，但她的眼里偏又看不上冯翊，反看到了他。
怎么能不让人心动呢。
赵禁城走进敞轩里，殷莳道：“坐。”
面水的一面无墙，只有廊凳连接柱子。赵禁城坐下，夸赞：“这鱼养得不错。”
殷莳道：“养死好几条了，这是换的新的。”
赵禁城失笑。
便看着她喂鱼。
他从来做事雷厉风行，少有这样的时刻。
什么也不做，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一个人，便感到心情愉悦。
许久，殷莳忽然道：“莳。”
赵禁城：“嗯？”
“艹时之莳。莳花弄草的莳。”殷莳道，“我叫殷莳。”
赵禁城唤她：“莳娘。”
他道：“莳娘，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不然是占你便宜。”
他道：“我不打算娶妻。”
殷莳转头看他。
赵禁城道：“你还年轻，还是该找户正经人家嫁了的。”
“然后服侍夫君，伺候婆母，三年抱俩吗？”殷莳问。
赵禁城没有说话。
嫁人也不一定能过好日子。有些婆婆对媳妇十分苛刻，京城人家叫媳妇立规矩，已经是很体面。
乡下地方，动手打媳妇也是常态。
“我现在的日子很好了。”殷莳说，“我有资产可供生活。我有姑姑姑父看顾我。表弟也对我不错。我有事，他们不会不管。嫁人这种事，不在我的考虑之内。”
她放下鱼食，掏出手帕缓缓擦手。
“我今年二十岁了，还算年轻，所以想找个人做个伴，打发时光。”
“我希望和这个人不谈嫁娶。”
“希望他家里简单点，若有妾室，便算了。”
“希望大家是能说得通话的，俱都有分寸，能做到好聚好散。”
“我还有点看脸，长得丑的不行。”她道，“这些都符合的人，能碰上一个不容易。真巧碰到了你。”
赵禁城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殷莳莞尔：“你不丑，别摸了。”
赵禁城笑了，问：“莳娘，长长久久吗？”
“这可难说。”殷莳道，“又不图嫁娶，自然只图个开心。你今天说错一句话让我不开心，明天我便不想你来了也说不定。”
赵禁城答应：“莳娘若想让我走，我定走得体体面面的，不使你为难。”
“你若纳妾了，或者改变主意想娶妻了，提前与我说一声。”殷莳道，“免得大家不好看。”
殷莳不问通房。
她终究也得为这个时代放低底线。到妾，可以了。
通房只是丫头，升不成妾的通房最终也只是丫头，到了年纪都得婚配嫁人，来来去去。
只能闭上眼睛，假装不存在。
否则她在这个时代，大概只能守活寡一辈子。
赵禁城答应：“好。”
殷莳擦干净一只手，把另一只手伸给赵禁城。
赵禁城捏住她的手，接过帕子，给她轻轻地擦。
“你是没有受过苦的女子。”他道，“看手就知道。”
殷莳道：“我娘家出身不高，但在地方上也是一方富户。”
赵禁城道：“你跟着我，我也不会让你受苦的。”
殷莳抿唇而笑。
阳光里她的面孔芙蓉一样。
赵禁城捏着她的手，不免有些口干舌燥。
“殷莳，今日我可以留下吗？”
“还不行。”
“为何？”
“我叫人去准备东西，还未准备好。”
“什么东西？”
“不使我受孕的东西。”
“……”赵禁城后颈微热，道，“那种东西，我来准备就是了。”
“不行。”殷莳道，“我自己准备的才放心。”
这时代比后世不方便一百倍。
那种东西不是一次性的。是要反复使用的。
殷莳得让自己的人准备，保证是全新的，才放心。
“待会王保贵陪你吃饭。”殷莳道。
赵禁城虽然失望，也一口答应：“好。”
又道：“我明天再来？”
殷莳道：“明天别来了。一共就休沐两日，也该陪陪家人。”
赵禁城道：“我家里只有一个丫头，已经成亲了。”
殷莳道：“那做你自己的事去。交际应酬，肯定会有。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来往轻松自在的，不要迫得太紧。”
赵禁城道：“好。”
但他握住殷莳的手并不放开。
殷莳也任他握着。男人掌心粗粝，有厚厚的茧，摩挲她的手，酥酥麻麻的。
这是一种让身体放松愉悦的感觉。
“话说，你也算是新贵。”殷莳问，“你如今无妻，总有来提亲的吧。”
赵禁城道：“提不提是别人的事，我只管我自己，我没打算娶。”
殷莳问：“你只有一个女儿？”
“是。”赵禁城道，“我给她招赘的。以后我的家业都给她就是了。”
这时代不追求生儿子的人少见。
便是吃不起饭的穷汉，都要拼命生儿子，传香火。也不知道买不买得起香，就非得要传香火。
殷莳没去问赵禁城为什么不追求生儿子，必是有什么原因的，但不管什么原因，他能不被那一套无后为大的东西捆缚，不是那种迂腐陈旧到让人窒息的人，就很好。
今天赵禁城依然没能留宿，四民觉得特别没眼看。
那匹“照夜白”都送出去了。
那一匹马都可以换一座宅子了。
居然还是跟他们一起用的午饭，然后老老实实回城。
偏四民偷眼看着，他家大人竟嘴角含笑，神情之欢悦，寻常时候哪曾见过呢。
四民大着胆子问：“大人，明日还过来吧？”
赵禁城道：“殷娘子叫我明日不用过来。”
叫你不用过来，你便真不过来了啊。
行不行啊大人！
四民叹气。
冯翊办完了事，回家里看了一眼，看了看家人。端午前，他兄长三弟和侄子们都回到京城，一家子都住在恪靖侯府里，总算又团聚。
他看完家人，又出了城。
再次遇到了赵禁城。
两人打招呼：“办完事了？”
“回城啊？”
熟人也不必太多寒暄，打完招呼一个进城，一个出城，各往各的方向去。
冯翊看着赵禁城的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又转头看看西山的方向。
所以还没能留宿吗？
冯翊与他的人一路驰行，到了一处路口勒马：“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办点事。”
他下了官道，走上了小路，消失在遮蔽了视线的树林后。
听闻冯翊来了，殷莳一天的愉悦便戛然而止。
“他在哪？”她问。
英儿道：“在宅子外面呢，他说他不进来，请娘子出去说话。”
殷莳微哂。
来到宅子外面，果然恪靖侯冯翊负手而立。
“恪靖侯。”殷莳走下台阶，“何事莅临寒舍？”
冯翊转过身来。
殷氏莳娘面如芙蕖，看相貌完全是个娇美的弱女子。偏一双眸子一如从前，璀璨有光，精聚神敛。
令人难忘。
那时候唤他“二郎”全是虚与委蛇，如今尘埃落定，知他不会再对她怎样，便只得一声“恪靖侯”了。
冯翊道：“我没有踏足你的宅子，我没有食言。”
那时候在江府外，他许诺了她再不登她的门。所以他不进门。
果然，殷莳的眉眼柔和了一些。
人若守信，便是加分项。虽然冯翊的守信是有许多前提条件的。
但好歹在眼前算是守信了。
殷莳不吝啬称赞别人：“恪靖侯是信人。”
冯翊道：“借一步说话。”
殷莳便与他一直走到柳树下。
冯翊站定，盯着她眉眼，道：“赵禁城没打算娶你，你不要跟他厮混。”
“莳娘。”冯翊道，“你的事我也有责任。你若想嫁人，我帮你寻寻。”
殷莳微讶。
她道：“多谢你好意。我没有想要嫁人。卫章不娶，早与我说清楚了的。”
卫章。
冯翊道：“你若是想找个男人依附……”
也不必非得赵禁城。
我也……

第185章
殷莳深知男人的劣根性，她一瞬便懂了了冯翊的眼神。
她怎么能让冯翊把话说出来，直接截断：“并没有。”
她道：“我有姑姑姑父呢，跻云也很关心我，终归我们是有血缘的。”
“遇到卫章是碰巧了。看得对眼，也谈得来。”她道，“最重要的就是卫章没妻子。我也跟他说了，他若是在京城娶个妻子，这个侯府的小姐，那个大员之女的，我自是不会与他再来往。”
“我独居独处，安安静静的，姑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我。我要是与什么人家惹出麻烦事来，姑父可不会容我乱来。”
也不会容你。
冯翊闭上了嘴巴。
两个四目相视。
殷莳微笑。
冯翊深感，人生有些事实非人力能掌握。失去，错过，遗憾，才是人生常态。
他最终叹息一声。
又看了看殷莳，道：“你照顾好自己。”
殷莳微微福身。
冯翊去牵了自己的马，翻身上马。
又看了看殷莳。
她的碎发和裙带都在微风里拂动，十分美好。
当时太冲动了，差点伤害她，她一定是明白的，所以一直对他十分警惕提防。
他道：“卫章没读过什么书。”
“懂道理就行。”殷莳道，“我上学时也常偷懒。”
冯翊点点头，道：“若遇到麻烦，记得来找我。”
殷莳只笑不应。
冯翊心中失落，最后看她一眼，一拉缰绳走了。
葵儿一直站在门口看着，见他走了，跑下来到殷莳身边：“他又来干什么呢？”
“和他妹妹一样。”殷莳道，“还不如他妹妹。”
“走。回去。”
赵禁城休够了两日，回到宫里当值，便觉出来向北笑得不对劲。
他掐住向北的后颈提起来：“笑得这样坏，干什么坏事了？”
向北两手乱抓：“放开！武夫！放开我！”
赵禁城放开：“快说。”
向北整理衣襟，骂道：“我成日里就在陛下身边，我能干什么坏事。倒是某些人该好好反思，最近干了些什么。”
赵禁城冲他伸手，向北跳开：“哼，你休沐时候带着佳人去跑马，陛下都知道了。”
赵禁城磨牙：“憬途怎么嘴这么碎。”
向北道：“知道陛下爱听呗。”
他又道：“陛下问你是不是要娶妻了，我替你回了。”
赵禁城道：“多谢。”
向北十分想知道：“哪里寻得的佳人？竟还和你一起跑马？”
赵禁城把他头按下去：“管得真多。”
嘴巴像蚌壳一样严。
向北不满：“跟我还见外。”
赵禁城走开：“待以后再告诉你。”
向北跟上：“说嘛~”
赵禁城：“走开。”
摆脱了向北，赵禁城带人巡视宫禁，行到东宫处，看到了侍讲学士沈缇从东宫出来。
隔着一段距离呢，本就不熟，倒也不必过去打招呼。
但如今，赵禁城看到沈缇，怎能不多看一眼。
莳娘的前夫，是生成这个样子的。
远远的，沈缇沈跻云也站定，遥遥地看着他。
两个男人的视线隔着阔大的空间撞在了一起。
直到有羽林卫唤道：“大人。”
赵禁城别开视线，继续巡视。
心想，莳娘知道了吗？
休沐日，沈缇来了。
说不让他来也没用。这个人就是这么拗的。亲爹娘也管不了。
只是沈大人知道他回回去，回回都留不下。有几回以为他留下了，唤了他的随人过来问才知道是没赶上城门关门的时间，投宿在城外了。
沈大人简直无语问苍天。
他若有本事留宿，他就认了他们俩的事。偏傻儿子没这个本事。
都是做过夫妻的人，怎么就能被拿捏成这样子。
沈缇有心事，沉沉的，甚至写在了脸上。完全不符合他的养气之道。
殷莳道：“你要是来给我甩脸子的，趁早回去。”
沈缇垂眸。
殷莳道：“还是给我接着讲上上次没讲完的东西吧。上次你白来一趟，什么都没讲就走了。”
她煮了茶给他：“喏，润润喉咙。我还记得呢，上上次你来，说下次来讲人殉。”
沈缇喝了茶，便静静给她讲：“本朝的殉葬制度，还是先帝终结的。”
“寿王是先帝的弟弟，他曾上书先帝倡议丧葬从俭，更以殉人为不仁之举。寿王薨时，先帝想起此事，特下了旨意许寿王妃子、夫人不必殉葬。”
“然路途遥远，圣旨到时，寿王的弟弟康勤郡王已经将寿王妃、侧妃和六位夫人共八位女子殉了寿王。”
“先帝没办法，只得为诸女追加美谥，诸女娘家成为‘朝天女户’以享优待。”
“及至元昭太子薨，也就是宣王的父亲，先帝元后所出的第一位太子。那时候宣王年纪尚幼，若殉了太子妃，宣王便父母全无。”
“先帝极爱元昭太子，亦爱宣王，终下了决心，废除了人殉制度。”
“至此，本朝百余年，历代帝王共殉妃嫔五百余人。”
殷莳喜欢听沈缇给她讲些东西。
她还是沈家少夫人的时候，每天沈缇回家后的时光便有固定的一段时间给她“上课”。
她佩服他能把那么多东西记在脑子里。他给她讲这些实在大材小用。她也曾问过他会不会觉得无聊。
“怎会。”那时候他眼睛闪亮，说，“我就喜欢你认真听我讲的样子。”
那时候的时光真的美好。
殷莳很喜欢听他给她科普这些东西，让她对这个时代和庭院深深之外的世界有更清楚的认知。
殷莳道：“其实越听你讲，越能明白那时候大家为什么会为了先帝硬扛着宁王。明明宁王也是先帝的儿子。”
沈缇冷冷道：“宁王不配。”
先帝之死，虽是嗑药而死，但宁王在里面动了太多手脚，已经定性。
殷莳道：“先帝还挺厉害的。我起初，以为他是个很昏聩的皇帝呢。”
沈缇道：“先帝晚年或有昏聩，帝王长寿，实在难免。史书上多见。但先帝之功绩，仅在太祖皇帝之后，无人可以抹灭。”
殷莳问：“那后面就再也不用拿人来殉葬了吧。”
老皇帝真的功德无量了。
沈缇道：“自此之后，诸王妃子、夫人不是必死。但人殉之制非本朝才有，追溯起来，已有千年，深入人心，非是一时能改的。那之后，各地藩王仍时有以妃嫔、夫人殉葬的。到现在亦是无法彻底禁绝。便后来先帝处罚了几家王府，诸王不再敢以妃嫔、夫人殉，便以身份更低的妾室、奴婢殉葬。也是有的。”
殷莳道：“哪有什么深入‘人’心，只深入了帝心王心罢了。老百姓家，谁愿意好好的大活人给人陪葬。”
“是。”沈缇道，“所以这二十多年，士林多有抨击此事的。父亲和我都曾为此写过文章。”
“做的好。”殷莳道，“这才正合了为生民立命，读书人便该如此的。”
以往若是殷莳夸他，沈缇是会很高兴的。
但他今天高兴不起来。
殷莳无视了他的脸色，道：“再讲讲别的。”
但是沈缇讲不下去了。
他抬起眼：“莳娘。”
“羽林卫统领赵禁城，深受陛下信任。他不打算与任何人家联姻，他根本就不打算娶妻。”
原来是这个。
她居然还猜错了。
宝金还是没胆量。
殷莳道：“我知道呀。”
沈缇立起身体：“莳娘！”
殷莳根本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道：“你知道我不想入婚姻的。他这样，于我正好。别的人还不行呢。我不是答应过你不与有妇之夫来往嘛。”
但沈缇真没想到会有一个正正好的人，正正好就和殷莳相遇相识了。
平陌守在宅子附近，等到了灶下的刘娘子出来去村里买菜肉，从她那里问了出来。
在殷莳的宅子里留过饭的男人，就只有羽林卫统领赵禁城。
一下子沈缇就想到了这个平时经常能擦肩的男人。
宽肩劲腰，人在英年，外形和年纪都正是殷莳喜欢的。
再想到内造的弓箭，更无疑了。
一个事实就是，当女子不必困于垂花门内，能自由行走在外面的时候，她们是真的能遇到一些自己能看入眼的而非父母家族指定的男人。
实际上，沈缇一直觉得，殷莳遇到任何一个文人、读书人，他都有信心击败对方。
因为殷莳是很喜欢他的学问的。
当一个读书人的学问被另一个人击败的时候，前者将遇到明显的祛魅。
但沈缇没想到，会是赵禁城这样的男人。
武人自有武人的魅力。
赵禁城作为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在父子俩点评京中时事和人物的时候，被沈大人评价为心境沉稳。
新贵们乍登高位，多多少少都有些飘。很多人露出了丑态。
便冯翊这样身负着振兴家族使命的，也难免浮躁。
唯赵禁城，被评为最沉最静最稳重。
如今细想起来，俱都是殷莳爱的品质。
她喜欢年长的男人，便是缘于此。
京城中那么多的人，偏偏叫她在西郊遇到了赵禁城。
那时候她甚至老老实实地给沈大人写了封短信汇报这个事。因为不是大事，他们父子看看就过去了。
那时候怎想得到，这么一个偶然相遇的人，会被她看在眼里。
如何两个人就互相看中了呢？
是怎么开启的呢？
谁先迈出了第一步？
是她吗？还是赵禁城？
这些问题都让沈缇感到痛苦。
有种掌心中握不住流沙的感觉。

第186章
这种痛苦，缘于阻止不了的失去。
和离不是失去。
分居独处也不是失去。
此时，沈缇才真正感到失去的痛苦。
然而所有的痛苦都是人生路上成长的轨迹罢了。
谁没有痛苦过呢。
年轻人才刚刚浅尝而已，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是在不断而来的痛苦与克服之间完成成长成熟的。
殷莳并不会因此就感动或者共情。
她的阈值要比这高得多。
沈缇离开后，葵儿拿着一个包袱过来：“宝金哥带过来的，让给娘子。还嘱咐我不要打开。是什么？”
殷莳道：“既说了不让你打开，还问是什么。”
葵儿吐吐舌头，把包袱交给殷莳，老实离开了。
宝金实在谨慎，怕旁人打开，竟打了死结，紧紧的。
连殷莳都打不开，最后直接用剪刀剪开了。
东西真不少。
殷莳留给宝金的钱不少，跟他说除了她点名要的东西之外，其他让他看着办。
宝金看来是一点都没贪渎啊。
除了殷莳指定要的东西，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堆。
角先生都是最普通的了。
孔雀毛是可以理解的。
有个东西奇奇怪怪，猜半天，大概猜到是羊眼圈，用得上吗？
一串铃铛，微晃便能感到震颤，应该是传说中的缅铃了，具体用法不祥，有待开发。
这都是能猜得到的，还有些猜不明白的，以后慢慢琢磨。
先得清洗，连葵儿都不能帮她做这个，都得自己亲手来。
做这些事不嫌麻烦，反倒很有乐趣。
于重重拘束之中，于一隅之地能选择自己的生活，怎么不是令人愉悦的呢。
赵青的丈夫唤作高长树，今年十八岁，因为娶了上官的女儿，一路跟着进京，如今在羽林卫也是个校尉了。
正经的官身了。
这是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原先所想的不过是上官有些许田宅，却只有一个独女，勾引了来，娶到手，承一份家业罢了。
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岳父跟着王爷一飞冲天了。
他也跟着喝汤。
最近与人吹了个牛，吹嘘自己有好马，是大宛宝马。
宝马是有的，但不是他的，是他岳父赵禁城的。
那批马是皇帝赏赐的，是赵禁城的心爱之物。明明有好几匹，从没想过分一匹给女婿骑。
偏赵青进京后开窍了，也开始嫌弃他了。高长树还得伏低做小地哄着才行。
试探过几次，赵青脸一沉：“那是皇帝赏的，你也配。”
弄得他没脸。
但赘婿就是这样，否则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起赘婿呢。
只是这次牛都吹出去了，下不来台，高长树使尽浑身解数哄得赵青高兴，赵青才终于松口了：“你悄悄的，别让我爹发现，趁他还没休沐，赶紧用完赶紧还回来。”
高长树便去了，挑来挑去，问马厩的人：“那匹照夜白呢？”
那匹照夜白实在是好看，纯白皮毛在阳光底下流光溢彩的，不知道骑出去得有多招眼。高长树馋很久了。
岂料马厩的人道：“大人送人了。”
那么好的马他还没骑过呢，就送人了。
高长树十分心痛，问道：“送给什么人了？”
马夫悄悄道：“听四民、长生几个人那话里，好像送给了一个女人。”
高长树吃惊，摸了几个钱给马夫，细问。
马夫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大人在城外面认识了一个女人，休沐的日子都往城外跑。”
高长树想起来的确最近听赵青抱怨过，休沐的日子找不到爹。
她有许多关于京城贵妇圈的牢骚要发，找不到人说，不开心。
高长树意识到这个事的严重性。
照夜白，可是能换一座宅子的价值。
这时候吹牛打赌都不重要了，他连忙去把这个事告诉了赵青。
赵青对这种事只比他更敏感，因她在外走动，总是有许多妇人与她说，她爹该续弦，该生儿子。
来分她的家产。
呸！
赵禁城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女人，送个金镯子银钗子的都属于正常。
但他把照夜白都送出去了。他是那么爱马的人，
这就严重了。
这比以往都严重得多。
赵青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五月十八这日，太阳正好。
殷莳在园子里晒太阳，问葵儿：“六娘到底什么时候肯张口？”
葵儿闷声道：“我怎么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扭过身去。
殷莳纳闷：“吵架了？”
葵儿只不吭声。
正要细问的时候，英儿跑进来：“娘子！外面打起来了！”
葵儿蹭地站起来：“怎么回事？谁跟谁打？”
英儿道：“来了一个小娘子，说是赵统领的女儿，上来就纵马把娘子的花田踩坏了。米堆叔和六娘哥上去说理，那小娘子不讲道理，下马就甩人鞭子。六娘哥哥就跟她打起来了。”
殷莳闲时，在宅子外面的空地上开了一片花田，种花提炼精油。六娘虽然独臂，可十分精通地里的活，日常把花田打理得很好，很是下了心血。
葵儿英儿都看向殷莳。
殷莳揉揉额角，无奈站起来：“走吧，去看看。”
宅子外面的空地上，有两个人正战作一团，拳来脚往。
正是六娘和赵青。
六娘功夫颇俊，原是李校尉麾下心爱的兵士，可惜断了一臂。但他独臂力战赵青，也不落下风。
因他是正经的职业士兵出身，还上过战场。出拳是为了打死人。不像赵青，出拳是为了打人。
差一字，同样的拳威力就不一样。
信王当初领的内地屯田兵，便打不过京军营的职业士兵。
六娘实际上还收着了。
两个人拳脚极快，时时发出拳到肉的砰砰闷响。葵儿看得眼花缭乱，胆战心惊。
殷莳出来却并不喊“住手”。她若喊“住手”，六娘一定会住手，对方不一定会住手，那岂不是六娘吃亏。
她出来，先飞速地扫了一眼。
米堆、猪子、可瘦几个人，或叉腰，或抱胸。姿态放松，甚至脸上还带着点笑，可知六娘无凶险，游刃有余。
对方几个家丁，也没有上前相帮的，反而纷纷在劝：“大娘，大娘，快停下，咱好好说话。”
一眼扫过看清了形势，殷莳才发话：“米堆，分开他们两个。”
何米堆和何猪子提着棍子就上去了——家里日常给这几个护院准备的武器是木棍。这东西日常护卫足够了，打人十分地疼，狠一点能直接将人骨头打断。
殷莳经历过京城之乱，也准备了几柄钢刀、长枪，日常也不收起来，随他们几个人练功用。但不许拿出宅子，以防生出事端。日常里，只许他们用棍棒护卫。
何米堆和何猪子两根长棍插进二人之间，将两个人架开。
那两个人打得上瘾，被架开了，犹自挥拳踢腿想冲上去。
六娘看到了殷莳，先道：“好男不跟女斗，今日算了。”
赵青道：“我不欺负人，下次我绑一只手跟你打！”
六娘呸道：“我一只手你也打不过。”
两个人一边叫骂，一边各自疼得龇牙咧嘴。
家丁叫道：“大娘，大娘！”
使劲使眼色。
赵青才醒过神来，她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猛转头，去看那小妖精。
却看到一个美人。
清妍端丽，身姿如松。
一双眸子沉静璀璨。气质气度全然是大家女模样。
赵青便滞住了。
她跟家里打听“那个女人”，四民、长生都躲着她，见着她就跑。她只得抓了别人揍了一顿逼问。
男仆无法，只得说了。
曾是进士夫人，和离了出来独居。至于具体是哪户人家的，男仆晓得轻重，死咬着不肯说，生怕赵青把事情闹大，闹到什么官员的家里去，到时候受连累。
赵青将信将疑。她虽然现在跟着爹享受了富贵，可“进士”两个字深入人心，高高在上。
便是和离了，曾经做过进士夫人的人怎就看上了她爹？
在过去，他们家和“进士”之间隔着鸿沟呢。
带着人来砸这狐狸精的家，哪知道来了一看，门前一对门当，箱型雕刻狮子。
是高级别的文官家里才能用的。普通的小官都不行。
家丁们当时就怯了。
本来就是硬着头皮跟着赵青来的，可能还要受赵禁城的责罚，再一看这情况，更不敢由着赵青胡来。
便劝。
正六娘从旁边花田里过来，听着赵青和关伯问话。
赵青问的话难听，六娘大怒，上去骂。
赵青不敢冲宅子，看他是从花田里过来的，便纵马过去踏了花田。
六娘过去拦，挨了鞭子，两个人便动起手来。
赵青这辈子所依仗者，父亲和功夫。
今天干的事是忤逆父亲的，结果和人对打也受挫了，出城时的心气儿已经给消磨了一半。
再一转头，看到殷莳，盈盈而立大家女模样，全不是想象中风骚狐媚小妖精的样子。
倒很像那些宴会上对她似笑非笑客气又疏离的人。像是什么人家的当家夫人。
不是什么金镯子银钗子就能糊弄的女人，怪不得她爹一出手就是照夜白。
赵青呆了一瞬。
随即想起来高长树的撺掇。她虽然如今很嫌弃高长树，可终究已经嫁了，利益一体。
她调整呼吸，上前一步，喝问：“我爹是羽林卫统领赵禁城，你就是和我爹好的女人？”
殷莳打量她两眼。
虽然已经梳了妇人发髻，实际上还是个小姑娘，莽莽撞撞的，一点没有遗传到她爹的沉稳。
殷莳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却道：“你这样行事做派，在京城官眷圈子里行走，一定会很受排挤。”
一击便见血，直击了软肋。
赵青被她一句话，整个窒住。

第187章
赵青双目圆睁：“你！”
你怎知道！
殷莳看向她带来的几个男仆：“你们过来，卫章知道吗？”
男仆们瑟缩了。
殷莳道：“你家大娘不晓事，你们也不晓事？四民呢？”
四民正火急火燎地往西郊赶呢。
他和长生几个人是赵禁城的仆人，赵禁城进宫当差，一进去就好多天，所以他们几个时间比较自由。
赵青追着他们想问殷莳的事，他们惹不起但躲得起，都躲到外面去了。
谁知道家里人忽然找来：“不好了，大娘带人往西郊去了！”
四民和长生对视一眼，一声“不好”，掀桌子就上马往这边赶。
马鞭子都快抽出火星来了。
四民才是家里说话有分量的男仆，正如沈缇身边的平陌，沈大人身边的程远。
四民在赵禁城身边，说话的分量还胜过赘婿高长树。
这位娘子声音平和，语气也平淡，但几个男仆已经头皮发麻，忙抢着道：“大人正在宫中当值，要二十一、二十二才休沐。”
“四民哥哥不在家里。”
“我们劝过大娘了，只拦不住。”
“娘子勿怪。”
男仆阵前倒戈，险些气死赵青。
她有一肚子市井粗话要骂，可对上殷莳的眼睛，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正是因为偶尔泄露的口风和做派，京城那些女眷才看不上她，自己也是知道的。直觉那些话一出口，眼前这个女人也要看不起自己了。
不仅看不起自己，恐怕连带着她爹都要被看不起了。
她明明跑来是为了闹散这个“外面的女人”和她爹，此时此刻，却本能地不敢连累她爹被看不起。
可憋着又气极，抢过男仆手中马鞭，狠狠照着地上抽了一鞭子，喝道：“要你管我家的事！我就问你，是不是你！我告诉你，我爹根本没打算娶妻！”
殷莳看她马鞭照地上抽，便知道她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一个才及笄的女孩子，从地方上来到京城，才刚刚跟着父亲见识了富贵，还没有真的养成仗势欺人的习惯。
赵禁城那样的性子，也不会由她。
殷莳道：“这里也没有人想嫁给你父亲。我自然管不着你家的事，只是这里是我的私宅、私产，与你父亲全无关系。不管你是谁，你踏坏了我的花田，照价赔了，我便不与你计较。”
她对王保贵、何米堆几个说：“数数毁了我多少花，花苗肥料人工都换算成钱让她赔。赔了再让她走。若不赔，咱们见官去！”
她说完，转身要回去，不再搭理赵青。
赵青要气死，跳脚道：“我怕你不成！我爹如今是殿前司将军！羽林卫统领！我爹救过皇帝的命！”
殷莳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闻言又收了回来，转过身来蹙眉望她。
赵青道：“我爹在皇帝身边十多年了！我还见过皇帝呢！我会怕你！”
殷莳道：“住口。”
她冷声道：“不许胡说。”
赵青大怒，指着仆人道：“我怎么胡说了！不信你问他们！我哪句是胡说！”
殷莳扶着葵儿走下台阶，一直走到赵青面前：“救皇帝命那一句。不许胡说。”
赵青气死了：“怎么是胡说，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殷莳眉眼冷峻，“更要闭上嘴，以后不许再提。”
赵青怔住。
殷莳道：“我不信你父亲没告诉过你这个话不能乱讲。”
赵青张张嘴，没法反驳。
殷莳盯着她：“你父亲小地方人，不过一村夫之子，没出身没背景没帮衬，他如今在这个位子上靠的是什么？”
“是圣心，是圣眷。”
“圣心圣眷谁不想要，多么可贵难得。”
“你若管不住自己的嘴，到处乱说，惹得陛下厌烦了，弄没了你爹的圣眷，你可以试试看，你爹会怎样。”
殷莳目光严厉，语气也严厉。
像是做过家长或是做过上位者，迫得赵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冯翊冯憬途是你爹的熟人。”殷莳道，“想必你与他也不陌生？”
赵青吞了一口口水，点点头：“恪靖侯。”
殷莳问：“恪靖侯生擒伪帝。自古以来四大军功，先登、陷阵、斩将、夺旗，生擒尤胜一筹。你看冯憬途如今，可有到处炫耀功劳？”
沈缇与她说过，冯翊娶了端宁大长公主的曾孙女，得端宁大长公主指点，如今沉稳了很多，十分懂得低调做人。
赵青呆住。
她想起来，她羡慕冯洛仪的哥哥能封侯，夸赞他功大的时候，冯洛仪是怎么说的？
“都是陛下龙气加身，哥哥不过顺天应时，偶得功劳罢了。”
赵青回神，对上殷莳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又退了一步。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殷莳问：“这是能随便说的话吗？”
关伯一直望着官道的方向，果不其然，就在这时候有马蹄声响起，三个青年男子快马飞驰而来，看到两个女子面对面只有一步之距地对峙着，急得大喊：“大娘快住手！勿伤了殷娘子！”
正是四民、长生和报信的人。
赵青冤枉死了。
她被这女的训斥得都回不了嘴。
看到四民来了，她反而有点支撑了。因四民在外头比她更能代替父亲行事。
“四民！”她喊，“你告诉我，是不是她？是不是她？”
四民马一勒便飞跳了下来，一脑门子都是汗，可知赶路赶的多急。一路上都在想，万一大娘把殷娘子给打了可怎么办，焦灼死了！
几步就飞跑到两人身边，喊了一声“殷娘子”，看殷莳仪容一如往常整齐娟美，才放下心来。
又喊了一声“大娘”，语气里充满了埋怨。
殷莳抬手拦住他说话，看着赵青：“是我又怎样？你是想把我怎样？要杀了我吗？”
赵青赤手空拳，并无武器，显然是没打算杀人的。
赵青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殷莳问：“那你来划花我的脸？毁我的容？还是打算砍了我的手脚，让我变得残缺？”
赵青目瞪口呆。
“也不是？”殷莳问，“那你到底来干什么？”
赵青语塞：“我……”
殷莳道：“不会就是，在我门前跳着脚嚷嚷一通，砸烂我一些财物，骂几句粗鄙难听暴露你出身的话，就回去了吧？”
赵青脸涨得通红。
可又反驳不了。
她看着凶巴巴，还真没胆量就毁容伤残杀人。
从前，不过一个校尉女儿罢了。王府不得干涉地方军政，地方上多的是有实权的官员。王府一个校尉离“权力”还远得很。
赵青实际上还没有真的接触过权势，也不懂得权势可以做些什么。
她没头脑地就冲了来，可能要做出的事情全被殷莳说中了。
四民嘬着嘴唇，看着左边的女人，再看看右边的女人。
不敢出声。
“所以你来之前根本就没有过过脑子？”殷莳道，“你无论是杀了我、伤残我还是毁我容貌，都能有效地阻断我和你父亲的事。”
“但你如今打算做的，除了给自己丢人，能起什么作用？”
“能拦我嫁，还是能挡你爹娶？”
“都不能。”殷莳否定，“你现在要做的全都是无用又无意义的事。”
“四民。”殷莳终于看向四民，“赵统领平时都不教女儿的吗？”
一声“赵统领”让四民头皮发麻。
完蛋。
怎么又改回叫“赵统领”了？
他替赵禁城辩解：“我们大人以前在王府当差，常不在家……”
便是殷莳这样的商户人家的小庶女，日常都有学上，三夫人与她没什么感情，也得挑起嫡母的责任，日常教导她们持家理事和接人待物。
赵禁城作为父亲，让赵青成为无人教养的状态，实在失职。
殷莳问：“赵统领现在在宫里？”
四民道：“是。大人安排得是想错过旬日，旬日之后再休。”
旬日是休沐日，是沈缇会过来的日子。赵禁城想和他错开，免得撞上。
殷莳道：“但你有事，也可以去找他吧。”
羽林卫守卫宫城。
赵禁城就是统领羽林卫的那个人。
纵他在宫里，四民也肯定能联系得上他。而且要远比其他官员的家人联系在宫中当值的官员容易得多。
四民也没法说瞎话，只能道：“……是。”
赵青脸上变色：“你要干什么？”
殷莳笑道：“你说呢？”
赵青道：“你要告我状？”
殷莳惊奇：“你来之前，是觉得我就会任你欺负，毫不吭声是吗？”
赵青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憋了一会儿，跺脚怒道：“你们都欺负我！”
“欺负你？”殷莳站在阳光里笑了。
“你爹为了你十年不娶，他甚至连儿子都没有。”
“你爹正当盛年，我不信是生不出来，是不想生而已。”
“在这世上，没有儿子的男人会被别人怎么嘲笑你知道的吧？”
“你爹不在乎这些，只想把家产都留给你一个人。”
“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又为他做了什么？你又在乎过他吗？你就只知道那点算计，却在这里理直气壮地指责别人欺负你？”
赵青被说得脸色发白。
咬着嘴唇，眼泪都迸出来了。
一言不发，翻身上马，飞快地跑了。
四民瞪了那几个男仆一眼，使个眼色。那几人赶紧也上马追去：“大娘，大娘——慢点——”
四民道：“殷娘子……没、没什么事吧？那我……”
殷莳道：“你站住。”
四民只得硬着头皮等着。
殷莳过去跟王保贵交待了一番，把四民喊过去：“王保贵跟你一起回城，你带他去见赵统领。”
四民愁眉苦脸，领着王保贵去了。
赵禁城又遇到了沈缇。
他巡视完，来到文华殿看到沈缇站在台基上面的汉白玉栏杆里，眺望广场，便心生预感。
直觉沈缇是在等他。
否则，这个时间早该换班离开了。
他走过去，打招呼：“沈学士，可是下值了？如何还不离开？”
沈缇转过身来，看着他。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赵禁城也不会怂。两人四目相视，谁也不回避目光。
沈缇道：“赵统领家乡是什么习俗？遇到心仪的女子只戏不娶吗？”
赵禁城道：“知自己不能娶，便不娶。胜过娶了人家，又休离。”
沈缇眸中闪过愠色。
赵禁城道：“已经对不住人家了，就少管点闲事。她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她不想嫁，你还想按她头嫁？你娶过她的，该知道她的性子。”
向北出来，正看到侍讲学士沈缇从赵禁城身边错肩而过。
赵禁城好似还看了他一眼。
向北过去：“怎么和沈学士在说话？”
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赵禁城道：“碰上了，聊两句。”
向北笑道：“可别随便跟沈学士瞎聊，他是出了名的言辞锋利。”
是吗？那刚才哑口无言，抿唇盯着他的模样，还挺让人愉悦的。
赵禁城微笑。
赵禁城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四民被迫带着王保贵来找赵禁城。
他们当然进不了宫，但值守宫门的羽林卫都认识四民，立刻进去禀报了。
赵禁城很快就来了。
来之前只知道是四民找他，待出了宫门，竟看到了王保贵，赵禁城脚步便是一滞。
王保贵道：“我们娘子有话要小的转达大人，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便走到宫墙下，远离了众人。
四民远远看着，看到王保贵恭恭敬敬地传达殷莳的话。
赵禁城的脸色变了。

第188章
赵禁城脸色相当的难看，四民隔着老远都能看出来，他缩了缩脖子。
大娘，你自求多福吧。
大人的鞭子什么滋味，你最清楚。
“你与她说，多谢她。”赵禁城对王保贵道，“我今天是不能出宫的。我安排一下，明天出宫，必给她一个交代。”
王保贵躬身应了。
待要转身，赵禁城问：“她很生气？”
王保贵搓搓脸，没说话。
赵禁城垂眼，道：“等明天。”
王保贵不用等四民，自己便离去了。
四民颠颠地跑过去，缩着脖子：“大人。”
赵禁城道：“你跑哪里去了？”
四民愁眉苦脸：“大娘追着我和长生问殷娘子的事，我们又不能说，便躲出去了。没想到大娘从别人那里问出来了，竟跑到西郊闹事。”
赵禁城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四民还真知道：“因为姑爷去找照夜白，没找到。”
赵禁城脸冷得要结冰。
四民不敢说话。
许久，赵禁城道：“我明天回去。把大娘看好了，不许她出门，等着我。”
四民一低头：“是。”
五月十九，赵禁城将近午时才脱身出宫。
骑着马直接回了家。
他还不是一个人出宫的，他把高长树也从宫里揪出来了。
回到家里，便给他扔到地上。
高长树就没敢起来，直接跪着了。
赵青怒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女的有什么本事，就会告状！”
她踢开高长树，跪在地上，背对着赵禁城：“你打吧！”
赵禁城伸出手，四民把马鞭交到他手上。
赵禁城马鞭甩开，空抽一响，发出“啪”的声音，又脆又利。
高长树和四民都是一哆嗦。
高长树瞪大了眼。
他是听赵青说过，赵禁城把她当儿子养的，从小学武练功。犯了错要挨鞭子。
但赵青和他成亲以来，赵禁城给女儿脸，再没打过她了。
高长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赵青挨鞭子。
第二鞭就狠狠地落在赵青背上。
那声音让高长树发毛。
几鞭子下去，春衫洇了血。
赵青也硬气，咬着牙一声也不含，只发出短促的闷哼声，额头都是汗。
直到看到四民给他使眼色，高长树才醒过神来，赶紧过去抱着赵禁城的腿求饶：“岳父！岳父息怒！饶了青青吧！都是小婿的错！”
赵青喊道：“你滚！”
赵禁城踢开高长树：“待会再论你的错！”
他问：“你知道错了吗？”
赵青疼得闷哼一声，终究还是得服软：“知道了。”
赵禁城问：“知道什么了？”
赵青咬牙道：“我不该去那女人家门闹，不该踩坏她的花田，啊——！”
这一鞭子来得猝不及防，赵青没绷住痛喊了出来，趴倒在地上。
赵禁城怒道：“你以为殷娘子找我告状说的是这些破事？”
“你当着许多人的面又胡说八道什么了！”
“那句话，我教过你几次不可以乱说！”
殷莳与王保贵说：“你跟他说，我不会跟晚辈计较。但大娘张嘴就是她爹救过皇帝的命，实在要命。他必须好好教一教了。”
王保贵原话转达给赵禁城了。
原来是那个。
赵青终于怕了，爬起来，气弱道：“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也不懂，如同村妇，却一心想往京城贵眷圈里扎！”赵禁城道，“赵青！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我闺女而已！你男人只不过是个校尉，在京城谁伸脚都能踩死他！”
“王爷已经不再是王爷了，如今他是陛下。”
“我只问你，高长树日日与人炫耀当初是怎么勾引的你，你是不是很高兴？”
赵青大怒：“他敢！我打断他的腿！”
说完，忽地滞住。
悔恨交加。
既悔自己年少无知，叫高长树给勾引了，又悔在外面乱说话，影响父亲仕途。
自己尚不能忍丈夫在外乱说话，代入皇帝，若有个人总说自己救过他的命，实在厌烦。
“爹，我知错了。”这回诚心诚意了，“我再也不犯了。”
赵禁城把鞭子扔到地上，啪的一声。
他坐到了椅子上：“高长树！”
高长树用膝盖挪过来：“爹！”
赵禁城看着这小子。
长得俊俏，心思多，趁他当差不在家，勾引了赵青。
这小子揣的什么心思，赵禁城其实明明白白。
但赵青死活要嫁。
且她怎样都是要嫁人的，高长树打不过她，她便不会落得像她娘一样。
便认了。
“你想骑大宛马？”他问。
声音冷冷。
高长树满头都是汗：“不、不敢。小婿不敢。”
“你也知道不敢？”赵禁城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骑御赐的大宛宝马。”
“不过一校尉罢了。你有多少同僚，几层上官？你个小人物骑上大宛宝马，可想过同僚上官心里可痛快？”
赵禁城冷笑：“官场做人都不会，还成天想着算计人。”
高长树满头都是汗。
因为他算计的，不是别人，正是赵禁城和赵青父女俩。
四民翻个白眼。
四民也是被算计了，因四民只是家里男仆，高长树是王府侍卫，他每次来都说是赵禁城让他带话或者带东西给赵青。
赵青和他打配合，把四民和长生都给坑了。
叫他给偷了家。
后来事发，把四民和长生给气得，两个人互相扇嘴巴子。
骂完了高长树，赵禁城的视线又转向赵青。
赵青后背衣衫洇了血，人知道了错，再硬气不起来，已经蔫了。
赵禁城对高长树道：“滚出去！”
高长树知道他定是有话要跟赵青说，连滚带爬出去了。
房中只剩四民和赵青，长生在门口守着。
赵禁城问：“你去殷娘子那里想干什么？”
“想杀她？想打断她的腿？还是想毁了她的脸？拆了我和她。”
“别告诉我你就是去闹一闹，骂一骂，什么目标都没打成，徒丢我的脸？”
“做事情前，先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然后是要怎么干。不是没头没脑跳脚嚷嚷一通，别人就能把你想要的送到眼前！”
赵青悚然望着他。
四民也瞠目结舌。
赵禁城看四民：“怎么了？”
“就、就……”四民磕磕巴巴道，“殷、殷娘子，大人刚才说的话，和殷娘子说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
赵禁城顿住。
“她是怎么说的？”他问。
四民把当时听到的学了一遍。他道：“我还以为是王管事学给大人了，所以大人其实根本不知道殷娘子说的什么话？”
那为什么两个人能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来？
其实很简单，因为做事的风格一样，行为和思考的逻辑一样。
以赵青那个时候的情境，依照这个逻辑能推出来的就是这些。
所以两个人能互相看对眼，一试探，二试探，愈试探愈觉得合拍，不是没有原因的。
莳娘。
赵禁城从来没有生出过这种感觉。在胸膛里，奇异难以描述。
总之，想到那个人，就热腾腾的。
但是。
他看向赵青。
赵青都干了些什么蠢事，莳娘那样端秀体面的人，一定厌了他吧。
说到底，他是个粗鄙人，原就配不上她。
赵禁城盯了赵青许久。
他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怒气，沉默得吓人。赵青跪在地上，惴惴不敢抬头。
许久，赵禁城开口：“大娘，你回老家去。”
四民和赵青都大吃一惊。
赵青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爹：“爹？”
赵禁城道：“京城人文荟萃，权贵无数。你和高长树，都不适合待在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闯出祸事来。我在老家给高长树谋个职位，你们两个回去过日子。正好家里的宅子和地都还在……”
“我不回去！”赵青尖叫，“我都到京城了！我不回去！！！”
见识过了京城的富贵繁华，怎么还能回到那小地方去！离爹那么远，有事怎么找爹！
她是她爹唯一的孩子，她死也不会离开她爹的！
赵禁城道：“也行。我在马行巷有套宅子，三进带园子，你和高长树挪过去。家里的人除了四民和长生，你想带走谁，就带走谁。”
“爹！”赵青尖声问，“你不要我了吗？”
赵禁城道：“闺女大了，都得嫁人。既成亲了，便该另立门户。”
赵青悲愤：“我是我娘唯一的孩子，你忘了我娘了吗？”
“我没忘。为着你，我从前不娶，以后也不会娶。”赵禁城道，“只是你，半分不像你娘，一日日地，我看着你，越来越像我娘。”
赵青呆住。
她是知道他爹有多憎恨祖父母的。
乡下村里的人找来王府，说老人弥留了，让赶紧回去见最后一面。
她爹在王府请了丧假带着她离开，实际上硬在路上拖了三日才回去，果然不慈的老人已经过去了。
就不肯见最后一面。
人死了他都不肯原谅。
赵青其实，从小就知道她爹的心是有多硬的。
她抬头看见父亲的眼睛冰冷，看她仿佛看着祖母，带着厌憎。
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我……”
“你选。”赵禁城道，“要么回老家去，要么去马行巷。”
赵青知道再无转圜余地，瘫在地上。
赵禁城替她选了：“好，你们夫妻去马行巷住。”
“陛下赏了我几个田庄，我拨一个给你。你男人的俸禄加田庄的出息，我这边每个月贴补你一些银子。够你们两个过体面日子了。”
“以后，你就是羽林卫一个校尉的妻子，与高长树的同僚家里来往交际。不要再以我的名义在勋贵之家走动。”
赵禁城把赵青撸回了她本来该属于的阶级。
赵青的繁华梦都碎了。
她哭喊：“爹——”
“待我死了，我这些家业都给你。你守不守得住，由着你。”赵禁城盯着她，“只是，我活着一天，老子的事，老子的东西，轮不到你们两个插手！”
赵禁城下午出的城，只带了四民一个人。
到西郊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殷莳在正厅里接待的他：“赵统领。”
赵禁城抬起眼。
她脸孔雪白，额头饱满，眸子神光内敛，淡淡笑着，矜持又疏离。
什么样的缘分让他遇到她？
不知道怎生修来的。
赵禁城伸出手去：“这个是给你赔罪的。”
一根马鞭。
殷莳接过来，上面分明沾着血。

第189章
殷莳抬起眼：“谁的血？”
赵禁城道：“我家丫头的。”
殷莳问：“你还打人？你打女人？”
赵禁城道：“她从五六岁我就开始教她扎马步，练硬功夫，叫她不做一个被人欺负的人。她要是这样，还被视为‘女人’，那就是我的失败。”
六娘跟赵青打一场，脱了衣服之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何米堆几个给他推药油，一身药味。
他们说，赵青的功夫确实俊，就是没上过战场，没见过真血，缺少点杀气
殷莳道：“好吧。”
然后她看着他。
赵禁城低了头，声音也低了：“莳娘，是我没教好孩子，让她冒犯了你，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给你赔罪。”
殷莳道：“我不是叫王保贵给你说了。总之，你管好自己家人的嘴就行。这一回，我也知道六娘几个人是人有所值了。我单门独户的，谁也没招惹，平白让人上门欺负一场，亏得有他们。”
果然还是生了气的。
换成谁能不生气。
赵禁城道：“是我没教好。我把她和女婿分出去单过了。原本嫁了人，就该独立门户了，是我一直纵着。以后也不让她在京城人家里乱走。跟着她男人过该过的日子就行。其他的，想太多无益。”
把赵青和她的丈夫与他剥离。
亲爹也不可能不管独生女，生活上肯定还是要照顾的。但是尽量杜绝了赵青闯出祸事的可能性。
换成殷莳，大概也就是这样处理了。
赵禁城抱拳，深深一礼：“惹得莳娘不快，实是我的罪过，望莳娘大人大量，宽宥则个。”
他起身，看着她，道：“我也没脸再来扰莳娘，今日与莳娘道个别，莳娘你……照顾好自己。”
“容我告退。”赵禁城凝视她片刻，转身迈出一步。
却没走成。
低头看去，殷莳葱白一样的手指捻住了他的袖子。
他抬眼去看她。
殷莳似笑非笑：“玩什么以退为进。”
赵禁城道：“你叫我退，我便退。你叫我进，我便进。我说过的，若你不喜了，想叫我走，我必体面离开，不使你为难。”
殷莳审视着他。
赵禁城低低唤了一声：“莳娘……”
许久，殷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赵禁城再唤她：“莳娘。”
殷莳的指尖滑下去，捏住了赵禁城的指尖。
赵禁城的心里腾地热了起来，反手牵住了她的手。
殷莳横了他一眼，转身牵着他走。
一路牵着赵禁城，穿过了穿堂，进了垂花门，入了正房，上了次间的榻。
这里，是殷莳的闺房了。
赵禁城打量着房间里的布置。
十分秀雅，许许多多小物件，可可爱爱，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葵儿见赵禁城终于来到了这里，虽然没有无礼，但是上茶的时候脸紧绷绷的。
赵禁城看了她一眼。
殷莳吩咐了几句，葵儿应了，去了灶下。
赵禁城看殷莳。
殷莳噗笑，小声道：“六娘身上好多淤青，她心疼了，迁怒你呢。”
赵禁城叹气：“他们这个年纪，要看好了，不要没过礼就做下事来。女孩子吃亏。”
“我晓得。”殷莳道，“我早让米堆他们看好六娘。我说了，请他们来是守门户的，不是来乱我门户的。六娘若有意，让媒人上门。若乱来，四个人我都退回去，另雇他人。”
四人连坐。
这样，何米堆、何猪子、刘可瘦平日里玩笑归玩笑，确实把六娘盯住了，不许他坏大家的饭碗。
最近葵儿和六娘仿佛吵架了，葵儿都不怎么出内院。昨天还是听说六娘被揍了，才出去看。
六娘后来梗着脖子跟她解释：“不是我被揍！是平手，平手！”
葵儿道：“跟个小娘子平手，有什么好骄傲的。”
把六娘郁闷死了，直说下次如果赵青再来，他绝对不留手了。
葵儿从厨下端了酒菜过来的时候，殷莳和赵禁城在说赵青的教育问题。
“那时候她小，我在王府里也还没有单独的住处，和别人一个屋，不方便带她。便先将她寄养在别人家。”
“休假的日子过去看她，都在督促她练功。想着孩子把功夫练好了，便不受人欺负。”
“后来陛下给我升职，我有了单独的住处，才让她跟着在我身边。”
“从小在下人和市井间长大，我自己也是粗人，教不了她什么。”
“后来我有了官身，才请了人教她认字读书，也不大读的进去，不过不做睁眼瞎罢了。”
“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殷莳道：“我昨天看她和六娘交手，米堆他们也说大娘功夫俊。我其实很羡慕。”
赵禁城诧异：“羡慕什么？”
殷莳道：“羡慕她功夫厉害。”
赵禁城道：“都说女人生来是要靠男人的，在家的时候靠爹，出嫁了靠丈夫，以后靠儿子。可其实，父亲只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丈夫可能护都护不住。也不一定有儿子。想来想去，我也没有别的本事可以教她，唯有让她练出一身功夫，不管怎样，谁也别想欺负她。”
殷莳赞道：“你给了她很有用的东西。”
赵禁城叹道：“是吧。”
但其实别人并不这么看。身边的人并不觉得他让赵青练一身功夫是对的，是好的。
这样嫁到别人家去怎么做贤惠媳妇。
说着话，屋里就暗下来了。
一盅酒也喝完了。
殷莳唤了葵儿添酒，起身去点了灯。
葵儿添了新酒，出去了。
殷莳举着灯过来，放到榻几上。
火苗晃动，在墙上投下人的影子。
“你管他们呢。”殷莳站在榻前给他斟酒，“不够贤惠他们便占不着便宜不能随心使唤奴役了，当然会抱怨。于咱们自己，当然是要自家的女儿过好日子，谁管他们。”
赵禁城仰脸看她：“莳娘。”
在灯光里，鼻梁切割出了阴影。
男人鼻梁高真的特别提气。赵禁城的额头也饱满，浓眉深眼，脸颊线条硬朗。
殷莳低头看他。
伸出手，指背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
所过之处，触感光滑。
成年男子，尤其是赵禁城这样眉毛浓密的男人，得新修过面的时候，才能这样光滑。
只要过一夜，就会有微微的扎手感了，特别快。
头发也干净。
一看就是洗过澡才来的。
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很干净整洁。
用了心。
赵禁城微仰着头任她抚触，目光幽邃。
“莳娘……”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他去捉殷莳的手。
殷莳却收回手，端起刚刚斟满的酒盏，低头饮下。
抓住男人脑后头发，向后拉扯，俯下身去把这一口酒渡给了他。
酒入口，入喉，入腹，一路如烧。
赵禁城握住了殷莳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抱了起来。
……
葵儿许久没听见动静，问了一句“娘子，要添酒吗”也没有收到回应。
葵儿犹豫片刻，轻轻将槅扇门推开一线缝隙。
次间只有残酒，没有人。
通往内室的槅扇门紧闭着。
葵儿心脏怦怦跳，忙关上了门。
英儿抱着干净的被褥枕头来告诉四民今天住在这里。
四民正和何米堆等人一起吃饭。
大家都咳咳起来，仿佛被呛到。
只有四民嘴角压都压不住。
六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何米堆就坏，安排铺位故意：“四民挨着六娘。”
男人们睡通铺。
这房间本就是男仆居处，但殷莳只有四个男仆，王保贵一家人单住，所以通铺还很宽松，再多几个人也不挤。
大家洗漱了吹灯歇下。
黑暗里六娘哼了一声。
四民忍住笑，道：“六娘兄弟怎么不开心。咦，今天好像没看见葵儿姑娘。”
六娘恼道：“她是内宅丫头，你管她干什么。”
四民道：“我看葵儿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殷娘子这里也没什么合适的人，倒是我们家里有几个后生都还没娶妻。我想着回头请大人给殷娘子提提呢。”
原是故意逗六娘的，想看他恼。
谁知六娘翻个身给他个后背，闷闷地道：“你给她说个好的，要勤快的。她是娘子贴身伺候的，做不得粗重活计。还有人品得好，不能酗酒赌钱打婆娘，尤其不能打婆娘。”
大家本都憋着笑等看六娘笑话，没成想六娘憨成这样。
何米堆都忍不住道：“六娘，说什么蠢话呢。”
四民也道：“小六子，四哥哥我虽然与咱们认识时间还短，可也看得出来葵儿那丫头中意的是谁。人家是个好丫头，你要是没那意思，趁早别撩拨，挡了人家姻缘。”
六娘道：“我不是，我……”
四民经历过赵青和高长树的事，对这种事特别有气，踢了六娘两下：“你什么？”
六娘闷闷道：“我一个残缺之人，怎配得上她。”
何米堆道：“傻话。”
何猪子道：“你若配不上，她就不会看上你。”
刘可瘦道：“怪不得蒲儿问我你俩是不是吵架了，说葵儿在生气。是不是叫你提亲你不去？”
六娘不吭声，默认了。
四民骂道：“呆瓜。”
六娘羞恼：“你管好你自家事。你家大人，怎不来与娘子提亲！”
四民道：“六娘兄弟，你得记着，东家对咱再好，咱也是雇工。主人对我再好，我也是奴仆。这都不是咱们能过问的事。”
何米堆道：“是这个理。”
大家便不说这个话题了，唠叨些别的，讲讲养马。
慢慢月亮高了，都睡过去。
月亮照亮屋脊上，反着光。
正房的内室里，拔步床帐子垂着。衣裳革带落在脚踏上。
封闭的空间，混合的气息。
后肩的噬咬有微痛感，让人欢愉。
殷莳扬起脖颈。
赵禁城的手从后面沿着颈子划过来，粗粝的掌心抚过危险的咽喉，指腹摸到她的唇。
殷莳咬住。
帷帐摇晃，床吱呀响。
十二年。
暂将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这一方空间之外。
终于有一场淋漓尽致。

第190章
五月十九，是休沐日前的最后一天，这天放班回来，大家都觉得懒骨头犯了。
官员个个在计划明日里怎么睡个好觉，又与什么人有约，怎样愉快地过好一旬才一天的休沐日。
沈夫人与沈大人说：“跻云明日是不是还要去西郊？”
沈大人道：“你去问他呀。”
气得沈夫人拧他：“你是不是他爹！”
沈大人道：“我是他爹我也不能绑着他。”
沈夫人絮叨了片刻，沈大人却在想别的。
他忽然道：“你说，莳娘怎么就看不上跻云呢？”
沈夫人道：“胡说，怎么会看不上。”
沈大人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跻云从没在西郊留宿过。”
沈夫人叹道：“自然是因为莳娘伤心了。”
沈大人不再多说。
深觉得沈夫人还没有他更了解这个侄女。
你若只以“男人”、“女人”的角度去揣测她，必然是大错特错的。
只是他想不通，便说为着趋利避害自请了下堂，但对殷莳来说，和曾经的丈夫沈缇保持来往对她来说是毫无损失，甚至有利可图。
以殷莳的性子，明明该走更有利可图的那条路。
偏她却和沈缇切割得明白。
可以做朋友，做姐弟，做亲戚，就是不肯做夫妻。
沈大人原是看沈缇笑话的。
只是看着看着，不知怎地，竟有点替沈缇不甘心起来。
终究是亲父子。不管平时怎么批评儿子，说到底心里还是以这个儿子为骄傲的。
怎地在殷氏莳娘那里就支棱不起来呢？
颇让人心塞。
沈缇傍晚过来给父母请安、用饭。
自从殷莳离开，冯洛仪也离开后，沈家又经常是一家三口一起用饭了。
这样，三口人聚在一起，还可以把沈当抱出来亲近一下。
饭后，沈大人抱着孙子，听妻子问：“明天有什么安排啊？”
儿子道：“和往常一样。”
就把妻子给憋回去了。
十分好笑。
在这个事上，的确他们夫妻是亏欠了沈缇的。
但沈大人就可以轻轻易易地迈过这个坎。曾经流放边陲百夷瘴疠之地，又在官场里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心理素质怎可能不强大。
沈夫人不行，从此在沈缇面前就弱势了起来。不敢以母亲的身份压他，有事都是商量的口吻。
之前想给他提个通房，也被沈缇直接给拒了。
殷氏冯氏都走了，不知道在给谁守身，真真可笑。
正想着，忽然听见妻子一句：“可你，也得有自己的日子过啊。”
沈大人就知道不好。
果不其然，沈缇下一句：“我本来是有的。”
房间里就安静了一瞬。
沈大人把沈当放到地上：“松哥儿，去找祖母。”
“祖母祖母！”沈当踮着脚朝着沈夫人扑过去。
沈夫人忙蹲下抱他：“心肝儿！慢点。”
沈缇揉揉沈当的头，对沈夫人道：“母亲照顾好松哥儿就行，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他走了。
沈缇如今一直都住在书房里。
从璟荣院调了几个丫头来服侍，倒不至于累死竹枝。
只是有时月夜里会走出寝室，站在廊下望月，回头看着廊道，会想起来第一次在这里拉住她，偷袭了她的唇。
那时候多么美好。
可她原来是不愿的。
只是妥协而已。
沈缇就寝，平躺着望着帐顶。
其实那句“和往常一样”纯是为了噎沈夫人，他躺在床上，问自己：明天还去吗？
要不然，不去了吧。
不去了？
天亮时分睁开眼。
不去？
不去怎行？
怎能让她一个人在西郊。
且不知道为什么，从睁开眼那一刻，沈缇就觉得心脏难受。
冥冥中好像有声音在告诉他，有什么很糟很糟的事正在发生。
他无论如何是躺不下去了，早早地便起身。
婢女们都惊讶：“学士起这样早？今天休沐呢，不必早起的。”
便平时休沐日沈缇都要出门，也不必这样早。
长川才刚打着哈欠过来，还以为他等会才会起呢，谁知道他已经起了。
“去告诉平陌。”沈缇道：“赶紧吃早饭，待会就走。”
婢女们给了长川一个饼，长川叼着饼跑着去了。
平陌倒是起了，他一贯早起，早早地就得准备东西安排事情。
长川含着一口饼，传达了沈缇的吩咐。
平陌叹气。
学士上一个休沐日与四娘子定是不欢而散了。他都看得出来。
回去的路上，学士忧心忡忡。
没人比平陌更清楚为什么。
官员可以优先通行，出城很顺利。
甚至骑速都比平时快一些。
仿佛被什么赶着似的。
大家只能踢马跟上。
眼瞅着，前头就是岔路口，下了官道，拐过一片遮挡视线的树林，便是少……便是四娘子单门独户的宅子。
殷莳也醒了。
五月中下旬，还远没到要用冰的温度。但男人的身体热力太大了，把她热醒了。
“醒了？”抱着她的男人道，“我今天还得回宫里去。”
昨夜体力消耗太大，殷莳太困了，还不想起，迷糊道：“去吧，给我带上门。”
男人粗粝的掌心抚着她，其实心中微有疑惑，但又怕说出来是误会惹她不快，便没说。
只道：“还有时间。
他把她翻过去，提起了她的腰。
“困~”
“没关系，你睡你的。”
……
赵禁城穿戴整齐，从内室里出来。
葵儿绷着脸站起来。
赵禁城道：“她醒了，你进去吧。”
赵禁城武人劲腰，夺命如刀，殷莳怎么还睡得成。
肚子也饿了，想想干脆起来先吃早饭，再睡回笼觉。
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好像忘记了。
直到洗漱完，葵儿给她梳头，在她耳朵边说：“可别在路上遇上。”
殷莳脑子昏沉沉都还没反应过来。
葵儿急得跺脚：“学士！今天是二十！”
殷莳这下彻底醒了。
昨晚还想着提醒赵禁城今天早点走呢。后来累得全忘了。
“他走了吗？”她问。
“该走了吧。”葵儿说，“学士一般也不会这么早。”
殷莳想想，释然，无所谓地笑笑。
接过梳子，自己梳头：“去把床收拾一下。”
葵儿去了，撩开半边帐子，进了拔步床里，却忽然呆住。
“娘子。”帐子里问，“换、换一下床单吧？”
“嗯。”殷莳道，“换吧。”
很快葵儿抱着床单低头跑出来，到外面把床单塞给蒲儿：“叫她们去洗。”
她自己又回去给殷莳重新铺床。
只是脑瓜子嗡嗡的——
昨天赵统领和娘子自然是做了那个事了。
可怎么床单污成了这样，被褥乱成了这样？
葵儿从进了沈家就是在屋里伺候的。
沈家丫头多，分工更细。通常早上她只管伺候殷莳梳洗就行了，不用管床铺。
但那不表示她没见过殷莳和沈缇同床共枕后的床铺。
整齐，干净。
两个被窝——即便掀开了，也是两个整整齐齐的被窝。
那时候年纪小，也不那么懂，因日日如此，便一直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直到现在。
见识了完全不一样的，忽然就意识到了从前的不对。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葵儿铺着干净的新床单，眼泪都掉下来了。
原来娘子在沈家，一直守着活寡，受着这样的委屈啊！
殷莳和离，虽是自请下堂，但当时那个情况，冯氏兄妹仗势欺人，葵儿的心里，并不完全当她是自愿。
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沈缇并不在。
葵儿心里一直觉得，学士若在，或许就不一样了。
后面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只能这样到了。但沈缇每个休沐日都来，待殷莳如从前。葵儿的心，自然而然地还是偏向沈缇。
一直不乐意接受赵禁城。
她错了，她以后再也不向着学士了！
四民备好了马在门口等着赵禁城。因来之前就知道今日还是要进宫的。
没想到会留下。
意外之喜。
关伯似有不安，一直念叨：“怎么还不出来，早点回去吧，早点回去。”
四民蹲在台阶上直乐：“关伯，你念叨什么呢？还赶我们不成？”
男人晨起是什么状态，心心念念许久的美人终于在怀，那是不可能醒来就提裤子走人的。
耐心点。
关伯有点心不在焉。
时不时地，总是朝官道方向看一眼两眼。
终于赵禁城出来了，眸子精亮，神清气爽。四民一看嘴角就翘起来了。
赵禁城问：“吃了没？”
四民道：“吃过了。”
关伯道：“吃过了，吃过了，好了，早点回去吧。”
四民奇怪地看了关伯一眼。
赵禁城却似乎明白，点头：“好，这就走。”
不使她尴尬。
关伯忽然脸色一变。
“来不及了。”他叹气。
四民更莫名：“什么来不及了？”
忽然想起关伯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他能听马蹄声。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过去。
没一会儿，真的听到了马蹄声。
一行人转过树林，出现在了视野里。
四民一拍脑门！
今天休沐日！
沈缇想着，马上到了，待看到她的院墙、檐角，就踏实了吧。
今晨为何一直心神不宁呢。
谁知道，转过树林，视野开阔起来。前方的确出现了殷莳的宅邸，可大门有人有马。
平陌脸色都变了。
沈缇的心脏，忽地像是被捏住。
羽林卫统领赵禁城和他的仆人都是背对着门口站立。
马拴在台阶下。
他来得这么早吗？
沈缇奔驰过去，下马。
赵禁城走下台阶，看着他：“学士。”
空气仿佛有些粘稠僵滞。
平陌看着沈缇背影，张张嘴，没敢说话。
沈缇翻身下马，也看着赵禁城。
有什么不对。
不对。
不对的。
他不是刚来。
沈缇的心沉了下去。
真相呼之欲出。
总得有人说出来，毕竟都是成年人，藏着掖着不是事。
赵禁城道：“她应该还没梳洗完，学士要不然先到正堂等等？”
四民咳了一声。
赵禁城回头看看大门，确信以殷莳的能力，能处理得了沈缇沈跻云。
她都从沈家全身而退了。
赵禁城道：“我今日还得进宫，先行一步，改日再叙。”
四民眼观鼻鼻观心地牵了马来，赵禁城与沈缇错肩而过，主仆二人上马离去。
沈缇望向大门。
关伯缩在了门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缇才迈出一步，便被平陌一把拽住了手臂。
“学士。”平陌半求半哄，“要不然回去吧。先回去吧。”
沈缇终于说话，平静地道：“总得叫我死心吧。”
那种死了一样的平静，平陌见过一回，记忆犹新。便是殷莳和离，冯家逼婚那一回。
他说不出话，松开了手。
沈缇挣出了手臂，走进了大门。
“唉。”这回，轮到平陌蹲在台阶上。
关伯出来，蹲旁边。
平陌捂着头顶，问：“是不是真的……？”
关伯没吭声。
平陌便懂了。
“唉！”
可是怪谁呢？
怪谁呢？
都已经和离了。

第191章
沈缇走进大门，穿过外院，经过正厅的穿堂，直接进了垂花门。
一路上，何米堆等人唤道：“学士！”
英儿唤道：“学士！”
粗使的仆妇唤道：“学士！”
殷莳的正房院子里，蒲儿也唤道：“学士！”
大家的唤声里都带着不安，似乎都想拦一栏他，但他太平静，又没有人敢伸手。
沈缇便这样，直接来到了殷莳的正房。
一进入次间，刹那仿佛回到了璟荣院！
触目所及，全都是熟悉的东西。
那些家具原就是殷莳的陪嫁，离开的时候都搬走了。
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摆件，许多都是他们在休沐日出游的时候逛着街市一起买的。
还有些是他看到，觉得她会喜欢，便买给她的。
如今的璟荣院完全陌生，他熟悉的东西全在这里。
葵儿已经换好了床单，正在帮殷莳挽发髻，忽然听到外面蒲儿略带惊惶的声音：“学士、学士！”
葵儿一慌，便扯了殷莳的头发。
殷莳按住头皮，无奈道：“退下吧。”
葵儿敛袖退下，正在槅扇门口遇到了沈缇。
忙退一步让路行礼：“学士。”
看了一眼殷莳，殷莳依然稳坐在妆台前。
葵儿担心地出去了。
殷莳按着头发，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道：“来了。过来帮我一下。”
沈缇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双股短钗，贴着头皮插进头发里，固定住了发髻。
看了看桌面，又拿起一支珠花给她斜插入鬓，珍珠颤巍巍的，极美。
从前，璟荣院里，给她理过鬓，描过眉，吻过唇。
此时回忆起来，都似梦。
殷莳扶了扶珠花，站了起来，和沈缇面对面。
“碰见了是吗？”她问。
沈缇“嗯”了一声，盯着她，伸出手去。
殷莳没有躲，只微微侧头。
沈缇的指尖碰触到她雪白的颈子，那里已经可以看到点点痕迹。
指尖滑下，探进了衣领。
春末夏初，穿的是抹胸套对襟。
沈缇的手指挑开了领襟，剥至肩头。他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肩头——
锁骨动人，肌肤胜雪，红痕似蝶。
群蝶落雪。
全是赵禁城的痕迹。
沈缇闭上眼睛，不能再看。
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似被烈火灼烧一般，生疼。
无法呼吸。
殷莳攥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拉下，拽回了衣襟。
“我早与你说过的呀。”她柔声道。
沈缇咬牙忍住，点头。
殷莳道：“你该恭喜我的。你从前圆房的时候，我可是恭喜了你的。”
是的。
沈缇知道，如今最该做的，便是也恭喜她。
她所思所想都与常人不同。她宁可当着他的面自证贞洁也不愿和他圆房。
她却留了赵禁城。
她一定是很喜欢那个男人吧。
她不想入婚姻，赵禁城也不想娶，一切都合了她的心意。
他最该做的，便是道一声恭喜，洒洒脱脱，体体面面。
可是。
可是。
怎说的出口。
牙要咬出血。
浑身都在疼。
当初她是带着笑对他说恭喜的。
她是目送他离去的，去和别的人行肌肤之亲。
她的目光是欣悦，是期待，是开心。
要怎么样才能做到这样呢？
沈缇抬起眼，泪盈于睫。
“所以那时候你，一点，一点都……”他问，“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殷莳攥着他的手指，有些为难，叹息道：“啊，怎么说呢？”
“那时候，成亲才四天，其实比陌生人也强不到哪里去。那时候要求我就喜欢你，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而且我们在东林寺就作好了约定，我抱着履行约定的心思来的，又怎么会在短短几天就喜欢上你呢。”
沈缇问：“那后来呢？”
后来的同床共枕，携手出游，画眉点唇，煮茶调琴，倾诉聆听呢？
“后来……”
殷莳凝视着他湿漉漉的眼睛。
她道：“……就成了这样了。”
“我承认我的确有所动作。”她说，“但那时我所做的，全都是顺势而为。因为逆势我扛不住。所有人里，我最弱。”
她问他：“所以，你怪我吗？”
沈缇的眼泪落下来，却摇头。
“不怪你。”他哽咽难言，“不是你的错。”
都是我。
都是我的错。
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沈缇倒是从来不曾怨过别人。
他尤其不会去责怪事件中的弱者。
他有着刚硬的性子，却生就了一副柔软心肠。
殷莳这样的人，心底都不禁会被他打动。
但正如她所说……已经成了这样子。
多想无益。
殷莳用袖子给他擦眼泪：“别哭。”
起初，她以为冯洛仪是他的初恋。后来才知道完全不是以为的那样。结果，她成了他的初恋。
古人盲婚哑嫁的，婚后有没有爱全看运气。
他和她的运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殷莳觉得自己从投胎以来运气都是很好很好的。
甚至包括如今找的情人。
不仅合乎她的需求，还在她的审美上，性子手腕都是她欣赏的。
他权未必重，但位实在不低，是最高权力者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之一。
找情人在这个时代不是没有，但有风险，尤其是对女子而言。
但当这个情人是赵禁城的时候，至多有人背后闲话两句。没有人敢来当面挑衅欺压。
殷莳如今，几乎已经完全得到了她想要的日子。
怎么能说是不幸运呢？
殷莳牵着沈缇的手，将他牵出内室，次间，正房，穿过垂花门，重新回到穿堂正厅，才放开了手。
“要回去吗？”殷莳问。
她觉得他是需要时间的。
沈缇抬起眼，却说：“不。我要留下用饭。”
殷莳微微惊讶。
沈缇看着她。
“你有了男人。”他说，“便更得有娘家。”
他的眼睛微红，但瞳眸仍清澈，像无人涉过的清潭。
他刚刚遭受了对年轻而言痛不可抑的伤事。
他却说，你更得有娘家。
因为单身的女人易受欺。
因为她不喜欢他，是她的事。
但他喜欢她，是他的事。
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可以了。
殷莳望着他的眸子，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心脏竟有有微微的难受。
前后两世，许多年，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那一瞬，她感到与沈缇之间，竟似建立了什么连接。自父母去后，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与任何人建立过这样的连接了。
可能是因为血缘，她想。
姑表姐弟，在后世可能会身在不同的城市，毫无联系。
在这里，几可算是家人了。
是时代的缘故，她想。
是的。
当然是。
平陌这么机敏的人，知道还要留下用饭，整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午王保贵亲自陪他吃饭。
还有其他的人，沈缇的人，殷莳的人，都一起。
一群男人一起吃饭，安静得诡异。
连六娘都不敢哼一声。
个个低头扒饭。
仿佛就是一次普通的走亲戚。
然后该离开了。
殷莳送沈缇。
到大门，沈缇走下台阶，又转身。
“莳娘。”他唤她。
殷莳等着。
他嘴唇动动，又动动。
但终究说不出来“恭喜”两个字。
因喜欢和不喜欢，终究是不一样的。
殷莳抿唇：“别勉强啦。”
沈缇难堪地笑笑，最后道：“还是我修行不够。”
再修，就修仙了。平陌一点都不想听。
沈缇上马，拉着马缰原地转了圈，认真地道：“我下个旬日还来。”
殷莳微笑：“好呀。”
平陌心道，这是怎么个事。
一辈子都理解不了。
岂止是他呢，除了殷莳和沈缇，没人能理解得了。
沈缇回家去，一如往常。
在殷莳那里用冷水敷过眼睛，也看不出来哭过了。
他回去和父母一起用了晚饭，还抱了沈当。
殷莳以前与他说过，小孩子需要多抱，让他别信抱子不抱孙那一套。
回到竹林书斋，独坐书案前出神许久。
夜色深了，沈缇的视线下移，打开了书桌下面的小柜里的暗格，取出了那只匣子。
匣子里装的是她的落红。
她看似什么都能忍的，却唯独在这个事上不忍。
她，不接受婚姻里有旁的人。
若有，她就不接受这个婚姻，视之为假。是假的，她就可以演。若时日长了，或许也会妥协与他圆房，生出孩子来。
只是想明白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她已经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挣脱了。
不怪她。
都怪他。
和平陌不一样，四民眉梢眼角都是春风得意。
赵禁城都忍不住说他：“你收一收。”
四民只嘿笑。
赵禁城道：“不许对殷娘子不敬。”
四民忙发誓：“绝没有。”
赵禁城道：“分家的事，你盯着办。除了你和长生，大娘想要什么都给她。”
四民道：“是。”
赵禁城回到了宫里。
向北的眼睛有多利呢，一眼看出来不对：“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快说！”
昨日忽然临时调整，阴沉沉走了。
今日，怎明媚媚来了？
太怪了，一定有问题。
赵禁城把头一扭，说：“无事。”
但是向北比他矮，抬眼看他，正看到了脖子。
向北伸手就去捉他衣领。
赵禁城一个练家子，当然不能被他偷袭了，闪电般就擒住了向北的手腕钳住。另只手还往上扯了扯衣领。
向北道：“别扯啦，我都看见啦。原来是会佳人去了。”
赵禁城问：“陛下今天要不要出城。”
“你别装听不见。”向北道，“陛下今天去贵妃那里了，不用操心。快说，怎地竟还为个女人要临时调班？不像你。”
赵禁城叹口气，道：“调班是为了大娘。镇日里净闯祸。”
他没有说赵青闯了什么祸，只道：“这丫头不成器，总是仗着我乱来。我昨天抽了她一顿鞭子，把她和女婿分出去单过了。”
向北道：“早该如此。惯着女儿也就罢了，可她终究已经成亲了。该把你那女婿管起来。”
赵禁城道：“正是。”
向北道：“别以为这样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赵禁城看天。
向北道：“我是什么人，我难道是外人了。快说。”
赵禁城搓搓额角，嘴角却翘着，终于还是告诉了向北：“我遇到了一个女子。”
……
五月二十一，婢女们在寝室外头候着，到了时间却没听到沈缇唤人。
又等了一阵，若再不起，怕就要误了时辰。
贴身的婢女便叩门相唤：“学士，该起了。”
却半晌得不到回应。
婢女们面面相觑，终于提高声音告声罪，推门而入。
却发现沈缇躺在床上，面色通红。一摸额头，烫的吓人。
竟发起了高烧。
沈大人早就上朝去了，家里只有沈夫人，忙报到沈夫人处。
一阵兵荒马乱。
郎中也来过了，汤药也煎了，喂下去了。
沈夫人就这么一个独生儿子，眼珠子似的，亲自守在床边。
湿巾敷额，查探温度。
好在药有效，下午的时候烧便开始退了。
只是退烧就出汗，沈夫人一边絮叨：“多少年没染过风寒了，怎地这样不小心。”
一边给他擦汗。
对亲儿子自然是十分温柔，动作轻轻。
却忽然被捉住了手腕。
“莳娘——”
“莳娘——”
沈缇呓语。
沈夫人呆住。

第192章
待到下午沈大人回来，听闻沈缇发烧病倒，赶忙过去看了一下。
此时沈缇已经退烧，人也醒了。但发过汗，看着便有些虚，不及平时精神。
“无事了。”他坐在床上道，“许是昨日骑马太快，出汗受凉了。让母亲受累了。父亲不必担心。”
无事就好。
沈大人嘱咐：“好好休息，别仗着年轻乱来。”
他准备走，一转身，看到了墙上挂的美人图。
沈缇的丹青也素来有名气的。
一眼看出来是殷莳。
殷莳盛装打扮，伴着芍药盛开，巧笑倩兮。
沈大人凝目看了片刻，想起家里媳妇还在的那个时候，欢声笑语，十分有生气。
心里也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摇摇头，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中，见沈夫人眼睛还红红的，劝慰道：“我看过了，已经退烧了，没什么大碍，不过一时受凉而已。”
沈夫人却忽然哭了。
沈大人道：“怎了？”
沈夫人将沈缇昏睡中喊殷莳的事说了。
流着眼泪道：“他何时这样过。”
当年以为他为冯氏美色所迷，实际上冯氏要走，他留也不留。
后来回想起来，才终于明白傻儿子其实就是执拗。
那时候觉得护住冯氏是对的，便硬扛着，便是自己的婚姻也可以牺牲。
哪知道遇到了殷莳。
这一次，才是真真正正的动了心。
沈夫人道：“他这性子，只怕是一动心，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知非。”
“知非。”
沈夫人的声音里带了哀求。她是实在见不得沈缇受这般煎熬的。他连通房都不肯要，一个人寡着。
沈大人道：“你唤我作甚。我早说了，已做不了他的主了。”
沈夫人抬头：“可是……”
沈大人负手：“他若有本事，能将莳娘带回来，我就随他。”
“我只怕你儿子，没这个本事。”
赵禁城临时调的班，原本是休二十一、二十二的，改成了十九、二十二。
四民这两天在督促赵青搬家。
马行巷那边的宅子也整齐，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有，甚至家具都不用大换。不过就是把生活用品搬过去就行了。
赵青眼睛哭得红红的。
四民安慰她：“骑马过来也就是不到两刻钟的事。”
“大人又不是不要你，不过是让你学会自己过日子。”
“唉，别哭了。”
赵青问：“我爹呢？”
四民顾左右而言他：“呃……”
赵青道：“他又去城外了是不是。”
四民无奈道：“大娘，大人这年纪，便是现娶，孩子都能再生十个八个。”
赵青咬唇。
这次的这个女人跟从前不一样。
人不一样。
她爹的态度也不一样。
她是真的害怕起来了。
后悔。
赵禁城的确是去了西郊。
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
见到殷莳，问：“沈学士没事吧。”
那时候看着，觉得年轻人有点撑不住的感觉。
殷莳道：“还好吧。”
赵禁城问：“你呢？”
殷莳横了他一眼。
赵禁城捏着她的手，轻轻摩挲，微笑不语。
回去的时候，长生道：“大人，二十六是娘子的生辰呢。”
“咦？”赵禁城意外，“真的？”
“嗯。大家说的。说王管事已经采买了一些东西，说是那日要赏下来的。大家都盼着呢。”长生道。
赵禁城道：“亏得你听到了！”
要不然就傻傻地错过去了。
只是二十六，他确实没法出宫，没法给她过生辰。
只能遣四民过去送礼物。
四民清晨便出门，在城门遇到了平陌。
两个人面面相觑。
看看对方的马背上，都有包袱布包着的匣子。
不用问都知道对方是干嘛去的。
尴了尬的。
“咳。”四民先打破沉默，“怎么称呼？”
“平陌。”
“我叫四民。”
叙起年齿，平陌稍大些。
互相喊一声“平陌哥哥”、“四民兄弟”，嘴上客气着“一起走”，实际上出了城就开始提速了。
较劲。
四民还回头乐：“平陌哥哥，你马术不及我啊。”
平陌慢条斯理回答：“主要是怕颠坏了东西。”
四民脸一僵，赶紧放慢了速度。
最后还是一起走，又一起到了西郊宅子。
关伯见到他们几个人，脸都抽了抽：“怎么还一起了？”
平陌道：“碰上了就一起。我们正大光明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四民道：“我们又不藏着掖着，和平陌哥哥谈得来呢，是吧哥哥。”
两个人各自抱着礼物往里去。
殷莳都没想到会这样，直揉眉心：“他们俩有心了。你们回去跟他们俩说，我多谢他们。”
“废话别多说。”她道，“知道吗。”
四民偷瞟了平陌一眼。
平陌要淡定得多，只瞥他一眼。
待出来，四民厚脸皮凑过来：“哥哥，你家学士给娘子送的啥？”
平陌道：“自然是配得上娘子的东西。”
平陌道：“你马快，你先行吧。”
四民道：“怎么好意思让哥哥在后面吃灰呢。”
嘴上说不好意思，实际上一点没有不好意思，故意在宅子前兜了一圈，踏起些灰尘。
看到平陌几个人袖子掩口，才带着自己的伙伴跑了。
气得北道骂人：“小人得志！”
但人家确实得志。
学士回家第二天竟然发高烧了，他们几个人知道后都吓坏了。
只有他们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平陌道：“都闭紧嘴巴。谁想死谁就去乱说。跟自己婆娘也不许说！”
大家忙起誓绝不乱说话。
他们几个都是沈家最有前途的年轻男仆，未来都是奔着当管事去的。前程不能坏在嘴巴上。
殷莳今天过生日，提前置办好了东西，今天赏下去，又加菜。
虽然沈缇或者赵禁城都没法过来给她过生日，但宅子里也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
殷莳拆礼物。
沈缇的礼物是一套头面。
沈大人一年给沈夫人打两套头面，沈缇说过，也给她打。
一套是生辰时，一套是过年时。
去年生辰的时候沈缇还在大牢里，出来之后补上了。过年的时候又打了一套。
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坚持做到。
赵禁城给的是一匣子珍珠，颗颗浑圆饱满。
赵禁城说自己是粗人，怕自己眼光不成，选的东西土气了让她不喜欢。干脆直接送了一匣子珍珠，她想做成什么首饰便可以随自己的意。
两个人这话都是交待了各自的人转达殷莳的。
便是平陌和四民。只两个人一起见的殷莳，谁也不想当着对方的面说。
都是出来后悄悄跟葵儿、蒲儿说了，让她们转达的。
平陌的送来的东西里还有一块羊脂玉牌，润泽无暇的精品。
是沈大人沈夫人夫妻两个长辈赐下的礼物。
殷莳摸着油润的羊脂玉，道：“正好，也该去看看姑姑了。”
隔了一日，当真去了。
沈夫人牵着她手：“又这么长时间不来。”
离上一次一个多月了，其实这个频率正好。
是走亲戚正正好的频率，维持着感情，又不会让人觉得烦。
殷莳陪着沈夫人说话，她怕呛着沈夫人，待沈夫人喝水润喉放下了杯盏之后，才道：“姑姑，我有男人了。”
沈夫人才咽下一口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睁大了眼。
殷莳手指摩挲着腰间那块羊脂玉牌，道：“姑姑姑父对我好，我也不想瞒着长辈。”
“我是嫁过人的人了，也不用非得再嫁，我也没那个意思。”
“不过是找个人作伴罢了。”
“与姑姑姑父说一声。”
沈夫人颤声道：“跻云，跻云知道吗？”
“他知道的。”殷莳道，“上次去我便告诉他了。”
“跻云对我一直很好，可离了便是离了，他长情是他的人品，却不该这样耽误。”
“姑姑，跻云如今前程大好，人还这般年轻，冯家沈家的事也都落定了，正该重新规划婚姻，再结一门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姑姑，你说是不是。”
侄女自然还是那个好侄女。
又温柔又体贴，她还这么为沈缇的未来着想。
但凡是几日之前说这个话，沈夫人必满心欣慰，感动不已。
可沈夫人此时此刻才明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一个儿子，怎地出城一趟回来就高烧起来。
他哪里是受凉生病了。
他分明是撑不住倒下了。
沈缇从小到大都优秀，无往不顺，连仕途都是一片傥荡，未来可期。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大的挫折。
那么好强又自信的一个人，竟难过得撑不住了。
沈夫人望着殷莳坦荡的面孔，说不出话来。
殷莳从始到终都没错过。
谁也不能指责她。
可沈夫人半点感受不到欣慰，满心苦涩到了骨子里。
苦得要死。
待沈大人回来，沈夫人也不敢瞒，抽噎着告诉了他。
沈大人倒也不意外。
殷莳挣脱了婚姻，算是个无主之女。她这样年轻又美貌，不可能一辈子守活寡。迟早会有男人。
她不考虑再嫁，也十分像她的性子。再怎么说是“通政使司沈通政的侄女”，真论起婚姻，她父母都还活着，还是得论父母。论起父母，她终究只是个商户女，又二嫁，怎么都不可能嫁得更好。
以她的聪明，必然不会让自己向下走的。
所以重点是：“那个男人是什么人？”
沈大人有预感，殷莳必然不会随便找个什么普通的男人。
果然，沈夫人道：“她说，是羽林卫统领赵禁城。”
沈大人沉默片刻，嘿道：“咱们侄女啊……”
真是个有眼光的女人。
这日，赵禁城在宫里又遇到了沈缇。
沈缇就是在等他。
赵禁城也不躲，问：“学士有什么指教？”

第193章
沈缇道：“有话与赵大人谈，宫里不方便，赵大人什么时候卸值？”
赵禁城道：“我休初二、初三两日。初一晚上便可归家。”
沈缇道：“初一晚，我往府上拜访。”
赵禁城道：“可。”
遂告诉了沈缇自己宅邸的位置。
他这样的新贵，潜邸旧人，宅子自然是御赐的。
听坊区和位置，便知道圣宠。
到六月初一傍晚，果然沈缇如期而至。
赵禁城抱拳相迎：“学士。”
抬手：“请坐。”
婢女们上了茶。
赵禁城瞥了一眼沈缇带来的东西。
实在有些好奇，沈缇上门就上门吧，怎还带东西给他？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他能带什么东西给他？
赵禁城屏退了婢女，开门见山：“学士，咱两个也不必兜圈子，有什么话直说吧。”
沈缇却依然沉默。
许久，赵禁城：“学士？”
沈缇终于抬起眼：“赵大人可知我与恪靖侯之妹的往事？”
“咳。”说不知道有点太虚伪了，赵禁城老实承认，“知道。”
“全知道吗？”
“差不离吧。”
沈缇点头：“那赵大人应该也知道，殷氏莳娘原是我舅家表姐，我娶她，便是为着冯氏。”
说起这个，赵禁城再想起那日西郊狭路相逢，沈缇受打击的模样，便觉得他活该了。他道：“哦。”
沈缇当然听得出他这一声“哦”里的讥讽之意。
他垂眸半晌，又抬起：“有些事，却是外人不知道的，便是我父母，也不知道。”
赵禁城凝眸看他，等着听接下来要说的。
“我为着冯氏才娶她，在婚前便与她约定，不做夫妻。”沈缇道，“至今这个事，除了我和她，没有旁人知道。以她的性子，想来，她是不会告诉你的。”
赵禁城虽有一些心理准备，知道必与殷莳有关，但沈缇所说，还是出乎了意料。
他消化了消化，问：“不做夫妻是什么意思？”
沈缇的视线，落在手边的包袱上。
赵禁城的视线，也落在那个包袱上。
便是刚才，他好奇沈缇会给他带什么东西的包袱。
……
一切都讲完。
最后，沈缇深深行了一礼，道：“那么，家……家姐……”
从前璟荣院里，她穿着中衣中裤，雪白秀足赤裸。
那时候叫一声“姐姐”多么自然流畅。
现在一句“家姐”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咬着牙才说出来：“家姐，托与赵大人了。”
赵禁城还礼。
沈缇从赵府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平陌牵着马侯在大门，见到他，担心地唤了声：“学士？”
沈缇看看夜空，又转身看看赵禁城的宅邸。
凝视片刻，上马离开。
赵禁城回到正房，挥退了婢女，才在榻上把那个包袱解开。
里面是一只匣子。
揭开，里面是一件中衣。
拿起来看看，很容易找到一块陈旧的血迹。
赵禁城拿着这件中衣发了半天的愣。
其实第一晚他就隐有所觉，但又觉得不可能，怕说了惹殷莳不高兴，忍着没问。
原来不是错觉。
她不是如处子。
她是真的处子。
赵禁城盘膝坐在榻上，握着下巴看着这件中衣很久。
又搓额角。
黄花大闺女啊。
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提都不提。
赵禁城思索良久，把那件中衣收好。去到外面吩咐：“叫四民来见我。”
第二日，本该是赵禁城来西郊幽会的日子，他却没来。
四民来了，连连谢罪：“临时有事，今日实在过不来。大人明日过来。”
殷莳也并不在意：“行，知道了。你吃了饭再走呗。”
四民道：“小的也有事，还要赶回去。”
殷莳道：“挺忙。”
殷莳其实觉得跟赵禁城这个频率和距离非常令人满意。
既不会来往太紧密令人很快厌倦，又能解决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需要。
在这个车马慢的时代，预计能和他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愉快。
初三，赵禁城来了。
却不是空手来的。拉了两车的东西，一箱箱往里抬。
殷莳诧异：“这是干什么？”
赵禁城凝视她，屏退了旁人，深深一礼：“我欲求娶莳娘，此是聘礼。”
直起身，歉意道：“办得匆忙，有些不周到，若欠缺了什么，以后一定补上。”
殷莳盯着他。
“赵禁城。”她道，“你给我说清楚。”
赵禁城道：“沈学士去找过我了。”
他把一只匣子递给殷莳：“他给了我这个。”
殷莳接过来，揭开。
看到是一件白色中衣模样的衣服，便隐有预感。
拿起来一看，果然是那件。
殷莳简直要气笑：“他当时说拿去烧掉的，居然还留着。”
赵禁城搓搓鼻梁，不好说什么。
但是心底又懂沈缇。
也更明白为什么和离都离了，沈缇都放不下。
原来是求而不得。
“所以就因为这个？”殷莳太无语了。
赵禁城叹口气：“你实该告诉我的。”
“告诉你？”殷莳嗤了一声。
她去拿了烛台下的火折子，晃着，点燃了那件中衣，丢在地上。
火焰腾起，热气扑面。
“那我告诉你。”殷莳道，“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在一张床上睡过觉。”
“在世人眼里，与行过鱼水之欢又有什么区别呢。”
赵禁城道：“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殷莳道：“今日的我和昨日的我根本毫无区别。昨日你未曾想过娶我，今日你带着聘礼求娶。我从没变，只是你的认知变了。你真想娶的到底是个什么呢？”
赵禁城道：“不能睡了人家大姑娘，又不娶。忒不是东西。”
话倒是实在话。
人也算是好人。
唯独是，殷莳不信奉这一套东西。
“东西你让人拉回去。”她说，“我早告诉过沈跻云的，既和离了，我不会为他守贞。”
赵禁城才想笑，殷莳下一句：“也不会为你守。”
赵禁城就笑不出来了。
想了想，道：“那咱两个好的时候，不能有别人吧？”
“那当然。”殷莳道，“我说的是，如果我们断了。别觉得你是我第一个男人，我就会为你守着。”
“第一个男人”这种称呼，任何男人听了，都会心头发热。赵禁城也不能免俗。
他过去握住殷莳的手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的当然不是不为他守贞，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承诺没有别人。
殷莳道：“但这不能只约束我。”
赵禁城道：“我现在没有旁的人的，无妻无妾，家里连通房都没有。”
殷莳道：“那可以，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旁的人。”
赵禁城刚想说“成交”，殷莳又道：“快叫你的人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搬走。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赵禁城：“唉。”
他问：“真不嫁？”
殷莳：“不嫁。”
那件沾着殷莳处子血的中衣也烧得差不多了，殷莳过去想踩灭火星，赵禁城扯住了她，过去大脚踩了几下，都踩灭了。
外院里，四民刚跟王保贵推杯换盏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蒲儿便来了：“娘子说叫你们把东西抬走。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四民一口酒噗地就喷出来了。
大人！
怎么这么不中……咳咳咳！
四民恨铁不成钢。
东西果然又抬回车里运回去了。
人留宿了。
赵禁城这夜明显有点失控。
他兴奋什么，殷莳很明白。
男人那点狭隘性和劣根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是只有古代男人才这样。
后世的也一个德行。
好在殷莳现在运动量很大，身体柔韧紧实，体力更比从前强的多。
尚可一抗。
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折腾到月亮都高了。
净房里的洗澡水都凉了，但赵禁城不怕洗冷水澡，他进去了。
殷莳套了一件深衣推开窗，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浅斟小酌。
赵禁城出来，正看见殷莳对着月亮举起一杯酒，敬过，然后倾倒到窗外。
他过去：“在敬谁？”
殷莳道：“一些故人。”
敬从前睡过的男人们。
那时候不曾珍惜过。因为在那个时空里人是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的。
当你有钱，你的选择度就更大。
那时候视这种自由选择的权利为理所当然，并不觉得多宝贵。
直到在另一个时空失去。
进入六月，天气明显热起来。
赵禁城只穿了一条裤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好看。
他把殷莳抱起来放在腿上，就着殷莳的手饮下一盏酒，含在口中，按着她的后脑压过来，渡给了她。
唇舌纠缠。
殷莳闭上眼睛，也珍惜现在的日子。
这日子，是多少好运气叠加在一起，又要及时抓住机会，才得来的。
得珍惜。
赵禁城放开她的唇，跟她蹭着鼻尖，脸颊。
“莳娘，有没有人说过你性子怪的？”他好奇问。
“没有。”殷莳道。
赵禁城的眼神不信。因为殷莳十分地特立独行。
换作任何一个女人，在她这个境况，都不会拒绝嫁给他。
殷莳就偏不要。
“因为，在爹娘跟前，我是乖女儿。”她道，“在姑姑姑父那里，从前我是贤儿媳，如今我是好侄女。”
她笑：“明白了吗？”
明白。她游刃有余地把每个人都哄好了。
他们都不真的了解她。
但赵禁城想了想：“跻云了解你吧。你在他面前不装的吧。”
那件被烧掉的中衣。
她得多特立独行，才会那样做。
她不可能不明白，当一个男人质疑她贞洁的时候，他期待的验证方式其实是亲身去试。
但她……
赵禁城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都替沈跻云感到又躁又憋。
偏又无可奈何。
她就是这么会拿捏人。
提起沈缇，殷莳沉默了一瞬。
但很快恼怒起来。
“就他多事！”她道，“明天我要进城骂他。”
赵禁城酸酸地：“哎？”
便是没做真夫妻，也是牵过手搂过腰亲过唇。赵禁城从前没醋过，如今竟醋起来了。

第194章
殷莳说要去城里骂沈缇，不是说空话。她六月初四真的进城了。
这一次没有去沈家。
先带葵儿下馆子，吃了顿好的。
又逛了逛街。
然后掐着放班的时间，在翰林院外头等着。
翰林们放班了，纷纷从公署里走出来，各自找各自的仆人马匹。
沈缇穿红袍，在绿袍中特别显眼，一出来，平陌一眼就看见他，立刻迎上去了。
沈缇还没开口，他先道：“学士，娘子在那边。”
沈缇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隔着一段距离，街对面斜斜的位置，有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何米堆，葵儿和六娘站在车旁。
真是殷莳。
沈缇便过去，到车窗边：“莳娘？”
旁人都避远了些，听不到他们说话。
便有葱白的手指微微挑起车窗帘子，露出一只明亮眼睛。
“就你多事！”殷莳骂道，“那些事告诉赵卫章干什么！”
沈缇猜到了是这个事。
他问：“他怎么说？”
殷莳道：“他抬着聘礼来求娶！我拒绝了。”
沈缇欣慰：“好。”
殷莳常气他，少有被他气到的时候，这次真的被气到了。
“沈跻云！”她道，“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想入婚姻！”
她生气沈缇在知道她想法的前提下，还想推她入婚姻，想让一个男人对她“负责”。
沈缇却说：“让他知道那件事，他求不求娶是他的人品，你愿不愿嫁是你的选择。”
“但我，我是必须得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该珍爱你。”
“不轻薄怠慢你。”
正是放班时间，这一带集中了多个公署。
街上车来车往，马蹄声啪嗒啪嗒。
车夫和小厮们的吆喝此起彼落。
帘子掀开一角，外面阳光很亮。
这一刻，殷莳的瞳眸里只看到了红袍乌纱的沈缇。
沈缇道：“如此看来，赵卫章人品尚可。”
起码，是有责任心和担当的男人。
这样，能稍稍放心。
他云淡风轻地说着这些。
殷莳忽然心酸。
“跻云。”她道，“你好好说门亲事吧。”
“人这一辈子，其实是可以喜欢很多人的。”
“青春有限，莫辜负了年华。
“莳娘。”沈缇低头，凑近了窗口。
隔着帘子挑起的小缝，殷莳也只能看到他半张俊脸，一只眼眸。
那只眸子盯着她。
殷莳屏住呼吸。
沈缇道：“你管不着我。”
沈缇转身离开了。
殷莳结舌。
沈缇从平陌手里接过缰绳，牵马过来：“来都来了，要不然家去吃饭？”
殷莳道：“不去。”
沈缇道：“要不然我陪你吃饭？”
殷莳放下帘子：“我还得赶着出城呢。”
“米堆！叫葵儿上车！我们走！”
赵禁城的情绪变化，旁人或许不能察觉，但向北总是能发现。
他们少时起便几乎日日在一起共事，实在太熟悉了。
居然莫名其妙对着空气叹气。
“又怎么了？”向北问。
赵禁城看了他一眼，竟有点幽怨。
向北莫名发麻：“有话说话，别用这种眼神看人。”
赵禁城道：“我想娶妻了。”
“咦？”向北一下子就猜到了，“那个人？”
“嗯。”
向北挺惊讶。
知道赵禁城喜欢那个女子，没想到会到想娶的程度。
“那……？”
“我聘礼都抬过去了。她拒了。”
“为何？”
赵禁城看看碧空，道：“她有她的想法。”
向北问：“她可是有什么出身背景吗？”
赵禁城想想，道：“其实……没什么背景。”
向北道：“咦？”
向北知道那个女子住在城外，是与夫家和离了的。如今再知道她没有背景，很奇怪一个女子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不肯嫁给赵禁城。
以赵禁城的为人和现在的身份，她只要给赵禁城生个儿子，后半辈子都稳了。
“怎地忽然就想娶了？”
“喜欢她。”
“要不然硬娶了？”
“滚。”
“啧。”向北道，“给你出主意又不听。”
赵禁城道：“干点人事儿！”
说完，又叹气。
向北笑眯眯：“是不是娶不到，更想娶了？”
赵禁城没否认。
向北道笑得更欢：“就是这么贱皮子是不是。”
“是。”赵禁城叹道，“就是这么贱。”
从前不想娶，如今愈娶不到，就愈想娶。
真是贱。
向北感慨：“卫章，你如今不是从前了。干什么还委屈自己。权势是用来干什么的。”
赵禁城认真道：“权势可以用来牟利、获益，但不是用来委屈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的。”
向北惊讶。
那是真的很喜欢了。
“算了。不说这个。”赵禁城不想多说殷莳。
恐说多了，叫向北猜出来她是谁。如今对向北还遮掩着，没说透。
他忽然凝住目光，远处，又看见了沈缇。
沈缇自从成为太子的老师后，进宫就比从前频繁了。
向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沈学士。”
他问：“前些日子我仿佛又看见你和沈学士说话了。”
赵禁城道：“碰上了。”
但赵禁城常巡宫禁，一天里会碰上很多官员，并不是每个都说话的。
“碰上了，顺手打个招呼。”他含糊道。
向北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偶然一瞥，因还有事，没停脚步。只是觉得不像是顺手打招呼。
赵禁城道：“陛下那边快唤你了吧。”
向北道：“差不离了。”
赵禁城道：“去吧。”
向北拧身去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思索。
转头，盯着赵禁城。
赵禁城一看到向北的眼神，就知道不好，立刻去看天空看广场。
向北缓缓走回来。
“城外。”
“和离。”
“没有出身。”
向北有点不可置信：“她不会是沈学士的那个前……”
赵禁城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望块（放开）！”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再看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向北，你乐什么呢？”
向北：“啊？我在乐吗？”
“你那嘴角压都压不住。”皇帝道，“什么事那么好笑，说出来让我也乐一乐。”
正乏啊，这天气，批奏章批得犯困。
向北捂嘴笑：“卫章想娶妻。”
皇帝：“咦？”
向北道：“人家拒绝了。”
皇帝更：“咦？是什么人家？”
“不是什么人家。没什么出身的一个妇人。人家自己不乐意。”
“……寡妇吗？”
“不是，是从夫家和离出来的。”
“这等人卫章都能遇得到，从哪挖出来的？”
“谁知道呢，缘分吧。”向北含糊了一下，只道，“卫章长吁短叹呢。”
皇帝笑了。可算知道向北为什么一直乐——赵禁城那样沉默寡言的汉子，长吁短叹，实在可乐。
皇帝道：“不管和离还是寡妇，总有亲族，去找她长辈，长辈同意了不就娶了？”
以赵禁城的身份，那妇人的长辈不可能不同意。
向北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可卫章说——”
他粗起嗓子捏着腔调模仿赵禁城：“权势，不是用来委屈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的。”
皇帝乐不可支。
乐完，感叹：“卫章十年无妻了，自己带他那个闺女，这样竟还宁肯委屈自己，不肯委屈那人……”
那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了。
六月下旬，赵禁城道：“陛下准备去西山避暑。”
殷莳道：“我也听说了。”
赵禁城顿时酸了：“沈跻云来过了？”
他是知道的，沈缇旬日都要过来看望殷莳。
他们会下棋，品茶，沈跻云还会弹琴，他还会弹琴。
他们还会说很久的话。
沈缇会给她讲很多东西，她都听得津津有味。那可是能给太子上课的老师。
赵禁城跟太子也熟稔，太子在众多老师里，最喜欢的就是沈缇沈跻云。
但他也知道，沈缇不入垂花门。
从前殷莳身边的人偏着沈缇的，但他求娶不成后——不成是因为殷莳不肯嫁，总之他求娶过，殷莳身边的人都开始偏着他了。
殷莳横他一眼。
“是姑姑谴人来跟我说的。因陛下过去，姑父、跻云也跟着去。姑父和跻云都跟着住在行宫里，姑姑自己在别院。她想叫我一起去。”
赵禁城道：“不去他家的，咱们又不是没有。”
殷莳瞧他。
赵禁城道：“我便是想跟你说这个事，我在西山也有个别院，想让你过去。”
“不去了。”殷莳道，“到时候不知道多少权贵人家云集。遇到认识的人不好。”
赵禁城道：“那就不出门。那院子我去看过了，抬头四望都是山。比你从这亭子里看远山景色更好，推窗便是山，人是在山里的。那院子也大，比这个院子大多了，不出门也不会闷。”
说的殷莳真心动了。
但又摇头：“跟你女儿撞上也麻烦。”
“不会。”赵禁城保证，“她现在分开单过了，我不叫她跟西山那些人往一起凑的。她也根本都不知道这处产业，这是陛下刚赐给我的。我让四民盯着赶紧去收拾了起来，就是想赶得及让你过去避暑。山里真的很凉快，根本不需要用冰。”
殷莳最终被打动了。
她比京城的女眷去得早。若是太晚，赶上大部队动身，就比较麻烦。
那别院果然很大，不知道以前属于哪个权贵的，如今落到了赵禁城的手里。
抬头四面便都是山，幽静极了了。
安全倒也不用担心，何米堆几个人都跟着，长生还带了几个人也陪着住，专门护卫她。
就是赵禁城自己反而来不了，因为皇帝要出行的话，在外面的安全问题全要交给他，是一刻也不能放松的。
殷莳便独享着这山中清凉幽静，就等着京城富贵人家跟着皇帝一起，大规模地过来。
等啊等，结果，皇帝没来。

第195章
皇帝没来是因为伪太子有了消息。
伪太子原来逃到西疆去了，竟勾结了异族人，引兵攻打大穆。
还发了檄文，指鹿为马，称皇帝才是伪帝，是弑父弑兄之人。
把皇帝气坏了。
哪还有心情去西山，留在京城处理国事，今年这趟行程便取消了。
赵禁城使人去通知了殷莳：“你只管住着，那里凉快。待我休沐过去找你。”
那可太爽了，因为山里是真的凉快，怪不得皇帝和权贵都要到西山避暑，是真的能避开暑气。
最爽的是，原本预计皇帝来了之后，大批的官员和家眷都会跟着到西山他们各自的别院里消暑。到时候连山谷里都得是人挤人。
一下子都不来了。
因为男人们得继续上班。妻子们的职责是照顾丈夫，便也不能离开。
只有那些丈夫没了，儿子还在做官的老封君们，才能悠哉地来西山避暑。
曾经，做个这样的老封君就是殷莳的目标。后来形势有变，才修正了目标，有了今天的生活。
西山没人，那就非常爽了。
也不完全是没人，但满山满谷都是人的预期场面没出现。山里特别清静。
殷莳也能出门登山玩耍，乐不思蜀。
总算还记得皇帝不来的话，官员们正常休沐，遣了何米堆去城里通知了沈缇一下：“娘子外出了，请学士这段时间不必往西郊去。”
沈缇只思索了两息，就猜到了：“是去赵卫章的别院了吗？”
何米堆吓一跳，服了：“是。”
也不敢看沈缇的脸色，赶紧告退了，快马回了西山。
往西山别院去，其实就比往西郊多半个时辰的路。
赵禁城休沐的时候过来一点不耽误。每次能在这边陪殷莳两日。
他道：“没有旁人来的，你尽管住着就是。等暑气消了再下山。”
赵禁城也有自己的小心机。
沈跻云总不好意思跑到西山来吧。他也根本不知道他的别院在哪里。山上的路可不比山下，没人引路太难找了。
夏日里殷莳穿得又薄又美，沈跻云的俊脸少给他往殷莳跟前凑。
殷莳过了个舒舒服服的夏天。
直到八月白露，山里有些凉了，才终于从山上下来。
山下的温度也凉爽下来了，正好。
沈缇一个月没见着殷莳了，给她带来了冯洛仪要再婚的消息。
大穆朝已经几代皇帝，每一代皇子都有分封。
除了开国时候几位有战功的皇子封了世袭罔替的亲王，其他的王爵都是要按代降等的。肃安郡王这一代还是郡王，到了下一代世子承位时候，就要失去王爵，降等为镇国将军了。
再也不是王了。
每一代郡王到这个时候，都会想着法子去皇帝跟前求恩，多延续一代。
当然都想代代延，最好世袭罔替。但皇帝也不是冤大头，皇帝自己还有那么亲生的儿子得封呢。
通常这个事就很难。
但肃安郡王有点小功劳。
皇帝北伐讨逆的路上路过他那里的时候，他献过军粮。
算是一点从龙之功。
只可恨，当时有点投机，又有点敷衍，抠抠搜搜地捂着库房，献得不够多。
从龙之功有一点，但不多。
现在想起来后悔得要死。
要是当时能把全副身家都献出来现在可能就已经升亲王甚至世袭罔替了。
扼腕。
总之肃安郡王带着世子进京跑关系，想求皇帝开恩，看在那点军粮的份上给他加恩，延一代王爵。
他若早几个月，太平盛世，皇帝心情一好可能就同意了。偏他来得晚，正赶上伪太子的事。皇帝甚至都没能去西山避暑，心情怎么可能好得了。
肃安郡王这种隔房亲戚，都捞不着见皇帝的面。请加恩的折子地上去，也如石沉大海。
肃安郡王当然得想办法跑关系，他走的是端宁大长公主的路子。
只端宁大长公主并不十分愿意帮这个亲戚。
因现在伪太子闹得皇帝不痛快，看宗室们不顺眼，宗室们都夹着尾巴做人呢。
这一日，大长公主又把肃安郡王父子俩给敷衍过去了，送了客。
父子俩都很失望。
世子问：“父王，大长公主明显不愿意帮忙，要不然，咱们试试别的路子？”
可如今皇帝的宗室长辈里没有比端宁大长公主更有脸面的人了。
她都不行，其他的更不行。
肃安郡王叹气。
父子俩向外走。
世子忽然喊了声：“爹！”
肃安郡王回头，却见儿子眼睛望着前方，他又转回去。
原来前方有人过来。
婢女引路，丫头搀扶，一位年轻丽人正往这里来。
雪一样的肌肤，尖尖的下颌，单薄纤弱，清冷幽美。
富贵门第以服色辨人。
廊下交汇，那年轻女子看到他们二人服色，知是宗室藩王，也不抬眼，只蹲身福礼。
他二人身份高，点头即算还礼。
丽人便与他们交错而过，看起来是向大长公主那里去了。
肃安郡王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回头一看。世子还站在原地，扭头看着那女子的背影。
那女子虽然年轻，可是个妇人。
郡王无奈，唤了一声世子的名字。
世子回神，追过来，问引路的仆妇：“刚才那位夫人是谁？”
仆妇道：“那是咱们侯府大姑娘的小姑子。恪靖侯冯侯爷的亲妹妹，冯家二姑娘。”
这身份，动不了。
世子“哦”了一声。
仆妇却看出苗头，笑眯眯补充了一句：“冯二姑娘如今正在找婆家。”
世子惊喜：“咦？”
郡王也问：“是寡妇呀？”
仆妇叹道：“二位贵人久不在京中，不知道这个事也难怪。只是这个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世子立刻摸出块银子扔给她：“说！”。
仆妇揣起银子，笑眯眯开始讲：“这位冯二姑娘……”
……
郡王父子离开振威侯府，坐上自己的车。
父子两个彼此看看。
世子喊了声：“父王。”
郡王道：“你莫非在想我想的事。”
世子道：“恪靖侯？”
郡王道：“这不就是运气！”
第二日父子俩又来了。
端宁大长公主一听就头疼，想叫管事推掉。
管事却是收了银子的，帮忙说话：“说今天是来请殿下做媒的。“
端宁大长公主：“咦？”
管事道：“世子昨日正正好，巧遇了冯二姑娘。”
端宁大长公主精神一振：“快请！”
待郡王父子进来，大长公主问郡王：“你媳妇呢？”
郡王道：“媳妇因病没了。他这才刚出了妻孝半年多。”
世子忙点头。
怎么有这么好的运气，大长公主又问：“冯二丫头的事，你们可打听清楚了，她前头那个是通政使司沈知非的儿子侍讲学士沈缇沈跻云。二丫头在沈家还有个儿子。”
“那都没关系。”郡王，“不是已经从沈家出来了。您就说吧，这个媒做不做得。”
大长公主拊掌：“做得，很做得！说不得，连你们的事都一并解决了。”
这个事在端宁大长公主的安排下，迅速地便操作了起来。
肃安郡王世子虽然是个鳏夫，也还挺年轻，二十五六年纪。如今没有正妻，只有几房妾室。
宗室们生得都相貌不错。
冯翊听了就心动了。去与冯洛仪说了：“你若愿意，我便为他们家出一份力。”
“未来世子继位，你便是肃安郡王妃。”
“洛仪，你自己决定吧。”
冯洛仪抬起了眼：“好。”
有冯翊出力，皇帝总算想起了来时路上这个亲戚给的一点助力了，多少也算是从龙之功。
这时候新的军报也到了，好的消息让皇帝心情也变好了一些，便加恩于肃安郡王，许他王爵再延续一代。
随即，冯家把妹妹冯洛仪许配给了肃安郡王世子做续弦。
虽然是吃喝享乐等死毫无权柄的闲散藩王，但血统尊贵。
正能给冯洛仪她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
沈缇把这些都告诉了殷莳，殷莳道：“她也算得偿所愿，该恭喜她。”
什么爱情什么婚姻对冯洛仪都是不重要的，冯洛仪想要的就是尊贵两个字。
沈缇嘴角扯扯，道：“正是。”
殷莳小心观察他神情。
时光果然是无法倒流的，如今的沈缇身上，再也看不到当年东林寺少年的影子了。
殷莳道：“抛开别的不说，单说对她，当时护住她，给她名分，你肯定没有错的。”
可是被抛开的“别的”又是什么呢？
沈缇看向殷莳。
殷莳看向别处。
冯洛仪的事定下来。
她想了许久，来到冯翊面前：“二哥，我带洛琳走吧。”
冯翊吃惊，看她许久。
她道：“我们姐妹一处作伴。她这情况，做不了侧妃，但一个夫人之位，想来世子不会吝啬。”
王爵不降级了，世子便是郡王世子，未来是郡王。
有正妃，有侧妃，有夫人。
正妃侧妃都上玉牒。
冯洛琳的情况，冯家再大胆也不敢给她上玉牒。但夫人不必上玉牒。
严格地讲，侧妃夫人都是妾。但皇家的妾怎算是妾，品级还高于寻常命妇。
冯洛仪如今，一说安排她嫁人便发疯。
因为为了藏住她的存在，给她安排的都是平民小户人家。
她不干。
她和冯洛仪有一样的执念，更因有冯洛仪的待遇对比，执念只更深，怨念也更重。
冯翊实在不能给冯洛琳找回身份。
冯洛仪却找到了一条可以走的路。
“离京城那么远。”
“女眷不出二门。”
“不会有人认出她。”
“她年纪还小，再过两年，容貌变化，便再也不会有人认出她来了。”
一个男人，同时解决姐妹两个人的执念。
这是想也想不到的。
来年的二月，河水化冻了。
冯洛仪去了阔别许久的沈家。
沈夫人把沈当抱出来给她：“再抱抱他吧。”
这时代，一远行，常是永别。
母子永隔。
沈当两岁了，走路已经稳很多，跑起来大人追不上。
他看到冯洛仪，便哒哒哒跑过去，奶声奶气：“娘~”
沈当每个月都会有几天被接到恪靖侯府，与冯洛仪团聚，他是认得亲娘的。
但冯洛仪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几个月就可以忘记一个人。
她将沈当紧紧抱在怀里，眼泪落下。
不要怪娘狠心。
娘尊贵了，你也才能尊贵。
冯洛仪给沈夫人磕了三个头。
沈夫人落泪。
冯洛仪一步三回头。
沈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犹自笑嘻嘻。
冯洛仪最后一次回头，转回去，再也没回头地离开了。
她是捡着沈缇不在的日子来的。
沈缇回来，沈夫人与他把白日情形讲了。
沈缇道：“哦。”
以后在肃安郡王府，大概能真的写写对生活心满意足的诗词了吧。
再也不必把忧郁悲伤夹在书本里，藏在最下面。
沈缇抱着沈当，轻轻拍他。
每个人都在求自己的解，挺好的。

第196章
于此同时，也有一门极好的亲事找上了沈缇。
冯洛仪大归后，的确有一些上门提亲的，但都是想捡漏的人家。
许多人家都不着急出手，观望着。因为沈家冯家这事太难说，都怕有反转。
直到冯洛仪嫁去了肃安郡王府，才算是真正尘埃落定。
去年前年为沈冯终成悲剧流过眼泪的女孩子们今年总算得到了宽慰。
个个都将自己代入冯洛仪，在这个阶层上，哪怕一时跌落了，只要父兄还能东山再起，最终还是能登高枝。
这才是一个像她们这样的好女子该有的好收场。
沈缇如今可比鳏夫，实在年轻，满打满算今年也才二十有一。
他已经有个儿子，这孩子的舅舅是恪靖侯冯翊。若结亲，便有了一个大九卿的亲家，一个翰林女婿，和一门有权势的转折亲。
冯洛仪的事定了，便有人出手了。
是新帝新拜的宰执。
“韩相还年轻，在这个位子上还能干个二十年。”沈大人道，“他这个孙女今年正及笄。”
他道：“实在是门好亲事，你在拒绝之前，还是好好想一想。”
沈缇却道：“不必，拒了吧。”
书房静了片刻。
父子四目相视。
“跻云。”沈大人问，“你有什么打算？”
沈缇道：“没有。”
沈大人道：“你总不能不娶。”
沈缇看着他，神情似无限感慨。
“我也曾以为不能。”他道，“实际上没有什么不能。那时候真正不能的，是违抗不了您。”
沈大人十分平静：“我从未真的强迫过你，我若真的强迫你，从一开始就不会许你纳冯氏，也不许你娶莳娘。”
沈缇道：“是，其实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
沈大人道：“那时候硬留莳娘是没意义的。冯憬途怎么都不会让冯氏为妾，也就是莳娘跑得快。若你外祖父在这里，他是宁可拿莳娘去送给冯憬途，也绝不会想跟冯憬途结仇的。你母亲和莳娘都是殷家女儿，她们都得为殷家考虑。”
沈缇道：“正是。”
沈大人叹息。
他什么都明白的。他却依然不改。
“跻云。”沈大人道，“莳娘已经有别的男人了。”
沈缇又感到了皮肤的疼痛。
却撩起眼皮：“那又怎样呢？”
沈大人说不出话来。
沈缇道：“她不是没嫁吗？赵卫章求娶过，她拒了。”
沈大人诧异：“赵卫章求娶过？何时的事？怎不与我说？”
沈缇道：“这是重点吗？”
沈大人不解：“莳娘为何要拒？”
沈大人与殷莳因思维逻辑导向一致，所以在做选择方面常常非常合拍。
他是很欣赏殷莳的。
只这次，他不能理解殷莳的选择。
“她是个人，她有她的想法，她有她的选择。”沈缇道，“很多时候，她选的不一定是她真正想选的，也可能只是趋利避害，应势而为。”
“但拒绝赵卫章，的确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不想嫁，就这么简单。”
“人，总有自己想做的和不想做的事。”
“那你想做什么呢？”沈大人开了嘲讽，“总不是等她和赵卫章断了，再把她接回来吧。”
沈缇却沉默了。
沉默得可怕。
沈大人愕然。
有点没法相信。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对上了沈缇的眼睛，却说不下去。
早不是青涩倔强心思简单的少年了。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不在意外物，只坚定本心。
这和“执拗”或“倔强”是不同的。
他的目光淡然而坚定，再不会为父亲所影响，再不会动摇半分。
父亲终于在这种目光中败了下来。
“行。”沈大人道，“那你就慢慢等。我也不迫你。”
“你若有本事，便将莳娘重新娶回来。”
“给她八抬大轿，三媒六聘。”
“如此，过往的一切我来承担。我来当那个拆散你们的恶人。成就你们二人一段破镜重圆的佳话。”
“只是沈跻云，你——有这个本事吗？”
沈缇没有回答。
天长或日久，偶然或必然，人生之不可控谁知道呢。但若连目标都没有，愿望又哪有实现的一日。
纵路漫漫，也要走下去，才可能到达彼岸。
他只深深一揖，道：“多谢父亲。”
一言为定。
赵青发现，自从分出来单过之后，日子反而好过了起来。
交往的都是高长树同僚人家的妻子，或者左近的邻居。大家的日子都差不多水平。
而在这些人家里，她是最好的。她有个厉害的娘家爹。
大家都羡慕她的。
她的日子也是最宽松的，因为爹给了宅子给了田庄，日常里还给钱给东西。她不用像别的妇人那样，为家里的柴米油盐发愁。
幸福感或者不幸感从来都不是绝对的，有时候完全是对比出来的。
在这个阶层里，没有人客气疏离地看不起她，还常常羡慕她穿她们舍不得买的衣料，常有新首饰，应季新上市的果子价格还贵着，她说吃了就吃了，一个人能吃掉一大盘，也不用为着分给谁留给谁舍不得吃。
赵青回家看爹的时候，眉间都舒展了，人也平和了。
瞅着赵禁城和城外那个，似乎也没有要嫁娶的意思，终于也放下了。
三月里，又有了喜讯，她有身子了。
赵禁城跟殷莳说了这个消息。殷莳恭喜了他，却见他眉间并没有喜意：“怎么不高兴呢？”
赵禁城叹气：“生女儿就是这点不好，她就是功夫再好，生孩子也是鬼门关。”
殷莳道：“谁说不是呢。”
“所以，”她道，“别跟我提孩子的事。”
从一开始，殷莳就严格避孕了。
赵禁城今年却跟她提了孩子的事。
“从前大娘小，我恐娶了后娘薄待了她。”
“那时候也没什么钱，到后来做了王府侍卫统领才有了一些薄产，便想着不生别的孩子，都给她。”
“可如今，我产业不是从前能比了。便是生十个孩子，也能让他们都过上富足日子。”
“莳娘，你不愿意嫁，可总得有个孩子傍身吧。要不然老了依靠谁？”
殷莳却道：“我打算靠侄子。”
“我侄子沈当，他爹那脑子聪明得，他肯定也傻不了。到时候怎么都得中个进士当个官。”
“我是他血缘姑姑。我也不用他养我。无非就是看顾点，别让下人欺我年老，别让乡里恶人霸占我财产。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只要逢年过节来看看我，有事给我撑个腰就行了。”
“也不让他白看顾我，待我没了，我这些产业，都归他。”
怎么还要捎带着夸夸沈跻云呢。
赵禁城叹息：“你就完全没想过靠我吗？”
殷莳客观给他分析：“一是男女关系靠不住，还是血缘更可靠。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就断了呢。”
“二是我比你年轻，我不生孩子的话，应该会活得比你久。靠不了你。”
快把赵禁城气死了。
“什么断不断的，少说这种话。”他攥着她的手道，“我若做错了什么，你骂我便是，打我也行。”
殷莳整理了许多孕妇注意的事项，都写下来给了赵禁城。
“什么吃了兔肉长兔唇之类的一些乡野之言不必信，”她道，“最重要控制饮食，我都写了。”
她写的那些东西颇有些与时人的认知不符合的。但她说不要信，赵禁城便不信。
她是商户人家女儿，说自己读过一些书，但没有十分认真的学习过。赵禁城觉得都是自谦之言。
交往了快一年了，她言谈之中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学识涉猎之广，常令赵禁城暗惊。
他早就将她归在了“读书人”那一堆里去了。
赵禁城把她归纳的注意事项拿给了赵青。
他也告诉了赵青这是殷莳给的。男人都是这样，总希望身边的女人都和睦。
赵禁城希望女儿能领殷莳的情。
赵青道：“她懂得还挺多。”
她没有娘，有些事终究是有欠缺。仆妇再怎么样，终究只是仆妇，只能照顾她生活起居。
尤其赵禁城拿她当儿子养的，从小摔摔打打，十分粗糙。
没人这么细致地对待过她。
要不然为什么当初高长树对她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便把她勾引到手了呢。
人这一辈子，都在追求自己缺失的部分。
赵禁城把这个事也跟向北说了。
因也没旁的人可说。直到他和殷莳来往的人寥寥可数。
自然只能是向北。
他和向北连名字都是有关系的，都是皇帝给改的。
那时候皇帝就藩为信王，封地在南方，胸有大志，向北望禁城。
所以身边的人，一个叫向北，一个叫禁城。
殷莳也知道，还感慨过。
赵禁城道：“在考虑她养老的事。”
向北脸皮抽了抽：“我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才二十？”
因着殷莳与沈缇的关系，他们两个说起殷莳的时候，都避开她的姓氏，只以“她”相称。因宫闱中，耳朵真的特别多，他们养成了说什么话都小心的习惯。
赵禁城道：“今年该二十一了。”
向北道：“比我都年轻呢，我还没考虑养老呢。”
赵禁城道：“你有徒弟，你都有徒子徒孙了。她一个孤身女子，又没孩子，我得替她考虑起来。”
向北道：“行行行，大情种。”
赵禁城欣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
甚至很有点想让殷莳也来听听。
可惜，向北和殷莳，没有见面的机会。
葵儿和六娘大吵了一架，回来就拿剪刀要剪了头发，被劝下了。
殷莳把六娘唤到跟前质问：“你怎么回事？”
六娘耷拉着脑袋：“我跟她说，赵大人家里后生多，让她请娘子帮她寻一个。”
殷莳冷笑：“还想始乱终弃？”
六娘脸涨得通红：“没有乱！没有！可不兴乱说话！”
“陈六娘。”殷莳说，“你为什么不肯娶葵儿？”
明明互相喜欢的。葵儿有次被灯油烫破了一点皮，就一点，都把六娘心疼得不行。
六娘耷拉脑袋：“我一个残缺之人，若不是娘子赏口饭吃，恐怕都要饿肚子。以后我年纪大了，干不动活，娘子想雇更年轻力壮的护院，我没饭吃了，怎养活她？”
原来如此。
殷莳道：“你把心放下，葵儿跟着我从怀溪千里迢迢而来，又跟着我从沈家出来。我岂能亏待她。你尽管让媒人上门。”
殷莳都不嫌弃他，还给他吃定心丸，陈六娘终于鼓起勇气求娶了。
葵儿还生气：“谁要嫁给他！”
殷莳道：“好，那我回绝了他去！”
才转身，就被葵儿紧紧拉住了手臂，葵儿那脸涨得通红。
殷莳掩口而笑。

第197章
六月里，葵儿嫁了。
殷莳给了她三十两银子做嫁妆。这于普通人家已经是一笔巨款，还有许多东西，都是早早就准备好的。
倒不必与冯洛仪给照香的一百两攀比。冯洛仪那是买断了照香，此生再不相见，也全了从大牢开始几年追随的情分。更是散尽了在沈家得的银钱，一文都不带走。
殷莳可没打算买断葵儿再不相见，未来日子还长着呢。
陈六娘是良家子，殷莳给葵儿放了身，成为自由民。六娘是家中第六子，又在外务工，家中有兄嫂尽孝。葵儿也不必非去他家伺候婆婆。就如王保贵家一样，单独给小夫妻安排了住处。
若以后有了孩子，再考虑让他们单独出去住。
殷莳甚至连葵儿的未来都早计划好了。
葵儿一手养花的手艺尽得她真传。六娘做护院，葵儿养花卖花，以后也有进账。
只葵儿从内院退了出来，以后殷莳身边是蒲儿贴身了。英儿跟上。
日子过得稳稳的。
虽然伪太子还在西疆恶心着皇帝，但皇帝也不能因为他就不过日子了。
这一年的七月，皇帝终于移驾西山避暑，把几乎整个朝廷都带过去了。
官员家眷们跟着过去。那两日从西城门通往西山的路上车马不绝，人声鼎沸。
不过殷莳没有跟大部队挤，她提前就过去了。
这次西山人多了，山间常见高门大户的家眷。殷莳就不出来乱跑了，只在别院里消夏。
依旧是长生带着人在这里陪她。四民带着人在行宫附近随时听使唤。
只是今年，赵禁城护卫皇帝，职责在身，确实没法过来陪她了。
都以为会像去年一样，闲闲在在地度过最热的暑季。
然而就如沈缇曾想过的那样，人生的不可控谁能知道呢——
这一日，别院的大门被拍得震动，让人心脏都跟着难受。
来的是赵禁城身边一个贴身的人。
长生还问：“做什么这么急，赶着投胎？四民呢？”
那小厮却脸色苍白：“大人、大人……”
“大人没了。”
行刺发生在猎场。
皇帝狩猎，猎不是野生动物，是猎场驯养的动物。
皇帝要来狩猎，猎场当然早就排查摸底过，猎场的人最短的也在这里做了有十年了，许多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人了。
理论上来讲，该是完全可靠的。
可是信王向北望禁城，宁王可是就在禁城边上，他离得近，实在便利。
宁王一样心有大志，他年纪还比信王大很多，动手要早很多年。二十年前就开始往这里安插人，一点也不稀奇。
安插的人身份毫无问题，便是查也查不出来。
只他们是死士。
什么是死士？孤儿很难养成死士，因为无牵无挂，便也没有制约。
死士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上有老下有小。所以排查起来，身份毫无问题。
但忠诚是大大地有问题。
汝为吾死，吾养汝父母妻儿，保他们富贵平安——如此，才能养出死士。
愿是一步闲棋，甚至差点成为弃子。因为宁王靠仙丹便摆平了先帝。
但现在，弃子重新启用了。
故意驱逐小兽，引皇帝追逐。皇帝在宫里憋久了，到外面便撒欢，被引进了树林中的埋伏之地。
羽林卫统领赵禁城又一次救了皇帝。
昔年皇帝还年少的时候，便被狠心的父亲赶离了京城远赴封地就藩。
有一次少年王爷也是在狩猎的时候遇险，那一刻以为自己要死了，却有一个年轻侍卫冲上来徒手博熊，生生从熊口下救了少年王爷。
从那之后，每看到这个侍卫，少年王爷便有很强的安全感。
他给他把十分村土的原名改为了赵禁城，走到哪里都带着。后来，他还让他做了他的侍卫统领，还给他赐字“卫章”。
再后来，他当了皇帝，便让赵禁城统领羽林卫。
他对向北说：“卫章在，朕便安全。”
皇帝给了赵禁城富贵，赵禁城也没有辜负皇帝。
在有埋伏和弩箭机关的情况下，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替皇帝挡下了弩箭。
用自己的命换了皇帝一命。
卫章。
章字，有很多意思。
可以是纹章，譬如衮服上的十二章。
也可以是秩序，譬如皇帝金口玉言。
还表示“盛”，天下之盛，谁能盛过皇帝。
信王一个藩王当然不能直白说他想做皇帝。
但他选了“章”这个字，他给他的侍卫统领赐字为“卫章”。
赵禁城没有辜负这个赐字。
终究又一次保护了皇帝。
长生不敢相信。
长生和四民都是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因实在养不起，被家里人卖身为奴，被赵禁城买了下来。
赵禁城教他们两个功夫，他们和赵青一起练功长大。只没有赵青那样的根骨，也不像她从小基础功扎实。
但总之，长生和四民都是赵禁城教导养大的。
在长生和四民心里，既是主人，也是父亲和兄长般的存在。
他正在壮年呢，怎么就没了？
丧讯报到殷莳处。
殷莳也是愣了好久。但她回神得依然比别人更快。
因为她已经送走过一些人，已经习惯了衣柜里常备黑色的正装，习惯了某天听到某人离去的消息。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对送别就会变得平静了。
她问：“四民呢？”
小厮道：“在行宫。”
她又问：“有人往大娘那里去送信吗？”
小厮道：“宫里已派人去了。”
殷莳点点头，那就没什么她能做的了。
她道：“长生，你去给四民帮忙吧。我这边收拾东西，也下山了。”
长生抹去眼泪鼻涕，哭着点头。
然而殷莳却下不了山了，整个西山都封锁了，搜查余孽。
她只能继续留在别苑。
三日后，皇帝摆驾回宫。殷莳才下了山，回到了自己的宅子里。
宅子忽然就变得安静，几乎没人敢说话。
留守的关伯告诉她：“学士来过。”
殷莳点点头。
这天晚上，天都黑了，竟有羽林卫和宫中內侍持手谕开城门，飞骑直扑西郊殷莳的宅邸。
“殷氏何在？”內侍急急宣她，“速速入宫陛见。”
家里人何曾见过这阵仗，连王保贵这样办事老道的人都傻了。
殷莳穿越十余年，第一次要与皇权擦边。
她不及换衣裳，一身素服地上了马车跟着进城。
因着行刺的事，街上的夜市都不让开了，天黑后京城寂静可怕，黑暗中屋脊和檐角的影子，都给人压迫感。
一路进了皇宫。
到了某间宫殿，先有一个御医过来给她号脉，仔细号过，便走了。
过了片刻，皇帝还没来，一个面貌端正清秀的青年內侍先来了，脚步匆忙而焦急。
“殷氏！”他语速很快，声音严厉，“我是向北！在陛下面前未得准许不可抬头！不可观天颜！更不许顶嘴！陛下说什么你都谢恩！”
“我保你性命！”
“记住了吗！”
为什么需要保她性命？
殷莳只怔愣了一息，便瞳孔骤缩！
可来不及细说细问，皇帝很快就到了。
殷莳跪拜在地，没有人允许她抬头，自然不能擅观天颜。
她只能看到团纹龙袍的下摆和黑色缂丝的鞋子。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尊贵。
走到了离她指尖只有半尺的位置。
皇帝的声音是冰冷的：“你就是殷氏？卫章想娶的那个人？”
殷莳颤声道：“正是民妇。”
皇帝问：“为什么不肯嫁给卫章？”
向北紧张地盯着殷莳的背脊，唯恐她说错话。
诸如“不喜欢”、“不愿意”之类的，都会要了她的命。
殷莳却知道该怎样回答。
“卫章是陛下近人，日沐圣恩，因君而贵。”她说，“该当聘一淑女为妻，琴瑟和鸣才是。”
“民妇不过出身商户，下堂之人，不堪匹配。”
“故只与卫章相伴，不言嫁娶，以免误了他。”
向北闭上眼睛，不敢把松了的那口气吐出来，但他的肩膀放松了。
皇帝的声音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沉默片刻，又有点愤然：“你怎么不给卫章生个儿子。”
刚才御医给号过脉，已经禀报了皇帝，那妇人脉象健康，但没有受孕之兆。
皇帝十分失望。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向北：“她确实无孕？”
向北道：“御医严谨，不会出错。”
皇帝道：“那给卫章追封的爵位，让他女儿先挑着，我记得她有孩子了？”
向北道：“年底生。”
皇帝道：“好，等她生了，若是男孩，忠勇侯这个爵位就让孩子承。若是女孩，让她再生。”
向北道：“是。”
皇帝又想起了殷莳。
“殷氏。”
“民妇在。”
皇帝冷冷道：“你给卫章守三年，三年之后，许你再醮。”
殷莳就和向北刚才一样，不敢把松了的那口气吐出来，硬含着，叩头：“遵命。”
这么安排完，皇帝失去一同长大的最信任的人的悲痛才稍解。
黑色缂丝的鞋子转了方向，迈开了一步。
向北全身都要放松下来了。
殷莳却额头贴着手背，喊了一声：“陛下！”
向北倏地看向她！
殷莳不被允许抬头，伏身道：“卫章只一女，大娘年纪尚轻，性子直爽天真易信人。她是招赘的，生出来孩子该姓赵。望陛下能降下谕旨，给卫章的爵位只能由赵姓之人来承，使卫章能有香火不断。”
那双黑色缂丝的鞋子停留了片刻，向殿门走去。
“知道了。”皇帝叹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
那声音随着鞋子的走远，消失。
內侍也都跟着离开，包括向北。
殿中没有了别人。
殷莳一下子坐倒在地上，额头后背都是汗，浑身都酸软。
过了一阵，向北又来了。
“起来吧。”他说，“过去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伸手去搀扶殷莳，殷莳腰腿都酸，扶着他才站了起来。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听说对方的名字已经很久了，终于见面。
“你可真大胆。”向北道，“亏你会说话，陛下觉得你不错，赐下一个田庄给你做生活之资。你好好给卫章守三年，不亏。”
但皇帝赏赐她，是因为后面对她印象好起来。
那么前面呢？
前面呢？
“向北公公。”殷莳问，“陛下……是想拿我殉了卫章是吗？”
本朝的人殉之风，先帝狠狠刹过，始终刹不住。
不能殉正妃侧妃夫人，便退一步，殉身份更低的侍妾婢女。
这些贵人们怕去了地下没人伺候，总之得殉一些人。
向北一见她就告诉她保她性命。
如何就有人要取她的性命呢？
皇帝失了亲近的人，给赵禁城追封侯爵之位。叹息他只有一个女儿，半个儿子也无，甚至没个妻子。
这时候想起来，赵禁城有一个一直想娶，求而不得的女人。
既然那么想娶，便送她下去陪伴卫章吧。
亏得向北道：“卫章肯定不愿意。他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想委屈她。这非是他本意。”
又道：“或许她有孕了呢？”
这才有了殷莳这一趟宫禁之行，而不是直接被人将白绫鸩酒赐到西郊去。
向北目光幽幽。
许久，青年宦官道：“卫章一直说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没当回事。”

第198章
殷莳问：“向北公公因何救我？”
向北与赵禁城有交情，与殷莳没有。甚至站在他的立场，让赵禁城在地下有人陪伴可能还是更好的。
“那是陛下的意思，但不是卫章的意思。”向北道，“卫章若还能开口，绝不会让陛下这么做。我不过替卫章开口罢了。”
昔年少年侍卫救了少年王爷。
其实如果那次王爷意外死了，侍卫们未必会死，更可能是被革职，丢掉饭碗，或更严重一些，以护卫不力之罪发配流放。
但当时向北的师傅告诉向北：“如果王爷没了，你和我这等卑贱之人是必要死的。”
“记住小赵吧。小赵救了王爷，就是救了你和我。”
后来向北和那个少年侍卫的关系一直很好。
后来他们里成了信王贴身的人。
后来他们成了皇帝最信任的人。
殷莳蹲身行礼：“公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向北长长叹息。
他道：“走吧，给你安排个住处。”
时间太晚，已经不能出宫。向北给殷莳安排了个住处，派了个宫娥照顾她。
殷莳与宫娥说：“有劳姑娘，帮我打盆水，我擦一下。”
宫娥打了水来，帮她宽衣，微微惊呼：“呀，娘子这衣裳，湿透了。”
冷汗浸透了背心，手足四肢甚至腰背都酸软无力。
肾上腺激素过后的后遗症。
入夜，青色月光照在窗前的地板上，明明是夏夜，却看起来冰凉。
殷莳坐在床边，反思自己这十余年。
一直以来，她作为殷家小小女儿，沈家低娶媳妇，所思所想考虑的都是如何脱离婚姻，摆脱父权。
实际上，和皇权比起来，婚姻和父权又算什么。
皇权取人性命，轻如鸿毛。
迄今为止，殷莳的运气一直都很好，所做的选择也都对。
如今看来，有一个选择实在做错了。
便是拒绝赵禁城的求娶。
若她是赵禁城的妻子，非但皇帝不会想拿她给赵禁城殉葬，还会让她成为忠勇侯府的太夫人，以赵禁城遗孀的身份永远安全地活下去。
她一直以来坚持认为是正确的事，竟成了错误的选择。
正确和错误，如何再界定呢？
殷莳穿越十余年，头一次竟产生了迷茫和困惑，失去了方向。
第二日，向北送她出宫。
待要别时，殷莳忽然喊住向北：“向北公公。”
向北看向她。
殷莳道：“四民和长生，公公都认识的吧？”
向北道：“自然。”
“他们两个，与大娘的夫婿素来不睦，若落入那个人手里，我担心他们没有好收场。”殷莳道，“公公好人做到底吧，能不能把他们两个放走？”
向北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她。
殷莳不能理解那目光的含义。
向北颔首：“好。”
又道：“他们也无处可去的，让他们两个以后都跟着你吧。”
殷莳答应：“好。”
殷莳走出了宫门，仿佛从死处走到了生地，重回阳间。
连阳光都带着拯救感，她闭上眼仰起脸沐浴太阳。
“娘子！娘子！”
殷莳闻声望去，却是王保贵何米堆几个人在远处又跳又挥手。只宫门附近有羽林卫，大家不敢靠近。
殷莳走过去，他们带了马车来接她。
王保贵道：“可谢天谢地，吓死我们了。”
坐上车，王保贵问：“可要去趟沈家说一声？”
以殷莳的性子，重要的事都会与沈大人报备一下。
但这次殷莳把身体往车厢上一靠，感觉太累了：“不去了，回家吧。”
马车一路驶出城，回到了西郊。
下午，正式的谕旨来了。
说正式，其实也没那么正式。
因为这个事就没那么合规矩，纯是皇帝在自我纾解情绪。
所以没有书面的旨意，只有口谕。
命令殷莳为赵禁城守三年。作为对她的补偿或者说嘉奖，皇帝赐给了她一个田庄。
一个田庄比殷莳如今手里全部的田产加起来都多。
拥有一个田庄，殷莳就不能算是小地主了。算是非常殷实的地主了。
王保贵都不懂这事情是怎么发展的——
没名没分的三年守孝。
一个田庄。
殷莳默然。
皇帝不高兴，便可以让她死。
皇帝高兴，便可以赐她财富。
皇权。
天使先来。
沈缇后至。
“学士！”
“学士！”
大家看到他，都觉得比以往亲近。
赵统领那么大一个活人，忽然就没了，实在让人心里发慌。
殷莳又突然被召进宫里，虽可以说算是没什么事，还得了赏赐，可在当时也是吓人的。
殷莳虽然利落能干，但在权力的面前什么也不是。
她在这个世界，终究是得倚靠些什么。
“她呢？”沈缇问。
“这就去通禀。”
通禀回来请沈缇：“在园子里。”
沈缇去了，殷莳在敞轩。她不像平时那样侧坐在廊凳扭身向外看水里的鱼。
她坐在廊凳上，她的腿是垂在外面的，鞋子一晃一晃，有时鞋底便在水面上点出了涟漪。
她手里有酒盏。
石桌上有酒盅。
她在独酌。
沈缇过去，轻声道：“你还好吗？”
殷莳问：“你希望我不好吗？”
“自然不是。”沈缇叹息。
殷莳问：“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沈缇说，“来陪你。”
殷莳饮尽盏中酒，扭身回头斜看他。
眉梢眼角带着讥讽。
沈缇凝眸。
“孤雁失偶，必有悲鸣。“殷莳蜷起腿，把身体转了过来，踩到地砖，站了起来。
“人也一样，若失了伴侣，必定悲伤。”殷莳把酒盏放在石桌上，向沈缇跨出一步，“这个时候，不管男女，这个人都会是很软弱的。”
敞轩没有多大，她这一步已经到了沈缇的跟前。
她没停，又跨出一步：“这时候，她的内心是空洞的，这时候她最需要别人来安慰她、陪伴她、保护她，是不是？”
沈缇若不退，她就要撞上他。
沈缇只能退一步。
殷莳又上一步：“这时候来到我身边，让我觉得我不孤独。”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仅关心我，还懂我，理解我，宽容我，是不是？”
沈缇不得不再退一步，退一步身后就是石鼓凳，他被殷莳逼得跌坐在凳上。
殷莳自己也踉跄了一步，扶住石桌。
沈缇想伸手扶她，她却伸出手，钳住了他的下颌，很用力。
看着他的眼睛。
“小孩儿。”她说，“别把我对付你的手段用在我身上。”
“需要人懂，需要人陪，需要人来安慰理解。”
“那是你们这种小孩儿才需要的东西。”
她的面孔低下去，与他的鼻尖几乎贴上：“你得活到一定的年纪的才会懂。”
“人这一辈子，到最后……”
“就是独行。”
她身上有酒气。
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
并不是一个女人失去了心爱的男人的悲痛。
相反，她的眸光冷极了。
这一刻，沈缇觉得她陌生。
他一向自认为是世间最了解她的人，却仍然觉得她陌生极了。
像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撕开了一层伪装。
又撕开了一层伪装。
再撕开一层伪装。
她巧笑倩兮，善解人意，八面玲珑，甚至离经叛道，胆大妄为……全都撕开了。
人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不再伪装了？
沈缇攥住她的手腕，使她放开了他。
沈缇站了起来。但他没有放开她，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低头看着她的眸子，想寻求答案。
“莳娘你……”他问，“因何迷茫？”
是的，她迷茫了。
她一直是一个那么坚定有主见的人，哪怕所思所想与世人认知皆不同，也不曾动摇分毫过。
如今，她竟动摇了，迷茫了。
殷莳紧抿嘴唇。
许久，她道：“皇帝让我为卫章守三年。”
沈缇道：“我知道了。”
她看他。他解释：“向北公公专门去与我说了。”
原来如此。
沈缇低声道：“陛下与赵统领相伴十余年，感情颇深。赵统领又是为救陛下身亡……”
“皇帝想拿我殉了赵禁城。”
空气骤然凝固。
沈缇悚然望着殷莳。
向北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只告诉了他：“陛下让殷娘子为卫章守三年。卫章没有儿子摔盆，再没个人给他守孝，陛下心里不痛快。”
“你让殷娘子好好的，老实三年，不嫁人就行。陛下一时之气而已，其实没人管她。”
“待三年后，陛下根本不会记得她这号人。”
但向北没有告诉他，皇帝原来是想拿她给赵禁城殉葬。
虽现在知道危机已经化解了，沈缇依然冷汗涔涔，后怕不已。
他看了看殷莳，很想知道她是如何化解危机的，却又不想引她回忆经历过的恐惧。
怪不得她迷茫。
“莳娘，皇权之下……”沈缇想安慰她，然皇权之下，谁都是蝼蚁，怎生安慰。
连沈缇这般言辞犀利者，也无话可说。皇帝别说让殷莳死，皇帝便是要他死，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他刻进骨子里的认知。
殷莳抽手，沈缇放开了她。
殷莳斟了一杯酒，低头饮下，人冷静了很多。
她问：“是不是很可笑？”
沈缇道：“什么？”
殷莳道：“我一心不入婚姻，是不是很可笑？”
以为自由，却差一点就死了。
沈缇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在质疑她自己。
“不是。”沈缇道，“你之所想，皆说得通。”
“女子在家从夫，婚姻不由己，所嫁之人人品相貌性情，皆由父母。故许多女子所嫁非人，一生蹉跎。”
“待到夫家，常受婆母压迫。于闺中不论如何娇养，待到婆母跟前，立侍跪奉常有。更有苛刻者，使媳不得近子，妻不见夫面，生守活寡，又因子嗣不丰受责。”
“在家、出嫁，已是两重受压。在这之外，还有第三重。”
“是我。”
“是天下的夫君。”
“他们不只想要妻子举案齐眉，还想要妾室红袖添香。或如我，另有苦衷，所以有冯洛仪。”
“但不管什么原因，什么苦衷，一切一切，都不由你。”
“而莳娘你想要的，其实，便是‘由己’两个字。”
殷莳看着他。
什么时候，他已经能看得这么透这么明白了。
“可是莳娘。”沈缇却接着道，“因你是女子，才会只关注于婚姻，一心想挣脱。”
“若你是男子能立于朝堂便会知道，走出了垂花门，世间也无真正的‘由己’。”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常听吧。可便是陛下又怎样，众人皆知陛下爱贵妃不爱正宫，又怎样，终究贵妃只是妃，便是天子也不能全由己。”
“莳娘，你所想要，并不可笑，只是天真。”

第199章
天真。
这种天真是另一个时空和平、安稳、法治的社会造成的。
觉得自己很懂古代，很懂封建制度，很懂权力。
真的直面皇权的时候才惊觉了天真。
封建皇权社会里，妄想法治社会的安全和自由，还以为可以兼得。
怎不是天真。
殷莳闭上了眼睛，感到强烈的挫败。
沈缇不再说话。
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斟了一杯又一杯，将那盅酒喝干。
让她自己消化。
到她晃晃酒盅，再倒不出来一滴，他伸手去接过了酒盅。
“你说的话，我并不赞同。”沈缇坐下，把酒盅放下。
殷莳看他。
“你说人生终是独行。”沈缇道，“我不赞同。”
“正为了不独行，所以有婚姻。”
“婚姻中，自有不幸者，但世间更多夫妻是相濡以沫，互相陪伴扶持着走过一生。生同衾，死同穴。”
“便有先失偶者，亦子孙满堂，享天伦之类。”
“婚姻，便是为了不独行。”
殷莳不说话，只看着他。
沈缇叹息：“可是莳娘你，不信人间真情。”
殷莳道：“因为我更信等价交换，利益均沾。”
沈缇道：“你这脑子，实不该在内宅，该当去做官。”
他叹息：“这是我的错。莳娘初婚，便遇我与冯氏，三人同行，怎敢信真情。”
殷莳道：“也不是你，是我从来就不信。”
沈缇摇头：“我未能使你改变想法，相信真情，便已经是我的错了。”
“好在，如今大家都已解脱。”
沈缇站起来，整整衣襟，一揖到底，肃然道：“莳娘，我欲求娶你。”
“愿意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你入门，重新来过。”
“此一生，我尽我所能，予你你想要的日子。尽我所能，让你于婚姻中，可以‘由己’。”
殷莳嘴唇动动。
沈缇止住了她的话：“莳娘不要急于拒绝。”
“莳娘如今正有三年时间，可以考察、审视、思量。”
“请，三年之后，再答复我。”
沈缇的眼睛如潭水，殷莳仿佛能从里面照见自己的影子。
一个年轻的女子。
很年轻啊。
面颊饱满，肌肤紧实，嘴唇水润。
或许，该摆脱上一世了。
一世有一世的活法。
“时间和距离，最能改变人。”殷莳道，“你轻易就说出三年。你以为三年之后还能坚持初心。但更可能的是，三年之后，你已经改变了想法。”
沈缇道：“你也不要总是把你那套对人的理解度测，套在我身上。”
“叫我‘小孩儿’的时候，以为自己有多大？”
殷莳笑了。
似哭似笑。
但沈缇能感觉道，她的情绪已经恢复。
她说：“那你就离我远一点。这三年，让我一个人思考。也给你自己时间和距离，远离了我，你也才能看得更清楚。你我一直纠缠，陷入其中，是没法脑子清醒地去判断的。”
“能做到吗？”
她的嘴角勾着，似挑衅，似嘲讽。
一如当初她把那件带血的中衣丢给他，擎着灯看着他。
可沈缇已经不是那时候心脏怦怦乱跳口干舌燥的少年了。
他思索片刻，允诺：“可。”
“我将不来打扰你。”
“待三年后，我们再谈此事。”
“彼时，莳娘给我一个答复。”
他伸出手。
殷莳站起来。
阳光下，三击掌。
宛如当年。
又过了几日，算着时间，赵禁城应该下葬了。
殷莳因为身份不宜露面，也不能去送他一程，只能在家里遥祭。
很快，她等来了四民和长生。
四民和长生不是两个人。
赵禁城给他们两个都娶了妻子，他们还已经生了孩子，是两家人，头上绑着孝带来投靠殷莳。
殷莳一身素服立在阶上，看着他们领着妻儿，眼睛通红。
长生的脸上甚至有伤。
殷莳问：“怎么回事？”
四民道：“与高长树动手了。”
赵禁城的噩耗送到赵青那里，赵青是直挺挺地昏过去的。
待醒来，整个人觉得脑子里都是空白。
觉得像做梦。
直到四民长生接了遗体回来。一切才突然真实了起来。
巨大的悲伤攫住，赵青哭得喘不上来气。
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本来就挺着一个大肚子，旁人如今最怕的就是她，都哄着劝着，只让她躺着休息。
外面的事情都是四民和长生在操办。
高长树冷眼看着，心思浮动，暂时没有轻举妄动。
灵棚搭起来，全府素缟，披麻戴孝。
但门前清静。
人死如灯灭，赵禁城不仅没有根基，更没有子嗣继承他的人脉。他的权势随着他本人的死亡烟消云散。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潜邸旧人，如冯翊这样的，一起跟着信王进京的。
幸而有天使至，皇帝追封了赵禁城为忠勇侯，爵位可袭三代。
不仅有永业田，还有丰厚抚恤与赏赐。
因赵青肚子大，天使特许赵青不跪。
只可恨，圣旨明言，侯爵之位暂由赵青挑起，待有男嗣，便传男嗣。
尤其规定，承爵者赵姓。
恨得高长树扼腕。
差半步登天，半步。
待天使离开，宾客散去，府邸里冷冷清清。
赵青浑浑噩噩。
什么爵位，什么子嗣，她只想要爹。
爹没了，赵青像丢了魂。
高长树却抖起来了。
他是未来忠勇侯的爹。忠勇侯别说还没出生，便是出生了也是小屁孩子，是他儿子。他虽没有侯爵之位，这侯府已经被他视为己物。
第一步，就是要夺权！
赵家的产业和钱，根本不在赵青的手里，是被四民和长生两个贱仆把持着呢！
这以后都是他的！
谁知道，四民骨头很硬，就是不交账册和钥匙。
也不是不交，是不交给高长树，他要交给赵青。
“这是赵家的产业，自然要给大娘！”四民道，“待大娘精神好些，不劳姑爷操心，我全给大娘！”
高长树大怒。
如今赵禁城不在了，他怕什么：“刁奴！敢欺主！来人，给我把他绑起来！”
然而四民和长生素来有威信，反倒是高长树在赵青跟前哈巴狗一样，没什么人尊重他。这一声命令下达，仆人们哼哼唧唧，就是不动手。
还劝：“都息怒。”
“咱好好说话。”
“大人才走，咱不兴这会儿就闹啊。”
“大娘挺着肚子呢，别惊了她，大娘肚子里，可是忠勇侯。”
最后一句起作用了。
皇帝的谕旨写的很明白，这个侯爵之位就是给赵禁城的血脉的，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
继承人必须得从赵青肚子里出来。如果没有继承人……恐怕很糟糕。
两方对峙着。
高长树忍气吞声，在大家的和稀泥拉架中，骂骂咧咧地自找台阶下坡了。
但大家也劝四民：“迟早给他，这是人家的家。”
四民却坚持：“这是赵家。圣旨里都说了，只有姓赵才能承爵，陛下都知道赘婿不可靠，怕大娘被吃绝户。”
“可人家是一个被窝里睡的啊。而且大娘……唉，大娘……你也不是不知道。”
四民和长生对视一眼，都紧抿嘴唇。
都知道这样跟高长树硬抗下去，他们下场会不好，但……不能负了大人。
赵禁城的宅子原本从前一座伯府，如今封了侯爵，规制上稍微改动一下就升级成了侯府。
赵青和高长树当然都搬回来了，以后夫妻俩就是侯府主人。
但高长树不大指挥得动家里的仆人，所以一切丧葬之事，都还是四民长生在主持。
高长树就在府里溜达，欣赏以后自己的“家”。
溜达着溜达着，撞到了长生的妻子。
因赵家人口少，仆人也没那么多。办大事人手便不够，四民和长生的妻子都来帮忙了。
高长树见夹道无人，一个年轻媳妇子，知道是长生的妻子。一是起了色心，二是充满恶意，竟上前调戏。
长生妻子又惊又怒。
她原是丫鬟，还曾跟着赵青学过两套拳脚。赵禁城安排她嫁给长生，长生是在赵家能说话的男仆管事，她跟着长生也没受过委屈。
惊怒之下，飞起一脚踢开高长树，跑去了找长生。
这一下子，犹如火星掉进了柴堆里！矛盾终于激化到了动手的程度。
打起来了。
这一次，形势已经变化了。府里的人已经越来越明白，赵禁城不在了，以后高长树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大家都不敢再帮四民和长生，顶多拉拉劝劝高长树。
总之还是打了起来。
直到赵青被惊动，被扶着出来，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
“我爹才死！你们就要拆了这个家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音。
她今年其实也才十七岁。
高长树恶人先告状：“大娘！这两个刁奴把持着咱家产业不撒手！我要账本，账本不给！我要钥匙，钥匙不交！无法无天了！快报官，奴大欺主，枷了他们去！”
四民和长生对看了一眼，都抿了抿嘴角。
赵青少年丧父太过悲痛，她又身怀六甲，这几日已经见红了，一直躺在屋里喝保胎药。
她是赵禁城唯一的骨血。
高长树在赵禁城孝期里调戏长生妻子，若说出来，恐令她气怒伤怀，危及胎儿和孕妇自身。
四民长生以眼神交流，两个人都忍了这一口气，没有说出真相。
四民只道：“大娘。我是在等你。这是赵家的产业，不是高家的，我得跟你交接。”
高长树道：“大娘别听他胡说，我们夫妻一体的，以后你只我一个亲人！这厮竟想挑拨我们夫妻离心。不知道是吞了多少咱家的财帛呢！”
四民忍无可忍：“姓高的，少放屁！”
“别吵了，别吵了。”赵青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她自然是信四民的。四民长生带着她长大的，像哥哥一样。
可高长树是丈夫，是肚里孩子的爹。且他们出去单过之后，高长树也把她哄得很好。高长树虽然不是很成器，到底生了一副俊俏面孔，又颇通甜言蜜语。她的心气儿渐渐平了，愿意跟高长树好好过日子了。
就在乱糟糟一片的时候，有个比寻常人尖利的嗓音道：“哟，这是怎么回事？赵大人尸骨未寒呢，怎么就闹起来了？”
一院子的人看过去，门口处，来个內侍。
是向北的徒弟。
向北一次办了两件事，一是进言皇后，令皇后给赵青派了一个姑姑过来照顾她到生产。
二是答应了殷莳的，来安排四民和长生的事。
他徒弟带着姑姑登门，正赶上四民长生和高长树的矛盾激化到动手。
徒弟心想，怨不得师傅要插手。
宫里的人来了，乱糟糟的仆人们都散去，把向北徒弟和宫里来的姑姑请入正堂。
向北的徒弟先介绍了姑姑，赵青和高长树忙谢皇后之恩，令婢女将姑姑请去先安置。
向北的徒弟又道：“我要跟四民和长生说两句哎哎哎哎大娘你别动，你别动！我们挪！我们去别的屋说话！”
大家都是从前就认识的。
向北的徒弟便和四民长生去里间说话。
高长树眼神闪烁，惴惴不安。
好一会儿，三个人才出来。四民和长生的眼睛都是红的，显然哭过了。
“大娘，咱都是打小都认识的，我也不兜圈子说话了。”向北的徒弟说，“这里以后毕竟是你和你夫婿的家。如今闹得难看，他两个是不能留下了。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你全个情分，放他们走吧。”
赵青其实也明白，今日这一闹，以后四民长生和高长树是没法继续处下去了。
他们两个是奴仆之身。万一她哪天一个错眼珠，高长树把他们卖掉了，都不一定追得回来。
若恶毒些，把他们和妻子、孩子卖往不同的方向，可能就是一家子天涯海角的生离死别了。
无论是他们两个还是他们的妻子，都是她非常熟悉的人。
父亲一死，大家都要散了。
赵青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200章
“我把身契给他们。”赵青哽咽，“可他们能去哪呢？要回老家去吗？”
“那倒不用。”向北的徒弟道，“殷娘子愿意收留他们。本就是殷娘子提醒我师傅，怕他两个和你男人不和睦，师傅才叫我过来看看。真叫她说中了。”
赵青呢喃：“是她。”
向北徒弟道：“也使大娘知道，陛下也知道殷娘子这号人了，陛下让殷娘子为赵大人守三年，三年才许她再嫁。”
三年等于是守夫孝了。
这世上竟还有个人为父亲守三年夫孝。
不管她是不是自愿的，赵青都流下眼泪。
四民把账本和钥匙都交给了大娘，与她交接了一番。最后，声音沙哑地叮嘱她：“大娘你记住，这是你赵家的产业，这都是大人留给你一个人的。”
四民和长生收拾了东西，带着妻子孩子给赵青磕头诀别，一起离开了忠勇侯府。
赵青哭着看着熟悉的人离开。
两个人带着妻儿来到了殷莳这里。
殷莳安顿了他们的家人，在正堂听他们两个讲了这些事。
长生掏出几张身契：“娘子，以后我们跟着娘子。这是我们两家人的身契，请娘子查收。”
殷莳接过来，道：“先跟着我，以后若有更好的去处，再商量。都没关系的。”
四民、长生对视一眼。
两个人一起给殷莳跪下了。
“快起来。”殷莳惊讶，“这是做什么？”
四民从怀里掏出个匣子，举过头顶：“这是大人给娘子的。”
殷莳顿住。
“说清楚。”她道。
“大人说，娘子性子怪，不肯嫁，又不肯生，怎生行。”四民道，“大人说，不能让娘子白跟他一场。他得替娘子想着养老的事。所以着手给娘子置办些产业，留给娘子傍身。”
“原是想着，等过年的时候给娘子。”
为什么是过年呢。
因为赵禁城磨牙道：“沈跻云那家伙，过年还要给她打套头面的。我若跟着学，拾人牙慧，徒显得我蠢笨。等过年的时候也该置办的差不离了，到时候给她。”
“愿该还有些的，大人突然没了，便没来得及，只有这些。”四民哽咽解释，“请娘子收下，这是大人给娘子傍身的。”
殷莳看着那匣子，终于明白那日她求向北关照四民和长生的时候，向北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赵禁城给殷莳置办养老傍身的资产，向北和他关系这么好，自然是知道的。也知道都是四民和长生在办。
但赵禁城没了，向北没打算再管这个事。
谁知道殷氏这个女子，自己才刚死里逃生了，还能顾念到四民和长生。
正如皇帝评价：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
向北便改变了主意，决定插手了。
四民和长生安然从赵家脱身，也把赵禁城给殷莳的资产带出来了。
殷莳拿着匣子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边揭开。
有田产，有房产，都是会生息生钱的资产。说是还没办完，但已经很丰厚。都是直接就办在了她的名下的。
殷莳把匣子和身契都收进拔步床的暗格里。
坐在床边出神。
赵禁城。
沈缇说她不信人间真情。
赵禁城。
赵禁城。
穿越十余年，殷莳在这个世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便是和赵禁城在一起的日子。
恍惚仿佛前世。
有选择，有安全，有自由。
赵禁城。
那男人浓眉深目，宽肩劲腰。
他想娶她。
殷莳捂住脸，俯下身去。
哭了起来。
四民和长生两家人的加入，使西郊的宅子忽然满了起来。
人气这种东西，无形又有形。
隔了一日，赵青使人送了许多东西来。
带话：“我昏沉沉的，那天竟然就那么看着他们走了。”
她使人送了银子和东西过来。
她和四民交接了，才知道父亲给她留下了多少资产。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给了四民和长生一人二百两。
二百两银子，足够在乡下买些地再买个小院子独立谋生了。
殷莳再次询问了他们两个人的意思。她是可以放他们做良民的。
但四民和长生心意早定，就愿意跟着殷莳。
向北的徒弟告诉他们了，是殷莳向向北请求关照他们的。
向北虽然也与他们认识，但如今他在宫里见的都是大人物，恐怕很难再想到他们两个小人物了。
救了他们的其实是殷莳。
而且赵禁城是打算憋到过年压沈缇一头的。
他不可能把没办好的事情提前就告诉殷莳。殷莳根本就不知道四民长生手里有给她置办的资产这件事。
她纯纯是出于本心，救了他们。
四民和长生愿意认她为主，从此就是她的人。
这很好。
解决一个殷莳正面对的问题。
因她的资产越来越多了。但她手里的人力资源实在有限。
何米堆几个人只是护院，而且是雇佣的长工，随时可以解除雇佣关系。
婢女们再能干，最晚十七八岁怎么都得嫁了。
所以殷莳真正能长期用的人其实就只有王保贵。
王保贵的儿女们也越来越大了。
殷莳一直鼓励他们跟着王保贵妻子卖油果子做小生意。便是不想让王保贵的孩子也在家里做事，那样的话，王保贵一家在家里的话语权就太大了。
时间长了，容易奴大欺主。
四民和长生一来，新血加入，两个能干的年轻男仆，一下子局面就霍然开朗了。
殷莳把手里的资产重新盘过，分配给三个人管理。
三足鼎立，正好互相制约。
稳。
沈缇和殷莳做了三年之约，果然便不再来了。分开三年，再问本心，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走。
他遵守约定。
但十月金秋时节，西郊的宅子迎来一位没想到的客人。
沈大人来了。
殷莳迎到了门外：“姑父。”
她颇吃惊：“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宅子虽然是和离的时候沈大人做主给她的，可其实沈大人自己都没见过这套宅子。
他打量着，觉得还不错，道：“过来看看你。”
殷莳陪着他到正堂，敞开门说话。
沈大人道：“跻云向陛下求了外放。他昨日离京了。”
沈缇请辞了太子老师的职务，向皇帝求外放。皇帝一直就把他当做未来宰相的储备人才，也愿意他多出去看看。
虽同是官场，但京城的官场和放外任还是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外面的门道可太多了。
年轻人应该早早知道，强于一直在京中，不晓得地方弊端。
皇帝有意打磨栽培，放他出去知一州，做亲民官。
大穆朝的官场规则，未来想要做到宰执，履历上必得有过做主官的经历。
殷莳并不精通官场细则，听沈大人讲完，第一句先问：“对他仕途影响为何？”
沈大人深觉得，殷莳其实真的处处都好的，十分地合心意。
头脑、性情、眼光、手腕都有，就是运气差了点——
嫁到沈家，遇到冯翊以势压人。
依附赵禁城，赵禁城救驾身死。
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运气。
沈缇临行前，当面向沈大人要保证：“我将莳娘托付父亲，父亲可能照料她平安吗？”
沈大人没好气地道：“那也是我侄女。”
防爹如贼。
没办法，上次他以为可以托付，出门一趟，回来妻子没了。
但这次沈大人正式地答应了他：“你好好地去，专心仕途。莳娘这里有我和你娘。你的婚姻事，由你，我们不会再插手。”
只他道：“你这一去，至少三年。莳娘若再遇到什么合心的人，我当姑父的也没法管。到时候别怪我。”
沈缇却只微微一笑。
沈大人便知道他跟殷莳之间一定又有什么变化。
沈缇并没有把殷莳被皇帝命令为赵禁城守孝的事告诉沈大人。
这个事根本就不合礼法，纯是皇帝一时情绪上头，恣意而为。
但不管怎么着，和拿殷莳殉了赵禁城相比，肯定所有当事人都更愿意接受这三年。
只是这事知道的人极少。
皇帝一时情绪过去，便丢到脑后了。
知情者不过向北和他的徒弟，沈缇，赵青，其他便只有殷莳身边几个人。
再无旁人了。
“没什么影响。早点去外面看一看也挺好的。”沈大人开门见山，“莳娘，你和跻云又怎么回事？”
和沈大人说话殷莳也不兜圈子，如实回答：“跻云想把我娶回去。我认为这是年轻感情上头，并不稳定。我建议他与我分开来，隔着时间和距离，如此，才能真正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不要想当然。”
沈大人心想，果然，傻儿子是被支开的。
她说拉开时间和距离，傻儿子就去求了外放。
真个是拿她说的话当金科玉律了。
沈大人忍不住长长叹一口气。
沈大人道：“你在这里，小日子过的不错。”
殷莳道：“因为有姑姑姑父在。”
是个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把日子过好的女人。
宅子里挺热闹，看起来打理得井井有条。
赵禁城没了，她看着精神也还好，虽不笑了，但眼睛还是明亮坚定，未被打倒。
沈大人道：“莳娘，回来吧。”
殷莳抬起眼，有些惊讶。
沈大人道：“人生没有多少年的，该珍惜年华，不要蹉跎。”
殷莳道：“姑父难道竟准许跻云？”
“怎么？”沈大人道，“我在你心里，是个不知道变通的人吗？”
那倒不是，实际上沈大人身段手腕都灵活老辣。和殷莳一个做派。
只不过他有官身，自身硬，大多数时候便无需虚与委蛇或者弯腰低头。施展的空间比殷莳大得多。
“缘分的事，都是命。”沈大人道，“只是自你做了我家媳妇，我和你姑姑，未有半点对你不满之处。”
“如今，孽缘解开云舒展，跻云初心不变，何妨重头来过。”
“莳娘，跻云此去，最快三年，可否等他？”
沈大人亲自登门，除了替沈缇告诉殷莳他离京的消息，竟然是来……帮沈缇说话的。
怕沈缇离开三年，殷莳又遇到什么人动心。
殷莳道：“我和赵卫章的事，姑姑姑父都是知道的。”
沈大人道：“人死万事空。”
殷莳问：“姑姑呢？”
沈大人道：“她叫我带话给你，叫你多回去看她，她念你呢。”
殷莳低头思索许久，终于微微倾身，答应：“好。”

第201章
赵青的预产期是十一月。
皇后借给她的姑姑把她照顾得很好。
这姑姑的任务原本就是照顾孕妇，结果这姑姑见忠勇侯府的内宅打理得实在不怎么样，看不下去，出手帮她。她背后是皇后，也没人敢轻慢她。
忠勇侯府的内宅才有了些样子。
只是姑姑实在看不上高长树。
高长树是赘婿，要给岳父守孝，卸了差事，闲在家里了。
赵青怀着身孕不那么方便活动，高长树背着她对家里的婢女动手动脚，姑姑也有所耳闻。
姑姑不是皇帝潜邸旧人，是本来就是在宫里的宫人，在深宫里见多了贵人，这种起于微末乍富起来丑态频露的实在不太能看得入眼去。
只是赵青后来一直保胎，没人敢把高长树的丑态捅到赵青跟前去。
谁知道有一天姑姑忍不住语带了讥讽，原想着赵青听不出来的，赵青却道：“姑姑，我都知道的。”
姑姑惊讶。
原来赵青怀孕后鼻子变得敏感，闻到脂粉香气会不舒服。好多次，高长树靠近她假装温柔体贴的时候，她的鼻子都感到不舒服了。
赵青摸着自己的浑圆的肚皮，道：“我爹就我一个孩子，我家的香火要靠我。现在没什么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了。”
她咬牙：“你等我生完。”
姑姑对赵青大为改观。
很快就到了产期，这天赵青发动了起来。
自然是要通知她的丈夫，哪知道婢女来回禀：“姑、姑爷喝醉了，在睡呢。”
竟然孝期喝酒。姑姑都替赵青气得胸口疼。
没爹没娘的小姑娘，怎么找这么一个男人。
姑姑忍不住道：“赵侯挑女婿这眼光……”
赵青流下眼泪。
不是她爹的错，这烂男人是她自己挑的。
阵痛越来越厉害。
赵青从未生产过，虽然姑姑一直安慰她，可事到临头，心里终究还是慌了。
毕竟只有十七岁。
情绪崩溃，哭了起来：“去找四民！找四民！还有长生！叫四民和长生来！我要他们来！”
姑姑问：“这是谁？在哪里？”
婢女道：“是以前的两个管事，和姑爷不睦，就是您来那天那两个人，已经离开家里了。”
竟是两个男仆。
但产妇此时情绪崩溃，管是谁，她要见，就喊来。
婢女瞠目结舌：“可是，可是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呀。”
赵青哭道：“在、在西郊……去问九满，九满知道！”
四民、长生都走了，如今九满在家里大小算是个管事的了。
之前往西郊给四民长生送东西也是他。
他快马加鞭地出城赶到了西郊去找四民长生。
四民长生面面相觑。
他两个是男人。赵青再怎么着，生孩子喊他们去有什么用？
哪有女主人生孩子喊旧男仆的呢？
但四民和长生都是聪明机灵的人，两个人沉默对视片刻，都悟了。
赵青真正想喊的人不是他们两个。
“我？”殷莳听了禀报，惊诧。
四民道：“大娘那个人，嘴硬心软。她生孩子喊我们两个男人有什么用，她想喊的肯定不是我们。”
是殷莳，她想殷莳去。
长生求道：“娘子！”
赵青才十七岁。
殷莳叹口气：“走吧。”
一点不耽误，套上马车就进城了。
因那家里还有个高长树，不是个东西，甚至曾经调戏长生的妻子。殷莳生得这样美，四民和长生也不敢单独放她进内宅。把各自的妻子也都带上，让她们两个陪护殷莳。
因为四民和长生的妻子都曾是赵家的婢女，都伺候过赵青，不仅跟所有人都很熟悉，还都跟着赵青练过两套拳脚。
否则那日长生妻子如何出其不意一脚踢开了高长树脱困。
姑姑没想到旧男仆送来了这样一位容光耀人的夫人。她恍然大悟，怪不得赵青嚷嚷着要见旧男仆，原来她真正想要的人是这个人。
“姑姑怎么称呼？”殷莳问。
一开口一抬手行止之间便让姑姑知道这不是小户人家的出身，看气度很像什么人家的掌家夫人。
“鄙姓韩。”姑姑道，“皇后娘娘派奴婢来照顾赵大娘子到生产。”
“失敬了。我姓殷，姑姑可称我殷娘子。”殷莳问，“大娘的夫婿在哪里？”
姑姑那嘴角就抿起来了，脸色十分难看：“喝醉了。”
“孝期饮酒。”殷莳冷笑。
姑姑总算找到个知己，道：“可不是。”
“有劳姑姑了，我先去看看大娘。”说了半天话，身上的凉气也散了，殷莳解了斗篷，进入了里间。
姑姑便听到赵青的声音道：“你、你真来啦。”
那殷娘子道：“你都派人到我那里去了，我能不管你？”
赵青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想不到别人了。”
殷莳给她整理过许多孕期注意事项。
后来韩姑姑看过也称赞，道：“这必是世家里的人。”
只有有底蕴的世家，一代代富贵养人，才能传下这么多的养生之道。
知识都是被垄断的。
乡里民间许多陋习，其实毫无道理，纯是当时境况所迫。
比如只许产妇月子里吃某物，使劲吃。实际上因为曾经穷得只有那个东西算是有点营养，当时成了习惯，传下来成了规矩。谁也不问为什么，明明有更好的了，还是照着那个使劲吃。
屋里烧着火盆、熏炉，温度合适。
殷莳绑了袖子，在屋里巡视一通，告诉赵青：“韩姑姑准备得十分妥当，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你不要害怕，听她的。”
赵青道：“可是特别疼！一阵一阵！”
“咦。”殷莳道，“你爹告诉我你很能忍痛的。抽鞭子都不带哼一声的。“
“那不一样。”赵青哭，“体外痛和里面疼不一样的。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肚痛窜稀！”
她哭得冒鼻泡。
殷莳好笑，拿手帕给她擦眼泪擦鼻涕：“疼就哼哼，也别大叫，得留着力气。”
赵青躺着看她，想不到她竟这样温柔，一时百感交集。
其实，如果爹那时候娶了她，是不是也挺好的。
有了殷莳坐镇，赵青的情绪稳定多了。
她还看到了四民和长生的妻子：“阿圆、阿叶，你们也来啦。”
阿圆阿叶都安慰她：“别怕，疼一阵，一使劲，刺溜生出来就没事啦。我们都生过啦。”
“咱们练武的女子身体康健呢，比别人安全多啦。”
赵青羞愧，问：“你、你们在西郊还好吗？”
阿圆笑道：“好着呢。我们日日跟着娘子跑马。”
阿叶道：“我射箭总赢，我们有奖惩的，每次都画他们一脸锅底灰。”
她们安慰她道：“你让九满送来的银子和东西咱们都收到了。你别总想着了，就是缘分尽了罢了。”
赵青含泪点头。
被熟悉和信任的人包围着，赵青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
但她又问殷莳：“殷娘子，如果我生了女儿怎么办？她能不能承爵？”
殷莳想起那天晚上，她跪在殿里不敢抬头，听到的皇帝和向北关于“男嗣”的对话，叹道：“尽量生儿子吧。”
赵青问：“那要是生不出来呢？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儿子的。”
她爹就只有她一个女儿。
殷莳道：“如果实在生不出来，就去找向北，请向北在皇帝跟前求情，让你女儿带爵招赘，生出来孩子姓赵就行。陛下就是念着旧情，想照顾你爹的血脉。”
赵青的眼泪夺眶而出。
以前生怕赵禁城有别的孩子。现在后悔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如果、如果我死了呢？”她问。
很多女人生孩子都会死的。
阿圆、阿叶听她这么问，紧张起来。
“你死了我就回家去啊。”殷莳却摆手，“丧事操办我不管。”
赵青噗嗤笑出来，随即：“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
跟产妇说话，能分散她对疼痛的注意力。等她这波宫缩过去，殷莳便继续跟她说话。
“刚才我说向北，你跟向北是不是也熟？”
赵青点头：“以前熟。他现在不一般了。”
殷莳道：“那你记住我的话，父辈留下的人情就像杯子里的水，喝一口少一口。向北身份特殊，你万不要用小事去烦扰他，留着他，到真正大事的时候去求他。譬如你刚才问的，只有女儿怎么办？这便是大事，这样的事，去求向北。”
赵青嗯嗯点头。
就这样，从下午一直到天黑。
中间还吃了顿饭。
晚上听着外面有人声。殷莳侧耳听着，是个男人的声音。
很快声音没了，殷莳去了次间，正好韩姑姑臭着脸进来。
“是大娘夫婿吗？”她问。
“是，好不容易酒醒了，一身酒气。”韩姑姑十分嫌弃。
殷莳看了一眼槅扇门，赵青又疼得叫了。
殷莳道：“我们去那边说话。”
殷莳来了之后，先对赵青夸韩姑姑稳妥。
然后只负责安抚赵青的情绪，陪她说话，不干涉韩姑姑的指挥安排。
韩姑姑对她非常有好感，暗暗猜测她的身份。只殷莳不主动说，便表示不想说或者不适合说。韩姑姑也不问。
两个人去到另一侧的次间。
殷莳问：“韩姑姑，你在这里几个月了，我想知道，大娘那个夫婿到底如何？”
韩姑姑甚至不用说话，光一个表情就能表达——那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但还是开口：“赵侯爷当然是忠勇双全的，只是这选女婿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殷莳问：“我不问男女事了，我就问他可有侵占大娘财产，架空大娘的举动。”
韩姑姑真心感觉，可算来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她道：“他当然是想的。好在大娘别的事不算机灵，唯独把钱看得紧。他想支银子，都得大娘同意。大娘啊……也晓得他是个什么货色。大娘就是忍着先把孩子生完。”
殷莳大大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赵卫章的女儿，就不该是受人欺负的人。
原是怕她看重男女，看轻钱。
现在知道她晓得握紧财产，就让人放心一大半了。
殷莳和韩姑姑轮流睡觉休息。
终于天亮时分，赵青顺利生下一个男孩。
赵青整个人都虚脱了，头发湿透。
殷莳拿着干净的手巾投了温水拧干给她把虚汗快速擦：“回头就不能洗澡了，趁现在给你擦擦。”
不让洗澡在后世是陋习，在这里就是保命。
条件不一样，在这里风寒是真的会要人命。
擦干净额头脸颊脖颈，包好了头。
婢女们给她清理了身体，韩姑姑亲自给她裹了肚皮。又疼得赵青嗷嗷叫。
殷莳问：“感觉怎么样？”
赵青抱怨道：“我宁可扎六个时辰的马步！”
殷莳笑了。
赵青求他：“殷娘子，殷娘子，你先别走行不行？我想醒来还能看见你。”
一个女人一生中最虚弱的就是此时了。
殷莳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嗯。”
赵青眼睛模糊，期期艾艾地：“殷娘子，你、你要不然，过来和我一起过日子吧？”
殷莳道：“那可不行。”
“可是，”赵青道，“你不是要守三年。我养你啊。”
“不用啊。我自己本来就有田有宅的。”殷莳道，“我认识你爹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在西郊过日子了。”
赵青又道：“那、那我分一些银子给你吧。我爹给我留了好多好多好多的银子，花不完。我、我分一半给你好了。”
一想到殷莳没有名分，却要给她爹守三年，赵青就内疚。
殷莳眼睛笑弯，悄悄告诉她：“不用，你爹也给我留了些。”
赵青松了口气：“那就好。”
殷莳道：“睡吧，睡吧。”
好像有魔力，赵青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已经过了中午，殷莳还在。
婢女们服侍赵青漱口吃饭。赵青一边吃一边观察殷莳，待吃完，她问：“殷娘子，你不高兴？”
殷莳道：“刚才你夫君过来了。”
赵青便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殷莳很直接地告诉她：“他盯着我看，十分无礼。”

第202章
高长树睡醒一觉听说自己有儿子了，大喜。
侯府等于有了侯爷了！爵位稳了！
以后一辈子靠这孩子过好日子！
他兴冲冲过来看儿子，哪知道屋子里竟有一个从未见过的明艳丽人。
高长树惊呆了。
盯着看。
“你就是大娘的夫婿？”殷莳问。
高长树吞了口口水：“我是。你是……？”
殷莳没说自己是谁，只道：“大娘生了儿子。”
那锦绣襁褓正在殷莳怀里抱着。
高长树目光闪烁，就朝殷莳走过去，伸手：“我看看……”
阿圆、阿叶蹭地挡在了殷莳的跟前，对他怒目而视。尤其是阿叶，阿叶便是长生的妻子，被他调戏过。
高长树刚才完全被殷莳的美貌吸引，忽略了屋中其他的人。此时见到阿圆阿叶，猛地知道了殷莳是谁。
“你！你是西郊那个！”
妈呀，是他岳父那个！
他岳父这么有艳福的吗！
高长树对赵禁城羡嫉交加。
殷莳把孩子放到了榻上，退开：“去看吧。”
高长树不情不愿过去看。
小猴子似的。这小家伙以后是侯爷。
高长树甚至有点嫉妒自己儿子。
因为他现在支银子都还要被赵青管着，完全没有他想的那么自由美好。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心底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没有了赵青……
忽然听见一个女子的淡淡地道：“大娘生产顺利，她又是习武之人，身体康健。韩姑姑回禀宫里，陛下一定是期望卫章的女儿长命百岁。要是卫章的女儿忽然有什么，陛下第一个想法一定是她那个赘婿害了她，好独占侯府产业。”
高长树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狡辩道：“我就是想想！”
我没真干啊！
说完，屋子里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
高长树直想扇自己嘴巴子！死嘴，胡说什么呢！
“我我我我我，你胡说八道！”他忙反口。
殷莳看着他。
“便陛下日理万机，管不了那么多。”她道，“大娘若有事，向北也能摁死你。他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高长树卸职以前也是羽林卫，出入宫闱。当然知道向北是多厉害的人。
摁死他，犹如摁死一只蚂蚁。
高长树脸色发白，终于认怂：“娘子饶命。”
殷莳道：“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随你脑子里怎么想，你敢做一个试试看，就知道自己的命是轻是重了。”
“行了，出去吧，别吵着大娘了。”
高长树落荒而逃。
听闻高长树无礼盯着殷莳看，赵青的脸涨得猪肝似的，骂道：“我鞋呢！我裤子呢！给我拿衣服来，看我不去揍死他！殷、殷娘子，你别生气，我打断他的腿让他给你赔不是！”
殷莳欣慰，按住了她：“倒不用，只要能分辨是非对错就行。我就怕你，被男人哄了去。”
“我不会！”赵青斩钉截铁地道，“他是个什么人我清楚得很。他现在哄不了我了。”
殷莳凝视她，仔细看，真有几分像赵禁城。相貌很英气。
她道：“我该走了。”
赵青大为失落：“就、就要走了吗？”
看着有点可怜。小小孩子，自己没了父母，就已经为人母。
殷莳道：“我有一些话与你说，希望你能听进去。”
赵青抿起嘴角：“你说。”
殷莳道：“你有爵位，有银子，有儿子，不是非有男人不可，或者不是非得这个男人不可。”
赵青呆住。
“你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这男的要是把你伺候得好，你养着他。他让你不痛快，就让他滚。”
“拿好你爹留给你的资产，约束好下人，尤其男仆和账房。账房若敢不经过你就给他支取大额银两，该打的打，该卖的卖，别容情，这种事决不能开口子。”
赵青嗯嗯点头：“我现在就是这么管着他的！”
殷莳又道：“别被垂花门关在内院。”
“垂花门是男人们为了保证自己的子嗣血脉用来关女人的，你怕什么，你别把自己关起来。千万不能让他把你和外院的男仆完全隔绝。”
“让男仆进出内院的确不合适，但你可以去外院。你爹有书房吧？以后那书房就是你的！用起来。”
“婢女们只管内宅的事，外面涉及产业银钱的事都是男仆在跑动，让男仆有事一定能立即找到你禀报，而不是被挡在垂花门外头。”
“你走出来。”
赵青用力点头。
以前小门小户的时候，分什么内院外院的，装那个啥。
就到了京城才开始讲究的。
冯洛仪就特别讲究，还劝她要讲究。
“总之，你爹跟我说，”殷莳道，“他说他是个粗人，教不了你什么，教你一身功夫便是为了让你将来不为人欺负。”
“你不能辜负你爹。”
“若有人想欺负你，你就拿出欺负我的架势来欺负回去。”
赵青本来眼泪都掉下来，又被她逗得噗笑出来：“你！”
“我没有！”
“好吧！我不对！”
认错了。
殷莳道：“那我走了，你听韩姑姑的话，好好养身体。不忙着揍人，等出了月子再说。”
赵青憋着眼泪：“嗯！”
可怜兮兮的。
殷莳伸出手去抱了抱她，轻轻说：“当了娘就是大人了，照顾好自己。”
赵青眼泪开闸。
故人们死的死，走的走，殷莳的日子还得过。
小年刚过，槐生来了。
“咦？”殷莳说，“你留在京城了啊？我以为你们都跟着去了。”
槐生道：“学士让我把这个事办完，再去追他。”
什么事呢。
一年要打两套头面，一套在生辰，一套在过年。
赵禁城不敢模仿，因为沈缇送的头面，款式是他自己设计的，以探花郎雅擅丹青的审美，独一无二。
赵禁城一听就知道自己不能东施效颦。
殷莳问：“他去的那个州远吗？”
槐生道：“不算远，走快点一个月，走慢点一个半月。”
殷莳算算：“那他现在到了。”
“对对。”槐生道，“学士现在知一州事呢，是主官。”
做主官威风啊，掌一州的民政。
以他的头脑，三年下来，对地方政治和吏治肯定都能有深刻的理解。对他以后的仕途来说，肯定是有帮助的。
只是一想到这知州大人还这么年轻，又俊美。
殷莳道：“总觉得跟戏台上唱的似的，是吧。”
槐生自豪：“平陌哥哥说，这叫一步快，步步快。”
又道：“夫人让说，念着你呢。”
殷莳道：“好，你跟姑姑说，我初三过去拜年。”
倏忽就过完了年，按翻年就长了一岁算，殷莳二十二了。
日子有一种一成不变的平稳。
沈家还是定期去的，陪伴沈夫人。
沈夫人如今不讲古了，只念两件事：一是沈当又学会了什么新东西。一是沈缇怎么还不写信来。
有时候对殷莳欲言又止。
殷莳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让殷莳回来。
但沈大人禁止她说，沈缇也不许她说。
因为沈缇不是想让殷莳回来，沈缇是想把殷莳娶回来。
偏中间殷莳还有一个赵禁城，忠勇侯赵禁城。
沈夫人难受了好一阵子，浑身都刺挠似的难受。
沈大人道：“你自己生的儿子你还不了解吗？十匹马拉不回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让他寡一辈子。”
比起让沈缇寡一辈子，沈夫人只能自我攻略，自我克服。
刺挠自己忍。
夏天过去了，秋天一来，顿时那种“又一年过去了”的感觉特别鲜明。
葵儿生了孩子，六娘当了爹。
四民的孩子、长生的孩子都撒着小短腿能跑会跳。
照夜白生了小马，有时候孩子们排队队，骑马马，就这种时候最乖。
殷莳骑着照夜白，看得直笑。
宅子里一有小孩子，就格外有生气。
赵青出了月子后偶尔也来西郊看她。
几个女子一起跑马，十分爽利。
赵青当了母亲，肉眼可见地成熟了起来。
殷莳与她道：“你设一个底线，牢记。只要他触及了这个底线，便不能再犹豫。一个赘婿而已，该休就休了他。天底下多得是想吃软饭的男人，个顶个能把你伺候好。最不能是一日日地恶心习惯了，没了底线。”
赵青答应了。
但殷莳忘记了，赵青是赵禁城的女儿。
赵禁城是个看起来沉默稳妥的狠人。
他是宁可在路上走三天，也不去见自己恨的人。
赵青是他女儿，自然像他。
十二月里，快过年了。
忠勇侯府挂上了白幡出殡。
忠勇侯的爹死了。
高长树死了。
官方的说法是，忠勇侯的爹喝醉了，醉倒在了自家宅邸的某个犄角旮旯，没人发现，一晚上过去，他冻死了。
这个官方说法当然也是赵青亲口告诉殷莳的。
殷莳没去问赵青给自己设的底线是什么，总之高长树肯定是踩了那条底线。
殷莳抱着小忠勇侯，拍了拍：“那以后就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好。”赵青把儿子抱过来举高高，“以后我们娘俩过日子，我们有花不完的银子。”
又一年过去了。
翻了年，殷莳二十三岁了。
沈当都已经四岁了。
岁月走得真快。
三月里进城，看到许多犯官被枷着，能感觉城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看望沈夫人的时候，能感觉到沈夫人有心事。但她不说，应该是不能说。若能说，早跟殷莳说了。
她是喜欢什么都跟殷莳说的。
那么殷莳便不问。
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这个事，还是因为许久不见的朋友吴箐到访。
人的交往需要身份的对等，特别是对这样的官员女眷。殷莳和吴箐保持着偶尔的通书信的关系，也会准备四时节礼，但没有什么直接的来往了。
忽然吴箐来了，眼睛通红。
“你知道沈跻云干了什么。”她道，“他害了我二叔！”
“他捅了天大的篓子。”
“他害死了好多人！”

第203章
大穆朝开国之后，太祖皇帝便曾办过一桩大案，便是各级官员和衙门在空白的纸张和册子上加盖官印。
没接触过公章的人可能不理解，这意味着这张纸或者这个册子上如果再被写上了什么，则因为这个官印，它就具有了法律或者官府的效力。
这对于官员贪污、行政乱命等等来说，都是极大的漏洞。
太祖皇帝正要整治前朝遗留的许多沉疴宿疾，正借着这个案子开刀。
彼时有名有姓有品阶的官员，砍头者百余，流放、徒刑者数百，波及各级小吏超过千人。
是开国后的第一大案。
而后便立下了严禁用空印的律令。
但就如先帝废除人殉，即便大力禁止却始终不能完全禁绝一样，用空印的事一直也都存在。
当吏治清明的时候，便少一些。
但先帝晚年昏聩，沉迷丹药，地方上吏治便不可避免地败坏了起来。
大量地使用空印的现象死灰复燃。
沈缇沈跻云出任一州知州一有一年。
他一封言辞犀利的奏折把这件事捅到了皇帝面前！
触发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清洗。
其实外地来的奏折都要先经过通政使司，分类、初阅、摘要、批复或者上传。
沈缇的奏折当然经过了沈大人的手。
沈大人非常明白这份奏章往上递到皇帝那里会是什么情况——皇帝正盛年，有雄心，励精图治，这是递给皇帝一把刀，让他能大刀阔斧地整顿先帝留下的官场。
如果将沈大人和沈缇对调，沈大人自问在沈缇的位置上他绝不会上这样一道奏章。
他会在为官的时候小心避开这些事，既不让自己卷入，也不向上揭发举报，和光同尘又明哲保身。
沈大人曾对冯翊自称“庸碌”非是自谦，而是自己真的这样认为。
因为他求稳的人生准则，或许可以使他凭借资历按部就班地登上高位，但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进入名臣列传，成为被后世敬仰的人。
他只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名字淹没在历史中的高官。
沈大人作为通政使，其实可以选择把这份奏章弹压下去，或者直接打回去。
但亲生儿子犀利的笔锋实在令他骄傲。
沈大人挣扎很久，终不忍折断儿子的羽翼，让他成为一个和自己一样稳妥踏实的官场老客。
他亲自做了摘要，将这份奏章递到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读完，道了句“沈跻云依然是那个沈跻云”。
合上奏折，一场彻查和清洗便开始了，伴着许多人的丢乌纱，甚至掉脑袋。
主印的官员全被处死了。
副手以下的官员和吏员，先受杖刑一百，然后发配充军。很多人根本熬不过这一百杖。
吴箐的二叔被处死了。
吴箐大哭：“沈跻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跟谁有仇！”
“我在江家不能哭。”
“也不许与人谈这个事。”
“我、我难受死了！”
吴箐官宦世家出身，也不是不懂。但血缘亲近的亲人死了，痛苦难受也是真的。
江家站得很稳，在皇帝这一队里，安全上岸。
娘家痛失亲人。
还不能说，不能怨。
因他真的有罪，皇帝亲自定的死罪。
吴箐难受死了。
她也知道这其实不关殷莳什么事。殷莳都从沈家和离出来三年多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她还是沈跻云的妻子，沈家的少夫人，这些官场上的事也由不得她说话插手的。
吴箐就是想找个地方哭一哭，憋的太难受了。
殷莳理解，但无法安慰。
这种根本无法安慰。
只能安静任她哭，把情绪发泄出来。
待离开的时候，吴箐眼睛红红，还给她道歉。
“没事。”殷莳说。
吴箐又落了眼泪。
她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我二叔死了，宇极在赞叹沈跻云。”
赞叹，遗憾不是自己。
羡慕，恨不得以身相代，也大干一场，惊天动地，轰轰烈烈，青史留名。
“不过，沈跻云活该。”她说。
殷莳抬起眼。
吴箐说：“大家都恨死他了。人人避之如鬼。”
官场叛徒。
“他活该。”
违背了官场的潜规则，不和光同尘，打破了现有的局面的人，势必要顶着巨大的压力。
殷莳知道，当沈缇决定这么做的时候，他一定明白的。
他仍然选择这么做。
所以皇帝赞叹，沈跻云还是那个沈跻云。
殷莳想了两天，去了沈家。
这时候已经是六月。
殷莳问沈夫人：“姑姑，最近可有跻云的信吗？”
除了一年两套头面风雨无阻，沈缇真的遵守了与殷莳的约定，不打扰她，连一封信都没有。
但沈缇的家书是可以跟着奏折一起走官驿的，路上不出问题的话，十日可达。
殷莳来过这么多次，从来没问过沈缇的信。
沈夫人惊疑不定：“你怎么忽然……”
殷莳只看着她。
沈夫人懂了，叹气：“你知道了呀。”
殷莳道：“吴姐姐的二叔判了斩刑。”
沈夫人如何不知道呢，她和江家、吴家都熟识的。
如今，江家无事，吴家根本不敢登门。
“我近日都不出去了。”沈夫人叹气。
她道：“都怪你姑父。跻云年轻，他怎也不拦，硬把那折子递了上去。还是他亲自做的摘要。”
殷莳问：“那么姑父是赞同的？”
沈夫人道：“我气死了。说他他还说我。我才不管什么留不留名。我就想跻云踏踏实实做官就好了。没必要出那么大的头，让人害怕。”
殷莳的肩头松弛了很多。
她对沈大人是有信任的。沈大人都没有阻止，那么这件事或许会带来很大的压力，但没有危险。
只要扛住就行了。
她还是问：“跻云最近写信有说什么吗？”
沈夫人道：“我拿与你看。”
凡是能在沈夫人这里的信件，便是纯家书。若有公务内容，沈大人根本不会把信件带回内宅。
殷莳便放心地看了。
是五月的信，新到不久的。
问候了父母，关心了孩子，然后果然谈的便是这件事。
沈缇的一笔字，钢筋铁骨，是他的模样。
“吾读圣贤书是为报效君王，非为营营苟且。”
“吏治败坏，乃历朝衰落之主因，岂可视若无睹。上负圣君，下负黎民。”
“恨吾者，咒吾者，罪臣之眷尔。其罪非由我，乃由其不敬朝廷欺罔君王之心。”
确实，沈跻云，还是那个沈跻云。
沈夫人压力非常大：“很多人骂他吧？”
殷莳道：“不知道呢，我又不在城里。”
沈夫人叹了不知道多少口气：“也是。”
“跻云做的一定是他认为对的事。”殷莳道，“连姑父都没有说不对，那就没关系。”
“不去理那些人就行了。”
“有那时间，不如多陪陪我们松哥儿。是吧松哥儿？”
殷莳把沈当薅过来，塞给沈夫人。
沈夫人心情一下子就好了，心肝宝贝地疼了起来。
殷莳回去了。
六月里开始热了起来。
过了几天，下了场雨，殷莳一天都没出门，听雨，品茶。抚琴。
如今她弹给自己听，琴技比从前强了许多。
雨停了，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碧蓝透彻，万里无云。
殷莳走出正房看了蓝天许久，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叫四民和长生到正堂见我。”
待见了二人，她问：“出过远门吗？”
四民道：“当然。我们可是从老家一路过来的啊。”
殷莳道：“那安排一下，出个远门。”
两个人傻眼：“啊？去哪里？”
殷莳报了地名，两个人立刻就明白了：“去看沈学士。”
殷莳欣然：“对，去看看他。”
看到了很好看的蓝天，吹了很舒服的风，忽然想见那个人了。
那就去见。
何必犹豫。
留王保贵看家。
男仆带了四民和长生，何猪子和刘可瘦，从庄子上又挑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做粗役。
女仆也想带个身体好会拳脚的。阿圆和阿叶最佳。
阿圆阿叶猜拳，阿圆赢了，开心跟着丈夫和娘子出远门去。孩子托给阿叶。
阿叶郁闷在家里带两家的孩子。
下次一定要赢。
路上走的不算快。
因为不着急，一路都是风景，何必着急。
想一想，十五年了，如今拥有了想出远门就能出远门的权利和财力。
更应该慢慢走，享受行程。
一路玩过去，本该一到一个半月的路程，走了整整两个月。
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了，暑气褪去，天气宜人。
沈缇从公署里回来了。
北道迎上来：“有客人，在园子里。”
沈缇诧异：“什么客人？”
怎地就领到园子里去了？
北道说：“大人去了就知道啦！”
眼神鬼祟，嘴角压不住。
沈缇道：“弄什么鬼！”
北道推他，催促：“大人快去！”
沈缇无语。
整整衣襟，往园子里去了。
平陌揪着北道：“搞什么？”
北道拢着嘴，凑到平陌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平陌又惊又喜：“真的？”
北道：“当然！”
地方主官的宅邸都是，前面是公署，后面是私宅。
知州的宅子还算宽敞，花园不算很大，但精致。较京城来说，这里算是南方，花木比之北方繁盛得多。
沈缇转了半圈，没看到“客人”，正奇怪。
忽然头顶有人喊“跻云”。
那声音熟悉极了！
日思夜念，在梦中的人。
沈缇不敢置信地抬头！
假山上，他总梦见的那个人正探出头对他笑：“跻云。”
她的拳头松开，花瓣像雪一样飞舞飘落。
沈缇满眼都是花瓣，和殷莳。
花瓣落尽，他还仰着头，一动不动。
殷莳笑他：“傻了不成？上来啊。”
沈缇如梦初醒，提着衣摆绕着假山盘旋上山。每走几步，就得抬头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
总怀疑是梦。
直到登到山上凉亭，梦都还没醒。
她还在。
在笑呢。
沈缇走过去，对这个人伸出手，向她的脸上摸去，想看看是不是真人。
殷莳拍飞他的手，无语死了：“醒醒，是我。”
沈缇道：“你真来了？”
殷莳道：“路上走了两个月呢。”
沈缇问：“你、你是来看我的吗？”
殷莳道：“当然不是，我是来看平陌的。”
沈缇：“……”
殷莳道：“怎么离开京城人变傻了？”
沈缇：“……所以是来看我的吧？”
完了，真傻了。
两个人在园中散步。
“怎么就突然想着来了呢？”
“想见你，便来了。”
想见便去见，这便是本心。
她的本心想见他。
沈缇道：“你是听说了那些事吧。”
殷莳看了他一眼。出京两年，沈缇的变化比在京城好几年都大。
气质变化非常大。
因为做主官，手里是有权力的，与当翰林是不一样的。
翰林们是文学官，其实手中没有权力。只是对皇帝有一定的影响力。
翰林院被视为清贵之地，士林心中的圣地。
翰林们个个跟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男似的。哪怕表现得再谦虚，那种清贵自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沈缇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清冷少了许多，锋利强悍了许多。在地方上一定遇到过很多事，遭遇过很多阻力，锤炼过之后，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由少年到青年到男人。
殷莳看着他一点点蜕变成长至今。
让人感慨。
殷莳道：“我还看了你写给姑姑姑父的信。”
沈缇道：“你一定听到别人骂我了。别担心，人只要一直做对的事……”
“就会立于不败之地。”殷莳替他说完下半句。
沈缇笑了。
殷莳在这里停留了五日，看了看风景，吃了些美食，买了些特产，与沈缇下了下棋子，听了听琴。
他带她去看他修的一条堤坝，很自豪。
她第一次知道他还懂得治理水利。
然后殷莳要离开了。
沈缇也不挽留，只叫她回程路上小心。
平陌北道几个人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
送走了殷莳，回到府里，平陌一会儿就要偷看沈缇一眼，一会儿就要偷看沈缇一眼。
沈缇道：“你那脖子，快要抽筋了。”
平陌道：“来都来了，想办法留下呀。”
沈缇掷笔，笑道：“那不行。”
来也是她的本心，归也是她的本心。
她这辈子有多少机会能真正将本心付诸于行动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替她开心。
“平陌，别着急。”沈缇道，“只有一年了。”
平陌唉声叹气。
一年倏忽就过去了。
已经是秋末，天气凉了。
这天起了雾气。
但与沈夫人说好了，今日过去看她的。
沈缇外任三年，快回来了。沈夫人这些天都睡不好觉，总想跟殷莳多说说话。
殷莳走出大门，雾气迷迷蒙蒙的，远一些的地方就看不清了，全是白茫茫。
殷莳准备上车。
关伯却道：“有人来了。”
关伯从来不出错。
殷莳心有所感，站在车旁，向来路望去。
随着缓缓的马蹄声，有人牵着骏马踏破了雾气。
修眉俊鼻，眸子深邃如潭。
熟悉的面孔，踏破雾气的这几步，从少年到男人。
殷莳迎上去：“怎么有马不骑呢？”
沈缇道：“怕走得太快，心慌。”
殷莳道：“傻。”
沈缇便笑。
“莳娘。”他道，“我回来了。”
马交给了仆人。
两个人在乡间小道上漫步。
门前的众人看着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陛下让我权领左佥都御史。”
“啊，为什么是‘权’。”
“因为正四品才能领。我太年轻了，若就升四品，不免招人恨。所以先‘权’着。
“我没弄错的话，这个职务主要是……”
“对。”
“好吧。适合你。”
“陛下也说适合我。”
当御史的人，得骨头硬。
谁都知道沈跻云骨头硬，他适合当御史。
沈缇看着殷莳的模样，笑了。
两个人继续慢慢散步。
沈缇停下。
“莳娘，三年之期已至。”他小心地问，“可愿与我同行？”
殷莳凝视他的眉眼，许久，答应：“好，试试吧。”
她说：“反正也不是没离过，不行就再离。”
沈缇才展开一瞬的喜悦便滞在了脸上。
“这怎行。”他道，“不胡来，这次是真的。”
“八抬大轿，三媒六聘，金杆挑盖。”
殷莳道：“上次也都有啊。”
沈缇道：“那不一样。”
殷莳道：“好吧。”
迷蒙的晨雾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二人牵着的手，和隐约传来的私语声。
“现在，还喜欢赵卫章吗？”
“他人已经没了，你积点德。”
“我就是怕，争不过死人。”
“那我再找个活人来给你争一争。”
“说得什么话。”
“实话。”
渐行渐远，声音渐无。
【全文完&#183;无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