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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赶考还分配老公吗？
作者：长鼻子狗
内容简介
 #攻受双洁# 赵宝珠是山坳坳出来的好儿郎，作为赵家村几百年来第一个中举的读书人，穷了大半辈子的乡亲们举全村之力送他进京赶考，指望着哪天这颗宝珠能拜相封爵，衣锦还乡。 谁知道因为赵家村在偏远蜀地的山沟里，赵宝珠出蜀山就走了三个月，等到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繁华的京城早已被各地来的举子挤得满满当当，赵宝珠举目无亲，只有背着大小包袱在京城西钻东跑，硬是连一家有空位的酒楼都没找到。 他饿的前胸贴后背，误打误撞摸到一处隐秘小巷中的朱门，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敲响了门，便直接撞上了里面走出一浓眉玉面的锦衣公子。 赵宝珠饿的头昏眼花，只大喊一声：掌柜家的，给口饭吃吧！就晕了过去。 当朝宰相之子叶京华：？ 与赵宝珠见第一面时，叶京华最大的感触是天下百姓之困苦。 叶家满门清贵，自前朝起便是姑苏有名的望族，送上门来想要当叶家当家仆的人数不胜数。叶京华有个当宰相的爹，更是望族中名声最显赫的一支，位于神武门外的叶相本家外天天都有想为自己谋个前程的人们大排场龙。 叶京华喜静，特意挑了最偏僻的一处宅院住着以便在殿试前好好备考，没想到就这样都有人找上门来。 他看着揪住自己衣角晕倒在地上的少年，对方打扮得比街边的乞丐还不如，像是从南边逃难到京城的乞儿，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心想这小乞儿长得还算乖巧，放到外面去不知道该怎么受人欺辱，不若收做小厮，叶家家大业大，不过是多双筷子的功夫。 于是误会便这样结下了。 赵宝珠隔日醒来，还以为遇到了大善人，这掌柜的不仅人长得帅，心还特别好。给他吃供他穿还一文不取，只需要他每天打打杂伺候一下笔墨，到了月底还倒给他钱。 赵宝珠拿着手里的银子大惊失色，不断推拒： 怎么、怎么能这样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你从哪读来的话？叶京华眉峰略挑，又加了几块碎银塞给他：拿去买糖吃。 心想这小孩不仅长得乖巧，人也聪明伶俐，说不定以后能带在身边教他读些书。 直到春闱前夕，叶京华准备妥当，拿着下人准备好的纸笔细软赶赴会试，等走到考场门口，叶京华见赵宝珠还跟在身边，才诧异道： 宝珠，你还跟着干什么？ 赵宝珠无辜抬头：啊？我也去考试啊。 叶京华：？？！！ 一朝殿试，有人欢喜有人愁，叶京华不出意料被点了状元，当他从琼林晚宴上下来想找赵宝珠说清楚时，却突然得知赵宝珠早已接了吏部指使，拿了上任书到一个小穷县做县令去了。 一周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家书由京城叶府发到青州，送至县令府上。 彼时穿着半旧官服正在案前奋笔疾书的小赵县令：嗯，这是啥？ 他拿起家书一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头一句就问他吃的香不香，睡得好不好，顿时泪如雨下，悲伤道： 叶少爷人真好，竟然还记得我！ 小赵县令伤感一秒，就将读了没两句的家书往旁边一放，接着猛地起身，霍然一个茶壶飞到堂下的乡绅头上： 姓陈的，我告诉你、你不把贪的银子吐出来，本县令今天就要了你的狗命！ 赵宝珠双手叉腰，拿出了当年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姿势，大眼睛一瞪： 我看你老母亲的棺材也不用买了、老子现在就送你们下去一家子团圆！！ 乡绅被砸地头破血流，顿时磕头如捣蒜，看向台上双手叉腰神情如恶鬼的赵宝珠，心里留下血泪 这哪里是精通四书五经的读书人！完全就是个土匪流氓！！ 其他官员：青州谁去啊，穷山恶水出刁民。 小赵县令：穷得过俺村？刁得过俺家隔壁二狗？ --------------------------------------------- 前排提醒： 1.天之骄子城府极深贵公子攻x漂亮小倒霉蛋寒门学子受 2.攻宠受，受是倔驴，经常把攻搞得很无语 3.团宠文学 4.涉及一些官场政治内容 5.受虽然土，但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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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进京
赵宝珠不知道京城居然这么大。
他站在等候进城的队列中，听到城墙内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视线透过门口的盘查的卫兵中间的缝隙，看到其后流通来往的人群。
行人的数量之巨，竟让人的腿看起来都像连成一片似的，其中间或还能看到马蹄和车轮穿行而过。光是赵宝珠盯着的这片刻间，就看到了整整五架马车经过。
赵宝珠目瞪口呆。
要知道在他的家乡，只有县老爷有一辆马车，再有就是在县城里短暂停留的商队中有马。平常人家连马都没怎么见过，要是有一头能拉车的老牛就已经是不得了的富户了！这京城中居然有如此多的马车，厢板上还挂着精致的流苏帘子，行动起来那些碎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赵宝珠家门口那条小溪里发光的细碎石子。
听着耳边透过城墙传来的喧闹叫卖声，赵宝珠感到一阵眩晕。
他从老家进京一路上艰难险阻，连装书的行李差点都被抢了去，赵宝珠从没有退缩过，然而这时他却有些怯了。
他瞪着面前高到要遮住天空的城墙，里面的繁华像是一只要突破牢笼的怪兽。
“喂，小后生。”
后面的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宝珠打了个抖，回头，见是一老翁眯着眼睛看着他，朝前方呶了呶嘴。
赵宝珠这才发现他与前面一个人间已经隔了好长一段。他清醒过来，才听到后面的队伍里已经有人在低声抱怨。
“谢谢伯伯。”
赵宝珠极快地道了声谢，接着便转过头跟上队伍。
老翁倒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慢了半拍跟上赵宝珠。
这小后生嘴还怪甜的。不知是不是南边儿来的，听说那边的人爱说叠字儿。
在赵宝珠愣神的期间，排在他前面的人只剩一个，他刚跟上去，便见那人点头哈腰地拿着通行证走了。城门前的士兵转过头，朝他看来：“下一个。”
赵宝珠赶忙上前，小心地站到前面那个人原来的位子上，抬头看向面前的士兵。
士兵身材很高大，身上穿着银色铠甲，腰间别着一把剑。赵宝珠的视线在他腰间的剑停留片刻，在心里小小地惊叹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宝剑。
真帅。赵宝珠在心里说。
士兵带着京城口音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来干什么的？”
赵宝珠的神智回归，抬头朝士兵露出了略带讨好的笑容：“大、大人。小民是来考试的。”
士兵闻言一顿，接着道：“……考什么试？”
赵宝珠眨巴了一下眼睛，心想还能是什么试：“自然是会试。”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排在赵宝珠后面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士兵的剑眉都要挑到鬓角里去了，声音也提高了几个度：“你……你说你是举人？”
赵宝珠不知这个军爷为何如此惊讶，莫名巧妙地点了点头：“是啊。”
他质疑地看着面前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乞儿。不怪他下意识觉得赵宝珠是个乞丐，实在是他身上的衣服太破太烂，脚上的布鞋也打了好几个补丁，显然是被磨破过数次。此时这声称自己是举人的小乞儿仰着脑袋，头发也是乱的，脸上全是灰，整个人都脏兮兮灰扑扑的，只能从一双溜圆的乌眸上看得出相貌还不错。
士兵沉默片刻，右手按在刀鞘上，故意沉下声音：“大胆！”他呵斥道：“天下学子皆由陛下选拔，你可知道谎称功名是欺君之罪？”
赵宝珠见军爷突然发火，被吓了一大跳，愣愣地张开唇。士兵见他这幅样子，微微倾身，缓了缓声音道：
“这种慌可是撒不得的。你最好老实交代。现今五殿下在西市设了粥棚，我不会因为你是流民就把你拦在外面。”
按理来说话不该说的这么明白。但士兵见这乞丐年龄尚小，估计是不知受了哪个杀千刀的教唆想出了这烂法子，故动了些恻隐之心。
没想到赵宝珠一听便急了：“不是！大人、我、我没骗人啊！”他两眼瞪得大大的，急忙将自己的破布包袱扯到胸前，在里面翻找起来什么。
士兵见他如此嘴硬，皱了皱眉，看着小乞丐面前的破包，心想这小东西莫不是要拿出个四书五经的糊弄他？
谁知赵宝珠’唰’地掏出一张名帖递给他：“大人您看。”
士兵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赵宝珠，元治三十五年于乡试取用举人」再往下写着这名举人的出生地「益洲山南府昌县清溪村生人」，旁边还有益州学政、知州，以及主考翰林的章印，半点做不得假。
士兵的双手抖了抖，将名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你是赵宝珠？”
赵宝珠点了点头：“正是小民。”
士兵闻言合上名帖，将它妥帖地还给赵宝珠。接着竟朝他拱手道：“赵举人。”赵宝珠睁大了眼睛，见士兵的态度突然变得恭敬：“请恕我不知您有功名在身，竟妄加揣测。”
赵宝珠见这么高大的军爷竟给自己弯腰赔罪，急忙退后了两步，也弯腰回礼：“哪里哪里。是我自己没说清楚，大人不必多礼。”
见他们这一来一往的动静，后面的队伍骤然炸开了锅。
“真的……真的是举人老爷？”
“不会吧……那小子才多大？”
“放尊重点！那可是举人……以后要做官的！”
众人皆拿不可置信又惊异无比的眼神看着队伍最前方的赵宝珠，不敢相信这个打扮地像乞丐似的少年竟然真是个举人！要知道只要通过乡试、中了举，那就是未来的官老爷！他们都是因为水难而逃到京城的流民，未受灾前一个县里能出一个举人那就很不错了。
他们用艳羡又疑惑地看着赵宝珠，这位举人老爷看着还未及冠，如此天纵英才，怎么沦落到跟他们流民一起排队的地步？
这边，士兵直起身，对赵宝珠道：“赵举人，我护送您进城。”他说罢跟同僚打了个手势，回头朝赵宝珠道：“这边请。”
赵宝珠在他恭敬的态度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出现一对梨涡：“那就麻烦大人了。”
士兵见状笑了一下：“赵举人客气了。”接着便领他走入城门，一边道：“据我所知，各州县衙门都应与举人发放盘银费。”
盘银费是由朝廷专门发放给中举的考生用于进京的路费。赵宝珠堂堂一个举人，竟落得如此狼狈，这让士兵不禁好奇起原因。
他微偏过头，英气的剑眉微挑：“赵举人这……可是衙门有人故意克扣？”
赵宝珠连忙摇头否定：“不关衙门的事。”他有些羞赧地说：“实、实是自益州入京的路途太曲折，路上遭遇山体滑落，我辗转跟着商队才出了山，后来又遇到了山贼，这才搞成了这幅模样。”
士兵闻言点了点头，叹道：“听闻益州道险，出入尤其艰难，赵举人受苦了。”
赵宝珠闻言两颊泛出粉红，幸得有污渍掩盖看不出来。他想着京城人说话真是好听，这位军爷的谈吐竟全然不输读书人，遂低头拱手：
“哪里哪里，小民受上天眷顾，能顺利到达京城已非常幸运。”
士兵见他一口一个小民，姿态如此谦卑，半点没有读书人那讨人厌的清高架子，嘴角微微上扬，垂眸朝赵宝珠道：
“赵举人现在应当也累了，我便不再打扰。”他朝着道路的西面指了指：“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走有几间客栈，赵举人可找一间暂时落脚。”
赵宝珠正愁找不到地方，闻言大喜：“谢谢大人！”
士兵闻言笑了笑：“我只是个侍卫，当不起赵举人一声大人。”他说罢顿了顿，又道：“若是赵举人日后有麻烦，可来蓝府找我。”
丢下这句话，他便拱手转身往城门外去了。
赵宝珠看着士兵的背影，心想他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但既他说蓝府，这位好心的军爷大概是姓蓝的，便朝对方的背影拱手道：
“蓝大人！小民感激不尽。”
士兵朝他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了城门之外。
赵宝珠弯了弯嘴角，摸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心中浮上一阵暖意。虽说他进京的路途坎坷，但是一到便遇到了好心人！看来霉运也该是要到头了。
赵宝珠得意洋洋地’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然而下一秒他唇边的笑容便顿住。
……刚刚那军爷指的方向是在哪边来着？
赵宝珠在群山之中锻炼出来的方向感在京城中完全失了用处。
他站在繁荣的集市前，光是眼睛里看到的就有五六条岔道。赵宝珠无措地站在叫卖的小贩中间，差点被推着车卖小事的小贩踩了脚，那人被他挡了道，立即竖起眉毛：
“干什么？你不看路啊？！”
赵宝珠被他吼得吓了一跳，退后两步，连忙拱手致歉：“对不住，对不住。”他接着问：“还请问客栈在哪个方向？”
小贩闻言，视线挑剔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满带恶意地笑起来：“客栈？”他扭过头，指向最中央的方向：“往那边走都是。”
赵宝珠连忙道谢：“多谢指路。“他看了眼小贩车上的东西，见他卖的是由木签穿起来的糯米卷，看起来很有卖相。赵宝珠已经快两天没进过水米，若是他有余钱定会买上一支作为感谢，但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有二两银子，要靠这些银钱至少撑到春闱之后，实在是没有余钱。
赵宝珠又拱手道了遍谢，这才转身向小贩指的方向走了。
而那小贩看着他的背影，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心想这日子也是奇了！这乞丐也敢上客栈？怕不是兜里有个几文钱就以为能在京城吃得起饭吧？
他故意把人引向了京城寸土寸金之处，等会儿怕是有好戏看了！

第2章 朱门
赵宝珠顺着小贩指的地方往城里走。他本以为城墙前面的集市已经够繁华了，没想到越往里走人居然越来越多。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小破布包，在人流之中东躲西藏，看着周围从推着车的商贩变成在房子里的商铺，道路也从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最后两边的楼房越来越高，甚至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
赵宝珠抬头看着酒楼的房檐如飞鸟的翅膀般翘起，角楼上挂着红灯笼，足足有七、八层高。每一层都似有自己的用处，前三层的窗户里看着有人在吃饭，四层有乐师在抚琴，再往上看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靠在栏杆边，水袖在空中飘舞——
赵宝珠的嘴自从进入这里就没合上过，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他从未出过老家，之前他从邻居家的大哥哥和经常出山的商队口中听说过京城的繁华，但亲眼看到的场景还是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在这时，一个店小二突然神色匆匆地从酒楼中窜出来，怀里捧着一只巨大的食盒，焦急地扭头看向道路尽头。
赵宝珠也跟着他看过去。一转头便见一青衣公子骑着骏马自街尾飞驰而来，店小二立即将食盒捧上头顶，青衣公子几息间就到了他们面前。赵宝珠看着他从马背上伸出手，在瞬息间夺过食盒，接着如风般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赵宝珠抬手遮挡主被马蹄掀起的飞沙，瞪大了眼睛看向街尾处消失的背影，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人竟敢在京都纵马？”
听到他这句话，本都想往回走的店小二回过头，压低了声音道：“嘘！那是尚书府上的仆人，你小声些。”
赵宝珠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那竟只是某个府上的仆人。小二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中带上几分轻视，转头不欲和这个乞丐多说。
赵宝珠回过神，赶忙拦住他：“等等。”店小二停下脚步回头不耐地看着他，赵宝珠冲他讨好地笑了笑：“请问贵酒楼住宿多少钱一晚？”
店小二诧异地睁大眼睛，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赵宝珠，这年头乞丐也敢来他们酒楼住店了？莫不是什么对家派来探价钱的？
他心思百转千回，还是答道：“本店下房五两一晚。”
赵宝珠顿时都快把眼睛瞪出来了：“什么？！”
他全身加起来也不到二两，这个酒楼竟然一晚就要五两！
店小二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多虑了。这就是个不知道脑子那根线烧坏了的乞丐，他冷嗤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赵宝珠瞪着眼睛站在原地。被京城的天价酒楼砸了个眼冒金星。
其实这事也不怪小二，之前好心的士兵看出赵宝珠捉襟见肘，为他指的地方是位于城郊价格比较低廉的客栈，而小贩跟他说的确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此处离城墙很远，但不出二里地方朝中官员的住所，再往前走就能看到宫墙了。
如此黄金地段，实在不能怪酒楼价格高昂。
赵宝珠不知其中关窍，一连问了好几家周围的酒楼客栈，发现价钱都差不多，便以为京城住店都是这个价格，顿时心如死灰。
“哪里来的乞丐？给我滚出去！”
再一次，赵宝珠被酒楼门前的护卫赶出来，抱着头摔到地上。
“哎呦！”他的肩膀磕在楼梯上，赵宝珠痛呼一声，抬头怒瞪站在门口的店小二：“你们干什么打人？”
店小二趾高气昂，双手叉腰拿鼻孔看人：“趁爷心情好赶快滚！再敢在这儿扰了贵人们的清净，看老子不打死你！“
说罢他左右的护卫便高高举起木棍，做势要打他。赵宝珠见状一骨碌爬起来撒腿就往外跑。虽说店小二可恶，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还是保命要紧！
赵宝珠在行人中穿行，也不敢再去酒楼问了，他铁定是住不起的。现在时间到了中午，街上的人明显多了挤开，赵宝珠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眼前全是北方发白的日光，顿时觉得头晕眼花。
他已经一天未进水米，腹中的饥饿逐渐变成麻木，额头上冒起虚汗。赵宝珠有些踉踉跄跄地随着人群走，抬手抹了把额头，右手按住自己的胃。他上一次进食还是在京城郊外的破庙里吃了一个馒头。那点能量早就在他的体内消化，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早说就跟寺里的主持再要两个了。赵宝珠后悔地想。
赵宝珠喘着粗气，没注意到自己被人群带的离皇城越来越近。忽然，有个人撞到了他的肩膀，赵宝珠脚下踉跄，被挤出人群走到了一条小巷里面。
“嗷！”
赵宝珠的额头磕在了青石砌成的墙上，他痛呼一声，气愤地看向身后：“什么人啊——”
赵宝珠揉了揉额头，前些时候对京城人的好印象已经荡然无存。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讨厌！赵宝珠此刻头脑发昏，也无心跟他们计较，也不想回到那条比他们乡下赶年集还要拥挤的路上，索性扶着墙随着这条小巷往里走。
随着他往小巷里越走越深，外界的喧闹声也渐渐离他远去。赵宝珠抬起头，见有树枝从石墙上方支出来，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些青绿的嫩芽，应当是周围的人家院子里种的。
这条小巷和外面的主路一街之隔，却格外清幽安静。且地段肉眼可见得很好，赵宝珠抬头看去，都能望见不远处广佛寺的尖顶。
不知道走了多久，赵宝珠脑子里的眩晕更加强烈，几乎都有些站不住了。他只能扶着墙慢慢挪动，心中叫苦连天，如果他晕在这里，都不知有没有人能发现他！
赵宝珠双脚打着颤，拐过一个转角，一扇朱红色的大门突然出现在了他眼前。
赵宝珠停住脚步，愣愣地抬起头，见这大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阶梯左右两边的石墩上放的不是石狮子，而是两盏极其精致的石头灯。
赵宝珠满眼惊艳，抬起头，发现这个大门上没有挂上牌匾，看起来比外面的酒楼要朴素许多。里面的楼看起来也没那么高。
不知这里会不会便宜点，赵宝珠站在门口，有些踌躇。他想敲门问问，又怕和先前一样被护卫打出来。
赵宝珠犹豫了一会儿，但他实在太饿太累，最终还是决定上前。
谁知他刚抬起手，大门就突然被从里面推开。
“啊！”
门砸在赵宝珠的额头上，顿时将他砸得头昏眼花。
赵宝珠一下子腿软蹲在了地上。同时，一个诧异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你是谁？为什么蹲在这儿？！”
赵宝珠捂着伤上加伤的额头，抬起朦胧的泪眼，见一个锦衣公子站在他的面前。
他现在视线模糊，只能看清这公子身量很高，穿着身月白的衣袍，在他寸许之外的衣角上绣着金色的纹路，正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光。
刚才出声的是站在公子身边的一个青衣男子，此时对方正怒目瞪着他。赵宝珠眨了眨眼睛，一颗泪顺着眼角流下，他意识到这个穿白的公子也许是这座客栈的老板。
“我、我是来住店的——”
赵宝珠晃晃悠悠地想站起来，脑中却猛地发晕，脚下突然失去了平衡。
“砰。”
随着一声闷响，赵宝珠摔倒在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等脑中的眩晕褪去后，赵宝珠听到那青衣公子突然拔高的声音：
“你干什么？！快、快来人将这乞丐拉开——”
赵宝珠的视线变得清明，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月白的衣袍，意识到他跌在了那客栈老板的脚下。
赵宝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老……老板，房钱能不能便宜点？”他说完这句话，竟是再不能支撑，一头栽倒在了那公子脚下。
&#183;
邓云看着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乞丐用脏手抓着自家少爷的衣角，甚至还在那月白色的面料上留下了两个黑手印，差点尖叫出声。
“这、这——”邓云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疯了似的回头向身后院中正在往这边赶过来的护院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点！”
他知道这几天因着南边的水灾，众多流民涌入了京城。这些护院定是又拿着钱去吃酒了！才让这个小乞丐摸到了叶府门前——
看他等会儿不好好收拾这群懒骨头！邓云咬牙想道。扭过头，伸手要自己去把晕过去的赵宝珠拉开。
然而他手刚碰到赵宝珠的衣角，一道清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等等。”
叶京华垂眼看着躺在自己脚下的赵宝珠。视线滑过他灰扑扑的脸和眼下泪水留下的水渍，在赵宝珠红肿的额头上略微停留。
这小乞儿看起来年龄不大，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衣。京城的二月还未开始回暖，若是将他留在外面，说不定会将人冻死。
叶京华淡声道：“将他扶进去，先喂些糖水。”
邓青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少爷，这怎么——”
这种乞丐怎能进他们叶家的门！
叶京华回头看他一眼，邓云的话头骤然顿住，低下头：“是。”
叶京华敛下眼，轻轻将自己的衣袍从赵宝珠手中拽出，转身往府内走，同时道：“如果喂了糖水不醒，就找大夫来。”
邓云的眼睛瞪得更大，不仅要收留这个小乞丐，还要为了他花银子请大夫？！他看着叶京华的背影，嘴唇嚅喏几下却不敢出声，他知道少爷这是去换衣服，这时候可不好打扰、皇帝还在宫里等着呢！

第3章 叶家
赵宝珠晕过去的原因，放到后世有个更科学的名字，叫做低血糖。
他紧闭着眼睛，在黑暗之中感觉一只微凉的东西抵住嘴唇，糖水顺着唇缝被喂进来。赵宝珠尝到甜味，轻轻哼了一声，人还晕着，却主动仰起头吮吸勺子里的糖水。
“哎哟哎呦——”
见他像小狗崽讨食似的的样子，一只略带薄茧的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脸蛋：
“哪里来的小儿郎，真是受苦咯。”
略带的女声在他耳边道。赵宝珠还晕着，耳边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般听不清楚，似乎是有另外的人走了过来，停在了他旁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齐婶，这小子脏的很，您抱着他做什么啊？听说是外面来的流民，不知道身上带着些什么病——”
他语气中透着显而易见的嫌弃与鄙夷。听到这话，那有点年纪的女声骤然拔高：
“我乐意！没事干就滚一边去！”复又回过头来继续喂赵宝珠糖水，嘴里还嘟囔着：“现在日头都不好过，你们这些个坏心坏肺的，尽指着少爷养了，放到外面去早就被收拾干净了。”
那男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悻悻地哼了两声不说话了。
赵宝珠喝了糖水，立刻便好受了不少，睫毛开始轻轻颤抖，睁开眼便见一个老妇人正满脸愁容地看着自己。
“我……”赵宝珠看见白花花的日光在自己眼前晃悠，老妇人的脸也有好几道重影：“我、我怎么了？”
他透过模糊的视野看到那老妇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什么。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出声，赵宝珠就感到手臂上一股巨力，被人生生从老妇怀中拽了起来。
拽住他的人看了眼手下脏兮兮的布衣，很嫌弃地’啧’了一声，厉声喝到：
“站好了？”
赵宝珠本来就低血糖，被他骤然拽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眼花，哪里站得稳？那人将他软绵绵地往下滑，不得不用双手架住赵宝珠，神情骤然变得扭曲：
“又脏又臭！不知道少爷把你捡回来干什么——”
他嘴里不停地抱怨，手上粗鲁地架着赵宝珠往里拽，踢开一道门，直接将人丢了进去。
“啪！”
随着清脆的水声，赵宝珠的膝盖磕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兜头呛了口热水。他挣扎着用双手扶住浴桶，抬起头才发现他这是被丢进了一只大浴桶中。
房门外，一个着青衣的男子正用手捂着鼻子，竖着眉毛瞪着他：“把你自己好好洗干净！要是有一点脏污我要你好看！”
说罢，他’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厢房里顿时变得昏暗，赵宝珠眨了眨眼睛，神智渐渐回笼。他低头看了看，见自己的衣服都被打湿了贴在身上，赶忙将那跟破布也差不了多少的布衣脱下来，扔出浴桶。片刻后，他便光溜溜地浸在了水*中。
赵宝珠感受着热水浸泡着自己的皮肤，一下子就将刚才受冻的寒气都驱散了。他在湿润的蒸汽中抬起头，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好舒服。
他上次洗澡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赵宝珠想道。烧水废柴火，他们小山村可轻易动不得过冬的柴火。夏天还可以在溪水里去洗，到了冬天大半个月不洗澡的都大有人在。但是爹爹疼他，知道赵宝珠喜欢干净，冬天隔日就会给他烧一小盆水来擦洗身子。
只是这一路进京赶考，没了爹爹，他真是吃了不少苦头。连饭都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别说是洗澡这么奢侈的事情了！
赵宝珠抹了把脸，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感觉因为连续几天赶路的疲惫都散去了不少。为了防止自己滑入水中，赵宝珠握住浴桶的边缘，手下木头的触感非常结实，赵宝珠稀罕地拍了拍浴桶的内壁，心想做这个桶的料子都够做个猪槽的了。
京城就是不一样。随便一个客栈条件都这么好。
就是店小二的态度差了点。
赵宝珠回想起刚才那个青衣男子横眉竖眼的样子，撇了撇嘴。但是想到人家好心将晕倒的他收留进来，也就不好说什么了。要是换成刚才那几家更高档的酒楼，他估计早就被丢出去自生自灭了！
赵宝珠一边想着，还在浴桶的旁边发现了一块皂角。想起刚才店小二的话，赵宝珠将自己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搓了一遍，确认自己身上一点脏污也没有了，这才从浴桶中跨出来。
等到他湿淋淋地站在房间里，赵宝珠才猛地看到自己已经变成一团烂布的衣服，顿时有些烦恼，他现在身上就只有这一套衣服——
但很快，赵宝珠便在浴桶旁的小木凳上发现了一套叠放整齐的皂白色衣裤。这客栈不仅条件好，服务也很到位。
赵宝珠心里的最后一点气都消失了，他吭哧吭哧地将衣服穿上，接着用布条将垂在肩上的头发束起来，这才推开门。
门口，刚才的青衣男子环着双臂，一只脚曲起踩在墙壁上，神情非常不耐。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啧’了一声，扭过头，嘴上还在一边道：“洗干净了吗？要是被我发现——”
他的声音骤然顿住。
赵宝珠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睛。虽然这个店小二态度很差，但是赵宝珠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于是小声道：“衣服是你准备的吗？多谢。”
这边，青衣男子瞪着赵宝珠，半天没说出话来。许久后，他嘴唇动了动，撇开眼神低头喃喃道：“……洗干净了还挺白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赵宝珠没听清楚他说什么：“什么？“
青衣男子回过头，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过身，勾了勾手示意赵宝珠跟上。
赵宝珠不明所以地跟上去，心想这店小二阴一阵阳一阵的，他真是摸不清京城人的脾气。青衣男子走在前面，很快传过走廊，四周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去。赵宝珠跟在他身后，看着周围的雕廊画栋，默默地张大了嘴。
这个客栈极其大，一律的白墙黑瓦，在北方冷肃的冬天里，赵宝珠竟然还看到了好几株常青树。赵宝珠左看看右看看，都有点数不清自己经过了几进院落了。
青衣男子走得很快，赵宝珠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去，一边想这北方人就是长得高，一边问道：
“请问您贵姓啊？鄙名赵宝珠。”赵宝珠偏头看了看左右，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青衣男子脚下没停，斜了他一眼，虽眼神中还带着嫌弃，语气却好了些：“我叫方理。现在带你去你的住处。“
赵宝珠一愣，道：“那这里的房间多少钱一晚上啊？”
方理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赵宝珠，拧起眉心：“你还要钱？我们家少爷能把你捡回来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就你这样的——”
他神情挑剔地在赵宝珠身上大量两圈，在看到他的脸时，眼神微微一滞，到底还是把最难听的话噎了回去：“你……我们京城里比你好看的多了去了！你别蹬鼻子上脸！”
赵宝珠被他听得云里雾里，疑惑道：“方兄，你这是什么话。我是问在这里住宿多少钱一晚？”
闻言，方理愣住。怒气不上不下地凝固在脸上，表情有些滑稽。
“……你、你叫我什么？”
半响后，他才道。
赵宝珠眨巴两下眼睛：
“方兄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方理：“我以为方兄比我大？难道错了？我是元治九年生人。“
方理神色有些僵硬地看着他，元治九年……那就是十六岁。他盯着赵宝珠，轻轻冷哼了一声：“我自然比你大。我已经满十九了。”他说着嫌弃地看了赵宝珠一眼：“叫什么方兄，还怪文绉绉的。”
没成想赵宝珠直接脆声道：“那我叫你方哥哥吧！”
方理瞬间瞪大了眼睛。讶异地看着看着赵宝珠。见少年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猫儿眼，神色诚挚地看着他，两颊微不可查地红了红。
“……随便你叫什么。”方理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嘟囔着说：“你当我叶家是什么地方？你只要老老实实把活干好，饭少不了你一口。”
赵宝珠跟在他身后，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客栈的老板让在这里干活抵房钱！这对于现在的赵宝珠来说真是再好不过，要不然——赵宝珠看了看周围似是用上好石料制成的房梁，他定是付不起这里的房钱的。
那老板人还真好。赵宝珠想起晕倒前他恍惚看到的那位白衣公子。心想老板不仅仪表堂堂，竟然心还这么好。改日应当要当面谢过他才是。
方理带着他穿过层层院门，来到了宅子的后方。此时赵宝珠已经完全晕头转向，回头去看，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你以后就住这里。”
方理领着他来到一个房间前，推开木门。赵宝珠侧头去看，见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木桌，靠着桌子的边上放着一只八斗柜。墙上还有个小窗户，正从外面吹进缕缕清风。
“哇。”赵宝珠忍不住感叹道：“真不错！”
这房间不大，却五脏俱全。东西看得出使用过的痕迹，但都收拾的很干净。赵宝珠兴冲冲的走进去，摸了摸床头的木头，心里很是满意。这比他在自己家里的房间都要好多了！
方理见他新奇地左摸摸右看看，不是那种爱慕虚荣、到了叶家便要挑三拣四的刁奴，紧绷的眉眼微松了些，抬手在木门上敲了敲：
“今日你早些休息。”方理道：“明日就要开始干活了，后院的仆人都是每日卯时半刻起身，不可躲懒。”
赵宝珠闻言放下手上的被子，回身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必不会误了时辰的。”
见他乖顺的样子，方理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转身离开前脚步顿了顿，回头道：“……如果晚上身体不舒服，就来找我。”
他往院门外指了指，道：“出去两道门的右手边，门口挂红灯笼的房间就是。”
赵宝珠目送他离开，心想这店小二虽然一开始凶巴巴的，现在看来也是个好人。对了，他自己现在也是店小二了。也不知客栈里面要干什么活，他干不干得来……
直到看不见方理的身影，赵宝珠才转过头，将房门关上。
他坐在床铺上，打量着这个他在春闱之前暂时落脚的地方。他这一路上艰难险阻不断，倒了现在终于有了柳暗花明，峰回路转之感。
天无绝人之路啊！赵宝珠这样想着，唇边勾起些许微笑。今日晕过一回，到现在反而不困了，他便将自己被放在一边的破布包拿了过来，准备温习一下课本。
然而，正当他把破布包袱打开，将书本拿出来之时，赵宝珠的动作突然顿住，接着骤然加快，奋力在包中翻找起来。
他、他的名帖呢？！！

第4章 齐嬷嬷
不管赵宝珠怎么找，可怜他的小破布包就那么大点儿，在他的暴力翻找下直接破成了几片碎布，他的东西总共就五、六样，被赵宝珠平铺在桌面上，愣是缺了那张最重要的名帖。
名、名帖怎么会不见了？
赵宝珠登时慌了神。要知道名帖是由各府学政下方，能够证明考生身份的唯一文件。没了名帖可是连春闱考场都进不去的。
赵宝珠想出门去找，但他反应过来名帖丢失时已入了夜，院子里黑洞洞的，他辩不明方向，不敢贸然乱走。
难、难道是在掉在路上的什么地方了？
赵宝珠想起他数次被打出客栈，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说不定就是那是名帖从包里掉了出来——
这可怎么办啊！
赵宝珠脑中浮现出京城挤满行人和商贩的道路，若是他的名帖掉在了那种地方，怕是再难寻回来了！
赵宝珠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脑中胡思乱想着是否是掉在客栈中的某处了，如果是掉在外面，那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寻？他枯坐在床边，因着连日赶路留下来的疲惫，终是在某一刻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
方理手上拿着名册，站在院中的一颗大榕树下，狭长的眼眸向上挑起，看向赵宝珠：“……你做出这幅样子干什么？”
赵宝珠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在方理看来很娇小的身体摇摇晃晃。闻言，赵宝珠如梦初醒地抬起头：“什、什么？”
方理眉头打结，盯着赵宝珠茫然的脸，心想这小孩昨天还挺机灵的，今天怎么就痴傻了？
“打起精神来。”方理收敛神情，语气有些严厉：“你是来这干活的，明白了吗？”
看在赵宝珠年龄小的份上，他已经嘴下留情了。赵宝珠闻言也严肃了些，将心神从名帖上收了回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随后道：“方哥哥，我今天要干什么活？”
方理被他叫得噎了一下。看了赵宝珠两眼，认定他是在故意撒娇想躲懒，没好气地将名册翻得唰唰作响：
“你以后就在农庄里做事。”方理冷声道：“喂鸭，喂鸡，清扫农舍和后院，每日给水槽添水——”
他顺着名单上列出的任务一个个往下读，越读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叶家家大业大，饶是这置在幽避处的外宅，上上下下的仆人也不少。叶家作为京城门楣最高的请贵之一，伺候仆人哪个不是挤破了头，经过层层挑选才进来的？因而众仆昨日听说少爷在路边随意捡了个乞儿进门，皆是愤愤不平——要知道碰瓷有用，他们给牙人打通关系的金银又算什么？
抱着对赵宝珠不忿，他们昨日聚起来商议了一番，各人都将手里最不喜的活路撇了出来，汇总在一起分配给赵宝珠做。
用那些下等仆人的话来说——就是赵宝珠这种流民丐类，做起农活来应当是很顺手的！
方理作为管事看不上这等行径，但也同样看不上赵宝珠，便也未出言制止，谁知——
他话头微顿，看了眼赵宝珠。见人仰着小脸，一双猫儿眼直直盯着他，十分乖巧的摸样。
要让他将这么个水灵灵的人儿遣去那腌臜乌糟的地方，饶是铁石心肠如方理，都在道德层面感到了些许不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略过名单最后的两项任务，放下右手：
“就这些。”他抬起下颌，看着赵宝珠道：“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可以现在提出来。”
他是故意空了这个口子，等着赵宝珠将对工量的抱怨提出来，这样、他说不准可以从名单上再拿掉一两个——
谁知赵宝珠仰着下巴，脆声道：“我没有不满。”
方理愕然地看向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宝珠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方理不信任自己，认真地说：“我在家里就是做这些的，我保证会做好的。”
方理将他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一副一定要说服他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心中还莫名泛起了一丝愧疚。片刻后，他犹豫地开口：
“你……”
然而还没等他将话说完，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便插进来：“小方！”
赵宝珠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嬷嬷正从院门外走来。在他看到对方的同时，那嬷嬷也看到了他，登时眼前一亮。
“哎呀！这是哪家来的孩子？”
赵宝珠突然被捉住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见那老嬷低下头，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接着便抬手不客气地捏了把赵宝珠的脸蛋：
“好灵秀的小儿郎——”她将赵宝珠揉搓了一番，才在少年的眉眼间看出几分熟悉，顿时讶然道：“你是昨日的小乞丐？”
赵宝珠眨了眨眼睛，道：“我不是乞丐。”他刚想解释自己是进京来赶考的考生，却想起自己丢失的名帖。就算他现在说出来，没有名帖，估计也不会有人相信。
赵宝珠停顿了一下，转而道：“我、我是……我是来投奔亲戚的。”他随便找了个借口。
“哦？”闻言，方理好奇地挑起眉：“那你投奔的亲戚在哪呢？“
他生性高傲，目下无尘，语气中自然带着淡淡的嘲讽。赵宝珠闻言不说话了，抿起嘴角，神情有些许窘迫。
见他的样子，老嬷嬷心疼地将少年搂入怀中，先瞪了方理一眼，接着摸了摸赵宝珠的脸，连胜安慰道道：
“乖孩儿，咱别理他。”她抱着赵宝珠哄道：“以前的事情都不去想了，以后有齐嬷嬷疼你。”
赵宝珠被女人温暖而有力的手臂搂在怀里，抬起眼，见方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齐嬷嬷没管他，只一心哄着赵宝珠：“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宝珠眨了眨眼睛，道：“我叫赵宝珠。”说罢，他又乖顺道：“齐嬷嬷好。”
齐嬷嬷见他礼数周全，心里更是喜欢，抱着他狠狠揉搓了一番，又细细问了赵宝珠家里的情况。听闻他母亲早逝，只有一个老父亲留在家乡，登时心疼地恨不得将赵宝珠直接接回家里当自己的孙子养了。他们这边一问一答融洽如真正的祖孙般，反而方理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旁边站了半响，见没人理他，面上挂不住，硬邦邦地说了句：“我一会儿回来考察，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便转身走了。
赵宝珠抬头看他，齐嬷嬷按住他，呶了呶嘴道：“咱们不理他。人没多大点，摆谱倒是一套一套的！”
说罢，她揽着赵宝珠转了个弯，用哄自家小孙子的语气道：“走，嬷嬷带你去看小鸡小鸭。“
小鸡小鸭……赵宝珠有些无奈。但他感受得到齐嬷嬷对自己的好意，便十分乖顺地跟着对方，一路走到了圈养牲畜的后院里面。从交谈中，赵宝珠了解到齐嬷嬷是从乡下的农庄上来京城的。因此对畜养牲畜和各种农活都很熟悉：
“这儿地方小，养不了多少。”齐嬷指了指前方被院墙围住，大约有一亩多的地方：“就喂了些鸡，鸭”她又指了指另一边与园子相连的小路：“从这边走，那边是马棚。”
说罢，她便要领着赵宝珠去看马，可惜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高昂的女声从后面传来：“齐嬷嬷，您干什么呢？后门送菜的还等着呢！”
赵宝珠被这又尖又细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脸去，便见一挑眉削肩，着皂白衣裙的丫头站在廊下。她双手插着腰，脸色有些许不忿。
齐嬷嬷回过头，见是她立即变皱起了眉：“叫什么叫？！大清早呢就在这吵吵，又不是第一次来送菜，什么章程你们不知道吗？”
那丫头被齐嬷嬷顶了一句，眉毛顿时挑的更高，掐着嗓子道：“哟，平日里是个什么章程我们这些人怎么知道啊？谁都知道这后院是您齐嬷嬷在管的。前几日不过是那姓黄的小子来，您贵人事忙，我们帮您签了单子的，偏生今天来的是那姓马的大爷，指名道姓除了您谁的话都不管用。我们这些下头的人怕误了事，这才叫了您来的吗？”
她的语速快，声音又尖利，这么一大串听得人脑仁发痛。齐嬷嬷皱起眉，抬手赶蚊子似的在脸边挥了挥：“行了行了，说你一句有十句等着。”
说罢，她回头朝赵宝珠道：“你先在那树荫下等着，我去去就来。”
那丫头见站在廊下，满眼嫌弃地看着齐嬷嬷牵着裙尾动作笨拙地往上走，嘴里还在小声嘟嘟囔囔。一看就是个不饶人的性子。这时，她偏过视线，才注意到了站在齐嬷嬷身后的赵宝珠。
在看到他的脸时，丫头骤然愣了愣，片刻后，才偏头向齐嬷道：“那人是谁？”
齐嬷嬷好不容易爬到阶梯上方，弯着腰有些气喘：“你脑子糊涂啦？那是少爷昨天捡回来的乞儿。叫赵宝珠。”
那丫头闻言顿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双吊梢眼，诧异地看了眼赵宝珠：“是他？！”
她声音一尖起来齐嬷嬷就心烦：“又吵吵什么！不是还要去接菜吗、还不快走？”
丫头闻言不得不回过头，跟在齐嬷嬷身后往后院门走，同时却频频回头看赵宝珠。赵宝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不知这看着像侍女摸样的人在看什么。那吊梢眼丫头自己心里却清楚，她就是那联合起来排挤赵宝珠的仆人之一。先前他们只知道赵宝珠是南方逃难来的乞丐，没成想今天打眼一看，这乞丐竟然长成这么个样子！
这样看来，那天少爷莫不是……丫头想到了什么，心里打了个突。又用力晃了晃头，不管长成什么样子都还是个乞丐，少爷能给他一口饭吃就已经是发了大善心了。他们家少爷可是时不时要进宫去伴架的人物，哪里会想得起随手捡的这个乞丐呢？

第5章 可怜
齐嬷嬷跟着那丫头走了。赵宝珠站在原地左看右看，有点不知所措。
虽说齐嬷嬷走之前让他等着，但赵宝珠记着方理说的话，等会儿他要来检教成果，还是得把分配给自己的活先干好才行。
所幸小农庄里的干活的家伙都是齐全的，赵宝珠走到鸡圈前，拿起放在桶里的木勺，往水槽里添上新鲜的清水，再去配饲料。赵宝珠自家务农，家里就他与父亲两人，平时他在读书的闲余，也是要帮忙干活的，喂鸡喂鸭这种活他算得上是手到擒来。
趁着鸡鸭埋在槽里吃食，赵宝珠将鸡棚中仔细清扫了一遍，顺便数了数这客栈里圈养的鸡鸭，加起来竟然有数百个之多。
这比他自己家里养的还多了。
赵宝珠在心底感慨，不愧是京城的客栈，想必平日里生意很红火，得自己养着鸡鸭供后厨使用。
也不知这些鸡平日是谁在管，清扫做的很疏忽，角落里的鸡粪都堆得像座小山了。赵宝珠吭哧吭哧地清理干净，又将鸡棚里铺的稻草全都换了一遍，最后将水槽也都刷洗干净了。干完这些，日头已经逐渐升到了天空正中央。
赵宝珠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看向天空。北方冬天的太阳有些发白，阳光从灰色的云层中投下来，明晃晃地照的人眼睛疼。
时间差不多到了晌午。齐嬷嬷还没有回来。
赵宝珠在树荫下休息了一会儿，等日头稍微下去些，便又开始忙活。
他一直忙到太阳西斜，火烧般的云彩染红了天际，日近黄昏，才将方理早上安排的活全部干完。赵宝珠将干活用的家伙全部收拾起来，走到后院巨大梧桐树的阴影下，静静等着方理来检查成果。谁知他左等右等，都没见有人来。
“咕噜。”
随着一声轻响，赵宝珠耷拉下眉眼，抬手摸了摸自己扁下去的肚子。他在这大日头下干了大半日的活，现在腹里空空，口也渴得很。但赵宝珠来自益州最穷的小山沟里，小时候也过过一阵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见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赵宝珠所幸靠着树干顿了下来，他抱着膝盖蹲坐在树下，这个动作将腰腹蜷起来，能够最大程度的御寒并且减少饥饿感。
随即，他从腰带后抽出随身带的书，准备趁着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温习一会儿功课。
毕竟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春闱了，他得用功才是。赵宝珠看着书，骤然想起自己遗失的名帖，又是一阵发愁。若是等到春闱还是找不到名帖，他真是不知道如何才好了！
赵宝珠兀自发着愁，庭院里面空空荡荡的，鸡鸭吃饱了在被清理干净的鸡棚里走来走去，跟人饭后遛弯儿一样。一只灰色的麻鸭踱着小黄脚丫，摇摇晃晃地走到赵宝珠旁边，翘着屁股蹲在了他旁边。
赵宝珠一边唉声叹气，一边顺手将肥鸭抱到膝盖上，右手熟练地拍着鸭子丰厚的羽毛。小麻鸭不知是胖的懒得动还是被摸舒服了，乖乖趴在赵宝珠膝盖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一群没出生多久的小鸡仔也靠了过来，围拢成一团挤在赵宝珠身边，用稚嫩的小嘴整理自己的羽毛。赵宝珠从小就养鸡养鹅，对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嘴中念念有词的同时伸出手，及时将一只差点把自己扑棱到地上的鸡仔扶起来，顺便也揣在了怀里。
小鸡仔团在他温暖的腹部，舒服地抖了抖羽毛，叽叽叫起来。赵宝珠一边看出一边用手抚摸肥鸭油光水滑的羽毛，心想如果他真的找不到名帖，干脆就在京城随便做些什么营生，等三年之后再考，顺便还能存些银钱寄回给家乡的老父。
“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他怀里抱着小鸡，摇头晃脑地读着书，突然在余光中注意到一道影子蔓延到眼前。赵宝珠抬起头，看见面前的人，眼睛亮了亮：
“方哥哥！”
他惊喜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方理，赶忙将书合上收好，从地上站起来：“你终于来了，活我都干完了，你看看有什么缺漏的地方。”
方理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用复杂的眼神看了赵宝珠一眼，似是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地合上嘴，转过身去向鸡棚走。
赵宝珠见他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心微微提了起来，赶忙跟在方理身后。
方理在鸡圈外面看了看，用棍子将稻草翻起来，又往水槽里瞅了瞅，紧皱的眉间微微松开。心想这小乞丐虽然巧言令色，找着机会就喜欢撒娇，干活看着倒是还算利落。
他这样想着，转过身便见赵宝珠贴在他背后，怀里抱着只大肥鸭，瞪着双猫儿眼看着他。
方理的眉头登时又皱了起来：“你干什么？还不快把那鸭子放下？脏死了！”
他是北方男子的长相，一双浓眉入鬓，鼻梁高挺，这样皱起眉看起来颇有些骇人。可赵宝珠却不怕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蹲下小心地将鸭子放到地上，站起来时还依依不舍地拍了拍鸭子的肥胸脯，看着它一摇一摆地走回鸡棚里，小声道：
“哪里脏了，鸭子很干净的。”
方理不可置信看着赵宝珠，这叶家上上下下的仆人除了前面伺候的那几个，有谁不怕他，这小乞丐竟然还敢偷偷顶嘴！
赵宝珠见他瞪眼睛，脸上又挂起笑：“方哥哥。你安排的活我都好好干完了。”
闻言，方理神情变了变，唇角抿紧，半响后别别扭扭地说：“活……干得还算是那么回事。”说罢他伸手揪住赵宝珠的后衣领，扯着他往外走：“赶快给我去洗澡！一身骚味！”
赵宝珠被他说的莫名其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哪里有骚味——”
他就抱了一会儿鸭子和小鸡仔，干活的时候都将袖子好好卷起来了，哪里就这么容易有味道了？城里人真是讲究。赵宝珠想道。
等被方理半拖半拽地拉到院门口，赵宝珠抬手抓住方理的袖子：“方哥哥，能不能等会儿再去洗澡？”他看着男子皱眉回过头，可怜地弯了弯眼睛：“能不能先吃饭啊，我好饿。先让我喝口水也行啊。”
方理脸上的怒色一滞，视线在赵宝珠脸上一停，这才发觉少年饱满的双唇此刻布满了干纹，有些地方已经有干裂的迹象。
联想起赵宝珠刚才蜷在树下的样子，方理眉心一跳：“你午时没吃饭？”
赵宝珠闻言也愣了：“午时……还有饭吃？”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陷入了略微尴尬的寂静。赵宝珠微微张开嘴，他是真不知道这客栈中午还有饭吃，在他的老家，几乎所有人家都是一天只吃两顿的。辰时一顿，干完了农活趁日头没落再吃一顿，然后早点安寝，早些睡着了便不会感觉到腹中的饥饿。
方理闻言也明白了过来，脸上面色几变，紧皱起眉转身低声道：“……这些个下三滥的东西！”
赵宝珠不知道他在说谁，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方理又低声骂了两句，转过头来看着赵宝珠。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眉眼间的怒色淡了些，缓声道：
“我先带你去吃饭。“
赵宝珠大喜过望，立即点头如捣蒜般。
方理带着赵宝珠穿过院门，走过七拐八弯的小巷，到了一处厢房前。
“你记住，这里是后院仆人每日用饭的地方。”
方理对赵宝珠道，一边抬起手将遮在门口的蓝色布帘撩开。赵宝珠跟在他身后走入厢房内。见里面摆着三两张木桌，没张桌上都摆着碗盘。
可惜的是，碗盘里面并没有装着饭菜，反而只剩下些残羹剩饭，显然其他仆从已经在赵宝珠不在的时候将饭菜都吃完了。
赵宝珠见状微微睁大了眼睛，饭菜倒也无所谓了，在他看到装米饭的木桶也被人挖了个干净时，才缓缓地耷拉下眉眼。
……竟然连米饭都没有了。
赵宝珠站在空空的木桶前，失望地抬手摸了摸腹部，看来今天要饿肚子了。
然而这时，压抑着愤怒的男声从他身后传来：“……这些下作的玩意儿！”
赵宝珠转过头，见方理神情冷冽，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木桌上，将碗盘都拍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看来是他有一阵没有收拾后院里的规矩，这群好吃懒做的蠢猪，居然还搞起了排挤人的这一套！方理怒不可遏，自从跟着少爷来了这处别院之后，他的日子是过得太清净了，清净到了竟一时忘记了这些后宅里的乌糟事！
方理在怒火攻心之下，将拳头握地咯吱作响，但看到赵宝珠站在木桶前，满眼疑惑地看着他的样子，他喉中的怒气一滞，缓缓放开了手。
“……这些以后再说。”
方理松开手，朝赵宝珠招了招：
“你先跟我来。”
*诗句来自《大学》

第6章 方理
赵宝珠跟着方理来到他自己的住处，一进门便惊讶地长了嘴。
跟他只能勉强睡下一个人的小房间不同，方理拥有一整间侧厢房。与卧房相连的还有个外间，其间用屏风隔断，其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旁边还有盆长势很好的富贵竹。
赵宝珠几乎是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在他考中举人之后，曾受邀到县老爷家中做过客，现在看来方理的住处竟比县老爷的宅子还要精致些。
不愧是京城……随便一个客栈竟然都如此华美。不知道那些酒楼的上房里会是什么样子。
赵宝珠略微出神地想到。
就在这时，方理端着一只铜盆从屏风后走出，看着赵宝珠缩着肩膀站在一边，皱起眉道：
“你杵在那儿干什么？去坐下。”
赵宝珠闻言，有些畏手畏脚地走到八仙桌边坐下。方理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将铜盆放在桌上，低声道：“刚才不还得意的很吗？怎么现在又蔫了？”
赵宝珠讪讪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方、方哥哥，你的住处好大啊。”
方理见他满眼艳羡的样子，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略带些轻蔑地道：“没见识的东西。”
叶家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仆人，住处都要比外面的平民，甚至是一些小官都要好。
说罢，他一挑眉，挑着眼角看向赵宝珠：“把手拿出来。”
赵宝珠不明所以，但乖乖地伸出了手，接着便被方理捉住了双手按进铜盆之中，手背的肌肤浸入温水之中。赵宝珠的手触到热水，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
方理压住他的手，抬眼道：“怎么？嫌烫？”
赵宝珠只是有些惊讶，闻言道：“没、没有。”
方理看他一眼，垂下眼，按着赵宝珠的手在温水中搓洗，闷闷道：“看你叫我一声哥的份上，我才伺候你这一回。”
闻言，赵宝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着怎么好意思。我自己来吧——”
“看你造的多脏！”方理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压着赵宝珠的手腕不放，动作不断很温柔地搓洗他的手：“还想用这手吃饭，脏死了——”
赵宝珠一天水都没喝上一口，更顾不上洗手。他看着铜盆里的清水慢慢变得浑浊，羞红了脸，看了眼方理，小声抱怨道：“……我没有想不洗手就吃饭。”
这点礼数他还是知道的。小时候，爹爹也会给他洗手。
方理在水波荡漾中抬眼瞪他：“你再顶嘴试试？”
赵宝珠遂闭上嘴，不敢再出声了。方理得以专心搓洗他这双脏爪子。赵宝珠的手背和人一样白嫩，但是摸到手心，便知道这是一双勤恳于劳作的手。手掌的皮肤上带着薄薄的一层茧子，摸上去有些粗糙，方理握着这双手，拇指在手心的横纹上摩擦几下，心又稍稍软和下来。
“行了。”
他将赵宝珠手从盆里拎起来，又用柔软的棉帕将他的指缝擦干净，将脏水端去了屏风喉头，回来时手*上端着一只白瓷盘子。
“吃吧。”
方理将盘子往八仙桌上一方，香气立即扑面而来。
赵宝珠瞪大了眼睛，见盘子里整整齐齐码了四只两个巴掌大的烧饼，被油纸包着，酥油的色泽从饼里冒出来，隐隐透在油纸上。
“趁热吃，鲜肉馅的。”方理在他旁边坐下。
赵宝珠立即如饿虎扑食般拿起一个，张嘴咬下一大口。果然是肉馅的，鲜美的肉汁随着唇齿流入，赵宝珠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好次（好吃）！”
方理见他嚼着烧饼还要说话，一口没吃完便急急去咬下一口，被他的吃相逗笑：“行了，快吃吧。食不言，寝不语。”
赵宝珠闻言，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囫囵开始吃起来。三两口就吃掉了一张烧饼，又去拿下一张。按理来说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行径不是太体面，但是方理看着他两腮被事物塞得鼓鼓，白嫩的两颊如新鲜荔枝般，心中竟喜爱得紧。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方理一只手撑着下颌，见他吃的香甜，眉眼间渐渐缓和下来。他看见一缕乌发散下来垂到赵宝珠的脸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将那缕头发拨开，却又想起面前这小人儿跟那些鸡啊鸭啊混在一起的场景，膈应得收回了手。
赵宝珠没注意到他的动静，这馅饼个大肉多，他吃的满嘴流油，一个不留神四个就齐齐下肚。方理眼疾手快地捉住他的手，用帕子给他擦嘴：“别用袖子擦，糟蹋了给你的好衣服！”
他抹干净了赵宝珠的油嘴，又问道：“吃饱了吗？厨房里面还有。“
赵宝珠舔了舔嘴角，刚才吃的时候忘乎所以，现在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吃饱了。”倒不如说是有点吃撑了。赵宝珠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心想这京城的馅饼真是大个。
将人喂饱了，方理再不让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多待，赶忙打发赵宝珠去沐浴。等到赵宝珠从浴房中走出来，他抱着手臂凑上去，将人从头到尾闻了一遍，确认赵宝珠身上只有皂角的香气之后，才放他回去睡觉。
“记住，明日午时到我先前领你去的地方吃饭。”
在赵宝珠进屋之前，方理对他道。闻言，赵宝珠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见方理神情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低声道：“那些人……我会跟他们说清楚。”
“哦。”
赵宝珠没太听懂，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方理清了清嗓子，掩去神色，抬头皱起眉道：“还有，明日不许再去抱那些畜生！”
赵宝珠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情愿，那大肥鸭抱着还挺舒服的：“……啊？”
“啊什么啊？”方理跟他蹬眼睛，俊脸上凝出寒霜，厉声道：“再敢把你浑身搞得那么臭，我就将你扔出去！”
赵宝珠一听要被扔出去，瞪大了眼睛，赶忙向方理讨饶：“我再也不敢了。好哥哥，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方理神情稍缓，嘴角翘起来，伸手如愿在赵宝珠洗干净的头发上摸了一把：“你好好干活，今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以后哥罩着你。”
赵宝珠听他这样说，抬起眼，从方理的神情里察觉到他态度的松动，眼睛滴溜溜地一转：“那方哥哥……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嗯？”方理略挑起眉梢，看向他：“什么事？”
赵宝珠犹豫片刻，说：“之前我晕倒了不知事，也不知怎么就被抬进来来了——”他大量了一下方理的神情，谨慎道：“我只是想问，是否有人……动过我的行李？”
“你的行李？“
方理顿了顿，好一会儿才从脑海深处想起了赵宝珠那只几乎像是张破布的包裹。他回过味来，登时竖起长眉看向赵宝珠：“谁耐烦去碰你那团破布？”他眯起眼睛，神情渐渐冷下来：“怎么，你丢了东西，怀疑是我拿的？”
“不是的！”赵宝珠当即否认，赔笑道：“方哥哥，我自然知道不是你。”
然而方理的表情却并没有缓和：“那你就是疑心旁人。”他高高挑起眉锋：“你丢了什么？”
赵宝珠见他不悦，咽了口唾沫，垂眼避开男子审视的眼神。他现在就算告诉方理自己丢了名帖，没有物件佐证自己举人的身份，怕是也不能让他相信。他犹豫了一会儿，含糊道：
“是……是很重要的东西。”
方理见他说不清楚，冷哼一声，看赵宝珠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冷厉。这小乞儿吃东西的时候多乖巧，没想到背地里还敢跟他耍这种小心思。他那破布一样的包袱里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是想胡编乱造些说辞来讨好处罢了。方理自认识破了赵宝珠的小心机，视线锋利如刀般将赵宝珠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咬了咬后槽牙、真是个眼皮子浅的玩意儿！
要是换成旁人，他张嘴就骂了。但见赵宝珠垂着脑袋，大眼睛在低下嘀咕嘀咕地转，想来自己也知道理亏，方理眉梢颤了颤，终是没把难听的话说出口：
“……少跟我耍这种小心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你老老实实干活，有什么想要的——”
方理本来想说等结了月钱自己买，却想到赵宝珠没有月钱。他话头一顿，接着道：“要是你乖，月末了我给你买。”
赵宝珠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是误会了。他抬起眼，有些无奈地说：“我不是想要什么东西——”
方理却误以为他是在装乖，抬手在赵宝珠头上弹了一指头：“那样最好。”
“回去睡觉。”他抬起下巴，向捂住额头的赵宝珠示意他进房间：“快回去睡觉。”
赵宝珠无奈，只好转身进了房内。
木门被关上，赵宝珠坐在床边，对着床头上的一株红烛，沉默了一会儿，在昏暗的烛光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看来只能他自己想办法找找了。赵宝珠暗暗想道。他细细思量一番，也觉得这客栈上下的人应该是看不上他那小破包的。应还是在来的路上丢了。不知这客栈允不允他告假出去，沿着进城的路上去找一找。

第7章 气人
第二日，赵宝珠便记得了午时有饭吃。看天色差不多了，便循着前一日的路到了厢房前。
他撩开帘子，抬眼便见昨日的木桌前坐了不少人。他们身上穿着皂白或者淡青色的衣服，三四个围坐在桌前。见赵宝珠进来，他们纷纷转头看他，眼神都不是太友好。那天那个吊梢眼的丫头也在其中，见他看过来，她立即心虚地低下头，片刻后却又反应过来了似的抬起头，狠狠瞪了赵宝珠一眼
赵宝珠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其中有惊讶，不屑，鄙夷，阴冷。他微微皱了皱眉，不知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为何对他这般脸色。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唤他：“宝珠，这边！”
赵宝珠回过头，便见齐嬷嬷单独坐在一张桌前，正朝他招手。赵宝珠面上一喜，赶紧走过去挨着齐嬷嬷旁边坐下。
“齐嬷嬷。”他笑着跟人打招呼：“终于见着您了，我昨日等了您好一会儿呢，您都没来。”
“哎哟，这是嬷嬷的不是了。”
齐嬷嬷一见着赵宝珠便喜笑颜开。这孩子长得好，性子也敞亮。她就稀罕这种一见人便笑开了的小孩儿。不像那些个每天都臊眉耷眼，见谁都像是别人欠了他银两似的，看着就心烦。
“昨天让我们宝珠等久了，还连午食都没吃上，受了大委屈了是不是？”
齐嬷嬷用帕子细细擦拭赵宝珠泌出细汗的额角，一边冷眼朝旁边瞥了一眼：“都怪这些个黑心肝的。早晚一天得把他们都撵出去！”
赵宝珠顺着看过去，便见众人都是一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有人抬起头，狠狠瞪了眼齐嬷嬷，却又低下头，嘴唇细密地动着，显然是在跟同伴说些什么。
见他们的作态，赵宝珠眼珠子提溜一转，便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昨日齐嬷嬷怕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她应当是差人来叫赵宝珠用饭，只是那人不知为何没来。赵宝珠的一双猫儿眼微挑，看过旁边满眼敌意的几桌人，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在这里不受待见？
虽是明白了，赵宝珠却并不在意。他收回眼神，将桌上的白瓷碗扒拉到自己身前，低头扒了口饭。
小时候他早早死了娘，因生得白，又是全村唯一一个不打架天天呆在家里读书的小儿郎，没少受其他顽童排挤。他那是便不在意，放到现在，更不会在意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冷眼。
这京城客栈的小二怎么都一个个跟吃了炮仗似的？
“呿，咱不理他们。”齐嬷嬷也跟着转回他，直接将桌上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端起来，往赵宝珠碗里拨了好几块：“干一早上农活累了吧，快多吃些肉，吃肉长力气。”
赵宝珠嘴里塞着香甜的白米饭，看着大块色泽红润的红烧肉落在自己碗中，肥肉的部分还微微晃了晃，眼睛瞬间就亮了，
“今、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他愣愣地问。
齐嬷嬷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想是赵宝珠家里就一老父，日子必定过的艰苦，这肉食都要逢年过节才能吃得上一回，心中顿时怜意大起，伸手轻拍赵宝珠的背：
“好孩子，都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你尽管吃便是。”
赵宝珠闻言放下心来，埋头便是一顿猛吃，等四块红烧肉下肚，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嬷嬷，您也次（吃）啊。”
齐嬷嬷见他双颊鼓鼓如那林间鼹鼠般，可爱极了，弯着眼睛道：“嬷嬷一把老骨头了，吃不得这些油腻的。”说罢，她又给赵宝珠夹了筷子炝炒肉丝：“都给我们宝儿吃。”
赵宝珠见状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却也不好拒绝老人的好意，埋头将齐嬷嬷夹到碗里的菜都吃了个干净。齐嬷嬷见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看赵宝珠的眼神比看自己亲外孙还宠溺些。
然而同时，另外桌上的人见赵宝珠这副吃相，之前因着见着他与预想不同的容貌而产生的一点惊诧又化作了鄙夷。这小乞儿生得一副灵巧的相貌又如何？根子上还是个没规矩没教养的，怎能跟他们这些从小在高门里伺候的家生子相比？
赵宝珠这边正奋力扒着饭，就听到耳边有人小声道：“跟饿鬼似的，白瞎了那副好相貌。”
说话的人虽然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让旁人听到。赵宝珠咀嚼的动作一停，转过眼准确找到了那出声的男子，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人没想到赵宝珠竟然会看过来，一时楞在了当场。见赵宝珠上扬的猫儿眼冷冷瞥过来，让人胆寒之余竟很有几分妩媚。那人被他这么瞪着，脸色一阵青红，最后猛地低下头，又默默道：
“长得好了不起啊？动不动就瞪人，没家教。”
赵宝珠：……
他呼出一口气，再懒得跟这些人计较。看来这京城的人不仅脾气坏，脑子还不太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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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赵宝珠一只手放在自己鼓鼓囊囊的肚腩上。觉得是天也晴了，树看着也绿，一切都悠然美好极了。他吃饱了饭，比昨天更有力气，不到两个时辰就将鸡鸭全部安排妥当，还抽空将后院用来种些蔬菜的土全部翻了一遍。
做完这些农活，离用晚饭还有些时候。赵宝珠便又将书拿出来，蹲在大树下温习。他手上的书已用了十数年，各处装装订订，勉强还没散架。只是纸张已经薄得吓人，赵宝珠翻动的时候都得用上十分的小心，怕一不留神将它碰碎了。
榕树遮去头顶刺目的阳光，初春微带凉意的风吹着，赵宝珠缩了缩脖子，一边翻过书页，同时将将身上的衣服裹进了些。这北方就是不一样，这都开春了，大太阳天还这么冷。
赵宝珠缩着脖子一边往手上喝气一边读书，几只黄绒绒的小鸡仔从鸡圈里走出来，摇摇摆摆地贴到他脚边。
赵宝珠从书本上分出神来，看它们一眼，轻轻动了动脚将它们推远了些，低声道：“别过来。方哥哥不让我抱你们。”
小鸡仔们大惑不解，将脑袋缩在翅膀里歪过头，黑豆般的眼睛盯着赵宝珠，叽叽喳喳地叫起来。赵宝珠见它们实在可爱，心里有些发痒。他将手里的书倒扣着按在胸口，抬头做贼似的向四周看去，想确保方理不在近处。
方理倒是不在。但这一看，赵宝珠倒是瞧见一个人影正在向这边走来。
他凝神看去，发现那正是午时骂他没家教的那人。他手上提着只巨大的木桶，行动间看起来有些吃力。等走到近前，他也看见了蹲在树下的赵宝珠，立即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
“哟。”他将手上的大桶放下，上下打量了赵宝珠两眼：“看书呢？”
他语气阴阳怪气的，一听便知道来者不善。赵宝珠沉下脸，抬脚将围在四周的小鸡仔赶开，将怀中的书收了起来。
那人见他如此动作，眉梢一动，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抢赵宝珠手里的书：“躲什么？你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拿给我看看——”
赵宝珠右手一收，将书卷别到腰后，接着双手狠狠推了那人一把，直接将人推得后退了两、三步才踉跄着站稳。
“离我远点儿。”
他寒声道。那人没想到赵宝珠会动手，面上愣了愣，接着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低头看向赵宝珠：
“人没多大点儿，力气倒是不小。”
赵宝珠年岁小，从小家中清贫，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长得不算高。但是面前的这个男子也只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在北方男子里这身量根本算不了什么。赵宝珠闻言冷哼一声，抬起下颌道：
“你也没多高，不必费这个口舌来说我。”
那人听他这样嘲讽自己的身高，显然是被戳中了痛脚，脸上一阵变色，眸色沉沉地看着赵宝珠，片刻后憋出一句：“牙尖嘴利。”
赵宝珠冷脸看着他：
“没事找事。你很闲吗？“
那人被他气得一个仰倒。他见赵宝珠长得秀气，又是个穷酸的乞丐，还以为他必定如同其他穷人一般唯唯诺诺。没想到他的性子竟然这般冲！
那人不服气，咬着牙道：“你在这里偷懒，就不怕我告诉方理让他将你赶出去？”
赵宝珠眨了眨眼睛：“偷懒？偷什么懒？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懒了？我的活早就干完了。”
闻言，那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可能！”他们可都将自己手中最繁重的活分出来扔给赵宝珠啊！
赵宝珠挑起眉，朝旁边让开了点：“你自己看。”
那人定定看了他一眼，接着略过他，向鸡圈走去。在看到眼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干净整洁的鸡圈，被细细翻过一遍的提低和在院子里悠然行走的鸡鸭，脸上神色几变。他们这些仆人多半在叶家侍奉已经有些年岁，知道主子对下宽容，不会轻易赶他们出去，便早已习惯了这种三天打鱼两天嗮网的日子。现在骤然看到赵宝珠这么个干活利索的反倒不敢置信。
“怎么样，现在信了吧。”
赵宝珠得意洋洋地在他背后说。
那人缓缓回过头，阴沉地看了赵宝珠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木桶，忽而心生一计。
“既然你自己的活干完了，那就顺便帮我把马也喂了吧。”
他转过身，颇有些趾高气昂地往通往马厩的小道指了指：
“那些可都是少爷的爱马，随便哪一匹都比你精贵多了。你好生伺候着，我是看在你干活还算利索的份上才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与你。”
听着他一通说辞，赵宝珠简直都要气笑了。他’哈’了一声，双臂环在胸口，眼尾上挑，戏谑地看着男人：“我凭什么要帮你干活？”
他骤然沉下脸，冷然道：“门都没有！自己的活自己干去。”
那人闻言一噎。他这套说辞放到那些根基浅、年龄小的小厮身上向来是很管用的。没想到赵宝珠居然不吃这一套。他被当场下了面子，看着不假辞色的赵宝珠，有些下不来台。然而下一瞬，他眼神一飘，突然心生妙计，不着痕迹地将脚转到一边。
“喂！”
赵宝珠见他突然撒丫子就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想跑？！”
那人边跑还边喊：“快去喂马！那几位祖宗不喂等会儿可是要叫起来的！”
赵宝珠柳眉竖立，下意识地想去追，但他对这院子的结构不熟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三两下就消失在了曲折的小径中，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赵宝珠双眼快喷出火来，朝那人消失的地方隔空挥舞了一下拳头。他这几日是初来乍到，在人家的地盘上都收着脾气。等到下次再见那人，一定要给他脸上狠狠来上一拳！

第8章 叶京华
人一溜烟儿跑了。赵宝珠独自站在院中，胸膛起伏着，四周的小鸡仔仿佛察觉到他的愤怒，纷纷四散逃开。
“恬不知耻！”
赵宝珠兀自怄气了半天，恨恨骂了一句，回头继续蹲在树下看书。他自己的活干完了，绝不会当那个冤大头替别人干活。
然而他闷头看了会儿书，却始终不能集中精神，余光始终能看到那只伫立在那的木桶，里面应当是马匹的饲料。
赵宝珠翻过书，撩起眼皮看了眼桶，没读两行，又看了两眼。
……这桶放在这，马岂不是要挨饿？
赵宝珠家中清贫，小时候也挨过饿，知道那感觉有多难受。他自小跟家中养的鸡鸭牲畜长大，对动物很有好感，见不得这些通灵性的动物受苦。
纠结了半响，赵宝珠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自地上站了起来，提起桶向通往马厩的小路走去。
赵宝珠甚少见过马。他们村里犁地拉车多用牛或者驴，他只是在县城参加乡试时，在县令老爷的家里看到过一批用来拉车的马。那匹马年纪有些大了，浑身是接近土地的黄色，马腹干瘦，皮肤下勒出一条条肋骨的痕迹，赵宝珠便认为天下的马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所以当他看到马厩里那三匹高大的骏马，下巴立即掉到了地上。
他面前有三匹马，从左到右是枣红，白色，和黑色。中间那匹雪白的骏马足足有三个人叠起来那么高，乌黑的眼珠半垂着，纤长的睫毛半盖住眼睛，神态中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赵宝珠张着嘴，看它颈后的毛发在空中轻轻漂浮，恍然间觉得自己是来到了仙境，传说中三千神兵天降，座下的马匹恐怕也不过是这个样子。
“好漂亮……”
赵宝珠喃喃出声。视线随着白马优雅高昂的脖颈向下，看到它肌肉流畅饱满的前蹄，才明白过来，原来真正的骏马是这个样子。
他将手上装满干草的桶放到地上，小心地看了三匹马一眼。在欣赏的同时，骤然看到这么高大的几匹骏马，他也有点犯怵。不知这些马儿见到不熟悉的人来喂它们会不会咬人。
赵宝珠看着三匹骏马修长有力的前蹄排排放在一起，咽了口唾沫，若是这些马儿不高兴踹他一脚，他这条小命今天可就交代到这儿了！
赵宝珠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将桶提起来一步一步缓缓靠近食槽，看了一眼最左边枣红色的马儿，在对方的注视下慢慢将桶倾斜过来，将干草一点点倒出来。
他尽量放缓了动作，力图不要引起马儿的注意。幸好这只枣红色的马似乎也对他缺少兴趣，只撩起长睫看了他一眼，便缓缓低下头，去吃食槽中的干草了。
赵宝珠见状松了口气，感觉心底的惧怕少了些，转身向右边去为下一个食槽添上干草。雪白的马匹伫立在他身前，看着赵宝珠弯下腰，将桶里的干草往食槽里倒，轻轻张合了一下眼睛。
赵宝珠正专心地倒着干草，突然，一股热气喷到了他的耳际。他颤抖了一下，转头看去，在极近的地方看到了马匹乌黑圆亮的两只眼睛。
！！！
赵宝珠骤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正缓缓靠近他的马头，下意识地以为是马儿要咬他：
“别、别咬我！”
他被吓着了，惊惧地后退了一步，谁知正好踩到了刚才掉在地上的木桶，刹那间失去了平衡，向后摔了下去。
“砰！”
随着一声闷响，赵宝珠头上一痛，顿时一阵头昏眼花，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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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前院里，方理穿过院门，抬手撩起梧桐树的树枝，一眼便看到了等在朱门边，穿着宝蓝色长袍的男子。
“方管事。”
两个着鹅黄衣裙的小丫鬟站在半拱状的院门便，朝方理行礼问安。方理看了她们一眼，随口’嗯’了声，便大步朝朱门边的男子走去。
“哥。”方理走到那男子身边，轻轻喊了一声。那蓝袍男子转过脸来，露出一张跟方理有七分相似的面孔。他看见方理，轻轻拧了拧眉，道：“你到前院来干什么？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厨房里的事可安排妥当了？”
男子名叫方勤，与方理是亲兄弟。两人自小便被分配到了叶家的二少爷身旁，长大弟弟当了管事，而哥哥则留在了二少爷身边继续伺候。
方勤的五官比起方理要柔和些，脾性也更加温和。方理却从小就惧怕他这个永远笑盈盈的大哥，闻言赶忙点头道：“都安排好了。现在天气凉，早晨我就让后厨炖上了百合乌鸡汤，是最温补的。”
闻言，方勤的眉心才松开些，点了点头，问道：“那你这急忙忙来寻我，有什么事？”
方勤看了自己亲哥一眼，组织了下语言，低声道：“我就是来问问你……那天少爷捡进来的那个乞儿，有谁经手过他的行李？”
“什么乞儿？”方勤疑惑了一瞬，接着恍然道：“哦，你说那日邓云陪着的时候捡进来的那个，南边逃难来的？”
方理点头：“是，就是他。他昨日跟我念叨说自己丢了东西。”
方勤皱起眉，此时也明白过来方理在说什么，他沉默地盯着看了了片刻。在方理脑门泌出冷汗时，才缓缓道：
“你是今日吃错了什么东西不成？”
这句话在方勤嘴里已算是重话。方理赶忙双手合十，向他哥告饶：“我也知道不会有人动他那破布包，只是这小儿老跟我嚷嚷，我耐不住他磨缠才来麻烦哥哥您的。”
闻言，方勤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他的东西应当是齐嬷嬷顺手捡了去的，若是失了什么，让他找齐嬷嬷去说。”
方理闻言了然，心想齐嬷嬷如此喜爱赵宝珠，定是不会乱动他东西的，果然是那可恶的小乞儿在胡诌。他恨恨地咬了咬牙，难为他还跑了这一趟，心中暗道日后定得找着机会好好收拾赵宝珠一番，叫他再不敢撒谎，口上则对方勤道：
“多谢，我回去定会让他知晓，不会叫他再闹了。”
同时，方勤所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幽幽道：“难得你有这份好心，还替他来问一句。”
方理闻言心中一颤，抬起头，便见方勤收回了眼神，不再言语，面上却有些冷。方理顿时暗道不好，他这哥哥心思缜密，是最爱多心的。他现在虽看着不声不响，心中恐怕已对赵宝珠生出了不满。
方理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几句，面前的朱门却突然被打开。他立即闭上嘴，低头站到了方勤身后。
只见叶宅高且宽的朱红大门向外打开，其中缓缓露出一张男子玉白的面庞。他垂眼站在门外，身前两个小童正从左右两侧为他拉开门，身边着青衣的邓云见方氏兄弟两个都站在门口，微皱了皱门。
方勤立即领着方理低头行礼：“少爷。”
叶京华缓缓抬起眼，目光在他们身上轻轻扫过，浅浅’嗯’了一声以作回应，抬脚跨入门内。方家兄弟转身跟上，三人簇拥着将人送到房内。一进门，几个面容姣好，着金杏色长裙的侍女便拥上来，将叶京华身上的外袍脱下，其中一长着丹凤眼，样子尤其出众的侍女蹙了蹙精致的眉心，摸了摸因着沾了露水而浸着寒气的锦面，轻声埋怨道：
“天还凉着呢，少爷怎么穿的这么薄？至少也该披件能遮风的才是。”
这本家里伺候的也不知怎么在做事，竟都没个机灵的让少爷多加件衣裳。她愤愤不满地想到。
叶京华坐在桌旁，没去动侍女送上来的热茶，而是抬手揉了揉额角：“无妨。”
那侍女见他揉额角，姣好的面容上立即漫上些许忧色，立即转头向旁边的侍女吩咐道：“快去让厨房熬一碗姜汤上来。”
那小丫鬟急急应了，转身便往后厨走。叶京华睁开眼，叫住她：“行了，不必麻烦。”
小丫鬟闻言顿住脚步，立刻低头退到了墙边。见状，那最开始出言的侍女脸上有些挂不住，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叶京华看向她，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轻声道：“钰棋，拿个暖炉上来吧。”
闻言，那名为钰棋的侍女脸上羞窘的神色才缓缓消失，向叶京华福了福，婉声道：“是。”说罢便抱着外袍翩然回身去了。
方勤冷眼瞧着，面上神情淡淡。这钰棋与他们一样，是自小跟在叶京华身边的家生子，且相貌在一众侍女间最为出色。近年来见少爷年近及冠却迟迟没有婚配，还分了府独住出来，心思便渐渐活泛了。在婢女间俨然已经以姨娘的身份自居。
只是他们这些外人冷眼看得清楚，叶京华乃是当朝宰相的嫡子，即便是妾室也多的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争抢，哪里轮得到她。
方勤将心思掩下，俯身轻道：“少爷可要用点东西？厨房煨了乌鸡汤，可要叫人呈上来？”
叶京华垂着眼，道：“不必。”说罢，他看向四周侍候的婢女：“你们都下去吧。”
婢女们闻言俯身称是，莲步轻移动，不声不响地走出房间。方勤见叶京华面上有一丝疲色，立即向方理使了个眼色。方理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取了安神香点上。
邓云侍立在叶京华身后，见他一只手靠在桌上，半闭眼睛养神，不着痕迹的与方勤交换了个眼神。
近日来每旬少爷被召入宫里，回来面色都不太好。他们也知道其中原由。还有一月有余春闱便开考了，叶京华却一直不松口，宫里与本家那边自然是着急上火。方勤轻轻叹了口气，想着三年前宫里便催得紧，现今眼看着还有一年少爷便要及冠，怕是这次夫人就是绑都要将少爷绑去考场。
邓云也叹了口气，见叶京华面有疲色，俯下身轻声道：“少爷，离晚膳还有些时候，不若我扶您去里间休息吧？”
闻言，叶京华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也好。”
邓云伸手便要去扶叶京华，却被他摆手拒绝。叶京华自桌边站起，刚要转身时，却突然瞥见了站在角落中的方理。见到他，叶京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眉梢微微一动，顿住脚步，转过脸道：
“那日捡进来的乞儿在何处？”

第9章 发作
方理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赵宝珠，顿时楞在了原地。直到方勤数次给他使眼色，他才回过神，赶快对微皱着眉头的叶京华道：“回少爷，他在后院干活呢。”
叶京华闻言问：“他的病好了？”
方理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叶京华说的是赵宝珠那日晕倒的事，便道：“那日……他许是太累了，有多日未进水米，现在已经大好了。”
叶京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心却来潮般道：“叫他过来。”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当日见过赵宝珠的邓云头一个皱起眉，道：“少爷，你这刚受了风，何必去见那腌臜的——”
他还没说完，便被叶京华冷淡的一个眼神打断。邓云闭上了嘴，低头后退半步，再不敢说话。方勤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收了新人自然要少爷过目，方理，你去把人叫来。”
方理赶忙点头称是，回身走了出去。叶京华收回目光，坐回桌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方勤在心底微叹了口气，暗中瞪了一边垂着头的邓云一眼，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非要挑少爷心情不好的时候触霉头。
两人不再言语，主屋中陷入一片寂静。
方理去的时间有些长，叶京华半垂着眼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扣着桌面。见方理快到一刻钟了还未回来，方勤渐渐皱起眉，平日里他这个弟弟最是风风火火，怎得今日这么久人还没回来？邓云也有些焦躁起来，频繁向他递眼色。
就在方勤耐不住想要亲自去寻之时，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在屋外响起。下一瞬，方理从帘子后走去，他额上泌了一头的细汗，先是向叶京华行了礼，接着转头向身后道：
“进来吧。”
接着，众人便见帘子动了动，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接着一个着皂白短衣的少年矮身钻进房内，抬起头看向屋内。
方勤正不错眼地看着那边，等看清来人的相貌，登时吃了一惊。邓青更是惊得直接跳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一声气音。
让人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猫儿般的一双大眼，少年抬起头来时，长而卷翘的睫毛’啪’地一下打到眼睑上，晶亮的瞳眸灵气逼人，眼角眉梢隐约透着妩媚风流。
叶京华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何时停住了。小片刻内，主屋中竟无一个人说话。
在众人打量他的同时，赵宝珠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木桌中央的叶京华。只见一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坐在一副由孔雀石镶*嵌的红木屏风前，玉面修容，两道浓眉入鬓，凤眼微抬，舒朗的眉目间隐隐有股超凡脱俗之质。
赵宝珠登时有些发愣，看着男子，心中先冒出「金相玉质」一词，接着又觉得男子貌若谪仙，这凡尘中的词反倒是折损了他。
方理摸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偏头道：“还不快向少爷问安。”
赵宝珠闻言恍然，想必眼前这谪仙般的男子就是这间客栈的掌柜。按理来说该称掌柜，但他看着眼前的男子，却不能用那满是铜钱臭气的名称唤他。想必他定是某个世家望族的公子，只是经营这客栈玩乐罢了。
赵宝珠于是俯下身，想上首的男子作揖道：“宝珠见过少爷。”
奴仆头一次见主子，按理来说是要跪的。方理见状刚想呵斥，就听见叶京华道：“你上前来。”
方理话头顿住，惊诧地瞪大眼睛。然而赵宝珠反应快，抬起头便走上前去，丝毫没给他阻拦的机会。
叶京华看着他走上前，微垂下眼，目光落在少年白皙的面孔上，道：“你叫宝珠？”
“是。”骤然离着谪仙般的人物这么近，赵宝珠经不住脸颊一红，小声道：“鄙姓赵。”
叶京华点了点头，道：“几岁了？”
赵宝珠道：“翻过年刚满十六。”
闻言，叶京华眉梢微挑：“竟有十六了。”赵宝珠长得白嫩，身量又不高，看起来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
“家里有什么人。”
“只有我，和父亲。”
“可读过书？”
“……读过一些”
这边两人一问一答，方勤也回过了神来。他暗地里看向邓云，眉梢微挑，意思是「这就是你说的乞儿？」邓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也不知那脏耗子般的小乞儿洗干净了竟是如此模样！
方勤幽幽收回目光，长叹一口气，有个狗脑子的同僚真是如同拴着个拖油瓶子般。他定了定心神，柔声道：
“少爷，您今日累了。这位……宝珠日日都在，不若改日再说。“
叶京华顿住话头，抬头看他一眼。方勤脸上的笑容微滞，就当他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时，叶京华道：“也好。”
他收回视线，面上的神情淡淡，对赵宝珠道：“跟着方理，今后好好做事。”
赵宝珠立即点头如捣蒜。他本就对这个好心将自己捡进来的掌柜充满了感激之情，现见了人是位如此出色的公子，更是心生钦慕。
叶京华见这小孩儿如此乖巧，唇角略微勾起，然而下一瞬，眼中看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一滞。他伸出手，一把抹开了赵宝珠额前的头发，露出额角处一道血红的伤口。
只见那伤口还未愈合，正从其中渗出血珠来。
叶京华皱起眉：“这是怎么搞的？”
方勤见他上手就摸，心中一跳，又骤然看见赵宝珠额头上的破口，也是一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方理确实立即白了脸色，唇瓣都颤了两下，眼神有些飘忽起来。
赵宝珠没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只觉得这公子的手心有些凉，贴地他一颤，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都怪我，刚才喂马的时候摔了一跤。”
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叶京华闻言，眉头却狠狠一皱，抬眼道：“喂马？”
赵宝珠没觉出什么不对，点头道：“是啊。”
下一瞬，’噗通’一声闷响传来。赵宝珠回过头，惊讶地发现方理竟跪在地上，低着头，面上惨白。
叶京华也看向他，眉间再没了原本的轻松，面上凝出一层冰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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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后，赵宝珠看着眼前跪了满屋子的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叶京华身后，不知事情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在从后院里叫人来的当口，方理将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此刻正深深低着头跪在叶京华脚边。
“事情就是这样……”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看主子的脸色，声音发紧道：“只是这喂马的事情，实不是我安排的。”
他说罢，飞起眼角瞥向身后跪在人群中间的一个小厮，斥道：“还不快滚出来！”
在他的厉喝之下，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滚出来，赵宝珠看过去，虽然只瞅见一个背影，也认出那正是早些时候将木桶丢给他的那人。这男子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现在到了叶京华面前却抖如筛子，整个人怕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是夫人特意从马坊里拨出来的，这些是原都该他负责的，只是不知这畜生私底下竟然如此惫懒——”方理顿了顿，咬牙道：“这都是奴才失察的过错，还请少爷责罚！”
说罢，他猛地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听的赵宝珠一阵牙酸。
叶京华坐在上手，目光落在方理身上，脸上的神情虽没什么大变化，眉间却比刚才更紧些。
另一边，钰棋拿了暖炉上来，此时正双手绞着帕子在一边站着，瞪着跪了满屋子的人，一双秀目中似是要喷出火来。
这些个后院的下人，看着少爷心好，平日不沾手俗物，竟都是这样乱来的！钰棋听闻下人们将手上的活都推给这个新捡进来的宝珠，气得恨不得冲上去狠狠给这些人几个巴掌，再全都发卖出府去！
她这般愤怒，倒不是为了赵宝珠不平。只是这叶府里规矩森严，一针一线都有去处，后院的人事都是当初分府时夫人流着泪一个个精心挑选出来的。没成想这才刚过去三年不到，这些畜生就敢如此糊弄行事，将事情都推给一个新来的小乞儿！他们倒是便宜，若是宝珠行事出了差错，牵连到叶京华身上，就是把他们的头都砍了也不够赔的！
但饶是她再愤怒，此时钰棋也不便插嘴。她只是个得脸面的侍女，到底不是正经妻妾，做不得仆从的主，一切都还要看叶京华发落。
她微偏过头去，见叶京华略蹙着眉，闭了闭眼，淡声道：“我倒是不知道，这院子里的规矩已乱成了这个样子。”
闻言，跪了一地的人立即磕头如捣蒜。赵宝珠看着其中那个吊梢眼的姑娘哭得满脸通红，哪里还有之前掐着腰骂人的样子。十几二十个人一齐哭起来，主屋中刹时喧闹起来。
方勤竖起眉，立即怒喝道：“你们还有脸哭？都给我闭嘴！”
众人的哭声骤然一收，只剩下浅浅的抽泣声，其中不少人都在偷偷抬起眼觑着叶京华的脸色。他们都是叶府上的老人，知道这位二少爷最不喜欢吵闹，刚才哭不过是做个样子，谁都不敢哭得大声了，再惹这位爷厌烦。
叶京华端坐上首，脸上辨不出喜怒。
半响后，他开口到：“方理。”
方理抬起头，一张俊脸上满是冷汗。叶京华看着他，淡淡道：“你管理不力，停职半年，罚三个月月钱。”说罢，他看向方勤：“我将你教由你哥哥管束。”
方勤立即严肃道：“少爷请放心，我一定约束好他。”
叶京华点了点头，收回视线。方理听到对自己的处置，长长出了口气，身侧紧握的两只手缓缓松开，一时竟有些脱力。
同时，跪在他身后的仆人们也跟着送了口气。他们就知道，叶家上下就是这个二少爷好糊弄。二少爷性子不如他大哥那般严烈，平日里从不染俗世，看着如同那莲座上的玉像似的，话虽不多，却从不与仆人为难。
见方理被轻轻放下，他们也跟着放下心来，脸上带了笑摸样，那吊梢眼的丫头甚至还抬起头，悄摸着狠狠瞪了赵宝珠一眼。
赵宝珠被瞪得莫名其妙。
然而下一瞬，叶京华的声音从上首响起：
“至于你们，我这是管不了了，明日都回本家去。”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众仆头上，却宛若晴天霹雳。众人刹那间白了脸，他们这些人是分府时跟着迁出来的，现在再回去，明眼人都能觉察出不对。且本家的夫人是个多么精明有手段的人物，若是就这样回去，等夫人听说了这里的事，他们必得被打死了不可！
没想到因着这一点小事，二少爷竟然要将他们都舍了去！
屋子中再次响起众人的哭求之声，比刚才的要凄厉许多。赵宝珠看着那吊梢眼的丫头一下子白了脸，竟直接软到在了地上，双眼空洞，竟是连哭都不知道了。
叶京华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抬起右手，立刻有十数个膀大腰圆的家仆上来，几息间就将全屋的人都拖了下去。不到半刻，屋中便恢复了安静，看不出半点有人在这里撒泼打滚的样子。
赵宝珠是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震惊之下竟有些发憷，像只鹌鹑似的缩着肩膀站在叶京华后面，小心地看了眼男子玉色的侧脸。
看着如仙人般，没想到竟是个玉面阎王。
他兀自想着，下一瞬，确见这玉面阎王偏过头，看到赵宝珠有些畏惧的模样，神情松了些，将身边的椅子拉出来：
“你头上还伤着，坐。”

第10章 前院
听叶京华让他坐，赵宝珠一怔，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见屋内众人都站着，面上有些犹豫。
叶京华放在椅背上的手却没有收回，只静静地看着他。
方勤觑见赵宝珠的脸色，虽觉得不合适，但见他额头上的伤，也不好多说设么，低声道：“少爷叫你坐，你便坐吧。”
赵宝珠闻言，这才缓缓坐下来。他姿态拘谨，双手贴在腿上，低垂着头，小心地看了眼叶京华。离这样的人物这么近，他忍不住脸上发烫，脸颊透出一层薄红。
叶京华本来都收回了手，见到他这幅模样，嘴角不禁略微勾了勾，轻声道：“不用拘束，我叫了大夫替你看伤，应是即刻就到了。”
赵宝珠闻言抬起头，急忙道：“怎么好这么麻烦少爷，我的伤不碍事。适才方哥哥替我擦洗过，现已经大好了。“
叶京华在近距离看到他的面孔，神色微微一愣。赵宝珠的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乌瞳忽闪忽闪的，宛若夜中明星般闪亮。他稍慢了半刻，才道：
“伤在头上，还是小心些为好。”
见叶京华神色回转些许，钰棋也凑上来逗乐，一双美眸上下看了看赵宝珠，道：“少爷说的是。这么个秀丽的小儿郎，破了相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瞥了眼焉头巴脑站在方勤身后的方理：“到时候我们就只得看这些个百拙千丑的东西了！”
方理闻言，眉梢一跳。哪里不知道钰棋是在拿话点他。
赵宝珠眼珠一转，知道钰棋的话不是冲他来的，便也没接话，只是盯着方理偃旗息鼓的样子，暗自勾了勾嘴角。
叶京华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修眉略展。
倒是个机灵的。虽面上一副拘谨的样子，但那两颗玻璃珠子般的眸子却将什么都说了。
这时，一个穿灰色袍子的老人走进来，肩上挎着只药箱，正是叶府上的大夫。
他朝叶京华行了礼，便起身去看赵宝珠头上的伤。将他额上的头发抚开，略看了一眼便道：“这倒是没什么大碍，过几日自己便好了。”
闻言，站在方勤身后的方理默默松了口气。他适才走入院中见赵宝珠倒在地上，脑袋下一滩血迹，心里着实慌了一瞬。
方勤也舒缓了眉目，见赵宝珠没什么大事，便想开口叫他回后院去。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叶京华的声音插进来：
“会不会留疤？”
大夫闻言一愣，道：“疤……应当是要留的。”他见赵宝珠是个仆人打扮，便没往这方向想，现叶京华提起来，便道：“若想好点，我替他敷些药粉。”
叶京华后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大夫便取出药粉，合上药膏涂抹在赵宝珠额头的伤口上。
方勤在一旁看着，神色稍变，嘴张开又合上。下一瞬，却见叶京华从座上站起来，淡声道：“还请大夫为他诊治。”
随即转过身，抬脚向里间走去。
方勤心中松了口气，立即抬脚跟上。出门前，眼尾还向赵宝珠瞥了一眼。
赵宝珠额角敷着药，在伤处冰凉的刺痛下眯了眯眼，看着月白衣袍翻卷，消失在屏风后面，眨了眨眼睛。心中微叹，等他回了后院，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个谪仙般的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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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后院里的仆人果然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原本住的满满当当的厢房全都空了出来，什么东西也没留下。午时饭桌上只有齐嬷嬷与赵宝珠两个人。看着四周空空的桌椅，赵宝珠心中有些惆怅，叹了口气，这一下子没了这么多人，客栈要如何运行？估摸着得停业几日修整，这得少赚多少银子？
齐嬷嬷见他兴致不高，还以为他是可怜那些被撵走的仆人，皱眉劝道：“你不必可怜他们。那些个好吃懒做的蛀虫，早该撵出去了！”说罢，她又伸手抚开赵宝珠额前的头发：“还连累你磕出这一头的伤……今早换药了没有？可别留下疤。”
赵宝珠哼哼了一声：“我是男子，怕什么留疤？”
齐嬷嬷被他孩子气的话逗乐，笑道：“那些个丑的自不用管，只是这漂亮男子，还是要仔细些。”她用手指点了点赵宝珠的额头，道：“等你将来到了岁数，娶老婆时便知道样貌重要了！”
赵宝珠忽略了他后面那句。听到漂亮男子，脑中自然浮现出那日男子玉色的面孔。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俊美风流的男子，若是他脸上磕出了口子，确实是件憾事。
就在这时，厢房口的帘子动了动，一个人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赵宝珠抬眸看去，见是个穿着藏青袍子的老伯，见他们坐在桌边，嘴里’哟’了一声。
“这便是齐嬷嬷吧。”
他满脸堆着笑迎上来，齐嬷嬷见状双手在围裙上摸了摸，站起来道：“这是——”
那老伯笑呵呵地说：“您不记得啦，我姓李，前些年跟着老爷夫人下农庄去的时候咱们还见过一面呢。
齐嬷嬷睁了睁眼睛，这才看清楚：“哦！这不是夫人跟前的李管事。这、这真是我这个老妇年纪上来，眼睛花了，竟没认出您来。”
“不妨事，不妨事。”李管事笑着将齐嬷嬷扶起，接着转头看了眼四周空荡荡的桌椅，皱起眉狠狠啐了一口：“若不是我们少爷灵巧，咱们都还被蒙在鼓里。夫人听闻此事，当即被气得抹泪，那些个黑心烂肺的昨日连夜都给打发了，今日一大早，夫人便命我领了新的人来。”
他说罢，撩起门帘，院中整齐站着一干小厮婢女，男的着青色短衣，女的着鹅黄裙装，全都谨慎地垂着头。
“这些都是夫人一一掌过眼的，”李管事笑着指了指院子里：“今日您也一个个过过眼，若是有看着不顺心，立即就撵了回去。”
齐嬷嬷搭着眼看过去，点头道：“我看着都是好的，夫人亲自选的人，定是错不了！”
李管事笑盈盈地转过脸，道：“齐嬷嬷尽可放心，以前那些獐头鼠目的让您好生受了一阵累。今儿个我来了瞧着他们，必叫他们翻不出浪来。”
齐嬷嬷闻言连连道’好’，这李管事她是知道的，是本家那么多管事中在夫人跟前最得用的。他们夫人果然还是念着少爷，一听闻这边出事，就将最得力的人舍了来。
齐嬷嬷想着叹了口气，对李管事道：“是我这个老婆子不中用，还难为夫人操心。”
说罢又叹了口气，无奈道：“若是娶个少奶奶回来，这些事哪里还需要劳动夫人。只是这少爷，唉——”
她边叹气边摇头，李管事也跟着’唉’了一声，安抚道：“这少爷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能明白的。由夫人老爷操心去！”
说罢，他转过眼眸，忽得看见了立在齐嬷嬷身旁的宝珠，双眼一亮，立即便迎上去，抓住他的双手拉到身前：“你就是宝珠吧，快让我看看——”李管事双眼含笑地将神色有些发愣的宝珠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赞道：“可真是个秀气的孩子，人如其名，果真是如宝似玉。是哪个给你赐了这名字？”
赵宝珠被他夸得发蒙，双颊飞上粉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承蒙您夸奖。我父亲不通诗书，随意捡了两个字取得。”
李管事闻言’哦’了一声，眸光闪了闪，见宝珠礼数周全，口齿也灵力，心里更加喜爱：“取得好，取得好。”
他笑盈盈的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牌，递给赵宝珠，口中道：“我知道你昨日收了委屈。现今这后院里的事都不用你操心了，从明日起，你就去前院里伺候。”
闻言，赵宝珠愣了愣。齐嬷嬷也呆了一呆，接着道：“这……”她喜爱宝珠，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但叶京华是什么人物？在前院里伺候的都是叶家多年的仆人，且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特别是那些个贴身伺候的，眼光比寻常家里的儿子还要挑剔些。她是怕赵宝珠突兀去了前头，受人欺负。
谁知她这边还犹豫着，赵宝珠便道：“那再好不过了！我明日就去前头。”
齐嬷嬷一噎，将话咽下去望向他。李管事见他是个爽利的性子，笑着连道了几声好，说道：“明日你去了，尽管找方勤，他会告诉你在哪里伺候。”
方勤。赵宝珠脑中浮现出一张和方理有三分相似的清俊面孔。不知为何，赵宝珠总觉得昨日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不过他也不太在意，赵宝珠微微勾起唇角，虽有些舍不得那些小鸡小鸭，但是能到前院去做事，他心里还是高兴的。到了前院，兴许时不时能见着那位仙君似的公子。对方捡他回来，给了他饭吃，还给他叫大夫，这么好的一个人，按礼数他该当面致谢才是。

第11章 偶遇
第二日，赵宝珠便依言到了前头去。
院子里层层叠叠，要穿过好几道院门，才能来到最前面。幸而赵宝珠昨日跟着方理走过一次，将路记了下来。最后一扇院门前有课巨大的梧桐树，下面站着两个穿湘色裙装的侍女。赵宝珠看见她们，正想上前询问方勤在何处，便见她们转过脸，笑盈盈地看过来：
“你就是宝珠吧。”
赵宝珠一愣，拱手道：“正是在下。”
两个侍女见他文绉绉的样子，相视一笑，用手绢掩住粉面，一双妙目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果然长得俊俏。”
赵宝珠这几日连番被夸奖，觉得自己面皮都有些厚了，闻言躬身道：“两位姑娘谬赞了。姑娘们才是长得好，远远看去如仙境中人一般。”
他这话放在寻常男子嘴里，不免让人觉得轻浮。但赵宝珠长得俏，年岁又小，且举止落落大方，让人生不出恶感。两个侍女被他哄得高兴，粉面上美眸流转，笑道：
“还是个嘴甜的，不怪少爷喜欢你，要将你调到前院来。”
赵宝珠闻言一愣，少爷喜欢他？昨日里那公子是跟他说了几句话，但都是淡淡的，让人觉不出喜恶。他顿了顿，垂头腼腆地笑了笑：
“我倒是不知道这个。”
两个侍女还要张口说话，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不知道什么？”
几人抬眼看去，见方勤站在不远处，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们。
两个侍女顿时花容失色，垂下头不敢说话了。赵宝珠没主意她们的神色，回头见是方勤，眼眸亮了亮，口中道：
“勤哥哥。”
方勤本来瞪着两个丫头，听到这称呼，顿时微微蹙起眉转过脸来。赵宝珠几步走到他身前，主动解释道：
“我原本不知道方理哥哥还有兄弟，叫他方哥哥。既然你们同姓，我便叫您一声勤哥哥。”他顿了顿，瞧方勤脸上神色不变，笑了笑道：“或是有什么旁的称呼，您告诉我也好。”
方勤垂着眼，冷着脸看着赵宝珠。也没说好与不好，转过身淡淡道：“跟我来。”
赵宝珠见他并未出言反对，想来是不讨厌的。这个方哥哥似是比直性子的那个要难相处些。他见方勤心情不佳，遂闭上了嘴，安静地跟在方勤身后。
他们在前院里走着，片刻后，走在前头的方勤突然道：“刚才她们是与你打趣，你可不要当了真。”他偏过头，瞥了眼赵宝珠：“叫你来前院是因为李管家要整顿后院，你在那里没有用处。”
闻言，赵宝珠面上一愣。反应过来后点了点，道：“我知晓了。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不拘地方都是使得的。”
听他这样说，方勤神情缓了缓，回过头去。不管这个宝珠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还算乖觉。
待他回过头后，赵宝珠垂下眼，抿了抿唇，不知为何心里极快得略过一丝失落。但他毕竟和那公子话都没说过两句，那阵子失落很快过去了，赵宝珠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方勤，脆声道：
“勤哥哥，我今后在前院里干什么呢？”
方勤脚步一滞，又看了赵宝珠一眼。见他睁大着眼睛看自己，眉心微不可查地一颤。
罢了，再是爱耍乖、嘴甜哄人，左右把他拘在这院子里，让他见不到人便是了。
这样想着，方勤呼出一口气，回过头，淡声道：“你以后负责清扫一处院子。”
他带着赵宝珠穿过走廊，从门檐下穿过去，钻进一院门，赵宝珠抬见牌匾上写着「瑞来院」三个字。院子里有厢房三两间，中间一颗桂花树，几处精致景观坐在拱门旁。看起来确实疏于打理，各处灰蒙蒙的一片，小池塘里没了池水，桂花树已萌出了新芽，地上的枯叶却还没有清扫。
赵宝珠四处打量了一圈，想这儿景观如此好，应该是客栈的上房，得收拾出来给客人住。他见不得这么好的园子蒙尘，看着地上的枯叶，手已经有些发痒，转过头朝方勤坚定道：
“我一定将这院子收拾干净了。”
方勤点了点头，又向赵宝珠交代了几句各项器皿都在哪，便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宝珠便在院子里打扫。这个活比后院中的差事要轻松许多。第一天将地上所有的枯叶都打扫干净，第二日清扫厢房内，第三日赵宝珠将干涸池子里的石头都捡起来细细刷洗了一遍，再引入新的活水。
这样前前后后修整了一番，院子便整洁干净多了。之后赵宝珠的活便只剩下每日扫扫地，擦洗一下各样物什。因着没人打扰，也无人来挑事，赵宝珠的日子过的十分清净。方勤自头两日来院子里看过后便没再来过，赵宝珠每日活干完了便蹲在桂花树下温习功课，到饭点还顿顿都有肉吃，这样一段时日下来，自觉学问长进了不少，还长胖了，腰上都有些发紧。
这样的日子一日日过去，赵宝珠过的悠闲，又从方勤那里问得，院子里的人每月可以出去兜风一日。便打算着到了月末出去，到衙门上问问有没有人捡到他的名帖。现今天下尊重读书人，若是有人捡了举人的名帖，送归给衙门还有赏钱拿。
心里有了定数，赵宝珠便不像刚来时那么慌了，数着指头等着月末出去的日子。
这日，赵宝珠正在那颗大桂花树下看书。春日深了，日头渐渐毒起来。北方不比益州的小山沟一年里有大半都是阴天，这才翻过年没几天，冬日堆积的云层便散去，透出炽烈的太阳来。刺目照到赵宝珠手中的书页上，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赵宝珠眼睛干涩，伸手揉了揉眼尾，抬头看了眼身后的桂花树。这棵树看样子是新栽的，没有后院的那颗梧桐树枝繁叶茂，挡不住阳光。
“不中用。”赵宝珠看书看的眼睛痛，回身拍了树干一下，而后又心疼地摸了摸，嘟囔道：“我每日给你浇这么多水，你就不能长快点儿？我的眼睛都快瞎了！”
他在这兀自和树说着话，却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噗嗤’两声笑。
“看，他在跟树说话呢。”
“漂亮哥哥真笨，树怎么能听懂他的话？”
两个清脆的童声你一言我一语取笑赵宝珠，又咯咯咯地笑起来。赵宝珠一愣，抬头看去，没瞧见人，却见两颗黑色丸子在院门口綴着。见他看过来，那两颗丸子动了动，清脆的声音再次传来：
“糟糕，他听见了。”
“怕什么，他必是二哥哥的下人。”
赵宝珠见那两颗丸子跟着小童的嘟囔抖动，可爱得紧，便抬了抬眉，高声道：“谁在那儿？”
听到他的声音，两道童声一滞，丸子缩了回去。片刻后，两个穿着华服的髫年少女从拱门后走出来，两人作一式的打扮，长相也像了个十成十，一左一右瞪着赵宝珠道：“你是谁？”
赵宝珠笑了笑，从树下站起来朝她们拱手：“见过两位小姐。”他随后道：“我叫赵宝珠，是负责打扫这院子的。”
听他这样说，右边的女孩转过头，嘟起嘴道：“果然是二哥哥的下人。”
左边的女孩却瞪她一眼，小声说：“哪里有当着人的面说嘴的！”
赵宝珠见这两个小人你一言我一语，有趣得很，眼睛都笑弯了起来。心想这大户人家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样，他们村里这么大的小姑娘走路还歪歪斜斜呢，这两个就已经出落得如此伶俐。
左边的女孩子扭过头，一双杏眼看向他：“你知道我们是谁？”
赵宝珠笑了笑，又俯下身去，道：“我不知道。但见二位的穿戴，想两位小姐是少爷的亲戚。”
两个女孩子见他举止尊敬，将她们当大人一样对待，皆是欣喜，面上也带上了笑，右边的那个主动道：“我是叶淼。”接着指了指身边的女孩：“她是叶宁，我们都是二哥哥的妹妹。”
赵宝珠被这句「二哥哥的妹妹」逗笑，弯了弯唇角，便见两个小童朝他跑过来，分别从两边朝他伸出手。
赵宝珠愣了愣，看着小姑娘白嫩的掌心，这是要他拉着？
见他不动，左边的叶宁眨巴眨巴眼睛，脆声道：“还不快点儿？”
“诶，好嘞好嘞。”赵宝珠被催着，赶紧一手一个牵住，朝院子里面走：“我带两位小姐逛逛院子，可好？”
“好。”两个女孩子齐声应道。
赵宝珠带着她们在院子里面转悠，各处景致都停一停。两个小姑娘看得有趣，如大人似的摇头晃脑品评起来。赵宝珠看得有趣。心想这两位小姐应是正在这偌大的客栈里探险呢。也幸好现在院子里的客人似乎不多，若是被别人冲撞了倒是不好。
他带两着两位小姐逛了片刻，两个一致认定墙角的小池塘最有趣。叶淼蹲在池塘边，正伸手去碰水中的乌龟，而叶宁却嫌走得累，此刻正趴在赵宝珠的背上歇息。
“哎呦我的姑奶奶，”赵宝珠一手不让背上的摔下去，另一手去勾叶淼就要落进水里的袖子：“小心袖子——”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叶淼，叶宁。”
在赵宝珠背上的叶宁顿时僵了身体，小声道：“糟了，是二哥哥。”说罢立刻从赵宝珠背上跳下来，伸手还没摸到乌龟的叶淼也收回手，腾的站起来，两人齐声道：
“二哥哥。”
院门口，叶京华站在拱门外，眉目间一片漠然，见两个女孩站作一排，淡淡道：
“快午膳了，还在这里顽皮。”
叶宁叶淼咯吱一笑，朝叶京华跑过去，一左一右靠在他身边，抬头道：“就知道二哥哥找得到我们。”
往日她们姐妹在府中玩捉迷藏时，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几个姨娘，大哥哥大姐姐，加上夫人老爷都找不着她们两个。只有这个如隐士仙君一般的二哥哥一找一个准，往往她们还没发觉，一转头，便见叶京华已然站在了那里。这让两人都默默觉得她们这个出尘俊逸的二哥哥是不知什么精怪变的，或是仙人投身，总之不似凡人。
但同时，叶京华虽性子疏冷，对府中的庶子庶女却都很好，也从不发脾气，且长相是全府上下最好的，因而孩子们都爱缠着他。
叶京华低下头，略一抚叶淼的额头：“回去先净手，再用饭。”
“是。”两人齐齐答道。
叶京华点点头，转身便要带着她们离开。然而叶淼叶宁却回过头，朝赵宝珠挥了挥手：
“宝珠，我们下次再来找你玩。”
女孩清脆的声音传入叶京华耳中，他蓦得一顿，转过脸来。
赵宝珠站在梨花树下，见那俊美出尘的公子朝自己看来，眉目微微一动，道：
“是你。”
赵宝珠多日之后再次见到这位少爷，对方依旧穿月白色绣金线的衣袍，星眸直直地望向他。赵宝珠顾不得脸红，赶忙俯下身拱手道：
“见过少爷”

第12章 伤口
赵宝珠深深俯下身，面颊通红，暗自咬牙骂自己没出息，怎得每次见了这公子都脸红。上次见了他也是心慌的利害，想是这公子贵气逼人，通身气势非凡，让他这个小山沟里长大没眼界的东西一看便被震住了。
赵宝珠深吸两口气，刚做足了心里准备想抬头，便听见那公子道：“到近前来。”
赵宝珠一口气提到中间，不上不下反倒憋红了一张脸。他无法，只得垂着头一步步慢慢移到叶京华面前，盯着男子脚上的锦绣云纹靴子。
“宝珠害羞了！”
不知是叶宁还是叶淼脆声道。两个女孩嬉笑起来。
赵宝珠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移开，清冷的声音响起，对叶宁叶淼道：“你们先回主屋去。”
两个小姑娘连声应’是’，哒哒地跑开了，其中一个在临走前还伸手拉了一下赵宝珠的手指，十足的古灵精怪。
等两道脚步声远了，赵宝珠感觉那道目光重新落到了自己身上，男子的声音从他头顶处传来：“抬起头来。”
赵宝珠咬了*咬下唇，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褪了些，这才抬起头。这一抬头，他便直直对上了一双形状优美的眼睛，上眼睑的皱褶浅浅垂下来，睫毛半掩住眼眸。赵宝珠才阳光下，这次才看清这位叶少爷的眼珠比寻常人略浅些，像是某种名贵的宝石
此时，那两颗眼珠中浸着淡淡的暖意，落在赵宝珠脸上，在缓缓看过他一遍后，轻声道：
“许久未见你。你负责打扫这园子？”
赵宝珠慢了半拍才赶忙回答道：“是。”他侧过身，向叶京华展示身后的庭院：“少爷尽管查看，这院子我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叶京华抬起眼，略朝院子里看了一圈，’嗯’了声，视线又转回赵宝珠脸上：“是方勤安排你在这的？”
赵宝珠一愣，随即点点头：“是勤哥哥安排的。”
叶京华睫羽微动，面上神色淡淡，轻轻点了点头。
赵宝珠看着他，眨了眨眼，旋即小心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叶京华否定，接着抬起眼，朝赵宝珠额头上看：“你的伤可好了？”
赵宝珠又是一怔，没想到叶京华还记得这个，赶忙道：“早已好了。”
下一瞬，叶京华伸出手，轻轻抚开了他额前的头发，看到其下泛白的一道伤疤，略皱了皱眉。他这一番动作极快，赵宝珠还没来得及惊讶，叶京华便已收回了手。
“怎得还有疤？”他看向赵宝珠：“可是大夫开的药不好？”
因着他突如其来的行为，赵宝珠略微惊讶了一瞬。但他到底是个读书人，就算现在暂且给人家当仆人，骨子里却没有那股子奴性，便很快地将那一瞬的惊讶忘记了，自然地说：
“大夫开的药很好。我涂了几日伤口便结痂，就没再涂了。”
赵宝珠从小在山沟里摸爬滚打地长大，本就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且深觉自己一个大男人，不好学的女儿家天天在那涂涂抹抹。待伤口好的差不多了便立即停了药，想着剩下的待到下次受伤还能继续用。
谁知听他这样说，叶京华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眉宇间出现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这张脸冷下来，那双浅淡的眼眸便透出几分冰冷，看着很严肃。赵宝珠憷了一下，眨了眨眼，小声道：
“这……要不、药我还是继续涂着？”
叶京华眉目间略微松缓，点了点头：“大夫开的药既是好的，便用着吧。”
赵宝珠顺从地点了点头。暗自里却想这大门大户的少爷就是要精贵些，自己纤尘不染便也罢了，还看不得下面的人脸上有疤。赵宝珠不禁想起幼时乡里间编排京城中人的那些话，村里的长辈尤其爱说那宫里选娘娘，都得先验过身，从头到尾不得有一丝那些个疤啊痣啊的，现在看来这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一个家里开客栈的富家公子已是这般，那皇宫定要更严苛些。
赵宝珠暗自在心底编排一番，抬起眼，却见叶京华正看着他，唇角啜着一点笑意。
赵宝珠被他笑得心里一突，忽得有些心虚，没来由地感觉叶京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他还没来得及尴尬，叶京华便垂下眼，唇角的笑意也掩去了，轻声道：
“不用心疼药，若是用完了就去找方勤拿。”
赵宝珠没想到他竟是连这层都料到了，双颊一红，喏喏道：“我知晓了。”
见他乖顺，叶京华点了点头，似是终于满意了，道：“午时了，你也去用膳吧。”赵宝珠应了声’是’，转身便要通过庭院西侧的小门往后院走，然而他一侧过头，叶京华忽得视线一凝，出声道：
“等等。”
赵宝珠蓦地停下脚，扭头看向叶京华。见他皱着眉，看着他脸侧的一块皮肤道：“你脸上怎么了？”
赵宝珠一愣，接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颧骨最高的一处有片皮肤格外粗糙些，且隐约泛着些热意。赵宝珠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道：
“近几日日头有些毒，我晒得多了些。”
京城一入春便接连出了几日大太阳，赵宝珠老家常年阴雨，因此养的他一身皮肤又白又细嫩，竟是一点经不得晒。这庭院里又没地方避荫，遂将他颧骨处的皮肤晒得红了一大片。刚才他满脸通红时还不大看得出，现下红色褪了，便显得那块皮肤尤为突出。
叶京华久久地皱着眉，赵宝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半响后才见他抬起手挥了挥，对自己道：“先去用饭。”
赵宝珠闻言懵懵地点点头，转身穿过小门向后院走去。直到走到远处，赵宝珠才回头向后看了一眼，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是京城的富家公子们都这样，还是这位叶少爷尤为让人猜不透心思。
贵人的心思真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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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很快就将事情抛在了脑后。谁知隔日，在用早膳时李管事便找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上分别捧着什么东西。
赵宝珠嘴里还叼着半块包子，就被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李管事抓着他的袖子，细细看了他的脸，嘴里’呦呦’地叹了几声道：
“看看这脸晒得，真是作孽哟！”李管事皱着眉，满眼心疼地说：“你这实心眼的孩子，日头大了也不知躲一躲，就在那日头下面生生晒着。”
赵宝珠眨了眨眼睛，囫囵将包子吞下去，道：“李管事，你怎么来了？”
李管事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给你这不省心的祖宗报喜来了！”说罢，他回过头，将两个小厮唤上来，赵宝珠这才看清他们一人手中端着件月白打底，上面勾着鹅黄色花纹的袍子。另一人手里则是端着一只玉牌，上面清楚刻着「宝珠」两个字。
赵宝珠看了两样东西一眼，讶异道：“李管事，这是——”
“这都是你的。”李管事笑盈盈地说：“少爷说了，日后叫你去书房伺候，不必再在那大日头下晒着了！”
赵宝珠瞪大了眼睛：“……书房？”这客栈里怎得还有书房？
“这在少爷跟前伺候，行头自然得换一身。”李管事说着将衣服和玉牌拿了起来递给赵宝珠，朝里间呶了呶嘴：“快将衣服换了，少爷还在前头等你呢。”
赵宝珠愣愣地接过，一下便被玉牌冰凉的触感吸引了注意力。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牌子，见玉牌质地细腻，光泽温润，一入手便知价值不菲。
赵宝珠心头一颤，立即将玉牌推还给李管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然而李管家却似是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向右一躲，呿了一声道：“快收下吧！你退回来叫我怎么跟少爷交代？”赵宝珠登时顿住动作，拿着玉牌收也不是退也不是，李管家看他的神情，低声道：“且这也不是就给了你，到时候若是你出了府，有了别的去处是要原样退还回来的。”
赵宝珠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道那就好，不管他春闱中与不中终是要离开的，届时将东西还回去便是了。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牌收好，心想平日里得小心不要将这东西磕了碰了，又看向手里的衣服，细细看过后皱起眉，抬眼有些犹豫地看向李管事：
“这衣服……是不是太女气了些？”
赵宝珠小心地拿着衣服，布料的触感丝滑而略带凉意，用料比他现在身上的麻布短衣要好得多，只是花样太精致了些，还是用鹅黄绣线缝制的，虽是男子的形制，但赵宝珠左看右看都觉得像是小姑娘穿的样式。
“你这孩子真是的。”李管事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一边推着赵宝珠往里间走一边道：“哪里就女气了？前院伺候的都是一个样式，快换了去，别让少爷久等了！”
赵宝珠无奈，也不想驳了长辈的面子，便拿上衣服进去换了。待他出来，被李管家转着圈打量一番，嘴里连赞了几声’好看’，又亲手为他将玉牌系在腰侧，道：
“这才齐整了！”
接着，赵宝珠便跟着李管家走向前院，一路上脚步匆匆。在路过瑞来院时，李管家脚下一停，偏头对赵宝珠道：“今后你便搬到这院子里住吧。”
赵宝珠闻言一惊，下意识道：“这儿？这院子不是给客人住的吗？”
听他这样说，李管家也愣住了：“什么客人？”而后他想了想，道：“你说叶宁叶淼两位小姐？她们来向来是不过夜的。”
他见赵宝珠还是一副困惑的模样，解释道：“若是有旁的客人来，前院有专门的客房。”
原来如此。赵宝珠松了口气，想来这院子是荒置的。他转念又怀疑起叶公子的经商手段来，这么偌大个院子拿来放着，莫不是客流不足的缘故？这么大个庄园似的客栈一年也不知能赚几个钱。

第13章 钰棋
赵宝珠暗中腹诽，跟着李管家进入当日待过主屋。屋中不见叶京华，只有一纤腰削肩，身着妃色芍药紫裙的女子背对着他们，正用一张帕子擦拭屋里的陈设。
李管事唤她道：“钰棋姑娘。”
女子转头，正是当日的钰棋，她笑着道：“李管事。”而后又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赵宝珠，立即’喲’了一声，弯着一双美目迎上来，围着赵宝珠转了一圈：
“古话说人靠衣冠，真是不错。但得本身是可造之材才行。”她笑着道：“看看这一身，比那些个女娃娃还俊俏些。”
钰棋本就姿容出色，赵宝珠见她这般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不禁腾地一下子红了脸：“钰棋姐姐别打趣我了”他见女子如云的乌发被编成了一个极其优美精巧的发髻，上面间或点缀着绢花钗环，唇角处还贴了花黄，真正如那画中的仙子一般，感叹道：
“我看钰棋姐姐头上的金钗雕刻地极好，真似要活过来一般。”
赵宝珠见院门口的那两个侍女头上只有几朵绢花，虽也生动，但着实比不过钰棋头上的这支金叉灿烂夺目。
钰棋见他人俊嘴又甜，忍不住想逗他，妙目流转间道：“只有钗好看？人就不好看？”
赵宝珠被她看得满脸羞红，不自在地垂下眼，吭哧道：“人……人自然也是好看的。”
钰棋见他羞怯的模样，笑得更加开怀，刚想再说些什么，站在一旁的李管家忽然咳嗽了一声。赵宝珠转头看向他，却忽得看见叶京华正站在门后，目光冷淡地看向这边。
钰棋后一步发现了他，先是一愣，接着面上露出真心百倍的笑容，婉声道：“少爷，来了怎得都不通报一声？”说罢她还瞪了一眼在叶京华后的邓云：“定是这些人躲懒。”
邓云闻言立刻瞪了瞪眼睛，却不敢说什么。钰棋从前是叶夫人身边的婢女，又是府上的大丫头，现今后院里也没个夫人姨娘的，众都得看她的脸色。
赵宝珠没听到他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叶京华脸上，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将自己半个人躲到了李管事身后。他虽跟这位叶公子只见过两面，却没来由地从他神情淡漠的脸上读出了一丝阴霾。他躲在李管事身后，看着钰棋一无所知地迎上去，眼珠一转，难不成是醋他与钰棋多说了两句话？
同时，钰棋走到门边，自然地抬起手要接过叶京华身上的外袍。然而叶京华抬脚进来，却先一步将袍子递给了身后的邓云。
钰棋两只纤纤玉手顿在空中，脸色白了白。
叶京华却像是没看到似的，略过她走到屋内，在桌前坐下。
邓云跟着进去，看了眼钰棋，极轻的冷哼了声，抱着外袍往里间去了。钰棋哪里不知道他是在嘲弄自己，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极其幽怨地看了叶京华一眼。
然而叶京华垂着眼，并没有看她。钰棋媚眼抛给了瞎子，抿了抿唇，仪态万千地走到桌边，伸手将茶壶端起来，为他倒了杯热茶，缓声道：“少爷，先喝口茶去去冷气吧。”
茶水是新收的玉山毛尖，清新的芬芳随着水汽蒸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叶京华却像没闻到似的，碰都不去碰一下，玉白的侧脸线条冷硬。
钰棋这才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顿时花容失色。她收回手，缓缓后退了一步，垂下了头。
此时主屋中一片静默，从里间回来的邓云贴着墙角站着，恨不得将自己融进墙里。李管事面上还是笑盈盈的，却是敛着眉眼，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后，叶京华才抬起头，视线落在钰棋妆扮华美的乌发上，开口道：“这只金钗旧了，今后别戴了。”
钰棋面色一变，当即伸手将头上的金钗拔下来，俯身道：“是。”
站在李管事身后的赵宝珠听到这话，一抬眼，心想那钰棋头上的金钗眼看着跟金店刚打出来都差不多，怎得就旧了？然而他才刚一抬眼，便对上了叶京华的一双眼睛。
！
赵宝珠背上登时泌出冷汗，赶快敛下眼，又往李管事身后躲了躲。他头都快埋到胸口上，隔了半刻，才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移开，叶京华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下去吧。”
钰棋白着脸应了声是，捏着金钗往外走去。就在她要打帘子出去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男子清冷的声音：
“邓云，传话下去，今后婢女都不许贴黄。”
这话如晴天霹雳般打在钰棋头上，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美眸中盈着泪看向坐在圆桌旁的男子。这院子里习惯贴黄的就只有她一个，叶京华状似在说院里的规矩，实际上就是在敲打她！叶京华以往不曾过问丫鬟们的穿着，平日里说话也极有分寸，从不让伺候的下人没脸，对她更是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因此今天这句话显得十二分的严厉。
钰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泪扑朔扑朔的往下掉。邓云看她一眼，心中冷笑一声，暗暗痛快地想着这个刁妇也有今日！面上则深深向叶京华俯下身：
“是，少爷。”
钰棋扶住门框哭得气喘，然而她眼中那个坐在圆桌旁的人却始终没有回头，终于不堪受辱地用帕子遮住脸，转身奔出门去。
待她走远了，李管事才缓缓抬起眼，使眼色让邓云将桌上没了热气的茶拿下去，另又为叶京华新倒了一杯：“少爷喝杯茶，可别气坏了身子。”
叶京华拿起来，喝了一口，垂着眼道：
“过来。”
他语气微沉，一句话没头没尾，不知是对谁说的。邓云愣了愣，刚想上前便被李管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另一边，赵宝珠听到那声，心下便是一跳。糟糕，先骂完钰棋，现在要骂他了！赵宝珠满脑袋是汗，脑海里全都是往日村里大人们口中的「奸夫淫*妇」怎么被厉害处置的故事。他刚才就不该和钰棋说那两句话！
这边，叶京华将手中的茶杯略重地放在桌上，斜眼瞥过去：“怎么，还要我请你？”
茶杯咳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李管事和邓云齐齐吓了一跳，看着叶京华皱着眉，眉目略带怒气地看向赵宝珠，心下皆是惊惧。
谁不知他们阖府上下性情最温和的就是他们这个二少爷。往日里生了什么事，大少爷气得跳脚，都没见这二少爷皱过一次眉。
赵宝珠被他说的一抖，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慢慢踱步过去。
叶京华见他走到近前，目光上下扫过一遍。见少年交握双手，缩着肩膀，头都快埋到胸口去，那双乌眸却在眼睑下滴溜溜地转。偏他还穿了一身月白上面描着鹅黄的袍子，看起来活像只鹌鹑。
于是李管事与邓云便眼见着叶京华紧蹙的眉头松开，面上的怒气缓缓淡去了：
“……衣服可合身？”
赵宝珠听到男子和缓的声音，有些吃惊地抬起头，见叶京华琉璃般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眨了眨眼，道：
“合身。再合身不过了！”说着他扬起笑容，拱手道：“少爷当日救了我的命，给了我栖身之所，宝珠早就该当面道谢。现在还有新衣服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宝珠先在这里一并谢过，将来等我出息了，再来回报少爷！”
说罢，赵宝珠深深向叶京华作了一揖。叶京华见他学着读书人的样子做礼数，姿态清正持重，竟十分像那回事，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道：
“哪里用得着你来报答我，起来吧。”
赵宝珠笑着直起身，眼珠滴溜溜地看了眼叶京华脸上的神情，谨慎道：“今后……我再不跟钰棋姐姐说笑了。”
叶京华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不是为了这个。”说罢，他又问：“我听方勤说，你丢了东西？”
赵宝珠闻言心中一紧，抬眼看向叶京华。想到自己丢失了名帖，这位叶少爷看起来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若说出来……不、他是从商的，许是不清楚这科考中的底细。赵宝珠心里挣扎几变，还是怕自己说出来叶京华不信，反而增添烦恼，说不定还会被认定撒谎赶出去，嘴唇嚅喏了几下，还是道：
“没、没有……是我看错了。”
他一番纠结的神色被叶京华看在眼里。他没有追问，敛下眼，又拿起赵宝珠腰间的玉佩看了看，从桌边站起来道：
“跟我来书房。”
赵宝珠知道这一遭是过了，立即松了口气，不忘回身对李管事说了声：“李管事，我先走了！”便转身跟上叶京华，打起帘子往里间走去。
待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李管事才缓缓放下有些僵硬的唇角。邓云还蒙着，一脸无措地转过身：“李管事，这是——”
李管事心思走过一遭，瞥了邓云一眼，抬起右手隔空朝帘子指了指，低声道：
“看到没，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邓云一听更晕了，懵然道：“啊？”
李管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指着邓云的鼻子道：“这也是个棒槌！怪不得夫人要使了我来，凭你们这些个没灵性的怎么伺候得好二少爷？少爷能生忍你们五年，便是天宫上的神仙下凡，也得夸一句活菩萨！”
说罢，他扭过身去，不屑再理楞在原地的邓云，摇着头抬声道：
“且等着吧！依我看，这院里是要变天咯——”

第14章 写字
另一边，赵宝珠跟着叶京华进入书房，一抬头便看见一副字挂在门廊上，提了首诗。
赵宝珠一看便亮起眼，赞道：“好字！”
他将那首诗看了又看，见上面的字下笔雄浑有力，回转锋锐，挂在上面显得大气磅礴，是最镇宅子好字。
赵宝珠上上下下看了两遍，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向在桌子后的叶京华道：“不知是哪位大家的字？写得真是好。”
叶京华正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闻言，抬起眸看了他一眼：“你懂字？”
赵宝珠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他们眼里恐怕就是个大字不识的小厮，嘴唇嚅喏道：“懂……略懂一点。”
叶京华被他的模样逗笑，略弯了弯嘴角，敛下眼去。赵宝珠从他面上看出了什么，略一愣，惊奇道：“这字是少爷您写的？”
叶京华手上拿着书，轻轻嗯了一声。赵宝珠张大了嘴，看着房廊上的字，心想叶京华长得如此斯文俊美，如那画中仙君一般，不料写出来的字却如此大气磅礴，没有丝毫秀气。俗话说见字如见人，这字应当是最能体会一个人的心思的，赵宝珠眼珠一转，看着叶京华，觉得他定是个胸有沟壑的人物，一时间对他的敬佩又高了一层。
赵宝珠在门廊下面转了几圈，看够了字，才细细读起诗的内容。这一看便乐了，共四句诗，打眼看去是写隐居避世，细看去却是例外都写着一个意思——「离我远点！」
赵宝珠噗嗤一下笑出声。妙、实在是妙！这首诗太和他心意了！
叶京华见他像只小狗似的在门廊下打转，抬眼道：“你若是喜欢那字，我叫人给你取下来。”
赵宝珠闻言立即摆手拒绝：“不不不，这诗挂在这里更好。”他现在觉得叶京华很有意思，初间他时畏惧去了些，凑上去道：“少爷，到底是谁天天吵着你扰你清净，才让你作出这首诗来？”
叶京华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了赵宝珠一眼。他没想到赵宝珠竟看懂了这诗的言下之意。赵宝珠见他的眼神，正想若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却见叶京华敛下眼，低声道：
“你读过书？”
赵宝珠一愣，模糊道：“略读过一点。”
什么都是略懂。叶京华看他一眼，也没点破，低声道：“会写字吗？”
赵宝珠以为他是要让自己帮忙代笔写什么，便道：“会的。”
叶京华闻言转过身，从书架上拿下一只狼毫笔，另拿了砚台，在桌面铺上了宣纸，道：“写几个字我看看。”
赵宝珠点了点头，接过狼毫笔，入手便觉得极轻巧。触在宣纸上顺滑又好写。赵宝珠何时用过这么好的笔墨，心情一好便当即默下一首诗来。
叶京华低头一看，道：“读过诗经？”
赵宝珠点点头：“是。”
叶京华弯了弯嘴角：“好。”
见他夸赞，赵宝珠有些高兴。他低下头，看着宣纸上印着的几个墨字，脸颊蓦地一红，喃喃道：“我的字……比少爷的就差多了。”
他小时候刚开蒙，靠的都是老父从县城上捡回来的几本书，最艰难的时候连纸笔都买不起，因此赵宝珠只能用削尖了的木头划在沙地上写字。因此现在用笔写出来的字也是方正的形状，端庄有余，气韵却不足。
叶京华见他垂着头，轻笑出声：“你现在的字就很好。”
赵宝珠抬起头，看了叶京华一眼，骤然想到叶京华小时候一定是被各种宝物包围，纸笔书墨从不缺，一时艳羡又有点酸醋，嘟着嘴小声道：“少爷可别哄我了。”
叶京华见着他这小样子，眼眸弯得更深，温声道：“你若是想学，我教你便是。”
赵宝珠登时亮起了眼睛：“真的？”
若是能写上这一笔字，春闱时卷子交上去都能让人多瞧一眼。叶京华见他高兴，微微一笑，自书架上拿下三、四册书来，让他先临帖。赵宝珠翻开一看，竟然是叶京华亲手撰抄的四书五经，更加高兴——正好他可以将书也一起温了。
赵宝珠捧着书到一旁的小桌上去写，他自小便爱读书，用起功来常常连饭都会忘了吃。若非是这种毅力，他也无法在那样简陋的条件下中了举人。
叶京华坐在书桌后，一手拿着本书不经心地看着，时不时抬起眼，见赵宝珠挺拔地站在桌案后，连眼睛都不曾飘一下的样子，心里更为满意。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大半个时辰后，赵宝珠已经临出慢慢两张，停下松了口气，抬起略微酸疼的腕子想擦一擦额头上的汗。这时，一缕清风狐耳拂过，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写的这么密作甚？”
赵宝珠吓得一颤，手一松，笔从指尖滑落，却在堪堪要掉到桌面上之前被一只手接住。
“！”赵宝珠回过头，便见叶京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敛着眸，捡起笔放到赵宝珠手心，将那两张写好的放到一边，轻声道：“不必为我节省。字写的见错开些。”
赵宝珠骤然在眼前看到这张俊美出尘的面孔，脸蓦地一红，呐呐应了一声，回过头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这次隔得开了些。
接着，他便听到男子在耳边轻笑道：“好多了。”
赵宝珠的脸登时红了个头顶，拿着笔的手抖了两抖，连脑子都有些发晕，活像话本里被女妖精对着耳朵吹了口仙气的书生。
这、这位叶公子的声音也太好听了！赵宝珠红着脸，眼神一点都不敢往旁边偏，心道他算是知道怎么钰棋姑娘那日一副芳心错付的样子。这么个长得俊，学问好，说话又好听的公子摆在面前，要他是个女子恐怕也是招架不住的。
赵宝珠那日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恍恍惚惚地回了房间。等进了门，坐到床沿上，心口还在突突地跳。直到窗外一缕微风吹来，赵宝珠才冷不丁打了个抖，抬起手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两侧用力拍了一下。
真是没出息！见到个稍有些才情的公子哥就对人家佩服得五体投地，亏你还是个读书人！
赵宝珠在心底狠狠嫌弃了自己一番，走到院子里的泉眼旁，用手捧了些水扑在自己脸上，这才感到脸颊上的热意消退了些。
方勤来时，就见赵宝珠蹲在地上，正摇头晃脑地甩掉脸上的水珠。
他立即皱起眉，低呵道：“宝珠。你干什么呢？”
赵宝珠甩水的动作一顿，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见是方勤站在院门口，赶忙小跑着迎上去：“勤哥哥。”
方勤见他满脸是水，眉头一跳，这小子怎得又做出这副狗儿模样，难不成这么大了还喜欢玩水不成？他挑剔地瞅了赵宝珠两眼，终是看不下去，拿出随身带的巾帕，一手按住赵宝珠的肩膀，将他的脸擦干净。
“勤、勤哥哥，我自己能擦。”赵宝珠在他不算太温柔的动作下龇牙咧嘴地嚷道。
“闭嘴。”方勤皱着眉，将赵宝珠狠狠擦洗了一通，才满意地收回手，嘴上斥道：“成天里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没得糟蹋了少爷给你的好衣裳。”
赵宝珠抬手整理自己被揉搓地翘起的鬓发，嘿嘿一笑，他倒是更喜欢之前那套青麻布的短衣，这身衣服虽是轻便柔软，穿的时候却得时时小心不让尖利的东西勾破了，没那么方便。
“勤哥哥来寻我可是有事？”
赵宝珠放下手，问道。
方勤闻言，定定看他一眼，转过身向厢房里走去：“进去说。”
赵宝珠愣愣地跟上去，总觉得方勤刚才的眼神有些幽怨的意思。他们走进房间里，方勤环视了一番。赵宝珠刚把自己在后院厢房里面的东西都搬了过来，但他本就没有多少东西，大眼看去只有床上铺了一层薄褥薄被，靠窗的桌子上只有一个小包袱，这瑞来院里的房间比后院大上不少，与卧房相连的还有外面的一间小前厅，现在还是空的。
方勤看了一圈，微皱起眉，回过头道：“这儿还是空了些。“
赵宝珠立即道：“不妨事，我有床睡就行了。”
方勤见他如此乖觉，眉头松了些。不管赵宝珠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面子上没做出那些个贪图富贵、骄奢淫逸的模样。他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暗自思诽要让人搬一套桌椅屏风来。
他之前将赵宝珠打发到这荒院子里来，没成想还是阴差阳错地让叶京华撞见了。当即没说什么，第二日方勤才得知自己被扣了三个月的月钱。
要知道他从小跟在叶京华身边，因着聪颖从来都比邓云更受重用。叶京华还未如此惩罚过他。方勤狠狠吃了一计挂落，面子上过不去，今天一日都没伺候在叶京华跟前。现在又让他来安排赵宝珠的事情，自然心里是有些疙瘩的。但真见了赵宝珠，看他这幅痴呆的模样，又觉得这小东西怕是没那个心思算计他。
方勤神情复杂地看着赵宝珠一张秀丽的面孔，良久之后叹出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布袋子递给他：
“拿去，这是少爷让账房先支给你安顿的。”
赵宝珠接过来，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雪花花的几枚白银元宝。
赵宝珠骤然瞪大了眼睛，手都抖了两抖，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方勤见赵宝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耐下性子跟他解释：“这里是十两银子，你刚到京城，有什么不足的、想要的就自己出去买，别动那些个歪心思。”
十两！
赵宝珠简直惊呆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要知道为了送他进京赶考，他们村里所有乡亲合力才凑了好几个月才拿出五两出来，叶京华竟骤然就给了十两！
赵宝珠立即将布袋系起来还给方勤：
“这我不能拿。勤哥哥，你拿去还给叶少爷，我在这里白吃白住，怎么还能拿钱？”

第15章 月钱
方勤没想到他会拒绝，不接那布袋子，皱眉道：“你这是干什么？”
赵宝珠满脸焦急，额头都泌出了些许细汗，用力将布袋朝方勤怀里推：“我真的不能收！”
方勤见他面色惶然，竟是真的不想收，心下有些惊讶。但他若是将这银钱原封不动地拿回去，叶京华必得再罚他三个月月钱不可。方勤想着，俯下身将布袋再次放到赵宝珠手中，温声劝道：
“你不必怕。这儿前院里伺候的都是一样的，你有的旁人也有。少爷只是见你初入京城人生地不熟又给你添了些罢了，你收着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虽然是外面来的，可现在也是这院子里的人了，少爷是不会亏待你的。你把着银子退回去，岂不是伤了少爷的面子？”
他说了这一大番话，赵宝珠却还是不肯收：“这、这不行……怎么能这样呢。我不能收！”
方勤见他如此固执，没办法，只得长眉一立，做出严厉的模样唬道：
“你敢不收？不收我就回了李管事，叫他明天不给你饭吃。“
赵宝珠最怕的就是没有饭吃，闻言顿时愣住，一双猫儿眼里因着急浸了些水汽，呆呆地看着方勤。
方勤见他这幅样子，心中一顿，神情终是软了下来，抬手碰了碰赵宝珠白嫩的脸蛋：“你乖一些，好好干活，这钱便不算是白拿的。”
说罢他将布袋放入赵宝珠手中，再将他的五指合拢，转身向外走去，到门口时偏头道：“等会儿我让人给你抱*一床厚些的被子来，快些换了衣服休息吧。”
赵宝珠拿着钱袋子坐在床边，呆愣着见他扭过头，将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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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赵宝珠一早便到叶京华处报道。彼时叶京华刚晨起来，穿着身淡青的薄衫，坐在桌边由丫鬟伺候着用早膳。早春的天气还凉，屋里点了碳炉，格网上正温着一壶茶水，清幽的香味飘散在房中。
赵宝珠站在李管事身后，却是面色有些白，眼下带着些许青黑。他昨日夜里想着那十两银子，是翻来覆去怎么样都睡不着。
叶京华正端着茶在喝，目光瞥见赵宝珠脸上的神色，轻轻蹙了蹙眉，将茶碗放下：
“宝珠。”
赵宝珠兀自发着愣，没有听见。见他没有反应，叶京华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站在一旁的方勤赶忙从后面推了把赵宝珠：
“宝珠！少爷叫你呢。”
赵宝珠这才回过神，赶忙几乎上前，走到叶京华身边，小声道：“少爷。”
叶京华半靠在椅背上，抬起星眸，目光在他脸上晃过一圈：“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赵宝珠站在他跟前，见到叶京华满身风华，又想起那袋子银两，想开口将钱退回去。但是瞥过眼一看，见周围站满了丫鬟，又怕当众拂了叶京华的面子，又将嘴合上。
李管事见状，上前来细细看了赵宝珠的脸色，口中’哟’了一声，道：“果真是脸色不好看。这几天夜里冷的很，可是冻着了？”
叶京华闻言，眉间的纹路深了些，抬手自然地探了探赵宝珠的额头：“可是着凉了？”
赵宝珠一愣，脸上又开始发热，急忙喏道：“没有，昨日勤哥哥叫人给我添了被子，一点儿也不冷。”
叶京华闻言眉间松了松，见他确实不像生了病，道：“那就好。”当即没再问下去。
用完早膳后，丫鬟们将桌上的碗碟收起，一列如风般飘了出去，叶京华自桌边站起，对赵宝珠道：“宝珠，跟我来。”说罢便转身向书房走去。
赵宝珠应了声，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便见叶京华坐在书案后，右手把玩着桌上一麒麟形状的镇纸，抬眼看向赵宝珠：
“说罢。”他轻声道：“刚才你顾着有旁人不肯说，为什么脸色不好看？”
赵宝珠没想到他注意到了，登时一愣，抬眼见叶京华眸色如琉璃一般，静静看他，是气定神闲的样子，却莫名让人觉察出一股子笃定，仿佛不回答他是不行的。
赵宝珠抿了抿唇，走上前去，将藏在袖子里的小布袋拿了出来，小声道：“少爷，您还是把钱拿回去吧。”
叶京华向下瞥见那布袋子，眉眼一松，抬起眼来，有些好笑地看他：“就为着这个？”
赵宝珠苦着脸，哀声道：“这可不是小事，这么一大笔钱呢，我拿着心里不安，昨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呢。”
叶京华见他耷拉着眉眼的小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低声道：“怎就心不安了？你在我这里做事，我给你钱难道不应该？”
赵宝珠略睁大了眼睛，道：“可、可我哪里有做什么事？”他不过是喂了喂鸡鸭，扫了个院子，干的活实在轻松得不行，昨日还用了人家的一沓子纸，半方好墨，这算是哪门子做事？
叶京华看他一眼，用手背将他的布袋子推回去，道：“收起来吧。”说罢他从桌下拿出一方砚台，冲赵宝珠抬了抬下颌：“给我磨墨，我写两个字。”
赵宝珠见他不肯手，只好把布袋子收起来，拿了砚台为他磨起墨来。他看着叶京华玉般的侧脸，心想实在不行他就先将钱放在那，等他将名帖找回来时再一并还给叶京华。
叶京华站在案前，笔尖落在宣纸上，还未下笔，赵宝珠就在心里暗叹他提笔的姿态实在是清雅出尘。等写了大半篇，他抬眼看去，发觉竟是为了某篇游记写的序言。
赵宝珠好奇道：“少爷，有人请你写序？”
叶京华敛着眼，道：“一个朋友出门巡游回来，著了一篇游记。”说罢，他偏过头看了眼砚台，道：“墨水够了。你若是感兴趣就拿来看吧，在右三格自左数第二本。”
赵宝珠手上的动作一停，低头看，墨水果然是够了。但他刚拿了叶京华的钱，不做些什么就觉得不自在，在原地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叶京华手一顿，偏头看了眼赵宝珠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道：“你若不想看，就去将《大学》拿下来，写一篇注解出来。”
赵宝珠闻言一愣，更不好意思了：“这……怎么好费少爷的纸墨来教我。”
叶京华回过眼神，继续写序言，道：“也不是全为了教你。叶淼叶宁正是启蒙的时候，你若写得好，正好拿给她们去看。”
赵宝珠闻言了然，既能帮到叶京华，那他便是愿意做的，遂走到书柜前将那本《大学》拿下来，伏到小书案上去写了。
叶京华的这本《大学》比赵宝珠那本已经全都脱线快要散开得要好上许多，几乎是全新的，上面墨字清晰，一点污渍都没有。赵宝珠爱不释手地翻开，选了一段抄写下来，再在下面附上自己的释意。
他一读起书来便听不见旁的人声，连叶京华将序言写完，装入封里叫人寄出去也不知道。叶京华见他写的专心，悄悄走到了他身后，也不出声，只静静看着他写字。
等赵宝珠落下最后一笔，准备检查一下有没有错字，才开口道：“自右第三列，’燦’字错了。”
赵宝珠被吓了一大跳，浑身一颤，差点从桌上扑出去。回过头见是叶京华，嗔道：“少爷，你又吓我。”
上次能算是他自己没主意，这次再来，赵宝珠便知道叶京华定是故意放轻了脚步站到他身后去的。
叶京华垂下眼，目光落在他瞪大的猫儿眼上，无声地勾了勾唇，算是默认了。走到赵宝珠身边，手指着宣纸上的那个错字道：“还不快改了。”
赵宝珠立刻被吸引了注意，扭过头顺着叶京华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是多了个点，赶快划去改了。改好后他将宣纸拿起来，轻轻将上面的墨迹吹干，对叶京华道：“少爷帮我看看写的怎么样？”
叶京华点头，接过来一目十行地读完，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动。其实他方才站在后面便已将赵宝珠写的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片刻后，叶京华抬起眼，看向赵宝珠：“写得不错。”
赵宝珠得到夸奖，唇角勾了勾，他对自己的学问还是较有自信的。若说是诗词歌赋，他或许比不过其他书香门第的考生，但是这四书五经他多年来早已烂熟于心。毕竟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他都只有这几本书可以看。
谁知下一瞬，叶京华却道：“你写的注释不错，可也是这「不错」限制了你。”叶京华将宣纸放回桌上，拿了笔，重新沾了朱红色的墨，在赵宝珠的注释便复写了几句话：“这一段你的注释虽没错，但却不是全部的意思。换一种意境，也可以解释——”
叶京华的声音轻缓，手下细细写了几百个小字，赵宝珠一一看过去，越看眼眸越亮。叶京华一脸在好几处题了字，放下笔偏头问道：“这几处，都可以有旁的解释。只是引用之时得看准意思。可有什么不懂的？”
赵宝珠专心致志，此时眼睛都快黏在宣纸上了，闻言他抬起头，兴奋地朝叶京华道：“少爷，你太厉害了！”
叶京华正好对上他如宝石般闪亮了一对眸子，愣了愣，眉目间的神色更柔和了些。赵宝珠爱不释手地抓着宣纸，仿若如获至宝般喃喃道：“之前竟不知少爷有如此学问，我真是有眼无珠！跟少爷比，那些县学里面的教谕直如同榆木一般。”
叶京华听到他的话，眉尾略微一挑：“教谕？你在县学中上过课？“
县学通常为各府上的知县所设，只有通过童试录取之后的秀才才能入学。赵宝珠此时沉浸在喜悦中，没听出叶京华话中暗藏的疑惑，随口道：“只是偷偷旁听过几句罢了，那些教谕古板得很，便没再听了。”
当时他考过童生成为秀才之后也曾收到县里发来的书信，只是上县学的花费太大，光束脩不说，在县里要吃穿住行，样样都是省不得的。况且他还要帮着家里干农活，根本抽不出空闲来。
另一边，叶京华闻言，蹙起的眉微松了些。
赵宝珠将朱红的批注上上下下看了三遍，觉得叶京华写的注解实在精妙，寥寥数句却四两拨千斤，让他自觉学问颇有精进。他叹服之下，求学的心思也高高燃起，放下宣纸朝叶京华央道：
“好少爷，不止这段，其余的你也教教我好不好？”

第16章 喜鹊
他此时求学心切，一双眼亮晶晶的，模样又好，看起还活像只跟主人讨食的小狗儿。
叶京华垂眸看着他，没着急着应答，只是微微一笑。
赵宝珠是个急性子，见他不答，声音更急切了些：“我的好少爷，你就教教我吧，教教我。”
他央得急切，声音忍不住带上了些撒娇的意味。叶京华见他这般，心中犹如大热天喝了壶桂花甜汤般清爽，忍不住再逗他：“我是想教你，但我还要为游记写序，不得空。”
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低下头，抿了抿唇道：“……既然少爷有事，那便算了。”
叶京华见他耷拉着眉眼低垂，满眼可惜的样子，赶忙哄道：“我骗你的。刚才我已将序言送出去了，你写得认真没看见。”
赵宝珠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亮：“真的？”
叶京华弯了弯嘴角：“再不骗你。”他指了指书柜：“将那中、下册也一并拿来。”
赵宝珠赶忙过去，将上、中、下卷都捧了过来。走到近前，才反应过来刚才叶京华是将他逗耍了一通，大眼睛’啪’地一下抬起来，没好气地瞪了叶京华一眼。叶京华极包容地朝他笑了笑，翻开中册的那卷，点出一个段落，对赵宝珠道：
“先把这段注出来。”
赵宝珠一有书读，也顾不上叶京华刚刚骗他的事情了，兜头便栽进了那学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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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天下来，赵宝珠渐渐成了叶京华的书童。说是书童，但叶京华每日不是在看闲书，就是在给友人提诗写信，或是抄写些偏门的游记，除了磨墨，也不需要他伺候什么。算起来叶京华平日里教他的读书的时间还多些。
赵宝珠从一开始的忐忑，到了现今已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叶京华叫他用什么，不管是书或是笔墨，都会通通送给他。赵宝珠推拒不过，也就渐渐习惯了，只想着等出了仕将这些东西全折了现银还给他便是了。
这天，隔壁不知从那家人院中飞出来许多喜鹊，落在前院中不肯飞走。邓云、方勤方理等人都忙着用笼子将鸟捉住还回去，叫了赵宝珠去帮忙。
叶京华还记着他脸嫩的事，抬眼见是阴天，才放了赵宝珠出去。
院子里，邓云、方勤等人正被喜鹊扰得团团转，怎么都抓不到一只。赵宝珠一上前去却是俯下身，蜷起腰背，静悄悄地跟在鸟儿身后，接着用粟米引开它的视线，再趁鸟儿啄食时扑上去，一把就捏住了鸟脖子。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邓云与方勤站在他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赵宝珠连笼子都不用就将一只只鸟擒住。邓云双臂环在胸前，转头看向方勤，与他叹道：
“看看，真是个猫儿变的。”
方勤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赵宝珠一连捉住数只鸟，听到他们在背后编排自己，回头皱眉瞪向邓云：“你又帮不上忙，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没得挡了我的道。”
邓云闻言立即瞪大了眼，不满道：“诶，宝珠。你天天左一口’勤哥哥’右一口’理哥哥’的，怎么到了我这就一句好话都没有了呢？”
他向赵宝珠笑了笑，指着自己道：“我长你两岁，你也可以叫我云哥哥啊。”
赵宝珠瞅着他，哼了声，“我偏不！”便将头扭回去了。他可还记得那日自己晕倒时，这个邓云还说他又脏又臭来着。
邓云见赵宝珠唯独对他一个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气得心口发疼，撸起袖子来，作势要抓他过来：“你这小子！看我不收拾你！”
方勤见他生气，赶忙上去劝：“你跟他计较什么，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说罢便将邓云推着往外走，口中道：“账目还没理清楚，我们先去看看，让他自己在这抓鸟。”
邓云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两人离开后，前院便只剩下赵宝珠一人。他先将院子里的喜鹊都抓干净了，其中一只特别活泼的喜鹊羽毛丰沛，将赵宝珠一路引到了一条小巷之中。赵宝珠花了些力气才将它抓住。将鸟放进笼子里后，赵宝珠抬头一看，骤然瞥见墙上有一扇小窗。
他眨了眨眼，想到这窗户的位置应是在书房的侧面，下面便是叶京华常坐的软榻。他眼珠一转，坏主意立刻浮上心头，叶京华频频吓他取乐，今儿他也来吓一吓他。
赵宝珠将鸟笼放下，手脚并用，踩着墙角边的灯台爬上去，扒住窗沿往下一看，果然见叶京华正斜倚在软榻上，正拿着本杂记在读。
赵宝珠不怀好意地弯了弯眼睛，屏气凝神，静静看了叶京华半响。在他不设防之时突然出声道：“少爷！”
他一喊，叶京华翻书的动作果然顿住，接着抬起头来。
只见床边的少年只探出一张面孔，猫儿眼中满是狡黠，正笑着望向他，嘴角旁不多不少，正有两个小梨涡。
叶京华看见他，一时间竟出了神，接着便见这灵动俊秀的少年眉目一动，朝他道：“这次少爷可是被我吓着了？”他娇气地哼了一声，笑道：“平日里您总吓我，今日也被我吓了一回。”
叶京华睫羽轻动，眉目间的怔愣逐渐消了，俊秀的面孔上冰雪消融，露出一个笑来：“是。这次是我被你吓着了。”
听他这样说，赵宝珠面上的笑意更深，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门口，李管事正要进门提醒屋子里的这位爷要用午膳了，左脚还未埋入门槛半步，抬头便瞅见这一幕，口中’哟’了一声，急忙含笑退了出去。
跟在他身后的邓云探头探脑，道：“李管事，少爷呢？今天是在送到这儿来还是在主屋里吃啊？”
“呿。”李管事皱眉呵他：“等会儿再来。”
没看少爷正高兴吗！
门内，叶京华将手上的书放下，从软榻上站起来，对赵宝珠道：“快些下去，你这是在哪攀着呢？小心摔跤。”
赵宝珠嘿嘿笑了一声，道：“我不会摔的，少爷放心吧。”说罢他还松开一只手，将揣在兜里的一只喜鹊拿出来给叶京华看：“看，少爷，喜鹊我都全抓着了。”
叶京华见状皱起眉，轻斥了声：“胡闹，真摔下去你就知道疼了。”
赵宝珠微微嘟起嘴，道：“不会摔的。少爷快看喜鹊，这只特别大。”
叶京华无法，只得哄他：“我看见了，宝珠真厉害。好了，快点儿下去，等会儿用午膳了。”
一听马上要吃饭，赵宝珠双眸一亮，’哦’了一声，从墙上跳下去。刚要提着鸟笼往后跑，便听到身后的窗口中传来叶京华的声音：“别再碰鸟，等会儿让邓云去收拾，你先去净手。”
赵宝珠动作一顿，心想叶京华有时候真像是眼睛长在了脑门上，远远应了声，将鸟笼放下，去泉眼处净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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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主屋之中摆上了午膳。
只见身着彩云湘色衣裙的丫鬟成一列飘似地进来，纤纤素手中端着小碟精致的吃食，色香味俱全，看得赵宝珠是眼睛直冒绿光。
坐在主位上的叶京华却似是胃口缺缺似的，先是拿丫鬟端上的水净了手，又将热茶端起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这才开始夹菜。虽然一系列礼节被他做的是赏心悦目，颇有世家公子的风范，但是看叶京华吃饭却着实是倒人胃口。
只见他一手执着筷，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书，翻三页书才能吃得上一口。且他的筷子也不往远处去，若不是方勤将菜布到他面前都舍不得动筷似的。
赵宝珠不管见了多少次，还是看不惯他这幅样子。见桌上那道他眼馋许久的狮子头叶京华连一筷子都不动，眼珠都要瞪出眼眶去——这人难道真是那喝露水长大的仙君不成？
屋里的丫头小厮都不敢吭声，低头敛目地站在一旁，只有赵宝珠一个睁圆了眼睛，恨其不争地瞪着叶京华，骨子里的小农血脉占据上风，狠狠咬磨住后牙。
真是白长这么大个儿！换做他们老家，这么吃饭可是要挨筷子屁股打的！
赵宝珠兀自恼怒，没注意到方勤已经频频瞪了他好几眼。
就在这时，不知是否是他的眼神太过强烈，叶京华忽得扭过头，一双星眸看向他。赵宝珠一愣，赶忙低下头，小心地看了叶京华一眼，不会是他的心思被看穿了吧？
下一瞬，叶京华朝他展颜一笑，抬手朝他招了招。
赵宝珠见他一笑，宛若清风拂面，脑子一下子变成浆糊，什么部分都忘了。他愣愣走过去，便见叶京华换了双筷子，从那被炖的软糯的狮子头上夹下一块，递到他嘴边：
“吃吧。”
赵宝珠登时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狮子头，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但这狮子头不知是用什么汤汁炖成的，味道十分鲜美，赵宝珠被香味勾引，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叶京华见他小狗儿似的举动，轻笑了一声，低声道：“快吃吧，再等就凉了。”
赵宝珠在美人加美食的双重攻击下一阵头晕脑胀，低头一口将狮子头吃进嘴里。顿时被舌尖从未尝过的滋味复活，这狮子头由高汤炖煮，吃进嘴里便化开，一点腥味也无。赵宝珠抬起头来，眼睛简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些：
“好次（吃）！”
见他吃着东西还要嘟嘟囔囔地讲话，方勤的眉头皱的更紧，哪有主子喂仆人吃东西的？
叶京华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虽未尽兴，还是将筷子递到了赵宝珠手中，随手将一小碟翠蒸鱼片推到他面前：“吃吧。”
赵宝珠已然吃了一口，便也不再忍耐，看了叶京华一看后便埋头苦吃起来。越吃越觉得这客栈里的大厨难不成也是从仙宫中请来的不成？怎得这菜看着小小一碟，却好吃得叫人想把舌头都咬下来？
和叶京华那慢条斯理的吃法不同，赵宝珠吃的又多又快，动作却不显得粗鲁，脸侧白如凝脂软肉被食物塞得满满，十分憨态可掬。
叶京华靠在椅背上，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赵宝珠吃饭，此时倒是连手上的书都放下了。每每见赵宝珠要将面前的吃完了，便会适时地伸手将另外的推过去。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一时竟十分的相宜。方勤自是已经气得满面青白，但现在没人管他的心思。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忽然跑进门内，打破了主屋中的平静。李管事眉头一跳，眼见着一个青衣小厮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立刻斥道：
“干什么慌脚鸡似的！没看到少爷这儿正用饭吗？”
小厮抬起头，急得连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苦着脸道：“李管事，夫人来了！”
李管事登时一愣。赵宝珠两腮里还塞满了食物，听到小厮惊慌的声音，抬起头见站在两边的邓云与方勤都是一幅愕然的模样，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又是哪里来的夫人？
没等他们来得及反应，赵宝珠便见门外翩然走进一华服女子，她身着雀蓝金丝勾花长袍，头上的钗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竟让人一时看不清她的面孔。
女子气势如虹，一件来便望向座上的叶京华。赵宝珠连着被她一双妙目盯住，为她周身的气势所涉，一时菜包在嘴里都不敢嚼了。
叶京华倒是面色如常，他回过头，不着痕迹地将赵宝珠挡住，朝女子轻声道：“母亲。”
这美丽女子竟然是叶京华的母亲？赵宝珠讶然，察觉到屋内氛围隐约的变化，立即后退一步站到了墙角边。
因着背光的缘故，赵宝珠看不清女子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头上繁复的珠翠微微动了动。
接着，那女子忽得急步走进屋内，竟然一下子抱住了叶京华：“我的儿！”
女子轻柔的衣袖在空中翻飞，细细涂了蔻丹的指尖抚住叶京华的脸，悲戚道：“娘竟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是过的什么日子，娘糊涂啊！”

第17章 叶夫人
赵宝珠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女子搂着叶京华，一手用绢帕捂住脸，哀切地哭泣起来，口中道：“我自嫁到这叶府，便没有一日不操心的，没成想老了竟然两眼昏花，被这些个作死的东西骗了过去！只是苦了我的儿，你日日如此用功读书，这些下人却连这小小的一个院子都顾不好，平白地拖累了你——”
她越说越悲切，竟是扑朔地流下眼泪来：“我在这叶府本就是没有立足之地的！现今我的儿子分出府来，那些个黑心烂肺的定是觉得主子奈何不了他们，欺负到我们娘俩头上来！”
赵宝珠站在一边，被女子的哭诉震慑地一愣一愣。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来，听了这番说辞定会对这位可怜的母亲起恻隐之心。觉得是刁仆目无尊上、欺负孤儿寡母。若不是他从头至尾看过叶京华怎么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一干仆人，一定也会被骗了！
见女子这般哭诉，李管事赶忙迎上来，伸手搀住女子劝道：“哎哟我的夫人啊，这件事怎么怪得着您呢？”他伸出右手，指着天花板道：“老奴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因此也不怕说嘴。这叶府上上下下，平日里繁杂琐事，哪一件不是仰仗夫人您才得有今日。若是哪日离了您，这府门便也快塌了！”
听到他这番赌咒发誓的话，叶夫人停下哭泣，瞥了他一眼：“好话赖话都让您说了，我可担不得。”
李管事闻言笑了两声，用手轻拍自己的嘴：“是老奴多嘴，多嘴。”
另一边，叶京华静静听了叶夫人的一通哭诉，面上看不出神情。他一只手扶住叶夫人的手臂，微微敛下眼，道：
“母亲，这次是我识人不清，哪里怪得到您头上。”
听他这么说，叶夫人才用手帕按在眼角站起来，由李管事扶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纤纤玉指点在额侧，长叹一口气，幽幽道：
“卿儿，母亲老了，实在是力不从心。”
叶京华半垂着眼睫，道：“让母亲忧心，是儿子的不是。今后我与李管事定将严加管教约束下人。”
叶夫人闻言抬起眼，柳眉微蹙：“你一个男儿，又要读书，哪能见天着忧心这后院里的事？不日便要春闱，若此时因着这些俗物扰了你，娘岂不是要成叶家的千古罪人？”
她这话说得诛心。叶京华闭上嘴，不再多说。
叶夫人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又叹了口气，觉得头又疼了几分，用帕子沾了沾眼角道：“现在有你大嫂帮衬，多少还顾得上几分。可来日等她有了身子，你大哥有了长子，她难道不需要先紧着你小侄子？”
说到这里，叶夫人抬眸看了叶京华一看，见他垂着眼，神色淡淡，竟是半点触动都没有的样子，只得直接道：
“你何时娶个媳妇回来？一是可以帮扶我，二是你这宅子也需要一位主母顾着后院琐事才行。”
她言辞恳切，到了此时，叶京华的睫羽微微动了动，终于抬起眼：
“不急。”
叶夫人听到他嘴里蹦出的两个字，差点没晕过去。她揪着手帕，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什么叫不急？卿儿，你不小了，年前便已经及冠了！你看看这京城中哪家公子与你一般，及冠了都未曾娶亲？”
她说道这里，眉眼沉下来，缓缓道：“你可知那些院子里的喜鹊是哪里飞来的？是隔壁尚书家的孙子！他还比你小两岁，如今人家也娶亲了。”
闻言，在一旁偷听的赵宝珠恍然大悟。抬头暗暗瞥了叶夫人一眼。他是说那些喜鹊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人精心养出来为人贺喜的。且怎么别出不飞，就停在这院子里不走，怕不是都是这位叶夫人的手段。
叶京华闻言，缓声道：“启延早就有订亲，娶妻早也是情理之中。”
叶夫人听他竟然还敢顶嘴，情绪愈发激动，红着眼眶道：“订亲？难道我就没给你订过亲？我倒要问问你，国公府上的小姐到底是哪样配不得你。你可知这京城里的人是如何耻笑于我的？都说我看起来风光，背后却是个连小儿子婚事都料理不好的蠢货！”
说罢，她将脸埋入手帕中期期艾艾地哭起来。李管事赶忙迎上前，又是安抚又是自己打嘴，赵宝珠偷偷睨着这场面都有些着急。然而他抬眼去看叶京华，却见他面上的岿然不动，侧脸如玉像一般。
他不知道的是，京城的贵妇人中长舌者虽然不少，但却没人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脸说当今执宰的夫人，宫中备受圣宠的宸妃娘娘的生身母亲的坏话。
更不用说叶家大少爷已经出仕，短短五年便已官居四品，俨然是朝堂中炙手可热的新秀。叶府有一位宸妃一位宰相，已可保万世富贵，更别说还有宫里头的五皇子——现在谁敢触这一家子的霉头，横竖就是一个死字！
有着这样的出生，就算叶京华是个万事不成的纨绔，那也是不愁姻亲的。更何况叶京华不仅不是个草包纨绔，还与其相差甚远。
叶京华等着叶夫人的哭声渐渐小了，这才从桌上端起一杯茶，双手递到叶夫人面前，俯首道：“都是儿子的不是，请母亲息怒。”
叶夫人捏着帕子，见叶京华低头，脸色立刻缓了三分，终是将茶接了，喃喃道：“什么时候我能接你的媳妇茶就好了。”
叶京华低头敛目，像是没听到似的。叶夫人见他如此，又是叹出一口气。若是有旁的人敢在她面前如此作鬼，她早一耳光扇过去了。但她的几个孩子中，除开早早入了宫的大姑娘，就是这个小儿子长得最好。自小乖巧又斯文，那小模样，带出去谁不说像是天宫里带下来的仙童？叶夫人哪能不疼、又哪能不爱？
叶夫人喝了口茶，叹了口气，看向叶京华道：“若是娶亲你不乐意，那你的正经仕途呢？现离春闱只有两月，你去学政司挂名了没有？”
叶京华不言不语地垂着眼睛，半响都没说话。叶夫人一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了，险些一翻眼厥过去！
“你、你——”她指着叶京华说不出话来，胸膛上下起伏，长长的指甲隔空朝叶京华点了几下，扭头向李管事道：“你快拿了少爷的名帖，去学政司！”
李管事一听，却是一愣。脚步没动，而是抬眸看向了叶京华。
叶夫人一看那还了得，更是怒火冲天：“你这条老狗！我打发你到这来儿是帮他的，不是让你助纣为虐！你才到这里几天？我的话就不管用了是不是？”
李管事赶忙噗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高呼’老奴该死’一边用手扇自己的脸。
叶京华眉头稍蹙，抬眼对怒不可遏看向怒不可遏的叶夫人道：“母亲，李管事不知我的名帖放在何处。”
叶夫人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向目光沉静的叶京华。她深知这个小儿子平日里不想让人碰的东西，一向是不会叫人找到的。她嘴唇颤了颤，道：
“你……你这个孽子！”叶夫人一手按在胸口，痛心疾首道：“你这样荒废下去，怎么对得起从小苦读的诗书？怎么对得起你父兄？”
叶京华眉眼低垂，没有丝毫动容。
叶夫人头上的珠翠在盛怒下叮当作响，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向叶京华走近几步，沉痛道：“陛下在你刚开蒙时就赐了你’慧卿’二字，说等你金榜题名之时要亲手为你加冠？你可知是何意？”
“你执意不下场科考，去岁加冠陛下依旧准许用这两个字，其中的期许你难道不明白？你若是这次还不下场，让你姐姐如何自处，你父亲与大哥在朝堂中又要怎么立足？“
叶夫人声声恳切。叶京华没有出言反驳，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轻声道：
“母亲想是还没用午膳。”说罢他也不管叶夫人的神色，扭头对屋前站成一排的侍女道：“去上一副新的席面来。记得加一道芙蓉蟹斗。”
说罢，他转过头，扶着叶夫人在主座上坐下，抬手用巾帕细细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叶夫人见他态度缓和，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一脸希翼地看向叶京华。
谁知叶京华收起巾帕，只低声说了句：“母亲先用膳吧。”便转身朝外走，方勤立刻跟上，邓云也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赵宝珠就跟了上去。
叶夫人愣愣坐在原地，看着自己儿子雪色的衣袍消失在门后。他前脚刚走，后脚侍候在一旁的丫鬟们便纷纷上前，将桌上的饭菜撤下，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另一边，李管事满脸小心地站在叶夫人身边，谨慎地瞥着她脸上的神情。
叶夫人呆了半刻，缓缓回过神来，嘴里呢喃道：“他就这么走了？”接着她顿时伏倒在矮桌上，用帕子捂住脸痛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怎么生了个这样的儿子！”
李管事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心道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一遭，双手搀住叶夫人，嘴上安慰道：“夫人可别气坏了身子。少爷只是怕您生气，暂时避出去罢了。等会儿定是会来向您请罪的。”
叶夫人哭道：“我要他请罪做什么！我只是气他如此顽固，竟然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他父亲大哥的话也是不放在心上，我看这天底下是没人能管的住他了！现在连我也不放在眼里，我、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啊！”
李管事劝道：“夫人这话可是说岔了。少爷对夫人那可是最贴心的，您看这上一回过年您就多夹了两块子那蟹斗，少爷就巴巴地记住了。今年南边供上来的螃蟹他是全都留着给夫人您呢。可不，今天夫人一来，他就叫人做上了。”
叶夫人闻言，捏着帕子摇了摇头，颓然道：“这点儿把戏骗得过你们，可我是他的娘！是我生的他养的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缓缓抬起头，两行清泪从脸颊滑下：“他偏长了副玲珑心肝，早开慧，又心细，平日里待人接物，大事小情没有哪一件办得不妥帖的。但深往细处究，他根本就没把谁放在心上过。我们不过是仗着有几缕血缘，才得他一点耐心罢了。但他终是要归到那不知处的地方去，半点沾不得凡俗。”
李管事一听，便知道叶夫人这是又犯痴了。这事儿还得追溯到十几年前，彼时叶家二公子刚刚诞生，长得雨雪可爱，但就是长到两岁都还不曾开口说话，只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人。正在叶府上下焦心至极，百寻良医无果。某日一道士偶然经过叶府门口，一见了被叶夫人抱在怀里的叶京华便眼前一亮，和叶夫人说「小公子的慧根是被仙人收走了。他是错托身在了你们家，早晚是要回去的！」
叶夫人当即慌了神，连声哀求那道士有无破解之法。那道士被缠磨了半日，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戴在叶京华身上，与叶夫人道：「这不是长久之法，若是来日公子入不到凡尘中去，终究是要走的」。
叶夫人本来对道士的话半信半疑，但没成想佩戴玉佩半月之后，叶京华果然开口说话。之后他三岁便能背诗，五岁便过目不忘，十岁便已通晓四书五经，十二岁入宫伴读，太子太保再见过他之后连夜写出密信，告诉皇帝此子聪慧至极，且心性超凡脱俗，之后必能位极人臣，有造福天下之能。
可再大的才能，都抵不过叶京华不愿出仕的决心。
叶夫人柳眉低垂，闭了闭眼，道：“京城里多少人都羡慕我，有一个如此聪慧俊秀又体贴的小儿……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不过是虚妄罢了。他与我本就是亲缘浅薄，这么多年，竟都没将他的心捂热些。”
李管事见她越说越诛心，遂半跪在了地上，温声道：“小姐怎么能这样想呢？老奴自是不如小姐一般通晓二少爷的心思，可我冷眼瞧着，这些年了凡是大少爷或者娘娘，亦或是后院里的哥儿姑娘们有什么要求，二少爷没有不应的。老爷几年前遇到那么大的麻烦，也是多亏了二少爷去找曹公子说和。谁要说二少爷对府上不尽心，老奴第一个不同意！让老奴说啊，这天下可少有像我们少爷这么孝顺的孩子！”
李管事是叶夫人嫁到叶府时，随身带的陪嫁，其中的信任不必旁的仆人。她听李管事这么说，脸上凄然的神情果然去了不少，用绸帕点了点眼角，低声道：
“论办事妥帖，恐怕那些个姓叶的爷们儿全捏在一起都比不上我卿儿一个。”
“那不就是了！”李管事笑着道：“别的老奴不懂，可只要二少爷姓叶，他就与府上是一条心，旁的那些个事情都无伤大雅。便是他尊孝悌，体谅老爷与夫人那便够了。”
叶夫人神色渐渐温软下来，显然是想到了叶京华以往种种妥帖之处。李管事打蛇棍上，趁机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叶夫人听了，紧皱的眉头渐渐送开，李管事便专门挑些平日里的趣事讲，果然哄得叶夫人面上好看了不好。再说到叶京华对下人如何如何好时，她美目一瞪，竖起柳眉道：
“就是他对下面的人太好，才会出那档子事！”
她说完，用巾帕按了按眼角，眉目间的神色收敛，朝李管事问道：
“还有，刚刚站在卿儿后面的那只小馋猫儿是谁？看着眼生的很。”

第18章 真相大白
李管事闻言抬起头，心想他们的这位苏大小姐还未出阁时就是众姐妹中最厉害的，现今真是一点儿没退步，眼神甚是毒辣，一来就将这要紧的人物瞅到了。
他缓声解释道：“那是宝珠。夫人没见过他，他是被少爷捡进来的。”
叶夫人闻言高高挑起柳眉：“捡回来的？”
李管事于是便把赵宝珠晕倒在叶家门口，正巧撞到叶京华出门的事情从头至尾讲了一遍。叶夫人闻言皱起眉，喃喃道：“这事……未免也太巧了些。可查过他是什么人？”
不怪叶夫人多疑，现下叶家算是京城这些个清贵人家中声势最为鼎盛的，这些年千方百计想要与叶府搭上关系的人数不胜数。其中有想巴结的，也有包藏祸心的。叶夫人这些年十分的谨慎，将叶府治理地如同铁桶一般，只是这别院的规矩到底松些，她害怕有人在本府寻机会不得，将注意打到叶京华身上。
“夫人放心。”李管事笑眯眯地道：“老奴第一日来便遣人去查了，这孩子的确是一路从南边来的，刚进京城第一日便晕在了门口。听他说是益州人士，估摸着应是发了水灾，活不下去才逃难进京来的。”
叶夫人闻言点了点头，李管事做事她是放心的，摇了摇头叹道：“也是可怜。”说罢又有点高兴道：“我倒没想到卿儿还有这个善心。”
李管事知道叶夫人最担心的便是叶京华性情太过疏冷，会被神仙收回去，便笑着奉承道：“是啊，不说是二少爷，就算是老奴，见了那可怜的小模样儿心肠也软成一片了！”
叶夫人笑了笑，道：“那馋猫儿是长得不错。白嫩得很，倒不像是寻常的流民。
她一进门，虽满心满眼都在叶京华身上，却还是注意到了一灵秀少年站在她儿子后面，当即便看到他两颊鼓鼓囊囊。之后她们娘倆说话时，他还在那低着头，白嫩的腮侧一动一动，活似只偷食的馋猫儿！
“早就听闻益州出美人，看来所言不虚。”叶夫人感叹道。她唇边带了些笑，对李管事道：“既是卿儿喜欢那便养着吧，你明日将他领来让我看上一眼。”
李管事立即点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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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宝珠并不知道他自益州出山到京城的一系列行踪都被人查了个清楚。此时他跟在邓云身后，低着头神色发愣。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他再没见过世面，也渐渐察觉叶京华可能并不是他先前所认为的经营客栈的富家公子。
邓云一只手拽着赵宝珠，发觉身后的人脚步踉踉跄跄，回头见赵宝珠一脸没醒神的样子，皱眉低喝道：
“你干什么？魂丢了？还不快跟上！”
赵宝珠抖了一下，抬起头，一双猫儿眼雾蒙蒙的。邓云一愣，语气不禁放软了两分，轻声道：“你又怎么了？”
赵宝珠睫羽颤抖两下，看向邓云，小声道：“云哥哥，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哪儿吗？”
邓云先是被这声’云哥哥’叫得一愣，接着上下扫视了赵宝珠两遍，心想这小孩儿莫不是真的丢了魂，嘴上道：“什么哪儿？这是叶府啊。”
赵宝珠嘴唇抖了抖：“这儿不是客栈？”
邓云登时浓眉倒立，抬手就想往赵宝珠头上敲，却见他一张小脸发白，终是改为往他脑门上弹了一指，轻斥道：“你是烧糊涂了脑子不成？什么客栈？这里是叶家二公子的别府！你睁开眼睛看看京城有哪个客栈敢建成如此模样，当即就被拉出去砍了头了！”
赵宝珠被弹了一指头，倒不算太疼，他抬手捂住额头，神情还是懵懵的，低声道：“叶府……这里是叶府？”
邓云见他全然没了平日里机灵的模样，这下是真有些担忧了，刚想再问，就听到叶京华的声音传来：
“宝珠。”
赵宝珠醒过神，抬头便见叶京华站在走廊底部，朝他招手道：
“快过来。”
邓云急忙携赵宝珠走过去。走到近前，叶京华的目光落在赵宝珠脸上，轻轻蹙起眉。此时，方勤撩起帘子，将叶京华一行人引进偏阁里。
叶京华坐到主位上，立即又丫鬟翩然上前倒茶，茶还没倒完，他便抬眼看向赵宝珠。见他半个人都躲在邓云后面，眉心又蹙得紧些。叶京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敛下眼，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淡声道：
“宝珠，过来。”
赵宝珠一愣，抬眸看了眼叶京华，缓步走了过去。叶京华将茶碗放下，抬眼看赵宝珠，见他面有郁色，蹙眉道：
“可是饿着了？”说罢，他立即扭头招呼道：“重新上一副席面来。”
丫鬟们齐齐称是。赵宝珠睁大眼睛，赶忙道：“不用。”他此时哪里还有胃口吃饭？
闻言，叶京华转回头，皱眉看着赵宝珠：“既不是饿了，那是怎么了？”
赵宝珠站在叶京华身前，回过视线，见眼前的公子眉心微拢，玉面上因着蹙眉而带着几分冷色，腰间系着青玉环钩，五彩缳丝宫绦，通身都是清贵公子之态。
是了，这样的人，怎会单单只是个富家公子？赵宝珠心绪涌动，脑中一时是叶京华的一手好字，一时又是他清浅的笑脸，神情怔愣，嘴里嚅喏着说不出话来：
“我、我……”
叶京华见他面上恍惚，像是丢了魂儿似的，伸手握住赵宝珠垂在身侧的右手，便觉入手冰凉，想了想，抬头道：“可是方才被吓到了？”
他以为是刚才叶夫人的一番哭天呛地吓住了，有些后悔当时没将赵宝珠遣下去。赵宝珠年纪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且不知道叶夫人每过一阵都会来这一套，眼见着那般场景，定是吓坏了。
叶京华手上使了力，将他拉到身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口中轻声哄道：“不用怕，母亲只是嘴上说，并不会把我怎么样。”
赵宝珠忧心的不是这个，闻言呐呐点头，面上还是愣愣的。叶京华略皱着眉，见他三分魂丢了七分，现在听不进去话，偏头对方勤道：
“先带他下去。”方勤此时也眉头紧皱，点头称是，当即便要伸手拉了赵宝珠走。叶京华却伸手拦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囊，交到赵宝珠手中。
方勤见到那锦囊，眉尾一跳，犹豫地看向叶京华：“……少爷，这——”
叶京华看他一眼，做出个制止的手势，道：“带他走吧。”
方勤见状，把剩下了话吞了回去，轻道了声’是’，伸手拉着赵宝珠朝外走去。赵宝珠浑浑噩噩，也没注意叶京华给了他什么，手里捏着锦囊，便跟着方勤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房间，方勤让他在一旁坐下，立即皱眉道：“说吧，你是怎么回事？”
赵宝珠坐在床沿边，愣愣地抬起头看向方勤。方勤见他这幅样子，轻斥道：“真被吓破了胆不成？平日里看你是胆子大的很，怎得见了夫人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赵宝珠坐在自己的厢房里，这才慢慢回过神，抬眸看向方勤，睫羽颤了颤，道：“……不是为了夫人。”
方勤皱眉问：“那是为了什么？”
赵宝珠心中纠结片刻，轻咬了咬下唇，还是定下心来问道：“少爷……叶少爷，到底是什么人？”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我听夫人说圣上……又说什么娘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勤闻言先是一愣，接着眯了眯眼，皱眉暗骂：“真是个糊涂东西，竟是连这都没跟你说清楚。”赵宝珠听见，知道他是在骂方理。他抿住下唇，盯着方勤，隐隐感觉他将要知道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方勤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正色道：“这件事是方理的过错。现既你已是叶府的人了，我便与你细细讲一遍。我们府上的老爷是当今执宰叶相公，夫人膝下有二子三女，咱们少爷是年龄最小的，在哥儿里排行第二。夫人所出的大小姐早年间进了宫，现已是陛下的宸妃娘娘，诞育有五皇子。少爷头上的大哥六年前下场出仕，如今在刑部任职，已官居从四品。”
方勤的语气淡淡，什么’执宰’，’圣上’等词被他轻巧地说出来，面上也无任何激动骄傲之色。然而这番话听在赵宝珠耳中，却不亚于一道雷’啪嚓’一声打在他耳边。
叶京华是当朝执宰的儿子！
赵宝珠蓦地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来堪称放肆的行径，他竟然以为叶京华只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真真儿可以算是有眼无珠！
现在可怎么办，他不仅闯进别人家里，还被当成了仆人！赵宝珠想起之前叶京华派人为他送来的银子，终于明白了过来——那分明是给下人的月钱。
他咬着下唇胡乱想着，一方面叹道叶府上的月钱多么丰厚，另一面又想到自己终究是要去科考的。他本是想着等将自己的名帖找回来再缓缓地说，但叶京华是执宰的儿子，他这话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要知道当朝的读书人间，最忌讳的便是未出仕就攀附权贵。当然也有那些个会钻营的学子，在学堂之中就为官家公子马首是瞻，今日认这个为师兄，改日又认那个作老师。可赵宝珠从小就被父亲教育做人要本分，是万做不出这种事情的。
方勤见他面色发白，也不出声，睫毛不住地颤，一双猫儿眼里神色恍恍惚惚，心下叹了口气。到底是小地方来的，还以为胆子多大，真听了一番话就被吓住了。他暗自里想到自己当日还隐隐约约提防着赵宝珠，以为他是个巧言令色、曲意逢迎的主儿，没想到竟是个这么禁不住事的。
不过想来也是，赵宝珠出身低，换作其他人恐怕听了圣上的名号就要跪在地上低头了。方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心中暗嗤自己将小猫儿当做了猛虎，真是看走了眼！
他这样想着，心中对赵宝珠的芥蒂也消散了许多，见他垂着小尖下巴一副可怜的模样，叹了口气，俯下身柔声安慰道：
“你也不用害怕。我们少爷随时生在如此钟鸣鼎食之家，但性子是最和气不过的。和那些旁的纨绔子弟不一样，决不会轻易打罚下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瞥了眼赵宝珠。心想且这么多日来，叶京华对赵宝珠如何他们都看在眼里，别说打罚了，连太阳都舍不得他多晒一下。

第19章 燕窝
方勤将赵宝珠好生安慰了一通，见他脸色还是不好看，便叫了厨房熬了一壶安神汤药上来，哄着赵宝珠喝了，又让他躺回床上，用巾帕将他额头上的汗细细擦干净。
赵宝珠躺在床铺里，脑子里混乱不堪，喝的药剂上来，睡意也跟着上涌。方勤见他浓密纤长的睫羽缓缓上下扇动，眼眸黯淡下来，便知他是睡意上来了，轻声哄道：
“好生睡一觉，明日起来便好了。”
赵宝珠心绪复杂，却无法开口与方勤说，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方勤见他的样子，心里暗自道了声’娇气’，又命人拿了安神香来点上，往赵宝珠额头上抹了一把，将灯全都熄了，这才走出去。
厢房里黑沉下来，赵宝珠躺在床榻里，脑中一会儿是幼时读的四书五经，一会儿是村里老人们讲的京城少爷公子、才子佳人的故事，一会儿又是他中举人，在县令府中去领名帖时，县老爷言语中流露出对圣上的敬佩向往之情。
‘你们这些乡县里头的这些平头举子，跟那京城里头的少爷是不能比的。’他还记得那穿着八成新青色官袍的县令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对他们说：’你们若是在春闱中了进士，在殿试中便能瞻仰天颜，可注意看个清楚。等将来被外放做了官，再进不进得京，见不见得着贵人，可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你们进京后有幸，能跟那些个王侯将相的公子说上一两句话，便得好好巴结。若是贵人们能念着你们的好，未来在圣上面前说上那么一句，你们的前程便有着落了！”
县令的话在赵宝珠脑中嗡嗡作响，他一时觉得自己的魂飘在天上，一时又觉得身体还陷在叶府上柔软的床铺里。只蓦地想起，那县令也是益州人士，前朝时中了进士，自从被外放当了县令，至今二十年有余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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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纷乱之中，赵宝珠昏睡了大半夜，却在鸡还未打鸣前便醒了过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酸痛无比，抬手往额上一摸，触到满手冰凉的汗。
赵宝珠眨了眨眼，叹了口气，昨夜他睡得不安分，光怪陆离的似乎做的许多梦，但现在一想却想不起来了。只是昨日里听得的消息涌上心头，赵宝珠两眼一花，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是要将他自己的魂儿都叹出来一般。
现在睡也睡不着了，赵宝珠便爬起来，将衣服换了又到泉眼处用水洗了脸。刚将脸擦干净，就听到前面唤他过去。
赵宝珠刚走到主屋，便见叶京华似是刚刚起身，穿着一件月白勾青竹叶的寝衣，正坐在桌边。
赵宝珠小声叫他：“少爷。”
叶京华抬起头，眼神在他脸上晃过一圈，将人叫到近前，握住赵宝珠的手，修长的五指在他的手掌处捏了捏：“手怎得这么冷？”
他一摸，眉头便皱了起来，抬手有摸了摸赵宝珠肩膀处的衣物：“早上这么凉，怎么不多加件衣服？”
赵宝珠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心绪更是复杂。往日中他便对叶京华的人物人品十分佩服，又感激他对自己万般照顾，现在知道了他是宰相的儿子，更是不知道这些欠的人情该怎么才能还得清。
赵宝珠又是纠结，又是愧疚自己不能跟这等人物坦诚结交，低下头小声道：“我不冷。是刚才用冷水洗了脸，故而手凉了些。”
叶京华闻言抬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还是不高兴？”
赵宝珠闻言心中一紧，赶忙摇了摇头，道：“没有。”
叶京华见他闷声闷气的，脸上没个笑影，没说什么，心里的悔意却深了几分。其实看到那些喜鹊，他便知道叶夫人会上门来。只是没想到将赵宝珠吓着了。
他心底叹了口气，让赵宝珠在身边坐下，将一只小瓷碗推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
赵宝珠坐下才看见自己面前单摆出了几只碗碟，里面装了各色粥品点心，显然是单独给他准备的，又开始坐立不安，抬头道：
“这……其他哥哥都吃过了吗？”
他指的是侍候在旁边的邓云，方家兄弟两人。叶京华眼睛都没抬一下便道：“他们吃过了。”
赵宝珠这才’哦’了一声，垂眼看向面前的瓷碗，见那是一碗粘稠剔透的汤羹，里面有几颗鲜红的枸杞飘着。
赵宝珠舀了一勺，闻了闻，没闻到什么气味，好奇道：“这是什么？”
叶京华正让丫鬟倒姜茶，顺手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补气血的粥，你喝吧。”
赵宝珠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便觉这粥入口微甜，其余的倒没品出什么滋味。赵宝珠吃了，觉得有些像是熬粥时面上浮的一层米汤，抿了抿唇，道：
“好奇怪的粥，怎么也不见米？”
听他这样说，有人再也听不下去。邓云气闷的声音传来：“你懂什么？这可是上好的燕窝！”
赵宝珠骤然愣住。叶京华手上的动作不停，冷眼看去，眉头微蹙：“邓云。”
邓云被主子瞪了，这才呐呐闭上嘴，不敢说了。心中却还是有些醋，他不是看不过赵宝珠吃燕窝，只是觉得这小子粗野得很，又没有品味，这些好东西给他吃了也是糟蹋。
赵宝珠睁大了眼睛，立即放下勺子，“这么贵的东西，我怎么能吃。”
他这辈子只是听过燕窝，并没有见过，只知道这是上等的补品，一两比黄金还要贵。他本来就已经亏欠叶京华许多，现在该如何是好？
叶京华叹一口气，料到他若是知道便不会吃，温声劝道：“别听他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赵宝珠哪里会信，扭过头去，不管叶京华怎么劝都不肯吃。叶京华见状也不生气，将碗拿过来递给旁边的丫鬟，淡声道：
“既他不吃，你拿去倒了吧。”
赵宝珠一听立即把头又扭了回来：“啊？”这么贵的东西就倒了，赵宝珠最见不得浪费粮食，见叶京华回过头来看着他，嚅喏道：“那、那还是给我吃吧。”
叶京华见状，嘴边带上了些许笑意，看着他将燕窝吃了，又让他吃了一碟包子，两份点心，直把赵宝珠喂得肚儿滚圆，面色红润了些才停了手。
用了早膳，赵宝珠跟着叶京华到书房里。近日来叶京华已将大半篇《大学》都教给了他，今天换了《庄子》，翻出一章来让他写。
然而这次，赵宝珠提着笔，却迟迟下不了笔。
叶京华见他犹豫，将手上的书放下，走到赵宝珠身边，垂头往他桌上看了一眼：“怎么了？可是有不懂的地方？”
赵宝珠看着书上的字，心中思绪万般复杂。他能有多大的福气，竟然让宰相的儿子教他读书。赵宝珠心中发虚，若他是以正经读书人的身份与叶京华结交，他又愿意赐教，那自然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也不必心里发虚。
但是他的名帖丢了，阴差阳错下竟稀里糊涂地靠着人家府上，吃的是人家的，用的也是人家的，现在竟然还骗得叶京华教他读书。
赵宝珠越想脸上越是羞臊，不禁抬起头，想跟叶京华坦白自己的身份。可是他对上叶京华一双略带忧虑的剔透星眸，又想到若是这时说了，叶京华必定会觉得他是那些蝇营狗苟，估计装作流民来巴结宰相之子的坏人，会赶他出去！
赵宝珠蹙着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将手中的笔丢下，垂头道：
“我……我不读了！”
叶京华一愣，接着微皱起眉头，缓声道：“怎么了？可是不想读《庄子》？那我们换一本。”
赵宝珠见他对自己如此有耐心，心中更加酸涩，有万般言语堵在胸中说不出口，只得闷声道：“我今天什么书都不想念。”
叶京华听他这样说，面上的笑意渐渐散了，看着赵宝珠乌黑的发顶，拧起眉，声音带上了些冷意：“可是嫌读书累了？”
赵宝珠闻言一顿，他能有书读便已是万幸，何时嫌过读书苦。可他这是想不出别的借口，遂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叶京华见他应了，眉头皱的更紧。赵宝珠先前都乖的很，比叶府本家里他的那些庶弟庶妹都要用功，他看在眼里也十分喜欢。不知今日闹了什么，竟不愿意读书了。
叶京华的目光在赵宝珠身上转过一圈，本想斥责几句，读书不可辍一日，但转念想赵宝珠昨日被吓得小脸苍白的样子，又将严厉的话吞了回去，缓缓道：
“算了。”他抬手摸了摸赵宝珠的头顶：“今日便放你一日假，去院子里玩吧。”
赵宝珠闻言抬起头，见叶京华眸色温柔，极包容地看着自己，又是鼻子一阵酸涩，呐呐应了声是，转身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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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出了书房，也不知道该往哪出去，在院子里失魂落魄地走着。春日渐渐深了，树林中逐渐冒出新绿来，有鸟雀在枝头上叫着。赵宝珠低着头走过小巷，连路过的邓云叫他也没听见。
“诶？”邓云看他飘似的走过去，疑惑道：“又怎么了？他丢的魂还没找回来？”
方勤也看见了赵宝珠，叹了口气，有些埋怨地对邓云道：“你早上多那个嘴干什么？他是小地方来的，本就容易多心，你那么说岂不是让他心里难受吗？”
邓云闻言有些悻悻，道：“谁知道他那么禁不住事。”说罢，他又忧心道：“这怎么办？要不然我现在去给他道歉？”
方勤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算了吧。凭你这张嘴，没得又惹他生气。”
他们谈话间，这边赵宝珠已经走到了一片树林里。等到前面没了路，他才猛地醒过神来，左看右看，见四周都是灌木与林子，竟不知道他走到了什么地方来。赵宝珠踮起脚尖看了看，从树顶上远远看到了书房的尖顶，便知道自己没走太远，放下心来。他现在正好不想见人，所幸蹲了下来，折了根树枝在地上默写诗书。写完一首，用土盖起来，再接着写下一首。
就这样写了半个时辰，赵宝珠渐觉得无聊，他这样温习功课，不过是复习之前已明白的东西罢了，怎能比得上叶京华的教导？
他想起往日里那叶京华手下的一笔好字，越想心里越痒，若是换作昨日，《庄子》该讲了好几篇了。
赵宝珠想着，唉声叹气起来。想着他若是一开始就以举人的身份与叶京华相交该是怎么样一幅情景。但想到这里，又道他个村野出身的举子，怎么见得着执宰的公子？
赵宝珠又叹了口气，手下正好写到「但愿老师真似月，谁家瓮里不相逢」这一句，忽得灵光一闪。
他现在没名没分，算是在剽窃叶京华的学问，但若是正经交了束脩，拜了叶京华为师，那就不一样了！
赵宝珠越想越觉得出了条明路，’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树林中骤然飞出几只飞鸟来。
就在此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夫人，树林里有人。”
赵宝珠一愣，抬眼看去，这才发现树林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人影。似是一群丫鬟小厮拥着一个穿着蓝底金丝绣鞋的女子。赵宝珠眨了眨眼睛，没来得及细看，便听到一个清越的女声道：
“是谁在哪鬼鬼祟祟的？快去给我将人拿出来！”
赵宝珠听出那是叶夫人的声音。女子一声令下，立刻便有脚步声响起，赵宝珠怕被误解成什么不怀好意的人，真的被逮住打一顿，赶忙出声道：
“不用不用！我这就出来。”
说罢，他两只手护在头上，闷头冲了出去。
树林外，叶夫人柳眉轻蹙，看着树林里窜出一个人来。只见他穿着身苍青色的短袍子，急急跑到她面前，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些许污渍的白皙面庞，额上又些许薄汗，朝她作揖道：
“宝珠见过叶夫人。”
叶夫人见是他，蹙起的眉头松开来，嘴边带了笑，拿起巾帕捂住唇指着赵宝珠道：
“我卿儿的这院子现在是愈发的好了，你看，不知从哪儿又冒出只小花猫来。”

第20章 水榭
赵宝珠愣了一下，见叶夫人身后的丫鬟小厮纷纷开始笑起来，才反应过来叶夫人说的是他，脸腾得一下就红了个透顶。
站在叶夫人身边的李管事笑得弯起眼睛，假意嗔道：“宝珠，还不过来向夫人见礼。”
赵宝珠呐呐走到近前，李管事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啧啧摇头道：“看看这弄的。往日里见你是个文静的，如今看也是个顽皮猴儿！”
赵宝珠羞红了一张脸，说不出话来，抬手去擦脸上带的灰，却越擦越脏。李管事在旁边尖声道：“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可别糟蹋了你的好衣裳！”赵宝珠一愣，看着脏了的袖子，此时是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叶夫人眼中满含笑意地看着赵宝珠，见他光顾着拿袖子擦脸，却忘了手上还拿着根不知从哪里折下来的树枝，更觉好笑，假意唬呵道：
“多大的人了，竟还折着树枝子玩儿，还不快丢下！”
赵宝珠这才发觉自己还拿着棍子，赶快松手扔了，这时连带着脖子都红了。叶夫人见他实在不好意思，也不再逗他，朝李管事道：
“将这花猫儿擦洗干净，换身衣服再来见我。”
说罢，她用揶揄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票丫鬟飘然走了。李管事赶忙迎上来，带赵宝珠下去洗脸换衣服，嘴里还嘟囔道：“小祖宗，你说你在院子玩便是了，往那林子里钻干什么呢？那儿是有果子吃啊还是有好东西给你玩啊？刚才少爷吩咐我去叫你，我遍寻你不得，没成想你是在这个犄角旮旯里窝着——”
赵宝珠脸上的红才褪了些，将脸上擦干净，扭头道：“少爷在找我？”
李管事急急翻出件新衣服来给他穿上，又道：“本是在找的。没想先给夫人碰上了，现下他们二位在亭子里喝茶呢，你快快换了衣服跟了我去吧。”
赵宝珠便换了衣服，随他走出前院。果然见叶夫人与叶京华一处朱红色的亭子中，旁边是院中的造景，有几座假山、几棵翠树，湖中几尾锦鲤正游得开怀。亭中丫鬟们正用桂花配着玉露毛尖沏茶，清甜的香味飘出好几里。
叶夫人见有人过来，略偏过头，发上的珠翠跟着晃动。见赵宝珠换了衣服，正站在亭下，赶忙抬手招他过来：“小花猫，快过来。“
赵宝珠见她这样唤自己，面上又是一红，走过去喏喏对叶夫人道：“方才宝珠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叶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含笑道：“是个知礼貌的好孩子。”她将赵宝珠揽近了些，道：“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赵*宝珠于是微微仰起头，一抬眼便见叶夫人一双眼眸顾盼生辉，眉眼间竟和叶京华五分相似，一时有些发怔。同时，叶夫人的目光也落在赵宝珠的一双猫儿眼上，一看便笑了起来，用染了红色蔻丹的指甲碰了碰他的眼尾，转头对李管事道：
“看看，还真是个猫儿模样。”
李管事笑着点了点头，叶夫人回过脸，细细将赵宝珠从头瞧到尾，摇头叹道：“外面人的话果然说的不错，那些个钟灵神秀的种子不一定都托付到富贵人家，我看他长得比我自己生的那些还好上不少。”
赵宝珠闻言眼中滑过几分讶异，不知叶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叶夫人看出他的眼神，笑着问道：“你可是觉得他好看。”说罢拿手指了指正兀自给自己泡茶的叶京华。
叶京华面色淡淡，听了叶夫人的话，微微抬起眼，道：“母亲，你别逗他。”
谁知叶夫人立即横眉立目道：“谁是你母亲？我不认识你！”
赵宝珠见状赶忙道：“少爷生得极好，往日里我看见他，都觉得如同是见着了天宫琼林中的仙人一般。如今见了夫人才知道是什么缘故。”
叶夫人闻言，缓缓转过脸来，柳眉微微挑起，笑道：“好甜的嘴，再没有比你更贴心的。”
接着把赵宝珠拉到身边坐下，指着叶京华道：“你看他，表面上像是个好的。原小时候也算乖，越大越不听话，现在是半点瞧不出以前的好模样了。”
赵宝珠看向那边，见叶京华倚在亭边，肩上半搭着一件月白绸缎的袍子，右手端着茶碗，面上一点表情也无，却是天然的风流倜傥。他愣愣想，这般的人物品貌，在叶夫人口里竟不算是’好模样’？
叶夫人分明是在拐着弯的责备自己的儿子。叶京华倒也不恼，不紧不慢地倒出一杯茶，送到了叶夫人面前：“母亲请喝茶。”
叶夫人见他低眉敛目的模样，面上的表情立刻好了不少，接过茶喝了一口，又问赵宝珠：“好孩子，你几岁？家里有什么人？“
赵宝珠道：“我满十六了。家里只有老父亲。”
叶夫人点点头：“难为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可想家？”
“想是想的。”赵宝珠想了想，又道：“但是少爷对我极好，我平日里没什么不妥帖的。”
叶夫人闻言笑起来，摇了摇头，对叶京华道：“看看，多么乖巧的一个孩子，三句都不离你，变着法子为你说好话。”
叶京华抬起眼来，看了赵宝珠一眼，又淡淡地收回去：
“平日里是乖巧的，就是不肯读书。”
叶夫人一听，惊讶地挑起眉：“你在教他念书？”
“他记性好，以前也读过一些，我便想着多教他些。”叶京华敛目，神情有些冷，淡声道：“只是他玩心重，读了几天就不想读了。”
叶夫人闻言，带了些打趣地看了赵宝珠一眼，见他神情紧张的，便笑了笑、道：“小孩子一时偷懒也是常事，你以为谁都是如你一般自小严加管教长大的？你也该多担待些。”
叶京华沉默不语。看起来低眉敛目，英俊的侧脸神情冷淡。
然而他实则正透过茶盏上的反光观察赵宝珠的表情。
只见赵宝珠如坐针毡，抿着嘴唇，眼眸湿漉漉的、带着些担忧看着他。跟只怕被丢掉的小猫儿一般。
叶京华暗中勾了勾唇角，将茶碗往桌上略重的一放，故意叹了口气，道：
“他不肯学，我也便省了事，以后再不教他了！”
赵宝珠闻言，哪里还坐得住，赶忙跑到叶京华身边讨饶道：“我的好少爷，我不敢不读的，今日是我想错了，明日我便拜少爷为师，少爷继续教我好不好？“
叶京华垂着眼都能感到少年灼热的眼神落在自己的侧脸上，倒也不急，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脸上带了些许笑意，对赵宝珠道：
“这次不躲懒了？”
赵宝珠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叶京华刚才又是故意吓他。只是他讨饶的话已经说了出去，不好改口，只好嘟着嘴央道：“我再不躲了，少爷教我罢。”
叶夫人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惊讶，她可从没见过叶京华有这个耐心亲自去教谁读书。光说是他后院里的那些庶子庶女，叶京华虽时时送去一些笔墨纸砚，或是世面上的新书，或是主动拿了课业给他，他能看一看，旁的是什么都不曾顾的。
叶夫人心中思虑了一圈，嘴上道：“他才多大？你以为天下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个做太傅的祖父从小教着？宝珠愿意学就不错了，现在这世道，能认识几个字也好，切莫不可对他要求太严。“
叶京华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向她解释赵宝珠的学识水平，只是应声道：“是。母亲考虑得周全。”
叶夫人许久不见他这么孝顺，脸上含了些笑，向他道：“快将他带下去用膳罢。他在那林子了淘气了一上午，定是早就饿了，别亏着身子。”
叶京华闻言携着赵宝珠起身，朝叶夫人俯身道：“那儿子便先告辞了。”赵宝珠也跟着作揖，口中道：“宝珠告辞。”
叶夫人抬起下颌，朝他们挥了挥手：“去吧。”
叶京华于是转身，几个丫鬟立即跟上去，忙让主屋将备好的席面摆出来。叶夫人坐在水榭上，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面上的笑影淡了下去，悠悠叹出一口气。
这时，一直在旁边侍候着的李管事赶忙迎上去，道：“夫人这是叹的哪门子气呢。”他看了眼两人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宝珠虽是外面来的，但是模样人品样样都好，老奴看着真正是个好孩子，少爷疼他也不是没有道理。”
叶夫人用手撑着额角，低声叹了口气，道：“我怎么不知道他是个好孩子，那孩子的眼睛里我看进去就知道是个人品清正的。”她抬起眼，远远见着叶京华正俯身跟赵宝珠说些什么，英俊的侧脸上隐约带着微笑，叶夫人看在眼里，低声喃喃道：“卿儿在他身边，看着都多了几分人气儿。”
她敛下眼，闭了闭眼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可我那儿子恐怕现在还没回过味儿来，那孩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就定了那个心思。再者，就算我们有意，他到底不是家生的，我们的孩子是宝，人家的父母难道就不心疼孩子？”
叶夫人想到这里，又叹一口气，竟眼眸也有些湿润，遂拿帕子轻点住眼角：“我是做娘的，我难道不知道？我看那孩子的模样，又听到他的名字，便知道他定是父母亲的心头肉，往日在家里肯定也是如珠似玉地宠着。他的父亲若是知道了，怎肯应？”
“哎呦我的小姐——”李管事一听这话便知道叶夫人是痴劲儿犯了，忙劝道：“怎得就想到那么远去了？宝珠从南边逃来，定是家中出了变故，现放在府上养着，少爷又喜欢他，不是一切都恰好吗？之后若是有什么变故，那便是彼时再担心的话了！”
李管事虽然口上这么说，实际心里想着赵宝珠身上有股子犟劲儿，但心地好，他们少爷又是那般的人物，怎会不动心？到时候就是顺水推舟罢了，哪里会有什么变故呢？

第21章 下场
叶夫人只在府中过了两夜，当日傍晚便急匆匆赶回了本家叶府中。临走前还将所有在叶京华跟前伺候的仆人都叫到面前来，一一过了眼才走。方理、方勤、邓云每人得了一吊钱，到了赵宝珠这里，却换成了只装着碎块儿的锦囊。
赵宝珠一见是锦囊，下意识地以为是银钱，当即皱起眉心虚起来，想退又不知道怎么退。这时，后面叶京华的声音传出来：
“母亲。”
叶夫人抬起眸看他一眼，略微埋怨地说：“我知道。”又对赵宝珠道：“你且打开看看。”
赵宝珠闻言将锦囊打开，低头一看，却发现里面的不是银钱，而是一粒一粒晶莹剔透，带着点柑橘香味的东西。
“呀。”赵宝珠眼睛亮了亮，赶快捻了一块放在嘴里，抿了抿道：“是糖！”
叶夫人见他这般，捂着嘴笑起来：“看这小馋猫儿。”
她见赵宝珠是真心不贪图钱财，心中更满意了几分，抬眼朝叶京华道：“既他爱吃，等吃完了你再使人来拿。“
叶京华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赵宝珠的侧脸上，眸中里浮现出笑意来。
叶夫人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暗中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赵宝珠的额发，转身在一大群丫鬟小厮的簇拥下出了府门。
等府门一关，叶京华与李管事走了，邓云便扑了上来，瞪着赵宝珠道：“宝珠，夫人怎么给你糖？”
赵宝珠莫名其妙地抬起头，见他的神情紧绷，竟是一副艳羡嫉妒的模样，奇怪道：“你问我干什么？夫人还给了你们钱呢。”
“那不一样！”邓云登时提高了声音，面容扭曲道：“夫、夫人竟然单独给你糖吃！”
赵宝珠眨了眨眼，偏头一看，见方理脸上竟也带着些酸妒的神情。他弯了弯嘴角，又将糖果捻了一颗放在嘴边，眯着眼道：
“夫人只疼我一个，就给我糖吃，你能怎么样？”
邓云看他这得意洋洋的样子，更是恨地牙根痒痒，扑上来作势要掐他的脖子：“你这坏猫儿！给我吃一颗，不然我再不饶你！”
赵宝珠一缩头躲了过去，往方勤、方理身后躲，朝邓云吐舌头作怪脸：“就不给就不给！这是夫人单给我一个人的。”
邓云气的七窍生烟：“你！”
方勤站在赵宝珠前面，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都多大的人了，一口糖都要跟他抢？”
赵宝珠见他向着自己，弯起眼睛从锦囊中捻出两颗糖，给方勤、方理一人一颗，转头便在邓云的叫骂声中一溜烟儿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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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夫人走过，院中又清净了下来。赵宝珠继续跟着叶京华读书，下定了&#183;决心之后更是用功，再也没说过不读了的话。叶京华看在眼里，更是喜欢，这几日眼角眉梢都隐隐带着笑意。
赵宝珠认真写出一副字来，提起最后一笔，确认上面没有半点错字后才吐出一口气。
叶京华走过来，将宣纸拿起来看了看，笑道：“你现在的字已有些气候了。再多练练，就更好了。”
赵宝珠也有些得意，笑弯了眼睛，走到叶京华身边恭维道：“都是少爷教得好。”
叶京华拿着字，瞥了他一眼：“嘴这么甜，可是想等会儿少写两篇释论？”
赵宝珠哪里会嫌学问多，摇了摇头，笑道：“我是想少爷等会儿午膳时多给两碟子包子吃。”
叶京华一听，目光回过来，微笑道：“好，都给你吃。”他说着，目光落在赵宝珠脸上。这一个多月来赵宝珠在叶府上吃得好睡得好，脸颊上有了些肉，用着好药，早些时候晒出的痕迹都消了，脸颊如夏日刚剥开壳的荔枝般白嫩。叶京华看着他，忽得眯起眼睛，背着手后退几步：
“你可是长高了些？”
赵宝珠一愣，看了看自己身上，道：“没有吧。”
叶京华将他细细从头看到尾，道：“是高了。”接着他上前，忽得双手插入赵宝珠腋下将他抱了起来。赵宝珠感到脚下腾空，登时瞪大了眼睛，平日里看叶京华风姿倜傥，像抹云似的在天上飘着，没想到力气这样大。
叶京华将人轻轻将人颠了颠分量，再将他放下来，道：“还重了些。我叫人再给你做几身衣服。”
赵宝珠一听连忙道：“我的衣服才穿了几日，还这么新，不用破费了。”
叶京华闻言抬起眼，目光在赵宝珠身上转上一圈，又收回去，轻声道：“那就不做了。”
赵宝珠看着他，有些无奈，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来他也算是看明白了叶京华这个人。这位公子哥是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主儿，每次他推脱东西不要，这人表面上答应了，隔几日东西还是会兜兜转转找各种理由借口送到他手上来。
赵宝珠抱怨过几次，叶京华都装作没听见，这样好几次他也懒得再推拒了。反正到时要走一并退还给他便是了。
这时，窗外忽然隐隐有人声传来。
“大少爷、大少爷，你好歹让小的进去通传一声啊——”
赵宝珠偏过头去，认出这是门口小厮元巧的声音。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他是我弟弟，还需要你通传？”
这道男声不大，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赵宝珠听到元巧小跑着跟过来，连声讨饶道：“大少爷，您等等——诶、大少爷！”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赵宝珠转过头看向叶京华，便见他蹙着眉，面上有些冷。
“少爷，是谁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叶京华回过头，“是我大哥。”
他抬起手在赵宝珠肩膀上拍了拍：“你先到院子里去玩一会儿。”
有了上次的经验，赵宝珠知道这位大哥恐怕也是来问罪的，于是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别钻到林子里去，就在外面玩儿。”
叶京华在他身后道。
赵宝珠脚下一顿，回头略哀怨地看了叶京华一眼。自从上次叶夫人撞见他从林子里钻出来，叶京华似乎也愈发将他当成小孩子看了。其实叶京华也才刚刚及冠，比他大了四岁而已。赵宝珠略不服气地呶了呶嘴，在叶京华温和的目光中小声说了句’知道了’，便撩开帘子要走出去。
谁知他刚出去一步，就跟一个高大的男子迎面撞上。
赵宝珠差点撞上他，堪堪收住脚，抬头见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正低头看着自己。赵宝珠睫羽颤动两下，只来得及粗略看了他一眼，便垂头让开一步：“大少爷。”
那玄衣男子的目光只在他身上略微停留了一下，便错开眼，朝叶京华道：“京华。”
赵宝珠趁机走出门去。帘子在他身后合上，遮住了男人的身影。赵宝珠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想到刚才那’惊鸿一睹’——好像确实与叶京华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目更加凌厉些，神情很严肃，眼睛里黑沉沉的，看起来有些吓人。
不愧是刑部主事的大人。赵宝珠在心底暗道，转过头去找方勤他们玩儿去了。
谁知走到院子里，竟一个人的影子都没看见。不仅方勤、方理不见人影，连平日里最喜欢在院子里到处挑小厮刺儿的邓云都不见踪影。赵宝珠在前院里晃了一圈，赵宝珠才碰上了脚步匆匆的李管事。
“李管事！”赵宝珠叫住他：“您这是要到哪儿去啊？”
李管事一扭头，头上布满了细汗，见是他立刻瞪大了眼睛：“我的小祖宗，你怎得在这儿？”
赵宝珠走上前解释道：“大少爷来找少爷说话，少爷先让我出来玩儿。”
“什么大少爷。”李管事啐他道：“大少爷年前便成亲自领一房了，该称大爷才是。”
大爷？赵宝珠想到那男子的样貌，都将人叫老了。他又问道：“李管事，两位方哥哥和邓云在什么地方呢？”
李管事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现在全都乱套了！都在想法子找少爷的名帖呢，现在邓云已经往政学司去了。”
赵宝珠眨了眨眼，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来今日是学政司停收考生名帖的日子。通过乡试的举子们的名帖都是一式两份，一份留在手上作身份证明，另一份是要交到学政司的。赵宝珠的名帖早就由县学衙门统一寄送到京城，因此不必自己去交。
上次叶夫人便说过叶京华不愿参加科考，将名帖藏起来的事情，赵宝珠顿了顿，有些奇怪地问：“少爷的名帖怎么会在自己手中？按理来说，乡试之后因是有人代为寄送。”
李管事闻言叹了口气，道：“少爷中举人已是近九年前之时，却迟迟不肯下场，名帖自然就被衙门退还到了手里。”
赵宝珠大惊失色：“九年？！”他嘴唇颤了颤，犹豫道：“那……那少爷岂不是十二岁便中了举人？”
李管事点头道：“是啊。”他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感慨：“当日少爷以十二岁稚龄中解元，京城中谁人不知他神童的名号。只可惜接下来不管府上的老爷夫人，或是宫里的贵人们再劝，少爷不管说什么都不愿意再下场，活生生让那——”
他说到这里，便没再说下去。李管事停下话头，抬头却见赵宝珠神色恍惚，脸色发白地站在原地。
十二岁的解元！
赵宝珠如被一道惊雷劈中。要知道乡试上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或是数十年不得中者比比皆是。赵宝珠年前以十五岁稚龄中举人已是在县城中引起了轰动，但是十二岁的解元，还是在高门清贵林立的京城——赵宝珠知晓叶京华学问好，却不知他的学问竟然好到如此地步。
“如、如此天才……少爷为什么不下场？“
赵宝珠喃喃道。虽然叶京华平日里只看闲书，时不时与友人通信也是写点不着边际的杂诗，但在教他读书时向来是四两拨千斤，其中深厚的底蕴不言而喻。十二岁就能中解元，现在去考春闱岂不是妥妥的状元？！
短暂的震惊之后，赵宝珠回过神来，立即向李管事急切道：
“今日学政司便不会再收名帖了，李管事，你可快快找找东西在哪啊！”
他这下是真的有些着急了。他自小求学之路走得分外艰难，因此更见不得他人荒废自己的才学，更别说这个人是帮助他许多的叶京华。
李管事苦着脸道：“小祖宗，我们难道不知道找？这府里上上下下早就翻遍了。少爷藏起来的东西，从来没人找得找。”
赵宝珠一听慌了：“那、那这怎么办啊？”
李管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接着抬起头，看到赵宝珠，忽然双眼一亮，：“宝珠，少爷喜欢你，要不你去劝劝吧？”
赵宝珠一愣：“啊？”
李管事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办法：“少爷这么疼你，你去劝比我们都有用。”
赵宝珠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心想比起邓云方理，叶京华似乎是比较喜欢他，赵宝珠觉得是自己干活比较勤快的缘故。其他的那些个连只鸟都抓不住。
“我……我行吗？“
李管事急得额头冒汗，推着赵宝珠的背让他往前院走：“肯定能行，你快去吧，再过两个时辰衙门都要关门了。记得嘴甜一点儿，再多笑笑，他不答应就一直缠着他，知道了吗？”
赵宝珠瞪大了眼睛，被李管事一路拉到了书房前，对方在肩膀上郑重地拍了拍便溜走了。他看着书房，听见里面隐隐传来的争执声，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22章 出府
书房门外藏青色的帘子垂挂着,下人们都被遣了出去，整个院落里安安静静的，因此书房中传出的声音更加明显。
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道：“京华,你十二岁中举人，小时候祖父多么期待你成材，难道你都忘记了吗？我们两个天不亮就要起来读书。你三岁便启蒙了,那么小小一个人儿,寒冬腊月的，双手都冻得通红。我们两个在那炉火都没有的书房里站着，你怕我肚子饿,特意从厨房里要了烤白薯与我分着吃——这些你都忘了？”
赵宝珠在外面听着是叶京华小时候读书的事,正觉有些感动,便听到男子轻飘飘的声音传出来：
“是大哥记错了。那白薯是你怕被祖父发现,硬塞给我的。”
书房内,叶家大哥很明显地被噎了一下。
接着，他有道：“不必细究这些,我只问你,你若是不考取个功名回来，就不怕祖父老人家从荥阳赶过来敲你竹棍？”
房中，叶京华沉默了片刻，接着道：“祖父离京之前便说过,仕途之事随我。”
叶家大哥又是一噎，好半响后才幽幽道：“……祖父自小便偏心于你。你应当也要知道回报才是。”
那话里的醋味都要飘到门外来了。
在外屏气凝神的赵宝珠都不禁弯了弯嘴角。虽然听墙角不是君子之为，但是这兄弟俩的谈话实在有趣,赵宝珠在外面鬼鬼祟祟地转了一阵,还是走到了书房外的一颗小树下，不打算打搅他们哥俩儿说话,准备等里面说完了他再进去。
屋内，叶京华敛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
书房内飘散着眉山清露茶的香气，叶宴真一看他这小弟这幅似下一瞬就要遁入空门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到桌上:
“娘回府后为你不肯下场的事已经哭了好些天了。她自小最宠你，自从你分出府来，她日夜担忧，不论得了什么好的都要差人送来一份。”
叶宴真皱眉看向叶京华，道：
“京华，你从小便是我们兄弟中间最聪慧的，你的心思我参不透，但是只有一句话要劝你。”他剑眉微敛，双手交握在膝上，：“自年后圣上已经先后三次召你入宫，有几次三番遣人来寻问你的名帖送上了学政司否，这里头是什么意思你应当也知道。”
叶宴真眸色微暗，看着依旧低垂眉眼坐在书桌前的叶京华，沉声道：
“圣上不会再容忍你继续避世下去了。”
他声音发紧。
叶京华听了，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在氤氲的水汽中抬起眼，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
叶宴真紧盯着他，道：“圣上这些年来对父亲重用有佳，年前大姐姐晋了宸妃，五皇子也渐渐大了——现在朝堂中有消息传出，祭祖之后圣上已经决定要封五皇子为王。”
五皇子正是叶家大姐，如今后宫中最受宠的宸妃的亲生儿子，如今刚满十三岁。要知道按照本朝的规矩，皇子都要在及冠之后才会被封王。连往日的太子都是在及冠之后才正式登上储位、迁入东宫。而五皇子却在年仅十三岁时就传出封王的消息，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现在叶家荣辱，全都系于你一人之上。京华，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再这样固执逆着圣上的意思，父亲在朝堂上如何对圣上交待？大姐姐在后宫又如何自处？”
他这话算是说得呕心沥血，字字诛心了。若是一般的人听了，定会立即下跪磕头，大喊自己不孝了。
但叶京华眉目淡泊，他微微抬起眼，从书桌前站起来，缓步走到叶宴真身前，递给他一张叠起的信纸。
“这是祖父昨日寄来的。”
叶宴真闻言一愣，叶家这位老爷子早就告老回到了荥阳老家，甚少过问京城中事。家人之中，只有叶京华与他有书信往来。
他疑惑地看了叶京华一眼，低下头将手中的信纸展开，便见宣纸上写着气势恢宏的两行大字。
登高跌重
功高盖主
宣纸上另外半个字没有，但这八个字却是写得锋芒毕露，力透纸背，让人看一眼便心中发颤，似是威慑，又似是警告。
看到那两行字，叶宴真眉尾一跳，心中猛地一突。便听到叶京华轻声道：
“正因为父亲位极人臣，宸妃娘娘宠冠六宫，我才更加不能入仕。“
叶宴真呼吸一滞，他自然明白叶京华的意思。只是现在叶家在京城风头无两，特别是自三年前太子的事情之后——在这大好时机面前，谁都不免被富贵迷了眼睛。他沉默片刻，抬起头道：“……圣上是明君，待叶家宽厚，也不一定就会——”
叶京华打断他，琉璃双眸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出一丝冰冷：“你要将叶家生死，全系于圣上一念之间吗？”
叶宴真登时愣住，沉默下来，半响之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低下头用右手撑住额角。
叶京华收回目光，将叶老爷子的信叠起来凑到烛火前将其点燃。回身见叶宴真一副颓唐的模样，亲手斟出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淡声道：
“朝中有父亲与大哥便足够了。”他在另一边的座椅上坐下，道：“我自小便胸无大志，大哥是知晓的。”
闻言，叶宴真蓦然抬起头，看向叶京华：“……你这句话，可是真心的？”
叶京华与他对视片刻，偏头敛目道：“自然。”
叶宴真定定看了自己这个有仙人之姿的小弟片刻，眸中神情复杂，终是长叹了一口气，颓然低下头，抬手揉乱了自己的额发：
“……是大哥耽误了你。”
他黯然道。
叶宴真自小便知道自己这个小弟天资卓然。叶京华十二岁中解元，十三岁入宫伴读，当时与太子同进同出，谁人不赞这是一对相得益彰的明君能臣。论天资，论心性，论做官，叶宴真自问这三样他样样比不上叶京华，因此他便愈加勤奋，心道自己这个大哥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小弟丢脸。而天道酬勤，他也如愿在春闱之中被点了探花，入了仕途。叶宴真踌躇满志，只等将来叶京出仕，他也能帮衬一二。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谁都不知道那几乎是板上钉钉将继承大统的太子竟会出了变故，而朝堂上的形势则是一夜间翻天地覆。
“若我早知我们兄弟只有一人能入官场，大哥绝不会挡你的路。”
叶宴真一手撑在额间，沉痛地说。他自知小弟是整个家族小辈中最适合做官的人，如今叶京华为了避嫌不惜分出府来，隐居避世，除开叶夫人，他又何尝不痛惜。
叶京华坐在一旁，脸上却没有半分难过的神色，而是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时间不早了，大哥快些回府吧，我就不留大哥用饭了。”
叶宴真难过的情绪一滞，抬起头来，竟看见叶京华正半倚在桌旁，手里拿了一块玉石把玩，看起来竟是半分没把他刚才的话听进去的模样。
叶宴真登时气结：“你、你——！”他隔空指了叶京华好几下，见他竟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只矬子开始在玉石上雕刻纹样，大怒道：“玩物丧志！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为了家中考虑，分明是你想躲懒罢了！”
叶京华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玥琴。”
他话音落下，一个着妃色裙装的侍女无声无息地从屋内走出，朝叶宴真福了福，道：“奴婢送大少爷出府。”
叶宴真看着面前的丫鬟，一张俊脸被气得青了又白、白了又紫，敢情他刚才的一番话都被当成了放屁！他恨恨瞪着叶京华，怒道：
“好好好，看我将来还吃不吃一颗你这小叶府上的米！”
说罢他甩袖离去，玥琴连忙跟上，为叶宴真撩开帘子。
叶宴真面色黑沉，因攒了一肚子气，出门看到灿烂的太阳还眼花了一阵，他用力闭了两下眼睛，一睁开便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穿着短袍，看着像是个小厮模样。
下人们因在他们谈话之前就被全遣了出去才是。
叶宴真双眸一利，怒喝到：“谁在哪？”
站在树下的人正是赵宝珠。他本是想等着叶宴真出来再去找叶京华好好劝劝他参加春闱，没成想却在外面听到一段这样的秘闻，一时间受到极大冲击。
赵宝珠听得一愣一愣，在皇室亲贵面前那种小农的怯意又露了出来。被叶宴真那双凌厉的黑眸一看，当即吓得抖了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赶忙小跑到叶宴真跟前，拱手道：
“见过大爷。”
叶宴真正憋着一肚子气，见赵宝珠竟敢在此偷听，刚想开口将这个鬼鬼祟祟的小厮骂一通，却骤然瞥见了赵宝珠的小半张侧脸。
“你——”
叶宴真眉梢一跳，心中一顿，双眼略微眯起。隔了小半响才低声道：
“你抬起头来。”
赵宝珠依言抬起头，小心地看向叶宴真。叶宴真看到他的面孔，眉间的怒气去了三分，目光细细滑过面前少年的一双猫儿眼，忽得点了点头，笃定道：
“就是你。”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把赵宝珠搞蒙了：“啊？”
叶宴真将又道：“你可叫宝珠？”
赵宝珠闻言更加惊讶：“大少爷认识我？”
叶宴真没回答他，而是用似乎在审视些什么的目光再将赵宝珠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才悠悠收回视线，低声喃喃道：“还算那么回事。”
赵宝珠一头雾水，心想这大少爷难不成是被气昏了头了？谁知接着，他就见叶宴真从腰上取下一枚玉佩，递给他：
“今天我没带别的东西，这个你先拿着，算是见面礼。”
赵宝珠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玉佩触感细腻冰凉，刻着一个‘真’字，一看就是贴身之物。赵宝珠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急道：
“大、大爷，这我不能收——”
谁知叶宴真刚才将玉佩扔给他就走，他身高腿长，现今已快走到门口了，听到赵宝珠的声音，只是遥遥挥了挥手。
赵宝珠见他闪身出了门，捏着玉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叶京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宝珠？”
赵宝珠转过头来，果然见叶京华背手站在廊下，见他看过来，眉眼间带了些笑，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赵宝珠走过去，叶京华见他额上泌出些许薄汗，拿出手帕给他细细擦了，问道：“跑哪儿玩去了？一头的汗。”
“少爷——*”赵宝珠为难地将手中的玉佩递给叶京华看：“刚才大爷给了我这个，说是见面礼。”
赵宝珠看到他手中的玉佩，眉头便微微一皱，见到上面的’真’字时，面色一下黑了下来。
赵宝珠见他将玉佩拿在手中把玩，神色晦暗不明，疑惑道：“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啊？”
叶京华好半响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什么意思。”
赵宝珠莫名被他这一眼看得打了个颤，心道少爷心情好像不好。
叶京华将玉佩握住，揣进怀中，淡声道：“我先替你拿着，改日还给他，好吗？“
赵宝珠呆呆看着他，心想你将东西都收好了才问我？叶京华见他不答，转过脸来，微微眯起眼睛：
“怎么，不愿意？”
“没有没有——”
赵宝珠立即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玉佩价值不菲，还是叶宴真的贴身之物，他也不敢拿。
他不知道的是，这事日后传到了叶夫人耳朵里，她大惊失色，当即就把叶宴真从衙门里提了过来，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通。
叶宴真跪在老娘面前，一个已做官娶亲的人，被骂得如个孩子般垂着头，半个字都不敢说。
叶夫人眉目瞪圆，用染着红豆蔻的手指指着他，怒道：“你再重新说来！”
叶宴真嘴唇嚅喏了两下，低声道：“我……那不是身上没带旁的东西吗？既小弟和他——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好什么都不给啊。”
叶夫人简直被气得七窍生烟，抄起手边的账本便朝叶宴真扔过去：
“没长脑子的东西！”
“还是什么状元榜眼，什么朝廷大员、我看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是趁早日去跟上峰请了辞吧！省得给朝廷添乱——”
叶夫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见叶宴真垂着头，面皮刀枪不入的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这么多孩儿里，也就只有叶京华这么一个玲珑人儿。她骂得自己也有些气喘，抚着额头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声道：
“正因为卿儿与他是那样，你才更不该将贴身之物给他，还是玉佩这样的物什——”叶夫人一想到就额头跳着疼：“你啊你，怎得这么不留心？”
叶宴真看她一眼，低声道：“他、他是个男孩子……我就没多想。”
“男孩儿也不行！”
叶夫人利声道。她转过脸来，头上的钗环也跟着叮当作响，瞪着叶宴真道：“你且等着吧，等你下回去他府上，看他不揭了你的皮！”
叶宴真闻言抬起头，刚想辩驳自己是他大哥，百善孝为先，叶京华又能拿他怎么样？但一想到小弟那双琉璃星眸，叶宴真忽而打了个冷颤，又想起幼时每每被这个小弟暗算的时候，终是低下了头，朝叶夫人拱手道：
“请母亲教我。”
叶夫人见他这般，终于挥了挥手让他起来，缓声道：“隔一两日，找你媳妇挑一两样好的，叫她带过去。”
叶宴真这才如蒙大赦，抬头道：“谢母亲。”
叶夫人现在看他一眼都嫌多，打发他回衙门去上职之后，又叹了口气。虽早知道叶宴真劝不动他那小弟，但真见他灰溜溜地回来，叶夫人还是有些失落。她斜斜倚在桌上，看了眼窗外枝头冒出的嫩芽。
离春闱还有一月有余，不知他们叶家是否还有转机。
&#183;
时间回到当前。
赵宝珠在外面听了他们的话，本来勇气就去了三分，如今见叶京华脸色不好看，更是不敢再劝。人家亲哥哥都劝不过来，他一个外人说几句话又能顶什么用呢？况且……听叶京华先前所言，这朝局似是甚不明朗，若是他为了一己私欲让叶京华进了泥潭那可如何是好。
再说，赵宝珠暗暗看了眼面前男子如玉般的侧颜，心道叶京华是他平生所见最厉害的人物，他做的决定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叶京华对赵宝珠心中对自己满溢的敬佩一无所知，他此刻正攥着手里的玉佩，好半天都没说出话。过了好半天，他的脸色才微好转一些，叫了个人将玉佩送出去，接着走过赵宝珠身边，低头看他写的字：
“玉佩……你若喜欢，我改日给你另刻一个。”
赵宝珠写着字，头也不抬地道：“我要玉佩做什么？”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叶京华时不时在身后说话，不会被吓到了。叶京华闻言，眉头微微蹙了蹙，又松开，看着赵宝珠认真凝神的侧脸，低声道：
“既不喜欢玉佩。你属兔，不若给你刻只小兔。”
赵宝珠一温习起学问来全副心神都在书本上，一时没听清叶京华在说什么，嘴里模糊道：“嗯，都好。”
叶京华哪里听不出他的敷衍，登时眯起眼睛，缓缓直起身子来。
赵宝珠这边正写着字，却突然感到后颈上一冷，手下在宣纸上留下一点浓黑的墨迹。
“好凉！”
赵宝珠打了个冷颤，扭过头去便见叶京华拿着一块玉石，朝他微微挑了挑眉锋。
赵宝珠早跟叶京华混熟了，没了许多顾忌，见状没好气地嗔道：“少爷这是干什么？我正写字呢。”
人混熟了，就不免露出些本性来。赵宝珠虽家中清贫，却也是自小被爹娘宠着长大的，说这句话时略嘟着嘴，似嗔非嗔，倒有些像在撒娇。
叶京华一愣，接着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来，走进几步，在赵宝珠身边小声道：“好，你写吧，我不扰你了。”
赵宝珠看了他一眼，撅了撅嘴边，回过头继续写字。叶京华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忽得从身后伸出手，握住赵宝珠的右手。
赵宝珠一惊，刚想收回手，就听叶京华在他耳边道：“别动，我教你写。”
说罢，叶京华修长的手指便将他的手包裹住，微微一动，带着毛笔在宣纸上勾勒出极优美的一捺。
赵宝珠一见便看直了眼，也顾不上身后叶京华身上传来的点点幽香，屏气凝神感受着叶京华带着自己手上的力道。
可这一感受，赵宝珠的思绪却渐渐地跑了偏，他先是注意到，叶京华的手指比他的修长不少，比他的手热一些，身上透着衣物上的熏香气味，因着身量高，身形投下阴影越过了他，投在了面前的宣纸上。赵宝珠有些出神，看着那抹阴影，忽得缩了缩肩膀。
“看，这个「愈」要这么写——”
这时，叶京华舒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赵宝珠，像是忽然从梦中醒来一般，打了个寒颤，脑子还没理清楚，嘴先快一步，扭头朝叶京华道：“少爷不是要给我雕小兔吗？”
叶京华闻言一顿，扭头看向他。
赵宝珠嘴角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神色，接着，便见叶京华极包容地冲他笑了笑，松开了手，直起身来：
“好，先刻小兔。”
说罢，他便转身去拿了刻刀，真拿了刚才那块极好的羊脂白玉，到一旁的飘窗下刻小兔去了。
赵宝珠看着他离开，不知为何心里一松，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这天他学得浑浑噩噩，虽叶京华后面没再来逗他，赵宝珠却始终魂不守舍，连吃饭的时候都双眼发直。邓云见每日吃饭都跟饿死鬼一般的赵宝珠今日居然吃得不香，还把盘子里的红烧肉都剩下了，奇怪地拧起眉，看他许久后伸出两指，往赵宝珠额头上弹了一计：
“啊！”赵宝珠吃痛，回过头来瞪他：“邓云！你打我做什么？”
邓云嗤了一声，“终于回魂了。”随后转了转眼珠，凑过来对赵宝珠耳语道：“明日便是你放假，出府想买些什么？哥告诉你去哪买。”
赵宝珠闻言一愣：“放假？”
邓云道：“是啊，你的月假，明日可以出府，你忘啦？”
赵宝珠有小片刻出神，接着抬起手，猛地朝额头上一拍：“对啊！我都忘了——”他的名帖！
赵宝珠这才记起来他的名帖还下落不明的事情，第二天起了起了个大早，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饭都没吃就想往外跑，被主屋里的叶京华瞧见了，将他捉过来吃了早饭，又让他加了衣服，这才放赵宝珠出门去。
“酉时前回来。”
叶京华正垂眼整理他胸前的衣襟，嘱咐道。
赵宝珠奇怪地看他一眼，没想到回来的时间这人还要管。
叶京华没听到他的回答，抬起眼：“知道了吗？”
赵宝珠连忙点头称是。叶京华这才满意，低头解开了钱袋子，从中拿出一把碎银子来塞给赵宝珠：“出门不要带那些整银，带上这些好买东西。”
赵宝珠顿时瞪大了眼睛，推拒道：“少爷，你给我这做什么？我带了钱呢。”
叶京华被他拒绝，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眉头微蹙道：“你要买什么用得上整银？”
赵宝珠的眼睛睁得更大，叶京华给他的那些个银元够一家三口吃吃喝喝大几年去了！他可是一点儿都不敢动，闻言他将自己的包袱解开给叶京华看：
“少爷，我真的带了钱了！”
叶京华低头一看，见他的小破布包里赫然裹着一吊子铜钱，登时皱紧了眉头：
“这点钱怎么够。”
赵宝珠急忙道：“少爷，真的足够了。”
叶京华看他一眼，也懒得跟这小头倔驴多费口舌，不由分说地将碎银塞进赵宝珠的钱袋里，打发他走：
“去吧，早点回来。”
赵宝珠无法，只好揣着一兜扎实的银钱出门，心里却打定主意不要用叶京华的钱。
为防他迷路，邓云专门拿了幅最新的京城舆图来给他，听说是方勤亲手画的，上面先是用两个方形大框画出了东西市，其中又用一个个精致的小方形画出各间商坊。赵宝珠当日进京，一是初来乍到又头昏眼花，二是被长安城的繁华所震慑，所以才晕头转向。现今所有地方都明明白白列在一张纸上，赵宝珠看得清楚明白。
他从京城西南侧的怀化门进，照着当日那位蓝将军指的方向，本来是应当沿着宫墙走，到东门上的通清市，那里面标注了不少客栈。然而中间他遇到了那小贩，因此方向转了个弯儿，直朝着城中心去了！
赵宝珠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日他分明是被那小贩坑了！
“竟有这样的事！”
赵宝珠捏着舆图气得七窍生烟，没成想那小贩竟然如此坏心。要是等哪天被他抓着，一定胖揍那小贩一顿！
气归气，赵宝珠如今却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他平了平气，照着舆图上标注的方向一路找到了学政司。谁知找到值班的差吏问了，近日里并没有人捡到名帖送来。
每逢春闱，各地偏远处的举子上京赶考，路上名帖丢了或是被抢了都很常见，年年都有，学政司的差使也早习惯了。他见赵宝珠满面愁容，好心道：“现在就算去信到益州学司要你的底帖，一来一去至少也要大半月功夫，不定赶得上春闱。我今日先帮你把信送出去，但稳妥起见，你还是好好再找一找吧。”
赵宝珠闻言赶忙俯身谢过差使：“多谢大人慷慨相助，此番恩情宝珠必定铭记在心。”
差使被他夸得老脸一红，实际他也是看赵宝珠如此年轻便中了举人，衣着不凡面容俊秀，虽看籍贯是从小地方来的，大概也是在京中有门了不得的亲戚，所以便存了结善缘的心思。
赵宝珠道着谢，出了学政司。这些官府衙门都建在高处，从门外望去，便见脚下熙熙攘攘的京城东西市、一大早便是人头攒动。赵宝珠长长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能找回名帖的希望分外渺茫。
果然，赵宝珠顺着自己来时的大街走了一遍，周围曾去过的客栈酒楼都一一问了，没人曾捡到过他的名帖。倒是有店小二认出了他，没想到当日的小乞丐竟摇身一变，成了如此体面的模样，且话里话外还是在找举人的名帖。有人惊讶之下怀疑赵宝珠是否是在说谎诓骗他们，另外一些却是想到当日他们将赵宝珠打出去的样子，顿时吓得脸色煞白，纷纷跪下来向赵宝珠磕头认错。
赵宝珠见他们这般，皱起眉去扶：“不需要你如此。当日的事我早就不介意了。”
店小二却是依旧向他磕头，嘴里道：“小的有眼无珠，无状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老爷绕过小的这一回！“
说罢，竟啪啪打起自己的脸来。赵宝珠赶忙劝他，再三保证自己不会追究，店小二才堪堪停下来，双侧脸颊都被他自己打得红肿，却还堆着笑送赵宝珠出门。
赵宝珠出了酒楼，走到看不见那店小二的地方，这才长叹一口气，望向天空道：
“世风日下啊！”
他哪里不知道店小二如此诚惶诚恐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他穿着好衣裳，腰上还挂了价值不菲的上等玉牌。这单单是衣着上的变化，却让店小二的态度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京城中权势滔天的各路官宦、贵人甚多，高门贵户家中得用的仆人都比一般人好上不少。这些店小二看人下菜碟，也是怕得罪了贵人，落得个没有翻身之地的下场。
然而这番景象落在赵宝珠眼里，却让他生出些别的感慨。他低着头，发着愣走在街上，低声喃喃道：
“我穿一件好点的衣服，就将那店小二吓成那般，可见这京中权贵平日里是如何仗势欺人，才叫他们如此害怕得罪人。”
赵宝珠想的很清楚，店小二也好，骗他的小贩也罢，他们也不是生下来就捧高踩低，惯会看人脸色。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必定是那些个高官贵眷，皇亲国戚日日飞扬跋扈，才连带着整个京城的风气都变成现在这般。
他这样想着，脑中浮现出叶京华的面孔。他们少爷是绝不会做出仗势欺人的事。
赵宝珠没注意到自己的思绪又渐渐偏到了叶京华身上，正想得出声，忽而听到一道声音：
“要说这装模作样，谁还比得上叶家那位呢？”
赵宝珠正想着叶京华，又骤然听到叶家，抬头一看、便见是两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坐在酒楼二层，正巧就在他头顶上方。
其中右边那人手握一只折扇，正兴致勃勃地与另外一人说：
“上回春闱便闹过一阵，他便搞了什么分府的戏码，这次又闹，我听说圣上见天的遣人去叶府上，三催四请的，他却就是不递名帖。今日说病了，明日不在府里，后天又说还未娶亲不好出仕，我看光是他找借口的花样就可以写出一本书！”
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赵宝珠一听便知道是在说叶京华，且字字句句里显然是不怀好意。他立即顿住脚步，眯起眼看过去。
便见那拿扇子的书生对面，穿青色衣衫的男子面带微笑，道：“他这样推三阻四，难道不是伤了圣上的脸面？”
“可不是吗。”拿扇子的书生眉飞色舞道：“你想想，三年之前他不下场，况且还可以说是遭了那桩事。他毕竟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一时说自己伤心过度倒也说得过去。但这三年过去了，他要再不下场，我看他们叶家要怎么解释！”
他对面的青衫男子淡笑不语，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扇子书生越说越来劲，坏笑着道：“要我说，他这个所谓的神童早就该落马了。什么样的神童推三阻四地不下场？你看看曹家的那位，虽是十五岁才中举人，但人家春闱一举夺魁，如今做官都做了三年了！往日有太子殿下为他遮掩，现在好了，我看他这次拿什么借口脱身！”
他说的起劲，丝毫没注意到赵宝珠正站在廊下，冷冷盯着他。这一番话后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两个书生话里话来都在说叶京华名不副实，暗讽他是因为学问疏漏才不下场春闱。
赵宝珠紧攥着双手，冷着脸走进酒楼里，立刻有小二迎了上来，问他：“这位客官要吃什么，可有订座儿？”
“我上二楼。”赵宝珠眼睛盯着二楼上那两个人，随口道：“饭菜你看着上点儿。”
“诶！”店小二见他如此爽快，笑眯眯地将他引到二楼，就回头去准备饭食了。
赵宝珠在二楼的一处角落坐下，眼睛盯着坐在廊边的二人，只见那青衣男子笑道：
“你管人家拿出什么借口。他姐姐是后宫娘娘，爹是执宰大人，哪里会缺得了借口？随意找一个便把你打发了。”
对面书生冷哼一声，将扇子’啪’地一展开，摇头晃脑地说：“我们这些寒门出生的人，自然是好打发的。他们叶府家大业大，光是圣上一年中赐下的金银就够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嚼用了。听说他那个别府，专门挑了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建的，里面的门柱子都是玉筑的，门脸上镶金，又养了一屋子相貌姣好的丫鬟，豪奢淫逸之极。谁知道他不娶亲又不出仕，天天躲在那金银窝里是在做什么？”
赵宝珠在一旁听了，一双眼里满是怒气。什么玉什么银？真真只有这些碎嘴闲人能想得出来！
同时，青衣的男子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金银虽好，但圣人有言，俭节则昌，淫逸则亡。这位叶公子还是眼光浅显了些，靠着执宰大人和娘娘得了圣上青眼，便如此恃宠而骄，不是长久之道。”
那拿扇子的书生闻言笑着道：“你道那是恃宠而骄，我看他就是变着法子得朝圣上讨好呢！他装出那副世外高人般的模样，面也不露，还要圣上三推四请，可不就是吊着圣上的胃口，让他真以为姓叶的是什么不出世的名臣呢。我看他也不必叫什么慧卿了，叫胡吣最妙！”
他自觉说了个绝妙的笑话，说完等了半响，却没听见同伴的回应。一睁眼却见青衣男子正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一旁。
他跟着偏过头，便看到一个面容十分俊俏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桌旁，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少年穿着月白绣鹅黄花卉的短袍，看着年龄不大。书生见他长得好看，面上一愣，想着莫不是认识的人：
“你是谁？为何站在这里？”
“没什么。”赵宝珠笑盈盈道：“就是想来看看两个长舌鬼长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全酒楼的人都听见。话音一落，客人中间骤然传来几声喷笑。
被当面这样辱骂，两人一愣，接着皆是面色青白，一脸怒容地看着赵宝珠。
赵宝珠不管他们面色难看，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滑过，慢悠悠地道：“我看两位穿着风流，也像是有学问的人。现今离春闱还有一月不到，想必两位都是胜券在握，所以才有空闲在这里嚼别人的舌头。”
赵宝珠话中暗藏机锋，表面上确实毕恭毕敬地朝两人作了一揖：“既然如此，我还得先结识两位为妙。”他直起身，指着穿白衣的书生道：“这位口齿伶俐，看这挑刺儿的功夫必天下的事儿见了都要一管，有状元之才。”
说罢，他又转向另一个拿扇子的青衣男子，道：“这位气质风流，面上还敷了粉，这般爱美，应当是探花！”
赵宝珠这话随时笑着说的，一听却知道是明褒暗贬，是说白衣服的那个碎嘴惹人嫌，不管他的事也要说一嘴。又说青衣服的故作风流，装作一副斯文模样，实则却学着女子般敷粉化妆。
两人登时被气得面色发白，其中白衣的那个一排桌子占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赵宝珠：“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敢在这里撒野？！”
赵宝珠却面色不变，笑道：“这位兄台气什么？”他面上笑盈盈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先惊讶地看了白衣服的一眼，又去看青衣服的：
“难不成……两位都并不下场？”赵宝珠眨了眨眼，见两人骤然变了面色，又歪着头道：“或是连个举人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戳到了两人的痛楚。连一直故作淡定的青衣男子都黑了脸，攥紧了手上的折扇。白衣书生两眉挑高，额上气得蹦出青筋，怒瞪着赵宝珠道：
“无知小儿，你可知考举人有多艰难？岂是你空口白牙就能评说的？”
他这话一出，便间接承认了他们俩都不是举人。那青衣拿扇子的男子埋怨地瞪了他一眼，真是个蠢货！
赵宝珠的脸色骤然冷下来，阴恻道：“你既知道考举人不易。那叶家公子十二岁中解元，你可知晓？”
白衣书生自然是知道的，不仅他知道，全京城的人也都知道。当年叶家嫡次子叶京华以十二岁稚龄高中解元，次年便入宫成了太子伴读，得圣人青眼，俨然是京城炙手可热的神童。而另一方面，叶京华也算得上是盘旋在所有同龄读书人头上的阴云。
白衣书生一听可还得了，本就在气头上，被这么一刺激，口不择言道：“谁知道他那解元是怎么来的？叶家手眼通天——”
他话还没说完，就忽得腰眼一痛，跌在了栏杆上。
“放你娘的屁！”*
赵宝珠被气得大了，读书人的斯文被抛在脑后，骨子里在村中横行霸道的一面又翻了出来。他直接一计窝心脚将白衣书生踹倒在地，指着人仰马翻的书生怒道：
“再给我满嘴喷粪试试看？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白衣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是他看赵宝珠长得俊秀，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二是赵宝珠看着身材瘦小，没成想力气竟然如此大。他挨了一脚，腰连后背立刻钻心般得疼了起来，一时半会儿竟站不起来了。
赵宝珠七窍生烟，上去还要踹他，青衣男子赶忙起来拦他，用扇子指着赵宝珠：“你是谁？竟敢在天子脚下撒野！我告诉你，你这样有违法理——”
赵宝珠看到这个假清高更加恶心，回头一瞪眼，掷地有声道：“老子是你爷爷！”
青衣男子目瞪口呆，下一瞬手上的折扇就被夺了过去。
赵宝珠拿到扇子，见折扇底部吊着个晶莹剔透的吊坠，一看便价值不菲，登时嗤笑一声，翻起眼睛看青衣男子：
“你刚才既说’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想必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既不喜奢侈，这扇子定然也不值几个钱。”
话音刚落，他便三两下撕碎了扇子，并将那扇坠摔碎在地上，还踩上了好几脚。青衣男子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想要阻止，可已经迟了。
赵宝珠踩碎了玉坠子，抬起头拿出两个铜钱拍在桌上，仰起下颌道：“赔你的扇子。”
这么点儿钱怎么够？
青衣男子面色发白，他那扇坠子可是和田玉的！但就算他心中滴血，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若是向赵宝珠索赔，说出这扇坠子的真实价值，那不就相当于自己驳了自己说的话，承认他自己也是爱慕虚荣、故作清高之辈吗？
青衣男子兀自结舌，就见赵宝珠目带嘲讽，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看向跌在地上的白衣书生，竟抬脚还要再踹他：
“看我踹不死你！你再说？你再说！”
“哎呦！”
赵宝珠也曾是村头打架的好手，深知打人专打脸的道理，脚重重往白衣书生脸上踹。书生被他踹得捂着开始飙鼻血的鼻子满地打滚，一边滚一边哀嚎着求饶：
“嗷！别打了别打了！大爷、大爷！饶了我这一回吧！”
见赵宝珠凶狠的架势，酒楼不知何处有人‘哟’了一声，低声嘱咐身旁人道‘去将他带过来’。
于是赵宝珠只来得及朝那白衣书生的脸上踹了四、五脚，就忽然被人从身后制住。一左一右两个男子扭住他的臂膀将他往后拉。
赵宝珠正在气头上，瞪着那跌在地上的白衣书生，仍是不解气，远远朝两人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就你们这种货色还敢叫自己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怕挨揍你就尽管来，看我今天不揍死你们两个瘪三——”

第23章 曹公子
赵宝珠被拉开,白衣书生蒙着面躺在地上痛得直哼哼，青衣书生下去拉开他的手一看，猛地见到猪头般的一张脸,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酒楼里不少人都在暗中看他们这边儿的闹剧，见两人如此狼狈的模样，人群中发出几声闷响。他们方才其实也已隐隐觉得这两人讨厌,大家好好得坐着吃菜喝酒,就他们俩一路说人长短，叨叨个不听。如今他们俩被教训，众人也乐得看戏。
另一边,赵宝珠被两个壮汉折住了胳膊,却还瞪着他们俩,一双猫儿眼中火光四射。
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从不远处角落中的某处桌案前站了起来,向他们大步走来。在路过赵宝珠时，还刻意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转过一圈。
赵宝珠自然也看见了他。来人是个高大的男子,穿着身枣红袍子，腰挂双鱼纹蹀躞带，长得浓眉虎目，很有一番气势。他上下打量赵宝珠一眼,略勾起唇角，指着他对扣住赵宝珠的两人道：
“可把这凶魔星给我抓稳咯。”
接着他便转过头，朝那两人走去了。赵宝珠瞪大了眼睛,不知这人是敌是友,皱着眉挣扎道：“你们是谁？放开我！”
身后的人却将他稳稳扣着，力道不容他挣脱,却又不至于伤了他。右边的人见他挣扎的利害，在他耳边低声道：
“快别挣了，我们主子对你并没恶意。”
赵宝珠闻言，挣扎的动作一顿，问道：“你们主子是谁？”
那人看他一眼，答道：“我们主子是翰林编撰，你需称曹大人。”
赵宝珠闻言，结结实实地一愣，那人竟然是宫中编撰！要知道编撰虽然只是七品的官儿，但翰林院却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地方。历来的规矩都是只有一甲头三名才有资格进翰林，而他又姓曹——
赵宝珠忽然想起刚才二人话中所言，难道这就是他们方才口中所言，十五岁中举人，前届春闱又中了状元的曹姓氏公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刚才两人话里话外分明是在将叶京华拿与这位曹公子比较。赵宝珠一时不知这人是善是恶，因而十分谨慎地盯着那男子的背影。
来人正是前榜状元曹濂，而他还有另一层身份，是金尊玉贵的吏部尚书之子。此刻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跌作一团的两人，虎目缓缓扫过两人身上的穿戴，冷哼了一声，道：
“你们是国子监的监生？”
两人被点破身份，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向曹濂俯身拱手：
“学生见过曹大人。”
曹濂也曾是国子监的学生，虽和两人不是一个院的，但这样的风云人物，他们两个也远远瞧见过。因而两人刚才在背地里胡吣一通，虽没骂道曹濂头上，现在却依旧是心里打鼓。
曹濂面色微冷，看着快要把头埋到地底里的两人，淡淡道：“平日里书也没见读出什么名堂，可见时间都花在背后嚼人舌根上头了。”
两人听了这话，面上更是挂不住，出了满头的冷汗，头埋的更低。曹濂见他们这个模样，眯了眯眼，道：“若是这些说辞我改日拿去告诉叶府，你们又当如何？”
两人一听这话，冷汗唰地一下便湿透了整个后背，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齐齐向曹濂磕头。他们虽话里话外酸歪叶京华，可确实实打实得惹不起这京城如今的第一贵门。如果这话真被传到叶府去，不说叶相，他那个在刑部供职的嫡长子叶宴真便可以将他们提了去！
两人在惊恐畏惧之下一时磕头如捣蒜。赵宝珠冷眼在旁看着，骂道：“既有胆量说，就不要怕人知道！”
若是两人不怕这话传到叶家的人耳里，赵宝珠还能高看他们一分。但两人一听曹濂要将事情捅出去就吓成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称一声鼠辈真是不足为过！
曹濂闻言，看了赵宝珠一眼，淡声道：“说得好。”
遂转过目光，浓眉竖立地朝两人喝道：“还不快滚？”
两人登时停止磕头，一骨碌从地上拍起来，踉跄着跑了。见两人走了，赵宝珠的气才渐渐消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人钳制着，两条腿还在空中悬着，登时慌道：
“放我下来！”
曹濂背着手，转回过头。见赵宝珠在空中蹬腿，急得脑门冒汗的样子，脸上的冷意褪去，带了点笑意：“将他放下来。”
钳制住赵宝珠*的人道了声’是’，稳稳地将他放下来。
赵宝珠刚站定，抬起眼，便见曹濂走上前来，一双黑眸在他脸上凝了一瞬，唇角微勾道：
“好厉害的小子。”
他身量极高，见赵宝珠神色警惕地望着自己，便略微俯下身来，笑着问：
“你是哪家的？”
赵宝珠皱了皱眉，退后了小半步，他虽不知道这位曹公子是谁，但也从刚才二人的对话中琢磨出了些许意味。这位曹公子于叶京华约莫是隐隐在打擂台的，故不想在曹濂面前提及叶京华的名字，只道：
“小子无状，惊扰了曹大人，在这里给大人赔个不是。”
曹濂见状挑了挑眉，低声自语：“倒还知道些礼数。”
说罢，他忽得伸出手，拿起了赵宝珠腰间的玉佩，低头看上面的字：“你叫宝珠？”随后又摸了摸玉牌的质地，道：“能用得起这玉的京中没有几家，你是哪一家的？”
赵宝珠大惊，赶紧退后一步，将玉牌夺了回来，小声道：“小子还有事，就不在这碍大人的眼了。我先走了！”
说罢便转身就跑。站在曹濂身旁的两个高大男子见他要跑，低声问：“要不要将他拦下来？”
曹濂摇了摇头，看着赵宝珠三两下便跑下了楼，低声笑道：“算了。若是我想的不错……总会遇上。”
&#183;
赵宝珠奔到楼下，一头扎进街上的人群里，跑出去好远才敢回头，见没人追来，登时松了口气。赵宝珠抬手擦了擦头上的细汗，心想这京城也太小了些，真真儿遍地都是贵人。等他回去还是得向方勤好好问清楚曹濂是谁，不然他打人事小，平白给叶京华惹了麻烦就不好了。
他这一番折腾下，时间已早过了午时。赵宝珠抬头看了眼天色，辨别出时间已近申时。叶京华叫他酉时二刻回去，还有约莫一个时辰，他正好可以逛逛这京城，顺便再沿路问问有没有商家捡到了他的名帖。
赵宝珠便去书坊里买了些笔墨，又跟着人群，朝京城中最繁华的大街上走去。只见街旁全是各色小贩，有卖吃食的，卖珠宝钗环的，也有卖诗书话本、和各种新奇小玩意的。赵宝珠看着有趣。特别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商贩，摊子上卖了些五彩斑斓的物什，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特别的光彩夺目。
其中有一个细筒形状的物件，从眼里看进去，便见着一片彩色的新奇的图画，还会跟着筒的变化而变幻。赵宝珠看得开心，喜欢得松不开手，那商贩见他如此便卖力地推销道：“小公子买一个吧，只要五十文钱，买一个吧。”
赵宝珠拿着这奇妙的画筒，颇有些为难。五十文，都能吃两顿饭了，这小玩意儿还挺贵的。他听那商贩说话声调奇异，眼睛细看了有些泛蓝，想必是那传说中大海对面的西洋人，卖的也是海上来的货。
赵宝珠拿着画筒看了半天，还没下决心买或不买，却忽然从余光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赵宝珠定眼看过去，只见那日给他指错了路的小贩竟赫然推着小车站在角落中。
！！
赵宝珠登时扔下了手中的画筒，一个箭步冲上去，怒瞪着小贩道：“好啊，可算让我抓住你了！”
今天生意不太好，小贩正在角落里摸鱼，没成想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忽而冲到了自己面前。小贩抬起眼，见是一个模样极好的少年，正瞪着双满含怒气的猫儿眼看着自己。小贩很疑惑，但见赵宝珠衣着不凡，还长得十分白嫩俊秀，约莫着是个惹不起的人物，便小心道：“……不知您是？”
“好哇！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赵宝珠怒气冲冲地瞪着小贩，问道：
“我且问你，那日我向你问路，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指了错路！”
他这样一说，小贩才恍然大悟，脑中浮现出多日前自己戏弄了一个小乞丐的事情。他将记忆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小乞儿跟面前的赵宝珠联系起来，顿时大惊失色。没想到短短几日这人就从那般狼狈的模样变成了现在这般，必定是在京城得了什么机缘。
小贩飞速转动脑筋，顿时下定决心，低头对赵宝珠致歉道：“那天是我说错路了。是我嘴贱，害的贵人绕了远路，贵人饶过我这一回吧！”说罢他抬起头睨了眼赵宝珠的脸色，见他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眼珠一转，道：“若贵人不嫌弃，我将这些糖人送给你赔罪好不好？”
说罢，他从摊子上拿起一个东西，赵宝珠见到他手中拿的物什，顿时看直了眼。只见小贩手中捏着只分外精致的糖人。糖人是关公模样，只有成人两指昌，然而细节处却精巧入微，用青色及红色的颜料勾勒出形貌，关公的一张红色面孔只有人的指甲盖大小，神情却栩栩如生。
赵宝珠第一次见到这种玩意儿，犹豫道：“这……这个给我？”
小贩见他喜欢，赶忙将东西塞给赵宝珠，还将小车上其他的小糖人也都拿了起来，一并塞到了赵宝珠手里：“这些都给您，就当谢礼了！”
赵宝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中，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也不管小贩推着车跑走了，只专注地看着手上的小糖人，嘴角露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从他身后传来：
“干什么呢？”
赵宝珠捏着糖人，转过身便见曹濂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故作严肃的神情，对赵宝珠道：“我可都看见了。”
赵宝珠刚还在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便听曹濂说了这一句，疑惑道：“什么？”
曹濂见他一脸疑惑的样子，眯了眯眼，背着手上前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宝珠，目光停在了他手里的糖人上：
“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得给钱。”曹濂故意放低了声音，拿出了训斥自家弟弟妹妹的架势：“小小年纪，怎么学的如此霸道？那糖人多少钱值得你去恐吓人家？难不成你家主子没给够你银钱不成？”
赵宝珠莫名其妙地糟了一通训斥，这才反应过来，曹濂约莫是将刚才的场景看在了眼里，误认为是他在恐吓小贩！
“我——”赵宝珠瞪大了眼睛，辩白道：“不、不是那样的，这糖人是他自己要给我的，为的是给我赔罪——”
赵宝珠说到一半便骤然顿住，他怎么越说越像是在撒谎了了？果然他一抬头，便见曹濂眯着眼睛看着自己，浓眉微皱着，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赵宝珠急了：“真的不是那样的！”
他皮肤白嫩，一急就喜欢脸红，曹濂见他半边脸粉里透红，大眼睛因为着急而浮上一层水雾，心尖一软。心道这么大的孩子，做坏事被戳穿了，一时恼羞成怒也是有的，还是得给留些面子。他转过头，朝身边的随从低声吩咐让他追上去把钱付了，回头轻咳了一声，刚想随便教训赵宝珠几句就将事情抹过去，一个人影却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
“宝珠！”
赵宝珠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抓住，一偏头，便见邓云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己。
“你到哪野去了？还不快跟我回去！”
赵宝珠见是他，愣了愣，看了眼天色：“……现在还不到酉时啊。”
从天色来看，至少还有一刻钟呢。
邓云听了他的话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真要压着酉时回去不成？从这儿走回去至少还要一刻钟呢！少爷半天等了不来你，害怕你被人牙子拐了去，赶紧派我出来找你，没想到你在这里猫着呢——”
他噼里啪来说了一箩筐的话才发觉旁边还杵着个人，没好气地抬眼看过去，接着骤然变了脸色：“曹公子？”
曹濂看着他，眼里带了些笑，朝邓云点了点头。
邓云赶忙松开赵宝珠，退后一步朝曹濂俯身行礼：“见过曹大人。小人眼拙，刚才没瞧见你——”
“无妨。”曹濂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遂笑着看向赵宝珠，道：“先前我便猜他是你们家的，现一看果然如此。”

第24章 密谈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赵宝珠一手捏着糖人,另一手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跟着邓云上了曹家的马车。从邓云那里赵宝珠才得知，原来曹濂不仅是和叶京华齐名的少年天才，两人私底下还是密友。曹濂看到那玉牌之时便猜到赵宝珠是叶家的人,这下碰上邓云更加坐实了他的身份，于是便提议去小叶府拜访叶京华。
邓云和赵宝珠一起排排挤在马车的后辕上，还在不断数落他：“你说你,出来野了一天就算了,还敢威胁人家。我们叶家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几个糖人值当子做出这种事——”
邓云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还是在曹大人面前，少爷的脸都给你丢净了！”
赵宝珠自知现在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小声道：“我真的没有威胁他,是他自己给我的。”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邓云气的七窍生烟：“还敢顶嘴！”
赵宝珠抱紧了自己的小包袱,他自知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便也没反驳，只是狠狠瞪了邓云一眼。邓云立即瞪大眼睛,作势要去掐赵宝珠的脸蛋：“你还敢瞪我！平日在府里见你不声不响的,出来竟然这么横行霸道，我叫你再顶嘴——”
赵宝珠赶忙躲开，不满道：“我说了我没有！”
邓云瞪眼：“你还敢躲？！”
就在两人要在马车后面掐起来之时，马车里传来曹濂的声音：“行了,我刚刚已斥责过他了。都不许动手。”
曹濂发了话，邓云便不得不停了下来。他怒瞪着赵宝珠，心想就是因为这小子长得好,做了错事才总是能蒙混过去。一次两次便罢了,长此以往下去定会纵坏了他！今天敢强抢人家的糖人，日后长大了更不知道会如何了！
当着曹濂的面,邓云不好再说什么，便瞪着赵宝珠，用口型道：’回去让少爷好好收拾你！’
赵宝珠不太想理他，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一边，他清者自清。只是一想到自己出门这一趟还是没找到名帖，赵宝珠便有些失落。虽学政司的大人好心帮了他，但益州路途艰险，也不知从县学里发过来要多久的时日——赵宝珠的头正好对着马车边儿上开的小窗，眼见着外面繁荣的景象，他脑子里打着算盘。今日那小贩卖的糖人一个都要五文，成本就是一点儿糖一点儿色粉，绝不超过五钱，那这一日若是能卖出十个——赵宝珠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想着他若是赶不上此次春闱干脆就呆在京城，或是找个铺子做学徒，或是自己搞点儿小生意。若是做学徒吃睡都在铺子里，攒下来的钱路还能给家里不少，三年后若是考不中，至少将回家的路费挣出来了。
另一边，邓云正与他怄气，丝毫不知赵宝珠心里正想着「改换门庭」。放着他们叶府丰厚的月钱不拿，要赶着上人家铺子当学徒去。若是他知道了，又是一阵好气。
没一会儿，曹家的马车缓缓驶入了叶府所在的小巷。还没完全走到，赵宝珠便看见两扇朱红的府门敞开着，而一袭白衣的叶京华正站在门口，微微蹙着眉看向这边。
赵宝珠立即从马车后探出头来，朝叶京华挥手：“少爷！”
叶京华瞧见了他，眉头稍稍松开。
马车走到府门口，前面架马的随从将车停了，先为曹濂打了帘子。曹濂从车上下来，见叶京华站在门口，’哟’了一声，挑起眉锋：“还从未见你出来迎过我。”
然而叶京华的目光只在他脸上短暂地一停，便移开来，接着抬脚便往车尾走。
曹濂一顿，见他走到刚从车上跳下来的赵宝珠身前，顿时了然，低声道：“原道不是来迎我的。”
“少爷。”
赵宝珠仰着头看向叶京华，朝他笑了笑。叶京华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抬手在赵宝珠肩膀上摸了摸，又去替他擦头上的汗：
“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他一边用手帕擦赵宝珠头上的汗，一边问。赵宝珠眨了眨眼，略微撅起嘴唇：“现在才过了酉时半刻。”
叶京华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挑起眼来看他：“那下次就改为申时前回来。”
赵宝珠登时不干了，拉着叶京华的袖子求饶道：“别啊少爷！是我错了，下次一定早一刻就回来。”
邓云、方勤等一干叶府下人早已习惯了两人黏黏糊糊的样子。但曹濂却是第一次见，他看赵宝珠对叶京华拉拉扯扯，而后者竟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甚至细看了眉眼间还有几分喜色，心中咯噔一下。
他可从未见过叶京华对谁如此温柔小意。
当初他与叶京华二人同在宫中做皇子伴读，就算是面对尊贵的公主郡主，叶京华也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犹如那山巅新雪，又如湖中百丈寒冰。弄得曹濂一度以为他真是同传说中似的，是天人投身化成，不结丝毫尘缘。
现在看来，不是不结，而是时候未到啊！
曹濂暗自摇头，便见叶京华看向赵宝珠手中捏着的糖人，嘴角勾了勾，温声道：“出去玩了一天，就买了这些？”
站在他身后的邓云这时冷哼道：“要是买的倒好了！”
赵宝珠的神情顿时由晴转阴，回头瞪着邓云。邓云见他一副’恃宠而骄’的样子，更是气愤，嚷嚷起来道：“少爷你可是不知道这小子在外头都做了些什么——”
“咳。”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忽然被曹濂打断。叶京华抬眼看去，便见曹濂放下手，笑着道：“慧卿，你就让我们这样站着说话？”
叶京华看向他，见曹濂神色揶揄，若有所思地看了赵宝珠一眼。赵宝珠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小声道：“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闻言，邓云又嗤笑一声。赵宝珠冷眼瞪他，两人眼见着又要掐起来。叶京华适时开口，淡声道：“到书房去说。”
一行人于是进了叶府，到了叶京华的书房中。叶京华坐在主位上，曹濂坐靠窗的客座，邓云和赵宝珠站在中间，颇有点三堂会审的仗势。见赵宝珠傻站着手里还捏着几只糖人不放，叶京华偏头向侍候在一旁的玥琴道：
“去将他的糖人收起来。”
玥琴点头称是，上前要去接赵宝珠手里的糖人，赵宝珠颇有些不舍地问：“玥琴姐姐，你要将它们放哪？”
见他不肯撒手，玥琴忙哄道：“我给你拿吸水的碳粉装在小碗里，再将糖人插在上面，又美观又不怕它化。”
赵宝珠这才撒开手。曹濂坐在一旁，端着茶边笑边摇头，指着赵宝珠对叶京华道：“你看看这宝贝的，为了几个糖人儿把人家好一顿吓。”
叶京华闻言扭过头，没问糖人的事，倒是先问：“你们怎么遇上的？”
曹濂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赵宝珠见他竟然将先前自己打人的事情也说了出来，顿时脸臊得通红，想到自己乡下人的一面都在叶京华面前被抖了出来，一时间恨不得将地挖开个洞钻进去。
邓云在一旁听了却是有些惊讶，没想到先前还有这一出。他本性直率忠诚，听到两个书生竟敢背后空口白牙地污蔑自家少爷，恨得差点把牙咬碎，听到赵宝珠上去就是一计窝心脚时又是激动地差点喊出一声’好’来！
没想到赵宝珠在外面还有这等护主的气魄，邓云对他的气顿时去了三分，有些后悔刚才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了他一顿。
“……谁知我远远在后面跟着，就看他在人家铺子面前耍威风，逼得人家白给了他几只糖人才罢休。”
曹濂口才好，跟说书似的，笑指着赵宝珠道：“我是不知道你府上还有个这么厉害的人物，我看比邓云方勤他们俩都强多了！”
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揶揄，赵宝珠见他将自己说得跟个不讲道理的霸王一般，脸更是涨的通红，抬眼小心地去睨叶京华的神色。
叶京华坐在上首，半垂着眼，神色依旧是淡淡的。见曹濂说完了，他抬起头，第一句却是问：“你跟着他干什么？”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邓云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啊，这位曹公子算起来是跟了赵宝珠小半天呢！
曹濂闻言一顿，面上有些尴尬，解释道：“我这不是休沐吗？我一看他那玉牌就知道是你家的，便跟了一段，看看他想做什么。”
叶京华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回过头看向赵宝珠：“宝珠，你来说。”
赵宝珠没想到叶京华竟然还给他辩驳的机会，闻言猛地抬起头来，便见叶京华一双琉璃眸平静地看着自己，眼中深处似有些鼓励的意味。
赵宝珠登时心头一热，遂将他与那小贩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曹濂听了，惊讶道：“还有这种事？”
正好，此时先前被他遣去追那小贩的随从回来了，曹濂便把他叫进来询问，果然听到了一样的故事。
说辞对得上，曹濂这才明白过来他是错怪了赵宝珠，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倒是我误会宝珠了。”
邓云脸色也有些讷讷，他刚一听曹濂的话，便下意识地相信了。叶京华一开始便不相信赵宝珠会做出这等欺负人的事。但听到曹濂口中的称呼，他眉尾一跳，抬起头来幽幽看向曹濂。
曹濂没注意到他的神色，站起来走到赵宝珠面前，向他拱手道：“错怪了你，我在得给你赔个不是。”
赵宝珠哪里敢受他的礼，赶忙往旁边迈开一步道：“不用不用，是我自己没解释清楚，不关曹大人的事。”
曹濂于是直起身，将随从叫到身边，从他手中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赵宝珠：“这个便给你作为赔礼。”
赵宝珠抬眼一看，发觉曹濂递过来的赫然是他方才他在摊子面前看了许久的西洋画筒，登时眼前一亮。
曹濂温声道：“看你在这铺子前站了许久，便差人买来了，拿着吧。“
赵宝珠抬眼看他，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这位曹大人未免也太亲切了些，上回叶宴真给他东西，虽也奇怪，但好歹是叶京华的大哥。这曹大人又是来哪一出？
所幸他等他犹豫太久，叶京华便走过来接过了曹濂手上的画筒。
“我替他收下了。”
叶京华道。曹濂见状倒也没有太惊讶，只抬头看了叶京华一眼，打趣道：“好。那你可要记得还给人家，要不然得想得睡不着了。”说罢便与叶京华一起回到座上坐下。
赵宝珠闻言，暗地里皱了皱鼻子，心想他才没有眼皮子那样浅。西洋画筒虽然新奇，但也不至于就想的睡不着觉了。
他在这兀自想着，便听叶京华的声音传来：“邓云，你先带他下去休息。”
邓云赶忙点头称是，知道曹濂与叶京华还有别的话要说，赶快将赵宝珠拉着往外走。等出了书房，赵宝珠先到自己的瑞来院去洗浴更衣，路上问邓云道：“那位曹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嘘。”邓云拉着赵宝珠，压低了声音道：“你可悄声些。这位曹大人是吏部曹尚书的儿子，他的姑母曹氏就是早些年去了的先皇后。说起来，他还是太子的表兄弟呢。”
“曹大人和咱们少爷都自小有天才之名，两人又同榜中了举人，只不过少爷小曹大人三岁。当年，少爷得了解元，两人又先后进宫做了皇子伴读。咱们少爷是宸妃娘娘所出的五皇子的伴读，曹大人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两人在乡试之前本是王不见王，进了宫却不知怎得结了缘，后面便成了好友。”
“说来也奇怪。虽曹大人与太子殿下是表兄弟，咱们少爷和五皇子是舅甥，太子倒是跟咱们少爷更聊得来些，而五皇子则是跟曹大人特别投缘。当时宫中都在议论，说这两对儿像是换了伴读，太子和咱们少爷天天同进同出，曹大人倒是经常带着五皇子到处去玩儿。”
赵宝珠听到这里，忽得从他的字句间觉出了什么，隐约觉得其中有些许奇异，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他想了想，问道：
“先前我听少爷同大爷说话，太子殿下似是出了什么事？”
赵宝珠身居一隅，离京城实在太远，平日里只顾着干农活和读书，对朝堂上的事情却恐怕还不如方勤、邓云等人了解。他先前从叶宴真、乃至那两个长舌书生的话中听出，三年之前朝堂上似乎是出了什么变故，与太子有关，其中似乎与叶京华的分府，以及与他数年来都未下场春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邓云听他提起太子，脸色骤然变了变。见赵宝珠满眼疑惑的样子，抬头看了看周围，在确保没有别人之后，再次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道：
“你是小地方来的，恐怕还不知道，但京城里早就传开了。”他说：“三年前太子殿下奉皇命带兵南下征讨掸国，本来都即将得胜还朝，但这路途上不知发生了什么，太子殿下竟然失踪了！”
赵宝珠闻言大惊失色：“什么？！”
他所在的地方信息隔绝落后，对于皇家的消息大多靠商队带进来，赵宝珠只知道皇后娘娘在许多年前薨逝，却不知道当朝太子竟然失踪了！
邓云叹息一声，道：“太子殿下是先皇后嫡出，学问品行都是极佳，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他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谁知道竟然在战场上……听说皇上在听说消息时便大病了一场，到现在也还把消息捂着，不允许下面的人称「先太子」。但是最近朝堂中似是有消息传出，说皇上已经秘密令人在南山皇陵中立了衣冠冢——”
赵宝珠呆愣地听着，忽而脑中响起一道惊雷，忽然明白了多日前叶京华与叶宴真那段让他听得云里雾里的话的真正含义——
太子失踪，皇后娘娘多年前便已经去世，后宫中宸妃一家独大，她膝下育有五皇子，叶家，叶京华——
许多线索在赵宝珠脑中连成一线，所有事情骤然有了解释。

第25章 南方水患
不论什么人看来,这时候都是叶家的大好时机。
赵宝珠心道。
太子失踪，圣上宠爱宸妃，且对叶京华有很大的期待,甚至到了要三催四请他下场春闱的地步。慧卿慧卿……任谁听来，皇帝都是想让叶京华入仕扶持幼子。
一宫宠妃，一朝执宰,一位金尊玉贵的皇子。
确实不管怎么想,叶家似乎都已高悬于顶点之上，离那至尊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但叶京华为何不愿意呢？
赵宝珠有些出神，忽而眼珠一转,偏头朝邓云问道：“等等,曹大人的姑母是皇后,太子殿下是他的表兄弟,他为何还能跟叶家的人做朋友？”
虽然邓云也未曾细说,但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宰这短短几句间已然被勾勒了出来。若是皇后与太子都好好的在世，那如日中天的便该是他曹家。但皇后早逝,现今太子又约莫是死在了战场,曹家一下子便没了指望，应该正是咬牙切齿悔恨万般的时候。
邓云闻言，也叹了口气，道：“曹家……曹尚书与我们家老爷现在已是势同水火一般。但是曹大人和少爷的关系倒还是很好,特别自少爷自己分出府来住之后，曹大人便来的更多了。”
赵宝珠闻言了然，约莫是父辈已然掐起来了。小辈们秉着在宫中的情分还在偷偷往来。赵宝珠想道曹濂,这人确实和那些话本中惯常拿鼻孔看人的高官子弟不一样,看起极其随和，作为一个有官身的人,刚才竟然还主动跟他这个叶府上的下人道歉。
赵宝珠转了转眼珠，道：“方才，那位曹大人对我十分亲切，他往日待人也都是如此吗？”
邓云听到他这般问，脸色顿时一变，表情有些尴尬。赵宝珠见了便知道有鬼，略微皱起眉问道：“他往日不是这样的？那是为什么？”
邓云有些为难，左右看了一圈见没人，才压低了声音对赵宝珠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少爷我跟你说了。”
赵宝珠点点头，便听邓云在他耳边道：“约莫是你长得好看的缘故。”
？！
赵宝珠骤然瞪大了眼睛，诧异道：“什么？”邓云赶忙让他噤声：“你悄声些，别被别人听了去。”他一手压住赵宝珠的肩膀，让他附耳过来，小声道：“这事儿少爷身边的老人多少都知道，曹大人往日里身边常跟了一名清秀小厮，名叫善仪。听说他与曹大人青梅竹马，两人关系十分亲密……后来曹大人成了亲，善仪便见的少了，但我听在曹府伺候过的人说，还在后院里养着呢——”
邓云的声音如波浪般在赵宝珠耳边回荡，刚开始赵宝珠还没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而后他忽得听懂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什、什么？！”
赵宝珠大惊失色。他没想到曹濂竟然是、是——赵宝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也不算小孩子了，男子和男子之间的事多少也听过些，只是在他们村里，只有实在找不到媳妇的男人才会结为契兄契弟。这些王孙公子竟然已娶了妻子，还将娈童养在后院，何其无耻！
这些京城的高门贵户竟然背地里在做如此肮脏的勾当！
邓云见他的面色，还以为赵宝珠是害怕了，赶忙安慰道：“你别怕，少爷也绝不会让他对你怎么样的。”他拉着赵宝珠坐下，顿了顿，道：“更何况，曹大人虽是有那种癖好，但顶多是见到秀气的小厮会逗弄几句罢了，从未做过强迫人的龌龊事。”
赵宝珠听他这样说，眉心略略松开些，他偏头问邓云：“他……曹大人这般，少爷知道吗？”
邓云想了想，道：“大约是知道的吧，不过少爷对男女之事不太上心。他虽和曹大人交好，但——”邓云本来想说叶京华从不关心别人家的后宅之事，却忽然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曹濂不偏不倚竟然撞见了赵宝珠，还一路跟到了叶府中——
邓云想着想着，忽然转过头怒瞪赵宝珠：“你看看你，天天跑出去招摇，现在将人惹上门来了吧？！”见赵宝珠一脸’你发什么疯’的模样，邓云气不过地冷哼了一声：“小心以后少爷再不许你出去！”放下狠话，他转过头忧虑道：“不行，我得去前面看看。”
说罢他拔腿就跑，将赵宝珠一个人留在了原地。赵宝珠看着他跑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关他什么事？
&#183;
另一边，书房中。
曹濂与叶京华相对而坐，中间摆了一张棋盘，其上白子黑子交错罗织，如一张密网。
曹濂眉头紧皱，捏着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动作，神情十分焦灼。
对面的叶京华却是一派泰然。他斜倚靠在窗边，半垂着眼，白玉雕成似的脸上神情淡淡，也不出声催促曹濂，就这么静静看着棋盘。
半响后，曹濂先放弃了。他长叹一声，将手中的棋子扔回篓中：“罢了罢了。”
他摇了摇头，道：“这一局是不成了，我认输！”
叶京华这才缓缓抬起眼，也不说曹濂输了多少子，只道：“再来一局？”
曹濂刚提起气说要再来，一抬头对上叶京华一双眼睛，忽得又泄了气，摇头道：“不下了！”
叶京华也不恼，偏头招了人来收拾棋盘。曹濂抬手抚了抚额头，看向叶京华：“你今日是吃了什么炮仗不成，将棋下成这样，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叶京华没理会他的话。曹濂怒瞪着他，他素来知道叶京华的棋下得好，素日里就连太子也不是对手。但叶京华为人处世一向都很有余地，现在看来，他往日与自己下棋都不知放了多少水，今日又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棋盘上大开杀戒，下得曹濂心肝*抽疼。
丫鬟们将棋子全都收了起来，又将棋盘拿走，复端了两盏新茶上来。
玉露毛尖的香气在屋子里飘散出来，曹濂的气一阵倒也消了，喝了口茶，抬头便见玥琴倒了茶，正要退下去。
“这是个生面孔。”
曹濂道。他微一回想，向叶京华道：“你往日身边那个钰棋呢？”
玥琴闻言面色骤然一白，急忙退下去，贴在墙边站着。叶京华听了他的话，眼睛也未抬道：“喝你的茶。”
曹濂闻言笑起来：“茶我定是要喝的，你这儿的茶必是宫里送来的，我喝着倒像是贡品。”说罢他浓眉微挑，又道：“人家那么花容月貌，你也舍得撵了出去，叶夫人没与你发作？”
现在满京城里谁不知道，叶家对叶京华的婚事是万分头疼，钰棋玥琴这等伺候在身边的大丫鬟都是叶夫人一一亲自掌眼看过的。旁的府上都是主母防着妖娆的丫鬟将少爷们带坏了，叶府这边却是精挑细选容貌最出众的丫鬟，全都一股脑塞到叶京华的府上。
曹濂越想越好笑，道：“我可听说国公爷的孙女对你芳心暗许，国公夫人都上你叶家门好几回了。人家姿态放得这么低，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叶京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也回应他，而是转而吩咐玥琴：“将新拨的莲子端上来给曹大人吃。”
玥琴点头答应，旋身便要出去。曹濂却苦了脸，他最不喜欢吃那莲子，急忙叫住玥琴道：“诶，不必了、不必了。”又回过头来，对叶京华道：“我再不说了，你别拿那些苦东西堵我的嘴。”
叶京华这才肯抬头看他一眼，淡声道：“你有什么事。”
实际上，邓云看人只有一半准。曹濂表面上随和亲切不假，但他绝不是没有城府的人，遇上赵宝珠或许是巧合，但他找到叶府来确实是有正事要办。
曹濂闻言，脸上神色微敛，沉声道：“南方水患，如今算是勉强挨过去了，只是这救灾安抚之事倒是有些麻烦。”
自开春以来南方许多处受灾，难民涌入京城。如今水患算是挨过了，但是各府上的救灾问题倒是成了一项难事。一是因为三年前太子在征讨禅国时无故失踪，皇上震怒彻查了西南诸府，狠狠换了一批官员，二是这次南方水患中间纠集了官吏贪腐的问题，又是一大波府官落马，这一来二去，等真的要派发赈灾事宜时各南方府上竟没了可用之人。
叶京华闻言，抬起头：“皇上要派你去赈灾？”
“是。”说到这里，曹濂面上打起了几分精神：“你说的没错，皇上的密令已经下来，明日早朝便会指任我为江州巡抚。”
他在中状元之后在翰林院呆了整整三年，虽说编修的日子清净悠闲，但曹濂有心想立一番事业，这三年间尤为煎熬。叶京华曾与他说过，他出翰林院只需一件大事发生，今春水患发生之事他便隐隐有了预感，果然不出叶京华所料，圣上真点了他赈灾。
叶京华垂下眼，为自己倒上一碗茶，道：“这事你该去问你父亲。”
官宦任免，各府调剂，都由吏部统管。而曹濂的父亲正事当今的吏部尚书。听他这样说，曹濂顿时苦了个脸，道：“你以为我没去问过父亲？只是，我们与南边，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年太子的出事，不仅皇帝震怒，他父亲又何尝不是心急如焚。当时他认定是南方有人动了手脚暗害太子，趁着皇帝下令彻查南方，曹尚书作为吏部最高官，也在其中使了不少力，可一通折腾下来却什么都没查出来，因此也与南边官场不少人结了深仇大怨。不客气的说，若是换一个人曹家老爷这吏部尚书的位子恐怕就坐不稳了，只是皇帝怜惜早逝的皇后，又因着太子的事对曹家上下存了一份愧疚，这才保全了曹尚书的位子。
“但现在，虽说我父亲还是尚书，可长着官职强行把命令摊派下去，下面的人若是有意敷衍推脱，怕是这赈灾几个月都下不到地方。”
曹濂一想到这事便连声叹气，继太子之事不过三年，如今提起一个「曹」字，南方官场还是沸反盈天。偏生皇帝还派了他做巡抚，曹濂既感念皇帝对自己的信任，又实在头疼这个活他揽不下来，故而一听到消息便来找叶京华商议。
此时，邓云刚急忙摸到前院来，贴在书房跟前，才听到里面传出自家少爷的声音：
“这件事，你为何不去找宋春华？”
屋里静默了一刻，接着传出曹濂疑惑的声音：“宋春华？关他什么事？”
屋内，叶京华喝了口茶，并不回答，只静静看着曹濂。曹濂思考了片刻，神情从疑惑变为凝重，又渐渐缓和下来，片刻后他抚掌道：
“你说的对，确实该找他。”
曹濂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绕着前厅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出其中的道理，不住地点头：“这事真是只有他能解！”
想通了这层，曹濂又回过头来：“可他日前便已开拨，先行往南去了，我又怎么赶得上他？”
叶京华略一思服，道：“你现在追出去，他应当还在北鸣山。”
曹濂闻言恍然大悟，一拍脑门：“你说的对，宋老爷子信佛信的得厉害，他定是在北鸣山！”
邓云在屋外听了这通没头没尾的话，只觉出两位主子应当是在聊正经事，心放下了大半边。
无奈，曹濂的要紧事被叶京华这么三言两语点拨出了条明路，心中像是一块大石被移开，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时已近天黑，他倒也不急着现在追出城去，转身来亲手给叶京华倒上一杯茶：
“慧卿，我又欠了你一个大人情，你看这事我要怎样谢你才好？”
叶京华并没有喝他的茶，转而拿起了一遍窗台上雕了一半的玉兔：
“先欠着。”
曹濂闻言看了叶京华，在心底暗暗叹气，他都不知道欠了叶京华多少人情了。到时候还起来必定是伤筋动骨，要被这小子活剥下来一张人皮！
他坐定，转了转眼珠，忽然似想到了什么般道：“不然这样，你若是舍得，我便让宝珠到我们族学去读书，就说是你的弟弟。”
外面，邓云本蹑手蹑脚地正要溜走，一听这话蓦地扭过头来，脸上大惊失色。
书房中，叶京华刻玉兔的动作一顿，在兔眼上留下一个略深的划痕。

第26章 万花筒
曹濂没主意到他的动作,还在侃侃而谈：“我看旁边方桌上的几页纸，就知道是你教的字，倒是有几分气候。我们族学现在是我五叔在教,你应当见过他，是天立年间的榜眼。族中我有几个堂兄表弟，都是与他差不多的年纪,你且放心让他去玩儿——”
他说到一半,忽得听到一声脆响，抬头便见叶京华将手上刻坏了的玉兔放在桌上。曹濂顿住话头，上下打量一番叶京华,面上浮现笑意：
“怎么,舍不得啊？”
叶京华抬起头,琉璃眸中神色淡淡：“不劳你费心,我自己会教。”
曹濂闻言,刚想说你哪有时间天天手把手教小儿读书，结果话到了嘴边,突然想到面前这个人一不入仕,二未娶妻，自然是逍遥快活，有大把的时间陪小美人红袖添香。曹濂想到这儿，又想到自己那一脑门的官司,心里突然就不平衡了。
再抬头，便见叶京华将那块雕坏了的玉石放到一边，拉开书架上的抽屉,在里面莹润细腻的玉石料子里挑选,姿态清雅好似神仙。
曹濂的面色渐渐黑了，他怎么看叶京华这么潇洒、就忍不住心肝疼呢？
他浓眉抽动一下,忍不住想找叶京华的不快：“人家天天对着你这块木头，恐怕早就乏了。去我家族学有什么不好？我那些堂兄表弟比你有趣多了，能带他骑马、投壶、到湖里捉小鱼儿——”
“玥琴。”
叶京华手中拿了块玉石，头也不抬地吐出两个字：
“送客。”
“诶诶诶——”曹濂赶忙求饶：“别送，且别送，我再不提了！”
见状，玥琴有些为难地站在中央。叶京华偏过头来，眼尾中闪出冷光。曹濂额角泌出冷汗，知道自己是快将这阎王惹恼了，他小心陪笑着迎上去，道：
“我就再问你一件事，问完我立刻就走！”
叶京华手指抚过手中的玉石，没有说话。曹濂知道他这是默认的意思，绕到他前方去，一双眼睛灼灼看着叶京华：
“我且问你，你将那钰棋打发了，是不是为了宝珠？”
说罢，他紧盯着叶京华，不错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
只见叶京华略一皱眉，道：“与他有什么相关？”
闻言，曹濂略一顿，见叶京华的反应不似作伪，眯了眯眼：“你说的是真话？”
叶京华眸色一沉：“还不快滚？”
曹濂打了个抖，再不敢纠缠下去，连声道：“这就滚、这就滚！”说罢他一拂，转过身赶紧快步小跑出去，临头还不忘喊一句：“别忘了把我送给宝珠的东西还给人家！”
紧接着怕叶京华跟他算账，曹濂踉跄着几步赶出去，背影很是狼狈。等到出了叶家的门，才狠狠出了一口气。他知道以叶京华的品性，是绝做不出什么用玉石在后头砸人的事情的，但是叶京华的眼神实在冰冷，跟要把他的心肺从后面剜出来似的。
“惹不起惹不起。”
曹濂边摇头边爬上自家的马车，坐在车辕上长叹了一口气，仰天道：“宝珠跟了他，真是可惜了！”
长得再俊美有什么用，还不是根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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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邓云已吓得两股战战。
他缩在墙根下，斜着眼睛睨叶京华脸上的表情。那曹大人嘴上实在是太没把门了些，刚开始说正事的时候多好？怎么又说回了这事儿上面——
都是赵宝珠出去惹出来的乱！邓云咬牙切齿，心想下次他出门之前，必得弄一个小姐戴的围笠，将他那张惹祸的脸给遮住！
他悄悄抬起眼，见叶京华站在廊下，面朝着大门的方向，屋檐的阴影投下来，将他的眉眼掩在其下。邓云只能看见他削薄的嘴唇，虽不见神情，却能莫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心冒上来。
院子里的下人们一句话都不敢说，邓云紧贴着墙角站着，只当自己是个死人。
过了好半响，叶京华忽得开口：“邓云。”
邓云打了个机灵，从阴影处迈出来，缩着脖子上前去：“少爷。”
叶京华看向他，琉璃眼眸自阳光下露出来：“宝珠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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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正撅在床上睡觉。他今日一大早便出了门，又生了两场好气，吃过饭回了房便睡意上涌，头发还没擦干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模模糊糊地觉着身边似有什么人，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谁？！”
赵宝珠惊恐地从床上弹起来，一只手自黑暗中伸出，按住了他的手：“别怕，是我。”
赵宝珠满头冷汗，模糊地认出了叶京华的轮廓，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上京这一路上颠沛流离，几次睡在破庙里都差点被人抢了，因此睡觉的时候格外戒备。
“少爷，你吓死我了。”赵宝珠略嗔道：“这么晚了，您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屋外的邓云听了这话，心头直跳。心想叶京华约莫还在气头上，这死孩子也不知道捡些软话说，就知道耍性子，小心等会儿没得一顿收拾！
谁知隔了片刻，他便听到屋内传来叶京华柔和的声音：“来看看你。”
黑暗中，赵宝珠感觉按在自己手上的温度放开。下一瞬，屋里的油灯缓缓被点亮，赵宝珠不适地眯起眼，再睁开，便见叶京华站在灯旁，一身雪白衣袍，面冠如玉，正静静地看着他。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这话用在俊美的男子身上也是适宜的。
赵宝珠忍不住红了红脸，接着便听到叶京华道：“怎么头发也没绞干就睡了？”
赵宝珠一愣，低头才看见他用来绞干头发的毛巾正皱成一团被他扔在枕边，他刚才竟是擦头发擦到一半就睡着了。
叶京华偏头道：“来个人给他擦头发。”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来两个穿白裙红褂的丫鬟，一左一右替他绞起头发来。赵宝珠这下使真的脸红了，两边面颊如那苹果般，嚅喏道：“不、不用……我能自己擦——”
两个丫鬟自然不听他的，笑着给赵宝珠绞干了头发，又笑着飘出去。
待她们走了，隔了片刻，叶京华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赵宝珠肩头的一缕头发，觉着差不多干了，眉头才松开些。
赵宝珠在昏黄的灯光中抬起眼看他，皱眉道：“少爷，我自己能擦头发。”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被侍女如同孩子一样照顾，赵宝珠自觉有点丢脸。
叶京华却没听进去他的嘟囔。
暖色的灯光照在赵宝珠的面上，他这几日被养的多了些肉，两颊边的线条显著地柔和了些。一双猫儿眼向上挑，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搭，在眼睑落下小片阴影。
男子的容貌也分许多种，有人俊美却凛然不可侵犯。赵宝珠却不是那般，他长得秀气，眼角眉梢顾盼神飞，但神情又十分纯真。让人见了忍不住想掐一把他的脸颊，再逗弄几下，最好逗得他红了眼睛，或是恼了，一双猫儿眼亮若星辰般。
叶京华的神情隐在黑暗中，忽然如同被什么烫了似的，蓦地松开了手。
赵宝珠耳边的头发如云般散下来。他依旧仰着头，对叶京华说：“——少爷，这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叶京华好半天后才回神，眼睛缓缓垂下来。
赵宝珠疑惑地看着他：“少爷，你怎么不说话？”
叶京华一顿，才转过头，从桌上捧出一只长条形的盒子来，走过来坐在赵宝珠旁边。赵宝珠这才瞧见还有这么大一只盒子，凑过去和叶京华并排坐在一起，好奇道：
“这里面装的什么？”
叶京华冲他微微一笑，打开盒子，从中拿出一样东西来。
赵宝珠骤然感到一道莹白的光芒从自己眼角处照来，只见叶京华手中拿出一只通身白银色的筒状物什，与赵宝珠早上在西洋小贩摊子上看到的画筒相像，但要眼见着要精致许多。
赵宝珠目瞪口呆：“这……这是画筒？”
叶京华微笑着将画筒递给他：“试试看。：
那画筒入手冰凉细腻，如同上等的美玉一般，筒面儿上刻着祥云水纹等吉祥的样式。看着极为繁妙，然而真拿起来时却非常玲珑轻巧，赵宝珠尝试着将眼睛凑上去，一片繁华景象立即在他眼前炸开。
只见画筒其中像藏着一片乾坤，繁复的花纹层层展开在赵宝珠眼前，金粉绿红，一波接着一波，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啊！”
赵宝珠看得头晕眼花，下意识地要往后仰，被叶京华伸手扶住。赵宝珠大喘了两口气，将画筒放了下来，拍着胸脯道：“真不得了，再看一会儿我就要被吸进去了！”
一声轻笑传来。赵宝珠转过头，便见叶京华勾着唇，脸上是和煦的笑意，见他看来，便温声道：“你拿着玩儿吧，只是不准玩太晚。”
赵宝珠看看他，再看手上的东西，这才反应过来叶京华是拿这个给自己的，顿时大惊失色：“这、这怎么行？我不能收！”
那西洋小贩摊子上的画筒尚且要五十文，这又是银又是玉的，必定价值不菲。赵宝珠说什么都不肯收，叶京华见说服不了他，眉头紧紧皱起来，唇角绷紧，一张白玉般的面孔透着些冷意。
叶府中的事情传不出去，但倘若曹濂知道了这事，一定会在府中大肆取笑叶京华一番，笑他不懂佳人心事，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木头。
而现在，赵宝珠见不得他这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便软声哄道：“少爷，不若这样。现今你正教我学问，不若我什么时候中了状元，你再给我好了。”
闻言，叶京华一愣，低笑了一声，垂下脸摇了摇头。
赵宝珠见他笑，反而不高兴了：“少爷做什么笑？您不信我能考状元？”
叶京华抬起头，面上还带着些笑意，伸手将他面上的一缕发丝撩开：“我自然信。”
赵宝珠冷哼一声：“你说谎！”
叶京华与他逗乐，心里的郁气去了三分，笑着道：“不若这样，我也不需你考状元，只要你中了进士，我便把它给你，如何？”
叶京华是在与他说笑，然而这话落在赵宝珠耳中，却让他心中一突，骤然抬起眼来。
此时，邓云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少爷，已三更天了。”
叶京华回过头，道：“这就来。”说罢他将那金玉画筒放入盒中，对赵宝珠道：“那这个，我先放在你这儿。”
这和给了他有什么区别？赵宝珠坚决不依，好说歹说终于将叶京华劝了出去。
此时夜已深了，叶府虽在京城中心之处，却分外的幽静，耳边没有一丝人声，只有风轻轻抚过枝头树叶的声响。
赵宝珠看着黑夜中高悬的月亮，低低地叹出一口气。
叶京华不知他的身份，方才却在说笑间说出了那样的话。赵宝珠心绪复杂，竟冥冥中有种命定之感。
此时离春闱，还有恰好一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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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洗完澡睡了一会儿，待躺到床上，竟是辗转反侧了大半天没有睡着。后来迷迷糊糊地睡了，竟真做了个考状元的梦。
梦里他稀里糊涂地被点了状元，从殿试上下来，立即就有人要求他爬到那高头骏马上去。那状元马长得极像后院马厩里雪白的马匹，赵宝珠吓得浑身发抖，几下都没爬上去。后来好不容爬上去了，那马一动，他就吓得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正要摔到地上之时，赵宝珠忽得惊醒：“啊！”
他睁开眼，面前出现邓云的脸。
“一大早的瞎叫唤什么？”邓云皱着眉头：“做了什么噩梦？睡着还嗯嗯啊啊的。”
赵宝珠眨了眨眼，从床上坐起来，抬手一抹，从头上擦了一手冷汗下来：”邓云，你怎么在这儿？我做了好奇怪的梦，梦里从马上摔下来了！”
邓云叫人打了水，几下将赵宝珠的脸擦干净，随口道：“摔下来？那就是你要长个子了。”
他一边道，一边手脚利落地将赵宝珠从床上拉起来，口中急急催道：“快点儿起来，我带了衣服来，快换上！”
赵宝珠还半困着，瞥了眼窗外的天色，打了个哈切道：“急什么？还早呢。”
邓云立刻叫唤起来：“诶呦我的祖宗，你可赶快点吧！”他的神色细看下带这些紧张，道：“宫里的一大早就过来，叫少爷进宫见驾呢！”

第27章 五皇子
「进宫」、「见驾」两个字砸在赵宝珠头上,将他的五分睡意都砸醒了。
赵宝珠蓦地睁大了眼睛：“少爷要进宫？！”
邓云急切道：“对啊，你还不赶快收拾好，少爷要带你一块儿去。”
赵宝珠这些更懵了,眼珠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我？！”
“哎呀别在那你我他的了——”邓云急得不行，就差上手去扒赵宝珠的寝衣了：“你这呆头鹅！我就说少爷带你干什么，可别误了少爷的事——”
赵宝珠赶忙将邓云推开,速速将衣服换上了,又洗了脸，将头发梳起来。急急被邓云拉着赶出去，果然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叶京华站在马车前,背着双手,手上拿了一把折扇。站在他身后的方勤正皱着眉,见邓云与赵宝珠走出来,急声道：“还不快过来。”
叶京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准确地落在赵宝珠身上,朝他微微一笑。
赵宝珠登时感到脸上一热。
这实在不能怪他。叶京华平日里总穿白,虽然面料都是上好的，但花纹样式都很素净。然而今日他穿了身宝蓝色的袍子，上面隐约有墨色绣线织成的暗纹，头戴玉冠,腰系蟒带，衬着他面冠如玉，浓眉深目,通身满是王孙公子的贵气。
他微笑着,抬手向赵宝珠招了招：“宝珠。”
他这么一唤，赵宝珠半边儿魂都没了,迷蹬蹬地走过去，便被叶京华拉住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道：
“这衣服衬你。”
赵宝珠今日穿的又是一身新衣服，底下的面料是玉白的颜色，只在领口处却勾出一只梅花，和胸前的盘纹扣缠绕在一起。
他这么一说，赵宝珠才回过神，向叶京华道：“少爷总是给我做新衣服，这左一套右一套的，上一件儿还没穿几次呢就不穿了，没的浪费料子。”
赵宝珠想到自己在老家全年下来也只有四、五件衣服可穿，而这在村子里的男孩子中间都算是多的了！到这叶府上没多少时日衣服不知换了多少，有银子也不是这样花的啊。
叶京华自然不理会他的唠叨，伸手将赵宝珠领口上脱开的盘扣重新扣好，轻声道：
“多换些好看。”
赵宝珠看他一眼，暗自撇嘴。他一边儿是心疼银子，另一边儿又觉得叶京华老是给他穿些花儿粉儿的衣裳，一点儿没有男子气概，倒像是小姑娘穿的衣服。
按赵宝珠的想法，叶京华那样俊美挺拔、风流倜傥的男子才是好看的。
赵宝珠一面腹诽，一面悄悄打量叶京华，今日瞧他这么一打扮，越看越觉得人品学问样样都好，艳羡之余又多出许多崇拜来。
“少爷。”这时，方勤的声音从叶京华身后传来：“该是时辰进宫去了。”
叶京华的目光这才从赵宝珠身上移开，回过头去。赵宝珠跟着他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方理正在朝马身上戴马鞍。在马车前头站着的正是后院里的那匹雪白的高头骏马，此时正颇为骄傲地仰着头颅，脑后鬃毛随着早晨的清风微微飘扬。
赵宝珠见了它，就想起昨夜里从马上掉下来的梦，顿时打了个机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叶京华注意到他的动作，偏过头道：“别怕，你今日跟着我坐车。”
赵宝珠闻言有些诧异地抬起眼。邓云见了，在旁边酸溜溜地道：“你上次被马吓得摔一跤，磕破了头，现在少爷还记着呢！”
赵宝珠闻言更加惊讶。叶京华看了邓云一眼，将后者看得呐呐退后去，随即抬手用折扇撩起马车的帘子，向赵宝珠道：“先进去。”
这一举动让邓云看得眼睛都要嫉妒地变成赤红色。他们府中上下，伺候叶京华十数年的都大有人在，又有谁有这等待遇？
直到马车缓缓走了，都还是一脸酸醋的样子。方勤看他那样儿就皱起了眉，喝道：“干什么贼眉鼠眼的？”
邓云的眼睛生得有些小，做出酸妒的样子五官更显得有些扭曲。被方勤无缘无故地骂了一顿，邓云顿时委屈极了，道：“方勤，你这么说我干什么？”
方勤眉头皱的更紧：“我还没说你呢，刚才在少爷面前做出那副模样干什么？”
邓云更委屈了：“怎得这全府上下就我一个人有心似的？方勤，你就不妒忌吗？往日里少爷进宫去哪一次不是带你，偏生他来了，少爷便谁都看不进眼里了！”
邓云说着，竟然还伤心地抹起眼泪来。方勤见他顶着个大高个儿却做小女儿姿态，抽抽噎噎的样子就膈应得慌。闭了闭眼，深吸口气缓下声音道：“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我伺候少爷这么多年，少爷自知念我们的情分。再说了，少爷的心思……他待你跟待他能是一样的吗？你跟他比什么？”
邓云一听嚎得更伤心了：“我怎么就比不上他了？我不就是长得丑吗？难不成赵宝珠长得好看就比我强？”
方勤：……
此刻，他远远地与李管事生出了几分共鸣。
真是个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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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宝珠一路忐忑地缩在马车里。他还是第一次坐车，之前他进京时或有好心的商队载他一程，赵宝珠也是和货物或者粮草挤在一起。这正经的马车真是不同凡响，前面的马儿走得极稳，座下的软垫舒适极了，让人一点儿颠簸都感觉不到。
赵宝珠将自己缩在角落里，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摸摸身下的软垫，随即又抬头好奇地看车厢上垂下的流苏。
叶京华坐在一旁，见他委委屈屈地靠在车厢一角缩着，也不急着出声。像是看着只认生的猫儿，只等他自己将地方认熟了，再自己出来。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赵宝珠渐渐放松了，见车离皇宫红墙越来越近，主动凑近了叶京华问道：“少爷，你进宫干什么去？”
叶京华正靠在车厢内假寐，答道：“圣上传我去说话，之后再去拜见宸妃娘娘。”
这时没有旁人，倘若方勤或曹濂在，一定会惊异于叶京华对赵宝珠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们于叶京华相交良久，知道他是个话极少的人，何时见过他对哪个人如此坦诚，连去做什么都要一一交代。
然而赵宝珠不知其中关窍，只注意到话里的人。“啊？”赵宝珠本都放松了些，听到这话又紧张起来：“圣上？宸妃娘娘？”
叶京华闻言，缓缓睁开眼，道：“不必怕，随从只能跟到景行门便得停下，你在那儿等我就是。”
赵宝珠一听便放下了心。他着实没有做好面圣的准备。随即他又忽然反应过来，叶京华还未出仕，在皇帝那里得到的却是官员的待遇，可见圣眷之隆。
叶家的马车很快行至西华门，便不能再向前。叶京华与赵宝珠下马车来，便见一个着藏蓝袍子，白面无须的太监站在门口。一见叶京华，他便迎上来，眼尾笑弯了起来：
“叶二公子，你可是让老奴好等啊。”
赵宝珠一下马车，见到眼前分外高大的青瓦红墙，骨子里小农上京的怯意冒出来，立刻成了软脚虾，战战兢兢地跟在叶京华后面。骤然听到那太监似是有责备意思的一番话，立即屏住呼吸，紧张地去看叶京华。
叶京华自是感受到了他鬼鬼祟祟的动作，面上略带了些笑意，向太监道：“烦请夏公公等我。”
说罢，他偏过头，从腰间的锦袋里拿出几块碎银放在赵宝珠手里，温声道：“去，谢过夏公公。”
赵宝珠虽然紧张，却还是机灵的，一听便反应了过来，上前将银子塞进太监手里，口中道：“夏公公久等了，还请公公去买杯茶吃。”
夏内监监品级不低，对这种事是见惯了的，眼力也是极佳，明眼看出叶京华这是在教这身边的小厮做事，目光这才落在赵宝珠身上。这一看，便’喲’了一声，眯着眼在赵宝珠身上看了一圈儿，才抬头对叶京华笑道：
“这全京城的灵秀人物，可见都是在叶二少爷府上啊！”
叶京华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夏内监也不恼，只微微俯身，温声问赵宝珠道：“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宝珠见他态度蔼然可亲，也略放松了些，唇角略微露出一个笑：“回公公，鄙名宝珠。”
他一笑，唇角边便露出两个小梨涡来。那太监见了，又是’哟哟哟’几声，摇着头道：“这名字取得好，取得好！”他说罢，微笑着拍了拍赵宝珠的手，温声道：“等会儿进去了别怕，就跟在你少爷后头，那景行门儿边上有几个我的徒弟，你就跟他们玩儿去吧。”
赵宝珠虽没完全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只乖顺地点头。夏内监笑容祥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叶京华，眉目间似是极快地滑过了什么，又很快隐去，笑呵呵地转回脸去，继续领着二人往宫里走。
两人跟着夏内监进入宫中，果然在景行门前看到了几个守在门前的青衣小太监。赵宝珠便与他们在一处，看着叶京华往更内宫里去了。
赵宝珠在墙边立了片刻，心头的紧张渐渐散了，有闲暇留心起皇宫的样貌来。这一看不得了，赵宝珠立即被皇宫的宏伟所震慑，只见那红墙碧瓦连绵不绝，巍峨宫殿自天边探出，远远看去宛若立在云端一般。
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巍峨的墙，又怎么建得出那么高的楼？
围在他身边的小太监见赵宝珠傻了，纷纷嬉笑一阵，心想这次叶二公子带来的人儿倒是有趣。往日里那叶府上下的人*儿，都是一副仙气飘飘的模样。今儿见这个宝珠长得俊俏，穿的衣服也是上好的，确是露出这么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逗他一下。
小太监们得了夏内监的命令，也都拥上来与赵宝珠逗乐：
“你可是看傻了？”
“可知道那边儿的宫殿是谁住？”
“你家少爷是往那边儿去了！”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赵宝珠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各处宫阙楼阁在眼前眼花缭乱，嘴里频频道：“那是哪儿？那里又是哪儿？”
众人正逗他逗地开心，忽然，其中一个小太监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偏头向旁边看去，接着骤然脸色一变，’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自然引起他人注意。其余的小太监话头一停，赵宝珠跟着看过去，只见一红衣少年正立于景行门下。
他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然而一张面孔俊秀非凡，付手背在身后，一双亮若星辰般的眼眸盯着众人，浓眉飞入鬓中，端得是金相玉质，俊眉修颜，小小稚龄已有了顾盼神飞之态。
赵宝珠望见他，结结实实地一愣。
咦？这少年怎得晃眼看着有几分像叶京华？
此时，跪在他身侧的小太监一声闷响将头磕在了地上，朗声道：“见过五皇子殿下——”
五皇子——
五皇子！
赵宝珠愣了一瞬，接着全身的汗毛都似是立了起来，稍慢了半拍也赶紧低着头往地上跪，脑子里还在像他是该自称’小人’还是’草民’。然而他膝盖刚触到地面，好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少年金玉相击般的声音传来：“等等。”
随着脚步声响起，一双云凤纹青缎靴子停在他面前，少年脆声道：“你可是小舅舅家的仆人？”
小舅舅？赵宝珠抬起头，愣了半响，才转过脑筋。是了，五皇子的生母宸妃娘娘是叶家的嫡出大姐，叶京华可不是这五皇子的小舅舅？
五皇子见他呆呆仰着头看着自己，久久不回话，略不耐地皱眉道：
“怎得呆头呆脑的，本宫问你话呢！”
赵宝珠这才打一个机灵，回过神来道：“回殿下的话，草民是跟着叶二少爷来的。”
“哦。”五皇子点了点头，将赵宝珠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哼了一声道：“嗯，虽是呆了点儿，确实比前几个好看点儿。”
遂又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赵宝珠答道：“回殿下，草民叫宝珠，今年十六了。”
“十六？”五皇子一听，有些高兴起来：“那你只比本宫大三岁。”
他这样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哈！”
待赵宝珠一脸怔愣地站起来，还没完全站稳，便听到五皇子得意地说：“你只比本宫大三岁，却只高了半寸不到。”
赵宝珠一看确实是，这位五皇子虽才十三岁，身量却已经要和他一样高了，便道：“五皇子天潢贵胄，哪里是我们这等人可以比的？等五皇子再长大些，一定比草民要高上许多呢。”
这话放在别人嘴里或许是奉承，然而赵宝珠却是说的字字真心。他真心认为皇家血脉承于天地，圣人的坯子必是不一样的。这五皇子虽性子怪了些，却是品貌极好，长得也高，等大了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五皇子见赵宝珠神情如此真挚，更加骄傲道：“那是自然。本宫去岁长了三寸，不过半年就能高过你。”
赵宝珠见他顶着张与叶京华五分相似的面孔，却露出这么副娇憨的模样，很是新奇，想了想道：那就再好不过了。等五皇子长高了，再骑一匹高头骏马，定然英勇极了！”
必定是与叶京华一般的相貌人品！
五皇子被他哄得舒舒服服，觉得这小舅舅身边的人长得美嘴又甜，倒是比他母妃宫里的那些个只会劝他读书的木头要好上许多。他自小被宸妃捧在手心里宠着，皇帝又珍爱幼子，往日有太子在上头顶着，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出息，一来二去便把五皇子养得不像个深宫皇子，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娇惯小公子。
五皇子一高兴，当即便抓住赵宝珠的手，一仰下巴道：“走，本宫带你玩去！”
赵宝珠被他拉的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跟在五皇子身后，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这、这合礼数吗？
然而他们还没跑出去几步，就差点撞到一个人。
五皇子一皱眉，张嘴便要呵斥：“哪个不长眼的——”
然而下一瞬，他的话头生生顿住。只见宫门一锦衣男子长身玉立，浓眉微蹙，不轻不重地看了五皇子一眼。
正是伴驾归来的叶京华。
五皇子急急停住脚步，赵宝珠都差点撞到他身上，刚堪堪站稳，便听到五皇子虚软的声音：“小、小舅舅。”
赵宝珠抬起头，便见叶京华神色疏冷，目光久久停在五皇子身上。
五皇子抓着赵宝珠的手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幸而很快，叶京华的目光移开，他跨出宫门，向五皇子俯首道：“草民见过五皇子殿下。”
他垂着眼睫，姿态恭谦，丝毫看不出刚才冷淡的模样。五皇子的神情显而易见的紧张，僵硬地点了点头：“小舅舅不必多礼。”接着便慌乱道：“本宫先走了。”
说罢便要拉着赵宝珠离开。谁知他才跑出两步，就听到叶京华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
五皇子遂整个人僵住。赵宝珠见此场景，颇为惊讶。叶京华看起来对五皇子十分恭敬，但这位小皇子却像是十分怕他似的。
他们身后，叶京华已然直起了身，走到五皇子面前，星眸微敛，目光在少年拉着赵宝珠的手上一停。
五皇子又是一颤，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抓着赵宝珠，这在小舅舅眼里一定又是不懂礼数了！他赶紧将手松开。
“小、小舅舅——”五皇子的笑容有些僵硬。
叶京华这才抬起眼：“伺候殿下的人呢？”
五皇子撅了撅嘴，嗔道：“我不要他们跟着，将他们都打发了。”
当朝皇帝一共只有五位皇子，太子失踪，二皇子早夭，三皇子四皇子都在成年之后各自封王出宫，现下宫里就只有五皇子这一个宝贝蛋子。况且他的母妃是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外祖父是当朝实权的执宰，皇子当中论出生论宠爱除了往日的太子没人再能越得过他去。故而宫中种种都先紧着他，每次出门都是一大票人前呼后拥，生怕这根金苗在看不着的地方被撅折了。
听闻他一个人都没带，叶京华眯了眯眼睛，眉眼间有些冷。
五皇子没注意他的神色，上前一步牵住叶京华的手，边摇边撒娇：“小舅舅，你带来的人不错。你将他舍了给我好不好？”
五皇子自小备受宠爱，从未有过什么东西是他要不来的。只要他开口，便是天上的月亮父皇母妃也会想法子去给他摘下来，更何况是一个下人，因而想也没想就问出了口。
赵宝珠突然被提及，诧异地抬起眼。
接着，他便听到叶京华带着冷意的声音：“站好了。”
平日里叶京华如琴瑟般悦耳的声音如今像是掺了冰渣子。五皇子一愣，抬起头便见叶京华面上凝出一层冰霜，一双眼深若寒潭。他忽得打了个抖，再不敢和叶京华拉拉扯扯，退开半步站直了身子。
叶京华目含冷意，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现在辰时二刻，殿下当在文渊阁受讲。”
五皇子一愣，接着心虚道：“文、文太傅今日病了。”
叶京华目光冰冷，垂眼看着五皇子，直将少年看得额角冒汗，才缓缓道：“若是文太傅病了，那文家的马车怎会停在门口？”
五皇子一听立即慌了，眼神开始飘忽：“我……太、太傅是进宫之后突发疾病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叶京华冷声呵断：“还敢撒谎？”
五皇子一颤，骤然什么都不敢说了。少年极为局促地低着头，都快要将下巴埋进胸口的飞扬的云纹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一看到叶京华满是冷意的面孔，眼眶’唰’得一下就红了。
少年一双漂亮的瑞凤眼中迅速聚起了水汽，鼻头也红了，满眼委屈地看着叶京华。他自小被宸妃与皇帝宠着长大，从来都拿鼻孔看人。往日里他第一怕太子，第二怕的就是这个少言寡语的小舅舅。和会摆出大哥架子的训斥他的太子不同，叶京华在宫中做伴读时很少直接对他说什么，但只要课业放到他面前，让他略扫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处错漏来。每日五皇子在自己这个小舅舅面前战战兢兢，像是耗子见了猫，比面对宫里教授课业少师少傅都要紧张。
自从太子失踪，叶京华自请出宫，宫里再没人能压得住五皇子。他这些年在宫里横行霸道、逍遥肆意，性子愈发的娇惯。
五皇子抬起手，狠狠抹了把涨红的眼睛，大声控诉：“小舅舅，你都不疼我了！”
说罢，眼角淌下两条泪来。赵宝珠见这皇子都哭了，那还得了，遂焦急地向叶京华使眼色。然而叶京华却岿然不动，神色极冷，半点儿没有要哄他的意思。五皇子见他冷如坚冰，更加伤心，当即就要张嘴开嚎。就在这时，两个着太监袍子的人影从宫门里小跑出来，为首的正是方才领叶京华进宫的夏内监。
“哎呦，五皇子殿下，找着了找着了——”
夏内监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显然是在日头下奔走了许久。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太监，一上来便拉住五皇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没什么地方受伤，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殿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娘娘和文太傅正等着您的。”太监道。
夏内监先是朝叶京华赔了个笑，而后转过脸，略皱起眉对五皇子道：“殿下，不是老奴多嘴，只是您要出来玩儿也不能一个人也不带啊，这不是让陛下和娘娘忧心吗——”
然而五皇子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一把推开了拉着自己的太监：“我不要你们！”
太监得了宸妃的命令，哪里敢松手，上去拼命抱住了五皇子。五皇子挣扎不过，更加气恼，当场耍起赖来：“自太子哥哥去了，你们就都不疼我了！”他哭道：“小舅舅不疼我，母妃也不疼我，就知道要我去读那些破书！我不要你们！”
夏内监见他混赖的模样，急得满头是汗，嘴里道：“哎呀，我的殿下，宸妃娘娘还等着您呢——”随即又求助般地看向叶京华：“叶公子，您可帮忙劝劝吧。”
赵宝珠颇为紧张地抬头看叶京华，却见他神情淡漠，目光微微在五皇子脸上一顿，便让他止住了啼哭。
叶京华敛下眼，再不看他，只俯身道：“草民告退。”随后他抬起手，轻轻拢着赵宝珠的肩头，带着他转过身：“走吧。”
赵宝珠有些不放心，还想回头去看，却被叶京华轻柔地制止，一直到出了景行们，赵宝珠才隐隐听到层层宫墙内有哭闹声再次传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小舅舅疼我，小舅舅——“
等上了马车，赵宝珠不安地朝叶京华道：“五皇子哭得那样厉害，少爷怎么都不管，会不会出什么事？”
马车有些摇晃，叶京华的手从赵宝珠肩头拿下来，搭在车厢上，隐隐将他揽在怀里。赵宝珠没注意到两人比来时隔得近多了，皱眉道：“少爷也不哄哄，五皇子看着伤心极了。”
叶京华闭着眼养神，低声道：“不用管他。”
赵宝珠闻言高高挑起眉，不悦道：“什么叫不用管？那可是皇子！”在他的认识里，让那样金尊玉贵的皇子掉一滴泪那都是要砍头的。怎么在叶京华嘴里就像是砍瓜切菜般轻易？这种事能不管吗！
叶京华微微抬起眼，本没觉得什么，但见赵宝珠这般忧心忡忡，倒轻轻蹙了蹙眉。平日里也没见他如此紧张过自己。
赵宝珠兀自忧心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抬起眼便见叶京华闭着眼，眉宇间有一丝郁色，斜倚在车厢中，抬起手捏了捏眉心，似是有些不舒服。
赵宝珠心里一突，骤然被吸引了注意，担忧地问：“少爷，你不舒服？”
叶京华放下手，看了赵宝珠一看，摇了摇头：“没有。”
闻言，赵宝珠皱起眉，见叶京华眉心似蹙非蹙，似是脸色不太好，终究是放心不下，抬手用手背触上叶京华的额头：“没发热啊？”赵宝珠收回手，担忧道：“少爷，你怎么了？”
叶京华感到少年微带凉意的手在自己额上拂过，眉间稍缓，抬眼看向赵宝珠，嘴角露出些许笑意来：“没事，只是圣上与宸妃娘娘与我说了些话。”
赵宝珠闻言一愣，什么话能让叶京华露出这幅苦恼的模样？接着，赵宝珠心思一转，眼睛忽得亮起来：“哦、我知道了。”
叶京华好笑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赵宝珠笑道：“定是陛下与宸妃娘娘催少爷娶亲，是不是？”

第28章 皇帝
叶京华的眉头一颤,嘴角的笑意轻了些。
赵宝珠没注意他神色的变化，兀自道：“必定是这样的，上次夫人来催你,你什么都没说就让夫人回去了。夫人必定是生气了，所以宸妃娘娘才诏你进宫的。”
在赵宝珠看来，就算是他们村子那个穷乡僻壤,男子到及冠还未成婚者也极少。若非是家庭实在困难的,一般成年之后就会娶妻了。农家尚且如此，京城的这些富贵公子应当更甚，像叶夫人上次说的尚书家的公子,十七便成亲了。叶京华至今还未娶亲,必定是挑剔的缘故。
但赵宝珠也觉得叶京华的挑剔是很应当的。叶京华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出色的男子,若是平常女子必定不能与他匹配——
赵宝珠兀自忧心了一阵,抬起头来,却见叶京华垂眼看着他，神情有些冷淡。
“？”赵宝珠见状一愣,疑惑道：“我说错了？娘娘不是要催你娶亲？”
叶京华眼睫微颤,目光落在赵宝珠有些迟疑的面容上，顿了片刻，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不,你说的对。娘娘是劝我早些娶亲。”
“啊。”赵宝珠眼睛亮了亮，笑开来，嘴边浮现出两颗小梨涡：“我就说嘛,宸妃娘娘定是恼了你了。”
叶京华见他笑得开心,胸中那股没来由的郁气忽得散开，面上又浮现出些丝缕笑意。赵宝珠笑过之后又担心起叶京华,“如今夫人和宸妃娘娘都亲自来催过了，少爷还是要重视起来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叶京华看着他小小年纪便做出这幅老古董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时拿他无法，只能无奈摇了摇头，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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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皇宫内廷。
夏内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是将宸妃身边的大宫女叫了来，才最终治住了五皇子，将他送回了文渊阁。夏内监一路行至御书房，在宫门口停了停，掏出绢帕来拭了拭额上的细汗，才抬脚走进了殿内。
初春，天气还微凉，御书房各处角落中还放着银丝炭盆。殿中十分安静，宫女与小太监们站在一处，皆是低头敛目。夏内监悄声走到绕到屏风后，便见一着金丝龙图窄袖袍的中年男子站在楠木书桌后，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男子年龄略长，两鬓已然斑白，但身形板直，右手上戴着只翡翠扳指，此时正一下下敲在书桌面上。
夏内监悄声靠近，低声道：“陛下。”
听到他的声音，男子抬起头，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正是当今圣上，元治皇帝。
“将小五送回去了？”
他问。
夏内监忙道：“已然送去文渊阁了，是趁着太傅不注意时跑出去的，太傅大人生了好大一通气呢。”
元治帝回过头，将桌上的卷轴拿起来，边看边道：“周晋老了，凭他哪里压得住小五。”
夏内监听了，也是叹气。往日太子殿下与叶二公子在的时候，五殿下乖得如猫儿般。如今是越长大越混赖了。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委婉道：
“五殿下在外头撞见了叶二公子，吓得脸都白了。”
元治帝闻言微微一笑：“小五一向怕慧卿。”
“可不是吗。”夏内监见皇帝心情不错，凑上去打趣道：“我看阖宫上下，也就只有这叶二公子治得住五殿下。”
叶京华往日在宫中之时，五殿下每日天不亮就乖乖坐在文渊阁，下学还要在太子跟叶京华议政期间被提溜过去检验功课。夏内监冷眼看着，也觉得五皇子往日里写的字比现在好上不少。
“依老奴看，还是让叶二公子来教导五皇子的好。老奴虽见识短浅，但叶二公子在宫中之时，人品学问没有人不称赞的，连太傅都说叶二公子慧根独居，非常人所能及呢。”
听到这里，元治帝冷哼了一声：“糊涂东西，你以为朕不知道他是个好的？”
夏内监话头一停，定眼看去，忽然发现元治帝手上拿着的卷轴上的正是叶京华的字迹。墨字气势恢宏，提了一对关于忠君报国的五言对联。
“看，写的不错吧。”元治帝见他瞅见了，便把宣纸斜过来一些给夏内监看。
”是好。好极了，好极了。”夏内监不住地点头。
元治帝笑了一声：“今日朕传他来，先让他在外面站了半刻，进来就让他写一副忠君爱国的对联出来。”
夏内监闻言心中一惊，这不是就是下马威吗？他将叶京华领进了宫，便忙着找五皇子去了，因此错过了叶京华面圣的时候。可元治帝一向极欣赏这位叶二公子，又有宸妃娘娘的情分在跟前，对这位小舅子是一句重话也未说过。如今这番‘刁难’已实属不寻常了。
想必是对叶二公子迟迟不肯下科场的事有些恼了。夏内监心道，谨慎地抬眼去看皇帝的神色。
只见元治帝面上倒没有多少恼意，而是叹了口气，道：“他听了，进来坐下，不到半刻就写成了这幅对联。朕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没有一处不妥帖的。”
夏内监赔笑道：“叶二公子的文采向来是顶好的。”
元治帝看着手中的字，摇了摇头道：“文采是好，但这心性更是难得。他写完，搁下笔就走了，朕这个下马威竟是一点儿都没能震得住他！”
此话一出，夏内监心中又是咯噔一下。不知这话往重处想，可就是不敬君上了！可他抬起眼，见皇帝脸上没什么恼怒的神色，倒是隐隐透着些欣赏。
元治帝将卷轴放下，摇头叹道：“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终究还是他们叶家有这灵秀种子，若是我剩下的这些儿子里有一个能像他，那百年之后便不必愁了！”
这话皇帝敢说，夏内监却不敢接。且不说叶家血脉与皇家相比如何，单是这一个「剩下」，就让夏内监抖了一抖。元治帝到底是属意太子，没了太子，这剩下的皇子中，也就只有五皇子看得出一两分聪明劲，只是实在顽劣——
夏内监不敢对议储之事插嘴，只能赔笑道：“叶二公子也是仗着陛下您纵着，才这般呢。”若是元治帝真心要发难，便不会让叶京华先进屋站着，也不会只让他站半刻了。
元治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将卷轴递给下人，斜眼看向夏内监：“你说小五在宫门口遇上慧卿了。”
这件事自然是逃不过元治帝的耳目的，夏内监点了点头，道：“是。”元治帝冷哼一声：“小五哭闹，他可管了？”
“这……”夏内监笑容略僵。
元治帝一看便知道叶京华定是一点也没管，右手狠狠宰桌上锤了一下：“他现在是明哲保身，一点儿都不想管！科举不考，给官他也不做，现在对小五也是能不管就不管——我看他是真要如那癞头和尚说的一般，要飞到天上做神仙去了！”
夏内监见他动了气，赶忙劝道：“此事也不能怪叶二公子，是五殿下非要拉着公子带进来的一位小厮去玩，叶二公子才赌气才走的。”
“哦？”
元治帝闻言，眉锋微挑，有些讶然：“他会为了下人动气？”
夏内监道：“这次是个新面孔，倒是个极俊俏的孩子。”
元治帝一听，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夏内监身上，微微眯起眼：“你再细细说来。”
夏内监走进几步，压低了声音，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道：“老奴冷眼瞧着，叶二公子对他是极上心的，处处都妥帖。身上穿的戴的，样样都极好。”
元治帝双手环在胸前，手指在臂上敲了敲，沉默了片刻，冷道：“朕是说上月要将静环许给他，他说什么都不肯，原是在这儿等着呢。”
夏内监听了，以为是元治帝对叶京华为了一个小厮拒绝尚公主之事不快，不敢吭声，低眉敛目地站在一旁。谁知过了半刻，便听到元治帝嗤笑了一声，道：
“朕还道他真是个神仙，七情六欲一概没有——”
元治帝若有所思地从书桌后走出来，来回踱了几步，在书架前停住，道：“你去，在库房里挑些小孩子喜欢玩儿的东西送到他府上。”
这个’他’自然指的的是叶京华。夏内监点头称是，刚要下去将事情办了，元治帝却忽然转过身来，道：“等等。”
夏内监顿住脚步，抬起头，就见元治帝皱着眉，低头停顿了片刻，才道：“这事不妥，先不必声张。”
夏内监有些疑惑。在他看来，叶京华身边出现了这么个小厮，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皇帝只要略送些东西过去以示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那便是捏住了叶京华的一根软肋。一个寻常什么家世背景都没有的寻常小厮，皇帝是让他生他便生，让他死比碾碎只蚂蚁还轻松。这样也不必发愁叶京华不愿下场春闱这回事儿了。
元治帝一打眼看去，便知夏内监在想什么，挥了挥手，道：“算了，再等等。“
夏内监不知所以，不敢揣测君心，便点头退下去了。
这唯一有资格与皇帝说笑的老人退下去，书房中便归于安静。元治帝双手负于身后，走到床边，透过糊窗看向外边。京城中的雪已经化了许多，几株晚放的红梅立在枝头，迟迟不肯掉落。
元治帝眼眸深邃，心道，叶京华既带了人来，便一定想到了他会知晓。
这小后生狡猾得很，大的就是只溜滑的老狐狸，小的肚子里的水更深。为防他有什么后手，还得好好观察一番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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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赵宝珠丝毫不知自己连宫闱都未迈进一步，就在当今圣上面前挂了名字。
马车缓缓驶向叶府，车辙换了个方向，刚拐入小巷中，车厢的帘子忽得被撩开，方理的声音从外面传入：“少爷，曹家的马车停在府门口呢。”
闻言，赵宝珠惊讶地回过头。叶京华半倚在车厢内，缓缓睁开眼，
果不其然，一下车两人便见曹濂眉头紧皱站在门口。看着叶京华与赵宝珠一同从马车上下来，他先是一怔，接着大步迎了上来，目光在赵宝珠身上停了一瞬，接着便看向叶京华，语气急促：“你把他带到宫里去了？”
叶京华下了马车，将赵宝珠往身后带了带，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是。”
曹濂的浓黑的眉锋顿时高高挑起，因着是在府门外，强自压低了声音：“你是疯了不成？！”
赵宝珠一头雾水，见曹濂神情焦急，便有些担忧地看向叶京华。
叶京华眉头微蹙，冷眼瞥向曹濂：“你要发疯留到你曹府里去发。”转而略过曹濂，带着赵宝珠便往府里走。
曹濂气的手里的折扇都要捏碎了，赶紧大步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斥道：
“好哇叶二，我看你是逍遥日子过多了，脑子也成了浆糊不成！你给我等着，我有好话要与你说——”
叶京华对他的斥责充耳不闻，行至书房门口，偏头对赵宝珠道：“今日早膳用的匆忙，你定是饿了，先去用饭吧。”
赵宝珠不知曹濂在气什么，目光在他们两人中间一转，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曹濂面色冷硬，跟着叶京华进了书房，劈头盖脸的便是一句：“圣上让你写的对联，现在已传的大街小巷都是了。”
叶京华行至书桌后坐下，轻轻抬起眼，面上神色不变。曹濂一见他的神情，便知他已料到宫里的事情会被皇帝故意传出来，眉眼微微松了松，也在书桌前坐下。
“圣上做到如此地步，看来是铁了心要你今年入仕了。”曹濂指节轻叩在桌上，抬眼看向叶京华：“我看你还是早做打算吧，现今离春闱只有一月不到，若是到时候拿不到状元，你把叶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在曹濂看来，叶京华已然「荒废」了三年。每日里不是写些闲诗，就是捧着不知哪来的杂书看，逍遥的日子过久了，学问未免懈怠。现在京城中关于叶京华这位’没落神童’的非议本就颇多，就算是皇帝属意叶京华，他也得拿出点儿实力来。
曹濂想了想，沉声道：“要我说，你现在就去荥阳找你家老爷子。将课业捡起来，等春闱入场时再回来。”
在他说话期间，丫鬟端上两盏热茶。叶京华于氤氲的水汽中抬起眼，道：“我不会下场春闱。”
他语气淡淡。曹濂猛地抬起眼，怒道：“你、你——！”他没想到叶京华到了这个地步还如此固执。曹濂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下情绪，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好半天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垂下头，抬起双手放到桌面上，低声道：“京华，你与我说实话。你如此固执不入官场，是不是由于……由于我们曹家的缘故。”
曹濂额角泌出些许细汗，声音艰涩道：“……我知道，自太子殿下失踪后，父亲便有些魔障了。在朝堂上他与执宰大人势同水火，还对宸妃娘娘——”
曹濂说到这里，顿住话头。暗暗提了口气才抬起头道：“我只是想说，你千万不要为了顾忌我——”
谁知他一抬头，便见叶京华眸色冷淡，眉宇疏冷，脸上就差拿墨写’你想多了’四个大字。
曹濂一口气憋在胸口，突然觉得方才想与叶京华推心置腹的自己真是傻的可以。
叶京华略扬了扬眉，低头喝了口茶，道：“你不必多心，此事我自有对策。”
曹濂见他这幅风轻云淡的样子，心头一丛火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他压抑着火气道：“既不是顾忌着曹家，圣上又已逼你到如此地步，你到底为何还要固执着不肯下场？”
叶京华平静地看着他，刚要开口，曹濂便抢白道：“不要跟我来什么功高盖主的那一套！那些说辞你拿去忽悠忽悠你那个傻大哥也就算了，少拿到我面前来说！”
叶京华于是闭上嘴。
曹濂见他原来真的是想拿那番说辞糊弄自己，气得七窍生烟，手重重地捶在桌子上：“你说话！我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上好的楠木书桌被他捶得一震。叶京华眉头一皱，抬起眼：“少拿我的东西出气。”
叶京华冷眼扫来，曹濂心神一颤，上头的火气去了三分。还真别说，叶京华这个院子看着冷僻，实则屋里御赐的好东西不少，捶坏了他还真有可能赔不上。
曹濂悻悻收回手，强撑着面上的怒气道：“你倒来说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要怎么收场？”
在他看来，皇帝今天的举动说是最后通牒都不为过。现在能让叶京华写忠君的对联，要是他再犟着不肯下场，下一次恐怕就不是写一幅字这么简单了。
叶京华将手旁的茶盏推到一边，又翻出本杂书看起来：“用不着你管。”
曹濂血液上涌，气得心肝发疼。他真是疯了才来跟叶京华废这个口舌！好心被当驴肝肺！曹濂忍无可忍，’噌’地一下从站起来，指着叶京华怒骂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叶二，你就是上辈子懒死鬼投身，就想过逍遥闲散的好日子，别人的死活你一概不管！”
叶京华全当是疯狗在吠叫，一手拿着书，头也*不抬道：“送客。”
两个丫鬟立刻迎上来要送曹濂出门，曹濂挥开她们的手，不甘道：“叶二，你好好想想，这几年京城中对你非议不少，若是你真的一辈子不入仕，那不更是称了他们的心意？到时候他们还指不定要怎么说你啊——你胸无大志，好歹这口气还是要争的吧！”
叶京华闻言，缓缓抬起头，微挑起眉锋：“他们是谁？值得我去争这口气？“
他玉色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却没来由地凝出一层高傲的光芒。仿佛世间没人能让他看进眼里，众人众言不过过眼云烟，只他自偏安一偶，逍遥若神仙。
曹濂哑口无言，想说什么来反驳，却又找不出什么理由，直憋得脸色发紫。两个丫鬟赶紧一左一右拉住，半扶半拽地拉到外面去。
曹濂来这一趟生了一肚子闷气，被拉到叶府门前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指着叶家的门楣怒道：“叶京华！你这贼窝我再也不来！”
说完便甩袖上了马车，一溜烟儿走了。
送他到门口的两个丫鬟回来复命，有些担忧地说：“曹大人生了好大的气，说再也不来了。”
叶京华兀自看着书，翻过一页，道：“不用管他。”
丫鬟又道：“宝珠在外头等着呢。”
叶京华一下子抬起头：“宝珠？”遂放下书，起身走到书房前，一撩开帘子果然看到赵宝珠站在墙根地下，手上捧着一碟点心，头低垂着。
听到动静，他抬起脸来，看到叶京华，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露出一点微笑：
“少爷。”

第29章 南方来信
叶京华眉头紧蹙,大步走出来，接过赵宝珠手上的碟子将他扯进屋里：“你等在外面做什么？”
赵宝珠一下子进入温暖的室内，呼出一口气,在炭盆的热度下暖和得抖了抖，冲叶京华笑了笑，小声道：
“刚才吃饭的时候听方勤哥哥说少爷没用早饭,我吃着这个好,就想着给少爷端一盘来。”
叶京华闻言一怔，偏过眼看去，见赵宝珠端来的是一碟桂花枣泥山药糕。赵宝珠喜食甜,这还是他安排后厨做的,没想到这小孩儿吃了还巴巴给他端过来一碟子。
叶京华眉头一松,将赵宝珠拉到身边来,伸手握住赵宝珠因一直端着糕点而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轻声责备道：“站那么久，怎么都不知道叫人通传一声？”
和看起来的不同,叶京华玉色的手实则热得很,手指上的暖意让赵宝珠脸色一红，呐呐道：“刚才，我看少爷和曹大人在说话”——
叶京华想到曹濂在这儿放屁的时候赵宝珠就那么傻站在雪地里，眉头顿时皱紧,轻斥道：“平日里看着机灵，怎得今天倒傻了？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
赵宝珠出来的时候没多想，身上还穿着室内穿的薄衣,闻言浅浅地笑了一下。叶京华停住话头,抬头对侍候在一旁的玥琴道：
“以后他来即刻告诉我。”
玥琴赶紧俯首称是。叶京华顿了顿，又道：“再去拿一个手炉来。”
赵宝珠闻言抬起头：“不用,我——”他才说出两个字，玥琴的身影便已消失在门外。没多久就返回来，将一个极为精致的手炉塞进赵宝珠怀里，还拿了一件毛绒披风来给他盖在肩头上。
赵宝珠无奈，捧着手炉被玥琴打扮地像个团子，坐在离火炉最近的地方。身上的寒气被缓缓驱散，赵宝珠身上很快暖了起来，他抱着手炉，看着眼前静静燃烧的炭火，有些发愣。
叶京华在旁边见了他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轻轻皱起眉。刚才赵宝珠进来时他就见他脸上神色有些不对。难不成是在雪地里冻傻了？
片刻后，赵宝珠忽得回过神，抬头看向叶京华：“少爷，我拿了枣泥山药糕来。”
叶京华一愣，无奈笑道：“我看见了。”赵宝珠也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蠢话，山药糕好好得放在桌上呢，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叶京华轻轻蹙眉，走进几步，低声问：
“宝珠，你怎么了？”他一只手搭在赵宝珠肩上，在他单薄的背脊上摸了摸：“可是冻病了？”
闻言，赵宝珠沉默好半天，才缓缓抬起头。眉头轻轻蹙着，眉眼间带着一丝忧色，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对叶京华道：
“少爷……此次春闱，你真的不去了？”
闻言，叶京华先是一怔，接着眉头微松。原来是这件事。
他右手抚过赵宝珠的肩膀，缓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赵宝珠抿了抿唇，轻皱起眉头。上次李管事叫他来劝叶京华，他却无意间听到了叶京华与叶宴真的对话，故而劝叶京华去考试的话没能说出口。上次的对话他虽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经过这段时间对皇宫朝堂的了解，也揣测出了些许意味来。
原本，他以为叶京华是顾忌着叶家风头太显才不得不藏拙，但现在看来，竟像是叶京华自己不愿意去似的。
赵宝珠轻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叶京华：“……我只是觉得以少爷的学问文采，不去的话甚是可惜。”
叶京华闻言一顿，接着面上带了些笑，故意打趣赵宝珠，伸手在的脸颊上轻轻一捻：“可是嫌我没挣个功名回来，给你们丢脸了？”
赵宝珠闻言双颊一红，瞪大了猫儿眼道：“绝没有这回事！少爷的文采我们都是知道的。”
叶京华微笑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道：“那上回还在外面闹得人仰马翻的。“
赵宝珠间他提打人的事，骤然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上、上次那是——”
见他羞臊了，叶京华轻轻笑了笑，温声道：“我开玩笑呢。你能这般维护我，我很高兴。”
男子的声音如流水般清澈温和，赵宝珠愣愣他起头，便见叶京华伸手过来，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鬓发：
“只是那些闲人的话，不必多去管他。若是有不长眼的闹起来伤了你怎么办？”叶京华说道这里，顿了顿，接着道：“下次你出门，还是让方理陪着去。”
赵宝珠没主意他的后半句，皱起眉疑惑道：“但是那些人这样说你，少爷都不生气吗？”
叶京华微微一笑，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他见赵宝珠睁着双大眼睛，眉眼间透着股倔强，很是可爱，语气更加温和：“你刚上京城，还不清楚。这里虽外面看着好，却闲人颇多，是个最繁杂聒噪的地方。我要是为了这些事情生气，那才是没完没了。”
赵宝珠听了，讶然道：“竟是这样。”他又想起那天酒楼的两个书生。他们穿着打扮倒是精致考究，但确实背后嚼人舌根的货色，顿时冷声道：“哼。真是下作！京城这么多金银珠宝、笔墨纸砚，竟然就供养出这么一堆长舌鬼！”
他们村里连找本书来看都费劲，这些京城的公子儿们倒好，有爹娘供养他们上国子学，不好好读书却把劲儿全都使在盯着别人的短处上头！真是浪费了那些好笔好墨。
叶京华看他这么嫉恶如仇的样子，笑着拿来一盏茶，端到赵宝珠面前：“好了，别想了，又生一场好气。”
赵宝珠接过茶喝了一口，顺了顺气，抬头看向叶京华，还是想不通：“可不管他们也就罢了，少爷才华出众非常人可及，为什么临到春闱反而不想去了呢？”
叶京华闻言沉默了一瞬，若是旁人问他，他是不耐烦去解释的。可是他对赵宝珠总是多出许多分耐心来。他想了想，道：“这其中原因有许多，一是叶家声望已极，不见得差我一个做官的。二是现今朝堂上情势颇为复杂，我若贸然入官场，平白生出许多事端，三是——”
叶京华顿了顿，伸手自赵宝珠手中接过手炉，将顶盖打来，加入几枚干花瓣，馥郁的花香立即在屋内散开来。他将加了花瓣的手炉递回给赵宝珠，弯了弯眼眸：
“我们这样闲散着不好吗？若是入了官场，你口中那些’长舌鬼’更多，便再无这样逍遥的日子了。”
叶京华此刻半倚在窗边，嘴角啜着笑意，身上宝蓝色的袍子前襟解开了两颗扣子，端得是玉面公子、风流无双。
赵宝珠不禁被他宛若春风入怀般的笑意感染，也勾了勾唇角，可片刻后又缓缓垂下来。
他与叶京华的生长背景相差太远，因而难以理解叶京华的心境。在赵宝珠看来，自他出生到现在，科举都是他唯一的指望，他受父母乡亲供养，寒窗苦读为的便是以后能出仕为官，一而报父母恩情，二为人心立命，三不更是为了不负皇帝开科举之恩情。
若是他，就算是有再多事端，但凡朝廷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就算是粉身碎骨赵宝珠也定然愿往。
叶京华见赵宝珠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神色怔然，似是有些茫然疑惑的模样，轻轻拧起眉头。
他的眼力不逊于叶夫人，敏锐地自赵宝珠脸上的茫然中捕捉到丝缕的不认同，略微思索了一瞬，叶京华眸光微闪，缓声问道：“宝珠，你在想什么？”
赵宝珠抬起头看他神情茫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叶京华眸光微闪，一只手搭在少年肩膀上，温和地引导他说话：
“可是觉得我做的不对？宝珠，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同我说。”
赵宝珠闻言一愣，抬起头来，神情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叶京华看着他，没说话，用目光鼓励赵宝珠继续说下去。
赵宝珠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我只是觉得……我这辈子能有机会读书，已经是上天降恩了。既有了机会读书，又怎能不做个好官、报效于民？若是学而不能有所用，又怎么对得起圣人教化？若是朝廷有命而不往，岂不是懦夫之为？而若是不取得功名，这一切都无从谈起——”
赵宝珠喃喃自语，好半天才从茫然的情绪中醒清醒过来，一抬头，却见叶京华眉眼低垂地看着自己，似乎有些惊讶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般，薄唇微抿，神色有些复杂。
赵宝珠一怔，接着猛地回过神来，急忙道：“是我说错话了，我不是说少爷做的不好！只、只是——”
他怕叶京华误解自己的意思，急得脑门上直冒汗。
此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将他额角的汗珠抚去：“不。你说的没错。”
叶京华轻声道。他低垂着眉眼，略微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中盛满温和的笑意，缓声道：“我们宝珠真有志气。”
赵宝珠立即’腾’得一下闹了个大红脸，羞涩地避开叶京华的眼神，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
叶京华见他羞怯的样子，面上的笑意深了些，一手揽住赵宝珠的肩膀，道：“放心。我既知道你有这个志向，便不会不管。日后教你读书自然要严厉一些，可不许像上次那般耍滑偷懒了，知道了吗？”
两人坐在一处靠窗的长椅上，赵宝珠感到自己的肩头与叶京华亲密地靠在一出，鼻尖全是男人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赵宝珠再是没见过世面，也知道叶京华对自己是全然的好意。这世上除了父亲与村里的乡亲们，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少爷——”
赵宝珠抬起头，眼中盈着亮光，忽然凭着一股冲动道：“少爷，若我说这次春闱我便要下场，你会相信吗？”
他略带紧张的声音在书房之中回荡开来。因是叶京华与赵宝珠说话，丫鬟早退了下去。屋里炭盆中的银丝炭静静烧着，爆出一点火星来，在安静的屋内传出一声脆响。
叶京华半垂着眼睫，半响后忽得笑开了，道：“你也太心急了些，就这么想甩开我去了？”他用手抚开赵宝珠耳畔的碎发，轻笑道：“会试前还有童试乡试，得先成秀才，才能在学政司挂上名。你且要在我这儿呆上几年呢。”
赵宝珠闻言，睫羽颤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想起丢失的名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叶京华见他面上有一丝怅然，以为是赵宝珠心里失望，顿了顿，伸手将人搂在怀里，低声安慰道：”你若是真想下场，我明年差人给你买一个秀才功名来就是了。”
赵宝珠骤然抬起头，瞪大了一双猫儿眼：“怎么能这样！“
叶京华知道赵宝珠身上很是有点倔强的脾气，彼时不会答应，因而是故意逗他的。见赵宝珠一脸诧异的模样，仰头欢畅地笑起来。
赵宝珠反应过来叶京华又是在故意逗他，气得竖起柳眉，骂他：“少爷，你真坏！”
叶京华一手抚在他背上，笑得更加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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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叶京华对赵宝珠的教导果然更加细致严格起来，尤其偏重于科举的策论。每日晨起先临字，接着讲义各种经义要问，下午则得每日写两篇策论出来，拿给叶京华评议。
赵宝珠惯是个能吃苦的，白日里做完这些不说，用完晚膳回房之后还要挑灯夜读，用了十二分的功。
这样一来二去，睡得便少了。因着皮肤白嫩，眼下渐渐落了小片青黑。
“我吃好了。”
早膳桌上，赵宝珠囫囵吞了两个包子，又速速将粥灌下肚，一抹嘴就拔腿向书房跑。邓云坐在桌上，皱眉看着赵宝珠慌里慌张的背影，转头对众人道：
“怪事，他是急个什么？脸色也不好看，不知道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
桌子另一端的方理拿着包子，也接话道：“我前日巡视路过他的院子，都三更天了还亮着灯呢。”
邓云高高扬起眉，眼珠一转，低声道：“他也大了，会不会是在被窝里看那些画本——”
“呿。”他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声冷嗤打断。李管事冷眼瞥着邓云，拿筷子头指着他叱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这些个獐头鼠目的下流东西一样？宝珠勤奋得很，如今日日跟着少爷读书呢！”
邓云与方理闻言一惊，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是自小在叶府中长大的家生子，叶京华幼时受叶老爷子教导时也都侍候在侧。可无论白天听了什么，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上课还记得，下学后再问起来就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他行吗？”邓云诧异道。
李管事跟这个两个棒槌没什么话好说，颇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甩下筷子站起来走了。
书房中，叶京华一只手执团扇，轻轻往炭盆里扇风。
另一边，赵宝珠正立在书桌前，右手提着狼毫笔聚精会神地写着字。他这几日勤奋用功，脸上刚养出的软肉又消了下去，显得尖下巴更加楚楚可怜起来。叶京华看着他，见赵宝珠写了一会儿，似是有些不适似的用力眨了眨眼睛，抬手用袖口在眼角上蹭了蹭。
“宝珠。”
叶京华的声音传来。
赵宝珠笔一停，抬起头，便见叶京华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我还在写字呢。”赵宝珠一读起书来就不愿放手。叶京华看着他被自己搓红的眼圈，略蹙起眉：“先过来，我给你讲讲昨日的策论。”
赵宝珠这才’哦’了一声，将笔放下，走过去坐到长椅前的小竹凳上。叶京华敛下眼，自书柜中拿出赵宝珠昨日写的策论，一边看一边在身边的长椅上拍了拍：“坐上来。”
赵宝珠一愣，犹豫地看了看叶京华坐着的长椅，这会不会太近了点儿？
叶京华像是隔空读懂了他的心思，头也不抬地道：“你靠近点儿，怎么看得清上面的字？”
赵宝珠闻言一怔，觉得倒是有点道理，遂犹犹豫豫地坐到了长椅上，只是靠在边上，只坐了小半个屁股。
叶京华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再坐近些，我能吃了你不成？”
赵宝珠无法，只好再挪进了些，肩膀几乎要跟叶京华靠在一处。叶京华这才满意，拿着他的’试卷’开始讲解起来。
炭盆在他们旁边静静燃烧着，驱散了空气中倒春寒带了的冷气。今天叶京华似是换了种香，比往日的闻着要清淡和煦一些。赵宝珠昨日读书到三更天才睡下，一早卯正又起了，因睡得少本就有些困倦，站在书桌前尚且能够支撑，现在半卧在长椅上，周身温暖又舒适，便渐渐起了睡意。
赵宝珠眼见着面前的墨字起了重影，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的睡意。不行！少爷好心抽出时间来教他读书，怎么能走神——
赵宝珠轻咬了咬下唇，努力睁大眼睛，没注意道叶京华不知何时放缓了语速，故意用低而悠长的声音讲着课，而手臂已经伸到了他身后，搭在长椅一端，隐约将赵宝珠环在怀中。
香炉中飘散出的香味越来越浓，赵宝珠的眼睫轻轻颤抖，每次快要阖上时又猛地睁开，这样循环几次，头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叶京华唇边啜着笑，看赵宝珠困地眯眼睛的样子看得有趣，慢慢停下了话头。
周遭一安静下来，赵宝珠就更支撑不住了。头脑中满是眩晕，眼皮重似千斤，一次比一次更难睁开。
叶京华抬起手臂，拢住少年的肩膀，轻轻将人放倒在长椅上，低声道：“睡吧。”
赵宝珠头靠在长椅上，终于经不住闭上了眼睛，过了不到半刻就睡熟了，还隐隐打起了小呼噜来。叶京华垂眼看着他，轻轻笑了笑，睡觉也跟猫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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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李管事正端着后厨做的牛乳炖梨汁走来。一进门，就看见叶京华半倚在长椅上，一只手拿着团扇，正缓缓朝炭炉送风。长椅的另一边蜷缩着个少年，肩膀缓缓起伏，睡得正香，手里还拽着叶京华腰上玉佩的穗子。
李管事脚步一顿，’哟’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将两碗梨汁放在桌上。
叶京华听到动静，抬起头，用极轻的声音道：“将安神香再点上些。”
李管事笑盈盈地点了点头，取了香点上。正要退出去时，又听到叶京华道：“拿张薄毯来。”
李管事轻轻应了声是，刚退出书房，一转身便撞见了正急忙要往书房走的邓云。
“干什么？”李管事赶忙一把拉住他，低声叱道：“风风火火的，先别进去，里面哄着睡觉呢。”
“什么？”邓云一愣，忙伸头去看，果然透过明纸隐约看见叶京华半搂着赵宝珠靠在长椅上的场景，顿时酸妒地脸青一阵白一阵，低声道：“怎得睡觉还要人哄？少爷对他也太好了。”
“呿。”李管事简直不想跟他说话，伸着指头在邓云身上比划：“不哄他哄你不成？也不看看你长成什么死样子！等会儿把少爷的好椅子都压塌喽。”
邓云登时大受打击，低头看了看自己结实的臂膀。他过冬是吃的多了些……但那椅子是金丝楠木制的，也不至于就塌了吧——
李管事懒得理他，抬脚要去隔壁房里拿薄毯子，邓云却急忙拦住他：“李管事，我是有要事要跟少爷说。”
李管事顿住脚步：“什么？”
邓云从怀中掏出一只火漆封好的信封，低声道：“南方来信了。”
李管事一愣，接着神情严肃了些，将信封接过来，略看了看上面的署名，道：”你走吧，我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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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李管事回到书房，轻手轻脚地走近，将薄毯盖到赵宝珠身上。
赵宝珠在温暖的炭火旁睡得脸颊微红，人进进出出也一点儿没醒，极安逸地打着小呼噜。李管事见他睡得香甜，又见赵宝珠眼下两片明显的青黑，轻轻摇了摇头，“看这睡得，这几日必是日日熬着。”顿了顿又道：“有这样的志气，以后不愁出头。”
李管事原本只是觉得赵宝珠长相好，人也乖巧，陪在叶京华身边不用担心会惹出事端来。而今见赵宝珠真的肯在学问上下功夫，也有天赋，倒是又看高他一层。纵然以后走不到举人进士那一步，就近捐个小官儿当着也不错。毕竟当做小厮养在后院里，没名没分的，到底是招人闲话——
李管事这边心思百转，叶京华却没看他，而是低着头，面上啜着一丝再温柔不过的浅笑，轻轻将赵宝珠耳边的一丝鬓发拨到耳后。
李管事见到他如此爱怜的动作，心中又是一颤。
就在这时，叶京华抬起眼，见李管事杵在跟前还不走，蹙起眉：“还有什么事？”
李管事这才回过神，赶忙从怀里拿出信封，递给叶京华：“这是南边送来的信——”
叶京华一手搂着赵宝珠，另一只手接过信封，打开略微扫了一眼，便将其扔到炭炉之中烧灭。李管事见他心中有成算，略微安心了些，想起信中的内容，又叹了口气，转身向书房外走。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忽然叶京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管事，麻烦你走一趟，将我的名帖递到学政司。”
李管事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叶京华正低头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来，塞在赵宝珠手里，头也不抬地道：“在书架第二格。”
李管事愣了半响，才急忙走过去，按叶京华所说拉开抽屉一看，果然见他的名帖正静静放在里面。不知之前叶京华藏到了什么地方去，现在又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李管事在心绪震荡之下手都有些抖，将名帖拿出来上下翻看了一番，确认是叶京华的无疑，才惊诧又喜悦地抬头看向叶京华：
“少爷，您——”
叶京华抬起手，在空中一顿。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李管事不得不将话吞下去，拿着名帖退出去了。等出了书房，等在另一边拐角处的邓云立马兴冲冲地凑上来，“李管事，少爷怎么说？”随后他又看到了李管事手里的东西，猛地一惊：“这、这不是少爷的名帖吗？！”
李管事神情复杂，道：“少爷命我将名帖送到学政司。”
邓云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喜地仰起眉梢：“真的？少爷终于愿意下场了？那可太好了！”
“好什么？”李管事皱眉叱道：“你忘了先前那封信了？”
邓云一愣，接着犹如被一通冰水兜头浇下，结巴道：“对、对啊，那封信……这可怎么办？”
李管事，摇了摇头。他怎么知道该怎么办？总之名帖是肯定得送的。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叶京华忽然改变了主意要参加科举，而且正好在这个档口——李管事深深叹了口气，顿时感觉自己头发都白了三两根，他家这个二少爷的心思真不是常人可以琢磨！等告诉了夫人老爷，又不知道是喜是悲——

第30章 哄睡
赵宝珠醒来之时,入眼的便是一片月白色的衣袍，离他极近处绣着一片金线连云纹。赵宝珠疑惑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枕在一片光滑的木头上。
有男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醒了？”
赵宝珠模糊地哼了一声,因睡得太舒服，一下子不能完全醒来。他从小便有贪睡这个毛病，虽家中清贫,但赵父自小对赵宝珠宠爱备至,就算是农忙季节也常常纵容他睡懒觉。赵宝珠也因此落下了这个毛病。
他还困着，不愿睁眼，下意识地扭过头,将脸埋进了眼前的布料里、
殊不知他这样一翻身,几乎半个人都靠近了叶京华怀里。
过了半响,他头顶传来几声低笑。一只手在赵宝珠背上拍了拍,有人温声道：“再睡会儿吧。”
赵宝珠于是理所应当地再次陷入梦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人声再次将他从梦中惊醒。
“曹大人、曹大人，真的不行啊——”
“少爷说了不能让人进来——”
两道女子急切的声音之下,是男子快速逼近的脚步声。曹濂低沉浑厚的声音响亮地穿破空气而来：“让开让开,我找你们主子有正事！”
丫鬟焦急地跟在后面，可她们哪里跟得上身高腿长的曹濂，只得娇呵道：“曹大人，您再这样我们就叫护院了！”
曹濂不耐烦地说：“你自去叫吧！我先进去了。”
“曹大人——”丫鬟们自然是尽全力阻拦。
赵宝珠在第一声’曹大人’传进来的时候就醒了,一抬头，便看到了叶京华玉色的一张面孔。他正侧着头，皱眉看向窗外,淡色的唇拧出一条微微冷硬的线条。察觉动静,叶京华侧过脸，见是赵宝珠醒了,眉目间温和下来：
“这次彻底醒了？”
赵宝珠睁着一双猫儿眼，这才发觉自己是在听叶京华讲书时睡着在了长椅上，登时’腾’地一下从长椅上弹了起来：“我——你、你我——”
赵宝珠的脸涨的通红，开口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叶京华也跟着他直起身，将手上的团扇放下，而后自然地搭在赵宝珠的右肩上：“怎么了？为何脸这么红？”叶京华轻蹙起眉：“可是怪我没叫你起来？我看你困得厉害，用功读书是好，可也不差这一日。”
他语气表情关切，似乎一点也没觉得两人卧在一处有什么不妥。赵宝珠说不出话来，踉跄着从长椅上滚了下来，急忙整理了一下衣摆，涨红着脸道：“少、少爷——宝珠失礼了。”
叶京华见他如此局促的模样，皱着眉缓缓坐直，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门外传来曹濂洪亮的声音：“叶二！快出来见我！”
叶京华眉头狠狠一蹙，转头对窗外道：“让他滚。”
门外似是有人听到了这句话，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赵宝珠却顾不上这许多，低下头脚底抹油般往书房外面跑，谁知刚冲出门口，就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宝珠？”
曹濂刚挣脱阻拦他的人，刚到书房门口就被撞了个正着。低头一看是赵宝珠，神色一怔：“你——”
他看了看满面通红的赵宝珠，又看一眼头上书房的牌匾，神情从怔愣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赵宝珠没工夫注意他的神色，慌忙地向曹濂行了个粗糙的礼，口中急切道：“宝珠见过曹大人。宝珠先告退了”
说完便拔足狂奔，一溜烟儿地在走廊尽头没了人影。
曹濂高高挑起眉看着赵宝珠的背影，片刻后’嚯’了一声，转头撩起门帘走入书房中，便见叶京华一脸冷色，立在书房中间。
曹濂也不惧他满脸的冰霜，高挑起眉锋，用扇子上下指了指叶京华：“平日里见你一副清高样，还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没成想也是个衣冠禽兽。”
叶京华本就因为赵宝珠落荒而逃而心思有些烦乱，一听曹濂的话，顿时冷眼如刀般扫来：“你是活腻了？”
曹濂在他剜肉一般的眼神下一颤，道：“喂喂，是你做了坏事，还有脸面说我？你且老实说来，刚才在这书房里对宝珠做了什么下流事，惹得人家泪眼汪汪地跑出去了。”
叶京华闻言，眉头更紧一分：“他哭了？”
曹濂闻言一怔，他是随口乱诌的，但见叶京华这幅担忧的样子，他坚定地一点头：“是啊，哭得可伤心了。连招呼都没跟我打就跑了。”
叶京华眉头紧蹙，定定看了他一眼，偏头唤了丫鬟上来：“去看看宝珠怎么样。”
玥琴点头称是，退了下去。曹濂这便知道自己的小谎言已经败露了，但也不太担心，笑盈盈地凑到叶京华面前：“我知道了，定是你这愣头青不懂体贴人，把人家吓坏了是不是？”
叶京华正垂眼将屋里的安神香熄灭，闻言冷道：“再说一句疯话就给我滚出去。”
曹濂’嘶’了一声，每次他来叶府都被骂得跟条狗一样，但又常常无法反驳。这次他终于有了底气，绕到叶京华面前诘问道：“你敢说你刚才没对人家做什么？”
叶京华正盖上香炉的盖子，闻言一抬眼，高挑起眉锋：“做什么？宝珠还那样小。”
曹濂闻言一愣，想了想道：“十六岁……也不算很小了。”
听他这样说。叶京华蓦地抬起眼，其中机锋如刀般刮向曹濂：“你给我离宝珠远一点。”
曹濂听了他的话，先是愣了一瞬，接着大为光火：“叶二，你把我当什么人？！”
叶京华将香炉都一一熄灭，绕开曹濂走到书桌后坐下，冷声道：“当衣冠禽兽。”
曹濂说的话回旋镖一样的扎到了他自己头上。他气得心肝儿疼，用手指着叶京华许久没能说出一句话来，重重叹了口气，坐到书桌面前。
“算了，我说不过你。”
他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抬起头对叶京华道：“这次我算是服了你。没想到春闱的事情你是确实有办法！”
曹濂说着这儿，啧啧称奇：“没想到还有常将军这一招，天下人都将他全然忘了——就你这个心长七窍的精怪，还记得他老爷子的嫡孙儿该今*年下场。”
曹濂所说的事情，也正是邓云递上来的信件之中所说之事。常将军乃三年前在对禅国一战中殉国的老将，彼时他在一场攻城战中为了护住太子自请断后，最终战死沙场。太子在回朝之前便同战书一起交上了奏本为他请命，皇帝接到便下旨尊其为骠骑大将军，其夫人为一品诰命。只是常国公家中子嗣单薄，他唯一的嫡子也在早年间战死沙场，只留下一个嫡孙子。
常将军身死之后，常家无人在朝做官，又因子嗣凋零，家道很快中落，一家人也搬离了京城。其中这位嫡孙虽早早就考中举人，却因着三年的孝期错过了春闱，而如今才向学政司递了帖子。
常氏老家位于岭南，因此名帖花了许久才递到京城，这位常公子本人也还在进京的路上。然而叶京华却犹如有顺风耳、千里眼一般，早他人多时就料到了常家嫡孙要下场科举。
曹濂靠在椅背上，一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常氏满门忠烈，常老爷子留下的遗书上点明了不许这个孙儿再做武官，所以他不能由祖父的荫封入仕，必定得走文举这条路。”
“听说这位常公子学问颇过得去，乡试时便得了岭南府解元，若是这次春闱他表现得当，一个状元是少不了他的……皇帝顾忌常家忠烈及南边军防，必定少不了他的好处。但若是你也今年下场，那就麻烦了。”
曹濂缓缓道。
叶京华代表的乃是京城清贵的立场，如今朝上五皇子、宸妃一脉已成鼎沸之势，和旧太子党隐隐相对。常氏嫡孙作为旧日的保皇党若与叶京华同时下场，那这个状元给谁？若是两人实力差距巨大，那也好说，可这位常公子看起来也是满腹经纶。到时候就算两人并为头三甲，这状元不论点了谁，朝堂上都不免有一番拉扯，着实是个复杂的局面。
曹濂抬头看向叶京华，叹道：“你这一招果然绝妙，现下常公子的名帖递到了学政司，恐怕圣上是再不会催你了。”
他对叶京华的心机手段颇为叹服。按理来说，叶京华自请出宫已三年有余，且又分出了叶府，对朝堂之事的洞察却依旧敏锐——曹濂叹了口气，论学问他尚且有一战之心，但若论做官，叶京华比他那位执宰老子只高不低。
叶京华对他的一段话不置可否，自顾自低头喝了口茶，忽然道：“我已递了名帖去学政司。”
他这话说的轻飘飘。曹濂一听，怔愣了片刻，才道：“什么？’
叶京华眉头微蹙，将茶盏放回桌上，抬头道：“我今年下场。”
这次曹濂听清了。他满脸怔愣，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上叶京华一双波澜不惊的琥珀眼眸，面色骤然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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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宝珠慌不择路地逃回了房里，坐在床沿上喘了半天的气，抬眼看了看天色，发觉时间已近午时。
叶京华竟然就纵着他睡了两个多时辰。
赵宝珠又是一阵羞恼，怎么就这么懒，人家好意为他讲课，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还睡得那么香！真像头猪似的！
赵宝珠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通，才缓缓冷静下来，略有些发怔地看着门口。
叶京华温柔的神情还犹在眼前，赵宝珠想起醒来时两人的距离，刚平复下来的两颊又是一红。
如旧时书里说的，交情好的朋友抵足而眠，也是有的——
赵宝珠怔怔地想，忽而一颤，用力摇了摇头。什么抵足而眠！他与叶京华中间还有一帽子远呢！而且也不是在床上——
越想越不像话了！赵宝珠用力闭了闭眼睛，在将四散的思维收回来。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自己右手中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低头一看，发觉他手中竟攥着一枚上好的玉佩。
玉佩光泽细腻，莹莹乳白，挂着五彩绳编成的穗子，中间刻着一个「慧」字。
慧字，慧卿。赵宝珠顿时反应过来，这只玉佩定是叶京华的贴身之物，他竟在睡着时给拽了下来。赵宝珠知道自己有睡迷了的时候喜欢拽东西的习惯，却没想到自己一拽就拽了这么个不得了的东西，顿时如同拿了个烫手山芋般从床上跳了起来。
糟糕！赵宝珠在心中大喊不妙，这东西万万得还回去才行！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宝珠，宝珠。”
赵宝珠认出了她的声音，上前将门打开：“玥琴姐姐。”
门打开，玥琴的目光立即落在赵宝珠的脸上，见他神情还好，脸上也没有泪痕，顿时松了一口气，缓声道：“你跑的匆忙，少爷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赵宝珠急声道：“玥琴姐姐，快带我去见少爷，少爷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东西？”玥琴一愣，向下一瞥，看到了赵宝珠手中的玉佩，略微怔愣：“这——”
这块玉佩是当日元治帝为叶京华赐字之时赏下来的，叶京华一直贴身戴着。这御赐之物，按理来说确实不该给予他人，但是既然落到了赵宝珠手里，也保不齐就是叶京华给了他的。
玥琴有些犹豫，赵宝珠却不想再等下去，催道：“玥琴姐姐，我们快去吧。”
玥琴想这事能与少爷当面确认也好，便带着赵宝珠往书房去。哪只一穿过院门，曹濂洪亮的骂声远远地便传了过来：
“叶二，你这个疯子！拿人当猴子似的戏耍！你这魔窟我是再也不回来了——”
玥琴与赵宝珠在远处看到曹濂被邓云半拖半拽地劝出了院子，狠狠往书房前的地上啐了一口，便拂袖疾步离去。
赵宝珠看着这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诧异道：“这又是怎么了？”
玥琴却已是习以为常，目送着曹濂夺门而出，淡淡道：“不必担忧，曹大人还会来的。”
说罢，便带着赵宝珠继续往书房走。两人拐过角落，忽得又撞上了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李管事。他似是在外面走了不少路，此时满头细汗，略有些气喘，却是两颊微红，脸上一时有些喜意，一时又做出愁苦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滑稽。
“李管事。”赵宝珠叫住他，好奇道：“您这是从哪里回来了？”
李管事循声回头，一见是赵宝珠，双眸骤然亮起来，几步走到赵宝珠面前，在他疑惑的眼神下抬起手，在他的右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宝珠，这次可是你立了大功。”
赵宝珠闻言一愣，疑惑道：“李管事，这事从何说起啊？”
李管事笑盈盈地道：“我刚刚将少爷的名帖送到学政司。虽少爷没明说，但我知道必是你劝了他，待少爷捧了状元回来，得先记你个一等功！”

第31章 宸妃
赵宝珠停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喜道：“真的？少爷愿意下场春闱了？”
李管事含笑着点了点头。
赵宝珠的眉毛扬起，大喜过望道：“那太好啦！”他兴奋地两颊红红,一转头就往书房里跑，玥琴都没能跟上。
赵宝珠一头冲进书房，抬头便见叶京华坐在书桌后。听到门口的动静,叶京华抬起头,一见是赵宝珠，眼眸一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宝珠。”
赵宝珠急步跑过去,双手撑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叶京华：“少爷,你要下场春闱了！”
叶京华垂下眼,见少年一双猫儿眼亮晶晶的,脸颊粉红，圆嘟嘟的好似苹果。他眼看着,顿了顿,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在少年的两颊上轻轻捻了捻：
“是啊。”
他只碰了一下便快速地将手收了回去，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挑了挑眉：“你读书尚且如此用功，我这个做主子的怎能让你丢脸。”
赵宝珠兴奋地两颊通红,嘴唇颤抖了两下，到了激动处反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最后憋出来一句：“少爷,等你被点了状元,要不要骑雪云去游街？”
雪云就是叶府后院马厩养的那匹通身雪白的高头骏马，赵宝珠自从被它吓得摔到头之后就对这匹俊美的白马心存偏见,害怕它到时候把叶京华也摔下来。
叶京华闻言一怔，接着抬起手，好笑地摸了摸赵宝珠的头，又向下抚到鬓角：“想什么呢，到时自然有宫里的马。”
“啊，是、是了。”赵宝珠点了点头。越想越激动，一激动就开始忧心，从书桌上走开，开始在原地转圈：“不好，少爷的学问无人可及，但是你一天到晚看的都是些闲书，要是生疏了可如何是好？现今离春闱只有十来天了，怎么赶得及——”
叶京华看他像个追尾巴的小狗似的转圈，啼笑皆非地从书桌后走出来，将他拦住：“自己的学问还是半桶水，就担心起我来了？”
赵宝珠这才停止转圈，傻傻抬起头道：“是哦。”叶京华有什么好担心的。虽赵宝珠未曾看过叶京华写的策论，但他学问如此好，父亲是执宰，大姐是宫里的娘娘，还得皇帝赏识——赵宝珠想不出除了他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个状元。
而他……赵宝珠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再次想起自己丢失的名帖，又想起他也是要考春闱的，顿时一阵头皮发麻。现在看来名帖是找不到了，就看益州学政能不能按时把底帖发到京城来——退一步说，就算是名帖送到了，他下场春闱能否中榜又是另外一说。
他自小读书便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县学只有在农闲的时候能悄悄去偷听几节课，平日里全靠着邻居家读过书的大哥哥讲解，就这么东拉西扯地勉强将乡试考过了。
虽说上京科考的学子都是举人，可举人也分三六九等，有各个府上的解元，有差一点错失解元的举子，还有他这样吊车尾堪堪考上的。
虽经过叶京华这些时日的教导，赵宝珠觉得自己的学问进步了不少，但一想到春闱，还是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他这三板斧放到全国各地来的举子中间又怎么样。
赵宝珠想着，面上渐渐带上了些忧色。叶京华见了，抬手在他的鼻梁上刮了一下：“琢磨什么呢？”
赵宝珠抬起头，看见叶京华，忽得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少爷，你的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叶京华垂眼看他：“什么？”
赵宝珠低头将玉佩从怀中掏出来，颇为小心地捧到叶京华面前：“您的玉佩落我这了。”
叶京华看到那玉佩，目光只在上面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移开：“这不是我的。”
“啊？”闻言，赵宝珠一愣，接着低头看了看玉佩上的「慧」字，道：“这分明就是少爷的——”
他抬起头去看叶京华，后者却立即将头扭到另一边。赵宝珠愣了愣，从男子微微勾起的唇角上看出一丝揶揄，登时火冒三丈：“少爷！”赵宝珠气的抬手去捶他：“你又骗我！”
叶京华在他的推搡下转过头，含笑地看了赵宝珠一眼，道：“没骗你。玉佩有许多，怎么记得住。你拿去玩儿吧。”
赵宝珠不知自己手里的玉佩是御赐之物，心想叶京华恐怕玉佩确实有许多，一时有些犹犹豫豫。叶京华这时在他耳边说：“昨日的策论，我还未给你讲完。”
赵宝珠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顺手便将玉佩揣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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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皇宫中。远治帝不知自己赐给叶京华的东西被随手送了人，此时他立于宫内一扇竖窗前，看着空中翩翩落雪自红墙前落下，叹了口气。
听到他的叹息，四处侍奉的太监都屏息静立，生怕惹怒了皇帝。
这时，钗环互相碰撞的叮当声响起，一道冷若霜雪的女声传来：“既是要赏梅，圣上又何故叹息？”
元治帝回过神，转过头，便见一张绝世美人面正冷冷瞥着自己。
她乌发如瀑，玉面似雪，拥着一张洁白狐裘，唇上点了些微唇脂，竟比其后的红梅还要娇艳。元治的目光软了下来，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抬手搭上女子的肩膀：“爱妃，朕有烦心事啊。”
若是平常的妃子，此时一定会温柔小意地上前安慰。但宸妃自有一番品格。她就这样睁着双冰雪双眸，朱唇张合间吐出两个字：
“何事？”
若不是御书房的太监宫女们修养够高，定有人会笑出声。元治帝颇为无奈地勾了勾唇，故意道：“爱妃也不问问是否是朝堂之事，就要问？”
宸妃闻言，轻蹙了蹙精致的眉尖：“那便容臣妾先行告退，话毕便转过身，玫红的裙尾在青石砖上拖曳出一道艳丽的弧度。
“诶、诶诶——”元治帝赶忙伸手拉住她：“爱妃，朕是说笑的。你怎么当真了呢？”
宸妃顿住脚步，缓缓偏过头来，露出小半张雪白的面孔：“皇上说的，臣妾自然当真。”
元治帝见状，幽幽叹出一口气。他年轻时也是个威仪非常的皇帝，但年纪上来了，还真就稀罕叶家人身上这股如云如雾般的清高劲儿。宸妃一个，叶京华也算一个，
元治帝将女子拉过来半搂住，叹息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小弟。朕看他是诚心跟朕做对。”
宸妃闻言，微微偏过头：“卿儿是最乖巧不过的。”
元治帝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道：“罢了。与你也说不通。”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雪地中孤零零的一株红梅，低声道：“常家的嫡孙明日抵京，这次又算那小子逃过一遭，三年之后再来算总账。”
“三年？”宸妃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蹙眉道：“三年……那卿儿要何时娶亲？他可是已及冠了。”
元治帝闻言，心中想起上次夏内监口中之事，垂眼看着宸妃白皙的侧脸，心想待事情败露，他又要吃好一顿闭门羹。
就在这时，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夏内监走进御书房内，见元治帝与宸妃在一处，俯身敛目道：“老奴见过陛下，见过宸妃娘娘。”
宸妃微微点了点头。元治帝抬手将他叫起来，道：“有什么事，说罢。”
夏内监看了一眼宸妃，埋下头去，拱手道：“恭喜陛下，恭喜宸妃娘娘。叶家二少爷的名帖，方才递到学政司了。”
“啊。”他话音一落，宸妃美丽的面上立即浮现出惊喜的笑容，扭头对元治帝道：“陛下，卿儿果然是懂事的。”
然而元治帝却神情复杂，忍着才没黑了脸。他顿了顿，偏过头轻声对宸妃道：“爱妃，你先去西雨亭等着。”
宸妃见元治帝脸色不对，疑惑地拧了拧眉，却还是顺从地低下头，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一直目送着宸妃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元治帝才回过头，冷着脸道：“怎么回事？他要干什么？真要跟朕对着干？”
夏内监一听便知道元治帝是动了点儿真怒了，立即跪了下来，道：“陛下请息怒。叶二少爷虽是行为无常了些，但他的名帖是实打实地递到了学政司，今年是必定要下场，这也是好事啊！”
元治帝闻言沉默了片刻，眉目渐渐舒展，道：“也是。”叶京华下场，他还是高兴的。元治帝负手在原地转了两圈，面上渐渐浮出点笑意，却还是皱着眉，骂了一声：“臭小子。真是知道给朕出难题。”
夏内监见他神情好了，哧溜一下从地上拍起来，陪笑道：“年轻孩子们没个定性，可不就仰仗圣上裁决吗？”
元治帝琢磨了片刻，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夏内监：“你说，他怎得就想考了？”
元治帝本想着会不会是叶京华故意要跟常氏嫡孙争意气。但这个猜想很快被他自己否决，叶京华不是那样的性子。
夏内监闻言，向左右看了看，凑上来轻声道：“听说……是他身边的那人劝了的缘故。”
元治帝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这个年纪男子忽然改变，多半是为了意中人。元治帝笑了一声，缓缓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融化的雪，低声道：“倒是个明事理的。”
夏内监在一旁附和道：“老奴全部打听过了，阖府上下都说是个乖巧的孩子。”
元治帝点了点头。虽算不得正经姻缘，但叶京华身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近身的。若是个巧言令色，不明事理的，他还得找个法子除掉，到时候避不了要伤了君臣情分，还是免了这个麻烦最好。
只是剩下的事就有够头疼了。
元治帝抬手一抚额头，扭头朝夏内监道：“派人去叶府传口谕，叫他要考便好好考。若不得状元，以后就不用再来见朕了。”
夏内监闻言在心里’嚯’了一声，面上俯身应下。一边朝下退一边心道，这下这位叶公子可得好生拿出真本事了。现下京城之中本就对他的非议本就甚多，再加上一个南边来的常氏遗孤，高台架起，南北两边的官场多少人眼睛都盯着这场春闱。
叶京华若是不能拿出一张华彩非凡的状元卷来，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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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
短暂的倒春寒之后，便是接连几日的太阳天。自冬季坚挺至春日的最后一点儿积雪终是化了，在阳光之下簌簌变为一汪春水，浸润进土地，流入花根之中。
离春闱愈近，赵宝珠便加倍用功，日日都是挑灯夜读，闻鸡而起，墨都写完了好几方。院子里的其他下人都被他这股劲头所震慑，连最没有眼力见儿的邓云都不再来烦他，反而还时时从后厨给他捎些前头没用完的宵夜来。
赵宝珠算得上是心无旁骛，只剩下两件忧心的事，一是他下落不明的名帖。赵宝珠后来又出府去寻了许多次，都没见到名帖的半点踪迹，已基本上放弃寻找名帖，只希望益州能将底帖快快发进京城。
而这第二件事，就是叶京华。
这也算不得赵宝珠杞人忧天，离春闱还有一周不到，可叶京华没有半点要在「正经书」上下功夫的意思。每日还是捧着杂书游记看，另外指导赵宝珠功课。赵宝珠没见他写过哪怕一篇策论，或研习过四书五经中的哪一篇。
赵宝珠每每催促，不是被敷衍了事，就是面上答应，实际一笔不动。
给他的小玉兔子倒是按时完工，系到了赵宝珠腰间，精致到两爪上的小指都清晰可见，十分憨态可掬。
赵宝珠看到这小兔就来气，可见叶京华的力气都使在什么地方了。他烦恼着，手上拿着毛笔半天没动，以至于宣纸上留下了一点墨渍。
“啊！”赵宝珠看见了，心疼起纸来：“浪费了……”
就在这时，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映在了窗户纸上。邓云从门框探出半边头来，往里头看：“宝珠，你温书呢？“
赵宝珠还心疼着，皱着眉抬起头：“在呢，怎么了？”
邓云将双手搭在窗框上，向下盯着宣纸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明堂来，只好放弃，道：“少爷叫我来跟你说，今天晚上一起出去玩儿。”
赵宝珠看他一眼，低下头：“我不玩，我要温书。”
“诶这家伙、读书读傻了。”
邓云伸出手朝他头上弹了一指头，在赵宝珠不可置信地起头时笑道：“你傻啊，少爷带我们去赶庙会，不去白不去啊。”
赵宝珠捂着额头，眨了眨眼：“庙会？”

第32章 庙会
赵宝珠听说过庙会,在画本上也看过，听说是苏杭京城这一类繁荣的地区、在某些特殊的时节，会在各处张灯结彩,摆出很多小摊子来贩卖各地的东西，非常好玩。
赵宝珠可耻地心动了。他还没见识过庙会呢。
但是春闱毕竟是快到了，赵宝珠还是有点犹豫。
等用过晚膳,天色渐渐暗下来之时,邓云、李管事与方家兄弟两人簇拥着叶京华站在府门口，十分热闹。倒显得一个人站在廊下的赵宝珠有些孤单了。
赵宝珠一手捏着书，扭扭捏捏地站在廊柱边,时不时朝府门口看一眼。
邓云帮叶京华整理好衣服,抬头见赵宝珠还在走廊下杵着,顿时气笑了：“宝珠！你还不快滚出来？”
赵宝珠气恼地瞪他一眼,但碍于叶京华在看这边,也不好跟他发作，嘟嘟囔囔道：“我要温书。”
邓云闻言高高扬起浓眉,抬脚就要过去捉赵宝珠,却被方勤一把拦住，朝旁边使了使眼色。邓云一抬头，便见叶京华正斜眼瞥着赵宝珠，面上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宝珠自然也发觉叶京华在看自己,脸庞红了红，忍不住低头看手里的书，若是叶京华非要他去——
谁知下一瞬,叶京华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不去便算了。”
叶京华转过脸,朝府门外走：“走吧。”
赵宝珠不可置信地抬起脸，见一群人真要丢下他去庙会,又不干了：“诶、等等！”急急忙忙追上去：“我也要去。”
方氏兄弟对视一眼，颇觉好笑。邓云也在旁边嗤笑一声。叶京华被赵宝珠抓住袖子，缓缓转过脸，星眸中啜着笑意，一抬手臂搂住他的肩膀：“走吧。“
赵宝珠这次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捉弄了。他日日被叶京华骗着玩儿，已习惯了。等被揽着塞进马车里，才低声喃喃道：“我的书怎么办？”
他追得匆忙，书还捏在手里。叶京华低头一看，从他手里接过来，右手往马车里的某处，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马车中竟然显出一个暗格。
赵宝珠瞪圆了眼睛看着叶京华将他的破书放进了暗格里，不仅惊诧地转头看向四周，这马车里头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机关淫巧？
“放在这，不会有人拿。”叶京华转过头，低声道。他知道这几本快要散架的旧书对赵宝珠意义重大，毕竟他都给了他许多新书，但赵宝珠依旧总是拿着几本旧书看。
暗格收回去之后，赵宝珠还忍不住伸手去摸，什么都没摸出来。
马车很快驶出了暗巷，嘈杂的人声一下子涌了进来，赵宝珠忍不住撩开马车窗户上的帘子，往外一看，就被满街的人震慑住了。
街上的人比往常多出数倍，人和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女人男人老人小孩都齐齐出动。大街两侧的酒楼上正往下挂灯笼，一整串鲜红的灯笼从楼顶抛下，在空中弹了弹，引得众人纷纷惊叹异彩。赵宝珠目瞪口呆地看着酒楼上似是要飞身而下的美貌歌女，和人群中正带着金环的人正不断翻着跟头的杂技艺人，一时间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看。
就在这时，赵宝珠的视野一侧忽得出现了什么。他一惊，转头看去，便见一只巨大的金色龙头正从马车的窗户边缘缓缓浮现出来。它瞪着双怒目，嘴边的龙须张牙舞爪，有男子的手臂那么长。
“啊！”
赵宝珠一把甩上窗帘，吓得拼命朝后仰。
一双手握住他的肩膀，赵宝珠感到自己靠在了一个温暖的胸膛上，叶京华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别怕，那是彩车。”
“彩车？”赵宝珠心有余悸，几乎是被叶京华半挟着下了马车，仔细一看，果然见那栩栩如生的龙头是由灿烂的金黄色图纸糊成的，架在一个木制的车架上，下面还有咕噜咕噜的滚轮，四周围着五六个壮汉，正推着彩车往前走。
……原来真的是车。赵宝珠松了口气。虽这口气是松了，但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赵宝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人山人海的简直连路都看不清了。赵宝珠看着这满大街蝗虫般的人就心里犯怵，不知每年要吃空多少亩田、杀多少鸡鸭才养得活这么满城的人。
邓云走在他侧边，斜着眼睛打量他，嗤笑一声：“怎么？一出府就蔫巴儿了？”
面对此等盛景，赵宝珠又成了乡下来的软脚虾。邓云见他像个小尾巴似的黏在叶京华身后，嘲笑他：“平日里在府里我们插着腰大小声，现在怎么怂了？”
赵宝珠听了，撩起眼皮狠狠瞪了邓云一眼。邓云高高扬起眉锋，’嘶’了一声上前作势要拉他。叶京华侧过身，挡在他和赵宝珠之间，从腰间的钱袋子里拿出几块碎银拿给邓云：“自己玩儿去。”
邓云拿了银子，在手中颠了颠，颇有些幽怨地看了叶京华一眼，嘟嘴道：“少爷就知道护着他。”
叶京华懒得看他，回头去同样给了方氏兄弟一人几块碎银，打发他们自己去逛庙会。这似乎已是一项叶府的传统，几人都表现得很熟练，拿了银钱便各自去了。赵宝珠眼巴巴地看着，平日里他最不爱收叶京华的钱，但见别人都有，反倒有点艳羡地问叶京华：“少爷，我怎么没有？”
叶京华回过头，用手背在他脸颊上刮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轻轻滑过他的下颌：“你跟着我。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便是。”
他们站在一处灯火通明的酒楼前，叶京华背着光，嘴角啜着些许笑意，眼眸中映着点点光亮，宛若星河。
赵宝珠的呼吸猛地岔了一瞬，差点没吸上来气，双颊猛地涨红。
“走吧。”叶京华已回过了头，同时手向后轻轻握了一下赵宝珠的手指前两寸，示意他跟上来。赵宝珠只在原地愣了一瞬，便立即抬脚跟上去，他怕慢一步会被蝗虫大军挤死。赵宝珠挤在叶京华身边，低头跟着他走的同时抬手摸了摸胸口，他刚才不知突发了什么急症，心口疼，还喘不上来气。定是因为这些京城里的人将空气都吸完了的过错。
“宝珠。”
叶京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赵宝珠一抬头，便见两只由红纸剪成小人出现在眼前。
两只纸人是戏曲里角色的样子，异常的精致，看得出身上披着铠甲，背后还插着极威风的小棋子，赵宝珠眼眸一亮，不自觉’哇’了一声。
“好漂亮。”
他将纸人接过来，满眼惊喜地翻来覆去地看。叶京华垂眸看着他，勾了勾唇，温声问：“喜欢吗？”
赵宝珠顿时将刚才的急症都忘记了，小心翼翼地拿手指去摸纸人镂空的地方，小声道：“喜欢。”
叶京华看着他，眸光微微闪了闪，仿若诱哄般压低了声音问：“既是喜欢，要对我说什么？”
闻言，赵宝珠略疑惑地抬起头，在对上叶京华目光时忽然醒悟，笑着道：“宝珠谢过少爷。”说罢还装模作样地弯腰作揖：“谢少爷赏。”
叶京华见状面上笑意更深，伸手将他拉起来：“少皮了。”赵宝珠笑盈盈地抬起头，微笑间脸颊边出现两个梨涡，甜甜地说：“少爷待我真好。”
叶京华微微一怔。而后心中若有一股暖流冒出，流过四肢百骸，烫地他小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赵宝珠没有察觉，复又低下头玩他的纸人儿去了。叶京华看着他额前的发丝垂下，轻轻挂在泛粉的脸颊上，心中的暖中又掺杂进几分暗流来。
两个纸人便值得他如此开怀。叶京华无数次庆幸当日将这个小乞儿捡进了府中，若是将宝珠落在了外面——叶京华嘴角的笑意微淡，眸色深沉下来。
片刻后，叶京华伸出手，轻轻将他耳鬓的发丝别到耳后，轻声道：“走吧，前面还有许多。”
叶京华与赵宝珠便这样沿着街向下走。今日的京城人头攒动，各地的小贩纷至沓来，因着人多，倒是方便叶京华隐入人群之中，没有往日里显得那样鹤立鸡群。路过的小姐少妇，有注意到这位格外俊朗的公子的，往往只来得及看一眼便被人群拥着走了。
叶京华逛了一路，便买了一路，赵宝珠两边的侧包里装得鼓鼓囊囊，脸颊两侧也鼓鼓的。左手拿着一小盒子裹满黄豆粉的驴打滚，右手拿着根黏糊糊的糖葫芦，叶京华见他吃的香，便越买越多。赵宝珠也是来者不拒，叶京华递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到了最后还是叶京华自己反应过来买的太多了，回头看赵宝珠：
“你——”叶京华看着赵宝珠将手上最后一颗糖葫芦嚼来吃了，又将手上剩的糖霜舔地一干二净，两边脸颊红扑扑的，垂下眼笑了笑：“都吃完了？”
赵宝珠放下手，骄傲地挺了挺胸膛：“都吃完了。”他虽长得娇小，胃口却不小，在村里就是一等一的能吃。他父亲是村里远近闻名的干活一把好手，种出来的东西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叶京华见他骄傲的样子，面上笑意更深，垂眼看着赵宝珠的肚子：“胀不胀？吃了这么多。”
赵宝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自己的小肚子，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京城不是在老家，低声道：“少爷……我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叶京华听了，眉尾一动，立即道：“没有。“顿了顿，又道：“还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赵宝珠闻言抬起头，看着*叶京华勾起唇，两个小梨涡又露出来：“我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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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京华与赵宝珠将一条街从街头逛到街尾，人群到了尽头，便来到了连接着河流的码头上。今年皇帝如往年般特许下令，将西京口的码头开放，允许平民百姓乘坐往日只有皇亲国戚能坐的画船。许多人一同挤在桥头上，看着湖面上坐了满满一船人的画舫往缓缓驶出码头。赵宝珠睁大了眼睛，看着一个老嬷抱着白胖的小孙儿坐在船头，生怕他们祖孙俩被满画舫的人挤下去。
“在看什么？“叶京华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赵宝珠抬起头，便见他半倚在桥头，转过脸往下瞥了一眼：“若是想坐，我改日再带你来。今日人太多了。”
赵宝珠摇了摇头：“我不坐，我不会水。”
他这只旱鸭下去坐船，若是翻了就成死鬼一条了。
赵宝珠自转过脸，左右看了看，忽得眼前一亮，指着不远处道：“少爷，我们去玩儿那个吧。”
他所指的地方有一处现搭起来的戏台子，架子上用渔线勾出了网，上面挂了几百个样式各不相同的诗牌。参与者需要用上面的字开头，默出一首诗来，集齐十首就能去前面跟人换一只面具。这是为平民百姓设计的游戏，虽诗牌中有极少数刁钻的字，但大体上来讲就是个默诗游戏，对叶京华和赵宝珠来说算得上是手到擒来。
一些如’风花雪月’般寻常的字下面都聚集了不少人，叶京华与赵宝珠专门往人少的地方钻，去拿那些没人感兴趣的诗牌。
赵宝珠抬手将一只木牌转过来，只见上面写着一个「移」字。他皱起眉，一时想不起以这个字打头的诗，一转头却见叶京华已经写好了。赵宝珠探头望过去，恍然大悟：“啊，还有这一句。”
叶京华收起最后一笔，偏头对他微笑。
夜色已经渐深了，四处灯笼红火的烛光落在叶京华脸上，暖意自一双星目中流泻而出。
今日出来游玩，叶京华的穿着略微随意些，此刻他衣襟略微敞开，一缕乌发自肩头垂下，此刻略微侧过头的样子好似画本中凭一个笑就将人心勾了去的俊俏书生。
赵宝珠一时怔愣，脸颊渐渐泛起热度。若是有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在场，估计当场便春心萌乱，连诗也默不下去了。
他们所在的角落静谧非常，叶京华将笔放下，低声与赵宝珠耳语，：“下一个诗牌你自己来，我不帮你了。”
赵宝珠浑身一颤，醒过神来，红着脸点了点头，心里暗暗祈祷下一牌是简单的，别让他在少爷面前丢脸。
果然，叶京华修长的手指将诗牌转过来，上面写着一个「青」字。
好啊！
赵宝珠在心底喝彩一声。以【青】字开头的诗词不要太多！
于是他脱口而出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少年清脆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叶京华每个字都听清楚了，面上一怔，长如鸦羽的睫毛颤了颤，垂眼看向赵宝珠。
赵宝珠将诗说了出来，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句是原出自诗经，是用于表达对男子的赞美之情。长久以来不乏臆测猜想，将这句诗译为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断袖之情。
赵宝珠的脸肉眼可见地一寸寸变红，目光落在叶京华青色的衣襟上。
若换了别的时日便也罢了，可今日叶京华偏生穿了件青色的衣服。他竟然还吟了那样的诗——
赵宝珠睫羽乱颤，见叶京华面上的笑意淡了，因着垂眼，那双琥珀般剔透的眸子似也深了下来，便以为他是生气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我……我、少爷，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宝珠磕磕巴巴地解释道。
叶京华原本耳根也有些发红，一听这话，他顿了一瞬，缓缓抬头看向赵宝珠：“什么意思？”
赵宝珠登时臊住了，瞪着双猫儿眼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风缓缓吹拂过两人头上的诗牌，其中几只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响声。旁边有一家五口老小正围在诗牌下，冥思苦想由’雪’打头的诗句有什么。孩童断续的喃语随着轻风飘过来，隐约成了他们静默的对视的配乐。
赵宝珠的心跳的似是要吐出来，脸烫若火烧，手心隐隐发着痒，还想咳嗽。
与他的慌乱成疾相比，叶京华显得十分冷静。他静立于夜风之中，几缕乌发从玉冠中滑落，垂在额前，玉色的脸映着画舫上的灯光，目光凝在赵宝珠脸上。
这道凝视太长太深，赵宝珠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睫毛慌得直晃，却不敢率先移开眼。
像是被捏住后颈皮的猫儿。
赵宝珠在错乱的呼吸中看到叶京华眼眸黑沉，一双薄唇轻轻一动，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赵宝珠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艘画舫靠岸了，游客们欢欢喜喜地拥挤自船尾走下，码头一下喧闹起来。
“看，那边有在猜诗牌！”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人群注意到了诗社的台子，渐渐分出一队人向这边走来。
叶京华闭上嘴，移开视线，朝向这边缓缓移动的人群看了一眼，回头冲赵宝珠微微一笑。他一笑，方才眉眼间的紧迫感淡了，面容重新柔和下来：
“我们集满十首了。”他低声道：“我去换面具来。”
说罢，叶京华拿起几张写满诗词的宣纸转过身，向诗社走去。
从码头上来的人流几息间就全挤到了诗牌下面，连赵宝珠所在的角落都不能幸免。人群一拥而上，渐渐遮住叶京华的青色的衣袍。
待他走远了，彻底消失在人群中，赵宝珠才猛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刚才少爷想说什么呢？
赵宝珠想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顿时被上面的热度吓了一跳。不用照铜镜他也知道，现在自己定是副面红耳赤的猴儿样。
真是没出息！赵宝珠低下头，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不过就是说错一句诗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赵宝珠低着头，想起刚刚叶京华的神情，心想少爷不会是生气了吧？现在想来，那句诗确实不该对着叶京华说，若让少爷觉得他有那等不尊重的意思，那误会可就大了！
赵宝珠咬了咬唇，抬头隔着人群去看叶京华走到哪里，因着人多，他身量又不算高，惦着脚瞅了好几下都没看见。
“赵举人？”
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赵宝珠一愣，回过头，便见一匹高头骏马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他身后。一个身着铠甲的男子坐于马上，手里拿着头盔，正垂眸自上而下看着他。

第33章 名帖
赵宝珠怔了几息,才认出他是谁，惊喜道：“蓝大人！”
骑在马上的正是他刚到京城时好心的守门士兵。
赵宝珠眼眸一亮，脸上勾出笑容,想要迎上去，却有些怕他骑着的马，于是别别扭扭地停在了离马头半步的位置：
“许久不见赵举人,别来无恙。“这位蓝姓的军爷似乎看出了他的惧怕,一手稳稳拉住套在马头上的缰绳，朝赵宝珠点了点头，,上下看了看他道：“刚才远远看到赵举人,还以为是认错了。”
赵宝珠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日形容狼狈,让蓝大人见笑了。”
男子闻言,也笑了，深邃的眉眼中映着灯笼的微光：“鄙名蓝煜,若赵举人不弃,叫我名字就好。”
赵宝珠自小就十分仰慕书里驰骋边疆的大将军，见蓝煜高大威武的模样，更是心生钦佩，闻言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道：“蓝兄。”
蓝煜听了,微微一笑：“也好。”
赵宝珠左右看看，没见到四周有做士兵打扮的人，便问道：“蓝兄怎会在此处？”
蓝煜道：“今日庙会人多,圣上派我们来此处巡查。”
“啊。”赵宝珠了然,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人实在是多。”说罢艳羡地看了看蓝煜骑着的骏马。他虽是怕马，但骑马实在威风,在上面一览众山小，不用像他这般狼狈地垫脚伸脖子。
蓝煜见他的样子，又笑了笑，低声道：“赵举人，有件东西我需还与你。”
赵宝珠闻言，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蓝煜会有什么东西给他？接着便见蓝煜低下头，伸手自怀中拿出了样什么东西。诗社前灯笼微微泛红的光照在泛黄的纸张上，照亮了已微微颓色的墨渍。赵宝珠一路上京万分艰难，时刻将这几张纸护在怀中，因此上面有几道破口、几处皱着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赵宝珠一眼便看出蓝煜拿出的是他的名帖。
这全京城遍寻不得之物此时正稳稳躺在蓝煜手中，递到了他面前。
“当日在城门拾到此物，本想交还给你，但我顺着永阳街上的客栈寻了，都没找到你。”蓝煜缓缓解释道：“本想明日交还到学政司，正巧今日就遇上了你。”
赵宝珠愣愣地看着那名帖。一时间，四周嘈杂的人声仿若隔着一汪湖水般，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赵举人？”
蓝煜的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赵宝珠微微颤了颤，这才回过神，登时一阵狂喜席来，伸手接过了自己的名帖。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摸了摸干燥粗糙的纸面，确认真的是自己的名帖后高兴地一下蹦起来：
“是我的名帖！找着了！竟是被蓝兄捡到了！”
赵宝珠高兴地捧着名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两颊涨红，边转边直蹦高。看着他高兴的模样，蓝煜面上也露出一点笑意来。过了好半天赵宝珠在略冷静下来，攥紧了手上的名帖，抬头满眼感激地看马上的蓝煜：
“自丢了这名帖，我找了许久，还以为找不着了呢，那样春闱可就考不成了。蓝兄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赵宝珠激动的两眼中都隐隐含有水光：“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蓝兄才好。”
蓝煜闻言笑了笑，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我们在此处遇见，或是冥冥中有天意，赵举人此次春闱必定高中。”
赵宝珠登时笑得更甜，喜气洋洋地对蓝煜拱手道谢：“借蓝大人吉言！”
“只是，不知赵举人现居何处？”蓝煜有些疑惑：“赵举人似是未曾在我推荐的几处客栈下榻。”
闻言，赵宝珠想起自己做的那一系列蠢事，讪讪笑了笑，将名帖收入怀中，叹了口气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话刚出口，一道微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宝珠。”
赵宝珠话头一顿，回过头，正好看见叶京华正穿过人群而来，他乌发玉面，右手提了只橙红相间的狐嘴面具，鹤立鸡群，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赵宝珠下意识道：“少爷。”
叶京华走过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将面具递给赵宝珠，目光在他身上转过一圈后，抬眼看向赵宝珠身后。
蓝煜的声音传来：“见过叶二公子。”
赵宝珠一愣，偏过头，便见叶京华目光冷然，看着蓝煜，片刻后道：“蓝侍卫。”
赵宝珠惊讶地眨了眨眼，这两人认识？
蓝煜放下手，神情也有些惊讶，见赵宝珠与叶京华站在一处，虽没什么动作，但姿态中隐隐透出亲密，微蹙起眉。
叶京华此时却收回了目光，低头向赵宝珠道：“方才你们在说话？”
赵宝珠一怔，急忙解释道：“是蓝大人捡到了……我的东西，特意拿来还给我。”名帖两字都在嘴边，赵宝珠却一时没能说出口。等话说完，赵宝珠才疑惑地一顿。噫？他方才为何没说出口？
叶京华倒是没怀疑，目光在赵宝珠的脸上停留一瞬，便抬头看向蓝煜：“蓝侍卫与宝珠相识。”
这句话里没有半点疑问的语调。
蓝煜因他口中的称呼顿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赵宝珠抢先道：“少爷，我刚上京那天是蓝兄在城门口守门，蓝兄帮了我许多忙呢。”
蓝煜只好闭上嘴。
叶京华闻言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拢住赵宝珠的肩头，将他拉得离马头远了些许：“既是这样，我替宝珠谢过蓝侍卫，明日谢礼便会送至府上。”
蓝煜闻言，看了被隐隐被叶京华护在身后的赵宝珠一眼，道：“叶二公子多礼了，不过举手之劳。”他说罢，便拱手道：“卑职还有皇命在身，便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缰绳一扯，马儿温顺地调转方向，朝远处去了。赵宝珠看着一人一马走远，偏头道：“少爷，你认识蓝兄？”
叶京华收回目光，淡淡道：“在宫中见过几次。”他顿了顿，道：“他是蓝都尉独子，现任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赵宝珠吃了一惊，他还以为蓝煜只是寻常的士兵，不觉叹道：“好厉害。”
叶京华一顿，微微敛眸，目光凝在赵宝珠的侧脸上。赵宝珠对他的目光无所察觉，低声道：“蓝兄那样高大，真是威风。”说罢，他又奇怪道：“御前侍卫不因时时守在宫中保护圣上吗？他们都出来了，圣上的安危怎么办？”
叶京华幽幽收回目光，一只手虚揽着赵宝珠的腰背，护着他往人群外走，同时道：“御前侍卫又不止他一个。圣上时不时会轮换着派人出来做事。”
不过从今往后，他不介意让蓝煜在宫里待的久一些。
“原来如此。”赵宝珠点点头，对这样威武的职位十分感兴趣：“那要如何才能当上御前侍卫，是不是要武功极高者才能被选上？”
叶京华又看了他一眼，见赵宝珠两眼放光，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语气更淡了些：“也有一些是靠祖上荫封。”
“啊。”赵宝珠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提起精神，好奇道：“那蓝兄腰间的剑呢，那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如传说中般削铁如泥、见血封喉？”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人群。叶京华收回护在赵宝珠腰后的手，浓眉微压，侧脸透着些冷意：“自然是真的。”
赵宝珠这时才终于自他惜字如金的态度中琢磨出了什么，顿住话头。叶京华此刻似乎心情不算太好。
是不是他问的太多，少爷嫌烦。赵宝珠闭上嘴，小心地看了叶京华一眼，落后小半步跟在他后面。
此时已近三更，喧闹的人群褪去了许多，春日夜晚微凉的晚风带着河畔芳草的香气萦绕在赵宝珠鼻尖。他闷闷跟在叶京华身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想起终于找回的名帖，发觉自己心中在惊喜之余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找回了名帖，他应该第一时间向叶京华坦白自己的举人身份才是。
赵宝珠默默想着，小心地看了眼叶京华的背影。方才，他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却都没能说出口。还抢在蓝煜说出‘赵举人’三个字之前打断了他。可是瞒而不报，绝不是君子所谓。赵宝珠低着头，抬手摸了摸右胸口处放有名帖的地方，为什么会说不出口呢？最坏的情况不过就是叶京华将他视为巧言令色，乘机拉近与执宰之子关系的小人罢了——
想到这里，赵宝珠一顿，脑中浮现出叶京华冰冷睥睨的神情，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就像是被是被人用手狠狠掐了一下一般。
赵宝珠抿了抿唇，脚步不禁慢了。心里一边难受一边暗暗骂自己，就这么舍不得叶府的荣华富贵吗？若是叶京华要赶他走，走不就是了，恩情往后他还上个十年五载又如何，总有一日能让叶京华相信他不是有意隐瞒的……
赵宝珠想的出神，没注意到前面的叶京华在发觉他没追上来时便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等了等，此刻又折返了回来。
一道人影笼罩住赵宝珠。他一愣，眨了眨眼，一抬头便对上了叶京华微垂的眼眸。
他站在离赵宝珠一步之遥的地方，四周酒楼上的灯光暗了些，叶京华的眼眸犹如黑玉。
“在想什么？”
他低声问道。
赵宝珠怔怔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脱口而出：“少爷，你会赶我走吗？”
四周的游人少了，气安静了些，赵宝珠略带茫然的声音分外清晰。叶京华十分明显地一愣，接着眉头渐渐蹙紧，朝赵宝珠迈出一步，目光紧凝在他脸上：
“你这是什么话。”
叶京华浓眉下压，自平日的舒朗中透出几分迫人的严肃来。他方才半天不见赵宝珠追上来，回头一看，就见少年垂着头，似是很低落般垂着脑袋，还用手摸了摸胸口。
他刚才因着赵宝珠与蓝煜多说了几句话，就那样挂脸，想必是伤着他的心了。
叶京华极其罕见地生出了几分悔意。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他还那般幼稚，给宝珠脸色看。宝珠孤苦伶仃地一个人上京来，举目无亲，几多苦楚，年龄又尚小，必然是心中不安——
赵宝珠见叶京华脸色不好，这才反应过来，缓缓张开了唇：“啊……少爷，我不是——”
“是我做错了。”
男子低沉的声音打断他的话头。赵宝珠睁大了眼睛，见叶京华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在他耳边碰了碰，又转而抓住他的手：“宝珠原谅我这一次，可好？”
他垂眸道。
赵宝珠满眼诧异，不知叶京华为何道歉，但是脸却很诚实地先红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叶京华的眼眸中像是碎了星河，面容柔和得不可思议：“宝珠饶我这一回，好不好？”
赵宝珠稀里糊涂地用力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急症又犯了，心跳快得像是一颗心要自口中蹦出来。
叶京华见状，眸色柔软了下来，轻声道：“平白让你忧心，是我的不对。我绝不会赶你出府的。”
赵宝珠抬起头，一双猫儿眼亮亮地看向叶京华，虽然他心中明白叶京华是不知内情才会这样说，但心中却还是不禁十分感动。
少爷真是个讲理又温柔的好主子。
叶京华含笑看着他，抬手搭在赵宝珠的肩头上，将他揽着朝外走：“回府吧。”
赵宝珠暂时将忧虑放在了一边，重新变成粘糕贴在叶京华身侧，一主一仆又和好如初。赵宝珠跟着叶京华往马车的方向走，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道：“少爷，那我若是哪天要走呢？”
叶京华脚步一顿，偏过头：“去何处？”
“这……”赵宝珠一愣，低下头，含糊其辞道：“就是、总不能一直靠少爷接济……以后也许会去别的地方——”
“不许。”
叶京华低声道。
恰好一阵微风拂过，赵宝珠没完全听清他的话，眨了眨眼抬起头：“少爷说了什么？”
叶京华没再重复，而是回过目光，一只手扣在赵宝珠肩上：“没什么。三更天了，快回府吧。”
“哦。”赵宝珠点点头，加快了脚步，却依旧好奇地问道：“少爷，你还没回答我呢。若是之后我想出府——”
叶京华唇角平下，冷冷瞥向赵宝珠，因着刚才的事留了个影儿，说不出什么重话，于是只得淡声道：
“等你何时中了进士，我就许你出府。“
赵宝珠登时愣住了。叶京华似只是随口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便回过头去，道了声’走吧’，便挟着赵宝珠往马车的方向走。
然而这句话却在赵宝珠脑中环绕，让他久久不能回神，耳边似听到有什么沉重之物轰然落地，万事在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第34章 书信
自庙会回去之后,赵宝珠一夜未眠。
他点了一盏油灯，伏在案前，拿着笔写了又改改了又撕,前前后后耗了一整打宣纸，才斟字酌句地出一封书信来。
头一句就是「见字如面」。其实两人在一个屋檐下这么写有些奇怪，但是赵宝珠扪心自问,实在没有勇气当着叶京华的面将事情全部坦白出来,只好藏在信纸后当个逃兵，等叶京华读了，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
落下最后一笔,赵宝珠长长地舒了口气,又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在信中,他将自己如何上京,又如何丢失名帖,被叶京华捡到之后误会了对方的事情全都细细讲了一遍。只希望叶京华读了之后不要太生气。
过了一夜，赵宝珠倒是冷静了些,也不怕叶京华将他赶出去。他身上还有些银钱,离春闱也没几天了，他到蓝煜说的那几个客栈对付几天就是了。赵宝珠倒有些怕叶京华气急了，打他的板子，他从小在话本里读的宫里皇帝下令打板子,传说中有数种打法，打得重的一板下去就皮开肉绽，打的轻的挨几十板子都不会有事。
赵宝珠害怕叶京华叫人打他,别人先不说,邓云那个倒霉玩意儿肯定不会留手。
但他转念一想，叶京华涵养那么好,上回后院的人那样乱来，他都没有下令打人，应当是不会的。
赵宝珠就这样伴着一盏油灯胡思乱想。过了几个时辰，天边渐渐升出拂晓的光芒，早晨到来了。
时刻一到，赵宝珠便奔了出去，拿着信找到了李管事。
“李管事，这信，还请您一定帮我交到少爷手中。”
李管事早上起来还没醒神呢，没去接那封信，先道：“昨日你们几个皮猴在庙会可是野够了？四更钟快敲了才回来，少爷也是纵得你们……看看吧，今早就你一个起来了，这一大堆事可怎么弄？”
他一边絮絮叨叨的念着一边将信封接过来，见上面什么都没有，疑惑道：“这是什么信？哪里来的？”
赵宝珠道：“是我写给少爷的。”
“你？”李管事一顿，抬头惊讶道：“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与少爷便对了，还写什么信？”
赵宝珠被问的脸一红，支吾道：“这……有些事，不好当面说……”他咬了咬唇，对李管事道：“您可必定要帮我送到少爷手上。”
李管事顿了顿，这才看清楚了赵宝珠的脸。见他面色有点儿白，眼下明显带了层青黑，眼睛有些红，一双乌黑眸子却格外得亮，心里咯噔了一下，皱眉道：“你这信里写了什么？”
赵宝珠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我日后再告诉您。总之，这封信请您一定送到少爷手上！”
说完他转头便跑了，李管事叫都叫不住，没几下便跑得连影子都没有了。
李管事拿着手上的信，蹙着眉将事情从头到尾在心中过了一遍，到底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凭叶京华对赵宝珠那股子疼爱的劲儿，有什么事情赵宝珠不能直接去求少爷，还要到他这儿来过一遭？
总不至于是情书吧。
李管事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信，赵宝珠找了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处连个漆封都没有，随意便能打开，可见赵宝珠对他们的信任。宝珠是个直心肠的孩子，人也良善，这些日子他们都看在眼里。
可不到五日便是春闱，听说常氏的嫡孙少爷已经在常家老宅住下了，李管事近几日看叶京华也没紧着学业，急得嘴边都起了好几个燎泡，日日都用脂粉掩饰。
现今正是紧要关头，千万不得分了叶京华的心。
李管事眯了眯眼，终究是将信打开来，抽出了那薄薄的一张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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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后的这一日，因着昨日闹得太晚，叶京华给全府上下放了一天的假。赵宝珠生熬了一整夜，将信交给李管事后回到房间，一倒头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于是等他再见到叶京华，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赵宝珠不到天亮就睁了眼，看了看天色，知道自己睡了一整日，叶京华必是已看过那信了，便轻轻吸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到了这时还没人来拿他，说明叶京华应是不打算撵他走了。若是真生气，昨天下午就该来拿人了。
赵宝珠心中一暖，微微找回了些勇气，起来梳洗干净将衣服穿好，便往主屋走去。等到了门口，他的脚步一顿，又有些犹豫了，害怕一进去便见叶京华冷着脸。
他顿了没两息，里面便传出叶京华的声音：“是宝珠吗？进来。”
赵宝珠一惊，抬起头，缩着脑袋撩开门帘走进去，便见叶京华坐在桌边，一双琉璃眼眸看着他，目光是柔和的。
赵宝珠顿时松了口气，讪讪笑了笑：“少爷怎么知道是我？”
叶京华唇边也啜了点笑：“老远就听到你的脚步声。”像只小鸡仔似的，急急忙忙哒哒哒走到门口，一下子又没声儿了。叶京华将一盏热茶放到旁边多出一张的座椅前，瞥了赵宝珠一眼：“还不快过来？”
赵宝珠立马走过去，刚坐下，叶京华便自蒸笼中夹了只晶莹剔透的蟹粉鲜肉包，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吃吧。酣睡了一天，定是饿了。”
他这么一说，赵宝珠才后知后觉感到腹中空虚，他昨日一整天都悬着心。此时心放下来了，肚子立刻咕噜叫了一声，抬手便夹起包子塞到嘴里，嚼了没两下就咽下去。
“慢点儿吃。”叶京华在旁边看着，蹙了蹙眉，轻声道：“你一日没吃东西，对脾胃不好。”说罢，将一碗方才就盛好晾凉的燕窝粥推到赵宝珠面前：“先把粥喝了。”
赵宝珠在叶府上被叶京华换着法子精心养了这么久，也渐渐习惯了这些东西，乖顺地将粥几口喝了个干净。碗见了底，才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叶京华：“少爷……看我写的信了吗？”
他问道。
在赵宝珠没注意到的角落中，李管事低眉敛目地站着，眉尾微不可查地一颤。
叶京华的全副心神也在赵宝珠身上，闻言挑了挑眉，面上带了点儿笑：“自然看了。”他略微揶揄地看着赵宝珠：“不知你还有这等志向，今后当了大官儿要来报答我。”
这事他在信中确实说了，赵宝珠双颊蓦得一红，有些臊住了：“我……我自然是比不过少爷的。将来有幸托皇命之恩当个小官儿，旁的帮不上少爷，若有机会能为少爷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便够了。”
赵宝珠虽有时看着傻乎乎的，实则内心如明镜一般，他明白自己与叶京华不管是在家世还是学识眼界上都差距太大。叶京华注定是要加官进爵，位极人臣的命数。而他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已是上天眷顾，自有他的草石之路要走。
这辈子若是有什么地方能帮到叶京华就好了。赵宝珠心想。
他看着叶京华轻蹙着眉的样子，赵宝珠诚挚地说：“若是此生恩情未还，下辈子宝珠定结草衔环为报。”
叶京华眉头一皱，赵宝珠这一席话他听着刺耳，但又明白这是小孩儿的一片真心，顿时心头又酸又软。
他薄唇抿紧，抬起手略重地压了压赵宝珠后脑的头发，低声道：“你有这个心便够了。”他的手缓缓从赵宝珠头上滑下，捏了捏少年的后颈：“都不算什么，用不着你来还。”
赵宝珠一听这话，心尖像是被人掐了一下般酸涩，却又有些高兴，眨了眨眼，小声问道：“少爷……少爷不准备赶我走吧。”
叶京华一听，眉头狠狠一皱，琉璃眼眸中泛出冷色，很严厉地看向赵宝珠：“这话不准再说。”
说罢，他收回手，偏过脸去，胸膛很明显地起伏了两下。像是压不住气似的，额角都隐隐绷出了一道筋。
赵宝珠被他吓了一跳，没想到叶京华会这么生气，赶忙软下声道：“少爷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今后再也不说了。”
叶京华沉默不语，侧脸紧绷着，半天才偏过头，眉眼间一片沉郁：“你和我这般生分，岂不伤我的心。”
赵宝珠一听，心中顿时愧疚得不行，眼圈一下子红了，脸也白了半截，呐呐得说不出话来。李管事见这再不劝劝真的要闹起来，赶忙迎上来，双手按住赵宝珠的肩膀哄道：
“好了好了，多大点儿事闹成这样，看看这小脸儿白的，饭都还没用几口呢。”
赵宝珠抿紧了唇，低下头拿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
他这委屈又倔强的小样子实在惹人怜惜，李管事这幅铁石心肠都忍不住软了些，抬头埋怨似的冷眼瞥了叶京华一眼：
“少爷也是，宝珠还小呢，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慢慢教便是了。好好的何必急赤白脸地说这么重的话。”李管事小声抱怨了几句，又将赵宝珠的手臂拉下来，轻轻拿帕子去擦干他的微红的眼尾：“看看，都将我们宝珠欺负哭了。”
赵宝珠咬着下唇，闻言倔强地抽了抽闭嘴，低声道：“我没哭。”说罢还将眼睛努力睁大，试图掩饰眼角要掉未掉的一层盈盈泪水。
李管事看着好笑，忙不迭道：“是是是，没哭没哭。”一边说，一边还*拿眼角瞥叶京华。
叶京华自是后悔万分。
他实在是听不得赵宝珠说要离府的话，偏生昨日赵宝珠刚说过要出府，今日又提，他心头火一下子窜起来，试图压了压也没压住。然而见赵宝珠竟然流了眼泪，他的心立刻软了下来，什么气都没了。
叶京华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桌上攥紧成拳的手渐渐松开来，浓睫轻颤，手指缓缓揉搓了一下。
李管事还在哄赵宝珠：“好孩子，别伤心了，咱们受了委屈，今日我这把老骨头就去本家回了夫人去，让夫人收拾他！”
这话放在往日他是没胆子说的。毕竟这二少爷以往都如仙人般，为人处事从未出过半点错。这下逮住了叶京华的错处，李管事还颇有些兴奋。心道管他是哪路神仙，真有了心上人处起来都是这幅呆子模样！
赵宝珠听了话却不愿意了，看了眼李管事，小声道：“不关少爷的事，您不要和夫人说。”
李管事一顿，心里’哟’了一声，心想这是还护上了！赶忙劝道：“好好，是我枉做小人，不说、不说。”
这时，叶京华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扣了一下，眸中已无怒色，朝李管事浅浅地递了个眼神。
李管事顿时了然，抬手在赵宝珠肩上拍了拍，转头朝旁边都已经呆住了的邓云与方勤道瞪了一眼，示意他们跟上自己，一行人连带着四处伺候的小丫鬟们一起静悄悄地退了下去。将屋子留给了两人。
李管事一走，赵宝珠便又地下了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人都出去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赵宝珠轻轻的抽气声。其实他并不是因为叶京华说了重话而委屈，更多的是愧疚。愧疚叶京华这样一个清朗公子，知道了他的举人身份也不曾以恶意揣测他，他竟然还如此疑心对方会赶自己出府，实在是太不应当。
他又愧疚又感动，便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赵宝珠看着自己衣袍上的几处水渍，更是臊得两颊通红。他一个堂堂男子汉，竟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便跟女子般抹眼泪，觉得自己丢人极了，所以低着头根本不敢抬起来。
叶京华也是静静的，未曾开口。
就这样半响后，赵宝珠听到一点衣物摩擦的声音，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叶京华一片月白的一角。下一瞬，一只手忽得附上了他的右手。
修长的手指拢住他握成拳的手，叶京华低沉声音在一侧响起：“可是生我的气了？”
赵宝珠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五指握紧，手是收回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低垂着脸摇了摇头：
“没有。”
叶京华便不说话了。只是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收回去。
赵宝珠难过的情绪淡了，心跳越来越快，耳根都红了。心里也来不及愧疚了，满脑子都是男子握住他的手。
叶京华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而温暖。是一双只拿过笔的手，跟他的做惯了农活的手很不一样。渐渐的，那修长的手指动了动，分开了他的紧紧蜷缩着的手指，与赵宝珠十指相扣。
“对不起。”男子低低地说：“是我的话说得重了。”
赵宝珠哪里听得这话，抬起头，眼眶与脸颊都通红：“不是少爷的错，是我说错话了。”
两个人拉着手坐在一起互相道歉，这场景落在了外人眼中，一定会让人大跌眼镜。不管是叶夫人还是叶家大哥都极少看到叶京华跟谁道歉，更不用提是这般小心翼翼，扭扭捏捏的模样。
见赵宝珠终于肯抬头，叶京华面上的神情柔和下来，伸出手，轻轻将他眼角的一滴泪抹去。赵宝珠见状又是一阵羞恼，不好意思极了。见他臊了，叶京华便没有多说，将一小碟金凤牛乳糕推到他面前，柔声道：
“吃吧。”
赵宝珠点了点头，闷头吃起来。虽然鼻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气，但吃的还是很香甜。叶京华见他小猪似的吃着，神情更加柔和，垂下头静静地为赵宝珠布菜。
“好吃吗？”
“好、呜，好吃。”
“再尝一点这个。”
同时，在屋外侧着身注意屋内动静的李管事偏过头，朝身后的方勤、邓云点了点头，低声道：
“他们好了。”
方勤呼出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而在他旁边，邓云的神情却有些恍惚。李管事瞥了他一眼，问道：
“你又怎么了？”
邓云这才骤然回过神，疑惑地看向李管事，道：“李管事……他们怎么、怎么那样闹别扭？”跟两口子似的。
李管事看向他，嗤笑了一声，隔空指了邓云两下：“行行行，等到你回过神，我吃桃吐的核都能长成树了！”
邓云闻言一愣，似是明白了什么，又没完全懂。方勤也有些好笑地抬起眼，伸手拉住他：“走吧。”
李管事也嫌弃地摆摆手：“快快将他拉下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方勤于是拉着邓云走了。李管事背着双手，一直看到两人的身影消失，面上的笑意在缓缓淡了。他转过身，往屋里看了一眼，见了今天这一场，他愈发觉得自己昨日的决定是正确的。叶京华如何对赵宝珠，他都看在眼里，愈是到这春闱这一坎的跟前儿，越是不能出乱子。
至于之后的事，大不了他拼上这把老骨头，向少爷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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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春闱开考愈近，叶府连同着整个京城上空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叶府上下也忙碌了起来，除开笔墨纸砚，还要准备一应在号舍中需要的吃食物品。要知道春闱可是要考整整九日，呆在那小小的单间号舍之中，吃食全得考生自带。厨房正热火朝天地准备耐放、易克化的各类饼面糕点，放进一只足足有三层高的食盒之中。
另一边，叶京华却始终如常，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皇上不急太监急」。
待赵宝珠找到叶京华时，他正仰躺在一架子青色的藤蔓下，面上反盖着一本书。
在睡觉吗？
赵宝珠心想着，悄声走过去，看到书面上写着「滁州春日游」几个字，又是一本杂书。许是他的影子挡住了日光，叶京华动了动，抬起手从面上将书拿下来，露出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眸子。
赵宝珠和他全无睡意的目光对上，略微一愣，抿唇笑了笑：“我还以为少爷在睡觉呢。”
“没有。”叶京华低声道，没有要从长椅上起来的意思，而是又阖上了眼，在身侧长椅空出来的地方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赵宝珠走过去在他身侧走下，由上至下地看见葡萄藤的形状落在男子玉白的面孔上，浓黑的眼睫低垂着，眉头微蹙着，似是有什么心事般。
赵宝珠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道：“少爷怎么在这儿？李管事在找你呢。“
叶京华闭着眼睛，手寻到了赵宝珠的手腕，轻轻圈住，道：“前头乱得很，你就陪我在这儿。”
赵宝珠闻言道：“那不行，我等会儿要去温书的。”
春闱还有三日不到，叶京华自持才华可以不急，他可不行。所谓笨鸟先飞，一日都不能懈怠。
听了这话，叶京华抬起眼，略含无奈的目光在他脸上一顿，又收了回去，闭上眼道：“那你陪我一会儿。”
赵宝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进入三月，京城中的春色更浓了些，各处的积雪差不多都化了，后院里各处都放了取暖的石炉，因此就这样在外面呆着也不会太冷。
赵宝珠坐在叶京华身侧，见他闭着眼睛悠然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的样子，忽然觉得他或许是打心底里不想下场科考。
案牍之劳形，官场之污秽，这些似乎都与叶京华有些格格不入。
赵宝珠忽然意识到，等叶京华拿了状元，或许再就没有这样闲散的时光了。想到这里，他心中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赵宝静默了片刻，低下头缓缓趴在了他身侧。
“少爷。”赵宝珠将下颌靠在手臂上，凑近了些许，低声道：“你是不是不想做官？”
叶京华听了，睫毛略微颤了颤，自下面透出一点眸光来：“问这个作甚？”
“……”赵宝珠沉默了片刻，道：“我只是忽然想到庄子里的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若是少爷本不想做官，却因为我的话去科考，那我——”
“没有的事。”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叶京华打断。他又闭上了眼，隔了片刻，淡声道：“我总是要下场的，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赵宝珠闻言一愣，缓缓思考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也是，今年是因为常氏嫡孙的事情，明年还不知如何呢，这样一年一年地拖着，总有个尽头。
明白了这点，赵宝珠心中轻松了不少，沉默了片刻，又小心地问：“少爷……春闱我可以跟你一路去吗？”
这里虽离皇城很近，但离春闱所在的夫子庙还有一段距离。若是不能乘叶府的马车，那他天不亮就得出发呢。
叶京华听了，有些好笑地看了赵宝珠一眼：“你自然是与我一同去，我还能将你扔在府里不成？”
这小孩儿对科举的执着他是知道的，有此机会，带他去见见世面也好。
赵宝珠闻言，眼眸瞬间亮了亮，唇角挤出两个小梨涡：“少爷待我真好！”
叶京华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赵宝珠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喜滋滋地准备起身回去温书。才刚刚一动，却被叶京华的手背从肩上盖住：“去哪？”
赵宝珠眨了眨眼，道：“回去温书啊。”
叶京华闻言，闭了闭眼，接着揽着赵宝珠一起从长椅上坐了起来。赵宝珠疑惑地抬眼看他：“少爷怎么起来了？前面还忙着呢。”
叶京华站起来，瞥了他一眼，说不出是埋怨还是调笑般地道：“陪你去温书，走吧。”
赵宝珠一愣，接着缓缓露出更大的笑容，一双猫儿眼亮若星辰。「少爷待我好」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便换了说辞，道：“少爷对宝珠之恩德，真是如同天上皓月，宝珠对少爷的感激之情如同滔滔江水一般——”
叶京华道：“少贫嘴。”单手扣住他，在后颈上捏了捏，瞥了赵宝珠一眼：“都是跟邓云学的。”
赵宝珠被说了也不生气，十分没脸没皮地笑了笑，亲热地贴在叶京华身侧朝书房走去。

第35章 春闱
春闱前一日,赵宝珠没敢缠着叶京华给他讲课，早早地便歇下了。毕竟明日一步进入考场，就是得在狭小的号舍里呆上整整九日,现在养好精神是最重要的。
可赵宝珠天刚擦黑就躺在了床上，却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心口扑扑地跳,就是没有睡意。脑子里一会儿是昨日刚练的策论试题,一会儿又是各种子书诗词，再等会儿又开始想若是没考上回家的路费怎么办。
就这样知道外面的天色深黑了，赵宝珠还在床上扑腾。
春日的夜晚很安静,没了之前若有若无的化雪声,也还不到鸟鸣的时候,整个院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夜风传来些许脚步声。
赵宝珠听清了,从床上支起身体，看见窗户上映厨一个高大的身影。
门被扭开,赵宝珠看到来人的面孔,略微惊讶道：“少爷。”
叶京华身上穿着雪白的寝衣，月光撒在他肩头的玄色的锦缎披风上，整个人仿若披星戴月而来。他一抬眼，便见赵宝珠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一双猫儿眼清醒地看着他，蹙了蹙眉：
“还没睡？”
赵宝珠朝床边挪了挪，看着叶京华走进来,道：“早就睡了,但睡不着。少爷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叶京华低声道。
他在赵宝珠身边坐下，抬起手将少年垂在身前的乌发别到身后,又摸了摸他被汗水浸湿了的额发：“怎么了？弄得一头汗。”
赵宝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道：“明日春闱了，我紧张得很。”
叶京华闻言笑了：“你紧张什么？”说罢，他转头，从食盒里拿出一小碗牛乳酥醪：“吃吧，我看你晚膳没用多少，现在定是饿了。”
他说的没错，赵宝珠晚膳时紧张得吃不下饭，现在确实是饿了。牛乳酥醪煮的很好，香甜滑润，里头放了桂花蜜解腻，有股淡淡的花香味。赵宝珠胃口大开，三两口吃了，叶京华又打开食盒的第二层，里面整齐码了一层圆乎乎的白糖糕。
赵宝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不许全吃完，不好克化。”叶京华低声道。赵宝珠点了点头，立即拿了一个塞到嘴里，一副馋猫儿的模样。
叶京华见他吃的开心，琉璃眼眸中露出些许笑意。赵宝珠一边嚼着，一边抬头看他：“少爷，你要不要吃？”
叶京华摇了摇头，目光如水般流泻出来，在月光下显得柔和极了。赵宝珠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发酥，脸都有些热了，吃白糕的动作也不觉斯文了些，小声道：
“少爷就不紧张吗？”
叶京华睫羽轻颤，轻轻笑了笑：“我紧张什么？”
他的神情很柔和，语气也很平淡。但赵宝珠不知怎么就从中读出了一丝「要紧张也该是其他人紧张」的意味。
也是。赵宝珠暗暗想，虽方勤他们总是说有一位常公子学问很好，但他不论怎样想，都无法想象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得过叶京华。这其中自然有仰慕的成分，叶京华在赵宝珠心目中就犹如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一般，地位只比当今圣上低那么一点点。
叶京华的平静也不自觉地感染到了他，赵宝珠渐渐得没那么紧张了，吃了两三个白糖糕，睡意也随着糖分涌了上来。
叶京华看出他的困意，将食盒的盖子合上，用帕子为赵宝珠擦了手，让他躺下。
“睡吧。”叶京华抬起手，在少年额上轻轻抚了一下，又为他掖了掖被子，沉声道：“明日卯正二刻，我来叫你。”
赵宝珠点了点头，顺从阖上眼，隔了一会儿后听到叶京华开门出去的声音。这次他脑中分外祥和，那些纷杂的想法似乎都随着叶京华的离开被一同带走了。
他很快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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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赵宝珠是被人用力摇醒的。
一睁眼他便看见了一团黑影站在自己床边，赵宝珠被吓得一颤，顿时睡意全无：“！”
“嘘、嘘——”来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好孩子，是我。”
赵宝珠眨了眨眼，这才看清来人的脸，李管事正站在他床边，催促道：“还不快起床，马车都在外面候着了。”
赵宝珠一怔，接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李管事！”他睡得太沉了，竟然都没醒，少爷不是说要来叫他的吗？赵宝珠顿时急急忙忙地开始穿衣服梳头发，用李管事端来的热水洗了把脸，等到套鞋袜的时候，他随意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忽得顿住了。
天还黑沉的，只有天边又一线晨曦，显然还很早。
“？”赵宝珠一愣，向李管事道：“李管事，现在还不到卯正吧。”
李管事却像是很着急似的，一边擦额角的汗一边皱眉道：“已经不早啦！你还想睡到几时？到夫子庙还得花半个时辰呢，早些到兴许能分个好些的号舍。要不然你最后到，尽给你分些臭舍、烂舍，我看你还如何写文章！还不快点？”
赵宝被他说了一通，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见李管事如此着急的样子，他也加快了速度将自己整理齐整，跟着李管事走了出去。
微弱的晨光中，整个叶府静悄悄的，庭院中弥漫着些许雾气，赵宝珠跟在李管事后面，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哪怕一个人影。
赵宝珠轻轻蹙起眉头，总觉得有些不对。
当他发觉李管事是在往后院的方向走时，赵宝珠干脆停下了脚步，皱眉道：“李管事，少爷呢？”
李管事闻言，微微偏过头：“你问少爷做什么？马车在后院角门等着，还不快随我去。”
赵宝珠犹豫道：“可……可是少爷昨夜说了要和我一起走的。”
李管事惊讶地转过头，盯着赵宝珠：“少爷昨夜找你了？”
赵宝珠有些莫名，点了点头：“是啊。”
李管事沉默了一会儿，看赵宝珠的眼神很复杂，赵宝珠被看得莫名，小声道：“李管事，我们也去叫少爷起床吧。”
若真是如同李管事说的那般去晚了会分到不好的号舍，那还是早点儿去比较好。
李管事顿了顿，回过头：“少爷今日一早就被夫人老爷叫回本家去了。”
“啊？”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皱起眉。按理来说嫡子下场科考之前由父母亲叫去鼓励一番也是常事，但为何早不叫晚不叫，非得在开考这天早晨叫去？据他所知，叶家本府离他么这儿还有不远的距离，非得这么一大早消耗叶京华的精力——
赵宝珠虽暗中腹诽，却也不敢指摘夫人老爷什么，只得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这样……那我们走吧。”
不知到了夫子庙，能不能趁着没进场再看少爷一眼。赵宝珠跟在李管事身后暗暗想到。
另一半，李管事却是暗中松了口气，用余光瞥着赵宝珠有些失落的小脸，心中一酸，不觉生出几分愧意来。他这事确实做的不地道，等……等春闱之后，再找法子补偿宝珠吧。
两人沉默着自前院走向后院，走近了，赵宝珠透过雾气依稀瞧见西南方的角门出挂了两只红灯笼，门外果然有一顶藏蓝色的小轿，前面拴着匹马，有个穿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牵着马绳。
“刘叔会送你到科场。”李管事转过脸，看了眼赵宝珠，忽得自怀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包，低声道：“这个是后厨刚蒸出来的桂花糕，拿着路上吃。”
赵宝珠一怔，看着手里淡黄花瓣状的糕点，登时心中一暖。桂花糕，取自「蟾宫折桂」的谐音，李管事到底还是念着他的。
赵宝珠笑起来，唇角冒出两个小梨涡，双眸亮晶晶地看向李管事：“谢谢李管事，我定会好好考的。”
李管事看着少年真挚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低低地叹了口气，柔声道：“好孩子，你好好地考个进士回来，少爷也定会高兴的。”
赵宝珠闻言也笑得更开心了，用力点了点头：“嗯。”
李管事，抬手在赵宝珠肩上拍了拍：“走吧，上车。”
赵宝珠点了点头，正要转过身，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宝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赵宝珠猛地一愣，骤然转过脸。
李管事口中到本府去了的叶京华正站在他们身后。
他长身玉立，一只手牵着马绳。那匹名为沉月的雪白马儿静静立在主任身侧，乌黑的眼眸自浓密的眼睫下抬起，似是好奇地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叶京华一双琉璃双眸先是在赵宝珠惊讶的脸上一顿，接着移向已经僵住的李管事，未发一言，眉宇间神色冷若冰霜。
“少爷！”赵宝珠没注意到身后李管事瞬间灰白的脸色，惊喜地跑上去：“您不是回本家去了吗？”
叶京华的目光在李管事身上顿了半响，才收回来，低头将赵宝珠耳边的一缕乱发勾到而后：“我方才回来。”
赵宝珠听了顿时有些心疼，嘟囔道：“那得多早起啊，也太折腾人了。”
叶京华闻言眉宇一松，冷色淡去了几分，微笑道：“不碍事，沉月脚程很快。”
“啊。”赵宝珠了然，原来是骑马去的。叶京华的手自他的鬓角滑下，放在赵宝珠肩上，将他揽着转过身：“走吧，先去用早膳。”
赵宝珠被他半圈怀里，疑惑地抬起头：“可是，李管事说去得晚了——”
他没能将下半句说完，因为叶京华的神情有些可怕。赵宝珠缓缓闭上了嘴，瞥着叶京华冷淡的侧脸，为什么感觉少爷生气了？赵宝珠想回头看一看李管事，肩膀却被叶京华扣着，无法回头，只好顺着他的力道往里屋走。
叶京华从始至终都没有和李管事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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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用完早膳，邓云和方家兄弟等，连带着叶府上有些脸面的仆人都凑到了府门口。浩浩荡荡一群人面上都是紧张混杂着忧虑的神色，丫鬟们为了图吉利头上都簪了红色的花，赵宝珠还眼见地看到其中一人竟还捧了尊孔子像出来。
这阵仗也太夸张了。赵宝珠瞠目结舌。
叶京华的面色却与寻常没有什么不同，他将赵宝珠带在身边，回头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一院子人，蹙起眉心：“邓云，方理方勤跟我来，其他人都回去。”
闻言，方勤有些犹豫地抬起头：“少爷，这——”今日科场周围定是乱哄哄的，多带些人去，出了什么事情也好有人手去用。方勤觉得只带三个人不太妥当，却在叶京华的眼神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略有些不满地看向人群后方，远远綴在尾巴上的李管事。今日不知怎么了，李管事神情恍恍惚惚，需要他出头的时候也一句话都不说。而且刚才少爷竟然没点他的名。
方勤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不知缘由。
同时，叶京华已带着赵宝珠上了马车。
剩下的人彼此对视一样，方氏兄弟率先跟了上去，邓云奇怪地看了李管事一眼，也跟了上去。院子里其他的人便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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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马车行至夫子庙时，天光已然大亮。
赵宝珠紧贴在叶京华身边看着四周的人群，来参加春闱的举人比他想象中的好多。许多从打扮相貌上来看，就知道南北不同地方来的考生，北方考生穿白色或是玄色的居多，而南方来的学子大多着青色，举止透着股江南的斯文气，他甚至还看到一个身量甚高的考生拿了满满一篮子的白面馒头。
家世好或者不好的考生也一眼便能看出来。世家公子们大多穿着不凡，身后跟着一两个书童家仆等拿着食盒物什。而大多数家世平平的举子就孑身一人背着包袱，往往还在拿着书念念有词。
赵宝珠心想，幸好叶京华没带了那一屋子的人来，要不然也太扎眼了。
就算是如此，方才叶京华下马车时，也是十足地吸引眼球。
等在科场外的学子有九成都看了过来，仿佛是要仔细打量这个传闻中天赋异禀、受天子青睐的当朝执宰之子长成副什么模样。
平日里他们少有见到叶家人的机会，如今一看，不少人立刻被叶京华高大俊朗的外表震了一下，他们之中许多都曾为叶京华在京城小姐里面的名声而对他抱有偏见，觉得这位叶二公子必是个白面敷粉的矫揉公子，没成想今日打眼一看，许多人立即心虚起来。
叶京华的外表姿态，实在与「矫揉造作」差得太远。
他话也不用说，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一扫，便与常人不同。姿态冷傲疏离至极，让人轻易不敢近身，绝不是可以轻浮出言套近乎的人物。
一时间，无论是暗中曾诋毁他的人，或是想有意攀附的，都不约而同地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另一边，叶京华只管着让赵宝珠下马车小心。等下了马车，又嘱咐他别往人多处走，免得被不长眼的人伤着。
赵宝珠缩着肩膀跟在他身边，对众人的目光不太适应：“少爷，好多人在看你。”
叶京华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不用管。”
邓云凑在他旁边说：“每次陪少爷来这些读书人多的场合都是这般，我们都习惯了。别看读书人受的教化多，舌头确实一个赛一个长，那酸歪的劲儿哦——”他啧啧咂舌。
对这点赵宝珠倒是很同意，附和地点了点头：“确实是。”
邓云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对赵宝珠指了指某个方向：“看，那就是常氏嫡孙。”
赵宝珠立即偏头去看，便见一青衣公子正站在某处角落，长了双狭长的凤眸，正抱着手臂与人说话，体格看起来倒不像是读书人，反倒更像习武之人。
赵宝珠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撇了撇嘴，道：“我看比少爷差远了。”
邓云闻言笑了，刚想附和，忽得却见那常氏嫡孙像是听到了似的，竟朝这边偏了偏头。
“糟糕！”赵宝珠登时慌张地往邓云背后躲：“他是不是听到了？”
邓云也是一怔，将赵宝珠往身后挡了挡，低声道：“胡说什么？隔着这么远怎会被人听到？”
赵宝珠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本不是背后说人坏话的人，这次是太维护叶京华才说出这话，若是被人家听到了，他能羞到钻进地缝里去。他躲在邓云身后，小声道：
“我看话本上说习武之人有千里眼、顺风耳，可是真的？”
邓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没见识的东西。你一天到晚看的都是些什么？”
赵宝珠有些不服地呶了呶嘴。幸而那位常公子似的动作似只是偶然，很快又转回去了。赵宝珠松了口气，回过头，却见叶京华似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正望着另一个方向，眉头轻轻蹙着。
赵宝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一个着藏青袍子的人正站在墙角下。看着不像是考生，也不像是哪家的仆人，只是低着头默默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中，若不仔细看一时间还察觉不到有个人站在那。
“那是什么人？”
赵宝珠皱眉道。
闻言，叶京华回过头，手轻轻将他的头拨过来：“别看。”
赵宝珠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叶京华，便听他淡声道：“那是宫里的人。”
“啊。”赵宝珠一愣，接着惊讶地叹了声。
是了，他的姿态确实看着像是宫里的太监。赵宝珠心中了然，叶京华有「拒考」的前科，皇帝必是担心临头出岔子，要派人看着他进了考场才安心。但话又说回来，皇帝大可以叫人带着圣旨强行将叶京华’押送’进考场，他如此低调地使人前来，还是为了保全叶京华的面子的缘故。
在场众人也有那么几个得皇亲眷顾的看出了端倪，其中想通了关窍的，无不为叶京华圣眷之隆而咂舌称叹。
众人各自心怀鬼胎，时刻很快过去，学管鸣鼓三声，到了开闸放考的时候。
有些考生一到开闸放人之时就举着名帖拼命往前挤，还有些綴在最后面，恨不得将手上的书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去，再进场去科考。
邓云、方家兄弟都警惕了起来，三分分别护在叶京华的四周，生怕哪个生了坏心眼的上来使什么歪心思。
叶京华不急，也不过分拖延，手臂隐约将赵宝珠护着，随着人流向前走。
到了闸口前，叶京华才放开赵宝珠，将自己的名帖递给学管。
学管显然是认识他的，拿名帖来看都没看就盖了章，恭敬道：“叶公子请进。“
叶京华点了点头，转头从方勤手中接过早就准备好的一应笔墨纸砚物品以及装了各色点心的食盒。
见一切都准备妥当，三人才松了口气，今日李管事未跟着，他们是真的怕会出什么乱子。见叶京华拿了东西往考场中走，他们都举得一块大石从肩上移去，进了科场就再没有出来的道理，剩下的便是等放榜便是了——
然而就在这时，本来与他们站在一起的赵宝珠忽然上前一步，竟然跟着叶京华就要往里走。
方氏兄弟还没反应过来，邓云先一个箭步拉住了赵宝珠：
“宝珠，你傻了不成，快回来！”
赵宝珠被他拉的一个趔趄：“哎哟！你快放开我。”
走在前面的叶京华听到了动静，也转过头来，见赵宝珠竟是一副要跟进来的架势，眸色柔下来，笑了笑：“宝珠，你跟他们回去。我不过九日便出来了。”
赵宝珠闻言愣住了，顿了两息，才疑惑道：“少爷，我也是来考试的啊。”
四周的考生吵吵嚷嚷，一片喧闹，但赵宝珠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叶京华的耳朵里。
他的神情有一瞬极致的空白。
邓云率先反应过来，噗嗤一下笑出声，又将赵宝珠往后拉了拉：“傻小子，你说什么呢？天还早呢就做起梦来了。”
方勤也在一边皱眉道：“宝珠，别在这儿胡闹。”
赵宝珠莫名其妙：“谁跟你们胡闹。”他甩开邓云的手，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名帖递给学官：“大人好，我是益州府元治三十五年举人，名赵宝珠。”
学官接过名帖，核实了上面县府学政和州府学政的官印，点了点头，道：
“赵举人，请进。”
这个『赵举人』砸在众人头上，声如洪钟，邓云与方氏兄弟两个齐齐愣住了。
学官的话是做不得假的。众人的目光下移，这才看见赵宝珠手里拿着的，有些泛黄的名帖。上面真的赫然写着赵宝珠的名字。
邓云怔了好一会儿，才跳脚起来：
“你、你你你——”他指着赵宝珠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抖着嘴唇吐出一句：“！你真的是举人？！”*
方勤也是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理倒是若有所感，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道：“你……你往日找的东西，不会是名帖吧。”
赵宝珠莫名其妙：“对啊，难不成少爷没与你们说吗？”
见众人这般惊异的模样，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些许不对，怎么这些人看着倒像是不知道这事一般？
他疑惑地抿了抿唇，转过头。
叶京华站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在赵宝珠身上，眸中沉若深潭。
赵宝珠不知为何被他看得有些心惊，轻声道：“少爷，你怎么了？”
旁边的学政也不知道他们一帮人你瞪我瞪你的是在干什么，见排在后面的学子也都有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的，便劝道：“叶公子，赵举人，你们快进去吧。后头的人都等着呢——”
他这一声似是突然惊醒了叶京华，他神色微不可查地一变，目光自赵宝珠身上移开，看向方勤：
“多准备的东西呢？”
方勤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赶快跑去马车上拿了东西下来。叶府为春闱做了完全的准备，所有笔墨纸砚和吃食等都是一式两份，以备不时之需。
赵宝珠接过包袱和食盒，加上他自己本就准备好的东西，被压身子往下一沉，回头去看叶京华：“这——”
然而叶京华并未看他，而是避开了目光，落下一个字：“走。”
离开考的时间不多了，此时进去，还能做些准备。赵宝珠于是将东西兜住了，转头向邓云等人点了点头，急忙追了进去。
学政这才松了口气，开始叫下一位举子上前。
邓云、方勤与方理给举子们让开道路，呆愣地站在一旁，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之后，邓云张大了一张嘴，想起自己平日里和赵宝珠皮到一块儿去的样子，愣愣地转过头，对方理道：“宝珠是举人老爷，他之后不会要砍我的头吧？”
方理没理他，而是自顾自地发着自己的呆，喃喃道：“原来，他是真的有东西丢了……”
方勤平日里是他们中最冷静的，此时却也失了神志，良久的沉默之后开口道：“你们说这事，少爷知道吗？”

第36章 科场
不管科场外的心思如何,一入了号舍，考生便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了。号舍内只有一张木桌，一张木凳,墙角处有一张草席给考生休息。赵宝珠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环视一周便立即皱起眉。
这号舍实在是简陋了些。
他皮糙肉厚的倒是无所谓，就是不知叶京华能否受的了。赵宝珠走到桌前,一边将包袱里的笔墨纸砚拿出来,一边心中暗暗觉得奇怪。方才少爷在科场外怎么像是不知道他要来考试似的？但说叶京华有多么惊讶，看神情似是又不像——
赵宝珠满心疑惑，但没等他游疑太久,便开考发卷了。学管一个挨着一个的号舍发卷,赵宝珠拿到自己的那一份,打眼看到第一道策问题,脑子里便什么杂念都无了。
只见考卷上笔力遒劲地写着「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这一句话。
再往下看, 第二题策论只有「浮费弥广」四个字。
赵宝珠唰得一下出了一背的冷汗。这两道题……实在是歹毒！
头一句出自论语,是在称赞尧舜治国之伟大，为君之英明。这题要是单出一个放在科举试卷中倒也简单，不外乎是将当今圣上的英明政令与仁善之举都一一列出，再引经据典吹一番马屁,作出篇锦绣文章便也算了。
但紧跟着的这道「浮费弥广」就让整个试卷变得不同了。浮费弥广指的是当今冗兵冗官，朝廷入不敷出，花费甚多的问题。单拎出来看也没什么,但若是在前一题大夸特夸了当今圣上的英明, 第二题又立刻开始剖析当今朝政的弊病，两相对比之下未免有假意逢迎之嫌。
若是说浮费弥广是前朝遗病,不是当今圣上所为呢？那又是骂老子夸儿子，实在有违孝道。
赵宝珠拿着卷子，手指将宣纸边儿都捏皱了。不知到底是朝中哪位大人出的这策论题，若是今后他有幸遇到了，必定好好问候一下他老人家！
幸而觉得试题刁钻的似不止他一人，赵宝珠远远听到旁边的号舍之中隐约传来叹息，一声接着一声，恍然竟有猿涕之感。
见大家都觉得难，赵宝珠心中就不慌了。
幸而叶京华这段时间来为他讲学，在讲解四书五经的同时也不时穿插些时政要闻，还会跟他讲一二句当今皇帝的性情。因此他看到这两题，倒也不算是全然无措。
赵宝珠深吸了两口气，一边构思一边磨墨，叶府惯用的珪松墨的香味在号舍中弥漫开来，跟叶京华书房中的气味一模一样。赵宝珠的心静下来，才思便快了，他略顿了顿，提起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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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时辰后，
会试的文章写起来自然是细之又细，赵宝珠聚精会神，期间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等初稿作完，赵宝珠长舒一口气，抬头一看才见号舍外天色已然暗淡了下来。
都已经这么晚了……
赵宝珠拿出学政分发的红烛点上，待昏黄的烛光将小小的好舍照亮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饥饿。
赵宝珠摸了摸自己轰隆叫的肚子，将食盒拿过来，一打开立即有缕芳香传来。只见食盒的第一层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半八珍糕，一半核桃芝麻薄饼，都是补气血的好东西。
熟悉的香味弥漫在号舍之中，赵宝珠登时眼眶一酸。他自己带的吃食只是十张脸大的黄面饼子，难吃又难咬，更难克化，只能说顶多让他不至于在这九日之中饿晕过去罢了……若不是少爷，他哪里吃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赵宝珠拿出一只玉白的八珍糕，一口咬下去，舌尖奶香四溢。这么好吃的东西，可不能让泪水糟蹋了。赵宝珠一边吃着，一边将泪水生生忍了回去。叶京华于他之恩情，真是如大海般深厚。他必得用尽毕生所学，考出个名堂来，方才不算辜负了少爷对他的一片苦心！
赵宝珠下定决心，抬手往眼睛上擦了一下，咬着半块芝麻饼子，便继续雕琢起文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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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说短不短，说长倒也不长。到放考开闸那一日，邓云方勤等人一大早就来到了夫子庙外。科场外围满了等待考生出来的仆从家属，一个个都将脖子伸长了等待自家少爷出门。甚至还有人拉着府上的大夫，准备好了上好的人参，就怕人苦熬了九天，一出来松了神就不行了。
邓云一行三人在考场外边望着，好不容易等到开闸放人了，见考生们都是一张张青白的面孔，行尸走肉般拖沓着步子走出来，还有人一见着父母娘亲就晕了过去。邓云着急得不行，左看右看都不见赵宝珠的身影，担忧道：
“哎呀，怎么还不出来……他不会是晕在里头了吧？”
方勤眉头一皱，立即啐他：“你说什么呢？少说不吉利的话。”
而后又道：“你急个什么？宝珠是后面才进去的，自也是后头出来。”
邓云急得满头大汗，闻言挑起眉道：“我能不急吗？！你看看那一个个的脸色难看成什么样儿。万一他一个不好躺那儿了，号舍门都是关着的，什么人又看得着他？”
就他们等在外头的这一时片刻，就看见了三个考生被人拿架子抬出来，那脸色，跟死了三天都差不多了！
方勤被他吵吵得烦，也生出了几分火气来：“蠢货！号舍间都是按时刻有人敲门巡查的。真有什么事情人早就被抬出来了。”
他们这边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方理倒是没参和进去，目光始终紧紧盯着人群，忽然道：“出来了！”
邓云与方勤齐齐停住话头，转过头来，果然见队伍后方有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正耷拉着头往外走，正是赵宝珠。
“宝珠！”
邓云率先叫出声，三个人一齐挤开人群拥上去。
赵宝珠这九日殚尽竭虑，正是疲倦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朵之上，恍然间忽然听到有人似是在叫他。一抬头，就见三人凑在自己面前，着实是吃了一惊：
“邓云……勤哥哥、理哥哥，你们都来啦。”
赵宝珠的声音有些无力，但人看着还好，见到三人唇角还露出一点微笑来。
邓云见状松了口气，又竖起眉头骂他：“你走得这么慢干什么！急死人了，人家都出来了，就你在后头磨磨唧唧。”
赵宝珠闻言讪讪笑了一下。他方才确实磨叽了点儿。实在是这些在号舍里窝了九天九夜的学子身上难闻得很，赵宝珠不想同他们挤着出去，特意等大多人都出去了才綴在最后出来。
方勤瞪他一眼，道：“你说他做什么？”他指使方理将赵宝珠身上的东西接过来。一边问：“宝珠，你试考得如何？题答得怎么样？”
包袱自肩上被拿下去，赵宝珠长长得松了口气，道：“策论有些棘手，我都尽力答了。只是最后一道五言韵诗实在恼人，我写得不太好。”
赵宝珠自知没有诗才，写这种限韵诗更是难上加难，他最后一日在号舍中咬烂了两根笔头才勉强作出来那一首。只希望前头的策论写得还不错，能将他那粗陋的诗词挽回些许。
方勤闻言皱了皱眉，但很快调整了神情，安慰道：“没事，我方才听前面的考生出来，都是叫苦连天的，必不是你一个人觉得难。”
赵宝珠点了点头，卷子已交上去了，现在多想也是无益。
邓云听到他们说这话，才忽然想起来赵宝珠是个举人……还有可能考上进士这件事。他顿时神情耷拉下几分，小心地瞅了眼赵宝珠：“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该叫你赵举人啊。”
赵宝珠一听，转过眼，见邓云一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好啊，你先叫一句我听听？这儿我都考了会试了，不必叫我举人，叫一声赵老爷便是了！”
邓云一见他那小样子就知道赵宝珠在拿他开刷，挑起眉作势就要掐他：“好哇！我看你是不得了了——”
方勤赶忙拦住他，瞪了他一眼：“宝珠这么累了，你还跟他胡闹。”
邓云本也是玩笑了，闻言便讪讪得放下了手。赵宝珠笑盈盈地看着他，忽得想起了什么，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少爷呢？”
他没看见叶京华，回过头：“少爷可是已经在车上了？”
方勤回答他道：“少爷一出门就被宫里来的人接去了。你快些跟我们回府，好好梳洗一番。”
“宫里？”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便有些失落。当日入场之前门口那一通官司他还没想明白，想着要问叶京华呢。且……整整九日没见到他，也不知他好不好。
赵宝珠默默抿了抿唇，将心尖的些许难受压下去，抬头看了看三人，又有些开心：“那你们是单来接我的？”
闻言，邓云颊上泛出点红色，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脸去。方理也有些不好意思。方勤倒是笑了笑，调侃了他一句：“自然是来接赵老爷的，还不快跟我们上车去？”
赵宝珠方才还说得开心，但真听方勤叫他老爷，又臊住了。支支吾吾地红了脸。几人见状纷纷笑开了怀，将赵宝珠簇拥着往马车迎上去。
到了车上，邓云还打趣他：“看看，还要我们叫老爷呢。就说了一句你就脸红了，等以后做了大官我们见到你还要三叩九拜呢，到时候你如何是好？”
赵宝珠瞪他：“你再胡说？平日里曹大人来也没见你磕头！”
邓云闻言嘿嘿笑了两声。其实真要说来，京城就是个贵仆高于小官儿的地方。他们自己府上就有个执宰，见老爷他们这些家生子都不必跪，更别提那些旁的官儿了。但邓云待见赵宝珠，知道他有功名在身后更是带了几分仰慕，态度到底是比之前要恭敬些。
待到了叶府，进了院门，三人竟齐齐排作一行，向赵宝珠行礼，嘴里道：“平日里慢待了赵老爷，求赵老爷原谅。”
赵宝珠登时惊住了，赶忙去拉他们：“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将人一个个拉起来，道：“你们有何处慢待我的？倒是我承了你们许多情，快别这样了。”
几人也没太过火，顺着赵宝珠的力道抬起头来。邓云看着他，嬉笑了一下，道：“亏得你能耐得下性子跟我们一起做下人做的粗活。你有功名在身怎么就不说一声呢？要是早知道，我们必不会叫你干活的。”
赵宝珠笑了笑：“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再说我也没干什么活。”
说道这里，赵宝珠一顿，有些疑惑地问：“我开始不说是因为名帖没找见，怕你们不信……但是前几日在庙会上找着了，少爷没告诉过你们吗？”
邓云闻言也是一愣：“少爷？少爷什么也没说啊。”
赵宝珠顿时蹙起眉。真奇怪，按理说叶京华看了他的信，没理由会瞒着邓云他们。
就在这时，一旁站着的方理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李管事在你们入科场之后，就回本家去了。”
赵宝珠一愣：“李管事？”接着，他似是抓住了什么，神色变了变，但他一连几日没休息好，一想事情便太阳穴抽疼。
方勤见他脸色不好，出声道：“先别说话了。带他下去洗漱干净了，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科举试题均来自互联网

第37章 阅卷
九天九夜的会试着实将赵宝珠累得够呛。回叶府后,他好生洗了个澡，将全身上下的污渍去除之后换了干净的寝衣，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晕了过去。
他这一睡,便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叶府上下都知道他累得狠了，都由着他睡。直到第二天半晚，方勤见他这么昏睡着总不是个事儿,将赵宝珠唤了起来,哄着他吃了点易消化的东西，再灌了一大海碗红枣参汤下去，才放他继续回去睡觉。
赵宝珠全程昏昏沉沉,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知道,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地将吞下肚去,头一歪便又睡了过去。
方勤轻手轻脚地自他房中走出来,朝邓云直摇头：“这会试实在折磨得很,我看他半边魂儿都考没了。”
赵宝珠吃饭是最香的，平日里吭哧如小猪。见他吃不知味、小脸透着青白的模样,心中连连感叹。古话说「学海无涯苦做舟」,今日他亲眼见了，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份不易。一时间不禁对赵宝珠生出了几分佩服。
邓云也是面色复杂：“当日他倒在门前，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真不知他一路上京来吃了多少苦。”说罢，他扯了扯嘴角,脸上带了点儿愧色。
方勤见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多心。当日你我都是一样，幸而没犯下大错……宝珠心地良善,不会怪你的。”
邓云点了点头,转而却又愁道：“你说他遭了这一通的罪，若是没中——”
“你胡说什么？”方勤立即斥他：“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他偏头看了看房门,确认赵宝珠还睡得沉之后，回过头道：“你是傻的？这次不中，三年后再考就是，少爷难不成还会不供他读书不成？”
邓云恍然大悟：“是哦。”
方勤嗤笑一声：“说你是根木头，你还真得意上了！”说罢没等邓云急眼，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少爷必定也是累着了，就是不知他在宫中怎么样。”
邓云一愣，这才想起叶京华来，想了想道：“宫里有宸妃娘娘呢，必不会让少爷累着，估计现下也睡着呢。”
叶京华圣眷之隆，在一京城中的皇亲国戚之间也实属罕见。往日叶京华为五皇子伴读之时，元治帝体恤他住得远，日日天还没亮就要进宫，特意赐了栋在宫墙边儿上的宅子给他住。此时叶京华也必然是住在哪儿，有宸妃身边派去的仆人照顾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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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第一缕晨光照在赵宝珠的眼帘上，他便醒了过来，’腾’地一下便从床上弹了起来，前几日的青白憔悴一扫而空，整个人容光焕发。将一身乌糟洗净，又好好地睡了一觉，赵宝珠伸了个懒腰，舒服地简直想呜呜叫两声。
人逢喜事精神爽，赵宝珠是看树枝头上的嫩芽也觉得很喜欢，见到院中池塘里的乌龟翻了个身也觉得可爱。
“宝珠。”
见他红光满面地从院子里走出来，邓云远远地便朝他招手：“你醒了？快过来吃饭。”
赵宝珠喜气洋洋地走过去，垂眼一扫，便见圆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的吃食。他’哇’了一声，屁股还没挨到凳子上呢，就伸手抓了块金粉叉烧酥塞进嘴里。
坐在他旁边的方理挑了挑眉，向自家哥哥道：“他好了。”
方勤见状也是微微一笑，道：“看来那潼州送的参确实是好的。”
赵宝珠颊侧塞满了吃食，闻言抬头疑惑道：“什么？”
方勤见他这模样，笑了一声：“真是半点都不记得了。”一旁的邓云也附和道：“你看看他昨天晚上困得那副模样，能记住什么？”
赵宝珠见他左一句右一句地编排自己，不高兴地嘟起嘴：“你们在唆（说）我什么？”
一边说一边腮帮子还跟鼳鼠似的飞快地嚼着。邓云取笑他：“吃你的去吧！”
用完早膳，赵宝珠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在科场中虽然有叶府准备的食盒，但是他满心都扑在写文章上头，每个字都反复斟酌，不到眼睛熬红不会睡觉，因此也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
现下彻底缓过了神，赵宝珠忽得偏过头问道：“少爷呢？少爷回来了吗？”
方勤道：“还没呢。听说还在宫里伴驾。
“哦。”赵宝珠略有些失望。看来叶京华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也不知皇帝有什么要紧事，这会试刚考完就要人进宫，也不知少爷能否休息得好。
赵宝珠人一清醒，脑子也再度运转了起来，会试的一块重石没了，许多之前的疑思都一件件再次冒了出来。赵宝珠缓缓蹙起眉，抬头朝方勤问：
“你们昨日说，李管事回本家去了？”
“什么昨日，那是前日了。”方勤先是打趣了一句，接着也皱起眉：“是啊。说起来也是怪事，那日我们将你与少爷送进科场之后，一回来李管事便不见了。问下面的人只说是回去本家了，旁的半句话也没有。”
邓云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凑上来，好奇道：“确实奇怪得很。宝珠，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何时找回名帖的？少爷究竟知不知道？”
赵宝珠听了这话，眉头锁得更紧了些，当日之事的确处处透着古怪。在科场前他拿出名帖之时分明看到叶京华愣了一下，虽只有短短的一瞬，但那神情就仿若是不知道他是举人一般。再加上早上发生的事——
赵宝珠脑袋本就灵光，平日里显得傻乎乎，也是由于见识有限的缘故。现今脑中情景了，上下一联想，立即就反应了过来。
必是他叫李管事送的那封信出了什么岔子。
赵宝珠面色凝重。难不成李管事没将他的信交到？不会，叶京华分明是读了他的信的……又或者，他将信件篡改、隐去了关于他坦白自己丢失名帖，又隐瞒举人功名的部分？
赵宝珠越想越觉得似是这个道理。但李管事为何要做这种事呢？赵宝珠一向觉得这位管事和蔼可亲，对自己极好，对叶京华更是细致入微，事事考虑周全，不像是会鲁莽行事的人。
若真是他做的，那此时必有原因。
赵宝珠想不通是什么缘故，现在那封信也恐怕寻不到了，李管事回了本家，叶京华在宫中，一时半会儿也见不上面。
或得等叶京华回来才能好好问清楚其中关窍了。赵宝珠想道。
此时见不到人，多说也是无益。赵宝珠用完早膳便回到自己的房里去，着手收拾起东西来。
之前他阴差阳错下在叶京华府上顶着个下人的名头住了这么些日，吃穿用度都是花得人家的银子，已是承了极大的恩德了。如今春闱也考完了，他的身份也真相大白，实在是没有再住下去的道理。
赵宝珠的东西也并不多，他换上自己最初进府时穿的那身粗布麻衣，用小布包袱将仅有的几本书、几只笔一裹，背着便往外走。
他这时出去了，随便找个客栈住上几日等放榜。彼时若考中了便等着放官，若没考中便卷铺盖回老家。只是遗憾未能与叶京华见上一面。这倒也不难，大不了他日日来问一句，等叶京华从宫中回来了再来拜访就是。
到时候就是正式以读书人之礼相交了。他吃用了少爷这么些好东西，必得跟他说清楚，这些有数算数他都会原样奉还。
赵宝珠一边想着，一边背着自己的小布包往外走，回头见院门上挂的「瑞来院」三个字，还有些不舍。
也不知道这辈子是否还有机会再住这么好的地方。
赵宝珠略微感叹了一瞬，回过头，却猛地撞上了正往后院走的邓云。
邓云手里拿着几本名册，应是一大早要去后面点人头的，结果一见赵宝珠这幅模样，脚步猛地停止，还倒回来两步，疑惑地盯着他：“宝珠，你干什么去？”
赵宝珠看了他一眼，道：“我走了，不用送我，你忙吧。”
邓云一下子被他的话打蒙了，愣愣地看着赵宝珠背着小包袱自他旁边走过，赶快伸出手一把抓住他：
“等等等等——”邓云瞪大了眼睛：“什么叫走了，你走哪去？”
赵宝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过头来解释道：“我去找间客栈住。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收留，我改日再来正式上门道谢。”
邓云长着嘴，完全愣住了，好半会儿才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什么道谢，什么客栈？这小子在搞什么？
赵宝珠觉皱起眉：“你说什么呢？我真的要走了。”说罢他便挣脱邓云的手，转身就要走。这次他不会走错路了，但叶府离蓝煜给他指的客栈还有一段可观的距离，要靠他自己走过去的话需要花不少时间。趁着天色还早，他得快点儿出发才行。
邓云见他是真的要走，顿时急了，转身又将赵宝珠拦住：“你干什么！走什么走？不许走！”
赵宝珠再次被他拉住，这才差点往后摔倒，回头无奈地看向邓云：“哎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待少爷回来，我自会回来拜访。”见邓云急得满脸通红、一头热汗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软声解释道：“我在府上白吃白喝地叨扰了这么久，现今春闱都考完了，哪能还继续待下去？我得快走了，要不然等会儿天黑了不好走路。”
赵宝珠想得明白。他虽明面儿上被当场下人，可到底也没干什么活，若说是曹濂之类彼此有来有往的友人，住上那么一两日也算是为了情分。他倒好，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连学问都是叶京华教的。他自己想着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不齿。他趁现在走了，也免得叶京华从宫中回来开不了那个口。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邓云差点被气死。赵宝珠一口一个走不说，竟还想一个人走到客栈？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哪天真的要走，难道叶府会吝啬那一点儿车马钱？
邓云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整张脸涨的通红，良久之后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什么叫叨扰？你——你当我们叶府是什么？难道我们还会差你一个人的饭食不成？不说是你一个、十个我们都养得起！”
赵宝珠闻言更加莫名其妙，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呢？跟这有什么关系？”说话间又扯了扯自己的手臂，试图从邓云的手里挣脱出来。
邓云气的说不出话来，见他铁了心要走，干脆将手上的名册一扔，扑上去用两条手臂紧紧箍住赵宝珠，大喊道：
“快来人快来人——宝珠要造反了！！”
“你干什么！”赵宝珠被吓了一大跳，大叫起来：“快放开我！”
邓云比赵宝珠高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体格也健壮，两只手臂像是铁环一样钳制住他。赵宝珠动弹不得，连脚都硬生生地被抱离了底边半寸。
试图挣扎无果后赵宝珠怒道：“邓云！你混账！还不快放我下来！”
邓云自是不会放手。在前院的方勤方理听到声响，急匆匆地跑过来，便见赵宝珠被邓云箍着，不停在空中蹬腿。
方勤皱起眉：“又闹什么？”立即走上去向邓云低斥：“你干什么？还不快放宝珠下来？由得你没大没小的！”
邓云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不情不愿地放开了赵宝珠，立即告状：“你还怪我？我不拦着他他就出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赵宝珠刚落地站稳便听到这话，立即回头瞪他：“我什么时候说不回来了？你可别污蔑我！”
方勤蹙了蹙眉：“出去？这才修整了一天，有什么要紧的地方要去？”
面对邓云赵宝珠尚可以振振有词，但见方勤方理都来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吭吭哧哧地没说出话来。邓云见了更加来劲，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什么赵宝珠觉得是叨扰他们了，嫌叶府的高门楣他攀不上，竟还要自己用脚走到客栈去。方勤方理听了皆是神色一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赵宝珠听不下去，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你少乱编排我！”
方勤紧皱着眉，低眉看着他：“你要走哪去？在这儿住得好好的，走什么走？”而后见他低着头不说话，又缓下声道：“昨日还好好的，今儿个是闹的什么？“
说罢，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邓云一眼：“可是有哪个惹你不高兴了？”邓云路过莫名被他踹了一脚，瞪大了眼，在一旁大喊’关我什么事！’
赵宝珠摇头：“没人惹我不高兴，只是我实在不能再留下来了——”
方勤眉头顿时蹙得更紧，顿了顿，将声音再放低了些，道：“可是害怕考不中？你别多心，不管考几次，少爷定是支持你的。”
闻言，赵宝珠一愣，不知方勤如何想到那儿上面去了，连忙解释道：“真不是。我都在府上住了这么多日，承蒙你们和少爷照料。如今春闱已过，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日日受你们接济？”
方勤听了这一席话，愣了一下，凝重的神情渐渐缓了。原是因为这个。方勤上下打量赵宝珠，觉得赵宝珠大喇喇说自己是个大男人甚为可笑，另一边又为这文人清骨头疼不已。从前他就觉得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机灵，有时却倔得很，原来根儿都在这上头。
赵宝珠见他不说话，抿了抿唇，又看了眼方理邓云：“好哥哥们，你们就放我走了吧。”说罢伸手推开方勤拦住他的手便要往门外走。
赵宝珠虽是随手推得，力气却是不小。方勤顿时被推得往旁边趔趄了半步，眉峰一颤，先是被赵宝珠这小牛犊似的力道惊了一惊，接着立即追上去将他拦住：
“等等！”
赵宝珠脚步一顿，抬头便见方理转过身走到他跟前，眉眼凝重地说出一句话：“你忘了上次跟少爷闹的事情了？”
闻言，赵宝珠一愣，接着神色微变。方理见他想起来了，继续道：“你说要出府的事，少爷生了好一通的气。你如此走了，他回来人影都见不着，岂不伤心？”
赵宝珠眉眼微动，想起上回叶京华似覆着冰霜的脸，立即微微一凛。叶京华极少跟他生气，上次闹了那么一回，确实在他心里留了个疑影儿。如今人在宫里，他也不知叶京华是个想法，若是对方生了他的气，他先走便是全了两人的颜面。可若是叶京华没生他的气，到时候回来见他走了，恐怕嫌他生分。他想着，便有些犹豫了：“我……那这……”
方勤趁热打铁：“无论如何，等到少爷回来再说。你已在这府上住了这么久，左右你要向少爷报恩，也不缺这一日两日的。”
赵宝珠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渐渐*犹豫起来，身上的犟劲渐渐消了。方勤趁机伸出手，终是将人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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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春闱的试卷被学官一一收起来，装订糊名，对着名册检查无一遗漏后，便呈上去由主考官与同考官批阅。翰林院中独设了一间屋子出来，专供十几数位考官阅卷。
此时，屋内的考官立于桌前，一手抚须一手握笔，各自看着面前的试卷。屋中只摆了一张长长的木桌，所有人都围在桌前，因此只要站在上首便能将所有人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谁面上含笑，如沐春风，谁眉头紧锁、恨不得将胡子都揪掉被主考官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一阔面美须、浓眉紧锁的考官似是再也忍受不住，抬手猛地将手上的考卷甩在了桌上：“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他显然是被气大了，一张脸满面通红，额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见状站在他身边的考官好奇地凑过来，道：“杨翰林，您这是怎么了？”
杨翰林重重地呼出几口气，将试卷往同僚面前一推，愤怒地指着上面的墨字道：“你看看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同僚也实在好奇什么样的文章能将他气成这样，便将试卷拿过，快速上下扫了一番。他们都是日日与文章打交道的老翰林了，每年翻阅过的举子试卷不计其数，所以简单一看能知道个大概。这个举子的两道策论题确实答得不好。第一题他将元治帝与尧舜相比，像是想要好好吹一波皇帝的马匹，但又碍着后面的’弥费浮广’一题不敢下笔，导致整篇文章不上不下，文笔肤浅飘忽，不敢落到实处，显得整张试卷看起来花团锦簇，实则读起来确是一直在诗词典故上弯弯绕绕，确实是’不知所云’。
同僚也皱起了眉头：“这样的文章不必细看，将他黜落便是了。”
杨翰林点了点头：“此类谄词令色之辈，决不能将他录用！”
两人在这边讨论得入神，没注意到一人正静悄悄从后面接近他们。忽得一只手伸过来，轻拍了拍杨翰林的右肩。
两人同时回头，一见来人便赶紧俯身拱手行礼：“见过尚书大人。”
来人着朱红飞禽服，长着张和善的圆脸，打眼一看若弥勒佛一般，正是当朝礼部尚书，也是本次春闱的主考官，名曰良康。他看起来年六十有余，须发皆白，身姿却全无老态，一双笑眯眯的长眼里隐隐透出精光。
“不必多礼，起来吧。”他大手一挥道。
两人都熟知良康的脾气，从善如流地直起身，见他身着一品官，腰系玉带，心思一转便有了猜测，道：“尚书大人可是刚从宫中来？”
良康笑着点了点头，在上首的檀木太师椅上坐下。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也不急着看卷子了，迎上去打探道：“圣上……可是看了那位的卷子了？”
良康正坐在太师椅上作假寐状，闻言眼帘微微隙开一条缝，目光在两人面上略微一停，接着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张考卷，递给他们道：“自行看去！”
接着他复又阖上眼，也不管两人脸上惊讶的神情，兀自睡去了。
杨编修与同僚拿着手上轻飘飘的一张考卷，讶然地对视一眼。叶执宰家公子的考卷，良康竟然就这么给他们了？两人惊讶之余，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考卷，看着上面登峰造极的一笔字，又确实是叶京华的字迹无误！
别的不说，叶京华这笔字实在是让人过目难忘。天下学子中单凭术法这一项能出叶京华之右者恐怕是少之又少。这绝对是叶京华亲笔书写的春闱试卷无误。
两人之所以如此惊讶，是由于当日学官将卷子收起来的同一日，叶京华的卷子便被单独抽走送去宫中了。
皇帝要看叶京华的卷子倒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之举。皇帝对叶家一门的优厚举朝皆知，而往日叶京华在宫中为伴读之时元治帝对他的亲厚更是令众人咂舌。据说元治帝是几乎每隔一日就要召见他一次，上问学问课业，下问吃穿用度，态度不像是对臣子、倒像是对亲生儿子！跟往日备受期许的太子也差不多了。
近几年平面上的东西倒是低调多了。但只要离宫廷稍微近些的人留心一打听，便知道皇帝暗中对这位叶二公子的关注是半点儿也没少过。动则派人出宫传旨，时不时就召入宫中伴架，皇恩之隆实在是无人可以比拟。
因此听说单单叶京华的卷子被送入宫中之后，考官中间都有了计量。此次叶京华与常氏嫡孙之间的暗流涌动他们也有所耳闻。那位常氏孙的卷子他们也看了，确实是文采斐然。于是众人都在心中揣度，多半是怕叶京华被比下来，圣上才早早将卷子传入宫中，他们只管将手头上的卷子按甲分出来，左右一甲会元的人选早有圣心独裁。
可他们没想到，今天良康进了趟宫，竟然将卷子拿回来了。
“这……”杨编修拿着手上的卷子，有些犹豫地看了假寐的良康一眼：“尚书大人，这卷子是——”
良康坐在太师椅中一动不动，仿若不耐烦似的抬了抬手指：
“你们先通读一遍再说。”
两人闻言，便也不再问，而是低头看去试卷来。其实考官之中对这位远近闻名的神童、年仅十二岁便中解元的叶二公子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一时间翰林院中所有考官都围了过来，一齐看起卷子来。
上首的良康抬了抬眼皮，复又阖上，算是默许了下面的旷工行为。
屋中一时落针可闻，诸位考官看过的春闱试卷不说上万也有上千张，因此都是一目十行，极快地扫过去。然而很快，众人的目光越放越慢，脸上的神情愈加凝重，面上浮出惊愕的神色来。
半响之后，站在众人之首的杨翰林拿着卷缘的手轻轻颤抖，抬高眉宇张开了嘴，忽得道出一声：
“好！”

第38章 策论
在杨翰林的这声’好’之后,屋里的气氛忽而开始活跃起来，众人皆是啧啧叫绝，惊艳赞赏之意溢于言表。
叶京华的文采首先便高过常氏一层,但看常氏的文章已觉不同凡响，但见了叶京华之遣词造句，更是让人击节称叹。词句之间毫无滞涩之感,读之行云流水,宛若灵光乍现，摘自仙宫所得。取用的典故也都个个恰到好处，没有丝毫生搬硬套之感。
光看文笔已然高出所有考生数段,再往深了读,叶京华文章中透出对时政的见解更是一语中的。本次春闱中的「浮费弥广」一题实则与元治帝近期将要推广的军费改革息息相关。自三年前的掸国战变之后,皇帝一直对军队颇有微词,只是碍着三年之前已对南方官场进行了一次清洗,这才迟迟未曾动手。但是近日，随着原兵部尚书告老还乡,而元治帝迟迟没有任用新的人选顶替,朝堂之上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弥费浮广」一题所能讨论的能用自然远远不止军费这一项，但是叶京华所论述之事，无疑是切中了元治帝心中最为关切之处。且他不仅对军队弥费之探讨鞭辟入里，还在文章最末尾陈列了数条解决之法,却因着篇幅之限未曾深入解释。可就是这寥寥数语让杨翰林等人一看便觉醍醐灌顶，恍然若有所悟，不禁抓心挠肝地想要再读下去。
怪不得春闱一开闸人就被宫里接了进去。恐怕这其中一是皇帝对叶京华亲厚之故,二是君臣间恐怕早已将这策论的后半段好生讨论了一番。
实则众人的猜测不错,此时这篇策论的后半段正静静躺在元治帝的桌案之上。当日叶京华一出科场便被召入宫中，换洗沐浴一番后连饭都未来得及用便被召入御书房,一字一句将下半篇策论写完了才被放去休息。
得知幼弟被如此折腾，宸妃大怒，跟元治帝闹了好几天的别扭，将皇帝逼得在御书房里宿了三日。
元治帝自知理亏，单看着这篇策论是愈看愈喜欢，叶京华一字一句都碾在了他心尖最痒之处，一篇策论看得他热血澎湃，简直想连夜就将军队上下好好整肃一番。
但他好歹不是十六岁刚登基时的血性少年了，这样的政令推行下去涉及诸多细节，还得好生计划一番。
因此叶京华也就被他扣在了宫中，每日都在御书房议事。
元治帝不是不知道他之后还有殿试要考，只是如今朝中无人，军队改革迫在眉睫，他实在是找不到人商量。
这事说出去估计都不会有人相信，执掌天下数十载，普一继位便有少年明君之名的元治帝竟然有一日会觉得朝中无有用之人。
此刻，御书房中。
叶京华前脚刚刚离开，御书房门口站着的两名小宫女此时还粉面含羞，深深埋着脑袋不敢抬头。夏内监从外面跨进开，一下就将两眼中水光潋滟飘忽不定的模样看在了眼里。自从叶京华北召入宫里后，这些个小宫女就都丢了魂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往里走去，便见元治帝交环双臂坐在书桌之后，默不作声地盯着面前的策论，脸色不太好看。
夏内监脚步一顿，心下一紧。这是怎么了？这几日元治帝心情都很好，特别是见叶京华之时，君臣间这三年间的隔阂都一扫而空。夏内监昨日看到元治帝送叶京华出门，抬手在青年肩上用力拍了两下，那笑得眼不见牙的样子，简直比见亲儿子还高兴。
今儿难不成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元治帝不高兴了？
夏内监小心翼翼地迎上去，弯下腰叫了一声：“陛下。”
元治帝这才从沉思之中清醒，抬头看向他：“……良康你送出去了？”
夏内监答道：“是。尚书大人已回到翰林院了。”
元治帝点了点头。他让良康将叶京华的卷子带了回去，别吩咐都没有。对叶京华的学识能力他向来是极有信心的，这次让良康将卷子拿回去，若是翰林院那帮人将此等文章打成二等，那他们的项上人头便可以不要了。
元治帝顿了顿，又问：“常家的那小子如何？”
夏内监含笑道：“老奴见识短浅，旁的不知道，但翰林院的相公们都说常公子文章写的极好。”
元治帝闻言点了点头，叹道：“常家的家教一向不错。听说这那小子还能文能武？”
夏内监道：“是。听说常公子极善骑射，有百步穿杨之才。”
“不错。”元治帝点头，一挥手道：“传我的话下去，既然文章写的好，便让他们好好评，万不能伤了我朝诸多功臣之心。”
夏内监立即称是。心里暗道元治帝到底还是念着当日常老将军为太子殿后的恩情。可转念一想，元治帝对叶京华可是半句话嘱咐都没有，可见其中的亲疏之分。
见本届春闱还有几个数得上的人，元治脸上终于是好看了些。他幽幽叹出一口气，手指在桌上轻扣了两下，道：“这几日朕与慧卿议事，想叫个儿子来旁听，思来想去竟都找不到人。”
此话一出，夏内监的头立即埋得更低。元治帝神色辨不清喜怒，继续道：“小五年幼，相王过于莽撞，平王不提也罢——”
想起自己仅有的几个儿子，元治帝眉头紧锁，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见竟有些黯然神伤之感，低声道：“若我瑱儿还在……”
‘噗通’一声，夏内监一下子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恕罪！”
元治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淡淡道：“你有什么罪？起来吧。”
夏内监低低说了声’谢陛下’，才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元治帝近几年越来越少提及先太子。但没提起一次，都必是一番伤筋动骨。夏内监屏气凝神站在一旁，听着元治帝手上的玉扳指磕在上好檀木上的声音，整个御书房中一丝人声都没有。
良久之后，元治才叹了口气，收敛了神情，问道：
“除他二人之外，可还有什么好的？”
夏内监闻言一惊，脑门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略顿了一瞬后道：“其他的老奴并未听说——”见元治的帝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他立即道：“但老奴倒是听说了一则趣闻，正要说给陛下听呢。”
“哦？”元治挑了挑眉，向后靠了靠：“说来听听。”
夏内监脸上带了笑，凑过去道：“老奴听说，当日春闱之时有一名叶二少爷府上的仆人也来应考，在场的许多举子都瞧见了。”他笑盈盈地说：“不说这春闱是否考得过，只说这叶府上一届仆人都能取得举人功名，叶家世代书香门第之名可见一般，现京城中都连连称叹呢。”
当日，赵宝珠与叶京华在科场门口的一通磨蹭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待开闸将举子们放了出来，这传闻便也流传开了。现今京城许多世家教训自家儿孙的话都是「看看人家叶家一个仆人都能考上举人，你日日好吃好喝的怎么还考不上？」
京城学子因此苦不堪言。要知道他们之前再不济也是被拿去跟叶京华比，随会被骂个狗血淋头，但比不过叶京华也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情。
现在竟然连叶家的仆人都不如了，还有天理吗？
“还有这事？”元治帝一听乐了：“好好好，就让他们说。现今国力强盛，这些个懒骨头都是锦衣玉食惯了的，不激他一下都不知道好生读书。”
关于这件事本身，元治帝并没有多想。叶氏一族往上数几辈便已因着子弟善书法在宪州杨名。还曾出过一门父子兄弟三状元的佳话。叶京华的祖父更是一代大儒，在宪州创了睢阳书院，每年都有天下各地的读书人争先投入门下。
因此，叶府的仆人能通过乡试他一点儿也不意外，便也没在上头细想，更没往叶京华身边带着的那个小儿郎身上联想。
听夏内监这么说，他倒是顿了顿，忽得想起什么来，若有所思地道：“你觉不觉得，慧卿脸色不太对？”
这几日叶京华被他扣在宫里，元治帝左看又看，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却说不好究竟是何处。夏内监闻言一愣，顿了顿后道：
“这……”他想了想，犹豫地看了元治帝一眼：“老奴眼拙，还真没看出来。许是叶二公子这几日累得狠了，所以脸色不大好看。”
元治帝皱着眉想了想，到底没想出什么，挥了挥手从座上站起，背对着夏内监道：
“行了。今天就让慧卿回家去吧，这几日累着他了，让他将年前辽东献上来的参带回去吃。”
夏内监低头应声，退出去传旨去了。心里盘算着几日元治帝断断续续赐下来的各类物什要用几辆马车才能全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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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翰林院内众考官正围绕着叶京华将来的归属问题展开争论。
杨翰林首先开始吹胡子瞪眼，挥舞着手上的考卷道：“这样的人才必归我翰林院！看看这文采、于文史之通晓，必是著书的好苗子！”
平均年过半百的考官们听了这话，纷纷气的满脸通红。有人抬手就要去抢他手中的卷子：“老匹夫！你可别把这卷子撕坏了！”
令人说：“一派胡言！真当你们翰林院是什么好去处？如此天纵奇才必是我兵部莫属！”
另外有人不服：“哪有如此清贵家的公子去你那腌臜地方的？他对钱粮之事如此有见地，倒不如来我户部！”
“我吏部——”
“我礼部——”
上首的良康见他们一副要将六部全点一遍的架势，闭着眼不耐烦地轻咳了一声，沉声道：“都给我闭嘴。”
堂下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只好闭上嘴，回头看向良康。只见他倚在太师椅上，微微撩起眼皮，瞥着下面的人幽幽道：
“这一位的去处可不是你们能决定的，少操点心吧。”
众人听了这话也想起来，是了，这位叶二公子简在帝心，还有个宰相爹，哪里轮得到他们来操心。
良康一挥手：“行了，别聚作一团，都批卷子去。”
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叶京华的卷子，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跟手上水平参差不齐的考生试卷斗争去了。可是看了叶京华的文章，再看余下的这些，未免生出不少落差，一时间众人皆是龇牙咧嘴，就快没把胡子都扯掉了。
良康作为主考官，并不需要亲自下场阅卷，他端着侍童端上来的老君眉喝了一口，继续窝在太师椅子上假寐，脸上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活似一尊弥勒佛相。
下首，一考官皱着眉头将手下的试卷上打了个大大的红叉，将试卷抚到一边，叹了口气，又从手边堆积如山的试卷中抽出下一张来。
宣纸放到眼前，他忽得眼前一亮。
这份试卷上的字写的倒是不错。
虽笔力还稍有欠缺，但比划见已有了一番态势。看到这笔让人心旷神怡的好字，考官舒了口气，紧蹙的眉头总算是松开了些，有了细细看下去的兴致。将两道策论题看完，考官高高挑起了眉，这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这位考生的破题之法很是与众不同。寻常考生为了称赞元治的明君之治，大多都从元治帝继位以来的政各项令阵列起，但也因此往往泛流于表面的毛病。然而这位考生却着笔于地方治理，特别着重于农。
所谓士农工商，「农」本应该是摆在工商之前的国家之本，但随着元治朝的国力愈发强盛，现今民间「笑贫不笑娼」之流传播甚广，令人唏嘘。
考官暗暗在心中点了点头，抬手抚须，目有赞善之意，难得有这么脚踏实地的考生。只是对典集的引用还差点意思，文采只能算是一般，言语恳切却过于生硬——考官在心中对这张考卷的各个方面都一一有了评价。与其余被他立即黜落的文章想必还算是言之有物，只是这学问上火候还是欠缺。
他有些拿捏不准，便将卷子翻过去，准备看看最后一首诗帖写的怎么样。
结果他刚一翻过去，看到试卷上的八句五言诗、立即两眼一黑。
这居然是举人能写出来的诗？！
真是比那民间幼童随口说出来的打油诗也好不了多少！考官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字还是好字，也看得出这考生是极力按着限韵写的，但实在是没有诗才，因此写出来的东西是不伦不类，拙劣至极。
考官一时心情复杂。前面写的几题还算新颖……可这一手烂诗！
他瞪着宣纸上似是也有些心虚而笔力比之前要略微飘忽的几个墨字，实在是看不过，低声喃喃道：“还欠火候，不如发回让他三年之后再考。”
说罢他挥起毛笔，准备在卷首批下一个叉。
就在这时，良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等等。”考官动作一顿，回过头才见良康不知何时端着茶碗站在了他身后，笑眯眯道：“见你神情犹豫，可是拿不准？”
“大人。”考官赶忙放下笔，将试卷奉上，道：“是有些拿不准……这考生策论写的不错，但于古今典籍上欠些火候，还请尚书大人裁决。”
良康闻言结果试卷，细细读了一遍，叹了口气道：“这张就别批红了吧。”
那就是要留用的意思了。
考官闻言有些犹豫地抬起头：“可是，这诗写的实在是……”他顿了顿，道：“下官见此文立意新颖，行文刚毅，必是少年人所写。何不将其打回再雕琢三年，到时再——”
良康半眯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接着抬起手，在宣纸上的两道策论，道：“你看他文中所提之政令像是何处？”
考官被问得一愣，低下头来朝文章上看。这两篇策论对于地方政策，特别是乡县上的务农生态写的十分细致入微，考官眯起眼看了一会儿，道：“看着倒像是益州……”
说完，他话头一顿，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良康见他反应过来了，也笑了笑道：“益州万里大山，十乡九空，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万分不易，你将他打回去，他恐怕真只有回大山里务农了。”
考官这才清醒过来，是了，他们身在京城，就算是小门小户的孩子在读书上头也是很舍得花费的。但对于这些不远万里上京的寒门学子来说，若一朝被黜落，恐怕连回乡的路费都凑不齐，更别说三年之后再来了。
“多谢大人点拨。”
考官想良康俯身道谢，而后收起了朱笔，将卷子放进了一旁录用的试卷之中。良康见状欣慰地点了点头，将茶盏中的老君眉一饮而尽，摇摇晃晃朝下一个考官走去了。

第39章 放榜
数日过去,到了春闱放榜的日子。
京城各处再次热闹起来，所有住着举子的酒楼都暗暗准备好了红纸，以好一放榜就打出类似「本楼xx名老爷中进士」之类的旗号。这一带的酒楼东家们都在暗暗较劲,希望能在这上面将对家狠狠比下去。
叶府中，赵宝珠也有些紧张，但邓云、方氏兄弟三人比他还要紧张。几人提早好几天就在计划遣一个小厮先去夫子庙外占好位置,到时候多带点儿人过去,往榜下一栏，必是没人能挤得到他们前头去。
赵宝珠听了他们的计划都要气笑了，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知道的是他们要去先看榜,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去榜下捉婿的！
如今李管事回了本家,这几个大小伙子伙同一块儿,是愈发的没规矩了。
他好说歹说,才劝得几人放弃了带一帮家仆一起去的想法。到了放榜那日，一大早方勤、方理和邓云便和赵宝珠赶了辆轿子,往夫子庙去了。等到了地方,果然非常热闹。所有举子、不管家境好或不好的都早早就来到了榜下，乌泱泱的一群人，光靠赵宝珠的小身板儿确实是挤不到前面去。
幸好方勤方理邓云三个都是个顶个的高个子，三人将赵宝珠围在中间,轻而易举地就拨开四周的人群，将他簇拥着挤到了最前面去。
只见夫子庙门前的孔子相前立起了一个极高的木架，就是等会儿要张榜的地方。
赵宝珠双手抓着邓云背后的衣裳,拧了他一把：“邓云、你一会儿先往最前头看！”
邓云被人群挤得有些烦躁,闻言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弄我——”
他们都默认叶京华的名字一定会在榜首。这届的会元非他莫属。
方理、方勤分别护在赵宝珠左右两侧，神色也有些紧绷。他们没等多久,便见晨光之中由夫子庙内走出两个穿苍青色袍子的学官，手里拿着一只朱红画金色祥云的卷轴。
那便是进士榜了！
赵宝珠在看到那抹红色时心口便猛地一紧，呼吸都急促起来。方勤方理邓云也跟着紧张，夫子庙前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往架子挂卷轴的学官，眼神恨不得在他们俩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邓云性子急躁，看两人弄个卷轴弄了半天，忍不住低声骂：“他妈的磨叽什么呢？两个蠢货！”
赵宝珠赶忙扯了一下他的衣服。在夫子庙面前骂学官，不要命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两个学官终于将卷轴挂好，一松手。朱红色的卷轴立即如瀑般展开。
“！”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宝珠瞪大了眼睛，率先往左边最上方的头名看去！
在金线织成的「一甲」下面写着三个墨字——「叶京华」
果然是少爷！赵宝珠攥紧了手，在心底大大呼出一个「好」字！
“少、少爷中了！”邓云激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是会元！”方理道。
方勤也看到了那三个墨字，高高挂在众举子的最上方。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个月来的变故实在是太跌宕起伏，如今叶京华继六年之前的解元再次勇夺魁首，他们叶府的名声才终是分明了！
几人高兴了一瞬，却又立即转向另一边。邓云扭过头，急切地说：“宝珠呢？宝珠在哪？快看看。”
方勤立即皱眉斥他：“叫什么？一点儿章法都没有。”随后他下令：“方理，你三甲最后看起，我看一甲，邓云你从中间看。”
叶京华的名字好找，直接往最前面看就行了。但赵宝珠的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藏在榜单众多名字中间的哪一处。
赵宝珠自己也在看，但他太紧张了，榜上的墨字都变成了一个个黑漆漆的蚂蚁，扭曲着在他眼前闪动，跟那日洋人摊上卖的西洋画筒一般。
他耳边不断传来其他举子的声音，有人异常兴奋，大喊着’中了！’’中了！”，也有人似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顿时失声痛哭起来。
赵宝珠紧张得手都在发抖，咬紧了下唇告诉自己要冷静，继续一个一个名字的看下去。
就在这时，方理的声音忽然传来：“找到了！中了！中了！”
赵宝珠一愣，转头看过去。他还没看到呢，便听到方勤激动的声音：“对……对！是中了、三甲十二名！”
下一瞬，赵宝珠眼前一花，身体骤然腾空。一双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中了中了！真中了！哈哈哈哈哈——”邓云直接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轻轻松松将赵宝珠举到空中转了一圈，“宝珠！赵宝珠中进士了！！”
“啊！”赵宝珠惊呼了一声，视野猛地拔高，果然在三甲里找到自己的名字：“我……我真的中了？”
邓云表现得比他还激动：“真的中了！赵宝珠！你是进士了！！”
赵宝珠这下脸上才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来：“我是进士了？”
方勤见状上前去拦邓云：“快将他放下来，别给他晃晕了。”脸上也是带笑的。
邓云这才把赵宝珠放下来，他激动地脸色发红，额上都是汗，抓住赵宝珠的脸就在他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好小子！真给哥挣脸！”
说罢又用力往赵宝珠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一大差点没把赵宝珠拍吐出来。
“嗷！”赵宝珠痛呼出声。
方勤简直要被邓云吓死了，立马将赵宝珠扯到自己身边，瞪着他道：“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另用眼神暗示邓云「你忘了他是什么人了？」
邓云这才想起赵宝珠和叶京华的关系，面色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他没想那么多，纯粹将赵宝珠当成弟弟般的骄傲自豪，刚才是太激动了。他赶忙双手合十朝方勤和赵宝珠求饶：“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吗。”
方勤瞪他一眼，低声道：“等少爷回来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邓云混不吝地笑了一下。看了榜，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心都落在了肚子里，也没必要在榜下面挤着了。邓云一手勾着赵宝珠的肩膀，下颌高高仰起，就跟他考了状元似的，一边带着赵宝珠往外走还一边朝路人得意道：
“这是我弟，中了！考上了！”
“中进士了，您中了吗？诶都好都好。”
“中了中了！我弟！”
周围人有不少都是举子的亲属，自家儿子兄弟中了进士的都是满脸稀奇，也都乐得恭维邓云。一时间邓云是满面春风，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赵宝珠被他压着脖子，不服气地抬头：“谁是你弟？”
他爹娘可就他一个儿子！
邓云笑嘻嘻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你平时左一口右一口哥哥的，难道不是我弟？”
听到他说这话，赵宝珠还没说什么，方理便小声在一旁酸道：“什么时候叫过你哥？都是叫我们。”
邓云立即竖起眉毛回头瞪他，摆手作驱赶状：“你们倆兄弟还不够？跟我抢什么？边儿去！”
见他如此嚣张，方理一张脸都黑了。方勤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一旁劝道：“你快闭嘴吧！这儿还有那么多没中的呢，你可少惹人嫌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乌鸦嘴，这句话一出，人群中立即响起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怎么会元又是叶京华？”
他说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几人都对叶京华的名字很敏感，一下子都听到了。转头看去，只见一白衣考生正站在榜单右侧角，他旁边的友人正一脸担忧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乱说话。
那人却是神色不忿，挥开了同僚的手，声音更高了些：“我说错什么了？他再厉害、中解元也*是六年之前的事情了。一下场就拿会元？什么意思！当我们都是傻的不成！”
他这么一喊，在场所有人基本都听到了。原本喧嚣吵闹的人群一下静了下来，连本来为自己没中哭得正伤心的人都收了声。
赵宝珠一下子黑了脸。
远处，两个负责发榜的学官闻言也是神色一变。他们是代表本次春闱的主考官和翰林院来的，这考生说这话就是当着他们的面质疑春闱的公平性，这跟两巴掌甩到他们脸上也差不多了。其中一人神色严肃，朝那名考生的方向看去：
“还请这位举人慎言。这榜上的名字都是经各位考官裁定，再由圣上盖了印的。举人这样说，难道是质疑圣上不成？”
赵宝珠闻言，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这学官不愧是专管科举各项事物的专人，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若是拎得清的，圣上的名号一出来就该干净闭嘴了。
谁知那举人领不清得很，闻言哽了一下，竟然梗着脖子道：“我不是在质疑圣上！陛下如何英明，我们这些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有些小人实在奸猾，妖言惑主，平白污了我们这些清白人的名声！”
这话说的，里面的「小人」自然是指叶京华。
赵宝珠差点被气死，脸色完全黑沉下来，放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头，骨节咯吱作响，目色沉沉地瞪着出声的那人。
总有一天他得把这些人的舌头都剪了才算完！真是卑劣至极、叶京华不下场他们说是心虚，真下了场考了头名又质疑他作假！左右就是眼红叶京华的才华和他宰相之子的身份。倘若大大方方说出来便也罢了，非要旁拉左扯一些什么「妖言惑众」之类的门道，眼见着就是要把屎盆子往叶京华头上扣！
赵宝珠双眼能喷出火来，可知这些人平日里读书不是为了精进学问、全是为了给自己的卑劣心思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扯大棋陷害污蔑别人罢了！
方勤方理邓云三人也如他一般气愤，邓云气的额上冒出青筋，肩膀上的肌肉隆起，咬牙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跟他说道说道！”
“等等！”方勤立刻沉着脸拦住他，低声道：“你现在上去他就更有理了，转头就说我们叶府仗势欺人。”
邓云闻言顿住，咬牙道：“那怎么办？”他看了眼在前头得意洋洋般仰起头的那人，气得眼睛都红了：“就让那孙子这么得意下去？”
方勤一时也咬紧了牙关，说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就在众人僵持之时，赵宝珠的声音忽然传来：“都让开。”三人一愣，转头看去，便见赵宝珠沉着脸从他们后面走上来：“我去跟他说两句。”

第40章 暗巷
榜下,那名考生面上隐隐透着得意。见学官闭口不言，他觉得是自己驳倒了众人，十分得意,还要装作不经意般对身边的友人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碍于权势不敢上谏真言，实在不是读书人所为！你们都畏他如鼠,这种也只有我来说——“
话里话外竟然还有’敢为天下先’的意思。
这话他敢说,一边的友人却不敢听，都恨不得将头低到地里去了。
就在此人口若悬河之时，一人突然从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话头一顿,回过头,便见一极俊秀的少年笑盈盈地看着他。见他回头,那少年拱手作了一揖：
“打扰仁兄高论了。”只见少年笑眯眯地说：“小弟在后面听到仁兄所言之事,深有感触,便想来结交几句，您不介意吧？”
那人一愣,接着大喜过望,他正愁没人帮他说话呢！有同样参与本届春闱的举子站出来附和他，那他的要搬便更直！他得意地冲友人挑了挑眉，回头对赵宝珠热情道：
“好！当然好！请问贤弟贵姓？”
赵宝珠道：“鄙姓赵，敢问仁兄是——“
那人赶忙道：“原来是赵贤弟,鄙名王仁。”
赵宝珠’啊’了一声，眯着眼睛道：“原来是王兄，小弟不才,还以为您姓夏呢。”
王仁闻言一愣,疑惑道：“赵贤弟何处此言？”
赵宝珠笑了笑，幽幽道：“小弟听闻圣上身边有位最得力的夏公公,凡是有臣子进见都是他老人家随行伺候。王兄既然对叶二公子进献的’谗言’如此清楚，小弟便想着您可能是夏公公的义子，所以会知晓对皇帝身边臣子伴驾时的一言一行。”
王仁听到这段话，竟一时愣住了，半响之后才反应过来，脸色急速涨红。要知道本朝一些有头有脸的大太监确实有收人为义子的传统。可太监不管地位再如何高都是些阉人，收的义子也大多是刚刚净身的小太监，赵宝珠这是在拐着弯儿骂他是没根儿的东西呢！
王仁脸色青紫，深觉受辱，指着赵宝珠连口齿都被气得有些不清了：
“你、你——怎能血口喷人？！我不是——”
“到底是谁在血口喷人？”
赵宝珠的脸一下子冷下来。面上刚才和善的笑容仿若王仁的幻觉，瞬息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他盯着王仁，冷声道：“既你不是宫内之人，空口白牙地便说叶二公子妖言惑上是什么意思？”
赵宝珠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在本朝诽谤有功名在身之人可是重罪。若你不是夏内监之义子，那我可报官了。”
“你、你——”王仁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细看之下还带着些惶恐。其实他也知道平白污蔑有功名之人乃是重罪，就是仗着叶家不好跟他计较才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几句过过嘴硬，谁知这会儿竟然半路跳出个程咬金。
赵宝珠说要报官，他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谁不知道如今叶家嫡子正在刑部混得风生水起？若是这事传到这位大哥耳朵里，他可还有命在？
要说这王仁也实在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货色，到了这个地步，他竟还梗着脖子道：
“我没有诽谤！我所言之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赵宝珠冷笑：“哪个大家？你看过叶京华的会试卷子？”
王仁一噎，会试的卷子都还未下发呢。他顿了顿，转而道：“没看过又如何？自他将名帖送入学政司到春闱开考不过一月有余，什么人能忽然就变成会元——”
赵宝珠闻言心中一沉，心想这人果然是在时时留意着叶京华的动向。他的脸色一时更加难看，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些人能如此下作，有这个功夫不知道读书，就知道时时看着他人在做什么，想着如何能将他人拉下水！
赵宝珠面色冰寒，勾了勾嘴角：“啊，我明白了。原来王兄是以己度人。”他说罢抬头往榜上一扫：“说起来，榜上确实未见王兄的名字。”
王仁的脸色登时一变。
赵宝珠倒是笑了起来，上下打量了王仁一遍，慢悠悠地道：“我见王兄也近不惑之年了，还没考上进士，以己度人确实是不太能接受叶二公子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不过王兄尚且未中就如此关心国事，想来于中进士也不远了。”
他一席话如刀子似的往王仁心尖上钻，噗噗地冒出血来。这不就是嘲讽他年过三十连个进士都还没考上吗！王仁脸色青紫，刚想如往常一般反驳「莫欺少年穷」，但看着赵宝珠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蛋，话直接噎在了喉咙里，差点没把他憋死。
此时，四周的人群中也传出了几声压抑过的嗤笑。王仁浑身一颤，抬起头才发现在场不少人都面露嘲讽地看着他。毕竟就算叶京华的这个会元再有什么猫腻，也轮不到他这个连进士都没考上的人来操心。你连人家的同榜进士都不是，来操什么心？人家排在一甲第二的常公子都什么都没说呢！
王仁在众人嘲弄的目光下异常羞愤，嘴张合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想让朋友帮自己说几句话，一转头却见友人嫌他丢人，已经早不知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此次唇枪舌战，赵宝珠大获全胜。
邓云拽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夸：“还是你们读书人有办法，你看那瘪三脸都紫了！这么多人都听见了，我看他之后还怎么做人——”
方理也觉得十分痛快：“我们都嘴笨，如今终于来了个会拌嘴的，以往都不知受了这些小人多少冤枉气！”
赵宝珠十分自豪地仰起了下巴，哼哼了两声，刚才身上的尖刺都收去了，现在的姿态像一只跟硕鼠大战三百回合得胜归来的小野猫。
邓云分外喜爱地揉乱了他的头发，朗笑着一挥手，十分阔气地说：“今儿是宝珠的好日子，我请客，咱们去腾金阁搓一顿！”
腾金哥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吃一顿饭至少要几十两银子。赵宝珠闻言吓了一跳，立即推拒道：“那怎么行，太破费了——”
“唉！”邓云立即竖起眉毛唬他：“你再跟我见外我可不高兴了。”
腾金阁消费虽高，对于他们这些叶府上的仆人来说也不算是消费不起，他们几人都是陪着叶京华一起长大的家生子，多年的积累下来都是家资颇丰，论起来比一些京城的小官都要好上不少。
方勤也在一旁含笑道：“哪能让他一个人挣这个脸，宝珠，今天我们三个请你。”
见状赵宝珠也不好再拒绝下去，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微笑中有些腼腆，眼睛亮晶晶的。他虽面上没说，但心底非常感动。他没有兄弟姐妹，娘又去得早，爹爹虽然很疼爱的，却需要将大部分时间花在务农上面……
他独自上京，一路艰难险阻，多少苦他都自己扛下来了，要说没有孤独的时刻定是骗人的。他只感激能在金榜题名之时还有这邓云等人陪伴在周围，如此真心地祝福于他。
若是少爷知道了，定也会为我开心吧？
赵宝珠在心底想道。
&#183;
这一日，众人喝的酩酊大醉。
邓云叫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几人笑闹之间都喝了不少。赵宝珠这是第一次喝酒，半坛女儿红下去就醉的差不多了，他皮嫩，一喝酒全身都是红的，蜷缩着靠在椅子上的样子宛若熟虾。邓云指着他好一通嘲笑，实则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酒量是好，却架不住一直喝个不停，很快也满脸通红醉得不省人事。
他醉得趴在桌子上，还不忘伸出一条手臂，状似在拍赵宝珠的肩膀：
“宝珠……嗝……你以后做了大官、不要忘记我们……”
他不知道赵宝珠已早不在他身边，此时正醉得蜷在栏杆边向下看着酒楼中间的舞台。腾金阁格调与其他酒楼不同，特意请了西域来的舞女跳舞助兴。西域的女子体格比汉人女子高大，五官深邃，穿的尤其少，皮肤在酒楼的烛光下呈现出蜂蜜半的色泽。
赵宝珠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看得目不转睛，脸说不清楚是酒红还是羞红。
方家两兄弟要清醒一下，见赵宝珠双手扒在栏杆上，直往下瞅的模样，互相对视了一眼。
“……是不是不该带他来这儿。”方理道。
方勤沉默了一会儿：“总之别让少爷知道。”
若是让叶京华知道他们带赵宝珠来这种地方，一身皮还要不要了？
对于自己这个从小就谨小慎微的哥哥能说出这种话，方理有些惊讶。不过今天大家都高兴，一时没想到，倒也无伤大雅。他默了默，声音更低了些
“也不知少爷是怎么了，连个口信也没有。”
数日前他们就得了信，知道叶京华被从宫中放了出来，只是带着一大堆御赐的物什，直接便回本家去了。按理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妥，宫中的赏赐除非是直接送到他们府里来，按规矩都是要先送去夫人老爷那里的。只是在进入本家之后叶京华竟然迟迟没有回府，倒是叶夫人遣了身边的大丫鬟来，叫他们好好照顾赵宝珠。
方勤也沉默下来，许久之后道：“许是少爷正忙着准备殿试。”
方理闻言，点了点头。这个倒是有可能……可他隐隐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方勤见赵宝珠还挂在栏杆上一个劲儿地往下看，实在是觉得不妥，上前将他搀起来：“宝珠，别看了。”
赵宝珠随着他的动作抬起通红的脸，猫儿眼里水光潋滟，一看到方勤便对他打了个小小的酒隔，指着下面的舞女道：
“勤哥哥……我看她、她们的裙子快掉下来了……女、女子不能衣不蔽体……”
赵宝珠看着几个胡姬的腰扭得那般厉害，胯上的裙子总是要掉不掉的，真是悬心极了。
方勤闻言先是一愣，接着轻笑出声，摸了摸赵宝珠的额角：“小醉猫。”
还是个孩子呢，看女人跳舞都不知该往哪里看。
然而就在这时，赵宝珠忽得脸色一变，双手紧紧捂住嘴，神色很是奇怪。方勤皱起眉，还没看明白他想做什么，就见赵宝珠一溜烟儿地就跑了出去。
方理用手撑在地上，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出去吐去了。”
方勤了然，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摆了摆手：“随他吐去。男人哪个没有这一遭。”
&#183;
赵宝珠确实是吐去了。他一手扶着墙根，吐了个稀里哗啦，今日桌上的一席好菜大多都在地上了。
吐过之后赵宝珠缓了半响，摇了摇脑袋，头脑这才清明了些。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吐脏了的地，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该自己将他清理了还是怎么办。人家酒楼上好的地方都被他弄脏了。
幸好不一会儿便有个拿着扫帚的店小二跑了出来，对他殷勤道：“客官，您不用管，我来弄就是了。”
赵宝珠很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店小二’哟’了一声，道：“这才哪到哪啊！在我们这儿喝吐了的那可多了去了。您是进士老爷，我扫了这地儿说不定还能沾点喜气呢！”
赵宝珠闻言更加不好意思了，口中呐呐两声，在自己身上拍了拍，摸出几枚铜钱来塞给店小二：“实在是麻烦你了。拿去买酒吃吧。”
拿了钱，店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真心。他就待见这种又有学问、又和善的进士老爷。没见那些个没考上的臭爷们儿点了一壶酒就能醉得哭天喊地，将屋子弄得到处都脏透了还半个钱都没得拿，真是晦气。
赵宝珠不知店小二心中所想，见他自去收拾了，便转头想回酒楼里去。然而他一转头，却在酒楼门口的灯光下瞧见了一个人，只见那人似是也刚刚才吐完，正扶着墙嘴里骂骂咧咧：
“真是晦气……一个黄口小儿，也敢来挑我的刺……都是群见风使舵的下流种子！等叶家倒了你们就知道我的好处了……考个进士算个屁！”
这满口污言秽语的正是之前被赵宝珠七拐八弯骂了一通的王仁。他虽然没考中进士，却还是独自一人来了腾金阁，方才因着调戏台上跳舞的胡姬被赶了出来，此时一整天的不顺和酒精的催化让他义愤填膺，正喋喋不休地骂个不停。
赵宝珠的脚步顿住，目光定在王仁身上，眼眸逐渐变得幽暗。
王仁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人正在暗处盯着自己，还在自顾自地骂：
“不就是有个执宰的爹……有什么好了不起的？他那个大姐也是个狐媚的玩意儿——”
他的喃喃自语刚说到一半，忽然脸上感到一股巨力，接着身体变得很轻，竟然直接飞了出去，好几息之后才重重摔在了地上。
“哎呦！”
王仁痛呼一声，没来得及管身体上的疼，率先用颤抖的手去摸自己的下颌，他的骨头好像碎了！
然而没等他摸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的手直接被狠狠踩到了地上！
“嗷！”
王仁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一睁眼便见赵宝珠面若罗刹，在上首俯视他，咬着牙道：“我扒了你的皮！”
说罢他一点儿也不含糊，直接一脚将王仁的头踢地扭到另一边。紧接着又是一脚。赵宝珠牟足了劲而踹他，就跟以前和村里的小孩儿在田里踹倭瓜玩儿似的，一脚又一脚直接将王仁踹成了个虾米。
“我让你骂！你再骂一句试试看！老子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早在看榜的时候就想揍这瘪三了，但碍于那是当着众多举子的面不好发作。如今深更半夜的在小巷里遇到这王八羔子，好不给他往死里揍？
赵宝珠半点儿没留力，也不管王仁在地上打着滚求饶，直往人身上最痛的地方猛踹：
“今天不让你后悔投身到这世上我就不姓赵！”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宝珠正揍地起劲，忽然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有个陌生的声音道：“别打了，再打出事了。”
那声音飘进赵宝珠耳力，有些凉薄，让他心中一顿，停下动作来。赵宝珠其实还半醉着，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才发现面前的王仁已被他揍成了只猪头，正抱着腿在地上哀叫。
赵宝珠稳了稳神志，身上卸了力，头也不回地对背后制住他的人道：
“你先放开我，我不打他了，我有话跟他说。”
背后的人闻言，似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开了他。
谁知赵宝珠下一瞬就抬脚踩住了王仁的脸，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要是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个侮辱叶京华和叶家的字，我就将你的舌头割了喂狗。”
他这话说的极其认真，王仁登时身子一抖，连哀嚎也不敢了，在赵宝珠的鞋面底下不住地点头。
赵宝珠道：“听懂了？”
王仁点头如捣蒜。
赵宝珠将鞋面移开，指了指面前的地面，冷声道：“跪在这儿给我磕三个响头，今天这事就算完了。要不我还接着揍。”
王仁半条魂儿都被他踹没了，哪里敢有二话，直接跪起来结结实实地给赵宝珠磕了三个响头，才涕泗横流地跑出去了。
整个过程中站在赵宝珠身后的人都没有出声，似是被震住了。
赵宝珠用模糊的酔眼看着王仁仓皇逃窜的背影，嘴里’啧’了一声，有些不满道：“这不是还能跑吗？什么叫要出事了……嗝、跑得飞快……”
经过刚才那一通’运动’，他体内的酒劲儿似乎又有些上来了，赵宝珠晃晃悠悠地转过身，便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他面前，巷子里明灭的灯火照在他面上，勾勒出略微狭长的眉眼。
“你……”赵宝珠觉得他有些眼熟，却一时说不上是哪里见过他，隔了许久才忽得想了起来：“你是那个姓常的！”

第41章 醉酒
来人正是赵宝珠那日在科场外遥遥见过的常氏嫡孙。
他穿着件玄色的衣服,短窄的袖口绣着暗纹，在烛光下隐隐泛出光来。赵宝珠脑子像是团浆糊，看他的穿着心里还顿了一下,这人怎么老是穿的跟个武人似的？
常氏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
赵宝珠半醉着，却还记着礼数,摇摇晃晃地抬起手向男子俯身作揖,口中道：
“见、见过常公子——”他打了小酒嗝，忽的不动了。
站在他面前的人依旧没出声，见赵宝珠僵在原地,眼里带着些揶揄,他倒要看看这醉鬼要干什。
好一会儿,赵宝珠才缓缓抬起头,有些茫然地问：“常公子,还未请问您的大名。”
男子闻言一顿，接着差点没笑出声。这醉鬼倒还挺讲礼的！
他环着双臂,幽幽道：“常守洸。”
“啊。”赵宝珠微微笑了笑,又俯身下去：“宝珠见过常公子。”
他这一揖都做下去了，才觉得奇怪。他刚刚是不是已经见过一次礼了？
没等赵宝珠迷惑太久，上首传来男子的低笑声，他直起身,看着那常氏公子摇了摇头，自阴影处走了出来。
“你叫宝珠？”他站定在赵宝珠身前，略微低下头,好奇的去看他的脸：“我看你刚才凶得很,怎么现在又这么有礼了？”
赵宝珠方才冲出酒楼之时他就将人瞄上了，他可记得这是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早上一席话夹枪带棒，比那新舂的辣椒还冲。没想到现在更不得了了，把人打的满地找牙不说，还要大了一轮的人给他磕头，真真儿是个霸道的性子！
赵宝珠一听他这么说，脸微微红了，他方才没注意到周围还有旁人在，而且竟然还是这位常公子。他刚才……其实就是把他们村里揍人的那一套拿出来使了一遍，是不是太粗野了？
赵宝珠有点不好意思：“方才……让常公子见笑了。”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他嘴不干净，我才揍他的。”
常守洸闻言笑了一下。他才对王仁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赵宝珠。他上上下下扫视了赵宝珠一番，慢悠悠地道：“看你人不大，打人倒是挺狠的。跟谁学的？”
赵宝珠闻言更不好意思了。能跟谁学？他们这些村里的男孩子哪里有不打架的。他虽是读着书，但性子犟，娘又去的早，小时候因着这幅比村里其他男孩儿更秀美的长相，还真没少打架。
赵宝珠抿了抿唇，拱了拱手道：“不知常公子在这里，我、我喝醉了，让公子见笑——”
常守洸挑起眉，打断他道：“你是为了叶京华？你是他什么人？”
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才想起来，他这一通折腾，估计明眼人都看出来他是为着叶家了……赵宝珠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现在已经中了进士，是正正经经将要有官身的人了，也不好张嘴说自己是叶家的下人，要是给少爷惹了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我、我……”赵宝珠支支吾吾道：“我只是仰慕叶公子的才华。”
常守洸眯了眯眼，懒得这么一直弯着腰，干脆直接在赵宝珠跟前蹲了下来，抬头斜睨着他：“只是仰慕？那日你在科场门口说我的坏话，我可是都听见了。”
听到这句话，赵宝珠先是一愣，接着骤然想起那日他在进科场之前酸歪了这位常公子一句。说他定考不过叶京华云云。当时这位常公子略偏了一下头，他还在想是不是被他听到了，没成想真是被他听见了！
赵宝珠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我……我是乱说的。”赵宝珠红着脸朝常守洸深深俯下身：“实在对不住常公子！都是我多嘴、还请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常守洸本来也就是想逗逗他，本想到赵宝珠当了真，他赶紧挥了挥手：“诶没事儿，我也没那么小心眼儿。输了就是输了。”
“我就是想知道——”常守洸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赵宝珠：“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比不过他？”
赵宝珠闻言愣住。这……这要怎么说，他有些尴尬道：“常、常公子自然是文采非凡——”
“你不用说这种话来敷衍我。”他冷哼一声，道：“这次殿试我必定夺魁！”
他这话说的坚定，还有些不服气的意思。赵宝珠一听倒有些不高兴的，好不容易醒过神的那三分理智又不知去哪了，一抬头道：“状元必是少爷的！”
常守洸一听，神情登时微妙起来：“少爷？”
“啊。”赵宝珠这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正不知如何解释，楼上忽然传来方勤的声音：“宝珠，你干什么呢？快些回来。”
赵宝珠如蒙大赦，迅速对常守洸道：“我朋友叫我了，就先告辞了。”末了还不忘加一句：“祝常公子殿试顺遂，金榜题名！”
说罢便脚底抹油，迅速溜出了小巷。常守洸站在巷子里，看着他一溜烟跑了出去，勾了勾唇角，手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巷子的阴影中，回味了一下赵宝珠刚才说的话，眯了眯眼。他对叶京华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一想知道这位隐士高人般的执宰之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没成想现在人还没见着，便先见得了趣事。堂堂一个进士竟然管同榜的这位叶公子叫少爷？真是件怪事。
他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又看了依旧灯火通明的酒楼一眼，才悠悠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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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三更天的钟都敲了，赵宝珠一行人才回到叶府。
彼时邓云和赵宝珠都已醉得找不着北。方勤方理两兄弟一人扛着一个，废了好大一番劲儿才把两人半拖半拽到厢房里安顿好。
几个小丫鬟要上去搀扶邓云给他换衣服洗漱，结果压根儿搀不动。邓云睡得跟头死猪似的，长手长脚四仰八叉地支在床上，让一群小丫鬟在旁边不知如何下手。
方勤直接跟她们说：“不用管他，让他睡死了事。”
小丫鬟见状便也就笑盈盈地下去了。方勤方理都不太关心邓云，知道他第二日起来会自己洗漱，他们也懒得在这酒气熏天的屋子里多待，转头就去了赵宝珠的院子里。
玥琴正坐在赵宝珠床边，用沾了水的帕子擦拭少年汗津津的额头。
赵宝珠睡得没邓云那么死，他回去酒楼之后又喝了好几壶，此时正是酒劲儿上头的时候，眉头紧锁，躺在床上难受地哼唧。
见方勤方理进来，玥琴收起帕子，略带埋怨地看了他们一眼：“怎么想起带他吃酒去？看这浑身红的。”
赵宝珠整个人红如煮熟的虾。方勤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他，自知理亏，道：“他中了进士，大家都高兴，就喝得多了些。”
“真中了？”玥琴闻言也是高兴，低头看着赵宝珠嘟着嘴哼哼的样子，道：“我们这儿也有福气出了个进士老爷，真该去上柱香。”
叶京华中进士与赵宝珠中进士的给他们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位二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知道，生下来就是为官做宰的材料，拖到今日已属是意外了。而赵宝珠不同，成日和他们吃住都在一块儿，和他们的距离更近些。听闻他真考上了进士，其中的惊喜更大。
玥琴叹息了一声，道：“若我弟弟能有他一半出息，便也知足了。”
玥琴在叶府做下人，月钱不少，家里的两个弟弟都在读书。也不奢望他们能考得上进士，若是两个里面有一个能中举人便已是祖上烧高香了！
方勤见赵宝珠在床上哼唧着睡得不安慰，道：“解酒汤熬上了吗？”
方理道：“齐嬷嬷刚才去后厨煮上了。”一听赵宝珠中了进士，齐嬷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喜气洋洋地就去了。
方勤见赵宝珠似是觉得热，一个劲儿地拿手去解衣领，道：“要不然还是烧点水给他擦擦？”方理闻言一点头，回身出去端热水来。
躺在床上的赵宝珠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现在只觉得之前喝进去的酒都变成了烈火，先从他的胃里烧起，然后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头也晕得厉害。
黑暗之中他只能隐约感到似是有人在搬动他的身体，将他放在了床上，腰带被解开，身上浸满了酒气的外袍被脱了下来，耳边隐隐有人声响起：
“我给他脱鞋。”
“再往这边点儿……哎呦看着脖子红的，喝了多少……”
“水呢？水端过来……”
有点吵。
赵宝珠蹙了蹙眉头，他现在晕得厉害，就想静静地睡一会儿。然而其他人却像是不想放他睡觉似的，将他搬来搬去。
屋里的喧闹不知持续多久，接着忽然一瞬，环绕在他周遭的人声一下子消失了个干净。
屋里气氛似是一下凝固了，门外院子里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忽然变得明显起来。
赵宝珠觉得不吵了，眉头缓缓松开，睡意更深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些许杂乱脚步声。像是有些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了，接着，一个更明显些的脚步声一路走到了他的床边。
一只微凉的手碰了碰他的脸，
赵宝珠一颤，在梦里哼哼了两声。
那人似乎是以为将他弄醒了，没有说话。赵宝珠扭了扭头，睫毛颤动了几下，终究是没睁眼，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一歪头又睡过去了。
半响后，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传来：“喝了多少？”
方勤的声音响起：“一坛女儿红……我们四个分了，后来他又喝了几壶清酿。”
他有些发抖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中。房中又是一阵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赵宝珠在睡梦中感到那只冰凉的手又贴了上来，*先是轻轻碰了碰他通红的颈侧，近而向下，轻轻撩开了他的衣领。
有人说：“解酒汤。”
屋内又是一阵脚步声。
不久后，赵宝珠感觉到一只手伸过他的背部，将他整个人搀了起来，靠在了一处坚实的胸膛上。一阵熟悉的冷香弥漫而来。赵宝珠靠在人怀里，依旧昏睡着，潜意识中却隐约觉得有些像是叶京华的气味。
是少爷回来了吗？
赵宝珠在半梦半醒间想道。
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背后的手臂将他搂地很紧，赵宝珠听到陶瓷互相碰撞的清脆声音，片刻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
赵宝珠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唇，感到什么温热的东西顿时顺着他唇中间的流入口中，有些微苦，带着草叶的清香。
赵宝珠吃多了酒，此时正渴得慌，于是也顾不上苦不苦了，喉结上下滑动，咕嘟咕嘟地就将送到他唇边的汤水全部喝了进去。
抱着他的人似乎满意于他的配合，极轻地笑了一声。
赵宝珠闭着眼睛不知喝了多少，终于没再有汤水送上来。遂听到嗑嗒一声，似是空碗被放到了一边。
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无比爱怜地轻轻摸了摸他的额角。赵宝珠半晕着，只觉得这微凉的手贴在他滚烫的额角上非常舒服，不自觉抬高了脑袋往上蹭了蹭。
此时，方勤的声音再次响起：
“少爷……水来了，我来给他擦擦吧。”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
那些微苦的汤水下肚，赵宝珠更困了，在寂静中坠入了梦乡，没一会儿又被酒热烧得醒了过来，迷糊之中感到有人将他放了个面儿，正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的背部。
那动作很轻，一点点蹭过他被酒蒸红的皮肤。不一会儿，他的鞋袜也被脱掉了，双脚被浸入热水里。赵宝珠感到有人捉住了他的脚踝，拇指在他的脚背上蹭过，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轻轻将他的脚转了个方向。
那个跟叶京华极像的声音响起：
“脚上怎么回事？”
过了半息，方勤略带惊慌的声音才响起：“这、这怎么……许是在什么地方碰了。”
提问者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捏着他脚踝的手有些用力。有修长的手指滑过他的脚背，带了些许刺痛感，赵宝珠在睡梦中感到了这份疼痛，轻轻哼了一声。
那人像是感到了他的不适，放过了他的脚，淡声道：“明日叫大夫来。”
方勤似是应了声是，但赵宝珠已经听不清了。酒热稍稍退了，浑身让他感到不适的热度渐渐放缓，变成了舒适的温热。不知何时，他被放回了干燥柔软的被褥里，
睡意逐渐上涌，赵宝珠不再哼哼了，在坠入睡梦之前，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赵宝珠没听清，他彻底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转而望见了爹爹在田里劳作的身影。太阳很大，汗水打湿了爹爹身上的短褂，赵宝珠看到自己跑了上去，攀住了爹爹的背，告诉他自己考中了。
结果他一扑上去，爹的背影就跟水中的月亮一般散开来，赵宝珠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落到地上，却忽然被一双手臂稳稳接着。他顺着看上去，眼前出现了叶京华的脸。他如往常般穿着一身白衣，眉眼璀璨，宛若画中人一般，含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虽然他没有说话，赵宝珠却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考中进士感到高兴。
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微笑着，又过了一会儿，叶京华的面孔忽然越来越近——

第42章 长大了
次日,赵宝珠起来，坐在床上发了好一阵的愣。
齐嬷嬷的解酒汤煮得极好，他一觉起来来神清气爽,身上没有半点儿不适。穿的衣服也是换过的，现在他正穿着常穿的寝衣，被褥也清爽蓬松。
赵宝珠低下头,轻轻拉开了盖在肚子上的被子,看了一眼。
这一眼可不得了，赵宝珠的脸’腾’得一下涨红，飞快用被子将自己罩住。
赵宝珠羞愧难当。
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爹爹教过他,村里一些大点儿的男孩子也早就有过了。
赵宝珠满面通红,跟小时候不小心尿了床一样慌张,羞愤交加地往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怎能做出这种事！真是不要脸！
而后他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等丑事，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了！
赵宝珠跌跌撞撞地往床下爬,却因着太着急绊住了裤脚,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咚！”
一声闷响，赵宝珠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片刻都不敢歇，赶快一骨碌爬起来，换了干净的裤衩,接着把脏了的床褥全都一股脑扒了下来，准备自己先去洗干净。
然而赵宝珠才抱着东西准备往外边儿去，就迎头撞上了来查看情况的方理。
方理一把拦住他,低头蹙眉：“你干什么？一大早风风火火的。我刚才听到好大一声,你摔了？”
说罢，他看到了赵宝珠怀里的那一团东西,神色愣了一下，奇怪道：“你尿床了？”
不怪他这么想，赵宝珠昨天着实是喝了不少。方理以为他是喝晕了不知道起夜，尿床上了。
赵宝珠红着一张脸，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不、不是……那个……”总不能说他自己尿床了吧？但是要把事儿说出来感觉比尿床更丢人——
“我、我去洗干净！”
赵宝珠说不出个所以然，闷头就要往外面出。方理长手长脚地将他拦住，一把便将东西抢了过来，低头略略一看，情况就明了了。
他微微挑起眉，瞥了眼赵宝珠就差把自己埋到地里去的小模样，轻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他笑了笑，伸手在赵宝珠肩膀上捏了一下：“躲着我干嘛？我又不会嫌你。”
赵宝珠还是很不好意思，低着头嚅喏到：“床上……都脏了……”
方理见状笑得更开怀，往赵宝珠背上拍了两下：“没事儿，我快快帮你洗了就是。”
赵宝珠闻言有些动容，睫毛颤了颤，流露出些许感激之色来，他是真怕把人家的地儿脏了。方理待他如此亲切，让他心中十分妥帖。
然而赵宝珠这份感动并没能持续多久，又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房前，是方勤：“你们一大早在这儿堵着干什么呢？”
方勤问。方理一看他来了，竟然想都没想就把手里的东西拿给他看：“你看看，宝珠昨晚上——”
“啊啊啊啊——”赵宝珠简直要炸了，立即跳起来三丈高：“不要看！你怎么能——”
“什么事？”方勤先是被赵宝珠这幅红透了的模样吓了一跳，接着扭头一看，神色一下子变得玩味起来，揶揄般地暼了赵宝珠一眼：“我道是什么，原来是这事儿。我们宝珠也是个大小伙子咯——”
方理也跟着笑：“可不是，他也不小了。刚才还害臊来着，想自己拿去洗了。”
赵宝珠被他们打趣的脸上都要烧出火来。方勤见他不好意思了，顾忌着赵宝珠脸皮薄，便清了清嗓子，打算将话题扯开。
然而就在这时，邓云一个闪身出现在了门口：“你们凑在一起说什么小话呢？”
赵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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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笑闹之后，赵宝珠都快被他们弄得没脾气了。
邓云嘻嘻哈哈地勾着他的肩膀，刚好好打趣了赵宝珠一番，现在在说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你这才哪到哪，我当年那一晚——”
方勤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出言斥道：“差不多行了。”而后他又挑剔地上下扫了邓云一眼：“能不能先把你自己的衣服穿好？”
邓云昨日没人照顾，今天起来之后才沐浴更衣，又因为没喝醒酒汤，半边脑子还在嗡嗡地痛。他毫不在意地摆了一下手，继续和赵宝珠挤眉弄眼：
“跟哥说说，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赵宝珠闻言一愣。
方勤和方理也是一愣，接着脸色一变，齐齐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邓云。
这个傻子又来坏事！这也是能问出口的？
方勤用紧张的眼神看向赵宝珠，昨日他们将人带去了腾金阁，少爷就已经很不高兴了，如果这时赵宝珠嘴里蹦出哪个女人的名字，亦或是昨日的西域胡姬，那他这颗项上人头是真的可以不要了！
幸而赵宝珠沉默了片刻，茫然道：“我不记得了。”
他昨晚似是梦见了什么，但一醒来就全忘了。
方勤、方理两兄弟齐齐大松了一口气，颇有些逃出生天之感。邓云却很失望，’啧’了一声道：“你说你，这么重要的事儿都能忘——”
方氏兄弟现在恨不得把邓云一板砖拍晕过去，见他还要胡说，两人气势汹汹地上前，正要把他拖下去就地正法，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有人轻轻在他们身后清了清嗓子，赵宝珠回头一看，顿时惊喜道：“李管事！”
在他们身后站着的正是多日未见的李管事。只见他依旧穿着代表管事身份的藏青色袍子，脸上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们，轻声道：“一大早的不干活，都在这儿干什么呢？”
几个大小伙子的皮一下子就绷紧了。这几日叶京华和李管事都不在，他们都松散惯了。李管事面上带着假笑，背着手一步步走到几人面前，接着脸色骤然一变，沉声道：
“我看你们是越来越不成体统！日上三竿了还在这儿说闲话！以为少爷不在这院子都可以不管了是吧？我从前边儿走过来，那园子里脏的，说是荒郊野外的破庙都有人信！不过几日少爷便要殿试了，西偏阁的文曲星怎得还没供上？一应的烧香纸钱，盘碟供奉，我是一个都没见着！你们想干什么，我几天不在就反了天不成？！”
他将众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尤不满足，转头一眼便看见了邓云，顿时瞪大了眼睛：
“还有你！你这是个什么德行？”李管事向前走到邓云面前，隔空用手指了指他凌乱的头发和衣襟，怒骂道：“你若是想出门做乞丐，我今日就撵了你出去，还多讨一日的饭钱！”
邓云心中大叫不好，急忙弯下腰给李管事拱手赔礼：“李管事，实在对不住，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实在是昨日吃酒吃晚了——”
“你还敢提！”李管事吹胡子瞪眼，直接抬脚将邓云踹了个踉跄，怒道：“还不快滚下去给我收拾出个人样儿来？！”
邓云哪敢再在他面前晃悠，跌跌撞撞地跑下去了。他边跑还边扶着被踹了个正着的腰眼，咬牙切齿地想着这李管事怎么冷不丁地就回来了？直接将他捉了正着！本家那边儿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
而另一边，方理方勤确知道对此一清二楚。昨晚叶京华忽然回来，正巧撞上赵宝珠醉得不省人事，脚上又不知怎么的红肿了一块儿，定是对他们不满了。
这不？隔日就遣了李管事回来主事。
李管事收拾了邓云，又斜过眼，目光刀子似的在方氏兄弟两个脸上一扫：“还不快下去把事情速速理顺咯？若是今儿太阳落了这院子里还是这般光景，别怪我去回了夫人！”
方勤方理赶忙拱手致歉，灰溜溜地下去了。
这下院子里只余下赵宝珠一人，李管事转过头，神情骤然由阴转晴，上来牵住赵宝珠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往日我便看你不错，如今果然还是你争气！中了进士，也不枉你这段时日用功苦读，府里夫人听了高兴得个什么似的，我这儿给你带了好东西呢。”
说罢，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方正的红木盒子来，一打开，其中整齐的一套白玉带钩光彩夺目，另有一只水头十足的翡翠扳指，一只象牙透雕亭台折扇，几样物什摆在朱红的绸面儿上，直将赵宝珠晃得眼泛白光。
“这、这怎么使得！”赵宝珠哪里敢收，推拒道：“这也太贵重了，我万万收不得。”
“哎。”李管事不由分地直接将带钩给他戴上了，嘴里道：“这才哪到哪，不值几个钱。你现在也是进士老爷了，身边儿哪能缺得了这些？你别看这官府门楣高，实则里头也是一帮捧高踩低的东西，还是得戴上几样撑门面的，才不会被人看轻了去。”
赵宝珠无法，只好由着他将东西戴了上去。他未曾推拒太过，也是因着心里惦记着另外的事儿，现在李管事回来了，他忍不住问道：
“李管事，那日我托您送的信——”
闻言，李管事面色变了变，眉目间透出几分愧疚来，他幽幽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赵宝珠的肩，低声道：“别站在这儿了，咱们进去说话。”
赵宝珠愣愣地应了一声，随着李管事的力道走进屋子里坐下。在屋子里，赵宝珠才在窗户外透进来的光地下看清了李管事的脸，登时惊了一下。刚刚在廊下背着光没看清，如今定眼一看，李管事比先前瘦了不少，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鬓角也多了几缕白发，看起来竟老了许多。
赵宝珠惊了一下，关切道：“李管事，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不好看？”
李管事听了这话，心里更是一酸，他做错了事，虽叶京华按耐着没发作，但私自调换主子信件这种事到底不是小事。若不是看在他是叶夫人自出嫁便从娘家带来的老人，又亲手将几个少爷带大的份上，估计叶府早就叫人扭送他到官府去了！
就算如此，他这段时日也是好生吃了一番挂落，几乎褪下一层皮来。如今见赵宝珠已察觉了他的小动作却还是愿意关怀他，李管事心中感动不已，他暗自用帕子按下眼角的泪光，叹道：
“好孩子，我知道你心好，千万不用挂心我，我这把老骨头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赵宝珠闻言更加担忧了，隐隐觉得这其中一定也与他有关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管事叹了口气，将他做下的错事缓缓说了一遍。原来，他当日收到赵宝珠的信之后先是自己拆开看了，在发觉赵宝珠是举人之后心下大乱，怕将这个消息拿去告诉叶京华会在春闱前分了他的心，便找了善于模仿笔记的人将信重新纂抄了一遍，特别将赵宝珠坦白自己举人身份的那段故意隐去了。
到了春闱当日，李管事为了不让两人在科场外碰上，还专门安排了小轿，打算趁着清晨将赵宝珠先行送到夫子庙。没想到竟被叶京华撞了个正着，于是便败露了。
事情和赵宝珠先前猜测的一分无二。李管事满脸愧疚，低声道：“这件事是我办错了，宝珠，我知道这次实在是对不住你……那信连口都没封，我却是个糊涂老鬼，做出这般不知廉耻的事情，真是该下到阎罗府底去好好让那些小鬼掌嘴——”
赵宝珠哪里听得这话，抬起头便道：“管事千万别说这样的话！”他蹙起眉，看着李管事神情严肃地说：“这件事也是我思虑不周，只管自己心里坦荡了，却没想为少爷考虑。”
赵宝珠这话说的真心。他回想当日，若是叶京华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因着这事生了气，影响了日后的春闱，那他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赵宝珠越想越后怕，眉头紧皱道：“我这个人实在是太粗陋了，竟全没想到这一层……幸好少爷功底深厚，心性更是不同于常人，终究是中了魁首。如果因为我这封信毁了少爷的前程，那我才是真真儿该死，便也不必做什么官了！去大理寺投了状子了事！“
李管事见他说得诛心，反倒被吓了一跳，忙劝道：“我的祖宗，你可别说这话！哪里有你的过错呢，都是我这个老糊涂领不清，才险些误了少爷的前程——”
他不提倒好，一提叶京华赵宝珠便心尖被人掐了一般，说着两只眼眶竟然就红了，李管事赶紧止住话头，宽慰他道：“算了算了，现今还平白说这些伤心的话做什么？少爷已然被点了会元，到头来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咸吃萝卜淡操心，都是没影儿的事！”
赵宝珠听了这话，神情才渐渐好点：“是了，没什么事是少爷做不成的。”
他说着，顿了顿，又抬眼看向李管事：“但是……少爷现今都知道了，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眼圈还带着点儿红，小样子别提有多可怜了。
李管事顿时心疼得不行，抬手用帕子去按赵宝珠微微泛着泪光的眼尾：“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多这个心呢？少爷哪会是那样的人，你考中了进士，他别提有多高兴了——”
赵宝珠闻言，不自觉地瘪了瘪嘴，小声道：“可他都不来看我，话都没有一句。“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句话说得有多委屈，尾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简直听得让人心都要化了。李管事一听，精准地察觉到了赵宝珠话里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依恋，登时心头一跳。
他虽算是坦白，却也没将事情的原委完全跟赵宝珠说透。赵宝珠是举人这件事自有其本身的冲击，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便大有不同了！要知道他们以往都以为赵宝珠只是逃难来的流民，虽是没有慢待他，也捧着哄着的，但都是为了将来能将他在放在后院里养着，和叶京华好好过日子。但他终究不是女子，也没个好身世，与叶京华就算感情再好也不过是略得脸面的侍童罢了，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但现今是完全不同了。要知道再是出身不好的进士，那也是正经的官身老爷，是朝廷命官、天子门生！本朝读书人地位甚高，就算是官位再小的进士，若是有人敢在这种事儿上逼迫于他，那不说是叶京华，连叶家老爷的执宰之位还坐不坐的住都还是另说！
光是那御史台的奏折就能将他们叶府淹了！更别说民间各路人马的唾沫——
李管事想到那幅光景就头皮发麻，现今他只庆幸往日里没有什么慢待赵宝珠的地方。想到他刚被捡进来那几日在后院的磋磨，李管事就恨不得将那些已被打了板子发卖了出去的下人都一一找回来，全打死了了事！
本家那边儿听闻了赵宝珠是举人这事，夫人差点儿没晕过去。当即下令让所有人都不许将消息传出去一星半点儿，上上下下的仆人都被敲打了个遍，连往日里容易大嘴乱说的仆人都寻了由头打发了出去，将叶府上下管得如铁桶一般。
另外还特意吩咐了他，切不可再将赵宝珠当作随便的玩意儿对待，更不能让他知道叶京华对他有意之事情。
叶夫人觉得赵宝珠根本对叶京华没那个意思，往日里只是崇拜他的学问罢了。现今两人是同榜进士，却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若是一个弄不好闹起来，将赵宝珠惹急了，那叶京华的脸面名声甚至前途可就全完了！
李管事今日来，本也是彻底收了心思，将赵宝珠就当做他们家少爷的一位友人对待的。但刚刚赵宝珠这似嗔似怨的话一出，他却是品出了些不同的味道。
李管事心思转了一圈儿，还是按了下去，虽这样看来赵宝珠也并非全然无意……但左右不能耽误了两个好哥儿的前途，他顿了顿，缓声劝道：
“谁说少爷不曾来的？昨日听闻你中了进士，少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自老爷那儿回来连夜便来看了你。只是你醉猫儿似的睡着，不曾记得罢了！”

第43章 真相
“什么？”
赵宝珠闻言,脸蓦地一红，惊道：“少爷昨夜来过？”
他怎么全然不记得了？赵宝珠的睫羽在惊慌下不断颤抖，这么一想,昨日他似乎迷迷糊糊地是感觉有人抱着他，喂了他什么东西喝，可是记忆断断续续的,他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宝珠啃啃哧哧道：“我……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管事面上浮出些许笑意,笑着打趣他：“你记得什么？你昨日五脏六腑都泡在好酒里！晕头转向的，能认得人才是怪事！”
赵宝珠被说的极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我是不是在少爷面前出丑了？”
闻言,李管事面上神色略微一顿。昨日的情景他看在眼里……本家那边儿,夫人本是想将这事暂且冷一冷,一切等殿试之后再细细筹划,没成想赵宝珠中进士的消息传回去,叶京华二话不说就要回府。叶夫人拗不过他，还是让他回来了,结果一进门就见赵宝珠跟只醉虾似的躺在床上。
叶京华当下就挂了脸,听说还将方勤斥责了一顿。
更有甚者，叶京华还亲自帮赵宝珠清洗了身子。一通动作听得李管事是心惊肉跳，往日里叶京华就总爱搂一搂赵宝珠，或哄着吃个果子什么的,但现在的情形可是不一样了。虽叶京华心性与常人不同，但这个年纪的爷们儿有几个能在心上人面前克制地住自己的？李管事是真怕他不庄重，跟赵宝珠闹起来。
幸而叶京华给人擦洗一通换了寝衣,便规规矩矩地出来了。
只是这样,李管事又为他对赵宝珠的爱惜而心惊，那么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儿,竟耐得下性子做这种下人的活计，可见他爱人之心。
消息传回去，一府的人都跟着发愁，叶夫人更是愁得头风都犯了。
李管事心里转了一大圈儿，嘴上却也没落下，道：“没有的事，你就是醉得醒不过来。可听我这把老骨头一句话，你年纪小，身子经不得这些东西。那外头酒楼里的什么猴儿酿、女儿红的，说的是天花乱坠，实则粗糙得很，喝下去又发晕又伤身。你今后若是想喝酒，在我们府里喝就是了，地底下还封着几坛上好的衢州桑落酒呢，何必在外头去花那个冤枉钱。”
赵宝珠尤为不好意思地点头：“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可见古人说的不错，喝酒果然误事。昨夜少爷的面儿也没见上，还做出那等丑事，以后万万不能喝了。
李管事笑盈盈地说：“倒也不至于就不喝了，你如今中了进士，往后说不得要喝酒交际的，都是常事，只是注意保养便罢了。”说罢，他朝外头挥了挥手。一票丫鬟翩然走进来，几息的功夫就布好了一桌的席面。李管事接过一碗莲子茯苓汤来放在他面前，道：
“来，将这个喝了。除湿健脾是最好的。”
赵宝珠正巧也饿了，于是便埋头吃起来。谁知刚吃了两笼小包子，一个穿青绿短褂，手提药箱的人走进来，赵宝珠一眼便认出他是之前给自己看晒伤的那位大夫。
李管事立即招呼他过来，又对赵宝珠道：“快将鞋袜脱了给大夫看看。”
“啊？”赵宝珠愣住。没等他亲自动手，两个小厮便上前来脱了他右脚的鞋袜。赵宝珠低头一看，才发现他的右脚背上红肿了一大片。
“哎呦我的祖宗。”李管事一看也是惊着了：“你这又是从哪儿弄的？大夫快给看看，伤着了骨头没有？”
赵宝珠一看这伤才想起来自己昨天酒醉时将那姓王的瘪三踹了个半死的事情，一时非常心虚，支支吾吾道：
“许……许是不经心磕在什么地方了吧。”
李管事摇了摇头道：“这也是个粗心的，这么大一块儿，恐怕是看榜的那会儿哪个不长眼的踩的罢！那几个也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不怪少爷遣了我回来……白长了那么老高的个儿，竟连你都护不周全。“
赵宝珠见他误会了，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心里偷偷给方勤等人道了个不是。幸而他脚上的伤虽看着吓人，却只是皮肉伤，未曾伤到骨头，大夫留下了跌打损伤药就走了。
等涂了药，赵宝珠才想起来问：“管事怎么知道我这儿有伤？”他自己都不知道呢。
李管事闻言嗔怪道：“能是什么？还不是少爷昨夜里瞧见了？心疼得跟什么是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李管事便心下一惊，他不该说这话，赶紧小心地去看赵宝珠的神情。只见少年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接着面上骤然浮现两朵红云，嚅喏道：
“少爷、少爷怎么……”怎么连他的脚都看了？
赵宝珠心中顿时涌出一股热流，接着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跟火烧似的，说不出来的羞耻。赵宝珠咬了咬下唇，不知自己的这股情绪从何而来，按理来说他也不是女子，脚让人看了去又有什么？农忙时候他也常常光着脚下地呢——
但一想到他的脚是被叶京华看了去，赵宝珠就格外的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心里安慰自己道，许是另有小厮给他脱鞋的时候叶京华不小心看见了，这样想着，他才略微好受些，低声道：
“那……那李管事定要代我谢过少爷。”
李管事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笑弯了眼睛，连忙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好半天儿后，赵宝珠脸上的热度才消下去，将面前的一桌席面吃的干干净净。李管事见他的吃得好，面上的笑意也是越来越深。赵宝珠漱了口，喝了茶，一边擦手一边抬起头问：
“李管事，那少爷还来看我吗？”
李管事闻言敛了眉眼，轻声道：“怕是不成了。眼瞅着殿试没几日了，老爷的意思是让少爷好生准备，连衢州的老太爷都送了信来，让少爷好生读书。”
赵宝珠听了，虽有些失望，却也能够体谅，点头道：“是了。自然是殿试要紧。”说到这里，他有些失落道：“还是我不争气，这回子怕是没有一仰天颜的机会了。”
按本朝的规矩，春闱将进士分为一二三甲，其中只有一甲的进士能够继续参加殿试，有机会面见皇帝。旁的进士便没这个机会，放榜之后便是等着吏部派下官来，一、二甲的进士中运气好的能攀上个留京的机会自是最好，三甲的进士则往往会被外放。
见他面有郁色，李管事赶忙宽慰道：“虽是这回没有机会，但圣上是最仁厚惜才的，往后你好好做官，会有机会的。”
赵宝珠也只是失落了一瞬，很快便打起精神来，道：“是了。这回我能考中进士，全赖少爷日夜教诲，传授我课业，若是没有少爷，我恐怕早已名落孙山。不管朝廷派我什么官，我便只管好好效力便是了。”
李管事听了这番话，眉眼微动，是打心底里佩服起赵宝珠的人品了。他在叶府这么多年，底下的文人门客也看了不少。没中的那些就日日苦笑怒骂，如疯魔一般，中了的尾巴便翘到天上去，其中忘恩负义、改换门庭的也不少。
而赵宝珠作为一个小地方出身的寒门学子，竟然有如此气魄心胸。不仅不骄不躁，还知恩图报。世上的进士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要找到这样一个人品清正的怕是打着灯笼也难！
李管事是越看越可惜，若叶京华交了这么一位同榜好友，他是一百个愿意；若是得一贤妻若此，那更是叫他当即死了也愿意！只可惜世事就是这般无常，这阴差阳错的，竟搞成这般模样！
不管怎么样，既两个孩子有情，他们便不算是乱点鸳鸯谱——李管事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今日回去不管说什么他又要好好劝劝夫人。这样好的姻缘，若是乱刀剪了，岂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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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管事回来之后，院里一下子就规矩了。邓云和方氏兄弟被使唤地团团转，日日在院子里忙活。赵宝珠倒成了府里唯一的闲人。之前他就没什么事干，现在考中了进士，府里上下更是将他当做贵客对待。
赵宝珠一下子是书也不用读了，活也不用干，天天闲得在院子里乱转。
西偏阁里，方勤正忙着在孔子像面前烘香烧纸，赵宝珠像根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好奇地左看看，西摸摸。
方勤回过头时，见他正盯着贡品台子上的橘子。贡品都是特意挑过的，又大又圆，橙红的颜色，皮上没*有一点儿疤，看着很是水灵。
“你想吃橘子？”
方勤将三株香点上，转过身对赵宝珠道：
“要是想吃我差人送到你屋里去，先前南边儿来的贡橘还剩了一篓呢。”
赵宝珠赶忙摆手道：“我不想吃。”
“那你想做甚？”方勤点完香，又忙去将祷告的经文拿出来，一张张放进火盆里头烧：“没事儿就玩去吧，我这儿事好多呢。”
赵宝珠凑到他跟前说：“好哥哥，你就派些活给我吧。这几日我闲的发慌，就让我帮帮你们吧。”
方勤登时皱起眉头：“哪有让你干活的道理，可别再提这话了。”他略顿了顿，神情有些严肃道：“还有，你既已中了进士，便不能什么哥哥弟弟的胡叫一通了。你现在是正经的进士老爷了，自己也得放尊重些，才不会让人看轻了去。”
赵宝珠闻言，很明显地一愣，神情中透出几分茫然来。方勤见他这副模样也有些不忍，但是这几日李管事已上上下下敲打过一遍，让他们不许再像之前一般跟赵宝珠玩作一团，要将他当正经主子对待。
因此方勤也不得不狠下心，轻声道：“你快些回去歇着吧，要什么遣丫鬟来说一声便是了。”
赵宝珠听了这话，却没应声，而是抬起一双猫儿眼盯着方勤道：“可我早就将你们当成亲兄弟了。”
方勤闻言一愣，接着嘴唇颤了颤，神情还是不住地柔和了下来。赵宝珠神情坚定，兀自道：“什么尊不尊重的话，还是等我当上了官再说吧。若是当了官，自有我耍官威的地方，再怎么也耍不到你们头上去。”
方勤的心窝被他一颗赤子心肠煨得暖暖的，忍不住笑起来，打趣道：“好，那我们赵老爷要到何处去耍官威？可想好了？”
赵宝珠闻言脸颊蓦得一红，不好意思道：“那……那得看朝廷派什么官儿。左右哪里我都去就是了。”
这话方勤听了，倒是多出几分心思，低声道：“要我说，还是近些的好。”
三甲进士入不了翰林院。京中其余的官职有六部各自的主事，三寺给事中，御史台……都是能去的，不过看哪里有空缺罢了。方勤在心里盘算，他们少爷是决计要进翰林院的，大少爷在刑部，那么大理寺便是个不错的去处。另外礼部工部听闻主事之职正空缺着，倒是离他们府里也近，到时候赵宝珠去了那边上职，午时他们还能去送个饭。
对于旁的进士来说，分到什么官职是没得挑的。甚至有好些人还得排队等着顶空缺，运气不好的等个一两年都属正常。方勤之所以敢这样打算，是因为靠着叶家的权势，为赵宝珠谋个好职位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所幸此时离进士派官还有不少时间，等少爷那头中了状元，再慢慢谋划也不迟。
赵宝珠不知他在想什么，就笑了笑：“哪有那么赶巧的，说不准要外放到什么地方去呢。”
一甲入翰林，二甲留京，三甲外放，这是历来的规矩，虽每年都有那些个例外，却差不多是准的。赵宝珠心里想，若是能外放到一个离他家乡近一些的地方就好了，他已许久未见过爹爹。
两人各自思量间，孔子像前的香只余一缕青烟。
方勤与赵宝珠走出阁楼，探头望了望，见四下无人，忽得低下头悄声道：“跟我到我房中，少爷给我留了口信还没告诉你。”
赵宝珠双眼立即亮起来，忙道：“什么？”一边和方勤走到屋里。
方勤一进了屋中，便把门合上，遂走到一旁用于收纳宝贝物件儿的柜子前，将一长条形状的木盒子拿下来，一打开，里面正是当日赵宝珠推拒着怎么都不肯收的西洋画筒。
方勤将东西拿过来，坐到赵宝珠旁边，低声道：“少爷特意嘱咐了我，一定要将这东西交给你。”
他说话间，看了眼赵宝珠，见他神色愣愣的，便道：“少爷说……这是你们约定好了的？”
赵宝珠看着盒子里那由玉石象牙铸成的画筒，被纹样的反光晃了眼睛，才打了个机灵清醒过来，点了点头道：
“是。”赵宝珠伸手将东西接了过来，神情软下来，露出微笑来：“是少爷跟我约好的。”
之前李管事等一干人三番五次地说，他考中进士叶京华很高兴，赵宝珠心中却始终有丝疑虑。今天见了这样东西，他的心才全放了下来。当日叶京华与他说等考中进士便把这东西给他的话，到现在还记得，可见他心里是真的为他中了进士而开怀。
赵宝珠只觉得心底暖融融的，第一次没为了叶京华给他名贵的东西而惶恐，而是结结实实地将礼物收下了。

第44章 吏部
又是几日过后,京中春闱放榜的喜气渐渐散了。考中了的留京待职，没考中的便只有打道回府，灰溜溜地回家去了。学子一走,京中的酒楼便空落了下来，没了学子日夜不辍的读书声，倒显出几分寥落来。
另外一边,考中一甲的学子家中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各个都焚香沐浴，净手烧纸，为面见圣上做好准备。
等到了殿试那日,全都由一座座小轿送进宫内。从此一生荣辱全都计于这一日之中。
叶京华准备直接从叶家本府进了宫,这边儿府里方勤提了一句要去送少爷出门,却被驳了回来,说是叶京华不喜欢人多。
这倒是实话。叶京华喜静,方勤接着问是谁配他进宫，得知是叶家老爷身边一位很得脸面的小厮陪着去的,倒也放下了心。虽他们也时时陪着叶京华出入,但到底比不过跟在叶老爷身边混迹官场的人，有这样的人陪着去，倒也妥帖。
赵宝珠听了消息还有些失落，想着殿试这么重要的事情,或有一两句话要与他说。但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以叶京华之才，赵宝珠觉得那状元已是他囊中之物。
至于那常氏嫡孙……赵宝珠想起当日他醉酒,被对方撞了个正着,他说的那番话，虽心中有些打鼓,却还是相信这作学问上没人比得过叶京华。
方勤见他紧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不知在想什么，道：“你也别担心了，这样也好，明儿你去吏部领名牒，我们正好陪你去。”
明日殿试，同时也是春闱新中举的进士到吏部报道领名牒的日子。进士便算是有官身了的人了，每个新科进士都会在吏部那里领一玉牒，上头说明了进士籍贯春闱时日，说明这是能做官的人了。等分派了差事，便能拿着玉牒去衙门上任。
次日，赵宝珠便由方勤陪着往吏部去了。
原本邓云吵着要去，但李管事还恨他那日吃醉了酒不庄重的模样，便没让他去。
坐马车到吏部前头，已到了不少人，方勤等在门口，赵宝珠一人拿了名帖进去吏部。
满满一厅站了几十个新科进士，前面摆着三张大檀木桌子，每张前头站了两个吏部的官员。头一张接名帖核实身份，中间的登记入册，最后一张分发名帖。赵宝珠站在队伍中，左看右看，觉得这场景跟他们村里喂鸡也差不多，只是将鸡换成了人罢了。只不过众人都是笑喜气洋洋的，嘴都要咧到耳根后了。
吏部官员显然是做着事情做惯了的，手脚都很麻利，很快便派完了二甲，轮到三甲。
赵宝珠上前叫了名帖，按了手印录了名字，然而到第三章桌子前时，桌前那人忽得抬起头：“你是赵宝珠？”
赵宝珠一愣，但很快回道：“是。”
那官员的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又看了他一眼，接着从桌前站了起来：“你跟我来。”
这是前面从没有过的，赵宝珠怔了怔，前边儿的进士都是领了名牒就出去了，怎么到他这儿就不一样了呢？
那官员走出去几步，见赵宝珠没跟上来，回过头皱了皱眉：“还不快来？别耽误了后头的事儿。”
赵宝珠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排在他后面的进士都探头探脑的在看这边儿。他不敢耽误，赶紧跟了上去。
那官员带着他进了后殿，一路七拐八弯，不知要往哪里去。赵宝珠没来过吏部，看着前面长长的走廊，也不知通向何处，有些疑惑道：“不知这位大人是要带我去何处？”
那官员回头看了他一眼，回过头道：“赵进士只跟着我便是。”
赵宝珠无法，只好闭上嘴跟着他。走了半刻，他还是忍不住问：“可是我的名帖出了什么岔子？”
闻言，那官员脚下略顿了顿，回过头来，这次脸上带了些笑模样，轻声道：“进士老爷不必担忧，左右是件好事。”
赵宝珠听了这话，惊讶之余略微安心。只要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就行。但他想着，却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只是来另个名牒会有什么好事？
官员领着他又往里走了半刻，最后来到了一座大殿前。赵宝珠跨过门楣走进去，便见一穿青色衣袍，宽腰大肚的官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壶清茶正在喝。前边儿一张八仙桌，旁边还放了座精致的香炉，上边儿插着几株香。
按理来说这是极有仙气的一副摆设，但那官员实在是肥头大耳，赵宝珠一看，便觉他喝茶的姿态不知为何透出几分乌糟的俗气来。这想法一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赶忙摇了摇头。
他的胃口真是被叶京华养刁了。当着吏部的大人也敢这么在心底里编排人家。
此时，带他来的官员偏过头，道：“这是我们吏部主事，原大人。”
赵宝珠立即俯身见礼：“赵宝珠见过原大人。”
这位原主事放了茶盏，笑眯眯的，抬起头很和善地招呼赵宝珠坐下：“赵进士，快坐快坐。”
赵宝珠便在他对面坐下。原主事为他叫了茶来，又亲切地说：“还未恭喜赵进士一朝中第，这实是件幸事啊。”
赵宝珠立即谦虚道：“大人言重了，宝珠才疏学浅，此次能中进士，只是偶有幸运罢了。”
原主事显然对他的自谦十分受用，呵呵笑了两声，仰头靠在椅背上，回忆着什么似的说道：“哎呀，想当年我也曾是新科进士，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还记得——”
接着便说起他当年中进士之时试题如何艰难，他求学如何勤奋，又是如何与同榜众学子结交，凡此种种，一说便说了小半刻。
赵宝珠面上挂着笑，看着原主事口沫横飞，却是越听心里越烦躁。额上冒出几缕细汗，一会儿觉得这屋里点的香十分闷人，一会儿又觉得屁股下的木椅子硌人得很。
他果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赵宝珠发觉自己真是因为在叶府呆久了娇惯了不少，悄悄用力捏了把大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幸好这原主事终是说完了，绕回来看向赵宝珠，总算说到了正事上来：
“今日我叫你来，是有份差事要派与你。”
“差事？”赵宝珠听了，结结实实地愣住。怎么会这么快就有差事派下来？他正疑惑着，便见原主事拿出一个金灿灿的卷轴来，缓缓展开，放在了赵宝珠面前——
那竟然是道圣旨！
赵宝珠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惊诧，眼睛便将上面的字看了个全。说的是要在新科进士中挑一名派去青州无涯县做县令。另命得此令者当日启程，六月之前必得走马上任，在人选之处漏了个空，此时正填了赵宝珠的名字。其下圣上金印章，吏部盖印，加上主事印，一个都不缺。
青州。赵宝珠心里微微一动，露出点喜色来，青州与益州虽不算太近，但比京城可是近多了！
见他面有喜色，原主事眸光一闪，还以为是他正在为率先被派了差事而沾沾自喜，便道：”你别嫌弃这只是个县令，却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啊，且青州是最为山清水秀的地方，等去了少不了你的好——“
原主事说了一箩筐去青州上任的好处。
赵宝珠听了，倒没说什么，他并不在意这个。但还是觉得这事有些奇怪：“大人，这怎么好给我单派差事呢？”
对旁的赵宝珠没有疑问。只是外头这么多进士都还未派官呢，怎么单单叫了他一个人进来？
原主管闻言，眸光闪了闪，面上却纹丝不动，摆手道：
“你以为只有你？今年又是大旱又是发水灾，各处都紧缺人手，你们一榜的进士我们这儿都正摊派着呢！不过是这件差事特别紧急，实在是等不得，今儿叫了你来，就是要好好与你说道说道，安了你的心，便放心去吧。”
他说罢，又敛了神色，严肃道：“青州是圣上看重的地方，自上任县令突发疾病亡故，这差事便一直空着。圣人一天找不到人补缺这心便一天悬着，是天天夙兴夜寐，牵肠挂怀。你们承蒙圣恩才得以入京来、考中进士，今后受朝廷供奉，更是要为圣人排忧解难，万不可因为官位大小便推脱请辞，做那巧言令色之态——”
他话还没说完，赵宝珠便抬起头来，眼中闪着光，极其郑重地说：“原主事请放心。既是皇上下了圣旨，需要人去，那我便没有请辞的道理。”
看到他的神情，原主事一愣，竟平白被赵宝珠眼中的光芒刺了一下。
他怔了几息，才挂上笑，问道：“好好，既然如此，你便在名字旁边儿按个手印便是了。”
赵宝珠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拿了印泥，按下一枚红手印。
原主事看到那手印，这才真正笑开了，先是拿起圣旨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接着手伸入怀中，拿出一青头令牌来递给赵宝珠：
“圣上说了，凡得此令可以先领上五两银钱以备车马的花费。你拿着这牌子去领了吧。”他深谙甜枣加大棒的驭人之术，接着又神情一厉，沉声道：“记着，回去收拾了东西便得启程。若是敢偷懒抵赖，本官第一个拿你上官府去！”
赵宝珠接过令牌，点头道：“主事请放心，我必不会误了时辰的。”
既圣旨上说了要求即日启程，那就是圣上的意思，皇命不可违，既然应了下来，赵宝珠就绝对会遵从。
原主事在吏部混迹多年，自然是阅人无数，一见赵宝珠的神情便知道他是真心说这话的，意识到这点后，他嘴角虚浮的笑意一僵，但很快又勾起来，上前拍了拍赵宝珠的肩膀：
“好！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到了青州便好好做官，不要忘记圣上提拔你们的恩情。”
赵宝珠点了点头，道：“是。”
原主事笑着道：“既这般，你便快回去收拾吧。外头还一大堆人，不好引人注目，本官便不送你了。”说罢他提高声音，向门外喊道：“钱三，带他去账房领银子！”
“诶。”
外头答应一声，一个着粗布短袍，头戴方巾的小厮探出头来：“赵老爷请跟我来。”
赵宝珠见状，向原主事又作了一揖，便拿着圣旨，跟着小厮出去了。
待他们背影消失在门外，原主事脸上的笑意才骤然收了。那副和善的面孔没了，满脸横肉在屋中昏暗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阴森来。
他阴恻恻地盯着赵宝珠离开了方向看了半响，微偏过头，低声问：“你确定这个赵宝珠是益州那个什么村子的？”
方才领赵宝珠进来的官员上前一步，道：“这赵宝珠是益州昌县清溪村人士，不会有错的。”他说罢，小心大量了一下原主事脸上的神情，不确定道：“这……主事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原主事神情莫测，道：“昌县可是穷得很啊。可你看他身上穿的，那可都是上好的料子。”
此事自然有蹊跷。青州虽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却是出了名的穷。而这无涯县更是穷中之最甚，破落封闭，当地各路乡绅地豪盘踞，稍有些产业都被那几大家跑马圈地占了去。县令派过去就是被架空的命数，是一点儿油水都捞不到的。关靠衙门的每月的那么点儿例银，只能说是饿不死罢了！
先前派去的几个县令，不是跟当地乡绅豪强贯通一气贪污枉法被罢了官，就是在那苦地方生熬着，日夜空望着皇帝哪天想起来，将他挪一挪。或是求哪位同榜好友位自己说一二句话，指望有朝一日能调离那鬼地方。
无涯县的’恶名’广播千里，以至于上一任县令积郁成疾病逝了之后，元治帝再要派人，被点了名的那位官员竟然直接上奏辞官，元治帝将奏折驳回去，那人竟直接用腰带上房梁吊死了。
那人本是在青州另一县磨砺了十数年的老县令，皇帝本意是想让他去将无涯县好好整治一番，没成想直接将人给吓死了！
此事之后，皇帝不敢轻易派人再去，等到了今年才下了道圣旨到吏部，让他们择一合适人选填上去派于青州。
然而这圣旨皇帝可以随意下，人选可不是能随便填的。首先在朝廷已有积累的老官儿不好摆弄，从新科进士中选，首先名次不能太高，二者不能是家中有权势的学子。上上签便是选一名穷苦地方出身，又急于做官拿俸禄的寒门学子。吏部将活排下去，下面的人精挑细选，才从三甲里面挑出来了这个益州清溪村出身的赵宝珠。
今日看着，虽是好糊弄，但……原管事眯了眯眼，到底是挥了挥手：“罢了。让城门口的人盯着，看他出了城再来回我。”
官员应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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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宝珠到账房领了银子，便拿着圣旨出了吏部。其他进士已领了玉牒，纷纷各自回府了。门口的石狮子旁只有方勤一个人站着，紧皱着眉头，神色有些焦急。
见赵宝珠走出来，他眉目一松，立即迎上来：“怎得就你一个落在最后才出来？”方勤皱着眉头问。
赵宝珠抬起头，也没藏着掖着的，直接拿出手上金灿灿的圣旨给方勤看，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圣上给我授官了！”
方勤闻言一愣，诧异道：“什么？”
赵宝珠勾了勾嘴角，打开圣旨给他看：“说是青州那边急缺人手，今日就要出发。”得了官职，他还是挺高兴的。毕竟是离家近，到任便有俸禄拿，他上京这么长时间都未能帮到家里，到时候终于能寄些银两回去。
”只是少爷还在宫里，想是要错过了。”赵宝珠有些许失落，他本想是要跟叶京华亲自好好道谢拜别再走的，只是这上任之事实在不赶巧了。他侧头向愣住的方勤道：“勤哥哥，你替我跟少爷说，我一到任便写信回来，叫他不必为我挂心。少爷的恩情我一定记着此生都不会忘，日后旦有了机会报答少爷，一定万死不能辞。”
然而方勤完全没听进去赵宝珠在说什么，他盯着面前的圣旨，上上下下看了数遍。他自小在叶府，圣旨也接过不少，一看便知这是真圣旨，各样印章全都不缺。
怎么会这样！
方勤犹如晴天霹雳，往年都没有在这时派官职下来的——吏部这帮人在搞什么鬼？！还偏偏是圣旨！方勤紧紧抿起唇，脑门上直冒虚汗，一上马车便拉住赵宝珠，低声道：
“宝珠，你听我说，这万万去不得！”
赵宝珠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见方勤急急道：“你回去便到屋里别再次出来！吏部那里我们去回，就说你染了急症，先辞了这官再说。”
赵宝珠见他一副慌张的样子，眨了眨眼，却忽得笑出了声，道：“勤哥哥，你这是说什么呢？圣旨哪里是能辞的？”
方勤顿时噎住，一双眼都急得发红。正如赵宝珠所说，若是吏部的意思倒好打发，随便找个人说一声就是了。但这偏偏是圣旨，且已是明文发下来，写了名字盖了手印的——
“你、你——”方勤急得口不择言，拿着圣旨质问道：“平日里见你是个机灵的！怎么今日这般痴傻？这手印也是能随便盖的吗？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赵宝珠见他焦急的模样，神色略微怔愣，接着却笑了：“这是怎么了？我如此快便得了官职，不是好事吗？”
他顿了顿，故意弯下腰去看方勤的表情，眨了眨眼道：“可是我要外放了，勤哥哥舍不得我？”
方勤急道：“你怎么能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青州——哎呀、怎么能将你放到那里去呢？”
赵宝珠闻言笑得更加开怀：“这就更没道理了，勤哥哥可是忘了我是从哪来的？益州更远呢。”
方勤又是一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他自然知道赵宝珠是自益州来的，又踏实又能干，但是、但是——这怎么能一样呢！
“况且，”赵宝珠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我已经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怎么好再呆下去。如今也便宜——我如今考中进士，又被派了官，也不枉费少爷教我的一番苦心。少爷知道了，也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方勤听了这番话，一口气被堵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少爷能高兴才怪了！他都不敢想到时候叶京华自宫中回来听到这事儿会是什么反应——方勤略微一想便头皮发麻，但看着赵宝珠一双诚挚的眼睛，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总不好跟赵宝珠说，少爷那样爱你，若回来见不到你必定心碎，求求你留下吧？
方勤憋得一张脸青紫，脑子混乱，想来想去也没想个好招。等到了叶府门口，他顶着一头的热汗，下去便捉住一小厮，急声道：
“快快去本家！找老爷夫人！再问问少爷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再不出来可就这事儿可就真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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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武英殿中。
半刻前本次殿试一二三名新鲜出炉。此时本科状元正两位内监的俯视下低头戴上赤红描金边儿的状元帽，着状元服。身边立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高头骏马，胸戴大红花，一双马眼黑溜溜的，似是也很神气一般。
原本这大红色一套装束是较俗气的，但那穿戴的人一抬起头来，略蹙着眉，却端的是玉面浓眉，挺鼻星目，竟比那画中的状元郎还有俊俏十分。
常守洸见站在叶京华周围的几个小宫娥绯红着脸，一眼一眼瞥向那边儿的样子，冷嗤了一声，也转过眼去看这位新科状元。
只见叶京华侧立于马边儿，抬手轻抚了一下马背。动作一派公子风流，连带着身上俗气的衣裳都带了些贵气似的。
常守洸暗地里撇嘴，同为男子，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叶公子确实是俊。但装得他心烦，跟个雕塑似的，没有活人气儿。也就能骗骗那些个没见过世面，将他崇拜得跟什么似的。
常守洸腹诽一番，自知是有不爽自己此次殿试落败，又当了第二的缘故。
他本来更加不服气，可元治帝看了叶京华的卷子，当即大笑，竟让内监将卷子发下去让所有进士传阅一遍。常守洸自然也看了，这一看，便不得不服了。
让众人传阅了还不算，元治帝直接下令让书坊立即印一份出来，随着殿试张榜一起贴在夫子庙前供所有人随意阅读。
这可是前无古来的一件事，今日之后京城中对叶京华的任何质疑便不攻自破，虽隔了九年之久，他的叶京华名号恐怕是要再次高悬于众学子之上了。

第45章 辞别
他盯着叶京华看了半响,眼神都能在人背后烧出一个洞来。待叶京华转过身来，又故意很明显地‘啧’了一声，面上似笑非笑。
谁知叶京华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面上古井无波，一手拉着缰绳，瞬时飞身上马。旁边守马的内监见他如此举动,差点没被吓死,赶紧上前扶住马背，要是让状元郎摔出了毛病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然而此番景象落在常守洸里则是又另一番意境，不仅考学没考过,耍帅的先机还被夺了！没见那旁边儿的小宫娥看着虽男子翻身上马而飞起的赤红衣摆,桃腮泛粉,双眼剪秋水,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吗！
岂有此理！
常守洸差点气死,在武学一道难道他还有输的道理？立马同样翻身上马。他刻意没用手撑着马背，以显身姿轻盈之态。却没料到宫中为漂亮养的御马哪里比得过他平日里骑的那些边疆战马那般结实,他一个身高八尺的大汉,这一下直接将人家给坐坏了。
马儿顿时仰起脖子嘶鸣数声，养马内监急忙拉住缰绳，好一会儿才让马儿平静下来，这才擦了擦冷汗,心有余悸地抬头对常守洸道：
“常老爷，您这也太豪放了。若是这畜生受了惊、将你了摔下来可怎么好啊？”
常守洸画虎不成反类犬，一张俊脸涨的通红,在宫女们的低笑下坐在马上,终是老实了。
“送状元榜眼探花老爷出门——”
随着内监拉长嘹亮的报喜声，乐坊司奏起喜乐,太和宫前两列美貌宫女交到相送，手捧牡丹芍药等各类鲜嫩花瓣儿，一路芳香平铺至神武门外。
饶是常守洸丢了状元心中再郁闷，也渐渐被这番情景所感染，面上带了笑意。等出了宫更是不得了，京中众人都知道今日殿试放榜，且状元是大名鼎鼎的叶家嫡次子，因而前来观礼的人群尤为繁密，都想要一睹这传说中宛如天宫瑶台仙人托身的公子哥面貌如何，能否配得上他的极盛的名声。
这会儿不仅路面儿上挤满了人，连那两旁的酒楼上都站满了看客，待宫门里两位拂尘内监开路，身后骑着三匹高头骏马的一甲头三名露面，人群中陡然爆发出极盛的声浪。
走在最前头的叶京华蹙了蹙眉。
常守洸却是极为惊喜，他是个爱热闹的人。见观礼的人群如此浩大，心中骄傲不亚于他在校场第一次射中靶心。
众人见他坐于高头马上，仰着下颌，看着年纪极轻，长得又俊，便也纷纷同他作乐。常守洸还没走出二里地，身上已挂满了无数花瓣儿绢帕香囊，一时间身上芳香扑鼻，如同掉入了女孩儿的脂粉堆里。
古话说有榜下捉婿，但能逮住一个这骑马的那更是喜上加喜，京城中人在这一日都抛弃了往日的内敛礼数，小姐们或是亲自上阵扔香囊丢手绢，或是推父兄帮自己出头：
“榜眼老爷娶亲了没有？小人有女正值芳龄——”
“探花郎可是有家室了？”
“常公子！粉绢青边儿绣荷花的是我家妹子的手帕——”
凡此种种不绝于耳，常守洸久居边疆，还未一次性见过如此多的闺阁女孩儿，一时间非常享受，两颊通红，眉尾恨不得飞到鬓角里去。
然而很快，他却注意到一件奇怪之事——叶京华身上竟一个荷包手绢儿都没有。
呦吼？常守洸挑起眉，心里对自己得到的香囊等物更多而有些沾沾自喜，但又有些奇怪，叶二公子这张脸难不成不合外头女孩子的口味？
他心中好奇，故意拉着马走快了几步，与叶京华的马并肩。
结果他偏头一看，当即心里’哟’了一声。
这脸冻的，能挂下一两霜来。
不怪他觉得叶京华装。在常守洸眼中，这人自殿试以来每日都是拉着个脸，说什么都是淡淡的，半点儿不与人亲近，看得他瘆得慌。
然而今日一看，原来在宫中叶京华都算是给了他们好脸了，现在这幅神情才真是能冻死个人！
怪不得女孩儿们都不敢往他身上扔帕子，这跟阎王像似的，谁不绕着走？
正在常守洸腹诽之时，不知哪个胆大的小姐扔了张帕子过来，正正好落在叶京华身*上。
他便自侧面看着叶京华睫羽微动，低下头来，指尖随手将帕子拨开。
那一片儿馨香的丝绸便这样飞了出去，落到地上被马蹄踩住，没几下就裹了一层灰。
真是不知怜香惜玉。
常守洸在内心道。摇了摇头，忍不住喃喃自语：“这叶府真真儿是奇了。主子像冰，仆人却跟炮仗似的。”
他这句话说得极小声，被喧杂的人声掩着，本是不该被旁人听见的。然而叶京华竟然偏过了头来，星眸自眼尾闪出光来，偏头看向常守洸。
常守洸被抓个正着，愣了一瞬：“你听见了？”
叶京华看着他，道：“常公子所言何意？”
“啊。”常守洸道：“没什么，不过那日遇见了你府上那个叫宝珠的下人，将人家打得鼻青脸肿的，厉害得很，便随口感慨两句。”
此话一出，他就感到叶京华看自己的眼神完全变了，此时倒像是真把他看进眼里了：
“……你见过宝珠？”
常守洸一愣，点了点头道：“对啊，他不就是你家那个考上了进士的仆人吗？放榜那日他在腾金阁吃酒，我也在，就碰上了。“
叶京华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接着点了点头：“原是如此。”说罢，他又抬起眼看常守洸：“常公子说当日他打了人？”
常守洸想起那件事，也是举得好笑，然而他看出叶京华的在意，不想就这么告诉了他。正盘算着怎么磋磨这小子一下，要不让他叫自己声大哥？
常守洸盘算着，抬眼便对上了叶京华琉璃般的一双眼眸，眉尾顿时颤了一下，手臂上登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算了，怪膈应人的。
常守洸摸了摸手臂，干脆都告诉了他：“那日放榜，有个姓王的蠢货在那边儿嚼你的舌根，他气不过，上去说了一顿。后来好死不死又在腾金楼遇上了，就把人打了。力气还不小，踹得挺有劲儿。”
虽他说得简略，叶京华却听明白了。他外面儿的闲言碎语心知肚明，加之上次曹濂已撞见过一次这样的事儿，便知道赵宝珠在他人面前大约是不如在自己跟前那般乖巧的。
只是打便打了，还把自己弄伤，喝得烂醉如泥不说，脚上还红肿那么一大片儿。
叶京华虽是痛惜，但赵宝珠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出头，不禁觉得心中十分妥帖。
只是这样的事儿，哪用得着他亲手去做？
常守洸在一边睨着他的脸色，见叶京华眉目中略泛冷意，还以为他是不满意下人行事如此张狂。他看赵宝珠比看叶京华顺眼，见状心中咯噔一下，可别因为他这儿说漏了嘴让人家吃个挂落！于是嘴里话锋一转，道：
“倒也没把人踹坏，不是什么大事。”他清了清嗓子，道：“那姓王的说话确实难听，打他一顿也不算是冤枉了他。”
叶京华闻言微微偏过目光，看出了常守洸的心思。微微眯了眯眼睛。赵宝珠他看着是处处都好，想来在他人眼中也是一样。而正是这点不好，太招人喜欢。
常守洸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将此事告诉你，却也不想因着这个——”
“我明白。”叶京华打断了他，敛下眼，回过头道：“多谢常公子告知。”
虽说的是谢人的话，脸上却隐隐比刚才还冷些。常守洸顿了顿，觉得叶京华的神情有点儿不对，但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不对。他也懒得管，但赵宝珠的事情他倒是有兴趣再问一句：
“诶，他真是你们府上的下人？”常守洸打马上前几步，好奇道：“如今他考上了进士，你们不好再将他当个下人了吧？他今后去何处做官？可是要去刑部？”
他是真挺好奇的。在他看来，叶家在下人中挑了个会读书的着重培养，必然是为了当作叶家两兄弟的朝中助力。如今朝局暗潮汹涌，单单今年这场春闱便出了许多岔子，更能提现底下许多更复杂的东西。叶家这一招倒是行得巧妙，现在满京城上下哪个不称赞叶家家学渊源，连个下人都能考进士？
常守洸倒觉得赵宝珠的性格也适合去刑部，有狠劲儿，不像那些个读腐了书的面团儿一样。
谁知道他这句话直接戳到了叶京华心窝处。他脸上神情未变，眸色深了几分，在喧闹的人群之中挺直的背影像是块终年不化的坚冰，连赤红的状元袍都不能软化半分。
“派官之事自有圣上裁定。”
许久之后他才答道。听他如此回答，常守洸撇了撇嘴，心想这是又装起来了，你们叶家要是有心、还不是想安排到哪去就安排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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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守洸所不知道的事，不到十里之外的叶府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小厮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瑞来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李管事在最前头来回踱步，急得满头大汗，焦急地指着府门问：
“去本家的人呢？还没回来吗？！”得到否定的答复，李管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止不住地摇头：“唉、不中用！不中用了！一群作孽的畜生、怎么派这种官儿下来——”
方氏兄弟两个和邓云都被他派出去，一边儿找叶家夫人老爷想办法，另一边儿赶快去拦正在外边儿游街的叶京华。他自己在瑞来院外边儿守着，能拦一会儿是一会儿！
而屋内，赵宝珠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实在不难收拾。自入叶府的那天起，他便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东西都尽量归置在一处。叶京华给他各样物什还有发下来的月钱银子，都收拾到一处，没有半点儿缺漏。
如今他穿回自己的粗布衣裳，包袱里裹着三本破书，一只开叉了的笔，将戴了许久、刻了他名字的玉牌取下来放到桌上。
玉石是养人的物什，他贴身戴了这么许久，羊脂玉牌的质地似是更细腻了些。赵宝珠拿在手里摸了摸，心中竟生出丝缕不舍来。
到底呆了这么久，要说他对这叶府上下没有点留恋之情，那也是假的。
赵宝珠抬起头，目光在房中环视一周，最终落到面前的小木桌上。旁的他早打算要还给叶京华，但只余下三样他难以抉择。
左边是叶京华亲手为他刻的小玉兔趴在桌上，圆滚滚的肚子上闪着细腻的光。中间是那只价值不菲的西洋画筒，放在长条形的盒子里。最后是叶京华用来教他的几本四书五经，里边儿还有他随手写下的注解。
赵宝珠看了它们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都收了起来。
这都是叶京华赠与他的，不算是偷。赵宝珠默默想道。
做好决定之后，赵宝珠将包袱一甩背到肩上，伸手推开门。
然后他就被一院子的人都惊呆了。赵宝珠长大了嘴，看着面前乌压压的一院子人，简直目瞪口呆。
“李管事，这是怎么了？”赵宝珠将目光移到领头的李管事脸上。
李管事满脸焦急，见赵宝珠将包袱都背上了，心中猛地一沉：“宝珠，你……你这就要去上任？”
赵宝珠点点头，惊讶之后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道：“你们都是来送我的吗？不用这么多人都来吧，可别耽误了你们做事。”
李管事简直是有苦说不出，此时去找老爷夫人的人还没回来，叶京华不在，府里上上下下没有能拿主意的人。他们不管怎么说都只是下人，赵宝珠拿着圣旨，他们也不可能怎得将他拦住不许去上任！李管事抹了把额角的汗，笑容勉强地问：
“这……怎么会这么急？你看今天天气也不好，说不准午后要下雨呢，还是先等一日，明天看看天气再走也不迟啊。”
天气？赵宝珠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李管事是怎么看出来要下雨的？
赵宝珠摇了摇头，道：“不能等了，圣旨上说了即刻启程。”
李管事闻言一愣，再接过圣旨一看，果然看到上面说接旨着需即日启程。看到那几行墨字，李管事脑中轰隆一声——坏事了！这次是真坏事了！
不管叶家有再大的权势，这圣旨盖了印，也写上了赵宝珠的名字，那就再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了！
李管事不知这中间是哪一环出了问题，但这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解决地了的。因此看着赵宝珠往府门外走，他只能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尽力劝说他多带上点儿东西：
“就算是要走也不能只带这些东西啊，你现在就要走，这东西一时半会儿怎么收拾得齐整——”
赵宝珠闻言转过头，对李管事笑了笑，轻松道：“哪里就那么麻烦了？不必担心，衙门给了我五两车马费。”
“五两？！”李管事简直要疯了，尖着声音道：”五两够什么！”
赵宝珠一怔，接着笑得更加开怀，道：“买匹老马，一辆小车，足够了。”
李管事保持着张开嘴的姿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待赵宝珠转过身去，他赶忙命令小厮去后院牵一匹马和马车来。
待小厮飞奔去将东西都准备齐全，拉着马回来时，便见李管事和赵宝珠在府门口拉扯。
“真的不用，诶、李管事——”赵宝珠说什么也不肯收下叶府的马和马车：“我真的不能收下。平日中你们对我的照顾我已经无法回报，如今我派了官，哪里还有再这么麻烦府上的道理？”
叶府的马不说是五两，恐怕五十两都买不下来！马车就更不用说，都是用的最好的料子。他就是去上个任，且自京城到青州的道路远比去益州的顺畅，大半都是平路，若是快的话半个月就能到。也许都用不着马，买头健壮些的驴子就行了。
李管事都快要哭出来了：“哎呦我的爷，算我求求你了，你就收下吧——”
“不行。”赵宝珠态度很坚决，他转过头，严肃地对牵了马来的小厮道：“你回去吧，我绝不能收。”
小厮登时愣住。不知是因为赵宝珠手里的圣旨还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神情严肃地有些吓人，小厮竟然真的呐呐退后了两步，转身走开了。
李管事差点一头栽晕在地上。他欲哭无泪，面如死灰，见赵宝珠就要这么赤条条一个人走出叶府，他一咬牙，追上去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赵宝珠大惊失色：“李管事？！你——”
李管事声泪俱下：“我的祖宗，你不肯收下马，那也至少带些银钱去吧！若是让少爷知道我就这样让你出去，那我真是没脸再在这府上待下去了！”
赵宝珠哪里能让他这样跪着，赶忙伸手去扶他，李管事却说什么也不起来。赵宝珠实在拗不过他，只好勉强收下了二十两银子——李管事本来要让他拿上二百两的银票，赵宝珠解释说若带上这两百两他恐怕走不到青州就被土匪连钱带马都掳去了了，李管事这才作罢。
赵宝珠将银两收好，站在叶府门口，略微怀念地看了眼头顶朱红的门楣，知道终究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收回眼神，朝李管事深深弯下腰作了一揖：
“承蒙贵府接济，宝珠才不至于流落在外，冻毙于风雪之中。如今受朝廷恩惠，不得不与诸位辞别，但是诸位的恩情宝珠没齿难忘，只要活着一天，便定会找机会报答诸位的恩情。”
李管事看着他深深低下的头颅，就算是心中还在担心旁的事，也不禁鼻子一酸，急忙伸手扶他：
“好孩子，快起来。何须说这些、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他又想起自己鬼迷心窍改换了赵宝珠的信的事，眼眶微红，抬手按了按眼角：“说起来，还是我有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
赵宝珠抬起头，向李管事轻轻笑了笑，柔声道：“等我到了，立即便写信回来。”说罢他顿了顿，接着对李管事道：“待少爷回来了代我恭喜他中了状元，我很为他高兴，如此不告而别，是我的不是，还请他原谅。”
李管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都不敢想等叶京华回来了这府中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赵宝珠转身走出府门，他重重地往地上踏了一脚，焦急地问：
“方勤方理还没回来吗？”
身旁的小厮摇了摇头。李管事’唉’了一声，摇头道：“都是报应，都是报应！”
这些年他们叶家就是过得太顺了！李管事想到，人生在世，总逃不过爱憎贪嗔痴几个字，早年间他眼见着叶京华活得同浮云一般，便隐隐觉得会有这么一天——
如今时候终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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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早已没了一开始对京城的陌生。走出叶府后，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京中贩卖车马的地方，衙门加上李管事给他的银钱足够买一匹不错的马和一顶小轿。
赵宝珠在马贩子的介绍下挑选了一匹通体纯黑的马儿，它体格健壮，且非常温顺。只要赵宝珠一抬起手便会轻轻歪过头，将长鼻子贴到他的手心处。
赵宝珠十分满意，他望着马儿温润如黑葡萄般的眼睛，心中惯有对马匹的恐惧都消除了许多。
“就要这一匹。”赵宝珠摸了摸马儿鼻子上放短粗的毛发，偏头向马贩子问：“它有名字吗？”
马贩子道：“有，俺叫他小黑。”
赵宝珠摸马的动作一顿，接着转回头去，想了想道：“就叫墨林吧。”
他从这马儿身上感到了一股如树木般沉静的气质。特别是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活似两颗圆润的黑色宝石，也不怕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四周的人群。
马贩子闻言’哟’了一声，感叹道：“还是你们读书人讲究，这畜生的名字取得跟人一样！”说罢他便叫人将马匹拉去钉蹄铁，顺便上下看了看赵宝珠穿着，好奇道：“这位老爷是要去做官儿吧？怎得也不弄身好点儿的衣裳？”
赵宝珠闻言一愣，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去做官的？”
马贩子嘿嘿一笑：“老爷给我银子里有些是官银，做这个买卖久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原来如此。”赵宝珠点了点头，遂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虽是破了点儿，但还是干净的，便道：“等到了任上衙门自会发官袍下来，我想着便不换了。”
听他这么说，马畈摇了摇头，叹道：“这年头跟老爷一样节俭的官儿可不多咯！”
就在他们闲谈之时，一阵喧闹之声忽然传来，似是有许多人在同一时间发出欢呼。
赵宝珠好奇地扭过头去看，却被繁荣的集市遮住了视线，什么都没瞧见。
马贩子在他旁边儿说：“哦，那是状元游街呢！好些人都去看了。”
“什么？”赵宝珠闻言眼睛一亮，惊喜地道：“真的？可知他们走哪条街？”
马贩子道：“现在道儿两边好点的位置估计早都被占满了，老爷若是想看，我告诉老爷一条小道儿。您待会儿牵了马从糖饼铺旁边的小胡同穿过去，正正好穿过去到街口边上，能远远儿地看到他们走过去。”
“是吗？”赵宝珠一听更高兴了，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去都见不上叶京华一面了。遂焦急起来，待马匹终于装戴好牵了过来，他赶快跳上到马前的车辕上坐着，一边儿回头跟马贩子招了招手一边儿朝他口中所说的小巷走。
与小贩口中一样，那条小巷窄的吓人，赵宝珠不得不控制着墨林慢慢儿走，才能不让新买的马车边缘蹭到墙上去。幸好小巷不算太长，在快要接近巷尾的时候，喧杂的声音渐渐加剧，待他们终于穿出小巷，人声如同一道音墙般席卷而来。
赵宝珠在忽然浓烈的阳光下不适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白光散去之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顿时出现在他眼前。
小贩说的不错，贯穿京城的朱雀大街两边此时站满了人，鲜花与各式香囊手绢简直是漫天飞舞，但透过这么一幅繁荣的景象，赵宝珠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着红衣的男子。
叶京华高高坐在马上，头戴状元帽，身上穿着赤色描鹤罗袍，玉白侧脸在漫天的花瓣间一闪而过。
他身披日曜金光，宛若彗星穿云而来。
红色比赵宝珠所想象的要更加适合叶京华，他站在人群中，紧紧盯着男子挺拔的身影，胸中满是骄傲。在他心中，叶京华的风华从来都是配得上万人敬仰的。
仿若一柄稀世宝剑终于重见天日，从此谁与争锋！
赵宝珠远远地凝视叶京华的身影，气体在胸口膨胀，充满了他的心，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榜眼和探花是谁，只一直睁着眼睛，直到眼球干涩，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叶京华的身影已经远得有些看不见了。
赵宝珠知道一甲前三名还要回宫里去参加晚上的琼林宴。宴上往往有本次春闱的一众考官，皇子皇孙，甚至还有一些旁的朝廷大员参加。之后叶京华大概会去翰林院，圣上对他的青睐有佳，大概一两年就会放他出来做官。
少爷会去何处做官呢？赵宝珠想道。不管怎么说，应当都是留在京城做京官的。
他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赵宝珠看着状元游街的人马远去，怔愣间忽得想起一句诗来。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这是前朝一位杜姓诗人之作，还正好应了叶京华的名讳。
不知为何，想起这句诗，赵宝珠心中忽然涌现出一阵急促的悲伤，仿佛是心尖被毒虫狠蛰了一下，刹那间疼痛难忍。
短暂的疼痛之后是一阵更加绵长的失落。
他抬起眼，踮起脚再次隔着人群努力向叶京华望去，却已经看不清了。
此时，墨林偏过头来，往赵宝珠脸上喷了口热气，用力跺了跺蹄子，似是不满主人一直在原地呆站着。
马蹄掀起灰尘，让赵宝珠猛地呛了口气，拍着胸脯咳嗽起来。
他猛地回过了神，忽然从方才的失落之中抽离出来。不、事情并不是这样。少爷是「冠盖满京华」，他却不是「独憔悴」，他身负父老乡亲的好意一路上京，考上了进士，还被朝廷派了任，如今皇帝需要他到青州去，做当地百姓的父母官。
考中进士，为民做官，报答父母，不负皇恩。
这是他毕生的愿望，现在终于有了做官机会，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又有什么可憔悴的呢？
赵宝珠握紧了墨林头上的缰绳，感受着其粗糙的表面摩擦在手心。虽他在这几月中随着叶府见识了凡人一生不可企及之权势财富，但赵宝珠从来都很清楚，自己与少爷终究是不同的，他自有他的去处。
而无论今后是否还能再相见，少爷都定会明白的他的心。
赵宝珠最后朝叶京华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坐上车去，正巧是与状元马队相反的方向，一路朝城门走去。
待出了城门，京城的喧嚣似乎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眼前只余橙天粉云，两边儿树林葱绿，京道平整宽阔，没了各式酒肆摊贩、行人过客。春末夏初的风已然带了些许暖意，夹在着青草的香气扑到面上，十分清爽宜人。
赵宝珠一人，一马，一车走在官道上，黄昏从身后照来，在地上落下一片阴影。
墨林乖得很，不用打也知道加快脚程，溜溜荡荡地走在路上，时不时从鼻子里喷出一点儿热气来。赵宝珠摸了摸它脖子上的短毛，闭上眼，细细感受着春风中若有若无的香味，只觉心胸开阔，仅存的那点郁气也消散了。
走出去数里地后，赵宝珠才回过头，朝身后望了一眼。
京城背着光，城墙的轮廓成了一片黑影，磅礴而巨大地盘踞在土地之上。虽已在其中住了许久，但猛地从外边儿这么一看，赵宝珠依旧为京城之巨大而感到惊讶，正如他初来乍到之时，认为这座繁华的城池像是头笼中的巨兽。
他在京城数月，兀自想起，却宛若数年一般。
南柯一梦，终有梦醒之时。
赵宝珠将京城的样子深深映入眼中，回过头，脸上挂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的前程不在身后，而在脚下！
&#183;
另一边，游行的车队中。常守洸已过了最开始的那股新鲜劲儿，开始有些疲倦了。毕竟他们人是一样的，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确实换了一波又一波。虽然都很热情，但那灼热的眼神能往你身上戳出一个洞来，等最开始那点得意劲儿过了，就觉得自己像是大街上耍戏的猴似的。脸都要笑僵了，偏生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不能轻易挂脸。
怪不得古有「看杀卫玠」一说，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了的。
到这儿常守洸才开始羡慕起叶京华来——这小子从一开始就冷着脸，现在倒是便宜。
常守洸便抬眼去前面叶京华的背影，就在此刻，叶京华忽得顿了一下，偏头向某个方位看去。
常守洸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瞧见，他见叶京华长久地凝视那个方位，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叶京华收回目光。
他刚才恍然若有所感，像是有人在用极炙热的目光看他，或许是错觉。
马队继续前进。幸而大部分路途已走完，剩下的就是回宫的一小截路。到了皇宫近处，四周的百姓渐渐少了些，常守洸将身上零零散散的荷包手绢等的都摘了下来，拿了满两手都没处放。抬眼一看，叶京华果然是两袖清风，清清爽爽一个人坐在马上。
这么一圈儿下来，常守洸倒是真有些佩服这姓叶的了。不管他是真清高还是假清高，这得了状元竟然能从头到尾脸上半点儿喜色都没有；状元游街如此大的阵仗，众人簇拥仰慕之下也无半点儿骄傲，从头到尾都冰冷自持，淡漠如水，心性确实不同于常人。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行至宫门前之时，略显稀疏的人群中忽然抛出一只荷包，那人力气极大，荷包竟直直朝叶京华面上去了。
幸而叶京华反应迅速，一手抓住了荷包。
“什么人！”这一变故让护送在队伍后头的御前侍卫厉喝出声，怕是什么有心之人趁乱暗害几位老爷。
然而侍卫刚出列，叶京华便已瞧见了那扔荷包的人——正是邓云。他立即出声叫住侍卫，道：“是我家的下人。”他朝侍卫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不妨事。”见是叶府上的下人来凑热闹，侍卫将出鞘的刀收了回去，后退一步回到队伍中。
另一边，常守洸听到是他们家的下人，还以为是赵宝珠凑热闹来了，结果顺着叶京华的目光一看，却见是另一个在科场外头见过的小厮。此人身量极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正涨红着一张脸，朝叶京华比划着什么。
倒不像是来凑热闹的样子，看着……倒是像有些着急？
常守洸疑惑地移过目光，果然看到叶京华缓缓蹙起了眉头，半响才回过头，将那荷包收入了怀里。
无论如何，马队还得继续前进，邓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众人回到宫里，在马官儿的服侍下下了马。
远方火烧般的黄昏笼罩了皇宫，离天黑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宫中的琼林宴还在准备之中，三位老爷被请到一边儿的偏殿里暂作修整。
入了偏殿，三人立即被宫女服侍着将身上的沾满了脂粉味道的衣服换下来，还得焚香沐浴，好好梳洗一番准备晚上面圣。
常守洸走出来的时候只觉浑身清爽——那些姑娘小姐实在热情，就是脂粉的味道太冲了。
然而他刚走出来，就见叶京华已先一步换了衣服出来，正坐在案旁，略低着头。
只一眼，常守洸便觉出些许不对，侍候在叶京华周围的小宫女一个个噤若寒蝉，脸也不红了，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常守洸略挑了挑眉，缓步走过去：“叶二公子？”
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叶京华略微一动，抬起头来。常守洸立即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甚至下意识有种想退后的冲动，他的瞳孔略微收缩，眉尾一抽，道：
“你又怎么了？”
干什么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只见在内殿昏黄的烛火下，叶京华一双眼眸此时暗若深潭，面皮绷得极紧，似是在压抑着什么极其激烈情绪。
他右手握成拳放在一旁的矮案上，手边儿有一打开的荷包，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张写着墨字纸条。

第46章 琼林宴
宫中夜宴,金碧辉煌。宫娥着绿褂红罗裙，袅婷漫步而来，奉上各色精致佳肴,庭中有教坊弦乐乐师排成两列，中央有美貌舞女长裙玉带，粉面桃花,落入少年郎眼中,不知动了谁的心弦。
奉诏新弹入仕冠，重来轩陛望天颜
琼林宴三年一度，席上都是要顶顶要紧的人物。一甲头三名虽已是万里挑一,但这再好的文采,一届也有三个。对于许多状元榜眼来说,琼林宴上头的人,这辈子约莫也只得见一次。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在圣人面前挂上名号,这辈子也就出息了！
常守洸坐于席上，看着年过五十的探花现正与礼部尚书良康凑在一处,好酒一杯一杯地喝,现今已称兄道弟起来。
常守洸轻哼了一声，将酒杯放下。他不屑于做那般谄媚之态，且觉得这宴席无甚意思。
他虽自小读书，但喜欢的实是武学一道。男子汉大丈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整天在这些文字人情工夫上使力气，算个什么事儿。他之所以入仕途，全是为了故去祖父之命。
元治帝坐在最上头,将席下百态尽收眼底,喝了口席上的酒，对伺候在身边儿的夏内监道：
“你看看,这探花榜眼是否错了位？榜眼是少年英才，探花却是个老浊物。”
夏内监哪里敢接这话。他隐隐知道元治帝对本次的探花不算太满意，但也实怪不得他，有叶常二人立在前头，不管选个什么出来，往这两位公子面前一放、岂不都成了’老浊物’？
元治帝也没想让他答，兀自说下去：“按旧例该是点常氏的小子作探花郎，只是少年意气，落下两名朕怕他心里不服气，还是做榜眼的好。”
夏内监立即连声附和道：“还是圣上思虑周全，老奴看着这两位公子心里真是喜欢得紧，这学识品貌，站在一块儿如对双壁一般。”
元治帝嗤笑一声：“我看上的人，你自是喜欢。”说罢转过眼去、忽得点了常守洸的名：“榜眼卿。”
常守洸一怔，立即站起来，侧身朝元治帝俯身拱手：“陛下。”
元治帝不紧不慢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榜眼卿看这宴席如何啊？“
常手洸低头道：“自然是极好的。”
元治帝看着他，眼睛里带上几分笑意，道：“你们这些自小在军中混惯了的，肯定嫌宫中的酒水淡了。”
说罢他偏过头对夏内监道：“去拿西北侯前日送来的那两坛好酒上来。”
夏内监得了命，立即下去，抬了两坛子上好的烈酒来，给元治帝斟上。元治帝拿起酒碗，对常守洸道：“来，榜眼卿，你陪朕喝一杯。”
常守洸接了酒，也不扭捏，道了声’是’后仰头便将酒灌了下去。旁边儿的宫女太监见他如此豪爽都惊了一下，只见常守洸喉结动了几下，便放下了空酒碗，脸颊上带了些许粉色，双眼一亮：
“好酒！”
元治帝见他这般豪爽，朗笑出声，指着他道：“看看、不错是他们常家的种！”众人自然是一通奉承。
元治帝看着常守洸，见他浓眉鹰目，肩平腿直，通身气质英武非凡，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赞赏道：“你们常家世代出了多少衷臣良将，朕都看在眼里。”转而正色道：“朕知道你自小习武，也仰慕你的父兄，想袭承祖训光宗耀祖。但朕既应了承恩公的情，便不能叫你到那刀剑无眼的地方去。”
说到这里，元治帝顿了顿，眉目间神色微变，接着道：“承恩公护我儿有功……今自你来了，你前途性命自然有朕担保，你在这京中无叔伯兄弟，若是遇上什么事找不到人商量，就来找朕，朕自会为你做主。”
这番话砸到众人头上，宴会的丝竹之声都跟着一静，常守洸赶快几步走出，跪在地上向元治帝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
“臣承蒙陛下抬爱。”
元治帝立即对夏内监到：“快去将他扶起来。”
这一通君臣相得落在众人眼里，又是一番思量。元治帝果然还是护着太子一脉，禅国一事过去这么多年，还是念着当日常老将军为太子断后的恩情。
常守洸被扶起来*后，元治帝又关心地问了一番他的吃穿住行，常守洸一一答了，态度不卑不亢，语言简练却不失礼数。元治帝面上的笑意渐深，忽得转过头，看向上首一位，在席上非常安静的叶京华：
“慧卿，你也来。”
闻言，叶京华一顿，遂起身走到席前，向元治帝俯身拱手：“陛下。”
元治帝笑盈盈地将他打量一番，指着他对常守洸打趣道：“这次眹点了他的状元，你可是不服？”
常守洸知道元治帝是在玩笑，却也不敢应，立即低头道：“绝没有此事。”说罢，他抬眼看了叶京华一眼，见他侧脸如玉，看不出什么表情，暗自咬了咬牙，还是道：“此次……臣心悦诚服。”
元治帝将他面上有些不服气、却不得不承认叶京华学问更好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底里暗笑这两人性格甚为不同。常守洸性子直爽，少年心性，什么都写在脸上；再看另一个，都是一般的年纪，确是什么都露不出来。
叶京华一袭月白描金团璞服，不声不响的站在哪儿，听了常守洸的话，面上连一点儿骄傲的神情也没有。真真儿是冷心冷清，小小年纪便跟他爹一个模样。
元治帝收回目光，对常守洸道：“你也别气馁，他只不过文章写得好些，论纵马骑射，定是比不过你的！”
常守洸自然一番推诿。元治帝看着这两个好材料站在跟前，龙心大悦，朗笑几声后又将一陪席坐着他五皇子叫起来，让他到两人跟前：“小五，快拿酒各敬一杯。”
五皇子立即拿了酒起来，他今日头戴金冠，身着赤红吉服，衬着一张雪白小脸更加精致灵动。他拿着专门准备的清淡果酒，走到叶京华与常守洸身前，又是敬酒又说吉祥话，人模人样地装起来，倒是没了之前调皮捣乱的模样，显出了十二分皇子的气度。
常守洸见状倒是有些惊讶，觉得这五皇子没有传闻中那般顽劣，打眼一看，真真儿如天宫神仙坐座下的仙童一般。
他不知五皇子四平八稳的外表下，其实暗暗睨着叶京华的神色，给他敬酒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洒出了几滴酒水来。五皇子当即就屏住了呼吸，极小心地打量叶京华的脸色。见叶京华看了他一眼，便敛下眼去，没有斥责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元治帝笑呵呵的，在后头与夏内监道：“小五比不得他哥哥争气，但凡是能像他这位小舅舅一两分，朕便此生无憾了！”
这话听在众人耳里，又是一番震动。皇帝话里这个’哥哥’自然不会是指平王相王，拿五皇子跟太子比，当然是比不过。但是元治帝话里这意思——
叶京华是何等人物，就算是五皇子在学问政略上的造诣不比太子，但若能学的一两分他们叶家人的城府心性，那驭下便也足够了。有宸妃的盛宠，叶家这门外戚，皇宫上下倾力培养，过五年不就又是一位东宫太子？
几日琼林宴上这一番情景传出去，够满朝廷的人琢磨大半个月去了。元治帝已算是个直白坦荡的明君，可古话之中’君心难测’之话到底不是戏言。皇帝长袖善舞，这一番对付谁也没落下，这立储一事怕是好有一场好戏要场。
待敬完了酒，二人还席，五皇子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实在是怕叶京华，待落了座，他抬眼一看静静坐在桌前的叶京华，背脊骤然窜上一缕寒气，本能地觉得他这个小舅舅今日心情极差。
所谓外甥像舅，五皇子与叶京华长相相似，且在他手下讨命多年，对叶京华的怒气有种准确的直觉。
另一边儿，常守洸看了眼叶京华，没从他面上看出什么。方才在偏殿里他见叶京华打开他家那下人扔的荷包之后就脸色不大好，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荷包里的纸条立即被他烧了，常守洸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现在看着他如玉像般笔直地坐在桌前，常守洸只是觉得这叶家人真有意思，两父子跟不认识一样。
没错，叶京华的亲爹，也就是当朝执宰叶仲伦，同样在琼林宴上。可两父子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也不说话，面上一个比一个冷。
常守洸好奇地看向叶仲伦的方向，这还是他头一次见这位名震朝廷的执宰。只见他身着一品官吉服，头戴乌纱帽，削面美须，面上同样无甚神色，却浑身气势非凡。
常守洸看了他片刻，认为叶京华大约是像叶夫人多些。
两父子虽相貌不甚相似，但那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质却一般无二。两人面对面坐着，好似一对望山石，好不乏味。
元治帝似是也有同样的想法，开口道：“叶相，如今慧卿高中状元，你没什么勉励的话要讲吗？”
闻言，叶仲伦自桌前缓缓起身，朝皇帝的方位俯首，虽元治帝说了一通年事已高不必多礼的话，却还是将礼数做得周全，后才道：
“犬子顽劣，听圣人言却不通教化，拖累不肯用功，已是我叶家之罪。如今赖陛下恩泽赐功名，后而需得为朝廷衷心效力，才不枉圣人免过此罪之恩典，又何来勉励之说呢？”
这是在说之前叶京华三番四次推诿不愿下场春闱之事。
话毕，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叶京华身上，淡声道：“好不快谢过圣上恩典，免你拖累之罪。”
叶京华闻言立即起身，向元治帝下跪谢恩。元治帝皱起眉，直接走下座来亲自去扶起他，略不满地朝叶相道：
“叶相啊，平日里也不可太严苛了，他们小孩子一时贪玩也是有的——”
然叶仲伦神色冷漠，像是并无半点触动似的，淡声道：“陛下仁善，却不知我这二子最是顽劣，实在不如各位皇子知书达理。还不去谢过各位大人。“
后一句是对叶京华说的。叶京华便端起酒杯，从上首的主考官良康开始一一敬酒问候。元治帝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你啊你，就是太过小心。”
叶执伦面不改色，拱手道：“陛下对叶家的恩泽，老臣一刻不敢忘。只是犬子顽劣，臣还喘气一日，便严加管教他们一时，只望以后他们能于臣百日之后不至于侮辱门楣，若能为陛下用得一二，那便是臣万生修来的福气。”
元治帝听了这一番话，虽知道其中有夸张的成分，却还是十分触动。况且他也清楚叶执伦平日对两个儿子管教确实严厉，以至于和叶京华关系都似有些疏离，遂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老臣的肩膀：
“你的衷心朕自然清楚，可还是要嘱咐你一句。管教归管教，可还需注意别伤了父子和气才是。”
叶执伦自然是点头称是：“臣受教。”
看着被叶执伦命令起来一一敬酒的叶京华，五皇子目瞪口呆。往日里只有叶京华收拾他的，哪里曾看过他被人’收拾’的样子。他不禁心中滑过窃喜，赶紧低头喝果酒以作掩饰。
另一边儿，常守洸见状却有些坐立不安，本来他跟叶京华都坐着好好的，现今就只剩下他一人没敬酒了啊？
而同时，接了叶京华的酒的官员都有些飘飘然，对此子的清傲之名他们此前都有所耳闻，没成想今日这位执宰之子、一榜状元，板上钉钉的未来宠臣还能来跟他们一一敬酒。且此子酒喝的甚为瓷实，头一仰海碗的酒便饮了下去，他们甚为受用。
一时间宴席上君臣相得，祥和一片。叶京华一一敬完了酒，走回座上坐下。常守洸一直盯着他，遂在人走进时蹙了蹙眉，觉得这人的姿态有些不对——
“哐！”
一声闷响打断了宴上的丝竹之声，元治帝转头看去，便见叶京华竟一头栽倒在了桌上，顿时大惊：“快去看看怎么了！”
侍候在旁的小太监赶忙上前，扶起叶京华，便见他闭着眼微微蹙着眉，颧骨处泛上绯红，浓睫正微微颤抖。
夏内监伸头看了一眼，在元治帝耳边道：“似是醉过去了。”
见状，叶仲伦站起来，向元治帝俯首道：“请陛下见谅，臣在家时禁犬子喝酒。想必是方才饮酒急了，才有如此丑态。“
元治帝听闻是醉酒，紧蹙的眉头这才松开，朗笑了两声，一扬手道：“原道是这样。他年纪轻禁不住酒，快快传太医来——”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叶仲伦打断，他俯首道：“如此深夜，实在不必再烦难太医。还请陛下准许犬子先行回家，喂一两剂汤药即可。”
元治帝闻言点了点头，放下手道：“也好。”遂对夏内监说：“你亲自送他到宫门外。”夏内监领了命令，立即便有人将软轿抬来，由两个小太监搀扶着送出宫去。
待人走了，元治帝才好笑地看了坐会原位的叶仲伦一眼，心想这老狐狸到底是心疼儿子，不若面上看起来那般父子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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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叶京华被一路抬着轿子送出神武门。宫墙边儿上叶家的马车已等候多时，几个小厮将醉酒的小主子搀上马车，夏内监还忍不住嘱咐了两句，叫他们回去用桑菊葛根熬出解酒汤来伺候主子服下。
常年伺候在叶仲伦身边的赵彦一一应下，扶着叶京华上了马车。不久之后，马车驶离宫墙。
马车内，赵彦皱着眉看着人事不知的叶京华，伸手用帕子去擦额上的冷汗，不知这琼林宴上有老爷看着，二少爷怎么就醉成了这幅模样。
然而在他的手还未触到叶京华之时，一双星眸忽得在黑暗中睁开，其中冷光乍现，哪里有半点醉意。
赵彦下了一大跳：“二、二少爷，您没醉？”
可二少爷方才被送出来时分明昏昏沉沉，身上一丝力气也无啊？
叶京华没有回答他，缓缓起身，嘴里吐出几个字：“前面转弯，去我府上。”
赵彦闻言一惊，按夫人的吩咐，下了琼林宴应是要回本家的——但他劝阻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在他能够开口之前，叶京华便看了过来，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厉。
赵彦下意识背脊一凉，仿若被刀锋自喉口抚过，立即牵住缰绳，让马儿调转方向，朝小叶府上去了。

第47章 万生百态
夜至三更,京城之中大多人家都已安歇，城中黑暗一片，然而叶府上却是灯火通明。
李管事提着灯笼,带着邓云、方氏兄弟等十数人在门口，待马车停稳便立即迎了上去。车帘被撩开，叶京华的面孔自黑暗之中浮现,目光在李管事焦急的脸上扫过,还未等他开口便道：
“人呢？”
李管事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道：“三个时辰前已出城去了！”
说罢，他紧张的看着叶京华的神色。
叶京华一顿,不到一息间便冷声下令：
“邓云方理,你们各另十人出城去追。”叶京华神色冷峻道：“他应还未到南阳。“
被点到名字的邓云、方理一愣,接着立即便要回头去牵马来,站在叶京华身后的赵彦却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们：“不行！不能去！”
方理、邓云两人见状紧皱起眉头,刚想开口斥责，却听到李管事焦急的声音：“少爷,这万万不可啊！”
他额头上都是冷汗,向叶京华劝道：“宝珠是拿了圣旨前去赴任的，我亲眼看了，上边儿的印都齐全，是万万做不得假的——阻挠官员赴任、那可是天大的死罪啊！咱们万万做不得啊少爷！”
听到这番华,方理与邓云二人也愣住了，回过神来后皆是一身冷汗，他们都没想到这上面去。是啊,本朝极重文官,为了避免官员在上任期间被匪徒劫持等意外状况，刻意设了这么一条法令。若是他们追出去被有心人看见告上衙门——那可是杀头的死罪！两人面色白了白,皆抬眼去看叶京华。
只见他站在那里，玉面之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星眸此刻暗若深潭。
两息之后，他绷紧的下颌微微一动，忽得转过了头，伸手拽过过马脖上的缰绳：
“我自己去。”
叶京华道。
他压抑到了极点，尾音中终于克制不住地泄出怒意来。
现场有一瞬的寂静，接着仿若水渐入的油锅，瞬间炸开来。赵彦头一个冲上去双手抓住马头上的缰绳，硬生生地扛住叶京华的力气，高声道：
“二少爷，使不得啊！”
叶京华仿若失了理智一般，冷眼扫来，厉喝道：“放开！”
邓云、方理等人慢一步冲上去，此时也顾不上礼数，一齐上去拉住叶京华。李管事更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拉住叶京华衣摆，一抬头眼泪便簌簌滚下来：“少爷、少爷，就算老奴一条烂命死不足惜，也请您看在老爷夫人的面子上，千万别去啊！宝珠手上拿的是圣旨，若真是圣上的旨意支使他去那地方，我们若是贸然去追，那就是抗旨啊！！”
李管事在叶府伺候多年，早年间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也是一路看过来的，对政治的敏锐度比其余下人高上数层。在见到赵宝珠手里的圣旨时他便想到了数层。吏部在此时派职已是不寻常，偏生满进士里只派了赵宝珠一个，还是去难般荒芜远僻的地方！若不是吏部中有不长眼的做了什么脏事，那便只能是皇帝故意将赵宝珠单拎出来派到了那样的地方去！
虽皇帝对叶京华一向宠溺，但天威难测，李管事怕皇帝是恼了叶京华之前推诿不肯下场之事，或是更不满他断袖、所以才故意将赵宝珠发配得远远儿的。若真是这样，恐怕其中还有试探的意思，他不敢想若是叶京华真的为了此事抗旨追出去会有什么下场——
就算拼上这条命、他今日也一定要将人拦住！！
见李管事都坐到了这份儿上，府门外的下人顿时跪了一地，小厮丫鬟纷纷磕头如捣蒜。邓云、方理方勤也都扑过去跪在叶京华身前，一齐声地求他留下。
叶京华立在他们之前，一手牵着缰绳，手背上青筋凸起，眉眼间尽是阴霾。
邓云在磕头之间不经意瞥间叶京华的双眼，瞬间如落冰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想法、竟觉得叶京华想将挡在前头的人踹翻在地。
他立即低下头去，额头贴在满是寒气的青石板上时打了个机灵。咦？他为什么会那样想？少爷一向对下人是极好的，从不做那打骂之事。
可刚刚那一瞬，他是真觉得叶京华想动手。
叶府外顿时磕头苦劝之声不绝于耳，叶京华站在一片跪倒的下人中央，面庞在月色下泛冷玉一般，他将众人的情态看在眼里，绷紧的下颌略微一动。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冽的女声断喝道：“又在发什么疯！！”
邓云磕头的动作一顿，顶着额上的伤痕转过头去，便见叶夫人满头珠翠叮铃晃动，肩挂盘金彩绣披风，身着石榴红绫纱裙，带着一票丫鬟小厮风火而来。
李管事见了她，如见了定海神针一般，骤然软倒在地上：“夫人——”
叶夫人走过来，快速扫了一圈情景，柳眉竖立，一双眉目怒瞪叶京华，厉声呵斥：“还不快放手！如今城门早落了钥，你若是不怕被巡查的侍卫乱箭射死你就去！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叶京华闻言，目光才落到叶夫人身上。
饶是盛怒若叶夫人，对上他的目光都是一愣，宛若被一通冰水自头顶泼下，眉目间的怒气一滞。
跪了满院子的下人哭声骤然一停，都齐齐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看着中间对峙的二人。
叶夫人满眼怒火，美眸中映出叶京华俊美绝伦的面孔，她眼睫微颤，竟自从眼尾凝出些许泪光来，颤着声音道：
“你今天若执意要去，就踩着为娘的尸首上去！”
闻言，叶京华的眉尾剧烈一震。
半响后，他缓缓阖上眼，似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似的，长睫颤动几下，良久之后，终是放开紧握缰绳的手。
&#183;
同时，宫中宴席曲终舞毕，终是到了散场的时候。
状元率先离席，探花不得圣心，常守洸肩负重任，不得不陪皇帝多喝了几杯。他酒量极好，一坛烈酒下肚脸都不红一下，元治帝却到底是年过五旬的人了，喝多了脸颊通红，被夏内监扶着回到金銮殿中时脚步还有些飘忽。
等坐下来，由夏内监侍奉着喝了醒酒汤，元治帝扶着额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老了，老了，比不得他们年轻后生咯——”
夏内监将汤碗放到一边，闻言立即道：“陛下正值壮年，哪里就老了呢？”
元治帝抚了抚额，蹙着眉摆了摆手：“不行了——你看看常家那小子，半坛子酒下肚眼睛都不带眨的。朕是不中用咯。”
夏内监闻言笑开了，凑上前打趣道：“哎呦陛下，你看看方才满厅的人谁有常公子的海量啊？老奴冷眼瞧着，各位年纪轻点儿的大人里头也没哪个如他那么能喝呀！”
元治帝被逗笑，笑骂了一句：“都是些老军，痞带出来的酒蒙子。”接着皱了皱眉，似是还不甚舒服的模样。夏内监见状，轻声问道：“这般……老奴不若去请宸妃娘娘来？”
元治帝闻言，揉额角的动作一顿，思量片刻后道：“算了，这么晚了别去扰她。她也不喜酒味。”
夏内监遂点头，心中感叹宸妃的圣宠之深厚。元治帝静静坐了一会儿，就在宫女要上来伺候更衣时，忽得睁开眼：
“你说，今日慧卿是不是看着不太高兴？”
夏内监听了这话，心中猛地咯噔一下，隔了半瞬才抬起头，惊诧道：“这……老奴眼拙，叶公子一向便是那般模样，倒是、倒是看不出什么。”
他这倒是没说假话。叶京华日常便是个极镇定的人，又生了副玲珑心窍，就算是有天大的喜事面上也不动声色。今日宴上他是话少了些，但也属寻常，夏内监确实没看出什么来。
闻言，元治帝也没说好还是不好。他脸上虽有些酒气，一双虎目中却神色清明，隐隐有些利色。沉默了片刻，偏头对夏内监道：“你派几个人去看看。”
夏内监俯身称’是’，缓缓地退下去。等到了殿外才赶快招了几个徒弟到跟前，嘱咐道：“待会儿去叶府，先带上一两味好药材。若过去说是睡了你们就说是送药材去的。”
看着人往黑夜中去了，夏内监才缓缓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将’伴君如伴虎’默念十遍。这些年元治帝有了岁数，先前有太子这么个出色的嫡子，膝下美妾环绕，还有千娇万宠的小儿——性情实在是比年少时温和了不知多少。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的眼力也愚钝了。夏内监闭着眼摇了摇头，不禁想起数十年元治帝初登基时、那是怎样的雷霆手段，才以少年之龄在一众叔伯兄弟的虎狼环伺之间站稳了脚跟——
夏内监想着，抬手就给了自己一把掌。他真得打起精神才是！
&#183;
同时，叶府之中灯火通明，一众小厮丫鬟包括方氏兄弟与邓云在内，全都通通跪在屋外。屋内只留了李管事与玥琴伺候。
屋中，叶夫人正满脸焦急地来回踱步，头上的环佩叮当作响，时不时停下脚步看一眼沉默坐在桌案旁的叶京华，深深地叹一口气，又接着来回转圈儿。
玥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上过茶之后便静默地立在一旁。
李管事跪在地上，满脸愧疚，见叶京华单手撑在桌面上，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只能依稀看到他眉头紧蹙，姿态竟隐隐透露出几分颓丧来。
李管事眼圈一红，再也禁不住心中的愧疚，结结实实将头地磕在地上，哀声道：“一切都是老奴办砸了事的错，请夫人少爷责罚，就取了老奴的这条性命罢！”
叶夫人闻言，脚步一顿，皱眉道：“李管事，你这是什么话。哪里怪得到你头上？快快起来。“
李管事却不肯起，将头伏在地面上，闷声道：“未能看出宝珠的身份，是老奴失察之过；而后又私自调换主子信件，又罪加一等，老奴犯下这不可饶恕的错事，不死无以谢罪！”他抬起头，两眼通红地看向座上的叶京华：“老奴一条烂命死不足惜，只望少爷夫人不要因为老奴的错处伤神。若是能解少爷的气，就算是让我死一万遍老奴也愿意啊！”
说罢，李管事又磕了一个响头。伏在地面上，俨然是一番甘心赴死之像。
见状，连一边站着的玥琴都不禁有所触动，微微红了眼眶，忙低头用手帕掩住自己的神情。
叶夫人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事情闹成这幅模样，实在不知是谁的过错。谁又会想到一个随手捡的小乞儿竟会是举人呢？还正正经经地中了进士，若是只在府上青白当个小厮也便罢了，不过备上一份厚礼以赔不周之礼便罢了。可偏生她这儿子——出了这档子事，她本是想先将两人隔开冷一段儿，等叶京华这股子劲儿过了，再慢慢筹划。
没想到现在来了这么一出，叶夫人一听赵宝珠被发配到青州做官就知道事情坏了。前几日知道人在哪儿，尚且急成那样，现今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叶夫人眼中带着三分怒气，七分小心地抬眼去看叶京华的神色。
只见他隔了片刻，才听清李管事说了什么一般，微微偏过头，目光在李管事身上一顿。
半响后，他才缓缓道：“玥琴，送李管事回去。”
玥琴一愣，遂抬头去看叶夫人的神色，见她点头，这才上前去将李管事搀扶起来向门口走。李管事是真的愧疚伤心，腿也扭了，被玥琴扶着一瘸一拐到了门槛前面，叶京华的低沉的声音传来：“此后这话不必再提。”
李管事脚步一顿，心神大震，骤然回头望去，却没能看清叶京华的神情。他两眼通红，眼尾枯瘦的皱痕微微颤抖，万千话语堵在喉头无法诉说，终是颤抖着闭上嘴，扭头由玥琴扶着缓缓抬起腿、跨过了门槛。
叶京华知道赵宝珠被派官一事与他无关，李管事心中也清楚今日跨出这门楣，便再也回不来了。
他调换主子信件，隐瞒赵宝珠身份一事本已是死罪。叶京华不计前嫌将他放回府里，就是想让他照顾好宝珠，以此将功补过。结果他连人也没看好。
李管事先前说的以死谢罪并不是空话，他已做好了如此准备。幸而叶京华到底存了一分仁慈——
李管事一瘸一拐地走出府去，抬头最后一次望了望身后的匾额，终是回过头。
这叶府，他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183;
屋内终于只剩下叶家母子两人。
叶夫人也不踱步了，目光落在叶京华微垂的肩背上，长叹了一口气。她这一日也不知叹了多少气，都是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在满屋的寂静之中，叶夫人缓缓走到叶京华身边儿的椅子上坐下。母子两个一时无话。
屋里熏了安神的香，因怕叶京华再想出去，略熏得浓了些，有些呛人。玥琴半刻前沏上的茶在二人中间的桌案上静静放着，已然没了热气。屋里的红烛应在叶夫人的妆容半褪的脸上，虽依旧明艳动人，眼角眉梢却也有了些许迟暮之相。此刻她双眸含泪，静坐于红烛之下，端庄若玉座观音像。
“自生下你，我便知早晚有这一天。”
良久的沉默后，叶夫人缓缓出声：“你自小比别人多一慧根，又受全家供养，陛下青睐，事事顺遂，自以为万事皆在你掌控之中。”
在烛光下，叶夫人微微偏过头，无奈中带些怜惜的目光落在叶京华脸上，缓缓道：“你如此聪慧，又日日教他读书，怎会看不出他学识深浅？”
叶夫人声音轻缓，叶京华却蓦地一顿，缓缓偏过头来。
叶夫人借着烛光看到他眼底几分赤色，心底又是一叹，可她心中再痛，有些话作为母亲却不得不说。顾抬眼对上小儿一双冰雪星眸，一字一句道：
“你如此天才，竟看不出他身上种种疑点，已然是糊涂了。”
叶夫人凝神望着自己这个小儿，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而这世上能让人糊涂的，不过一个情字罢了。”

第48章 雷霆之怒
烛光下,叶夫人双眸之中流转着心疼与悲悯。
叶京华看着她，面上神情丝毫未变，良久之后睫毛微动,一言不发地敛下眼。烛光自他眉上撒下，在眼窝处落下一片阴影，竟显出几分阴鸷来。叶夫人看着这个自小自己最疼的小儿子,怎能不心疼。
她柳眉微蹙,站起来走到叶京华身边，见他用手撑着额角，关切道：“可是头风犯了？娘叫人请大夫来。”
说罢便要去叫下人,被叶京华拦了下来：“不必。”
叶夫人回过头,担忧又心疼地伸手抚上叶京华的肩,似多年前照顾小儿般拍了拍儿子的背：“你宴上喝了那么许多酒,解酒汤也不喝,可不就头疼？事已至此，再想也是无益。听娘的话,喝点儿安神的汤药,好好睡一觉，起来便什么都好了。”
叶京华沉默着，对叶夫人的关心没什么回应，良久之后道：“母亲先回府吧,我再坐一会儿。“
他这看着哪里肯休息，倒像是要一气坐到天明的架势。叶夫人眉头紧蹙，劝道：“你这样让娘怎么放心得下？好孩子,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千万别为这个伤了身子啊。”
她顿了顿，见叶京华不答,朱唇微抿，放缓了声音道：
“这情意上面的事，不仅要有情，还得有缘分二字。你与他这一番阴差阳错……实在也怪不到谁头上去，可见是冥冥自有天意，有缘无分。”
闻言，叶京华的放在桌案上的手一动，缓缓收紧了起来。
叶夫人未注意他的动作，眸光闪烁，缓声劝道：“他现虽是三甲，却也与你是同榜进士，如今陛下派了官职，也是有正经官身的人了。你若真心为他好，不若就此机会与他以君子之礼相交，那青州确实是远了些，待你父亲将事情打探清楚，若是误会，再调他回来便是了，到时候你们做一对知心友人，在朝中多少也有个说话的人。”
叶夫人说道这里，话头一顿，略带些小心瞥了眼叶京华的神色，将声音放低了些：
“你……你与他，既已成了这样，国公爷那边娘不若去回了？他们家的嫡孙女儿翻过年正好十六——”
她话音还未落，忽然’啪嚓’一声巨响。
桌案上的青柚彩瓷茶碗掀翻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叶夫人脸上骇然变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反应过来后才猛地顿住，一双美目惊疑不定地看着右手抬起、顿在空中的叶京华。要知道她这个小儿子自生下来就比他人缺一窍，几乎从不动怒，更别说做出这种摔杯子摔碗的事情！
叶夫人站在一旁，面色惶惶，态度一下子软了：“不说了、娘不说了，卿儿，你别生气——”
叶京华的手顿在半空中，神色有些空白，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似乎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自己也说不清楚刚才是抬手不小心带倒茶碗，或是旁的什么。
良久之后，他俯身用手撑住额角，叹息一声，眉头见浮现一道深痕。
“玥琴，你带上人，送母亲回府。”
在外面侍候的玥琴这时才敢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瓷片时，神情不禁一变，露出几分惊惧来——实在是没人见过二少爷发过这么大的火。她快步走到呆立着的叶夫人身旁，搀着她软声安抚，同时一票丫鬟自门后涌入，轻手轻脚地将碎瓷片收拾干净，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叶夫人走到门口，仍是放不下心，*回头望去，便见叶京华一人独坐孤灯之下，身影说不出的寂寥。
叶夫人见状朱唇颤抖，一滴泪即刻掉了下来，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用手帕按住眼角，随玥琴走出门去。
屋中终是只剩下了叶京华一人，红烛燃尽一半，高大却略佝偻的剪影映在窗纸上，不知让多少人暗暗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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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宿在金銮殿上的元治帝早早起了，正在听夏内监的回话。
他大马金刀坐于床边，双手撑在膝上，金黄盘龙扣寝衣半开着，一双虎目圆瞪，越听夏内监的回话神情便越阴沉。
直到夏内监说到要紧出，元治帝浓眉一颤，撩起眼皮看他：
“竟连茶碗都摔了？”
夏内监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是……是。”
元治帝下颌绷紧，额角青筋抽动，接着霍然站起，一双虎目怒火中烧：“他还真是反了不成？！朕点他的状元、他还不乐意上了？发这么大火什么意思！”
天子一怒，殿中所有宫女太监立即下跪扶到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
元治帝烦躁地在原地踱步两圈，猛地回过头，指着夏内监道：“你去把叶仲伦给朕叫进来！朕倒要问问他养的是什么好儿子！”
见皇帝动了真火，夏内监赶忙膝行上去，跪在他磕头道：“陛下！还请陛下熄怒——叶二公子或不是为了这事儿呢？昨日叶府闹得人仰马翻，到了大半夜还未歇下，老奴瞧着倒是像有什么旁的事，不若让老奴再去好好探查一番。若叶二公子真是如此不识好歹，待查清楚了再将他叫进宫训斥也不迟啊。”
元治帝闻言，上头的怒气微微冷却了些。叶京华也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确实不似如此愚蠢之人。
半刻后，元治帝眸光一转，往夏内监背上踹了一脚，道：“还不快去！”
夏内监知道元治帝是转过弯儿来了，赶快一哧溜爬起来，踉跄着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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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叶府。
叶夫人满腹愁肠，一夜未眠，隔日天刚亮起就和叶宴真的夫人姜氏来到叶府上。此时两人坐在主屋中，听着书房中传来的争执声，皆是屏气凝神，面露忧愁。
今日天一亮，有人比她们来得更早。
曹濂立在桌案之后，神情焦急道：“叶二，你定要信我。这件事我父亲确实不知情。是下面有一个作死的主事，他们想找人派去青州已久了，这次为了应付皇命，图便宜就从本榜进士中挑了个好拿捏的，那些个蠢货眼瞎，偏生就挑到了宝珠头上——”
曹濂一顿解释，说得口干舌燥，却见叶京华坐在桌案后，面如冷玉，一点儿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他急得满头大汗，心底暗骂那些个不长眼的平日里尖酸躲懒，怎么偏生这时候勤快了起来？还偏生要跳到太岁头上动土——
如今朝廷风云诡谲，曹家与叶家本已呈水火之势，往前数几年两家之所以没撕破脸，其中至少五成靠的是有叶京华在其中周旋。如今吏部的人做出这种事，若是让叶京华与他离了心、那才真是全完了！
曹濂一咬牙，绕到桌子那头，对叶京华恳切道：“你若是不信，不若我去将那个主事提来，你亲自问他？”他顿了顿，又道：“你千万放心，这人我们曹家定然会严加处置。你若是不解气，等我爹上折子革了他的官儿，我将提来与你，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好？”
曹濂这一番话已算是把态度低到了尘埃里。按道理说来，那吏部主事虽有怠政之嫌，但到底是奉了皇命，若真细究起来这事儿虽是明晃晃地看人下菜碟，被点名之人却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曹家老爷作为吏部尚书要想处置他，碍着那道皇命，尚且要废些力气。更不用说要想办法革了他的职位还要交与叶家处置，这其中的弯绕与堵人口舌很是需要一番琐碎功夫。能说出这样一番保证，已能证明曹家在此事上恐怕是真不知情。
然而叶京华却极其沉默，他亦是一夜未眠，甚至衣服都没换。此刻他眼下带着些青黑，玉面修容失了平日里的飘然俊逸，侧脸的线条分外冷硬。
曹濂见劝不动，也失了耐心，恼怒道：“叶二，你是舌头被人割了不成？你到底要我干什么才肯消气？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他说这话，跪是自然不可能跪的，只是为了激叶京华罢了。
谁知他话音一落，叶京华忽得一转头，露出一双冷眼来。
曹濂对上他的目光，登时便愣住了。眼前这人是叶二？这人哪里还有平日里让满京城小姐倾心的模样？
叶京华盘桓着一股阴鸷之气，竟让曹濂心中一跳，说不出话来。
“你跪？”半响之后，叶京华目中射出冷光，缓缓道：“我要让宝珠此刻便站在我面前，你若是能跪得来，便去跪。”
此话一出，曹濂如何还说得出话来？那吏部的主事便是杀一万个，也没有要元治帝收回成命的道理。赵宝珠接了皇命，去了那地方，无论如何没有个三年五载是回不来的。这下把人给弄没了，确实是让曹濂把膝盖跪穿了也换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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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叶夫人注意着书房中的动静，长叹一口气，向姜氏道：“若这两个也闹起来该如何是好？”
她虽是内宅妇人，却也将朝廷之事看得清楚。况且曹濂与她儿是长久的朋友，吏部在此事中如此触了霉头，是决议绕不过去的，她是真怕事情闹得更大。
姜氏赶紧在一旁柔声劝道：“夫人别忧心，哥儿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说去。二弟是顶明白的人……此事想必只是一时伤了心，绝不会做于大局无利之事。”
叶夫人听了这话，拍了拍姜氏的手，摇了摇头：“他想做什么，你我哪能知道。”这个’他’自然是指叶京华。姜氏闻言亦是静默，她这位小叔子的心思，确不是常人可以琢磨。公公也许能知道一二……可这两父子如仇人一般，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老爷从不管二少爷的事？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片刻后，书房里静了下来。见没有摔杯子摔碗的声响，叶夫人才微微放下心来。她呼出一口气，忽而想起了什么，扭头向姜氏道：“方才濂儿进来，你可看见他额上的伤了？”
虽曹濂来的匆忙，可在府门口遇上叶夫人与姜氏时仍是维持了礼数，向两人见礼。叶夫人眼力极好，一眼便看见男子额头上有好大一块儿尚未愈合的青紫痕迹，看着有些骇人，十分不寻常。
姜氏闻言，顿了顿，接着凑近了些，用手帕掩着嘴低声向叶夫人道：“是曹公子后院那个，半夜里闹起来，跑出去了。”
叶夫人闻言一惊。曹濂后院养着个极受宠的小厮一事几乎成了满京城公开的秘密。叶夫人因着叶京华，也格外留意这件事，如今听闻那小厮跑了，非常惊讶：
“这时日也久了，怎么此时闹起来？”
闻言，姜氏面上的神情变了变，接着声音更带了些小心，轻声道：
“这事……说起来还与我们家有些关系。据说那小厮本有些志气，曹大人娶亲之时便嚷着要走，被强压着留下来。现听闻叶家有下人考中了进士，更不愿被困在后宅龃龉之中，又说要走。他要走，曹大人自不愿意，一来二去就闹了起来。”
而后顿了顿，又道：“不仅仅是他，听说这几日曹少夫人也回娘家去了。”
叶夫人心中猛地一跳，问道：“这又是为何？”
姜氏叹了口气，道：“听闻那小厮跑了，也不知钻到了什么地方去，一时找不见人。曹公子着急上火，在家里脸色不好看。他家夫人也是公侯小姐出身，哪里肯受这个气？连夜便搬回娘家去了，现在放出话来要与曹公子和离呢。”
这话听在叶夫人耳里无异于晴天霹雳。她沉默良久，久到姜氏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劝道：
“看我说的都是些什么，夫人别担心，这都是传言、说不准的事情，夫人切莫为此烦心。”
半刻后，叶夫人才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手里转起一串青玉佛珠，缓缓地道了一声：
“都是冤孽。”
这些天发生的事在她脑海中一一闪现，事情实在太过凑巧，让叶京华遇见了他，而偏生又分离。
他们全都探查过，此事未受半分人力，细细想来，竟似冥冥中自有天意，是她儿命中早有此定数。
良久之后，叶夫人抬起眼，眸中泪光一闪而过，朱唇间一声轻轻叹息。
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对姜氏道：“我们走吧。”
姜氏跟着站起来，闻言犹豫道：“这就走？可小叔那边儿——”
叶夫人没有解释，转头向玥琴道：“你进去告诉你主子，他的事，日后我便不管了。”
玥琴闻言心中猛地一沉，以为是叶夫人被昨日摔碗气到了，要与他们少爷离心，惊慌地抬起头：“夫人——”
然而她一抬头，却见叶夫人面含悲戚，眉眼间却分外柔和的，向她点了点头，便旋身出门去了。
书房内的两人尚且不知屋外的状况，叶京华只说了那一句话，便闭口不言。曹濂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得不要等什么上书参议，直接将那不要脸的主事拿了来让叶京华出气。可到底是朝堂之事，还牵扯到皇命，终不是他一个小小翰林院编修能够轻易左右——
然而两人都不知道的是，罪魁吏部原主事此刻正跪在金銮殿上，承受皇帝的滔天怒火。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帝。他一个六品小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多年前他考中进士，也未曾入一甲，故而为官多年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哪知道这头一次面圣就是在金銮殿，离元治帝如此之近，甚至能看清他明黄靴面儿上的龙纹。
下一瞬，那靴子就踏在了他的肩头上。原主事肩膀一痛，登时飞出好几米去。
“混账东西！！”
元治帝虎目圆瞪，怒火滔天，一脚将原主事踹地倒飞出去：“朕下旨叫你找一个有经验肯吃苦的人派到青州，你就是这样找的人？！”
原主事后背狠狠撞在后面的楠木金漆六君子屏风上，发出一声巨响。然而堂上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没一个敢出声，全都屏息凝神，屏风倒了，也每一个赶上去扶。原主事满头虚汗，也顾不得肩胛钻心的疼，赶快爬起来爬伏在地上将头往地上磕，嘴里颤声不住地求饶：
“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罪臣糊涂、罪臣糊涂啊！求陛下恕罪——”
他已然是被吓破了胆，嘴里说来说去只有这一句车轱辘话，他到了现在还没想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传到皇帝耳朵里的，甚至还以为是传说中的夜行锦衣卫偷听到了他与赵宝珠的对话，才导致东窗事发。
可是就小小的一个三甲进士，怎么就能引得皇帝发这么大的火呢？
他这边满腹疑惑，两股战战。元治帝却是五内俱焚，手上的汗毛都因为怒火立了起来。此刻正焦躁地在金銮殿上转来转去，要说方才他对叶京华是动了些真怒，现在就是满腹愧疚。
元治帝实在没想到传闻中那个叶家考中了进士的下人就是叶京华心仪的小厮，且正巧就被这作死的东西图便宜点去了青州，偏生还用的是他下的圣旨，盖的是他的通世宝玺。
这误会是大了！
元治帝额角青筋直跳，他也是比常人心多一窍的人物，知道君臣之间最怕’离心’二字。这些个年轻的男孩儿要个什么？还不就是想要心爱情人时时伴随左右？这下倒好，人家好不容易下场考了个状元，一回家却发现心肝儿给弄没了！偏生还是他这个皇帝下的令，是诉苦不得、求告无门！
元治帝越想越心惊，要是叶京华误会了是他故意将人使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那才是真的结怨了！
他愈是心惊、怒气便愈是高涨，忽得停下脚步，偏眼冷箭放向跪在地上的原主事。原主事在磕头之间对上两道冷箭似的目光，蓦得顿住，竟然登时双腿一颤，差点当场尿出来，僵在原地，连磕头也不敢了。
元治帝大步上前，一脚向他头上踹在原主事的大肚上，他登时蜷缩如虾米。然而元治帝雷霆之怒、并没有停下动作，当着众太监宫女的面儿将原主事从殿这头踢到殿那头——
次卷：贤县令智斗贼乡绅

第49章 上任
京城之事并未传到赵宝珠耳中。他并不知京城中上至皇帝下至邓云方勤等人都为了他的事乱成了一锅粥,花了一月有余、发作了数个吏部官员才平息。他一人一马一轿，只管在官道上赶路，闲时就拿纸笔出来,写等到任之后将要寄回给叶府的信件。
就这样紧赶慢赶，待到了青州的地界，已是六月初夏之际。
青州四面环山,土地坎坷,河溪遍布，风中土里都是水汽。赵宝珠坐在马车前，见墨林的蹄子陷在湿软的泥里走得十分费劲,心疼地伸手摸了摸马儿后颈上微硬的鬃毛,轻声道：
“墨林乖,就快到了,等到了我给你弄好东西吃。”
墨林似是听懂了,微微偏过头，自鼻孔中呼出点儿热气,温润的两只大眼如黑葡萄一般。这马儿通灵性得很,纵然赵宝珠怕马，这小半月也与它处出了感情，十分心疼，路上舍不得打它一下。
又是半天后,赵宝珠终是在午时入了青州城。进了城市，赵宝珠干脆下了马车，牵着它走,一边儿走一边儿四周观察青州城里的情况。
青州地界偏僻,物产不丰，甚为贫瘠,这是赵宝珠都听说过的。如今到了一看确实如此。青州城按理说该是这一州之地最为富饶的城市，然而街上却半点儿人影都不见，处处关门闭户，街边儿只有零星几处摊贩，四处还坐着流民乞丐，个个面黄肌瘦，看着十分荒芜破败。
赵宝珠见了，眉头紧紧拧起来，不知是否是他见过京城繁华之景的缘故，现更见不得百姓受苦。特别是想道那京城酒肆之中，光是一日内吃不了倒掉的饭食恐怕都足够供养这些流民，便更觉心疼。
他紧皱着眉头走上前去，自包袱中拿出一吊钱来，分给了路边的乞丐。这些人原本昏沉地歪斜在路边，看着赵宝珠将一把把铜钱扔进他们面前的铁碗里，都惊呆了，连扑上去继续要钱都不知道。直到赵宝珠走出去很远，才听到乞丐们在身后用嘶哑的声音发出惊呼。
一路看来，皆是民伤之景，赵宝珠的眉头一路都没松开。走到了州府衙门，赵宝珠墨林拴在门廊前，抬头一看，便见眼前白墙红柱，青砖黑瓦，两边儿放了石狮子，前头三张门脸儿，倒是建得十分气派。
赵宝珠顿了顿，上前扣门，隔了一会儿便有小厮出来，看了他手中的圣旨，急忙将他迎进去。
这州府衙门看着十分气派，里面也是亭台楼阁，花团绿树，一应不缺。但赵宝珠见过叶府是什么样儿的，因此这会儿见了衙门也不觉如何惊讶。旁边儿的小厮见他面不改色，心中还惊了一下，一是惊这位进士老爷模样长得甚好，二是道他虽穿着差了些，到底是京中来的读书人，气度就是与常人不同。
要知道这州府衙门在青州，可就差不多如皇宫一般了。大多数老百姓一辈子都没见过皇宫长什么，见了衙门的高墙深院，便觉着仙宫也就不过如此了。
赵宝珠跟在小厮身后，一路行至官府公堂。
踏过门槛，光线一下子便暗了下来。赵宝珠眯了眯眼，抬头往上头一看，只见高台上雕木屏风一扇，公案一台，交椅一张，门梁上挂一蓝底金漆的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桌案后隐约能坐着一位着乌色鹤纹官袍的人影，想必就是这青州知府。
赵宝珠没将他的相貌看清楚，便敛下眼，双膝跪在地上俯身行礼：“赵氏宝珠见过知府大人。”
大堂门梁高，他的声音在屋子里荡了几圈儿。青州知府坐在高台上看着地下一身破布麻衣的赵宝珠行此大礼，眸光闪了闪，抬高声音道：
“快将赵进士扶起来。”
在一旁的小厮赶忙上前要扶赵宝珠。赵宝珠不用他扶，自己便站了起来，向台上望去。只见高台上知府半个人都隐没在阴影里，体格甚宽，看不清样貌，从声音中可听出年过半百，有些中气不足，听着发虚。
知府见他一抬头，如此年轻的模样，有些诧异道：“可问赵进士年几何啊？”
赵宝珠回道：“小子年十六。”
“啊。”知府坐在高台上，抬了抬眼皮，缓缓换了个坐姿，道：“赵进士真是年少有为。”
十六中进士，确实算是年少有为。可又有什么用呢？知府幽幽想道，到底是要在无涯县那个鬼地方蹉跎一辈子。不过年龄小些也好，没见过世面，更易拿捏。
知府脑中各种心思转过一圈，面上确实不显，偏头朝小厮道：“去将赵进士的东西取来。”
小厮应声去了，半刻后回来，手上捧了青底蓝领盘云官袍，荷形乌纱帽，黄铜县印，还有一装着五两安置银子的荷包。
知府道：“如今你接了任，你我便是同僚。无涯县虽是个小地方，各处事宜却也便宜，今后要恪尽职守，安稳一县之地，方才算不负圣上委以重任的恩情啊。”
若换个官员在这儿，听到这话就该哭了。这话面儿上听着是在勉励，实则是在说让他守好自己的位置，没事别来州府。常人被派到这种地方都多多少少指望着几年之后上峰能上谏美言几句，好歹有个指望有朝一日能调离这个鬼地方。但今天知府这话一听，别说是调职，恐怕县上日常派发的开支都没处去讨！
若是碰上个心性差的，估计闻此噩耗，两眼一翻晕过去的都有。但赵宝珠不同，他面上波澜不惊，抱着官服规规矩矩地跪下来给知府磕头：
“谢大人。”
知府见他如此识趣，忙道：“如此客气做什么，快快请起。”这次语气真切了许多。他在黑暗中眯着眼看赵宝珠，心里很是满意。心道这小子或是读腐了书的，或是还没回过味儿来，反正是方便了他。若是换个烈性的哭天抢地，一头碰死在柱子上，平白多出事端。
知府心中满意，却也懒得跟赵宝珠周旋，又敷衍说了两句勉励的话，便道：“送赵大人出门，今儿趁着天色还早，无涯县倒也不远，你便快去任上吧。”
按一般规矩，新任县令自京中派来，情面上都需在州府留宿一夜。可知府明白赵宝珠早已是朝廷弃子，连这点儿面子也懒得给，只想快快将他打发走。
赵宝珠也没说什么，站起来告辞便走了。从头到尾礼数周全，态度平常，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漏来。直到一路走出了州府衙门，乌木大门在背后关上，赵宝珠才猛地沉下了脸。
一路上民生如何艰苦他都看在眼里，青州穷困举世皆知，这府衙却建的如此富丽堂皇！那堂上燃的香闻着比当日吏部主事房中的还要好！
可见这里头必有猫腻，赵宝珠面色黑沉，瞥了眼后头恢弘大气的门脸，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稳住了心神。
无论如何，他也先站稳脚跟再说。赵宝珠抬手摸了摸墨林的肩胛，轻声道：“对不住你，今天还得赶路，到了县上一定让你好好吃一顿。”
他不是笨人，自然看出知府的敷衍，恰好他也不愿在这腌臜地方多呆，呆久了怕自己压不住火气。赵宝珠阴着一张脸，心想他到底还是自叶京华身上学了些东西，至少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墨林似是明白他心里不舒服，一双马眼很温润地看着他，轻轻朝他面上喷了口热气。
赵宝珠叹了口气，将额头靠在马脖子上，缓缓闭上眼，待睁开之时，眸中晴明一片：“咱们走，不再在这儿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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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马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前到了无涯县。赵宝珠坐在车辕上，看着眼前橙黄日光掩映下的街道。说是县城，实则这无涯县只有一条主街贯通南北，街道两边儿就见着了三处粮油铺，两处屠夫肉铺，一处典当铺子，旁的还有些布料香料铺子，便什么都没有了。不见餐馆酒肆，更没有什么客栈一类的住处。
赵宝珠看在眼里，先前便听闻这无涯县不通商道，看来确实如此。若有商道横通，那县城内必定会有供吃食住宿之所。
只是这县道虽是泥泞，找几匹好马也是走得通的，怎会一支商队也没有？
赵宝珠皱起眉，暗暗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墨林这匹高头骏马在这样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县城内实在是引人注目，街上不少人都瞧见了他，纷纷驻足。赵宝珠随意瞥去，便见一位老妇牵着小孙儿站在路边儿，嘴巴张得能吞下鸡蛋那么大。另有几个顽皮少年从街尾跑过来，瞪眼看到这匹高大黑马，直接吓得摔了个大屁蹲。
赵宝珠看着他们，脑中又想到了他初入叶府被马惊得摔在地上的场景，唇角勾了勾。
然而这一想却不得了了，过去数月的时光登时如流水开了闸一般，自他眼前流过。赵宝珠面色一滞，他离开京城不过大半个月，想起在叶府的那些日子却好似隔世一般。他想到方勤方理、邓云，李管事送他出门时焦急的面孔——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叶京华着状元服的背影上。
也不知少爷怎么样了。
赵宝珠睫毛微颤，考中状元后，应当是要入翰林院的。叶京华闲散惯了，日日在家里不是看闲书杂谈，就是雕什么金的玉的玩儿。现今日日去上职，也不知他适不适应。幸而曹大人也在翰林，两个人也能有个照应。
赵宝珠是个爱操心的性子，七七八八地想了一大圈才记起来，叶京华是什么人，哪里需得他操心。官场上面的事情他自然是门清儿的，现状元名号到手，又有叶执宰宸妃等一干亲眷，还有圣上青睐，应当是如鱼得水，大显神通。
或许不出几年，少爷便能穿红袍去上朝。赵宝珠想象着叶京华穿三品大员袍的样子，觉得十分合适，叶京华穿白好看，穿红更好看。他打心眼儿里觉得叶京华是为官做宰的材料，现今考了状元，位极人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只是他的信还没寄出去。
赵宝珠想着，拧了拧眉心。他的信在这半月赶路之间早已写好了，本是想在拜见了知府后便找个驿站寄出去，没成想方才怒上心头就给忘了。这无涯县上也不知有没有书局驿站一类。
赵宝珠正发着愣，一抬头，却蓦地见已到了县衙门口，赶紧一拉缰绳，让墨林停下。
这县衙显然是荒废已久了，门上的红漆已然掉了大半，柱子上的漆也裂了，门槛上满是落叶，跟州府衙门是完全不能比了。
这已在赵宝珠预料之中，他面色平静，大门没锁，便推了门走进去。
这县衙中有两进院落，前院里看着像是往日里堆了落叶没人理，过冬时雪水泡了，现今变成了软烂乌糟的一团碎屑。赵宝珠四处看了看，发觉院子里是树也枯了，墙角也裂了洞，幸而根基还在，一时半会儿塌不了，只是需要好好修缮一番。
看了院子，赵宝珠急忙将墨林牵到院子后边去，因为没找着马厩在哪，就先将墨林拴在了院角边儿上，将粮草拿出来喂他吃。
墨林连夜赶路也是累了，吃的十分香甜。赵宝珠看它吃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准备去堂内看看。
县衙与府门正对的中堂里格局与府衙一般无二，只是小上一圈，但屋内的摆设就差得多了。高台上没有屏风，也无香炉花盏等装饰，只有单一张公案，一把椅子，上方「明镜高悬」匾额也褪了色，此时正要掉不掉地在上头挂着。
赵宝珠左右看了看，松了口气，虽这些物件是旧了点儿，但好歹还是能用。
他穿过公堂，往后院里走。这院子里应当就是原先县令与其家眷、下人等起居之处。正屋左右连着两个厢房，中间儿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棵枯树，旁的就什么都没有了。眼看着比叶府后院下人住的地方还要小上不少，甚为逼仄。
赵宝珠却并不担心，他就赤条条孤身一个人，这几间屋子绰绰有余。
他走上前，准备想看看主屋里头怎么样、能不能先将就一晚，便上面推开门去。
这些屋子的木门也同府门一般年久失修，一推便嘎吱作响，赵宝珠推开门来，迎面便就是一阵飞尘粉末。他不禁皱眉闭上眼，呛咳了两声。
黄昏自他身后撒入门中，赵宝珠用手在面前挥了挥，才睁开眼来。
哪知他这一睁眼就吓了一跳——这屋里竟然有人。
之间不远处的榻上黑乎乎地蜷缩了一团人影，看身形似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正贴着床脚睡得正香。赵宝珠一时怔愣，这屋里怎么会有人呢？
就在这时，不知是否是被他刚才发出的声响弄醒了，那榻上的人影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接着，他像是在模糊中忽然看到门口背着光影占了个人，动作一顿，接着骤然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你你——”
赵宝珠看着那少年如鲤鱼打挺般’嗖’地一下坐起来，黑乎乎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他，惊恐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
赵宝珠皱起眉：“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你是谁？在这县衙里做什么？”
那少年愣了好半响，接着忽然从床上蹦下来，拿起一跟枯树木棍指着赵宝珠瞪眼道：“你出去！退后！”
赵宝珠这下是真惊诧了：“你干什么！”他没退后，厉声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那少年穿着身粗布麻衣，看着十二、三岁的年龄，身量不高却分外很结实，颇有架势地将木棍在面前挥舞，抬高声音道：
“我什么都知道！你一定是官府派来的、要赶我走！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走的！”
赵宝珠看他满脸涨红，一副听不进去话的样子，怕他用树枝子伤到了自己，拧眉道：“我没说要赶你出去，你冷静一点，先把东西放下。”
那少年自是听不进去，见赵宝珠堵在门口没有走得意思，怒喝一声，竟蛮牛似的冲了过来。
这小子！赵宝珠高挑起眉，瞅准时机一把抓住少年的臂膀，脚下往他的后膝一踹，当即把人按在地上制住。
少年’哎呦’了一声，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两臂都被折在后头，动弹不得了。
赵宝珠哼了一声，呵道：“撒手！”
随即往少年手腕上一按，少年吃痛，立即将木棍扔下了，嘴里吱呀乱叫喊疼。赵宝珠竖起眉毛，呵道：“服不服？”
少年疼得眼泪汪汪，赶忙讨饶道：“我服、我服了！大爷、大爷求您放开我——”
赵宝珠冷哼一声，放开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那少年站起来，像是被他打疼了，委委屈屈地抽泣起来，感到赵宝珠在看他，立即低下头用袖子抹脸。
赵宝珠一看，便瞅见他袖子上有好几块补丁，心里便软了软，缓声问：“疼了吧？怎么话也不问一句便打人？”说罢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道：“你可是这里之前的下人？”
那少年本来兀自哭得伤心，一听这话动作顿住，惊讶地抬头道：“你……大爷怎么知道？”
赵宝珠笑了笑，道：“随便猜的。你对这地方如此熟悉，穿的也不像是乞丐，便觉着像。”
这少年虽是落魄，但整体还是干净的，身上的衣裳虽是粗布麻衣，却很厚实，也有些样式，不像是流民乞丐随地捡来的衣裳。
那少年惊讶地长大了嘴，没想到这个忽然闯入的陌生人会这样聪明，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我……我是之前伺候县老爷的。”
赵宝珠问：“我听闻县老爷可是两年前就去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少年撇了撇嘴，敛下眼道：“其他人都走了，那些黑心肝的拿了我的遣散银子，我没地方去，又没钱，不待在这儿就饿死了！”
赵宝珠闻言了然。看少年的年纪，两年之前更小，但凡遇事定是争不过其他成年下人的。但凡有利可争，便定有仗势欺人之事。
他顿了顿，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此时也不哭了，黑而圆的脸上眼睛转了转，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还不知老爷是何方神圣？”
闻言赵宝珠勾了勾唇角，小孩儿还挺机灵的，解释道：“我是新上任的县令，你既没地方去，不若就留在这儿继续帮我做事，可好？”
听了这话，少年猛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你、你说你是县令？！”
赵宝珠点了点头，挑眉道：“怎么、你不信？”
少年瞪着眼不说话，他是知道有个新县令要来的，几日前还有州府衙门的人来将大门上的锁拿开。他怕被人发现，翻墙出去在外边儿等到官府的人都走了才又从狗洞里钻回来。
但是这人就是新县令？少年很怀疑地盯着赵宝珠，此人看着比他大不了两岁，身材清瘦，面色白净，看着像是个文弱书生。虽然刚才被他一招擒拿手抓得很疼，但少年还是不敢相信这就是新的县令老爷。
赵宝珠见他神情，也懒得费口舌，直接将派职公文、官袍官印记拿出来给他瞧：“现在可信了？”
公文官印这等东西可是做不得假的，少年这才信了他的话，噗通一下子跪到地上将头往地上磕：“阿隆拜见县衙老爷。”
赵宝珠一个没拉住，少年跪倒在地上砰砰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还请老爷宽恕小子有眼无珠之罪。”
“哎呀。”赵宝珠赶忙去将他拉起来：“地上那样脏，快起来。你不认得我，不知者无罪，没什么需要我恕的。”
少年是个皮实的，头磕得那样响，站起来额上却一点儿伤痕都没有，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赵宝珠。主屋中没有烛火，灯光暗淡，赵宝珠便把他拉到主屋中，在堂上坐下，准备好好询问一番：
“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赵宝珠一边儿问，一边儿将包袱中的东西收拾出来。然而许久都为得到回复，他疑惑地偏过头，便见少年正满脸惊异地盯着他，目光凝在他面上，神情有些痴呆。
赵宝珠拧起眉，道：“盯着我看干什么？问你话呢，我脸上有花不成？”
少年这才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方才屋里没有烛火，赵宝珠又背光站着，看不清楚相貌。现今坐在堂上，明亮的烛光往他脸上一照，少年差点儿惊愕地下巴都掉下来。只见这位县令老爷面白如玉，两腮似雪，柳眉如黛，长睫小扇子般掩着双猫儿眼，端的是一副美人儿模样。

第50章 百姓
这……这位老爷长得也太秀气了些！少年腾地一下脸都红了,觉得这位县令老爷比前些时候尤家娶亲时，戏台子上头演旦角的戏子长得还美。
他刚有这个想法，就心中猛地一颤,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用戏子与县老爷比较！真是该死！
“我……我叫阿隆。”他飞速低下头，再不敢看赵宝珠的脸，嚅喏道：“兴隆的隆。”
赵宝珠奇怪地看了他,终是收回了目光,拿笔于宣纸上将他的名字写下：“姓什么？”
少年低着头道：“没有姓，我小就被人牙子买到这儿来了，不知姓什么。”
赵宝珠笔头一顿,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道：“那我便还叫你阿隆。”
阿隆胡乱点了点头,哪里还听得进去赵宝珠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长成这般模样的男子,又想这样玲珑的人物怎么就落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来了？使他到这儿来的人也着实是恨得下这个心肠。
赵宝珠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顾着将手下的契约写完,盖了印,递到少年面前给他看：“你看看，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再改。”
阿隆闻言，这才缓缓抬起头，还是不敢抬头看赵宝珠。他将那张纸拿在手里,打头便看到了「生契」两个字。元治朝有生死两种契约，「生契」是有期限，两年一续、三年一续,到时守契者便可跟契主商量,谈得好能涨些工钱，谈得不好便不再续约。而「死契」便霸道了。一旦签字便是定死了的,只有契主将守契方赶出去，或是两方中哪一个死了，才算是作罢。
阿隆被人牙子卖到无涯县里时，跟上任县令签的便是这死契，本是要为这县衙老爷效力到死的，幸而这县令老爷先去了，他便成为自由身。虽然不必在像以前那般被其他大些的下人朝打夕骂的，却也没了工钱，这两年阿隆都是靠县衙仓库里陈年剩的粮食，加之时不时出去讨些别人不要的菜心碎豆腐什么的，这才活了过来。
然而现今赵宝珠拿给他的生契上竟明白写着，每月工钱三贯，吃住都在县衙，逢年过节还能再另二吊赏钱，生契三年，续约之事再议。
阿隆一看便瞪大了眼，拿着契约的手都在发抖。三贯钱！他在老县令手底下时一月只有半贯钱，每每还有被那些大点儿的小厮丫鬟们占去不少，他正是长身子的年纪，每月的钱只够买些吃食贴补，不至于饿肚子罢了。连县城里最赚钱的典当铺里学徒的小厮每月也只有一贯钱，没成想赵宝珠一出手就是三贯！
“这……这……”阿隆一边惊喜，一边又不敢相信如此好运能砸到自己头上，一时也顾不得其他的了，抬头希翼地看向赵宝珠：“老爷、老爷可是当真的？”
赵宝珠温和地看着他：“自然当真。”
他到底这一路上省吃俭用，李管事临行塞给他的二十两还原原本本地放着未动，还有各处官府派下来的银子，因此银钱上还算宽松。如今他看着阿隆高兴的模样，直想起自己在叶府上头一次拿月钱时的场景。叶府上下如何待他，他看在眼里，到底是学了些东西，现今也懂得厚待下人。
他说罢，拿出一吊钱来递给阿隆：“这些钱你先拿去，明儿早去买些安置的物什，我看你的衣服也穿的久了。”
阿隆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略黑的脸涨红，跪下去便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谢老爷隆恩、谢老爷隆恩！”
“唉。”赵宝珠赶忙去拉他：“怎么动不动就要跪，快别跪了。”他也是头一次当官，以往都是跪别人的，现今阿隆跪来跪去，他还有些不习惯。
阿隆登时成了只快乐的小犬，围在赵宝珠身边打转，殷勤地又是为他张罗吃食、又是打来水给赵宝珠擦洗。赵宝珠眼瞅着都觉得他背后随时要伸出条大长尾巴来，在空中画圈了。
今日天色晚了，没时间再好好收拾，主仆两人便把主屋和侧边儿的厢房收拾出来，再将陈年老被褥挑出来个新些的，和被将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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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赵宝珠一睁眼，便闻到了空气中的柴火味。
叶府上的后厨与前院隔得远，赵宝珠自搬入瑞来院后边再也没闻过这样的气味。如今骤然闻到熟悉的香气，还有些怀念。往日在家里，他也是日日闻着爹爹烧柴火的味道起床的。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自榻上爬起来，刚坐起来就’嘶’了一声。这里的床榻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木料，自然比不上叶府里上好的红木、楠木做的床榻睡起来软和。被褥里泛着潮气，也早都不松软了，赵宝珠睡了一夜起来是腰酸背疼，夜里还多梦，起来眼里酸涩无比。
赵宝珠撑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暗中摇了摇头：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这把骨头已被叶府的金香玉露泡软了！
赵宝珠擦了擦额上睡出来的冷汗，换上官袍，这才走出去。只见前厅里阿隆已烧好了饭，桌上有摆着一大盆糙米粥，一小碟拍黄瓜，两个白面馒头。一席早饭半点儿荤腥都不见，跟叶府里下人吃饭的席面儿比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赵宝珠见了，却是松了一口气，他往日在家中也是这么吃的。如今见了，才觉得脚终于落在了地上，往日中叶府的锦衣玉食到底像个幻梦，离他而去了。
“老爷，快坐下吃。”阿隆殷勤道。
赵宝珠便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却见阿隆还杵在一边儿，便抬眼问：“你怎么不坐下？吃过了？”
阿隆全没了昨日拿木棍儿威胁他的狠劲儿，像只温顺的小犬站在一旁，腼腆地笑了笑：“我等老爷吃完了再吃。”
赵宝珠看他一眼，拿筷子头往桌边二敲了敲：“分得那么清做什么，坐下吃，吃完了还有事儿给你干呢。”
阿隆闻言一顿，小心地看了眼赵宝珠的脸色，见他是真心说这话，才缓缓坐下来。还不敢吃桌上的白面馒头，只敢扒拉面前的糙米粥。赵宝珠遂拿了个馒头塞给他：“吃吧，还要我请你不成？”
阿隆接了馒头，很感激地看了赵宝珠一眼，心想这新来的县令老爷真是人长得美，心也善。难不成进士老爷都是这般？看来古人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之类的话还真是有道理。
两人相识仅仅一天，阿隆心里对赵宝珠已然生了敬仰之情，撕了块儿馒头塞在嘴里，精致麦面儿的香甜滋味在嘴里散开，阿隆鼻头一酸，两行泪就从面上滚了下来。
赵宝珠吃着吃着，就见他哭了起来，惊诧地睁大了眼睛：“正吃着饭呢，你哭什么？可是没吃饱？那这个你也拿去吃。”
阿隆急忙拿袖子擦干了泪，嘴里含糊着推拒：“不、不不——我就是太高兴了、我好久没吃过白面儿的馒头了。”他抽噎着几口将馒头吃了，含泪仰慕地看向赵宝珠：“老爷待我真好！”
赵宝珠闻言，吃饭的动作微微一顿，半响才低下头继续喝粥：“这就算待你好啦？”
阿隆没听出他声音里丝缕的惆意，用力点了点头：“老爷是好人。”
才刚认得他就说这话，赵宝珠弯了弯嘴角，瞥了正憨吃憨喝的阿隆一眼，还是个小孩子呢。阿隆性子活泼，吃着饭还要好奇地问赵宝珠：“老爷你是自京城来的？京城是不是很大？”
赵宝珠喝了口粥，点了点头：“是。大极了。”
阿隆又问：“有很多人吧？街上的人是不是都穿着丝做的衣裳？”
“那倒也不是。”赵宝珠道，接着想了想，又道：“有钱人家都穿丝制的衣裳。”
叶京华给他穿的衣服无一不是上好辰蚕丝料子，夏天穿来透气又爽利。
闻言，阿隆极艳羡地叹息一声，道：“真好啊。”说罢又问：“我还听闻京中的贵人都吃什么人参肉桂、燕窝鱼翅之物，可是真的？”
赵宝珠想起叶家的餐桌上的席面，点了点头。
阿隆双眸闪烁，像是魂魄已然飞到那京城中去了，艳羡道：“一定是我们这些人想都想不到的好味道。”
赵宝珠闻言一顿，抬眼夹了块儿拍黄瓜：“那倒也不一定。”
阿隆立即两眼放光：“老爷你吃过？”
赵宝珠点了点头：“吃过燕窝，没什么意思。”
叶京华非要他吃，吃了也觉不出什么味道。赵宝珠暗暗想，还不如面前这碗糙米粥好。
阿隆茫然地’哦’了一声，心想那比金子还贵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吃呢？同时悄悄地打量赵宝珠——虽认识的时日短，他却已然察觉出赵宝珠不是简单的读书人。先是那通身的贵气便不一般，还有穿戴的东西。
阿隆看了眼赵宝珠腰上系的东西。随穿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官袍，可那腰间的小玉兔可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精致小巧，情态栩栩如生。
阿隆无端觉着自己这位新老爷约莫是在京中有些机缘的，但又想不通若是那般赵宝珠为何会流落到这穷地方来，索性不想了，只心中对赵宝珠的仰慕又多了几分。
吃过早饭，阿隆起身要收拾碗筷，却被赵宝珠一把拽住：“你先别走，我有事要问你。”
阿隆于是坐回来，便见赵宝珠神色微敛，问道：
“我初来乍到，不知这里是个什么情况，你给我讲讲。”
阿隆自然愿意，嘴巴一摸就跟他讲起无涯县的状况来。与他原先想得差不多，无涯县不通商道，下面有六个乡路，当地产稻米茶叶为主，也养些家禽畜牧。县城里有三家做布料生意的，两家屠户，粮油铺子若干，典当铺一家，其余的便没什么了。若要寄出书信，或是上县学，都得去隔壁县才有。
赵宝珠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样听来，这无涯县竟然比他当日在的山南县还要差上不少。山南县城里至少有县学，各色酒肆客寨，虽蜀山道路不通，但好歹一年中总有那么一两队人马往来。这无涯县竟一概没有。
赵宝珠不禁皱眉问：“怎么会连一支商队也没有？”
阿隆咽下一口粥，明知道县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却还是伸头望了眼门外，才压低了声音道：“老爷有所不知，我们县虽小，却有一家姓尤的乡绅家资甚巨，听说百年前就在这地界上了。城里的布料铺子三家中有两家都是他们的，还有粮油铺子，典当铺，全是他们家的。”
听到这里，赵宝珠眉尾一颤，缓缓抬起眼来，已然对阿隆接下来要说的话有所猜测。
阿隆果然接着道：“听村里的老人说，原本县里是有商队的，只是多年前尤家人开始做布匹生意，便不许外人来贩卖，听说……是有派了人出去扮作土匪模样，截了好几车货物，好好的布匹一把火烧了。这样胡做几遭，外头的商队就都不敢来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赵宝珠的脸色已然黑如锅底，阿隆不觉声音低了些，便听到赵宝珠问：
“他们这般，也没有人管？”
“谁敢管啊。”阿隆说到这儿，也叹息一声，道：“我劝老爷也别管，他们尤家人霸道得很，听说是祖上和知府家中结了亲戚，有大树靠着，什么都不怕！但凡是碍他们家事儿的人，谈笑间便打杀了，要是去他们家里拿人，那院子围得跟铁桶一般，怕是要军队人马通通都来才破的开呢！”
阿隆说话间有夸张的成分，尤家人就算再有州府上的亲戚，也不至于能将家里建得跟要塞一般。然而抽丝剥茧，光把事实提炼出来，光是尤氏垄断商贸、和能随意打杀他人这两宗，便已能觉出这尤氏一族在无涯县只手遮天之态。
赵宝珠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看得阿隆不敢出声，终是抬手一掌拍在桌上：
“竟有这样的事！”
阿隆被他吓了一大跳，急忙站起来将大门关上，又返回来，低声对赵宝珠说：
“老爷可悄声些，保不准被尤家人听了去，找老爷的麻烦。”
赵宝珠面色阴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阿隆面上不作伪的惧意，更是感到了尤氏一族的威惧之大。
他按在桌上的手握成拳，面上神色变幻，怒色终究是隐去了，道：“我明白。”他顿了顿，看向阿隆：“还多谢你劝我。”
阿隆一听，还以为是赵宝珠听进去自己的劝了，不会去管尤家的事情，便松了口气，坐下道：“老爷哪里的话，我到底不是在这儿生的，老爷想知道旁的事儿，还要去找些老人打听才好。只是……碰上尤氏的事，县里人恐怕都不敢多言。上一位县老爷据说早年间也管过，头一宗案子便碰了霉头，后来也就撒手不管了。”
赵宝珠听着他的话，面上不阴不阳，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阿隆自顾自地说着，接着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蓦然一拍额头从椅子上蹦起来：
“哎呦！我忘了一件要紧的事！”
赵宝珠疑惑地抬头望他，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事，就见阿隆拔腿跑出去，不出半刻便回来，手上拿了一只信封。
赵宝珠一望，单单看上面的火漆就认出那是叶府的信件，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这信前几天就送来了，说是给新任县老爷的，我不知是谁，就先收下了。”阿隆将信封递给他，指着封上的墨字道：“老爷看看，这是否是老爷的大名？”
赵宝珠接过来一看，便见信封上明白写着「青州府无涯县县令赵宝珠大人收」。
“是我。”赵宝珠惊喜地看着手中的信封，叶府的信竟然这么快，他人还没到，信就先到了。
必定是少爷写来的。赵宝珠内心震动，立即对阿隆道：“快拿那开信刃来。”
阿隆见他如此高兴，心里又对赵宝珠在京城中有亲缘这个猜测更加肯定，扭头去拿了小刀来，便见赵宝珠极其小心地拿小刀割开了火漆，将信纸拿了出来。
一拿出来阿隆心底便’嚯’了一声，好厚的一叠，眼看着就有五六张，这是有多少话要说？
赵宝珠展开信纸一看，果然是叶京华的字迹。头一句便写着「宝珠亲启」。看到那四个字，赵宝珠心中骤然冒出股热流，心田宛若被春雨盖过，妥帖非常。少爷到底是念着他的。
赵宝珠急急看下去，头一句叶京华便问他是否到了任，住处如何，吃得可好，睡得可好。赵宝珠感动异常，少爷心思向来细致，对他更是体贴，当日不告而别，定是让少爷担心了。赵宝珠捏着信纸，一边速速看下去一边想着定要速速找到驿站，将手上的回信寄出去才是。
然而他正看着，门外忽然越来越喧闹起来。
县衙门不大，周边儿的护院的墙也不高，树也都枯死了，因此外头声音略一大便传进来。先前赵宝珠便听到了些人声，以为是清晨人家活络起来，便没有在意。谁知现在人声竟越来越大，隐隐有鼎沸之势。
赵宝珠皱了皱眉，对阿隆道：“怎得这样吵？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看过去，却见阿隆面上神色讪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好半天才犹犹豫豫道：“老爷……我、我前些时候去早市上买馒头，大家都在问昨日赶着黑马进城里的人是谁。我、我就跟他们说了，说是新上任的县令赵老爷。”
阿隆说的含糊，实则根本就不需有人问，他自己去买个馒头，恨不得将本县来了个漂亮县令老爷的事让所有人都知道！
无涯县百姓对官府原本是十分排斥的，因着前任县令在这儿当了十几年的官儿，却一味的怕尤氏，被吓破了胆，百姓中有人遭了难，也从未见他出来主持公平正义。所以听阿隆说起新任县令的事儿，众人本是不感兴趣。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听阿隆说起这新县令貌比天仙，倒是一个两个都生了些好奇。
阿隆不好意思地说：“约莫……大家都想来看看新县令老爷是个什么样子。”
赵宝珠不知阿隆在背后编排他的那些话，只以为百姓想来见见新县令，略微思虑了一片刻，便站起来道：“倒也正好，随我出去看看。”
阿隆跟在赵宝珠身后，到门口推开大门，便见县衙门口人头攒动，少说也有几百个人。
他们都是无涯县县城里住着的普通百姓，眼见着县衙的朱色大门开了，从中走出一个穿青色文雀官袍的清瘦少年，天光打在他面上，在尖翘精致的鼻尖儿上闪过一点亮光。
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人群中刹那安静下来。
赵宝珠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骤然也愣住了。
两拨人便这么无言相对，好半天后，人群中才渐渐传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就是新县老爷？”
“长得真俊……阿隆那小皮子还真没说谎……”
“哎呀……怎得生成如此模样？跟画里人儿似的。”
众人虽是惊异，却也不敢高声议论。他们这小县城里真是从未见过如此标志的人物，这新县令老爷长相比那供奉上的观音童子像还要精致，身段儿盘靓条顺，还有那通身的贵气——若不是身上穿的官袍，倒像是那些个贵人家的富贵公子！
这样的人物，就是他们的新县老爷？
众人挤作一处，看赵宝珠的眼神如看那仙境之人似的，是想议论，但赵宝珠不说话，他们也不敢开口，只怕自己粗言粗语地说出来了，搅扰了这画里人一般的公子。
便是之前心里对这位新县令的诸多膈应，也都缓缓散了。他们虽是不相信官府，觉得这些县老爷都是转着圈儿吃他们与尤氏两头好处的货色，但面对这样一位美人儿也说不出难听的话来，一时间眼中的戒备也都散了，只敢用看玻璃罩子里头的精细玩意儿似的艳羡目光安静地欣赏赵宝珠。

第51章 陶氏
好半天后,还是赵宝珠先回过了神，目光在周围的百姓脸上转过一圈，朗声道：
“烦劳诸位大清早来拜访,按理应请大家进衙门喝杯热茶，但本官昨日方才到任，里头尚且未收拾归整,就不请诸位进来看笑话了。”
听了这一番话,在场百姓都是目瞪口呆。他们何时从县官老爷口中听到过如此谦虚有礼的话？前边儿那个县老爷虽在尤氏一族跟前跟条哈巴狗似的，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面前却是拿鼻孔看人，满口之乎者也,开口就是「你们这些不通教化之徒」如何如何。因而县上的人都不待见他,虽面子上敬他一声县老爷,背地里却一口一个狗官地骂他。
故而骤然见了赵宝珠如此温和有礼地跟他们说话,众人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纷纷杵在原地说不出话，不好意思的一下一下拿眼睛瞥着赵宝珠。
赵宝珠倒也不在意,而是自怀中拿出一吊钱来递给阿隆：“你拿去,一人赏钱十文。”
阿隆应了声拿下去发了。在场的百姓顿时更加惊愕，他们这些好事者一早来县衙看热闹，没有被呵斥，反而还倒得了赏钱银子,一时间道谢之声不绝于耳，还有面子薄的羞愧得不肯收。
赵宝珠朗声道：“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还请诸位收下。我既任了本县县令,诸位的生计便是本官之生计,日后诸位若遇了什么麻烦事，都可以到县衙门来。”
此话一出,众人也不好在推拒下去。只是心中到底留了个疑影儿，不敢轻易相信赵宝珠的话。这新县老爷人美，说话也好听，只是看着实在年轻了些，不像是能平事儿的人。想必是还未见识过尤氏的厉害，才会承诺得如此轻易。如此知书达理的水灵玻璃人儿，恐怕等真遇上了事儿哭都来不及呢。
赵宝珠将众人面上的犹豫看在眼里，也没有出声辩驳。他心里清楚尤氏这样的乡绅在当地的影响之深远，俗话说得好，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更何况他如今在百姓眼中估计就是一条小泥鳅。
他倒也不急，将赏钱散了，便和阿隆一起回了衙门里。
阿隆在外头没说什么，一进门却忍不住对赵宝珠道：“老爷，这又散出去一吊钱，你没事儿赏他们做什么？那都是群最闲的无事之人，不必赏他们。”
不是他小气，是阿隆真为赵宝珠担忧。这县衙门空了两年，东西都破败了，原本衙门里的小厮衙役账房先生等等都一概散了，是缺东西也缺人手，哪里来的钱如此大方呢？
赵宝珠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道：“得民心最要紧。”
治理之道到了最后也不过’人心’二字，不得到百姓的信任，他就算是再有心要治理好这一县之地也找不到地方着力。今日赏钱下去，虽不能彻底消除百姓心中的疑虑，到底也留个好印象，只求这些百姓日后遇着了事，能想着还有他这个县令就好。
赵宝珠一边思虑着一边坐回到桌案前，拿出纸笔来洋洋洒洒列出数样需要修缮的东西来，再拿出二两银子给阿隆，嘱咐道：“这儿你比我熟，你去找些匠人，先把这些物件修好。”
他在单子上列出了衙门外头褪色朱门，塌了的墙角，正堂上脱了一半儿的牌匾，一应桌椅摆设等物。阿隆一看便皱起眉头，犹豫地看了赵宝珠一眼，道：“老爷……你这上边儿写的都是外面的物什，可这后头的东西怎么办呢？”阿隆想着还是要买一两床好被子，将后院的门槛床榻等好好修缮一下，才住的舒服啊。
赵宝珠却摇了摇头，道：“先将前头修整归置好才是。”自去了京城，他对’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古话感触更深。不论他的话说的多么好，人家进来一看衙门是如此破败的模样，不免看低你几分。况且若他料得不错，恐怕迟早有人要上门给他个下马威。到时候见什么物件都是烂的、旧的，气势上便短人一截。
阿隆拗不过他，终究是拿着银子去了。他们主仆二人伙同匠人满院子敲敲打打，花了好几日才将这县衙门修整出了个样子来。同时，赵宝珠忙着点当清楚库房里的粮草物什，忙得脚不沾地，每日睁眼就是干活，晚上头粘在枕头上面就睡，好几日后才终于找着了时间再坐下来想好好读一读叶京华的信。
谁知信才读了没有两页，府门口忽然就响起了哐哐的敲门声。
“真会挑时候。”阿隆亦是不满：“早不来晚不来，午膳刚摆上呢。”
“胡说。”赵宝珠将信放下，瞪他一眼：“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快跟我到前头去。”
阿隆遂悻悻闭上嘴，出去开门，几息之后转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体型健硕的男人。两人穿着短褂和粗布裤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着很有些吓人。
他们跟在阿隆后面走进衙门，一抬头便望见一着青色官府的年轻后生坐在堂上。只见他面白如玉，头戴乌纱帽，右手虚放于惊堂木旁，背后挂着一张崭新的牌匾，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此刻正垂眼看着他们。
二人见了这幅场景，皆是心里一咯噔。之前众人收赏钱的时候他们没在跟前，只从亲戚邻里口中听说这新来的县令人长得十分标志，看着脸软心也善，所以才想来碰碰运气。没成想真来了一看，就被他周身的气势镇住了。
两人连他的相貌都未曾看清，便赶忙跪下来，给赵宝珠磕头：“陶章/陶芮见过县老爷。”
两人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未过一息，便听到头顶上方传来清越的声音：“两位请起。”
陶章和陶芮这才缓缓起身，两人的头低垂着，那么高大的两个汉子，都收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站着不敢看赵宝珠的脸。
阿隆也吓了一跳，见赵宝珠穿戴整齐坐在高堂上，才觉出他前几日说话的意思来。赵宝珠往那修缮好了的牌匾下一坐，身姿板正，头戴乌纱帽身穿燕雀服，还正显出几分官威来。连阿隆站在这堂下都觉得拘谨了些，悄悄走到陶氏兄弟身边，冲他们耳语：
“你们有什么要拜托县老爷的，快说啊。”
两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犹豫着有些说不出口。他们本是实在走投无路，又听说新县老爷是个年轻和善的人，才想着来碰碰运气。然而见着了真佛立即就被赵宝珠通身的气势镇住了，到底是正经考过举人进士的官家老爷，他们的事儿说出来了，只怕会污了贵人的耳朵。
赵宝珠看出他们的犹豫，面上绷住淡然的模样，桌案地下却暗自紧张地拽住了官袍。这可是他上任以来头一次有百姓上门，可不能搞砸咯！
他放缓了声音，道：“你们别担心，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本官一定给你们做主。”
堂下陶氏兄弟沉默了片刻，里头的大哥陶章终是咬了咬牙，狠下决心’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抬头冲赵宝珠道：“县老爷！”他凶神恶煞的脸因为紧张更加可怖，瞪着双铜铃眼看着赵宝珠，声如洪钟般道：“我们兄、兄弟前来，是想问问县老爷，能否借用老爷的大黑马。”
赵宝珠原也被他郑重其事的神情搞得有些紧张，听他将话说完，才松了口气，道：“我道是什么，原是这个，你们牵去用便是。”
他自己睡得地方没归整，倒是先把马厩收拾了出来。这几日给墨林买了上好的粮草，喂得膘肥体壮，借给百姓用一用，也好活动活动。
陶氏兄弟显然没想到赵宝珠会答应地如此利索，一时愣在原地。赵宝珠偏头对阿隆道：“阿隆，快快扶他们起来，顺便将墨林牵过来。”
阿隆应了声便要去扶，然而陶章却没起，甚至陶芮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下了，两人齐齐超赵宝珠磕了个响头，道：
“大人有所不知——”陶章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直起身，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好一会儿才说出口：“我们来借马，其、其实是拿来运棺椁的！”
赵宝珠闻言一愣。两人小心地抬起眼，见赵宝珠脸上只有惊愕，却不见厌恶，这才接着说下去：
“这种晦气的事，原本不该麻烦县老爷。但是我们兄弟两人的大哥一家三口遭难离世，三天后就要出殡，我们在城里便寻了都未能借到车马，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找县老爷的。”
听了这话，赵宝珠明白过来，蹙了蹙眉，一家三口遭难离世，那就是三口棺椁。怪不得陶氏兄弟要来借墨林，这样的场面没有马去拉那是万万不行的。他沉思了片刻，抬起眼收敛神情道：
“万万不要说是晦气的事，既是你们大哥的丧礼，更要谨慎尊重。这样、你们将马与车一并牵去，把车上的棚架拆了便能放棺椁。”
陶氏兄弟见他连犹豫都没有，竟然说出如此妥帖的话，一时都怔住了。好半天后，陶章才双眸含泪，颤抖着嘴唇问：“老、老爷这话可当真？这种事……老爷就不忌讳？“
赵宝珠正色道：“这有什么可忌讳的，本官说话自然算数。”
陶氏兄弟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里看到了狂喜之色，拼命给赵宝珠磕起头来，口中激动道：“谢县老爷恩、谢县老爷恩！”
两个铁打似的汉子磕起头来也跟打铁似的，赵宝珠听得都牙酸，赶忙将阿隆将他们两个扶起来。陶氏兄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一起像墙一样，却耸着肩膀感动地直抹眼泪，情形甚是好笑。
赵宝珠无奈道：“行了别哭了，举手之劳而已。你们二位都比我大，就别叫我老爷了。”
陶氏兄弟闻言抬眼去看赵宝珠。这县老确实年轻，看着约莫都还未及冠呢，他们一口一个老爷，确实是将人叫老了。两人想了想，问道：
“还请问县老爷贵姓？”
阿隆替他答了：“我家老爷姓赵。”
陶章道：“那便称小赵大人吧！”
赵宝珠听了，也觉得好，老是叫这些长辈叫他老爷，他自己都觉得折寿，便应下了。陶氏兄弟笑起来，便又跪下给他磕头：
“陶章/陶芮谢过小赵大人。”
赵宝珠赶紧叫他们起来：“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见天着跪来跪去的。”待两人起来，他稍微歪过身子，目光落在二人脸上，眯了眯眼，道：“你们说，大哥一家三口都遭了难，是遭的什么难？”
方才听两人陈述时，赵宝珠便觉出些不对。若是大哥一人出殡还算是平常，但一家三口全都遭难，陶氏兄弟二人说话间面上神色有异，不得不让人深思。
果然，见赵宝珠这样问，陶章陶芮两人同时面色一僵，支吾起来，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赵宝珠观察两人的神色，见陶章面上似有丝缕愁色，似是顾忌着什么一般，而陶芮脸上却是隐约透着不忿。
赵宝珠眸色微沉，低声道：“若有什么隐情，你们直说便是。我初来乍到，虽不能担保即可为你们做主，但今日你我对话绝传不到他人耳里。”
听他说出这一番话来，陶章陶芮猛地抬起头，面上皆是震动。赵宝珠能说出这番话——就说明他对这无涯县上的事已有了解，且还愿意为他们保密，不会这边儿听了，那边儿立即说出去邀功。这听在陶氏兄弟耳中已算是表态了，再加之赵宝珠这么利落地借他们车马，可见其人品清正，至少值得赌上这么一遭！
陶芮看了哥哥一眼，一咬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朗声道：“不瞒小赵大人，小人大哥一家遭此劫难，其、其实全都是拜那尤氏狗贼所赐！”
陶芮一嗓子喊了出来，陶章本想拦他，没来得及，便也只得一齐跪下来。
赵宝珠一听果然是那尤氏，一瞬面色更加黑沉，道：“继续说。”
陶芮义愤填膺，想起伤心事，眼眶也红了，颤声道：
“我们一家子在这县上做屠宰畜生的生意，已是久了，少说也有百年。不料那尤氏狗贼霸着布料粮食生意不说，现今又盯上了我家的肉铺。上月他们派人来买我们家在县城上的店面，我大哥不应，他们心里存了怨，竟不知从哪寻了个地痞流氓在晚间回田时欺负了我大嫂！我大哥也是个铁血男儿，当夜便带着侄儿去他尤家门上要说法，没成想被尤家的护院说成是寻仇的暴徒，直接将他们父子连个乱棍打死了！”
陶芮一个八尺高的汉子，说到痛处却亦是潸然泪下，咬牙道：“我大哥与侄儿两人手无寸铁，怎就成了暴徒？可怜我的大嫂，一夜间听闻噩耗，受不住也悬了梁去了！铺子也被那尤氏占了去……我们兄弟告到州府去，尤家那些黑心烂肺的竟说是我们陶家没福气，平白由地痞欺辱遭了难，怪不到他们尤氏头上去！我、我们实在是求告无门……这才……”
陶芮字字泣血，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像是实在承受不住痛处似的，弯下了脊梁骨用力抹了把眼睛。他们何尝不想为兄嫂一家与那尤氏拼命？可他们一家三个兄弟，若是他们也去了，那铺子必定会被尤氏占去，到时老母怎么办？
陶芮咬着牙哭，陶章也是眼眶泛红，垂在身侧的握成拳的两只手微微颤抖。
赵宝珠坐在上首，陶芮没说一字，神情便沉一份，此时面色已经铁青。然而面对这滔天的冤情，他却什么都没说，兀自沉默了许久，抬头道：“此事我清楚了。”
他声音略微喑哑，偏头看向一旁也满脸愤恨的阿隆，道：“你带他们下去牵车马，再给他们二两银子，全作丧葬的费用。”
陶氏兄弟一听这话，哪里还哭得下去，猛地抬头骇然道：“这、这怎么好，小赵大人——”
赵宝珠抬起手在空中一顿，道：“无需多言，下去吧。”
两人只好跟着阿隆下去，拿了车马银钱，一步三回头得被送出门外。待走出了二里地，陶芮才回过味儿来，心有余悸地对陶章道：
“哥……我、我刚才都说了，不会被他们家的人知道吧？”
无涯县人闻尤色变，在街上都不敢直接提这个尤字。陶章闻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现在倒是知道了！刚才大嘴说出来之前怎么不想想？”
陶芮闻言面色讪讪，道：“我……我这不是没忍住吗。况且小赵大人实在是个好人，又给车马又给我们银钱。前头那个，在我们这儿做了十几年的官，可是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啊！”
他说着，忽又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问陶章道：“你说……这小赵大人会给我们做主吗？”陶芮想了想刚才堂上赵宝珠的情态，道：“这小赵大人年纪虽小，气势却大极了。他什么都没说，是不是就是不想管这事的意思？”
陶章闻言冷眼瞥过来，断喝道：“糊涂的东西！你懂什么？人家当官的想什么能让你知道！这叫喜怒不形于色！”
陶芮似懂非懂。
陶章看着他的蠢样子，叹了口气，幽幽道：“小赵大人才到这儿几天，他若听了你我的话便红口白牙地说要替我们主持公道，都明明白白地说与你听，那才是轻浮之言。今天能陈诺你我，隔日他们家闻风赶上了，他就能改口。他什么都不说，才是将话听进了心里去！”
陶芮闻言很是高兴，道：“原来如此。还是哥哥脑袋灵光！这么说、我们的事是有着落了！”
陶章默了默，终是幽幽叹了口气，道：“这都是没准的事，他们家只手遮天，纵然小赵大人有心，恐怕也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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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阿隆送了两人出门，转回衙门里，便见赵宝珠坐于堂上，略垂着头，以为他是为方才陶氏兄弟口中的事吓到了，便上前道：
“老爷您别怕。那尤氏虽跋扈，却也不至于对官府的人怎么样。”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见赵宝珠忽然抬起头。只见他面色发红，额头上挂着细汗，像是在忍耐什么一般，哑着声音问道：“你把门关好了没？”
阿隆有些莫名，点头道：“关好了。”
下一瞬，他便见赵宝珠’腾’地一下站起来，两手扣住那张旧的黄松木桌子，额角青筋暴起，一下将它掀翻了从堂上滚了下去：
“竖子焉敢！！！”

第52章 尤家
可怜的黄木桌子滚下堂去,立即摔了个四分五裂。巨响一下阿隆被吓得一个屁墩跌坐在了地上，惊惧地看着正喘着粗气的赵宝珠。
赵宝珠面黑若鬼神，此时也顾不上吓着了阿隆,他忍无可忍，怒气冲天地在堂上踱步。
“竟有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辱人妻子，杀人全家,蛮占家产——”
赵宝珠气的直跺脚,实在忍受不了，捡起地上黄木桌上掉下来的木棍，用力朝大门砸去：
“尤贼必死！”
阿隆听了这话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也顾不上屁股疼,咕噜一下爬起来一把抱住赵宝珠的腰：
“老爷、老爷！这可不兴得说啊！”
怪不得赵宝珠要问他门关好了没！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他的脑袋真可以不要了！阿隆死命拖住赵宝珠,实不知道自己这位小老爷看着细皮嫩肉,脾气竟然这样大！口中不断劝道：“老爷你别生气，这、这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啊——”
赵宝珠看起来简直像是当场要提了刀去把尤氏一家全都砍了一样。阿隆两只手臂圈着他细细一把的腰,都还能感到赵宝珠的肚子随着喘气一起一伏,显然是气得狠了。
“你放开我！”赵宝珠厉声道。
“我不放！”阿隆哪敢松手，央求道：“我的好老爷，别生气了，咱们午饭还没吃呢,先去吃饭吧？”
赵宝珠瞪他一眼：“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
阿隆登时不敢说话了，只抱着他不敢松手。赵宝珠喘着粗气，看着满室狼藉,心中的怒气渐渐消了。再生气,要收拾这尤家也得从长计议。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拍了拍阿隆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行了，放开吧，先吃饭去。”
他确实是气饱了，可到底怜惜阿隆年纪小禁不住饿。
阿隆闻言，极小心地睨了眼赵宝珠的面色，见他似乎确实冷静了下来，才缓缓放开手。赵宝珠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到后院里去吃饭。桌上摆着两、三样小菜，白馒头，糙米饭。出了盘野菜炒鸡蛋外无甚荤腥，阿隆却依旧吃的很香。只是他只管闷头吃，却不敢抬头看赵宝珠，往日里他最爱没大没小地跟赵宝珠在饭桌上玩笑，今儿是被他发官威吓着了。
赵宝珠说是被气饱了，却也不是不吃饭，正抓了个馒头在手里，一边撕着吃，一边拿眼睛看阿隆，好笑地勾了勾唇角：“吓得跟鹌鹑似的。怎么？我又没冲你发脾气。”
阿隆嘴里还包着半口饭，瞥了眼赵宝珠，见他脸上笑盈盈的，放下心将饭菜咽下去道：“老爷还说呢。您要是真向我发脾气也就罢了，折磨那桌子做什么，好好的桌子全摔碎了。“
赵宝珠静下来后也有点儿心疼，那桌子日头久了，他本来是想拿来放些杂物的，嘴上嘟囔道：“摔碎了就碎吧，反正是要换的。”
阿隆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老爷要总是这么折腾，有多少银子够得砸的？”
赵宝珠想到银子的事，也是肉痛，现在他身上暂且还有银钱，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便道：“我知道了，以后不砸了。”
阿隆看了他一眼，忽得想到了什么，小声道：“陶大陶二叫您小赵大人，可我还是想叫您老爷。”
原先他叫赵宝珠老爷不过是之前留下的习惯，说实话光看外表，恐怕说赵宝珠是他哥旁人还要想上一想。可今儿他是真服了，无论容貌年岁如何，官儿就是官，正经进士老爷就是不一样，坐在那高堂之上便是副威严模样。况且赵宝珠如此高风亮节，懂得体贴民心，上好的马车都肯拆了借给人家运棺椁，阿隆心服口服，这声老爷叫得真心实意。
赵宝珠很无所谓：“随便你叫什么。”他吃完饭一抹嘴，扯了张宣纸过来，对阿隆道：“你吃完了给我写样东西。将那尤家你认得的人，还有都是干什么的，都一一写下来。”
阿隆一听又紧张起来，看了赵宝珠一眼，道：“老爷，你不会真要跟他们折腾吧？”他是真怕赵宝珠要是真跟尤家杠上，落不到好处不说，还会受那家子土匪的折磨。他年龄尚小，且跟着上任县令将事情看惯了，以为县官儿对当地乡绅大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常事，劝道：“老爷还是别管了，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若有帮得上手的就帮一把，也不至于和他们结仇啊。”
赵宝珠闻言，没有回应他，只是淡淡道：“你写便是，我自有计较。”
阿隆不明所以，只好按他说的将认得的人都写下了，再一一说给他听。赵宝珠听着，眸中神色晦暗难明，暗中冷笑一声，抬头自窗户外望向外头，即便是他安静得呆着，也难保没有事故。恐怕过不了几日，就该有人来此处辨辨虚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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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陶氏长兄一家出殡，由墨林拉着三具上好的坂木棺椁，吹拉弹唱，穿城而去。在无涯县这样场面的葬礼已算是风光大葬了，一时间全县的人都知道新上任的县老爷将马匹借给了陶氏兄弟，还开恩给了他们丧葬的费用。
隔日，陶章陶芮来还马。两人一身缟素，跪在堂下给赵宝珠磕头：
“小赵大人的恩情，小人没齿难忘。若往后大人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兄弟的尽管吩咐，烦请大人不要怜惜我们两条贱命，我们兄弟二人必定万死不辞！
赵宝珠在堂上看着他们磕头，连忙道：“阿隆，快扶他们起来。”
阿隆忙将两人扶起。赵宝珠垂眸打量两人，见他们身着丧服，虽看着没上次那么分明，却还是看得出如两尊门神般宽大的体格。虽是垂头丧气的，但相貌已然能止小儿夜啼。
赵宝珠看着，心中有了计量，一转眼珠，问道
“二位如今可有去处？”
陶章陶芮闻言一怔，犹豫道：“这——”他们家的铺子被贼人占去，今日里心思都在安葬大哥一家上面，对后面的事情还未想过。
赵宝珠眸光微闪，问：“若是暂且没有去处，二位可愿意留在此处当我的衙役？”
这几日赵宝珠将衙门上上下下修整了一番，如今地方是齐整了，就是缺人。他看重陶氏两兄弟健壮的体格以及凶神恶煞的样貌。若得了这两位恶鬼门神般的衙役杵在门口，谁上来说话也要掂量三分，先想想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陶氏兄弟对赵宝珠满心感激，正愁找不着机会报答，闻言哪里有不依的，立即便跪下来给赵宝珠行礼，还声称不要他的月例工钱。赵宝珠不依，当场写了生契让两人签了，看着自己招募的这两尊石像般的壮汉，心中满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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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氏兄弟葬父一事在无涯县流传甚广，不出几日人尽皆知新来的县令老爷是位极讲理心善的年轻进士，长得跟那美人图中的公子一般，人称小赵大人。
这美名在县城中一传开，阿隆每日出去采买菜蔬饭食都仰着下巴，倘若遇到了见过赵宝珠的百姓，人家还免他一两文钱，活得那叫一个风光。
然而此事听在赵宝珠耳中，却想得更加深远。如今他的名号散出去，也当是有人快要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不过几日，便有不速之客上门。
衙门口有人敲门，阿隆自然去应，然而只瞧了一眼，就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拉着赵宝珠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老爷、不好了，那范老狗上门了！”
赵宝珠正坐于桌前翻看过往的衙门公文，闻言他翻书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眼来。这范老狗本名范幺三，是尤氏门下的一个管事。按照阿隆当日所说，尤氏目前家中有族人数百，其中尤氏三兄弟管家，其中大哥掌权，二哥是个在外面跑山路的，三弟则是尤氏唯一的读书人，多年前过了童生试成了秀才，如今在家中充当军师一类的角色。三兄弟手下又有各类管事小厮护院若干，其中数这个绰号范老狗的管事最为得用。
听闻这个范老狗原本就是个好吃懒做，没有个正经营生，整日做些偷鸡摸狗、敲诈勒索的下作买卖。自被尤氏招揽做了主事，更是如鱼得水，那些个欺凌孤儿寡女，纠集地痞流氓之类的脏事没有哪件没经他的手。
之前那个欺辱了陶氏大嫂的流氓，恐怕背后就是这范老狗在指使。
阿隆紧张得不行：“这老狗上门绝没有好事！我没应他，要不就说是老爷不在，先将他忽悠出去？”
赵宝珠闻言神色一冷，斜了阿隆一眼：“怕他做什么？开门见客！”
阿隆拗不过他，只好前去开了门，将那范幺三引进来。
只见衙门朱红的门开了，自外边儿走进来一个身量不高，背脊佝偻，身着玄色衣袍的人。他看起来已年过半百，抬起头露出张干瘦的脸，生得是贼眉鼠眼，虽然看得出极力修饰过，却还是掩不住身上那股小人的邪气。
他跟在阿隆身后走进来，一路上眼睛都不老实，是左摸摸右看看，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屋中的物什摆件，仿佛但凡看见的东西都要估出个价格似的。
阿隆看着他这般做派心里很是膈应，却敢怒不敢言，终是把范幺三引入了大堂里去。
赵宝珠已然端坐于堂上，见范幺三进来，脸上神情平淡，态度不热络也不冰冷。
阿隆见了，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见赵宝珠之前的架势，生怕他见了范幺三就将他拿刀剁了，或是让陶章陶芮出来将他乱棍打死！见赵宝珠神情平静，阿隆放下了一半心，垂首退到一旁。
赵宝珠抬眸看他一眼，又敛下去，淡声道：“来者何人啊？”
范幺三见了这阵仗，也同之前的陶章陶芮一般怔愣了一下。他们听闻这新县令不及弱冠，长得小姑娘一般的模样，还以为是个白面书生。没成想见了真人却还有些官威。但他只愣了一瞬，即刻又将架势拿了起来，姿态极其敷衍地一俯身，道：
“小人范幺三见过小赵大人。”
阿隆见他竟连跪也不跪，眼睛立即便瞪圆了。他料到尤家人架子大，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嚣张！头一回见县官老爷，随意派了个主事过来倒也罢了，竟然连表面上的尊敬都懒得做了！
赵宝珠却并不意外，他早料到有这一遭下马威，面上没有动作，道：“你有什么事，说罢。”
范幺三闻言嘻嘻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封账目来，上前递到赵宝珠案前：“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这件文书，需得劳烦赵大人按个印儿。”
他的话里前因后果一概没有，翻出东西就要让赵宝珠盖县官儿印章，已是极大的不尊重。要知道县令虽在民间总被传闻是「九品芝麻官」，但好歹是地方一主，只要是县令印章盖上去的东西，就代表着赵宝珠需全权负责。
赵宝珠面上未动，将那文书拿过来，只随意翻了几页，眉目便是微不可查地一动。这几页薄纸，上面竟然明明白白是无涯县本月的税收明细！
税收乃是一县官府生机之首，而这按户头收税之责也是县官的第一大要务。而现在这税收单子，竟明明白白地握在尤家手里！
这上面的数目都并不为他核查过，拿脚趾想也知道尤家在里头贪了不知多少油水，恐怕青州州府的那位好知县也搅在中间。今日他若盖了印，改日若是经人查出里头有什么歪造污孽，他的脑袋便是头一个掉的！
赵宝珠心中一沉，抓着几张宣纸的手暗自收紧，在上头留下几缕折痕。
范幺三没注意他的神情，竟然还伸出手来在税目最后方一点，道：“小赵大人朝这儿盖个章便是了！”
他的手刚往桌案上一放，赵宝珠便猛然挑起眼，阴沉的目光落到范幺三脸上，轻柔道：
“不若我直接将官印给了你？你想往哪盖、就往哪盖？”
范幺三听了前半句话本来还未反应过来，张口就要答应，结果后半句一出，他也察觉出不对来。刚抬起头想对赵宝珠说什么，就见近处这位风姿出众的县令面若寒霜，断喝一声：
“大胆！”
范幺三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被吓了一大跳，脚下登时一滑，向后摔下堂去。

第53章 发作
范幺三像只癞蛤蟆似的摔了个四脚朝天,模样甚是可笑。站在一旁的阿隆见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这恶棍也有今天！
听到他的笑声，范幺三赶紧爬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自己竟然被一黄口小儿吓成了这样！事情若是传出去，他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范幺三流氓做派，当即就想破口大骂,然而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双冰冷的眼睛。
赵宝珠站在堂上，背后挂着青底金字「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一双眼睛似淬了毒。
连阿隆在侧看到他的眼神都打了个寒颤,赶忙低下头。他这位主子长得俊,眼形上挑,平日里看着似只娇贵的猫儿,一发狠却像头豹子。
范幺三一肚子脏话顿时憋在了喉咙里,一时被震得不能动弹。良久之后脸色变了变，忽得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小赵大人这般,是不愿意盖了？”
他盯着高堂之上的赵宝珠，目光阴毒，如同一条毒蛇正吐信子：“想必是大人清高，不愿管小人琐事,只是我这儿了了，事情传回去，我家主子恐怕不能善了！我不妨跟大人说清楚,这官印大人盖或不盖都是一样,只若是大人不盖，那有贵人恐怕是会不高兴的。”
赵宝珠闻言,眸色闪了闪。他自然知道范幺三嘴里说的是什么，这无涯县的税银最后都是要交到州府上去，再到中央。尤氏能揽这个活儿，自然是上面儿有人。要说青州知府不知此事，赵宝珠是绝不相信的。他心惊的是尤家盘桓此县许久，竟已嚣张到了如此地步，这种话居然也敢明明白白往他面前说。
好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
这世世代代的油水喝足了，尤氏也飘了。赵宝珠满心冷意，面上却不露分毫，忽得一伸手，将账册摔到堂下：
“既然本官盖不盖都是一样，便找你的贵人去吧！”
他这话说的极硬，范幺三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脸色几变，最终还是弯腰捡起了账册，冷笑道：“只劝大人日后不要后悔！”
他撂下这狠话，便转身走了出去。阿隆伸着头看他走出去老远，才朝门槛外啐了一口，低声骂道：“晦气！”，然后’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他转头往堂上走，本还有些怕赵宝珠要发火，小心看了看他的神色，发觉赵宝珠脸上只有冷色，没有怒色，这才敢凑上前去。
“老爷。”阿隆有点担心地说：“今天就这样把他赶出去，尤家怕是不会罢休，我看老爷这几天还是别出门了。”
尤贼手段很脏，他怕赵宝珠在外头晃被人敲闷棍。赵宝珠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你看着吧，他还得来。”
阿隆一愣，接着紧张地’啊’了一声，忧心道：“那怎么办啊？”他想了想，忽然举起拳头在空中挥了挥，立目道：“不如我跟陶章陶芮一起将他打出去！”
赵宝珠好笑地看他一眼，哼一声，红润的唇抿着笑起来：“哪个用得着你？”
转而他沉吟半刻，挑起眼看阿隆：“你日前与我说过，现今在城内的那位尤三爷是个读书人？”
据阿隆所说，尤家现今掌事的是三兄弟，分别为大哥尤祯，二哥尤江，三弟尤乾。其中只有尤乾现今在城中，他亦是尤家唯一一个读过书的，据说尤家的财粮账务，金银出纳，都是这位尤三爷在管。
阿隆点了点头，道：“是啊。”说罢似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嗤笑了一声：“也就他能大着嘴巴到处说自己是个读书人，谁不知道他连秀才功名都是捐来的？我呸！满县谁不知道他是个面上附庸风雅，私底下腥的脏的什么都来的货色！就他那几句打油诗，我听着都觉得臊，也就能跟那些戏子说说罢了！”
赵宝珠听了这一通，心里顿生一计。只见眸色微微一闪，眼珠转了转，自眼角眉梢流露出一股狡黠风流来，挑眉看向阿隆道：
“你且看着吧，待他上门，我自有办法治他！”
阿隆看着赵宝珠眸光流转的样子，一时怔住了。心想这人刚刚冷得像阎王，这会儿又笑起来，跟只跟偷腥的猫儿似的，那小模样美极了。他是真搞不懂自家这位老爷，发起火来能把人吓死，长相又偏生得这样可人怜，行事一会儿好一会儿歹的，真叫人心往油锅里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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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的话果然不假，不出三日，县衙门果然来了位’贵客’。
来人为尤家唯一的读书人，多年前考中秀才的尤家三子，尤乾。
这位尤乾作风自然与那范幺三不同，他穿一身白衣，手拿玉扇，三两个小厮前呼后拥地自街上走来。路上有百姓见着了他无不避开，满县城的人都知道这尤乾是个笑面虎，假清高。平日里虽端着那副文人架子，满脸笑盈盈的，一旦有人得罪了他、或是看不过眼的，转头便立即告诉他那两个兄弟，接着便是家破人亡的戏码。
众人看惯了这种把戏，再不会被他温和的伪装所骗，一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
范幺三一路上都在不断说赵宝珠的坏话，说这新上任的县令是如何如何不知好歹，黄口小儿，空口白牙地就将他们尤家满门骂了个遍，说话间正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尤乾一一听了，摇了摇扇子，冷嗤一声：“这么说来，他是成心要跟我尤家做对了？”
范幺三道：“可不是吗！”说罢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三爷啊，你说这些个县令——怎么就这么不上道呢？阳关大道他不走，入地无门他自来——”
尤乾冷哼一声：“有什么用？前头那个开始不也放话要治一治我们？结果呢，还不是爷脚边儿的一条狗？”
范幺三在他身旁点头哈腰，一路奉承：“那自然是，这天底下哪里有我们爷拿捏不下来的人？”
尤乾勾了勾嘴角，相貌平平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仰头大步朝那县衙门走去，看了范幺三一眼：“上去敲门。”
范幺三上去便是’砰’’砰’’砰’三声大力敲在门上，那声音，方圆百里都能听见。知道的说是上衙门，不知道还以为是上门踢馆的。
不过半息，里边儿便响起仓促的脚步声。接着，阿隆的脸出现在门后，抬头一见是尤乾，竟然哗啦一下跪了下来，口中道：
“不知是尤三爷来，未曾远迎，还请三爷原谅。”
尤乾见状一愣。他认出阿隆是前头那个县令身边的小厮，半响后一挑眉，上下打量他：“嚯，原道是你。你何时这般懂得礼数了？”
往日里这些个县衙里的下人见了尤家人就如同避猫鼠一般，和他们那个脓包主子一样的德行。因此见了阿隆今天这般做派，他很是惊讶。
阿隆垂着头道：“小的往日不懂事，得罪了三爷。现新县老爷教导小人礼数，小人都知晓了。”
尤乾闻言，很是意外，脸上倒有些得意之色，哼了一声，抬脚踢了踢他：“起来吧。”
阿隆麻溜地站起来，躬身将尤家一帮人往里请。
尤乾跟在他后面走进去，被请到堂中，只见修整齐全的大堂上放了几把桌椅，阿隆将尤乾引到上座坐下，转身去了，没过多久便端出两碗清茶来。
“我们老爷知道是三爷来，在后头换衣服呢，等会儿就出来。”
阿隆在放下茶碗时轻声*道。
尤乾还从来没有在县衙收到这一番待遇。原先那个县令见他们如见鬼，巴不得尤家的人赶快走，哪里会上茶？而他们进州府上去见那知府自己又成了孙子。
他抬手拿起茶碗，一揭开盖子，便闻到清新的茶香。纵然他们尤家在一方天地里横行霸道，可官府的抬举到底不同。特别是尤乾这种自诩读书人的假清高之徒，低头喝了口茶，竟是十分受用，面色都温和了三分，抬头对阿隆道：
“草民一介商贾之流，何需如此郑重，让你们老爷不必着急。”
连说话都文绉绉起来。
阿隆看他一眼，应声去了。然而站在一旁的范幺三却是瞪大了眼睛，表情扭曲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上次来连个座儿都没有！阿隆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才过了几天？这县衙门怎么就大变样了？
他这边儿还没回过味儿来，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
尤乾端着茶碗，闻声看去，便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从里屋走来。
……
只见来人身着玄色燕雀纹样官袍，脚蹬云布靴，头戴乌纱帽，腰板挺直，身条清正，普一亮相便让人觉得这是个极俊秀的人物。
然而等他走得近些，露出一张面孔来，尤乾才是真真儿震住了。只见那着官服的人长着双上挑猫儿眼，朱唇玉鼻，俊容修眉，面上没什么表情，却独有一份清高的气质。
尤乾见他停在自己面前，目光在自己身上一顿，道：
“这位就是尤三爷吧。”而后道：“方才本官在后头换衣服，让你久等。”
尤乾这才一激灵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竟还端着茶坐着，赶忙放下茶盏’腾’得一下站起来，下意识地便俯身作揖，对赵宝珠行读书人之礼：
“哪里哪里，草民只略坐了半刻。”
“不必多礼。”赵宝珠将他虚扶起来，行动间静雅至极：“请坐。”
尤乾抬起头，与赵宝珠一同坐下，便间这位在范幺三口中十分嚣张跋扈的小赵大人温和地看着自己，眸中似有隐隐有赞赏之意：
“本官初来乍到，便听闻尤兄素有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尤乾自持有秀才功名，最喜欢别人夸奖他有才气，闻言双眼一亮：“果真？不知是谁说的？”
赵宝珠微笑道：“何需人言，满城中人人知晓。”
尤乾顿时心中顿时如同温水流过一般妥帖，更端起了文人风骨，对赵宝珠道：“听闻小赵大人是新科进士？”
赵宝珠眸光微微一闪，点头道：“是。”
本朝重文，上至朝廷下至民间都对科举推崇备至。就算只是个县官，进士出身都比举人出身要有体面得多。尤乾闻言更是看高了这位小赵大人一分，迫不及待地与他攀谈起学问来。赵宝珠的学问虽放在京城学子堆里不算什么，忽悠一个秀才却绰绰有余，他又有心抬举尤乾，两人一交谈间竟然十分融洽。
尤家说是乡绅，事实上里头跟土匪窝也差不多，尤乾向来自诩为读书人。不与两个哥哥为伍，如今被赵宝珠明里暗里一阵吹捧，整个人如沐春风，通体舒泰：
“我朝进士风采卓然，果然名不虚传。”尤乾摇了摇头，笑了笑道：“草民也不怕大人知道，实在是家门不幸，从了商贾这一道，我有心读书，却成日间不得安宁。”
赵宝珠闻言却像是不赞同般皱起眉：“三爷如此才华，怎能因这些凡物而不勤读书？还是用该勤加用功，早日取得功名，报效朝廷才是。”
这话虽然像是在教训人，尤乾听着却格外受用。赵宝珠这么说，是全权将他当读书人对待，让尤乾俨然觉得自己也是朝廷文官集团的一员。他面上的笑都止不住，却还有克制地摇了摇头，佯作惆怅道：
“我亦是想寻科举之道，可惜——”
他欲言又止，赵宝珠见状一抬眼，很爽快地说：“若是三爷有这个念头，不如本官写一封荐信，送到国子监去。”
尤乾闻言大骇，连扇子都不摇了：“大、大人是说，京城中的国子监？”
“正是。”赵宝珠一脸泰然地点了点头，道：“我在京中认识一些旧日同僚，可请他们帮忙。”
尤乾目瞪口呆：“这……大人可是说真的？”
“自然当真。”赵宝珠说着，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来，递给尤乾，道：“说起来还有件事情需要麻烦尤兄，”他拿出一封信件递给赵宝珠，道：“听闻尤家有自己的差役，这封信还请尤兄帮本官寄入京中去。”
他的动作语气都极其自然，仿佛往京中寄信是件寻常的小事一般。尤乾将信接过来一看，便见上面确实写着京城地址，拿着厚厚的一叠。
难不成赵宝珠真有在京城做官的同僚？尤乾心中一跳，此时对赵宝珠的话已经信了半分。要知道在朝为官，人情关系是最为要紧的。他赶忙将信拿过来，口中道：
“大人请放心，这信我拿回去即可就送。”
赵宝珠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尤兄了。”
他面色如常，没有过多热情巴结，仿佛尤乾为他做事是应当的一般。然而就是这样的态度更让尤乾看高他一层，这才是当官的，该有些威仪。不像之前那人日日做小人嘴脸，看着窝囊极了，没得讨人嫌。
尤乾很乐意帮这位小赵大人办事，手下信封便转头朝旁边瞪眼站着的范幺三道：“快快拿着，回家便立刻寄出去，派最快的马！”
范幺三此时才同自梦中惊醒了一半，恍然打了个颤，慢了一步上前接过信件。尤乾见他如此作态还皱了皱眉，这姓范的往日里最是灵醒，今天怎么跟喝了昏酒似的。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听到耳边’啪嚓’一声巨响。
他一愣，转头看去，竟见桌上的茶碗被扫到了地上，摔得一地粉碎。
而一旁，赵宝珠霍然站起，极冷地瞥了尤乾一眼：“既尤兄今日是来羞辱本官，便请回吧！”
说完甩袖便要离开。
这一通做派直接给尤乾看愣了。他赶紧站起身追过去拦住赵宝珠：“大人——小赵大人，这话如何说起啊？”
赵宝珠顿住脚步，眼眸如刀子似的在尤乾脸上一刮：
“原本以为尤兄人品贵重，不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没成想是本官看走了眼！”他仰起下颌，冷声道：“还请将本官的信件送还。”
尤乾这下是真的有些慌了，原本他将帮赵宝珠寄信一事看作了某种官商之间心照不宣的勾结。此次他帮赵宝珠寄信，下次寄出的或便是往国子学去的荐信了！
这下赵宝珠要将信收进去，他怎么能依？赶紧绕到前头一个劲儿地朝赵宝珠作揖：
“小赵大人、小赵大人，您可别这样——”他弯着腰，抬头看见赵宝珠冰冷的脸色，无奈道：“就算是要死您也要让草民死个明白吧？”
他是真想不清楚自己怎得就羞辱赵宝珠了！
闻言，赵宝珠回过头，盯着尤乾面色几变，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似的。片刻后重重叹了口气，一甩袖子走回去坐下。
尤乾见状心头一惊，难不成真是自己无意中烦了什么大忌讳？他到赵宝珠面前，是站也不好站，坐也坐不下去，只得又朝赵宝珠作揖道：“草民粗率，或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大人的，也想不明白，还请小赵大人明示啊！”
赵宝珠冷着脸，硬是侧着头没看他。待尤乾又作了两次揖，才幽幽道：
“尤兄嘴上说着敬我，今儿却带那个下作东西来，什么意思？”
尤乾作揖的动作一顿，竟一时还未想到他口中的’下作东西’是谁。然而他一偏头，便见范幺三迷瞪口袋地站在一旁，忽得灵光乍现、
“您是说——”尤乾转头看了看范幺三，又转回来：“范幺三得罪了您？”
赵宝珠依旧没看他，眉头却是一皱，仿佛连听到范幺三的名字都十分厌恶似的。尤乾见状，看了看面前玉做似赵宝珠，又回头看了看骂他一句癞蛤蟆都算是抬举的范幺三。眉头微微一动，脸上猛然变色，接着忽然抬起脚一下将范幺三踹倒在地：
“你这个作死的老畜生！竟敢得罪县老爷？！”
他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范幺三登时哀叫一声，被踹得爬到在地上，这会儿真看着像个跑□□了。他想不明白尤乾怎么一下子就亲疏不分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道：
“三、三爷！你、你糊涂了！是这狗官不肯在税目单子上盖章啊！”
尤乾闻言一愣，是记得那日范幺三拿了空着的税务单子回来，满嘴里都是骂赵宝珠的脏话。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宝珠便在他身后幽幽道：
“狗官？”
这两个字一出，不仅是尤乾，连范幺三也抖了一抖。
只见赵宝珠面色冰寒，一点犹豫都没有，抬手便将桌上剩下的那只茶盏甩到了范幺三头上：“我看是你分不清楚大小王！”
范幺三惨叫一声，头上登时血流如注。茶盏擦着尤乾身侧飞过去，将他吓得两腿一软，差点儿跪到地上去。接着便见赵宝珠’噌’地一下从座上站起来，怒目如炬，断呵道：
“既知府老爷是主子，本官不是你们的主子，那你们尽管找他去，再不要上我这衙门！”
说罢他甩袖便要离去。这句话一出，尤乾电光火石之间脑中灵光一闪，彻底明白了赵宝珠这一通是为了什么——原道为的是尤家没给他体面！
尤乾想到范幺三这些天嚼的那些舌根，忽得便什么都明了了。定是范幺三这条眼皮子轻的老狗仗着他的的势在赵宝珠跟前耍威风，将人惹恼了，回来说些什么新来的县令不识抬举的话。
要知道对于尤家这样的乡绅来说，官府是要与他们做对，还是要跟他们讨好处，差别还是很大的。
范幺三彼时嘴里的话其实也不全是真的。税务账目送上去是需要知府盖章不假，可前两年是因着这县令之职空悬，才能直接送到州府上面儿去。现今赵宝珠人都到任了，若单子上还平白缺一个印儿，那就算是州府地上去了也不好交代。
尤乾心里暗恨，冷瞥了正捂着头在地上哀叫的范幺三一眼。这老货是越来越上来了，说人家不识抬举，那也得先抬举了再说啊！赵宝珠如此一个通情达理的玲珑人，定是那日这老狗不知如何嚣张，才将人气成这样。
若再想沈些，这老狗或是觉得在赵宝珠这儿失了面子，才回来宣扬什么新县令不跟他们一路的话，为的就是要撺掇他来收拾赵宝珠，这样便称了他的意了！
竟差点儿被下人当成了刀使。
尤乾的面上闪过一瞬的阴毒，可这时也来不及料理范幺三，便直起身来赶紧去扶赵宝珠：“哎呀，您看看这事儿，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他将赵宝珠扶着坐下，看着他板着张精致的面孔，态度放的更低：“我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条老狗乱叫得罪了大人，也不知是下面哪个吩咐的，知道是来见大人竟还派这些个脏的臭的来。我们家怎会不敬重大人呢？大人可是我们的父母官啊，大人是主子，知府老爷也是主子，都是都是——所谓远神不如近佛，但凡大小事，哪有只敬着州府老爷，不敬县老爷的理儿呢？”
尤乾说着打量了一下赵宝珠的脸色，果然见他面色和缓了许多，转过脸来道：
“果然尤兄是个明白人。”赵宝珠仿佛很赞赏地看着他，道：“我见尤兄高风亮节，便知道你是必定不会是那样糊涂的人。”
尤乾听他这样说，心中忽得涌出一股暖流，竟然很是受用。平心而论，除功名之外，赵宝珠的样貌气度也起了不小的作用，这样一位美人儿，旁人乐得奉承，若是换了旧的那个，光是看一眼都欠俸！

第54章 升堂
好不容易得到个笑脸,尤乾格外珍惜，又是一阵好话：“实在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税务名册，放到桌上，试探道：“只是这税务单子……还是得大人过目啊。”
赵宝珠看了一眼,面上说不出什么表情,淡淡地将目光又收了回去。
“这——”尤乾见他不答，有些拿捏不准赵宝珠的心思，便转头看了看一旁正捂着头哀叫的范幺三,似是明白了什么,对赵宝珠道：“这个黑心烂肺的,竟敢惹大人生气,就交给大人处置吧。”
闻言,差点儿脑浆都被砸出来的范幺三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尤乾。
尤乾却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全副身心都在赵宝珠身上。只见他眉眼微动,神色略缓了些。低头略往那税务单子上一看，忽得伸出手将它扔给尤乾：
“看什么看、看不懂！”
说罢便偏过头去，不再看尤乾。尤乾被整蒙了，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若是换个人,他早发火了，可看着这位小赵县令长得好，仰着下巴不理人的样子像只矜骄的猫儿。尤乾被他如此冷一会儿热一会儿的心中竟没有恶感,还巴巴地道：
“大人,你这——小人愚钝，还请大人明示啊！”
赵宝珠却依旧没去动桌子上的税务帖子,反倒还将头抬得更高了些，冷然道：“既是州府老爷要的，你们尤家又替他收着了，我还在里头搅和些什么？”
尤乾一听，才恍然大悟。这一县之地收税事物，本该是县令管辖。只不过在前头那个县令没了之后，这块肥肉就落到了尤家的盘子里。而如今赵宝珠走马上任，其实尤家上下也清楚这权早晚要交还给的县令，可能拖一日是一日。
“这——”尤乾有些犹豫。
然而他一个字都还没说呢，便见赵宝珠的脸色瞬间一沉。尤乾一看他冷脸就心慌，茶盅是没了，害怕他抄个什么别的东西就往自己头上砸，赶忙哄道：
“大人别急，不如这般，我今日便让庄子上的人将税钱银子全都送到县衙上，大人亲自点了再盖印，可好？”
赵宝珠闻言，神情一缓：“这还差不多。”
尤乾见状心中好笑。这小赵县令到底是年纪轻，眼皮子浅，刚一上任呢就想着捞钱。
不过他们这种人家，不怕官儿爱钱，就怕他不贪！
尤乾自认为将赵宝珠的目的看透，又欣赏他的模样谈吐，乐得抬举他，闻言笑呵呵地将税务单子递到他手里，起身道：
“好说，都好说，这事儿本就该大人管。以往他人不在，我们家帮忙管一管，都是不做数的！”尤乾笑眯眯的，仿佛暗示着什么道：“只是……我们家的生意比寻常人家复杂些，那些个烂账坏账，拿给大人看，我怕大人眼睛看得眼睛疼啊！”
赵宝珠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目光在尤乾面上微微一凝，旋即露出一个微笑：“尤兄做事，我自然放心。”
这就是达成共识了。尤乾心中暗暗窃喜。
他早已深谙官商勾结这一套，知道说话不能说明，只要赵宝珠肯点头，那么便一切尽在不言中。
无涯县这么个穷地方，百姓的那点儿税钱里也捞不出些什么，就算收税时增减那么一两成的，对尤家而言也都是些蝇头小利。尤家真正的添头还是家里的生意，只要官府不来查他们的税银，那就一切好说。
见赵宝珠如此上道，尤乾面上的笑意更深，心中又暗恨范幺三，差点儿害他错过了这么个体面的人物。他看着赵宝珠脸上没了之前的冷淡，带着淡淡的微笑，呵呵笑了一声，道：
“小赵大人平日里吃什么茶？我那儿有南边儿来的茶叶，小赵大人若喜欢吃，我一会儿便差人送些来。”
赵宝珠此时也是一副笑面儿，道：“谢尤兄好意。我这儿还有茶。”
尤乾闻言眯着眼往地上的碎瓷片看了一眼，呵呵一笑，道：“你看看这事儿，好好的茶，都撒了。”
赵宝珠此时宛若天下最讲理的文明人，微微一笑，伸手将桌上的碎瓷片拂到桌下：“让尤兄见笑了。”
尤乾跟着笑了两声，眼睛却盯上了赵宝珠的手。这小县令长得白，手也白，比那州府南曲戏班子里小生的手还要纤长些。他有些意动，很想上手捏一捏，但却有贼心没贼胆。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互相吹捧一番，仿佛遍县城内的好人今天都在座上了。一阵宾主尽欢之后，尤乾见时间不早，起身要辞之时还有些依依不舍：
“小赵大人，草民告退。”
赵宝珠双手负于身后，长身玉立，体态端方，微笑道：“尤兄慢走。若有学问上的事，尽可来问我。”
尤乾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目光特别在小县令嘴角两侧可人的小梨涡上停留，嘴上道：“多谢小赵大人。”心里却暗道，这县衙门是真得常来了。
就在他要出门之时，血流了满脸的范幺三蜷缩如鼠，竟试图跟着他往外溜。
阿隆瞅见了，断喝道：“他要跑！”
尤乾便闻言脚步一顿，后头瞅见范幺三头破血流的一张脸，顿时犯上股子恶心。无需赵宝珠出声，便忽得抬起腿，一脚将范幺三踹了回去。
“唉哟！”
范幺三仰倒在地上，真如蛤蟆一般。
阿隆忍不住嗤笑出声。范幺三真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事情怎么忽然变成了现在这样，他不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尤乾舍弃了，他往日里为尤家做了那么多脏活，怎么、怎么会——
他想不明白，扛着肩上钻心的痛还想爬起来追出去，却听见头顶一道清脆的声音喝道：“陶章陶芮，出来！”
刹那间范幺三感到一股巨力，正好拿着他肩上的伤处将他整个人提起来，范幺三痛的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然而一抬头就见两张凶神恶煞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只见两个满脸横肉、身着衙役服的八尺大汉站在他面前，瞪着他的眼神宛若恶鬼——竟然是那姓陶屠户家的两兄弟。范幺三瞳孔一缩，他才害死了陶氏大哥一家，自然知道落在两人手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登时挣扎起来：
“放开！我、我——我可是尤家的人、呜呜呜——！！”
他话还没能说出口，就被陶章用一张脏帕子堵了嘴，拿过麻绳利落地将范幺三五花大绑，那动作跟绑头死猪没什么分别。
范幺三动弹不得，看着面若黑炭的陶氏兄弟二人，喉咙还在发出嘶哑的叫声，这样看来就跟像头待宰的猪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陶章陶芮恨不得即刻将他手刃，然而他们还记得现在自己是赵宝珠的衙役，便压抑着怒气向赵宝珠请示：
“大人，这狗贼如何处置？”
赵宝珠站在他们面前，此时面上已没了面对尤乾时的笑意，严肃下来后神情中竟透出些许威严。
他垂眸满头污血的范幺三，目光如炬，一甩袖子，掷地有声道：
“升堂！“
&#183;
这日，无涯县有前所未有的大热闹可看，县城中万人空巷，连各处店家都纷纷关了铺子，全都凑到了县衙门跟前。
有路人不明所以，见自己常去的面点铺子早早的就在闭店，忙拦住店主奇怪道：
“诶柳大娘，今儿怎么这么早就不卖了？”
那面点店的大娘回过头来，立即瞪大眼睛道：“哎呦你还在这儿杵着干嘛？”
路人茫然道：“我饿了，想买个馒头吃。”
柳大娘登时横眉竖目：“吃什么？现在还想着吃！县衙门出大事了、还不赶快赶快看热闹！
路人愈加疑惑，问：“这大中午的，能有什么事？”
柳大娘用气吞山河的声音说：“县衙门里要杀头了！”
不仅要杀头，还是要杀范幺三的人头。此事一出，整个县城都炸了锅。县上不少人家都被范幺三骚扰过，暗中深恨此人的人家不少，但人人都知道他是尤家的门前狗。所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遍县城里又有谁敢去触尤家的霉头？因此不管范幺三犯下了何等骇人听闻的罪行，全县上下无人敢管，无人敢问。
而今日，这老狗居然被押入县衙了！
听闻这样的消息，范幺三的仇家自不用说，连着其他不相干的人也都纷纷凑到了县衙门前，人群之中，大半都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思，没真心觉得这新来的小赵县令能对范幺三怎么样。毕竟这么许多年历任县令对尤家是如何’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他们都看在眼里，已对官府彻底失去了信任。这些做官儿的与世族乡绅都是一条藤上的蚂蚱，不管嘴上说的如何好听，终究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然而等众人拥到县衙门中，打眼一看，竟见那范姓的流氓真的被捆着跪在堂下，还鼻青脸肿的，似是伤的不轻，登时都是一愣。
这戏演的倒还挺真。
众人看着头破血流的范幺三，连议论声都轻了些，纷纷狐疑地看着他额头上正口——竟也不像是假的，看着像是有哪个用什么茶盏碗盘的砸出来的，且力气还真不小！
方才面点铺子前的路人也与柳大娘来到了县衙门口，花了好大的劲儿才挤到人群前头，看到堂下跪着的范幺三，登时’呦’了一声，还真是尤家的人。那路人心中啧啧称奇，好奇地左右探看，忽得抬起头，看到了坐在堂上的人，登时愣住了。
只见那县衙公堂整修一新，门楣上青底金字挂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其下一扇四君子屏风，一张檀木桌案，堂下左右立着两个高大黑面的衙役，各自拿了两根朱红通天木，竟然很有衙门的样子。
路人一时被震慑，先前看戏的轻佻心思顿时去了大半，甚至都不敢抬头细看那堂上坐着的县老爷的模样。
人群中跟他同样想法的人不少，本都是看热闹来的，可真到了这衙门跟前，一看这陈设，竟刹那有了小老百姓见官的畏惧感，一时间都屏气凝神，神情整肃了不少。
半响后，他们忽得听到堂上响起一道惊堂木的响声！
众人皆是一惊，连那最后一点儿议论的声音都没了。
过了半息，堂上传来一道清亮人声：“堂下西坡山村生人，范幺三。“
此道人声一出，那路人才发觉坐于堂上的竟然是一白面书生！只见他着玄色官府，头戴乌纱帽，白面朱唇，一双猫儿眼中神采奕奕，俊秀非常，看着竟然比他还小两岁。
这竟就是新县令？路人目瞪口呆，真未想到新县令如此年轻。
然而他还来不及惊异，人声便再次传来：“你撺掇歹人，欺辱陶氏长嫂，陶氏父子上门讨说法，你又带人将其乱棍打死。侮辱人妻，纠集人手当街行凶，这两项你可认罪？”
听到这话，堂外百姓皆是一愣。屠户陶氏一家遭难之事早已在县上传开了。他们也都知晓，只是没想到这县令还真要问罪。
赵宝珠问罪，阿隆上前将塞在他口中的布团拿出，范幺三咳出两口血，而后立即叫嚣起来：“尔等黄口小儿，休要血口喷人！我可是尤家的——”
他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便听到上首赵宝珠冷声道：“再给我堵上。”阿隆便用那脏抹布再将范幺三的嘴堵上，紧接着又听赵宝珠厉声道：
“陶章，掌嘴！”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陶芮大步上前，杀了十余年猪的手抡圆了抽在范幺三脸上！
范幺三猛地偏过头去，鼻血立即喷了出来。无人能见之处，范幺三嘴里的立即松动了两颗大牙，只不过是嘴被堵着，没能吐出来罢了。
“呜呜——！！”
范幺三立即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然而还没等他哼几声，陶章蒲扇般的巴掌便又扇了过来。霎时间就是啪啪啪好几下，等赵宝珠下令停手时，他已满脸肿胀如猪头。
堂下众人皆是被这一通发难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衙门外雅雀无声。
赵宝珠稳坐台上，凉凉冷哼一声，也懒得再问范幺三认不认最，直接高声道：“传证人！”
阿隆闻言即刻往堂下走去，没过多久，便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枯瘦男人上来。鼻青脸肿的范幺睁开肿胀的眼睛一看，魂立即被吓到了三分——那正是他当日给了二两银子叫去欺辱陶氏长嫂的流氓！
随着证人被压到堂上，赵宝珠缓缓从座上站起，一双猫儿眼亮得惊人，立眉看向一旁的陶芮：“陶氏家人，你看这人是否为当日欺辱长嫂之歹徒？”
陶芮立即上前一步，跪下给赵宝珠磕头，接着愤恨地看了那男子一眼，冷声道：“回大人，正是此人！”
赵宝珠点了点头，接着骤然伸手抽出一只令签，飞掷于堂下：“无故欺辱妇孺，应律处以杖刑！“
赵宝珠一声令下。陶章、陶芮两兄弟立即上前将该流氓绑于凳上。接着两人一左一右，皆是虎躯熊背，抡起赤红通天木，猛地向下击打在流氓臀部！
实木击打在皮肉上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外边儿观刑众人皆是汗毛竖立，他们往日里都是看着陶氏兄弟杀猪的邻里乡亲，自然知晓两人那一身腱子肉有多大的蛮劲儿！头一杖下去他们便似听到了布料之下皮肉破裂之声。
赵宝珠站在堂上，双手负于身后，双眼炯炯看着堂下受刑之人。他的银子可不是白花的！头一日就让阿隆去木匠处寻了两根上好的杉木，专门要那又大、又沉的。不怕价钱贵，就怕陶章陶芮抡不动！
今儿他就是要杀鸡儆猴，叫这些宵小之辈知道他的厉害！
赵宝珠眼神一利，指着堂下厉声道：“给我打满四十杖！”
流氓发出凄厉惨叫，同时开始来回求饶，然而陶氏兄弟哪里会留手，一杖接着一杖，如过年时打牛肉丸似的，只是更加血肉横飞。几十杖下去，流氓很快便没了声息，背后的衣物上浸出大片血迹，明眼人一眼便知、这是不死也残了。
陶氏兄弟二人得意手刃仇人，皆是激动地双眼发红，举着两根沾血的木杖喘着粗气，宛若两尊杀神。
另一边瘫坐着的范幺三此时已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高高站于堂上的赵宝珠，此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得罪了一个怎么样的人物，脸色骤然灰白下来。
衙门外的众人此刻也都鸦雀无声，目光直愣愣地落在赵宝珠脸上。他们实在没想到，这样一位俊秀美儿郎，竟是个如此霸道的人物！无涯县百姓此时看着赵宝珠，已注意不到他秀丽的容貌，皆是被他浑身气势所摄，将他正正经经地当一位官老爷来看待了！
赵宝珠环视一周，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范幺三身上。
“你是认，还是不认？”
范幺三口中布团被拿开，立即吐出两颗带血的牙来，似乎是怕赵宝珠再把他的嘴塞起来也给他一顿好打般，抱着一嘴的血含混道：“我招！我都招！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说罢还挣扎着俯身想给赵宝珠磕头。他双手双脚被绑住，此刻做出如此滑稽的形态来，还真如同一条老狗。
他虽是怕了，却也想的很明白。陶家之事虽都是他在后边儿撺掇的，但到底不是他亲手做的事，单这两件，赵宝珠也要不了他的命。况且不论如何都要看尤家的面子，若真就这样没名没姓地将他打杀了，赵宝珠也讨不到好处！
然而赵宝珠并不打算放过他。范幺三心里想的什么他也是门清，这条老狗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借刀杀人之时，赵宝珠冷笑一声，抬起头对衙门外层层叠叠的百姓扬声道：
“此人作恶多端，除陶氏惨案之外必有其他祸事，在场若有人有其余案件要一并告官，现在就上前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百姓们静默，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盯在赵宝珠身上。范幺三此人在无涯县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背上的人命也不是一条两条，在场的人里与他有人命官司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人们的眼神渐渐变了，先是震惊，继而为难以掩饰的怒火与怨恨，盯在狼狈跪在地上的范幺三身上，仿佛要在他丑陋的面皮上戳出一个洞。
范幺三感受到身后冰冷的视线，登时通体冰寒。他自己做过什么孽自己最清楚，若是这些人将那些事都捅出来——那可就不是打几板子能善了的了！！
无涯县由尤家只手遮天，下有地痞流氓压榨民脂民膏，上有官府老爷开道。让他们是有冤无处诉，遭了欺辱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常年无处抒发的冤情让当地百姓已然失去了对官府朝廷的信任，只觉得这些县官州官都是沆瀣一气，不把百姓当人，只管自己捞油水的货色。然而这位小赵大人一来就给他们赏钱，还肯为陶氏兄弟鸣冤，现在还把范幺三打成这样——
难不成他们真有这个福分，得了个清明好官？
人群中有些躁动起来，一穿着粗布短衣的汉子激动得满面发红，咬牙想要挤开人群上前，却被他旁边的妇人一把拦住。几人开外，另有一书生打扮的青年双眼通红，两手攥得死紧。他旁边有一小贩也是满脸愤恨，正左右打量着四周人的神色，似是在等第一个人出头。
赵宝珠将众人神情看在眼里，缓缓环视一圈，扬声道：“我知道我年纪轻，又刚刚到任，说出来的话大家未必相信。但我可以在这儿跟诸位用皇命起誓，只要本官在位一日，就绝不会放任这些鼠辈视朝廷法度为无物，成天里横行霸道，草菅人命！”
他说着同时拿出圣旨来，高高举起右手来。只见日光洒在那卷金黄绣着龙纹的圣旨上，散发的光泽简直比黄金还要闪耀。
众百姓目瞪口呆，他们都是小地方上的人，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县城，更别说是京城——而今竟然见了真正的圣旨，心性弱一些立即双膝发软，差点要当场跪下去。
方才那想冲出来的汉子一见圣旨，心中猛地一震。旁边原本揽着他的妇人此时也呆住了，那汉子挣脱束缚，挤开人流走到赵宝珠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小、小赵大人，我有冤情要报！”那汉子抬起头，高声道：“三年前，我的妹子被范幺三看上——”
前有圣旨震慑，后面又有大汉第一个出头，百姓中与范幺三有仇的人也撞了胆子，接二连三地站出来：那书生一下子跪在汉子旁边：“启禀县老爷，我家老母亲——”
小贩也冲出来跪下：“大、大人，还有我，我家的铺子——”
一时间公堂跪的人越来越多，赵宝珠眼眸亮起，神情愈加严肃，朗声道：“阿隆，拿纸笔来！”
随后阿隆拿来纸笔与桌椅，赵宝珠就这样与坐在堂下，被喊冤的百姓围在中央，左手执圣旨，右手执狼毫笔，白玉似的面上目光炯炯，神情坚定，头上牌匾「明镜高悬」四字闪闪发光。
每当一人陈述完冤情，赵宝珠便从筒中拿出一支签，’啪’一下摔在范幺三面前：
“欺辱民女，按律杖刑六十。”
“霸占良田，按律杖刑四十。”
“不敬尊老，掌嘴六十。”
“谋财害命，按律当斩！”
范幺三这些年所犯之罪罄竹难书，按理来说多人告官，可数罪并罚，县官停了最后宣判了事，然而赵宝珠偏偏就要有一件算一件，不多会儿范幺三面前就堆积起来十数支木签。这无疑对他是一极大的精神打击，范幺三此时的面色已和死人差不多了。
在他面前，赵宝珠头戴官帽，面若寒冰，端坐于众百姓簇拥之中，恍然若神明。
他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惹到了个什么样的人物。范幺三面如死灰，忽得浑身一抖，细小的水声响起，浑黄的液体自地面上漫延而出——

第55章 处斩
第二日清晨,无涯县菜市口迎来了数年来头一次当众处斩。
受刑人范幺三此时正若一条死狗，被五花大绑提在陶氏兄弟手中，满脸狼狈的血迹,整个人毫无生气。
因为县衙门目前只有陶章、陶芮两个衙役，百姓们都联合起来从县衙的仓库中将已经落灰的大铡刀推了出来，将上面落满厚厚的一层灰擦干净,一路拉到菜市口。幸而铡刀虽然放了许久,刀锋却没有生锈，依旧尽职尽责地在天光下闪着冷光。
范幺三一看这刀刃腿便软了，眼睛一瞪,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喉咙里嘶嘶地倒着气。人在死亡面前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虽范幺三已全然被吓破了胆,真到了刀前却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颤抖着张开嘴想要喊冤——
然而站在一旁的阿隆眼疾手快,一抹布堵住了他的嘴。
范幺三眼中满是红血丝,眼窝深陷，原本就丑陋的脸如此更加可怖，从喉中发出嘶哑的喊叫声。
然而众人看着他这狼狈的模样，面上没有丝毫同情。反倒眼中满是快意,他们恨此人入骨，如今大仇得报，特别是青壮的男人,一个个都满面涨红,头上青筋暴起，眼珠通红,恨不得扑上去亲手将他结果。
赵宝珠站在众百姓最前头。头戴乌纱帽，身着玄色官府，此时一脸整肃。
昨日理清范幺三身上的冤案之后，赵宝珠当庭宣布范幺三应律当斩，隔日立即行刑。此次尤家门前走狗范幺三一案乃是是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必得做足气势，不仅要让那暗处为非作歹的小人知道厉害，还要隔空狠抽尤家一耳光，立住这官威，以后才好行事。
陶芮拿着范幺三往铡刀上靠，陶章则负责行刑。他们两个都是屠户出身，做这事也算是做惯了的，宰人和宰猪虽然不同，却也有相通之处。
陶章在上面儿摆弄铡刀，抬眼看了看正背手仰头站在人群最前头的赵宝珠，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停下动作一路小跑到赵宝珠面前，俯身道：
“大人，您往左站一站吧。”陶章小声道：“小心等会儿脏血溅到您。”
赵宝珠闻言一愣。听他这样一说，阿隆也反应了过来，赶快将赵宝珠拉着往旁边儿站了些：“老爷，您站这儿吧。”
赵宝珠略顿了会儿才点了下头，沉稳地嗯了一声，却在暗中悄悄握紧了手，眉头不着痕迹地皱紧了些。
益州雄山峻岭，少通人烟，里头的村镇是穷了些，但赵宝珠自小长大的村子民风还算淳朴，偶有些小偷小摸，也不是什么大罪。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杀头呢。
赵宝珠看着范幺三被押送至铡刀前，被章芮按着弯下腰，头侧过去搁在铡刀上，忽得感到一阵寒顺着背脊窜上，背上起一排细密疙瘩，肚子里也坠坠的，仿若早上吃的馒头变成了两颗硬石头搁在胃里。
并非是他怜悯范幺三这条作恶老狗，只是一想到将要目睹血肉横飞的场面，赵宝珠还是有点儿犯怵。
但今天是重要场合，赵宝珠可不能当场掉链子。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官威，要是让人看见怕死人不就破功了？赵宝珠暗自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嗓子，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阿隆高声道：“辰时已到、行刑！”
他一声令下，陶章双手把着铡刀头，猛地向下一压。
夸嚓一声，范幺三人头落地，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脖子上立即出现腕大伤口，呲呲往外喷血。
赵宝珠脸色瞬时白了半截。
周围的百姓很是解气，立即欢呼起来。陶芮亦是满面笑容，自铡刀台上下来，一手抄起人头，提着向人群一一展示。
赵宝珠看见那人头，以往从未觉得人的头颅如此圆，那样圆的后脑勺上长着稀疏的毛发，被章芮提在手里，缝隙里还露出白森森的头皮，他脸上剩下的那点儿血色也尽褪了。
阿隆年纪小些，看着这血刺呼啦的画面也有点儿犯恶心，在后面拽了拽赵宝珠的袖子，小声道：“老爷，这儿乌糟得很，咱们回去吧。”
赵宝珠头晕目眩，鼻子里全都是菜市口弥漫的血腥味，闻言赶紧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去。”
谁知他俩刚一转身，陶章便’噗通’一声跪到了赵宝珠面前，哐哐哐给他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
“今日能手刃仇人，全是依仗大人清明裁决，大人恩情我陶氏一族没齿难忘，今生愿在大人跟前效犬马之劳，以报大人今日之恩！”
陶芮也将人头一丢，赶紧一溜烟儿在兄长身侧跪下，也哐哐哐给赵宝珠磕起头来：
“陶芮愿为大人当牛做马！”
赵宝珠一眼便瞧见他右手上还沾着人血，当即两眼一黑，差点儿背过气去。
谁知见陶章陶芮两人跪了，范幺三的其他仇家也纷纷涌上来，跟着两人一起磕头：
“大人！草民亦愿意效犬马之劳！草民读过书，若大人不弃，”
“小赵大人！俺、俺也感激涕零——俺有一小儿，力比黄牛，叫他来给您当衙役可好？”
“大人、还有我家的弟兄——”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一堆人都跪在赵宝珠面前磕头，让他想绕也绕不开。此刻铡刀上范幺三剩下的大半截尸体还在往外喷血，此刻污血已然泼到了地上，随着青石板流到了赵宝珠面前。
赵宝珠眼睁睁地看着陶章将头磕在了血泊里，额头上沾了好大一块脏污，然而他恍然未觉，再磕下去时候血花四溅。
赵宝珠差点没吐出来，此时已保持不住县令的威严，他奋力咽下胃里的恶心，抖着声音道：
“嗯……嗯、都好，都好——”
说罢便踉跄着扒开人群疾步走了出去。后边儿的阿隆愣了一下，也赶忙追了上去。
地上跪了一地的人被他丢在身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赵宝珠略有些仓皇的背影，茫然地面面相觑：
“……小赵大人，这是怎么了？”
这时，站在一边儿旁观者清的大娘站出来，伸手就在自家爷们儿背上狠狠拍了一掌：
“还怎么了？这么乌糟的事儿，没看给大人吓着了吗？那小脸儿白的——”
汉子这才恍然大悟，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爷们儿看惯了这些，又跟范幺三有仇，所以看他人头落地自然十分快意。
赵宝珠这几日雷霆手段，将范幺三斩落马下，已让无涯县的百姓对他心服口服，一时间竟忘了这是个未及弱冠的小少年。虽然读过书，还考得进士，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却恐怕还从未见过这些事情。
那汉子嘿嘿笑了一声，颇为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后脑：“还是娘子心细，俺、俺这不是没想到吗……”
陶章陶芮也是一愣，接着赶紧蹦起来，招呼着其他人一起收拾现场的狼藉：“快点儿收拾干净！可不要让小赵县令再看见了，这儿、还有那儿——”
现场的百姓一时各司其职，纷纷忙起来。女人们纷纷从自家拿出水盆，泼水冲洗地上的污水。男人们合力将范幺三的半截尸身从铡刀上抬下来，陶章正用帕子清理刀锋上的血迹与碎肉。陶芮想起自己方才还大喇喇地提着头到处展示，肯定是将小赵大人给吓着了，顿时悔恨非常。
范幺三就是个地痞流氓，自然也无亲人眷属帮他收拾，陶芮随手捡了个麻袋，将人头放进去准备随便找个乱坟岗扔了。
然而就在这时，方才追着赵宝珠去了的阿隆忽然折返，找到陶氏两兄弟道：“老爷叫你们俩将尸体收敛好，送到尤家去。”
陶章陶芮同时一愣，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彼此对视了一眼，犹豫道：“大人说送到尤家去？”
阿隆点了点头，神情也有些微妙：“是的。”
陶章陶芮满面震惊，略微长大了嘴，又缓缓合上。刚刚在心底对因着年龄对赵宝珠生出的点儿怜爱之心刹那间消散了。
这……小赵县令虽然年纪轻，手腕却实在是高。
这是杀人诛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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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清晨被斩首的，不出半刻，消息便传到了尤乾耳朵里。
尤氏庄园中，尤乾正在用早饭。
一张上好楠木圆桌上摆了精致小菜，各样粥品若干，四周围站着几名清秀侍女。而在尤乾身旁坐了位白面小生，身着青底百蝶戏服，面上敷了脂粉，正笑盈盈地用青瓷勺子将羹汤往尤乾嘴里送。
他是青州府戏班中的当红小生，被尤乾一眼看上重金请到了家里。戏倒是其次，最妙的是他微微低下头时，眉眼与那小赵县令有三分相似。
尤乾满面春风，张嘴将粥接了，桌下将小戏子空着的左手拽了过来，往自己大腿上放。
戏子卖艺也卖笑，假意推拒了两下也就顺着伸了过去，被尤乾握在手里捏了两下。
尤乾一边摸一边浮想联翩，不知那小赵县令一双白手是否也如这般，又细、又软。
他这边儿美着，一个小厮忽然从门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俯身在尤乾耳边说了些什么。尤乾听了，骤然脸色大变，一把甩开小戏子的手，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
那小县令竟然把范幺三判了处斩！还是在菜市口砍的头！
尤乾脸色几变，在原地踱步几圈，回头瞪向小厮：“他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他本来舍了范幺三，就是要拿给赵宝珠出气，但本想着小县令让人背地里打一打也就算了，背着人打死了他也不心疼。可这当众处斩性质可就截然不同了——范幺三好歹是他尤家的人，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啊！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儿将范幺三砍了头，这不是把他尤家的面子往地上踩吗？！
尤乾是真有点儿生气了，他竟然不知那小县令气性如此大！
头一次见面就摔杯子摔碗的，现在还蹬鼻子上脸了！
尤乾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转头满脸怒气地往门外走：“不行！我得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然而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另一个小厮正往里面跑，这次背后还跟了管事。管事走进来，神情凝重地对尤乾道：“三老爷，县衙门将范幺三的尸首送来了。”
尤乾脚步骤然一顿，因停得太急，差点儿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大惊道：“什么？！”
管事又重复了一遍：“范幺三的尸首在府门外停着呢，只……只拿了张破草席裹着。”
事实上管事为了照顾尤乾的情绪还将细节掩去了些许，那范幺三的尸首根本未被收拾过，上头全是污血，脖颈处的断口还挂着几缕碎肉，神情定格在最为恐惧之时，甚为可怖。
管事犹豫道：“衙门上的差役传话说，县老爷想着范幺三是尤家之人，虽触犯律法遭处决，最终还是得将尸首归还尤家。”
闻言，尤乾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这番话虽是说得妥帖，但「先斩后奏」，又将尸首送到他尤家门口——这究竟是出于礼貌，还是说是个下马威？
尤乾沉默良久，后抬头道：“将尸首抬进来我看看。”
管事闻言神色一变，想起那尸首的模样，犹豫道：“这——”
尤乾心气儿不顺，见管家站着不动，瞪眼厉喝道：“快去！！”
管事无法，只好让几名小厮一起将尸首抬起来，结果尤乾只看了一眼，当场就双腿一软摔在了地上，颤抖着手指对管事怒吼：
“快给我扔出去！扔出去！”
管事也知道尤家几位爷中就这位三爷是软脚虾，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问道：“爷，这往哪扔啊？”
尤乾瘫坐在地上，脸色铁青：“这也要问我？！随便找个乱葬岗扔了就是！”
管事于是命人将尸首又抬了出去。
尤乾作为家中小弟，从未经手过人命，平日干的都是些招猫逗狗、寻花问柳的把戏。昨日还在他跟前上蹿下跳的范幺三转眼就变成了冰冷可怖的尸首，他骤然间就被震慑住了，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手脚还有些发软。
正好这时候管家转过头，又说了一句：“县衙还差人问，县老爷的信寄出去没有。”
尤乾闻言一愣，接着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珠转了转。他为了巴结赵宝珠，那信当日就差人快马送出去了。而今日那小县令还故意问这一句……那就是还记得国子学荐信一事！难不成他送尸首过来真是出于礼貌？
尤乾神色复杂，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数遍，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道：“你去告诉那差役，信已送出去了。”
不管是下马威也罢，或是别的也罢，范幺三终究只是条可以随意舍弃了老狗。他现在也回过味儿来了。那小县令恐怕是想拿范幺三开刀，立一立官威，在那些愚民面前逞逞威风。这倒也罢了，左不过是一介奴仆，随是损了尤家的面子，但为长远考虑，他们吃一点儿小亏倒也罢了。
尤乾煞有其事地将事情分析明了，默了默，抬头向管事道：“范幺三……杀了就杀了，快快将那些晦气玩意儿扔出去。税银和账目本子还是照样交到县衙门。”
管事领命去了。尤乾赶忙转过头，不愿再看院中的尸首。屋内的人将刚才的一番吵闹看在眼里，眼见着尤乾回来，戏子面上略带着担忧从桌旁站起来，柔声道：
“三爷，可是有什么要事？”
尤乾面色沉沉地走回去，抬眼便看见戏子秀美的面孔，立即一怵。
方才的尸首到底在他心里留了个疑影儿，戏子与赵宝珠的那三分相似似是已变了味道。他不再能欣赏戏子的娇花照水之态，总觉得他眉眼间隐藏着只猛虎，忽得就能扑上来咬自己一口。
尤乾面色猛地一变，虎着脸道：
“滚出去！！”
戏子不知为何忽然被吼了这一句，顿时花容失色，忙不迭垂头退了下去。满屋子的侍女也都退了下去，屋子里很快只剩下尤乾一人。
不多时，东西摔碎的东西自屋内响起。

第56章 税赋
另一边儿,县衙门中，赵宝珠正蔫巴着趴在床上。
他方才一回衙门就吐了个昏天黑地，幸而今天一早就在忙着砍头,还未来得及吃早饭。他呕出几口酸水，这才好了些，如今正白着一张小脸儿摊在床榻上。
阿隆本来还忍得住,一见赵宝珠吐了,他自己也想吐。一主一仆吐了半响，赵宝珠彻底躺了，阿隆忍着恶心去拿玉米叶煮了水拿来给他喝。
“老爷,喝点儿这个吧,压压味儿。”
赵宝珠白着脸闭着眼,脑子里都是那人头的样子。闻言撩开眼皮看了一眼,缓缓从榻上爬起来,结果玉米叶儿水喝了半碗，对同样脸色发白的阿隆道：
“剩下的你喝了吧。”
阿隆也不扭捏,就这碗就把剩下的喝了。
两个人都没精神,也都没胃口吃早饭，赵宝珠躺在榻上，阿隆坐地上，头搁在床榻的边缘,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爷，这还是我头一回见砍头。”阿隆轻声道。
赵宝珠闭着眼：“我也是。”
阿隆沉默片刻，勾了勾唇角,仰头对赵宝珠道：“老爷,这下你要出名了。”
赵宝珠闭着眼睛不说话。阿隆眸光闪烁，兀自兴奋道：“我家老爷一定是名留青史的清官！这下满城的人都要来找您断案了。”
赵宝珠听着,面上也浮现出一丝微笑，哼哼了两声以作回应。
阿隆安静了一会儿，忽得想到了什么，好奇道：“老爷，您在京中真的有认识的人吗？您写的那封信，好大一叠呢。”
闻言，赵宝珠眉心微动，眼睛还是闭着，’嗯’了一声：“有个大善人，曾在我上京赶考的时候收留了我一段时间。”
阿隆恍然大悟：“那是大恩人啊！”
赵宝珠笑了笑，点了点头：“不错。”
阿隆又问了一句：“那老爷的小玉兔也是那善人给的吗？”
他这些天俯视赵宝珠的起居饮食，对赵宝珠的贴身之物很熟悉。他经常看到赵宝珠在睡前把玩一只白玉雕成的小玉兔，似是很珍爱的样子。阿隆小孩子心性，见那小玉兔可爱，一来二去就记在了心里。
闻言，赵宝珠微微睁开眼，瞥了阿隆一眼：“问这个做什么？”复又道：“这可不能给你，你要是想要，改天我给你刻个木头的。”
阿隆闻言瞪大了眼睛，赶忙摆手道：“我怎么敢要老爷的东西呢！那可真是打嘴了！”他说罢真的拍了自己两嘴巴：“是我多嘴！”
赵宝珠干赶紧支起身子抓住他的手：“平白闹这一通做什么，闲的慌？”他顿了顿，朝外头呶了呶嘴：“你要是闲就给我去把信拿来，我要看。”
阿隆这才放下手，又笑起来：“老爷还没回答我呢，那小兔是不是京中的大善人给您的？”
赵宝珠只想将他打发出去：“是是是。少废话，快去拿我的信来！”
阿隆嘿嘿一笑，转身去了。他是个极机灵的小少年，自觉看得很清楚。那玉兔惟妙惟肖，一看就极费功夫，前些年上一任县老爷跟他那些姨娘天天腻歪，也没见亲手给做个簪子钗环啥的。还有那封信——赵宝珠人还没到呢，信就先到了，还那么老大一封。
饱受画本荼毒的小少年阿隆不禁浮想连天，或是当日收留老爷的大善人家中有一适龄小姐，见着了他们老爷这般俊秀的儿郎，一来二去暗生情愫。只是两人门不当户不对，老爷立志要好好做官，干出一番名堂，再娶恩人小姐入门——
好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阿隆满心热意，看着赵宝珠将信接过去，珍而重之地读起来，简直觉得自己是看了一场现世般牛郎织女的戏码。郎有情妾有意，奈何世家门槛独高砌！
赵宝珠不知阿隆已在心里琢磨着一场爱情大戏，这几日大小事接连不断，叶京华的信他一页都还未读完。他抓着信，正读了不到两行，屋外便传来陶芮的声音：
“小赵大人，尤家送的税银到了！”
“什么？！”赵宝珠’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将信往旁边儿一放，几步就窜了出去：“快拿来我看看！”
阿隆站在一边，被赵宝珠敏捷的身手震得目瞪口呆。半响后，他缓缓闭上嘴，认命地又去把那封信收好，心里为那位远在京城深闺，念着情郎的娇小姐叹了口气。佳人一片真心，可惜摊上了他们老爷这个薄情郎。
赵宝珠一路奔到县衙门口，果然看陶章陶芮站在两车税银前，见赵宝珠出来，陶章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税务册子递给赵宝珠：
“尤家的人说，这一季的税银都登记在上头了。”
赵宝珠接过账册，前后一翻，果然注意到尤家的税银没在上头。这也是预料之内了，赵宝珠没有多生气，就说他没来之前那几季的税银都是由尤家代收的，就那里头尤家贪了多少都不知道呢。
赵宝珠将账册本子一合，对陶章陶芮道：“将这些全部收到屋里去，我要一个一个清点。”
陶章陶芮闻言，对视了一眼，都为赵宝珠这句话中透露的决心而感到震动。税赋对他们老百姓而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负担，而被乡绅官府层层盘剥已是常态，若是年头好，一家人能勉强不被饿死。若是遇到年头不好，因交不起赋税家破人亡沦为奴隶或者流民的大有人在。
而现在赵宝珠竟然说他要亲自清点——陶章陶芮激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敢完全相信那个最好的可能。
他们将两车税银推到房里，连同着粮食银子茶叶等各色物品一股脑倒在地上，赵宝珠也懒得麻烦，直接坐在地上，旁边放账目单子和州府税律，又白又细的手指在算盘上快速翻飞。
清点整一季的税银可是个精细活儿，幸而赵宝珠早熟读本州税务律法，且他精通算数，静气凝神用力两个时辰便全数清点完毕。
赵宝珠呼出一口气，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看着手上的清算结果，冷冷哼出一声。
光是交到他手上的税银就已经多出无涯县应有分例的三成。他倒是不知道尤家每季都交上去了什么？怕都将钱银省下来单拿去孝敬那位知府老爷了吧！
盘剥民脂民膏，逃避赋税，上下打点，怪不得这尤家如此人情练达，能在这无涯县横行霸道。
赵宝珠怒火中烧，虽已预料掉这税务里头大有猫腻，但真当事实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赵宝珠还是气得厉害。他闭了闭眼睛，勉强呼出一口气，镇定下来情绪，翻了翻手中的账务单子，有些奇怪地问：
“怎么有这么多生丝？”
除开原有的银两，粮食，茶叶等物，这税银里头还有三百五十匹生丝，是独独多出来的。赵宝珠皱着眉按着县年历记录往上查了好几年，发现这生丝的税赋是大概在最近十年才开始收的，并且越收越多。最近一次可查到的收税记录在八年前，无涯县共收生丝八十匹。
这短短八年间，税赋中的生丝翻了近五倍。
赵宝珠眉头紧拧，抬头问陶章陶芮：“我记得本县不大产丝啊？”
闻言，陶章陶芮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沉默中带着些愤恨。赵宝珠看了，心下猛地一沉，低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章与陶芮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陶章率先开口，低声道：
“我们本地确实不怎么产丝，这事儿我们也不太清楚，都是听县上的老人讲的。说是几十年前，我们县上本来有一户姓桑的人家是专门养土蚕、做生丝生意的。他们一家也吃得苦，将南山头的荒地辟了出来种上桑树，旁边儿建了庄子，做制丝的营生。”
“但十年前吧，尤家看上了他们家的生意，连骗带恐吓，将桑姓一家撵走了，霸占了南山的桑林。后来、后来他们又陆陆续续将旁边儿的田地都霸占了，全部拿来建产丝的庄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官府忽然开始收生丝，一开始一户只收一匹半匹的，后来每年越收越多。我们这些百姓家哪里有产丝的？就只有用银钱或粮食到尤家去买——“
赵宝珠听着他的话，一双猫儿眼越瞪越大，瞳仁收得极紧，胸膛上下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陶章见他这幅样子，生怕赵宝珠气得背过气去，说话的声音不禁越来越小。
赵宝珠一声不吭地全听了，忽得低下头，将州府上的税务律法翻出来，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果然发现了猫腻！
元治二十四年，因丝织品于全国上下流行，皇帝对税律进行了调整，各地都减少了粮食的征收，而凡是南方有养蚕产丝之业的州县都分派了生丝的税赋。其中青州满州这一共的生丝税赋便只有五百匹，青州下头一共有八个县，然而着生丝税赋中有近八成都有无涯县提供！
新税律最初推行之时，青州下头的八个县还算是平均分摊了生丝的税赋，然而这几年其余县供给的越来越少，而无涯县却供给得越来越多。其中不用多说，必定是那青州知府与尤家联合起来搞的鬼！！
赵宝珠揪着律法条款的手都在心绪激动之下微微颤抖，眼底通红，脑子却转得极快——无涯县内只有尤家一家产丝，生丝税重了，百姓就只能到他家去买，这样尤家的丝也不愁销路，多得了银子不说，多收的粮食茶叶等物转手又能放到粮油铺子里去卖！长此以往，百姓家里哪里还会有余粮？但凡是要吃要喝要买布匹制新衣服，哪个逃得过尤家的手心？！
好一记釜底抽薪，好一个世代商贾尤家！
这哪里是商人，简直是商霸！！
赵宝珠脑子里转得飞快，在外人眼里确实他拿着手上的税律文书沉默着，良久都未说一句话。陶氏兄弟与阿隆对视一眼，都有些拿不准赵宝珠的心思。片刻后，还是阿隆犹豫着上前，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赵宝珠右肩上：
“老爷——”
然而他才刚一动，就见赵宝珠忽得从座上暴起，一把抓住桌*案上的惊堂木，猛地砸向堂下，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尤氏狗贼！吾不杀汝誓不为人”
阿隆被赵宝珠的怒吼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陶章陶芮也被吓得一个机灵，反应过来后出了满头的冷汗，忙不迭回头去将大门关上。这话要是传出去，他们有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两人将中堂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又插上门梢，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头来便见公堂上阿隆正跪在地上拼命抱着赵宝珠的腰：
“老爷！爷！这可摔不得啊！这是咱们五两银子买的新的桌子诶——”
赵宝珠满面通红，双手正扣着公案边缘，看起来下一瞬就要将整张桌子掀翻摔下去。
陶章陶芮见状赶紧上去拉住赵宝珠，和阿隆一起三张嘴劝他，好不容易才哄得赵宝珠松开了手，坐到椅子上，两个兄弟去泡静神的茶，阿隆则给他从后面拍心口，顺便还庆幸地看了眼那稳重如山的杉木桌子——幸好他置办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儿，买了最沉的一尊。
赵宝珠气得额角直跳，闭着眼睛胸口起伏。阿隆如今摸清了赵宝珠的性情，知道他对外头硬气，搁里头却是最软的，也不再怕他，只低声嗔怪道：
“哎呦我的爷啊，您看看这满屋子的东西，有几个是您没摔过的？”他道：“要不然我去里间给您拿个枕头，您以后就拿它出气？”
赵宝珠平复了一会儿，也稍微冷静了些许，瞪了一眼眼阿隆，重重哼了一声：“我要揪你的脸出气，你给不给？”
阿隆顿时作赖皮样，将自己黑中带红的脸蛋凑过去给他掐：“那样倒好！老爷只管掐我就是了！”
赵宝珠见他这不要脸皮的样子，气笑了，坐起来一把推开阿隆的脸，啐他道：“赖皮鬼！”
阿隆笑嘻嘻地跟他做鬼脸。那边儿，陶章和陶芮沏了茶过来，赵宝珠接过喝了，方才被气得发红的猫儿眼上下一眨，眼珠提溜一转，脑中已然有了对策。
“陶章陶芮。”赵宝珠面上神采奕奕，眉目间闪过一丝狡黠，抬眼勾唇向杵在一边的陶氏两兄弟道：“有件事需要你们俩帮我去做。”

第57章 还税粮
夏日接近末尾,青州的天气逐渐凉爽，过了辰时，天空中往往积起乌云来。
陶氏两兄弟在别处忙活时,赵宝珠正带着阿隆一家一户地将本季多收的税粮还回去。两人拉着小车，按照账目册子上的一家家敲门。
第一户是个老庄稼汉，因着勤奋在县城置了房产,日子本来过的红红火火,然而这几年田产遭尤家侵占了不少，眼看着就要过不下去，都打算翻过年就将县城的房子卖了,一家人回乡下去。
然而新上任的小赵县令却突然上了门,竟将已经交上去的税粮还了回来！
年过七十的老庄稼汉看着门口小后生清俊绝伦的一张脸,推着一车的粮食说要还回来时,眼睛都差点儿自眼眶中掉出来——这官府吃下去的税赋居然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赵宝珠很是废了一番口舌,才让老人家放心接下税粮。
老庄稼汉接过税粮袋子，看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和身后堆积如山的粮食,直接双腿一软给赵宝珠跪下了：“青天大老爷啊——”
他老泪纵横,不顾阿隆的阻拦，’砰砰砰’给赵宝珠磕了好几个响头。他磕得不仅仅是一个好官，也是一家人的生计，今年入冬的口粮,小孙女儿发热请大夫的费用，二儿媳怀孕时的贴补，全在这儿返还回来的税银上头了！
赵宝珠哪里敢受他的磕头,赶忙伸手去扶：“老人家,快些请起！哎呀，您、您这不是要折我的寿吗？”
老庄稼汉满面泪水,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搀着赵宝珠的手哽咽道：“青天老爷，这、这恩情我这把老骨头真不知该如何还你才是啊。若不是您，我们得了幸能熬过冬天，若不是不得幸，怕是终究是要死一两个人的！我这把老骨头尚不足惜，只、只是我那可怜见的小孙女儿——”
他说到这儿，眼角流下泪水，再也说不下去，颤抖着低下头用力抹了把眼睛。
赵宝珠看着老人因常年劳作而变得黝黑的面庞，鼻头一酸，眼眶也微微红了：“老人家不必如此。我……我父亲也是庄稼人，各中不易，我都清楚。这些本是分内该还给您的，您拿着便是了。”
老庄稼汉是谢了又谢，才接下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税粮，最后哭得连人都快虚脱了，才被大儿子与大儿媳搀扶着回到屋内。
赵宝珠站在门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柳眉微蹙，缓缓闭上眼。
阿隆见了，关切地问道：“老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赵宝珠回过头，面上神色平淡，然而眉眼间却收得很紧，盯着阿隆道：“你看，这些粮食银子原本都是他老人家的血汗积累，被乡绅官府盘剥了去，本是件错事。而如今我将税粮还回来，本是他应得的，他却还要感激涕零。”
阿隆听着，神色有些茫然，似有所感，但又似乎没有听懂。在他的认识里，官府做事全凭良心，百姓只能夹在官府与乡绅中间两边儿磋磨，平生祸福全赖天意，哪里有什么应当、又有什么不应当的呢？
他一时想不明白，赵宝珠也没再解释下去，而是摇了摇头，继续敲响下一户家门。
大多百姓都如庄稼汉一般，对赵宝珠又是下跪又是磕头，一番感激涕零才肯收下税粮。但也有不太一样的。
到第五户时，是一个青衣书生开的门。他面色发白，身高体瘦，在听了赵宝珠所言之事后直接了当道：“小赵大人，这我不能收，还请您拿回去。”
赵宝珠还未想到会有人如此干脆果断地拒绝，一时愣在当场：“这、这是什么缘故？”
那书生定定看着赵宝珠，他脸色白得有些泛青，更显得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半响后低声道：“大人有无想过，将多收这三成税粮都归还于民，知府那边儿该怎么交代？”
他盯着赵宝珠，缓缓道：“大人于草民有大恩，我决不能陷大人于此危险的境地。”
赵宝珠这下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他惊讶并不为书生口中之事，而是为书生竟然能想到这一层。普通百姓多教了税粮，大约都只会感叹县官贪污、乡绅霸道，而很少能想到这税银一层层交上去，源头是在何处。
赵宝珠收敛神情，正色道：“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我的办法。”说罢，他将税粮袋子硬塞进书生手中，道：“快收下。”
书生看了他片刻，终是将税粮袋子收了回去，而后将身前衣摆一扫，’噗通’一声跪在赵宝珠面前：“大人替草民鸣冤在前，还一家生计在后，草民无以为报，此生愿为大人当牛做马、效犬马之劳！”
赵宝华看着他俯下身子，忽然觉得这番话有些耳熟，这才想起书生似乎是当日站出来指认范幺三的冤主之一。
他本就对书生有欣赏之意，闻言赶紧将人扶起来，道：“那正好！衙门现下缺人手，你可读过书？”
那书生抬起头，看了赵宝珠一眼，又敛下眉，道：“草民年前刚过童试。”
赵宝珠了然，上下打量了一番书生，见他年龄大约不过弱冠上下，也算是少年英才，当下心中十分满意，却又有些犹豫，道：
“既然如此，让你到我衙门上当个文书是否太委屈了你？”
书生闻言霍然抬起头，急促道：“没有的事！”说罢又要向下跪：“草民愿为大人效死！”
赵宝珠赶忙搀住他：“哎呀，可别跪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哪有到处跪人的道理？你既有这个心思，明日辰时便来衙门报道，我们再说签契约的事、可好？”
那书生一听立即露出惶然的神色：“这、这怎么可以？草民怎可取大人之银钱——”
赵宝珠看着他，仿若看见了当日在叶府上的自己，眼中浮现出些许笑意，温声道：“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哪里算得上恩德，你不必如此，今后咱们再慢慢谈。”
书生拗不过他，又不好当场拂赵宝珠的面子，只得用眼神表示自己的不赞同。待赵宝珠与阿隆走出去很远，都还能感到书生灼热的目光。
阿隆悄悄与赵宝珠使眼色，夸张地摇着头用戏腔道：“天下英雄才子，皆归于无涯县赵老爷门下——”
赵宝珠瞪他：“少贫嘴。”嘴边儿却也是笑着的。
阿隆笑嘻嘻地不答，继续跟在赵宝珠的身后一家一家敲门过去，结果还真应了阿隆的话，而后几多人家都纷纷表示要自家子侄为赵宝珠出力。其中有好几个青壮汉子，几个认识字的年轻男子，还有个精通珠心算的账房先生，这一下是衙役也有了，文书也够了，账也有人能管，县衙班子一下子就齐全了。
阿隆对赵宝珠佩服地五体投地：“原来早前老爷说不必将原先的人都召回来，是已经料到了今天这一出！”
他深知前任县衙门里头的下人都有多刁钻，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旧县老爷是个只知道吃昏酒的老窝囊，麾下之人也都是些不成器的货色。他冷眼瞧着，今天这些站出来可都是他们当地一等一的好人家。今后必不会误了赵宝珠的事。
赵宝珠闻言，心中一顿，他倒是没想到那么远。可被阿隆用敬仰的目光看着，他很是受用，一时将尖下巴翘得高高，很是得意的模样。
只是他没能得意多久，脸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赵宝珠一愣，伸手一抹，发现是雨水滴到了自己脸上。
夏末天气凉了下来，无涯县上常有阵雨，眨眼的功夫就下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赵宝珠脸上。
阿隆：“哎呀！怎么早不下晚不下这时候下！老爷，咱们快些回府吧。”
赵宝珠抹了把脸，用袖子当住雨点看手上的账目册子：“不妨事，就剩一家了，先弄完了再回去。”
于是他们冒着雨来到最后一户人家，一开门便见一位身型壮实，满脸善模样的妇人。妇人一见两人落汤鸡似的就皱起了眉，赵宝珠还未开口，就被抓住臂膀一把扯进屋里：“哎呦喂我的小赵大人，看这雨淋的，您可快些进来吧！”
大娘满腔母爱，对赵宝珠身上的官袍视而不见，若对待自家子侄般拿过一条汗巾子给他擦头发，一边擦一边还念叨着：“有多重要的差事需要您冒雨这么折腾啊？可别待会儿给冻病咯！”她两三下将赵宝珠的头脸都擦干净，还顺势瞪了一眼阿隆：“伺候的也不知道精心些，眼看着这天色变了也不知道带把伞！”
阿隆诧异张开嘴：“我、不是，婶子——”
屋内的人听到了动静，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走出来，像是刚吃过饭，还抹着嘴呢就看见自家婆娘正搂着县令老爷揉搓，登时面色一变，急忙跑过来道：
“小赵大人！真是对不住，贱内是个没规矩的——”说着赶忙将妻子拉开，瞪着眼睛呵斥：“你干什么！这可是县老爷、还不快跪下！”
被揉搓了一番的赵宝珠赶忙摆手制止：“不必如此，尊夫人也是出于好意——”
那妇人挨了丈夫的骂，也不生气，笑呵呵的又一把将阿隆捞过来，同样将他擦干：“我这老婆子还有被叫夫人的一天，小赵大人您真是给我长脸咯。”
赵宝珠见阿隆在妇人蒲扇般的大手下若只落水的狗仔，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嘴角暗自弯了弯。这才将来意对这夫妇二人说了，做丈夫的那汉子也是一阵推拒、而后磕头谢恩，最终才勉强将东西收下了。那妇人在旁看着，见两人说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
“已是午时了，小赵大人用饭了没？就在我家吃吧。”
赵宝珠与阿隆却是腹中空空，但又怎么好意思到百姓人家蹭饭，立即推拒道：“衙门里公务繁忙，就不打扰了。”
那妇人也未强求，用关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过一圈，特别是在阿隆稚气未脱的脸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道：
“衙门中那么多要事，只得这个童子军怎么好开交呢？”妇人对着阿隆摇了摇头，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冲屋内喊道：“翠娘，快过来！”
阿隆这边儿还嘟囔着「我怎么就不行了」，便见一个农家打扮的年轻女子打了帘子出来。她面若圆盘，肤色微黑，圆眼翘鼻，原是娇憨的长相，却硬是被右眼处的一条直至嘴角的疤痕给破坏了。她走到妇人身旁，低低喊了声’娘’。
妇人一手搭上她的肩膀，对赵宝珠道：“这是小女，小名儿翠娘。两年前被那范姓贼人欺辱，她不从，从而落下了这个疤痕来。我瞧着左右是难嫁出去了，若大人不弃，便让她到大人衙门上做个烧饭婆子吧！”
赵宝珠闻言神色微敛，却未在翠娘面前流露出怜悯，而是正色以视。
只见这位翠娘低眉敛目站在妇人旁边，穿着件粗布裙装，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肩头，看起来是个安静朴素的姑娘。
赵宝珠缓声道：“衙门上倒是真缺一个生火做饭的，姑娘可愿意？也不需日日都在衙门上，农忙或家人有事你说一声就是。”
翠娘敛着眼，十分安静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阿隆忽然大叫：“不行！！”
赵宝珠刚想张口让她隔日到衙门来，忽得被一打断，赶快伸手将阿隆往后拉：“你干什么？”
阿隆瞪着翠娘，目光特别注意到她农家女孩儿结实的身体和丰腴的胸脯，脸都吓白了！他知道这是什么，待俏书生放了官，到乡下遇上娇媚的农家女，两人日久生情——就忘了京城小姐了！
阿隆对自己脑子里的爱情故事分外执着，他决不能让老爷被其他女人勾了去！
他张嘴还想再吼，却被赵宝珠一把捂住嘴，像捏小鸡仔似的捏在手里。大娘呵呵笑了两声，在她眼里，赵宝珠虽是官老爷，却也是个小儿郎。阿隆就更小了。这两个小男孩子裹在一块儿，也不知将日子过成了个什么样子，还是得有个能干的女人才行！
翠娘安静地站在一旁，忽得抬起头，轻声道：“娘，那个人——”
在她的提醒下，妇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道：“是了！还有这事儿。”她向女儿道：“正好，你去将那人弄出来。”
复而回过头来，对赵宝珠道：“今儿见着了大人正好，老婆子我前几天上山去捡蘑菇，结果捡了个人回来，看着眼生得很，不像是这儿周围的人，现在还病着呢！我们平民人家也不知他是好是歹，今儿大人不若带他到衙门去，醒来若是歹人正好拘起来。”
赵宝珠一手拿着阿隆，转过头来一看，正好见翠娘与兄弟一起将一个人抬进来。
那人身上盖着棉被，看着是个身型清瘦的男子，似是没有意识地躺着。赵宝珠伸过头一看，立即一惊。
嚯、好一个美男子！
只见那男子无知无觉地躺着，脸色青白却难掩国色。他浓眉微蹙，挺鼻如玉，眼皮上勾出浅浅一道褶子，光看他闭着眼的模样就能想象到此人一睁眼，眉眼间必是一派风流。

第58章 美男子
无涯县城中并无酒楼客栈等享乐之处,百姓却常常找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搭起棚子来，沏上一两盏茶,用一叠酥炸花生米请口齿伶俐之人说书玩儿，也算是农闲之时的一点儿乐趣。
今天棚子里就举起了十数人，都自家中拿了小板凳,边嗑瓜子边听北门上卖绞丝糖的刘老头说书。
“啪！”
刘老头将破草鞋往地上一拍,’呸’地一声吐出嘴里的茶叶杆子，摇头晃脑拉长了声音道：“只道那小赵县令，原是天门西处参宿托生！心有七窍,貌比潘安,腹有赤胆,诚若金玉。今儿八天皇帝有命,前来救我一县之民与水火——”
这说书人乃一老童生,卖绞丝糖之空隙还写些话本赚外块，十分有口才。众百姓听得极其入神,连手中的瓜子都忘了磕,见那说书人皱眉挑眼，做出一副神秘的模样：“这小赵大人之来历，叫人猜不着想不通，可老夫瞧他那杏眼桃腮,目中带火，必定是那托塔天王之后——哪吒三太子转世！”
听到这儿，有人不服,一拍椅子站起来道：“大人力大如牛！要我说必是李二郎神托生！”
另有人摇了摇头,悠然道：“都不对，要我说还是文曲星最为恰当——”
眼见着众人就为小赵大人的来历叫起劲儿来,这偏僻地界上人多愚昧，凡有超出预想之外的好事发生，一时震动激荡，便认为是神天菩萨保佑，兀自给赵宝珠冠上神格来，也是一种朴素的敬仰之情。
衙门中，赵宝珠不知自己在百姓口中已成神了，他正忙着发火。
“一派胡言！”
高堂上惊堂木一响，赵宝珠’腾’得一下站起来，怒瞪着堂下的男人：“你去把你那吃了屎的嘴洗干净了再来！”
堂下，被告上衙门的男人猛地一抖，被泼天的怒气吓得一抖，却还是嘴硬道：“大人！小、小人说的真的都是实话啊……”
赵宝珠双手扶在桌案上，见他竟然还敢狡辩，眼睛简直要喷出火：
“你放屁！”
那人被他这一声厉喝吓得缩起脖子，低下头不敢说话，眼珠却还不老实地在眼皮底下转来转去。
赵宝珠一看他做那鹌鹑样子，怒火气一下子就烧到了天灵感，隔空指了那人好几下，气得’你、你、你——‘了三声，低头急得在桌上摸来摸去，抓住了个笔架，就猛地用力向那人扔过去——
“！你再给我作死？！”
’碰’地一声，那人当头被砸了个正着，’哎呦’一声，立即蜷起身子捂住额头上的破口。
赵宝珠尤不解气，急步走下堂去、一计窝心脚将那贼人踹翻在地上。那人向后跌倒在地上，这才知道了厉害，捂着往外直冒血的伤口一脸惊惧地看向赵宝珠：
“老、老爷——”
赵宝珠双眼如电，的目光简直能凝成锥子将他的面皮扎破：“你以为你们这些偷鸡摸狗的计量瞒得了我？”
“律法上明明白白写定了，相邻间砌院前厚不得过五指！你倒好，悄悄修了十指的墙，外头瞧不出来，里头却被你挖了空！全来是蛮占他人的地盘！”
那人捂着额头，本还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知赵宝珠明察秋毫，这里头的细巧他竟然看了个明明白白。殊不知赵宝珠也是农户出身，村里头你抢我二里地，我占你一院墙的事情他自小看了不少。尚且幼时他就敢拿砖头去砸别人的头，现今做了官儿，这些欺男霸女的玩意儿落在他手里、难道还能过得去不成！
赵宝珠双眼如电，指着苦主——一对消瘦母女，道：“你现在瞧着人家男人死了，越发的上来了！竟敢将墙直接往外推二尺！”
说到这里，赵宝珠气不过，伸手就将那人的领子揪了起来，啪啪啪上去就是三个大耳光：“我叫你横行霸道，叫你欺辱孤儿寡母！没良心的东西！你这脸皮不若今日就由我扒了去！”
那人被几个巴掌抽得眼冒精心，口里立即吐出一口血来，也顾不上额头的伤了，当场就俯下身来，给赵宝珠哐哐磕头：“大人、小赵大人，求求您放过小人，饶小人一条贱命吧——”
他血流了满脸，眼泪婆娑，如今是真的后悔了。若是他早知新来的县老爷是个如此厉害的人物，就不会做这蠢事了！如今是占了小便宜，却是要被拘进官府里，丢了大宗了！
他直起身来扒住赵宝珠的裤脚，不住求饶道：“求官府老爷绕我一命，我上头还有老夫老母，需要供养啊——”
谁知赵宝珠一听他找借口就更生气，回过头来大眼睛一瞪，双手拽住男人的衣领，竟生生把他提了起来：“你作孽的时候怎就没想到父母双亲？！我不若现在就将你料理了、也算给你母亲断一冤孽！”
那男人直面赵宝珠的怒火，终于是什么都说不出了，脸色苍白如纸，不断打着抖：“大、大人——”
赵宝珠冷哼一声，懒得再跟他费口舌，一把将男人仍在地上，竖眉立目向侍候一旁的衙役道：“给我打！！”
旁边儿待命的衙役这才舒了口气，是拿凳子的拿凳子，抓人的抓人。这几日百姓中想来衙门当差的陆陆续续都与赵宝珠签了生契，此时堂上还站了好几个青壮衙役，其中比赵宝珠大上一轮儿的都大有人在。然而此时他们都噤若寒蝉，不敢说一句话。
这位小赵大人长相有多动人，发起火来就有多吓人！
人家老爷都是让衙役打板子，这儿倒好，不肖他们动手，赵宝珠先将人打个半死。
要审案子，都不必上什么刑，小赵大人一声吼，贼人尿都得吓出来。
在这衙门上当了几天的值，他们是对赵宝珠心服口服。也不全是因为他的脾气，更多是为了赵宝珠明察秋毫，断案入神，且刚正不阿，全副心肠皆是为了百姓，这些衙役们都看在眼里。回去都跟自家婆娘感叹，他们县真是得了个好主。
这边儿要打板子，不好叫孩子看见。赵宝珠便吩咐阿隆将一对儿母女带到偏房去暂坐，那寡母看赵宝珠像看个活菩萨，对他是谢了又谢，甚至还立下誓言，要在家里为赵大人设一生祠、日日奉香求拜。
阿隆好说歹说才把人拉起来请到后偏房去，一回来却不见了赵宝珠。他四处寻找，终才在厢房榻上找见了人。
只见赵宝珠俯爬在榻上，一张小脸有些发白，眉心微微蹙着。
阿隆担忧地走过去：“老爷，你怎么了？”
赵宝珠听见声音，哼哼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撩，缓缓将脸转到一边儿去：“气得我心口疼。”
阿隆停了眉头皱的更紧，赶紧将赵宝珠扶起来，让他仰靠在榻上，帮他拍着心口：
“老爷见天着生气，怎能心口不疼呢？“
自赵宝珠刀斩范幺三这惊天一案后，满县的人都像找到了主心骨，全都跑来找赵宝珠申冤。往日里积攒的案子一朝爆发，县衙里惊堂木的响声就没停过。
赵宝珠又是个热心肠，开头还能坐得住，真碰上冤情，没两句就要拍桌子瞪眼。
阿隆一边帮赵宝珠拍背，一边劝：“那些贼人都是些腌臜东西，老爷何必跟他们生气。想打让陶章陶芮打呢，他们俩一身的牛劲，就愁没处使。”
农家小子手上有劲儿，赵宝珠舒服地直哼哼，咳嗽了两声：“嗓子也疼。”
“嗓子疼啊？”阿隆听了有些紧张，道：“必是那天淋了雨着凉了，老爷又不忌口，还天天发火，这下好了，定是病了。”
赵宝珠闻言有些讪讪。益州人喜食辣，以往阿隆不会做辣菜，翠娘却会做。自他来了，赵宝珠便顿顿吃辣，好不畅快。
阿隆嗔怪地看他一眼：“我去叫翠娘姐姐煮一盅银耳羹。”
说罢他便走出去了，谁知他刚去后厨吩咐了翠娘，一转头就见赵宝珠又在堂上了。此时正调停一起家庭纠纷，苦口婆心地劝着一名穿粗布衣裳的老妇人：
“哎呀，这又有什么，大丈夫自当游历四方，他要去跑镖局，您让他去不就是了？”
阿隆端着要给他润嗓子的茶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一对母子闹矛盾。儿子想出去跑镖局，老母亲不愿放他走，闹着闹着就闹到官府上来了。
只见那儿子人高马大，整张脸涨的通红，紧握着双拳站在旁边，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老母亲是个枯瘦的妇人，神情却是一样的倔强，娘俩谁也不服谁，一东一西站在两边儿，眼神都不碰一下。
赵宝珠在中间打着转儿地劝，出了一脑门的汗，见两人谁都不愿意服软，急得直给那老妇人作揖：
“大娘，你看这样成不成，我给你当儿子！”
赵宝珠弯腰一下下给老妇人鞠躬：“我给您当儿子！我伺候您！”
老母亲见他这般，终是板不住脸，自干瘦的面上露出微笑来。
阿隆见赵宝珠又是苦劝又是说软话，使出十八般武艺，终才劝得两母子重归于好。阿隆在一边看着赵宝珠将两人一路送到衙门外，心头骤然冒出一股热气。他没读过书，不会说漂亮话，只是觉得无涯县再也不会得比赵宝珠更好的官儿了。
到了黄昏，阿隆说什么都不再放人进来，’砰’地一声将大门关上，赵宝珠这才得歇。
结果吃了饭睡下，第二天起来就发了热。早晨阿隆叫他起床见没人应，一推门进去就见赵宝珠烧得两颊通红。伸手一摸，额头都能烫鸡蛋了！
阿隆顿时成了慌脚鸡，在衙门里大喊老爷不好了。最后还是来做早饭的翠娘稳住他，去城里请了大夫。
赵宝珠醒来时，便见自己旁边儿站了一个长须大夫，正往他的嘴里灌苦药。
赵宝珠皱着眉头撇开头，眼神茫然：“我……我怎么了？”
阿隆见他醒了，主动结果药碗，皱着眉头对赵宝珠道：“老爷，你病了，发热呢。”说罢舀了一勺药往赵宝珠嘴边凑：“老爷，喝药吧。喝了药才能好呢。”
赵宝珠于是张嘴喝了，熬得浓浓的药汁流入嘴中，苦得惊人，还带着些许药渣。赵宝珠喝第一口就噎住了：“好苦！”
阿隆劝道：“良药苦口啊老爷。”
赵宝珠抿了抿唇，被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是乡土药的熬法，将药材全部放进陶罐里，熬得浓浓的，里头一点儿利口的甘草都不放。虽苦得叫人喝不下去，但药到病除。
长痛不如短痛，赵宝珠皱着眉端起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全喝了，将药碗一搁，向后噗通一声躺回榻上。
这药熬的极浓，赵宝珠躺在床上都觉得喉咙里在一阵阵冒苦水。他头也疼，嗓子也疼，脸颊通红，靠在床上皱着眉哼哼唧唧。
阿隆看得心软，伏到赵宝珠榻前小声道：“老爷受苦了。”
赵宝珠头晕目眩，紧皱着眉，哼哼了两声以作回应。阿隆看他难受，心疼极了，心里暗骂老天爷不讲道理，怎么偏生让尽心竭力的好人病着了？
谁知下一瞬，大夫收了药箱正要走，赵宝珠忽然睁开眼睛道：“等等，大夫既然来了，也去后厢房里帮那人看看。”
他口中所说指的是那日自翠娘家抬回来的陌生美男子。那人也不知是生了什么病，一直昏睡不醒。
阿隆一听，心疼的心思一下子消了大半，瞪着赵宝珠道：“老爷！您都这样了还想着旁人呢？”
赵宝珠皱着眉道：“少废话，快带大夫去。”
阿隆拗不过他，愤愤带着大夫往后院里去了。他再心疼赵宝珠他就是小狗，真是劳碌命，一刻都不得歇的！
大夫走了，药材的苦涩味道却留在了空气中。青州多阴雨，终年潮湿，赵宝珠捂在被子里依旧觉得湿冷的水汽在顺着缝隙往他被窝里钻。他躺在榻上，问道后厨里柴火混着苦药的气味，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碗药苦得他胃里发疼。
赵宝珠正烧得厉害，只觉得眼皮都烫得厉害，太阳穴一下下涨的发疼，怎样躺都不舒服。
睡也睡不着，赵宝珠就干脆爬了起来，摸过床头的信看起来。自他上任以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为收拾这无涯县的烂摊子，他都没机会好好读一读叶京华的信。
如今掐指一算，自他离开京城已有近三个月了，叶京华必已入了翰林院。
赵宝珠斜卧在榻上，一句一句读叶京华的信，这信应当是在殿试之后即可就写了，笔迹略微潦草，可见下笔之时叶京华心中并不平静。头一句问他是否到任，后又问住的怎么样，吃的怎么样，是否有人服侍。
住的好，吃的也好，也有人服侍，少爷别担心。
赵宝珠一边读一边在心底回道。想着等他好些了，抽出些空定要回复少爷信件才是。
光是问他吃住细节的内容便问了两张纸，翻到第三张，叶京华才问他为*何不告而别，又问他为何不多拿些银子，如今银钱还够不够用。赵宝珠看着那几行字，几乎都能想到叶京华站在桌前皱着眉的模样，少爷是好人，虽是事出有因，但他这样一言不发地来了如此远的地方，定是让他担心了。
赵宝珠读着信，闻着叶家墨水的味道，竟十分安心，仿若他此时不是在湿冷的青州，而是在无时无刻不在烧着地龙的叶府。
刚强若赵宝珠，在生病时也格外脆弱些。赵宝珠想到叶府，竟忽得眼眶一红，鼻头一酸，长而卷的睫毛上下一眨，豆大的泪珠就滚出来。
若他是在叶府病着了，少爷定会温声劝他吃药，喝了苦药还有蜜饯吃。
这不想不要紧，一想到叶京华就更糟糕了，赵宝珠的眼泪若泉眼，不受控制地汨汨涌出来。
一滴泪水落到信纸上，登时将墨迹晕啦，赵宝珠赶忙把信放到一边儿去，翻身将脸埋进被褥里偷偷哭起来。他一边儿哭一边儿想着叶府里的人，又想到爹爹，最后又绕到叶京华身上。
离开京城时他满腔豪情，未能见上叶京华一面，虽是遗憾，当下却并未觉出什么。如今病着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了。
那些不舍与依恋若细碎的藤蔓从他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缠着赵宝珠的心尖儿，让他疼得一直掉眼泪。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叶京华。
不是为了叶家的金银权势，单为了这个人。叶京华对他恩重如山，似对待亲兄弟般疼爱他，如今他被放了官，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赵宝珠将头埋在被褥里，咬着唇骂自己没出息，只是生了个小病就这样期期艾艾，一边儿又哭得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一清朗的男声于他身后响起：“哭什么呢？”
赵宝珠哭声一听，猛地扭过头，便见一高挑瘦削的男子正倚在门边，脸色有些发白，一双瑞凤眼呈着笑意落在他身上。
见赵宝珠转过头，他轻轻’哟’了一声，凤眼更弯了些：“看看这可怜见儿的。”
赵宝珠’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你醒了？！”
站在门口的正是那位昏迷的美男子。
见赵宝珠醒了，他笑了笑，拉了拉肩上披着的外袍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在赵宝珠床前，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我睡了挺久吧。”美男子面色泛青，额头破了一块儿，却难掩国色，弯着眼睛的模样活似只玉面狐狸：“你是哪家的小孩儿？是你家大人把我捡回来的？”
赵宝珠此时将哭的事全都忘了，这男子昏睡了许多天，他还以为人不行了呢，没成想今天居然醒了！
此时一声厉喝从门外传出：“！你是谁？”
阿隆端着药站在门口，眼见着有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口，立即丢了药碗扑上去：“离我们老爷远点！”
他蛮牛似的，扑上去就要打人。却被那美男子回身一把抓住，轻巧地掉了个个儿。
阿隆见自己如此轻易地就被捉住了，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赵宝珠皱起眉：“阿隆！不许乱打人。”
阿隆抬着被男子捏住的右臂，更委屈了：“老爷——”这谁打谁啊？
美男子眼波流转，目光在他们倆身上晃了一圈，放开了阿隆的手：“老爷？”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赵宝珠：“你是哪里的老爷？”
阿隆正揉着自己被捏疼的手，闻言猛地抬起头，横眉立目道：“我们老爷是这无涯县的父母官、活青天县官老爷！你又是哪里来的人？这么不客气——”
这倒霉孩子！赵宝珠被他说得脸更烫，羞臊地瞪阿隆：“别说了！”
阿隆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听到这话，那美男子面上的神色却收敛了许多，看向赵宝珠、眼中多了些惊奇。他上下看了赵宝珠两眼，便站起来拱手道：
“原道是县令老爷。”他说着，目光在赵宝珠红嘟嘟、还带着泪痕的脸上一顿，声音中带了点犹豫：“没想到县令老爷如此年少有为，实在是小人失敬。”
赵宝珠一想到刚才自己埋在被褥里偷偷哭的样子被他看了去，脸都臊得发热，清了清嗓子道：
“不必多礼。”说罢他见男子脸色不好，想是病还未好全，忙道：“快请坐。”
美男子闻言，看了赵宝珠一眼，抚着肩上披着的外袍坐到了矮凳上。赵宝珠又吩咐阿隆：“阿隆，去倒茶来，顺便去看看大夫走远了没？若是没走远让他再回来一趟。”
阿隆见赵宝珠自己病着还要为别人操心，不情愿地撇了撇嘴：“老爷也太操心了，您的药还没喝呢。”
赵宝珠瞪他：“少废话，还不快去！”
阿隆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屋里便只剩下赵宝珠与那男子。
赵宝珠看他一眼，见那男子正抬头打量着屋子，似是在打量衙门长什么样子。赵宝珠赶紧低头那袖子擦了擦脸和眼睛，感觉不会出丑了才抬起头：
“咳。”赵宝珠轻咳一声，道：“不是本官捡的你，是县上一户乡邻在后山上偶然救了你，你若是有心感激，我改日领你去登门道谢。”
那男子转过头，闻言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谢大人费心。”
赵宝珠看他脸色实在不好看，道：“你昏睡多日，是生了什么病？平日里吃什么药？待大夫来了叫他抓些来。”
赵宝珠本以为男子是得了什么急症。谁知男子一听，嘴角微微勾起，挑了挑眉道：“不是生病。我自资县来，途中追一只兔子钻到了林子里，结果遇了只黑熊瞎。我跟它缠斗中脚滑摔了，碰了头，所以才睡了这么久。”
他这段话说的轻飘飘的，好似不是什么大事一般。赵宝珠目瞪口呆，惊讶地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几息后才道：“你……你说你碰见了黑熊？”
男子点了点头：“是啊。”
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往怀里一抹，不知从袍子里何处掏出一团被布包裹住的东西：“说起来老爷病了，正好让下面的人将这炖了，补补身体。”
赵宝珠看到他拿出来的东西，眼睛都要掉到地上了——那竟赫然是只被割下来的熊掌！！
“这……这——”
赵宝珠震惊之下，许久才说出话来，双眼放光道：“仁兄真乃勇士也！”
荒山野岭遇上了黑熊，放谁身上都是九死一生。要知道那熊一只爪子就有人的头脸那样大，一巴掌拍下去人的人的头就会像摔碎的西瓜。
那美男子闻言笑了笑，将熊掌放到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没那么神，情况实在危险，若不是有好心人帮助，我早晚得被山里的猛兽吃了。”
赵宝珠眸光闪亮，用全新的眼光看向男子：“仁兄不必谦虚，古有武松打虎，今有您只身搏熊，这是见极了不起的事。”
谁被这样一位俊秀的儿郎用敬仰的目光看向都会通体舒泰，男子微笑起来，凤眸中眸光微闪，对他道：“还未请问大人年岁几何？”
赵宝珠这才反应过来她会问过男人的姓名。两人彼此名姓都不知就这样东拉西扯地聊了好一会儿天，他真是病糊涂了。
赵宝珠揉了揉抽疼的额角，对男子道：“我病糊涂了，鄙名赵宝珠，是这无涯县的县令。”
男子闻言，微微挑了挑眉：“若大人不弃，可否告诉我宝珠是哪两个字？”
“这有什么不行。”赵宝珠道：“金银财宝的宝，珠宝的珠。”
“宝珠。”男子敛下眼睫，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抬眼看向赵宝珠：“大人用俗气之物形容，可这其实是个极好的名字。”
他低声道：“大人的父母亲一定视您若珍宝。”
赵宝珠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谦虚道：“家父没上过学，都是随意取的。”
男子也跟着笑了笑，这位县令大人不仅人好看，性子也极其平易近人，他觉得两人极其投缘：“小人鄙姓柳，大人叫我善仪即可。”
这两个字一出口，赵宝珠便愣住了。
善仪？这名字他似是在哪听过。

第59章 善仪
赵宝珠怔了两、三息后,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何处听到过这个名字。
善仪、不是曹濂的——
赵宝珠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他认错人了。毕竟眼前的男子风流倜傥，还能单身与虎搏斗,怎么、怎么会是那种——
可善仪这名字并不常见，赵宝珠犹豫片刻，抬眼打量了男子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敢问……柳兄可认识京城吏部曹尚书之子曹濂？”
赵宝珠的话一出口,男子面上的神情立即出现了一瞬的停滞，他顿了顿，眼神即可变了：“你认识曹濂？”
连尊称都忘了,可见其震惊。赵宝珠登时心口一沉,面色也跟着变了变。男子也看出了他的神情,眉眼一沉,神情中的笑意如流水般消失。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位美男子正是京城曹府的那位善仪。
赵宝珠有些尴尬：“我……我日前上京赶考之时，和曹大人有过几面之缘。”
善仪闻言,神情几变,虽赵宝珠说的含糊，但他显然以为赵宝珠也是那些惯于巴结权贵、趋炎附势的读书人，才会认得曹濂，脸色立即难看了几分。然而赵宝珠也是他的恩人、方才他们还相谈甚欢。
善仪低头沉默,赵宝珠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幸好这时阿隆的大嗓门响起：“老爷！我把大夫叫回来了！”
赵宝珠抬起头，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对善仪道：“柳兄还是去让大夫看看吧,磕到头不是小事。”
善仪抬头看他一眼，神情中也有些尴尬,朝赵宝珠微微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赵宝珠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按住角，只觉得头更疼了。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竟然让他在这里遇上了善仪。可是他不应该……不应该是在京城的曹家吗？
赵宝珠还是不能相信方才那个身姿挺拔，风流出众的男子会是——会是那样娈*童一般的人。他生在小山村，对男子与男子之间的事了解不多，其中仅剩的浅薄了解都是来自于画本上的故事。好些的说是断袖分桃，坏些的就是些权贵与戏子粉头之流的香艳故事。
赵宝珠对这类男子的印象十分刻板，认为他们都是如台上戏子一般敷粉点脂的娇弱男子，跟善仪的形象简直是大相径庭。
赵宝珠十分混乱，坐在床上不知兀自想了多久，门忽然被打开了。
善仪低头走进，右手上端了一只药碗。他抬起头，看了眼愣在榻上的赵宝珠，抬了抬右手：“翠娘将新药熬好了。”
随后他走过来坐到榻便，低头搅了搅药碗，动作自然地舀出一勺药汁送到赵宝珠唇边：“喝吧。“
赵宝珠大惊失色，推拒道：“不、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喝——”
善仪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嫌我？”
赵宝珠顿时噎住，脸颊涨红，他绝没有这个意思！为证明自己的清白，赵宝珠张嘴含住药汁喝了进去。
善仪的脸色这才转好，他最为恼恨的因着他的身份，旁人看不起他。冷静下来之后仪才意识到自己对赵宝珠不敬之行。
他低着头，喉结微动，沉默了片刻后，又舀了一勺送到赵宝珠嘴边：
“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这点儿伺候的活不算什么。”
他说着喂赵宝珠又喝了一勺药汁。赵宝珠将药咽了，满脸苦涩。长痛不如短痛，这样还不如让他直接一碗喝了。谁知喂了三勺，善仪像是变魔法一般拿出一颗蜜饯塞在他嘴里。
赵宝珠猝不及防地将它含在嘴里，顿时为舌尖上甜蜜的滋味所摄，瞪大一双猫儿眼。
善仪看着他笑了笑：“从后厨里拿的，蜂蜜糟的青梅。”说罢敛下眼，搅了搅碗里的药汁：“这么好的东西现成的在后厨摆着，伺候的人也不知道拿给大人吃。”
他显然是做惯了伺候人的事儿的，药汁的温度正好，既不会冷的苦涩，也不会烫的不能入口。每喂赵宝珠三勺药，就会给他一颗糖吃。几个青梅下肚，药也吃完了，这次喝完药不似上次那般整个胃都苦得缩成一团。赵宝珠靠在榻上，闭了闭眼，舒服地想哼哼两声。
善仪将空碗放到一旁，回过头，向赵宝珠勾了勾嘴角，神情依旧有一丝尴尬。
赵宝珠自他的微笑中看出一点善意。他自己也放松了许多，善仪与曹濂是什么关系，终究不是他该管的事。他顿了顿，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柳兄……不在京城，怎会在此处？”
善仪闻言神情一顿，眉眼间浮上一层阴霾，沉默了片刻才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我本就是青州人。”
他抬头朝赵宝珠笑了笑，道：“我出生在资县，因无父无母，幼时被村头一算命先生带着长大，后来一次逛庙会的时候走丢了，被人牙子抱了去，辗转卖到了曹家去。”
他语气轻松，只寥寥几句便勾勒出半生坎坷艰辛。赵宝珠心中震动，目光微微动容：“原来是这样。”而后咬牙道：“人牙子真是该死！”
平白无故拐走人家的儿女拿去贩卖，真是下十八层地狱也解不了他们身上的孽债！赵宝珠默默在心中记上一笔，旁的州县他管不了，若是本县出了这样的贼人，定要揪出来直接处斩。
善仪不知眼前这个紧紧皱着眉头的少年郎心中正盘算着砍人家的头，见他一副如此嫉恶如仇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轻轻笑了笑：
“都是些旧事，大人不必挂怀。”
他双手交握，手肘搭在膝头，略微低下头，面上的神情变了变：
“我在曹府十余年，跟那姓曹也算是相识良久。”
这个姓曹的自然是指曹濂。赵宝珠顿时息了声，听善仪说下去。
只见男子俊美的脸上神情复杂，长眉下压，眼眸中浮上一层阴霾：
“以前，是我不懂事，跟他裹在一起只顾着玩乐，也未想过将来的事。只是后来夫人进门，我说要走，他竟然不答应。以往的那些事都算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想将我拘在府中！“
善仪咬住牙，神情恼恨道：“我一个大男人，若不能靠自己安身立命，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况且若是被拘在那一方小宅院里潦草一生，我还不如就地撞了柱子来的干净。”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赵宝珠听着，眼眸越来越亮，此时已经将心中原本的成见推翻了七、八分，欣赏地看着善仪：
“大丈夫自当如是。”赵宝珠赞同道。而后问：“那如今曹大人可是想通了？”
他还以为是曹濂自觉无耻，又体会善仪的不易，最终悔改同意善仪出府。
谁知善仪冷笑一声，道：“他？他自小就是个糊涂人。指望他醒悟我早成一把枯骨了。我打了他一拳，自己跑出来的。”
赵宝珠闻言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张开又闭上，没说出话来。
他虽觉得在此事上曹濂十分活该，但是知道了善仪能只身搏熊之事，他现在有点想问曹濂是死是活。
善仪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道：“大人无需担忧。我知道轻重，他死不了。”
赵宝珠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道：“此事他实在活该，只是你如此做，曹大人恐不会善罢甘休。他若知道你的籍贯，必定派人追击，善仪兄近日还是不要回资县的好。”
善仪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惊讶，道：“大人了事如神，果真是如此。我之前就是因为曹家派人追来才躲进了山林里，不巧遇上了那黑熊。”
赵宝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抬头看向善仪，郑重道：“此事不好。还请柳兄现在此处住下，避一阵待风头过去再找机会返乡。别的地方我不敢承诺，可本县若是有曹家的人追来，我定会想办法对付他们。”
善仪闻言一怔，他是真没想到赵宝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沉默片刻，而后站起身来，向赵宝珠抱拳俯下身来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
“善仪谢大人救命之恩。”他眼中光芒闪烁，诚挚道：“我与大人非亲非故，大人愿为善仪一介乡野草夫思虑至此——实在、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赵宝珠赶忙要下床去扶起他，却被善仪一把拦住：“大人还病着，切莫如此。”
赵宝珠便也不跟他挣，劝慰道：“你我虽未相识，却也算是有些缘分，不必如此客气。”
说到这里，善仪倒是有些好奇，道：“说起来，大人是从何处知道我的事的？”
他是真的有些疑惑，一是赵宝珠的言谈举止光明磊落，实在不像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二是他与曹濂之事虽在京城权贵中间不算是什么秘密，但在寻常官员与百姓中却鲜少有人知道。与曹濂走得近的朋友就那几家的那么几个，善仪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赵宝珠这一号人物。
说起这个，赵宝珠便也不藏着掖着，道：“我上京赶考之时曾受叶府二公子照拂，在叶府上住了段时日，因此偶然间见过曹大人一二面，对那些旧事，也是从府中人口中听得的。”
赵宝珠说起此事还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善仪与曹濂之事他是从邓云那听说的，但背后说人私事总是不好。
然而善仪停了，却是骤然愣住，好一会儿忽得’腾’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眼眸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宝珠：
“敢问大人，可就是传言中在本届科举中了进士的那位叶府下人？”
赵宝珠一愣，他还是头一次听闻外头有这样的传言，想了想道：“还有这样的话？约莫说的是我。”
善仪张了张嘴，丰神俊朗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缘分——”他情绪激荡之下一把抓住了赵宝珠的双手，激动道：“先前不知是大人，我尚在曹家那魔窟里就听过大人之事迹，早已萌生了敬仰之情！没成想今日竟有幸见了真佛，我竟是有眼无珠没看出来。”
赵宝珠也十分惊讶：“竟有这样的事！”
善仪双眼灼灼，道：“小人幸蒙大人之事迹启发，才定下心来要拼搏出一番天地。今日我能有自由之身体，全是蒙承大人之幸。”
赵宝珠听了这番肺腑之言，也十分动容。他本就对善仪欣赏有佳，听了这样的事，更觉得两人投缘：“万不必说这样的话，柳兄有今日，全靠的是自身之胆气。”
于是待阿隆走进来，便见到两人双手交握，相谈甚欢，一副等会儿就要去关公像面前拜把子做兄弟的架势。他诧异地挑了挑眉，端了茶进来话还来得及说话，就听着赵宝珠道：“阿隆，你得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给柳兄住。”
于是阿隆进来茶一放下就又转身出去收拾屋子去了。善仪对赵宝珠此时是又敬仰又感激，忙道：“我是个粗糙惯了的人，大人只舍我一床草席便够了。”
赵宝珠哪肯应：“这是哪里的话，你不用挂心，我这后院子里多的是房间，放着也是放着。况且你别看我这衙门外头看着光鲜，实际里头都还未修整，不值几个钱。”
善仪闻言，顿了顿，看了赵宝珠一眼，似是心中有些犹豫：“说起来，我倒是有一句话想问大人。”
赵宝珠不明所以，道：“你问。”
善仪犹豫片刻，靠的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我本是自这里脱身，这青州什么模样我是最清楚的。大人……怎么被派到这儿来了？”
他其实想问的是叶家怎么连管也不管，就让赵宝珠被派到了这个鬼地方来。他自小便在曹家生长，对这些权贵官场之事也算是了解。官场里最多的便是拉帮结派，捧高踩低之辈。叶家算是当今朝廷中一等一的皇亲贵戚，赵宝珠怎会不明不白地被发配到这种地方来？
赵宝珠闻言一愣，而后笑了笑，道：“这是哪门子的话？这青州确实是穷了些，可也不算无可救药。其中弊病虽多，但整肃一两年，百姓的日子会好上不少。”
善仪闻言，神情略微一顿，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赵宝珠看出他脸上的异样，笑了笑道：“你可是指尤氏一族横行霸道之事？”
善仪霍然抬起头，他原以为赵宝珠是不知道这一州之地的腌臜事，没成想他竟然都清楚。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实则当日那吏部主事与我说起之时，我便察觉其中有鬼。”赵宝珠目中平静，淡声道：“虽不知底细，但我约莫猜测是旁人都惧怕那尤氏，不肯来收拾这烂摊子。”
“可别人怕，我却不怕。”
赵宝珠声音低却坚定，一拍桌子道：“这天下断没有官怕贼的道理！”
他看向神色整肃的善仪，沉声道：“不怕让柳兄知道，我也是贫苦出身。这摊子别人不相管，我却是不能不管！若是眼见乡民受那贼人的钳制，我却因着惧怕，朝廷又命而不往、那不如摘了这官帽抹了脖子来的干净。可就算是死了，我亦无颜去面见列祖列宗。”
善仪静静听着这番话，虽未发一言，眸中的亮光却愈来愈盛。
待赵宝珠说完，善仪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接着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向赵宝珠磕了个响头。
赵宝珠吓一大跳，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善仪抬头道：“大人有如此心胸魄力，实乃人杰矣。善仪愿伴大人左右，鞍前马后，以明大人之志！”
赵宝珠长大了嘴，被他这一番话说的两颊通红，赶忙翻下榻去将人扶起来：“柳兄！这、你这也太抬举我了。”
善仪站起来，一双凤目里光芒闪烁：“我心意已决，还请大人不嫌弃我……我是那样的人。”
“你是哪样的人？”赵宝珠立即正色道：“这话我听不明白。在我看来柳兄是极好的人。”
善仪一改先前带些攻击性的模样，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两人相视一笑，都明白了彼此心中再无芥蒂，气氛竟然十分和睦。善仪将赵宝珠扶到床上躺下，又将被子细细为他盖好。赵宝珠见他脸色不好看，劝道：
“柳兄方才苏醒，还需好好修养，快去休息吧。”
善仪点了点头，他刚刚说了那么一摊子掏心掏肺的话，现下也有些羞赫，遂起身准备离开。然而他刚要走，忽得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还有一事还需让大人知晓。”
善仪向赵宝珠道：“我自资县来之时，远远瞧见了尤家的车马，正往东南方向去，带头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赵宝珠原本靠在榻上，闻言他眉眼一紧，缓缓自榻上坐起来，喃喃道：“东南？”接着，他似是忽然想通了什么，面色猛地一变：“不好！”

第60章 放火烧山
尤家当前管事的有三位爷。当前在无涯县的只有尤家的书生尤乾,而他上头还有两个兄长。一个是尤家大哥，尤家如今的头号实权人物。传说也是他的一个女儿嫁入了青州知府家中做妾，让尤家与知府成了亲家,这才成全了尤家在无涯县只手遮天的地位。而二哥尤江则是个脸上带疤的大汉，而他正是尤家那个带头恐吓相邻，霸占天地,杀人父母,强抢民女之人。
传闻中他脸上的疤痕正是当街被仇家拿斧头砍出来的。据说那仇人畏惧尤家的威势，没敢杀他，只想着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显眼的疤痕以示警告。然而未能斩草除根的后果就是三日之后尤江带着一群护院上门,灭了那仇家满门,连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都未放过。
尤家二爷的恶名从此远波,他脸上的伤疤成了金字招牌。
赵宝珠在对尤家出手之前早已打探好了消息,尤乾乃这群恶徒中最好糊弄的一个,而如今尤江正在外面跑商路，需历经与青州相邻的梁州、兖州、永州等数个州县。赵宝珠曾在舆图上描画过尤家的商路,若自资县向东南,便是去商路的最后一战、梁州的方向。
尤江的行程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快，若是商队已经到了梁州，那长则一周，短则两至三天,尤江便会回到无涯县！
赵宝珠深知自己对尤乾那一套能行得通，一是由于尤家的傲慢，二是因为尤乾是一被酒色腐蚀了心性的草包窝囊废。这一套要挪到尤江那等穷凶极恶之徒身上是决计不能奏效的。趁尤家这两位大哥不在本县,他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如何由上至下把这县内最大病灶削除干净,他已制定详细计划，只待良机。只是赵宝珠没料到尤江会回来的这么快。
赵宝珠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若是让尤江赶回无涯县，那他的计划便全完了！
阿隆见他不住地在堂上踱步，拿着药碗在后头追：“老爷，我的老爷啊！您先把今天的药喝了吧。有什么要紧的事犯得上如此啊——”
赵宝珠满脸焦急，一把将药碗推开：“拿开拿开！”他仰起头朝着门外喊：“陶章陶芮呢？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快出去看看！”
此时善仪也醒了，他穿了一身青底盘银纹的袍子，走出来看见赵宝珠的样子便皱起了眉，走到阿隆旁边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阿隆端着已经失了热气的药碗，转头看向善仪：“我的好哥哥，我才是要问您呢！您昨日到底跟老爷说了什么，让他着急成这样！”
善仪闻言眉尾微动，略微思量了片刻，抬眼看向满脸焦急的赵宝珠，大约猜到了些什么。
赵宝珠不住地在堂上来回踱步，他急得早餐起来饭都吃不下。距他将陶章陶芮两人派出去已有足足三天，那地方并不远，再怎么人都应该回来了——
“哎！”赵宝珠用力跺了跺脚，看着几个壮汉因未骑过马而拿着马鞍研究来研究去，着急上火地几步跑过去，一把将缰绳夺过来：
“我自己去！”
阿隆一见这还了得：“老爷！使不得啊，您还病着呢！”
幸而还未等他追出去，县衙朱红的大门上忽然想起’咚咚咚’三声闷响，是有谁在极其用力地敲门。门向两边打开后，满身狼狈的陶章与陶芮走进来，他们满头大汗，两眼却冒着精光。
赵宝珠见了他们，立即跨下马追上去，也不顾两人身上的脏污，抬手便抓住了陶章的两条手臂：
“陶章陶芮！”赵宝珠双眼放光：“事情怎么样了？”
陶章顾忌着自己身上不干净，试图抽了抽手臂，却没能收回来，便也不挣扎了。他笑着急而快地说道：“大人，我们已经将事情都搞清楚了！”
陶芮自怀中抽出一叠宣纸拿给赵宝珠，上面用简练的墨笔勾勒出了一个农庄的布局。在各个房屋旁都标注了在每个时辰见里头的人数。赵宝珠上下扫了一眼，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高高扬起眉梢：
“好！”
他激动地’啪啪’拍了陶章的臂膀两下。陶章与陶芮见他如此高兴，也都憨憨地笑了两声。而后敛下神情，低声道：“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两个屠夫满脸横肉，压下浓眉的样子像是两个穷凶极恶的土匪。然而赵宝珠将手上的宣纸一合，神情比起他们还要狠厉，猫儿眼中寒光乍现：
“今晚就动手。”
饶是陶章陶芮知道他的全盘计划，此时也惊了一下：“今晚？是否太仓促了些？”
赵宝珠沉声道：“等不了了。尤江已至梁州，多等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就是今晚！”
陶章陶芮闻言也迅速调整了情绪，坚定道：“是，大人。”
一时间县衙中的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众人似乎早已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县衙里的青壮衙役走到后院，自谷仓中拿出一根根提前准备好的圆木，往上面缠绕易燃的胶状物。阿隆自空气中嗅到了紧张的气味，他茫然无措，意识到众人正在进行一场不知道的事情。
他找到赵宝珠：“老爷，你们在做什么？”
赵宝珠此刻正在检查墨林的蹄铁，闻言他抬起头，看了阿隆一眼，道：
“我没告诉你。这件事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阿隆更疑惑了：“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赵*宝珠回头去继续检查蹄铁：“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
阿隆一怔，接着瞬间炸了：“什么意思！我怎么就小孩儿了？老爷你明明没比我大多少！”
赵宝珠站起来拍了拍墨林的脖子，又去检查马鞍：“小点儿声，别吓着墨林。”
阿隆听见这句话，宛若遭晴天霹雳，嘴唇抖了抖，扯着嗓子干嚎道：“老爷！你不疼我了！”他说着双手攀上赵宝珠的胳膊将他用力往旁边拉：“为什么马都比我精贵！老爷、老爷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我不活了！”
赵宝珠被他扒拉地一个趔趄，回头瞪眼道：“说什么疯话！”见阿隆一张黑而圆的肉脸涨得通红，大有要撒泼打滚的架势，赵宝珠叹了口气，道：“我若是告诉了你，你可不许哭啊。”
阿隆顿时憋住嗓子里的干嚎，瞪着赵宝珠点了点头。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赵宝珠小看他，他虽然年纪小，可还是见过世面的人——
赵宝珠道：“我要烧了尤家的生丝厂。”
‘咚’的一声，阿隆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他满脸惊异，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宝珠，嘴像搁浅的金鱼一般张合，半响后再才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来：“老、老爷刚刚说什么？”
赵宝珠看他这样子，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听到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
“所以大人是想趁寅时防备薄弱，攻入制丝厂中？”
赵宝珠一愣，抬起头便见善仪披着外袍，手上拿着陶章陶芮带回来的几张宣纸斜倚墙边。见赵宝珠看来，他将宣纸翻转过来，指着上面每个时辰对应的数字道：
“寅时只有不到十名护院，趁其换班之时应当最易于潜入。”
赵宝珠见他听到了，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们确实打算寅时去。我让陶章陶芮事先看好了，那个场子附近吹东南风，倒时候顺着干草堆放火，顺着风就烧下去了。挑个人少的时候好把他们都先抓住，要不然火烧下去误伤了人就不好了。”
善仪闻言，默了默。他本以为赵宝珠是想要乘其不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样考虑的。这……这真是——
阿隆此时回过了神来，’腾’地一下从地上坐起来抱住赵宝珠的双腿：“老爷！这使不得啊！”他被吓得面无人色，虽然前脚才陈诺过不哭，现在却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呜呜、老爷、老爷您不能去啊——”
“哎。”赵宝珠无奈地将人从地上拽起来，用手去擦阿隆的脏脸蛋：“不是说好了不哭吗？真是的。就说不告诉你了。”
阿隆哭得一抽一抽，刚被扶起来就要娇软地往下摔。他是真的被吓着了。他虽不是这里土生，却也算是在无涯县长大的，又在前任县老爷手下做事，尤家怎么上头拿捏官府，下头欺压百姓他都一桩一件看在眼里。因此他心中自小就种下了这颗畏惧尤氏一族的种子，私底下骂几句也就罢了，若真在明面上找尤家的麻烦——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经过近日种种，阿隆已将赵宝珠视为再生父母，他万不能眼见着他去送死！
阿隆眼泪婆娑道：“老爷，这事做不得啊！尤家可不是好惹的……您、您再恨，那些小兵小虾的出气便是了。古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老爷您要三思啊——”
谁知听了这话，赵宝珠面色猛然一变，冷然道：“什么财路？”
阿隆为他的神情所慑，哭声骤然停住，张着嘴愣愣看着赵宝珠。
赵宝珠极严肃地盯着阿隆，一甩袖子走开几步，接着猛然回过头，道：
“他那是哪门子的财路？欺人姓名，夺人家产，勾结官府，打的好算盘，让一县的人都不得不买他的丝，赚的盆满钵满，他们倒得了意、你且看我饶他不饶！”
阿隆已然是听得呆了，善仪缓缓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一双凤目灼灼看向赵宝珠。
赵宝珠怒发冲冠，一双猫儿眼中仿佛燃烧着两团烈火，冷嗤一声，扬起眉梢道：
“断人财路？我不仅要断他的财，我还要他的命！若不是贼人在此地根基已深，我早把他们祖坟都刨了，好好看看那些个糟污种子有几条胳膊几个腿！再将那些脏烂骨头掏出来，全数喂了猪！”
这还了得！阿隆直接被这一番诛心之言吓得又跌倒在了地上。面色苍白，心中十分后悔，他就不该平白说那话，激了老爷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宝珠发了大火，在后院转着圈儿踱步，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强自压下来，转头看向两人道：
“这事我已细细选了人，今晚我们谋大事，还请善仪兄带着阿隆留守，别让他害怕。”
阿隆闻言一怔，没想到赵宝珠竟还念着他，滚圆的眼中落下两行泪来。
谁知善仪闻言却上前一步，向赵宝珠拱手道：“大人豪志凌云，善仪愿一同前往。”
赵宝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面上一怔，遂皱起眉道：“此事不妥，你才恢复没多几日，还是留下休息为好。”
谁知善仪笑了笑，走上前竟自腰间哗啦拔出一把宝剑，对赵宝珠道：
“善仪此次出门，为的就是行走江湖，仗义直言。今闻如此大事，如何能不往？此柄宝剑乃是我自那姓曹的手中夺得，虽不敢说削铁如泥，却也算得上锋利无比，若有那尤家歹人敢做欺上之事，我头一个便将贼人斩于马下！”
赵宝珠见那宝剑，登时眼前一亮，与善仪一同握住宝剑，满眼感激地抬眼道：“柳兄真乃吾挚友也！”
阿隆见他们玉做似的郎君两两相看泪眼，嘴里却说的全是些血腥气极重的话，震惊一下两条腿都似面条一般滑软。
老爷一尊玉面罗刹也就罢了、这儿又来了一座！！
这无涯县的天是真要变了！
赵宝珠自善仪手中接过宝剑，从头到尾看了，不禁赞道：“好剑！”他抬头看向善仪，眼眸中光华流转，收敛神情道：“宝珠知柳兄之血勇，可此事非同小可，即便我早已细细盘算，但难保没有意外——”
善仪立即道：“大人不必再说。”
他凤目微移，目光扫过一院子里默默干活的壮汉。这些衙役都是众乡邻中自愿投入赵宝珠门下的百姓。此县苦尤氏已久，但是这丝税一项，便不知压得多少人没了生路。更别说那丝厂之地还是占了他们许多人的家田去的。其中痛恨酸楚，难为外人道也！
善仪看着众人手中拿起一根根木棍，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眸中却似静静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焰！他们如山峦般起伏的手臂坚定地将一根根木头顶上缠绕起易燃的胶绳——
善仪收回目光，看向赵宝珠道：“有此雄师，何惧不能铲除贼人。”
赵宝珠收剑入鞘，顿时发出金玉相击之声，他抬头紧盯善仪，两眼放光：
“说得好！柳兄乃我知心人也！”
阿隆原本摊在地上，听到这话却站不住了，这又是挚友又是知心人的。这个柳善仪来了还不到一天就成了赵宝珠贴心的人，那他算什么。因为虽然害怕，他还是一抹脸咬牙站了起来，倔强地看向赵宝珠：
“老爷！我也要去！”
赵宝珠转眼看向阿隆，见他涨红一张黑脸，双腿打抖还要逞强的样子，朗笑着摸了摸小孩儿的头：
“你就乖乖在这儿给我看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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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众人对将要所行之事都心知肚明。虽忽然改了计划，却也算不得出乎意料，这些个愿意留下的汉子虽不同文墨，但早已在心里立下了’军令状’。城中的人家也隐约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原本喧闹的集市此时一片静默，了无人息，城里连个闲晃的懒汉都没有。各个家户门前隙开一条细缝，家里出了汉子的妇人纷纷斜倚在门廊下，状似磕着瓜子彼此说着话，实则暗中确是留意着城中是否有生人面孔。
在一片肃杀的空气中，夜幕缓缓降临，然而天公不作美，近丑时竟然下起了大雨。
尤家丝厂靠山环水，占着无涯县西北边儿南山坡下一处肥沃土地。赵宝珠一行人趁着夜色来到山脚下，于蒙蒙雨幕中接着山势藏了起来。绕好燃胶的木头都用涂着蜡油的牛皮包好隔绝水汽，由陶章陶芮两人背在身后。
山间雨水较城里更足，雨滴连成水幕，模模糊糊将制丝厂笼在其中，连厂房中点的灯火都有些看不清了。
陶芮看着心焦，不住地叹气，抬头向马上的赵宝珠道：“老爷，这雨下得这么大，可如何是好啊？“
赵宝珠高高坐于马上，玄色团雀服上的银丝线在黑暗中隐约闪着光亮，白玉般的面庞沾了雨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由上至下凝视雨幕中的丝厂。
“不急。”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摸了摸座下墨林细密的鬃毛，回头对陶芮道：“不出一刻这雨水必停。”
益州多雨水，山间天气变化无常。赵宝珠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指着天吃饭，也从此练得了这一身本事。
陶芮闻言，略微安下心，可终究还是不安，只将那包着木棍的牛皮包袱又拴紧了些。
赵宝珠卷翘长睫一扇，雨水滚下来，啪嗒一下落到唇上。
他眸中光芒明灭，忽得转过眼，看向一旁被活捉住的三两丝厂护院：“今雨水来急，你们府上管事可会知道？或会派些什么人来？”
只见在墨林蹄旁，跪着两三个穿黑红两色的粗布袍子，面上满是惊惧之色，其余都用黑布捆了嘴，只有一领头的没被捂住嘴，抖着声音回赵宝珠道：
“这、这山里是常下雨的，管事们不会理。”
闻言，赵宝珠眯了眯眼，睫上又滑下数滴雨水来。他一张俊秀面庞，做如此情态本该十分动人，然而那领头的竟然心中一凛，宛若被豹子盯着，猛地打了个寒颤！
赵宝珠看着他，幽幽道：“你们在这儿也只是干一份工，我不愿为难。但若你嘴里有半个虚字，我先割你的舌头！”
善仪身着青袍赤裤，肩披玄色披风，玉面修容，凤眸中冷光四射，宛若山中游侠，手执宝剑立于那领头人之前。
听闻这话，他冷哼一声，手腕轻轻一动，架在那人脖上的宝剑立即一闪，从刀背变作刀锋，冷光直接打在那人万分惊恐的脸上。
那领头的差点尿都被吓出来，立即哽住脖子叫喊起来：“大人、大人！小人说的全是实话啊！生丝易燃，我们原在这儿就是看着明火，要是下雨就更不用管了，断不会有府中的人来的。大人，小人真的什么都说了，没有半点隐瞒啊大人——”
赵宝珠定定看他一眼，回过头，道：“将他的嘴也堵住。”
那领头的以为自己死到临头，张嘴就要嚎，善仪眼疾手快两指点了他的哑穴，陶芮扑上来用黑布将他的嘴蒙住。将他与其余人放在一堆看管。赵宝无意伤人，故而在放火之前将看守的下人全都提了出来，只是事成之前必得将他们看好，以免走漏风声。
雨还在下，但势力渐小。
众人见状都有些躁动起来，纷纷抬起眼来看着马上的赵宝珠。
果不其然，赵宝珠所说之事一字不差，不到一刻，雨水停了下来。
陶章陶芮对赵宝珠佩服得五体投地，看他如天神下凡：“大人真神算也！”
赵宝珠双眼在黑暗中明亮若烛光，一声令下：“点火！”
蜡封皮包被打开，其中的烧火棍被拿出分到众人手上，丝毫水汽都未沾染。陶氏兄弟两人拿出自带的打火石，清脆两声后一只只火把在南山坡深不见底的黑夜里点燃，照亮了一双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此乃沉默之师，暗自俯视山下的丝厂，看着自己的良田，自己的税粮，父亲治病的药，小儿上学的束脩——
赵宝珠骑于马上，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看向身后众人：
“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之后，吾与尤贼不死不休！”他眼中寒光闪烁，虽是少年之姿，气势却不输身后任何一个壮汉。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沉声道：
“前路危险，若有人挂念家人，在此时退出本官绝不追责。若有畏惧反悔之人，现在出列！”
众人一片静默，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举着火把，一双双眼睛看向赵宝珠，宛若一片寂静怒海。
赵宝珠勾了勾唇，摸了把脸上的雨水，回过头举起右手上的火把一声令下：
“放火，给我烧！”

第61章 抄家
一场大雨,县中各个人家收谷子的收谷子，收衣服的收衣服，忙把空漏的屋顶拿稻草堵住,抱着被雨声吓醒的小儿轻哄。
然而另一边，尤府之中却是一片歌舞升平。
关起门来，虽是早过了该安歇的时候,尤府之中却仍旧灯火通明,桌上却还摆着各色酒菜。尤乾敞开着袍子坐在上首，满面酒色，目光迷茫,左边拥着一个杏眼桃腮的丫头,右边腿上坐着当日的白面戏子,哼着曲儿看着前边儿的几个舞女轻歌曼舞,随着一旁乐师的拍子赞道：
“好,好——你们都很好——”
尤乾已然喝高了，两只浑浊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满脸油腻又猥琐的表情,冲戏子张开了嘴，喝下他喂过来的酒水。
“嗯——”尤乾做出回味无穷的模样，拉着小戏子的手道：“美人儿喂的酒就是好喝。”
上回范幺三之事后，他冷落了这小戏子一段时日。可好段时日衙门上没什么动静,赵宝珠还亲笔写了信来感谢尤家替收税粮之事，承诺会尽早起草介绍他去国子学的荐信。尤乾便好了伤疤忘了痛，色心渐渐盛了,便将这戏子又重新召了回来。
他打了个酒嗝,透过迷茫酔眼看着刻意上了妆的戏子，指着他的眼尾道：“你……你这妆上的不好,眼、眼睛还要再勾起点儿——”
那小赵县令，便是一双猫儿眼。那斜斜睨过来的小样子，真是勾地人心痒痒——
尤乾大半副骨头都泡在酒里，没听清小戏子回了句什么，就像跟美人儿好好亲近亲近。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打断了屋内的丝竹之声。只见门外有人提着灯穿过黑暗，疾步走入屋中，‘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老爷！大事不好了！”
尤乾一顿，回过头便见穿着轻纱罗群的舞女中间冒出了个满脸皱纹的老管事，此时正一脸愁苦的跪在地上。尤乾皱了皱眉，兴致被打断了后看这场面觉得分外膈应，抬手驱赶道：“滚滚滚——别凑在大爷我这儿惹人烦。”
老管事见尤乾一脸酒色，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得嘴边儿都快起燎泡，只得高声喊道：
“丝、丝厂烧了！！”
原本准备吩咐乐师重新开始奏乐的尤乾闻言猛地一顿，酒顿时醒了大半，回头瞪向老管事：“你……你说什么？”
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喝多了酒耳朵不好使，被丝竹之声迷了耳音。那貌美丫头跟戏子见状，已然悄悄退到了一边儿去。满屋的舞女也都不敢做声。只见那老管事满面灰白，颤声道：“丝、丝厂不知怎么烧起了火来，我们得赶紧救火啊三爷！”
这次尤乾是彻底听清了，他霍然站了起来，面上的酒红顿时褪了个干净，抬手指着那老管事颤抖着声音问：“你、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就烧起来了？烧了多少？”
生丝买卖可是尤家的账目上第一号进项。尤家上头两位老爷在时，将这丝厂看的极紧。尤乾再是酒囊饭袋，也知道这丝厂是万万不能出事的！这、这不是刚刚还下着雨吗？怎么会就着了火呢？
老管事也六神无主，见尤乾的样子，惧怕得声音都低了七分：“不知是什么缘故，忽然就烧起来了。因下了雨，周围的山倒是没事，就、就是存放生丝的库房——”
哐当一声，尤乾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
桌上的酒菜被他带得摔在地上，各类瓷盘盅碗全摔在了地上，酒半数洒在了他自己身上，一时间好不狼狈。
“你……那破荒山关老子屁事！”尤乾气得面色青白，拿起手边的酒盅往老管事掷去：“快去救火啊！都给我去救火！！”
老管事被吓了一跳，幸而尤乾喝醉了酒手上没力气，杯子没能扔到他头上。他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外头叫人去了。
尤乾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此时被酒精浸泡的大脑才开始转动起来，丝厂离尤家再怎么骑快马也需一刻钟，报信的这么一来回，再派人过去，厂房估计早都烧空了！
尤乾管着家中的账簿，一想到那些丝值多少钱就差点儿吐出一口老血。他面色青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瞪着屋内的众美人，神情一改方才的贪欲，可怖如恶鬼：
“都给我滚出去！！”他扑上前去，将一桌子的酒菜全数扫到了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喊：“快去救火！都给我去救火！！”
舞女们顿时花容失色，伙同着乐师一帮人乌泱泱往外跑。外面院子此时也乱作了一团，整个尤家上下灯火通明，院子里人头攒动，护院全数出动，将最快的马牵来，拉着一车的水桶往丝厂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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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后，丝厂旁。
赵宝珠等人放了火，便找了一处偏僻地方，看着远处的山路尽头渐渐冒出几点火光，是尤家的人马到了。
而此刻丝厂早已被烧成了空架子。
赵宝珠站在黑暗中，看到迟迟而来的尤家人，眸中寒光闪烁，冷冷哼了一声：“我竟是高估了他们。”
现在就算是尤家将火扑灭，那也什么都不剩了。
赵宝珠远远望见山腰上如长虫般的车马，拉紧了墨林脖子上的缰绳，回过身看向被善仪钳制住的丝厂厂工，垂下眼道：
“柳兄，可以放开他们了。”
善仪闻言，松开压住厂工肩膀的手，将人向外一推，挽了个剑花收起宝剑，抬头看向赵宝珠。
此时放火烧丝厂一时已成。但他直觉赵宝珠还有旁的计划，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高高坐于马背上的赵宝珠，便听闻他向那厂工道：
“还烦请你绕后山领我们到尤家去。”赵宝珠勾了勾唇，看着满脸惊恐的厂工道：“本官听闻尤府有一小角门可直通后院，还请你领我们到那里去。”
那厂工登时瞪大了眼睛，赵宝珠说的如此明白，饶是他也猜到了这位县衙老爷要做什么。同样明白过来的还有善仪，他先是一愣，接着凤眸骤然亮起，断喝道：
“好计谋！”
此刻尤家大批人马前来救火，也就是说府中必定空虚，赵宝珠带人自后山绕至尤家，即可直捣黄龙！
赵宝珠见他明白过来，目光带了点儿笑，道：“事先未能与柳兄详说，是我的不是。我本顾忌尤家或许察觉是有人纵火，不会派全数人马前来，只现今看来是我高估了那尤乾。如此看来，还是借此良机将他们一锅端了干净。”
谁知善仪比他还要激动，几步上前瞪着赵宝珠道：“大人说这些做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咱们快快去拿那狗贼！”
赵宝珠闻言勾出一笑：“那便如柳兄所愿。”他拉过缰绳，掉头的同时后头向身后众人振臂一呼：“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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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尤府。
尤乾勃然大怒，将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便。府里但凡能走得动、提得动水桶的仆人都被他通通撵去了南山坡救火。此刻尤府上下一片寂静，只剩三两护院，几个走不动的老仆，还有一院子他们三兄弟的各色妻妾。
那貌美丫头和小戏子两人方才没跑出去，两人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尤乾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喘着粗气，面容宛若恶鬼。
在一通发泄之后，尤乾终于冷静了下来，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今日下那么大的雨，怎么会无缘无故烧起火来？
若不是有人故意纵火——
这个念头一出，尤乾骤然宛如醍醐灌顶，猛地打了个冷颤，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放火烧他们尤家的厂子！
尤乾下意识怀疑到了在丝厂看厂子的工人身上。
——难不成是哪个不长眼的做了背弃主子的营生？
他一改方才的狂怒，皱起眉细细思索起来。然而还没等他那脑子转过一个弯儿来，外头忽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啊！”
那声响极他，墙角里的丫头和戏子惊叫出声，又怕触怒了尤乾，生生捂着嘴忍住。
尤乾猛地抬起头：“怎么回事？！”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随着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后院中响起尤家妻妾的叫喊声。尤乾听到声响，顿时大惊失色，冲到门口去准备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人影正巧撞到他面前。
接着尤乾便感到右肩一股巨力，让他瞬时倒飞出去，后背猛地摔在墙上，登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尤乾痛呼一声，在小丫头和戏子的尖叫声中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而他还没能睁开眼看清是谁开门就给了他一计窝心脚，就被一直脚踩住了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尤三贼。”
尤乾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心神猛然一震动，睁开眼便见一张动心心魄的面孔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赵宝珠身披官服，头戴乌纱帽，鬓发因着奔波脱出几缕粘在额前。一张面孔被水汽浸透了，柳眉如墨，朱唇如血，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一双勾着他魂魄的猫儿眼此时宛若淬着毒：
“咱们好久不见啊。”
尤乾长大了嘴，此时连身上的痛都忘记了，讶然道：“小、小赵大人？您怎么会——”
他话还没说完，赵宝珠身后便乌泱泱走进一堆乡亲。陶章上来便自赵宝珠靴下将那尤乾拽起来，陶芮拿了麻绳将他捆住，一个女儿曾被尤乾欺辱最终跳了江的汉子红着眼睛走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往尤乾脸上就是啪啪啪几个巴掌。
“啊！”
尤乾顿时吐出两颗大牙，嘴角喷出污血，满眼惊恐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这许多人——他打眼望过去就看见了六、七个自己的仇家。
这些人怎么都来了！
尤乾犹未悔改，噗噗往外吐血的同时还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宝珠：“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大人——”
他此刻连’小赵大人’都不敢叫了。
赵宝珠看着他，简直懒得跟这废物多说，直接一扬手道：“抄家！”
他一声令下，屋中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翻抽屉的翻抽屉，清柜子的清柜子。赵宝珠一脚踩在个凳子上，扬起声音道：
“账目、金银、信件、名册、信件、各色珠宝，通通给我抄！府里尚留的下人、妻妾、子嗣后辈先全数给我绑起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送衙门伺候！”
尤乾闻言整个惊呆了，人在巨大的震惊下反而做不出反应，他此时胸口，两臂，下颌脸颊皆痛，在这剧痛之下反而清醒了不少。在多年的养尊处优、横行霸道下已生锈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近日来发生的种种在他脑中连成一线。
尤乾回过未来，脸上忽然骇然变色。
他是中了圈套了！！
放火之人是谁，如今已不言而喻！
尤乾回想起赵宝珠之所作所为，越想越心惊。
他先做出一副与他推心置腹、愿以读书人之礼相交的模样，再以国子学荐信相诱，后杀范幺三以立威，收拢人心，招聚与他尤家有仇之人，而后火烧丝厂，断尤家财路，同时算准了他会着急救火，便趁虚而入，一气将这尤府拿下！！
先礼后兵，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擒贼先擒王！
这一招招，一步步，是谓连环计！
尤乾心中如山崩一般，面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手脚发软发麻，像是顿时被人抽走了脊骨，一口气提不上来，脸色顿时灰白下去：
“你、你——”他瞪着赵宝珠，嘴唇颤抖道：“你、你是冲着我的命来的！”
赵宝珠缓缓转过头，眸中冷光乍现：“明白了？”
他盯着尤乾，此刻翠眉朱唇在尤乾看来宛若一只吐着红信的毒蛇：“你不必急。你二哥，你大哥，我们慢慢来算。”
尤乾如落冰窖，最后一丝强撑起来的气力也被抽走，登时瘫软靠在了墙上，自被扇掉了两颗大牙空隙中嘶嘶倒着气，死到临头，他才终于看清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第62章 发难
尤府之中一片兵荒马乱,后院里满是女眷的哭声。除开尤家大爷的夫人是跟着丈夫上州府去了，其余兄弟的妻妾全部被赵宝珠一锅端，用麻绳绑了手一串儿拎出来,竟然有数十人之多。
尤家的屋内的各式精致摆件，库房里的金银珠宝更是让人大开眼界，众人将白银一箱一箱地往外搬,想到其中都是剜的他们的油水,更是气的双眼发红，却没有一个悄悄伸手去拿的。赵宝珠给他们说过，这些赃款是尤家也是罪证之一,得和各项账册名目对上才能将尤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数清算清楚。
陶章、陶芮两个如同门神一般在院子里占了个好地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留意着有没有人意图私自逃跑。幸而大多仆人都去救火了,剩下的老弱病残跑也跑不快,面对一帮虎视眈眈的壮汉和他们手上的镰刀斧头，逃跑的心还没生,双腿就软了。
善仪跟着赵宝珠走进来,看着一地狼藉的酒菜，皱了皱眉。他平生最看不起酒后无德的男人，且分外厌恶那些铺张浪费的公子哥。没想到这小小县城上的一个乡绅竟然敢有这样的排场，可见他们平日里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他踢开一地碎屑,往里面边走边看，忽然就瞅见了于墙角蜷缩着的丫头和戏子。他的目光在那戏子脸上一凝，神情忽然一变,上前几步抓住戏子的领口就将他提起来。
烛光下露出戏子浓妆艳抹的脸,他尖叫着求饶：“大、大爷！求求您饶了我——”
善仪看清楚了，脸色登时黑如锅底,一把将那戏子扔下。随即回身几步走到尤乾面前，一脚朝他的面门踹过去。
“哎呦！”尤乾本已是丧家之犬，被踹了这一脚，鼻子立刻飙出血来。
善仪怒目而视，抬脚还要再踹：“色迷心窍的下流东西！看爷爷我不打死你！”
赵宝珠见状赶忙拦住他：“柳兄，这是怎么了？”
善仪气得面色铁青，回头看着赵宝珠，犹豫了一下，才重重叹了一口气，旋身将那戏子提来，一把扔在地上：
“这老狗竟敢对大人不敬，做出如此下流的混账事来，要我说不如就地打死了了事！”
赵宝珠见一粉衣白面的戏子跪在自己面前，他皱了皱眉，看了戏子一会儿也没明白怎就是对自己不敬了，便抬头道：
“原是这事。他本就是条色欲缠身的畜生，柳兄不必生气。”
善仪见他没明白自已的意思，顿时噎了一下。然而其他人看到了了那戏子面容时就明白了过来，登时面色一变，围上去左一脚右一拳将尤乾围在中间揍。
尤乾见戏子的事情败露，也是面色一白，在众人的拳脚相加下不住地求饶：“各位好汉饶命！”
赵宝珠害怕他们将人揍死了，这尤乾留着他还有大用呢，赶忙将人拉开：“别打了别打了！好歹给我留一条命！”
谁知善仪在后头冷笑一声，’哗’地一下抽出宝剑来，提着剑就要上前：“不若让我就将他斩杀于此！”
赵宝珠吓得赶紧回头去拦他：“哎呦我的好哥哥，你可把这玩意儿收起来吧！”
好一阵混乱之后，事态才平息了下来。待众人收手，尤乾再添两颗空牙洞，整张脸鼻青眼肿，活似一颗猪头。
赵宝珠拦了众人半天，抬手擦了擦额上的热汗：“这究竟是怎么了？”
善仪对尤乾虎视眈眈，还是觉得应直接劈了这孙子了事。见赵宝珠还未明白，他皱着眉上前，低头在赵宝珠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宝珠闻言眉梢微动，眼中滑过讶异，移目看了那戏子一眼，疑惑道：“是吗？”
那戏子对这事是门儿清的，自心虚畏惧，此时被吓破了胆，登时磕头如捣蒜：“请大人宽恕！我、*我都是被尤三爷逼的！”说罢他抬起头，竟然抬手猛地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我竟敢用这张脸脏污了大人，我有罪，我有罪——”
赵宝珠看他脸上红的白的全都晕成一团儿，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模样，皱起眉道：“行了行了。别打了，先把他们带下去。”
于是有人将戏子与那丫头捆了，和妻妾一起带了出去。
赵宝珠皱眉站在原地，不知该如此反应。他还是头一回遇上如此事。以往小时候村里的男孩子看他长得秀气，便看轻他，伙同起来欺负他。赵宝珠将他们一一打服了后便再没有此事。怎么现今的一个曹濂一个尤乾老是往男人身上打这种歪门邪道的主意？
赵宝珠细想了想，发觉自己还是有点生气，便冷眼朝尤乾瞥过去。谁知他一看过来，尤乾便一个激灵，接着细小的水声传来，竟然直接被吓尿了。
“唔。”善仪立即嫌恶地捂住鼻子，赶紧道：“快快将他拉出去！”
见他这副模样，赵宝珠也懒得再说什么。便命人将尤乾也一起拉下去。
今夜尤府被抄了个底朝天，一屋子金尊玉贵的妻妾都被绑了手塞进百姓自家的牛车里，尤乾为首的等尤家男丁和管事下人连车都没得坐，被铁链捆成一溜牵在车队后头跟着走。若是脚程稍慢一点儿都有百姓手上的铁锹棍棒伺候。
赵宝珠一行人自尤家回程，一路上黑夜中的一条火龙缓缓蜿蜒入城。待车队近了，无涯县内自城门口开始一盏盏亮起烛光。城内的百姓虽熄了灯，但实则谁都没有睡，看着赵宝珠一行人归来，纷纷打开了家门，站在门口默默注视着车队缓缓驶入城内。
门廊下的灯笼照亮了一张张面孔，也照亮了百姓脸上的喜怒嗔痴。百姓中有人看着赵宝珠凯旋归来，激动地涨红了脸，却不敢大声欢呼，唯恐惊扰了贼人，坏了赵宝珠的事情。而另外有人确实满目愤慨，紧盯着车队中的尤家一干人等，恨不得扑上去亲自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儿肉来。
随着车队逐渐深入，城中人家也一户一户亮起灯来。所有人都如同事先约定好了一般，在一片沉默中迎车队进城。
牛车上的尤氏妻妾本来一路上哭天抢地，此刻见到百姓一双双满含仇恨的眼睛，也不得不渐渐息了声，面上渐渐浮现出畏惧。她们往日里在尤府上穿金戴银，过着王公小姐般奢华的日子，却从未想过被他们压榨的底下人会有什么下场，心中又是否会有怨，自以为能长长久久，世代永继。
谁知今日一朝倾覆，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做之事终于反噬之时。
&#183;
昨日一夜的急雨之后，第二日自辰时起便出了大太阳。
衙门之中，光是将自尤家搜出的东西归类齐整便废了大半夜的工夫。所谓兵贵神速，赵宝珠第二日便连轴转将尤家下头几个重要管事提上公堂，连夜搜集罪证，传唤证人，速速将罪孽最为深重的几人宣判。
此刻，赵宝珠高坐于堂上，堂下跪着尤家的一名管事。
赵宝珠敛着眼，唇红面白，浓睫在颊上落下一片影，虽忙活了一夜面上却丝毫不见疲色，依旧是貌若春花，若画中少年。
然而此刻尤家上下已没有任何一人看轻他。只见赵宝珠敛着眉眼，朱唇轻启，一一读了罪条：
“你自元治十九年自三十二年间欺诈瞒骗，巧立名目，强占多家之土地，陈家三十亩，孙家二十亩，王家六十亩，还有周何李张，各家良田若干，商铺若干，至其家破人亡，数十人于次年寒冬活活冻毙于家中。”
赵宝珠没说出一个字，那管事便颤抖一下，似是知道大难临头，却还抱有一丝侥幸，枯瘦的脸上一双铜铃般的眼睛乞求般的看向赵宝珠。
赵宝珠念完所有罪状，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皮微微一抬，长睫一卷，眸中冷光乍现，随手扔下一只罪签：
“打八十板。”
他声音虽轻，听在管事耳里却如晴天霹雳。
“大、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满脸绝望，这县衙里的衙役都是当地百姓，平日里受尤家磋磨，如今有了机会，哪里会手软！八十大板够将他打死了！
他当即开口求饶，然而还没来得及嚎两声，就被衙役拉住臂膀捂住嘴拖了下去。赵宝珠眼皮都未抬一下，自公文堆中拿出下一本，朗声道：“下一个！”
在公堂通往后院的小门中，阿隆端着药碗探头探脑。见赵宝珠神情冷静，轻轻松了口气，对翠娘道：“老爷今天没发火，看来我上次劝老爷的话还算有用，现在知道收敛了。”
翠娘也探头看了看，却道：“我看未必，大人这是憋着呢，未必是好事。”
阿隆闻言一怔，接着便有些担忧起来。他还是担心赵宝珠的身体，上回的病根还未除，昨日又淋雨，连日的忙碌生气，药也不好好吃。
阿隆长叹一口气，很是人小鬼大地想赵宝珠身边还是缺一个能治得住他的人。那位京城的小姐就很好，有地位有学识的女子说的话总比他这个小孩儿说的要让赵宝珠听得进去些。
另一边，赵宝珠坐于高堂之上，并不知阿隆正在腹诽自己。实则翠娘说的对，看着摆在自己面前尤家一摞摞比半个人高的尤家罪状，赵宝珠的愤怒化作一种更加深沉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赵宝珠冷眼看着这些管事仆人一个个被提上来，满眼恐惧，甚至还有那么一两个试图用钱财贿赂于他，满脸写着「不知悔改」四个大字。
赵宝珠已懒得跟他们废话，他的愤怒化作一股更隐秘的暗火，在心底静静燃烧。他需积蓄力量，毕竟还有两个罪魁逍遥在外。
赵宝珠看着又一个人被拖下堂去，眸底逐渐凝出冷色。
这件事很快便会传入尤二耳中，他必定得先趁现在将这些小喽啰发落了。
县衙门内连着两日灯火通明，赵宝珠连日宣判了数名尤家管事，隔日戴着枷锁牵至菜市口，一个一个当众打板子。当日围观行刑的百姓比范幺三那回还要更多。几个管事探头被绑在凳子上打得嚎叫连天，被他们欺压过的百姓立刻拿出大红炮竹来点，噼里啪啦热热闹闹的一阵响，更有作风彪悍的直接在近处摆起了宴席来。
事情很快传到了尤家。那群去灭火的尤家下人好不容易将火扑灭，可丝厂已然只剩下了空骨架。他们怕尤乾责罚，忐忑地回到尤府，却发现府中已然空了，且各位夫人、管事、连带着各位夫人姨娘也都不见了。众人群龙无首，正在无措之时，便有消息传来那位小赵大人正在菜市口打诸位管事的板子，且已经有几个挺不过去咽气了！
一群人顿时惊呆了，派人过去打探，便见几个管事的血淋淋地趴在行刑凳上。且还有百姓在周围大摆筵席，喝酒吃肉，好不痛快。
见了这样的场面被派去打探的人当场被吓破了胆，赶忙抱头鼠窜。
他一路奔回尤家，将情况全数说了，众人顿时哗然。
他们虽是尤家人，但说穿了就是些仆人，在这家里拿着月钱做事，与尤家也少有主仆成分。更何况现在尤乾是被官府扣押，他们难不成真的打上官府去救主子不成？更何况丝厂烧了，待心狠手辣的尤二爷回来，他们定然讨不到好处。
不知有谁说了一句：“大势已去！我们该自求生路才是。”
这句话一出，宛若一个口号，众人立即喧杂起来，一些人开始收拾细软要躲回老家去，令一些准备再在尤家搜寻一下有没有剩下的好东西，有些人犹豫不决，整个院子乱哄哄，只有一两个管事站出来，呼吁众人先把屋子守好，等着尤二爷回来为他们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接着门外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
“县老爷说了，今尤乾已然伏法。尤家下人但凡有原主动投官者，可将功折罪，有检举有罪之人者，可免死，若有人畏罪潜逃，虽然必诛之！”
那人留下这句话，也没进门，转身就走了。
然而这句话却久久萦绕于众人头顶，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此招将众人的心理把握地死死的。他们中虽然干了伤天害理事情的人不少，但大多也是受了背后管事的指使，而现今好几个管事已经被杀了头挂在城墙上，说明这位县老爷是铁了心要整治尤家。
众人知道自己作为下人身份低贱，若是尤二爷回来，那这一摊子事必定是找他们这些下人顶锅。然而若是将这些管事送了官，说不定落到他们身上的官司还要轻一下。
人心一旦动摇，要松散起来是很容易的。
几个刚才还在大声嚷嚷的主事登时息了声，畏惧地看着周围众人缓缓转过头，朝他们看来。

第63章 杏林
尤家这摊子事花了赵宝珠足足五天才稍有平息之势。他命人去尤家传过口讯之后,隔日又来了二、三十人投案。衙门大狱爆满，赵宝珠不得不连日加班加点，将有罪之人判了,或是杀头或是流放，再将无罪之人拎出来发落。
赵宝珠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拿着公文,抬眼看向站在堂下的女子。
该女子容貌清丽,身形略有些消瘦，面上虽然紧张却并无畏惧，一双美目灼灼看向赵宝珠。
旁边儿’观战’的阿隆等人见这位姬妾和之前的几个都不一样,竟然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正在好奇,便听赵宝珠道：
“黄綄,你于元治三十三年被尤乾纳为妾室。”赵宝珠看了眼手上的公文,抬眼道：“但本官听民间有言，你彼时已有婚约,是被尤乾强娶的,此事可属实？”
黄綄闻言，面色立即微微一变，眸中的光亮更盛了些，道：“回大人,是——”她说道一半，眸中竟然闪出泪光，略微顿了一下才看向赵宝珠,哽咽道：“民女是被、被那尤贼强掳去的。”
赵宝珠看着她,遂敛下眼道：“好。”接着他拿起官印，在公文上一案,道：“尤乾强娶民女，算他罪加一等，你且回家去吧。”
黄綄本已做好被刁难的准备，赵宝珠此话一出直接让她怔愣在了当场。她本有婚约，却意外被尤乾看上强娶做了小妾，其中数年间的屈辱挫折难以为外人道也。若是赵宝珠让她呈堂证供，那些乌糟言语传出去，那她也必定声名尽毁，往后难以做人。
然而赵宝珠竟然什么也没问，黄綄一时楞在原地，赵宝珠见她久久未动，抬起头来道：“还不快走？”
看着黄綄满脸不可置信，赵宝珠微微放软了声音：“快去吧，你父兄在外头等着呢。”
黄綄这才回过神，满身屈辱一朝洗清，她想说什么感激的话，然而嘴唇颤抖数次却未能说出任何话来。
她望着赵宝珠，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朝赵宝珠磕了三个响头后便站起来朝衙门外走去。待走出县府衙门，果然看到人群之外的父兄满脸担忧地望着衙门内部，她走上去扑入父亲怀中，终于像幼时一般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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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内，赵宝珠长出了一口气，闭眼仰头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抽疼的额角。
阿隆见状赶忙上前，帮赵宝珠揉太阳穴：“老爷，您忙了这么时日，休息一会儿吧。”
赵宝珠紧皱着眉头，被阿隆揉的直哼哼：“我头好疼。”语气哼哼唧唧的，有些撒娇的意味。
“待会儿让大夫来看看。”阿隆哄着，赶紧将药碗端上来：“老爷，赶紧趁热把药喝了。”
赵宝珠看到药就撇嘴，抚开阿隆的手站起来：“先凉着，我等会儿再喝。”
阿隆顿时不干了，在他后头着急地喊：“老爷！你怎么这样！”
赵宝珠没理他，摆摆手走下高堂，路过一旁埋在桌案上的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书生一下子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墨迹。他是之前主动投入赵宝珠挥下的文书加账房先生，秀才程闻脩。
程闻脩猛地见赵宝珠站在自己面前，惊道：“大、大人！”
“辛苦你了。”赵宝珠冲他笑了笑，往桌案上看了一眼：“账对的怎么样？”
程闻脩闻言露出有些羞愧的样子，嚅喏道：“实在对不住大人，这账目实在繁杂了些。我还需多谢时日——”
“无妨。”赵宝珠连忙打断他道：“我知道这账一个人算不过来，你别着急，待我将手上的事办完就来帮你。”
程闻脩登时睁大了眼睛，两颊立即浮起两朵红云：“怎、怎能如此，大人实在不必——”
赵宝珠知道他平日里是个脸皮最薄的，便微笑着道：“你不必多说，我定然得帮你的。”随即勉励般地用力拍了拍男子的肩膀，旋身出去了。
程闻脩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见赵宝珠朝门外走去，偏头朝抱着剑倚在门边的善仪说了句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嘴唇嚅喏两下，最终还是尴尬地合上了。
他本想对赵宝珠说让他好好保养身子，不要老是不喝药，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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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赵宝珠与善仪顺着村路往后山上走去。
善仪走在赵宝珠身侧，看着他略微苍白的脸色道：“大人还是得好好吃药才是，要是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赵宝珠偏头冲他笑了笑，脸色虽有些白，一双猫儿眼却还是闪亮的，他道：“柳兄不必担心，我自小是个皮实的，回头好好睡一觉便什么都好了。”
善仪闻言也是会心一笑，这几天连夜提审罪人，赵宝珠熬了几日，他便陪着熬了几日：“这话不错，我怕是也快熬不住了。”
两人便说笑着顺着村道一路往山坡上走去。
青州顾名思义，因着雨水充足，各处绿意盎然。善仪与赵宝珠都是自小在山上顽皮惯了的，爬起山来轻车熟路，善仪走在前，用宝剑劈开枯草，两人一路爬到了山顶去。
谁知一路穿过山林，到了顶处，却蓦然见到一片摇曳的杏花林。
善仪满眼惊艳，叹道：“竟然还有这样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赵宝珠微微笑了笑，在他身后道：“我早看好了这地方，想到若是什么时候有空，能在这里与友人品茶作诗倒是很好。”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叶府什么都好，就是京城里树木乏惫，不管府院中再怎么做景致，到了冬天还是四处光秃秃的。他在时便想着家乡青山绿水，有那么多的好景致，若是也能让少爷见识一番便是很好。
可惜终究是没有机会。
赵宝珠摇了摇头，看向善仪道：“可惜这会儿没有茶，我也不会作诗。”
善仪闻言笑开了：“大人又说笑了，您是进士，怎会不能作诗？不过——”说罢他低下头，竟然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玉酒盅来，朝赵宝珠展颜一笑：“茶没有，倒是有酒。”
赵宝珠惊诧地张开了嘴，紧接着双眼一亮，赞道：“柳兄真乃妙人！”
两人在杏林之中找了块略平整些的石头坐下，吃着善仪自后厨中偷出的柿饼下酒。赵宝珠接过善仪手中的酒盅喝了一口，凉沁心脾的酒液顺着咽喉滑入，流到胃里却烧起来。
赵宝珠皱了皱眉：“好烈的酒。”
善仪见状要将酒盅拿回去：“我习惯了喝烈酒，老爷年轻，还是别喝了。”
然而赵宝珠却不还给他，挑眉笑着瞥了他一眼：“虽是烈，却是爽快！”
善仪一愣，旋即笑开了：“大人亦是妙人！”
两人说笑着，远远自山顶俯视，见到城中菜市口一条街上百姓正大摆筵席，如此远都能听到鞭炮声。赵宝珠叹了口气，道：
“光是抓住一个尤乾就高兴成这样，可见百姓苦尤氏之深。”
善仪挑了挑眉道：“大人莫要自谦，您这一串连环计可谓亘古少有，换个人读腐了书的来，怕是连尤乾跟前那几个刁奴都过不去。”
赵宝珠闻言冷哼一声道：“正是往日在此当官之人都是些软骨头，才纵容这尤贼嚣张至此！真要硬碰硬，我不信那些人会拿尤氏一族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善仪听着，在心里道，便是这硬碰硬最为难得。换作一般人，纵然不见血，一见那尤氏捧到跟前的金银膝盖也就软了，说不能还凑上去讨好呢。
善仪见多了那些世代官宦，领朝廷俸禄，受万民供养，却取笑于民。不说什么心系天下，才高八斗，在贵族公子里边儿要找个不行那男盗女娼之事的干净人都难！
善仪道：“如今抄了尤家，就算那上头的什么大爷二爷回来，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东山再起，大人可暂且放心了。”
他是见赵宝珠连日辛苦，便说出这话，谁知赵宝珠听了猛地转过头来，高挑起眉梢：“谁说我还要让他们回来？”
善仪闻言一愣。遂见赵宝珠眼中寒光闪烁，缓缓道：
“我既出手，就没有不斩草除根的道理！这一窝尤贼太过歹毒，若放任他们回来，作孽只是迟早的事，不若快刀斩乱麻。再说本县百姓有人命在他们手上的可只一户两户？杀人者人恒杀之，若留他们活着，这世上焉有王法？”
善仪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拧眉道：“听闻那尤二是个心狠手毒的，他远去行商，身边必有不少人马，想来是不好对付。”
赵宝珠闻言，缓缓舒了口气，道：“此事我已知晓，就算是虎毒也尚且不食子，再是丧尽天良之人也有弱点。现今他全家都捏在我手上，还愁没有法子对付他？”
善仪闻言，眉眼微微一动，知道赵宝珠心里已有了计较，叹道：“大人之行思，真乃常人所不能及。”
说罢，他顿了顿，又道：“大人一嗔一怒。皆系于百姓，令人钦佩，可大人也要顾忌自己的前途才是。一两个贼人杀了便杀了，可古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大人如此行事，不知青州上头的那位知府大人怎么想。”
见善仪面露忧色，赵宝珠却是笑了笑，道：“那知府是个酒囊饭袋，贪赃污秽之徒，我自第一日便知晓。世上难有两全法，我既下了决心要整治尤家，便必定与他势不两立，不过我也不怕他，他为牟利与尤家官商勾结，私自篡改税法，早已犯了重罪。我已将罪名悉数拟了出来，只待尤家历年的账目清点干净，立即便上交巡抚！”
善仪闻言一怔，他确实没想到还有这一手，赵宝珠这是直接跳过了州府一级，将尤氏之罪捅到了巡抚上边儿。巡抚有总管州县之权，还可以直谏中央，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然善仪细细想了一圈，还是觉得不妥：“这巡抚大人日理万机，若是有什么错漏——”
他这话说的委婉，实就是不信这些大官儿的为人。若没什么利益关系，又无是亲戚血缘，人家为何要为你一个小县令仗义执言？
然而赵宝珠却坚定道：“我虽不曾认识巡抚大人，可我相信当今圣上之贤明，下边儿的人或有所不察，但巡抚大人乃二品大员，必不会是那奸诈小人。”
他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善仪，笑了笑道：“不怕柳兄笑话，我一无出身，二无家财，三而少有才学，我这样的人尚且能入三甲，便证明圣上有公平公正，识人任用之能。若当今圣上是个心中无民的昏君，那我这样的人千百年也不会有出头之日。”
他这话中虽有因对皇族的崇拜而夸大的成分，可也是赵宝珠的的肺腑之言。
善仪闻言沉默良久，遂站起身来，朝赵宝珠拱手作揖道：“大人心性之通透，为人之忠勇，品格之高洁，实在令小人心悦诚服，令我等凡夫俗子汗颜。”
赵宝珠自己方才说的振振有词，然而听闻善仪被夸奖，又害羞起来，红着脸起身去扶善仪：“柳兄真是折煞我了，快快请起。”
善仪站起身来，与赵宝珠同坐，主动为他斟出一杯酒来：“我敬大人一杯。”
赵宝珠爽利地将酒接过来喝了，双颊立即腾起两朵红晕，脑子发晕起来，顿时龇牙咧嘴起来：“好辣！”
善仪见状轻笑出声，这小赵大人实在是个妙人儿，虽是少有的英雄人物，却没有架子。到底是年岁小，对贼人手段那样狠厉，对亲近之人却是掏心掏肺，让见了人是又敬佩，又是感激，却也不免担忧怜爱。
他看着赵宝珠，又往他手心里放了一个柿饼，问道：“除尤族之事，大人叫我出来，可还有旁的事不便在县衙说？”
方才赵宝珠叫他一起出去，善仪便猜到他有话要说，只是不知是什么事，还得避着人。
赵宝珠见他问，脸色骤然一红，羞红混着酒红，满脸像是混着红米蒸出来的软糕。善仪见了心中一惊，心想这还要问什么事，值得羞成这样？
赵宝珠红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撩起眼皮看了善仪一眼，嘴唇嚅喏几下，像是实在不好开口般犹豫道：“我……我有一事想请教柳兄，还请柳兄恕我冒犯之罪。”
这话善仪更不明白了：“大人这是什么话，凡有什么要问的，大人直说便是。”
赵宝珠闻言，犹犹豫豫地看了善仪一眼，接着靠得近了些，俯下身在善仪耳边用最为低微的声音道：
“我……我想请教柳兄——”赵宝珠支支吾吾，咬了咬下唇，见善仪一副疑惑的样子才最终咬牙道：“我想知道男子和男子，是怎么回事。”

第64章 相思
善仪还真没想到他是要问这个,蓦地一愣。
赵宝珠见他怔愣连忙道：“我、我绝没有对柳兄不恭的意思——”他咬了咬唇，小声道：“我只是好奇……”
善仪回过神来，好笑地看了赵宝珠一眼：“我道是什么,原来是这事，这有什么不能问。”他看着赵宝珠支吾的模样，心想果然是尤乾那个老脏货给人心上留了个疑影儿。善仪眸色暗了暗,想以赵宝珠的姿容,还是要将此事说清楚，若遇上不长眼的也好有个计较。
于是他便抬眼看向赵宝珠，低声问道：“你可知男女是怎么弄的？”
赵宝珠见他说得如此直白,脸’腾’的一下红了个透顶,嘴唇嚅喏几下才道：“自然知道。”然后又小声说：“柳兄悄声些,可别被旁人听去了。”
善仪闻言挑了挑眉,还羞上了,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人。
“说起来也差不多。”
到底是顾忌赵宝珠脸皮薄，便抬手示意赵宝珠靠近,俯首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赵宝珠俯身过去,脸上先是茫然，旋而大惊，接着面色几变，眉头皱得似快打结,片刻后似是再也听不下去，霍然自石凳上弹起。
“这、这——”
赵宝珠惊异地瞪着善仪，嘴唇颤抖着未说出一句话来,遂愤然甩了一下袖子,转头在原地踱步起来，好几圈后才堪堪停下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善仪：
“这……这怎么使得啊？”赵宝珠眉头紧皱，愤愤道：“天下怎会有如此之事？”
善仪看着他一副天塌了的小模样就觉得好笑，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赵宝珠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越发让善仪忍不住，最终捧腹大笑起来。
赵宝珠被他笑得又羞又愤，恼怒道：“你笑什么！”
善仪这才堪堪止住笑声，用拇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哎呦喂我的好大人，您也太乖了。”
赵宝珠面色几变，沉默了片刻，才支支吾吾道：“我、我怎么知道居然是——”
赵宝珠猛然顿住话头！他都说不出口。
善仪好笑地看着他羞臊的模样，双手往后撑着石头，朝赵宝珠挑了挑眉，道：“这有什么？男人，嘛，又生不出孩子，不就图一个爽？”
赵宝珠一时哑口无言，脸涨得绯红瞪着善仪，这男子笑起来眉目璨燃，若晴阳照雪，这样仪表堂堂的一个美男子，怎么说的话这样糙？
赵宝珠兀自站了半刻，才冷静下来，复走到石头上坐下。
善仪见他眉头紧皱，一副苦思的小石头像，便故意逗他道：“这就羞啦？那京中世家公子乱七八糟的招数多得很，我都还未与你详说呢。”
谁知赵宝珠猛地转过头，目光凝在善仪脸上，惊诧道：“难、难不成，曹大人他——”
善仪闻言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赵宝珠想歪了什么，冷嗤一声：“他敢！”
赵宝珠这才松了口气。他默默消化了一会儿，又瞅了善仪两眼，实在憋不住心里的疑惑，还是问出了口：“柳兄如此人物，怎么肯——”
在赵宝珠的认知里，大丈夫当顶天立地，男子与男子，有悖人伦尚且不论，光是作为男子在另一男子面魅惑邀宠，做小伏低，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赵宝珠奇怪以善仪这般潇洒倜傥，刚强果勇的性子，如何乐意受他人摆布，落得一身污名？
他话未说透，善仪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混不吝地哼了一声，凤眸中光华流转：
“这有什么？他们狗眼看人低，把我当个玩意儿，殊不知做这事谁爽谁有理，他玩儿了我，我难不成没玩儿他？我们彼此彼此。”
这一席话听得赵宝珠发愣。
对于善仪说的话，他听得半懂，可男子的洒脱之态却让他胸中却油然而生一股钦佩之意，赵宝珠不禁道：
“柳兄真是豁达之人。”只是话实在糙了些。
酒喝完了，柿饼也吃完了，善仪便顺手捡了根花枝衔在嘴边，对赵宝珠道：“不过我这样的人，是随意惯了的，大人这样的正经人可别把我的话当真。若是哪日有男子对您起意，大人定得先告诉我，我一剑劈了他！”
赵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本想说不会有男子对自己起心思，但话真到了嘴边，又不知为何未说出口，神色还有些发怔。
善仪未注意到他的异样，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待会儿要天黑了，夜风吹起来可凉得很，我们快些下山去吧。”
赵宝珠一个机灵，抬头一望，果然见天上乌云聚拢，似是要下雨，便赶紧和善仪下山去了。
果不其然，赵宝珠与善仪前脚刚刚进入衙门，后脚外边儿便下起瓢泼大雨来。
赵宝珠回了衙门也没闲着，他出门前便说过要帮书生程闻脩算账，两人便点了几盏油灯，伏案将算盘拨地哗啦响。两人这样一忙活便忙到了深夜，其余衙役和后厨做饭的翠娘都回家去了，两人还在清账。
阿隆端着新熬好的药出来，见两人眉头紧皱，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两张面孔映着烛光的样子，差点儿没把药碗摔了：
“老爷。”阿隆稳了稳心神，将药碗放到赵宝珠手边，劝道：“老爷，夜已深了，您还病着、快快歇息吧。”
“什么病？”赵宝珠头也不抬地税收驱赶他：“我的病早好了，一边儿去！”
旋即他又想起了什么，抬头一看还正和手上的账册死磕的程闻脩，又往外看了眼天色，道：“是晚了。闻脩，你不若先回去。”
程闻脩闻言霍然抬起头，瞪大了一双眼睛道：“那怎么行？大人还未歇息，草民怎么能歇？”
赵宝珠于烛光下看到他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隔空朝他脸上点了点：“还不回家？我看你都糊涂了！”
只见程闻脩面上赫然横着一道墨印，还不偏不倚正在上唇处，看着十分可笑。阿隆看了也笑起来：“哈哈哈哈好！程秀才成老秀才了！”
程闻脩一愣，这才抬手朝自己面上摸了一把，看着满手的墨迹，瞬间两颊通红。
赵宝珠看他变脸看得有趣，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程闻脩一抬头，便见他在烛光下笑得开怀，倒也不生气，而是好脾气地摸了摸脸，看了眼赵宝珠，道：“让大人见笑了。”
见他这般，赵宝珠倒不好意思笑了，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我说真的，你快回去吧。剩下的不多，我一个人就够了。阿隆，你去拿盏油灯，送程秀才出门。”
阿隆应下了，去之前还横了一眼赵宝珠：“老爷必得把这药喝了，要是我回来这碗还在这儿摆着，那今晚老爷就别想算账了！”
赵宝珠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手就作势要敲他的：“你这小子，还拿捏起我来了——”
阿隆闪身躲过，又朝赵宝珠做了个鬼脸，这才拿了油灯*去送程闻脩。程闻脩似是很不想留他一个人处理这些账务，一步三回头，被阿隆推着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家去了。
两人走后，赵宝珠又重新埋首书案之中，一时间衙门里只剩下算盘清脆的小声。阿隆送了人回来，果然看到赵宝珠手旁的药碗一口都没动，药碗面儿上飘着几根药材杆子，早没了热气。
阿隆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跟赵宝珠跳脚：“老爷！你又不喝药！”小孩儿一张黑脸都气得白了：“您怎么能这样呢！说话不算数！”
赵宝珠见真给人气着了，心虚之下赶忙哄道：“好了好了，我这就喝。”说罢端起一碗冷药就灌了下去。
阿隆登时一惊，旋即气得直跺脚：“哎呦我的老爷！那药哪里有冷吃的？药性凉得很啊！”
赵宝珠一愣，接着眨了眨眼，做无辜状：“这喝都喝了。”
“哎！”阿隆拿他没办法，小大人似的狠狠叹了口气，又怒瞪了赵宝珠一眼，遂转头去后厨给赵宝珠蒸百合银耳红枣汤了。
赵宝珠看着他好笑，放下碗，便又投身于账本之中。
夜渐渐深了，县衙内的灯火一只燃到三更，赵宝珠才终是点清楚了账，于尤家之巨贪有了个定数。全数清点完之后，赵宝珠站在书案前，看着宣纸上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数字，沉默良久。烛光打在赵宝珠沉默的面孔上，照亮一双燃着怒气的黑眸，赵宝珠神情紧绷，脸上烛光明灭，一时不知该恨多年来在此地盘踞生根的尤家，还是该恨世代贪赃枉法的官员。
他越想越气，禁不住一掌拍在书案上，怒道：“蛇鼠一窝！都该刨出来喂狗！”
谁知这一声似是将先行被赵宝珠赶回去睡觉的阿隆给惊醒了，赵宝珠动作一顿，不敢再出声，待听到后房里没有动静才放下账本，悄声将灯灭了回了后院，简单擦洗一下就歇息了。
赵宝珠废了一天的精神，几乎是头一粘到枕头上睡着了。
本来睡得好好的，然而不知因为吃了冷药，还是药性根酒性冲撞了，睡到半夜竟做起梦来。
赵宝珠在梦中眉头紧皱，先是梦到那尤氏不知怎么的又出了大狱，光天化日之下欺压百姓，他生了大气，冲上去一脚将那人踹了个仰倒。赵宝珠将他翻过来，竟看不清那贼人的面孔，虽看不清，却知道这是尤家的人。旁边儿围着看的百姓也看不清面孔，但赵宝珠怒气上头，也没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梦里，只一味地揍人。
他这边儿正揍得起劲儿呢，却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声音：
‘宝珠。’
那声音空灵至极，语气有些严厉，赵宝珠一听就知是谁，惊喜地转过头来。
他一转头，果然看见叶京华长身玉立，站在一片雨雾中。四周围观的百姓不见了，地上打滚的尤家人也不见了。四周蓦然冷清了下来，赵宝珠眼中只余下叶京华一张如玉般的面孔，眉间轻蹙，微微敛着眼看他。
“少爷！”
赵宝珠看见自己很惊喜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叶京华，梦中他似是失了理智，张嘴便道出真心话：
“少爷，我好想你，这么多时日，你怎么连看我都不来看一眼？”
若是清醒时，赵宝珠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
然而梦境乃虚幻之地，真似假，假似真，赵宝珠不能自控，眼看着自己不仅投身在叶京华怀中，两条手臂还如爬山藤似的越缠越紧。
然而梦中的叶京华却不知怎么回事，待他平没有往日温柔，只一味地站着，低敛着眉眼看他，什么动作都没有。
赵宝珠急了，拉着他的袖子不放手：“少爷，你怎么不说话？”
叶京华依旧不说话，一双瞳眸淡然若水，冷凝似冰。赵宝珠被他的态度弄得更加着急，竟鬼迷了心窍，不知为何凑上去拿脸去贴男子玉似的面孔。
“为什么不理我？少爷不疼我了吗？”
梦中的赵宝珠觉得委屈极了，本意只是想凑近些看清叶京华的神色，然而一阵慌乱中，不知怎么弄错了，他竟一下子贴到男子薄而粉的唇上。
谁知嘴一亲上，叶京华的神情忽然就变得温柔如水起来。
旁边儿的雾气浓了，隐隐有股雨水润在土里的水腥气，湿淋淋地环绕在他周围，赵宝珠迷糊着，只感到一双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背。
他不清醒，还搞不清状况，双手勾着叶京华的脖颈，只觉得疑惑。少爷为什么要脱他的外袍？这雨雾里可冷得很呢。
是冷得很，且越来越冷，赵宝珠打了个冷颤，忽然一睁眼，醒了过来。
冷白的月光自窗外照在他面上，晃眼得很。耳边隐隐传来草丛中蟋蟀蚂蚱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夜风中带着初秋的冷意，抚在赵宝珠面上，将他的一头热汗吹得凉了些。
赵宝珠榻上愣神了良久，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在梦魇中他将被子掀到了地上，这才觉得冷。
赵宝珠呆了一会儿，缓缓坐起来，下了榻去捡地上的被子，然而站起来又觉得口渴的厉害，干脆便将鞋袜穿上，到后厨去倒水喝。
赵宝珠睡到一半骤然惊醒，还有些迷瞪瞪的，半闭着眼睛一路走到后院，自水缸里摇了半瓢水来喝。
甘甜而凉丝丝的泉水下肚，赵宝珠才清醒了些，还是觉得口渴，弯腰再准备舀一瓢来饮。
然而就砸这时，他耳边忽然听得’嗑嗒’一声。
赵宝珠舀水的动作一顿，忽然感到眼尾处一片光亮闪来，他定睛一看，发觉是一枚玉佩掉在了地上，青色的玉石在月光下闪着细腻的光彩，上面刻着一个「慧」字。
赵宝珠心中一惊，这是叶京华给他的玉佩。
这枚玉佩贵重，他平日不敢露在外头，只贴身带着。方才舀水时不经心，应是顺着袖口滑落了下来。
赵宝珠生怕给摔坏了，赶忙俯身去捡起来。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耳旁忽然轰隆一声，接着眼前一阵发白，仿若福至心灵，梦中种种忽然全数乍现在他脑海之中！
赵宝珠顿时如遭雷击，面上血色褪去，手一抖，木勺登时掉在地上。
“咔哒”
随着一声脆响，勺中的泉水泼洒在地上，沾湿了赵宝珠的靴子。
然而赵宝珠此刻连躲也不知道躲，只张着唇楞在原地，七魂六魄全数离体，使他惊恐慌乱不能自已。
就在此时，后屋里的阿隆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走出来，见赵宝珠站在后院里，揉了揉眼睛道：
“老爷，你干什么呢？夜里可凉呢。”
赵宝珠这才浑身一颤，魂魄归位，嘴唇颤了颤，勉强镇定道：“我，我口渴。找点儿水喝，你快回去睡吧。”
阿隆困得要命，见赵宝珠站在水缸边上，便也没起疑心，嗯了一声，便转身回屋里去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赵宝珠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水缸照映自己的面孔。一圈圈的涟漪散开，赵宝珠看见自己脸上连夜色都掩不住的绯红。
赵宝珠虽未经人事，却不是蠢人，且心思通透。善仪早上才教他的男子之事，晚上就做了这么一场梦，赵宝珠心里已然清楚。
他竟然对叶京华有了非分之想。
本是没想起来，但那玉佩又偏生摔在了眼前，点明了他的灵台，这下情丝再无处可藏，连带着他初次知事时那场模糊的梦也一齐全想起来了！
赵宝珠在院中踱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首先感到的羞愧难当，抬手便给了自己啪啪两个巴掌。叶京华是他的大恩人！他救他于危难，好吃好喝供奉，学识文采皆倾囊相授，如此大恩大德，他竟然用这样的歪门心思回报！
无耻之尤！赵宝珠咬着牙暗骂自己。
然而还没等这股子羞愧消下去，他心口便骤然一阵剧痛。
赵宝珠浑身一震，张开嘴大口呼吸，指尖麻痹不能动，肢体僵硬如顽石，宛若犯了什么急症，身体都不由他掌控。
赵宝珠扶着水缸，深深吸了两口气，才觉得有了丝力气，赶忙快步走进屋里。
他刚在榻边儿坐下，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两滴泪便落下来。
赵宝珠眼睁睁地看着两滴泪砸在手背上，晶莹的两团，没多久就连成了一片，再多时整个手背都湿润了。
赵宝珠一手揪着领口，哭得说不出话来。心口的疼痛与他初离京城，自远处与穿着状元袍的叶京华遥遥相别之时感到的痛楚是同根同源，却要比那时还要……厉害上百倍。
京城的一场大雨迟迟而来，却终是浇湿了他。
这份情不醒悟倒也罢了，可一旦醒悟，赵宝珠便知自己乃是痴心妄想。叶京华那样的人物，京城一别，他恐怕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难有，更不用说他们两人都是男子，这种妄悖人伦的事情，光是想想他都觉得是亵渎了叶京华。
赵宝珠抽泣一声，用力擦了把眼泪。虽是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过是妄想，可感情上，他的心还是疼得厉害。
这份情意，若是当下察觉，还有终止之法，然而他终究没有那慧根，待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情根已然深种，再无可回转了。
可赵宝珠到底不是那痴人，哭了半刻，便也停了下来。
既没有回转的余地，那他便默默保有对叶京华的这份情意便好了。绝不可因这卑劣心思，而负了少爷曾经对他的恩情。
赵宝珠手里握着那慧字玉佩，毫无睡意，心中默默怀念与叶京华相处的点点滴滴，竟然就这样在床榻边上枯坐了半夜，与月光相伴，生生熬到了晨曦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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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
阿隆起身做好早饭，叫了好多次都不见赵宝珠出门，有些着急地在门外转悠。难不成是病又重了？
他心里着急，正想推门进去之时，却见门从里面打开了来。赵宝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往日一般穿着官服，头发却有些乱，自额前耷拉了一缕下来。
阿隆看到他便一惊：“老爷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他观赵宝珠面色发白，眼下浮现青黑之色，双眸雾气漫漫，整个人气色不好，也有些没精神的模样，顿时忧虑道：“可是寒症犯了？定是老爷不好好吃药的缘故。”
赵宝珠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斥道：“胡说，我没病。”遂转身出了屋子。
阿隆急忙跟着他走出去，两人坐在餐桌旁吃饭，见赵宝珠一手拿着包子啃，粥也大口喝，似是胃口还不错，才缓缓放下心来。
看来不是病了。
阿隆默默想到。但依然觉得赵宝珠面色不对，便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细细看了一番，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赵宝珠没主意道他打量的神色，边吃着饭，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近日可还有京城的信寄来？”
阿隆闻言一愣，接着骤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蠢蠢蠢！他是怎样一个蠢人！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既不是生病，又是这幅憔悴的模样，还能是什么？必定是那位京城的小姐叫老爷犯了相思病了！
他心思急转，口上不忘答道：“未见有信来。”
赵宝珠登时皱起了眉，他寄出去的信，算算日子早该到了，怎么少爷连一封回信都没有呢？
而此情此态看在阿隆眼中便更加作证了这「相思」一说。他心底窃笑，看看、平日里显得一副阎王似的模样。真要说起心上人连收不到信也要计较！男人，男人——
阿隆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朝赵宝珠挤眉弄眼道：“我知道为什么，以老爷的性子，写的信定然是公事公办。先说对人家如何如何感激，再说到任拜官之喜，最后说不必担心，整封信便结了！一句贴心的话也没有，所以人家才不愿回信来呢！”
他煞有其事地说了一通，赵宝珠立即瞪眼道：“胡说什么！”
然而遂又顿了顿，仔细回想一番，似是还真被阿隆说中了。他那时并未看清自己的心思，那信里还真就是公事公办，光是对叶京华的感激之词便写了三页纸，还再三让他不必挂心，真就一句体己话都没有。
赵宝珠越想脸色越难看，半响后，瞥了阿隆一眼，道：“那……我再写一封？”
阿隆笑得比田间的油菜花儿还灿烂，非常狗腿地去拿了纸笔来：“您写，写多少封都行！越多越好！”
姑娘家都喜欢甜言蜜语。那小姐见了老爷的信，还不知会如何欢喜呢！

第65章 活捉
赵宝珠听了,沉思片刻，也觉得有些道理，便对阿隆道：“你给我拿点儿纸笔来。”
阿隆大喜过望,蹦起来去就往前边儿去了，回来时手上拿了厚厚一大叠，又极殷勤地为赵宝珠磨了许多墨汁出来。
然而待赵宝珠真的站在桌前,提笔对着纸,却久久没有下笔。
阿隆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出了满头的热汗，急急催道：“老爷,你倒是快写啊！”
赵宝珠耳尖都红了,闻言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一下子将笔放在了桌上：“你在这儿我写不出来,我晚上再写！”接着旋身便往外头走。
阿隆一怔,接着大为光火起来，跟在赵宝珠后头嘟囔：“老爷也太小气了！老爷成日里在朝堂上逞威风,十个人也说不过您一个,怎么到写情信上头就写不出来了？哼，老爷真没用！”
赵宝珠原本沉默走着，听了这不像样的话猛地转过身，抬手作势要往阿隆身上拍：“你这小子！胡说些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放下去,赵宝珠又忽得想到什么，眉尾一颤，瞪着阿隆道：“不对,你、你是怎么知道——”
他可没曾对阿隆说过叶京华的事,这小子怎就知道是要写情信？
阿隆用双手护住头，撩起眼皮看赵宝珠,眼珠滴溜溜一转，撇嘴道：“老爷还以为我不知道呢！我一看老爷腰上挂的小玉兔就知道了，定是那有情之人为您雕的。还有那封信，若不是牵挂老爷，怎会有人劳烦写上了那么多？”
赵宝珠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两颊猛地涨红，没成想阿隆这小子如此机灵，竟被他看出来了。然而转念一想，心里有发起苦来，少爷对他如此之好，他却起了这样歹毒的心思。
赵宝珠面色几变，遂叹了口气，道：“别胡说。并不是那样的事。”
阿隆见他的神色，缓缓放下手来，有些疑惑。这又是怎么了？大人真是磨叽！两人分明你有情我有意，还要互相猜来猜去，人生短短几十载，容得他们在这儿琢磨来琢磨去？但他也理解，约莫是那位京城小姐门楣高，老爷自觉不能匹配，故才如此犹豫。
阿隆想着倒觉得赵宝珠十分不易，见他坐在公案边，垂着头沉默不语，还以为是他伤心了，赶忙凑上去劝道：“老爷别伤心，有情人终成眷属，只要缘分到了，情缘自己便来了。”
谁知赵宝珠一手抚着额头，挑起眼帘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疯话呢？快些帮我拿官印来。”
阿隆一愣，怎么又要官印了？“老爷，这儿不是在说信的事吗？”
赵宝珠皱着眉，眉眼间一片沉郁，若有所思道：“正是信的事。这么多日我一封信都未收到，里头定有猫腻，这账目单子还不能贸然交与驿站。”
没说到这里之时，赵宝珠尚未察觉。然而细细一想却猛然觉出其中的不对。无论翰林院里再怎样繁忙，应当不会连写封信的空隙都没有。他相信叶京华的为人，不会连回信都没有一封。
青州偏僻，且路途遥远，驿站还在邻县才有，中间说不好有什么周折。他将尤家的罪证全都整理出来，是定要送到巡抚大人手上的。如今看来交与驿站倒是不妥，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那万事便皆付诸东流了。
赵宝珠越想越心惊，皱着眉抬起头，对阿隆道：“不成、你去给我把人都叫过来！”
阿隆简直服了他了，方才还在说京城小姐的事，现在又拐到公事上去了！活该人家小姐不愿理他。阿隆虽心底腹诽，也不敢耽误赵宝珠的事，赶紧出去叫人了。
待人都到齐全，便见赵宝珠皱着眉头，手里捏着厚厚一叠清理出来的尤家账目，缓缓环视堂下众人，道：“这些罪证，还需一人快马亲自送到巡抚大人手上。现今尤二尤大尚未伏法，本官不便离开本县，你们何人愿往啊？”
堂下站了满满一屋子的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怔。接着众人对视一眼，渐有三四个走上前来。
陶芮头一个站出来：“老爷！我愿意去！”
赵宝珠还没说话呢，陶章便先伸手拽他：“你去什么去？那是要去见巡抚老爷，你这个没读过书的大老粗，连事情都说不清楚！”
陶芮一听，热血上头的脑袋凉下来，这才想起来是要去见那堂堂朝廷二品大员，登时打了个寒颤，有些讪讪地看向赵宝珠。俗话说，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个瓷器活，先不说以他的口齿能否将尤家这一桩惊天大案从头到尾说清楚，怕是待他见了巡抚老爷，当即就心神震颤，什么都说不出了！
听陶家兄弟这么说，另外几个汉子也不敢出声，他们也都是些没读过书，且终身连这县城也没走出过几步的。
这时，书生程闻脩站出来，朝赵宝珠作了一揖，抬起头来，目光坚定道：“大人，草民愿往。”
众人遂看向他，接着都眼前一亮：“是了，程小子正好！”
程闻脩是个秀才，读过书，人也长得体面，这事儿叫他去再好不过。
然而赵宝珠却无奈地看向他：“闻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不会骑马啊。”
程闻脩登时一愣，接着满脸骤然涨红。众人也这才想起来，是了，程闻脩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秀才，又怎能做那快马加鞭之事呢？
就在此时，一清亮声音自外传入：“我去！”
赵宝珠抬眼看去，只见一宽肩窄腰的身影大步跨入，披风随着脚步掀起又落下，正是一身骑装的柳善仪。
“柳兄！”赵宝珠双眼一亮。
善仪玉面含笑，直接穿过众人走到公案前，朝赵宝珠伸出手：“还请大人交与尤家罪状。”
赵宝珠看着面前风流倜傥的男子，目光微微一凝。其实早在起了这个心思时，他便知道这事非柳善仪莫属。要确认尤家罪证交付于巡抚手中，该人选既得识文断字，又得见过世面，还得快马加鞭，路上若遇刁难得有平事之能。而在他能用之人中只有善仪有这等见识，且还行走于江湖，可赵宝珠到底担忧那曹濂派来的追兵——
然而善仪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微微笑了笑，道：“大人不必担忧。那人的性情我最是清楚，他看似随和，实则是最冷清冷意的，但凡行事皆衡量得失利害，如今我躲了这么些日，他定是不会再费人马银力来追我。”
赵宝珠闻言，眉头一松，却还是不太放心：“纵然如此，终是不妥——”
谁知善仪见他犹豫，皱眉沉声道：“快快拿来，莫要多话。大人若认我这个朋友，便无需跟我龃龉这些。”
听了这话，赵宝珠一怔，遂抬头看向善仪双眼，眉眼微动：“柳兄，你此次仗义援手之恩，我永世不能忘。”
善仪接过他手上厚厚一叠的罪状，也敛下眉目，看着赵宝珠极认真地说：“大人万万不要这样说，我是为了我的心。”
随后他俯下身来，将披风抚开，单膝跪地拜别赵宝珠：“大人请放心，我人在罪证便在，必定将此物递于巡抚大人手上！”
说罢他一起身便出去了，几步便跨出门外。赵宝珠急忙让阿隆去送，谁知阿隆才刚刚追出去，众人便听见后院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声，墨林的身姿如利剑破云霄，善仪赤红披风飞卷，自府门一路朝城外奔袭而去。
赵宝珠急步行于门前，望着善仪的背影，紧紧蹙起眉。若不是此刻他走不开，他定与善仪一同前去。
然而就在善仪墨林的身影方消失于城门后，马蹄掀起的沙尘还未完全消散，便见一片迷茫中忽然隐约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只见那人跌跌撞撞，一路从城门跑来。近些还能看见他形容狼狈，头上布满了汗珠，神情惊恐。
赵宝珠一看心口便一紧，那正是他设在郊外的暗探！
“阿隆，快去端水来！”
见那人跑到近前，赵宝珠一边儿吩咐阿隆去打水，一边急急道：
“怎么？是不是不好了？”
探子一路狂奔而来，然而气都还顾不得喘匀，就对赵宝珠道：“大人！不好了！那、那尤江要回来了！”
赵宝珠听了，神情立即一凛，急道：“就他一个？还有多远？”
探子道：“他似是得了消息，一人率先骑马朝这边儿来了，大约二刻就到了！老爷，您一定要小心，那尤江定是冲着您来的！”
在场众人闻言都齐齐一惊，陶章陶芮当即面色一变，回屋就要去抄家伙。阿隆被吓得脸都白了，’啪嚓’一声将手里的水碗摔了，去拉着赵宝珠往回走：“老爷，我们快些躲起来吧！那尤江可不是好惹的——”
“少扒拉我。”赵宝珠挣脱开来，目光在众人紧绷的脸上扫过，面上没有一丝忧惧之色，反而还挑了挑眉，冷声道：“我还真怕他不是冲着我来的。”
说罢他将阿隆提溜到一边儿，回过头，朝陶氏兄弟喊道：“去把铡刀给我推出来！”
&#183;
无涯县城外，与郊外田里劳作的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抬头看着一骑着高头骏马的壮汉沿着乡道奔来，扬起一路烟尘。因他急行之故，许多碎石被马蹄激起散落到了田地里，可众人也不敢抱怨，只因此壮汉的相貌极好辨认，那便是他自右眼到嘴角处有一道狰狞刀疤，证明此人正是尤家恶人之首、悍匪尤二郎尤江！
此人凶名远播，无涯县内无人敢惹。
众人看着他一路策马向城内奔袭而去，都大约知道是尤氏被抄家的消息传出去了，一时间都为赵宝珠捏了把汗。那尤江是个最不讲理的莽夫，也不知道这一遭小赵县令能否抵挡得住。
尤江这边儿则是要气炸了。
得知消息时他正带着商队自梁县折返，本来不出三日就能回到无涯县，没成想半路竟然得知消息，那新来的县令竟然带人查抄了尤府，还把他的三弟尤乾连带着所有家眷一起关进了大牢！更有省着，他们尤家的钱篓子——南山蚕丝厂还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报信之人只说不知如何就起了火，可尤江听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那新县令搞的鬼！
这事实在是大大出乎了尤江的意料。他们一族消息灵通，早就知道朝廷有意派官前来，不仅如此，他们还从青州知府口中得知来的是个新科进士。
对于这个新县令，尤家上下都未放在眼里，一是尤家大哥特意打听过，知道这个进士是穷苦出身，既无背景，又无家财，而且年纪未及弱冠，还是个妥妥的生瓜蛋子。二是无涯县换过的几任县令，无一不是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因此尤江是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就赵宝珠到任之时接了个消息，转头就忘到了一边儿。
谁知再得知消息，竟然是后院起火！
尤江做梦都想不到还有这样一天。新县令走马到任才不出半年，就烧了他们的丝厂，还把他们的家给抄了！
此等奇耻大辱简直像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了尤江脸上。他自诩地方一霸，到头来竟然被一个青瓜蛋子、小小一县令摆了这么大一道！也不知谁给那县令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对他们尤家下如此毒手！
尤江本就是心肠歹毒之人，被如此下了脸面，心中顿时恨极了赵宝珠，咬牙暗暗发誓一定要将那小儿剥皮抽筋，以解他心头之恨！
尤江满腔怒火，一路狂奔至无涯县，一如城门便向县衙的方向奔出。
待进了城，无涯县内户户门窗紧闭，极其安静，一点儿人声都没有。尤江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要找赵宝珠算账，顾而虽然注意到了却并未留意，觉得是这些愚民是听闻了他要回来的消息，一个两个都躲着不敢出来。
然而就在他一路纵马，眼看着就要到县衙之时，马前忽然出现了一股人流。尤江不得不扯住缰绳，皱眉看着面前的人，发现他们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这时尤江才注意到城中的铺子都没开店，家家户户也似都是空的，他皱着眉左右看了看，终于生出几分疑惑。遂翻身下马，随便抓了个人揪着衣领提起来：
“你们在搞什么鬼？！”
路人一抬头见是尤江，差点儿被吓得尿出来，在尤江瞪得似铜铃般的眼睛下颤着声音道：“我、我们去菜市口看砍头。”
尤江一听这话，神色立即一沉：“什么砍头？砍谁的头？快说！”
那人被吓得不轻，生怕尤江一个不高兴将他的头拧下来，极其小声地道：“小、小赵大人要砍尤三爷和各位夫人的头，铡刀已经拉到菜市口了——“
这话’轰隆’一声打在尤江耳边，他脸色骤然一变，把那人往地上一推，遂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掉了个方向朝菜市口奔去。
在惊怒之下，尤江几乎是什么都顾不上了。那狗官竟然如此大胆！他们尤家一家子都在他手上，若是他去晚了——
尤江越想越心惊，马匹被他打的嘶鸣不断，一路冲到了菜市口，隔着二里地就看见了在日头下闪着寒光的大铡刀。菜市口里三层外三层被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仔细一看，那铡刀的刀刃上似乎还带着血迹。
尤江心里猛地一沉，顿时目眦尽裂，翻身跳下马，直接揪住围在最外头的一人将其掀翻，奋力朝中间挤进去：
“都给老子滚开！”
众人惊叫连连，人群中硬是被他挤出一条路来。尤江满面通红，喘着粗气挤到了最前头，然而抬头一看，却并没有在铡刀下看到尸首，又转头往四周望，竟也没看到尤家人的影子。
而这时他正站在百姓包围的最中央处，尤江忽得一顿，缓缓回过头，便见包围圈外，他的马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不好！
尤江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已经太晚了，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断喝：
“抓住他！”
刹那间，所有百姓一拥而上。陶章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率先一个飞扑，两只臂膀狠狠钳住他的脖颈。
尤江措手不及，眼珠登时暴起，下意识就想反击。然而他再是勇武，一人也抵不上这么多人的力气，很快就被拥上来的百姓制住手脚，又不知被谁从身后踹了一脚，整个身体宛若一堵墙似的倒下，激起了一地尘埃。
见尤江倒地，周围的百姓皆欢呼起来。
“尤贼倒了！尤贼倒了！”
“快快压住他！”
“我这儿有绳子，快拿去将他绑起来！”
“陈小子，你按住他的脚！”
众人七嘴八舌，不到半刻就将尤江五花大绑。
见他彻底倒了，众人都纷纷拍掌庆贺起来，还有人趁机往尤江脸上踩了好几脚。到了这个地步尤江哪里还会不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根本就没有尤家人被处斩，这些人都是托儿，跟那狗官勾连一条藤儿地来算计他！
他就算被按在了地上，还挑着眼睛瞪着众人，蛮牛似的喷着气，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尤江在无涯县积威甚深，众人见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人群瞬间冷了一刹那，接着离得近的几人不禁露出畏惧的神色，后退了几步。
尤江见状，眼中不禁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他就知道这些愚民向来胆小如鼠！
然而就在此时，一双云纹蓝布靴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尤江一愣，还未来得及抬头去看靴子的主人是谁，就被一脚重重踢在了鼻梁上。
“噗嗤”一声，尤江的鼻子飙出血来。
“还敢看？”一个声音阴恻恻地道。
尤江抬头一看，便见一着官服的俊秀少年站在他面前，脸上似笑非笑。众人见他前来，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方才的畏惧退缩一扫而空，氛围顿时松快起来：
有压住尤江的青年朝赵宝珠邀功：“小赵大人，您放心踢，我把他抓得牢牢的！”
另有人叹道：“大人真是算无遗策，他还真来了。”说罢也有样学样地朝尤江脸上踹了一脚：“我如今也有机会教训这尤贼！日后待寿数尽了下去见祖宗，我也有个说法，我给父兄都报了仇了！”
赵宝珠负手而立，朝众人点点头：“今儿多亏了大家才能将此人捉拿归案，待此事结后有赏钱奉上。”
说罢他不顾众人的推辞，冷冷瞥了一眼尤江，一甩袖子道：“还请诸位帮我将这贼人押回衙门，即刻升堂！”
&#183;
同时，尤乾等人已经*在县衙大牢被关了数日。
这衙门大牢也是经年失修，赵宝珠来后只着重加固了木栏铁锁，至于牢房里头的环境，他可没那个闲钱去修整！
赵宝珠想得明白，既已是下了狱的罪人，那什么苦都该老实受着！那些个无罪之人还等着他的银子改善生活呢，这些罪人便在狱中好好享受自己犯下的苦果吧。
而这打头的就是尤氏一族。要知道尤家在无涯县盘踞已久，尤乾自生下来就是过的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日子，哪里受过这种苦？这牢里连张草席都没有，终日湿冷不说，还虫鼠遍布，一日只得一顿饭，米还都是馊的。
尤乾起初还不愿吃，衙役见他如此不识抬举，干脆也懒得给饭，这些熬了尤乾三天，才让他知晓了挨饿的滋味。
衙役来提他的时候，尤乾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馊饭，待听到要将自己带出去时，他吓得饭碗都掉在了地上。
难不成是赵宝珠终于要杀他的头了？
尤乾脸色瞬间灰败下来。
这几日赵宝珠将他身边得用的管事全都审问了个遍，该发落的全数发落了，就是对他没有只言片语。尤乾自知大难临头，在这种无声的心理折磨下已快丧失理智，现今一听赵宝珠要提他出去，尤乾下意识地以为时候到了。
然而他转念一想，或许是大哥二哥来救他了呢？
二哥有血勇，大哥有手段，只要他们中一个能将那赵宝珠治住，他们尤家便有再起的可能！
抱着这一丝希望，尤乾在一路被衙役带出大牢之时都提心吊胆，忐忑不安。然而待他们一路穿过后院，走到公堂之上，看到被五花大绑压跪在中央的尤江之时，尤乾提起来的那一口气终是散了。
尤乾面色惨白，瞪着满脸是血的尤江，差点背过气去：“二、二哥，你怎么也——”
尤江听到他的声音，一转头便见尤乾已经与他上回见时判若两人，面黄肌瘦，形容枯槁宛，仿佛骤然老了十几岁。
尤江惊怒道：“三弟！你、你怎么成这样了——”他面色一变：“那狗官对你做了什么？！”
尤乾简直要当即晕死过去，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的时候吗？！
这时，坐于上首的赵宝珠冷淡的声音传来：“正好，你们兄弟好好叙叙家常。”
尤乾悚然一惊，抬头望去，便见赵宝珠坐于上首，面上啜着浅笑，猫儿眼中却寒光闪烁，挑眉朝下面儿尤江旁边的空地呶了呶嘴：
“来，让他们并排跪着，好好亲近亲近。”

第66章 终审
尤乾于是被压着跪到了尤江身侧。
赵宝珠坐于上首,看他们两个一人面色灰败，一人眼瞪如铜铃，看得津津有味,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过一圈，幽幽道：
“说啊，怎么不说了？”
此时阿隆正站在赵宝珠身侧,瞥见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猛地打了个颤。
老爷如今气势是越来越吓人了。
约莫也是被这些贼人气的恨了，阿隆鄙夷地看了眼堂下。只见那尤江不知是没听懂赵宝珠言语里的讽刺，还是没将赵宝珠放在眼里,竟然真的和尤乾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起话来：
“三儿,我婆娘呢？”
尤乾耷拉着眉眼,碍着赵宝珠在上头,本不敢说话,但他到底还存了一份幻想，希望这个二哥能如神兵天将带他们冲出这县衙,便小声道：“二嫂和姨娘们都在大牢里关着呢。”
而后又即刻道：“二哥,你怎么会被抓住了？你带的那三十几个人呢？”
尤江闻言’啧’了一声，面色难看地答道：“都在后头呢！”家都被抄了他哪里还能坐得住，车队拉着货物走不快，都被他远远甩在了后头。
尤乾闻言简直两眼一翻白,差点喘不上来气厥过去。
他这个二哥但凡读点兵书，都不会做出这等只身一人闯敌营的事儿！
现在一切都完了！他也算是管家多年，知道尤家里的那些个家丁下人都是些什么货色。全都是些冲着钱来的蝗虫,要论衷心,那是半点儿都没有的！
这便是尤家之中靠歪门邪道发迹家族的不足之处，子嗣学识不佳不说,还德行浅薄，这样的族人自然会吸引唯利是图的刁仆，自此上行下效。好时摧枯拉朽，但一有风吹草动，便一泻千里了。
尤乾正欲哭无泪，便听到赵宝珠轻飘飘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三十人？”
尤乾骤然一愣，接着一抬头，便见赵宝珠一双猫儿眼中精光闪烁，转头便吩咐程闻脩道：“去对对名册单子，给我清点出来。”
尤乾一瞬如落冰窖，他方才太焦急，竟然一时说漏了嘴！尤乾在大狱里被折磨了这些日子，心气儿没了，魂也散了，如今看赵宝珠如看怪兽，一举一动都能让他的心肝发颤，见赵宝珠要去清点名册，下意识觉得他怕是要在阎王殿里去点名字，把那些人的寿数都划去了！
尤乾被自己的臆想吓破了胆，登时俯下身开始朝赵宝珠磕头：
“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大人饶命啊！”
尤江看着尤乾磕头如捣蒜的模样，惊诧于赵宝珠竟将自己的弟弟吓成了这幅没出息的模样，一时恨极了赵宝珠。
他不像尤乾男的女的腥的膻的都能下嘴，因而不能欣赏赵宝珠的美。只觉得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竟然被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摆了一道，简直是里子面子全都丢没了。
赵宝珠回过头，见尤江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瞪着自己，心下立即冒出一股暗火。
这贼人在公堂之上竟然还如此嚣张，可见其毫无改过之心，虽这辈子修了人身，却和那山林野兽没什么两样！
虽心里已有了火气，赵宝珠面上却不显，稍稍往后靠了靠，手往桌上点了点：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他盯着尤乾，眸中冷光闪烁：“你们三兄弟，两个已在这儿了。就是不知那大哥什么时候也能来衙门里坐一坐，你们一家子好阖家团圆。”
尤江本就满腹火气，哪能听这话，瞪着赵宝珠道：”你个狗官！不要欺人太甚！”
今日提审尤江尤乾两兄弟，在场的百姓比之前还要多出数倍，几乎是全县城的人都来了。听尤江竟然一口一个狗官，都是怒不可遏，当即喧嚷起来：
“尤贼！你不要太嚣张！”
“真应该割了他的舌头。”
“怎么不把他的嘴堵住？就让他如此侮辱大人！”
一时间衙门外民愤沸腾，尤江见这些懦弱愚民如今竟这般嚣张，转头朝他们怒瞪，谁知竟迎头被不知什么人冲面门砸了个鸡蛋。
“你们！”
尤江一时怒不可遏，可来不急发难，就被人迎头砸了个鸡蛋。
赵宝珠在堂上冷眼看着尤江脸上一瞬的空白，心底嗤笑一声。遂清了清嗓子，朝衙门外的百姓略一抬手。
众人随即肃静，喧闹声一下子平息下来。
此等场景被尤乾看在眼里，又是一份心惊。他现在也算是回过味儿来了，自赵宝珠到任之后每一步棋都是看准了才走的，斩杀范幺三、查抄尤家，火烧丝厂，已让赵宝珠的声明达到顶点，小小一个未及弱冠的县令，竟然能得如此民心！
尤乾心中忽然冒出’天命’二字，身子顿时晃了晃。他们家的气数，怕是真的要尽了！
然而同时，尤江却没这个觉悟。他咬着牙转过头来，顶着一脸的碎蛋壳子，抬头瞪向赵宝珠：“不劳你费心，我们兄弟自有团聚的时候。”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脸上的刀疤跟着他的神情扭曲起来，道：“我算是看清楚了，你现在得了意，在这无涯县一手遮天。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待我们大哥将真佛请来，我看你还能怎么嚣张！”
赵宝珠听到这话，眸色一暗，他自然知道尤江口中的’真佛’是谁。那尤家大哥约莫也得了消息，现在定是正在州府上疏通关系呢。
赵宝珠心思转过几圈，然还没来得及继续问，那尤江忽得眼眸一转，竟然猛然暴起。
他积蓄了一身力气，陶章竟然一时没按住，让尤江挣脱了朝一旁清点名册的程闻脩扑过去。
“啊！”
程闻脩措手不及，被尤江一口咬住耳朵，刹那间惨叫出声。尤江此人异常狠毒，竟然一口便咬下了他耳朵上的小半块儿肉。
“啊、好疼——”程闻脩受了惊吓，一下子捂着受伤的耳朵倒在地上。
陶章陶芮赶忙追上来，一左一右按住尤江。尤江’呸’得一声将肉块吐出，嘴边儿还挂着血丝，一副茹毛饮血的模样，眼睛一个一个扫过在外面围观的百姓。
众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一时都息了声，皆为尤江的残暴所摄。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
“鼠辈安敢！！”
赵宝珠带着滔天怒气自公堂上冲下来，一脚踹在尤江的后膝窝上，将他踹跪在地上，接着便是一耳光甩在尤江脸上。
“啪！”
这巴掌赵宝珠是抡圆了棒子打的，饶是尤江粗皮厚肉，都被打的偏过脸去。
赵宝珠瞪着他，急怒之下胸膛上下起伏，转身拿开程闻脩捂着耳朵的手一看，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回身便又给了尤江一巴掌，来了个左右对称。
尤江何时被人这样甩过巴掌，生生反应了两瞬才意识到赵宝珠做了什么，顿时双眼充血，不可置信地瞪向赵宝珠：“你——”
谁知赵宝珠怒发冲冠，火气比他还大，竟然两手拽住尤江的领口，硬生生将身高八尺的尤江拽得离地了两寸：
“我看你是要找死！！老子还立在你前头就敢咬我的人！好哇、既然你要做疯狗，本官就先拔了你的满口狗牙！！”
说罢他往尤江脸上啐了一口，用力将他往地上一扔，连陶章陶芮都没拉住，尤江头磕在地上，顿时摔了个眼冒金星。
赵宝珠气得柳眉竖立，卯足了力气，直接朝尤江两腿之间下三路用力一踹！
“嗷！！！”
这一击但凡是个男人都禁受不住，尤江登时两眼暴突，夹着双腿在地上哀嚎着打起滚来。
衙门外的人见了如此滑稽的场面，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捧腹哄笑起来，方才的惧怕一扫而空。他们怎么忘了，这无涯县中谁厉害得过小赵县令？有这位大人亲自下场，神魔下来也得下跪求饶！
尤江在众人的哄笑之中涨红了脸，他此时心中恨极，身上却痛得摆不出架子来，却仍不愿服软，一双眼瞪着赵宝珠：
“你……你还能得意几时？待大哥和知府老爷到时，就是你这狗官人头落地之时！”
陶章陶芮阿隆，连带着蹒跚着站起来的程闻脩，听了这话都是一凛，然而赵宝珠却全无惧色，瞪着尤江冷哼一声，缓缓道：“你若再不老实交代，此刻便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尤江神色骤然一凝，便见赵宝珠眸中怒火喷薄，一字一句道：
“你放心，我定不让你黄泉路上孤单，你不是骨头硬得很吗？那我就叫你弟弟先下阎罗殿去帮你探探路！”
说罢他骤伸手抓住一脸惊恐的尤乾的领口，将他硬生生拖到自己面前，眉眼飞扬转头高喊道：“拿刀来！我要亲手剜他的肉！”
尤乾一听这话，立即吓得骨头都软了，一个年近半百的大男人在赵宝珠手下哭得满脸涕泪横流：“大人、大人饶命啊！求大人手下留情——”
尤江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竟然会做出这种事，一时间也楞在当场。
赵宝珠双眸冒火，回过头冷笑：“怎么，你着急了？不用急，我先剜了你的肉、再扒了你哥哥的皮！！”
他这句话听在尤乾耳中宛若地府回响。尤乾眼中映出赵宝珠的面孔，瞳仁极具缩小，喉中发出抽气的’嘶嘶’声，两眼一翻白便晕了过去。
尤江眼见着如此场景，眼角在惊怒与一丝压在心底的畏惧之下失控抽搐。看着软倒在赵宝珠手中的弟弟，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就算在州府上头的大哥再有本事，他们如今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赵宝珠想杀他们，不过是心念一动的事。
他心头的提起的气一松，脸色骤然灰败下去，终究是服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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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尤江尤乾二人的审问进行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方才结束，期间二人抖露的阴私秘事令人咋舌，在场众人不禁一一心惊于尤家的胆大包天，其中有广为人知的，也有之前的疑案、冤案，还有不声不响就没了踪影的人家，细细算起来竟然大半都得算在尤家头上。
一时间民情激愤，待堂审散了，还纷纷议论着。
审问完毕，尤江尤乾二人被重新投入大狱。赵宝珠皱着眉，坐在程闻脩身旁，皱着眉看着翠娘为他上药。待血污洗净，露出底下的伤口来，可清晰看出程闻脩的耳廓上缺了一小块儿肉。
赵宝珠看着心里愧疚极了，叹了口气道：“看起来是要留疤了，闻脩，我对不起你啊。”
程闻脩哪里敢受这个歉意，转过头皱眉道：“大人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这只是小伤。”
他看着赵宝珠忧虑的面孔，眸中柔色涌动，想起方才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颊上渐渐泛起些微不可查的红色，低声道：
“我……我还要谢过大人为我出头。”
“这是哪里的话。”赵宝珠皱眉道：“你是在我手下办差的人，我必不能让那贼人欺负你。”
程闻脩闻言，心中流过一股暖流，只敢看了赵宝珠一眼，便敛下眸去。
阿隆在一旁，也拍了拍心口感叹道：“方才真是把我也吓了一跳，还是老爷勇武，若是换了我是绝不敢冲上去的。”
说罢他拧起眉，后怕道：“只是这尤江留着到底是个祸患，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来，老爷还是快些将他处置了好。”
赵宝珠闻言点了点头，面色平静，低声道：“明日晨时，将尤江尤乾处斩。”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阿隆虽说要处置，却也没想到这么快，一时愣住。而程闻脩却是霍然变色，’腾’地一下从座上站起来，看向赵宝珠道：“大人、此事万万不可！”
赵宝珠似是料到了他会反对，缓缓抬起头来，便见程闻脩急得涨红了一张脸，皱眉低声道：
“此刻那尤家大哥在州府上，这件事知府大人定然知道了。若是大人此刻杀了尤乾尤江，那彼时知府问起罪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现今捏着他们两人，就算那尤家大哥和知府一气来问大人的罪，也得顾忌着两个兄弟的性命——”
赵宝珠静静听着，面上没有一丝惊讶，待他说完了，才撩起眼帘，道：“正是如此，我才必得现在杀他们。”
他眸中一片清明，看向骤然愣住的程闻脩，缓缓道：“待知府前来，这两人的头可就砍不动了。”
程闻脩听了，一时间神色震动，嘴唇几番张合，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半响后，他长叹一声，身子摇晃几下，扶着额角缓缓坐回了凳子上。

第67章 上州府
赵宝珠听了尤江尤乾二人在堂上之言,便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尤家大哥不会再靠近无涯县半步。
尤乾尤江二人能落在他手里，一是尤家自认高枕无忧，没有防备,二是由于尤乾之懦弱平庸，尤江之鲁莽冲动。然而这尤家大哥作为掌家之人，是个有心机又城府的,如今两个弟弟都折在他手里,他绝不会知难而上。对他来说，上上策不外是扇动青州知府来给赵宝珠施压，彼时他不放人也得放,说不定还得将查封的家产全数奉还。
所以赵宝珠才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知府出手之前让这两贼人头落地！
程闻脩也听懂了赵宝珠的言下之意,神情甚为复杂,几番挣扎之后还是道：“这……但若是杀了他们,待知府与那尤大一齐发难，大人便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了啊。”
程闻脩满腔忧虑,他极佩服赵宝珠的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然而他更想让他为多自己的前途想一想，不要因为尤家之事，将自己推入那万劫不复的地步。
赵宝珠望着程闻脩的眼睛,知道他是关心担忧自己才会如此劝解，眸色柔下来：“闻脩，莫要担心我,也不一定便会到那个地步。”
程闻脩猝不及防与他对视,顿感一股酥麻从脊背窜上，他一时间脑袋空白,想说的话都忘了。然而下一瞬，他便见赵宝珠神情一变，低眉敛目，从座上缓缓站起：
“再者，本官绝不与贼人做交易。”
他负手而立，俊秀的眉目间一片坚定，眸中寒光闪烁：“既抓住了贼人，便定要让他们为罪偿命，若为了我一人之前途便让这两贼逃脱罪罚，一不能安民怨，二不能平民愤，那我有何脸面做这什么县官！”
程闻脩闻言，心下巨震。这才意识到他方才竟因担忧赵宝珠的仕途，将无涯县百姓的利益放到了一旁。这些年无涯县众人如何受尤家蹉跎，他也是亲身经历了的，然而他尚忘记了此等苦楚，赵宝珠竟然牢记于心，还不惜以自身前途冒险也要为百姓声张正义。
程闻脩顿时羞愧难当，同时对赵宝珠的钦佩到达顶点，方才一瞬的轻浮心思都被放到了一边。他缓缓站起，正色看向赵宝珠，深深弯下腰作了一揖：
“大人高义！草民愿一生追随。”
赵宝珠闻言觉得有些好笑，道：“一生追随？那科举怎么办啊？”
程闻脩一愣，还真像是一时忘了自己还有秀才功名这回事，呆呆地看着赵宝珠。
赵宝珠本就是逗他的，见他这幅模样，’噗嗤’一下笑出声，摆了摆手道：“跟你说笑的，快些回家去吧，今日我害你受了伤，早些休息。”
程闻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待大堂上众人都差不多散了，赵宝珠才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忧虑的神色来，在堂上来回踱步。
之前那些话阿隆听得半懂，见赵宝珠神情焦急，便也跟着着急，小尾巴似的跟在赵宝珠身后转悠：“老爷，你怎么了？都忙了一整天了，还是先把饭吃了吧。”
赵宝珠闻言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他现在干着急也没什么用。
一切，都要看是尤大先劝动知府，还是善仪先将他收集的罪证交与巡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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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尤江尤乾于菜市口处斩。
几乎全县的人都来围观，连周围许多乡上的人都丢下农忙时节手上的活路，一路赶到县城内，就为了那叱咤风云的尤家二贼人头落地。
赵宝珠也出席观礼，这回比上回脸色要镇定许多。
尤乾本就是个胆怯懦弱的人，见了铡刀直接晕了过去，而那尤江在被拉去行刑台路上时还嚣张得很，但死到临头，还是流露出了恐惧之色。
陶章手起刀落，两位在本县声势浩大的爷，在刀锋下也就是一滩污血，两颗头颅。
众人刹那间高呼起来，多年大仇得报，皆是兴奋地手舞足蹈。赵宝珠站在他们中间，一时间周围人磕头的磕头，说好话的说好话，个年轻力壮的青年竟然还簇拥过来，将赵宝珠抬了起来往空中抛了几下，还是周围的长辈训斥，青年们这才讪笑着向赵宝珠告罪。
赵宝珠有些狼狈地抚了抚自己歪掉的官帽，好脾气地笑了笑：“没事，没事，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都高兴。”
几个提着自家儿子耳朵的妇人这才作罢。
今日尤贼受死，无涯县家家户户但凡稍有家资的，都杀了猪杀了鸡鸭，在各家屋外大摆筵席。赵宝珠一路从菜市口到衙门里走，一路都在谢绝各家的邀约。他上任也有好几个月了，又招了翠娘在衙门里做饭，所以百姓们大多对他的口味有些了解：
“小赵大人，来俺这儿吃饭，俺娘烧了肉！”
“大人，带几个南瓜饼子走吧！”
“小赵大人，到我们家吃吧，我娘子卤了鹅——”
赵宝珠一时宛若落入了盘丝洞的唐僧，只不过诱人的不是美女，而是各类喷香菜肴。大伙都知道赵宝珠喜甜，且爱吃肉，遂都用各类点心肉菜诱惑他。
以往半刻钟就能走完的路，赵宝珠硬生生走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突围时，他和阿隆两个人拿了满手的食物以及点心。
阿隆右手拿了只油嘟嘟的肥鹅腿，侧头看赵宝珠拿着两块排骨吃的香甜，自己也咬了一口，随即低声道：“这可如何是好，翠娘姐姐定是已将饭菜烧好了。”
赵宝珠三两口啃光两条排骨，道：“那有什么，都吃了便是。”
阿隆闻言有些惊异地看了看赵宝珠，他跟着老爷两人一路吃过来，已经很饱了，老爷竟然还能再吃？”老爷这两日似是胃口很好。“阿隆咬了口鹅腿，道。
赵宝珠又三两口吃掉一块黑米糕，回头看了看一片喜庆祥和的百姓，眸色微暗：“不吃饭哪有力气打仗？”
阿隆闻言一愣，接着笑了笑，道：“老爷说笑了，如今贼人都砍了头，哪里来的仗打呢？”
赵宝珠转回头来，神色微微一变，目光顺着县道看向城门外，低声道：“且看着吧，不久便到了。”
阿隆听得云里雾里，虽不能完全理解，却从赵宝珠的神情里看出了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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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连三天，无涯县中风平浪静。赵宝珠快刀斩乱麻，将尤家该处置的人都处置了，其下霸占的良田铺面等财产都按着名册还回了百姓手中。陶章陶芮两兄弟的肉铺也终于得返，两人商量之下，准备由陶芮继续经营肉铺，陶章则继续在赵宝珠这里当差。
此时已步入深秋，然而无涯县像是终于迎来了春天一般，尤家这座大石一旦移开，勤勉坚韧的百姓立即焕发出新的生机来。
被赵宝珠付之一炬的丝厂现今已种上了新一茬的粮食，漫山遍野的绿色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里暖和。
正是农忙时节，赵宝珠在衙门里也待不住，此刻正皱着眉头站在田边看百姓们耕种。
“哎呀，你这人，怎么插秧苗都不会！”
赵宝珠在田边站了片刻，实在看不下去，挽起裤脚就从田埂边跨了下去，自一少年手中将秧苗抢过来：“你看着，苗是这样插的，你插的那样密，苗怎么长得好呢？”
赵宝珠说着亲自弯下腰插了两排秧苗，偏头朝少年道：“像这样，看懂了没？”
一穿着短打粗布衣裳的少年站在一旁，整张脸涨得通红，似是极不好意思，见赵宝珠看过来，极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周围正在田间农作的百姓见了这场景也停下手上的动作，向少年打趣道：“白狗儿，还不快谢谢小赵大人。”
名为白狗儿的少年闻言，干净窘迫地朝赵宝珠道：“谢谢大人。”
这少年的父母都被尤氏所害，这几年已经流落到了居无定所的地步，全靠乡邻接济，吃百家饭才长到了今天。查抄了尤家的财产之后赵宝珠便将他家的几亩田地归还给了白狗儿，只是放心不下这小孩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时常就要来看看他。
“小赵大人，今儿个天气凉，您快回衙门休息吧，白狗儿有我们看着呢。”
“是啊，他那点儿田，一会儿我帮他弄了就是。”
人们见赵宝珠堂堂一个县官老爷还亲自下田插秧，纷纷劝他回衙门。
赵宝珠却是笑了笑，道：“无妨。”又亲眼盯着白狗儿插了几排苗才放下心来，上了田埂。
然而他刚刚走上去，还未来得及穿上鞋袜，便忽然在乡道尽头看到了阿隆的身影。远远看着阿隆面色发红，边跑边向他喊：
“老爷！不好了、州府上来人了！他们有好多人——”
赵宝珠心中咯噔一下，面色骤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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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赵宝珠与阿隆走回县衙门，远远便看见府门已经被一众身披盔甲的官兵围了起来。见赵宝珠走过来，众官兵都朝他的方向转过头，一时间场景十分渗人。
阿隆被吓得紧紧贴在赵宝珠身侧，双手揪着他的衣摆，赵宝珠面色沉肃，回身摸了摸阿隆的头，小声道：“别怕。待会儿进去你就站到墙边儿去，不要出声，知道了吗？”
阿隆满脸恐惧地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赵宝珠身后走进衙门。府兵们一路从门外绵延至门内，赵宝珠一进门便看见陶章等衙役被府兵看着站在一旁，见了赵宝珠，他们纷纷神色紧张地抬起头来。陶章张了张嘴，刚想对赵宝珠说些什么，就被他微微摇头的动作按了回去。
赵宝珠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随即向公堂内走去，远远便见公堂上坐了一个人。
只见他着青色官袍，却未戴乌纱帽，白面细眼，正端着一盏茶在喝。
赵宝珠一见便知不是尤大，而他虽着官服却未戴乌纱帽，便知这人恐怕是青州知府手下自行任用的幕僚之流，并不是朝廷任用的正经官员。
对此人的身份约莫有了推测，赵宝珠微微呼出一口气，刚跨过门槛，那人便偏头看了过来。
“哟。”见赵宝珠走进来，那人做出一副急切的模样，干净放下了手上的茶盏，转头露出一个笑脸：“这位就是县令赵宝珠赵大人吧。”
赵宝珠走近，目光在他面上微微一凝，淡声道：“不知有贵客来，有失远迎，还请先生见谅。”
那人依旧一副笑面儿，道：“大人客气了，我哪里算得上什么贵客。”话虽说的谦虚，他的屁股却像是粘在了座上似的，赵宝珠进来也没有一丝要起身相迎的意思。
赵宝珠也没去坐，就这么站着问道：“不知先生为何而来，还请告知。”
那人闻言，也不急着答，反而又将茶盏端了起来，吹了吹茶水面儿，道：“大人真是个急性子。”说罢他幽幽喝了口茶，才道：“我乃州府上一从事，今得了知府大人的令儿，前来询问税银一事。”
听闻税粮二字，赵宝珠眸光闪了闪，这借口找的还挺好。遂道：“还请从事回大人，上季税银我已全数收理整齐，回头便差人送到州府上。”
谁知那从事听了，面上笑容微冷，道：“税银事关重大，我本次来，便是想请大人跟我亲自走一趟，将这要紧的东西送到知府大人手上才好啊。”
赵宝珠闻言，心中冷哼一声。按律法，上一季的税银可等到下一季再上交，虽然要紧，可也不需要一县长官亲自护送。只不过是要逼迫他上州府所找的借口罢了。
赵宝珠面上冷了几分，朝门外示意，道：“那外头的府兵是？”
那从事笑容不变，道：“听闻近日有山匪作乱，知府大人为了大人的安全着想，特意遣了这些人来护送。”
名为护送，实为监视。赵宝珠心里明白事情已成定局，也懒得费那口舌之辩，淡淡道：“既是如此，还请待我去换身衣服。”
闻言，从事本想拒绝，然而一看赵宝珠裤脚上粘的泥，神色微微一滞，眼中极快地闪过鄙夷，道：“自然，我就在这儿等候大人。”
赵宝珠便转身去里间换衣服。他换衣服倒是没什么旁的心思，就是真的想换一件衣服。然而正在他自柜子里拿出了条新裤子之时，头顶上的窗户忽然发出碰碰两声。
赵宝珠抬起头，一打眼便见一个人如同最敏捷的猫儿一般缩着身子钻入窗户中，’咚’的一声落在地上，竟然是阿隆。
“你干什么？”赵宝珠一惊，接着立即皱起眉，低声斥道：“我不是叫你在外头等着吗？”
阿隆抬起头，两双圆眼里盈着泪，伸手便抱住了赵宝珠的腰：“老爷，是知府老爷要害你是不是？我同你一起去！”
赵宝珠闻言一愣，没想到阿隆竟然看明白了，遂笑了笑说：“又说胡话。你就在这儿和陶章他们一起呆着。”
见阿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小孩儿的额头，“你别忧心，我是朝廷派到这里来的县官，他们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当场打杀了我。若真要问我的罪，我也有我的道理，他们一时还奈何我不得呢。”
阿隆听了心中更加难受，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也不全是不知事的孩子，也知道那官府里头有各种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不管怎么说都不肯松开赵宝珠的衣角：“不！要是大人不带我去，我、我现在就跟他们拼命——”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泪，倔强地看向赵宝珠，孩子气的脸上竟然显出一分锐利来：“我*还会开锁，若是老爷真被下了大狱，我就带大人逃出来！”
赵宝珠没想到阿隆在关键时刻还有这样的胆气，见他如此坚定，犹豫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道：“好吧，你同我一起去。但凡有什么不好，你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听懂了吗？”
阿隆点了点头，遂擦干净了脸上的泪，待赵宝珠换好了衣服，便跟着他走了出去。
那从事见赵宝珠走出来，他笑着从座上站了起来：“大人若都收拾齐整，那咱们便启程吧。”
赵宝珠点了点头，道：“我想带着这小厮一同去，不知知府大人是否介意。”
那从事自然未曾把阿隆这个小孩儿看在眼里，只瞥了他一眼便道：“自然不会。”他收回目光，笑盈盈地道：“只是知府大人吩咐过，人马尽量从简，大人若想带着这小厮自无不可，只是旁的人便不必了。”
赵宝珠闻言，知道他们是顾忌着陶章等人，便道：“我只带他一人。”
听到这话，旁边儿的陶章等人立即焦急地看过来，陶章下意识地想要往前冲：“大人——”
府兵见他有异动，立即刀剑出鞘。赵宝珠心中一紧，赶忙喝道：“你们都给我在这儿等着，不许跟上来！”
陶章闻言顿住动作，额上青筋暴起，双眼通红地看着赵宝珠，然而赵宝珠却没再看向他。
那从事见状呵呵笑了一声：“看来大人是个聪明人。”
说罢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看了眼天色，道：“天色也不早了，还请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赵宝珠面色冷淡，点了点头便跟着他往外走去。然而就在两人跨过门楣之时，那从事忽然回过头，状似不经意地问：
“还有一事，知府大人嘱咐过要问大人。”他笑着道：“不知尤江尤乾此时在何处啊？”
赵宝珠闻言心神一动，所谓图穷而匕首现，这从事最终还是揭示出了知府的本意。赵宝珠心中冷嗤一声，抬起头来，朝从事微微一笑：
“知府大人可是有事要问那两个罪人？着实不巧，他们被判了斩立决，前几日已经行刑。”
赵宝珠语气平常，仿若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一般。
然而那从事先是一怔，接着脸上骇然变色，瞪大了眯缝般的眼睛：“大、大人说什么？”
赵宝珠眸光一闪：“我说他们已命归黄泉。”
那从事这才信了，一时间面色几变，嘴唇张合几下，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可、凡是死刑命案皆需上报州府，再经由刑部核查，大人怎可动此私刑？！”
面对诘问，赵宝珠神色纹丝不动，道：“按法典律令，凡是涉及十种大罪的犯人，无需复核便可立即行刑。尤江尤乾二人犯侵吞良田以作商用，官商勾结，不敬尊法，杀人十余四条，按律即刻当斩！”
赵宝珠所引用的法律条文乃前朝初年所设，为的是规范当时盛行的土地兼并，乡绅豪强与官府勾结之风。此律在本朝并未废止，更不用说尤家作孽多端，光是被尤江当街砍杀之人就有数十余之多，这等恶性犯人本就可由官府判斩立决，即刻行刑。
然而那从事却未想到赵宝珠竟然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不仅直接斩了尤江尤乾二人，还敢当他的面就说出了’官商勾结’四个字。
真是反了！！
他面色难看得吓人，恶狠狠地盯着赵宝珠半响，才冷哼了一声道：
“此事我必得即刻报于知府大人，到时候——哼！”他此刻也再没了之前的悠闲，疾步走到门外，令府兵将马车牵来，对赵宝珠也没了笑脸：“还请大人上轿。”
赵宝珠神色不变，带着阿隆上了马车。
阿隆紧紧贴在赵宝珠身边：“老爷，咱们要去哪？”
赵宝珠安抚般地将他搂紧了些，低声道：“我们要去州府衙门，不久便到了。”他怕阿隆害怕，顿了顿，温声哄道：“那衙门修得极其气派，你就当成是去玩儿。”
阿隆眼圈通红，像寻求庇护的小兽般缩在赵宝珠怀中，摇了摇嘴唇。他又不是几岁稚童，怎会被这种话骗过去，情况如此危险，怎么当做是玩儿呢？
一队人马一路行至城门外，忽然起了骚乱。
赵宝珠在轿子内听到外面传来的喧闹声，将侧边小窗上的帘子撩起来，朝外一看，便见马车后面不知何时聚集了众多百姓。他们也不上前，就远远缀在府兵的后面儿，一双双眼睛盯在马车上，朝里头喊叫：
“小赵大人、小赵大人——”
“是不是小赵大人在里头？”
“你们这些狗官！要带小赵大人去哪？！”
那从事也听见了骚乱，自前面儿的轿子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么一大波人当即惊了一跳，当即怒斥道：“这些刁民！你们都是死的不成？还不快将他们打出去！”
府兵闻言，立即要走上去抵挡百姓，赵宝珠哪里能看得下去，当即探出头去：“都不许靠近！”
众人一听，人群中的喧闹立即一静。赵宝珠的目光在人群中一张张面孔上滑过，眸色柔了些，缓声道：“农忙时节，大家都忙，不用送我了，都快回去吧。”
少年清冽的声音随着秋风送入众人耳中。听了他的话，众人没有再上前，然而也并未退后，乌泱泱的一群人站在城门下，宛若又一道城墙，走出许久，都还能看见他们目送车队的身影。
那从事也不是傻子，看到这番场景，又平添几分心惊。这个赵县令所得民心确实让人不得不防备，如此看来，果然还是该早日除掉，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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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无涯县至青州府，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出半日，众人便抵达了青州府。赵宝珠由轿子上下来，立即被毒辣的日头晃了眼睛。今日是少有的晴天高照，灿烂的阳光照在青州府城的白墙黑瓦上，更显得华美异常。
阿隆还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府邸，简直比那尤家的庄园还要大上许多，一时惊诧地合不上嘴。
赵宝珠在他身边低声吩咐：“待会儿进去了别说话，也别抬头，我行礼你就行礼，什么多余的动作都不要有，听懂了吗？”阿隆紧张地点了点头，也不敢拉着赵宝珠的衣角，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赵宝珠后面。他也不敢抬头，目光盯在脚底的青石砖上，但飞快左右瞥着，怒气看清周围的地形，预备事情已有不好就带着赵宝珠逃跑。
一行人沉默地行至屋外，那从事停下脚步，朝赵宝珠抬起手，似笑非笑道：“小赵大人，请吧。”
赵宝珠对他连眼神都欠奉，微微吸了口气，抬脚跨过门楣。
州府衙门还是跟之前一样幽暗，跨过门楣，帘子在身后垂下，光线便一下子幽暗起来。
赵宝珠敛眉凝神，忽得觉得有些奇怪，这衙门中点的香似乎与上次不同。
他没太在意，缓步走到堂前，朝堂上之人俯身作揖：“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按元治朝礼仪规制，下官首次到任拜见上峰需要下跪呈情，而后便不必再行跪拜之礼。然而就算是礼制规定要跪，赵宝珠也不愿跪这个利欲熏心，和贼人沆瀣一气，贪赃枉法的上官。
他身后，阿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虽然害怕，然而实在想看看这个坑害他们老爷的狗官到底长成什么样子，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然而这一抬头，阿隆便骤然愣住了。
他看着那端坐于高台之上，正一脸冷色垂眸看着他们家老爷的官员，嘴巴不自觉张开，狠狠吸了一口气。
这狗官怎么长得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第68章 重逢
阿隆脑子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堪堪唤回神志。
不、不行，就算狗官长成一副仙人模样，内里照样是满腹黑心烂肺,他决不能被外表迷惑！
阿隆深深低下头，用力摇了摇头，在心底暗骂了好几遍’狗官’坚定心智,同时对赵宝珠起了深深的敬佩。老爷心性果然不同于旁人,竟然能不受外表的迷惑，坚定看穿了狗官的歹毒心肠，他果然还是修炼不够,如此轻易地就移了性。
另一边儿,赵宝珠扶手作揖了半天,都没听到叫起的声音。
这他也料到了,这知府与贼人勾连,此番叫他来就是问罪的，定要先来了下马威。
赵宝珠心底冷笑一声,双臂稳稳抬着,礼仪一丝不乱，就这么静静站着。
公堂上没有一丝人声，空气中泛着秋季的凉意，夹杂着一股子冷香,送至赵宝珠鼻尖。赵宝珠越闻，越觉得不对劲，心下逐渐升腾起疑惑来,这个香怎么和少爷一贯用的这么像？
下一瞬,屋外忽然传来喧闹声，仿佛是有什么在打抖见踢翻了花盆,脆响下伴随着那从事惊恐的喊声：“你们干什么！大人、大人——唔！”
赵宝珠一听到动静，心下一凛，很想回头去看看。但上峰没有叫起，他不敢有动作，只能竖起耳朵留心着门外。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州府衙门里头还起了内讧不成？
然而就在这时，上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县令。”
冷冷淡淡的三个字。
赵宝珠抬在身前的两条手臂猛地一颤，宛若听到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抬起了头。
赵宝珠的目光直直往那高台上看去，骤然便对上了一双冷如霜雪的眼眸。
他日思夜想之人此时正端坐于公案后，身着玄色图案飞鹤官服，玉白星眸，素白修长的右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正一下一下扣着书案。
赵宝珠如遭雷击，张着嘴发不出声来。
那上首之人垂眸看着他，面上不悲不喜，宛若一尊玉像，目光在他呆愣的脸上停顿片刻，才淡声道：
“赵县令初次拜见本官，按律应跪。”
赵宝珠听到了这句话，又似是没听见，神智恍恍惚惚，一般身体落在地上，另一半则飘在空中。
阿隆站在赵宝珠身后，见状有些急了，跪着便伸手拉了拉赵宝珠的衣角，压低了声音急道：
“老爷、老爷，狗官叫你跪呢。”
他一时情急，口无遮拦把’狗官’二字都说出了口。心里急切地想怎么老爷刚才还好好的，现在也成了这一幅没出息的模样！难不成也被那狗官的相貌迷惑了？
赵宝珠这才醒过神来，目光深深凝在上首之人面上，猫儿眼中眸光流转，嘴唇抖了抖，良久之后，才堪堪挤出几个字：
“下、下官失礼了。”
他说罢，立即敛下眼，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然而还没等到他的衣角触到地面，就听闻上首再次传来男子冷淡的声音：
“起来吧。”
赵宝珠动作一顿，他此时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闻言又乖乖站了起来，像个无措的孩子般站在原地，垂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阿隆，可怜的阿隆被这一通往来官司吓得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一会儿看看高台上面色冰冷的狗官，一会儿又看看站着也不出声的赵宝珠，那点儿小脑仁都要冒烟儿了。
难不成当官儿的都是这样说话的？阿隆自以为看懂了关窍，愤愤想到，这狗官说一句话就要将人晾在一旁半天儿，真当是歹毒。
还一直盯着他们老爷看，也不知在看什么，真讨厌！
阿隆刻意挑出了刺儿来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通狗官。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躲在赵宝珠身后。
他看着那狗官盯着自家老爷，面上似是透出几分薄怒，薄唇微张，冷声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赵宝珠闻言，身子立即抖了抖，接着猛然抬起头，一双猫儿眼瞪得大大的，似是不愿意放弃眼中任何细节一般凝视叶京华的面孔。
他好似是瘦了些，赵宝珠想到。
两人虽只有数月不见，可赵宝珠早已做好了一辈子都难再见到这人的准备，因此骤然看见心中之人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顿觉恍若隔世，仿佛在做梦一般，连欣喜都不敢欣喜太过，害怕自己一忘形，眼前这人就会如水中落月般忽然散了，
他呼吸急促，胸口发紧，喉间哽咽，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得以说出一句话：“少……大人怎么会在这？”
他脑袋打结，话说到一半才改口，导致说出来的话没头没尾，不伦不类。阿隆一听背上的冷汗就下来了，头都要埋进胸口里，我的老爷啊！不论你心里在恨、又怎么敢这样说话呢！
问一个知府为何在这儿？这、这不是威胁要罢他官的意思吗？
然而下一瞬，他便听到那狗官宛若金玉相击般的声音响起：“我为什么在这儿？”
那狗官语气淡然，听着很不得劲儿：“这话还得问问赵大人您。”
阿隆一听这话，皱了皱眉，心中的诧异又增了几分，这话怎么听着……听着阴阳怪气的？不像是上官责问下属，倒像是耍脾气似的。
他茫然无措，转眼瞥向赵宝珠，却见他面上亦十分茫然，瞪着一双大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我……不、下官——”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嘈杂起来。阿隆回头一看，便见一高大的男子从外头撩开帘子进来。只见他身高八尺，身披银甲，腰佩宝剑，一副武官打扮。他走入堂中，抬眼便看到赵宝珠，略怔了怔，随即笑道：“这位便是赵县令吧。”
赵宝珠回过头，茫然地点了点头：“正是，还请问大人是——”
那男子爽朗一笑，抱拳对赵宝珠道：“我乃辽东司校尉，名曰蓝烁，乃奉辽东巡抚大人之命前来擒拿贼人尤佥。”
赵宝珠闻言一喜，眼眸骤然亮了几分：“原来是校尉大人，这么说来——巡抚大人是看了我的信了？”
蓝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接着偏过头道：“幸而有柳兄弟快马加鞭将大人收集之罪证呈于大人，不然我等都还被蒙在鼓里！大人请放心，巡抚大人定会此事上书谏于皇上，彼时这尤佥定逃脱不了责罚。”
这一番话听得赵宝珠眼眸越来越亮，兴奋地双颊都泛出血色来：“当真如此？这、这真是太好了，还请蓝校尉替我谢过巡抚大人之大恩。”
蓝烁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偏过头，朝屋外招了招手。一行兵士从门外走入，手上提着被五花大绑的从事，以及后头锦衣华服的一男一女二人。
赵宝珠打眼一看，便知道那男女就是尤家大哥尤佥夫妇。他们二人应当是恨透了赵宝珠，被押着进来时还在瞪眼，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看几眼，就被人一剑柄敲在了太阳穴上。
“大胆！”只听一清脆男声响起，赵宝珠抬起眼，便见善仪站在两人之后，居高临下道：“狗贼死到临头还敢不敬，小心我剜了你们的眼睛！”
尤佥夫妇这才敛眸不敢多言。
“柳兄！”赵宝珠见到善仪，大喜过望，脸上立即露出一个笑容来。
善仪抬起头，与他相视一笑：“大人，小人幸不辱命。”
蓝烁抬起手豪爽地拍了拍善仪的肩膀，道：“柳兄弟年纪虽轻，却十分勇猛，一到这人便亲自上阵擒住了那尤佥，我看身手倒是比我麾下那些个还要利索些。”
他说罢，刚放下手就偏过头，道：“啊，知府大人，这二贼我便交与您处置了。”
赵宝珠闻言一愣，猛地回过头，便见叶京华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蓝烁正是在冲他说话。
一见到叶京华，赵宝珠的目光便黏在他脸上不愿移开了。他一边儿看着，一边儿还分心想到蓝烁的话。
知府大人？是谁？
赵宝珠痴痴看着叶京华，这才发觉他戴了官帽，还穿着官服，眼眸忽得闪了闪，卷翘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少爷成了知府？
他诧异地张开嘴，然而还没等他将事情一一想明白，就见叶京华点了点头，接着转过脸，淡声吩咐：“将他们下狱。”
他一声令下，立即从府中各处冒出来几个青壮男子，将尤佥夫妻二人扭送了出去。赵宝珠目送着他们出去，注意到这些男子并没有穿衙门府兵的服侍，而还是穿着叶家下人的衣裳。
这些约莫是叶京华从叶府带出来的人。赵宝珠舒了口气，他向来相信上行下效这话，原本的知府是那样的人，这些府兵是万万不好轻用的。
蓝烁见状点了点头，又道：“不知那陈斯那边——”
陈斯正是那青州知府的名讳，赵宝珠听了，心下一动，抬眼看向希翼叶京华。难不成不止尤贼，连那知府巡抚大人也要一起处置了？
叶京华微敛双眸，道：“还请蓝校尉替我回禀巡抚大人，容我些许时日彻查衙门，彼时会连罪人及罪证一齐奉上。”
蓝烁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口中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叶京华抬起眼，又道：“还请蓝校尉再告知一事，请巡抚大人稍缓上书之事。现今贼人已被扣下，暂且有喘息之余地，待我将衙门清整完毕，再将罪证全数疏离齐整，再一齐上书圣上，方能将前情后事陈述明白。”
蓝烁听了这话，略微思索一瞬，甚觉有益：“这样更好，还是知府大人思虑周全。大人放心，此言我定然带到。”他说罢，看了看门外，道：“天色也不早了，既然此事已平，我便回营去了。”
叶京华道：“蓝校尉千里驰援，不胜感激。”说罢他敛下眸，向蓝烁抬起手，示意他先行：“我送蓝校尉出门。”
蓝烁很是受用，见叶京华如此礼待于他，心中十分妥帖，要知道这位知府大人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官儿，而是新科状元，当今一朝执宰之子，当朝贵妃之弟，那可是皇帝的小舅子啊！能得这样的青年勋贵送如此情面，蓝烁满面笑容，春风得意地出了门。
而赵宝珠等人被留在了屋内，他一路目送叶京华的背影到门外去，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好一会儿赵宝珠收回目光，这才发觉善仪正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
赵宝珠顿觉尴尬，脸颊一红：“柳兄。”
善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皱着眉走上前来道：“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叶二公子怎么会在这儿？”
赵宝珠也是满眼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他看向善仪：“我一来，便见少爷在了。原来的知府呢？”
善仪听他口中称谓，略微一怔，而后接着道：“我与蓝校尉一同前缉拿尤贼，谁知半路上刚好遇到了叶二公子的车马，说是来上任的，叶二公子一进门就将原本的知府扣下了。”
原来少爷真是来上任的。赵宝珠微微张开唇，神情却更加茫然了。怎么会这样呢？少爷是状元，此时应该在翰林院中任职才是，怎么会外放成了青州知府呢？

第69章 知府
赵宝珠与善仪面面相觑。
两人谁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赵宝珠是真的茫然,然而善仪却若有所思，眸光微闪，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门外,面上闪过一缕深思，可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过荒谬，暗自将心思压了下来。
阿隆跟在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仍是一头雾水，却也知道是老爷搬的救兵来了,他们应该是没事了。
这么说来刚刚那个长得跟神仙似的官老爷不是那狗官？
阿隆这样想着,忽得松了口气,脸红了红,为自己方才在心底骂错了人而感到些许羞愧。是啊,那样矜贵俊逸的一位官老爷，怎么会是坏人呢？
阿隆年纪小,就喜欢长相好的人。
如今知道叶京华不是以前那个坏官,心中便立即对这位新知府老爷生出许多好感来。
屋内几人各有心思，堂内一时无言。
片刻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人都还没进来，赵宝珠便猛然抬起头,一双猫儿眼发着光望向外头。
只见一只手拂开帘子，叶京华的面孔穿过阳光，遂出现在之后。
赵宝珠一看心里便涌出一股热流,只觉得叶京华手也好看,人更好看。少爷瘦是瘦了，眉眼却似更好看了些,穿这身官袍十分有气势。他的目光粘在叶京华身上，一路看着走进屋内，连睫羽上的一点儿光亮也不放过。
叶京华却没看他。
只见他低敛眉眼，微微侧着脸，站定在离赵宝珠不近不远的地方，一派淡然。
赵宝珠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心下震颤，只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再蠢笨不过的，竟然没第一时间认出少爷来，方才他看起来一定是蠢极了。
赵宝珠正暗自懊悔呢，便听闻一道冷声传来：“赵县令。”
这声音里暗含威势。
赵宝珠蓦得打了个抖，这才想起面前的不仅是少爷，还是自己的上官，赶忙俯下身作揖，
“是。”
叶京华缥缈的声音传来：“你今日前来辛苦了，陈斯之事我自会查证，你先回去吧。”
赵宝珠一听，便愣住了。少爷要他走？可——
他们才刚刚见面，许多话都没有说。
赵宝珠不是很想走，犹豫地看了叶京华一眼，抿了抿唇，道：“……知府大人，无涯县上一季的税粮还在外头。”
叶京华并没有看他，而是负手立于窗边，微微偏头看着偶然落在窗沿上的一片落叶。
“账册呢？”
赵宝珠一愣，遂从怀里拿出账册，上前几步双手奉于叶京华。
耳边传来衣袖摩擦的窸窣声，赵宝珠于视野中看到一片玄色的官袍，腰上拴着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接着一只手伸过来，从他手上接过了账册。
叶京华收回手时，拇指上玉扳指轻轻在他手上碰了碰，赵宝珠的心也跟着跳了跳。
他收了账册，倒也不看，而是回过头去，复道：“回去吧。”
赵宝珠这下再无话可说，只好低头称是，带着善仪与阿隆退了出去。
几人一踏出门去，便有穿着叶家家仆服饰的人围上来，朝赵宝珠恭敬道：“大人，还请让小人们送您回无涯县。”
赵宝珠闻言一顿，有些犹豫地回头望了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人，终是点了点头：“好吧。”
他们是坐前任知府的马车来的，也未曾牵墨林来，也只能坐叶京华的马车回去。
三人被一路请到门前，便见已有人牵好了两匹高头骏马，后头栓了两座软轿，旁边站了四五个马夫。赵宝珠一看便急忙说：“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我们坐一辆马车便是了。”
那人闻言一怔，接着略微游移了一下，遂低头道：“是。大人请上轿。”
赵宝珠于是带着阿隆与善仪坐进了轿中。
阿隆一进去便长大了嘴巴，贴在赵宝珠身边儿瞪大了眼睛看着马车中的陈设，忍不住叹道：“老、老爷，这个轿子怎么这么好？”
这座轿子可比他们来时坐的好多了！不仅大上许多，各处座椅边角、棚顶都用柔软的皮子布料细细包起来封地严实，一丝寒风都漏不进来。座位上铺的也都是软垫，放了数个软枕，整间马车内都是清淡怡人的香气。
阿隆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物什，一时拿着座上的软枕，用手摸上头的刺绣，一时又东摸摸西看看，像只兴奋的小狗。
善仪见过世面，比他镇定不少，却还是有些惊诧，感叹道：“这叶二公子来当个官儿，是要将他的叶府也都搬过来吗？”
他心底感叹。那姓曹的也算是如今京中清贵之首，可到底还是比不上叶家。这叶二少爷排场之大，赖宫中贵妃与圣上眷顾，可还有叶氏一族百年世家积累，那一件件物什，都不是一般勋贵能拿得出手的。
赵宝珠还有些发愣，听到善仪的话，抬头道：“我看他们似都是叶家的家仆，但我都不认得，看着眼生得很。”
善仪闻言回过头道：“我倒是见过几个，看着像是叶相本家伺候的人。”
赵宝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心中立即安稳了许多，州府衙门虽大，可到底是比不上京城。有妥善的人跟着来照顾，他放心许多。
“可少爷怎么会来当知府呢？”
赵宝珠甚为疑惑：“真奇怪，翰林院没有事情要干吗？”
善仪听了这话，看了赵宝珠一眼，面上浮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然而赵宝珠并未注意到，他低着头，心中震惊之下却也有些失落。好不容易跟少爷见了面，还未说两句话就要走了，下次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再相见。
赵宝珠轻轻吐出一口气，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方才，少爷似是跟他生分了许多。
阿隆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急忙拉着赵宝珠问道：“老爷，你们在说什么啊？您跟那个神仙一样的知府老爷认识吗？”
赵宝珠闻言笑了笑，眼中泛出些许柔色，对阿隆道：“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那位京中的大恩人吧？就是那位知府大人。”
阿隆恍然大悟：“原来就是那位大善人！”然而随即他又有些疑惑。真奇怪，那位大善人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那怎会有与老爷适龄的女儿呢？
阿隆皱起眉，然而忽然又想到，不是女儿、那便是妹妹了！那位知府大人是如此的器宇轩昂、貌比潘安，想必定有位姿容出色，宛若天外飞仙的妹妹！
阿隆自以为参破了秘密，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这样正好！现大善人被派来这青州任了知府，刚好利于赵宝珠，只要老爷嘴甜一些，好好讨好一番这位大舅子，想必迎娶小姐也是不日之功了！
&#183;
叶家的马脚程甚快，黄昏之时赵宝珠一行人便回到了无涯县。待到了城门口，赵宝珠惊觉那些聚集的百姓竟然没有离去，而是纷纷带了吃食蔬果坐在地上，看样子是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远远见了有马车来，众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向马车，一脸戒备之色。
那气势汹汹的一帮人，连前头架马的车夫看了都略有游移。
赵宝珠见状赶忙拂开帘子，几乎探了半个身子出去：“都在这儿堵着做什么？都快些回去吧。”
众百姓一见是赵宝珠在车内，神色一下子变和缓了下来，纷纷让出了道路。马夫也十分灵醒，放慢了速度，缓缓打马走入人群，以免马蹄溅起灰尘来污了百姓的衣服。
“是小赵大人回来了！”
“大人、大人没事吧？可是有人为难您？”
“快点儿回去告诉你爹，小赵大人回来了——”
待马车走近，众人都拥上来与赵宝珠说话。赵宝珠坐于窗前，看见道路两旁百姓真挚纯善的面孔，心下不禁松快了许多，这才想起尤家全族至此终于全数落网，后知后觉地回味起欣喜来，面上露出一点微笑来：
“我什么都好，你们都快些回去吧，啊？”
这一路招呼打下来，马车是越走越慢，待入了城，一群少年还跟在马车后头边跑边笑闹。赵宝珠见状哭笑不得：
“这些皮小子。”转而回头对阿隆道：“待会儿到了衙门先拿了水给他们喝。”
前头驾马的马夫见了这一番场景，也十分感慨：“赵大人真是民心所向。”
当着叶家人的面儿，赵宝珠反而不好意思了，待马车停在衙门前，便干净带着阿隆与善仪下了车，阿隆人下了马车，手却还拽着车上的软枕不肯撒手。
那马夫看见了便笑道：“若是喜欢，大人便给他便拿去吧。”
赵宝珠见状更不好意思了，一张脸涨的通红：“这怎么行，阿隆、快撒手！”
阿隆见老爷生气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然而那马夫看了这一幕，神情却有些意味深长起来，主动拿了那软枕递给阿隆：
“大人便拿着吧，往后——”他顿了顿，看了赵宝珠一眼，低声道：“大人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赵宝珠见状也不好再推拒，只好让阿隆接过的软枕，又掏出几十个钱来给马夫买茶喝，却不想马夫说什么也不肯收，利落地上马走开了。
赵宝珠望着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待马车走远，他回过头，便朝衙门内走去。
然而一进衙门，赵宝珠便觉得有些不对。
衙门里安静极了，明明他们上州府之前，陶章等人*都在，这会儿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赵宝珠皱起眉，有些忧心地大步朝里头走——难不成之前那些府兵有人对陶章他们不利？
然而他急速行至公堂内，刚一跨过门楣，便见到一个清俊挺拔的人影坐在堂下。
他手上端着一盏茶，却也没喝，听到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放下，才转过头来。
竟赫然是叶京华本人。

第70章 看病
赵宝珠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天后才能出声：
“少爷，你怎么在这儿？”
他脱口而出后，立即觉得不妥,抬手俯下身来要作揖：“不，大人——”
然而他腰还没弯下去，就被一双手虚虚扶住,“好了。”
赵宝珠抬起头,就见叶京华站在离他面前只有半寸的地方，一双琉璃双眸垂下，静静看着他。
赵宝珠一时屏住呼吸,心情慌乱之下舌头打结：
“少爷,你——我——”
叶京华只虚虚扶了他一下,便收回了手。他背着双手,立于赵宝珠面前,目光长久地凝在他面上。
许久之后，他眉尾间才微微一动,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赵宝珠的面颊：
“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一碰,手便顺着面颊滑到他肩上。
叶京华紧皱着眉，不错眼地看着他，走进了一步，双手握住赵宝珠的肩头,又向下摸了摸他的臂膀，越摸叶眉头便皱的越紧，
“瘦得只剩骨头了,到底怎么回事？”
赵宝珠来无涯县这几月来大事不断,中间生了场病，又日夜操劳,故而虽吃的不少，却清减了许多。他也到了年纪，这数月来开始抽条，还长高了不少，这样一看就更显得瘦了。原本圆润的脸颊肉都消了下去，削尖的下颌生得楚楚可怜，加之眉目张开了些，整张脸更显出清秀精致来。
然而这看在叶京华眼里，只觉得他瘦得厉害。往日里精心养出来的一点儿肉都全没有了。
赵宝珠并不觉得自己瘦了，且背后还站着阿隆与善仪叶京华便这样拉拉扯扯，往日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还能和少爷亲近，而今却是羞臊极了，有些慌张地躲开了叶京华的手，退后了一步：
“我、我没瘦，是少爷看错了。”
他一后退，叶京华的手骤然落了空，颇有些尴尬地顿在半空中。他抬起眼看赵宝珠，见他低着头也不看自己，面色骤然一沉。
阿隆低着头不敢看，然而善仪留着心，却是看见了，一时心里’嚯’了一声。
还真不知这叶二少爷还能有这样一番模样。
赵宝珠正羞恼地说不出话来，低着头耳根都红了。
然而叶京华垂眼看着他，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胸膛狠狠上下起伏了两下，才憋出来一句话：“你在这儿任职，现我来了，也不带我看看？”
赵宝珠闻言抬起头，一双猫儿眼亮了起：“怎么会！”他兴奋地两颊泛红：“我这就带少爷在各处看看。”
说罢也全忘了善仪与阿隆还在身后，便领着叶京华朝衙门里头走。他们身后，善仪面色复杂，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神色莫辨。阿隆见他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在原地踌躇了半息，还是将软枕往善仪怀中一塞便跟了上去：
“柳兄帮我拿着，我去看看！”
善仪猝不及防，接了软枕，看着上面的刺绣，眉梢一挑，面色更加古怪了。
&#183;
此时，赵宝珠正兴冲冲地指着公堂上头挂着的牌面给叶京华看：“少爷，你看，这是我新买的牌面。”
说罢又去指旁边儿的桌椅板凳：“这些都是新买的——”
谁知叶京华站在一旁，低声道：“先去你房中看看。”
赵宝珠闻言一愣，随即放下手，这才想起来。这些物件当然是叶家的更好，他在这儿显摆个什么呢。赵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那我领少爷去后院。”
赵宝珠带着叶京华去了自己的房间，待打开门，他就更不好意思了。银钱他都拿来修整前头了，后头就没怎么整治，用的都是上任知府留下的老物件，床上的也都是旧被褥，不过都是洗干净打扫整齐了的，还不算太看不过眼。
赵宝珠可不想让心上人觉得自己是个邋遢鬼。
然而赵宝珠小心翼翼地去打量叶京华的脸色，却见他紧皱着眉头，唇角拧得死紧，侧脸冷白。
“你就睡在这种地方？”
男子冷硬的声音传来，赵宝珠顿时一愣，接着茫然道：“这、怎么了？这里挺好的啊。”
叶京华话说出了口，似是也注意到这话不合适，复又拧起唇，沉默地打量这间屋子。
见他不说话，赵宝珠也不敢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虽知道赵宝珠是苦出身，叶京华极力放平心态，却依旧是看这也不顺眼，看那也不顺眼。地方太小，东西太旧，门窗都不严实，被褥还那样薄，晚上睡着怎能舒坦？
叶京华看着赵宝珠榻边儿放着个瘸腿的小方凳，上面孤零零地放在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竟连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
叶京华胸口发紧，面沉如水，在小屋中踱步了一圈，忽然转过眼看向赵宝珠。
赵宝珠被他看得心里一突。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叶京华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出屋子去。
“少爷？”赵宝珠被他拉出去，疑惑地抬起头，然而还未来得及问出口，便见一大队人从门外走进来，手上捧着各式各样的被褥、油灯、软枕等物。
赵宝珠登时看呆了：“这、这是做什么——”
叶京华又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些，也不看那些家仆，对赵宝珠道：“再带我去后厨看看。”
赵宝珠即刻被吸引了注意，感到男子修长的手指环住自己的手腕，还小幅度地晃了晃，一时间心神晃动，心尖儿一阵酥麻，待再醒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后厨门前。
后厨也是上任县令留下来老锅老灶。翠娘是个勤快的姑娘，后厨里的各类锅碗瓢盆都刷得锃亮，各处都收拾地很干净。叶京华进了后厨，原是眉头紧皱，待看见了不远处草笼里关的鸡鸭，和地上水盆里养的几尾大鱼，蒸笼上吃剩的大馒头，面色才稍微好看些。
看来还不至于饿肚子，那怎么会瘦成这样了？
叶京华皱着眉转过头，目光落在赵宝珠面上：“平日里都吃什么？”
赵宝珠闻言一愣，道：“就、就平常饭菜啊。”
叶京华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就在此时，一直小尾巴似的跟在两人后头的阿隆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儿，他现在也看明白了，这位大舅子对他们老爷可是关心得很呢，两人必然是至交好友！他想通了这点，便一个踏步走上前，十分狗腿地道：
“知府大人，老爷平日里早上起来都要吃三个馒头，两个鸡蛋，两碗小米粥，一碟小菜，中午吃三碗大米饭——”
阿隆嘴皮利索，人又机灵，叽里呱啦报出一大串菜名来。赵宝珠在一旁拦都没拦住，顿时羞臊得手脚都僵了，瞪眼看着阿隆——这小子！怎么好像他吃的很多一样！
然而叶京华听了，眉目却渐渐舒展。
听完阿隆报菜名，叶京华转过身来，手往赵宝珠面颊上轻轻摸了摸：“吃得也不少，怎就瘦了这么多？”
赵宝珠一路上被他动手动脚，整张脸都涨红，两腮更是如鲜嫩可口的西瓜仁一般娇艳欲滴，虽是羞臊，却又不舍得躲开，便抬着一双猫儿眼盈着水光望着叶京华。
叶京华见他这幅样子，心尖儿就像是被人用力掐了一下，想将赵宝珠狠狠抱在怀中揉搓一般，又恨不得将他捧在手心上。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苦香忽然顺着秋风飘到了叶京华鼻尖。
他眉梢微动，转眼一看，忽然注意到墙角里的一尊石炉，上面放着一台小锅，里面是熬干了的药渣。
叶京华登时眉头一跳，“谁在熬药？”
他蓦然转过头来看向赵宝珠，语气有些急促：“你病了？”
赵宝珠闻言一愣。自他初秋淋了场雨后感染风寒，之后病虽是好了，却时不时还有些咳嗽，故而药也一直熬着，只不过赵宝珠觉得自己已然好了许多了，便喝一顿漏一顿，常常药都放凉了还在处理案子，阿隆也拿他没办法。
这下抓着机会，阿隆顿时来了劲。
他治不了老爷，难道大舅子还治不了吗？立即高声告状道：
“老爷初秋时便病了，却一直不好好吃药，故而到了今日都还没好全呢！”
赵宝珠一听便张大嘴，嘴硬道：“你说什么胡话，我的病早好了！”
阿隆如今有了倚仗，也不怕，回嘴道：“老爷别再狡辩了，我昨天夜里还听见您咳嗽了！”
赵宝珠这几日夜里确实时常咳嗽，闻言也不好辩驳，只能睁着大眼睛瞪阿隆。
然而另一边，叶京华却是骤然黑了脸，
赵宝珠忽然感觉手腕上一痛，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到叶京华急促的声音：“生病了为什么不说？！”
这句话不仅急，还带着丝怒气。
赵宝珠被吓了一跳，顿时不敢说话了。叶京华目光冰寒，在他面上停留一瞬，便让赵宝珠感到如刀割一般。
叶京华看他一眼，接着转过头，对一家仆道：“速去将齐大夫带来。”
那家仆应了声，转身便出去找人了。
叶京华又回过头，对阿隆道：“去将你们老爷吃的药方子拿来。”
阿隆先是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接着立即点了点头，转头出去找单子。不知为何，老爷的这位大舅子长得贵气不说，说的话也极有分量，听在耳朵里就让人下意识地想要服从。
阿隆急急奔出去，翻箱倒柜地将赵宝珠素来吃的药的药方找出来，又拿了一袋大夫配好的药材，这才回身往后院走。
然而待他一进门，却愣住了。
赵宝珠的卧房还正待人修整，叶京华和赵宝珠便只能坐在后堂的椅子上。
然而后堂那么多把椅子，他们两个人非要挤一把。
阿隆一进屋，就看见叶京华坐在椅子上，将他的老爷抱在腿上，两人肩靠着肩，手牵着手。
阿隆心下一突，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真奇怪，这大舅子和老爷竟然如此亲密？
而同时，赵宝珠也听到了阿隆急匆匆的脚步声，登时身子一抖，试图将自己的手从叶京华手里拿出来。然而他刚一缩手，叶京华抓着他的手便一紧，让他动弹不得。
“少爷。”赵宝珠臊得不行，低声道：“快放开我，叫小孩子家看了多不好？”
然而叶京华跟听不懂人话似的，手似铁钳似的箍着他，一点儿都不肯松。他将赵宝珠的两只手都捂在手心里，却还觉得他的手凉：
“放什么放？”
他的声音冷极，赵宝珠被冻得一颤，不敢动了。
他现在身上披着外袍，靠在叶京华怀里，在近处感受到叶京华胸膛用力起伏，像是怎么吸气吐气都缓不下心中的怒气似的。
赵宝珠如今是一句话也不敢说。方才在州府上少爷便对他不阴不阳，等到了这儿，更是听他说一句话就要生气。赵宝珠心中本就愧疚，当日不告而别算一层，自己心生了歹念又算一层。如今见叶京华生了大气，更是吓得如鹌鹑般，往日里脚踢乡绅拳打流氓的气势都没有了，小猫似的窝在叶京华怀里。
两人就这样呆了片刻，后面儿的家仆装饰好了卧房，一行人安静地退出来，皆是眼观鼻鼻关心，绕开叶京华走和赵宝珠的椅子走。
叶京华面沉如水，待人都走了，默不作声地就站了起来。
赵宝珠也跟着被抱了起来，吓了一大跳，双手下意识地就搭在了叶京华肩膀上，惊道：“少爷！”
叶京华根本不理他，抱起赵宝珠大步流星地便走回卧房中，将他放到了榻上。
此时的卧房已经大为不同，软榻上布置了上好的被褥丝枕头，桌椅油灯等物件全数换了个遍。然而赵宝珠此时却无意注意这些，他满脸惊愕地瞪着叶京华——少爷、少爷怎得忽然变成这样了？
要知道往日叶京华是最有礼数的，一举一动皆不疾不徐，全是一派公子贵气。然而今日是怎么了？竟然全无顾忌，动手动脚不说，竟然还、还抱他！
赵宝珠面上羞臊，然而心底却又暗暗有些欣喜，一时脸红如苹果，睁着一双猫儿眼瞪着叶京华。
正好此时叶京华命人去找的大夫到了。只见一个灰袍男子从门外急步走入，虽步履急促，神态却依旧泰然，瘦削的脸上眸中神情睿智，一进门，便对叶京华行礼：
“老夫见过叶二公子。”
叶京华眉头紧蹙，焦急下却仍是不失礼数：“齐大夫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待齐大夫直起身来，叶京华便让开一步，朝赵宝珠示意：“还请大夫为他诊治。”
齐大夫闻言转过脸，便看到了靠在榻上的赵宝珠。他的目光刚落在赵宝珠面上，眉心便微不可查地一蹙。
自古以来，医术最重的便是观闻问切四字。
齐大夫走进几步，接着油灯的光亮，细细观了赵宝珠的面色，接着坐下来，对赵宝珠道：“这位大人面色不好，可是近日心绪浮动，夜不安眠？”
赵宝珠闻言一愣，他近日一直忧心尤家之事，心中有事晚上都休息不好，今日事情一朝解决，又骤然见了叶京华，确实是心绪大起大落。
有叶京华在一旁，赵宝珠含糊道：“也……也就是这几日。”
齐大夫点了点头，又道：“还请容老夫为大人切一切脉。”
赵宝珠只好递出手。
齐大夫敛下眼，手往赵宝珠腕上一搭，眉头又轻轻一颤。半息后，他收回手，看了眼赵宝珠，道：“大人近日可是时常有胸口发痛之症？”
赵宝珠一听，登时目瞪口呆：“大、大夫怎么知道？”
他话一出口，便感到一道强烈的目光打在自己面上。赵宝珠头也不用回便知道是叶京华在看着自己，登时心下一紧，语气立即弱下来：
“也，也不是太经常。”
齐大夫闻言了然，点了点头。站起来，直接转身向叶京华道：“二公子，这位大人应是之前感染寒症，病根未除，寒气积于内，才有此心悸之症。不知大人平日里吃什么药？”
阿隆立即将村医药方递上：“我们老爷一直吃的是这个药，大夫说要一日吃三次，可老爷吃三顿就要落一顿，故而风寒一直未好。”
齐大夫接过方子，细细看了一遍，道：“这方子药力虽是强了些，对这风寒之症也是够了，可如今大人郁气纠集，是外强中干，这药便显得太烈了些，不仅不能温补，还会加剧心悸之症，长此以往——”
他说到这里，话头一顿，抬眼看向叶京华。
叶京华长身立于旁，此时脸色难看得要命，见齐大夫看过来，他长眉下压，道：“有什么话，齐大夫直说便是。”
齐大夫闻言，心里有了底，直截了当道：“长此以往，恐怕于寿数有碍。”

第71章 治病
屋里的气氛有一时的凝滞。
赵宝珠听了,也愣了愣，他只是时不时心口会疼，夜里嗓子痒罢了,怎么就这么严重了？
“齐大夫，”赵宝珠惊讶地看向大夫：“这……我没什么不适，会不会是诊错了？”
没有大夫愿意自己的医术被质疑,更不论这质疑还是来自于一个不遵医嘱的病人。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转过脸极严肃地看向赵宝珠：
“老夫行医数十年，怎么会诊错？”他沉声道：“大人切莫仗着年纪轻便不注重保养，这郁气纠集于内,调养极其不易,若落下了病根,天长地久,便成了心悸。”
听他说得这么严重,赵宝珠也不敢说话了。
忽然，屋内一声抽泣传来,赵宝珠抬起眼,便见阿隆满面苍白，眼睛里啪嗒滴下几颗泪珠来，一下子就跪到了地上，双手抓住齐大夫的衣摆：
“大夫,求您救救我们老爷吧！”
他被吓得不轻，哭得稀里哗啦，向齐大夫哀求：“我、我们老爷是极好的人,做的都是好事,可万万不能寿数、寿数——”
阿隆连那几个字都说不出口，满面的泪水,低下头抬手用力擦眼睛，整张脸都哭红了。
赵宝珠看得心疼，就想从床榻上爬起来，然而他才刚刚支起身子，就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赵宝珠一仰头倒在榻上，便骤然看见叶京华的面孔。
他的右肩被按住，接着一只手臂环过来，将他半个人揽住，赵宝珠的脸贴靠在沾着丝缕冷香的衣物上，听到叶京华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齐大夫，您可有诊治之法？”
这声音一传入他耳中，赵宝珠便骤然一愣，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竟从叶京华的声音中隐隐听出了一丝颤抖，好像是害怕了。
这怎么会呢？
赵宝珠有些怔然。叶京华在他心中，一向是沉重冷静，温和有礼，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物，怎么会害怕呢？
他想抬头去看叶京华的神情，肩膀却被箍着，半点儿动弹不得。
齐大夫闻言，沉思半响，道：“要治倒也不难，有两个法子，一是老夫开几个方子，慢慢吃着温补，二是施针，待将淤血吐出来，这病便好了一大半儿。”
“温养的法子虽不会伤及体肤，却好得慢。大人还年轻，不如让老夫施针，病除得干净，也少喝几服苦药。“
赵宝珠靠在叶京华怀里，听闻要施针，略微动了动，然而即刻就被叶京华按住。
片刻沉默后，屋中传出叶京华低沉的声音：“还请齐大夫施针。”
这位姓齐的大夫并不是叶府上的，而是在京城有名的一位散医，他师从宫中如今的太医院首席院判，医术很是精湛，却不轻易为权贵效力。此次叶京华外放，叶夫人和宫中的宸贵妃不放心，特意托了院判的关系让这位齐大夫跟了来，以防在青州这等偏僻之地出什么意外。谁知齐大夫舟车劳顿，到了青州州府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人快马加鞭带到了这更荒僻的无涯县来。病人还不是叶京华，而是这无涯县的县令。
不过齐大夫医者仁心，也不嫌弃县衙内条件不好，为一举将赵宝珠胸内的淤血清除，将自己师傅传下来纹银针都拿出来了。
阿隆因着年龄小，又哭哭啼啼的，被齐大夫赶了出去。此刻屋中便只剩赵宝珠与叶京华两人。
齐大夫拿了针，抬眼看去，手上的动作一顿，看了看坐在榻边，将赵宝珠揽在怀里的叶京华，面上有些犹豫。
“叶二公子。”他犹豫片刻，终是走近了些，低声向叶京华道：“待老夫施针，这位大人便会吐出淤血来，污血不净，二公子还是——”
他话还没说话，叶京华便道：“不必。”
齐大夫一噎，见状便不劝了，愿意抱着就抱着吧。他回头鼓捣一阵，拿了个小碗递给叶京华，接着道：“还请二公子将这位大人的衣襟松开些。”
叶京华便先将赵宝珠身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怕他冷，又将被子拉上来，确认没一点儿风能吹进来，才将赵宝珠的衣领解开。
赵宝珠一边儿是茫然，同时又羞臊，看到齐大夫手中针尖，又有些害怕，不觉挣动了两下。
“别怕。”叶京华的手立即抚到他的额上，俯下身温声道：“乖乖的，齐大夫医术精湛，一下子就好了。”
久违听到叶京华温柔的声音，赵宝珠羞臊之余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一时连怕也忘了，乖顺地松了力，躺在叶京华怀中。
齐大夫遂走上前来，看一眼叶京华，得到后者的点头应允后，持针而上，轻轻将针扎入了赵宝珠的咽喉处，
“嗯。”
在刺痛之下，赵宝珠轻轻哼了一声，便立即感到叶京华放在他额上的手用力顿了顿，接着轻柔地在他额上一下一下抚摸起来。
“别动，嗯？”叶京华的声音柔和如水，手却紧紧环住他的身子，让赵宝珠一点儿不能动弹：“大夫施针呢，我们宝珠最乖巧，忍一忍便好了。“
赵宝珠其实颇能忍痛，再说齐大夫医术精湛，本也没多疼。可他沉溺于叶京华的温柔，赶紧将眼睛闭上，眉头皱的死紧，怕自己一个忍不住落下泪来。
然而这副情态落入叶京华看在眼里，却以为是他痛得狠了，一时间心疼不已，眉心紧皱，呼吸也乱了。
齐大夫耳聪目明，见状轻咳一声，默不作声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没多久赵宝珠便被扎成了刺猬模样。
齐大夫轻轻疏出一口气，退后一步，对叶京华道：“二少爷，老夫这便拔针了。”
叶京华眸色沉沉，点了点头。
齐大夫转过头，伸手捏住最开始插在赵宝珠喉间的那根银针，微一用力，针便被拔了出来。
针尖被拔出的一刹那，赵宝珠立即感到一股腥甜血气从胸口窜上，猛地偏过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叶京华早有准备，一手用小碗放在赵宝珠嘴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呕着污血，脸色也跟着一寸寸变白。
齐大夫在一旁看着，竟一时不知这两个到底谁是病人，简直想为这二公子也诊一诊脉了。
赵宝珠一气吐出了五、六口血，才堪堪停下来，嘴边儿挂着点血丝，被叶京华扶着肩膀躺回他怀里。
“这便好了。”齐大夫又速速将赵宝珠身上其余的针也拔了，对叶京华道：“老夫开个方子，给这位大人每日服两次，温养上两个月便差不多了。只是服药期间得忌口，且万万不可总是动怒了。”
叶京华正为赵宝珠擦拭唇边的血迹，闻言抬头道：“齐大夫的医嘱，叶某谨记在心，今日劳烦您舟车劳顿，还请去喝盏热茶。”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侍候在门口的家仆打开门，对齐大夫恭敬道：“小人等备下了席面，还请大夫去歇息。”
齐大夫将方才的情景看在眼里，心下也有了数，收起自己的针便转身跟着叶家的下人走了出去。这叶二公子千金之躯，外放来做官儿也是仆从如云，什么厨子家仆等人都是现成从本家里带来的，他今日倒也沾了会光。
家仆将齐大夫迎出去，便关上了门。
一时间屋中只剩下叶京华与赵宝珠两人。
齐大夫医术高明，赵宝珠吐出了污血之后，身上立即松快了不少。
他轻轻咳了几声，睁开眼，正巧看见了叶京华衣袖上的血渍。那污血在月白的袖口上尤为显眼。赵宝珠心头一顿，他竟然把少爷弄脏了！
“少、少爷——”
赵宝珠想让叶京华离自己远一些，不要被血气冲撞了。然而他刚抬起眼，便忽得感到揽住自己肩背的手一紧，接着整个人贴到了温热的胸膛上。
叶京华双臂紧紧环着他，俊美的面孔一片冰白，什么都没说。
赵宝珠靠在他肩上，挣扎着抬起头看叶京华。
然而刚一抬眼，便见叶京华紧闭双眼，长睫不住地颤动，竟蓦地自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那滴泪顺着男子俊美无俦的脸上落下，在下颌处停留一瞬，进而滴落，正好落在赵宝珠心口上。
赵宝珠登时慌了，心像是被揉碎成了一片：“少爷，您别哭啊，都是我的错，您、您别伤心——”
他立即想抬手去抚男子脸上的泪痕，却被抱得更紧了些，双手动弹不得，接着右脸一热，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叶京华俯下身，贴着少年微凉的脸颊，像是心疼得很了，微弯着脊背将赵宝珠整个人都团在怀里，严丝合缝地环抱住。
赵宝珠听着男子在自己耳边略微粗重的呼吸声，感受到温热坚实的胸膛上下起伏，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
许久之后，叶京华紧闭着，喉间动了动，才低哑地说出一句话来：
“见你这样受罪，我怎么能不伤心。”
听到这句话，赵宝珠的心立即抽痛，眼圈一下子红了：“少爷……”
叶京华抱着他，脸颊贴在赵宝珠耳鬓间轻轻磨蹭，而后才抬起头，琉璃双眸中满是怜惜：“生病了怎么不好好喝药呢？”
而后顿了顿，敛下眼，又万般怜惜地抚摸过赵宝珠的额头：“我们宝珠受了这么大的苦，也不与我说。”
再说下去就是诛心了，赵宝珠愧疚极了，赶忙抬头道：“少爷别生气，是、是我疏忽了，我本以为没什么大事，才未与少爷说——”他顿了顿，看叶京华脸色不好，主动抬起手，揪住男子的衣袖晃了晃，动作间带着些讨好的意味：“今后我什么都听少爷，一定好好吃药，不会再犯了。”
叶京华抱着他，听着这番话，什么都没说，只用手一下一下抚着赵宝珠的背。
良久之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将人搂紧了些，侧脸靠在少年乌黑的发顶。
两人间一时无言，赵宝珠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忐忑，靠在叶京华怀里，心口噗噗直跳。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他也觉出了不对，
少爷待他一贯是很好的，可不知是不是他通晓了自己心意的缘故，竟从叶京华的温柔之中觉出了些不寻常的怜惜。他不过是吐了几口血，如何就能让少爷这么心疼呢？
赵宝珠心里又疼又暖，面颊渐渐泛上热意，一时间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自己声响不大，把面前这个温柔如水的叶京华弄没了。
少爷怎么会到青州来了呢？
赵宝珠靠在叶京华肩上，偷偷打量他的侧脸。按常理而言，每届状元入了翰林院，没有两三年是出不来的。而自春闱算来这才不到半年，叶京华怎么忽然就到这青州来当了知府呢？
这青州地方又小，又偏僻，也无甚景致。虽然知府官位算不上小，但到底是地方官儿，于旁人来说，也许是个还不错的职位，但对叶京华这样的皇亲贵戚来就大不一样了。叶相，叶夫人，还有宫里的宸妃娘娘和陛下，怎么就舍得将少爷使到这儿来了呢？
赵宝珠越想越心惊，却又不敢往自己认为的那个方向去想，有些忧虑地缓缓皱起了眉。
他眉头刚略略一皱，叶京华的声音便传来：“怎么了？”
赵宝珠抬起头，便见叶京华皱着眉：“心口疼吗？”
赵宝珠赶紧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他有些欲言又止。
叶京华的脸色立即一变，眸色沉下来，冷声道：“有什么话不许瞒着我。”
赵宝珠浑身一凛，急忙说：“我只是在想，少爷怎么会被派到这儿来了？这青州偏僻得很，且因着那上任知府与尤家暗通款曲，盘剥百姓，民生凋敝……可算不上是真么好地方啊。少爷怎么能来这儿呢？”
他越想，就越觉得叶京华不该在这里。在他心目中，叶京华就是那天宫琼林上的仙人，就应该待在那金镶玉砌的府邸之中，日日如云美婢环绕，有上下仆从可以驱使。这样一位贵公子，学问那样好，又刚刚夺得一届科举魁首，深得皇帝赏识，怎么会忽然就被派到这种地方来了呢？
赵宝珠蹙起眉，忧虑地看向叶京华：“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是不是皇上生气了？陛下怎么会将你派到这种地方呢？“
赵宝珠满心担忧，以为是叶京华之前百般推拒不肯下场春闱的事情将元治帝惹恼了，故而才会将叶京华’发配’到了青州这个地界上。
然而叶京华听了这话，却霍然睁开眼，垂眸看向赵宝珠：
“这种地方？”叶京华紧盯着他，语气有些冷：“这种地方你能来，为何我不能？”
赵宝珠闻言一噎，哑口无言地看着叶京华。
他还未往这上面想过。可、可叶京华怎么能跟他一样呢？他是贫寒出生，自小是苦日子过惯了的，可叶京华……怎么能……一样呢。
见他露出怔愣的神色，叶京华眉尾微微一颤，心头立即蹿起一股火气，顾忌这赵宝珠还病着，忍了又忍，却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也知道这地方不能来。”
赵宝珠顿时感觉揽住自己肩膀的手紧了些，箍得他有些疼，一抬头，便见叶京华眉间浮现阴霾，沉沉盯着他：“既知道不能来，你还要来，一句话都没有就走了。你可知我——”
他说到一半，忽得停住，像是用尽全身立即才克制住自己，下颌因为紧咬牙关而蹦出一条凌厉的线条。
见赵宝珠讶然又有点惊惧地看着他，叶京华眉尾动了动，强压下火气，略侧过头：“不说这些了。”
赵宝珠这下是彻底不敢说话了。他总觉得这次见叶京华，对方变了不少。似是因着瘦了些的缘故，更显得浓眉修容，眉眼间较之前多了分沉肃，少了分遗世独立的孤冷，倒显得气势更甚了。
赵宝珠对当*日不告而别之事很是心虚，因此不敢跟叶京华顶嘴，实际心里想的是，那可是圣旨，他若是不走，岂不是还要连累叶京华。
他不是不会看眼色的人，知道说这些生分的话会让叶京华不快，于是乖乖地憋着没说出口。
叶京华就这样抱着赵宝珠，静了好一会儿，才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赵宝珠刚施了针，不好下床活动，叶京华便命人拿了几样易克化的细粥小菜，喂赵宝珠吃了。赵宝珠受宠若惊，叶京华不是第一次喂他吃东西，但以往更多是逗着他玩儿，今日倒真有些照顾人的意思了。
赵宝珠见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用瓷勺轻轻搅动碗里的粥，待凉下来，才舀出一勺递到他嘴边：
“吃吧，小心烫。”
赵宝珠坐立不安，惊讶地看着嘴边的瓷勺：“少爷，真的不必，我可以自己吃——”
叶京华怎么能做这样伺候人的事呢！赵宝珠想道。况且他只是被施了针，又不是断手断脚了，完全可以自己吃饭——
赵宝珠心里又局促又羞涩，然而叶京华却并没有收回手，稳稳地拿着勺子，神色纹丝不动：”快吃吧，待会儿凉了。”
赵宝珠无法，又不忍心让叶京华一直这样举着碗，只好张口吃了。叶京华神色稍缓，低下头，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旁：“如果觉得烫要说，知道了吗？”
他如此温柔小意，赵宝珠又是局促又是羞涩，脸颊通红，用力点了点头，只觉得嘴里咸味的粥都带了丝丝甜味，整个人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
叶京华显然未曾做过这种伺候人的事，一开始动作还有陌生，然而他聪明机慧，又心细如发，动作很快便娴熟起来，喂几口粥，一会儿再夹起几颗小菜喂他，把赵宝珠伺候得服服帖帖。
吃完了饭，叶京华又让人送了寝衣进来。赵宝珠一看样式，便知道是自己是在叶府穿惯了的。
“今日大夫为你施了针，早些休息，好好睡一觉养些精神。”
叶京华拿起寝衣，向赵宝珠道。然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赵宝珠看着几个家仆抬了一大桶热水进来，桶边儿还搭着方巾。他眼怔怔地看着叶京华拿起一方巾怕，浸入热水了，讶然道：“少、少爷，你要干什么？”
叶京华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方才大夫施了针，你今日不好沐浴，我还是给你擦洗一番——”
什么？赵宝珠大惊失色，往床榻里头缩了缩：
“少爷，我自己来就行！”
叶京华闻言，眉头略微一皱，却还是将帕子放了回去。见赵宝珠两颊通红，一双猫儿眼瞪得圆圆，紧抓着衣襟缩在床头的样子，一时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
“羞什么？”叶京华气消了，眉眼又柔和下来：“我又不是没伺候过你。”
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意识到叶京华是在说之前他醉酒那一会，登时感到一阵羞臊，血都在往头上涌。
那时他还没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尚可以坦坦荡荡，而如今他明白自己对叶京华有了非分之想，反而扭捏起来。
“少爷！”赵宝珠羞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瞪着叶京华。
叶京华看他这幅样子，贴心地掩住嘴角的笑意，从善如流地转身出去了。
见他将门掩上，赵宝珠才缓缓松了口气，下床给自己速速擦洗了一番，转身拿起叶京华带来的衣服，果然是叶府上绣娘的手艺，穿着又轻便又暖和。
他刚换好寝衣，爬到床榻上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住，便听到屋外传来叶京华的声音：“宝珠，换好了吗？”
赵宝珠一抬头，便看见叶京华的侧影映在纸窗上。这才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可见叶京华定是等在门口，根本没有离开。
赵宝珠赶紧朝门外道：“换好了！”
他话音刚落，叶京华便推门而入，见赵宝珠乖乖地换好了衣物躺在床榻上，面上的神色柔和了些，走过去摸了摸赵宝珠的额头：
“冷不冷？”
赵宝珠双颊绯红，摇了摇头。这屋子里烧了炭盆，十分暖和。
叶京华闻言点了点头，收回手道：“今日晚了，你又病着，我今夜就在这儿留宿。”
赵宝珠闻言双眼一亮，立即点了点头，他与叶京华才见面，自然舍不得，少爷能留下来是最好的。
然而下一瞬，他便见叶京华转过身，背对着他脱下外袍来。
赵宝珠一愣，心口顿时噗噗跳起来，想着倒也寻常，外袍定是要脱了——
然而接着，他便见叶京华的手向下，放到了腰带上，一阵衣物的窸窣声后，他身上便只剩下薄薄的一身里衣了。
那里衣单薄地很，又是白棉线缝制的，贴在叶京华的肩背上，其下隐约透出肌肤的色泽。
赵宝珠的脸’腾’的一下爆红，目瞪口呆，慌张道：“少、少爷！你这是——”
“嗯？”叶京华只着里衣，回过头看赵宝珠：“怎么了？”
他一转过身，赵宝珠便猝不及防，一眼便瞅见了他敞开的里衣间漏出的胸膛。他呼吸一滞，这下满面都通红了，慌张地敛下眼不敢看：
“少、少爷怎么脱衣服啊？”
此话一出，屋里沉默了片刻，接着，男子带着些疑惑的声音传来：”不脱衣服，如何擦洗？”
赵宝珠一愣，接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但、但是——他咬了咬嘴唇，还是不敢抬头，连耳根都是通红的：“少爷就在这儿擦洗吗？”
叶京华又沉默了片刻，而后道：“不在此处在哪？”
这话把赵宝珠问住了。他这个县衙门简陋，后院里只有这间屋子放了炭盆，若叫叶京华到别处去擦洗，他也害怕冷风让叶京华着了凉，可是——
赵宝珠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连气都有些喘不上，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见他没再说话，叶京华又转回身去，赵宝珠死死低着头，只敢往地面儿上看。下一瞬，便自视野中看见那轻薄的里衣骤然落下，层叠堆积在了男子脚边。
屋子里不一会儿便有水声响起。
赵宝珠紧紧盯着地面，额头上紧张得冒汗，眼前全是地上叶京华在灯光中投下的影子。
屋里的烛光昏暗，除开水声，旁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然而就是那一小点的水声，却由于一根轻巧的羽毛般在赵宝珠心尖扫动。
他虽不敢亵渎叶京华，可到底心里有邪念，心上人还就在眼前，在这番’活色生香’的场景下，宛若落入妖精洞的唐僧。
赵宝珠心口砰砰直跳，呼吸越来越快，一双猫儿眼慌乱地朝两边儿看。若、若他只看一眼——也算不上是无礼吧？
赵宝珠双手揪紧了背面，心口砰砰直跳，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一不做二不休地抬头一看——
叶京华的身影顿时出现在他眼前。
只见他解了衣服，正微微侧着身，用巾帕擦拭着手臂。
赵宝珠立即听到耳边’轰隆’一声，接着，全身的血气都一股脑涌到了头顶，眼中只有男子手臂隆起的线条。

第72章 同睡
叶京华擦洗一番,换上寝衣，一回头，便见赵宝珠躺在榻上,用被子蒙过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叶京华挑了挑眉，走到床边,俯下身将被子的一角掀开了些许,往里头瞧：“怎么了？被子里有什么好玩的？”
赵宝珠背对着他，将头埋在被褥里，听到叶京华的声音也没抬头,闷闷道：“我……我困了。”
叶京华见他不肯起来,笑了笑,将被子往下拉了拉,以免闷着赵宝珠。接着,他便在床榻边儿坐了下来。
榻上方才都被叶家的家仆铺上了松软的被褥，他这一坐,赵宝珠立即就感觉到了。他一愣,接着猛地扭过头，惊诧地看着叶京华穿着寝衣坐在榻边，一副要睡上来的样子：
“少爷、少爷要睡这儿？”
赵宝珠惊讶得声音都发颤。
叶京华闻言，偏过头挑眉看着他。满脸写着「有何不妥」几个字。
赵宝珠张了张嘴,又闭上，满面通红，一把掀开了被子就要榻下走：“不、不行,这样成何体统——”
他刚爬出去一步,就被叶京华抓住了两条胳膊，他转过脸来,面色一沉，皱眉道：“要去哪？快躺回去，别着凉了。”
赵宝珠连看都不敢看他，低着头快速道：“少爷在这儿歇息吧，我、我找间别的屋子——”
“这哪还有什么别的屋子？就歇在这儿。”叶京华抓着他的手纹丝不动，冷声道：“旁的屋子连床被子都没有，怎么住人？”
赵宝珠满脸通红，嘴唇嚅喏几下，抬头道：“那、那我就去跟阿隆挤一挤。”
闻言，叶京华面色立即一变，抓着赵宝珠手臂的手收紧，那神色冻得赵宝珠都不禁打了个冷颤，不敢挣动了。
沉默了片刻后，叶京华才敛下眼，缓缓道：“外头夜风那样冷，你走出去，未免着凉，就在这儿呆着，夜里有什么事情，我还能看着。”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朝赵宝珠靠近了些，伸手将他挣动间有些凌乱的寝衣理好。赵宝珠看着他细致的动作，心尖一软，便见叶京华抬起眼，浓睫下琉璃般的眼眸微微闪烁：
“你病着，叫我怎么能安心。听话，别让我生气。”
话说到后头，他的语气冷下来，赵宝珠再有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就这样被叶京华半哄半强迫地躺回了床榻上。
见他安寝，叶京华的面色才略微好转，接着转过脸，将床榻旁的油灯熄灭。
卧房中没了灯，一下子暗下来。
赵宝珠在黑暗中努力往床边缩，直至脸都快贴到墙面上去。这县衙的床榻虽算不上窄小，却也不算宽大，要躺两个大男人是有些逼仄的。赵宝珠尽力让开了位子，将自己缩成一团，以免和叶京华靠得太近。
一片寂静之中，衣物与被褥摩擦的窸窣声响起，赵宝珠缩在墙角，感到身边的软榻陷下去一块，接着，一股熟悉的冷香弥漫开来。
叶京华躺在了他的身边。
赵宝珠紧闭着双眼，眉心颤抖，尽力放轻了呼吸，紧张地眼睫都在不停颤抖。
幸而叶京华躺下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似是也累了。
赵宝珠这才猛然想起叶京华也是舟车劳顿，一路从京城赶到青州府上赴任，又马不停蹄赶到这儿来，还为他的病这么一通折腾，必然是累了。
赵宝珠一想便觉得心疼，在被褥里缓缓转过身来，在黑暗中看向叶京华。
屋里的炭盆燃烧着，时不时发出火花蹦出的轻响声，借着那微弱的火光，赵宝珠看到叶京华的轮廓，却见他是背对着自己的，看不清神色。
赵宝珠在黑暗中轻轻呼吸着。其实叶京华能来，他到底是十分欢喜的。
凝视了叶京华的背影片刻，赵宝珠还是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少爷。”
“嗯？”
叶京华几乎是立刻便应了声，接着便是一阵窸窣，赵宝珠在黑暗中见他转了过来，面朝着自己，火光照亮了一点脸侧的轮廓，声音中带了些沙哑：
“怎么了？”
赵宝珠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叶京华，有些愧疚道：“是不是我将少爷吵醒了？”
谁知他这话一出口，叶京华却默了默，隔了小半响才道：“以后不许再跟我说这种生分的话。”
他语十分冷硬，赵宝珠听了一怔，便息声了。
像是因着没得到他的回应，隔了不到半息，叶京华的声音就再次传来，这才语气彻底沉了下来：“听到没有？说话。”
赵宝珠这才一凛，赶忙道：“少爷，我知道了。”
听他这样说，叶京华似是才好了些。赵宝珠在黑暗中听到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似是叶京华转了个身，离他近了些，低声道：“听到了就要做到，晚上不舒服要知道叫人，我就在旁边，别不舒服还忍着。”
赵宝珠这次学乖了，叶京华话音刚落，他便应声：“少爷，我都明白了。”
叶京华听了，似是满意，却也没说话，屋里一时重新陷入了沉默。
赵宝珠屏住呼吸窝在被褥里，颇有些提心吊胆地看向叶京华的方向，生怕他还有什么不高兴。见叶京华久久未言，他才渐渐放松了些，一想到此次与叶京华重逢的种种，一个没忍住，略有些抱怨似的说：
“少爷变了。”
这话一出口，赵宝珠便觉说错了话，然而叶京华已经听见了，轻轻’嗯’了一声，问他：“我怎么变了？”
话已出口，赵宝珠见叶京华没生气，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说了下去：“以前……以前少爷很疼我的。”
他自己都未注意到，这话隐隐带了几分嗔怨，似是在埋怨叶京华似的。赵宝珠只是觉得此次重逢叶京华确实变了不少，眉宇间像是有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似的，紧紧盯在他身上，还动不动就不高兴，搞得赵宝珠提心吊胆，生怕那句话又说错了。
听了这话，叶京华一顿。接着赵宝珠在黑暗中听到了些窸窣声，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轻轻掐了一下他上臂的软肉。
“你也知道我疼你？”
赵宝珠被掐得轻轻哼了一声，叶京华遂放开了手，又安抚似的摸了摸，低声道：
“知道还这么气我。”
赵宝珠知道他说得是当初不告而别的事情，于是心虚地沉默着不敢说话。叶京华的手放在赵宝珠的手臂上，良久之后道：“以后要到什么地方去，要先让我知道。”
赵宝珠赶忙点头，乖顺地嗯了一声。
叶京华似是这才终于满意了，手环到赵宝珠背后，将他搂进了些，顺着他的一头乌发抚了抚，低声道：“好了，睡吧。”
说罢，他自己先闭上了眼。赵宝珠在极近的地方看到他扇似的浓密睫羽，这才发觉两个人的姿势不知何时从背对背变成了面对面，还离得极近。赵宝珠脸颊蓦然一红，想挣动却又觉得叶京华累了，不愿再打扰他歇息，心里纠结了一番，终是躺着没动。
屋子里一时只剩炭盆中火花迸溅的声音，和叶京华平缓的呼吸声。
赵宝珠躺了一会儿，眼皮便渐渐重了，说起来他今日也累得不轻。先是舟车劳顿，又是提着心提防着知府，接着骤然见了叶京华，一番大起大落之下甚耗心力。屋子里静下来，赵宝珠不一会儿就头脑发昏，闭上眼睡着了，不过半刻，还隐隐打起了小呼噜。
此时，叶京华才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赵宝珠面上，借着火光看清了他卷翘的睫毛，和清瘦了些后更显得秀丽的面孔。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少年的眉眼，终是叹了口气，长臂一拢，像是重获至宝般，将赵宝珠紧紧抱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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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一夜好眠，连一个梦都没做。
被窝里暖烘烘的，身上盖的被子又轻又软，没有半点儿霉味，屋子里的炭盆还有余温，驱散了清晨湿冷的水汽，舒服地赵宝珠睁不开眼。
他睡得太舒服，以至于待阿隆来敲门时还没醒过来，只迷迷糊糊地在梦里听到阿隆似是在’老爷’’老爷’的叫他。
赵宝珠轻轻蹙起眉，哼哼了两声，眼睛还没睁开，就撑起身来：“嗯？怎、怎么了——”
谁知他刚一动，一双手便伸过来，将他按回了床榻上。赵宝珠迷糊着，听到一阵衣物的窸窣声，似是有人坐了起来，他和困意挣扎着微微掀起些眼帘，便模糊地看见叶京华坐在床边，随手披上了外袍：
“少爷？”赵宝珠一见，这才想起叶京华还睡在他旁边儿呢，登时清醒了些：“少爷，你去哪——”
叶京华听到动静，回过身来，又伸手按住赵宝珠的肩让他躺回去：“你睡吧，我出去看看。”说罢，他俯下身，爱怜地在赵宝珠拧起的眉间摸了摸，温声道：
“你还病着，需要多歇息。”
赵宝珠陷在松软的床铺里，虽还困得紧，却还是努力睁开了眼，“这怎么行——”
他知道这么早阿隆就急急来叫人，应该是有百姓急着来告官。自从查抄了尤家强占的田产，按原定的冤情分派下去，各种大小纠纷就不断。毕竟尤家在这无涯县做过的事情就是厚厚的一摞烂账，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
赵宝珠深知这里头事物的犯难，况且除开尤氏一族，这县上也不说就都是好人了——南山坡那头就有好几户都刺头得紧呢，怎么好让叶京华去忧心这些事呢？
然而他才刚一开口，睁开眼睛想看叶京华，就被男子的手捂住了眼睛。
“听话，再睡会儿。”
叶京华捂着他的眼睛，将赵宝珠重新塞回被子里，像只蝉蛹似的裹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就转身出去了。
赵宝珠周身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一丝冷风都吹不进来。他睁着眼地看向门口，从窗户上的剪影看出似是叶京华和阿隆说了些什么，两人便一齐走开了。
赵宝珠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鼻尖间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闻着有些熟悉，似是以往叶府常点的安神香的气味。他闻着，不过片刻便睡意上涌，虽然勉力支撑，却还是一歪头便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赵宝珠睁开眼，见阳光都透过窗打到了床脚边儿的地上，眨了眨眼，接着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辰了？
他竟然睡过头了，赵宝珠急地出了一头的汗，赶紧囫囵将官袍穿上，闷头就往外跑。
他急急跑到前头，一个拐弯儿，差点跟端着盏茶出来的阿隆撞个正着。
“哎呦我的老爷！”阿隆赶忙将茶水端得高了些，嗔怪地看了眼赵宝珠：“老爷这么着急做什么？”
而后又忧心地问：“听说大夫昨日大夫给老爷扎针了？老爷的病好了吗？”
赵宝珠闻言，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都好了，昨日吓着你了吧。”
阿隆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道：“老爷还说呢，叫您平日里胡乱折腾，昨日里听大夫那样说，我都吓了一大跳。幸好现今有了能治老爷的人，要是以后老爷再不吃药，我就告诉叶大人去！”
他昨天听大夫那样说，是真的吓了一大跳，就怕这病真的对赵宝珠的寿数有碍。他现在学聪明了，什么话跟赵宝珠说是没用的，要去跟大舅子说！
赵宝珠听了他的埋怨，倒也不恼，好脾气地笑了笑，问：“今儿我睡迷了，你也不叫我一声，少爷呢？”
阿隆知道他口中的’少爷’指的是刚上任的知府大人，便呶了呶嘴道：“叶大人在前头审案子呢，喏，我正要把这茶给大人端过去。”
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赶忙跟着阿隆朝前头去，果然一过了门，就瞧见叶京华半敛着眉目，坐于公堂之上。
堂下站着一堆穿着朴素的老夫妇，正低声跟叶京华诉冤案：
“——就、就是这样。”
那老农夫说了大半天儿，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停下来咽了口唾沫，小心地看了上首的叶京华一眼，犹豫了片刻，谨慎道：
“还……还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他连这话说出来都是低弱的，只因着这位新来的知府老爷长得太俊，脸又冷，远远望去跟那佛堂里供的神仙玉像似的，让人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堂上的人。
叶京华身上穿着知府的官服，闻言没说什么，只敛下眼，淡声道：“将你的借贷契约拿上来。”
那农夫听了，赶紧解开包袱将借贷契约拿了出来，双手奉上给一边儿的陶章。陶章接了，也是恭恭敬敬地拿上去给叶京华。叶京华拿了契约，敛下眼一看，不出两息便道：“契约第十三条列举，若不记息，三年后便以良田十亩为抵押偿还。”
那农夫一听便愣住了，显然是头一回知道上面还有这样的条款，登时慌了：“这……这，我不知道啊，张添没要过我们的利银啊，本、本钱我们早就还回去了！”
事情说来也简单，这对老夫妇与张添借过一笔款子，当时双方签了契约，老夫妇不识字，被那契主设了圈套诓骗，按时还了本钱，却因着没给利息倒赔了十亩地。老夫妇没搞清楚状况，只觉得是张添强占了他们的土地，于是告上了公堂来。
赵宝珠在一旁听着，只听了这几句便推测出了来龙去脉，一时用力皱起了眉，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堂下的老夫妇也害怕拿不回田产来，一脸焦急地看向叶京华：“大、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叶京华面色依旧是淡淡的，转头放下契约，跟桌上一摞公文放在一起，道：“契约暂且放在这，此定非独一例，待传唤了张添再一起定夺。”
老夫妇听了这话，虽有些着急自己的田产不能当即拿回来，却也安下些心。官老爷说的对，他们的契约有问题，那这张添定是也拿同样的把戏诓骗了其他人。他们一家单打独斗，到底不如将苦主凑齐了，到时候看那张添还有什么说嘴！
老夫妇盘算了一番，立即下定心思回去要挨家挨户问问还有没有向那姓张的借了款子的人，踌躇满志地去了。
见苦主走了，阿隆才敢端着茶走上去，小声对叶京华道：“大人，喝点儿茶吧。”
叶京华将公文写好，放下笔，顺手便把茶盏端了起来，然而才刚喝一口，便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阿隆倒是没注意他的神色，见叶京华只喝了一口便将茶盏放下，还以为是这位大人尚不渴。
叶京华放下茶，一转头，便自余光里见赵宝珠站在廊下，眉眼顿时一松。
“你起来了？”他遂自公堂上走下来，到赵宝珠身边，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脸色好多了。怎么来了也不出声？”
赵宝珠抬眸看他，只觉得在近处一看，叶京华穿这身玄色的官袍果然俊美极了，两颊泛出点儿红色，道：
“麻烦少爷帮我审案子了，有没有什么难缠的？我来处理。”
听到’处理’两个字，一旁的阿隆陶章等人都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又想到之前公堂上的日子，纷纷有些凛然。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倒是不兴打骂，说话做事都是淡淡的，一早上公堂里都静悄悄的，众人琢磨着，都觉得约莫是因为县老爷病着了的缘故。
叶京华并未说什么，抬手抚了抚赵宝珠额角的乱发，温声道：
“都不是大事。”复而向下虚揽住赵宝珠的肩：“先不说这些，随我去用饭。“
赵宝珠往公堂上看了一眼，见似是没什么乱子，才随叶京华转身出去。到了后堂上，只见桌椅摆设也都被叶家的下人换了副新的，红木制的大圆桌上摆了一桌的各式吃食，看着虽不如以往在叶府上的精致，却比他们平常吃的好上一大截。
阿隆骤然瞪大了眼睛，下巴都要掉到地上。这、这真的是早膳？在阿隆眼里，所谓的满汉全席也不过是这个样子了。
赵宝珠因着见过叶京华在叶府上的阵仗，故而并没有太惊讶。他左右看了看，见昨日叶家的那些家仆都不见了，向叶京华疑惑道：
“少爷，昨天那些人呢？”
叶京华道：“都回去了。”说罢便拉着赵宝珠坐了下来：“快坐下。”
赵宝珠便坐在了叶京华身边，然而他屁股刚挨着椅子，瞥到在一旁站着的阿隆，骤然心里一顿。
他这里头没什么规矩，跟阿隆虽是主仆关系，但向来都是一桌吃饭。但叶京华是大家公子，也不知他肯不肯——
谁知他这边儿才刚动了心思，叶京华便抬眼道：“你也坐下。”
这句话是对阿隆说的。阿隆原本站在一旁，心下也有些忐忑，一听这话脸上笑开了，却也不敢往叶京华旁边儿凑，而是贴着赵宝珠身边坐下了。
这位知府老爷兼大舅子虽然人长得极好，又轻声细语的，但阿隆怕他却比怕赵宝珠还要厉害些。一是叶京华官位大，二是昨日一通阵仗下来，他知道这位京城来的叶大人不是简单的人物，怕是位大家的贵公子呢！更甚者叶京华周身气势极盛，人冷冰冰的，态度疏冷，叫人在他跟前轻易不敢说话。
阿隆一坐下，就靠过去，压低了声音对赵宝珠说：“善仪哥哥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我问他去哪，他也不说。”
赵宝珠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善仪虽住在衙门里，可一向是游侠一般，时时兴起了要去哪转头就去了。也不太跟他们一起用饭，只让翠娘为他留一份便是了。
今日善仪不在，赵宝珠心中还松了口气。毕竟叶京华与曹濂是好友，他怕两人骤然见面，会有些尴尬。
叶京华坐在一旁，见他们主仆两个黏在一块儿嘀嘀咕咕，敛下眼，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到赵宝珠面前：“宝珠，喝了暖暖胃。”
赵宝珠这便被吸引了注意，回过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虽用的就是他后厨里的粮食，可是加了红枣和冰糖细细熬的，十分可口。赵宝珠喝了一口便赞道：
“好喝！”接着便埋头呼噜呼噜喝起来。
见赵宝珠吃的香甜，叶京华面上带了些浅笑，又夹了只晶莹的小笼包给他。这是叶家厨娘的手艺，只是碍于食材限制，虾肉混着蟹粉做成的馅换成了猪肉。
赵宝珠夹起来一口吃了，立即’嗯’了一声：“真好吃！”
可他随即想起了什么，大嚼一通的动作略顿，侧过头对叶京华道：“这些……少爷吃的惯吗？”
其实相较而来，县衙门已经比以往好了许多，至少粮食是断不会缺了。但不管怎样好，这无涯县的物产是断断比不上京城的。赵宝珠是见识过叶府上的吃食是多么精细的，便担心叶京华吃不惯这里的粗茶淡饭。
叶京华见他担忧的神色，笑了笑，低头喝了口粥：“哪里就那么精贵了？我吃着也很好。“
赵宝珠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可他刚放下这边儿的心，就又开始忧心其他人，这几天无涯县秋意渐深，夜里刮起风来，很有些冷，他看了眼在一旁憨吃的阿隆，转头看向叶京华：
“少爷，我们屋子里的炭盆——”
他话还没说完，阿隆听见了，骤然兴奋地抬起头来道：“老爷，那炭盆真是太好了！我昨天晚上睡着可暖和了。”
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张了张嘴，瞪着叶京华平静的面孔半响没说出话来。他先是感念叶京华心思细腻，做事妥帖，二是立即意识到昨晚他说要去跟阿隆睡时，叶京华说的话全是骗人的。阿隆的房间里也有炭盆。
但少爷为什么要骗他呢？
难不成是要哄着他，偏要跟他睡一起不成？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赵宝珠的耳根就红了，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找不出另外的理由来。

第73章 金兰
他想不通,于是用疑惑又暗暗带着点萌动的眼神一下一下瞥着叶京华。
看得久了，就被叶京华抓了个正着。他一双琉璃眼眸中盛满了笑意，微微偏过头,看着赵宝珠笑了笑：“这么瞧着我干什么？”
这一笑简直如同璨燃花开，赵宝珠眼前被晃地一花，脸色’腾’得一下红了,赶忙低下头去,急急塞了满嘴的吃食，含糊道：“没、没什么。”
叶京华见他这个样子，暗自弯了弯眼睫,也未再说什么,像是没看见赵宝珠的窘迫似的,低下头吃东西。
自古战场上有兵法一说,情场上亦然。叶京华自信能举一反三,上次赵宝珠不告而别，已算是他失手一回,以他的骄傲,绝不容忍自己再失手第二次。
赵宝珠不知自己似是一盘珍馐，已被人打算了去，拼命吃了三、四个小笼包子，将一海碗小米粥喝了个干干净净,塞了一肚子香甜的食物，才打了个饱嗝，堪堪停了下来。
直到用完早饭,两人移步到隔壁堂上喝茶,赵宝珠脸上的羞意都还没褪下去，眼睛低敛着就是不敢看叶京华。
叶京华也不急,悠然拿了本书来看。
好半天后，赵宝珠深吸一口气，这才堪堪冷静了下来，不敢想叶京华的事，于是拐了个弯儿，想到了旁人身上。
“少爷，你是不是见过柳兄了？”赵宝珠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谁知叶京华听了，微微蹙了蹙眉：“谁？”
赵宝珠闻言一愣，“就是，就是当日在州府衙门跟你撞见的那个——”
“他？”叶京华听了他的话，似是想起来了，却疑惑地看了赵宝珠一眼：“他是何人？”
赵宝珠又是一怔，接着面上浮现起几分无奈——敢情*这人根本不记得柳善仪这号人物！他骤然想起之前邓云跟他说过，说少爷不爱管人家后院的事，他当时以为是叶京华并不插手这样的事，没成想他竟然是全然不记得了，他算是白操心了。
实则赵宝珠是错怪了叶京华，以前曹濂认为叶京华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仙，而善仪又性情古怪，不爱见这些京城的贵公子，所以从未将人故意往叶京华面前带过。就算是偶然遇见，也不会刻意介绍，加之叶京华对于无关紧要的人一向丝毫不留心，因而才没认出柳善仪。
善仪的事情妥了，赵宝珠又忧心到了其他人上头：“少爷，昨天的那位齐大夫，今日还在吗？我衙门里有个文书，之前因为我受了些外伤，能不能让大夫也给他看看？”
叶京华本来看着书，听赵宝珠左一口这个人，右一个那个人，眉头微蹙，面色渐渐淡了些。
赵宝珠没注意，还兀自说着：“那歹人将他的耳朵咬伤了，他还年轻，可别破了相，留下疤痕来。”
叶京华听到这儿，翻书的动作一顿，神情彻底淡了，转过眼不咸不淡地看了赵宝珠一眼：
“你倒是在旁人的事上格外留心。”
到这儿，赵宝珠才听出他语气不对，骤然听了话头，小心地看了叶京华一眼。便见他神情淡漠，面若冷玉，目光在他脸上剜了一下，幽幽道：
“怎么到自己的事上就不留心了？”
赵宝珠心里一突，赶忙讨饶道：“少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遵医嘱，不该不好好吃药。”
叶京华闻言，收回目光，将书一放，道：“不止这一件。”
他的声音极其冷淡，赵宝珠听了，却是摸不着头脑，呆呆地看着叶京华。
叶京华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才转眼看他。结果这一看，就见赵宝珠直愣愣地瞪着一双溜圆的猫儿眼，满脸茫然的模样。
见他这幅呆样，叶京华的气骤然去了大半，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敛下眼，道：“我且问你，尤家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送信来与我说？”
赵宝珠闻言一愣，他确实没想过要与叶京华说，如今被问起来，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他嘴唇嚅喏几下，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
“这、这种事情怎么好跟少爷说呢？”赵宝珠茫然道：“我在这儿做官，尤家的事情自然是该我来管。”
叶京华见他还没转过弯儿来，脸色变了变，声音更加冷厉：“那我问你，那尤乾尤江的事情尚且不论，若我不来，前任知府那边你准备如何收场？”
听他这样说，赵宝珠一哽。他在做了尤江尤乾那两件事之后，便知道跟知府是彻底撕破了脸。也算是彻底将自己仕途乃至于身家性命都赌上了，赌得就是铁证之下，巡抚的人比知府的人来的更快。若赌赢了，自然是千好万好，若是赌不赢——
赵宝珠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因而更加心虚，小心地看了一眼叶京华，低声道：“我……我将他的罪证都收集好了，快马加鞭送与了巡抚大人。”
叶京华闻言，眉眼略略一松，点了点头道：“唯独这件事你还算做得对。”
如今的辽东巡抚乃元治初年的进士，虽然不是前三甲出身，却是个做实事的好官。说起来也是从地方官做起，当年便是在辽东等地有名的铜墙铁壁、两袖清风，绝不收受任何官员或是地方乡绅的贿赂。
遇上个这样的巡抚，赵宝珠在无涯县的所作所为恐怕是对了他的胃口，蓝烁才能来得那么快。
叶京华眸色闪烁，垂眸看着赵宝珠道：“此次尚且算是幸运。但你可否想过，若换一个作风谨慎些，保守些的巡抚，你对尤江尤乾二人先斩后奏，单这一件事就够巡抚心生疑虑。若他按下不表，或是只下旨意不派人，你又待如何？”
赵宝珠被他问说不出话，可又有些不服气，难道因为这些，他就要对尤家视若无睹吗？
“……少爷说的，我都明白。”赵宝珠眉头紧皱，瞪圆了双眼看着叶京华，眉梢眼角透着股子倔强：“可少爷不知道那尤家有多可恶！若因为一时犹豫，让他们侥幸逃脱，叫我怎么能面对一县的百姓？”
他看了眼叶京华，见他神色沉肃，一咬牙道：“若……若是事情不成，有什么下场我也清楚，可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谁知听了他的话，叶京华的面色更难看，一双琉璃般的眼眸此刻深沉下来，宛若两汪深潭：“既然你知道后果，那就是故意为之了？”
赵宝珠本来十分坚定，然而看了叶京华如此神色，竟骤然被震了一下，坚定的心也动摇了三分。
叶京华紧紧盯着他，恼恨之下咬紧了牙关，下颌都跟着动了动。
若赵宝珠真是他的弟弟，他此时定要先让人跪下，再请家法来好好将他教训一番，让他知道不珍惜自身的厉害！
可惜赵宝珠既不是他的弟弟，也还不是什么旁的人，现在只能堪堪算他的下官，他们是同榜进士，他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好沉声道：
“你既知有危险，却不向我求援，这是要置我于何地？”
叶京华想起此事便又是恼恨又是后怕，眼珠都隐隐有些发红：
“朝中官员，但凡是沾亲带故，师从同人，亦或是长辈交好，就算是一般友人，但凡大小事，皆有互相协助之时。你我再疏远，好歹算是同榜好友，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却不向我求援——”
赵宝珠听到这儿已经心肝都在颤了，方才的理直气壮全没有了，又惊惧又后悔地看着叶京华。只见他深深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满眼痛心地看着赵宝珠：
“我竟不知……你竟不信任我的人品，认为我是那不能依靠之人。”
“少爷！”
赵宝珠听到这诛心的话，眼圈一下子红了：“少爷，都是我错了，您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
叶京华却闭上嘴，深深看了赵宝珠，遂别过头去。
赵宝珠看过去，只能见他侧脸冰白，左手攥成拳放在桌上，下颌绷紧，像是被气得狠了。
赵宝珠登时慌了，坐也坐不住，’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慌乱地在叶京华跟前转了几圈，俯下身跟他作揖：“少爷，我、我是没想到要和少爷说……都是我猪油蒙了心，一点儿好主意都想不出来，绝不是信不过少爷的人品，少爷千万不要多心——”
他结结实实给叶京华作揖三次，才敢略抬起眼，瞥叶京华的神色。却见他还是不肯看自己，心里顿时一沉，一时头脑发昏，心一横，直接向前扑在了叶京华的膝头：
“少爷，我知错了，您别不理我啊。”
这声少爷是叫得又难过又委屈，叶京华感到膝上的热度，心头一颤，缓缓回过头来，便见赵宝珠眼圈红红，雪白的脸蛋搁在他膝上，一双猫儿眼里浸着水汽，登时眉尾一颤。
“少爷！”见他终于愿意看自己，赵宝珠心中一喜，伸手就抓住了叶京华放在膝上的右手，睁着圆眼睛道：“少爷，我真的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叶京华被他温热的手抓住，呼吸不禁一滞。
虽知道赵宝珠此刻的话多半是敷衍，心中未必明白他有多么担心，下次说不定还要犯倔，却依旧忍不住心软。
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赵宝珠的额发，又向下，揉了揉少年的脸蛋。
赵宝珠见似是有回转的余地，眼眸登时一亮，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长而卷的浓睫上下翻飞。
叶京华实在拿他没有办法，长叹一口气，俯身拉住赵宝珠的胳膊：“快起来，仔细地上凉。”
赵宝珠心中一喜，便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在叶京华手中一转，不知如何便被他拉进了怀里坐着。
叶京华揽着他，细细拍掉了赵宝珠膝上的灰尘，才抬起眼来，微蹙着眉道：“我不是不知你的抱负，只是这天下歹人众多，我却只有你一个，你若是一味死拼，歹人尚不足惜，可若是伤及自身，叫我怎么办呢？”
赵宝珠被他搂在怀中，本来还在惊异羞臊，然而听到这话，骤然愣住了。
接着心口开始砰砰乱跳，整个人气血上涌，一下子什么都忘了，耳边只剩叶京华那几句话。
少、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叶京华说的话太直白，他竟一时愣住了，让赵宝珠这个一直认为自作多情的人都无法不多想
他脸蛋连带着耳朵都红了，心若擂鼓，小心翼翼地转过眼去，谁知刚看过去，骤然便对上了叶京华一双揉碎星河的眼，正含着万般柔情看着他。
赵宝珠耳边’嗡’得一下，怔然张开嘴，傻愣愣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传来。
赵宝珠大惊，下意识从叶京华膝头跳下来，转头一看，便见门外纸窗上倒映出一抹剪影，他认出那是善仪，正砰砰砰用力捶门。
叶京华跟着他站了起来，一只手放在赵宝珠肩上，皱眉看向颤动的木门，语气很不好：“什么人？”
赵宝珠歉意地看了他了一眼，急急往门外去：“是柳兄，我去应门。”
一开门，外面站着的果然是善仪。只见他披着一锦绣赤色披风，修眉凤目，眉眼沉沉地朝屋子内看了一眼，才朝赵宝珠拱手道：“大人，小人有急事要禀报。”
赵宝珠一听，心下就紧了紧。他是说善仪怎么那样着急，原来是有要紧的事，急忙道：“怎么了？柳兄说便是。”
谁知善仪并未开口，而是挑眉看了他身后的叶京华一眼，嘴闭得紧紧的。
赵宝珠见状，恍然大悟，接着好笑道：“到底怎么了，少爷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只说便是。”
然而善仪却仍是什么都不说，一双瑞凤眼眸色沉沉地看着赵宝珠。赵宝珠更加疑惑，眉间渐渐蹙起，刚想张口说什么，站在他身后的叶京华却微一敛目，抬步走向前去。
“少爷——”赵宝珠见状很不好意思，这倒显得他见外似的。
叶京华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温和的一转：“无妨，我就在外堂上。”
说罢便转过头，面上温和的神情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略过善仪，连余光都未偏半分。
善仪见状心中冷笑，这又是一个善变脸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他心里，这些个京城的公子哥，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嘴上之乎者也，暗地里却包藏祸心，总之都不是好货！
叶京华走后，善仪立即如防贼一般将门’砰’的一声合拢。
赵宝珠见他这个架势，担忧地皱起眉头：“到底是怎么了？真有什么不好不成？”
他还真担心是什么事情不好了。然而善仪回过头，大步走到近前，盯着赵宝珠便道：“他刚刚在跟你干什么？”
赵宝珠一听，先是一愣，接着骤然反应过来，善仪约莫是看见他方才与叶京华拉拉扯扯的样子了，登时臊得说不出话来：“柳兄……你、你都看见了？”
善仪一见他这样子，当下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上骤然变色，接着他眉尾一抽，额角登时崩出两道青筋，右手一抬，’噌’得一声，骤然自腰间抽出宝剑来：
“大人在这儿站着。”善仪瑞凤眼中燃起两道火苗，正色对赵宝珠厉声道：“我去砍了那贼人！”

第74章 改观
那寒冷的剑光在赵宝珠脸上一晃。
善仪二话不说,转过身去，当头一脚蹬开大门！
赵宝珠听见门打在墙上’砰’的一声，才骤然回过神来,猛地扑上去用双手揪住善仪飞起的赤红披风：
“等等！柳兄！这是怎么了，平白拿剑做什么？快撒手！”
善仪孔武有力，然而赵宝珠力气也不小,善仪登时被扯得往后一歪,一时挣扎不过，举着剑回头道：
“大人不必担忧，我知道都是那姓叶的花言巧语,用些下作的手段要占您的便宜,我都懂,现今就去剁了他的双手给大人解气！”
赵宝珠大惊失色,吓得脸都白了,一下子放开披风绕到善仪面前去，张开手以身挡在大门面前：
“柳兄,有话好好说啊,少爷并没有哄骗我，也没使什么手段，刀剑无眼，柳兄可千万不要伤了他的性命啊！”
善仪听了,似是疑惑地皱了皱眉，沉默了半息，似是想到了什么,道：
“大人可是顾忌那叶家的威势？这不用担心,我孑然一身，什么王孙公子杀不得？等到得手,我往那林子里面一钻，他要灭我的九族也找不到地儿！”
赵宝珠被他一番话说得头皮发麻，登时汗毛竖立，上去握住善仪的剑柄，急声道：“柳兄，算我求求你了，真是没有的事，少爷、少爷他没有欺负我！”
善仪听了这话，上头的怒火这才稍稍歇了些，见赵宝珠急切担忧的神色不似作伪，这才缓缓放下了手，将宝剑收了回去：
“这剑利得很，老爷退开些，仔细伤了手。”
赵宝珠见他收了剑，便也退后几步，却还是警惕着守在门口，看着善仪低着头转了几圈，旋即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手一拍桌子，抬眸看向赵宝珠：
“大人真不是被他所迫？”
赵宝珠站在门口，见善仪这架势也不敢说自己对叶京华的心思，一时间眸光闪烁，不敢和男子一双明亮凤眸对视，胡乱点了点头
“不、不是的。”
善仪这时冷静了下来，闻言低敛下眉目，细细一想，似确实未曾听过那叶二公子好男风之事。要知道这位叶二公子虽和曹濂是挚交好友，善仪却极少见到叶京华。一是由于见叶二时姓曹的从不带他，二是这位叶公子深居简出，几乎就只在皇宫与叶府两地来回，在外面极少有机会见他的真容。善仪从未在风月场中，或是什么秦楼楚馆见过他，这样一个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善仪也不能相信他会对赵宝珠做出那样不庄重的行为。
善仪琢磨着，犹豫地看了眼赵宝珠，或是他们两个感情好，那叶二将赵宝珠当做小弟弟，抱一抱哄一哄的……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他这样想着，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此事是我冲动了。”虽他仍觉得有些不妥，却也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抬眼朝赵宝珠道：“还请老爷代我向叶二公子赔个不是，今日是我失礼了。”
赵宝珠见糊弄了过去，心下长舒一口气，抬起头道：“好说，都好说。少爷脾气是最好的，不会在意这些。”
叶二脾气好？善仪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倒是不敢苟同。这叶家二公子，宸贵妃的嫡出兄弟，宰相之麒麟儿，说一句眼高于顶、目下无尘是丝毫不为过的。他敢打包票与曹濂在的那些时候和这位叶二公子偶然见的那几面，那位公子恐怕连他的眼睛眉毛长什么样都未曾看清。
说起来，善仪倒是更加疑惑了：“他到底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做官？”
闻言，赵宝珠心尖一颤，眼神更加躲闪。他现在心中已经有了九成把握，叶京华大概……大概是因为他才来的。
青州有什么好？到这里来当个知府，不论是在仕途上，还是生活上，都没有益处。
赵宝珠满怀心事，好不容易将善仪劝下来，自己却皱起了眉头，满腹心事地朝外走。
本来还想跟叶京华继续说话，可衙门上没有一刻闲的时候，待赵宝珠走出去的时候，门外已等了数个百姓。
叶京华未坐在堂上，而是坐在客座上，手边儿放了一盏茶，几本公文，见赵宝珠来，他抬眼看过来。
赵宝珠犹豫地看一眼等在外头的百姓，遂收回了目光，走到叶京华身前：“少爷，刚刚是柳兄太着急了，我代他道歉。”
叶京华看着他，很温和地笑了笑：“无妨。”接着向外示意：“有苦主等着你，公事要紧。”
赵宝珠闻言，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问叶京华。可终究还是百姓更要紧，因而看了他一眼：“少爷，那我去了。”
遂转头向堂上走去，然而他一转身，叶京华却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赵宝珠被拉得一顿，转过头来，便见叶京华温和地看着他，说：
“只记得切莫动气。”
赵宝珠一怔，接着想起来齐大夫是交代服药期间不得动气，赵宝珠见叶京华如此关心自己，很是感动地点了点头：“好，我记得了。”
叶京华笑了笑，遂放开他。
赵宝珠于是走上高台，外面阿隆开始叫人进来。
人还没进来，赵宝珠往座上一坐，随手摸到几张公文，拿过来一看，便见叶京华的一笔好字，细细写了早上他还睡着时衙门上的几项案子。其中各种情形，所诉条款，苦主姓名、面貌、家住何处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赵宝珠看了，心头又是一暖。这本该都是衙门上的文书，也就是程闻脩做的事。但他耳朵被咬伤，赵宝珠便将他赶回家养伤了，因而这些活都没人做。
少爷做事从来都细致入微，赵宝珠心中十分妥帖，刚开始审案子时还目光还仍不住往座下飘。
叶京华正坐在下首安静地看公文，时不时喝一口茶，虽是坐在公堂上，却如同在寻常茶楼酒肆上坐着一般，十分怡然自得。赵宝珠审案的时候，他并不出声，只顾做自己的事。因而百姓走上前来，或因着相貌注意到他，好奇他的身份，却又很快只顾着跟赵宝珠申诉自己的案子了。
赵宝珠一开始还时不时想看一眼叶京华，可几个案子下来，其他的便全忘了，眉头也蹙得越来越紧。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功夫，阿隆站在堂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只见赵宝珠坐在堂上，背靠在太师椅上，一双猫儿眼微微眯起，面色冷白，手一下下地敲着桌子。
下边儿的人说了句什么，赵宝珠听了，眉心极具威慑地一皱：
“你再说一遍？”
阿隆心中登时一凛，面皮一紧，知道是赵宝珠又要发火了。
堂下本就抱着侥幸的心，一见赵宝珠的脸色，登时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
谁知赵宝珠最恨的就是他们的这幅小人嘴脸，一时心头便窜起火来，伸手便抄起惊堂木，高高举起——
然而就在这时，堂下一声轻咳传来。
赵宝珠动作一顿，转过眼去，便忽得对上了叶京华的目光。
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公文，单手撑着额角，一双冰雪双眸直直看着他，轻轻蹙着眉。
赵宝珠登时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想起这还是在叶京华跟前，心头的邪火登时熄了。
堂下人见他举着惊堂木，长大了嘴巴僵在原地。赵宝珠看着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缓缓坐了回去，改为将惊堂木’啪’得一下拍在了公案上：
“快给我老实交代！”
堂下人已被吓得屁滚尿流，也未注意到赵宝珠的异样，’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向赵宝珠磕头如捣蒜，什么都交代了。
赵宝珠此刻已然不生气了，待审完了这一桩，有些心虚地朝堂下望去，便见叶京华复又低下头看公文去了。赵宝珠细细看了半响，没打量出他心情好坏，只是接下来心里都存了个影儿，审案子的时候冷静了些，再没有发火了。
终将案子审完了，阿隆倒是惊奇，将茶拿了给赵宝珠喝，下去时又看了眼叶京华，心中恍然大悟，他就说今日老爷脾气怎得这么好，原来是在看大舅子的眼色！
高台上，赵宝珠喝了口茶，暗暗看了叶京华一眼。
见他正低着头，看不清面色，这才敢磨磨唧唧地移下座来，缓缓走到叶京华身前，小声叫他：
“少爷。”
叶京华这才抬起头来，目光缓缓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将赵宝珠拉到旁边的座上坐下，拿出绢帕来给他按了按额角：
“急得一头汗。”转而又递给他一盏茶：“喝点茶润润嗓子。”
赵宝珠见他似是没生气，心下稍安，接过茶喝了一口，重重叹了口气，道：“少爷不知，这些人太不像话，整日里偷鸡摸狗，没个正形，我实在看不过！”
叶京华看着他，睫羽动了动，眸光微闪。他坐在这儿，虽本意是想留心着不让赵宝珠动气，伤了身子，却不想在旁边看着，却头一次发觉了赵宝珠在外人面前的样子。
他静静凝视了赵宝珠一会儿，待他喝了茶，将气喘匀净了，才伸手轻轻握住赵宝珠的手：
“这儿有穿堂风，你才出了汗，小心着凉，我们去后面说话。”
赵宝珠和他的修长的五指一握，心下立即酥麻，一时什么都不知道了，顺着他的力道便站了起来，顺着走到后堂上去。
阿隆缀在后头，本想跟上去，然而见两人举止，忽然灵台一动，莫名觉得不便跟上去，蓦地顿住了脚步。
待二人走远了，阿隆才一个激灵，有些发怔，心下’嘶’了一声。刚才看两人一前一后地拉着手，不像是挚交好友，怎、怎么……倒像是两口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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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上，两人进了屋子，果然暖和了不少。
赵宝珠刚和叶京华撒开手，微微松了口气，刚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烫不烫，就忽而听到后头门被关上插销的声响。
赵宝珠一怔，刚回过头，就见叶京华立于他跟前，垂下眼，拉着他的手细细上下看了赵宝珠好一会儿，才道：
“往日里都不知你还有如此威仪，竟是我有眼无珠了。”
赵宝珠闻言脸一红，眉头颤了颤，一时被叶京华夸奖，竟不知如何反应：“少、少爷，这是哪门子的话——”
叶京华笑了笑，眸中仿若盛着万千星河：
“往日里只见你机灵聪慧，勤奋好学，却当你年纪小，总怕你到了外面会被旁人骗了去，却不想你有这般处事之能。”他说到这儿，略微一顿，敛下眸，声音略低了些：“初闻尤家之事时，我满心担忧，现细细想来，你能靠一己之力料理一地豪强乡绅，是件极了不起的事，我竟一句夸赞也没有，实在是我慢待了你。”
赵宝珠被他说的两颊通红，叶京华即是他最崇拜之人，又是他的心上人，今儿听他这么说，心绪顿时激荡澎湃：“少，少爷快别夸我了，再夸我就要羞臊死了！”
叶京华闻言叹息一声，眸光闪烁，抬起手，极其爱怜而痛惜地碰了碰赵宝珠红嘟嘟的脸颊：
“怎么我才一会儿没看见，就长这么大了呢？”
赵宝珠简直要融化在他的眼眸中，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被揉碎了。
他抿了抿唇，也抬眼看着叶京华，猫儿眼中眸光闪烁：“我长大好些了，不日就满十七了。”
“是了。”叶京华闻言，神情更柔和了下，手自赵宝珠脸上移开，又放到他的肩膀上，声音极尽温柔：“我早为你备了生辰礼，现都一并带来了，你将单子拿去看一看，若有什么旁的想要的，都与我说。”
赵宝珠闻言一怔，接着很开心地笑起来：“真的吗？”而后却疑惑起来：“生辰礼便是生辰礼，怎么还有单子？”
闻言，叶京华张口似是想解释什么，随即却又一顿，合上唇含蓄地冲赵宝珠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听他这么说，赵宝珠虽然疑惑，便也没深究，只开心地冲叶京华笑。一双猫儿眼中波光粼粼，卷翘的睫羽微微颤抖，唇角浮现两枚深深的梨涡，一片真情无限。
叶京华抚在他侧脸的手久久停留在赵宝珠的鬓角旁。
两人不知不觉靠得极近，屋子里的碳炉混合着叶京华身上的冷香，热意渐渐升腾。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似是也知道自己打扰了屋里的人，阿隆的声音十分低弱：“老爷……大人，老爷的药熬好了。”
赵宝珠不想喝苦药，也不知为何有些舍不得叶京华，放在他臂膀上的手微微用力，揪起他的一片衣袖。
叶京华指间绕了一缕赵宝珠的乌发，他听到了门外的声音，手指微微一动，绕着那缕乌发轻轻捻了捻。
“先喝药。”他放下手，乌发自指间滑出，拍了拍赵宝珠的肩，转身去应门。
不一会儿门栓转动的咯吱声传来，一股冷风自门缝钻入，吹到了赵宝珠面上。他打了个激灵，这才觉得面上的热意褪去几分。
门外，阿隆战战兢兢，双手为叶京华奉上药碗。叶京华接碗，垂眸看了眼碗里的药汁：“熬了多久？”
阿隆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按、按齐大夫说的，温火熬了三个时辰了。”
闻言，叶京华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阿隆，见他一副害怕自己做错事的鹌鹑模样，神色缓了些：“做的好，难为你记得。”
闻言，阿隆’唰’得一下抬起头，满脸惊喜。他还以为自己打扰到了这两人，没想到叶京华竟然会说这样夸奖他的话。
要是阿隆真是条小狗，现今尾巴应当已摇成到天上去了。
叶京华冲他笑了笑，旋身走回屋内。
待门关上了，阿隆还站在门前，心道还是有新来的知府大人好。这位大人长得又好，还知书达理，最重要的是老爷怕他，受他的管，这下不怕老爷不吃药了。
想必有人这么盯着，那寒症的病根儿很快便能去了！
阿隆默默想着，离开之前又回望了大门一眼，可惜这门没有窗子，什么都看不见。这知府大人什么都好，就是老爱跟老爷动手动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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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赵宝珠被叶京华拉着在桌边坐下。
“先喝药。”
赵宝珠望着那药，看着确实比之前县上医生开的要清不少，似是没那么苦。
然而叶京华见他犹豫，还以为是赵宝珠怕苦，便温声道：“我问过齐大夫，这方子不苦。”
赵宝珠本来都要端起来喝了，结果一听这话，忽然改了主意，没动，只拿一双眼睛瞅着叶京华。叶京华见了，眉梢微动，伸手便将碗端了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赵宝珠唇边：“来。”
赵宝珠这才凑上去，将药汁喝下去，果然不苦。
也不知是方子不苦，还是人的缘故。
两人就这样凑在一头，一口口喂，若不是飘散的淡淡药香，恐怕旁人见了还以为是在喝糖水呢。
喝完了药，叶京华还问他：“苦不苦？”
赵宝珠立即道：“不苦，一点都不苦。”话音刚落，叶京华便拿出一小锦囊来，抬眸看他：“既不苦，那这糖我还给不给你吃了？”
闻言，赵宝珠马上换了副面孔，砸吧砸吧嘴巴，品了品后道：“还是有点苦的。”
叶京华莞尔失笑，自锦囊中拿出糖来。
赵宝珠将糖含进嘴里，眼神立刻亮了亮：“这是夫人的糖。”
叶京华微笑：“舌头倒灵。”说罢将一整袋糖都给了他：“母亲知道你爱吃，特意让我带与你。”
赵宝珠听了这话，脑中浮现出叶夫人绝代风华的面孔，心中忽然一顿。
叶夫人怎么舍得使少爷来这么远的地方呢？赵宝珠想道。
自古以来，皇亲国戚，天潢贵胄便与庶民不同。更何况叶京华才华惊世，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赵宝珠忽然想起早年间偶然听得县学上的教谕在讲学间隙说过，前朝皇帝的结发妻子，贤庄皇后有一侄儿，也是少有才名，一举摘得状元，在翰林院历练几年后，以未及弱冠之龄便任职兵部侍郎。
侄儿尚且如此，何况是嫡出兄弟？
历来前三甲入翰林，至少得待满三年，待两年的已属不寻常，然而细细算来，叶京华竟然只待了小半年。
赵宝珠不自觉皱起眉头。待在翰林院也不全是为了编书，天下读书人都知晓那是一个极好结交人脉的场所，叶京华只待了半年就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于他的仕途是无益的。
“怎么了？”
他方刚刚蹙起眉，叶京华的手便伸过来，轻轻抚过他落下的一缕额发：“有心事？”
赵宝珠抬起眼，看到叶京华温柔的神情，犹豫地咬了咬下唇，微不可查地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之后才鼓起勇气，道：“少爷——是不是为了我，才来这儿的？”
他话音还未落下，叶京华的回答便已传来：“不是为了你*，还能是为了谁？”

第75章 六县令
赵宝珠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叶京华却似没注意到他的异状，道：“这小半年，我连你一点只言片语都未收到,不知道多么忧心。”
什么？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也顾不上害羞了，惊异道：“怎么会,我给少爷写了回信——”
还让那尤家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赵宝珠心中一顿,开始怀疑是否那已魂销九泉的尤乾阳奉阴违，实则并未将他的信件送出。那想一想又不大可能，一是他料那软脚虾没这胆子,二是彼时抄家时并未在尤家找到他的信件。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宝珠蹙起眉。
似是看出他面上的疑惑,叶京华垂下眼：“你可知我是怎么知道你遇上麻烦的？”
赵宝珠闻言一凛,却是,这尤家一事,不知叶京华是如何知晓。尤家之所以能在青州盘踞多年，自然有前任知府欺上瞒下之功。连当地巡抚都不曾得知,更不用说是京城。叶京华身在翰林院,又是如何得知？
叶京华也并未吊他的胃口，徐徐诱导：“你且想想，驿站在何处？”
赵宝珠一皱眉，接着恍然大悟：“驿站在资县！”
不管尤家彼时如何想巴结他,也不可能单派人马一路将信送到京城，顶多是寻匹快马送于驿站罢了。而无涯县内并无驿站，而最近的驿站在隔壁的资县。若尤家没跟他耍花腔,那必定是驿站那头出了问题。
“驿站怎么了？”赵宝珠疑惑,难不成有人会故意截他的信不成？
叶京华静静看着他，适时开口：“这尤家涉及甚广,光是生丝一项，便收益甚巨。然这一项惠及之人不仅是州府一处——”
赵宝珠本还神情疑惑，听到这里，忽灵台一清，骤然明白过来：“是了！还有其余六县！”
生丝税赋每州都有定量，这青州一地的丝税八成都被无涯县交了，那其余六县自然就交的少了。赵宝珠眼珠一转，心下已有了计较，税赋一事何其重要，此事其余六县的县令一定知晓。恐怕就算他们未曾和尤家有什么直接的合谋，也至少是心照不宣，坐享其成！
叶京华见他明白过来，嘴边带了些笑意，道：“你行此举，必是被他们察觉了苗头，他们对你防备，故才扣押署了你名字的信件。”
他顿了顿，伸手顺了顺赵宝珠耳旁的发丝：“你能想到遣人亲送罪证于巡抚手上，必是察觉了不对。”
赵宝珠此刻也顾不得叶京华的小动作，眉头紧皱，点头道：“我见少爷久久未有回信送来，便觉得事情不对劲，只是——”
只是那未想到里头竟有这样的弯绕！赵宝珠越想眉头皱的越紧，他的头一封信竟然都未送到叶京华手上，定让京城那边儿的人都忧心了。而那姿县县令也实在是可恶！从这件事便已能看出他们对青州的丝税乱像早有察觉，然而却不向中央禀报，纵然不能算同谋，也已足足够治他们一个渎职之罪！
更何况这丝税本就该是青州七县共同分担，纵然将无涯县多交的份额分摊下去会加重其余六县的税赋负担，这也是他们早应该交的！这些人知情不报还不算，他这边儿要有所动作，他们竟然还敢拦截他的信件。
……何其无耻！
赵宝珠越想越生气，心头一下子窜上，身子也跟着’腾’得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尔等鼠辈！”
赵宝珠大骂出声，接着在屋里踱步起来，两眼中冒着火：
“何其猥琐愚蠢之辈！他们与我同为朝廷命官，掌一县之地，竟然就为了这么一点蝇头小利行如此不端之为！我竟不知周身有如此阴暗小人，真、真是——”
赵宝珠气得跳脚：“气煞我也！”
叶京华见状赶忙伸手抓住他，轻轻将赵宝珠拉回：“行了，说这个不是让你生气的。”
赵宝珠一听，心中怒气一滞，顺着叶京华的力道坐到了他怀里，低声嘟囔：“我就是看不过……他们本为官，竟然助纣为虐。”
叶京华将他揽着，见赵宝珠一脸闷闷不乐的神色，嘴角浮现些笑意：“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如此。不是什么人都能如我们宝珠一般不慕荣华，澄澈冰心。”
赵宝珠忽然被夸奖，心中怒气’咻’的一下子消下去，不好意思地微红了脸：“我……我也没那么好，钱财谁会不喜欢呢？”
叶京华的手揽在他腰上，听了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手微微用力了些，幽幽道：“我看你是不喜欢的，要来这么远的地方，银票都不拿一张。”
赵宝珠闻言一愣，半响才想起过来叶京华口中之事。他当日离开京城之时，李管事曾要硬塞给他一匣子银票——那可是一张就是一百两，赵宝珠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老管家都跪下了，他才不情不愿地拿了二十两走。
叶京华一提，赵宝珠便心虚，当即轻轻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所以少爷是知道我这儿出了事，才来找我的吗？”
叶京华看他一眼，没戳穿赵宝珠的心虚，微微笑了笑，敛下眸道：“算是吧。”
觉得青州有异是一方面，但就算没有尤家的事，他也一样会来。
青州偏僻，除却叶京华，赵宝珠在朝中没有人脉，故而不知京城现今已经为叶京华外放之事闹了个底朝天。
叶京华到一名不见经传的州府上做了知府一事让官场上吵了个沸反盈天。要知道这一年叶家可是出尽了风头，先是叶京华沉寂三年后忽然下场春闱，紧接着就一举夺魁，被点了状元。转眼没过两天，宫里的宸妃娘娘就被册封贵妃。
一时间叶家风头无两，不少人猜测皇恩待叶家姐弟如此隆恩，待五皇子成人之时，元治帝便会册宸贵妃为皇贵妃，五皇子为新太子。
至于为何不是皇后，乃元治帝在二十多年前先皇后大行之事，曾广为立誓不会再立皇后。
然而斗转星移，现今太子无踪，皇宫也早换了新人。
因而在叶京华外放的消息于京城官场宛若一道惊雷。叶京华自殿试后入翰林院才小半年，就突然被外放，还是去青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其余人不管怎么看，都未能参透这其中的深意。但凡勋贵子弟，哪个离了京城？就算是要外放，也就是暂时巡视，元治帝怎得会派一个知县的任给叶京华？若说是什么姑苏、宣俯等繁华重镇便罢了，竟还是青州府那等偏僻之地。
一时间叶京华，连至叶家失宠的传言甚嚣尘上。
这次派任太出乎意料，让平日里叶府门前络绎不绝的各路大小官员都吓得纷纷躲开，让叶家的门槛很是清净了些时日。
待到元治帝为破除谣言，一连重赏了叶相与在刑部供职的叶宴真，且在宫中为五皇子办了场极其盛大的生贺典礼后，这才朝堂稍稍安静些。
叶府门前再次热闹起来，然而人们又开始猜测起来，是否不关叶家的事，是单叶京华一个触怒了元治帝。
京城中笃信这个说法之人甚多，甚至夸张到说这是皇帝已下定决心要’放逐’叶京华。
然而叶京华却并不在意。
他揽着赵宝珠，心情很好。
因为赵宝珠正小声与他抱怨：“真让人生气，现今事情这么多，我实在抽不开身，要不然定得即刻去问问那资县县令是什么意思。”
赵宝珠愤愤不平，已想好要将此事上奏，可到底不解气，若不是此刻农忙，他人已经杀到资县。
屋里暖意洋洋，叶京华面上啜着笑，手环过少年清瘦的腰背，垂眸看着怀中人泛着嗔怒的猫儿眼，“早知道你会生气。”他微笑着，浓睫微敛，掩星辰般的瞳眸：“我已下令，明日他们便到齐。”
赵宝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们’是谁，惊喜道：“你是说各县县令？”
叶京华点了点头，“原本我初到任，他们来拜见也属寻常。”
赵宝珠硬是怔愣了数息，才回过神来，登时高兴得双颊迅速涨红，不知该如何言谢，一个冲动扑进叶京华怀里：
“少爷，你真好！”
他双臂紧紧环住男子肩臂，激动道：“我……我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叶京华无言，淡淡笑了笑，眸中极快地闪过丝缕暗芒，抬手在赵宝珠背上抚了抚。
&#183;
隔日，六县令果然到齐，满满坐了一堂。
这事儿换任何其他人来做，人恐怕都不会来的这么齐。一时因为六县各地距离有远有近，二是由于此刻正是农忙时节，要所有人都抽出时间，还要在两日之内赶到青州州界内最偏僻的无涯县，基本意味着位于距离远些的县令自接令的当时就得启程。
然而这六个人还是聚齐了，一个都不差。
单这新知府姓一个’叶’字，就够他们将马鞭挥出火星子了。
要知这可是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他们六个捏做一块儿，估计都不够这位爷一口吃的。
座下六人皆是面色惴惴，而其中，又是那资县县令最为心虚。只见他似是特意打扮过，穿了身崭新的官服，胸前的仆雀纹样闪闪发光，可照样掩饰不住他青白的面色。
资县县令弓着身，一个劲儿地擦额头上的冷汗，却又不想太露怯，于是时不时清一清嗓子，端起茶盏来喝一口。
谁知堂下就他一个人频频动作。反倒更显眼了。
资县县令恍然未觉，还在跟隔壁坐着的岐县县令搭话：“王大人，你看这椅子，我坐着不似凡品啊。”
岐县县令一点儿都不想理他，唯恐被牵连。
他们自被叫到无涯县来，就知大事不好。这位叶公子刚到任，连歇都没歇脚，当即就上任知府陈斯抓了，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无涯县，如今还叫了他们来，但凡是有点儿脑子的都从这一系列的举措中品出了两点：一，陈斯已彻底倒台，二，这位叶公子是站在无涯县这一边儿的。
只是众人都不清楚这位叶大人为何会一来有如此雷霆手段，且跟赵宝珠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这边儿才斩了尤二尤三，那边儿就把陈斯的老巢连锅端了。
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这赵宝珠与叶二公子乃是今年的同榜新科进士。可是往年里一榜的人也多了，况且两人既不是师出同门，出身又可谓是云泥之别，一个状元一个三甲，连在榜上名字都隔出大老远，怎么会认识呢？
难不成这勋贵公子和寒门穷小子之间，还能真有什么机缘不成？
众人一时各有心思。而大多还是倾向于此事乃皇帝秘旨，要叶京华来清除奸佞。不然无法解释叶京华为何动作如此之快。
资县县令见没人理会他，自讨了个没趣。只好低下头又开始擦汗。
公堂上一时十分沉闷。然而这等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众人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知府大人，县老爷大驾来临——”
随着阿隆洪亮的声音，叶京华与赵宝珠并肩走入堂中。
六县令一齐震撼，不错眼地看着自后堂上走来的两个人影。
不是一前一后，那跟他们一样着仆雀官服的少年连半步都未落后，就这样走在着飞鹤官服的俊美男子身边，两人亲亲热热地就进来了。

第76章 撑腰
众县令转过头,怔愣地看着走来的两人。
那着飞鹤官服的公子自然就是叶京华了。
待看到他走出来，众人似乎才终于有了实感，那位宰相之子,宸贵妃之弟，当朝皇帝的妻弟——竟然真的来了青州当知府。
他不消开口，通身气魄和璨燃眉眼已然让众人了然了他的身份。
诸县令中在京中稍有人脉者,都曾听闻过此子美名。
京城中曾有言,高门贵女千万，一半望东宫，一半倾午门。
东宫自然指的是先太子,而叶府本家正位于南午门外。
而那宠冠六宫的宸贵妃娘娘,更是尚在闺阁之中便有美名。叶京华真人貌比潘安,并不出乎他们的意料。真正在在场众人的心落到谷底的,是这位叶二公子待赵宝珠亲近的态度。
只见两人并肩走出,叶京华朝高堂上去，临别之际手在那着县令官服的少年身后微微一带,是个礼貌又亲近的姿势。
众县令的心中登时如重石坠下。
所有人瞪着赵宝珠,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脸皮，看看这俊秀儿郎皮下是何等妖孽，凭什么能让叶京华如此以礼相待——难不成就是这小子长得白净些？
另外几个县令皆近而立之年，见状差点没把自己的胡子揪掉。
众人看着叶京华到高堂上端坐,而赵宝珠则走到下首，直直往左侧最上首那个座位走去。众人转过目光，换成瞪着他,表情都不太好看——他们是说为什么堂上几张桌子,就唯有上首的没放茶水，原道是给这赵县令留着的！
赵宝珠普一落座,阿隆立即上前，为他斟上茶水。
众县令继续瞪眼，见赵宝珠竟然一点儿要起身与他们见礼的意思都没有，脸色登时更难看。
虽他们与赵宝珠都同是七品官职，但按资历，赵宝珠初来乍到，按年龄，他们一个两个都大赵宝珠至少一轮儿往上，按礼应是赵宝珠主动向他们见礼才是。没成想这人一屁股就坐下了，还坐在他们上首。
然而众县令虽觉被下了面子，却都未开口斥责。他们现在都心虚着呢，生怕叶京华一开口就治他们一个同党之罪，让他们跟那已下了大牢的陈斯作伴。
其中最为心虚的资县县令更是主动向赵宝珠搭话，颇有些讨好地笑了笑：“这位就是赵大人吧，我们同僚一场，没成想现在才相见，赵大人真是一表人才——”
然而赵宝珠根本没理会他。
只见着半旧仆雀官服的少年抬着瘦削的下巴，端着茶，转过眼珠，目光在他脸上一剜，随即转回去，竟是个连半个字都不愿跟他说的高傲模样。
资县县令脸上的神情凝固，眉尾抽了抽，似乎没想到赵宝珠会这么不给他面子。
他虽是心虚，却亦是在资县掌权十数年的老县令了，这会儿被赵宝珠这样甩脸子，再好的心态也有些不稳，脸色黑沉下来。然而还没等他能怎么样，赵宝珠便冷哼一声，接着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到了桌上。
茶盏与桌面相击，’咚’的一声。
资县县令为之一震，心下的火忽然熄了——因为他察觉到赵宝珠心里的气比他更大。看那架势，若不是桌子是上好木材制成的，说不定刚才那一下就得将桌面磕破了。
堂下一时无话。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再触赵宝珠的霉头。
此时，上首的叶京华自赵宝珠身上收回目光，看向众人，淡声道：“今日召诸位前来，事出紧急，还请见谅。”
叶京华一发话，众人皆抬起头来，当然没人敢接这个话，纷纷站起来一阵推诿。
然而叶京华也就是说说罢了，他抬着眼，静静看着众人说场面话。
在场县令虽为官多年，但到底只是地方官，从未见过什么大阵仗，看着叶京华的脸色，竟然连场面话都不太说的下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出几息，堂上便重新安静下来。
待众人都讪讪坐了回去，叶京华才敛下眼，微微向后靠在座上，平静道：“今日为何召你们前来，诸位应该心里清楚。”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有下文了。
众县令本就心虚，听了这样没头没尾、冷冷淡淡的一句话，更加惴惴不安。坐的最远、也是资历最老的安县县令站起来，朝叶京华拱手道：“知府大人召我们前来，想必是为了罪人陈斯一事。”
现今陈斯只是被监禁，尚未被判罪，然而他一开口就将陈斯打成了罪人，对叶京华的讨好之意不言而喻。
叶京华闻言，并未说好与不好，只是道：“继续说。”
庆县县令小心抬眸看了一眼，未从叶京华脸上看出喜怒，将身子俯地更深了些，极尽谦卑道：“今尤家勾结官府，兼并土地，强取民财，贪赃贿赂，草菅人命——等等罪行大白于天下，我等皆震撼惊愕。知府大人亲临，雷霆手段扣下陈氏罪人，我等皆欢欣鼓舞。此事生于青州，我等愚人却并未察觉，实有失察之罪，还请大人责罚。”
他这一番话先赞美了叶京华，又贬低了自身，听起来很妥当。然而细想便知他是用一个’失察之罪’将在场众人都摘了出去。只要叶京华开口应下来，照着这个责罚，就相当于是承认了他们只是失察，而不是陈斯同党。
叶京华没说话。
庆县县令弯着腰，拱着手，几息过去，额头泌出冷汗。
他说到这儿，另一边的岐县县令忽然站起来，朝赵宝珠俯身作揖：“我等也得向赵大人道喜！幸亏有赵大人明察秋毫，刚正不阿，以雷霆手段捉拿了那尤氏一族，肃清贼乱，才有现今真相大白之日——”
由他带头，众县令皆站起来，纷纷朝赵宝珠道谢。
若换个面皮浅的，见这么多’官场前辈’都拉下脸来如此谦卑地道歉，也许就禁不住脸软应下来了。可惜赵宝珠对外从来都是铁面无私，脸硬心烈，他冷眼看着众人急于巴结的嘴脸，眼眸逐渐透出怒色来——
这些老匹夫！真是个个都狡猾如千年狐狸，姿态放得如此低，说的话看似真诚，却都是在打边鼓，一点儿没往正事上说——
赵宝珠心头窜火，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有点儿想直接冲面前这人头上扔过去。
然而他到底还存着一丝理智，知道朝廷命官打不得，至少不能在明面儿上打。
赵宝珠心里的怒火水涨船高，压着没发火，憋得眉尾直跳。
幸好叶京华清泉一般的声音从上首传来：“行了。”
众人行礼的动作一下子停住，齐齐看向叶京华。只见他侧过头，召来侍候在一边的阿隆，将一叠公文递给他，低声吩咐：“将这些交给各位大人。”
阿隆乖顺地应下，走下高台，将手里的公文一本本分给各位县令。
人手各个一本，只除却资县县令。
见阿隆递出去最后一本，资县县令登时面若金纸。
不过拿到了的也没好到哪去——几个县令翻开一看，只见上面逐条列出了各县往前十五年的生丝税收缴纳实辆，何人查收，又是何人签字画押，运往京城，全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众人面色登时一变。若说之前只是不安，现在他们则是真的自觉大难临头，面色灰白下来。
他们原先虽也想过叶京华是否会查到生丝这上头来，可却实在没想到叶京华动作会这么快，要知道这些生丝税务乃是陈年旧账，青州一州之地，各类账册如何繁杂。而上任县令陈斯为了受贿而从中作梗，糊弄添减之事也颇多。叶京华上任才几天？竟然就把数目都给全数理清了出来——
不仅是各县县令，连赵宝珠见状都暗暗吃了一惊。叶京华这几日都跟他在一处，连州府衙门都未回过，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工夫？
不过这事发生在叶京华身上，倒似乎也不稀奇了。少爷向来是这般运筹帷幄，望情知事，不必亲临，便能决胜于千里之外。
赵宝珠在这边儿想得出神，另一边儿，各县令却是方寸大乱，顿时跪作一团，磕头如捣蒜。
他们算看清楚了，叶京华此次是有备而来，此刻再不求饶，估计明日这些罪证就能递到巡抚大人案上。更有甚者，若是叶京华直接交给他那个宰相老爹，那说不得他们就要掉脑袋了！！
“求知府大人恕罪！”
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一个个都鬼哭狼嚎、涕泗横流，场面很是滑稽。
赵宝珠在旁边儿看着，忍不住落井下石：“现在不说不知了？我还当您们诸位年老体虚，该忘的都忘了呢。”
众人闻言哭声一滞，脸色一阵青白。赵宝珠这话说得太损，是在讽刺他们方才还在说什么不知之罪，现今看到罪证又麻溜磕头求饶，被这么个小后生如此讽刺，众人皆是心肝抽疼。
叶京华也听见了，看了赵宝珠一眼，接着收回目光，道：“都起来吧。”
众县令闻言，还不敢起来，待叶京华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略一顿，这才麻溜地一个个爬起来。
待人都站起来了，叶京华才淡声道：
“我初来乍到，于政务不熟，才疏学浅，若有错漏之处，还请诸位多担待。”
众人一听这话，皆是一懵，茫然地看向叶京华——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若说新科状元，世代书香门第的叶京华才疏学浅，但这天下恐怕没人敢说自己识字了！
然而接着，他们便听到叶京华接着道：“虽我德行尚浅，但身负皇恩，做事不可不谨慎，往后于生丝税赋一事，还得按律法行事，以免有所错漏。”
听了这话，众人才恍然大悟，岐县县令反应最快，立即符合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此事本就该按照律典而来，往日里是我等做事疏漏，今后由大人当政，我们必定恪守历律，不敢错漏。”
有了他带头，其余人随之附和。这话就是在说今后的税赋得按照律典来，生丝税赋由各县均匀摊派。当那陈斯一倒台，他们便心知这事恐怕有变，因而虽税赋重了，却也不算太出乎意料，更重要的是——叶京华言语的意思，分明是在暗示他们若往后积极配合，将生丝税赋老实交了，以往的那些烂账，便算作是’错漏’——
有这台阶，众人立马顺坡下驴，反复跟叶京华保证今后会恪守税律，就差赌咒发誓了。
叶京华静静听了，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待众人说的口干舌燥，才道：
“——诸位有此心，吾心甚慰。”他声音平淡，说完了场面话，话锋骤然一转：“可先前之错漏不除，终是显得突兀，若是上官问起啦，不知该如何作答。”
众人声息又是一滞，将这话在心中转了两圈，这才品出些味道来——这是在向他们追缴以往亏空的税赋呢！众人顿时心头一沉，面皮发紧，那可是近十年之生丝税赋！现今要让他们补，哪里来得那么多丝？况且丝不是都由无涯县交了吗？到底是不缺朝廷的——
但这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罢了，在官场之上、能用钱粮摆平之事，都算不得大事，若是此事不能摆平，彼时东窗事发，他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几县中最为富庶的岐县县令率先狠下心，咬了咬牙，道：“往年所缺漏之数，下官定按数清缴！”
他一发话，其他人不说也不行了。众县令便一个接着一个咬牙向叶京华交了老底。
“嵡县愿补上亏空。”
“凉县——”
“理县——”
众县令答了
然而待他们都说完了，叶京华也未表态，而是转向了赵宝珠：“赵大人，此事你是苦主。”
众县令听到这句话，登时愣住了，没想到叶京华竟然连在处置上都要问赵宝珠的意见。他们虽然惊异不平，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说不出什么，齐齐转脸看向赵宝珠。
赵宝珠端坐于座上，闻言，他微蹙起眉，手扶在额角，眯了眯眼：
“此事不妥。”他盯着众县令，放下手，眉头紧皱着道：“若现在才来追缴往日丝税，受苦的到底是民众。”
岐县县令闻言，眉眼一动。他倒是没想到赵宝珠会拒绝这么大一块肥肉。诚然，若要将以往近十年的丝税一气收缴，摊派到百姓头上就是重税，但是到底逼一逼、挤一挤，也就罢了。
赵宝珠不想要更好，岐县县令心中暗自欣喜，而这时，上首的叶京华却道：“赵县令可有他法？”
赵宝珠抬眸看了眼叶京华，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搭台子呢，略微思索一番，眼珠一转，心中便有了数：“想必诸位都知道无涯县近年来受尤氏一族盘剥，民生凋敝，官府深受其掣肘，许多利民之措都无法实施。本县一无驿站，二无学堂，三无水利，想要振兴民生，重中之重便是通商，办学，兴水利——”
赵宝珠转了转眼睛，首先看向岐县县令：“据我所知，外界商队到青州，都是先至岐县，若我两县可同心协力，互通有无，那必是极好的。”
岐县县令一听，面色立即一僵。话说的倒是轻巧，互通有无——若商队都去了无涯县，那他们的生意不就少了吗？
赵宝珠却似是没看到他僵硬的神色似的，又转头看向旁边的理县县令：“我听说此次童试，理县中秀才之人最多，想必于办学一事，我还得向齐大人多多请教。”
赵宝珠就这样将在场的县令都点了一遍，众人听下来，皆是心惊——这赵姓小子竟然对州内各县的状况如此了然于心。
要知道他们此前虽未与赵宝珠直接见面，在听闻他似是对尤家有所不满之时，心中大多都是轻蔑的。一个毛头小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一上来就想那世族乡绅开刀，必然不能长久。众人带着嘲弄的态度，都不想与赵宝珠扯上关系，只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将事情做成了！
原本众人以为，赵宝珠是凭着一腔血勇擒住尤二尤三，然而如今一看，似又不全是。
众人心惊之时，赵宝珠将各县优劣点了个遍，最后心满意足地总结陈词：“过往之事不可追，但今后之事，还需各位多多襄助啊！”
听到这话，众县令差点将眼珠都瞪出眼眶。个个目光差点将赵宝珠的脸皮剥下来——这赵姓小子不仅无礼，竟还如此狂妄，说是狮子大开口都是低估了他！
要知道往年之丝税虽多，可也有定量，付完这一笔，他们两清。
可这襄助发展一事不仅没有上限，还极其繁琐复杂，虽长久来看有利于民生，对各县县令却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这一帮得帮多久！
赵宝珠说罢，众人一时沉默，都瞪着赵宝珠，谁都不想接这个话。
然而此时，上首的叶京华又适时开口：“此法甚好。”
他一开口，众县令齐齐抬头，见叶京华夸过赵宝珠，便转过眼，目光不冷不热地笼在他们头上：“诸位觉得如何？”
众县令能怎么说？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赵宝珠真是不知从何处得了机缘——这位叶二公子分明就是来给他撑腰的！人家摆明了是站在赵宝珠一边，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甚至不提叶京华的身世，他们都没什么话好说。
众县令一连串地俯首附和：“此计甚好，甚好——就按赵大人说的来。”
到了这时，叶京华面上也没露出什么满意的样子来，只见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淡声道：“既各位大人愿鼎力相助，便请回去后各拟公文，一一详述各县愿如何襄助无涯县，彼时我一同上奏。”
听了这话，众人差点儿没把牙咬碎——都不敢把头抬起来，生怕自己狰狞的面孔被叶京华看了去。
这位叶二公子实在是太厉害！才将将及冠的年纪，竟然于为官之道就如此纯熟。
要知道这种口头上的约定，虽这时说了，彼时出了无涯县，回了自己的地盘，再问起来一问三不住——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然而由叶京华这么一说，忽然就变成他们自愿援助无涯县。并且还要作为公文写下来，只要这公文被递到了巡抚处，今日的口头约定一下子就成了青州之集体新政，到时候再想抵赖，可就是渎职了！
众县令登时心中泛起苦水，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得不应下来。只恨这叶二公子对官场的弯弯绕绕太清楚，将他们的后路全数堵死，一点儿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叶京华看了众人一眼，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现农忙之时，想必诸位也政务缠身，便都回去吧。“
这时候倒是想起农忙来了，话是说的很好，实际意思就是事情谈妥了，赶紧滚。
但叶京华叫他们滚，众人也不得不滚。县令们朝叶京华作揖道别，一个二个神情都很勉强，连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几句了。然而赵宝珠的面色却由阴转晴，一改来时的高傲，竟笑盈盈地起身一路将他们送到门口：
“诸位大人慢走。”赵宝珠满面笑容，亲热地捉住岐县县令的手，眼里尽是真诚：“我年纪小，不通礼数，今后还需诸位前辈多多教导。”
岐县县令面上的假笑都快绷不住了：“呵……赵大*人言重了，不敢当，不敢当——”
“诶，这么见外做什么呢？”赵宝珠仿佛没看到岐县县令的勉强似的，道：“若诸位不齐，往后叫我一声赵小子便是了，大家都是同僚，往后要多多联络才是啊！”
谁要跟你联络！
诸县令皆是咬牙，此次一见面，他们就差点剥下去一层皮，再多见可还了得！
众人心中不忿，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和赵宝珠一阵推诿，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衙门外。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一直被隐隐约约隔绝在对话之外，晾了许久的资县县令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珠转了转，似是觉得没人注意到他，竟然想要趁机跟着其他县令溜走——
“砰！”
他脚一动，两柄庭杖登时出现在面前，横在离他鼻尖不出一寸处。
“啊！”
资县县令受了惊吓，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满眼惊恐地瞪着站在他面前的两个高大衙役——
这时，一道如空谷冷潭般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我说过你可以走了吗？”

第77章 酸醋
资县县令顿时如落冰窖。
虽然先前种种已经让他有了不详的预感,但他到底心存侥幸，如今被截住，最后一点希望破灭,这才磕头求饶起来：“求大人原谅，求大人原谅——”
资县县令被衙役提溜到公堂县，一放开,身体立即就软了,摊在地上给叶京华磕头。
听到这动静，走到门口的众人不禁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赵宝珠也跟着转过头,神情讥诮地看着资县县令。他就知道少爷不会放过这老匹夫。
只见叶京华端坐于堂上,开口便是：“罪人李氏。”
资县县令磕头的动作一顿,行动滞涩地缓缓抬起头,面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叶京华抬起眼,声音冷极：“你以权谋私，设法拦截损毁朝廷命官信件,包藏祸心,阻挠官府办案，包庇罪人陈氏，是以为同党，你可认罪？“
资县县令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叶京华，面上血色褪尽，良久以后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大、大人,冤枉啊！我绝无此心——“
他确实有拦截赵宝珠的信件,可那却与尤氏并不相干，是前任知府下的命令,叫他看好赵宝珠，但凡是书信往来就留个心眼。他听了，却因着对赵宝珠的轻蔑没放在心上，于是待下面的人说有赵宝珠的信件，他看都没看就让人截了下来。之后那封信就被他忘在了脑后。
直到陈斯被下狱，当今圣上的妻弟叶家二公子忽然赴任青州知府的消息传来，他才重新想起信件的事，然而此时急急去驿站寻，却已然不知道放哪去了。
“请大人明查！我，我绝无包庇罪人之心，我、我也没有毁坏信件……我连那尤氏族人都未见过，怎么、怎么能算是同党呢——“
资县县令自知大难临头，慌乱地寻借口为自己开脱，然而他现在早已失了分寸，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借口虚软无比。
叶京华在上头看着，待他说完了，敛下眸，只说了一句话：“你不必狡辩，那信是赵大人写与本官的。”
资县县令听到这话，蓦地一顿，在震惊之下听到耳边土崩瓦解的声音。拦截朝廷命官的书信在本朝乃是需分配流放的重罪，而真正实施起来，若那封信是赵宝珠私底下写给家人朋友的，倒还能够开脱一二，可若是写给叶京华的——
资县县令登时面容灰白，软倒地上。
后头旁观的众人闻言，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看赵宝珠的目光都不同了。
果然，他们想的不错，这赵宝珠和叶二公子之间关系非同常人，他们就说赵宝珠怎么会一出手就砍瓜切菜似的将尤江尤乾两人斩了，敢情是早和叶京华串通好了！
当官久了，心思也就多了，不消叶京华多少，众人心中已生成有头有尾的一条故事链——必定是赵宝珠察觉尤家之事，并将其告诉了同榜好友叶京华，叶家自然告诉了圣上，所以皇帝才会派自己这位妻弟亲自来青州摆平世绅之患。
众人’想通’了，看资县县令的眼神已如看一个死人。
这等大事，想必是陈斯那厮狗急跳墙，才让资县县令拦截叶赵二人间的书信，这人也是个蠢的，竟然轻易就听信了，将自己搅了进去。
资县县令已然是不中用了，摊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叶京华转头吩咐衙役：“将他下狱。”
外面儿的众县令看着他如同死狗般被两个高壮的衙役架着抬下去，哪里会不知这是给他们的下马威，登时出了一背的冷汗。心里庆幸他们明面上与那陈斯没什么往来，要不然被这叶京华抓着了把柄，打成了尤氏同党，那他们这官帽还戴不戴得住可就难说了。
一时间，众人心里的那点儿不忿都被畏惧代替，资县县令的例子在前，他们侥幸自己逃脱一劫还来不及，也顾不上跟赵宝珠计较了，一行人好生与赵宝珠辞别了一番，才登上马车一个个走了。
待众人离开，赵宝珠才回身走回衙门内，看着叶京华从高堂上走下，有些欲言又止。
叶京华的目光落在他面上，神色一下子柔和下来，朝赵宝珠招手：“过来，怎么了？”
赵宝珠依言走过去，回首看了眼门外，压低了声音道：“少爷，我那封信……其实并未提尤家的事。”
赵宝珠自己心里清楚，在那封信里他只字未提青州的事情，严格算起来，只能算是私人信件，可那资县县令既然已将信件毁去，倒也无从对证。
谁知叶京华听了这话，敛下眼道：“早知道你不会提。”
说罢，他抬起手，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封信件来，赵宝珠定眼一看，竟赫然正是他托尤家送出的那一封！
赵宝珠骤然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会在少爷这儿？”
这封信不是被损毁了吗？怎么会在叶京华手上？那少爷定是知道他在信里并未提及尤家之事——
赵宝珠还兀自惊异着，便听到叶京华在他耳旁道：”这便是我想教你的，在朝为官，万不要将把柄交入他人之手。”
赵宝珠闻言一震，接着若有所感，抬眸望向叶京华。便见他垂着眼眸，浓睫掩深瞳，声音和缓道：“你看，他自己也知未曾损毁信件，然而这信先一步落到了我手中，故而他百口莫辩。他为那陈斯所驱使，拦截你的信件，到头来却连信中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可见其做事轻率疏漏，此事于他不过能少一两成丝税的好处，他却将自己牵连进了贪污受贿此等大罪之中。”
叶京华说到这人，顿了顿，见赵宝珠认真听着，没有不认同或是反抗之色，才接着说下去：“倒持干戈，授人以柄。有人为官谨慎数十载，一有不好，照样被栽赃陷害，若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那只有引颈受戮的下场。”
赵宝珠听了，知道叶京华是在提点他尤家的事。他此次虽然大获全胜，但除却叶京华来的巧之外，也是全赖辽东巡抚是个清正刚直的好官。他对尤二尤三先斩后奏，若换个心思深些的巡抚，岂不就是’授人以柄’？
赵宝珠听懂了，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叶京华见状，不知他在想什么，便抬手抚了抚赵宝珠的额头：“可是觉得我手段太狠？其实也不算是冤枉了他，这事他不是第一次做，驿站州府均留有记录，之前也有县令想要检举尤氏，皆被他拦截下来。”
赵宝珠闻言，抬起眼，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明白少爷的意思。”
叶京华故意这般发落那资县县令，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官场之诡谲，若是行事潦草，但凡踏错一步，便会落得与那资县县令一般的下场。
“我知道少爷全是好意，才肯如此劝我，我……下官受教。”
赵宝珠感触至深，对叶京华作了一揖。
叶京华立即牵住他：“好了，这么生分做什么。”
赵宝珠遂直起身，想到叶京华往日里教他读书，现今又处处留心教给他为官的道理，十分感念，猫儿眼中眸光似水，仰头看着叶京华，道：“少爷真为我的良师益友，我能有今日，全赖少爷的教导。”
叶京华闻言，神色一滞，看赵宝珠的眸光暗了暗。
他知道赵宝珠心中光明磊落，又对他仰慕，故而总将他往好处想。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对那资县县令有多恨。一想到赵宝珠身边是如何环狼饲虎，连一封信都送不出去，他就日夜后怕。若是赵宝珠行错一步，未让人亲自将罪证送于巡抚手上，或是半路上出了旁的什么岔子，赵宝珠如今恐怕就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了。
叶京华每想到一次，便后怕一分，也便生出分恨意。
这种情绪他往日全没有过，而今日既生了这心魔，不见血实在难以平息。
他远没有赵宝珠所以为的那么光风霁月。
叶京华微不可查地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情绪，抬手捋了捋赵宝珠耳边的鬓发：
“这些都不算什么，你如此聪慧，又会做事，没有我也照样能成事。”
赵宝珠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脸颊红彤彤，抿了抿唇：“少爷方才看我，可是觉得我脾气不好？”他可还记得刚刚他不愿搭理那些个县令，叶京华看了他一眼。赵宝珠兀自反省，小声道：“我知道我有时候脾气急，若为长远计，还是改过了为好。”
叶京华闻言，唇角勾了勾，手顺着着他的脸颊滑下，在赵宝珠下巴上一抚而过：
“你这脾气确实得改改。”叶京华低声说，见赵宝珠脸上顿时显出点低落的模样，他又笑了笑，抬手抚了抚少年耷拉的眉眼：“可为了这些人，倒也不必。”
在他看来，赵宝珠这幅性子若换到他人身上，不免遭人算计。可若是宝珠，他自信不管少年捅出多大的窟窿他都有法子找补。
叶家头顶上，不外乎皇族那几人，而赵宝珠性子虽急，对皇家却是最尊敬不过的。至于其他人，倒也便宜。
赵宝珠闻言先是一怔，接着便笑开了，不禁靠叶京华近了些，一双猫儿眼笑意盈盈，和他买玩笑：“少爷这般纵容我，这脾气怕是更改不了了！”
看到他这幅样子，叶京华还有什么不依的？他眉梢眼尾都啜着笑，摸了摸赵宝珠尖尖的下颌：“那就不改。”
男子的声音低沉又柔和。
赵宝珠听了，心尖一麻，接着渐渐酥软下来，一时竟然想扑到叶京华怀里，再蹭一蹭他。
可他到底没能将此举付诸实际，因为门口传来阿隆的通报声，说是外头来人了。
善仪自外面走进，身后跟了一个人。他刚刚门槛，一抬头，便见叶京华与赵宝珠两人靠得极近，叶京华的手还搭在赵宝珠肩上，两人的神情姿态打眼一看，便能觉出其中的亲密。
善仪眉尾狠狠一跳。
赵宝珠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便见来人是善仪。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撒开了拽着叶京华衣角的手，再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叶京华见状，看了他一眼，想是有外人来，也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
以善仪的目力，自然是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没有错过赵宝珠方才面上的依恋，以及见到他来时，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心虚之色。
他心下骤然一沉，但顾忌着叶京华在场，面上半分也没露出来，只是敛眉让到一边：“大人，老爷，程秀才来了。”
赵宝珠这才看见跟在善仪后头进来的是程闻脩，登时一惊：“我不是让你在家歇息吗？这还伤着，怎么就来了？”
程闻脩自善仪背后走出来，看见赵宝珠，极其腼腆地笑了笑，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叶京华便道：“是我叫他来的。”叶京华垂下头，对赵宝珠道：“你不是想让齐大夫看看他的伤？”
赵宝珠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抬头惊喜地看向叶京华：“真的？能让齐大夫也为闻脩诊治吗？”
叶京华听到’闻脩’二字，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赵宝珠大喜过望，心里很是感动。
少爷向来都是如此心细又周全，只要他提过，但凡大小事都放在心上。
赵宝珠笑着看了叶京华一眼，接着转过头，赶忙招手让程闻脩过来：“闻脩，快过来。阿隆，你来帮忙将纱布拆了。“
程闻脩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来坐下，阿隆依言走近拆开他耳朵上的纱布，程闻脩还低下头拿手将伤口捂住，不让赵宝珠看：“伤口脏污，老爷还是别看了。”
见状，赵宝珠却皱起眉，“这有什么？”他身比心快，上去伸手握住程闻脩的手腕便将他的手拉开，仔细瞧他耳朵上的伤口：“我看看……哎呀，这看着还有些炎症，怎得这么红？你敷的什么药？”
程闻脩感到手腕上的热度，面颊连带着耳朵都一齐红了，不敢抬头看赵宝珠的脸，低低道：“我娘在后山上找了些草药——”
“这怎么行呢，”赵宝珠有些忧虑道：“还是让齐大夫好好看看。”
程闻脩见他如此担忧自己，虽然羞怯，却也是心中妥帖，抬起眼看向赵宝珠，满眼皆是柔色：“让大人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善仪屏息敛目，站在一旁，纤长的睫羽颤了颤，若有所感，缓缓抬起眼看向叶京华。
他是不知，这位以清冷矜贵闻名的叶二公子还有这样的神情。
善仪在旁看着，垂在身边的手微微一动，有种想抬手放在腰间剑柄上的冲动。

第78章 吃醋
赵宝珠一心一意瞧着程闻脩耳朵上的伤口,倒真有些忧心了，生怕一个不好留下显眼伤痕，于科举有碍。
他正看着,忽然从余光里看见程闻脩的面色变了变。
一只手伸过来，忽然捏住了他的手腕，赵宝珠踉跄几步,撞到一个温热的胸膛上。
赵宝珠一愣,诧异地抬头看向叶京华。
少爷拽他做什么？他想着，手腕忽得一痛。叶京华用的力气颇大，不禁轻轻蹙起眉。
接着,捏着他手腕的五指忽然松开,改为轻轻抚在他背上：“齐大夫来了,别挡住人家看病。”
赵宝珠这才注意道穿着一身灰袍的齐大夫正提着药箱从外面走进来,恍然大悟,急忙让出位置来，于叶京华贴在一处。
齐大夫走进来,先是朝叶京华与赵宝珠见礼,接着很快认准了伤员，绕到程闻脩身边，一看他耳朵上的伤口就皱了皱眉。
“这药用的不好，炎症未消又多加湿热,里头生了脓毒。”
程闻脩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为何,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隐约透着股苍白。
赵宝珠以为他是被齐大夫的话吓到了，赶忙问：“齐大夫,这可有诊治之法？他还要读书，留下疤痕就糟糕了。”
齐大夫保有名医风度，晃了晃脑袋，抚须道：“这倒也不难。”
有了这句话，赵宝珠放下心来，只见齐大夫轻车熟路地拿出银针：“还是先让老夫施针，将脓毒放出，再敷败毒消肿的药上去，不出一月便能痊愈。”
赵宝珠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见程闻脩还是脸色不好，以为他是害怕扎针，出声安慰道：“闻脩，你不必担心，齐大夫医术极好，不会太疼。”
程闻脩听了，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赵宝珠面上短暂地停留一下，有几分勉强地冲他笑了笑。接着，他移开目光，看向赵宝珠身后之人。
叶京华半敛着眸，抬起一只手按在赵宝珠肩膀上。
同时，齐大夫看准穴位，一针扎了下去。
程闻脩闷哼一声，低下头，额头冒出些青筋。齐大夫适时用帕子擦掉伤口处冒出来的脓血。
赵宝珠看得皱眉，然而还没等他看几眼，一只手忽然捂住了他的眼睛。
赵宝珠一愣，下意识伸手要去掰开叶京华的手：“少爷，让我看看——闻脩怎么好像很疼似的？”
叶京华顺手反握住赵宝珠的手：“外伤和内伤怎能一样？齐大夫知道处理。”
转眼间，齐大夫已然拔了针，手脚麻利地将伤口包扎好，拿出一只小瓷瓶递给程闻脩：“这是金疮药，一日换两次，应够用一个月。”而后又拿了纸笔出来，写了张方子递给他：“这是口服消炎镇痛的，也是每日两服。”
叶京华一直在旁边看着，手稳稳按在赵宝珠肩上，齐大夫话音刚落，便开口道：“陆覃，你送程秀才回去。”
陆覃是留在县衙上为数不多的叶家仆人之一，叶京华平日里在衙门里办事，很少使唤他，都是叫赵宝珠手下的人去做，他也就静静站在一边，是个锥子都扎不一声的沉闷性格。
而如今叶京华开口，他应了声，立即走向程闻脩。
赵宝珠张了张嘴，下意识想上前，却又不太想挣开与叶京华交握的手，犹豫之下，又觉得程闻脩刚扎了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于是便远远朝他道：
“闻脩，你好好休息，等伤好了再回来当差。”
程闻脩欲言又止地回头望向他——陆覃站在他旁边，状似搀扶，实则胁迫般地抓着他的胳膊，根本挣脱不得。他到头都没与赵宝珠说上两句话，就被这么半护送半强迫地’送’出了衙门。
赵宝珠目送他们走出了衙门，才缓缓收回目光，放下心来，回头感激地看向叶京华：“还得谢谢少爷，处处为我考虑。”
他这话说的真心，齐大夫的医术他看在眼里，知道这年头好医生有多难得。他和程闻脩都是沾了叶京华的光、
闻言，叶京华垂眸看他，忽然问：
“他在你这当什么差？”
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道：“你说闻脩？他在我这做文书，有时还算算账。”
叶京华听了，没说好还是不好，又转而问：“你说他在读书？”
“是。”说起这个，赵宝珠有些高兴，道：“闻脩刚中了秀才，也算是青年才俊。”
叶京华又看他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眸色暗了些。
赵宝珠这才恍然，赶紧找补道：“当然，谁也比不上少爷。”现下衙门里没别人，阿隆去后厨看着饭菜，善仪不知走到什么地方去了，赵宝珠颇带讨好意味地牵着叶京华的手晃了晃：“少爷是最厉害的，天下再没人能比得上少爷。”
叶京华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抬手刮了一下赵宝珠的鼻梁：“少贫嘴。”顺手揽住他，向后堂上走去：“既有科举的打算，不如让他好好读书，文书谁做不得？”
赵宝珠顺着他的力道往回走，琢磨了一下叶京华的话，倒觉得有些道理。童试过后，细细算来，离乡试不到两年，程闻脩若想下场，确实得好好温书了。
叶京华领他到屋内坐下，道：“你若实在找不到人，我也可从州府调人来。”
赵宝珠闻言，点了点头，道：“待闻脩的伤好了，我与他商量。”
叶京华听了这个回答，面上看不出喜怒。他们虽分别在桌子两边儿坐下，手却还牵在一块儿。赵宝珠手心虽有幼时干农活留下的厚茧，手背却是光滑的，叶京华的手指在他白嫩的皮肤上轻轻勾了勾，又问：
“他的伤是怎么弄的？”
一提到这个，赵宝珠来了劲，愤愤道：“还不是那该死的尤贼。”
他皱着眉，义愤填膺地将尤江如何在公堂上暴起，咬了程闻脩一口的事情说了一遍，结语道：“那尤贼实在可恶！尚在公堂之上就敢做出如此无视朝廷法度之事，可见其往日横行霸道，嚣张跋扈之极，如此恶徒，不砍了他实在难以平息民愤。”
说罢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只是连累了闻脩，白白遭此劫难。”
他说完了这一通，这才转向叶京华。却见他不知何时紧紧皱起了眉头，握着他的五指收拢，手上的玉扳指冷硬地硌手背上。
赵宝珠一怔，问道：“少爷，你怎么了？”
叶京华闻言，似是才从什么情绪脱离出来般，抬眸看了他一眼。赵宝珠被他看得一惊，只见叶京华眸色沉沉，眉眼间收得极紧，打眼看过去竟有点阴鸷的意味。
赵宝珠不禁放轻了声音：“少爷……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叶京华盯着他：“竟有这样的事？我看你衙门上的那几个人也不像是没力气的，他们几个都按不住那尤乾一个？竟纵他当堂伤人？”
面对他这一连串的诘问，赵宝珠赶忙解释道：“也不怪他们，实在是事出意外，陶芮他们也没反应过来。倒也没出多大事，后来我揍了他一顿。”
谁知叶京华听到这话，目光一下子凌厉起来：“什么？”
赵宝珠登时一噎，被叶京华这么看着，额上竟然泌出些许冷汗来，不敢吭声了。
叶京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敛下眸，手缓缓放开，指尖揉了揉赵宝珠手背上被硌出来的红痕，好半天才低声道：“你现在是厉害得狠了。”
赵宝珠一听着半阴不阳的话，背后立即起来一串鸡皮疙瘩，鹌鹑似的缩起脖子。
叶京华看他一眼，闭了闭眼，像是极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似的，长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将赵宝珠召到身前来，拉着他的双手道：
“以后万不可与如此歹徒争强斗狠，知道了吗？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去做，这么多衙役也不是吃干饭的，哪里需要你亲自动手？若不长眼的伤了你怎么办？”
赵宝珠自知做错事，但又有些不服，他往日也是村中一霸，况且那尤乾是被绑着的，他上手打两下又怎么了？这话他憋在心里没说出来，然而叶京华却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忿似的，语气重了些：
“听到了没有？”他眉头皱的死紧，下颌微微一动，语气中竟有些切齿的意味：“下次敢再犯，我亲自收拾你。”
赵宝珠闻言登时心肝一颤，不敢想象叶京华要怎么’收拾’他，赶忙软声道：“少爷，我都知道了，你别生气。”
叶京华眉头皱着，依旧盯着他不说话。现在连那程闻脩都顾不上了，只后怕尤乾那厮若是伤了赵宝珠该如何是好。赵宝珠软声讨饶了好一阵，又被叶京华抱到腿上搂着，静静呆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183;
之后程闻脩果然留在家中养伤，赵宝珠有些担忧他的伤势，想亲自去程家看看。可那陆覃倒是灵醒得很，先一步提了药材去探望，回来与赵宝珠说伤口愈合地很好，已经消肿。
赵宝珠这才放下了心来。
同时，叶京华似是在无涯县衙门上住了下来。天天与他一处办公，一处安歇，日日看着他吃饭喝药，赵宝珠有时夜里嗓子痒，还没咳几声，便有叶京华递来的温蜜水。
赵宝珠见他如此体贴入微，心里十分感激，只觉日子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似的，过得甜蜜极了，越发舍不得叶京华，也渐渐不问他什么时候回州府上去。
反正叶京华无论呆在哪，似都是耳聪目明，消息灵通，一州之事全在掌握之中。
在叶京华令下，其余几个县令果然拟好了公文送上来。有一日赵宝珠走进衙门里，还看见叶京华正在看下头递上来的公文，微皱着眉头，什么都没批就递回给阿隆：
“发回去，叫他重写。”
阿隆诺诺地应了，拿了公文回过身跑出去。
赵宝珠不消问，都知道这定是不知哪个县令递上来的，便笑着问：“还不够好？我看少爷都将他们打回去好多回了。”
叶京华闭着眼坐在椅子里，姿态有些懒洋洋的，抬手看也不看地就拉住了赵宝珠的手：“写得不诚心。”
赵宝珠深觉好笑，诸位县令自然是不诚心的，这是在他们身上直接剜肉下来啊。他捉摸着叶京华恐怕是对着写县令肚子里有多大能耐十分清楚，不把他们的油水榨干誓不罢休。不过到头来，也都是为了他罢了。
赵宝珠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少爷倾力相助，我与百姓都感念少爷的恩情。”说罢又道：“现今农忙也差不多要完了，今年的粮食收成极好，少爷要不要跟我出去看看？”
叶京华看了一天的公文，闻言回过头来，朝赵宝珠笑了笑，眼中尽是柔色：“也好。”
于是两人便出了衙门，一路朝田间走。阿隆听闻他们要出门，也跟上来，兴致勃勃地跑在最前面。时不时跑得太快了，还会停下来回头望叶赵二人，活像只出来撒欢儿的小狗。
赵宝珠笑盈盈地跟叶京华走在一起，到了外面儿虽未牵着手，却也靠的很近，陆覃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看似安静，实则眼神却时刻警惕地注意着周边。
四人自乡道一路走出城，来到南山坡下。
当初的丝厂废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百亩良田，金灿灿地在秋风下掀起一阵阵麦浪，收割好的粮食被人们整齐地垒成一个个麦垛，空气中都是粮食丰收的清香。
田里的劳作的人们见赵宝珠来了，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向他打招呼：“小赵大人！”
“小赵大人来了——小赵大人吃过了没有？”
赵宝珠向他们一一回应，笑着招呼道：“吃过了，都好，都好。”
众人跟他打了招呼，接着用小心的目光打量起叶京华。这么些日子下来，众人也知道了他们县上来了个新知府大人，长得比县老爷还俊，远远看去跟神仙似的，偶尔县老爷不在，就是知府大人审案子。
也不知他们县得了什么机缘，竟然一连得了两位容貌谈吐如此出众的老爷。
虽叶京华平日里轻声细语的，但气势摆在那，众人反而不敢跟他打招呼，只感用小心敬慎的目光远观。偶尔有一两个由叶京华亲自审过案子的苦主打招呼，叶京华便对他们报以微笑。
两人就这么当散步似的，缓缓穿过田野，虽比不上京城繁华，但满眼开阔的景色也是一番别样的滋味。
就在他们转过南山坡时，远处忽然出现了个纤细的身影。
那是个穿粗布麻衣的丫头，梳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肩上，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上下，身量不高，却挑了个大大的担子。担子的两端盛着满满两筐果子，重地将扁担都压得弯了下去。
正巧走到赵宝珠面前时，她像是踩到了石子，脚一滑，往地上摔去。
赵宝珠见了，急忙一个箭步上去扶住她：“小心！”
他堪堪扶住了姑娘，扁担却歪了下来，果子咕噜咕噜滚了一地。赵宝珠眼疾手快地截住一只要滑落到山下去的，皱起眉：“哎呀，看看这——你家的大人呢？”
后一句是看着那姑娘问的。是在问她家里的父兄在何处，怎么让她一个人背着这么沉的担子。
那姑娘满脸涨红，杏眼如波，羞怯地看了一眼赵宝珠，也蹲下去捡果子：“多谢大人……我爹娘都在田里呢。”
赵宝珠闻言，看她一眼，皱着眉几下将向下滚的果子捡起来：“那也不能留你一个人背这么些果子啊。看看、好好的东西都碰坏了，回头我得好好说说他们。”
那姑娘听了，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抬着盈着满眸柔色看了赵宝珠一眼，抿唇笑了笑。
黄灿灿的太阳照在那姑娘饱满的面孔上，虽算不得多美艳，却也能说一句真情无限。
叶京华站在背光处，看见赵宝珠与那女孩子在夕阳下捡果子。少年撩起官袍，皱着眉，俊秀又英气，少女的辫子乌黑油亮，浓眉大眼，脸蛋红红，倒是十分般配。

第79章 告诫
少女后来由陆覃护送回家,她与她的果子都安然无恙。
叶京华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周身气压极低。
然而跟见到程闻脩时的愤怒不同，这次他的沉默中多带了丝低落。
赵宝珠会讨女子喜欢,这是极为正常的事。他长相那样好，又有官身，秉性纯良,进士出身——细细数来,竟是完美无缺的夫婿人选。
不说是这小县城里的姑娘，就算是京城，或许也少不了人想招这样一个人品清正、相貌又颇拿得出手的女婿。
叶京华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回到衙门,赵宝珠看出叶京华的神情有异,凑上去问：“少爷？你怎么了？”
他见叶京华坐在桌旁,闭着眼睛,一只手揉着额角,还以为他是头疼：“是不是风太*凉吹病了？”
现已到了秋末，外头是有些凉,再冷点儿估计山里就要下雪了。赵宝珠赶忙回头吩咐阿隆：“快快熬些姜汤来！”
叶京华闻言睁开眼,轻轻制止他：“不用，我没事。”
赵宝珠回头看他，见叶京华眉心若蹙，有些沉郁的模样,不禁也皱起眉：“少爷有心事？”
叶京华垂着眼，拉着赵宝珠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记得你是家中独子？”
赵宝珠一愣,不知叶京华怎么忽然说到这上头，点了点头：“是。”
叶京华又是一阵沉默,他像是在思索什么烦难的事项，神情非常沉肃，拽着赵宝珠的五指将的整只手都抱在手心，轻轻摩擦。
赵宝珠茫然地等着，良久之后，才听到叶京华问：“既如此……你在老家可有婚配？”
叶京华说出这句话，便微不可查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在赵宝珠脸上，仿若这屋子忽然成了公堂，他在等赵宝珠的审判。
赵宝珠闻言，脸蓦地一红，立即道：“我、我哪来的什么婚配？”
叶京华听了这句话，眉眼才略微松开，才稍松了口气，又追问道：“你是家中独子，伯父及族中亲眷，必是盼着你成亲。”
赵宝珠先是听叶京华称’伯父’，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他爹爹，遂笑了笑道：“没有的事，爹爹一直拿我当小孩儿，我族里也没有旁人，谁管我结不结亲？”
“况且——”赵宝珠抿了抿唇，猫儿眼中蒙上一层盈盈水光，羞怯地看了叶京华一眼，却又极快地垂下眼来：“我……我也没有要结亲的意思。我出身不好，又无家资，还是不要祸害人家女孩子了。”
叶京华听了这话却皱起眉来：“这是哪门子的话，你是极好的，不许妄自菲薄。”
赵宝珠闻言笑了笑，抬眼看向叶京华，轻声道：“只要少爷不嫌弃我，就什么都好。”
叶京华闻言，只觉得赵宝珠因着年纪还轻，没有过多思虑婚姻大事，不过这也正合了他的意，遂抬手顺着赵宝珠的侧脸滑下：
“我嫌你？我疼你还来不及。”
赵宝珠顿时笑得跟喝了蜜一样甜。
&#183;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京华始终留在无涯县，与他同吃同住，细致入微地照顾他。赵宝珠在这番悉心照料下，病好得很快，已长久无心口痛的症状。
随着各家的丰收，秋收冬至，赵宝珠的生辰也眼看着一日日近了。
赵宝珠明眼看着县衙里一不留神便会多出那么一两件物什。今儿多了盏琉璃灯，明儿糊窗户的换成了明纸，后儿床脚多了个精致脚踏。赵宝珠知道定是叶京华在捣鬼，问过他一两次，叶京华都装聋作哑，久了他便也懒得问。反正是叶家的银子，他现今是看出来了，那叶家怕是有个百宝箱，一打开便能源源不断地变出银子来，由不得他人操心。
不过几日之后，叶京华到底是要回州府一趟，因着陈斯贪污受贿、官商勾结一案有众多实证在州府衙门上，还得由他亲自清点。
走时叶京华高高坐于马上，还牵着赵宝珠的手：“我不在，也得好好吃药，晚上早些安寝，知道了吗？”
赵宝珠乖顺地点头，一一都应了。叶京华尤舍不得放手，复道：“我只一、两日就回来。”
赵宝珠哼了一声，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离了少爷就不行了，知府大人还是先把公事料理妥当吧。”
叶京华看着他，唇角勾了勾，心想这没心没肺的小东西自然什么都好，是他离不得宝珠，不是宝珠离不得他。可日头渐晚了，他到底撂开了手，打马掉头，还道：
“我定会回来为你祝贺生辰。”
赵宝珠远远朝他摆了摆手，让他放心。
&#183;
日子过得恬静且安逸，叶京华不在，赵宝珠便卯足了劲料理公务。其余几县令对无涯县的襄助细节差不敲定了，赵宝珠第一时间拟了公文，叫人到青州各县张贴，很快得了效，渐渐有邻县的想找工的人聚集到无涯县上来，一时新开的酒肆、茶楼等生意都红火起来。
赵宝珠忙于公务，一时间恨不得长出四个头八只脚来。然而虽是忙，却是事事顺遂，因而赵宝珠每日脸上都带着笑意。
唯一的变数，乃是有一日他为了一桩案子要去后山访人家的时候，善仪忽然拦住了他：
“大人。”善仪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183;我有一言，还想私下与大人说。”
赵宝珠先是一愣，倒是没什么不应的，将公文放下便与善仪走进旁边儿的屋子里，一边问：“柳兄有什么事？说起来我好久没与柳兄说过体己话了，柳兄近日里在忙什么？”
善仪在他后面关门、落锁，闻言心下冷嗤一声。
赵宝珠当然见不到他。自从那叶二公子来了，就只有他一人近得了赵宝珠的身，勉强再算一个阿隆。其余人等，皆被暗中看得死死的。不知是否是上回的事引起了那叶二的警惕，亦或是顾忌着他的身份，总之这段时间来，善仪硬是没找着机会单独与赵宝珠说话。
今儿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还是因着他留了个心眼，趁着叶京华回州府办事，他将陆覃甩在了林子里，这才得了空借助赵宝珠。
他神色沉沉地望着赵宝珠。
赵宝珠这才看出他神色有异，眨了眨眼，愈加疑惑了：“柳兄，你这是怎么了？”
善仪英俊的面孔上神情冷肃，盯了他半响，才张开薄唇，道：
“我只有一句话要问大人。”他直直看入赵宝珠眸中，单刀直入：“大人可是对叶二公子有意？”
赵宝珠瞪大眼，张大嘴，浑身一震。
接着，粉红一路自他的脖颈攀到脸颊，猫儿眼也羞得漫上了一层水意。
善仪见他如此姿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顿时落入谷底。
赵宝珠的心思被点破，羞臊得半响间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后，他才堪堪闭上嘴，看了眼善仪，在原地来回踱步了两圈，又看善仪一眼，这才走到桌边坐下。
“我……柳兄与我有生死之谊，我不能骗柳兄。”
赵宝珠抬起头，满脸连着额头都是红的，虽是羞臊，目光却毫不躲闪：“我的确心悦少爷。”
他极严肃地看着善仪，说出了这话。
善仪为他的目光所摄，竟然一时无话，遂才回过味来，神情一变：“大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善仪眉头紧皱，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沉声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大人年纪轻，可不要将仰慕误作了他算，往这些歪门邪道上偏了——”
听他这样说，赵宝珠亦皱起眉，道：“我不是闹着玩儿的。我早想明了心意，我早就、早就心悦少爷了。况且——”
赵宝珠敛下眼，两颊更红了红，因他将柳善仪当做知心友人，虽是羞臊，却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况且，我观少爷似……似也不是对我全无情意。”
此话一出，善仪呼吸一窒，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儿没翻过眼皮晕过去——
那叶二自然是有意！天天盯着他们这位大人跟狗看骨头似的，就差没把他这颗宝珠含在嘴里了！
善仪胸口一阵发闷，着急地一甩披风，在原地来回踱步，走了五、六圈才停下来，恼恨地看了赵宝珠一眼。他往日里因赵宝珠长得好，都提防着旁的男人，就怕有不长眼的将赵宝珠欺辱了去。没成想一个没看好，竟是赵宝珠这边儿出了篓子。那叶二实在太可恶，不知天上哪个玩弄人心的妖精托身，尽使些诡谲手段，将赵宝珠哄骗了去！
善仪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赵宝珠身边坐下，抬手按住额角：“都是我的不是，空口白牙的，跟大人提那些歪门邪道做什么，没想让大人移了性情——”
赵宝珠听了这话，急急打断他：“没有这样的事，柳兄万不要多心。”他顿了顿，虽是不好意思，但为了不让善仪多心，还是将话说出了口：“我……我早就心悦少爷了，只是天生愚笨，近日才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赵宝珠说的坦诚，说完了自己反而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去：“柳兄，我是真心的。”
善仪一见他的神态，看出他是动了真情，心立即凉了半截，继而愤怒起来，’腾’地一下从座椅上跳起来：“老爷莫要再说！”
他怒火冲天，倒把赵宝珠吓了一跳。眼见着善仪急得胸膛上下起伏，一跺脚，咬牙道：“你才多大，知道什么真心！那些个王孙公子，有什么好货！都是一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你切莫被哄骗了去——”
善仪瞪着赵宝珠，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一定是看那个姓叶的长得好，被他蒙骗了去。你放心，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善仪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说的不对，呸呸了两声道：“我这说的是什么，大人是正经人，切莫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等过几年大些了叫家里人给你说个姑娘，正正经经的娶妻生子，不是很好吗？”
赵宝珠听了，知道善仪脾气虽急，但待他全然是一片好意，神色柔和下来，抿嘴笑了笑：“但是我心悦的是少爷啊。”
善仪一听，差点气得昏死过去，胸中气血翻涌，脱口而出道：“你待他真心，他待你有真心吗？”刚说完，他又觉得跟赵宝珠这个被人家骗得团团转的小东西没什么好说，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跟你说不清，待我去找那叶二问问清楚——”
“诶诶诶——”赵宝珠急忙跳起来拉住他，实在被上次善仪提剑的模样搞出了阴影：“柳兄，柳兄！你别去，你听我解释——”
为了打消善仪的疑虑，他缓声解释道：“真心不真心倒也罢了，少爷实在对我恩深义重……不怕柳兄笑话，我当日上京科考，兜里只有二两银子，若不是少爷将我我认作了流亡的乞儿，收留了我，我恐怕早已饿死冻死了。光这一条，就算他日后厌弃了我，我也没什么好怨言的。”
赵宝珠这话说得真心，他深觉歉叶京华良多，身世学问德行无一能与之相配，就算叶京华不是真心，或是日后反了悔，不跟他好了，赵宝珠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然而此番话听在善仪耳里，却让他周身一震，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过眼来：“大人……大人说你被误认为是乞儿？”
“是啊。”赵宝珠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呢，当时还闹出不少笑话来。”
善仪却是醍醐灌顶，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终于想起一日，曹濂自叶府回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在房里转转悠悠坐卧不能安静，还破天荒跟他说起了叶家二公子的事情：
“我看叶二是栽了。”
他还记得曹濂嘴角都要咧挂到耳朵上了，兴致勃勃地念叨：“他不知从哪捡了个小乞儿，乖巧得很，我看他那个劲儿，是疼到心坎上了。我看不日啊，我们就能喝上那叶二的喜酒了！”
善仪还记得他当时听了虽然惊讶，却也没放在心上，倒是满心讽刺得想，这姓曹的舌头就该被割了去。明明将他们这一流的人踩在脚下，当成玩意儿，嘴上却还要说什么’喜酒’——喝谁的喜酒？他倒是才喝过喜酒，尚书之子迎娶国公嫡女的十里红妆还历历在目。
善仪满心冷意，却又不屑于作那深闺怨妇的模样，于是只盯着曹濂，心里盘算着给他开瓢该从何处下手。
现今听了赵宝珠的话，这段记忆一下子被他翻了出来。善仪恍然大悟，震惊之下踉跄几步，抬手抚上额角——他实在没想到，那传说中叶二公子心仪的乞儿竟然与考上进士的叶家下人是同一个！
天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赵宝珠见善仪面色苍白，脚下发飘，惊诧之下赶快将他抚着在椅子上坐下：“柳兄，你这是怎么了？”
善仪踉跄着坐下，一只手扶着额头，这才对叶京华的’真心’信了三分。他虽怒气上头，却也不是个蠢的，叶京华放着好好的京城繁华不享受，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之前还想不通。现今想来，必定是一路闻着味儿就来了。男人最重权势利益，能……能做到这个地步，算他有几分真心。
然而就算如此，善仪对这桩事依旧不认同。
赵宝珠见他脸色不好，亲手斟了茶递过去：“柳兄，你别着急，先喝口茶。”
善仪将茶水接过来，却并未收回手，而是抬眼看着赵宝珠道：“大人，您定要听我一句劝。”
只见他一双瑞凤眼中目光灼灼，极严肃地看着他，道：
“就算他有那么一分、两分真心，你们能快活几日，但男子之间终究是不能长久的。旁的男人倒也罢了，但那叶二是什么人物？他们叶家世代簪缨，他父亲是宰相，姐姐是后妃，怕是连公主也尚得！”
这番话砸在赵宝珠头上，仿若盛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赵宝珠先是怔愣，接着面色一寸寸白下来。
是了，他怎就忘了，少爷定是要娶亲的。
赵宝珠宛若骤然黄粱梦醒，一双猫儿眼中不禁透出些许空茫来。
善仪注意到他的神情，便知赵宝珠明白了。他看着少年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尖一软，到底是心疼，赶忙缓声劝道：“不过大人有官身，又多才学，跟我这种人是大不相同的，如此也愁不到哪里去。大人是朝廷命官，那叶二不管心里再想也轻易拿不住您，若是他意图不轨，大不了泼着闹一场，到时候看他那宰相的爹还做不做的下去——”
善仪还说了许多话，然而赵宝珠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他怔怔地发着愣，长久之后才回过神来，一转头，便见善仪关切地看着他：
“大人，您可是伤心？”
赵宝珠摇了摇头，面色虽还是白，却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来，冲善仪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看着善仪，软声道：“柳兄拿这么多好话来劝我，待我如待亲兄弟一般，我很是感激。”
善仪见状，虽心中存了忧虑，却算是勉强放下了点心来。赵宝珠与他这等俗人不同，读过书，又明理，心中定是有数的。只望他不要步了自己的后尘，便一切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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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与善仪此次对话，没让任何他人知道。
叶京华这次回州府，似是被事情绊住了脚，本来说是一、两日便回来，到了第三日却还没回。赵宝珠有些担忧，却也知道他是在忙前任知府陈斯之事，有些要紧的公文都在州府衙门上，需得亲自去处理才行。
到了赵宝珠生辰前一日，也正好是立冬之时。
因着天气冷，赵宝珠早早得便爬到了榻上去，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屋子里的炭盆热腾腾地烧着，带着淡淡的香味，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
安神香要用完了。
赵宝珠闻着淡淡的香味，在闭眼睡去之前想到。
不知是否是安神香放得少了些的缘故，赵宝珠睡到半夜，竟然忽得醒了过来。
他睡得迷迷糊糊，眼睛还没睁开呢，就先闻到一股冷香。
一只手正抚在他脸上，赵宝珠先抬手握住了那微凉的五指，才挣扎地睁开眼，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他榻边儿。
“……少爷，你回来了？”
赵宝珠认出是叶京华，刚想坐起来，却被轻柔地按回去。那只手收回去，妥帖地为他掖了也被角：
“外头冷，别起来。”叶京华如琴如瑟的声音响起，动作见冷香弥漫开来，赵宝珠闻着觉得比往日多了丝冷意，抽出手他的绣面儿外袍上一摸，便沾了一手冷霜。
“外面儿下雪了？”赵宝珠蹙起眉，打眼一看，果然见窗外飘雪，登时觉都醒了：“少爷怎么连夜就回来了？下这么大雪，马摔了可怎么好？”
叶京华一把抓着他的手就往被窝里塞：“别动，我身上寒气重。”
赵宝珠被他箍住不能动，嘴里催道：“少爷快将那外袍脱了，上来暖暖。”
他这般说，叶京华自然没有不应的，将外袍除下，穿着里衣就上了榻。因顾忌着身上的寒气也没去动赵宝珠的被子，另拿了一床披在身上，接着张开手臂，连人带被子的将赵宝珠裹在怀里。
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赵宝珠被他紧紧抱着，听着叶京华极满足地喟叹一声：“还是我们这儿舒服。”
赵宝珠听了，耳根红了红，心想少爷又说傻话，那州府衙门可大得很呢，比他这个穷酸衙门好多了。
“少爷怎得这么着急，这夜里外面那样黑，若除了岔子怎么办？”
叶京华闭着眼，脸颊贴在他的乌发上蹭了蹭，在他耳边道：“事做完就回来了。”遂在他背上拍了拍：“好了，快睡吧，明儿给你庆生。”
赵宝珠埋在被褥里，哪里不知他是特意赶回来给自己庆生的，不禁心中涌出股暖流，在叶京华怀中抬眸看了眼窗外黑沉的天色，简直恨不得下一瞬就见太阳自东边儿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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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他心中鼓动不已，应是很难睡着的。然而不知是见着了叶京华太安心，亦或是天冷了贪睡，他竟是在叶京华怀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待睁开眼时，天色都大亮了。
赵宝珠眨了眨眼，一抬眸就见叶京华穿着白色寝衣，一只手臂自后环在他腰上，胸口微微敞开。不知他什么时候去梳洗过了，现今跟他躺在一个被窝里。
赵宝珠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刚想撑起身子，身后的手臂却一紧，将他复又揽紧了些：“醒了？”
叶京华睁开一双星眸，看着他道。
“少、少爷……”赵宝珠双手抵在他胸前，抬头往外望了望：“什么时辰了？我们睡得太晚了，阿隆怎得也不来叫人——”
叶京华闻言，放在他身后的手轻轻在少年的腰际摩擦两下：“别急，今日是你生辰，我已告知他们衙门休沐一日。”
赵宝珠这才松了口气。没成想等两人起床梳洗，他坐在床榻上，看到屋内焕然一新的装饰是，赵宝珠才是真的惊住了。
只见屋内不仅各式物件都换了新的，各处窗户上还贴了红色的’寿’字窗花，床帏上绑了带金穗子的红纱，连油灯都没放过，里头的蜡芯都换了赤色的红烛。
打眼看过去，竟不像是做寿，倒像是谁要成亲似的。

第80章 生辰
赵宝珠瞪着这满屋的红色,愣了半响才说出话来：“少爷，这是做什么？”
叶京华自他后头起身，一手按在赵宝珠肩上,抬头看了看：“你过生辰，不得做些装饰？”
赵宝珠瞪圆了眼睛，装饰——难道有钱人家过生辰都是这么装饰的？
待到了外头,赵宝珠才见不光是屋里,衙门中也到处都装饰了起来，衙役及下人都换了新衣服，路上遇上翠娘,赵宝珠还瞧见她头上戴了两只红珠花。
“老爷！”阿隆也换了新衣裳,急冲冲跑过来给赵宝珠作揖：“小人给老爷请安,为老爷祝寿！”
“好了好了,快起来。”赵宝珠赶快将他扶起来,见阿隆换了件大红的新袄子，整个人精精神神的,看得赵宝珠有些稀罕地摸了摸他的脸蛋：“你穿这个倒好看。”
阿隆笑嘻嘻地直起身：“都是托老爷的福,老爷过生辰，我们都跟过年一样！”
赵宝珠闻言笑了笑，转过头道：“要谢你得谢叶大人。”
他哪里不知道，这些添头定然是叶京华置办的。
叶京华站在他身后,原本含笑地看着，闻言却转过头，状似观看屋檐的红灯笼：“什么事要谢我？我不知道。”
他装聋作哑是惯了的。赵宝珠盈着笑看了叶京华一眼,也懒得跟他计较。
衙门上下都打扮得喜庆,看习惯了赵宝珠心中倒是喜欢，早膳时自然比往日更丰盛,各类珍馐，玲珑糕点摆了满满一桌，中间还放了一篮子染了颜色的红鸡蛋。
赵宝珠见了自是大喜，吃都吃不过来。翠娘与叶府下来做饭的老妈妈站在一边儿，见赵宝珠胃口如此好，都欣慰地笑了。叶京华看他吃的高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修长的手指映在赤红的鸡蛋壳上，衬得更加白皙。
赵宝珠正吃着鸡蛋呢，却听见外头好像很闹腾似的，远远都听得见人声，疑惑道：
“这外头怎么了？是不是有急事？”
说罢就要走出去看。叶京华拦住他，道：“先吃饭，待会儿我陪你出去。”
赵宝珠听了，这才坐回来，心里倒是更加好奇外面在做什么。
待用完早膳，喝了药，叶京华果然陪他出去逛。一出衙门，便见整个无涯县城内，距县府衙门五条街内的人家都张灯结彩，在院子里张起帐篷来，摆了宴席，正吃菜喝酒呢。见赵宝珠走过去，个个都站起身来恭贺他的生辰：
“给小赵大人生辰贺喜了——”
“小赵大人，又长大了一岁了！”
“县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最后一句不知是谁说的，引得众人都笑起来：“大人还小呢，这才哪到哪。”
赵宝珠急忙朝众人还礼，一路拱手弯腰被恭维着过来，又喝了几户人家的自己酿的好酒，笑得红光满面，嘴角都要勾到耳际。
昨夜天公降了初雪，地上覆了一层冷白，起了霜。赵宝珠喝得微醺，踩在上头差点滑倒。
叶京华立即将揽住：“好了，喝了几杯了？不许再喝了。”
赵宝珠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额角，笑着抬头看叶京华：“少爷说得是，我不不喝了。”
下过雪的日子，天光额外发白，照的赵宝珠的面孔白莹莹，脸蛋粉嘟嘟，一双酔眼里盈着水汽，俊秀玲珑无双。
叶京华一抱住他，就松不开手，就着环住少年的姿态伸手替他将披风系得紧了些，低声道：“今儿是你的生辰，正好让百姓也跟着热闹热闹。”
不得不说，叶京华看人极准，将赵宝珠的性子摸得透透的。知道他冰心澄澈，一怜百姓，二怜身边人，最后才轮得到自己。他要讨赵宝珠欢心，自然万般筹谋，知道要一县同乐，才最和赵宝珠的心意。
赵宝珠听了果然感动，却又担忧道：“为了我这事家家摆酒，会不会太破费了？”
今年秋收虽然丰厚，但比起他这点儿小事，赵宝珠还是宁愿百姓将银钱存着过年时再使。
叶京华闻言微微一笑，垂下眼来：“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用你操心，使不到他们的钱粮。”
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恍然大悟，必定又是叶京华暗地里贴补。他一时间又是震动又心里犯嘀咕，叶京华外派来做一趟官儿，俸禄没赚上多少，倒是贴补了他几车的东西，真真儿是少爷做派。
虽觉得破费，要说赵宝珠不感动也是骗人的。自小到大，除却爹爹还未有人如此将他放在心上。赵宝珠回过头，见一片苍茫中各家各户窗中透出暖光来，男女老少济济一堂，是个安居乐业的模样，看得他心下不觉发暖。
赵宝珠回过头，目光粼粼看了叶京华一眼，埋头投入他怀中：“少爷待我真好。”
有美人入怀，叶京华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撩起披风将赵宝珠连人带衣服裹住，指节蹭了蹭少年酒红的脸蛋，低声道：“外头风大，我们回府，还有好东西给你。”
男子的声音温柔如水，赵宝珠现今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遂乖乖被叶京华挟着回了府里。等到晚上，又是一桌好酒好菜，衙门上的衙役下人等都另摆了一桌就，连养病的程闻脩和回家开肉铺的陶蕊都来了。吃过了长寿面，众人又是一阵笑闹，划拳的划拳，猜灯谜的猜灯谜。
阿隆最为人来疯，闹着闹着就跳到了桌子上，非要给众人表演舞狮，实则摇头晃脑的，看着不像是狮子，倒像是只小狗儿。
众人登时笑作一团，赵宝珠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冒出来了，嘴里不住地道：“少爷，你看他、你快看啊——”
叶京华坐在他旁边，喝了几杯酒，白若高山雪的面颊上浮起些绯红，一只手抚在赵宝珠背后，小心不让他翻过去。
笑闹了半宿，外头的天色黑沉下来。翠娘等姑娘家早些时候便回去了，阿隆年纪小，闹累了挑一张椅子趴在上头睡着了，被陆覃抱回了房里去睡。
席上只剩陶氏兄弟，善仪等能喝的男子还在喝酒划拳。程闻脩这个书生也不知为何，喝得满面通红，还硬生生地拖到了半夜。
这时，赵宝珠也半醉了，半个人倚在叶京华肩上，还在痴痴得笑。
叶京华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头道：“时候也晚了，咱们去歇息了，嗯？”
赵宝珠半睁着眼，点了点头，抬手揽住叶京华的肩，半张脸埋在男子怀里。
叶京华见他如此依恋的姿态，面上浮现出笑意，手臂从后边环住少年的腰身，一下子将人提起来搂在怀里，便往后房里去了。
桌旁，善仪手里端着杯酒，抬起眼来，看着两人亲密的举止，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旁边儿，程闻脩手里也捏着酒杯，一双眼眸中阴沉无比，用力到指节青白。见两人往里去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踌躇半刻，一仰头将酒水灌下去，接着’砰’地一声朝下磕在了桌上。
陶芮瞧见了：“哟，又倒一个。”
倒也没在意，转头又给善仪斟上酒：“柳兄弟，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个海量！我们哥俩接着喝——”
善仪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程闻脩一眼，冷嗤一声，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仰头就将酒喝了。
那边儿是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这边是个软囊包，都不是什么好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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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被叶京华半托半揽地带进屋里，踉踉跄跄地撩开帘子，还没坐下呢，便见墙角放了两个大而沉的木箱子。箱子并未完全合拢，箱盖缝中隐隐闪出光华来，一看里头放的就不是一般的物什。
“那箱子里头是什么？”赵宝珠微微睁大了眼睛。
叶京华闻言，便将那箱子打开了来。
一刹那，屋子里光芒万丈。
赵宝珠惊诧地张大了嘴，瞪着那宝箱。
只见那里面装了满满一箱子稀奇珍宝，打眼看过去，就有各式摆件，扇珠于串，精致玩具。赵宝珠竟然还看到了一只纯玉石制成的九连环，以及只镶金带珠串的拨浪鼓。
“这些都是拿给你玩儿的。”叶京华低下身，从箱中拿出一只摆件来塞在赵宝珠手里。
赵宝珠眉梢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瞪着叶京华——这是把他当小孩儿呢？况且这也太多了，赵宝珠看着那满满一箱子的宝物，简直头晕目眩，难不成叶京华是去了那东海龙宫，把龙王的百宝箱给截来了不成？
可叶京华塞在他手里的摆件实在精巧——那是只玲珑的小象，身子由玉雕，背上搭着金缕织的纱衣，周身镶了一圈儿绿松石，鼻子高高翘着，极其憨态可掬。赵宝珠一拿着就舍不得松手。
叶京华在他身边儿坐下，道：“只是暹罗国送上来的贡品，听说那边儿有人家专门养象，小一点儿，极可爱。”
赵宝珠爱不释手地摸着小象的鼻子，惊喜地抬眼看向叶京华：“真的？”
“真的。”叶京华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又拿出一只锦绣箱子出来：“先放着，待日后慢慢玩儿，先来看看你的生辰礼。”
赵宝珠闻言一愣：“什么？那……那箱子里的不是少爷准备的生辰礼吗？”
“那些只是拿来与你玩的。”
叶京华垂头，将那绣箱递给赵宝珠，轻轻将锁扣解开，登时金光四射。
赵宝珠低头一看，只见那是绣箱里头是只小点儿的箱盒，通身都为黄金打造，盒面上雕了各式纹样，精致好看至极。叶京华将那盒子捧出来，不知往什么地方轻轻一碰，盒子里忽然传出极美妙的乐声来。
接着，盒子顶的竟然又不知因着什么力道打开了，里面徐徐升起一枚璀璨至极的夜明珠来。
赵宝珠目瞪口呆，这才知道古人文中的「蓬荜生辉」是个什么意思。
“这、这是什么东西？”赵宝珠看着盒子上头缓缓*旋转的夜明珠，喜欢地挪不开眼：“这儿怎么有声呢？它怎么会动呢？”
叶京华坐在一旁，面上啜着笑：“这是宫里内司坊照着西洋物件儿制的，当日我入宫伴读，作了一首诗皇上很喜欢，便赏了我这个。听宫里的匠人说，番人叫为八音盒。”
说罢，他伸出手，轻轻拨了拨上面的摇臂，原本缓下来的夜明珠再次旋转起来：“看，是这么玩儿的。”
两个人肩挨着肩，亲亲热热地坐在一处，叶京华自侧边，看到夜明珠莹白的光芒赵宝珠颊上，光华细致动人。
今冬瑞雪照丰年，到了夜里，窗外窸窸窣窣地飘起鹅毛大雪。
雪花落到地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屋内红烛昏暗，暖香漂浮，床帏上的红纱落在两人头上。
赵宝珠玩了一会儿八音盒，渐渐地兴奋劲儿过了，忽然缓缓抬起头，看向叶京华。
只见红烛昏黄灯光照在他面上，一双星眸中柔情似水，映出满是他的面孔。
赵宝珠忽然心中一动，眸色也跟着柔和下来，轻声道：“少爷为何待我这么好呢？”
叶京华闻言眉眼一动，垂眼看向他，赵宝珠亦回视他，目光两项交错间，似有什么变了。
叶京华的眉宇间神情收敛，竟渐渐泌出一点儿冷色来，似是有什么让他忐忑不安似的，下颌的线条都绷紧了：
“那箱子下边儿，还有一层。”叶京华伸出手臂，将赵宝珠再搂紧了些，低声道：“你且掀开来，看看底下是什么。”
赵宝珠依言垂下头，手往盒子里头一扣，果然察觉底部松动。
他微一使力，便将那隔层掀开来，往下一探，果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赵宝珠将其提起来，拿到烛光底下一看，竟然是枚同心结。
赤红丝线弯弯缠绕，中间镶着一枚青玉。
那玉石算不上多好的品质，跟前头的奇珍异宝比起来，实在平凡。可赵宝珠却对之极为熟悉——那玉上头刻着’宝珠’二字。
竟正是他在叶府之时随身戴的腰牌，
赵宝珠眉眼皆震，心中若雪山崩裂，轰然一声。
“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叶京华在他耳边低声道。
赵宝珠握紧了那只同心结，什么都没说，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在叶京华面上一晃，忽然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
叶京华见状，面上猛然变色，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去？”
他见赵宝珠的样子，还以为是他不乐意，心中登时凉了半截。原本行事之前他已下定决心，就算宝珠不应，也万不能为难于他，只徐徐图之，再等良机便罢了。
谁知真到了当场，他是半点儿也忍不住，手一拽上便松不开了。
赵宝珠回过头，一双猫儿眼亮得惊人，看着到似无怒意，眸光闪烁道：“少爷别急，我去拿东西来给少爷看。”
叶京华闻言，神色一滞，轻蹙起眉心。见赵宝珠的神情不似作伪，到底放开了手。
赵宝珠转身去，果然没出屋子，走到一旁的柜子边上，拿出厚厚一叠信纸来，递给叶京华看。
“这都是我给少爷写的。”
当日被阿隆取笑之后，赵宝珠其实私底下写了许多信，里头全都是他想跟叶京华说的贴己话，不过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叶京华的人便先到了。
见这一大叠信纸，叶京华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来，低头一看，开头便是：’青州秋意晚，夜半睹物思人，情丝入怀，宛若火烧，再不能眠矣——‘
叶京华见了，立即神色震动，一行行看下去，字是他亲手教的，的确是赵宝珠亲手所书。
他越看，心头越热。白皙如玉的面孔上眸愈发黑，薄唇朱红如血，信读到一半便再也读不下去，丢下信纸转头便抱住了赵宝珠。
两条胳膊紧紧箍住赵宝珠的肩背，若铁锁一般，赵宝珠他揉进怀里，只觉得叶京华浑身都热得惊人：
“宝珠……”男子声音低哑，赵宝珠感到叶京华微热的面颊蹭在他的耳廓上，用力蹭了蹭：“宝珠，宝珠。”
他也不说旁的话，就一个劲儿叫赵宝珠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赵宝珠于他怀里睁开眼，伸手一抹，竟觉得男子的身体隔着衣物都透出热意来。抬眼一看，便见他额角都绷起了青筋来，仿佛忍耐着什么似的，浓睫之下眼皮都微微泛着粉。
他的心跳渐快了，微微屏住呼吸，面上飞起红晕，一双眼中目光飘忽。
半响后，赵宝珠咬了咬嫣红的下唇，忽然伸手抱住叶京华的腰，凑到他耳边，低低道：“少爷，你是不是想跟我圆房？”
他声音很轻，却一下子定住了叶京华的动作。
似是过了半息，又似是过了好几个时辰，叶京华微微抬起头，眸色沉沉，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一下，低声喝道：
“胡说，从哪听得这样的话？”
说罢又安抚般得轻轻吻了吻赵宝珠的额角：“你还小呢。”
“我不小了。”赵宝珠被叶京华亲近得脸颊绯红，抿了抿嘴，抬起眼，双眸中情意绵绵：“我都知道了，男子间也可以圆房。”
说罢，竟然抬起手，直接将官服的领口扯开了几颗扣子。
纵是叶京华劝阻，赵宝珠却坚持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官服。往日里叶京华看在眼里都是要皱眉头的，然而此刻，系到领口的半旧官服散开一线，从下头漏出白若凝脂的肌肤来，在红烛昏黄的灯光下，竟说不出的香艳。
叶京华眸色骤然一暗，握着赵宝珠手臂的五指紧了紧，手背上青筋直跳。
赵宝珠没觉出危险，还敞着领子欺身而上：“我……男子间的事，我都知晓了。”
他凑近叶京华，低声耳语了几句，将从善仪哪儿听来的细巧都说了，复抬起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叶京华：“少爷，我说得对不对？”
叶京华浑身硬若磐石，眉眼间受的极紧，一双星眸盯在赵宝珠面上。
赵宝珠对上他的目光，忽然顿住，心生不妙——
然而已晚了，只见叶京华忽一抬手，红纱罗帐在他们身后轻柔落下。
赵宝珠惊了一跳：“少爷——”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叶京华一把按倒，一只手扯开他的领口，几颗盘口应声崩落，灼热的吻终是落在了那截耀武扬威的白脖颈上。

第81章 江湖再见
赵宝珠十七岁生辰这日,外边儿下了一夜的雪。可雪虽下的急，却并未刮风，安安静静的, 第二日倒是个大晴天。
日光亮堂堂地洒在雪地上，清亮又白净。
昨日一县为赵宝珠庆祝生辰，众人喝酒吃肉,玩闹到深夜,今日都起来的晚。待日上三更了，才有人家出来，哈切连天地扫门前的雪。
县衙里,后堂上,屋内一片昏暗。
红纱罗帐层层叠叠,遮掩住了窗外透着明纸照进来的光。炭盆只余一点温热,榻上的人却还磨蹭着没起来。
叶京华半倚在榻上,拿着赵宝珠的情信在看。
那么一大叠信纸拿在手里，他倒是极有耐心,垂着眸一个一个字地看过去。见其中一封信上赵宝珠写了一通软话,最后还赋了首情意绵绵的诗。读起来差强人意，比起他往日的水准却已算是极好的了。
叶京华来回读了三遍，眸中光芒流转，低笑出声。
赵宝珠趴在他怀里,手里拿着串着玉珠的拨浪鼓在玩，感到男子胸膛的震动，缓缓抬起头来,在看清叶京华读的是什么后脸颊登时一红：“少爷！别看了——”
他羞臊得很,试图伸手去夺，却被叶京华反手握住了五指,顺路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亲：“你的诗写得极好。”
叶京华垂下眼睫，低声道：“待回京让他们绣在荷包上，我随身带着。”
赵宝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写的一手烂诗，只不过是叶京华抬举他罢了，登时更不好意思，嘟嘟囔囔道：“还是别了，我写的不好……”
叶京华越看越喜欢，抬手摸了摸少年披散在身后的乌发，遂伸出手，一把将人捞到怀里，低头在赵宝珠的脸蛋上极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觉着就很好，堪比李杜。”叶京华偷了个香，眸光柔和地能化出水来。
赵宝珠无故被他轻薄，一时脸更红了，可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咬了咬唇扭头道：“少爷就知道打趣我。我，我要起来了，都晚了——”
“这么冷，起来做什么。”他才刚一动，叶京华立即收紧手臂，将人箍住。赵宝珠贴在男子胸膛上，猝不及防地又被亲了好几下。
“昨日都吃了酒，今日定都起来得晚，不会有事的。”
叶京华在他耳鬓间落下一吻，赵宝珠觉得痒痒，下意识地一偏头，结果不留心将纤长的一截颈子露了出来，上面的痕迹一下子落在叶京华眼中。
赵宝珠皮肤白，若红梅落雪地。
叶京华看了看，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红梅，又低下头吻了吻。
“嘶——”赵宝珠一阵麻痒，忙躲避起来：“少爷，别闹我了。”
昨夜他们做了男子间做的那事。叶京华是疼他，但也火急火燎的，后头动作才缓下来，赵宝珠现在还觉着屁股疼呢！好在叶京华也知道分寸，闻言，亲吻赵宝珠的动作一顿，遂缓缓抬起头来，手在少年光裸的肩头上一抹：
“好，不闹你了。”
屋子里静静的，香炉中仅存的一点儿幽香随着碳炉的余热飘散，赵宝珠枕在叶京华腰腹处，轻软的被子盖到肩头，一点冷风也钻不进来，听着头顶上传来叶京华翻信纸的声音，也懒得管了。
叶京华一边看信，手一下一下扶着少年蜿蜒至他膝上的长发，这么兜兜转转的，竟就混到了午时。
也真被叶京华说中了，这一整日，都没人找上衙门来。叶京华不知是心疼他还是旁的什么，一日都没让赵宝珠出屋子，自己披了衣服出去，亲自端水进来给他擦洗，又去后厨拿了各样易克化的饭菜，一口口喂。赵宝珠哼哼一声，他就要问一句，说口渴了，调了蜜的水都要递到他嘴边。上下打点，殷勤备至。
赵宝珠硬是被他这么缠磨着荒废了整整两日，像是掉进了妖精洞，到了第三日，才堪堪自床榻上爬起来。
“不成了，实在是不成了！”
赵宝珠终于再穿上官服，端坐于高堂上，自觉逃出升天，重重松了口气。少爷是俊，在床榻上垂头看着他的时候更俊，每每勾地他乱了心智，宛若钝刀子割肉，割得他在硬木头造的太师椅上坐下时神情都凝滞了一瞬。
叶京华在下头看了，随手拿了一个软枕递给阿隆：“给你们老爷拿去。”
阿隆接过软枕，却没有像往日般屁颠屁颠地就去了，而是神情颇为古怪地看了叶京华一眼。在赵宝珠的生辰宴上，他被陶章等一干哥哥撺掇着尝了几口酒，睡到半夜口渴醒了，起床找水喝。谁知刚走到院里，就听见似是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可怜极了。
他寻着声去，发觉声响是赵宝珠房里传出来的，还怕是叶京华生了气，在打他老爷的屁股。但是细细一听，又听到叶京华的声音，似是低柔地在哄着什么人。
他一头雾水，隔日早上起来跑去善仪。没成想善仪听了，神色一变，接着伸出手用力地拧了两把他脸颊上的软肉：
“还问？你老爷都要被人拐跑了，你还问！”
阿隆脸蛋被揪出了两个红手印，心下亦大惊，从此看叶京华的眼神就不一样的——这知府大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成想竟然是包藏祸心，要拐跑他的老爷！
阿隆虽然心底暗暗怀疑上了叶京华，却又不太相信这个俊美无双的公子哥会是那做坏事的拐子，因为看了叶京华两眼，到底是将软枕递上去了。
只是赵宝珠不知为何两颊红红的，似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
实际上，叶京华怎样对赵宝珠，县衙上下人等都看在眼里，凡是留了心的，眼见着叶京华容光焕发，笑意啜在嘴边儿就没淡下来过，而赵宝珠一双大眼睛水淋淋，脸颊红彤彤，活像枝头沾了露珠的荔枝，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按理来说，这男子与男子之事在他们这个小地方是很骇人的，可叶京华长相实在好，又气质卓然，家财万贯，平日里将县衙里里外外打点得极为妥当，对赵宝珠又是细致入微，宠得就差放嘴里含着了。众人看着，倒觉得两人也算登对，甚至有人之前就想着，不知这二人何时能生米煮成熟饭。
叶京华不知自己正被这群’娘家人’放在心里衡量，只烦恼赵宝珠今日看到他像是老鼠见了猫，颇有些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要好好说一番软话，才能哄着亲一口。
这日清晨用过早膳后，赵宝珠人就又不见了。
但这次倒不是为了躲叶京华，而是他想顺路看看隔壁丘家伤了腿的小狗怎么样了，结果半路上被善仪截了个正着。
“大人。”
善仪站在雪地里，身披赤金对蝶大氅，脖子边儿围了一圈儿火红的狐狸毛，浓眉凤目，仪表堂堂地站在雪地里，朝他道：“我有话要跟大人说。”
赵宝珠怔了怔，目光顺着善仪的一身装扮向下，先看到他背上的包袱，又看见他脚上穿着兽皮的靴子，踏在雪地里。
“柳兄，你这身打扮是做什么？”赵宝珠疑惑地抬眼看他：“柳兄要出门？去哪？”
善仪闻言，神情柔和下来，朝他笑了笑：“我是来跟大人辞别的。在衙门上叨扰了这么久，差不多也该走了。”
赵宝珠登时瞪大了眼睛，实在没想到善仪竟是要走，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道：“怎、怎么这么突然？”他不禁朝善仪走进了一步，蹙眉道：“在这儿待得好好的，怎么就要走了？”
善仪笑着敛下眼看他，道：“终究是要辞的。我看那姓曹的没再派人来，也是时候该再上路，行我云游四方之志。”
赵宝珠闻言，眉目微动，倒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早知善仪在此只是暂时歇脚，早晚是要走的，但见善仪就一个包袱一把宝剑，孑然一身的就要走，还是放心不下：
“就算要走，也得收拾好才是啊。”赵宝珠低头自袖中摸出荷包，一打开，里头全是亮晶晶的银子和大叠的银票。叶京华因着上次的事不许他不带钱就出门，总是给他的小荷包塞得鼓鼓囊囊，赵宝珠将钱银一起拿了出来，塞给善仪：“柳兄把这些拿去。”
“这怎么好！”善仪登时皱起眉，推拒着不肯收。
赵宝珠也不肯松手：“自于柳兄相识以来，柳兄助我良多，几次出生入死，这点钱财乃身外之物，柳兄就拿去吧！”
两人在雪地里拉拉扯扯半天，最终是善仪顾忌他的方大病初愈，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一处可避风雪的地方去。”
两人各退一步，进到了路旁的一处寺庙中。这庙子立在树林后头，平日就少有人烟，正好方便了两人说话。
赵宝珠道：“这大冬天的，柳兄此去若无车马，冻坏了怎么好？这些银钱必得拿去。”
见他这般，善仪心中感念，嘴上却依旧不松口：“大人实在不必担心，我已买好马匹，现虽有雪，却还不大，脚程快些不出两日便能到资县。”
赵宝珠闻一怔，：“柳兄要回资县去？”
“是。”善仪说到这儿，略叹一口气：“我到底还是想着幼时将我带大的那位算命先生……虽过了这些年岁，他恐怕已不在人世，可我还是得去寻一寻，若有什么家人儿女，找到了也好报道他对我的养育之恩。”
赵宝珠闻言，亦是感念：“柳兄真是至情至义之人。”遂道：“若是这般，那柳兄更要手下这钱财了。就当我孝敬老人家，若无他庇护柳兄，我恐怕日前便丧于那贼人之手了。”
善仪见他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也不好再推拒，终究是将银钱收下了。接着，他抬起头，向四周看去，忽然对赵宝珠道：
“既然这般，我与大人不若结为义兄弟。”
赵宝珠一愣，便听到善仪接着说：“我既受惠于大人，若大人不弃，今日我们便在关公面前起誓，若来日大人有什么难处，我必千里来援，万死不辞！”
赵宝珠扭过头，这才见他们随意钻进来的破庙竟然正正好是一座关公庙。他面上一惊，顿觉是天命所归，随即便一口答应下来：
“这番倒正好。”他回望向善仪，坚定道：“今日我便认柳兄为义兄！”
随即，两人自破庙中摸出了几只放了多时的旧香，在红面关公面前下跪三叩首，起誓结为义兄弟。
庙外，赵宝珠站在雪地里，眼见着善仪翻身上马，大氅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绣面上的蝴蝶在日头下闪烁，仿若金蝶振翅。
“大人，这些时日来，多谢大人的照顾。”善仪高坐于马上，垂眼看赵宝珠：“终究是到了要别过的时候了。”
赵宝珠想起这段时光，一时也十分感念：“柳兄——”
“只一件事，我实在放心不下大人。”善仪用温和的目光在赵宝珠身上转过一圈，勾了勾唇角，抬手指了指脖侧。
赵宝珠见状一愣，抬手一摸，才发觉领口不知何时散开了一枚盘扣。而下面露出了什么，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晶晶雪地，点点红梅。
赵宝珠’腾’地一下涨红了脸，猛地抬手捂着脖子，接着又慌乱地系起领口前的盘扣来。
“柳、柳兄，实在失敬——”
善仪见少年两颊红彤彤，双眸水灵灵，一副慌张的模样，叹了口气。
现今就羞成这样，往后又要怎么办呢？不得被那天潢贵胄的叶二公子扒了吃去了。
“到底是我的过错，平白让老爷知道了这歪门邪道的事。”善仪顿了顿，而后道：“既是我结了这冤孽，我免不得要劝大人一。”
他看着赵宝珠茫然的眼睛，道：“虽现今千好万好，可男人之间终究不能长久，无论何时，大人还需留了心眼，就当是玩玩儿，万不可真的陷进去了。”
赵宝珠闻言，神情变了变，脸上的绯红渐褪了，眉眼间沉肃下来。
“柳兄说的，我都明白了。”赵宝珠拱手道：“义兄待我情真意切，今又劝此良言，小弟必谨记在心。”
善仪闻言，神情温和下来，朝赵宝珠拱了拱手，道：“大人，就此别过了！”
赵宝珠一时不忍，红了眼圈，也抬起手：“祝柳兄，一路顺风。”
善仪消散一笑，抬手一挥，大氅飘向身后，一拉马绳，拔蹄飞奔而去。
赵宝珠看着他赤红的背影消失于风雪中，神色微凝，久久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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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叶京华找到赵宝珠之时，便见他正蹲在一处小溪旁，手里拿着老丘家小狗受伤的后腿。
棕黑相间的小狗显然很亲近他，伤腿都被人逮住了还在摇尾巴，晃头摆脑地朝着赵宝珠膝上蹭。
“别动！”赵宝珠瞪着一双大眼睛，状似严厉地呵斥它：“抹药呢！别乱动。”
小狗倒也通灵性的很，呜咽了两声，拿黑葡萄般水润的眼睛瞅着赵宝珠，不敢动了，但还是照样摆着尾巴，将雪地打得飘起白雾来。
“乖狗。”赵宝珠摸完了药，称赞了它一声，转头便想将沾满了药汁的五指往溪水里放。
然而下一瞬，一只手凭空伸过来拽住了他：“干什么？”
赵宝珠一抬头，忽得望见叶京华俊美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接着，一件披风兜头将他罩住，手被人握住，拿丝绢细细擦起来：“那水都快结冰了，还里面放。”
赵宝珠愣了愣，在披风中挣了挣，将头露出来，看向叶京华：“少爷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股巨力将他连人带披风从地上拽了起来，两条手臂跟烙铁似的，将他箍住用力从身后抱了抱：
“还敢问，一大早的跑哪去？”叶京华的声音有些低：“我说过什么？到哪去要说一声，不记得了？”
他略微一顿，接着像是不解恨似的，轻轻往赵宝珠屁股上拍了一下：“不听话。”
赵宝珠脸红了红，艰难地在他怀抱中转过身，仰起头望向叶京华：“我本是想出来看看狗儿，想着快，就没跟少爷说，谁知中间出了岔子。”
小狗被叶京华的一连串动作吓住了，以为这是歹人，此时正瘸着腿在原地又跳又叫。叶京华看它一眼，就为这么个黑毛球？
他那出一颗果子来，朝远处抛去，小狗呜咽一声，看了看滚的吃食又，看了看被挟在怀里的赵宝珠，终是抵不住吃食的诱惑，朝果子跑去了。然而一边跑，还要一边扭头对叶京华叫两声。
叶京华回过头来，将赵宝珠身上的披风系好：“什么岔子？”
赵宝珠闻言，神色有些黯然：“柳兄与我辞别，方才便出城去了。”
叶京华闻言，心里暗道一声‘好’，然而见赵宝珠的神色，到底压了下去，抬手抚开赵宝珠额角的乱发：“有缘分，自然会再相见。”
赵宝珠垂着眼，卷翘的眼睫在面颊上落下一扇阴影，脸蛋晶莹雪白，低落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叶京华见了，爱得不行，低下头在他侧颊上落下一吻：“怎么了？不高兴？”
赵宝珠被亲得颤了颤眼睫，道：“少爷，雪这么大，我放心不下，你能派人暗中保护柳兄？”
叶京华闻言，略顿了顿，而后道：“当然。”
赵宝珠这才松了口气，抬起眼，眉眼间却始终萦绕着丝缕忧色。叶京华见了就心尖发疼，低头凑近了些，不错眼地看着他，软声道：“宝珠，你有心事？”
赵宝珠摇了摇头，敛下眼沉默了半响，接着忽然道：“少爷。”
他抬眼看叶京华，神情分外真挚，坚定道：“现今我们这般，也就罢了。可待日后少爷定了亲，一定要告诉我。”
叶京华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一顿。
赵宝珠想了想，犹不放心，嘱咐道：“待少爷与哪家小姐说了媒，不等下聘礼就得告诉我，我当即就走，一定不会纠缠。”

第82章 结发
叶京华许久没有说话。
好半天后,赵宝珠觉得自己的肩膀被攥得生疼，不住’嘶’了一声。
他肩上的力度这才小了些。
赵宝珠也自知在他们二人浓情蜜意之事说这种话有些不解风情，可他实在不愿意自己与叶京华也落得和曹濂与善仪两人这般的境地,故而先把话说到前头。
少爷一向知书达理，想必能明白他的意思。赵宝珠极其信任地望着叶京华。
叶京华也正看着他，雪地上的光打在他面上,显得有些白。
他眉心若蹙,眸中的惊讶渐渐去了，眸色暗下来：“你说……我要订亲？”
他紧盯着赵宝珠，声音低下来：“那你以为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这句话其实是带了气的,目的是为了反问赵宝珠,谁知却被他当了真。赵宝珠一愣,遂细细想了想,而后抬眼看向叶京华,有些犹豫道：
“……玩玩儿？”
他不知如何描述男子与男子之间的关系，只好引用善仪的话。
此话一出,叶京华立即变了脸。
他只觉耳边轰然一声,全身血液倒灌。
他从未有过如此控制不好自身情绪的时刻，只觉怒气急速上涌，额角青筋直跳：“玩玩儿？”
他盯着赵宝珠，向前迈出一步,贴近了赵宝珠：“你觉得我在玩儿你？”
他靠的如此近，赵宝珠倒是惊了一惊。叶京华虽待他温和，可身量摆在那儿,离得如此近,将日头都罩住了。
“我……”赵宝珠不知如何回答，犹豫了一下。
没成想他这一犹豫却像是更加刺激了叶京华,他眉眼中浮现出阴鸷：“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人品卑劣之人？”
赵宝珠早些时候忽然不见，已让他心里存了气，此时新仇旧账叠加，一时心中恨极，只想把赵宝珠抓住，狠狠收拾一番，不禁嘴上带了刺：
“你以往便与我多有疑心，时不时便说生分的话来气我，如今更不得了了，我竟不知，你在心里如此看低于我——往日里我误认与你交心，现今看来竟是错付了。”
他字字锥心，赵宝珠一时被说蒙了，张着嘴不知说什么。
叶京华说完，其实当即心中便闪过一丝悔意，可他在气头上，话又已出了口，遂绷着一张脸盯着赵宝珠。
好半会儿赵宝珠才回过神来，唇颤了颤，胸膛上下起伏，抬头望向叶京华：“少爷……少爷这是什么话！”
他又急又伤心，一时跳了脚，瞪着双大眼睛气极道：
“我怎么看低少爷了？就算要玩，也是我乐意给少爷玩儿的，换别人我还不乐意呢！”
他一时说顺了嘴，谁知话一出口，就戳到了叶京华的肺管子。
他脸色铁青，星眸中竟隐隐泛出猩红：“别人？你还想和谁‘玩’？”
赵宝珠闻言，又是一愣，随即登时怒气烧到了天灵盖：“少爷当我是什么人？！你、你——”
赵宝珠气的两颊通红，连话都说不出来，一时恼了，用力将叶京华一把推开：“我、我再不理少爷了！”
叶京华被他推得退后了两步，抬起眼，唇线拧地死紧，伸出手就想拽住赵宝珠：“先跟我回去。”
赵宝珠在气头上，一把挥开他的手：“我不回去！！”
他一个不留神，使得劲大了些，叶京华的手背浮现一块红痕。赵宝珠见了，登时有些后悔。然而叶京华却像是觉不出痛似的，还要伸手来拽他。
然而就在此时，吃了果子的狗儿又转了回来，窜到赵宝珠身前，朝叶京华大声吠叫。叶京华一时不能上前。赵宝珠抓住了机会，狠狠瞪了一眼叶京华，往雪地里跺了一脚，冷哼一声，转头飞快的跑了。
见赵宝珠跑了，狗儿又朝叶京华叫了两声，也跟着跑了，独留叶京华一人站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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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生了半日的气，也生生在县里晃悠了半日。
丘家的狗儿一路衷心地跟着他，赵宝珠怜惜它的伤腿，又怕冷着它，将狗儿抱起来团在披风里。下午无涯县里的风又大了起来，这披风起了大作用，赵宝珠半点儿也没冷着，狗儿也暖融融的，欢喜地卷着尾巴舔赵宝珠的脸。
赵宝珠虽是气着，却也没拉下公事，挨家挨户地敲门，一是感谢日前百姓庆贺他生辰费的功夫，二是通知各家各户，来月又朝廷放的炭火银下来，不要忘了到衙门上去领。
百姓皆是意料之外，见赵宝珠着大红披风，怀里团着只狗儿的样子，都又惊讶又喜欢，忙不迭将他迎进去，又是倒茶又是拿果子给他吃。
待赵宝珠走了，众人叹道：“这小赵大人长得真是好，穿着那红披风，打眼一看跟画上的人似的。”
却亦有人奇怪道：“我看着，倒觉得小赵大人似是不高兴。瞧那小嘴撅得，都能吊油壶了。谁惹他不痛快了？”
旁人也觉得奇怪：“谁能给他气受？现今有知府大人在后头撑腰，我见那日几个县令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另一边，赵宝珠在绕遍了全县后终于消了气，忙把狗儿还给丘家老汉，才踱步朝县衙门去了。
待到了门口，还没等他迈进门槛里，阿隆便迎了上来：“老爷，您终于回来了，冷着了没有？”
赵宝珠摇了摇头：“我不冷。”
阿隆叹了口气，随赵宝珠走进去，接过赵宝珠肩上的披风，道：“老爷要到什么地方去，也得说一声啊，这一日都不见人，不说是——”
他说到这儿，话头一顿，小心地看了一眼赵宝珠，到底改了口：“就是我们……也放心不下啊。”
赵宝珠见他的情态，就知道他与叶京华闹脾气的事情恐怕衙门上下都知道了，一时有些脸红，却又绷着面子不愿意说软话，只嘟嘟囔囔道：
“啰嗦得很，我都知道了。”
阿隆看他一眼，就知道赵宝珠还没完全消气，机灵地选择顺毛摸：“老爷忙了一日，定是累了，快跟我去用饭吧。”
赵宝珠生着闷气，又在外面走了半日，确实是饿了，遂跟着阿隆向后堂上走去。待净了手，吃好了饭，赵宝珠才觉得舒坦了些。只是这过了好半天，却始终没看见叶京华。
不见倒也好。赵宝珠一边想，一边在心里哼哼，他还没完全消气呢。
谁知他起身，走到后屋里准备沐浴，就听到后头传来敲门声。
一回头，便*见叶京华站在门口。
大门本是开着的，自到了衙门上，叶京华都与他同吃同住，往日也没见着他敲门，卧房说进来就进来了，今日倒是守礼起来了。
赵宝珠见他换了身月白的袍子，袖口上绣着云纹，像是才沐浴过，浓眉玉面，丰神俊逸地靠在门边，做出一个询问的神情。
赵宝珠没吭声，叶京华就当他是默认了，敛下眼往门槛里跨了一步。
谁知他才一只脚进了门槛，赵宝珠便别过头，冷声道：“我今日抱了狗儿，身上脏得很，怕污着了少爷，少爷还是出去吧。”
叶京华登时脚步一顿，半响后，才收回脚。
他站在门外，抬眼看了看赵宝珠满面冰寒的样子，也不敢说话，悄不声儿地就转身走了。
阿隆远远地在墙角边儿看着，一见叶京华半个人进去，又退了出来，心立即凉了半截。
今儿一早赵宝珠不见，叶京华就差点将衙门翻了个底朝天。后听闻赵宝珠在溪边儿，怕他冻了着急忙慌地出了门，没成想过了会儿回来了，脸色却比出去之时更差。
听闻赵宝珠跟叶京华拌了嘴，阿隆惊讶之余也有些忐忑，这两个人往日里好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忽然拌了嘴？再者这叶公子一是上官二是大舅子，真闹掰了可怎么好？他见叶京华也有意和好，便出谋划策，说赵宝珠贪嘴，每天都是吃饱了饭后心情最好，便出主意让叶京华晚饭后再去找他们老爷。
没成想饭都吃了，还被赶出来了！
阿隆抹了把冷汗，看着默默走开的叶京华，暗自叹道，我的爷、您到底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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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听到脚步声走远了，赵宝珠才缓缓转回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气冲冲地上去将门关了。关了走回来，又在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才想起要沐浴，复又走到门口拉开门：“阿隆！给我端盆热水来！”
阿隆远远地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端了热水来。
赵宝珠好好沐浴了一番，从头暖到了脚底，将狗儿蹭在脸上身上的口水都洗净了，心中的气才微微缓下来，生出一份悔意来。晚上又起了风，这外头冷得很，叶京华被他赶了出去，也不知道现在人在哪，冷着了没有，又冻着了没有。
两人虽然拌了嘴，赵宝珠却依旧牵挂叶京华，只是一见着他的面，就想起早上的那些话，心头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沐了浴，换上了寝衣。今日他走访人家也疲累了，便早早爬上了床，熄了油灯，没多久睡意便涌了上来。
屋里的炭盆缓缓烧着，被褥轻软，身子暖融融的，睡意昏昏，不多时眼睛便阖上了。
半天后，赵宝珠正睡得昏沉，忽然听到一点声音。
一片寂静之中，似是谁悄悄推开了门，门环叩在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宝珠本未睡熟，听见了声音，惊觉有人进了屋子，扭过头去看：“谁？！”
下一瞬，床榻的另一边儿陷下去一块儿，一双略带寒意的手伸过来，从身后一把抱住他：
“别怕，是我。”叶京华的声音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响起，赵宝珠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那双手在他腰上摸了摸：“是玫瑰油的味道，你沐浴过了？”
自叶京华来了，格外照料他一头乌黑的长发，每回赵宝珠沐浴过后，叶京华都要拿了精酿的玫瑰油给他细细涂上，因而养的赵宝珠的长发乌黑油亮。
赵宝珠也因此习惯了洗了头要擦玫瑰油，今日也擦了。
“我——”赵宝珠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就上榻来，一时舌头打结，就感到腰上的一双手顺着摸了上来。
“干什么！”赵宝珠一把捏住作乱的手，在窄小的床榻上不好转身，故而低声道：“你、你的手凉得很。”
“还凉啊？”叶京华闻言松开了手，改为用手臂搂着赵宝珠的肩膀，将人揉在怀里，低头他耳旁：“我用汤婆子捂了半天。”
其实叶京华的手一点儿都不冷，赵宝珠只不过是面子下不来罢了。闻言，他哼哼了几声，嗔道：“谁让你进屋了？”
这句话嗔是嗔，尾音却软了，带了点儿娇嗔的意思。
这大冷天的，他倒真不忍心将叶京华赶到外边儿去睡。他这衙门如此寒酸，其他房子里冷炕冷榻，万不能让叶京华委屈了睡在哪儿。
叶京华闻言，搂着他的臂膀紧了紧，缓声道：“还生气呢？”
赵宝珠不答。
叶京华搂着他，一只手缓缓顺着赵宝珠的一头乌发抚下，一边儿安抚一边儿柔声讨饶：“早上是我口无遮拦，小赵大人英明神武，就饶恕我不知之罪吧。”
此话一出，赵宝珠心尖儿一麻，什么气都没了。叶京华如此人物，什么时候如此低三下四地向谁讨过饶，这话叶京华倒是说得坦然，赵宝珠听在耳朵却是心里又酸又软。
“外头可刮着风呢。”叶京华语气温柔似水，半点儿不见早上的气势：“小赵大人赏个脸，就让我在这儿避一避吧。”
赵宝珠听到这儿，已经彻底投降，自叶京华怀中转过头来：“少爷——”
谁知他一转头，就被叶京华逮了个正着，一口亲在他的嘴唇上。
赵宝珠骤然瞪大了眼睛，叶京华趁人还懵着，又搂着他亲了几口：“原谅我了？”
“少、少爷——”赵宝珠双手撑着男子的胸口，被亲得涨红了脸，瞪圆了猫儿眼，他虽是已消了气，可、可还没想跟叶京华做那事的：“少爷不要动手动脚的！”
他刚沐了浴，浑身皮肉温软，又香又白净地团在被褥里，这等良辰美景，叶京华岂能放过？他双臂紧了紧，又往赵宝珠微蹙的眉心亲了亲：
“不是宝珠说愿意跟我玩儿的？”
他故意开赵宝珠的玩笑，语气柔和又带这些轻佻，目光往下一扫。
赵宝珠见他用早前些的话打趣自己，还这般轻佻作态，又羞又恼，咬了咬唇瓣瞪向叶京华：“少爷又提这话——”
叶京华适可而止，赶忙哄他：
“不提了，日后再不敢提。”他放在被褥底下的手向下探去，低头含吻住赵宝珠珊红的嘴唇，声音低若叹息：“宝珠容我这一回，是我迷了心窍，定要与你同心，这辈子才不算是虚妄了——”
黑暗的屋子里，赵宝珠恍然真觉得自己成了一枚蚌珠，被叶京华捧在手里揉搓。男子璨燃眉眼在前，他一时又酥又软，抗拒不能，被叶京华翻身拿被子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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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屋内云歇雨霁。
赵宝珠昏昏沉沉，半趴在榻上，前些时候沐浴的功夫都白费了，叶京华正拿着打湿了的帕子，缓缓擦拭着他落着点点红梅的肩背。
“还疼吗？”
叶京华软声问。
赵宝珠连回答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的皮肉都要被叶京华揉碎了。这人嘴上虽说的软，心里却暗地憋着气，都撒在他身上。赵宝珠不想理会他，扭过头去不答。
叶京华擦洗的动作一顿，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转过来：“说话，疼不疼？要是不成，我还是去叫齐大夫来。”
赵宝珠这才睁开眼，红着脸道：“我不疼……不、不必劳师动众的。”
叶京华见他神情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今日他是有心没留手，狠狠将人折腾了一回，怕没轻没重，伤着了赵宝珠。现见着没事，想是近日来的功夫没白费，两人到底是亲近了许多。
叶京华将赵宝珠擦洗干净，搂着人将他放在身上伏着，手一下下抚着乌发。
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两人亲近了一回，什么气都消了，倒能平心静气地说前头的事。
“没留心你还有这个顾虑，是我的不是。”叶京华捋着赵宝珠的长发，垂下眼看他：“你不必多心，我们既然交心，便不会有什么旁的小姐。我不是曹濂，不会做那蠢事。”
赵宝珠闻言，手指蜷了蜷，在叶京华肩头转过脸，望着他：“可……少爷怎么能不结亲呢？这于人伦仕途，都没有益处啊。”
叶京华闻言，眉头便一蹙，脸色沉了沉：“谁说我不结亲？”他伸手按在赵宝珠的肩上，忽然发狠道：“最好你同我速速回京，当日就找媒人，三书六礼，接了亲就摆酒，拜宗祠。”
闻言，赵宝珠大惊失色：“少、少爷——”怎么他提一句，这人就疯了？赵宝珠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叶京华的脸色：“少爷是在跟我说笑呢。”
“谁跟你玩笑？”叶京华眸含冷光，神情阴沉，手上收紧了些：“你若还不放心，我回了圣上，请一道圣旨，到时候看你还能往哪跑。”
这话说出口，本是顺嘴，然叶京华一想，倒真上了心。现今他的事虽已算在元治帝那里过了眼，但到底是私下，不算过了明面儿。不如讨一道圣旨，虽隐而不发，到底是个保障。
赵宝珠见他真上了心，吓得不行，赶忙劝道：“少爷，是我说错了，你可万万别让皇上知道了啊！”
旁人也就罢了，赵宝珠并不顾忌自己的名声。但若此不顾人伦之事让叶家双亲，或是皇帝等要紧的人知道了去，于叶京华可是大大的不妥。
“我再不敢疑心少爷了。”赵宝珠执起他的手，用脸颊蹭着男子的手心：“少爷可别告诉去啊。”
叶京华扫了他一眼，见他吓成这样，便没把皇帝及叶家人都知道了的事情告诉他，只拍了拍他，道：“行了，我心里有数。”
说罢，他忽然自床头拿出一只剪子来，捋过长发，剪下一小段，也照样剪下赵宝珠的乌发，两股结成一缕。
赵宝珠愣愣地看着他，便见叶京华将那同心结拿出来，不知往哪一暗，镶在中间的玉佩竟滑开一指甲盖的小洞，由叶京华将那结成一缕的头发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叶京华将那同心结拿给赵宝珠：
“此结，便同我心。”他执起赵宝珠的手，引导他将这同心结握入掌心：“如今你我结发，若他日我变心，自当不得好死。”
赵宝珠心中震动至极，怔怔地接过同心结，好半天才回过神，猛地望向叶京华：“这是什么话？白白起誓做什么？少爷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叶京华闻言笑了笑，搂着他躺下来，用被子将两人盖住：“那你是信我了？”
赵宝珠躺在他怀里，心口酥麻一片，往叶京华怀里靠了靠，蹭了蹭男子结实的臂膀：“我自然是信少爷的。”
“我就要你这一句话。”叶京华搂住他的腰，俯首在额角上吻了吻：“这世上其余事，我并不关心，只要你肯跟我好好过，便能了我此生之愿了。”
赵宝珠闻言，心中怎能不感动，顿时捏紧了手里的同心结，偏头埋进了叶京华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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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起来，两人又是同进同出，亲密无间。
阿隆见两位主子和好如初，大大得松了口气，不知大舅子是使了什么兵法，让老爷那个倔脾气也能回心转意。叶京华现在在他心中的形象尤为高大，只因他能捏的住赵宝珠。要知道他们这位老爷一是脾气爆，二是性子倔，倘若钻了牛角尖，一时可是回不来的。
到底是读书人有办法，阿隆想到。
随着时日过去，无涯县的冬意逐渐深了，趁着除夕前，土还没完全冻上，赵宝珠马不停蹄地召集人手将学堂垒了起来，又拿尤家往日的旧厂房做地方，将木头水轮造了出来，只等来年开春凌汛一开，便能投入使用，再找些先生，学堂也能开始授课了。
事情如此顺遂，是赵宝珠行事利落，也是其余几县县令不敢误他的事，但凡是无涯县发来的公文，永远放在第一排。
正巧除夕前夜，叶京华作为青州知府，与辽东巡抚之联合弹劾的折子送上去，元治帝读而惊怒，当即就判了罪人陈斯及尤家大哥尤佥死刑。尤佥被收监在知府上，当即拉出来上了铡刀台。而陈斯则被一路送至京城，只待过了年，开了春，立即砍头。
元治朝重文人，自开朝以来，还少有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被判极刑问斩。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震动，大多是叹青州天高皇帝远，竟然出了如此贪赃枉法之徒，还蛰伏了这么多年，可见本朝吏治虽然在皇帝开年之铁碗下晴明了几十年，到了这会儿，到底是多出几个害群之马来。
此次乃地方出了事，吏部虽脱不了干系，到底能争辩一二句，来日若是查到了京官头上，就不知道那曹公脸上还过不过得去咯——
朝中此般论调不绝于耳，一时间众官员的眼睛都盯在吏部上。有说是曹相公自从失了那贵为太子的嫡亲侄儿就得了失心疯，早该从吏部退出来了，也有人说这事皇上故意为叶京华撑门面，这才雷厉风行地发落了那陈斯。凡此种种，在朝堂不同派系间吵了个天翻地覆。

第83章 除夕
叶京华与赵宝珠偏安一偶,倒是不受其扰。
时近除夕，无涯县中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赵宝珠立于风雪中，身披一见厚实的宝蓝绣飞凤披风,脖子边儿一圈白狐毛，将风雪压得严严实实。那雪狐皮毛成色极好，越发衬得赵宝珠面冠如玉,睫如黑羽,唇不点而朱。他皱眉站在雪地里，看着工人将刚完工的学堂拿棚子干草罩起来，以防深冬雪下得大了,将学堂压塌。
赵宝珠拧着眉,见工人们有些手脚不麻利,急得在一旁伸着脖子指挥：“把那边也盖上,把木榫冻坏了可怎么好？”
工人赶忙将另一边儿也盖上。他们都是青州其余县城上的闲散工人,因着在本地找不到活，方才来无涯县寻门路。众人来了这么些时日,也摸清楚了这县老爷的脾气。旁的县老爷只动动嘴皮子,将活分派下去，就撒手不管了。这位小赵大人却不一样，极其务实，工程上但凡大小事都得过他的目,是不是就要来瞧一趟。他虽要求颇高，可但凡活干好了，都有赏钱,工款一日都不用等就能拿到手上。故而虽他严苛些,工人们却愿意在这儿干活。
工人们忙忙碌碌，赵宝珠在怕旁边儿不错眼地看着。
忽然,一双手伸出来，赵宝珠感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触到了自己的耳朵，抬眼一看，竟然是叶京华拿了个毛绒耳罩来给他戴上。
“风大，带着。”叶京华低声道。
赵宝珠微微睁大眼睛，赶忙伸手去拦：“我不戴！”
这耳罩是拿鹿皮和兔子毛制的，虽是保暖，可看起来却像是小孩子戴的玩意儿。这儿还有这么多工人，叫人家看了去，岂不有损他的威仪？
赵宝珠坚决不肯戴，叶京华无奈将东西收了起来，却忽然伸出手，用手掌捂住了赵宝珠的两只耳朵：
“你不愿戴，我给你捂着。”
叶京华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冰凉的耳廓上：“看，冷成这样。”
赵宝珠被耳朵上的热度惊得一跳，赶忙转过身：“别！少爷，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实在拗不过叶京华。往日里这人就少有顾忌，现今两人通晓心意，又结了发，这人就更大胆了！
“回去做什么？”叶京华仗着身量高，用披风将他罩住，两只手捧着赵宝珠的脑袋，不让他动：“赵大人不是要监工吗？”
赵宝珠面皮薄，臊地不行，只得拉住他的衣角软软哀求：“别闹我了，外头冷，咱们回去吧。”
叶京华方才满意，放下手与赵宝珠十指相扣：“你也知道冷？让陆覃他们留着看着便是了，出不了岔子。”
赵宝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性子急。不亲眼见着事情做好总是心里不踏实，故而总不习惯将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做。这几日风雪交加，他出来多久，叶京华便陪他多久，细细想来，竟然是他多劳累了少爷。
走之前，赵宝珠还不忘嘱咐陆覃与陶章：“今日是最后一日开工，大家都等着拿钱回家过年呢，待会儿你就先将赏钱和工钱都散了，叫他们明日就不必到衙门上来了。”
陆覃与陶章点头称是。
赵宝珠这才放了心，与叶京华手牵着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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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县里一片张灯结彩，今年收成好，家家户户都杀鸡杀猪，大摆筵席。一些更有家资的还从州府城里买了烟花炮竹来放，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
叶京华更是大手笔，早便自京城找烟火贩子定了烟花，还叫府中手巧的下人剪了窗花，扎了精巧的灯笼花灯，现从京城一路运过来。
那擅扎灯笼的丫鬟在叶家本府里，于是这桩事便是由叶夫人亲自经手，都是先紧着将叶京华要的东西做好了，再来做叶府过年要用的。
丫鬟彩云站在她侍候在旁，看着下人们将一个个精致的宫灯叠好装箱，有些忧虑地蹙起眉，向叶夫人道：“夫人，这些都送到二少爷哪去，我们府里——”
叶夫人站在门槛上，闻言立即横了她一眼：“值当些什么？都是小孩子玩儿的东西，我和老爷两个，难道还稀罕这些不成？”
丫鬟立即便喃喃不敢说话了。今年叶家大少爷叶宴真在外办差，大奶奶也跟去了，府里除了夫人老爷，便是后院里的姨娘和庶子庶女。自然什么都是先紧着叶京华那边儿。
叶夫人转过头，又吩咐下人：“将那新得的狐狸皮子也给装上，传我的话去，青州冷得很，让卿儿做几身好衣服来穿。”
下人应了，转身去拿皮子。叶夫人站在门前，美眸中光芒闪烁。叶京华之前犟着定要去青州，她差点儿哭得晕过去，可这日前叶京华与那辽东巡抚大人递了折子上来，刚上任便了结一桩大案，连皇帝都连连称奇，赞叹叶京华才入官场，折子便写得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叶夫人这才回过味来，觉得先前圣上说得不错，青州虽是偏僻，可叶京华顺风顺水惯了，到地方上去历练一番，倒也很好。
不一会儿，去拿皮子的下人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夫人，老爷不准我们拿，说是东西已经够多了。”
叶夫人一听，立即高挑起柳眉：“什么？！”
叶执伦跟叶京华的父子关系本就疏远，先前叶京华才入翰林不到半年，便请旨要到青州去，更是踩了叶执伦的老虎尾巴，说什么都不许。叶京华在门口硬生生跪了一夜，才求得父亲松口，连休整都未休整，当夜站起来便往青州去了。
自此，叶执伦便对这个二儿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叶夫人大怒，指着下人道：“这是哪门子的话？我倒不知道他们叶家连一匹皮子都拿不出来了！什么好东西，他不心疼我儿子，我自己心疼。你回去告诉他，要想撵我们娘俩出去，今日就写了休书来！！”
下人无故被臭骂一通，心里叫苦不迭，赶紧转身去回老爷，不一会儿便捧了皮子回来。
叶夫人见他捧了自己说的那匹火狐皮，还加了两匹锦缎，心气儿这才顺了些。
这时，叶宁叶淼两个小丫头穿着火红的新衣裳从墙角跑过来，一人手上捏了一串糖葫芦，好奇地看着门前的车队：
“夫人，这些是什么啊？”
叶夫人将两个丫头楼到身前来，一手一个摸了摸头：“这是给你们二哥哥的东西。”
叶宁叶淼嘴角沾着糖丝，闻言四双眼睛一齐亮起：“二哥哥？”说罢便朝马队跑过去：“我也要去见二哥哥！”
叶夫人和丫鬟赶紧一人逮住一个，好笑道：“你们二哥哥是去做官的，可不许胡闹。”
两个小丫头这才作罢，转而又被下人们拿着的宫灯吸引了注意。叶淼指着一个做成金鱼形状的灯笼道：“夫人，这个灯笼可真好啊，我们也有吗？”
叶夫人见了，看着那金鱼在风中轻轻摆动的背鳍，笑了笑，道：“你们想要，还得向你们二哥哥讨去，这都是按着他画的图纸扎的。”
叶宁叶淼闻言，惊叹之余，也懂事地撒开了手，回到叶夫人身边：“那我们下一年都乖乖的，来年向二哥哥讨去。”
叶夫人见两个小丫头如此乖巧，爱怜地捏了捏两个的面颊，又忽得想起了什么，’噗嗤’一声笑起来：“讨好你们二哥哥是一桩，怕是更要讨好你们那小嫂子才是——”
叶宁叶淼闻言，疑惑地看着叶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她们何时多出了个小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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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儿，赵宝珠不知叶府上发生的事。叶京华用各类精致的宫灯将衙门上下妆点一新，赵宝珠邀请了所有衙役极其家人，连带着翠娘一家人一起到衙门上过年。所有人济济一堂，看着被装点得像天宫一般的大堂都惊呆了。
赵宝珠看着一屋子各种样式的宫灯，目不暇接，个个都喜欢，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每个都摸一摸。
叶京华陪着他一个个看过去，赏玩够了才摆饭，吃了又拿出灯谜来大家猜，玩儿的不亦乐乎。赵宝珠捧着一只金鱼形状的宫灯，细细读了上边儿的灯谜，不出片刻就猜了出来：
“这个说的是云！”他两颊红红，转头兴奋地望向叶京华：“这个必定是邓云编的！”
叶京华含笑垂眼看着他，点了点头：“确实是他写的。”他知道赵宝珠重人情，灯谜中除开他自己写的以外，还有一些是让邓云、方家兄弟等人作的，赵宝珠一听很是高兴，将他们作的一一猜了出来，感慨道：
“要属方勤哥哥写的最好。”邓云写的最差，字又大又丑，谜底略一想就能猜出来。
叶京华一手揽着他，低头道：“难道不是我作的最好？”
赵宝珠含笑望向他，故意拿乔道：“还未看过少爷的，故而不能定论。”
叶京华也笑了，用手挠他的腰，把赵宝珠捉弄得咯咯笑起来：“既然如此，你就一个个猜我作的灯谜，若不能全部猜出，就算是输了。”
赵宝珠笑得眼角泌出泪来：“若输了又如何？”
叶京华垂眼看着他，趁着众人不查，低下头极快地往少年颊侧亲了一口：“那我要罚你。”
赵宝珠喝多了酒，些忘形，闻言欣然迎战。哪知叶京华出的灯谜虽大多通俗易懂，却有一两个颇有些难度，赵宝珠冥思苦想，待外头都打更了还未想明白。
叶京华拿着酒杯，坐在一边儿悠然看着赵宝珠。见他眉头皱的快要打结，偏过头吩咐道：“将炮竹拿出来放了。”
随即将赵宝珠召至身前，将人搂到腿上抱住看小厮放炮竹烟花。
叶京华专门寻来的，自然是不同凡响，众人见那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时间县衙里恍然若白日，个个惊艳地合不拢嘴。后面儿又放炮竹，声势极大，阿隆被吓得吱哇乱叫，几个跟着自家男人来的妇人忙不迭将他护在怀里。
赵宝珠有叶京华疼，还不让他捂着自己的耳朵，炮仗放得越大笑得越开心。
待满箱子的炮竹烟火都放尽了，赵宝珠还意犹未尽，搂着叶京华的肩膀道：“少爷从哪找来的这么好的炮竹？来年再放好不好？”
叶京华搂着他，听他说’来年’，心里一喜，语气温柔如水：“来年我给你寻些更好的。”
赵宝珠高兴极了，然而高兴劲儿一过，却忽然想起灯谜他还未猜出来。这会儿一琢磨，连方才是想到哪儿都忘了。他懵懵地眨了眨眼，猛地回过神来，瞪向叶京华：
“少爷是故意的！”
叶京华笑而不语，此时其他人都回大堂上喝酒划拳去了，他一使力，将赵宝珠打横抄起来：“我早说过要罚你的。”
赵宝珠哑口无言，可怜君子常常被小人所欺，只好被叶京华抱进了后屋，好好受了一番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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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之时，朝廷休沐十日。皇帝不上朝，所有官员也都各回各家，各自休整。
赵宝珠在除夕夜被叶京华狠狠’罚’了一通，第二天就起不来了。头因喝多了酒头疼，身上特别是腰也酸疼无比，趴上床上哼哼了一整天。叶京华一通心肝宝贝儿地哄着，又是给他揉太阳穴，又是揉腰，前后殷勤伺候，才能得一个好脸儿。
年节无事，也不必早起，赵宝珠难得的闲下来，果子和清茶摆在床头，他与叶京华窝在榻上，说贴己话。
赵宝珠靠在床头吃着果子，叶京华将他的两只脚揣在怀里，给他暖着，一边儿拿了本话本在读。
话本说的是一书生上京赶考的故事，由叶京华优美的声音念出，低沉婉转。赵宝珠留心听着内容，发觉这话本写的很一般，是通俗的大路货。书生本来在家乡便与表妹有婚约，上京之后却贪图宰相家的富贵，令娶了宰相的千金小姐为妻，故乡的表妹闻此噩耗，万里上京问情郎，却被书生拒之门外，而后万念俱灰，一头碰死在了宰相院墙上。后宰相听闻此事，感念那表妹之忠贞，便命女儿与书生和离，书生也被朝廷罢了官，回乡途中被表妹的父亲截住，扔进了湘江之中。
到头来也算是大仇得报。赵宝珠听在耳朵里，却想起另一桩事：
“少爷。”他凑过去，喂了叶京华一颗果子，道：“你说这往后朝廷上人人都有婚配，就你没有，会不会太突兀了？”
赵宝珠想着，正如那话本中说的，男子娶亲，老丈人也算是助力。再者若是迟迟不娶亲，放在朝廷上，未免有轻浮之嫌。
叶京华闻言，眉头一蹙：“这有什么。”
赵宝珠凑近了些，靠在叶京华胸膛上看他：“纵然少爷不觉得什么，可京城到底人多眼杂，恐怕那些闲人多有议论，连带着夫人和宰相大人面子上也不好看。”他说着顿了顿，越想越心惊：“旁人倒也罢了，若是有心人参一本，让皇上罢了你的官怎么办？”
叶京华听他叨叨半天，终于耐心告罄，将手里的书合上一扔：“那倒正好，本来就不想做什么劳什子官。”
赵宝珠一惊，心中顿觉不妙，果然下一瞬便被叶京华一把抱住，歪倒在榻上：“你我不如就呆在这地方。再不回京城去。”
叶京华低声道。
赵宝珠一听便睁大了眼，在叶京华怀里抬起头：“那怎么行？”少爷定是要回京城，加官进爵的。
叶京华揽着他，闭上眼：“这儿有什么不好？清净。”
赵宝珠见他竟真心说出这种疯话来，更觉好笑，凑上去在男子唇角亲了亲：“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少爷就是懒！”
叶京华也不反驳，闲闲撩起眼，含笑回吻过去：“是，宝珠乃我之知己。”
说罢，被子下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向下。赵宝珠感到那只手，瞪了叶京华一眼，可多日亲近下来，那眼中含着盈盈水意，叶京华权当做邀请，翻身便将人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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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渐深，无涯县一片冰封，这衙门上却是暖意融融。
叶京华不愿辜负这难得的空闲，变着法子地引诱他，赵宝珠虽没了公事，却依旧是日日劳累，往往事情行了一半就昏睡过去。
某日，他再次从睡意中醒来，却见屋内昏暗一片，窗外隐隐有微光透入，可见时候还早。
赵宝珠迷糊着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儿一摸，却只触到了一片冰凉的床铺。
奇怪。
赵宝珠心中一惊，睡意立即去了大半，刚想撑起身，一只手却忽然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无事，你接着睡。”
有人坐在了床榻边儿，赵宝珠睁眼一看，便见叶京华已穿戴整齐，头上的玉冠闪闪发光。
“州府上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他拉过被子，替赵宝珠掖了掖被角：“不出一日便回。”
赵宝珠点点头，听了没事，便点了点头，复又睡了回去。
待到日上三竿，赵宝珠才再次醒来，坐在床边按了按酸疼的腰，又醒了会儿神，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
这正休沐的，州府衙门上有什么事情需要叶京华去做？

第84章 吵架
况且还是天不亮就出门了,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赵宝珠一听，忽然觉得不对，当即便站起来穿衣服。然而他刚要出门,便忽然听到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有人跑过来，’咚咚咚’狠敲几下门，便一把来开门。
“老爷！”来人正是阿隆,只见他出了满头的汗,焦急看向赵宝珠：“老爷！京、京城里来人了——”
京城？赵宝珠一愣，遂皱起眉，京城中怎么会有人来？无数种可能顿时出现在他脑海中,难不成是叶家发现了他们的事,要把少爷抓回去,顺便将他也抓去扒皮抽筋？
赵宝珠想到这儿便打了个冷颤,小心地问阿隆：“来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
阿隆形容道：“我也说不清楚,来人白面无须，穿着身*葵领藏青色的袍子,带着高帽——”
听到他的描述,赵宝珠略微睁大了眼睛——这说的，怎么听着像是宫里的内监？
赵宝珠心思一动，赶忙将身上的常服换下来，穿上了官府,又拿了乌纱帽带上，对阿隆道：“快陪我出去见客，待会儿我跪,你就跟着跪。”
阿隆连忙点头,两人走出后院，到公堂上一看,果然见一年轻内监站在公堂上，白面上一双细眼，微微含着笑，见赵宝珠自后堂上走出，立即俯身向他作揖：
“咱家见过赵大人。”
“快快请起。”赵宝珠忙上去将他虚扶起来：“不知公公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公公见谅。”
那内监笑着道：“无妨，无妨。咱家来的突然，还请赵大人恕冒失之罪。”
两人一番见礼，都是和和气气的。赵宝珠见他面含笑意，想必不是什么坏事，才放下了点儿心，可依旧满心疑惑，不知宫里怎会突然来人到了他这个地方。
赵宝珠小心地看了眼内监，询问道：“不知公公前来，所为何事啊？”
那内监闻言微微一笑，目光自赵宝珠面上一扫而过，随即自袖中抽出一只明黄卷轴来，朗声道：“青州府无涯县县令，赵宝珠听旨。”
赵宝珠耳中翁鸣一声，目光落在内监手上展开的卷轴不能移动，竟然是圣旨！他心神震动，赶紧跪在了地上。
而此次不必赵宝珠嘱咐，阿隆也’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不敢直视那金光灿灿的圣旨，被吓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那可是圣旨！
阿隆跟着前任县令数年，连知府都极少见，更别提圣人的只言片语了！
阿隆吓得发抖，死死盯着眼前的砖石，便听得那内监尖细婉转的声音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青州府无涯县县令赵宝珠恪尽职守，体察民情，正义敢言，清君侧弊，特召回京述职，显官需而后效。”
随着内监悠扬之声，赵宝珠暗中屏住呼吸，微微睁大双眼。
竟然是要他回京述职？！
赵宝珠内心震动，一时不能言语。回京述职也算是元治朝之惯例，多用于地方官员政绩突出之时。一般受此诏书回京述职后，该官员便会高升。故而众多地方官往往盼这一道回京述职的诏书如盼甘霖，然而赵宝珠才到任无涯县大半年，竟然就接到了这道诏书。
赵宝珠满面怔愣。
内监宣完了诏，将圣旨收起来，遂弯下腰笑着将赵宝珠扶起来，恭维道：“赵大人，咱家在这儿可恭喜您了。”
赵宝珠这才回过神，立即从腰间解下锦囊，双手递给内监：
“大正月的，公公操劳辛苦了，还请拿去打点车马。”复又转头吩咐：“阿隆，去倒热茶来。”
这寒冬腊月，内监自京城赶来确实也废了不少功夫，结果赵宝珠给的锦囊，颠了颠分量，心下满意，面色更和缓了几分。
不一会儿，阿隆沏来热茶，还一并拿了茶果来。
内监由赵宝珠邀着坐下来，喝一口茶，感叹一声：“好茶。”
赵宝珠道：“这茶若公公喜欢，便带些去。”
内监闻言眸光为闪，看向赵宝珠，柔声道：“今儿托赵大人的福，才有幸品此茶，可这万不是咱家这等人该享用的。”
赵宝珠一愣。
内监见他年岁虽小，却待人有礼数周全，又像是个实心眼的，便开口道：“咱家再多嘴一句，正月一过，赵大人便与叶大人一同上京去吧，别让圣人久等了。”
赵宝珠闻言，结结实实地一愣：“少……叶大人？”
那内监笑了笑，抿了口茶，道：“叶大人的圣旨与赵大人的一日到，现下应已在宣旨了。”
赵宝珠怔然。
内监只当他是太过惊喜，一时间高兴呆了，看赵宝珠待他彬彬有礼的份上，道：“赵大人与叶大人交情甚笃，实乃一桩幸事，往后赵大人合该珍惜这机缘，在朝为官尽职尽责，方才算不负皇恩啊。”
赵宝珠听了，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动，低下头道：“谢公公提点。”
那内监含笑点了点头，放下茶盅站起身：“时候不早，咱家也该走了。”
赵宝珠跟着站起来，一路送内监走到门外，待一路人马没了影子，方才放下手直起身，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方才的圣旨，阿隆只听懂了’进京’两个字，好奇地拉了拉赵宝珠的衣袖：“老爷，那圣旨上说的是什么？您要回京城去了吗？”
赵宝珠不答，只是眸色沉沉地看向城门口，而后冷哼一声，骤然转身走回了衙门里。
阿隆茫然，难不成圣旨上的不是好话？可听那太监说的都是恭喜的话，也不像啊？他满心疑惑，当即旋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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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叶京华才至州府上赶回无涯县。
一回来，下了马，叶京华张口便问：“宝珠呢？”
阿隆迎上来接过他的披风：“在里间呢，刚用了茶点，补药也吃过了。”
叶京华点点头，伸手抚了抚肩上的落雪，便要朝里间走。
“诶，大人先站一站。”阿隆却伸出手拦了他一下，低声道：“老爷正生气呢。”
叶京华脚步一顿，看向阿隆。阿隆背着主子当小探子已出心得，详述道：“早些时候有太监来传了圣旨，老爷脸色就不对，一直生闷气到现在。”
叶京华闻言，眉头微蹙，略微思索一瞬，方抬脚朝着里间去。
此时，赵宝珠正负手站在屋里，背对着大门，双眼凝在墙上挂的「正大光明」四个字上。忽得听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赵宝珠猛地回过头，看向门口的叶京华。
“你站住。”
他厉喝一声，叶京华身形一顿，看他一眼，将迈出半步的脚收了回去。
赵宝珠满面冷色，目光悠悠在叶京华面上转了一圈儿，缓缓坐下，抬起下颌道：
“我有话要问你。”
叶京华神色未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垂下眼道：“什么话都不要紧，你先消消气。”
谁知赵宝珠闻言似是气的更厉害，眉梢一抽，猫儿眼中目光灼灼，瞪向叶京华：
“少爷先起誓，无论我问什么，都得据实回答，不得骗人！否则——”
叶京华没等他将后半句说完，便道：“我可以性命起誓，绝不骗你。”
赵宝珠一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心尖微微软了一瞬，却很快硬起来。这样正好，方便他将事情问个清楚——“我且问你。”
赵宝珠紧盯男子如落星辰的双眸：
“圣上突然下旨召我回京，是不是与你有关？”
叶京华一怔，似是没想到他竟然是问这件事，不敢立即作答，抬眸小心地看着一眼赵宝珠。
赵宝珠见他看眼色的模样，登时怒了，一掌拍在桌面上：“还不快从实招来！”
叶京华眉尾一跳，极快地说：“是。”
早在他离京之初，就和元治帝提了两个要求。一是将他外放去青州，二是待召他回京之时，也要将赵宝珠一同调回京城。彼时元治帝正为了将小妻弟的心肝肉弄丢了而歉疚，自然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赵宝珠闻言，登时瞪大了眼，脸色骤变。
他就知道，怎么会有这般天上掉馅饼的事！赵宝珠虽然年轻，却并不天真。相反，因着早年清苦的缘故，他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这个道理。他方到无涯县一年不到就得诏进京述职，这可是其他县令几辈子都盼不来的好事，哪有这么巧的，这大好事就从天上掉下来往他头上砸？！
赵宝珠一听，心下当即便有了猜测。而后那内监又多次明着暗里提示，更加做事了赵宝珠心中的猜疑。
他秉性纯良，自小读书明理，被教导要衷心守节，正义行事，最看不惯那些趋炎附势、借机攀附的小人，没想到这种事竟然发生在了他自己身上。
赵宝珠一时怒气上头，死倔的牛脾气也上来了，脱口而出：“谁叫你多管闲事的！”
这话叶京华一听，顿觉刺耳，眉头一下子便皱了起来：“什么叫闲事？你的事我能不管吗？”
谁知赵宝珠更生气，’腾’地一下站起来：“我就不要你管！”
叶京华登时面色一变，也黑了脸，眸色沉沉得看向赵宝珠，顿了顿，才道：“宝珠，你说的是气话。”
“谁跟你说气话？”赵宝珠盛怒之下，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回头瞪向叶京华：“少爷王孙公子当惯了，动动嘴皮子就能定人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成想对我也来这一套——”
他气得小脸发白，猫儿眼中烧着火，说出来的都是诛心之语：“少爷口口声声说明白我的志向，原来都是哄人的，我算是错认得了你！”
叶京华愕然，而后面色更沉，站在原地压了压火气，才低声道：“你先冷静些。”
他朝赵宝珠走进几步，也不敢离他太近，缓声劝道：“我怎么放着你不管，你也知道呆在这儿于仕途无益，回京城去有什么不好？凭借你的能力，一两年便能显声扬名。一则便利，二则能全你的志向，再来我也好照顾你啊。”
叶京华一番话入情晓礼，然而却不了正戳中了马蜂窝，赵宝珠一抬眼，眸子里尽是冷意：“那是你的志向，不是我的。”
叶京华一愣，被赵宝珠冰冷地脸色戳得心尖生疼，只见少年满面冰寒，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少爷若要回京城，便请自己回去吧，我哪也不去！”
赵宝珠语气决然。叶京华看着他的背影，唇线拧紧，眸色彻底暗了下来。
他到底也是大家公子，向来是说一不二，何时被人如此甩过脸子？先前强压下的怒气翻上来，叶京华面色阴沉，伸手便要拽住他的手：
“听话，有什么话好好说。”叶京华一把抓住他，试图将人往自己怀里拉：“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岂能久待？先前跟那些贼人争强斗狠，差点儿伤了你，我绝不许你一个人待在这儿——”
谁知他刚握住赵宝珠的手，就被一把甩开：“别碰我！”
赵宝珠猛然回头，瞪着叶京华道：“我要你许不许？这官位是皇上许我的，我就算是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叶京华最听不得一个’死’字，闻言瞳孔猛然收缩，额角崩出青筋，心口一紧，竟然半响说不出话来。

第85章 捉迷藏
阿隆与翠娘、陶氏兄一干人等躲在院子里,听着屋内越来越大的吵闹声，不敢说话。
赵宝珠本就是大嗓门，一听他发火众人就打颤。
那位叶大人本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最开始还压着声音，然而越吵，声音也大了起来。暗藏怒火的低沉声音听得众人心惊不已。
眼见着越吵越凶,众人开始撺掇阿隆上去劝架：“阿隆,老爷最疼你，你去看看。”
阿隆吓得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摇头：“我不去！”
他才不敢去！阿隆盯着那传出吵架声的屋子,如同看着个巨大的陷阱。他们老爷是个怒目金刚,力大无穷。叶大人坚冷如冰,有权有势,他可哪个都得罪不起！
阿隆紧紧扒着门框不敢过去,见他这么怂，其他人也不敢去,只能战战兢兢地看着那边的’战况’。
屋内,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赵宝珠认为叶京华以权谋私，一身牛劲上来，叶京华越解释他就越生气。叶京华被戳到了痛脚，此刻也说不出软话来,只想把赵宝珠捉着好好教训一番，让他再说不出来一个死字。
叶京华黑着脸道：“跟我回京城。”
赵宝珠见他如此油盐不进，大为光火：“你想都别想！”
叶京华胸膛大大起伏,又伸手拉住他：“你再这样不听话,我就绑了你回去。”他面上半点儿往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都没有，盯着赵宝珠的眼睛都有些微微泛红：“往后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官,哪儿都不许去！”
他这幅样子，估计叫叶宁叶淼两个小姑娘见了能吓得哭出来。然而赵宝珠只是微微一愣，接着怒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一把甩开叶京华的手：“你少放屁！”
赵宝珠以往在叶京华面前都十分收敛，什么村话、野话都未在他面前说过。现气得狠了，一不留心顺嘴就说了，反倒让叶京华愣了一愣。然而他只顿了一息，便回过神，阴沉地盯着赵宝珠，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g——”
赵宝珠本来想叫他滚开，但是眼见着叶京华这张脸，到底没能说出口。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赵宝珠狠狠喘息两声，回过身一脚将旁边的花台踹倒。
那小花凳歪倒下来，连带着花瓶’啪’得一声摔了个粉碎！
叶京华睁大了眼睛。
赵宝珠回过身，瞪向他，厉声道：“你出去！”
可怜的官窑花瓶成了战场的牺牲品，碎成千百块躺在地上。叶京华站在一地的碎片中，脸色比那细腻的瓷片还要白些，因而显得一双眼眸格外的黑。
他站在原地，深深看了赵宝珠一眼，而后扭头就走。
好瓷摔在地上的清脆响声让赵宝珠的脑子清醒了些，眼见着叶京华的背影，他心头蓦得一痛，垂在身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到底没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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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众人听见东西摔碎的声响，一下子慌张起来：“完了完了，快快快，去看看！不是打起来了吧——”
众人推搡阿隆，搞得小孩儿如同一叶扁舟晃来晃去，说什么都不愿意去。
幸而片刻后，众人便见叶京华自屋中走出来，面色冷白，隐约含怒，衣诀翻飞、大步流星地走过，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阿隆眼见着叶京华走过去，见他虽是脸色难看，却好歹没少胳膊少腿，身上也没有肉眼可见的伤口，大大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看来他们老爷还是有理智的，没把大舅子打咯！
阿隆见叶京华的身影消失于门外，幽幽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忧愁道：“又吵。真是的，之前都好好的，怎么忽然闹起来了？”
众人一时不敢去打扰赵宝珠，也都站在原地没动。闻言，已讨了老婆的陶章笑了笑，顺嘴道：“这小两口、小夫妻的，吵架不是正常？”
阿隆愣住。好半天后，才一脸痴呆地转过头。
陶章的话说的很清楚，可他怎么听不懂了。什么两口？什么夫妻？
就在这时，叶家下人陆覃忽然从外头向他们走来，略微俯身，一板一眼道：“少爷让我来传话，待赵大人消了气，还请诸位去看看他的脚是否受伤。赵大人右脚以往有旧伤，轻易动不得。”
传完话，他欠了欠声，便离开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另一已有家世的衙役大哥噗嗤一下笑出声，转头冲陶章道：“看到没，床头吵床尾和！我看这都还没到床尾呢……真利索，我估摸着跟我婆娘刚成亲那会儿，也没这么黏糊啊？”
“别胡说，大人们的事，是你我能议论得吗？”陶章斥责他，面上却带着笑，转头朝众人道：“行，我看等一炷香的功夫咱就去看看吧，得把摔碎的东西收拾了，别伤着了老爷。
“等等。”阿隆这时才找回一点神智，瞪大了眼睛看着陶章：“什么叫夫妻？叶、叶大人，不是老爷的大舅子吗？”
陶章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嗤笑一声，道：
“这小子，傻了不成。”他伸手拍了拍阿隆的脑袋，指了指屋子道：“你看过哪门子的大舅子睡一个被窝的？”
阿隆如遭雷击、刚要说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之前他认为老爷给叶京华妹子写的哪些情信，细细想来，也可能是写给叶京华本人的啊！阿隆目瞪口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往日种种重新出现在他眼前，顿觉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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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京华走后，赵宝珠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好半天。期间陶章等人进来将满地的碎瓷片收拾了，静悄悄地走出去，赵宝珠也没出声。众人也知趣，不去打扰他，又过了一会儿，因赵宝珠气得未吃午饭，翠娘端了些易克化的糕点果子及热茶进来。
进屋后，她便见赵宝珠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翠娘一瞧，就觉得这架势跟自家犯倔的小弟十分相似。她悄声走近，柔声道：“大人，吃点东西吧。”
赵宝珠听到声音，才猝然回神，望向翠娘：“……怎么是翠娘姐姐，阿隆呢？”
翠娘笑了笑，道：“不知那小子到哪傻玩儿去了。”
方才阿隆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就疯起来，呜哇乱叫地就跑了出去，翠娘等人只当他发羊癫疯，也没去管他。
赵宝珠闻言’哦’了一声，忙结果翠娘拿过来的茶点，看了眼翠娘，乖顺道：“让翠娘姐姐担心了。”源于家教，他总是对女性，特别是女性长辈尤为尊重。
翠娘见他如此乖巧，心顿时软成一滩水，劝道：“老爷午时都未用饭，还是吃些茶点吧，饿坏了可怎么好？”
赵宝珠实则是有些饿了，闻言看了眼茶点，便随手拿了个芝麻饼来吃。这饼子做得极好，一口咬下去焦香扑鼻，脆中回韧，回味悠长。
赵宝珠只吃了一口，便双眼一亮，赞道：“好吃！”
然而他接着咬了几口，越嚼却越觉得这味道熟悉。赵宝珠皱起眉，细细一想，忽然想起上次是在何处吃到这个滋味。
正是春闱之时，叶京华给他的食盒之中。
赵宝珠面色一怔，接着心尖像是被狠狠掐了一下，当即酸疼起来，心中五味杂陈，心里仅剩的那点儿气也没了。
翠娘见他的神情，登时有些慌张：“大人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赵宝珠摇了摇头，闷声闷气道：“没有。”
翠娘松了口气，道：“大人生气便罢了，可千万不要伤着自己的身子。方才……陆覃还来问呢，说是老爷右脚受过伤，切莫再伤着了。”
翠娘说得委婉，然赵宝珠一听，便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他怎会不明白，这哪里是陆覃的话？陆覃怎会知道他右脚受过伤，还没得来祝福这些话——一定是少爷放心不下罢了！
赵宝珠登时眼眶一红，嘴唇微微颤抖，少爷总是这般，一点点小事都放在心上。往日叶京华对他的种种好处浮上心头，赵宝珠心尖发颤，抽了抽鼻子，低下头去。
到底，还是他欠少爷良多。赵宝珠心道他，有些后悔早些时候对叶京华那样发脾气，可他秉性刚直，一时又无法原谅叶京华自作主张的行为，心中很是纠结。
这种纠结一直持续到晚饭后。饭桌上，叶京华自然不在。
赵宝珠按耐着没问，绷着脸吃完了晚饭，席上有一道酱骨头，他就把骨头咬的咯吱作响。
满屋的人都看得出赵宝珠这是在赌气，皆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做声。
可等到外边儿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叶京华还不见踪影，赵宝珠终究是有些急了。他满屋子转了好几圈，停下脚步，又坐会椅子上，抬声问道：“叶大人现在何处啊？”
陶章在外头答道：“未见叶大人。”
赵宝珠一听，便皱起了眉头，’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叫没看见？他是出门去了吗？”
说罢他又一挥手，道：“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叫陆覃来见我！”
外头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陆覃的剪影出现在窗户纸上：“赵大人。”
“进来。”
赵宝珠将他叫进来，撩起眼皮看了低眉顺目的陆覃一眼，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坐回椅子上，抬眉道：“你们家少爷出门去了？”
陆覃俯身道：“未见少爷出门。”
赵宝珠一皱眉，道：“那他在何处？”
陆覃抬起眼，略带小心地看了赵宝珠一眼，复又低下头，道：“应该还在衙门内。”
赵宝珠听到这话就不太高兴：“什么叫应该？”他站起来，负手皱眉道：“还不快去找找你们少爷在哪？”
陆覃闻言，点头称是，便转头出去了。
赵宝珠坐在屋内，听着外头喧闹起来，响起一阵阵脚步声。应是陆覃领着陶章等人去找叶京华了。赵宝珠看着窗户上一个个影子闪过，心里似是隐隐烧着一团火，屁股下面像是有针似的在椅子上移来移去，活灵活现地演绎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衙门上就这么巴掌大点儿的地方，能躲到哪去？
赵宝珠眉头皱的死紧，心中逐渐焦急起来，一着急就喜欢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少爷会不会是被他伤了心，躲到哪去抹眼泪了，另又觉得叶京华会不会是故意跟他赌气，后又忽然想起来离县衙不远的那条小溪冰面怕是还未冻实，万一叶京华走路不当心，踩上去了——
赵宝珠越想越心惊，’腾’地一下从座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前一把将大门推开，大声道：“找着了没？”
听到他的动静，一阵脚步声响起，陆覃出现在他面前，这次身子欠得更低了些：“回大人，还未找到。”
“诶！”
赵宝珠恨恨往地上跺了一脚，急急往外走：“算了，我自己去找！”
赵宝珠着急上火，也没问陆覃等人都找了什么地方就冲了出去，心想统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怎么会就找不着人呢？！
赵宝珠急得出了一额头的汗，他先走到前院里，左右看了没人，又冲到公堂上，一眼便望尽没人，便朝后堂上走去。县衙门虽狭小，可后院里到底有七、八间屋子。其中大多都空置着，赵宝珠一个个打开门，里头没放油灯，都是黝黑一片，必得走进去才能看清楚有没有人。然而赵宝珠一连将所有屋子都检查了，却半点儿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赵宝珠这下彻底慌了，转头走出后院就想往外头走，到外面去找叶京华。他太着急，因此没主意到所经过的小道竟也没有点油灯，幽暗一片。
忽然，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
赵宝珠吓了一大跳，还未能叫出声，就被人捂住口鼻，接着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
接着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视野顿时颠倒，只看见那抓住他的人肩上一缕乌发飘扬，落在于黑暗中隐约泛出银光的月白衣袍上。
“……呜呜！”少爷！
赵宝珠被捂着嘴巴，喊不出声，只能惊诧地看着叶京华冷凝的侧脸，遂忽然一惊。
他中计了！
电光火石之间，赵宝珠忽然想起之前叶京华为拒绝下场科考将名帖藏起来，全府的人都找不到的事情，登时瞪圆了一双猫儿眼。
这人明明就是个躲迷藏的高手，将他骗得团团转！

第86章 解气
知道来人是叶京华,赵宝珠松了口气，放下了心。幸好人还在，不是真的掉进了溪水里。
这一放松,他也想起来抵抗，被叶京华抱住一路走出幽暗的小巷，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一把扔到了榻上。
“啊！”
赵宝珠忽然失重,摔在柔软的榻上，虽然不痛，却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赵宝珠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出身,便被人死死抱住压在了榻上。
叶京华虽然不像赵宝珠一般从小村头巷尾地打着架长大,但个头摆在哪,压在赵宝珠身上,竟一时让他动弹不得。
“唔！”赵宝珠差点被压得岔了气，整个人都懵了。屋里的油灯不知为何也没点,一片黑暗之中他只能听到耳边男子压抑的喘息声。下一瞬,一阵凉意传来，赵宝珠猛然瞪大了眼睛——叶京华竟然手脚麻利地一下就把他的衣带子解开了。
赵宝珠一惊，捉着那只作乱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
叶京华没回答他,挣脱赵宝珠的手，下一瞬，赵宝珠便感到胸膛贴上了个微凉的温度。
“！”
黑暗之中,赵宝珠被上下其手,脸上的热度节节攀升。
这……这还了得！
赵宝珠一时感觉自己成了被歹人轻薄的黄花姑娘，终于,才被人用力掐了一下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
“咚！”
叶京华被他一脚踹到了榻下，似是撞到了什么地方，发出一声闷哼。
赵宝珠翻身起来，赶紧伸手将床边的油灯点开，暖黄的光芒顿时洒满了屋内。他坐在榻上，扯开衣领一看，登时’嘶’了一声。
都红了！
赵宝珠抿紧了唇，气势汹汹地看向榻下，然而这一看，他就愣住了。
只见叶京华坐在地上，形容甚为狼狈，头上的玉冠歪了，一缕乌发落在额前，月白的衣襟松了，领口中露出一小片胸膛来。似是被撞疼了，一双星眸眼尾微红，浓眉微蹙，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赵宝珠眼见着那烛光照在他面上，竟然从叶京华龙章凤姿的面孔上读出了一点委屈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心里的气一下子便散了，略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你……突然间做什么，吓我一大跳。”
叶京华坐在地上，没说话，而是低低敛下眼，抬手抚了抚后脑勺。
赵宝珠见他的动作，顿时心头一紧：“是不是磕着了？”
他脱口而出，叶京华放下手，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碰了一下。”
“那怎么叫没事。”赵宝珠听了这话，哪里还坐得住，几步上前将叶京华扶起来做到床边，伸手去摸他的后脑，没摸到什么包块，这才放下心来。
“碰了头可不是小事。”赵宝珠低声嘟囔道：“谁叫你吓我的？到时候你到我这儿来一趟，不能全须全尾地回京城去，叶夫人看了岂不伤心？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叶京华闻言，沉默一瞬，而后低声道：“你又不跟我回去，哪来的这些话。”
赵宝珠一听，噎了一噎，白天的种种浮上心头，也沉默下来。
这么折腾了一遭，他的气虽消了大半，却还是不能认同叶京华的做法。前些时日，他连叶京华的钱银都不收呢，不过是两人如今的关系日加亲密，左右这些俗物是算不清了。可于为官一道上头，若他还要接着沾叶京华的光，又算什么呢。
赵宝珠半响没说话，叶京华看了眼他的神色，垂下眼，道：
“你若实在不想，我明日便上奏皇上，我们就都不回去了。”
他语气淡淡，似乎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般。
赵宝珠猛然瞪大了眼睛，’腾’地一下站起来：“少爷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我还能让你去抗旨不成！”
圣旨是内宫太监亲自来宣的，还是这朝廷休沐之时冒着雪前来的，皇帝的重视可见一般。现今传都传了，圣旨也接了，再上书去说不回去，这不是抗旨是什么？赵宝珠再气，也绝不会让叶京华处于那般险境之中。
叶京华听了他的话，抬眸看他一眼：“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赵宝珠一听他还真有要去的架势，瞪大了双眸，更着急了：“你说什么胡话？圣旨都下来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叶京华默而不语。
赵宝珠看他不说话，反倒一凛。旁人便罢了，叶京华说不定真有办法。赵宝珠深知他心有七窍，怕他真去用什么歪门邪道的手段，忙劝道：
“你别动那些歪心思，不说旁的，皇上这么大正月的就派人来，这么一番苦心，你也要体谅啊。”赵宝珠苦口婆心地劝道：“以少爷的才智，来此处本就不应该，此番回京，皇上定是有要事要派给你，难不成你真的在这穷乡僻壤一辈子不成？”
叶京华本默默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抬起眼来：“就呆一辈子又如何？”
赵宝珠猛地一愣，见他眸中光芒闪烁，竟是说真的。
赵宝珠眉梢一颤，抿了抿唇，心头软了软。想到那雕梁画栋，金堆玉砌，亭台楼阁仿若天宫的叶府，随意一间得用下人的卧房都比他这间卧房大。叶京华这么个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竟跟他挤在这一处寒舍中，一住就是好几个月。
那京城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是多少人毕生之愿，在他眼里竟似轻若鸿毛，一点儿不值得在意似的。
这番情意摆在面前，赵宝珠只觉自己修行不够，无法不动心。
赵宝珠眸光微闪，缓缓低下头，在叶京华身边儿坐下，良久之后长叹了一口气。
“这次……便罢了。”
他咬了咬下唇，看了眼叶京华：“若有下次，我再不饶你！”
叶京华闻言一振，连背脊都直起了几分，一把捏住赵宝珠的手：“你答应跟我回京？”
赵宝珠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嘟囔道：“皇上都传了旨了*，我到底是要回去的，只是你不许给我谋官位！而后该我往哪去，就该往哪去。”
叶京华闻言，眸色暗了暗。今日这般一闹，他的确不敢明面上动什么手脚了，不敢惹赵宝珠生气。他是爱赵宝珠的高洁，又恨他脾气太倔，连个鞍前马后的机会都不给他。听闻有百姓受了冤屈，他恨不得自己提了剑冲上去，又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往后的事，还得慢慢筹划才是。
叶京华心思已转了几圈，面上却是纹丝不动，点了点头：“我知错了。”
说罢，他伸手将赵宝珠的手牵过来，低头在那白嫩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宝珠宽宏大量，饶了我，我往后再也不敢了。”
他现今道歉已道出心得，这么一个堂堂贵公子，从未跟谁做小伏低过，在赵宝珠跟前倒是很得心应手。
赵宝珠也吃这一套，每每见了叶京华顶着张俊脸跟他讨饶，就忍不住心软。叶京华每每抓着他这个弱点，在床底间欺负他欺负得狠了，就做无辜状说一两句软化，赵宝珠便不从也从了。
这不，话说着，叶京华便把他的鞋袜脱了，将人搂到腿上抱着，伸手按了按他的脚背：
“脚踢疼了没？”边问边啄吻他的侧脸：“你说你，生气便生气，那自己的身子作弄干什么？”
赵宝珠团在他怀里，禁不住仰起头，要跟他拉开距离：“少爷别这样——”他双手抵在叶京华胸膛上，拿大眼睛瞪他：“我还没消气呢！不……不想做这事。”
叶京华闻言，动作顿了顿，默了默，抬眼看向他：“宝珠这是要和我生分了？”他搂着赵宝珠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揽近了些：“做夫妻的，都是夜夜圆房。”
赵宝珠听了这话，猛得一愣，遂两颊骤然窜红。
他自穷乡僻壤长大，家里母亲走得早，虽知道男女之事，可到底没人教真正结了亲后是怎么过日子的。听了叶京华的话，竟是半信半疑，眼中蒙着水汽看了他一眼，狐疑道：
“真是吗？少爷可不要骗我。”
叶京华是变脸的高手，自然是一脸真诚：“当然是真的。”
赵宝珠果然信以为真，羞怯地咬了咬唇，看了叶京华一眼。而后垂下头，决心还是要履行’职责’，窸窸窣窣地将已被扯松的衣袍脱了，
“那、那好吧……”赵宝珠觉得有些冷，缩了缩脖子，用手臂环住自己，眼里汪着水看向叶京华，嘟着嘴道：“我还生气呢，今日、今日只能圆一回——”
叶京华眉眼发紧，早已按耐不住，伸手一把扯开赵宝珠遮在胸前的手臂，扑上去将人抱了个满怀：
“好，就一回。”
赵宝珠仰倒在榻上，乌黑的发丝铺了一床，不觉伸出双臂揽住叶京华的背，由着他动作，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他脑子里只有丝若隐若现的线索，却很快不由地他去想，终究是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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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又是一场大雪。
阿隆遭受重大打击，出了衙门在县城上晃了大半天，在城里炊饼店的老板娘哪儿混了个两只炉肉火烧加芝麻烧饼，香喷喷地吃了，又在大娘家里烤了会儿火，眼见着外头的风雪大了，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冒着风雪，阿隆好不容易回了衙门，一抬眼，整个宅院内一片昏暗。
因雪下得大，院子里已铺了厚厚的一层白雪，阿隆冻得直哈气，急急得就想往自己屋子里走。然而他的屋子也在后院，要过去，便必定要经过赵宝珠的卧房。
阿隆半只脚刚迈进后院里，就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雪夜中，周遭十分寂静，那叫声十分明显，阿隆一耳朵就听见了。
有谁’啊’了一声，接着还很委屈地抽泣了两声。
阿隆猛地一惊，认出了那是赵宝珠的声音。
可赵宝珠每天不是在发火就是在骂人，中气可足了，经常吓得他们不敢说话。何时发出过这种楚楚可怜、仿佛被欺负得很了的声音？
阿隆杵在雪地里，目瞪口呆，忽然听到赵宝珠骤然抬高的声音：
“少爷骗人——”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又娇又软：“明……明明说了只要一回的。”
阿隆如遭雷击，听得似懂非懂，可已经震惊地不能动了。
屋里赵宝珠哼哼唧唧得抱怨，似乎有什么在耐心地哄，可声音太低了，阿隆听不清。他站在原地，探头探脑了一会儿，终究是抵不过好奇心，竟然像只小狗儿一样向前匍匐在雪地里，朝前面蛄蛹，一路爬到了窗下。
屋里没开灯，什么都看不见，可阿隆终于听清了叶京华的声音。
男子的声音悠然若古琴，已没了半分之前的冷漠，满是柔情蜜意：“宝珠，再饶我一回。”
赵宝珠似是不愿，说了些什么，叶京华又是一阵轻哄：“娘子——”
阿隆发出无声的惊呼，倒退了好几步，不可置信地瞪着窗口，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少年的小黑脸在雪地里两颊通红，老、老爷和叶大人竟然真的是一对夫妻——
阿隆一边奔跑，一边听到了自己耳边’啪嚓’一声，是他脑中寒门学子和侯府小姐爱情故事梦碎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阿隆跑到房内，一关上门，就忍不住大吼起来宣泄心中的郁闷。在原地气得跳脚，接着往榻上一跳，将脸埋进软枕中，闷声吼了好几声。
可惜阿隆的郁闷，只有他自己知道。
雪夜静谧，院中暗香浮动，虽是深冬，这间小屋四周却隐隐已弥漫了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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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回京
几日后,清晨。
叶京华自给赵宝珠定下了’夫妻日日都要同房’的规矩之后，坚持身体力行这项铁则。赵宝珠叫苦不迭，幸而正月里不用办公,他还能勉强应付。
两个人腻在一块儿，正月休沐的十日一眨眼便过去，到了两人该进京述职的时候。
赵宝珠还团在被褥里,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一阵窸窣声，身边的床榻微动，似是叶京华起身下了榻。
这些日子下来,赵宝珠已习惯了叶京华比他起得早。他起不来床,好几天连早饭都是叶京华端到床边来伺候他吃的。
赵宝珠俯趴在床上,将软枕抱在怀里,又眯了半刻钟,才挣扎着撩起眼皮。
就在这时，木门一响,冬日凛冽的冷气随着湿润温和一并涌入。
叶京华双手端着只盛满热水的木桶自外头走入。
赵宝珠登时瞪大了眼,腾地一下自床榻上坐起来，看着叶京华走进来，俯身稳稳放在地上。
“少爷——”赵宝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舌头打结：“少爷,少爷怎么能做这种事？其他人呢？”
叶京华倒是神情平静，似乎并不觉亲手打洗澡水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直起身后,缓缓卷起衣袖,淡声道：
“我打发他们先回州府打点了。”他姿态自然地抬头招呼道：“来，我给你洗澡。”
赵宝珠羞得两颊通红,可叶京华亲手端来的水，到底不好拒绝。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坐在浴桶里面，低头乖顺地让叶京华拿用温水沾湿的巾帕擦拭自己的肩背。
屋里回荡着轻微的水声，叶京华挽着袖子，做起事来竟然很想那么回事，极其细致地为赵宝珠擦洗。
赵宝珠浑身被水汽蒸得粉红，看了叶京华一眼，低声道：“……少爷怎么能做这样伺候人的事呢？”
他嘟嘟囔囔，叶京华在他心中就是高悬于夜空的月亮，合该仆从环绕，十指不沾阳春水地过一辈子。然如今叶京华为了他来到这偏僻地界，还被连累着做这些下人的活路，赵宝珠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然而做这些活路，叶京华竟很开心似的。他连照顾赵宝珠洗澡都不紧不慢，闻言，他低下头在赵宝珠脸颊旁亲了一口：
“我喜欢伺候你。”
赵宝珠被他亲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环抱住自己蜷起来，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都红了。虽是躲，猫儿眼却是湿淋淋地望着叶京华。
叶京华被勾地更想亲他，待澡洗完了，衣袖也湿了大半。
待两人洗漱好，吃了早饭，两人就该启程了。
这些时日，叶京华的衣物都跟他的混放在一块儿，赵宝珠将回屋将两人的行李收拾出来，一走出，便眼见叶京华站在前院，往墨林脖子上套马鞍。
因着要干活，叶京华打扮地很利落，只穿了件短褂，外头披着大袄，长发用一只素木簪挽起来，此刻正皱着眉，双手扶在墨林背上将马鞍抚平。
赵宝珠见了这幅场景，一时恍然，不禁心道：“糟糕，少爷被我变成野男人了。”
遥想他头一次见叶京华，对方乌发玉冠锦衣，腰佩环玉，一副疏冷贵公子的模样，赵宝珠便感觉恍若隔世。
“说什么胡话？”
叶京华的声音传来，赵宝珠猛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一个不留神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叶京华撂下马鞍，伸出手将他拉到身前，在赵宝珠颊上亲了一下：
“什么野男人——”叶京华垂眼，捏了捏他的手：“宝珠是嫌我没给聘礼，不肯给我名分？”
赵宝珠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嘟囔道：“什么聘礼不聘礼的，少爷才在说胡话。”
叶京华没做声，微微笑了笑，便转头去继续套马鞍。
等到日上三竿，两人也准备好要启程了。正当赵宝珠准备好要往马车上走时，阿隆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一把撞进了赵宝珠怀里，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老爷！你要去哪？你不要我了吗？”
这几日他因为不能接受自己爱情故事里的人物忽然从深闺小姐变成了位大官人，都躲着赵宝珠和叶京华走。而今早忽得听说两人要上马车走了，这才着急，抱着赵宝珠的腰就不放了：“老爷，你别不要我——”
阿隆双腿一软，放开了嗓子就想嚎，大有要撒泼打滚的架势。
赵宝珠赶忙一把搂住他：“干什么狼嚎鬼叫的？起来、谁说我不要你的？”
阿隆哭声一停，眨了眨眼睛，抽噎一声：“可……他们说老爷要回京城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赵宝珠闻言笑了笑，拿出帕子去擦男孩儿脸蛋上的眼泪，哄道：“谁跟你说的？只是进京述职罢了，哪里就不回来了？你放心，我不出一月定然会回来的。”
阿隆闻言，这才半信半疑地停止哭泣，抹了抹眼睛，嘟着嘴道：“老爷是说真的？老爷可不要骗我。”
赵宝珠看他可爱，拍了拍男孩的头，将他揉搓了一番：“我的话你还不信？好好呆着，别一天到晚调皮捣蛋的。”
赵宝珠还从未言而无信过，阿隆勉强相信了他，却还是耿耿于怀。拽着赵宝珠的衣袖，暗中瞪了叶京华一眼。
还真被善仪哥哥说对了，这人就是来拐跑他们老爷的！阿隆愤愤不平，用自认为很隐蔽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瞪视叶京华。现今男子的好皮相也不管用了，他的小脑袋里坏水直冒，心想什么进京述职、圣旨等等不会都是这位叶大人伪造出来的吧？
善仪哥哥说过，这些京城的世家子弟都不是什么好货！
将阿隆托付给翠娘与陶章等人照顾后，赵宝珠便与叶京华上了马车，在众人的目视下朝着城外去驶。这次回京，两人轻装简行，只一匹马一顶软轿，赵宝珠本想上前打马，却被叶京华温柔地哄着拦了回去。
叶京华坐在轿外马架上，肩上披着宝蓝绣面大袄，一手执着缰绳，自然地当起’马夫’来。
赵宝珠忐忑不安地坐在轿子内，时不时就要挑开帘子去看。
马车驶出无涯县城，便进入了条乡村小道，四周都是田野，此刻覆上了层晶莹的积雪，尽头还模糊能见远山在浮云后隐约投射青影。
赵宝珠撩开厚厚的轿帘，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辽阔的景象之前，叶京华侧脸疏冷，浓眉朗目，微微呼出一口白气。
墨林叫了一声，由鼻子中喷出一口气，叶京华垂下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鬃毛。一缕乌发随着动作由玉簪中滑落，垂在他额前。
他虽是在做这架马这种平常之时，动作间却依旧有一番风流自得，十分潇洒。
赵宝珠一下子就迷了眼，略微长大嘴，在心里叹道：“就算成了乡野之徒，少爷也定是隐士高人，是个十分潇洒的野男人。”
叶京华注意到了后头的动静，偏过头，见赵宝珠半个人已探了出来，皱起眉：“外头冷，快回去。”
赵宝珠嘻嘻笑了笑，拥着大袄，抱着汤婆子钻了出来，非要挤到叶京华旁边：“没事，我很暖和的。”
叶京华见状，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感觉是温热的，才点了点头：“把帽子戴上，别被风吹着。”
这儿田野中间，周围没人，赵宝珠也不用摆官威架子，乖乖地将轿子里的软兔皮帽子拿来戴上了。这兔皮帽子是用的叶家送来上好的皮子，翠娘拿来现缝制的，用的是当地官场的款式，两边儿留了两条垂下去，柔和地罩住他被冻得冰冷的耳朵。棕红的兔子毛贴在赵宝珠白里泛粉的脸颊旁，很是可爱。
叶京华手里拿着缰绳，朝他看了一眼，不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后实在忍不住，伸手将赵宝珠搂过来，往人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赵宝珠猝不及防，脸上的软肉都被亲变了形，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少爷！”
叶京华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了：“嗯？”
赵宝珠见他装傻，也懒得跟他计较，怕叶京华冷着，将汤婆子匀了一半，半边儿放在叶京华腿上，半边自己捧着。因着如此，两人的姿势也贴在了一起。
赵宝珠像块小黏糕，粘在叶京华身上，带着冰雪晶莹气息的凉风吹在两人的脸颊上，耳边只有马蹄嗑嗒嗑嗒的声音，山脉在道路尽头涌动，一切安宁而美好。
墨林很乖，在乡道上走得不快，但很稳，过了一会儿，叶京华腾出一只手来搂住赵宝珠。
赵宝珠也很乖，在他的臂弯里缩成一团，抱着汤婆子，还将脸埋进叶京华的衣服里蹭了蹭。
一时间，叶京华恍然间真觉得他和赵宝珠成了一对农家夫妻，家里还算过得去，趁着正月上州府上去置办年货。叶京华一时怔松，胡思乱想起来，他以往从不屑做那庸人之扰，想若他生来不是叶家的二少爷会怎么样。而如今想起来，叶京华竟觉得他若投身寒门农家，只要能与赵宝珠相遇，两人做一对贫贱夫妻也很好。
房子不用太大，反正两个人都是挤一张床，田也不用太多，太多他一个人恐怕打理不过来。叶京华不想让外人介入他们俩的生活，也不想让赵宝珠干活，故而小小一点田就够了。若是有人闲话，他们就搬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去，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叶京华越想，竟越觉得不错极了。
两人路走得好好的，眼看着不出半个时辰就要抵达青州州府，叶京华忽得低头对赵宝珠道：“要不然，我们回去算了。”
叶京华低声道。
赵宝珠听了，一愣，将半边脸自大袄肿抬起来，睁着大眼睛看向叶京华，眨巴眨巴：“……少爷忽然说什么啊？”
叶京华搂紧了他，在赵宝珠的眉眼处落下一吻：
“我觉得就在那儿……也挺好的。”他抱紧赵宝珠，在他耳边低低道：“不如我回了皇上，今后就当我死了，我们就在这儿呆一辈子。”
赵宝珠瞪大了眼睛，在叶京华怀里偏过头，叱责道：“少爷说什么胡话？什么死不死的，大正月的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叶京华默不作声。赵宝珠赶紧呸呸呸了几声，而后伸手回抱住叶京华：“少爷怎得忽然说这样的话？皇上一片苦心，少爷怎么好辜负陛下的好意呢？”
这话叶京华听了，面上没什么变化，抿紧了唇。
赵宝珠抱着他拍了拍背，猫儿眼中一片澄澈，柔声哄道：“我知道，少爷是不是怕我往后跟你分开？”
他话音刚落，赵宝珠便感到搂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箍得他有些疼，逐渐喘不上气，轻轻哼了一声，叶京华才放开些许。
赵宝珠吸了几口气，赶紧安抚道：“少爷不要怕，我已经和少爷结发，无论如何定不会负了少爷。”他抿了抿唇，双手抱紧了叶京华，低声道：“况且……我也舍不得少爷啊。少爷不在的时候，我心里就难受得很，还老是哭鼻子，丢了好几次脸呢，所以少爷还是在我身边的好。”
此番话听进叶京华耳朵里，心头仿若注入一股暖流，很快滚烫起来。叶京华搂着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良久之后，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赵宝珠一眼，而后用力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赵宝珠本来很温顺，但叶京华在他唇上印了一个牙印后，不觉发出声痛呼，将叶京华用力推开：“少爷！”
叶京华被推开了，却也不恼。他玉面之上眼眶微微发红，敛下眸，执起赵宝珠的双手，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
“我们回京后，还是成亲吧。”
他望着赵宝珠低声道：“就摆几桌酒，只请亲近的人，不让别人知道，好不好？”
赵宝珠听了，双颊立即涨红，叶京华已经提了几次要和他摆酒成婚，赵宝珠都只当他是说笑，垂眸嘟囔道：“少爷别说笑了。”他们这般偷偷摸摸的倒也罢了，若是真大张旗鼓地成亲，叶夫人不得把他的皮撕了？
赵宝珠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暗地里轻轻踢了叶京华一脚：“我们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他们两人在这边儿又搂又抱的，墨林没得到指令，茫然地站在原地，鬃毛上都落了一层洁白的雪花。
赵宝珠心疼地去抚开墨林背上的雪花，叶京华这才放开他，继续赶路。
不出一个时辰，他们到了青州州府上。叶京华虽名义上是青州知府，实际上却都没在这府上住两天，都是叶家的下人在打理。此时，一干人等已将行李车马都打理好，待叶京华与赵宝珠一道，就被请到了最前头的软轿里，陆覃在前头赶马。
这轿子就大多了，里头不仅铺了休息用的软榻，还有张办公用的桌案，无数暗格里放了公文，书籍，和打发时间的话本，不是还有也家下人递进来热茶和各类点心。
叶京华倒也不急着办公，将赵宝珠抱到了软榻上，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手轻轻抚过赵宝珠的额头：“今儿起来的早，你睡一会儿。”
赵宝珠还有些不放心，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见墨林被分配了最悠闲的活路，什么包裹都不用驮，嚼着半根红萝卜跟在马队后头。
赵宝珠这才放下心，转头窝回了叶京华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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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车队训练有素，脚程又快，本来一月有余的行程，他们不到一月就赶到了。
进京前一夜，车队在离京城最近的驿站南阳下榻。
赵宝珠躺在床榻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望着窗外黑夜中的星辰，眉间似有愁意。叶京华自行李中拿出两个人的寝衣，坐到他身旁，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
赵宝珠在床榻上打了个滚，伸手抱住叶京华，叹了口气。
叶京华见他这可爱的模样，不禁轻笑出身：“可是困了？待我打点水来，洗了脸再睡。”
现今他真像是喜欢上了伺候赵宝珠，凡是都要亲手做，都不许丫鬟下人进屋，非要亲自给赵宝珠擦手擦脸。
赵宝珠闻言，心狠狠一酸，自叶京华怀里抬头望向叶京华，忧虑道：“这可怎么办？我把少爷变成了这个样子，夫人定要恼我的。”
赵宝珠深知叶夫人对叶京华这个小儿子万分珍爱，叶府上仆从如云，何时需要叶京华做这种粗活。现今叶京华变成了如此模样，让叶夫人看了还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子呢。在赵宝珠心中，叶府上下一家都是他的恩人，他深觉对不起叶夫人，越想心里越难受。
人家金堆玉砌养出来，好好一个公子，没正正经经地娶亲不说，还跟男人不清不楚地混在了一起。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跑到了青州来绕一圈，凡此种种，他都是罪魁祸首。
眼见着赵宝珠情绪低落，叶京华赶紧俯身哄道：“没有这回事，母亲常说我不近人情，又不理凡事，如今我会了这些，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宝珠却还是愁眉苦脸，叹息道：“可我们偷偷摸摸地做出这种丢脸的事，有违人伦孝道……让夫人知道了可怎么好？”
赵宝珠满心忧虑。叶家上下全族在他眼中都是恩人，特别是一直待他很友善的叶夫人，他不想因为自己，闹得叶家家宅不宁。
闻言，叶京华有片刻的沉默。
他看了赵宝珠一眼，默默抬起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其实，我母亲已经知道了。”
他因着心虚，声音都是低而轻的。
赵宝珠听了，猛然抬起头，硬生生愣了数十息，才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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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车队进京。
一路人马绵延至京城郊外，越靠近京城，便越繁华，路上的人也就越多。其中许多人认出了这是叶家的马车，其中有在朝为官的，纷纷大惊失色，开始猜测这对人马到底是被外出办案的叶家大少爷，还是年前被外派到青州的那位二少爷。
若是前者便罢，若是后者，便能说明许多问题了。
若外派还不到半年就让叶京华进京述职，那就说明他根本没在皇帝哪儿失宠！如今回来定是要高升的。
各干人等纷纷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叶家的马车，同时又探头探脑的，好奇地想往马车窗户里瞧。
然而当马车靠近城墙之时，车马忽然少了许多。叶家的马车并未走常用的南门，而是往平日里只有国公侯爵以及皇亲国亲才能走的东门去了。
到了城门下，远远地便能看见一票人马等在门前，一位身着五彩宫绦金凤群，头戴点翠攒珠冠的贵妇人正翘首以盼。
她眸中含泪，眼见着车马驶到近前，立即激动地由侍女扶着走上前去。
叶京华首先自马车上下来，他站定，看向叶夫人，乌发上的紫金双珠冠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昨夜因惹了赵宝珠生气，他被赶到隔壁屋睡了一晚，冷枕冷榻起来，还被赵宝珠勒令要换上最华丽的衣衫，也不能在叶夫人面前不庄重，不能有任何与他亲密的举动，赵宝珠怕叶夫人看了膈应。
头一晚没睡好，叶京华心情很一般，他看向叶夫人，俯身行礼：“母亲。”
叶夫人则比他激动得多，冲上去扶住了叶京华，两滴泪登时自眼尾落下：“我的儿！”
叶京华被她扶起，垂眸道：“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叶夫人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将叶京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放下心，低下头用丝帕拭去泪，抬起头来向叶京华嗔道：“如今见了你没事，为娘才算放心了，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做官——”
她说到这儿，到底没在朝政上置喙，摇了摇头道：“罢了，回来了就好。”
虽知道叶京华带了人去，可青州到底偏远，叶夫人日夜悬心，如今见叶京华没伤着、也没瘦，还是龙章凤姿、仪表堂堂的样子，才算是放了心。
她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就见叶京华虽是站在她跟前，目光却往身后飘去。
叶夫人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赵宝珠下了车，此时正略微局促地站在马车边。
见叶夫人看过来，赵宝珠立马弯下腰行礼：“宝珠见过夫人。”
“哟——”叶夫人立即双眼一亮，赶忙上前去将人扶住：“差点忘了这么个宝贝疙瘩。”
赵宝珠因着愧疚，这个礼行得尤为瓷实，双手都快触到了地面。叶夫人看着弱柳迎风，力气却不小，这么一下子就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美眸看着赵宝珠瞪圆的猫儿眼道：“赵大人，往日里我们叶家多有怠慢，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我们母子不知之罪。”
叶夫人说完这席话，作势就要往下面福。赵宝珠哪里敢受这个礼，赶紧将叶夫人扶住：“夫人！这可使不得啊！”
赵宝珠急得满面通红：“我、我哪能受夫人的礼呢？夫人是我的恩人，我愿结草衔环以报。”
叶夫人直起身，顺手就牵住了赵宝珠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含笑道：“好孩子，真亏你是心胸宽大的人，才不与我那孽子计较。”
说罢飞了一眼叶京华，道：“我生的孽胎我知道，他看着好，内里却霸道得很，心思又深，往日里定是他对不住你。若往后他有什么不好，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教训他。”
赵宝珠哪里见过这阵仗？被叶夫人这一套哄得团团转，脸颊涨红，嚅喏着说：“没、没有的事……少爷很好。”
见赵宝珠羞中情意闪烁的神情，叶夫人的神情更柔和了几分，心想到底这趟青州到底是没白去，可算把人哄到手上了，还不算太没用。
叶夫人笑呵呵的，将赵宝珠牵着走到叶京华身边，看了看这两人站在一块儿，从相貌到性情都很是登对，笑得越发慈祥。
她拉起两人的手，一人一只，放在一块儿，笑盈盈地道：
“你们打算何时成亲啊？日子我都看了，下月十八、二十二，都是好日子。”

第88章 进宫
这么光天化日,当着长辈的面，和叶京华手牵着手，赵宝珠就已经抬不起头了。谁知下一句直接让他晴天霹雳。
赵宝珠蓦得瞪大了眼睛,惊诧地看向叶夫人，从脸到脖子都红了：“夫人！这、这是从何说起啊——”
叶夫人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真都是好日子,我已找高僧算过了,也合过了八字——”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恍然道：“瞧瞧我这记性！彩月,将东西拿过来。”
后一句使她对丫鬟说的,那位名叫彩月的侍女捧着只盒子上来,叶夫人接过来,将上头的金扣启开,拿出一只金项圈来：“好孩子，先前是我们无礼,这就算是见面礼。”
按理说婆婆头一次见儿媳,合该给个镯子簪子的，可赵宝珠是个男孩子，叶夫人便提早画了纹样，找人打了这幅金项圈来。
这项圈是叫匠人特别打出来的样式,赤金中嵌着碧玺，上面雕着幅鸳鸯戏水图，下边儿挂着璎珞,十分华美,全天下只此一件。
赵宝珠一眼便看出这定不是俗物，虽他已然习惯了叶家人的大手笔,可叶京华便也罢了，叶夫人的东西他是万不敢收：“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叶夫人立即蹙起眉，道：“值当些什么？快收下，都是些身外之物。”见赵宝珠还是犹犹豫豫的，叶夫人直接上手要往赵宝珠脖子上戴，还调笑道：“不然，是赵大人看不上我叶家，不愿和我那孽子做一家人了？”
赵宝珠一听这话，推拒的手立即软了。他做梦都想和叶京华做堂堂正正的一家人，一时又是感动又是羞怯：“这……我……”
叶京华见他被叶夫人戏弄的模样，心痒又心疼，主动解围道：“母亲，还是待我们回府梳洗一番再戴吧。”
叶夫人这才作罢，将项圈收回了盒子里交给赵宝珠：“我的儿，你年纪还小，这个万万得贴身戴着，不能轻易离身，方能保平安啊。”
赵宝珠两颊通红，诺诺接下了盒子，却暗中想着，叶家母子老是把他当小孩子，其实他已经很大了。可到底不愿扫长辈的兴，赵宝珠暗自决定下次见叶夫人之时定得戴上，不要辜负夫人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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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这么折腾了一番，待真正进城，天边已被燃烧般橙红的黄昏覆盖。
待马车沿着主街，一路走到能看见宫墙的地方，叶京华忽然道：“母亲，今日劳烦您前来为我们接风，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们来日再到府上拜访。”
叶夫人闻言一惊，回过头道：“你不跟我回府？”
叶京华微微敛下眼，淡声道：“我们明日便要进宫述职，还需早些准备。”
这倒也在礼，叶夫人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却仍是有些不甘：“今日知道你要回来，府里设了宴*，你三妹妹、四妹妹，都盼着你回去呢。”
三妹妹四妹妹指的就是叶宁叶淼两个小丫头。
赵宝珠听了，有些不安地望向叶京华，扯了扯他的衣袖。叶京华暗中按住他的手，看向叶夫人，低声道：
“如今还未跟皇上回明，贸然到府上，于礼不合，待我明日述了职，再去回父亲。”
叶夫人闻言，又是一噎，接着长叹了一声。
叶京华虽数年前便已在名义上独立分了府出去，可实际上往来还是非常紧密。可自叶京华执意要外放到青州去，并因此在本府正屋前长跪不起后，叶执伦就彻底恼了这个二儿子。放话让叶京华除非回来继续做京官，否则不要来见他。
叶夫人也是无奈，不知这两父子上辈子是结了什么孽缘，难不成是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偏生投身做了父子？
话说到这份上，叶夫人也不好再阻拦，只能由着叶京华去了。
待两人的马车往小叶府去了，赵宝珠扯了扯叶京华的衣袖，担忧道：“少爷，你跟宰相大人吵架了吗？”
虽未道明，赵宝珠也从两人的神情中看出了些端倪，有些不安道：“是不是我们的事被宰相大人知道了？”
叶京华看他一眼，伸手将赵宝珠揽入怀中，闭了闭眼：
“不用管他。”
语气竟很嫌弃似的。
赵宝珠闻言，有些无奈。这满京城中能用这样的语气与宰相说话的，也就只有叶京华了。也真不知这两父子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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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马车行入熟悉的小巷，赵宝珠趴在窗边，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马车在巷口一转，远处叶府的白墙黑瓦便已映入眼帘，赵宝珠探出头看去，果然模糊见三个影子站在门口。
“宝珠！”
还未等他们走近，邓云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是邓云！”赵宝珠登时双眼一亮，兴奋地看向含笑的叶京华。待马车一停，他头一个先蹦了下去，抬眸便见邓云与方家两兄弟站在门口。
“邓云！”
赵宝珠兴奋地叫起来，跳起来就抱住了邓云。邓云也很是高兴，他似是又高壮了些，一把便将赵宝珠从地上提了起来，还在空中转了一圈“宝珠，你长大了好多了！”
邓云一双浓眉都要挑到鬓角上去了，他将赵宝珠放下来，上下看了看，大手用力拍了两下少年的肩膀：“你这小子，还是能长高的嘛，你这半年多得长了有好几寸吧。”
赵宝珠闻言，骄傲地抬起了头哼哼几声，他这几个月来确实长高了不少，以往都只到叶京华的肩膀下方，现今都能到肩膀上面一点点了。
然而就在这时，方勤伸出手把邓云往后拉了拉。同时，叶京华由赵宝珠身后走出，将手搭在了方才邓云放过的地方，轻轻揉了揉。
三人神色皆是一凛，俯身道：“见过少爷，恭迎少爷回府——”
叶京华神情平淡，扫了他们一眼，轻声道：“我说过，要怎么称呼？”
三人一听，复又转向赵宝珠：“见过赵大人。”
赵宝珠连忙道：“哎呀，不必不必，我们之间，无需有这些虚礼。”他抬头看向叶京华：“我真的不在意这些。”
叶京华敛下眼，神情和缓了些，手指在他面上轻轻一捻：“礼不可费。”
赵宝珠红了红脸，无法，只好回头道：“快快请起。”
三人这才起身。待叶京华率先走进府中，去安排各项事宜，三人才似是松了口气。赵宝珠眼见着邓云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有些疑惑道：
“你们这是怎么了？”往日里，也没见他们这般怕叶京华啊。
邓云长长出了一口气，看了赵宝珠一眼，见叶京华走远，这才敢压低了声音跟赵宝珠说话：“你不知道，自从你走了，少爷便看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已经好些日子不搭理我们了。”
方勤听到了他的话，皱着眉上前道：“你这是什么话？少爷规范这府里的规矩是分内之事，你也太不像话了些，跟你说了多少回——”都不知道避讳。
碍着赵宝珠在跟前，方勤没把话说透，邓云倒是听懂了，讪讪道：“我、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吗。”
赵宝珠没听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欢欢喜喜地迎上去：“勤哥哥，理哥哥，你们都好吗？”
方勤与方理见他这般，面上带上几分笑意：“我们都好。”说罢，拿出了一个锦囊递给赵宝珠：“前些时候是你的生辰，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还望赵大人手下。”
“真的？”赵宝珠惊喜极了，当即便打开来一件，便见里面装的是一只小小的护身符。
邓云凑过来，道：“这是我们往北山灵台寺上求的，听说很是灵验，你日日戴在身上，保管能加官进爵。”
方理瞪他一眼，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是求的平安符，你又胡说些什么？”
邓云回嘴道：“我拜佛的时候许了加官进爵的愿，神仙难道就不管我了？”
赵宝珠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眼底都是柔和的笑意，他眸光闪烁，当即拿了护身符戴在身上，微笑道：
“谢谢你们，我很高兴。”而后又道：“以后不要叫我大人，还是叫我宝珠吧。”说罢，他悄悄朝叶京华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少爷面前叫叫就是了。”
闻言，邓云笑开了，方勤方理也是相视一笑。他们对赵宝珠的人品从未有过怀疑，但真眼见了他虽是当了官，却还是待他们如故，心头依然漫上了一股暖意。
几人低声说说笑笑，俨然有要背着叶京华造反的意思。正在这时，赵宝珠向四周看了看，忽然道：“李管事呢？怎么没看见他。”
此话一出，几人间顿时静了一瞬。
赵宝珠眼见着三人面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缓缓蹙起眉间：“……到底怎么了？”
邓云知道自己有大嘴巴的毛病，这半年间他在叶京华的严加管教下已经好了些，一说到敏感话题，便闭嘴不敢言，小心地看了一眼方勤。方勤和方理对视了一眼，到底是方勤开了口，他放低了声音，小心措辞，将李管事被赶到农庄上面的事情跟赵宝珠讲了一遍。
“……大约就是这般。”方勤讲完，见赵宝珠神情阴沉，眉头皱的死紧，越发放轻了声音：“其实，那庄子就在郊外不远，是最大的一个，条件也很不错，现在还有两个小厮、一个婆子照顾李管事的生活。”
他是想表达叶京华对李管事还是非常仁慈的，然而赵宝珠眉头抽了抽，脸色没有丝毫好转，显然并不很不高兴。
邓云也凑过来道：“是啊，你不知道少爷从琼林宴上下来看见你不在，着急得跟什么似的，一晚上都没睡。我们眼见着都不敢说话，生怕被赶出去发卖了，幸而少爷到底心善，没对我们怎么样。
听了这话，赵宝珠眉眼颤了颤，脸色这才好转了些，抿了抿唇道：
“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他听到叶京华一晚上都没睡，有点心疼，但很快又道：“那无论如何，这都不管李管事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拿李管事出气干什么。”
他说着，似是气不过一般，跺了下脚：“不行，我去跟他说。”
说罢，便转身向屋内跑去，留下三人诧异地张大嘴，看着他的背影。赵宝珠话里的’他’自然是叶京华。方勤、方理两人敏锐地察觉到赵宝珠对叶京华的态度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以往两人就是很亲密的，可到底隔了一层，赵宝珠对叶京华依恋之余，还十分崇拜，甚至有些时候还有点儿诚惶诚恐。
而如今，那层隔阂消失了。方勤思虑良久，才想出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似是还未成亲时，乡下来的姑娘觉得自己配不上高门绣户的公子，小心翼翼地学着城里的贵女涂脂抹粉，然而待真结了亲，就露出了河东狮的真面目，贵公子到了她面前也得跪搓衣板儿。
男朋友得哄着，老公自然是打得骂得。
邓云迷迷糊糊的，只是挑起眉，拿手肘戳了戳其他方勤：“诶，宝珠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哈，气势怪唬人的。”
又说：“诶，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几人对视一眼，到底是好奇，于是默不作声地采纳了悄悄跟了上去，进了主屋，却也不敢靠的太近，就站在前厅内，竖起了耳朵。幸而在里屋的叶京华没有屏退周遭下人，他们也算不上偷听。
不一会儿，他们便听见了赵宝珠的声音：“少爷，你干嘛赶走李管事？”
屋内，叶京华正忙着布置他们以后的’婚房’，将赵宝珠钟爱的那只暹罗国的小象摆件放在床头。闻言，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怎么了？”叶京华抬手将赵宝珠揽近些，垂眼温声道：“他做错了事，自然该受到惩罚。”
赵宝珠不赞同地皱起眉：“李管事有什么错？是我执意要走的，他拦了我，也给了我钱银，那二十两银子帮了我许多忙，少爷要怪也该怪我。”
叶京华闻言，沉默了一瞬，抬眸道：“……他篡改你的信件，放在别的府里，只此一件已够将他赶出去。”
赵宝珠顿时噎住，这话叶京华说得很在理，让他无法反驳。赵宝珠思虑了一瞬，他当然还能找理由跟叶京华继续争论下去，但那很麻烦，赵宝珠选择了最快捷的方法。他伸手揪住叶京华的衣袖，嘟起嘴道：
“我早已经原谅李管事，我不管，你明天就去接他回来。”
声音黏黏糊糊，还摇了摇叶京华的衣摆。
叶京华立即投降，道：“好。”
赵宝珠大获全胜，外头偷听的几人大受震撼，微不可查地屏住呼吸，互相对视了一眼。若是李管事在，见他们小夫妻如此恩爱，大概会感动得老泪纵横，但外头的几个单身汉显然还境界不够，眼见着在他们面前从来是冷面冷清的叶京华这般’听话’，都十分不适应。
更有甚过，过了一会儿，一阵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两人像是抱在了一块儿，他们听到叶京华低沉了声音：
“亲一个。”
那声音听得三人从身上到背上起了一阵排鸡皮疙瘩。
不知赵宝珠到底亲没亲，总之他们三个人是听不下去了，纷纷低头敛眸，绕开一众红着脸的丫鬟，悄无声息地从哪来回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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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小叶府里摆了接风酒，叶夫人将本家里备下的酒菜都送了过来，够全府上下的所有下人吃三天。
赵宝珠喝了几杯酒，又在叶家比他衙门上主屋还大的浴房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躺在铺了大红锦绣的被子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叶京华今夜很规矩，没对刚沐了浴跟块香甜小点心般的赵宝珠动手动脚，只是揽着他，一下下拍着赵宝珠的背，低声哄着：
“怎么了？”
赵宝珠双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叶京华的颈窝里，一下一下蹭着他，哼唧道：“……明天面圣，我紧张。”
明日他们便要进宫述职。
赵宝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皇帝，只遥遥觉得元治帝是名极英明的君主，他既兴奋又惶恐，生怕自己不会说话，在元治帝跟前会丢叶京华的脸。
叶京华闻言，低低笑了两声，抱紧了赵宝珠，带着安抚意味的吻不断落在少年面上：“不怕，圣上不会为难你。”
元治帝到底先前的乌龙抱有些许愧疚，明天头一次见妻弟的小媳妇儿，就算赵宝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元治帝大概也只会慈祥地笑两声。
可赵宝珠到底紧张，安静不下来，叶京华不得不叫人熬了浓浓的安神汤来，喂赵宝珠喝了下去，才勉强将人哄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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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不亮，叶京华与赵宝珠便换好了官服，乘坐马车进宫面圣。
出来接应他们的还是夏内监，他将两人引到御书房旁边西暖阁坐着，说元治帝下了朝便会来。大正月刚刚过完，想见元治帝的人不少，但显然叶京华和赵宝珠排在第一梯队，不用在宫外苦等。
赵宝珠惴惴不安地等着。额头上紧张地出了一头冷汗。
四周侍候的太监宫女低眉敛目，不发出一点声音，基本跟死人没什么两样。暖阁里气氛十分凝滞，只有炭盆中时不时发出一点火花迸溅的声音。越安静，赵宝珠就越紧张，连放在腿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叶京华看了他一眼，暗自在桌下伸出手，借着宽大的袖袍握住了赵宝珠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终于传来夏内监拉长声音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暖阁内，所以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叶京华与赵宝珠站起来，朝入口处俯身行礼。
不过半息，一只金绣盘龙踏云靴踏入，元治未露面，声音先到了：“都起来。”
暖阁内的众人又哗啦啦地站起来。
元治帝走入暖阁中，精神烁立的脸上满是喜意，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一进门便先看向了叶京华，喝道：“慧卿，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其中熟稔的语气让赵宝珠睁大了眼，叶京华却像是习惯了似的，垂着眼道：“幸赖圣上所召，臣等回京述职。”
“好好好——”元治帝连称三个’好’字，拍了拍叶京华的肩膀，赞赏道：“你那封奏疏写的极好，若不是你与盛渊上奏详叙，朕还不知道税律中竟有如此漏洞，此事朕必得记你大功一件！”
赵宝珠闻言，诧异地看向叶京华。他不知道的是，叶京华的奏疏中不仅陈述了青州州府与当地乡绅尤氏勾结乱政之事，还阐明了当今大行课税律法的漏洞。生丝税一事不止在无涯县有，在其余洲县也有同样的情况，而这种乱象之所以会出现，虽和青州知府的腐败有关，可究其根源，还是与税法中本就存在的漏洞有关。
叶京华人不在州府上，是因为青州州府实则没有太多事情需要了解，说到底，那前任知府陈斯也不过是个地方小吏。这样的人再贪，也作不出什么大乱子来。
而税律就不一样了。叶京华花了小半年研习税律，一点点陈清其中的漏洞，再加上辽东巡抚盛渊在其治下观察到的实际问题，将实证辅以理论，上奏给了元治帝。
赵宝珠更不知道的是，那封奏折上不仅属了辽东巡抚和叶京华的名，还加上了他的名字。甚至他的名字还是与叶京华并排呈上去的。
叶京华听了元治帝的赞赏，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而是俯身，让开了些许位置：“回陛下，此功臣万不敢擅揽，能揭发税法之乱，首功当属赵大人，没有他于无涯县矜业于税制，勇斗贼人尤氏，我等必定还蒙在鼓里，无有追根溯源，清弊通政之机。”
赵宝珠站在一边儿，听到叶京华话里的’赵大人’，一时还没听懂是在说谁。在元治帝看过来，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当即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向元治帝磕了个响头：
“臣、臣无涯县县令赵宝珠，见过皇上！”
他这一下磕得瓷实，若不是赵宝珠天生头铁，换个人早磕晕过去了。赵宝珠声音洪亮，头一次面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磕巴了一下，只好把过年的吉祥话都说了一遍：
“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岁岁平安，洪福齐天！”

第89章 对奏
赵宝珠跪下去时就是’咚’一声,磕头的时候又是’咚’的一声，听得生下来就见人跪的元治帝都不禁牙酸。
夏内监站在身后，眉尾颤了颤,不禁抬眸看了赵宝珠一眼。
这孩子也太老实了些！这小头磕得砰砰砰的，还不得给人心疼坏了。
不得不说，夏内监伴随元治帝多年,很能揣测帝王的心思。元治帝本没想让赵宝珠跪,谁知一个没看住，这孩子瓷瓷实实地就跪下去了。元治帝暗地里转过眼，往叶京华脸上看了一眼,果然见他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痕,目光落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少年,眉心不自觉地蹙了蹙。
小狐狸到底年轻,若是叶执伦,估计就算听到元治帝要他去死，估计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但其中,也有他爱人心切的缘故。到底是年轻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元治帝感慨又调侃地想着，又转回目光看赵宝珠。他自十六岁继位以来便是实权皇帝，在他面前下跪的官员数不胜数，其中舌灿莲花,说话中听之人如过江之鲫。然而不知是否是年岁上来的原因，他如今倒是更待见这种实心眼的小孩儿。
比起各路官员拍的马屁，倒是赵宝珠磕磕巴巴的几声吉祥话让他听着顺心。
“好了好了,快起来。”元治帝笑得像在过年宴席上看到可爱侄孙的老人,转头向夏内监道：“快扶起来。”
夏内监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上去要将赵宝珠扶起来,没想到这么小小一个人就跟铁块一样垛在地上不肯起来。
赵宝珠跪在地上，紧张地说：“皇上对臣有大恩，臣出身贫贱，亦无才学，无法回报皇上之恩情，臣深知无能，日夜不能寐。如今得见天颜，还请皇上容我行大礼，以彰感恩之意。”
元治帝听着，略有些意外，倒是被勾起了些许兴趣，抬手挥退了夏内监，好奇道：“你且说说，朕对你有什么大恩啊？”
一般来说，靠科举入仕的官员名义上都算是他的门生，若从设科举、招贤才这个层面上来说，所有官员都能说皇帝于他们有恩。
但元治帝直觉，赵宝珠不会是那般阿谀奉承之人。
下一瞬，他便眼见着伏跪在地上的赵宝珠微微颤抖着，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两本书来，恭敬地用双手高举过头顶。
元治帝微微蹙了蹙眉，定眼看去，发现那是两本非常破旧的书，封线已经开裂，就在散架的边缘，封面上面的墨字已经褪色，隐约能看出一本是《子书全集》，另一本是《论语》。
赵宝珠捧着两本书，始终不敢抬头直视圣颜，声音略微颤抖，却十分坚定：“臣出身于寒微之家，自小家无笔墨诗书，亦无师长教养，若无际遇，恐怕终其一生便是目不识丁，胸无点墨之人罢了。”
“幸而元治十三年，皇上为教化众民，广印诗书，下方至各州县，不取银钱。臣父得幸，取得此书，臣方得以启蒙，后至童试，乡试，乃至于会试——”
赵宝珠极真诚，说道此处，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元治帝的衣袍处：“臣能有今日，全赖皇上当年广印诗书之善政，皇上于臣之大恩，臣无以为报，愿今后凡有得用之处，陛下切勿挂念，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还皇上之恩情！”
说罢，他将书本放下，结结实实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暖阁中回荡着他额头磕到地上产生的闷响。
赵宝珠伏在地上，闭了闭眼，昨夜他在梦境里已将这段话排练了无数遍，如今终于说了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口中一字一句，都发自真心。
赵宝珠幼时家中贫寒，彼时赵母刚刚去世，赵父悲痛异常，拿出全副身家打了副上好的棺椁，将爱妻下葬。之后赵家父子两个的生活一度极度困苦，有时连过冬的余粮都拿不出来，还得饿肚子，什么拿钱买书，买笔买墨，甚至送赵宝珠去学堂念书的事于当时的赵家来说可谓是天方夜谭。
然而有一日，赵父去县城上卖田里刚挖出来的土豆，晚上回家，难得的给年仅五岁的赵宝珠带了礼物。
赵宝珠现在还记得，赵父用那双冻红的，无数次托起过他的，蒲扇般的大手拿出两本书来，小心地递给了赵宝珠，生怕他做惯农活的手将那又薄又细的纸张弄破了：
“小宝，这是县衙门发的好东西，爹爹看不懂，你拿去看吧。”
彼时的赵宝珠接过书，也看不懂，可他很聪明，知道拿着书去问村子里识字的大人，一点点儿地将书上的字都认全了。
那是他求学之路的伊始，也可以说是他仕途的开端。
赵宝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十分幸运的人，他虽出身贫寒，却一路都有贵人相助。若是没有元治帝广印诗书，他根本不会有机会启蒙，若不是周围断断续续有好心人教他读书，他或许考不过乡试，若没有叶京华，他或许早就冻死在京城的冬天里。
所以赵宝珠从不怨怼，他真心觉得自己的命很好。
同时，元治帝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一开始，他的神情只是好奇，然而随着赵宝珠的叙述，他的目光越来越认真，由惊讶缓缓变为严肃，双眸发出兴奋的光。
“夏长春。”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兴奋而有些微微发抖：“给朕把那两本书拿过来。”
夏内监应声去接过赵宝珠手上的书，元治帝接过来一翻，果然看见书本背面有个已经有些看不清的日期，年份果然不错，旁边儿还有他的宝玺。
元治十三年，他下令广印诗书，免费分发于各州县以劝学。这本不过是他众多政绩中的一项，印几本书而已，花不了几个钱，元治帝原本也没指望能有什么大效用。
所以，当赵宝珠真的拿着这两本书，一路走过童试，乡试，会试，作为朝廷命官站在他面前，元治帝才尤为触动。
于一个当权者，一位有抱负的中兴之君来说，没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的政令化作现实来的振奋人心。
“好！”
元治帝断喝一声，一双虎目放光，上前几步亲自将赵宝珠扶了起来，口中道：“赵卿，快快请起。”
赵宝珠哪里敢皇帝扶，乖乖地自个儿站了起来，却还是不敢看元治帝的脸、元治帝激动地面带红光，目光如炬，将赵宝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命道：“抬起头来。”
赵宝珠这才敢抬起头。
元治帝又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见少年五官端正，修眉大眼，鬓角眉梢，一看就是刚正不阿的性子。特别是那双眼睛，里头清澈一片，便是少年人的忠诚赤胆。
“好、好、好——”
元治帝连道了三个好字，大喜道：
“这才是我朝男儿，真当是寒门出贵子，此佳话可传千古，叫外头那些个骄奢淫逸的看去了，还不叫他们无地自容！“元治帝一边称赞，忽得想到了什么，转头点了一个小太监道：“你、传话出去！叫国子监学监明日一早滚来见朕！”
那小太监赶忙转身出去传话。夏内监在一旁听了，眉梢一跳，盘算着待会儿悄悄叫人见堂上的黄梨木四开彩雀屏风拿远些。那可是北边儿新上供的好木头，小心别给糟蹋咯。
赵宝珠没想到元治帝这么高兴，被夸的十分不好意思，话都不会说了：“陛下过誉了，微臣才疏学浅，年前会试不过三甲，实在当不得陛下如此盛赞——”
元治帝当即摇了摇头，道：
“爱卿不必妄自菲薄，先祖开恩科，本为纳天下良才，非仅限于前三甲。”他赞赏地看向赵宝珠，道：“你出身寒微，如此稚龄便能力压这京城众多学子考取进士，其中勤勉刻苦必当是寻常人之百倍，有如此心智，怎不算是千古难得之良才？”
赵宝珠初次面圣，便被这样夸奖，一时间浑身气血上涌，晕乎乎地仿若踩在棉花上：“陛下——陛下如此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当得，当得。”
元治帝是越看赵宝珠越喜欢，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接道：“你与慧卿两人既入了京，便别走了，改日朕有要事要交与你们办。”
他朗声道，此刻，方才一直站在一旁没出声的叶京华眉梢一挑。
赵宝珠听到元治帝的话，登时一怔，半响才反应过来——这是不让他会无涯县了？赵宝珠脸色登时一变，想都没想就又一次’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他伏跪在地上，急切道：“还请陛下三思，微臣、微臣无能，呆在无涯县就很好，切不能受此重任。”
此话一出，连在御前侍奉了多年的夏内监都不禁眉头一跳，抬眸看了眼赵宝珠。官员在皇帝跟前下跪要不是求饶要不就是谢恩，上赶着拒绝恩典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孩子莫不是磕头磕坏了脑子？皇上的恩典也敢拒绝？夏内监心思飞速运转，正想着要不要上去打个圆场，便听闻元治帝道：
“别动不动就跪。”
元治帝虽年过半百，却是个身高八尺、孔武有力的老人，一把就将赵宝珠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赵宝珠只感到手臂上一股巨力，就忽然站了起来，一时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崽，瞪圆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元治帝。
元治帝背着手，微笑着看他：“朕给你升官，你还不乐意啊？”
赵宝珠心神慌了一瞬，却又很快冷静下来，他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元治帝的神情，斟字着句道：“实在是微臣为官资历尚浅，言轻力微，行事莽撞，还需多多历练。陛下英明，既有要事，必定是先纳有才之人取用，微臣行事不谨。若……若因侥幸被陛下采用，于大计无益，不能报陛下之恩，微臣则万死不能辞其咎。”
赵宝珠顿了顿，深深俯下身：“还请陛下准许臣留在无涯县，臣愿为该县百姓、于陛下之福祉效死。”
少年坚定而明亮的声音在暖阁之中回荡。
元治帝停了，许久都未说话。
夏内监低眉敛目，面上虽未有变化，心中却深深提起了一口气。这位赵大人看着乖巧，没想到骨子里是这么个倔脾气！连皇上也敢叫板，且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竟然就甘心做那无涯县的一个县令……夏内监心中五味杂陈，不得不承认，其中是有些许敬佩的。
从一个三甲进士、小县县令一跃成为京官，这是多么大的恩典。
赵宝珠竟能断然拒绝，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跟在元治帝身边，见过那么多功臣名将，其中几乎所有都比赵宝珠官位高得多，可甚少有人能有此气节。
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亦或是赤胆忠肠，难凉热血？
暖阁中陷入沉默，赵宝珠弯着腰，额角都因着紧张泌出了一头冷汗。他并非不知此番举动实为不识抬举，再往深处些说，也可谓是抗旨。可若元治帝因着叶京华的缘故，就要升他的官，赵宝珠实在难以接受。故而今日就算惹得圣怒，他还是要将自己的话说明白，方才算无愧于心。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嗤笑自头顶传来，他一抬头，便见元治帝神情玩味，挑眉道：
“你这小子，真以为朕是单因慧卿的缘故，才传你入京的？”
赵宝珠骤然被点破心思，一时愣住了。且没想到元治帝真的不避讳，就大喇喇地将事情摆在台面上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脸颊顿时急速升温：
“臣……臣不知……”
他磕磕巴巴，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脸到脖子都红了个遍。元治帝见了，呵呵笑了一声，不再逗他，怕有人见了心疼，转身自桌上拿起一封奏折递给赵宝珠：“你拿去看看吧。”
赵宝珠茫然地接过，低头一看，便见黄澄澄的奏折上提着一行笔力遒劲的墨字：「辽东巡抚盛渊启奏」
竟然是巡抚大人的亲笔奏折！
赵宝珠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下一瞬，便听闻元治帝道：
“这是盛渊递上来的折子，特意向朕保举了你。言你有大才，要朕不弃出身，施以重用。”

第90章 保举
赵宝珠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与辽东巡抚连一面都未曾见过,唯一的交集不过是他收集尤家罪证遣善仪前去求援那一回，对方怎么会保举他呢？赵宝珠低头翻开手上的奏折，一目十行,果然见上面写着：「无涯县县令赵宝珠，乃元治三十六年进士，此子秉性刚直忠勇,敢为人先,不惧权贵，今揭发尤家贪赃枉法，盘踞剥掠一事……」
赵宝珠见了奏折,才不得不相信,真是辽东巡抚盛渊,这位朝廷封疆大吏、二品大员亲自上书保举了他！
元治帝背靠太师椅,抬头看了眼呆愣在原地的赵宝珠,接着又移过眼，看向一旁还是冰着一张脸,眉宇间却难掩丝缕讶异的叶京华,眸中浮现出笑意，在心底哼了一声。
这些个后生崽子，不知天高地厚，惯常看轻与他。
若赵宝珠真只是个寻常小吏,不过是得了叶京华的喜爱，他何必巴巴得将人传唤入京中述职？不过下道旨意，随便找个京中闲职打发过去便罢了。
可青州一案不仅牵涉地主豪强,还涉及到了税律,本就算*是年末一桩大案。元治帝自然就注意到了赵宝珠，他在乌龙之下将人弄到了无涯县,本来没想着这个刚入仕途，还未及弱冠的进士能做出什么功绩，只想赶紧将人家的心肝儿捞出来，别伤了君臣和气。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细问，青州知府与尤氏勾结一案就先奏了上来。
元治帝看了赵宝珠在无涯县所为之事，十分惊讶，没想到他竟是个如此有血性的，派去个青瓜蛋子还真把马蜂窝捅下来了！后又有盛渊的举荐，奏折中对赵宝珠大加赞赏，这才让元治帝对这个赵姓后生另眼相看。
出身寒微，正经科举出仕，刚正不阿，做事虽略显青涩，却也称得上一句有勇有谋。
元治帝都不记得上次他碰到这么合心意的非世家子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他才会召赵宝珠也一同进京述职。现今提溜到面前来一看，更是大为惊喜，在赵宝珠那一连串的好处后头，还得加上秉性纯良，忠君爱民这两条。
元治帝非常满意，虎目中眸光愈盛，老天果真是待他不薄，他还真好就缺这么一个人！
“行了，你也不必再说。”
元治帝右手扣了扣太师椅的扶手，下了定论：“朕心已决，你就在京城呆着！”
赵宝珠闻言，猛地抬起眸，捧着奏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真是辽东巡抚的举荐了他，还得到了元治帝的欣赏，他怎能不激动，可是无涯县，他的百姓——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的叶京华忽然踏出一步，朝元治帝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
元治帝看向他，一抬手：“说。”
叶京华低眉敛目，面上已看不出方才一闪而逝的惊讶，语气沉静，徐徐道：
“近月来赵大人勇斗乡绅，清除弊病，兴修水利，建造学堂，无涯县变革颇多，皆是为民生之利。如今临阵换帅，恐后继无力，青州州府陈斯所留弊病颇多，也需筹备整肃，还请陛下开恩，容许下臣与赵大人一暂返，将交接事宜安排妥当，确保万事俱宜。”
这番话叶京华拿捏得极为恰当。方才赵宝珠已提过一次要回无涯县继续当县令，元治帝已经驳回。若再奏，便是不敬了。他退而求其次，以无涯县百废待兴为由，请求’暂返’，这个要求十分充分恰当，提出的时机也恰到好处。
公事讲完，叶京华紧接着又道：“再者，臣等此番进京仓促，许多车马物什都并未带上，还请陛下恩准，让臣等返回收拾妥当。”
果然，元治帝略微思索片刻，点头道：“也罢，是仓促了些。那你们便先回去，只是一月内必须给朕回来！“
闻言，赵宝珠登时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至少能再回去把事情安排妥当，总比连回去一趟都不能的好。
叶京华听了，却没当即应下来，而是俯身再道：“青州临益州，乃赵大人籍贯所在，还请陛下再下恩典，容臣带赵大人回乡。”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算得上是得寸进尺。若有任何其他官员在场，此时定然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而事实上，赵宝珠也差不多，他猛地回过头瞪向叶京华，差点把脖子都扭断。
元治帝也瞪着叶京华，下巴上的一缕美须都差点被气得飘起来。
你小子，还想得寸进尺？！
叶京华却岿然不动，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两手举在身前。
元治帝瞪了他一会儿，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眉眼间动了动，接着神情微变，仿佛无事发生般直起身，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哦……益州是吧，嗯，确实得去一趟。”
随后，他一抬手道：“那朕就再许你们些时日，速去速回，听到了没有？”
叶京华这才动了起来，俯身道：“谢陛下恩典。”
赵宝珠还懵着，见叶京华行礼，这才反应过来，也同他一起俯下身：“谢、谢陛下隆恩。”
“好，好。”元治帝将两人扶起来，好好大量了一番两个青年，笑起来，抬起手一边拍了拍一人的肩膀：“你们两个很好，很不错。”
赵宝珠今天受的夸奖太多，有点被夸懵了，怔怔得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元治帝笑越发友善，连眼尾的皱痕都透着慈祥。
叶京华八风不动，一双眼沉若深潭：“陛下谬赞，臣等愧不敢当。”
元治帝看着面前这两个后生，一个恨不得什么都写在脸上，一个小小年纪就跟他那爹一个模样，真恨不得将两人捏成一块儿。叶家小儿才华横溢，足智多谋，就是太过聪明，出身又太好，骨子里少了份忠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赵宝珠正好是他方面，虽才华不及，于官场之道尚且青涩，却忠心耿耿，先天下之忧而忧，一心为民。
不过如今看来，也正好是这两个人绑在了一起。
有赵宝珠，不怕叶京华不入世。旁人的事他能不管，媳妇儿的事这小子还能硬得下心肠不管？
元治帝笑得眼不见牙。到底是先祖保佑，这两人结亲，他是最大的获利方。
拿后世的话说，他这些年在叶京华身上下的功夫，是买一送零，有时连买的一都会被赖掉，现在随着赵宝珠的出现，变成了买一送二，送的那个’二’还得巴巴地上赶着鞍前马后，给他卖命。
元治帝回头便吩咐道：“把前阵子西边儿献上来的玉如意给朕拿上来。”
夏内监俯身称是，没过多久就捧了个长条状的盒子上来，递给赵宝珠：“赵大人，请收下吧。”
赵宝珠哪里敢收，登时像捧了条烫手山芋：“臣、臣不敢——”
叶京华却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收下吧。”
赵宝珠一顿，他虽私底下爱和叶京华发脾气，但因着见识浅，在宫里被吓得战战兢兢，此时很是听话，乖顺地便把玉如意收下了，喏喏道：
“臣、臣谢皇上恩典。”
见他哄着脸，一副感激得不知怎么样才好的模样，元治帝圣心大悦，久违得找到了逗弄晚辈的快感，待叶京华与赵宝珠走出暖阁，一路来到宫墙外，后面还跟着一长串拿着皇帝赏赐的太监宫女。
待上了叶家的马车，赵宝珠还是懵懵地捧着那柄玉如意。怀里还揣了两本新书，是元治帝赏赐给他的精编《子书》和《大学》。
叶京华见他一直发愣，低下头将人揽在怀里，轻声问：“怎么了？”
“我……”赵宝珠一阵发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向叶京华：“少爷要带我回乡？皇上怎么就同意了？”
赵宝珠懵懵的。要回乡他自然很高兴，他已许久未见父亲。之前的做县令的俸禄，除开县衙的开支外他全数都换成了银票托钱庄寄回了老家，故而县衙在叶京华去之前都那么寒酸，连见能住人的客房都没有。
如今能回乡见父亲，他很是开心，可实在想不通皇帝怎么这么轻易地就同意了？
叶京华仿若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摸了摸赵宝珠呆愣时显得格外圆润的脸蛋：“我们要成亲，怎能不拜见岳父？”
他说着，顿了顿，思索道：“蜀道艰难，也不知聘礼车队能否通行，还得好好筹划一番才是。”
赵宝珠听了，怔愣好一会儿，脸色才骤然爆红：
“什、什么岳父！”他瞪大了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叶京华：“我，我可没跟爹爹说过……你不要乱来！”
叶京华见状，勾了勾唇，搂紧他道：“不必你开口，自然是我上门提亲。”
赵宝珠目瞪口呆，茫然地被搂着偷亲了几口，才抱着怀里的玉如意、茫然道：“那……那皇上为什么要赏赐我这个？”
叶京华垂眸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握着赵宝珠的手，将人整个报到了腿上搂着：“我自小在御前长大，皇上于我如师如父。这是见面礼，自然是祝你我姻缘称心如意，和和美美。”
赵宝珠靠在叶京华怀里，听了这番说辞，脑子里晕乎乎的，几乎被这天降的好运砸晕了。要知不久之前，他还在担忧叶京华会另娶别家的小姐，认为两人终不能长久，没想到他所预料当中的障碍都早已不复存在，叶夫人，甚至连皇上都已知晓他们的事。
要说这其中没有叶京华上下疏通，赵宝珠是不信的。或者说，叶京华若有一丝一毫要负他的念头，甚至都无需做什么，只需稍稍透露出愿意结亲的念头，各路姻亲便会纷至沓来。他便轻易地连一丝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然而自打他入京，周遭无不以礼相待，一点儿委屈都没叫他受。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叶京华早已做好了要和他过一辈子的准备。
这其中的情义让赵宝珠不禁红了眼眶，他主动抬起手环住了叶京华的肩，凑上去在男子的颈窝里蹭了蹭，哑声道：
“我……”他愧疚地说：“少爷待我这般真心，我先前却那般疑心少爷……是宝珠错了。”
叶京华闻言，一挑眉，含笑着低下头：“如今倒是知道了？”
他将人搂紧了些，压低了声音，哄诱般地对怀中人道：“亲一口，我就原谅你。”
赵宝珠没有即刻回答。叶京华像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着怀中的猫儿探出小尾巴来。果然，不过片刻，怀中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一片温软的唇贴上他的下巴，一触而分。
叶京华感觉像是被猫儿舔了一口，眉尾微颤。若是在家中，他必不会让赵宝珠就这么蒙混过关，但马车还没出皇城，叶京华只能作罢。
他默默将赵宝珠搂紧了些：“此事……也是我的不是。”
他习惯了安排好一切，在背后使手段，许多事情，都没想过要跟赵宝珠先商量一番。此番入宫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叶京华再次意识到，他倾心的少年是个极好的人，就算没有他，也许会一时宝珠蒙尘，可终究会散发其光华，为世人所发现。
他总想着为赵宝珠扫清一切障碍，实际抬头一看，却见赵宝珠已经走到更前头去了。
叶京华惯于掌控人心，善弄权之术，然而在赵宝珠面前，这些似乎都成了虚妄。
他抱紧怀里的人，低头轻轻贴上赵宝珠的鬓旁：“宝珠……”
赵宝珠抬起头，以为是叶京华还想要亲亲，便凑上去在男子颊侧印下两个吻。而后眨巴着眼睛看向叶京华：“少爷，这下能原谅我了吗？”
叶京华看着他，眸色有些发沉。忽得低下头，手轻轻按中赵宝珠的胸口：
“宝珠志存高远，一心为民……我都知道。”
他闭上眼，执起赵宝珠的手，埋入他的掌心，睫羽在肌肤上微微晃动：
“这颗心，能否也分一点给我？”

第91章 回青州
叶京华的嘴真是厉害,饶是赵宝珠听惯了他的甜言蜜语，骤然听闻此言，心尖也是一跳,登时软作了一滩水。他红了脸，抬眸看目光盈盈地看向叶京华，有些羞涩,却又真情无限地道：
“我的心早就是少爷的了啊。”
他自认为已将一颗心全数交给了叶京华,这世上他再不会心仪哪个女子，也不会心仪其他男子，只希望能和面前这个人相守一生。
叶京华看见他眸中的真诚,眉尾一动,竟然生出股冲动,想问问他是皇命重要,还是他重要。
可这话太像那些拈酸吃醋之辈说出的话,叶京华拉不下脸问。且他冥冥之中有所预感，总觉得问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到时候赵宝珠说出什么忠臣死节之类的话,被气得心口疼的还是他自己。
叶京华在不恰当的时候领悟了有家室的男子维护家庭和美的一大技巧——揣着明白装糊涂,得过且过，凡事不要问得太明白。叶京华是聪明人，没两下就领会了其要义，默默将问题咽了回去,搂紧了怀里的赵宝珠，满足得沉溺于糊涂人的幸福里。
&#183;
两人回到小叶府，赵宝珠刚下马车,一抬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叶府门口。
赵宝珠定眼一看,立即双眼一亮：“李管事！”
他立即跳下车迎上去。李管事还是穿着那身管事服，微笑着朝赵宝珠俯身行礼：“老奴见过赵大人。”
赵宝珠一把扶住他,不让李管事将腰彻底弯下去：“别这么见外，叫我宝珠就好。”言罢，立即便瘪嘴撒起娇来：“李管事，我好想你。”
彼时在叶府，除开叶京华，便是李管事最照顾他了。赵宝珠还记得春初京城还有些冷的时候，到了晚上，李管事常常灌了汤婆子先给他放在被窝里，待赵宝珠上床睡觉时，被褥都是香香暖暖的。
刚到无涯县时，赵宝珠晚上睡在带着霉味房间里，一闭眼面前就是李管事的慈祥的脸。
李管事听了这话，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十分妥帖。想到赵宝珠孤零零地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李管事心疼得不行，很想拉着赵宝珠的手拍一拍小孩儿，但碍于赵宝珠的身份，他克制住了自己，只是道：
“是老奴糊涂，没福气伺候大人，让赵大人受苦了。”
他的声音中有些哽咽，说着，还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微红的眼角。
赵宝珠细细打量李管事，越看眉心蹙得越紧。李管事脸上的皱痕较先前深了许多，身躯微微佝偻，消瘦了许多，衣袍都显得有些空落落的。赵宝珠看得心酸，道：
“怎么瘦了？管事看着气色不好，是不是庄子上有人刁难您？”
李管事赶忙道：“没有那样的事。”
李管事是叶府上的老人了，又是叶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资历深，在仆人中间德高望重，纵然是做错了事被发配到庄子上去，也没人敢为难他，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然李管事乃忠仆，在叶府上伺候了几十年，叶家几位少爷小姐都是他看着长大了，如今主子不在跟前，做什么都不得劲。老人日日无事可做，反而憔悴下来。
李管事看向赵宝珠，眼尾的皱痕微微一弯：“我老了，不中用了。如今能回来伺候大人，我这把老骨头也算是有些用处。”
李管事本以为自己会老死在庄子上，没想到还有能回来继续伺候主子的一天，因而十分感激。
此刻，叶京华从后头走上来，看了赵宝珠一眼，见他似乎是没注意到他的接近的样子，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赵宝珠面上的神色一顿，偏过头，冷冷瞪了叶京华一眼。
叶京华看到他的神情，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本来想往赵宝珠肩上放的手立即收了回去。
赵宝珠回过头，面上重新挂起微笑：“我们站在这儿干什么，李管事舟车劳顿，一定累了，快快进屋去坐着吧。”
说罢，他便搀着李管事往里走。后头的叶京华落下一步，什么话也不敢说，悄悄跟在两人身后也走了进去，动作间很有些小心翼翼。
李管事将一切尽收眼底，眉梢一动，暗自压下心中的惊讶，他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以往，他还觉得赵宝珠又乖又听话，被叶京华哄得团团转。
如今一看，谁拿捏谁还说不一定呢。
&#183;
因着皇帝催得紧，隔日，两人便准备再次启程赶回无涯县了。
叶夫人很是意外，手里捏着绢帕，柳眉微蹙：“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多少也再歇息几日啊。”
叶京华道：“陛下叫我们速去速回。”
闻言，叶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低低叹了口气，在心中暗道儿大不中留。
另一边，赵宝珠看着正源源不断自叶府中捧出各种箱笼细软的仆人们，有些疑惑：
“这是做什么？”他扯了扯叶京华的袖子，道：“少爷，我们要带这么多东西走吗？”
明明无涯县的衙门上还有一堆叶京华先前送的宝贝呢。
叶京华闻言，抬眸看去，一个仆人正抱着一只木箱走过来，隐约能见其中金黄的光泽。
民间寻常嫁娶，尚且要三书六礼，富贵人家就更加繁琐。叶京华收回目光，抬手将垂在赵宝珠鬓旁的一缕乌发捋过耳后：“没什么，不过是多几匹马的功夫罢了。”
赵宝珠有些疑惑，倒也没深究。
待所有东西装箱完毕，叶家的车队已经长到排出了两条街去。前后都是叶家为护送车队特意聘用的镖局人马押阵，叶京华与赵宝珠所乘的马车在队伍中央，前面是陆覃和邓云的马车。
此次李管事本也想跟着一起去，但他年事已高，身体状况看着又不是很好，赵宝珠放心不下，还是让他留在府上静养，转而带上了皮糙肉厚的邓云。
车马整顿完毕，临出发前，两人辞别叶夫人。叶夫人看着他们，到底是有些忧虑地道：“卿儿，你要不还是去辞一辞你父亲吧。”
此次回京，这两父子连面都没见着，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仆人忽然从屋内走出来，向几人鞠了一躬，低声道：“回夫人，二少爷，老爷让二少爷谨遵皇命，不必去回他，速速出城。”
这话，表面上是让叶京华遵守圣旨。然而稍微对叶家这对父子俩的关系有所了解的人，都能听明白，这不过是叶执伦找的借口罢了。昨日在宫里叶京华不仅拒绝留在京城，还自请要回去青州的消息一传出来，叶执伦当即没说什么，实则当夜仆人就扫了两套摔碎的杯具出来。
叶京华听了，没什么反应，叶夫人倒是当即皱起秀眉，面上泛起怒意：“什么？那姓叶的——”
她刚要发火，却被叶京华拦了下来：“母亲，算了。”
叶夫人看向叶京华，又看了眼神情有些诧异的赵宝珠，到底在小儿媳面前压住了脾气，用绢帕暗了暗唇角，道：
“算了，你们不必管他，他近年来脾气越来越古怪，快些出城吧。”叶夫人温声道，而后转眼瞥向陆覃及邓云：“此番你们少爷和少夫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选了你们两个伺候，若是回来有什么不妥，我只找你们问。“
她说这番话时声音虽不大，语调却暗含威势。邓云、陆覃二人登时头皮一紧，赶忙俯身道：“是。”
赵宝珠有些怔愣地站在一边。他方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什么夫人？可惜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被叶京华哄上了车。
车队一路向巷外走去，到了街口，赵宝珠探出窗口回头看，见叶夫人在站在府外，逐渐变成一个缩小的倩影。
赵宝珠叹息一声，放下帘子，转头对叶京华道：
“待下次回来，少爷还是要多多去夫人面前尽孝才是，她那样忧心你，这次一走，又那么远……”赵宝珠顿了顿，想到方才叶夫人偶然露出的怒容，低声嘟囔道：“没想到夫人还会生气，生起气来还挺吓人的。”
他一直觉得叶夫人如九天神女下凡，容貌美丽，性情又温柔，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没想到她骂起叶执伦来嘴下一点儿都不留情。赵宝珠暗自感慨，却没注意到叶京华暗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是令人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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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马车整整排了三条街，一路绵延到了数里开外，十分引人注目。若不是马车上没系红绳，前头也没有喜轿，众人恐怕会误以为这是哪个公侯小姐要带着十里红妆出嫁呢。
这队伍在京城受人瞩目，待到了青州，就更加打眼了。
自赵宝珠走后，阿隆就一直闷闷不乐。虽赵宝珠承诺过很快就会回来，但他有点不相信叶京华，总觉得那位权势滔天的叶大人将他们老爷拐去京城，必定不舍得将他还回来的。凭叶大人的财力，说不定会建一座金屋，再搜罗天下的山珍海味天天变着法子做美食给赵宝珠吃，将他们老爷勾住关起来。
阿隆不大的小脑袋里想法一茬跟着一茬，愁得连肘子都少吃了两个，天天蹙着眉头坐在城门口，像只忠诚得等待着主人回家的小土狗。
于是今日，当叶家浩浩荡荡的车队出现在村道尽头，阿隆第一个就跳了起来：“是老爷！一定是老爷回来了！！”
赵宝珠的马车一驶入无涯县，便见阿隆在前头一蹦三尺高，小黑脸蛋上都是亮晶晶的汗，一见真是他，兴奋得脸都红了，当即凑到马车前面团团转：“老爷！老爷你回来了！我等了您好久啊！”
赵宝珠怕他被轮子碾着，撩开帘子一把将人提溜进了马车里，阿隆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狗，落到赵宝珠身边的一刹那就扑了上去，上首紧紧箍住赵宝珠的腰，一股脑往他怀里蹭：
“老爷，老爷，我想死您了——”
“唉，行了行了。”赵宝珠哭笑不得，搂着男孩儿摸了摸他滚圆的后脑勺：“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阿隆抱着他死死得不放手，只觉得悬在空中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依恋地动着鼻尖嗅赵宝珠身上的气味。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身后似乎有谁正在看着他。阿隆一抬头，这才忽然看见叶京华正坐在赵宝珠身边，微微向后靠在车厢里，正垂着眸，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他身上。
阿隆一个机灵，顿时感到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一骨碌便从赵宝珠怀里滚了下去。
叶京华这才收回了目光，手臂放上赵宝珠的肩，不着痕迹地将人朝自己的方向搂了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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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无涯县，但百姓们没能高兴太久，便听闻赵宝珠很快要走，不再在此处当官了。
百姓们一时都乱了套，接受不了：“小赵大人才来了多久，怎么就要走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福星，才过了两天好日子，赵大人走了，我们怎么办？”
“是不是有人陷害大人，难不成是尤贼？”
“尤贼都死了！连家仆都被判了流三千里，肯定不是他们。”
众人七嘴八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是程闻脩算是略微懂行些，解释道：“小赵大人先前被召入述职，地方官述职后都是要升官的，这是好事，说不定赵大人能回去当京官呢。”
闻言，众人才恍然大悟，这才安静下来。若是赵宝珠要升官，那是天大的好事，他们虽然希望赵宝珠能继续待在无涯县，带他们过上好日子，可也知道仕途于官员有多么重要。赵宝珠是他们的恩人，他好，他们也跟着高兴。
另一边，赵宝珠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他想趁着离开之前，将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该敲定的政令都先落实，避免新县令来了之后其余六县的县令背信弃义，将承诺的好处都收回去。因着时间太短，这几日无涯县县衙内的灯光就没熄灭过。
叶京华看得心疼，好几次来劝他去休息，赵宝珠听烦了就冲他耍脾气：
“若不是少爷求了皇上，我还能在这儿多呆几年呢，哪里需要如此，哼！”
叶京华登时哑口无言。
他有愧再先，本来就不敢在这事上惹赵宝珠，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无所反驳，只能默不作声地陪赵宝珠一起做事。
这样几日下来，事情总算做的差不多了。
赵宝珠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偶然朝窗外一瞥，便见后院里里屋的灯还亮着。
少爷也还没睡呢。
赵宝珠心中一动，将油灯熄了，走到后院，轻轻将门推开，便见叶京华靠在床头，正翻开一本书在看。听到动静，他自书中抬起眼，望向赵宝珠，眉眼立即浮现出几分笑意：
“宝珠。”他将赵宝珠招至身前，搂着亲了一口：“事情做完了？”
赵宝珠伏在他怀里，抬头看见叶京华微微泛红的双眸和眼下的青黑，心中一痛，泛起些许愧意。这几日他不管忙到多晚，叶京华都要等他回了房才睡，应当是很累的，他却还老是发脾气。
赵宝珠想着，将脸埋进叶京华颈窝里，低低哼唧了两声。
叶京华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将他搂住，声音温柔似水：“怎么了？”
赵宝珠感受着男子身上温暖的热度，顿了顿，有些纠结地低声道：“少爷……我是不是脾气很不好？”
叶京华一顿，接着低笑出声：“我当时什么事。”接着他长臂一揽，将人整个抱到榻上拿被褥罩住，安全又温暖地团在自己怀里，垂下眼轻吻少年的侧脸：“不必因此挂怀，在我心里，宝珠做什么都是极好的……你若不跟我发脾气，活着还有什么乐子？”
叶京华说着，在心底暗暗笑了一声。他与叶执伦一向水火不容，也许是太过相似的缘故。连挑夫人的眼观上，都如出一辙。都喜欢长得漂亮，脾气火爆的烈性美人。当年叶执伦亦是三元及第，名门之后，什么样温柔小意的闺阁千金找不到？可他偏生选了武将出身的叶夫人。成了亲三天两头被叶夫人指着鼻子骂，他堂堂一国执宰，还不是半点怨言也没有？
叶京华并不介意赵宝珠跟他发脾气，虽然时不时会被气到，但他深爱赵宝珠的生动，他的倔强，他的不妥协。
“宝珠这般，就很好。”叶京华轻轻抚上他的侧脸。赵宝珠被他用无比温和而包容的目光看着，一时心神震荡，不觉低头埋进叶京华怀里，撒娇般得蹭起来：
“少爷，少爷——”他双手紧紧抱着男子的腰，将脸蛋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磨蹭：“我，我好心悦你——”
叶京华啜着微笑任由赵宝珠在怀里乱拱，听了这话，他神情微微一变，轻抚赵宝珠长发的动作逐渐变了味道。
下一瞬，蹭得正欢的赵宝珠忽然动作一顿，被一只手扣住肩膀，拉开按在了床榻上。
赵宝珠的后脑磕在软枕上，轻轻回弹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着叶京华翻身压在了他上头，眼角微红的星眸瞥了他一眼，便埋下头去。
“嘶。”
细小的痛楚让赵宝珠眯了眯眼，双手不禁抚上叶京华的后脑，拉着男子的黑发将他往后拽了拽：“少爷，你干什么？”
叶京华被扯了一下，顿了顿，才颇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抬起头，看向赵宝珠：“怎么，许你蹭我，就不许我蹭你？”
屋内昏黄的烛火打在男子英俊的面孔上，玉面浓眉，眸如点墨，深处翻滚着欲念，若阿隆在这儿，看到这幅场景，定会叹一声男妖精。
赵宝珠被摄去神志，一时没能说出反驳了话来，便被叶京华再次拉开衣襟低下头去。他不得不仰起头，在一片迷乱中模糊地想，这个’蹭’和他的蹭，怎么能一样呢——

第92章 二卷终
赵宝珠离开的那天,几乎全县的人都来送行。
百姓们知道赵宝珠馋嘴，都自家里拿了过年时制作存储起来的蜜饯，坚果,糕点，腊肉香肠等，像是孩子要出原门的父母,一定要让赵宝珠带上。
赵宝珠推拒不过,只能挑了些轻便的带上，忙对百姓们说：“行了行了，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拿回去留着自己家里人吃吧。”
百姓们闻言,依旧十分地围在赵宝珠的马车周围,有人还在说：“老爷,我们家糟的蜜饯比老李家的好吃,带上我们家的吧——“
老李家听了这话哪能罢休，当即跟他拌嘴起来。众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现场一时十分混乱,赵宝珠无奈极了，不得不劝起架来。
邓云正帮他收拾百姓给的东西，看着马车中垒起的、小山一般的各类糕点蜜饯，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嘟囔道：“这可不能全吃了,要不然可是要牙疼的。”
说完，还意有所指般看了眼赵宝珠。
赵宝珠看见了，立即气冲冲地瞪回去：“你看我做什么,我难道会偷吃？”
他坐在车辕上,怀里团了一只绒球，随着他的动作,那毛球发出汪汪的叫声。
这是县衙旁边的老丘家送赵宝珠的礼物，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是他们家之前摔断腿的狗儿刚下的一窝崽里最大最肥的一只。
小狗崽太小，赵宝珠怕冰天雪地的将它冻着了，用汤婆子暖了手，再将小狗崽团进大袄里。小狗崽活泼好动，叫声非常清脆，赵宝珠爱怜地低头亲它湿润的小鼻头：“雪球也觉得是我说得对，是不是？”
小狗崽浑身雪白，一丝杂色都没有，因而赵宝珠为它命名为雪团。*
雪团一个劲儿地往赵宝珠怀里钻，嘤嘤地朝他撒娇，接着又转头向邓云汪汪叫起来，大有耀武扬威之意。
邓云瞪着狗崽，心中暗道真是狗仗人势！真是跟主人一个样，小小那么一点儿，脾气却大得很！邓云懒得跟还没断奶的小狗崽计较，哼哼着转身走了。
雪团旗开得胜，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地趴回赵宝珠怀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赵宝珠爱怜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就在此时，一股力量忽然从身后撞在了赵宝珠身上，差点没把他给扑倒在地上。
赵宝珠护住怀里的狗崽，转头向后看：“谁？干什么！”
“老爷……“
男孩儿的声音带着颤抖，委屈极了，双手抱着他紧紧不放手。赵宝珠一回头，便见阿隆眸中盛着泪光，憋着嘴巴，一串串的泪水顺着脸蛋滑下，顿时一晒，这儿还有只小狗被他忘了。
阿隆委屈极了，说话都是一抽一抽的：“老、老爷……你真的不要我了，我……”小孩心里难过极了，却也想不出什么太恶毒的话，只得一抹眼睛，梗着脖子大喊：“我以后死掉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旁边的陶章闻言眉头一蹙，张嘴就要呵斥：“说什么胡话！”
赵宝珠却拦住了他，将怀里的雪团放下，将另一只小狗抱起来，抹了抹阿隆哭得脏兮兮的小脸：“谁说我不要你的？”
他垂下眼，看着阿隆长着嘴，表情茫然的阿隆，轻轻笑了笑，道：“我此番一走，便不会再回来了。你若想跟我走，就得和我回京城去。到时候我会送你去读书，若读书不成，就学着做生意，整天只憨吃贪玩可是不行的，你可想清楚了？”
阿隆彻底呆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宝珠，就像是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傻了。好半天后，才骤然回过神，一把拽住了赵宝珠的衣袖：“我、我愿意！我要跟着老爷，跟老爷一辈子！”
他当然愿意，愿意的不得了。阿隆想道。他本就不是在这儿生的，被卖到这儿来，孤苦伶仃，只有赵宝珠来了他才有了靠山。阿隆将他当成主子，却也早就把赵宝珠当成了亲人，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想跟着赵宝珠，对方走到哪，哪里就是他的家。
赵宝珠闻言，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既然这样，你以后就算是我的弟弟，就叫赵隆，可好啊？”
赵宝珠刚来无涯县时，听闻阿隆是个被人牙子卖过来的孤儿，没有姓，也并未说什么。人生在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姓名也同样重要，赵宝珠将此事看得很重，提出让阿隆跟着他姓，他就做好了要为这个孩子的一辈子负责的准备。
赵宝珠有些紧张地看着阿隆，便见小孩儿愣了半响，接着忽然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咚咚咚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赵隆拜见兄长！”
小孩声音洪亮地道。
赵宝珠一愣，接着笑开了，赶紧将他扶起来，摸了摸小孩儿磕得发红的额头：“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阿隆抬起头，不仅额头是红的，眼圈也红了。他久久地凝视赵宝珠，抽了抽鼻子，遂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官袍里，呜咽着道：“我还是想叫兄长老爷。”
赵宝珠似他的家人，又似师长。虽如今赵宝珠愿认他为弟弟，可阿隆骨子里还是觉得赵宝珠是自己的主子。他想伺候赵宝珠，等他长大了，可以保护赵宝珠。老爷和叶大人做了夫妻，若无后，那等赵宝珠老了，他再做他的弟弟，给兄长养老送终。
赵宝珠不知道阿隆的小脑子里将前头的一辈子都想好了，只是柔和地笑了笑，将小孩儿搂紧了些，哄道：“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乖，别哭了。”
阿隆紧紧抱着赵宝珠，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点响动，像是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一点儿冷风透进来，吹到阿隆后颈上。阿隆觉得好像是有人进来了，但赵宝珠的怀抱太温暖，他舍不得回头。幸好那掀开帘子的人没进来，也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就将帘子放下了。
阿隆紧紧抱着赵宝珠，两人又依偎了好半天，外面才迟迟传来两下清脆的敲击声，似是有人敲了轿子。
“宝珠。”叶京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轻飘飘的：“差不多该启程了。”
赵宝珠听到了声音，抬起头，忙答道：“是少爷吗？快进来。”
听到’少爷’两个字，阿隆一个机灵，伸手利索地一弯腰从赵宝珠的怀中钻出来，找了个角落将自己缩了起来。
下一瞬，叶京华掀开帘子，玉面晶莹如雪，几缕乌发垂于浓睫之上，唇边呵出一缕白气。赵宝珠见了，赶紧伸手去将他拉到马车内，一摸到男子的手背，立即变了脸色：
“手怎么这样冷？”
赵宝珠赶紧将他的手拉进怀里，拿汤婆子捂着。叶京华垂下眼睫，落座在赵宝珠身旁，仍由少年揉搓着自己的双手，低低道：
“方才见你在跟人说话，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赵宝珠听了，立即埋怨道：“少爷怎么不知道说一声，那外头多冷啊，就生冻着。”随即心疼地就要将手炉放到叶京华怀里：“我再去给你烧个汤婆子去。”
叶京华拦住他，拉着他的手，让两人四只手捧着一个手炉，他的手覆在赵宝珠的手上头，将那略小一圈的五指完全包裹住：“不用，一个就够了。”
赵宝珠的脸红了红，睫羽颤了颤，不说话了。
阿隆见状，屏气凝神，捞起旁边睡得正香的小肥狗，一溜烟钻出了轿子里。雪团骤然落入个陌生的怀抱中，醒了，瞪着黑豆似的眼睛对阿隆汪汪了两声，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捂住：
“别叫了！”阿隆恶狠狠地威胁狗崽：“你和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要是没眼色，老爷就会被坏人拐走藏起来，就再也见不到了！”
小狗崽倒是很有灵性，闻言，似是听懂了，呜呜叫了两声，窝在阿隆怀中不动了，被他团在怀里抱到了邓云等人的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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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暖阳照在雪地上，叶家的车队绵延横贯整座县城，终于装戴完毕，准备出发了。
赵宝珠一一辞别了陶章陶芮兄弟，翠娘等人，将年前还剩的俸禄都拿了出来，分给众人。几人都推拒着不接，然而在叶京华随即拿出整整多了一倍的银子，散给他们当做赏钱之后，众人遂呐呐不言，将钱银都收下了。
这位叶大人财大气粗，他们都看在眼里。赵宝珠纵然是一分俸禄都不挣，估计也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赵宝珠辞别了众人，就到了要启程的时候了。然而就在这时，县衙前忽然出了变故，一个人影挣扎着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马车面前。
“小赵大人！”
来人头上戴着方巾，白皙的脸略微瘦削，冻得发红的耳廓上有一点不显眼的伤痕——竟然是程闻脩。
他跪在雪地里，看了神情惊讶的赵宝珠一眼，接着深深俯下身，额头埋入雪地中，向赵宝珠行了个大礼：
“大人高义，闻脩愿誓死跟随！请大人也带上小人吧！”
程闻脩人虽瘦，这次声音却铿锵有力，众人一时都被他的架势惊着了。赵宝珠也愣了愣，随即皱起眉，低声道：
“此事不可，闻脩，你快起来。”
他本想亲自下车去扶，然而叶京华忽得拉住了他的手，赵宝珠慢了一步，陶氏兄弟已经先一步将程闻脩从地上拽了起来。
程闻脩还想挣扎：“放开我！大人——”
赵宝珠见他如此，温声劝道：“闻脩，你不必如此。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还有父母弟妹在此地，怎好跟我走啊？”
他倒是不介意把程闻脩也一同带上到京城去，毕竟京中的学业资源比这小小无涯县不知好上了多少，但程闻脩全家都在无涯县，他是长兄，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年幼弟妹，怎么走的开？
程闻脩闻言，挣扎的动作一顿，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当然知道自己家中的情况，对自己肩上的责任也心知肚明，他也知道，那些都是他甩不开的——可他就是不甘心，那股灼烧的妒火将趋势他来到了这里，做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说白了，就是无能之辈，要靠耍无赖才能博得高尚者的一丝垂怜。
叶京华没有错过那一闪而逝的羞愧。他看见了，什么都没说，眉目淡淡，垂首拿出了什么东西，递给赵宝珠：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给他吧。”
赵宝珠不知所以，低头一看，见那是只薄薄的信封，没有封口。赵宝珠将信纸拿出一看，一目十行地读了，登时惊诧道：
“荥阳书院？”
他手上拿的，赫然是由叶京华亲笔所书，荐童生程闻脩入荥阳书院的荐信。
本朝学子中间，有一句流传甚广的俗语。国子监生多显贵，荥阳揽入天下才。其中点出了本朝两个资源最好的教育场所，一是大多由荫封贵子入读的国子监，二是不计出身，靠才华取用的荥阳书院。此两处培养出来的学子加起来，几乎占据了朝堂上官员群体的半数有余，民间甚至有在荥阳书院交了束脩，便已是半个举人的说法。
然而鲜少有人知晓，荥阳书院培养的第一个权臣，乃是当朝执宰，叶执伦。
叶家清贵，然而和京城其余的皇亲国戚相比，多出的这个’清’字，便是由于叶家上数几代皆是不出世的大儒。平生都避世而居，族人整日里就是研究典籍，著书，育人。而荥阳书院的缔造者算起来，正是叶京华的太祖爷爷。
叶执伦乃是叶家第一个出仕的嫡系子弟，故而虽位极人臣，却惯常被叶家老爷子嫌弃浑身都是官场浊气。反倒是自小就有出世之才，不染凡俗的叶京华更受叶老爷子的青睐。
“拿这封信去，他便能被纳作’甲’字生。”
叶京华在赵宝珠耳边轻声道：“他也算是为你挡了一灾，这就算是谢礼了。”
赵宝珠听了，非常高兴。就连他这般出身寒微之人，都听说过荥阳书院的大名，知道其中的教谕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儒，连翰林院出来的都有好几个。他自己在幼时连县学都读不起，于是万分珍惜能上学的机会，激动地将荐信递给程闻脩：
“闻脩，快拿着。这样一开春你就可以去上学了，能在荥阳书院求学，你的学问定然能在再上一层楼！”
程闻脩听到荥阳书院的大名，也愣住了。去大名鼎鼎的荥阳书院读书？这是往日里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当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赵宝珠手中的信纸上，那翩若惊鸿般的字迹时，程闻脩的神情猛然一变。瞬间，屈辱混杂着不甘冲上他的心头，程闻脩咬紧后牙，红着眼圈抬头瞪向赵宝珠身后之人——
然而那人坐于赵宝珠身后，微偏着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
他坐在哪儿，如同闲云野鹤一般，也未着官服，但坐在哪儿，就让人望而生畏。
这种畏惧并不是直接的恐吓，而是一种疏离，高傲，而冰冷的审视。说是审视也不太合适，毕竟叶京华压根没有正眼看他。
程闻脩油心中的屈辱和不甘忽然都消失了，反而油然而生一股深切的自卑。对方甚至不需要正视他，随意使某些小手段，就能将他如踢开路上的一颗石子般推开。
无数复杂的心绪在程闻脩心中翻滚，将他的双眼熏得通红。
他愣得有些久，赵宝珠眨了眨眼，神情逐渐浮现出些许疑惑：“闻脩？”
程闻脩紧紧咬着牙关，下颌都在微微颤抖，他紧紧盯着赵宝珠，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叶京华回过头来，伸出手，自后隐隐揽着赵宝珠的后腰。随着他的动作，原本闲散站在四周的叶家仆人以及镖局的伙计的神情都有微妙的变化，身体前倾，目光锁在程闻脩身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老人，手搭在了程闻脩肩上：“收下吧。”
看见老人，程闻脩神色一变，眉尾都因为心中巨大的拉扯而微微抽搐。片刻后，他接过了赵宝珠手中的书信，低下头，退到一旁。
赵宝珠见状，虽觉得有些奇怪，倒也没放在心上，而是惊诧地对走出来的老人道：“程太爷，您怎么也来了？这天可冷呢！”
出面的正是程闻脩的太姥爷，老爷子今年已有九十三岁高龄，是无涯县上最年长的一位老人。
程太爷向前一步，代替幺孙朝赵宝珠弯下腰：“老夫替幺孙谢过赵大人，叶大人。”
“唉程太爷——”老人腰才弯下去一点，赵宝珠就扑上去将他扶住：“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快起来！”
这次，叶京华没拦他，而是跟着赵宝珠下了车，扶起程太爷：“老人家不必多礼。”
程太爷缓缓直起身，看着赵宝珠和叶京华，饱经风霜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微笑，低下头，抬起手，似乎是想从包裹里拿出什么。老人家动作慢，赵宝珠站在一旁等着，还隐隐伸出手护在老人身后，害怕他摔倒。
“这个……”程太爷摸索了半响，终于颤颤巍巍地捧出了见什么东西，递到赵宝珠面前：“这是我全县上下的一点心意，还请赵大人收下。”
一点光亮照在赵宝珠脸上，他定眼一看，见老人手中的是一件宝蓝色的小坎肩，做工极为精致，由丝绸做面，棉花做里，锦缎表面上用金银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样。赵宝珠惊讶地长大了嘴，讶异道：“太爷，这是——”
程太爷眼尾的皱痕弯了弯，已经有些昏黄的眼中闪烁的笑意，缓缓地说：“这是拿大人给我们的生丝做的，每家每户都出了一段，给大人缝了这个……今年冬天雪多，大人要出远门，穿在衣服里暖和，别病着了。”
在收缴尤家的家产之后，田地物归原主，这些强卖给百姓又当做税银收上来的生丝也兜兜转转，再次回到了百姓手中。
而百姓又用它制了衣，送还给赵宝珠。
无涯县的故事，自丝起，又由丝终。
赵宝珠哑口无言，半响都没说出一句话。周围的百姓见状，都道：“穿上吧，小赵大人，冬天可冷呢，别冻着了，穿上吧。”
他们看赵宝珠的目光似是在看救一县于水火之中的父母官，又似是在看自家要出远门的子侄。赵宝珠回过头，缓缓环视周围的百姓，他们有些人的手已冻得有些发红，粗壮又厚实，这些百姓也许一辈子都未穿过丝制的衣服，却交了几十年的生丝税，如今有了丝，却拿给他做了衣裳。
赵宝珠双眸发红，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脱下了官府，将小坎肩穿在了身上。
周遭的百姓脸上露出了微笑，亲手做了衣服的妇人们慈祥地看着赵宝珠，嘴里低声喃喃’正好，做大一点儿，来年长高了还能穿’。
因着中间夹了棉，这小坎肩穿着极其暖和，赵宝珠眼眶发红，坐在马车里，跟随着长长的车队一路走出无涯县城门。
他们的车队很长，赵宝珠和叶京华的轿子出了城门，后面的车队却还在城里。百姓也一路跟着车队走到了城门前，左右分成两队，给车队让出道路，却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赵宝珠由窗口探出头，看见远处百姓站在晴雪之中，身后是青雾般的远山。他们看见他，纷纷伸出手，在空中摇摆起来。
赵宝珠本想开口叫他们回去，声音却哽咽在了后头，言未尽，泪先流。
叶京华见少年神情怔愣，豆大的泪珠顺着通红的眼眶啪嗒啪嗒地落下来，还要死咬下唇不出声的样子，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宝珠。“
他伸出手，自身后小心翼翼地覆上赵宝珠的紧握住帘子的手，似是忽然惊醒了他。赵宝珠双眸含泪，怔怔回头，在看见眉心微蹙、满眼痛惜的叶京华时，像是终于不能承受似的，转身将面孔埋进了叶京华怀中。
尾卷：太子归掀京城风波

第93章 回乡
二月,北方尚在寒冬之中，南方已悄悄回暖。
越往南走，雪便越少。山谷之中,雪化为水，随着河道蒸腾而上，空气中弥漫着高山溪水冰澈纯净的气息。
叶家车队横贯于山谷之间,如一条巨龙,盘桓至数里开外。深入蜀山腹地之中，随行的镖局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随时抬头看着山顶的情况,以防有山石滚落。
邓云自马车中探出头,看着前头的深山巨谷,微微一憷,回头对陆覃道：“这路也太不好走了,怪不得夫人日夜悬心，写了这么多封信来。”
叶夫人担心儿子儿媳的安危,几乎每十天就要差人送信来。叶家家大业大,直接在青州与益州的交界处找个驿站，将里头的伙计全部包了下来，专为叶家往返益州与京城送信。
陆覃闻言，看了他一眼,道：“蜀道之难，天下皆知，自然不会好走。”
邓云点了点头,忽而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宝珠也太不容易了,这路，也不知他们怎么走过来的。”
叶家人马如此齐全，尚且如此艰难，赵宝珠出身贫寒，家里连匹马也没有，也不知一路上遇到了多少困难，有没有冻着、累着。邓云想着，心里便有些难受，又十分钦佩，赵宝珠能靠一己之力走出这十万大山，还考上了进士，堪称人杰。
谁知听了邓云的话，陆覃一眼扫过来，道：“不可直呼大人名讳。”
邓云听了，撇了撇嘴，嘟囔道：“私底下叫一叫嘛。”还不服气地瞪了陆覃一眼，冷哼一声，心想陆覃哪里明白他们和赵宝珠的交情，他们可是相识于微末。陆覃被他瞪了，倒是也没说什么，像块石头似的，默默做着手上的事。邓云也懒得跟他多说，一扭头，就拿着刚拿着刚拿热水浸了的丝绢跳下马车，朝前头走去：
“我去看看赵大人今日还哭了没！”
没错，自离开无涯县后，赵宝珠情绪一直十分低落。刚离开那几日，更是想起来就要哭一次，百姓们送的小坎肩更是穿在身上不愿意脱，前些时候好不容易哄着脱下来洗干净，刚晾干就又巴巴得拿过去穿上了。
叶家车队里的众人都习惯了轿子里时不时传来的哭声，知道的是官员衣锦还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闺阁小姐要远嫁呢。
其实，赵宝珠并非心智脆弱之人，会这般，一是由于无涯县是他头一次真正执政之地，所废心血颇多，二是由于，叶京华就在他身边。
叶京华哪里看得下去他难过，一见赵宝珠掉眼泪就要去哄，越哄赵宝珠就越瘪嘴巴，一来二去，哭得更凶。
赵宝珠虽在外人面前刚强，在叶京华跟前却爱撒娇。每日叶京华就见少年方才好好的，忽得吃了什么，或看见了什么，又想到了无涯县的百姓，小嘴一撇，猫儿眼里立刻蕴起水汽，往他怀里一钻，吧嗒吧嗒地就开始掉眼泪。
叶京华的心都快被揉碎了，愧疚得恨不得回去扇跟皇帝提要求要将赵宝珠调回去的自己两巴掌。
无涯县多好，山清水秀的，他就是陪着再呆上两年又怎么了？
可惜悔之晚矣，听到邓云在帘外的声音时，赵宝珠正枕在叶京华腿上，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
叶京华五指抚着赵宝珠的后脑，一下一下捋着少年的乌发，俯下身，声音比动作更轻柔：“宝珠，邓云端了水来。”
赵宝珠听了，微微动了动，将自己缩进叶京怀里：“……我不要见。”
哼哼唧唧的。叶京华赶忙哄道：“好，好，我不让他进来。”说罢，他向外将盆子接了进来，便让邓云回去。邓云见状，心里也有了数，今日也在哭鼻子呢。赵宝珠一哭就不爱见人，怕人家笑他，殊不知车队里上上下下早都知道了。要是见叶京华频频叫水进去，又总不见人出来，就是里头在忙着哄人呢。
“来，擦擦脸。”
车厢内，叶京华将巾帕拧干，轻声道。赵宝珠在他怀里拱了拱，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今日倒是没哭，脸蛋上没有泪痕，神情却有些低落，整个人蔫儿巴巴的，也没个笑脸。
叶京华心疼极了，细细将少年的脸蛋擦干净了，再将人抱进怀里，搂着哄道：“乖，不难受了，嗯？再有十日，我们就到家了。”
赵宝珠听了，骤然抬起头，眼睛都亮了些：“真的？”他没成想车队的脚程这么快，要知道他当初出蜀，可是走了好几个月呢！
叶京华俯身亲了亲他的额角，“我骗你做什么？自然是真的。”他知道赵宝珠返乡心切，早就做好了计划，马都在赵宝珠不知道的时候换了好几匹，银子流水一般地花，日夜兼程，将时间缩短了不少。
赵宝珠的心情立即好了不少，嘴角一翘，唇角立即浮现两颗小梨涡，甜甜地笑起来。他许久未见村里的人了，还有爹爹，家里应该还有过年剩下的年货，他馋家里做的辣味腊肠了。
他一高兴，伸手便抱住了叶京华的脖颈，’吧唧’往男子嘴巴上亲了一口：“少爷！我心悦你！”
两人’圆房’已有数月，赵宝珠已没了以往的生疏，自然地做出这种亲密的举动也不会脸红了。
叶京华笑了笑，反手便将赵宝珠搂在怀里，加深了这个亲吻。
半晌后，他松开略有些气喘的少年，垂眸看了赵宝珠一眼，在他红的快要滴出水的唇上吮了一口，微微蹙起眉：“怎么这么甜？”
赵宝珠还在长着唇喘气，闻言一凛，心虚地敛下眼：“什、什么？”缓缓就要从叶京华怀里爬出去，却被人捉住手臂扯回来，掰过下巴亲了一口。
“是甜的。”又一吻毕，叶京华舔了舔嘴角，一手捉住赵宝珠的下巴，确信道：“又偷吃蜜饯了，是不是？”
赵宝珠羞耻又心虚，双颊粉红，眼神飘忽：“没有……”
“撒谎。”叶京华低声呵斥，遂一把将赵宝珠推倒在马车里。
赵宝珠向后倒在车里，幸而软轿中用兽皮包裹，又在上头铺好了松软的被褥，赵宝珠倒是没摔疼，一抬眼，便见叶京华按住他的肩，俯身下来，又来找他的唇。
赵宝珠说不出话，哼哼了两声——少爷要做什么。
叶京华却听懂了，他品着少年唇齿间甜丝丝的味道，敛下眼，眸色深沉，低声答道：“自然是罚你。”
马车外，车队翻过一座山头，此时正在一条小溪旁略做修整。叶家的下人忙着生火烧水，镖局的人抱着剑守在一旁，不会儿，便听到轿子里传来隐约的呜咽声。
这几日下来众人早已习惯，心想定是里头的大人又在哭了。没人多想，过了许久，那哭声低下去，里头的叶公子叫了比往日更多的水进去，也没人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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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京华没说谎，过了十日，车队果然来到了赵宝珠的故乡。
他家村子所在的山南县顾名思义，位于大山南侧，日照充足，有溪水横贯其中。自北面翻南面，天气一下暖和了很多，地上只有一层薄雪，山林中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已长出了嫩芽，叶京华抱着赵宝珠坐在轿旁，看着外面的景色，不禁叹道：
“果然是人杰地灵。”
他望着远处群山之下，牛羊零星散布在草甸上，有人家屋顶上缓缓升起炊烟，广阔的河川一望无际，云层像是飘在半山腰，实在是在京城无所得见的景色。
叶京华感叹得真心实意，赵宝珠却以为他是在哄自己开心：“少爷又哄我。”
叶京华闻言，低下头亲了亲赵宝珠，低声道：“我句句真心，宝珠的故乡极美。”
赵宝珠闻言，反倒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望着窗外的景色，待冷风将脸吹得通红都不愿收回目光。这里偏僻又贫寒，他们村上恐怕连能住下这一车队的人的地方都没有，可这好歹是生他养他的土地，赵宝珠犹如倦鸟归林，看着远处的炊烟，望眼欲穿。
叶家的车队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显然十分突兀，长长的车队在田野上绵延，还没到村口，就吸引了十几个百姓。
只见几个身着麻布袄子，头戴兽皮帽的男人站在村头，手上举着铁锹、木棍等物，目光警惕地看着不断靠近的车队。他们身后站着几个夫人，神情紧张地探头探脑。
也不怪他们如此警惕，车队打头的是叶家雇佣的几个镖局伙计，都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一脸凶相的样子十分骇人。
然而，就在绵长的车队渐渐逼近之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传来：
“梁姨，张伯伯——”
几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朝车队看去，便见车厢里探出了一颗脑袋，乌发在风中飞舞，露出一张白皙俊秀的面孔来。
被叫做梁姨的妇人一看就把人认了出来：“是小宝！是赵家的小宝回来了！”
其他人也跟着看清了人，神情登时由忧转喜，男人将手上的铁锹一扔，转头就往村里跑——得快让那姓赵的知道，他的宝贝蛋子回来了！
叶京华在赵宝珠旁边，听到了妇人的声音，眉梢微动，看向赵宝珠：“小宝？”
赵宝珠见自己的乳名被叶京华听了去，脸颊一红，小声嘟囔：“爹爹喜欢这么叫我，大家都跟着叫。”
叶京华听了，轻轻笑了笑，又将赵宝珠搂紧了些。心中却微微一凛，单看赵父给赵宝珠取的名字，便能见其对小儿的珍爱。定是自小捧在手心里宠着的，要达目的，他此行恐怕是困难重重。
赵家村并不大，全村加起来也不过几十户人家，很快赵宝珠带着一大队人马返乡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几乎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出了村，在村头将叶家的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小宝，真是赵小宝回来了！”
“赵家的从京城回来了！”
“小宝，听你爹说你考上咧？当上官啦？”
赵宝珠钻出轿子，走到车辕上，一时竟因为人太多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禁眼圈发红，伸手握住向他伸出的手：
“张伯伯，王叔，齐嬢……我考上了！”
众人一听，都是为之一振，一个个都咧开嘴，比家里过年杀了猪更高兴：“考上了！真考上了！”
就在人群振奋之时，一个尤为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村头，他比周遭的人都平白高上一大截，一些身材娇小些的妇人竟然只到他的胸口。
他一走过来，登时宛若巨船入海，一下便把人群如海水般分成了两半，几步就走到了马车跟前，去叫人的男人在后头冲赵宝珠道：
“小宝，你爹来了！”
赵宝珠一抬头，猫儿眼立即睁得溜圆，叶京华就在他旁边都没看住，眼见着赵宝珠一下子就蹦下车辕：
“爹爹！”
那身高八尺还有余的大汉一伸手，像捞小猫崽一般将赵宝珠稳稳抱了起来，呵呵低笑两声，胸膛都跟着他浑厚的声音颤动：
“小宝，终于舍得回来看你爹爹啦？”
来人正是赵宝珠的爹爹，赵八。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纯粹是因为赵父在家中排行老八。村里的人大多都用诨名，叫他’赵熊八’，因为赵父的体格实在惊人，在满村的男人中属他最强壮，像头黑熊一般，故而起了这个诨名。
赵宝珠早逝的娘亲，是隔壁村的白族女，年轻时可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美女。正是因为赵父身强力壮，这位白族美人才看上了他，说什么都要出村去嫁给一穷二白的赵熊八。
后来生了赵宝珠，却没能遗传赵父健壮的体格，反而和娘亲像了个十成十，生得又白又嫩，一直比村里其他的男孩子要矮一截。
赵父痛失爱妻，见小儿和亡妻如此相似，更是满腔怜爱，惯得不行，三岁前都没让赵宝珠下过地。于是村民们就整日看着黑熊一样的赵父怀里揣着个白嫩的小娃娃进进出出，连干活都要背在背上，生怕村里的土路磕着了小儿白嫩的小脚。都纷纷在后头议论，着熊八长得那样强壮，生出来的儿子却跟只小猫崽子似的，看那宝贝的样子，比养闺女还娇惯。
赵熊八家里的赵小宝，成了这村子里的一大景观。
待赵宝珠大点儿，走路走得很好了，村民们便天天见他小猫崽儿似的跟在赵熊八身后，身量才堪堪到父亲的大腿处，看着可爱极了。
如今，赵宝珠虽已长大了，一到了赵父怀里，却很自然地抬手环住爹爹的肩，头靠在胸膛上，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爹*爹……”
“哈哈哈哈——”赵父仰天长笑，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儿子的背，强壮的手臂颠了颠：“让爹爹抱抱，重了点儿没？”
周围的人见了，都纷纷笑起来，妇人们捂着嘴，看着穿着一身锦缎衣裳，头戴玉冠的赵宝珠被赵父抱在怀里，明明都已长成位俊俏少年郎了，在赵父怀里却还是像只猫崽，纷纷打趣道：
“小宝都有十七了吧，还跟小时候似的——”
赵宝珠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当着众人的面儿，一下子撑起身子来，红了脸，对赵父道：“爹爹，快放我下来！”
赵父笑呵呵的，依言将赵宝珠放了下来。看着儿子站在自己跟前，锦衣玉戴，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眉眼间皆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满眼都是骄傲：
“小宝长大了。”
赵父感慨着，手在赵宝珠头顶比划了一下：
“我儿长高了，我看跟隔壁二狗也差不多了！”
二狗是老赵家邻居的儿子，虽小了赵宝珠几岁，却一直比赵宝珠高一截。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赵宝珠在叶京华的娇养下窜高了一截，却还是只到赵父的胸口处，赵熊八实在是太高了。
赵宝珠闻言，嘴硬道：“我本来就跟他差不多高。”
随即，他听到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哎呀，这还有个更俊的。”
赵宝珠回头一看，原来是叶京华下了马车。叶京华在青州被他连累成了野男人，到益州这一路上都穿的很随意，今天却像是刻意打扮了一下。只见他穿着身藏蓝袍子，脚踏玄色银云靴，一头乌发全数束起，戴了顶没镶金的素玉冠，既庄重又不显得过于华贵，虽身上半点儿配饰都没有，却叫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挺拔又俊美。
赵宝珠虽也焕然一新，但众村民是看着他长大的，在他们眼中赵宝珠还是当年那个只有小小一点的小宝。
可骤然见了叶京华，众人却有些被震慑住了。
不知怎么的，他们一见这俊美得惊人的年轻男子，便觉得他一定官位不低。似是他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比拟，非池中之物。叶京华一走过来，周围的村民都不自觉退后，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赵父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向赵宝珠：“小宝，这位是？”
赵宝珠见叶京华走过来，面上一喜，让开一步让叶京华走到自己身边来：
“爹爹，这是——”说到这，赵宝珠忽得顿了一下，想到这是在众人跟前，想了想，还是改口道：“这位是我的同僚，叶大人。”
赵父恍然大悟，原来是儿子的同僚，他见叶京华这架势，觉得这官老爷定是来头不小，便抱拳朝叶京华弯下腰：
“叶大人，我儿一路上受您照顾了。”
赵父知道自己长得比常人高，因此腰也比常人弯得更低，然而他才刚刚一低头，那位叶大人却忽然上前来扶住了他：
“赵伯父万万不可。”叶京华将赵父扶了起来，没有受他的礼，反而朝他行了晚辈礼：“我与宝珠情同兄弟，互相照料乃分内之事，如今前来拜见，需叨扰伯父，还请伯父见谅。”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其谦逊，不仅后头的叶家仆从目瞪口呆，连赵父自己也都愣了一下，心想这官老爷也太客气了，不愧是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
见叶京华文质彬彬，谈吐不凡，也很为赵宝珠交到了这样的好友而高兴，心想京城就是不一样，读书人多，都很斯文，不像他们村里的那些粗野小子，就知道欺负小宝。
这么多年过去，赵父还是对当年村里的几个小孩因为看不惯赵宝珠长得白就欺负他的事情耿耿于怀。虽然结局是那几个小孩都被赵宝珠打的吱哇乱叫，最后对赵宝珠俯首称臣，甘为小弟，赵父却只记得那天赵宝珠回家时小小的手脚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样子，可把他心疼坏了。
小宝那样小，又乖，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哭。
赵父自从那时，就想让赵宝珠读书，今后考到外头去做官，做了官，就没人能欺负得了他了。
“好说，好说。”赵父对叶京华的印象很好，既是自家小宝的朋友，那定要好好招待一番才是，他大手一挥，热情道：
“没什么叨扰的，叶大人不如就住我们哪儿吧，我昨日才打了一头野猪，等会儿杀了把肉炒来吃，可香了！叶大人喜欢吃什么？玉米馍馍吃不吃？我等会儿去柳婶哪儿换几个来——”
“爹爹！”赵宝珠见赵父这么自来熟的样子，害羞地脸颊通红，扯了扯他的袖子。
赵父被他打断，茫然地低下头：“啊？咋了？”像头呆呆的大熊。
赵宝珠有苦说不出，瞪着眼睛试图传达自己的意思，怎么能让少爷吃那些！他们家也太寒酸了，他还想着让叶京华住到县城上去呢——
然而就在此时，叶京华忽然开口：
“伯父盛情，小子不敢辞。”叶京华微微俯首，始终保持着谦逊的姿态：“我虚长宝珠几岁，伯父可随意称呼。”
这话说出来，不管他人是什么反应，叶家的下人们已经快要晕过去了。邓云瞪着叶京华的背影，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这还是他们那位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二少爷吗？
淡定如陆覃，看到如此场景，眼角都抽了抽。
看见他们家少爷，一个堂堂宰相之子对一个乡野村夫这般放下身段，简直都算是上赶着讨好了，纷纷有些不能接受，还是靠叶京华此前对他们反复叮嘱，他们才强撑着没发出声音，安静得像一群死人。
幸好赵父没受他这个礼，道：
“唉，大人不必如此，我虽是粗人，也知道礼数，大人不必谦虚——”他一手揽过赵宝珠，另一只手将腰间的镰刀一甩挂到背上，本来想伸手拍拍叶京华的肩以示友好，但又觉得读书人可能不兴这些，遂作罢，只热情道：“走走走，这外头可冷得很呢，我们回家去，杀猪，吃肉！”
随着他的动作，那镰刀锋芒上的光在叶京华脸上一闪而过，看着极其锋利。
叶京华看见大汉身后几乎有半个人高的大镰刀，一时姿态微不可查地更端正了些。

第94章 坦白
赵父最终带着叶京华和赵宝珠回了家。
赵家的房子是当年赵父亲自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虽然寒酸，但非常结实，且打扫得也很干净。小小的几肩平方坐落在一处山坡上,下边儿就是一条清澈的小溪，一头水牛正在溪边喝水。
“阿福！”
赵宝珠一到了家门口，就撒丫子朝那头牛跑过去,一下子抱住水牛健硕的身躯。水牛缓缓自溪水中抬起头,回过牛脸，大而黑的眼珠看向赵宝珠，极其温顺地哞了一声。
“少爷,阿福还记得我！”
见水牛如此反应,赵宝珠惊喜又兴奋地看向叶京华。
叶京华方才见他闷头就抱了上去,暗自屏息,他看着水牛头上的两个弯角都觉得悬心。幸而水牛似乎很温顺,当赵宝珠回过头来时，他神情一缓,温柔地笑道：“是,真有灵性。”
赵宝珠登时笑得比蜜还甜。
赵家不大，大概有四、五间房，赵父站在山坡上朝他们二人招手：“快上来，火炉我都烧上了,你们快去歇着，小宝，你的屋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说罢,他有些犹豫地看向叶京华：“叶大人——”
叶京华立即道：“我和宝珠一间就行。”
赵父松了口气：“也好,也好。”
赵家里，属赵宝珠住的屋子的最大,住两个人也绰绰有余，火炉也是烧得最旺的，他是生怕招待不好赵宝珠的这位同僚挚友。虽然赵父是个大老粗，却也知道官场不简单，多个朋友多条路，人家大老远地来了，一定得招待好咯！
赵宝珠见爹爹没有怀疑，松了口气，暗中看了叶京华一眼。这么明目张胆，也不怕他爹爹看出来？
叶京华回以安慰的眼神，随后向邓云和陆覃抛去一个眼神。
两人立即行动起来，和其他人一起，将一箱一箱的东西往下搬。赵父见了，登时惊讶道：“这是干啥？怎么这么多东西？”
叶京华在旁边道：“初次拜见伯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父大为吃惊，看着那一只只沉重的木箱被抬进来堆在院子里，疑惑地上前，随便打开一个，一眼就看见一张火红的狐狸皮子，成色极好，里头半点儿杂色都没有，摸上去轻软又顺滑。赵父自己也打猎，自然识货，登时关上了箱子，回身正色道：
“叶大人，这个礼我们不能收，太贵重了。”
赵父保持着本分农户的偶素坚持，日子过得再差，也绝不接受施舍。再说他们虽穷，可也是有手有脚，这几年日子也眼看着越过越好了，也不好无故拿人家这么好的东西。
叶京华闻言，眸光闪了闪，倒也没有坚持，只是道：“那便让他们抬进来，先放着，伯父改日挑一两件好的罢。”
赵父听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叶京华如此盛情，他也不好拒绝，只是觉得奇怪，这位叶大人未免也太殷勤了点儿。看看过年时旁边儿老沈家一口气嫁了两个女儿，新姑爷们上门，礼也没这么重啊？难不成读书人都是这么交朋友的？
赵父有些茫然。
赵宝珠见状，赶紧转移话题：“爹爹，咱们家怎么还是这样啊，我寄的钱呢，怎么没拿来多修几间房？”
农村人虽质朴，却也爱攀比，那些个爱慕虚荣的，一天到晚就比谁家生的儿子多，谁家修的房子更多。赵宝珠虽不屑做此比较，却不想爹爹在村里过得不好。
“唉，修那么多间房来干嘛？”赵父果然轻易地就被转移了注意，搓着手对赵宝珠道：“钱爹爹都给你存着呢，以后拿来娶个能干媳妇儿。”
闻言，赵宝珠登时一僵。果然见身边的叶京华呼吸一滞，神情淡了些。
赵宝珠咽了口唾沫，只好再次扯开话题：“爹，我们晚上吃什么啊？”
提起这个，赵父来了劲，叶京华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来，赵父虽不打算收，却也十分感念他这份诚心，决定今晚不仅要杀猪，还要再提两只鸡来杀了，好好招待一下这个好心的年轻人。
“行了，你们也别忙活了，赶紧去歇着。”赵父说着，一转身，将背上的镰刀放下，又’唰’得一声抽出一把杀猪刀：“我去把猪杀了。”
叶京华站在近前，略微一顿，接着点了点头：
“辛苦伯父了。”随后转头吩咐：“邓云，陆覃，你们去帮忙。”
赵父是自己干活干惯了的，本想让他们去休息，无奈邓云和陆覃两个怎么赶都赶不走，便把他们一个赶去喂鸡，一个赶去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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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黄昏，赵家升起袅袅炊烟，里头的肉香全村都能闻见。
赵家住不下那么多的人，车队已返回山南县城，在城里的客栈暂时落脚。然而在他们走之前，先挨家挨户送上了谢礼，加一份丰厚的年货，一是答谢众多村名当日鼎力相助，凑钱送赵宝珠进京赶考的恩情，而也有同喜之意，算是变相地发喜糖了。
收到答谢的村民都惊喜不已：“小宝真是出息了！看看、这些东西，这皮子，真好。”
有人感叹道：“做了官就是不一样，听说光是俸禄都有好几两银子呢，那孩子孝顺，都巴巴得寄回来给他爹了。“
一时众人都纷纷感叹赵熊八生了个好儿子，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不说，还这么出息，也算不枉费他爹眼珠子似的宝贝着。
说着说着，便有人疑惑道：“既然寄了钱，怎么都没见赵熊八盖个房子啥的？”
有人答道：“说是在给他儿子存老婆本呢！”
众人恍然大悟，感叹道：“也不知谁家女儿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嫁给小宝……恐怕得找个美人儿才行吧。”
赵宝珠他娘就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儿，一身皮肤若凝脂，赵宝珠长相随娘，小时候跟个女娃子似的，这样的男孩儿，也不知得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唉，我们跟着瞎操什么心，人家说不定在京城找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呢。”有人道。
听了他的话，众人深以为言。也是，赵宝珠考上了进士，又长得俊，想必放在京城也是碗香饽饽吧！要不然怎么有「榜下捉婿」这一说呢？
“过几年，要是相个公侯小姐回来，怕是赵熊八就不好交代了哦！还不得连夜把房子盖了——”
众人顿时笑起来，纷纷打趣说话的那人，人家京城的贵小姐难不成愿意跟赵宝珠这个穷小子大老远地跑回益州来，怕是想得太美！
然而众人不知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算是歪打正着。
此刻，叶京华正坐在赵家的餐桌上，与赵家父子相谈甚欢。赵父亲手杀了野猪崽，烧了一桌子的好菜，益州人爱吃辣，一吃辣又爱配酒，赵父拿出了花根底下埋着的女儿红，跟叶京华对饮了好几杯。
叶京华倒也不推脱，默不作声地喝了好几杯。
“爽快！”赵父喝多了，两颊都涨红，高兴起来就拿蒲扇般的大手拍叶京华的肩：“大人，没想到你长得斯斯文文的，还挺能喝！”
叶京华笑了笑，面孔依旧白如冷玉，低声道：“赵伯父海量，小子不及。”
赵父被恭维地舒舒服服，觉得这叶大人说话真是好听，只是这叶大人实在是太白了些，长得跟那画里似的，看着觉得不怎么踏实。那个姓邓的小子倒是不错，长得结结实实的，能干活。
这些腹诽赵父当然没说出来，而是觉得叶京华这么个斯文的读书人能这么放下身段，看得起他这个庄稼汉，实在是难得，十分受用。他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一个劲儿地往叶京华的杯子里倒酒：
“哈哈哈哈哈，好！我们再来，再来——”
赵宝珠在一旁看着眼馋，拉了拉叶京华的袖口：“少爷，我也想尝一点儿。”
叶京华还没来得及说话，赵父便先道：“小宝也想尝？来，爹爹给你尝一点儿。”说罢，他拿筷子头小心翼翼沾了一点酒液，就要往赵宝珠那边递。
赵宝珠见状，哭笑不得，嘟起嘴道：“爹爹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我又不是没喝过酒。”
赵父闻言，有些讪讪：“哦，是吗。”想来也是，赵宝珠都在京城考了进士呢，肯定少不得有个宴席啥的，他还将赵宝珠当三岁小孩儿呢。
叶京华唇角啜着笑，拿自己的杯子给赵宝珠倒了小半杯，递给他。
赵宝珠一口气喝了，登时被辣得睁不开眼：“好辣！”
见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赵父大笑出声，那洪亮的笑声震得整座房子都在发颤。叶京华也是面容含笑，伸手轻拍赵宝珠的背，一双星眸中满是柔情，目光始终凝在赵宝珠身上。
赵宝珠缓过劲，埋怨地瞪了叶京华一眼：“这酒这么辣，少爷也不告诉我。”随即又担忧道：“少爷喝这么多酒，小心夜里难受。”
而后转头瞪了眼赵父：“爹爹不许再灌少爷酒了。”
他在家时，赵父都不让他喝酒，没想到他自己酿的女儿红这么辣。想到刚才叶京华悄不声儿地就喝了那么多杯，赵宝珠担心他过后不舒服。
赵父像头做错了事的大熊，憨憨道：“好，好。”说罢将比饭碗还大的酒碗往自己面前揽了揽，心道他自己喝就是了，赵父这般想着，忽然抬起头，问道：
“不过小宝，你为什么叫叶大人’少爷’啊？”
叶京华闻言一凛，赵宝珠也慌张了一瞬，但很快解释道：“这个说来话长，还是我当初上京时，叶大人帮了我——”
他将当初在叶府上的事情粗略地说了一遍，对叶父道：“若不是叶大人收留，我当初还不知怎么才能在京城立得住脚呢，叶大人对我有大恩，而且，叫少爷我也叫惯了——”
赵父听了整件事，面上的笑容没了，神情很是严肃，握着酒碗的手因着太用力都在微微发抖。许久之后，他才道：
“此事，是叶大人对我们父子有大恩。”
赵宝珠寄回来的信一向是报喜不报忧，因而赵父都不知道，小儿上京还有这么一番磋磨。身形那样巨大的一个汉子，此刻心疼得眼圈都红了，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就要朝叶京华跪下去：
“请叶大人受我一拜！”
叶京华大惊，眼疾手快地上去扶住他，幸好他力气不小，要不然还真扶不住赵父这么大的块头：“伯父万万不可！”
赵父却说什么都要跪：“不行，我必须拜谢大人！”
见两人僵持不下，赵宝珠有些紧张地朝叶京华看了一眼，叶京华也回他了一个眼神，神情缓缓变得整肃，就这扶住赵父的姿势朝他道：
“伯父，有件要事，小子还需告知。”
赵父闻言，从叶京华的神情中看出这事或许很重要，疑惑道：“什么事？”
叶京华将他扶到桌边坐下，赵宝珠也跟着坐下，很紧张地抿起了唇。叶京华在他身旁落座，忽然抬起手握住了赵宝珠放在桌上的手，抬眼直直看向赵父，语气定地说：
“我此番陪宝珠回乡，一是拜见伯父，二是来向伯父提亲。”
他缓缓道：“我与宝珠两情相悦，还望伯父恩准。”

第95章 过关
此话一出,赵父好半天都没说话。
不得不说，赵父虽然对他们一直和颜悦色，看着很好说话,但这么个身躯庞大、孔武有力的汉子猛地沉下脸，不说话的样子还是十分骇人。
叶京华不觉屏住呼吸，面上更加正色。不得不说,面对自己的亲爹,堂堂一国执宰叶执伦，恐怕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好半天，赵父才出了声,皱着眉头困惑道：“什么意思？你们两个男的,怎么两情相悦？”
叶京华听了,登时一噎,他自小就有出口成章、舌灿莲花之才,没成想却被自己大字不识一个的岳父问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话倒是赵宝珠接了：“爹爹！”他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但分外坚定地道：“我、我跟少爷，就跟其他男人和女人一样，已经是夫妻了。我心悦少爷，想跟他成亲！”
他话说得直白,赵父这才听懂了，又是浑身一颤，’唰’得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头顶差点触到天花板：“小宝！你、你这是什么话……男人和男人怎么成呢？”
赵宝珠羞得满面通红,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蹭’地一下也站了起来,冲着赵父道：“就是行！我就喜欢少爷，别的谁都不要！”
赵父本就对赵宝珠百般宠爱，从来都是顺着他，一句重话都没说过，见儿子这般气焰汹汹的，他的声音一下弱下来：“小宝……”
赵宝珠顺势扑倒赵父身前，双手抱住爹爹比树干还粗壮的腰，撒娇道：
“爹爹，少爷很好的，又会做文章又会做官，很照顾我的……爹爹，你就同意我们成亲吧！”他眨巴眨巴眼睛，还加了一句：“爹爹，少爷还是我们那一科的状元呢！”
赵父本来还很犹豫，然而一听叶京华是状元，神情顿时一凛：“真的？”
不得不说本朝对科举的推崇十分深入人心，他们这些农家人或许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却对「状元」二字有种别样的崇敬。要是哪个村里有人考了状元，可是要专门立牌坊的，听说江南那边儿的潮州就有整整一条状元街。
闻言，赵父犹豫地看了叶京华一眼，神色倒是好了一些。
叶京华从未像今日一般庆幸当日自己下场考了科举。
见赵父看过来，他正色道：“伯父，我与宝珠虽定情，但无长辈之言不敢妄为，还望伯父成全我们二人。”
赵宝珠趁热打铁，抱着爹爹不撒手，软声恳求：“爹爹，你就依了我吧，好不好？”
赵父哪里经得住他如此，当即应道：“好好好，依你，爹爹都依你。”
闻言，赵宝珠登时喜笑颜开，抱紧了赵父：“爹爹，你真好！”
见他这么高兴，赵父紧绷的脸和缓下来，怜爱地摸了摸小儿的发顶，也回抱了他一会儿。屋里的气氛登时为之一松。
半响后，赵父放开小儿，拍了拍赵宝珠的肩：“小宝，你先回房，我跟……跟叶大人还有几句话要说。”
赵宝珠闻言，登时瞪大了一双猫儿眼，警惕道：“爹爹要说什么话？什么话我听不得？”
赵父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这时，还是叶京华走了过来，对赵宝珠道：“宝珠，听伯父的话，先回去吧。”
赵宝珠看了他一眼，见叶京华眼中含笑地朝他点了点头，才犹犹豫豫地走了，出去之前还不忘嘱咐赵父道：“爹爹，可不许为难少爷！”
赵父都一一应下了，赵宝珠才放下心离开。
一时，屋子里只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赵父面上慈爱的笑容褪去，眉目严肃起来，露出些凶相，极认真地将叶京华上下打量了一通。
叶京华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唾沫，暗中微微挺直了腰板。赵父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通，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俊美得过分的男子，让那些个小姑娘小媳妇看去了，还不知怎么喜欢呢，还是个状元……
赵父呼出一口气，像山一样的身躯沉下去，朝叶京华道：“叶大人请坐。”
叶京华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在桌边坐了下来。
赵父也坐了回去，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低着头沉默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略带审视地看向叶京华：“你与我儿这事，家里知道吗？”
赵父虽没什么见识，这一通下来也看出叶京华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家，那长得能贯穿整个村子的车队，好有拿出来的东西，都是些他们八百辈子都挣不出来的宝贝，想必就算在京城也算是大富大贵的人家。
这样的公子，难不成家中没有婚配？
赵父狐疑得盯着叶京华，锐利的目光像是镰刀般试图刺破这个贵公子的面皮，看看他的心是好是歹。
在他的审视下，叶京华神情纹丝不动，也未回答，而是转而拿出来了一只赤红信封，将里头的宣纸拿出来双手呈给赵父：“这是家慈写的婚书，还请伯父过目。”
赵父闻言，愣了半响才明白叶京华是什么意思，将宣纸接过来一看，发现上边儿是娟秀的字迹，写了满满一页，右下角还有两个印章。赵父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自然也看不懂婚书，但是他认得那两个红印，知道凡是盖了印的，那就是极其正式的东西。
这是叶夫人亲笔写的婚书，下方是叶夫人与叶执伦的私印。
当初写婚书的时候，叶执伦是避而不见、百般推拒，但最终还是被叶夫人强行夺了私印盖了上去。
赵父见了婚书，虽是看不懂，但知道儿子可也是读书人，若此物是叶京华拿来糊弄他的，儿子不可能不知道。他非常惊讶，没想到这位叶大人不仅告诉了家里人，还真是这么正经地来提亲，神情一下子就好看了不少。
他虽不识字，却还是把婚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再递还叶京华：“既然你爹娘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赵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我本想着给小宝娶个能干的婆娘，没想到他没给我相个媳妇儿回来，倒是给你相去了。”
这话他说得心酸，叶京华听着，也有些不好受，小心道：“伯父可是忧虑子嗣一事——“
他本想说，若是这般，不如从赵家亲戚中间过继一个孩子来。谁知话还未出口，就被赵父一挥手打断道：“子嗣我不关心。”
他双手撑在膝头，沉声道：“小宝他娘没福气，去得早，我就小宝这么一个儿子。自他生下来，就是我的命根子，我只要小宝过得好，旁的都无所谓。”
叶京华闻言，眉目一颤，心下震动。赵父如何待赵宝珠，他都看在眼里，可这位庄稼汉对儿子满腔怜爱还是超出了他的意料。能让一个传统的农户说出不关心子嗣的话，他对赵宝珠之珍爱可见一般。
叶京华看赵父的目光愈发尊敬，心中还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赵宝珠出身寒微，自小吃过许多苦，常常因此胡思乱想，遗憾未能早一点遇到赵宝珠。可如今看来，幸而有赵父这样一个父亲，就算家中贫寒，赵父也定然是将最好的都留给了赵宝珠。
“小宝那样听话，自小就乖巧，身子又弱，我一直担心他被人欺负，所以想给他找个能干的婆娘——”
赵父絮絮叨叨地说着，在他心里，细胳膊细腿的赵宝珠就是个水晶玻璃人，只要不在他跟前，赵父一天到晚都悬心赵宝珠在外头是不是又磕着碰着了？有没有人欺负他？
“没想到他找了你。”赵父说着，将酒碗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我能看得出来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从来不期望小宝能有什么荣华富贵，做什么高官，你说想跟他在一块儿，我只要你一句话。”
他抬眼盯住叶京华，沉声道：“你发誓，要好好待他，不要欺负他。若来日有什么事，你不喜欢他了，也不能伤害我儿。“
叶京华听了，知道赵父打心底里还是不信任他。他明白赵父的担忧，故而也没有反驳，而是一口答应下来：“我愿以性命起誓，一生爱护宝珠，除了他再无旁人。若有一日我伤了他，万世不得超生。”
见他愿意发这么重的誓，赵父也有些意外，旋即神情一缓，抬手在叶京华肩上拍了拍：“算你是个实诚人。”
他能接受叶京华，也是看着这小子确实有诚心的份上。他不是没长眼睛，自打一见叶京华，便注意到了自家儿子这个’好友’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赵宝珠。两人看着比亲兄弟还亲，做什么都要在一块，就是看个牛，这小子都要在旁边儿守着，像生怕那老牛伤着了他儿似的。原本他还粗心大意，以为就是两个小子感情好，没想到这不是做兄弟，是在做夫妻！
赵父拿眼睛瞥着叶京华，内心叹了口气，心道也好，找个有担当有力气的男人，能照顾他家小宝。要是找个娇娇弱弱的女娃子，两个人裹在一块儿，叶父真怕两个人日子过不下去。
“既然这样，你们便成亲吧！”赵父是个爽快人，自己想通了，便一拍桌子同意了这门亲事。
叶京华面上一喜，当即站起来，要朝赵父拜下去：“岳父请受小婿一拜。”
“诶。”赵父一把扶住了他，没让叶京华拜下去：“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还得拜呢，这样我们就算是扯平了！来，快坐，坐着我俩喝酒——”
叶京华被他拉着坐下来，这下更是对岳父劝的酒来者不拒。赵父一高兴，早就将赵宝珠的嘱咐抛在了脑后，原本是客人还得顾忌着，如今是女婿，还不得把这小子好好灌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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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宝珠坐在屋里等两人说完，却迟迟没有等到叶京华。在等待中，他刚才喝下去的那半杯烈酒在胃里蒸腾，赵宝珠的头开始发晕，同时又觉得夜里越来越冷，不知不觉之间就爬上床榻，缩进了被窝里。
被窝里太暖和，没一会儿，赵宝珠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宝珠被一股寒气惊醒。
他正睡得舒服呢，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双微凉的手，将他紧紧扣住，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赵宝珠模模糊糊地醒了，摸到了腰上的手，哼唧道：“……凉。”
“凉吗？”叶京华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时腰上的手也挪开了：“不碰了，别冷着小宝。”
赵宝珠模糊地觉得叶京华的状态有些不对，接着突然清醒了过来——对啊，他刚刚还在等着叶京华呢！
他回头一看，借着月光见叶京华蹙着眉，闭着眼躺在他身边。赵宝珠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发觉那里的皮肤有些烫：
“少爷，我爹为难你了？怎得脸这么烫？”他凑上去，像小狗似的耸了耸鼻尖，闻到了一丝酒味：“爹爹灌你酒了？”
叶京华没睁眼，反手捉住他的手，塞进被窝里：“和岳父……喝了酒……”
他喝酒不上脸，故而让人觉得海量，实际上已经醉得不清，此时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在被窝里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岳父说，要我照顾好你……要我们成亲。”
“爹爹答应了？”赵宝珠，很是高兴，凑过去在叶京华脸上啵了一口：“我就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少爷。”
在他心里，叶京华就是天下最完美的人。学问，人品，姿容，等等一切。
叶京华感到他靠过来，下意识地抬臂将人圈住，微微抬起眸：“叫我什么？”
赵宝珠伏在他胸口，没听懂，疑惑道：“少爷说什么？”
“你该叫我什*么？”叶京华眸色沉沉，因着喝醉了，目光有些直愣愣地定在他身上：“我们成亲……你该叫我什么？”
赵宝珠先是一愣，接着回过味来，脸颊有些微红，咬了咬下唇，道：“少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然而叶京华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喝醉了酒似乎让他变得更加执拗，搂住赵宝珠的手用力将他箍住，紧盯着他不放。
赵宝珠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很快败下阵来，主动靠近了些，双臂环住叶京华脖颈，低低吐出两个字：“……夫君。”
这个称呼说出来，他的脸比醉酒的叶京华还烫。
叶京华似是才满意了，嗯了一声，将赵宝珠揽入怀中裹住，连腿也要压着。等将人在怀里安置好了，他拍了拍赵宝珠的背，还在他耳边低声道：
“乖娘子，睡觉了。”
赵宝珠的耳朵也连带着红了，觉得醉酒的叶京华比平日里还要更让他招架不住。

第96章 太子
后面几日,叶京华都在赵家歇着。
赵宝珠一开始还怕家里太寒酸，他住不惯，可过了几日,见叶京华竟像是十分闲适的样子，也就放下了心。
赵父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且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村里的雪还没化,大多人家还在休息之时,他就已经去山上砍柴打猎去了。邓云和陆覃天天轮流着跟着他上山打猎，眼看着人都结实了不少。
这天，赵宝珠刚睡醒,就听闻赵父洪亮的声音：
“小宝,小宝,出来吃饭！”而后又是：“女婿！我女婿呢？”
他在外头大呼小叫的,倒让里头的赵宝珠红了脸,急急跑出去，冲赵父瞪眼：“爹爹！小声点！等会儿叫人家听去了——”
赵父正放下背上有半个人那么高的柴火,放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抬头憨憨地笑了笑：“我们住得远，谁听得见？没事。”
自从叶京华在他哪儿过了明路之后，赵父对他的接纳出人意料的迅速，没几天就开始一口一个女婿得叫,赵宝珠试图制止也没用，就随他去了。反而，叶京华听着倒像是挺高兴似的。
“岳父。”
就在这时,叶京华跟着从里间走了出来,随手拿一见大袄给赵宝珠披上：“仔细吹着风。”
而后他抬起头，看着赵父砍得那有半个人高的一捆柴,顿了顿，道：
“岳父辛苦了。”
赵父笑呵呵地搓着手：“不辛苦，不辛苦。”又把今天陪他上山砍柴的邓云扯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女婿带来的邓小子很不错啊，干活真利索！”
邓云在这些天的操练下结实了不少，就是被晒得更黑了，闻言嘿嘿笑了几声：“赵伯父谬赞了，我砍得还不如伯父的一半儿多呢。”
“诶——”赵父摇了摇头，仿佛很欣赏地看着他：“你才多大，多干几年就干熟了。”
邓云听了这话，倒真像是受了鼓舞似的，赵宝珠在旁边看得好笑又无奈，感觉再多待几个月，邓云就真要变成农户了。
他觉得好笑，没想到叶京华竟然把这些话记近了心里，一整天看着都有些淡淡的。赵宝珠后来也看出他心里有事，便去问他：
“少爷，你怎么了？”
叶京华一开始还不说，被赵宝珠缠着问了好几遍，才答道：
“岳父……是不是喜欢会干活的？”
早些时候赵父对邓云的夸赞，让他生出了些危机感。叶京华自然有很多优点，可在这小村子里一项都用不上，他可即兴作出锦绣文章，但赵父大字不是一个，恐怕远没有邓云砍的那半捆柴能讨赵父欢心。
叶京华有点担心他不会干活，被岳父嫌弃。
赵宝珠目瞪口呆，没想到叶京华还会多这个心，笑道：“这是哪门子话，没有的事。”
叶京华还是不说话。
赵宝珠见状，反倒有些急了：“少爷，你可别是想去干活吧？要是让皇上知道你被我连累地去做那些事，恐怕要砍我的头呢！”
让叶京华陪他住在这儿，赵宝珠已经跟不好意思了，一想到让叶京华也去砍柴喂鸡，赵宝珠就头皮发麻。
“别说胡话。”叶京华揽了揽他的腰，道。可从神情上看，他还在盘算些什么，似是并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次日，赵宝珠就在赵父身上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赵父背着柴火，手里抓着两只野兔回来，胸前晃荡着一个长条形的物体。看着有些像叶京华送给他的那只西洋画筒。
“爹爹，这是什么？”赵宝珠好奇道。
叶父很是高兴，拿起胸前的长条状的物什道：“这个东西好啊！这是女婿送我的镜子，带上看得老远了，亏得有这个，今儿这两个兔子被我从几百里外就瞅着了！”
原来是叶京华连夜从聘礼箱子里翻出了这个西洋镜子，这也是皇帝赏赐的洋人物什，戴上就能看得很远。
赵父果然非常满意，大笑着拍了拍叶京华的肩膀：“看看我这个女婿，真好！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有！”
叶京华回以微笑：“岳父喜欢就好。”
不知是不是赵宝珠的错觉，他从那笑容里觉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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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下来，赵宝珠和叶京华像是迎来了又一个休沐，天天就是喂喂鸡，放放牛，然后就是躺在草地上数云朵。因着儿子女婿在家，赵父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天到晚身上有使不完的牛劲，将打猎砍柴生火烧饭包圆了不说，还把年前新打来的鹿皮炮制了，给赵宝珠做了顶鹿皮帽子，叶京华也没落下，得了双鹿皮靴子。
其实叶京华哪里缺得了兽皮靴子？但赵宝珠看他也挺开心的，第二天就穿上了。
这天，赵宝珠将水牛阿福赶去吃了草，看着天气好，便顺手将它赶到了旁边儿的一条小溪里，让阿福将身上的污垢洗洗干净。
阿福已经是头老牛了，非常温顺，整个身体没入清澈的溪水中，长长地哞了一声，两个黑溜溜的大眼珠半阖着，很是惬意的样子。
赵宝珠心疼地摸了摸老牛的脑袋，抬起头，便看见叶京华坐在不远处的树下。
那是一棵高而大的大榕树，树叶随着微风，发出窸窣的沙沙声。
叶京华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袍子，坐在树下，手上不知拿了什么在看。一头长发用只玉簪耸耸挽着，几缕乌发垂在两侧，玉面照雪，好一个无双公子。
赵宝珠仿若受到蛊惑，悄悄走过去，便见叶京华手上拿着一片树叶，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少爷在干什么？”
赵宝珠走过去跟他坐在一块儿，问道。
叶京华抬起头，对他微微笑了笑，遂拿起那片叶子，道：“我以往看见别人做过，就想自己试试。”
随即，他将那片扁而平的树叶放到唇边含住，微微敛下眼，下一瞬，悠扬的乐声自他口中响起。
赵宝珠睁大了眼睛看他。
叶京华缓缓吹着叶笛，纤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映出一片阴影，那乐声悦耳极了，赵宝珠听不懂到底是什么曲子，但心里十分喜欢。
待一曲毕，叶京华抬起眼，笑了笑道：“这叶笛我也是头一次吹，吹得不太好。”
这天下哪里有叶京华做不好的事？赵宝珠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少爷吹得极好！”遂扯了扯叶京华衣袖，凑近他撒娇道：“少爷再吹一曲，好不好？我还没听够呢——”
叶京华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赵宝珠揽进怀里，不一会儿，悠扬的笛声再次响起。
赵父新得了叶京华送的西洋镜子，正是新奇的时候，今儿一天早又钻进了山里，打了一只膀大腰圆的獐子回来。他正扛着猎物往回走呢，就听见了这声音，登时疑惑道：
“谁在唱歌啊？”
走进了，才发现是女婿在给他的小宝吹笛子。
赵父站在远处，看着小宝的头搁在女婿肩膀上，那姓叶的公子哥正用一片叶子吹小曲儿，两人皆是俊秀无双，坐在大树底下像幅画似的。
赵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半响后转头回了屋，将肩上的獐子’砰’地一声放在地上，嘟囔道：
“吹曲儿能干什么？都是他们斯文人搞的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
而后瞥了眼屋外，又长叹了一声。到底是他们读书人会唬人，说话又好听，还会搞这些七七八八的，这不，就把他的小宝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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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在乡间消磨着时光，又过了几日，赵宝珠怕叶京华在家里呆着无聊，便准备带着他去村子里逛逛。
已有好几个月大的雪团也跟着出来逛。
雪团被赵宝珠抱回家时，赵父一看就心疼地不得了，隔日就提着东西去隔壁老沈家换了羊奶来，装在牛皮袋里隔着水烫热了喂给小狗喝。雪团好吃好喝，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已是条半大的狗子了。
它圆头圆脑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胸前的皮毛尤其丰厚，昂首挺胸得跟在赵宝珠身后的样子可爱极了。
老赵家的邻居看到小狗，都很喜欢，不住地拿出东西喂它吃。正好赵宝珠也不是空手来的，一边儿在村里走，一边给周围的人家散果子：
“李婶！”赵宝珠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站在门口的妇人，笑着道：“当年闹雪灾，您送了我们家三筐木炭，真是谢谢您了！”
李婶双眼含着泪光，低头看了眼赵宝珠给的东西，登时推拒着不要收：“那算个什么，你也太客气了，我们不能要——”
赵宝珠却坚决要给：“不算什么，您就收下吧。”
李婶道：“你这孩子，那天不是已经给过我们东西了吗，你才当上官，有多少钱能这么使？”
赵宝珠听了这话，一愣，接着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叶京华。叶京华回以微笑，赵宝珠心里便有了数，回过头对李婶道：
“他的算他的，我的算我的。”
李婶没听懂他这话，茫然地将东西收下了。过了半响，等两人都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东西，这才意识到那天他们收到的东西是那位叶姓的大人给的，顿觉小宝的这个同僚也太友善了些，怎么还跟着给东西呢？这般做派，不像是朋友，倒像是两口子走亲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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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也不管乡亲们怎么想，就这么一家一家拜访过去，到了一家门口，却怎么敲都没人来应门。
“咦？张叔张姨不在家吗？”
赵宝珠疑惑地踮起脚往院门里看了看，见似是真没人在家的样子，便回头对叶京华道：
“少爷，我们去他们田里看看吧。”
叶京华自无不应，手上还帮赵宝珠提着要给的东西，点了点头：“好。”并且示意后面拉着小车的陆覃跟上。
几个人便往田埂上走。此时正是化雪的时候，不少田地已从冬日的雪层里露了出来，需要挖出槽沟排水，准备好开春耕作。
赵宝珠一走到田地边，便远远看着其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低着头耕田。离得这么远，也能看得出那男子身极高，他穿着身精干的麻布短褂，健壮的手臂举起锄头挥舞而下，凿在土地上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铁牛哥——”
赵宝珠大声喊他，田里的人像是听见了，停下了动作，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见他朝这边走，赵宝珠放下了手，回过头对叶京华道：
“这是张叔张姨家的铁牛哥。想是他们不在，找他也是一样的。”说罢，顿了顿，又补充道：“铁牛哥是张叔张姨家捡来的，虽不是亲生儿子。，但是又识字又能干，人可好了！以前就是铁牛哥教我读书，我觉着他学问极好，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考科举，可惜铁牛哥说什么也不走。”
说到这里，赵宝珠还觉得有些可惜。在他知道这位铁牛哥识字之后，就常常拿着自己的文章找他讨教，本来他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成想铁牛哥学问极好，总是能给他一些非同一般的建议。赵宝珠如获至宝，三天两头地就往老张家跑，铁牛哥人也很好，总是不厌其烦地教他。
当赵宝珠上县城去考乡试时，本也想劝铁牛哥跟他一起去，铁牛哥却拒绝了。
赵宝珠还记得当时铁牛哥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总觉得，还有些事情没搞清楚。”
闻言，赵宝珠也不好再劝。他知道这个铁牛哥是张叔张姨在山里捡到的，似是摔着了，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连自己姓什么、名字叫什么都忘了。赵宝珠只好一个人上了县城，而后又上了京，只是心里一直有些放不下这位铁牛哥。
叶京华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荒郊野岭的，竟有连赵宝珠都觉得学问好的人？
他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抬头望去。
只见田野间，那高大的人影渐渐走进，阳光自云层中射出，在他的浓眉和深邃的眼窝上一闪而过。
叶京华的眼角猛地一跳。
“铁牛哥！”没等男子走到近前，赵宝珠就迎了上去。
名为’铁牛’的男子见他跑过来，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好久不见，小宝长大了，高了许多。”
说罢，他又像是抱小孩似的，捉住赵宝珠的腰将人挟起来：“嗯，也重了。”
他以往见到赵宝珠，总觉得这孩子太瘦弱了些，明明是个男孩儿，却总也长不高，脸只有巴掌点儿大，虽是惹人疼，看着终究是不大妥当。如今倒是好多了，高了些，眉目也张开了，看着是个俊秀儿郎的模样。
“铁牛哥！”赵宝珠忽然被他抱起来，吓了一跳，忙道：“快放我下来！”
男子闻言，笑了笑，依言将他放下来，抬手摸了摸赵宝珠的发顶：
“怎么？还跟哥见外起来了？”
赵宝珠红了红脸，以往他和铁牛哥是很亲近的。再小一点的时候，铁牛哥还常常将他抱起来抛到空中再接住，两人跟亲兄弟也没什么两样……可现在他是有家室的人了，赵宝珠也渐渐意识到，他既和叶京华做了夫妻，就不能再跟别的男子太过亲近。
“哥别这样，我都长大了。”赵宝珠嗔道，遂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叶京华，他知道少爷是个心细的人，故不想叫他多心。
谁知这么一看，他却见叶京华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极其严肃，目光并没有看向他，而是——而是盯着他身后的铁牛哥。
叶京华面色冷白，一双星眸中神色沉肃，下颌绷得极紧。
赵宝珠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骤然一愣，像是看见了在叶府初见时那位高高在上的叶二公子。
“……少爷？”赵宝珠呐呐出声。
忽然，空气中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赵宝珠转头一看，见是陆覃扔下了装贺礼的小车，忽然转身跑了。
他一向稳重，此刻的背影看着竟然有几分慌张。
赵宝珠茫然地看向叶京华，却见他依旧没有看向自己。
叶京华沉默着，上前一步，手轻轻拉开赵宝珠，将他隐隐护在身后。
下一瞬，赵宝珠诧异地看着叶京华屈膝，竟然跪在了铁牛哥面前。
他抬起双手举在身前，低下头，唇中缓缓吐出几个字：
“臣，参见太子殿下。”

第97章 忆往昔
好几息内,赵宝珠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太子？什么太子？
赵宝珠的目光自叶京华的发顶移开，转到铁牛哥身上，发觉他也愣住了。
他的五官是十分硬朗的英俊,和叶京华俊美得有些过分的眉眼不同，被他们叫做’铁牛’的男子五官方正，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陷,长着双虎目，鼻梁挺立于面中，不笑的时候其实气势十分刚硬,但他平日里脸上都带着笑,只让人觉得老实忠厚,村里的老人小孩都很喜欢这个高大又温和的年轻人。
此时,他一言不发,面上的笑意褪了，身上的气势流泻出来。
赵宝珠才惊觉他的眉眼看着,竟然与当日在皇宫中地见的元治帝十分相似。
赵宝珠眉梢一抽,顿时胸口一沉，觉得自己的心掉进了胃里。
他的’铁牛哥’许久都没有说话，他沉默着，面上的神情逐渐从茫然变为沉肃。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叶京华,缓缓闭上眼，良久之后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京华。”
他道。
赵宝珠的心头猛的一跳,眼看着’铁牛哥’俯下身,将叶京华从地上扶了起来，朝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我——”他话头顿了顿，再开口时，已换了称呼：“孤都想起来了。”
叶京华顺势站起来，姿态依旧十分恭敬，道：“见殿下无恙，臣喜不自胜。”
一旁的赵宝珠这才反应过来，当即也要往地上跪：“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眼疾手快，扭头一把将他扶住，稳稳抓住了赵宝珠，没叫他跪下去
“不必多礼。”
赵宝珠见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脑中充满了纷乱的想法，张家的铁牛哥竟然真的是太子？怎么会如此……然而赵宝珠想到，他上京赶考之时听闻太子已失踪了三年，如今算来，就是四年，张叔张姨在山里捡到了铁牛哥，也不多不少正好是四年前。
赵宝珠脑中飞速运转，回忆起了早年间的诸多细节，铁牛哥的学问极好，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跟村里人完全不一样，刚被捡到的时候，也不会做农活，身上还有类似被镰刀划伤，才刚刚结痂的伤口——
赵宝珠所在的山南县赵家村已临近边界，翻过重重山脉，就是禅国，而铁牛哥正是在那匹山脉中、最接近赵家村的一座山里被找到的。
一切细节，全都对得上，赵宝珠越想越心惊，他到底是官员，想得比常人更深远些，已经开始担心起来这么多年村子里的人没有察觉他的身份，让堂堂太子殿下在这个小村庄里委屈了这么久，还让他做农活，会不会被官府治罪。
一时几人间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赵宝珠转头一看，见是陆覃带领着一票叶家家仆，正急速朝这边跑过来，将几人所在的这块田地团团围住。
原来陆覃是去叫人了。赵宝珠恍然大悟，却还是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不觉向叶京华身后缩了缩。
太子见了，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像是早已习惯有这么多人。
不如说，他在看到叶京华时，以往作为太子的回忆如同浪潮般席卷而来，他这四年来在赵家村平静的生活反倒像是一段幻梦了。
待所有人都站定，叶京华道：“殿下，这些都是叶家家仆，还请准许他们保护在侧。”
找到失踪多年的太子并不是小事，叶京华的警惕是十分适当的，太子点了点头，道：“劳你费心了。”
叶京华道：“此乃臣之本分，殿下不必言谢。”
而后向陆覃看去，后者接收到指令，便领着几个人走进张家的院子里。赵家村氛围很好，邻里关系都不错，村中夜不闭户，叶家人一推门就开了。几个人进去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叶京华向太子道：
“请殿下进屋暂避。”
太子点了点头，从田埂上下来，朝张家的院子里走去，刚要跨过门槛，他顿了一顿，回头道：
“还请你家的人走一趟，去县城将张家夫妇接回来。”
张叔张婶今日一早就上山南县城赶集去了，故而家里只有太子一人。也幸好他们老两口不在，要不骤然遇见这个场面，还不知会被吓成什么样呢。
叶京华闻言，颔首道：“臣遵旨。”转而便命人发信鸽，先让歇在县城的叶家人将张家夫妇找到，再好好给送回来。
太子点了点头，这才转头走进屋内。
叶京华跟在后头，赵宝珠愣了愣，慢一步也跟了上去，两人也往张家的院子里走去。
在进门之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冰冷的右手，安抚似的捏了捏，赵宝珠一怔，抬起头，便见走在前头的叶京华略微偏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看到他的笑容，赵宝珠的心忽然就安稳了下来。
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叶京华都会护着他。
他回握了一下叶京华的手，也笑了笑，两人像是有了什么默契，一前一后地走进屋子中。
张家的屋子修得很朴素，甚至还没有赵父一手搭建的屋子大，张家夫妇命苦，成亲数十年来也没有子嗣。张叔身体不算强壮，家里虽然有祖田，却无法耕种，夫妇俩只能靠在山脚下种一点辣椒为生。还是捡到了’铁牛’之后，他们夫妇的日子才好起来，屋子里有好几处破漏的地方都是有他帮忙才勉强修好的。
此刻，太子坐在屋子中央的木凳上，抬头打量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神情有些复杂。
他好歹在这里住了四年，骤然找回记忆，心绪没那么容易平复。
叶京华和赵宝珠都没出声打扰，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良久之后，太子才回过神，赶忙朝两人道：“京华，小……宝珠，你们都坐。”
叶京华和赵宝珠这才落座。
赵宝珠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位’太子殿下’，见他神情复杂，眉目间似有感伤之意，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位太子并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往日里和铁牛哥关系亲密，知道这个哥哥是最心善的，对张家夫妇十分孝顺，可他骤然成了太子，竟叫赵宝珠心里有些没底。但仔细想想，元治帝是明君，以往东宫太子也是素有贤名，结合他们以往的相处，赵宝珠觉得这位太子应该是个纯善仁厚的人。
在他们面前，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先是抬头看向了叶京华，问道：
“朝中如何？”
叶京华先是答道：“朝中一切都好。”而后删繁就简地将近四年朝中的大事向太子叙述了一番。
叶京华叙述地非常清晰，可以说是无一遗漏，当说到宸妃晋位贵妃之时，赵宝珠一凛，暗自为叶京华捏了把汗。
要知道最近，朝中叶家风头无两，见元治帝似是有认命的意思，朝中某些心思活络的大臣隐隐有拥立新君的苗头，赵宝珠怕这事说出来，太子会介意。
太子听了，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反倒是听闻叶京华自请出宫，年前才终于下场考了科举之时，还叹息了一声：
“是孤连累你了。”
叶京华忙道：“殿下言重了。”
太子看着他，忽然一笑，道：“孤知道你，你避嫌是假，恐怕躲懒才是真。”
叶京华闻言，也抬起头，冷峻的脸上浮现一点笑意：“殿下这么说，臣不敢驳。”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登时缓和了不少。赵宝珠在旁边看着，察觉两人言语中的熟稔，也松了口气，看来以前邓云跟他说少爷和太子殿下关系很好，倒是没有骗他。
实际上，太子也并不介怀宸妃晋位之事。于私，宸妃是在他母亲——先圣懿孝善皇后薨逝十余年后才进的宫，因而他并不介怀元治帝对宸妃的宠爱，甚至还有些庆幸父皇能在晚年有贴心之人陪伴。于公，他失踪了整整四年，元治帝另寻储君并无不妥，甚至就算元治帝将五弟立为太子他都并不意外，更何况只是给宸妃晋了个位份。
再者，他确实与叶京华交情甚笃。
早在叶京华受命入宫伴读之时，元治帝就是冲着要将叶京华培养为太子的心腹臣子去的。因者皇后早逝，皇后的母家曹家又是个无甚根基的新贵，且皇后的嫡亲大哥曹尚书能力十分一般，元治帝怕儿子往后独力难支，一心想从京中贵戚中给儿子扒拉个能臣，叶京华自然就成了其中最出挑的一个。
让太子与叶京华绑定，不仅于国事有益，也有利各大世家的平衡。元治帝虽怜爱幼子，却也知道五皇子自小太过娇惯，不是挡皇帝的材料，前头的那几个他更是提都不想提，若太子与叶京华能搞好关系，待他百年之后，宸妃与五皇子也算是有了依靠。
而这两人也不出他意料，十分投缘。两人都是京城新一代中的佼佼者，说得到一块儿去，更难得的是在政见上也十分一致，眼看着就是对能合力开辟盛世的明君能臣。
叶京华道：“臣已命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入京城。不过益州偏僻，若等皇令下来耽搁太久，恐生变数，为殿下安全考虑，不如尽快与我们共同返京。”
太子返京无疑是件大事，待消息传出去，不知多少人的眼睛要盯在这上头。益州偏僻，深山巨谷中本就不安全，与其坐等，不如趁着消息还没传开暗中返京更加安全。&#183;
果然，太子听了，也觉得有道理，点头道：“你说的是，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明日便启程。”
赵宝珠闻言，心中一跳，明日？那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按理来说，收拾人马，将事情准备齐整也需要时日。但叶京华没说什么，只点头道：
“臣遵旨。”
太子见他一口答应，笑了笑，道：“你办事孤是放心的。”然而随后，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疑惑：
“说起来，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他看了眼赵宝珠，狐疑道：“你……是跟小、宝珠一起来的？”
赵宝珠一听，刚放松没多久的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起来，猫儿眼也瞪圆了，结巴道：“回、回太子殿下，臣是跟少、叶大人一起来的——”
太子见他说一句话磕巴了好几次，，眉眼间浮现出笑意，道：“别紧张，慢慢说，可别把舌头给咬掉了。”
赵宝珠被他开了玩笑，更加不好意思，脸颊红得几乎能滴出水。见他这幅模样，太子笑得更厉害了，叶京华见状接过了话头，道：
“臣是与赵大人一起来的，此乃事出有因——”
说着，他便将青州的事情说了一遍。赵宝珠因着羞臊，一句话都不敢说，就差把头埋到胸口上了。他听着叶京华回话，发觉他着重说了两人在公务上的往来和青州的贪污之事，倒是没怎么提两人私下有什么交情，登时松了口气。
他可还没准备好让当今的太子殿下知道他与叶京华的关系。
太子听闻青州之事，皱紧了眉头，似是有些不忿：“竟有此事，这地方作乱之风，是得好好整治整治。”
他在赵家村生活了这么多年，亲眼目睹民生之多艰，比起以往对底层百姓生活的感悟更上了一个层次，自然是看不过这种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
他沉沉地说了句，继而看向叶京华与赵宝珠，神情缓了缓：“幸而有你们辅佐父皇，将那贼人斩草除根，此事办得极好。”
叶京华与赵宝珠忙道：“殿下谬赞。”
“不必谦虚。”太子一摆手，看向赵宝珠：“说起来，还未恭贺宝珠，想来你是考中了进士吧？”
赵宝珠红着脸道：“是，托殿下和叶大人的福——”
叶京华接着道：“赵大人与臣乃同榜进士，听闻赵大人要回乡，臣知蜀道艰难，故来送他一程，谁知竟偶然找到了殿下，也是托殿下与赵大人之福。”
他这话，也算是为自己为什么会和赵宝珠一同出现在赵家村给出了个解释。
太子听了，也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向赵宝珠：
“宝珠的确是有福之人。”

第98章 再启程
赵宝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不出话：“太子殿下谬赞了，臣、臣不敢受……“
他见太子待自己如此温和，有些庆幸他的’铁牛哥’还是如往常一样,另一边又有些惶恐，没想到他竟早早就认识了大名鼎鼎的当朝太子，还跟对方朝夕相处了这么些年,还叫堂堂太子教他读书——这等殊荣,一时将赵宝珠砸得晕了头了，不知如何是好了。
幸而叶京华很快岔开了话题：“还有一事未曾请问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是如何沦落到此地的？”
太子也看向了他,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道：“此事说来话长……”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沉声道：“当日战事焦灼,禅国军队忽然偷袭，我军被逼入山谷,又遭禅国歹民自高处投掷重*石,死伤惨重……还是常将军拼死为孤断后，才争得了一线生机，孤不得不遁入深山之中，又抛下盔甲,只着内袍，装作村民这才逃过追兵。后来孤不慎坠落山崖，撞到了头,醒来时便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太子说到这里,很是感慨，他摔伤脑袋的同时,还摔伤了腿，在山崖地下动弹不得，几日间全靠着雨水和周边的杂草过活，幸而张家夫妇刚好路过，将他捡回家去，还替他疗了伤。他在赵家村中，被当作’铁牛’的时光里，什么都没想起来，却一直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茫然，仿佛他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做完。
直至今日，见到叶京华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他姓李，名瑱，乃当朝元治帝与先圣懿皇后所出嫡子。
太子万般感慨，拍了拍腿，道：“许是孤命中该有此劫……幸而村中百姓纯善，对孤多有关照，特别是张家夫妇，他们救了孤的性命，于孤有大恩。”
赵宝珠在旁边儿听着，松了口气。有了太子这句话，算是为这件事定了性，想必待太子返京也不会有官员为难赵家村的百姓。
叶京华道：“殿下受苦了。”
就在这时，外边儿传来一阵喧闹声，有叶家仆人进来通报，道：“张家夫妇到了。”
闻言，三人都转过头来，其中太子眉目微微一动，却到底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抬了抬手道：“请他们进来。”
仆人转身出去，不多时，扶着一对年迈的老夫妇走了进来。
张家夫妇本来在县城上摆摊卖辣椒，忽然被一群人围了起来，坐上了他们这辈子都未见过的软轿马车，被拉回了赵家村。他们一路上被这架势吓得不清，一进门，目光就盯在了坐在中央的太子身上，有些慌张地道：
“铁、铁牛，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家里这么多人？”
往日里，铁牛是个极其可靠又贴心的孩子，他们老夫妇腿脚不好，每每他们回家，还没进门铁牛就要来扶。
可今日不知怎么的，铁牛看着他们，没起身，也没说话。
老夫妇惊慌又无助地看着他，忽然感觉铁牛身上有什么变了，那张熟悉的面孔都变得陌生起来。
还没等他们再开口，赵宝珠先站起来扶住了他们，低声道：“张叔，张姨，这位是太子，要称殿下。”
张家夫妇怔然，这才想起来来时的路上叶家的下人曾跟他们说过，铁牛是失踪的太子，他们来时神情恍惚，竟是忘了。
如今赵宝珠一提醒，他们才又想起来。可、可这怎么可能呢？他们的铁牛，竟然是当朝太子？
老夫妇在惊诧之下，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都在颤抖，可此事容不得他们不信，就算是远离京城的小老百姓也知道，对皇族不敬是要砍头的。
老夫妇双眸含泪，蹒跚着便要朝地上跪：“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见状，终于自座上站起，疾步上前扶住老夫妇，没让他们跪下去：“不必多礼。”
他将两位老人搀扶到桌边坐下，抬起头，环视周遭，道：“传孤的命令，张家夫妇于孤有大恩，为尽孝悌之道，往后他们见孤不必跪，诸人皆需尊他们以长辈之礼。”
太子发话，周遭登时刷啦啦跪倒一片，齐呼遵旨。
张氏夫妇坐在中间，见如此阵仗又是一番惊讶，他们茫然又无助地看向身旁的男子，还是想不明白他们身边儿温厚老实的铁牛，怎么忽然就变成了眼前这个眼含锋锐，面露威仪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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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一声令下，叶家的下人如陀螺般忙得打转，开始整理回京的行李物什，一直忙碌到入夜，才堪堪准备了个大半。
赵家，赵宝珠正在与赵父道别。
赵父听闻他们明日就要走，很是惊讶：“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不是说月末才走吗？”
太子的事情如今还不好让太多人知晓，故而赵宝珠不敢说出实情，只能道：“朝廷有事，急召我们回京——”
赵父闻言，虽是万分不舍，可也说不出阻拦的话来，只能将小儿紧紧抱入怀中，蒲扇般的大手反复摩擦赵宝珠的头顶和背脊：
“小宝，爹舍不得你啊。”
赵宝珠闻言，立即红了眼圈，道：“我也舍不得爹爹。“
益州这么远，这是还是叶京华求得了皇命，才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往后官员日日都要在朝中当值，他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乡见爹爹一面。
赵宝珠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眨了眨眼，卷翘的睫毛上便落下两颗豆大的泪珠来。
叶京华看着心疼，上前去，一手放在赵宝珠的肩上，温声道：“既然这样，不如此番就带岳父一起回京如何？”
这话一出，赵氏父子都齐齐愣住了。叶京华敛下眼眸，缓缓道：“益州天险，道路曲折，与其父子分离，不如将岳父接进京中荣养，也免去岳父相思之苦。”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想法，还是受了太子的启发。前些时候太子便找到他，说要带张氏夫妇一起上京。太子感念张氏夫妇年老，又没有子嗣，实在不放心将他们留在村子里，干脆一起带回京城。待他归位，给老夫妇找十个仆人伺候都是小事一桩，子嗣之事更是不难解决，随便挑一个好的过继便是。
叶京华听闻此事，直呼先前他是晕了头——怎么就没想到把赵父也一同带回京呢？
这样一是能哄赵宝珠开心，二是他实在不远赵宝珠次次都冒险跨越蜀山回家探亲，想到也许什么时候就会再遇上落石，叶京华就遍体生寒。
赵宝珠闻言，先是怔愣，接着便是大喜：“是啊！少爷说的对，我怎么没想到？”他转而抱住赵父，央求道：“爹爹，你也同我们一起回京城去吧！”
赵父听了，面上也浮现出喜意，但很快又皱起眉：“可……家里怎么办？有好几头母猪就要生了——”
赵宝珠闻言，想了想道：“这倒也好办，让隔壁老沈家帮我们看着屋子，猪和鸡鸭可以卖了，实在舍不得的，就让老沈家帮忙养着——”
说到这儿，他略一顿，有些忧愁地看向叶京华：“可是少爷，爹爹是在村子里住惯了的，到了京城若是日日拘在家里，爹爹一定不会高兴的。”
赵宝珠担心赵父在京城里住得不适应，爹爹在村子里，天天就是种田打猎，若去了京城，这些可就都没有了。
叶京华闻言，略一思索，便道：“这倒也好说，京郊有几个庄子，虽不似这里天地广阔，却也有些牛羊田亩，若岳父不弃，不若就将那几个庄子交给岳父打理。”
他这话虽说的轻巧，实则叶家世代清贵，自然也是京城一等一的大地主，账上良田庄子铺面无数。叶京华说话间，心里已经将家里最拿的出手的田庄扒拉了一遍，想出了几个有山有湖，景色优美的地界，准备一回京就将地契拿给赵父。
只要能讨好岳父，让赵宝珠不用老是往外跑，他什么东西给不得？
赵宝珠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闻言大喜，回头向赵父道：“这太好了！爹爹，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吧！”
赵父闻言，确实有些犹豫。不夸张地说，他们赵家一脉往上十几代人都是村子里土生土长，终其一生，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他在村子上呆惯了，乍听了要上京城去，心里怵得慌，二则他也舍不得老屋，这儿是他的根——
但是，赵父转眼看见赵宝珠充满希翼的眼神，红扑扑的小脸蛋，一咬牙，狠下心肠：
“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家乡再好，没了妻儿，就他一个单身汉孤零零的，又有什么意思？赵父是万事以小儿为先，见到赵宝珠脸上骤然绽放的笑容，心里那点儿不舍也就被冲刷掉了。
“爹爹！”
赵宝珠激动地扑进赵父怀里。
“好，好，爹爹的好小宝。”
赵父将他一把搂住，两条结实的手臂抬起，像小时候似的将他往空中抛去。叶京华见了，眉梢微不可查地一颤，面上绷紧了些，很有些心惊肉跳，幸好赵父稳稳地将儿子接住，将他放了下来。
“少爷！”赵宝珠一转头又扑进叶京华怀里，蹭着他的颈窝撒娇：“少爷，我好心悦你……”
叶京华将他抱了个满怀，面上才浮现出笑容，摸了摸他的头发。
赵父见了，也没说什么，只赶紧背过身去收拾东西，心里却暗自有些悻悻。
他不是没长眼睛，看叶京华紧张他儿的那样，一边儿心悦，一边儿又有些不服气。小宝是他抱着长大的，不过抛一抛玩儿，还能摔着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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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赵宝珠和叶京华忙里忙外，到了三更才堪堪歇下。
赵宝珠确实没有睡意，他想着能跟爹爹一同回京就很开心，紧紧抱着叶京华一个劲儿地在他胸口蹭：“少爷……少爷待我真好，我心悦少爷——”
叶京华环着他，掌心一下一下抚摸着少年顺滑的长发，听着他一口一个’少爷’，眉心渐渐蹙了起来。
“行了。”终于，叶京华拍了拍赵宝珠的屁股，低声道：“睡觉，再不睡，就别睡了。”
赵宝珠一顿，接着忽然碰到了什么，神情登时一变，有些脸红地伏在叶京华怀里乖乖地不敢不动了。
叶京华搂着他，手有力地抚过他的背脊，次日事多，他到底没做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赵宝珠却是睡不着，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脑袋里全是纷乱的思绪，半响后叹道：“真没想到铁牛哥竟然是太子。”
现今想起来，虽然有诸多疑点，但在几年间他与’铁牛哥’相处之时，是真没觉得这个又高大性子又温和的大哥哥有什么不对。他是真心将铁牛哥当成兄弟相处，因着他学问好，还十分仰慕他。
想起往昔种种，赵宝珠不禁有些唏嘘：“铁牛哥人可好了，以往我念书时，有什么问题，他都是知无不言。”
他跟叶京华念叨着铁牛哥的种种好处，低声道：“有一次……在田地里我腿上扒了个水蛭，还是铁牛哥帮我撬下来的。”赵宝珠道：“如今，倒是全都不一样了——”
他想着，遂又道：“不过，我看着太子殿下人也很好，并非是不念旧情之人。”
从他对张家夫妇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这位太子殿下是很仁爱的，赵宝珠觉得他认识的那个铁牛哥并没有完全消失。
然而，一直静静听他说话的叶京华此时却开口道：“往后跟他说话要小心，他是储君，并非常人。”
赵宝珠闻言，点了点头，往叶京华颈窝里靠了靠：“我知晓，太子殿下，是储君，我往后一定要好好当差，可不能让太子殿下伤着了——”
他说着说着，困意上涌，便在叶京华怀里睡了过去。
黑夜中，窗外传入风吹入山谷的声音，听着格外空旷悠远。
叶京华眼中半点睡意也无。他搂着赵宝珠，手一下下拍着少年的后背，宝珠是寒门出身，不知宫中阴私，只知道要敬重皇族，为天子效忠。然而能在宫廷斗争中脱颖而出的岂有简单的人物？真的良善之辈又哪能稳坐太子宝座十余年，而同时年长的相王、平王纷纷为皇帝所厌弃？
他心思百转，凝视赵宝珠的侧脸，低下头亲了亲少年睡得泛粉的脸颊，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
罢了，到底有他护着。
叶京华默念一声，也缓缓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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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叶家的车队浩浩荡荡，全部人马严阵以待，自村头排到了村尾。
这次的阵仗之大，幸而是在赵家村，人口少，否则换了个大点儿的地方，定会引起骚乱。
赵家村中的村民都站在门前，茫然地看着自村头排到村尾的一大队人马，但这些人送过他们东西，他们知道这些人是小宝的那个同僚从京城里带来的，故而没有太恐慌，只是疑惑得问：
“这是搞啥勒？搞这么多马干什么？”
有人答道：“听说是张家的铁牛要带他们老两口一起进京勒，还要赵熊八，也要跟他家小宝一起去。”
“哦，这样嗦。”听了这话，众人明白过来，叹道：“小宝心真好，还带着铁牛他们家一块儿去。”
乡亲们还以为是赵宝珠要带张姓一家进京的。老张家日子过得不好，他们全村都是知道的，前些年都差点儿活不下去，幸好捡了铁牛这么个能干的儿子，他们的日子才好点儿。
众人纷纷道：“都要上京城去享福了——”
他们说归说，心中倒是没多少嫉妒，因为张家赵家这一走，家里的鸡鸭牲畜都分给了他们。两家都是实诚人，连钱都没要他们的，只让乡邻间帮忙把屋子看好。张、赵两家都是厚道人，故而乡亲们也很乐意投桃报李，一时都兴致勃勃地蹲在村口磕着瓜子看热闹。
待赵父走出来，一大堆人都跟着起哄：
“熊八，你要享福去咯！”
“得亏生个好儿子，你这粗人也有坐马车的一天，哈哈哈”
“熊八，没了你，那一山头的菌子可都归我咯——”
赵父走出来，瞪圆朝他们一挥手，声音洪亮：“去去去、都去采你们的菌子去，我看你们一个两个瘦猴似的能吃多少！”
众人知道他在开玩笑，赶也赶不走，还是蹲在路牙子旁边儿哈哈得看他笑话。见赵父没坐过马车，那么大的块头在轿子前头手足无措，有人过来帮他打帘子，又因为赵父身量抬高怎么打都打不上去，好不容易上去了，赵父所在的轿子像是不堪重负似的歪了一歪。
众人登时笑得七倒八歪，赵父在轿子里听见了，伸出头来怒瞪他们：“笑什么？都给我起开——”
见他生气，众人采有说有笑地散开。赵宝珠倒是有些忧心赵父不习惯坐轿子，担忧道：“爹爹，是不是轿子太小了？”
赵父坐在轿子里头，高大的身躯有些委屈地佝偻着，闻言连忙摇头：“不小，不小，刚刚好。”
他对面坐着张家夫妇二人，他们两个都瘦小，两个人挤在马车里还觉得十分宽敞，多了许多地方呢。
张家夫妇倒是有些庆幸他们能跟赵父坐在一处，好歹是乡亲，互相也有个照应。他们这两天遭遇巨变，一会儿是养了好几年的儿子忽然变成了太子，他们实在惶恐，跟赵熊八这么个强壮的老相识在一块儿也能安一安他们的心。
“熊八啊，真是委屈你了。”张父看了看他，道：“要不然，还是把家伙放到别处去吧，这样你坐着地方也大些。”
没错，赵父收拾了一晚上的东西，最后竟然只带了他的两把镰刀，一把杀猪刀，还有一把自制的木弓。旁的什么也没带，问就是其余的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这些家伙什是他的老伙计，不能不带上。
赵宝珠也劝道：“张叔说得对，爹爹就给我吧，我给你好好放起来，不会丢了的。”
赵父却抱着镰刀不肯撒手，吭哧吭哧道：“不、不用。”
赵宝珠见他这幅模样，眉毛一竖，抬手就将他手里的刀夺了过来。赵父目瞪口呆，被赵宝珠劈头盖脸地呵斥了一顿：“爹爹把刀带在身边，待会儿轿子碾到了石头，不当心伤着自己怎么办？不许拿着！”
赵父那么大的块头，在儿子面前却一点儿气势都没有，像只委屈的大熊：“嗯，都听小宝的。”
赵宝珠哼了一声，收缴了赵父的三把刀，只将木弓留给了他：“爹爹好好坐着，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一定要跟小年说。”
小年是专门遣过来照顾赵父和张家夫妇的叶家下人，得到赵父的点头后，赵宝珠还是放心不下，又转头和小年细细吩咐了一遍吃穿用度上的细节，小年赶忙一一应了，赵宝珠这才算是勉强放心。
将三人安顿好，赵宝珠才转过身，准备朝自己的轿子走。
然而他刚一转身，便忽然看到太子正站在不远处，含笑地看着他。
赵宝珠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上前俯首道：“微臣见过太子殿下，问太子殿下安。”
他弯着腰，小心翼翼道。只是过了许久，太子都未叫起。赵宝珠等了好一会儿，有些奇怪，悄悄地撩起眼皮瞧了一眼，正巧对上了太子有些揶揄的目光。
“宝珠如今也大了。”
他将赵宝珠扶起来，笑了笑道：
“孤看着你行事甚有章法，觉着有意思，就多看了一会儿，宝珠莫怪。”
赵宝珠闻言，两颊不禁红了红，心里却觉得铁牛哥变成太子之后性子变得古怪了，他有什么好看的？
太子倒是真心觉得看赵宝珠做事有趣。之前他看赵宝珠像看个小孩儿，读书的时候是乖乖的，比别的男孩子都温顺文静，但到了饭点，或是有什么有趣的事，哗啦一声撒丫子就跑了，像只快活的小兔子。如今见他长大了许多，照顾老人，在他跟前行礼都像模像样，倒是比之前稳重许多。
太子笑了笑，似是还想说什么，后头却传来了陆覃的声音：“太子殿下，您的轿子准备好了。“
太子闻言，转过头道：“我知道了，多谢你们主子。”
陆覃站在不远处，身子俯得更低了：“殿下言重了。”而后让开了一步，朝太子道：“殿下请。”
太子见状，便回头朝赵宝珠道：“既这般，你就也回去吧。”说罢，他便走过去上了轿。
赵宝珠见那轿子看着很宽大，虽然太子身量高，走进去也堪堪没碰着头，长长松了一口气。幸好这次东西戴的多，挤一挤倒能腾出些空轿子出来，若是他和叶京华两个人一顶轿子就来了，此时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几人陆陆续续都上了轿子，差不多到了启程的时候。
赵宝珠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看着空旷的轿子里外头珠帘晃动，有些孤单。
叶京华一大早就先领着人马去了县城上，为的是提前安排好那边的事宜，因此这时只有他一个人。自从两人通晓心意后，还没怎么分开过，赵宝珠一时竟觉得有些无聊，头一歪倒在了软枕上，他昨夜也没怎么睡，不多时便昏昏欲睡。
然而就在他快要陷入深眠之时，外面儿忽然传来声音，让他一个打挺就醒了过来。
那个声音说：“赵大人，太子殿下叫您到前头去。”

第99章 下棋
赵宝珠闻言一愣,认出是邓云的声音，一骨碌就从轿子里爬起来了：“太子殿下？”
他赶紧将微乱的鬓发理了理，又将衣袖理整齐,赶紧跳下车，对邓云道：“太子叫我去干什么？”
邓云也是面露疑惑，摇了摇头：“不知道。”说罢,他又压低了声音,向赵宝珠道：“要不然还是等少爷回来了再说吧，我回去跟太子殿下说你还在睡觉。”
赵宝珠闻言瞪了他一眼：“那怎么行？”显得他很惫懒似的。
邓云缩了缩脖子，看他一板一眼的样子,也不敢再出馊主意,陪着他一路走到了前面的马车前。
太子所在的马车自然是最大的,旁边围着一整圈人马,将轿子护得严严实实。赵宝珠靠近轿子便,朝里头叫了声：“太子殿下。”
里头传出男子低沉的声音：“是宝珠吗？快进来。”
旁边的下人帮他撩起帘子，太子的马车自然是最高最大的那一架,赵宝珠不得不踮高了脚,才爬了上去。
进了轿子，赵宝珠也不敢抬头，顺势就跪了下去：“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他低着头，听到耳边传来男子一声叹息：“行了,快起来吧。”
赵宝珠低低道了声’是’，一抬头，便见太子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唇角带着些笑意：“你如今倒重规矩得紧。”
赵宝珠一听这话,想起自己之前在’铁牛哥’之前放肆的样子，登时红了脸,他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呢，知道些什么——
“臣、臣以往年少不知礼数——”赵宝珠磕磕巴巴，低下头道：“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见状更加无奈，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敢跟你这个小夫子多说。”他继而拿出一个软垫放在自己对面，朝赵宝珠道：“坐吧，陪孤下两盘棋。”
赵宝珠闻言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太子面前的矮桌上放了一个棋盘。他登时一愣，遂慌张道：“殿、殿下，我不会下棋啊。”
他知道这些个京城的皇亲国戚，显贵公子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往日里叶京华有时也会和曹濂下棋，但赵宝珠是半点儿也不会。他念书已是花了十二分精力了，哪里还有余力去学这些？
太子听他推辞，倒也没生气，而是温和地笑了笑：“无碍，孤教你便是。”
好歹是太子，赵宝珠也不敢太推辞，想着是太子一个人坐车坐得太无聊，想他陪着解解闷，便硬着头皮坐了下来：“那、那臣斗胆，请殿下赐教。”
太子微笑，也没说什么，自棋篓中拿出一颗棋子：“你执黑子。”
赵宝珠有些紧张地接过棋子，心中忐忑，害怕自己学不会惹怒了太子。然而，真等讲解起来，太子倒是十分耐心，声音低沉而和缓，一点点详细地教他规则。赵宝珠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慢慢地便放松了下来，无他，实在是太子跟他说话的态度跟以往教他读书时一般无二，还是那般温和体贴。
来回行了半句棋，赵宝珠便学了个七七八八。待他头一次围住了太子的白子将棋子都吃下之后，赵宝珠惊喜地抬头看向太子：
“殿下，我学会了！”
他高兴起来，一时放松了不少，连’我‘都脱口说了出来，脸蛋红扑扑的，猫儿眼睁得溜圆，样子很是可爱。
太子勾了勾唇角，心想这还差不多，比方才吓得那个鹌鹑样子好多了，遂认可地点了点头：“宝珠聪慧，学什么都快。”
赵宝珠闻言，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殿下总是这般夸臣，臣不敢当。”
以往他向’铁牛哥’请教学问时，他也爱这般夸奖他，赵宝珠每回都大受鼓舞，往张家跑的愈发的勤了。
太子闻言，笑了笑，只道：“当得。”
说罢将棋盘上棋子全都扫到了棋篓子里，抬眼朝赵宝珠道：“再来一局？”
赵宝珠搞懂了规则，倒是品出些趣味来，闻言兴致勃勃地挽起袖子，对太子道：“殿下不必留手，臣陪殿下好好下一回。”
太子见他这幅样子，挑了挑浓黑的眉锋，压下舌根的笑意。面儿上看着是长大了，里头却还是小孩子，这才刚学会，就敢叫他’不必留手’了？
太子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八风不动，将黑子递给赵宝珠：“好，那宝珠便好好陪孤下一局吧。”
这一回，赵宝珠便下的艰难多了。不像之前，太子时不时会故意喂他子，这回太子真没留手，赵宝珠下棋如同其人，喜欢入阵冲杀，可棋下的还很青涩，太子随意布了个陷阱，就让赵宝珠陷了进去。
太子眼见着赵宝珠的眉头越蹙越紧，落子越来越慢，勾了勾唇。
很快，赵宝珠便一子也落不下去了。他眉头锁得死紧，双手环在身前，绷着一张小脸，嘴也微微撅着，一副严肃的模样。
太子等了许久，也不见他落子。但他倒也不着急，所幸略微歪了身子，一手抵着额角，饶有兴味地看着赵宝珠烦恼的模样。
“殿下稍等。”赵宝珠手里拿着一枚棋子，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我定能破此局！”
太子喉结微动，咽下喉中的一声低笑，轻声道：“好，不急。”
说罢还看了眼他手上拿的棋子，看着倒是怕他等会儿想着想着把棋子往嘴里塞。
赵宝珠这边儿还在冥思苦想呢，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自轿子外响起：“太子殿下，叶大人回来了！”
太子闻言，看向账外，果然见一道人影在外面儿，赶忙道：“快请进来。”
赵宝珠一怔，接着意识到外面儿的人是谁，也回过头。
他话音刚落，一股冷风便吹了进来，帐子掀起又放下。叶京华行动利落地走上马车，目光先落在赵宝珠身上，再看到两人间的棋盘，最后才落到太子身上。
他掀开披风，单膝下跪，朝太子道：“殿下，县城的人马已安排齐整，不必过多停留，今夜便能抵达益州州府。”
见他进来，太子微微直起身，笑着点了点头：“好。”遂道：“京华，这么大清早的，真是辛苦你了。”
叶京华站起来，垂眸道：“殿下言重了。”
说罢，目光暗中扫向了赵宝珠。
赵宝珠此时连下到一半的棋也忘了，碍着太子在场，也不敢说话，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叶京华。
叶京华右手小指微微一蜷，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看向棋盘：“殿下在和赵大人下棋？”
“是。”太子点了点头，微笑着看了眼赵宝珠：“宝珠不会下棋，孤闲来无事，便想着教一教他。”
语气倒是很熟稔似的。
叶京华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眼睫微敛，道：“臣与殿下也许久未下过棋了。”
太子闻言，叹道：“是啊。”叶京华在宫中做伴读之时，两人常常切磋棋艺，可以说整个宫廷之内棋艺最高的便是他们两个。只不过后来他出战，后又失踪了这么些年，确实是许久未下棋了。
这么想来，太子倒是来了些兴趣：“也好，不如京华陪孤切磋一局？过了这么些年，你的棋艺必定是更精进了。”
叶京华口道：“不敢。”人却在棋盘边坐了下来。
见状，太子便抬了抬手，向赵宝珠道：“宝珠，你便先回去吧。孤改日再继续教你。”
赵宝珠闻言，有些舍不得地看了叶京华一眼，心想好不容易见着了今天的第一面，这人却要下棋。但当着太子的面，他终究是收回了目光，低头道了声’臣告退’，便走出了马车。
他一下马车，便见邓云、陆覃两个人杵在跟前，神情有些奇怪，似是有些紧张似的。
赵宝珠疑惑道：“怎么了？”
陆覃见他神色无恙，顿时调整好了表情，向他道：“赵大人，我送你回马车。”邓云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赵宝珠眨了眨眼，虽觉得有些奇怪，但外边儿的风冷得很，他便很快将这点疑惑抛在了脑后，跟着两人回了自己的马车。
待看着赵宝珠好好地回了轿子里，陆覃、邓云二人才松了口气。邓云心有余悸地看了陆覃一眼，小声道：“幸好没出什么事，刚才见少爷那副样子，我都不敢说话。”
陆覃闻言，眉头一蹙，回头道：“不要多言。”
邓云被训斥，只好闭上嘴，却暗中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心想这人又人五人六地装起来了，方才明明也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都没想到叶京华会忽然带着人马从县上回来。原本的计划是太子的车队跟县城上的人马就在县城会和，不知是叶京华想赶紧将太子护送回京，还是因着舍不得赵宝珠的缘故，急忙着就带人回来了。
一回来，话还没说两句呢，一听邓云说赵宝珠被叫到了太子的马车里，脸上一下子就变了。
那神情，邓云现在想起来都发憷。他许久未见过叶京华如此情绪外露的样子了。
说是愤怒，也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邓云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简直像抓着夫人红杏出墙的男人似的。
不过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邓云自己摇了摇头否认了。那可是太子，约莫是少爷担心宝珠一个人在太子面前不知如何应对、失了礼数，这才急急进去。
邓云这般想着，松了口气，转身去给赵宝珠拿温水和安神香去了。少爷今早临走之前就吩咐过了，说宝珠昨夜睡得晚，怕是没休息好，要他点一些安神香好好补一补觉。太子也真是，偏要这个时候叫人过去，害得宝珠觉也没睡，现在可得好好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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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太子马车中却是另一番气象。与方才太子和赵宝珠对弈时的随意不同，轿中，叶京华与太子相对而坐，面上都十分严肃。
太子一改方才随意的姿态，双手撑在膝头，略微躬*身，高大的身形带着些许压迫感。叶京华跪姿端正，背脊挺直，面色冷白如同玉像，脸上神情很淡。
棋盘上的光景也是大不相同。赵宝珠留下的残局是黑子左右突刺，却被白子牢牢截断在其中，然而此刻，原本七零八落的黑子却已拧成了一条巨龙，深深刺入白子腹地，已将赵宝珠先前的颓势扭转了大半。
太子反倒是有些头疼的模样，他盯着器具，左手轻轻摩擦了一下额角，抬眸看了眼叶京华。
叶京华垂着眼睫，看不出在想什么。
纵然到了如此地步，他脸上也一丝得意之色都无。
太子笑了笑，执起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久后，棋盘上最终落局。
太子险胜一子。
叶京华眼睫微颤，道：“太子棋力不减。”
太子长舒一口气，向后靠了靠，挑眉看向叶京华：“怎么？你现在对孤也没有实话了？”
这局是接着赵宝珠先前的残局下的，方才赵宝珠输的可不止这么点，叶京华接手后力挽狂澜，只输了他一子，这局谁胜谁负非常明显。
闻言，叶京华笑了笑，没有回答。显然是默认了他方才就是在恭维太子。
太子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到底是生疏了。”他在赵家村干农活干了这么些时日，棋艺自然是拉下了，但体格倒是练的更加结实了。太子默默回味，只觉得实在是造化弄人，不过也算是幸运，他到底是活了下来，能够不负江山社稷。
见太子沉默，叶京华也不说话，静静地坐在一旁。
半响后，太子回过神，朝他道：“你先回去吧，一大早得跑那么远，你定是乏了，还劳烦你陪孤下棋。”
叶京华遂起身，道：“殿下言重了，确保殿下的安全乃臣之本分。路途尚远，往后若殿下往后还想下棋，臣愿奉陪。”
太子笑道：“好，你定要好好陪孤磨砺一番棋艺才是。”又道：“行了，快回去歇着吧。”
他面带笑意，说话间十分温和，一举一动确实不负太子仁厚之名。
叶京华俯首道：“容臣告退。”遂转过身，要往轿下走。
然而就在他撩起帘子，方要下轿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太子的声音：“不过京华，你跟宝珠看起来交情似乎很好？”
叶京华身形一顿，缓缓转过头。
他身后，过来接应的陆覃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动，差点将手上拉起的帘子滑落，他赶忙低下头，掩住自己的神情。
马车内，太子面上带着浅笑，像是只是忽然想起来随口问一句的样子。
叶京华的神情亦是十分自然：“是不错。”他看向太子，语气低缓：“如今像赵大人这般性情赤诚，为政勤勉的官员已是十分难得了。”
太子闻言，眉尾一动，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确实，宝珠是个实诚的孩子。”
现今朝廷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太子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细细想来，那些个京城里所谓的书香世家，大家公子，大多都是攀附权贵，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货色。光是靠叶京华昨日向他简单的叙述，太子便知道他失踪了四年，不知多少人都早已改换门庭，此番回京，定是有一番波澜的。真想起来，那些人还不如他亲手教出来的宝珠来的好，又勤勉又乖顺，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心思。
这么想来，倒是不怪叶京华与他交情好，想来两人也是投缘。
太子想着，倒是笑了笑，抬头朝叶京华道：“我往日糊涂着，只教他读书，也没想到要教他官场之事。宝珠性子直率，你们既然有这样的缘分，往后还请你多多看顾于他。”
太子这番话说的很是关切，然而外头的陆覃听着，冷汗’唰’得一下就下来了。
叶京华这次没有立即回话，面上冷白，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间一时留了段略微尴尬的沉默。
太子微微蹙眉，还以为是他嫌麻烦。也是，叶京华他是知道的，最是个冷清冷意之人。要他照顾旁人，也许是有些勉强他了。
他方要开口，叶京华却忽然道：“臣遵旨。”
见他答应下来，太子愣了愣，而后松了口气。也不知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还是旁的什么，但能有叶京华的这句话，他倒是能放心些。宝珠年纪小，不知世间险恶，此番和他一通回京必定要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的，到时候若没人帮他，宝珠恐怕会被旁人算计了去。
太子点了点头，微笑道：“如此甚好。”
叶京华也点了点头：“臣告辞。”
陆覃忙帮他掀起帘子，看着叶京华走出来，便大步流星地走开了，也赶忙跟上去。
轿子外的帘子垂下，将太子的身影隔绝在内。
叶京华转身走入风雪之中，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陆覃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静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
方才太子殿下说那句话，他心中就大叫不好。陆覃自认和邓云那等棒槌不同，对自家少爷，他虽不能说是全然了解，但也算是熟悉他的习惯。叶京华自小便聪慧过人，看起来风轻云淡，实则掌控欲极强，叶府上下无人能忤他的意，也无人敢染指他的东西。
旁人觉得他大方，不过是由于叶京华对于大多数的事物都可有可无，他人看得极重的东西，他也许想都不想就能给出去的。
但真正上了心的，怕是旁人碰了一根毫毛他都要记在心里。
方才太子对赵大人态度亲昵，必是惹得少爷不快了。陆覃心将头埋的更低了些。
他跟着叶京华走到马车前，刚要服侍他上车，却忽然见他顿住脚步，侧过头，道：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他语气有些冷：“让邓云别往太子面前凑。”
陆覃心头一跳，赶忙点了点头，眼见着叶京华撩起帘子，上了马车，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大概能知道叶京华为什么要让邓云离远一些。说起来，对于赵宝珠和叶京华的事情，邓云比他们都清楚。而他又是个没心计的，今儿在太子面前他都差点露出马脚，要是邓云被太子看出什么，肯定是守不住的。
以防坏事，还是将他打发远些的好。
陆覃在马车外站了半刻，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想太子殿下其人果然十分厉害，真是慧眼如炬，不出一日便看出他们少爷和赵大人关系不一般。此番试探，也只有少爷能糊弄得过去了，看来往后在这位殿下面前还需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才是。
同时，马车内。
赵宝珠睡得正香。
他昨晚没休息好，学下棋又废了一番心神，一回马车便睡意上涌，此时正像只小猪似的睡得分外香甜。
忽然，一股冷气吹进来，赵宝珠打了个机灵，模模糊糊地醒了，转头便闻到了股熟悉的冷香。
“……是少爷吗？”他困得迷迷糊糊，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定在他面前，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宝珠没察觉到有些凝滞的气氛，闭着眼直起身，一下子就扑到了叶京华怀里：
“……少爷。”赵宝珠的脸埋进男子怀中，嗅着他披风上冰霜的凉意，手在他的袍子上摸了摸，道：“怎么这么凉？外头下雪呢……”
叶京华垂下眸，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原本心中是有气的。但他一进来，赵宝珠眼睛都还未睁开呢就上来抱他，还关心他冷没冷着，可爱的模样让他心中十分妥帖。
叶京华闭了闭眼，罢了。他与’太子’相识得早，有一两分亲近也正常。
“离远些，小心着凉。”
叶京华将他推开些，将身上沾着雪水的袍子除下，换了身衣服，又去拿汤婆子暖手。赵宝珠坐在一旁，还半困着，眼见着叶京华好不容易回来，却不跟他说话，也不许他亲近，有些委屈地瘪了嘴。
叶京华方将手捂热些，身上的寒气褪去了些许，便听到赵宝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可以抱了吗？”
叶京华动作一顿，回过头，就见赵宝珠老不高兴地坐在一边。见他回头，赵宝珠似是认为他同意了，便乖乖地蹭了过来，依偎进叶京华怀里。
叶京华心头一颤，手下意识地就搂了上去。赵宝珠在男子温热坚实的胸膛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蜷成一团，像是终于安心了似的，很快就睡了过去。
叶京华搂着他，听着怀里人轻缓的呼吸，心中的万般思绪骤然消散。
罢了，罢了。
他搂着人躺到了软榻上，抚了抚赵宝珠的乌发，也闭上了眼睛。纵有千般手段，万般筹谋，他现在只想陪着赵宝珠好好睡一觉。

第100章 路上
护送太子上京的车队一路日夜兼程,力图尽快将这位殿下送达京城。
可益州实在是险远，再快马加鞭，也得花不少时日。
一路上,除去最开始教他下棋那一回，太子再没叫过赵宝珠过去。倒是叶京华常常就要到前头去，赵宝珠知道,他们大概是有朝政上的事情要商量。
他虽然做官的日子尚浅,却也知道这次失踪的太子忽然回京，是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待消息传出去,那些长舌头的朝臣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呢。旁的不说,元治帝必定是很欣喜的。看着先前的情形,四年了还未找到人,元治帝心中约莫是有些认命了,只是嘴上还不愿承认，如今以为已去了的太子忽然失而复得,元治帝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赵宝珠就就想到车队后面的张氏夫妇，不禁叹息一声。
自从太子恢复记忆后，就甚少到后头去。
虽然车队上下都对老夫妇十分尊敬，好吃好喝地供着,生怕路上因着颠簸将老两口弄病了，但张氏夫妇依旧每日都盼着能见儿子一面。
然而太子却并不如何露面，只每日遣跟前伺候的人,早晚各一次去向老两口问安。
故而张氏夫妇总是哀哀切切地找赵宝珠问：“小宝,铁牛他……不、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有空，能见我们一面啊？”
赵宝珠心酸极了,每每都要将老两口请进轿子里好好安慰一番，无论得了什么好东西拿去给赵父，都一定要给张氏夫妇带一份。
老两口眼巴巴的盼着儿子的模样看得人心里不好受，可赵宝珠也大概知道为什么太子不轻易见他们。
张氏夫妇是早就将他当儿子了，可太子的爹却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当朝皇帝。
这可不是说笑的，试想要是老两口一时转不过弯儿来，待进了京当着元治帝的面儿张口就称太子为自己的儿子，那元治帝会怎么想？皇家血脉不容置疑，太子是也只能是元治和先皇后的嫡子。
再者，皇家好面，张氏夫妇要还是一口一个铁牛的，传出去也不好听。若是因此引起什么波澜，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怨了。
太子归位，终究是要跟张氏夫妇割席的。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当断不断，让张氏夫妇对他抱有希望，不如保持距离，让他们尽快接受他们已经失去’铁牛’这个儿子的事实。
果然，张氏夫妇多日不得见太子，渐渐的也不去找赵宝珠问了，只是看着十分消沉。
赵宝珠心中不忍，却又心想太子虽然仁厚，这么一看，也是个十分有决断的人。不过储君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和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必定是不一样的。
遂又想到他自己恐怕也在张氏夫妇之列，太子也不能继续当他的’铁牛哥’，自然也需要疏远些。这样想来，太子再没有找过他，倒也不难理解了。
赵宝珠叹息一声，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太子其实后来又找过他几次，不过都被叶京华找借口回绝了，几次下来，太子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还是将此事忘在了脑后，也就没找他了。
赵宝珠也就感叹了这么一下，很快就不纠结了，铁牛哥是一回事，太子又是一回事。既是太子，那就是他的主子，他办好差事便是了。
近日来叶京华正在教他下棋，赵宝珠本就被跟太子学的那一次勾起了兴趣，路上又没有旁的事情可以做，倒是学的津津有味，待车队走出蜀山之时，他的棋已下得像模像样。
走出蜀山，他们山谷外的一个名叫平年的小镇驿站略作修整。
经过这些时日，叶家的仆人已经习惯了伺候叶京华与太子两位主子，很多事情不需要叶京华再亲自去一一吩咐。他倒是乐得清闲，坐在驿站旅店的窗边，倚着桌子与赵宝珠下棋。
赵宝珠眉头紧锁，双手环在胸前紧盯着棋盘，一幅苦恼的样子。
叶京华也不出声催促，半闭着眼睛靠在窗台边，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赵宝珠见他这般闲适的模样，不服气地咬了咬后槽牙，盯着棋盘冥思苦想，终于在白子的包围中找到了一线生机，眉头立即一舒：
“啪！”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宝珠落下棋子，挑眉看向叶京华，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接招。
叶京华听到动静，这才缓缓起身，睁开眼，目光落在棋盘上，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赵宝珠看见他神情的变化，一时非常得意，高高的仰起下巴，看着叶京华神情非常慎重，思考了许久才落下了一子。
赵宝珠倒是越下越顺畅，在棋盘上打得叶京华节节败退。棋盘上，黑子深入白子腹地，最后算起来，竟然整整胜了叶京华五个子。
“哈哈！”赵宝珠十分得意，手往桌子上一拍，道：“看看，是少爷小瞧我了吧？谁叫你掉以轻心？所以才输了我这么多。”
叶京华眉心微蹙，似乎有些苦恼的样子，良久叹息一声，向后靠了靠，抬眸看向赵宝珠：“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看来我得小心了。”
赵宝珠被哄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哼哼两声道：“少爷输了，今日少爷要许我吃两块蜜饯。”
叶京华一手撑着额角，抬眸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无奈似的：“好吧，可不许太晚吃。”
赵宝珠大胜得归，高高兴兴地转身去隔壁屋里找邓云拿蜜饯了。因他老是偷吃蜜饯，屡教不改，眼看着当初无涯县百姓给他包的那一大堆都吃了大半，叶京华不得不狠下心，将蜜饯全部没收代为管理，赵宝珠每日只能领自己的’份例’。今日倒是好，他下棋赢了叶京华，还能多吃两个。
见他开开心心地走了，叶京华面上佯装的无奈褪下，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靠回了窗边，闭目养神，手上拿着珠串一颗一颗转过去。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脑子里面都是繁复的思绪。太子回京，不是小事，他得在回京前将事情都想清楚了，彼时才不会手忙脚乱。
就在此时，驿站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嘈杂。
叶京华蓦地睁开眼，回过头，微微掀开窗帘，往下一看，便见一队骑兵正从道路尽头往驿站疾驰而来，声势很是惊人。
叶京华的眉头一蹙，微微眯起眼睛，朝士兵背后看了看，神色又稍稍放缓。
这时，门外也传来略微慌乱的脚步声，两下急促的敲门声后，没等他应声，陆覃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少爷！”他神色非常紧张，急促道：“东北方忽然出现一路骑兵，速度很快，已经到驿站下了！我已让他们都出去——”
陆覃显然吓得不清，他害怕是有人图谋不轨，要在太子入京之前将他截杀在此地。
叶京华回过头，镇定的目光落在陆覃面上：“叫他们不许轻举妄动，这队人马多半是通州守军。”
陆覃一愣，听闻是正经守军，心登时放下了大半，略一思索，道：“少爷是说，这些人是皇上派来保护太子殿下的？”
各个州府的守军无诏不得出，除了皇命之外没人能使唤得动这些军队。元治帝自继位以来便将军权抓得极紧，经过几十年的治理，民众对各地的正规军还是有些信任的。
果然，叶京华点了点头，轻声道：“大抵是如此。”
陆覃听了，赶忙转过身去吩咐叶家的人不许擅动，不要因误会冲撞了守军。谁知他一出门，刚好跟要往里进的太子撞了个正着。
陆覃赶忙道：“草民鲁莽，冲撞了太子殿下。”
太子倒是没介意，抬了抬手让他继续去做自己的事，目光越过他，看向叶京华。
叶京华亦看向他，略微点了点头。太子便笑了笑，低头进门，口中道：“算算时日，父皇也应收到消息了。”
显然，他也认为来的人马是元治帝派来接应他的。他向来十分信任叶京华，若是他们两人都认为来人是友非敌，那事情应该就大差不离了。
故而太子的姿态十分放松，走进来，垂头看了看窗边矮桌上的棋盘：“你方才在下棋？”
说罢他仔细看了看这局棋，倒是皱了皱眉。这占优势的黑子看着不像是叶京华的风格，劣势的白子虽看得出几份痕迹，却事漏洞百出，水准比起叶京华的棋力差了好几个档次。
太子倒是有些看不懂了，微微挑起眉：“这是谁下的棋？”
叶京华略微一顿，回过头，伸手随意将棋盘抚乱：“随意摆的罢了。”
太子见状，抬起头，神色有些狐疑。然而就在这时，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太子也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只听见那有些沉重的脚步声，连带着盔甲与剑鞘相击的清脆响声，一路自楼下传来，最后在门前停下。接着，门外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谁单膝跪在了门前。
“臣通州守将王文清，求见太子殿下！”
门外传来一男子洪亮的声音，似是激动中夹杂着些紧张，声音有些颤抖。
太子转过头，道：“宣。”
门外的人呼吸一滞，而后自地上站起，几乎是有些小心地推开了驿站旅店的木门。
随着老旧木门发出的嘎吱声，一个身披盔甲的高大男子疾步走入，到了太子跟前，才敢抬头看了一眼。待他看清了面前这位身高八尺有余、剑眉深目，神情温和的年轻男子时，通州守将神色巨变，微微张大了嘴，‘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臣、臣拜见太子殿下！”
他行了跪拜大礼，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颤抖，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竟、竟然真是太子！
要知道在太子失踪的头两年中，皇帝找人几乎找疯了。彼时西南地区所有未被清算的官员每日就只有一件差事，那就是整理各地报上来疑似发现太子行踪的报告，再一一去寻。这其中，由巨大的利益驱使，寻来与太子音容相貌相似之人谎称找到太子的不计其数，还是元治帝几次扑空，大怒之下以意图混淆皇家血脉的罪名将几个江湖骗子抓起来凌迟处死、再诛灭九族，这种事情才少了些。
然而整整四年之后，就在这大多数人对找到太子已不抱希望之时，一封急信忽然秘密送入皇宫，竟言太子殿下在益州山南县某个村庄里被找到了！
元治帝当即大惊又大喜，连夜下令让距益较近守将前去接应。通州守将因曾在太子出兵禅国之时见过这位殿下一面，此次被点了将，连夜靠着叶家人提供的路线图找到了叶京华的车马。
元治帝此次之所以这么快就下令，也是因为信任叶京华的缘故。叶家正正值鼎盛，可没必要为了一点恩典去犯下欺君之罪。
可当通州守将真的见着了太子本人，他还是万分惊骇，没想到太子竟然真的没死！他心中惊涛骇浪，按在地上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然而随即却是狂喜——
只要能将太子全须全尾地送入京城，他的仕途必定坦途一片！
通州守将激动得双眼发红，在这个太平盛世，这简直就是从龙之功啊！这个机会他必须得抓住！
“将军快快请起，”太子上前亲自将通州守将扶起，温声道：“可是父皇派将军来接应孤？”
通州守将头埋得极低，态度极其恭敬，拱手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正是。末将奉皇帝之命，带领通州守军，护送殿下回京！”
说罢，他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拿出了什么东西，双手奉于太子面前：“这是皇上着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衣物，还请殿下查验。”
太子垂眸一看，便见通州守将呈上的正是他的几件旧衣，还有一件太子朝服，登时神情微动，叹道：
“父皇竟还替我留着。”
经过四年，这些衣物看着还近乎崭新，连太子朝服上的东珠都光彩熠熠，可见元治帝常年叫人仔细保存着这些物什，慈父爱子之心可见一般。
太子将东西手下，神情更和缓了些，温声道：“辛苦将军了。”
通州守将俯首道：“末将不敢。”接着，他又抬起头，看向叶京华：“不知这位可是叶大人？”
他虽未见过叶京华，可对这位宰相家麒麟儿的姿容才貌有所耳闻，见太子身边有位玉树临风，气度不凡的公子，便觉着应该是他
叶京华点了点头：“正是。”
通州守将又问：“不知益州出身的赵大人在何处？”
闻言，叶京华眉梢微微一动，刹那间神思转了几圈，口中道：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赵大人水土不服，身上不太好。若是将军有什么事，我等可代为转达。”
听到这话，旁边的太子略微一顿，有些奇怪地看了叶京华一眼。
他前几日可还看见赵宝珠跟只白狗一起在田地里撒欢呢，这就病了？
通州守将不知内情，也没起疑，点了点头：
“也好，既然赵大人病了，末将便交与叶大人。”他清了清嗓子，从包裹中拿出两个木匣子，朝叶京华道：“皇上有令，叶大人与赵大人寻回太子殿下有功，各自赏银万两，待护送太子回京，更另行有赏！”
叶京华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倒是没有太惊讶。万两白银虽多，到底只是钱财，不过能从其中窥探出元治帝对此事的态度，看来皇帝并没有起疑心。
叶京华敛眸，附身朝京城的方向行礼：“臣谢过陛下恩赏。”遂回过身，结果两匣子银票，道：“劳烦将军了，我会代为转交给赵大人。”
通州守将笑着将东西交给了叶京华：“好说，好说。”看着那满满一匣子的银票，有些艳羡地咽了口唾沫。可转而又想到只要将太子好好送入京中，定也少不了他的赏钱，心里也就平衡了。
将银票交给叶京华他是放心的，天下谁不知叶家府上由皇上和宸贵妃赏赐下来的各色宝贝放都放不下，他必定是不会贪图这点儿银钱的。
通州守将将命令带到了，又询问了一番太子接下来的路程，见一切都妥当，便下去安排人马了。
待他出了门，屋里沉默了一瞬，太子斜过眼看向叶京华：“你也太小心了些。”
他看着友人波澜不惊的面孔，道：“父皇开明，不会起什么疑心的。”
他与叶京华相识多年，方才一看就知道他在说假话，找借口不让赵宝珠到前头来，不就是怕元治帝对他不利吗？
叶京华闻言，笑而不语。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巧合，太子又失踪了整整四年，虽然元治帝是明君，但爱子心切，若是因此多心倒是不美。按元治的性情和他先前表现出的对赵宝珠的赏识，叶京华觉得生出事端的可能不大，但在赵宝珠的事情上，再小心也不为过。
见他不答，太子也没有追问。叶京华自小便是这样，对凡事都有自己的一番自己的成算，有时使些小伎俩，知道无伤大雅，于是问他便也不答，小小年纪就一幅小大人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感叹道：“孤先前不过一句话，你倒是对他护得紧。”
叶京华听了，神情微不可查地一动，淡声道：“既应了殿下，臣自当尽力。”
太子闻言笑了笑，没放在心上，摆了摆手道：“行了，快将父皇的赏赐拿给宝珠吧，也叫他高兴高兴。”
叶京华也浅浅笑了笑，俯首道：“那臣就先告退了。”
待他离开去找赵宝珠，太子便也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门一关，他坐到窗边，垂下眼，面上露出几分深思。他方才一时没反应过来，现今细细一想，那幅棋局中的黑子倒有些像宝珠的手笔。那白子自然就是叶京华，不过装模作样的，频频失手，一看就不是认真下的，恐怕是哄着宝珠玩儿。
思及叶京华对赵宝珠回护的态度，太子一时皱起了眉，这两人不免也太亲近了些？
他坐在窗边，将思绪在脑子里过了两圈，这一路上叶京华都和赵宝珠住在一辆马车里，到了驿站才会分开。不过本来车队住了他、张氏夫妇与宝珠的爹爹，空间有些吃紧，倒也无可厚非。
太子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终究是把事情放在了一边。现在上上下下伺候的都是叶家的人，虽然做事恭敬勤勉，但到底不是他的人，也不好叫他们去打听什么。
一切待回京再说吧。太子想道。

第101章 进京
看到那些银票,赵宝珠倒是下了一跳。他哪里见过这么多钱？一时拿着满满一匣子银票不知如何是好：“这是皇上赏的？怎么无缘无故赏这么多？”赵宝珠拿着赏钱，倒像是拿着烫手山芋一般。
叶京华见他这幅模样，好笑地勾了勾唇。自己往日里给他的那些物什,哪个换成金银不比这一匣子银票多？赵宝珠倒像是被这些银票吓着了似的。
“皇上赏赐你我寻回了太子，这是大功一件，赏赐必定不止这些,你且放心拿着吧。”随即他顺势将自己的那一份也塞给赵宝珠,在榻上坐下：“这你也替我收着。”
赵宝珠瞪圆了眼，抱着两匣子银票，慌张地看向叶京华：“这、这怎么行呢？少爷——”
叶京华已躺在了榻上拿起闲书来看,道：“有什么不行？自古以来,都是娘子管家。”
赵宝珠被闹了个大红脸,嘟嘟囔囔好半天都没说话,嗔了叶京华一眼,推了推他：“少爷给我这么多钱，我又不会管,少爷还是拿回去吧。”
叶京华将书盖在了面上,不予理会。
赵宝珠见他这装聋作哑的模样，一时气急，将匣子丢开，低下头去咬叶京华的肩膀,却也并不用力，小猫磨牙似得。
叶京华被他闹得烦了，一抬手将赵宝珠搂在了怀里,一转身将他箍着躺倒榻上,腿也压住：“陪我睡一会儿。”
赵宝珠脸一红，一下子便不闹了,乖乖靠在了叶京华怀里。
不久后，两人的呼吸变得悠长起来，在狭窄的客栈里，倒是一片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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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通州守卫带着骑兵开道，叶家的车队一路上走得更顺畅了。
随着元治帝得知消息，虽然压着没有在明面上宣扬，但地方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多少看出了些端倪，一时路过州县长官都是打起了十二万分警惕，因皇帝发话要叶京华及其车队速速归京，这些官员也不敢行什么宴请之事，只能提前把官道驿站等都打点妥当，以便叶家车队能通行无阻，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京城。
出了蜀山，路就好走多了，因着各州心照不宣的配合，叶家车队的行程被硬生生缩短了一倍，初春时，便抵达了京城。
太子进京这日，一大早南华门外便被宫中禁卫军围起来，闲杂人等被尽数清退。
现今，元治帝亲自带领一干宫妃，皇子皇女，连带着朝中文武百官，在南华门前站成一排。
京城已多年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了，故而在场的禁卫军以及百官都绷紧了面皮，生怕出什么错漏。站在最前端的元治帝更是眉头紧锁，满面焦急得伸着头望向道路尽头，勉强保持着帝王威仪在没有急得在原地走来走去。
在一众期待的眼神下，辰时二刻，车队在朝阳之下的轮廓缓缓出现在道路尽头。
待马车行至近前，元治帝根本等不及，一脚踢在旁边夏内监的小腿上：“还不快去！”
可怜的夏内监一大把年纪了，一路小跑到了马车面前。然而待帘子掀开，太子根本不用他扶，便自己跳下车了。
进京之前他换上了先前的旧衣，赤红的衣袍上金龙自腰间盘桓于胸膛，腰系玉带，头戴东珠紫顶宝冠。他跳下马车，抬起头，面容刚毅，目光炯炯望向不远处的皇帝。
元治帝心神巨震动，不禁放开了背在身后的双手，上前了两步。
“父皇——”
太子大步流星，走到元治帝面前，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俯首道：*“儿臣不孝！”
元治帝多么刚强的一个人，听到这句话，眼圈却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着跪倒在自己脚边的儿子，四年杳无音讯，他虽嘴上不愿承认，多少个凄风苦雨的深夜，也曾暗自动摇，叩天问地，为何要收走他最爱的一个儿子，复又深思，不知他百年之后要如何跟早逝的亡妻交代。
元治帝闭了闭眼，到底按住了胸中汹涌的情绪，俯身将太子亲手扶起：“瑱儿，快起来。”
他将人扶起来，抬头细细打量这个比自己还高了小半个头的儿子，发觉他黑了些，身形更加结实了，面上神采奕奕，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沉疴缠身，还是四年前那个器宇轩昂的东宫太子。
元治帝心中思绪万千，最终却只是拍了拍儿子坚实的臂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声音中竟有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太子见父皇这般，也红了眼圈，喉间滚了滚，声音低哑：“儿臣不孝，让父皇操心了。之前臣不慎摔伤了头，四年来竟都糊涂着，是儿臣无能。”
元治帝闻言，思及儿子这次遭的罪，心里愈发难受：“别说这些了，都是朕不好，无端端将你派到那种地方去，叫你如此涉陷。你若出了什么事，朕百年后也无法同你母后交代。”
听到这番话，在场的文武百官都是心头一颤。自古以来，百官都忌讳直言皇帝之失，没想到皇帝如今竟然直接就将这样的话说出来了，还言及了先皇后……看来，皇帝到底是看重先皇后与太子殿下。
朝臣中人心浮动，太子听了父皇这话，却是心里难受：“父皇言重了，为父皇效命，本是儿臣分内之事，不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之过。况且如今儿臣好好的，想必母后有在天之灵，也会体谅父皇的。”
元治帝点了点头，道：“待回宫，还是要让太医给你好好看看。”摔到头可不是小事，且太子失忆整整四年之久，若留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
太子顺从地应下。
到底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元治帝收敛了情绪，拉着太子回过身对众人道：“如今瑱儿回归，乃是先祖在天上保佑，待一切安排妥当，朕和太子便去北山陵一趟，好好祭奠一番先祖。”
众官闻言，心下皆是一凛，这祭祖可不是小事。自古以来，都是有望大位，承担着江山社稷的皇子才会被皇帝派去祭祖。要知道在太子失踪的几个念头里，年年祭祖都是皇帝亲自去的，也没让宠爱的五皇子去。这会儿太子一回来，就要去祭祖，这便让众官心下都有了成算——这是让他们将心思都收拢了，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尊敬太子呢！
一时间，满朝文武百官皆朝太子与元治帝跪拜了下去，齐称：“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太子看向百官，嘴边啜着笑，目光扫过众官，抬了抬手道：“诸位不必客气，都起来吧。”
众官这才起身，其中几年来老老实实、未曾掺和进议储之事的都神情坦荡，有的还能向太子笑一笑，而那些暗地里动了些手脚，有拥立五皇子倾向的官员就心虚多了，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太子将众官情态尽收眼底，面上倒是看不出喜恶，只是当目光落在双眼通红的曹尚书身上时，神情柔和了一瞬：“曹大人，好久不见。”
先皇后的亲爹，太子的亲外祖曹尚书此时已是激动得两眼涨红，见太子看过来，登时潸然泪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弯下腰，俯首行礼：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神色一动，露出几分不忍之色，迎上去将曹尚书扶起来：“外祖不必多礼。”他微蹙着眉，温声道：“是瑱儿不好，让外祖担心了。”
曹尚书喜极而泣，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位外孙，面上老泪纵横：“殿下、能见殿下平安归来，老臣就算是当即死了，也能无憾，就算是到了地下，也能对小女有所交代啊——”
除却元治帝，听到太子回朝的消息，最高兴的便要属曹尚书了。
曹家说起来，也算是世代望族，可到了曹尚书这一代，因着他能力只能算是勉强够格，虽是兢兢业业做官，元治帝对他却远称不上是重用，眼见着有了要中落的迹象。还是后来曹皇后嫁给了彼时还是王爷的元治帝，后成了皇后，又生了李瑱这个有能力又受宠的嫡子，曹家才重回巅峰。
自曹皇后去世之后，曹家上下的荣辱便都系于太子一人身上了。
太子尚在时，曹尚书自认在朝中还能与叶家勉强抗衡，然而这几年太子失踪，叶家一脉在朝中如日中天，曹尚书眼看着却一点办法也无，幸而如今人找回来了。
曹尚书看着太子，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哭的说不出话来。太子也是神情沉痛，温声安抚，到底让曹尚书的情绪平复下来，由曹濂扶到了一边。
众人见太子待曹家如此亲近，一时心思浮动，不少人的目光都暗暗飘到了叶家头上，特别是着重打量叶相的神情。可惜在百官之前，叶执伦姿态端肃，神情淡然，一丝情绪都不露，通身都是宰相的气派，倒是衬得方才痛哭失声的曹尚书有些轻浮。众人从他身上看不出什么，都悻悻地收回了目光。
见过朝臣后，太子转过头，看向众宫妃，皇子皇女那一边。
见太子看过来，站在宸贵妃身前的五皇子眼眸一亮，脆生道：“太子哥哥！”
当即撒丫子就要往太子面前跑，却被身后的宸贵妃一把拉住。似是为了应景，宸贵妃今日穿了一身玫红裙装，红裙绣白梅，衬得她通身肌肤如轻雪般晶莹，面容艳丽无双。
她拉住五皇子，轻声细语道：“不许无礼。”
五皇子登时定住，一双凤眼巴巴地看向太子。
太子见状失笑，向宸贵妃执晚辈礼：“问宸贵妃安。”而后看向五皇子，朝弟弟招了招手：“瓒儿，过来吧。”
宸贵妃见状，便放开了手。五皇子立即撒欢似得跑向了太子，一把抱住了哥哥的腰，抬起双凤眸眼巴巴地看着太子：“太子哥哥，我好想你。”
太子接住弟弟，神色变得柔和：“瓒儿长高了。”
五皇子骄傲地挺直了小身板：“我长高了许多了！”
太子大了这个最小的弟弟整整一轮，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和叶京华关系好，待李瓒也十分亲近，几乎说得上是长兄如父。眼见着男孩儿又蹿高了一节，已是个半大的少年了，可眼神还如以往一般懵懂清澈，不禁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额角：
“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的。”
五皇子对太子回朝这件事是真心感到高兴，嘟着嘴道：“太子哥哥不在，小舅舅也不理我，不就冒失了？”
太子闻言，微微一顿，很快想通其中的关窍，勾了勾唇，往五皇子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贫嘴。”
元治帝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兄弟相处和睦，摸了摸下巴，很是欣慰地笑起来。
在场中人此刻最不开心应该就是宸贵妃了，但她自来是个有名的冷美人，面上神情淡淡也是寻常，故而也没叫他人瞧出端倪来。
此刻，后头的马车也陆陆续续地跟着到了，赵宝珠一下马车，便见到满眼紫的红的官袍，都是朝中一品、二品官员的服制，还有另一边宫妃娘娘们金光闪闪的满头珠翠，登时心头一紧，额上立刻泌出冷汗。
虽然想过太子回京阵仗会很大，可如今眼前的一切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赵宝珠一时非常紧张，叶京华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下马车后顿了顿，待赵宝珠跟上来，才领着他一同上前跟元治帝行礼：
“臣叶京华/赵宝珠，见过陛下——”
听到他们的声音，元治帝蓦地转过身，看见叶京华与赵宝珠之后双眼骤然一亮，疾步上前，先是把叶京华扶了起来：
“慧卿！”元治帝满面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极其郑重地说：“这件事，朕得好好谢你。”
叶京华此次将太子护送回京，上上下下的事情都打点得十分妥帖。特别是他在寻回太子之后能够立即差人快马加鞭将信息送入京城，期间没有引起任何骚乱，让元治帝十分满意。
叶京华低眉敛目，立即道：“此乃臣之本分，陛下不必言谢。”
元治帝十分满意，虎目中光芒闪烁，眼中全是赞赏，大笑着赞道：“慧卿不愧为国之重臣！”
此言一出，在场的朝臣皆是一凛。要知道叶京华由科举入仕不过一年，元治帝竟然就口称他为’重臣’——其中的信任与器重可见一般。
众人心惊的同时，方才还幸灾乐祸地想看叶家笑话的几人更是宛若被人甩了个耳光。看看面色泰然的叶相与宸贵妃，和元治帝站在一起的叶京华，以及面带笑意的太子，他们登时觉得面上火辣辣的。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全没有他们这些’外人’揣测的余地。
然而下一刻，他们眼见着元治帝放开了叶京华，忽然转而扶起了在他身边跪着的另一个官员。
该官员穿着藏青色仆雀官袍，身形清瘦，看起来年纪很轻，在看到元治帝时清秀的面庞上透着些掩饰得不太好的慌张，看起来是个方入官场的青瓜蛋子。
之间元治帝扶起来他，忽然朗声大笑，挟着少年的双臂高声道：“赵宝珠！你可真是朕的福星啊——”
此言宛若石破天惊，砸在在场众多官员头上，诸位大人眼冒金星，几乎要将眼球自眼眶中瞪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众人中央、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
——这又是谁？！！

第102章 授官
赵宝珠此时没工夫去留意周遭的人群,他在元治帝的赞扬下紧张地几乎有些站不住脚，结结巴巴道：
“陛、陛下谬赞了，这不过是臣、臣侥幸——”
太子在后头看着,觉得自己几乎看见了少年的魂魄从哪蒸得通红的脸上飘出来，若不是戴着乌纱帽，恐怕头发都要飘起来了。
太子轻笑了一声,适时上前解围：“宝珠确实是好福气,没有他和京华，儿臣现今恐怕还糊涂着呢。”而后，他看了眼满面涨红的赵宝珠,知道他窘迫,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了些：“不止是宝珠,赵家村的诸位乡亲都对儿臣十分友善,这几年,若不是他们襄助，估计儿臣都不能这样好好地站在父皇面前了。”
元治帝闻言,感叹道：“果然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之处，民风如此质朴，倒也不怪能养出赵卿这般纯直有福之人。”
赵宝珠接连着被太子、皇帝两个地位最尊崇的皇族成员夸奖，简直觉得自己似是踩在云端一般,不过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忘记礼数，俯下身朝两人道：
“微臣代乡亲们谢过陛下,谢过太子殿下——”
“哈哈哈哈,好、好！”
元治帝龙心大慰，此刻是真的看高了赵宝珠一眼。他本是不信祥瑞之说的,但赵宝珠先是帮他解决了叶京华这桩麻烦事，回次乡竟然又找回了瑱儿，如此地恰到好处，实在让他不得不生出了几分迷信。就算没有旁的，赵宝珠也定是个有福气的，元治帝看着赵宝珠附下身，头都快要埋到地上了，立下如此大功，却依旧是幅万分恭敬的模样，心中万分的满意。
这等有福气又能干的孩子，还是得重用才是。元治帝暗暗想着，觉得自己先前给他扒拉的去处果然十分合适。
就在这时，张氏夫妇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
老夫妇哪里见过这样的大阵仗？一时面上满是惶恐，可好歹还记得一路上赵宝珠反复叮嘱的话。老两口看向和他们铁牛站在一起、穿着金光闪闪绣龙袍子的人——想必这就是皇帝了！
老两口诚惶诚恐，互相搀扶着走到元治帝面前，就要跪下——
“草、草民拜见皇帝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然而他们话还没说完，元治帝就一个跨步上前将两人稳稳扶住，激动道：“两位可是张氏夫妇？”
张氏夫妇准备好的腹稿一下子被打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回、回皇上，是……”
元治帝登时面色一变，拱手朝两人微微俯下身：“二位恩人，请受我一拜！”
此言一出，诸官员皆是一惊。
张氏夫妇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看着一国之君、本朝天子朝他们两个乡野村民地下头颅，老两口被吓坏了，急忙去扶：
“皇上，皇上、这可使不得啊——”
元治帝却是一脸肃穆：“二位是瑱儿的救命恩人，此等大恩若不相报，朕不就成了那背信弃义之徒？若是如此，朕又有何脸面统率万民？今后二位就是朕的恩人，瑱儿的义父母。”
这番话听得张氏夫妇完全愣住了，还没等他们消化完其中含义，元治帝回过头，虎目瞪向太子：“还不快滚过来拜见义父义母，朕教你的孝悌之礼都忘了吗？”
太子虽是被骂了，脸上却浮现出笑容，快步上前。夏内监眼疾手快地在他膝下放了两个蒲团，太子双膝下跪，结结实实地对着张氏夫妇跪拜下去：“瑱儿拜见义父、义母。瑱不孝，只能倾尽全力供养义父义母安度晚年，以报义父义母救命之恩。”
张氏夫妇听到这番话，见这么高大的儿子一下子跪倒在自己面前，眼泪潸然而下，心中因着往日见不着儿子而生出的伤心怨怼登时烟消云散：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老两口面上眼泪纵横，伸出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将太子扶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英俊的面庞：“殿下能有这份心，对我们就足够了。我们夫妻福薄，膝下无子，这些年多亏了殿下，日子才过的好些——这也、也是殿下对我们夫妇有恩啊！”
这几日他们俩也算是想明白，若’铁牛’真是太子，那在赵家村的这几年反倒是耽误他了。这么一个又孝顺又能干的好孩子，合该过上金尊玉贵的日子。
只要铁牛过的好，他们便安心了。
太子听了这番话，心下登时酸涩无比，看着老夫妇真挚慈爱的目光，一时红了眼眶。
老夫妇如此澄澄爱子之心，即便在场心硬如铁，城府深沉的五公九卿也不禁有所触动，几个心思敏感些的宫妃已经低头拭起泪来，宸贵妃也不禁微微动容，搂紧了五皇子。
元治帝见状，安抚似得拉起宸贵妃的手轻轻拍了拍，环顾四周，心下还是满意的。
这场风波若是能成为一场君臣相宜，忠孝节义的佳话传出去，便能免去许多事端。太子失踪四年又骤然回京不是小事，未免那些个小人肆意揣测生出事端，还是一开始就将事情定性为好。抛开元治帝本身对赵家村的与张氏夫妇感官良好，就算是为了太子的名声着想，以后还是得找块儿好地方将张氏夫妇好好荣养才是。
元治帝一边儿安抚宠妃，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让诸事以最快的速度回归正轨。
太子离朝四年，朝局大变，若想让权势回归东宫，不免有一番伤筋动骨。
此事需好好筹划一番，也需有能人在旁辅佐。
元治帝见太子与张氏夫妇说得差不多了，向身旁的夏内监使了个眼神。夏内监立刻一点头，急步上前，’唰’地一下从身后抽出张明黄色的圣旨来，略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青州知府叶京华，无涯县县令赵宝珠，上前接旨——”
赵宝珠正被感动得眼泪汪汪呢，猛地被夏内监点了名，骤然一惊，赶紧跟叶京华一起跪在了地上。
夏内监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青州知府叶京华，博学宏才，学贯经史，领青州知府之职，才通世务，属文切实，陈善有据，复又护送太子回京，甚慎尔之，实赖股肱之任臣，擢迁为户部清吏司少卿。”
“无涯县县令赵宝珠，刚正不阿，敢于人先，爱民如子，清乡绅世族兼并盘剥之弊，其性之善，其行之良，堪称国之良才，擢迁为吏部考功司员外郎。”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甚至当着元治帝的面，周遭的群臣中都传出了轻微的抽气声。
户部少卿乃正四品，上边儿就是左右侍郎和户部尚书。吏部员外郎乃从五品，堪堪已经够上了上朝听政的资格线。
且那可是户部’清吏司’的一司之长，总管天下各州县的人口物产增减以及税收之事，乃是不折不扣的实权衙门。吏部更不用说，自古以来便有’天官’之称，考功司负责天下文官之绩效考核，升迁任令，向来都是万人争破头的肥缺！
还有无涯县？那又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
诸位大夫都被这道圣旨给完全搞蒙了。叶京华倒也罢了，他是叶相的麒麟儿，多年前便由皇帝钦定的储君辅臣，如今太子回归要将他提溜起来倒也是寻常。
可这赵宝珠又是何方神圣？
一个芝麻大点儿的县官，怎么就能忽然升了京官，还是这么要紧的位置？！难不成就是为了他找着了太子？
诸位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大人们不知多少年来头一次碰到这么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纷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得看向同样一脸震惊的赵宝珠，目光犀利得几乎能穿透赵宝珠的面皮——若这后生崽子这幅样子是演出来的，那倒是真的不得了，不会是从什么偏僻地方钻出来的妖精吧！
百官之中，不知底细的人面上交替出现着震惊、狐疑、嫉妒、茫然等种种情绪。其中以吏部曹尚书反应最大，圣旨一出，他便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瞪向赵宝珠，复又回头看向一边儿满面笑容的元治帝，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可碍着当场大喜的氛围还是闭上了嘴。
知道底细的，如曹濂等、常守洸等人神色则是异常复杂，心中有万千思绪，却又不敢露在面上，目光在叶京华、赵宝珠两人身上转来转去。而站在最前端的叶相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当圣旨宣告之时，眼睫微微一颤，目光极快地在跪在地上的少年身上一扫而过。
两道圣旨念完，夏内监长舒一口气，然而还未等两人接旨，他又拿出另一封圣旨，高声宣道：
“叶京华、赵宝珠寻回太子，护送入京，天归紫薇，重镇中宫，宽慰朕心，特此赏黄金万两，更赐宅院一座，桃木镶玉美人榻一座，榆木梅兰君子屏一扇，五彩琉璃盏两鼎——”
夏内监洋洋洒洒念了一系列赏赐，足足有数十样，这才堪堪停下来，满是皱痕的面孔上笑得五官全都皱起，俯身朝两人道：“两位大人快接旨吧。”
赵宝珠已经快被吓晕过去了，整个人浑浑噩噩，连后来夏内监说出的那一连串赏赐都没听清，一时都不知道起身。员外郎可是五品的官儿，比当初将他派去青州的那个主事都还要高了！还有考功司……那是个什么地方？
赵宝珠还不知在场的诸位公卿侯爵都在疑惑同样一个问题，也没意识到这是个多么不得了的赐官，只是呆呆愣愣地想，少爷在户部，他在吏部，也不知道隔得远不远。
幸而夏内监早有准备，两、三个小太监一拥而上，将两人扶起来。
叶京华从头到尾神情十分得体，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妥之处，只是当听到赵宝珠被派去吏部之时，眉头微微一蹙，但抬起头来时，又是一派镇定泰然了：
“臣接旨。”
赵宝珠听到他的声音，这才一激灵清醒了过来，赶忙俯身道：“谢陛下隆恩——”
见两人都接下了旨意，元治帝面上的笑意更深，见弟弟终于回升了京官，宸贵妃也是松了一口气，只是有些疑惑地看了赵宝珠一眼。
元治帝走到两人身前，看着一个神情淡然，一个还有些茫然的两个臣子，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两个都是好的，今后都要好好磨砺才是啊！”
赵宝珠张了张嘴，神情立即整肃，赶忙躬身道：“臣遵旨，臣必不负皇上今日之恩——”
叶京华看了他一眼，神情缓和了几分，俯首道：“臣亦然。”
元治帝看着他们两个恭顺的样子，登时龙心大悦，抚掌大笑：“好、好、好——”

第103章 谈话
宫门前的这出大戏之后,太子回宫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便在京城间传遍了。
无数人被惊得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榻上翻了起来，马不停蹄地派人出去打听消息，待搞清楚了来龙去脉,皆是下巴掉到了地上——太子竟然失去了记忆，在益州某个小村庄做了整整四年的农民，还被正巧被陪友人回乡的叶家二公子叶京华撞了个正着！
如此跌宕起伏、恐怕写进话本里都嫌离奇吧！
但不管人们如何议论,太子活得好好的,由元治帝亲自迎接，向众臣宣告东宫紫薇回归，储君之位不可动摇,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一时间,这几年日渐式微的太子党一下挺直了腰板,以曹家为首,简直是春风得意,日日宴请宾客，往年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而那些个暗中已经改换门庭的旧日太子党,则是战战兢兢,日日闭门不出，如阴沟里的老鼠般日日害怕被人揪到日头底下清算。
而拥立五皇子的朝臣则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心里垂头丧气，面上还要撑出一副高兴的模样,暗地里确实牙都快咬碎了——谁知道太子竟然还能回来？！四年、都四年了啊！
而另一边，叶家却是一切如常，巍然凌驾于众臣之上,依旧是朱门绣户,京城权贵之首。
众人看着都分外眼红，不因叶家之权势,而是因其权势能够风雨不动，不论未来天下归于谁，叶家似乎都能安然如山。
可他们再眼红，又能如何？谁让人家生了好儿女，女儿是宸贵妃，儿子又新提了户部少卿，与东宫交情甚笃，一看就是来朝众臣，真真是庄家通杀，让嫉妒的心都生不起来。
他们这些闲人，还是各自挣命去吧！
然而叶家内部，实则并不似外人所见的那般平静。
叶府，主屋绣房之中。
叶府本家里边的陈设比叶京华的小叶府更加精美，主屋中六扇红漆门层层相对，门边儿放着紫檀雕鹤案，上面立着各式青玉花瓶，插着各色花卉，如今天气回暖，屋子里的炭盆都撤了，几个容貌娇美的丫鬟伺候在美人榻周围。
叶夫人斜倚在美人榻上，由丫鬟伺候着喝了一口茶，略微蹙起眉，咳嗽了两声。
叶京华坐于她对面，道：“母亲前些日子感染风寒，如今可好些了？”
叶夫人用丝绢按了按嘴角，丫鬟忙将茶换了，递上一盏温水，叶夫人喝了半盏，才道：“无碍，日前宫里派了胡太医来开了方子，如今已好多了。”
叶京华闻言点了点头：“胡太医医术精湛。”遂又道：“如今天气变幻异常，还请母亲多加珍重身体才是。”
听着儿子关心自己的话，叶夫人面上柔和了些许，眸中有些许欣慰。跟她那个木头似得大儿子比起来，还是这个小儿更加贴心。
这时，一个丫鬟走入房中，袅婷行至叶夫人身前，俯身奉上一碗药汁：“夫人，该是用药的时候了。”
叶夫人接过药碗，抬眸一看，目光落在丫鬟艳丽的眉眼上，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早年间为了小儿的婚事，她把身边儿伺候的人全换成了姿容出众的丫鬟，还强派了几个最出众的去叶京华身边儿伺候，谁知媚眼都抛给了瞎子，她儿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儿。
叶夫人正在感慨，便听叶京华道：“宝珠如今在何处？”
叶夫人心中一顿，万分无奈地回过头。
她以往觉得小儿宛若养在府上的一只仙鹤，每日就是姿态缥缈地在那站着，若即若离，高傲出尘，待她不亲近便也认了。现今仙鹤还是仙鹤，不过一开口就是’宝珠’、’宝珠’。
叶夫人挑了挑眉，道：“怎么？在自家府里还能给你搞丢了不成？”可她到底了解小儿的性子，知道他没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就不安心，便道：“在隔壁吃果子呢，明露、明婧，伺候着，你就放心吧。”
说罢她还打趣道：“你也是，连果子也不知道拿给人吃。今儿厨房新做了桂花栗粉糕端出来，拿给他吃了，高兴得跟什么似得。”
伺候的明露、明婧可是跟她说了，说是赵小公子吃得开心，一整盘糕点半刻钟就下肚了。听得叶夫人好一阵笑，心想难不成小儿这么小气？平日里竟也不拿些好东西给人吃？
谁知叶京华一听，便皱起眉：“母亲不要给他多吃，日前我还听他说牙疼。”
赵宝珠嗜甜，往日里因着家境贫寒吃不着什么好的，现今还不放开了肚皮吃？虽有叶京华管着，但他手段频出，时而耍赖时而撒娇，总是哄得叶京华手松。但听闻他牙疼之后，叶京华便狠下心，将府里的甜食都一概封了起来。
叶夫人一听，倒是没想到这一层，登时’哟’了一声，朝身边儿的丫鬟吩咐道：“去传我的话，不许再给他吃，再拿盏茶去漱漱口。”
丫鬟应了声，急忙转身出去。
待人出去了，叶夫人回过头，好笑地看向叶京华：“你这孩子，往日真不知你还有如此细致的时候。”
叶京华心细，世上很少有他办不周全的事，但他对自己的心力却十分吝啬，不上心的事情是半点儿力都不会出的。
叶夫人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你这份心，若是能用一半在你外甥身上便好了。”
叶京华默然，半晌后道：“怡儿年幼，自有三姐操心。”
他口中所指，是年前嫁与侍郎府的叶家庶三女诞下的幼子。
叶夫人闻言，自美人榻上坐起了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谁说她了？”
叶京华自然知道叶夫人想说的是谁，敛眸沉默。
叶夫人瞪了他半响，胸中气闷，到底是叹了口气，挥退了周围的丫鬟：“你们都下去吧。”
众丫鬟刹那间都停下手中的活，悄无声息地便下去了，屋中只余母子二人，一时屋内分外寂静，春风自窗外穿堂而过，带来微弱的暖香，此时主屋后头的院子里已有几株蓝眼菊与迎春花开了，紫黄一片分外好看，然而屋内之人却没心思欣赏美景。
叶夫人抬眸打量了一下叶京华的面色，见他并无开口的意思，微微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五皇子之事，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叶京华没有应答，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叶夫人见状，已知道他的态度，可到底是不甘心，咬了咬唇道：“不说别的，如今你也有了官身，常常进宫去教一教他读书，也是好事啊。”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五皇子。自从太子失踪后，叶京华有意避嫌，无事基本不往宫中去，对五皇子的学业也是撒手不管。宸贵妃为了这件事都跟叶夫人哭诉过好几回了，小五顽皮，眼看着大了，少傅少保哪里管得住他，这些年学识不增反降。
叶京华闻言，将茶盏放下：“五皇子不是读书的材料，又何必逼迫。”
叶夫人闻言，噎了一下，随即不服道：“怎么就不是材料了？往日你在宫中伴读之时？不就念得很好？皇上都夸他的课业呢——”
叶京华默然不语。
五皇子好歹是皇家血脉，又自小耳濡目染，自然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往日的课业那也都是他与太子联手逼迫出来的，字看着一个一个写，文章一句一句改，当然过得去。但更重要的是这孩子的心性，五皇子长到十四岁上，还是一幅孩子的模样，希望有人能哄着他，非常娇气，做个幼子当然无伤大雅，可全不是帝王的材料。
叶夫人见他沉默，心里堵得更加厉害，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一向都不支持五皇子去争抢储君之位。可是眼看着前几年形式好不容易明朗了几分。哦，现在太子忽然回来，他们就得乖乖让位？叶夫人实在憋屈得慌。
“你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叶夫人气急，’噌’地一下从美人榻上站起来，丝毫不见方才病弱的模样，指着叶京华骂道：“你就知道跟太子关系好，可曾为你姐姐和你外甥*想过？！待日后太子登基，你姐姐怎么办？是要送她到庙里当姑子去还是随便丢到哪个冷宫里不管了？亦或是直接让她抹了脖子殉葬了事？你外甥又怎么办？他还那样小——”
叶夫人说着眼泪便下来了，一幅伤心至极的模样，揪着手帕就俯到美人榻上开始哭。
叶京华显然是见惯了这等场景的，神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而是等叶夫人哭了片刻，才道：“母亲多虑了，太子仁德，不会为难贵妃和五皇子的。”
叶夫人哭声一滞，转过头瞪向叶京华：“你怎么能确信？太子是仁厚不假，可谁知道待他做了皇上还是不是一样？”
她说这话，本不过是不甘心。然而叶京华听了，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两息，复才道：“人心易变的道理儿子自然懂得。”
叶夫人闻言，还以为他回心转意，露出期盼的眼神，然而下一刻，叶京华便抬眸道：“可儿子也知道，若是五皇子执意争储，贵妃与叶家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元治帝再宠爱宸贵妃与叶家，也不代表五皇子能做储君。在太子面前，五皇子可以说是一点优势都没有的。
言罢，叶京华敛眸，自座上站起，也没有理会僵在榻上的叶夫人，轻声道：“明日儿与宝珠要到新衙门上任，还需早做准备，就不在母亲这儿用膳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徒留叶夫人一人枯坐在主屋内。好半天后，她抬起头，看向层叠的朱门后小儿翩然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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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宝珠并不知道宅院深处还发生了一场这样的对话，他只知道自己是被带来吃了顿点心，就又被叶京华接回去了。
他也没想着关心叶京华与叶夫人说了什么，满脑子都还是日前皇帝当着百官的面宣读的赏赐，在回去的马车上跟叶京华道：
“皇上赐下来的东西怎么都是单个单个的？还有那栋宅子，我看还是少爷都拿去好了。”
前脚迎了太子进宫，后脚各种金银宝器就被拉到了小叶府上，赵宝珠自然认为这些都是皇帝赏给叶京华的。
叶京华闻言，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拿去干什么？那些都是皇上赏你的。”
赵宝珠诧异道：“赏给我的？”
叶京华点点头：“陛下体贴，那座宅院离我府只有一街之隔。”
元治帝赏下宅院，又赐下众多精致但不至过于逾矩的家具，显然是给赵宝珠安顿所用。恐怕是为了他出身寒门，又骤然上京着想——京城的宅子可贵得很呢。
“原来如此。”赵宝珠登时感动得双眸泛光：“陛下竟然对我一届臣子如此体贴，我日后必得勤勉做官才是。”
赵宝珠感叹，却又忧虑起来，向叶京华道：“不过皇上怎么忽然派我去了吏部呢？”
赵宝珠对吏部，甚至整个京城的官员系统都知之甚少，对吏部的了解仅限于当初将他派去青州的那个主事。想起这件事，赵宝珠还微微皱起了眉，他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当初那吏部主事行事定有不妥之处。加之出了青州知府贪污一案，赵宝珠对吏部的印象倒不算十分好。
叶京华看出他的想法，略点了点头，道：“陛下恐怕与你是同一想法。”
赵宝珠闻言，倒是惊了一惊，问：“陛下也对吏部不满？”
叶京华对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我朝太平盛世绵延百年，京中世族林立，朱门子弟大多靠荫封入仕，由国子监入各部，仕途坦荡。吏部乃选官任官之要部，为子孙绵延之便利，世族难免处处安插人手——”
他看向赵宝珠，道：“陛下派你去的考公司，掌天下文官绩效考核，常年便由世家掌握。前任员外郎乃朝阳长公主五世侄孙，年前因疾病去世，这才空了这个缺口出来。”
赵宝珠越听，眉头皱得就越紧，公主的五世侄孙？那是什么外八路的亲戚？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能在吏部占此肥缺，可见吏部之弊早已根深蒂固。
叶京华继续道：“皇上早就对世家大族垄断官场，肆意结党营私大为不满，但吏部中关系盘根错节，一般人是动不了的——”
他说到这儿，看了眼赵宝珠，声音低了些：“你出身清白，正经科举入仕，在京中没有根基，但又有我与叶家在后支持……的确是个好人选。”
说到这儿，他的眸色暗了暗。元治帝此招行得极妙，是放在台面上的阳谋，可终究是利用了赵宝珠。私心下，他是不愿意让赵宝珠掺和进这些破事里的。
可——
叶京华扭过头，看向赵宝珠，便见他两眼反光，似是全没有介意元治帝将他推入了一个漩涡之中，道：“原来如此，那我可得好好筹谋，替皇上分忧！”
叶京华的目光凝在他面上，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将人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一口：“好，我们宝珠定能做到。”
赵宝珠红了红脸，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伸出双手环住了男子的腰，抬头道：“可这官也太大了，我心里没底。”
说起来，这个员外郎的官位可是比当初将他派去青州的那位主事还要高了。就算赵宝珠对京城官场了解并不十分深，却也知道自己这官儿升得也未免太快了些。
叶京华闻言，倒是颇有些不以为意，道：“无妨，你的两位上峰左右侍郎大人人品皆清正，下面的那些小人之言你不必放在心上，唯一的便是——”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向赵宝珠道：“便是曹尚书，他乃先皇后的父亲，向来与父亲于朝中两立，不过你有寻回太子的功劳在身，想必他也不会为难你。”
曹尚书和叶相不对付，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他看重太子，也不好在明面上对赵宝珠这个有功之臣做什么。况且吏部一个员外郎，能见到吏部尚书的次数恐怕叶有限。叶京华对此并不十分担心，而其余的那些个世家公子，必定是看不惯赵宝珠的——但是他们看不惯又有什么用呢？
在叶家跟前，曹家尚且要避其锋芒，其他的那些个便更加不足挂齿了。
叶京华在心里将吏部各色人等都理了一遍，垂下眼眸，轻轻吻了吻赵宝珠的额角：“若有人为难你，定要回来告诉我。”
赵宝珠听了觉得好笑，官场上的事情怎么好拿来麻烦少爷呢？况且待少爷去了新衙门，应当是很忙的。不过他也逐渐摸清了叶京华的脾气，知道不答应下来这人不会心安，便乖顺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少爷。”
叶京华听了，方才满意，爱怜地摸了摸赵宝珠的乌发。想到两人明日便要各自去衙门报道，眉心便微微一蹙。真是烦人至极，早知如此，不如留在青州。

第104章 走马上任
叶京华再发牢骚,也不能让元治帝收回成命。
次日一早，赵宝珠和叶京华由丫鬟们服侍着起身，各自穿上新官袍。
在本朝,六品以下的低级官员所着官袍大多是碧色或玄色等不起眼的颜色。五品往上便有了上朝的资格，官袍便鲜亮些，赵宝珠的五品服是略浅的绯色,白圆领,胸口绣着飞禽图。叶京华的官袍绯色更深，领子上也是拿金线绣的。赵宝珠见他穿上，倒是觉得很适宜,就是花纹的样式素了些。不过官袍嘛,庄重是最要紧的。
赵宝珠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想到叶京华回过头,一见他便眼前一亮：
“你穿这个倒是好看。”
叶京华挥退了要往他身上系香囊的丫鬟,上前将赵宝珠自榻上拉起来，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个颜色衬你。”
元治帝开了金口，下面的人自然是新制了官服拿来，成色针脚都比赵宝珠原先不知几经人手的官袍好上许多。叶京华所言不虚，赵宝珠白,一身绯红官服称得他如同一块莹莹羊脂玉。
赵宝珠被夸得不好意思，道：“少爷也好看。”
旁边儿的众丫鬟捂嘴轻轻笑起来，两位主子感情如胶似漆,她们天天当场如同看情爱话本。
叶京华冲他笑,又亲手往他身上系了块玉佩。两人用过早膳，在马车前分别,叶京华不住地嘱咐他：“但凡有什么事，一定要差人与我说。”
赵宝珠笑着答：“知道了，知道了。”
到底还是要分开的。赵宝珠上了马车，往城东的吏部衙门。
吏部离小叶府并不远，一刻钟后，马车便在门口停下。赵宝珠掀帘下车，大眼便见雄赳赳气昂昂的四座石狮子，四扇八开朱漆门，门匾上挂着十余个灯笼，方圆十里无平民人家。
饶是赵宝珠这段时间来已长了不少见识，看到这一画面却仍是不禁咽了口唾沫。
他暗自提了口气，抬脚行入。
入第一道大门，日光暗下来，大堂里置了几张桌椅，后边儿放了极高的一桩木架，上面自上往下挂着花花绿绿一系列腰牌。
赵宝珠大眼一看，便皱了皱眉。架子上的腰牌应是官员上任时领走，下职时归还，如今时间已然不早了，这架子上头近半数的牌子都还挂着。
“诶！赵大人——”
一个响亮的声音于堂中响起，赵宝珠自木架子上收回目光，便见一个着石青色官袍的男子正朝他小跑过来，站定在他面前，弯下腰作揖道：
“微臣江彦，见过大人。”说罢，还未等赵宝珠反应过来，他便转头疾言令色地招呼桌案前的一众小吏：“还不快过来见过赵大人！”
桌前的小吏便全跑过来，纷纷对赵宝珠作揖。
赵宝珠还未被这么多人一齐拜过，赶忙道：“快起来，快起来，无需如此。”
小吏们这才直起弯得快对着的腰，脸上挂着有些诚惶诚恐的笑意站在一边儿。赵宝珠看了看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地将目光投向为首的江彦：
“我初次到任，还不知底细，请问您是——”
江彦忙答道：“回禀大人，下官乃考公司管事，这些都是我司小吏，大人随意吩咐便是。”
赵宝珠了然，看来这些就是他的下属了。他第一次拥有如此多可以差使的人，一时很不习惯。这个名为江彦的主事看着三十岁上下，长了张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眼睛眉毛都眯作一团，看起来十分机灵。
这么个肉眼可见年龄长于自己的人竟是他的下属，赵宝珠颇有些不适应，抿了抿唇，问道：“若我没记错，考功司应有三名主事，另外二人呢？”
江彦闻言，笑着答道：“大人说得对，我司还有王主事与陈主事，王主事今日家中老母生病，跟衙门告了假。陈主事嘛——”
他话说到这儿，仿若意有所指地一停，顿了顿才陪着笑道：“陈主事，正在忙公务。”说罢，他便抬眼去打量赵宝珠的表情，
谁知赵宝珠脸上并未露出他所预料的神色，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很是赞同地说：“这样很好，往后你们都不必迎我，公事要紧。“
江彦登时一噎，没想到赵宝珠会这么说。
可很快他便调整了表情，点头哈腰道：“是、是。”而后又忽然一拍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道：“哎呀！看我这猪脑子！”
说罢他转过身一溜烟跑到挂腰牌的架子前，自正数第四行取下一只，再跑回来呈给赵宝珠：“大人，这是您的腰牌。”
赵宝珠低头看了眼，红漆头的木牌，上面刻着官位，
江彦满面笑意，显然非常会奉承，弯下腰就要亲手给赵宝珠系上：“大人莫动，下官给大人戴上——”
然而他刚刚弯下腰，就忽然看见赵宝珠腰间已然挂了一枚玉佩，其品相极佳，水头十足，祥云纹与玉质碧纹齐平，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江彦的动作一顿，正好，赵宝珠从他手中接过木牌：“不必如此，我自己戴就行。”
江彦隔了半晌才直起腰，神色很是复杂地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余岁的上官，那木牌也是吏部新制的，但戴在赵宝珠腰上，平白就被他那玉佩衬出了几分粗糙来。
赵宝珠将腰牌戴上，看了眼不远处的架子，随口问了一句：“如今吏部可是多有开缺？”
开缺是官面上的说法，指的是官位因着前任官员离世，辞官，或贬黜等种种理由而空缺了出来。江彦一听这话就笑了，道：“大人这是哪的话，吏部怎会有开缺呢？您这一项，便是唯一一个啦！”吏部掌天下官员任免升贬，这种衙门怎么会有开缺？
江彦一边儿回，一边儿想着这赵大人未免也太青涩了些，怎么这个道理都不懂？他想着，便没注意到赵宝珠听到他的回答后微微眯了眯眼睛。
“行了，你们都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吧。”赵宝珠朝一干小吏挥了挥手，而后转过头道：“考功司可是往这边儿走？”
江彦赶忙走到他身前，指着左侧的廊道说：“是，是——大人自这边儿走就是了。”
赵宝珠朝他点了点头，便抬脚往那边儿走了。江彦落后他半步，抬起眼打量他这位年不及弱冠的新上峰。
这几日，’赵宝珠’这个名字可算是在京城传开了。人人都想知道这个人是如何得了皇帝的青眼，忽然腾云驾雾，升得这么快！
如今，朝中大多官员都只知道是这个赵宝珠找到了失踪数年的太子，这才让皇帝与太子两位本朝至尊贵的人物对她另眼相看，私底下咬碎银牙羡慕嫉妒这赵姓小儿的好运气。
然而眼力毒些的看出了其中的不妥——若是这赵姓小儿寻得了太子，那叶家的二公子又是怎么掺和进去的呢？那些有门路的下去一查，便发现先前叶京华忽然去了青州任知府，这赵宝珠正是青州底下一个小县城的县令。
查到这一步的，便以为是两人在青州任上结了缘。然而有些门路更广的探查地更细些，便发觉这个赵宝珠与叶京华乃是一榜进士，而当初去夫子庙下场春闱，还有后来众吏部到吏部领名牒，都曾有人眼见赵宝珠是自叶家的马车上下来的。有心之人打听到了这个消息，众多传言便流传了出来，有的说赵宝珠是叶家外四路的穷亲戚，本是上京城打秋风的，结果由叶家一路提携，就考出来了。也有说他就是一个穷书生，但十分会攀附逢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哄得叶京华待他比待亲弟弟还好。
江彦作为在吏部混了数十年的老油条，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是曹府上一个姨娘老家的亲戚，当初也是托了曹尚书的关系进来的，听闻有赵宝珠这个上官要开，赶忙托了人打听。然而打听来打听去，却发现市面上说什么的都有，倒是不能尽信任。
可今儿见了真佛，江彦看到那枚玉佩，就知道这位赵大人与那位宰相家的公子必定交情不浅。
看来这位之后还是要小心供着才是。
江彦心下有了计较，这位赵大人和叶家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尚且不论，他先是皇帝太子的恩人，后与宰相嫡子交情甚笃，若是过了几年，皇帝和太子渐渐把这个恩人给淡忘了，那便再论，不过这几年，光这两座靠山就够赵宝珠在吏部横着走了！
不过，尊敬是尊敬，这位赵大人看着却着实是有些小家子气了。江彦暗自里撇了撇嘴，想起方才赵宝珠有些局促的样子，显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他不禁心中生出些轻蔑，心中偏向了’叶家外四路上门打秋风的亲戚’这个传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尚有更有能耐的人打听出赵宝珠与叶京华曾一同被召入宫中、还被赏了对玉如意之事，更有心细之人发觉皇帝赐下的宅院就在叶家二公子单分出的宅院隔壁。能够知道这些消息的人在朝中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个个都是人精，自其中品出几分味道，便骇然不敢再查下去，反而一个两个跟鹌鹑般只言片语都不敢外传。
不过这些事，江彦无从得知，现在在他心中赵宝珠便是个身份尊贵的吉祥物。成日里说几句吉祥话当尊佛似得供起来，想必便也无碍了。
赵宝珠丝毫不如京中流传的这些逸闻，他走到上挂牌匾「考功司」的屋子前，简单环视了一些周遭。比起他的县衙当然精致许多，但大体上还算得上得体，没什么逾越礼制的地方。看来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前任员外郎还是非常谨慎的。
他收回目光，在案前坐下，抬眸看向江彦：“另外一名主事呢？叫他来见我。”
江彦闻言，心中一喜，看来这位赵大人到底是不高兴的。刚才在哪装模作样的，还差点儿把他骗过去了。
他兴高采烈地应了，转身过去，不久后便领了个清瘦的中年人进来。
中年人穿着与江彦相同的石青色官服，面庞消瘦，眉心始终有一道皱痕，眉眼间长久地盘旋着股子忧愁的气象。
他走进门，只看了赵宝珠一眼，便深深俯下腰背：“下官见过赵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失远迎，请大人赎罪。”
他腰弯得很低，双手执在身前，姿态恭敬端正。
赵宝珠刚要开口叫他起来，就听到江彦凉凉道：“吏部上下都知道赵大人今日来，怎么就你一个人不知道啊？”
闻言，赵宝珠有些诧异。而俯身的那位中年男子却像是没听到一样，顿了顿，就抬起了头，对赵宝珠道：“下官名曰陈真，乃元治二十三年进士出身，在考功司任主事至今五年，若赵大人有什么需要的，还请吩咐下官。”
听他这一席话，旁边的江彦暗自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天天儿就把那破进士功名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似得！在这个地界管你是举人还是进士，上头没人不是照样不行吗？看看，呆了五年还不就是个主事。
另一边，赵宝珠倒是没有多心，不过他也算感觉出来了，这个陈真估计在本司是不太受待见的。他今日来，上下众人都知道，就不告诉他。
赵宝珠的目光在江彦、陈真这两人身上转了两圈，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道：“我知道了。”随即抬了抬手道：“今儿叫你们前来，是想叫你们将要紧的公文都先拿上来。”
闻言，二人皆是一愣。
江彦率先瞪大了眼睛——这、这赵大人不是想收拾姓陈的吗？怎么忽然说起公文来了？
半晌没得到回应，赵宝珠皱了皱眉，抬起眼看他们：“怎么了？”
江彦率先回过神，感觉堆起了一脸笑，道：“这、司里倒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赵大人不是方才到任吗？不如先去拜会尚书大人——”
赵宝珠一听，眉头皱得更紧，直接打断了他：
“什么叫没有要紧的事儿？上任员外郎病逝一月有余，加上急病不能料理公事的时日前后至少也有两三个月，期间难不成一件耽搁的事都没有？”
说起正事，他一改方才在门口的窘迫，目光凌厉似箭射向面前二人。
江彦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登时脸涨得通红。
陈真看了他一眼，犹豫道：“倒是有一件事……本季铨选名目，还未给大人过目。”
赵宝珠闻言，直接一抬手道：“呈上来。”
陈真也没有二话，低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见他出去了，江彦这才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朝赵宝珠一低头，赶忙跟着跑了出去。
待他出了屋子，脸上的红都还未褪下去，一边在廊上走一边紧紧咬住了后槽牙——他在吏部混了这么多年，竟然被一个后生崽子说得脸红！真是脸都丢尽了！

第105章 铨选
不出半刻,江彦和陈真便转回。
江彦满脸堆着笑，将一大堆公文一口气放在了赵宝珠案上，掀起了些许灰尘：“大人您看,这些个，都是前任徐大人未曾过目的——”
徐大人就是先前病逝在任上的员外郎。
赵宝珠看着那堆小山一样高的公文，没有做声。
江彦有些幸灾乐祸地观赏他的沉默,心想新官上任三把火,您不是想做事吗？事儿可真有的是，就怕您做不完！他心底里看轻赵宝珠，认为年轻人浅薄,过两天就会知难而退。
赵宝珠抬起眼,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道：“辛苦二位了。”而后摆了摆手：“没什么事就下去吧。”
江彦在心底冷哼一声,面上却堆满了笑,点头哈腰地退出去了。陈真倒是看了他两眼，待江彦走后,他有些犹豫地上前,自公文堆里抽出几分，递到赵宝珠面前：
“大人看看，这几份比较要紧。”
赵宝珠抬起眼，朝他点了点头：“谢谢。”
陈主事似是没想到他会道谢,愣了愣，片刻才回身朝他告辞，恭敬地退了出去。
两人的小心思,赵宝珠大概只看出来一半,只觉得自己门下的两位主事性格迥异，陈真看着人如其名,江彦挺喜庆的，就是有点儿轻浮。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最关心的，赵宝珠低下头，开始翻看桌案上的公文。
&#183;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早晨飞快的过去。
到了中午时分，廊下走出一队小吏，手中提着公厨中做出的饭菜，整个吏部中一时菜香四溢。陈真自屋中走出，领走一份。江彦却并没有伸手，而是外出从隔壁街上的荣仙居单买了饭菜，用食盒提出来，经过正在分发饭菜的小吏时还撇了撇嘴——
公家饭，都是大火猛油，顾不上精心调味，比猪食也好不了多少，谁要吃？
实际上，江彦的看法十分有失偏颇，给官员供给的饭菜再怎么样，都是日日有例荤的。没有官身的老百姓多久能吃一顿肉？他实在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江彦路过陈真的屋子，见他捧着食盒吃得津津有味，颇有些不屑地冷哼一声。而后又经过赵宝珠的屋子，他本能地堆起一脸笑，想敲门进去，待抬起手来又一顿，忽然收回了手。
江彦顿了顿，到底转过了身。对付这种刚入官场、看不懂人眼色的生瓜蛋子，他这么上赶着也是拿热脸贴冷屁股，赵宝珠不一定感念他的好处。不如先留他尝尝这衙门里头人情世故的厉害，等日后再雪中送炭来得更强。
拿定了主意，江彦便自顾自提菜去吃了，只是一只眼睛依旧留意着赵宝珠的屋子。
过了许久，却依旧没有声响。
江彦心中渐渐觉得奇怪，怎么，难不成要饿死不成？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吏忽然一路小跑到赵宝珠门口，抬手叩了叩门，高声道：“赵大人，有位姓方的公子来找您！”
江彦一下子竖起耳朵。赵宝珠不一会儿便从屋子里出来，跟那小吏出去，江彦悄无声息地跟出去，看见赵宝珠自一着青袍的年轻男子手中接过只足足有三层高的食盒。
赵宝珠看着方勤，很不好意思：“勤哥哥，还麻烦你跑一趟。”
方勤笑了笑：“这有什么麻烦的？”又嘱咐他：“里头的茄盒是现炸的，吃得时候当心些。”
饭菜单子是早就定下的，现今一府上下都围着两位主子转，公家饭哪里有自己府上现烧的好？小厨房里早早备下了两位主子爱吃的菜色，分别送往吏部和户部。
赵宝珠点了点头，又跟方勤说了几句话，便提着食盒回了衙门。江彦在暗处目瞪口呆——他人脉广布，又善钻营，在不同场合见过叶家人几次，自然看出方勤穿的衣服和后头马车上的络子都是叶家人管用的样式。
——赵宝珠和叶家的关系竟然近到了如此地步，饭菜都要巴巴得送到手上？
江彦惊地头发都要飞起来，开始怀疑赵宝珠是叶相流落在外头的子嗣，但是一想叶家还有一个庶子正在国子监里读书，也没见人单独往里头送饭。
可若只是普通亲戚，又说不通，他还是曹家亲戚呢，也从未见一针半线的从曹家送出来到他手上。
江彦心中一时惊骇万分，十分后悔早前故意刁难赵宝珠。若赵宝珠真与叶家如此亲近，他还不得快把这尊大佛巴结稳了？！
江彦一时异常悔恨，整个下午都在赵宝珠屋前徘徊，终于忍受不住，抬手叩了门。
赵宝珠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江彦推门进去，赵宝珠没有在桌案前，而是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正站在储放档案的一排排书架前。江彦往案上一看，果然见那叠公文还如原样般堆在那儿。
江彦心下一顿，赶忙挂起笑脸，殷勤道：“唉哟——看看我这猪脑子，大人如此繁忙，我竟然都不知道为大人分忧！大人快歇着吧，这些我来看便是了——”
说罢伸手就要去端那摞公文，然而赵宝珠却回头道：“别动。”
江彦的手顿在半空中，疑惑地看向赵宝珠，却见这位未及弱冠的上官转过身，脸上有股凝重的色彩，目光落在江彦身上：“你来得正好，去把陈真也叫过来。”
江彦愣了一愣，接着赶忙回头去叫陈真。往常但凡有在上官前头露脸的机会他都是不愿带上陈真的，但是今日不知恁地，他直觉这位赵大人要说的不是好事，赶快找来陈真一起挡灾。
待陈真走进来，两名主事一起站在案前。
赵宝珠还在看他手上的东西，见他们进来，一抬眼，道：“坐。”
陈真与江彦俯首称是，这才行至两把太师椅前坐下。赵宝珠也不废话，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啪’得一声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案上：
“这是怎么回事？”
江彦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发觉赵宝珠放下的竟然不是他们拿出来的、未曾给前任员外郎徐大人过目过的公文，而是已经签了字的季度铨选单子。
江彦眉尾一跳。
本朝铨选分两种，季选与月选。为的是补上官位开缺，其中大有说辞。虽然官位大抵上是稀缺的，但其中各色衙门也分肥瘦。像吏部员外郎此等就是肥缺，而赵宝珠先前任的青州无涯县县令，则是一等一的瘦缺。
肥缺抢破头，瘦缺无人问津。于是一些寻常但急需用人的衙门往往被放进月选里，早些选出人早些上任，而位高权重的’肥缺’便被放进季选里，需得细细臻选，再由五司众议，最后由左右侍郎与尚书盖印才算完。
而赵宝珠扔出的，正是本季的铨选单子。
江彦小心地看了眼赵宝珠，堆起笑：“这……大人从何处翻出来的？这已是徐大人过了目的——”
“就放在架子上，有什么难翻出来的。”赵宝珠在主位上坐下，眼睫一转，目光扫向江彦：“那你跟我说说，这个公孙浏为何在里面？”
江彦一噎，不知赵宝珠是什么意思，瞥了眼他的脸色，又想了想公孙浏的递上来的投供，谨慎道：“这个公孙浏先前在工部任职，很是勤勉——”
他洋洋洒洒说了许多这个公孙的好处，赵宝珠听了半响，忽然眼眸一抬，打断他：“明文规定六部三年内擢迁这不入升班，他是怎么被放进来的？”
江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着赵宝珠，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本朝将需要调动的官员分为升班、贬班，迁班，改班等数个种类。升班顾名思义，就是有资格擢升的官员。其中的要求非常严格，需要政务勤勉，有卓越政绩者才可列入升班，对官员的学识，人品，甚至相貌都是有要求的。
而吏部明文规定三年内在六部中有所调动的官员都不许再入升班。这个公孙浏仅仅八个月前才自地方调入工部，现今又要调进户部，显然不合规矩。
江彦嘴皮子嚅喏几下，不知赵宝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什么旁的意思，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然而下一刻，赵宝珠柳眉一立，抬掌往桌案上一拍：“还不快说！”
‘啪’的一声巨响，将在场两人都吓了一大跳，赶忙自座上跳起来。
江彦将身子俯地很低，道：“大人息怒——大人叫下官说什么，下官实在不知啊！这季选单子也是徐大人看过了的，这、这公孙浏实在是个人才——”
赵宝珠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江彦说了一堆，估摸着赵宝珠也该就台阶下了，便抬起头，小心朝他看去——
谁知这一眼，便叫他冻住。赵宝珠神色沉肃，白皙俊秀的面孔上隐隐透出怒色。
江彦心下巨震，手都抖了一抖，连忙避开目光。
赵宝珠板起脸来面孔上没有半分青涩，一双眼眸中寒光闪烁，盯着他半晌，才缓缓道：“你们倒是忠心耿耿。”他的目光滑过两人，手指敲了敲桌面，沉声道：*“我不管你们先前的上峰是张三还是李四，现在我坐在这儿，就要按我说的行事。“
江彦满头冷汗，面色发白，嘴唇颤抖着不敢说话。
赵宝珠见状，耐心彻底告罄。霍然自座上站起来，指着陈真道：“好，他不说，就你来说！”
太师椅差点儿被他带倒，发出一声巨响。陈真浑身巨震动，看了一眼江彦，到底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道：“回大人，铨选虽有诸多条例，但……但我等臻选之时，好有一项，便是投供者附上的荐信——”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身子俯得更低了些：“而这选上来的人，往往都有朝中重臣举荐。”
赵宝珠的眉头骤然一皱。
江彦亦是大惊失色，气恼地瞪了陈真一眼，回过头来跟赵宝珠赔笑：“大人，你别听他胡说，如今天下太平，陛下教化万民颇有成效，人才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优中择优，也十分艰难——”
他’呵呵’了两声，继续道：“小的们不才，朝中的大人们却有识人之明，这么多才俊，精挑细选举荐上来，俗话说举贤不避亲，何必为了那么一点死规矩就让有才之人失了机遇呢——”
江彦人情练达，口才也很好。他认为这种事情在京城衙门里早就是众人默认的了，吏部是官中之官，此风更加盛行，掌着这么大的权力，又怎能满足于拿那点儿明面上的俸禄呢？再说了，将那些个一穷二白，在朝中毫无根基的人提拔上来，一个二个跟愣头青似得，在官场上又混不开，那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即便再是出身寒微，能跟叶京华走得那么近，赵宝珠不至于这点儿人情世故也不懂吧？江彦琢磨着这位长官想必是要搭个高架子，将清高廉洁的样子立起来，那他便把台阶搭好，等着赵宝珠下来就完了——
江彦如此这般想了一同，撩起眼皮瞧瞧打量赵宝珠的脸色。
然而这一抬头，江彦便对上了双冷若寒潭的双眸。
赵宝珠看着他，额角微微一抽，连带着右手也抬了抬。江彦打了个冷战，脑中不知怎么的闪过幼时被父亲教训的记忆，直觉赵宝珠的手是想往他脸上招呼。
江彦一时笑容尽失，猛地低下头，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赵宝珠面色非常难看，额角上青筋暴起，用吃人似得目光盯着江彦，半晌后才用力闭上眼，心中默念三遍’这是朝臣，不能无故殴打’才勉强按下怒气。睁开眼，一抬手便把桌上的众多材料扫罗在地。
公文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江彦与陈真缩着脖子不敢作声。
“好、好、好——”赵宝珠怒极反笑：“这就是吏部的好官，皇上的好臣子！我看圣贤书拿给你们读，还不如拿去喂猪！”
两人一听这诛心的话都再也站不住，深深弯下腰：“请大人息怒——”
“我息个屁的怒！”
赵宝珠勃然大怒，一脚踹在江彦身旁的椅子上。
桃木太师椅分量十足，却被他直接踹地向后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木椅背上的雕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掉了一块儿，正好弹在江彦的额上，留下一个红印。
“啊！”江彦痛呼一声捂住额头，直接腿一软倒在了地上。旁边的陈真也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赵宝珠，嘴张大得能生吞了一个鸡蛋。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从一位五品吏部员外郎嘴里听到这么粗鄙的话。
两人都算是在吏部任职多年，上官中多的是世家大族，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就算是尚书曹大人，那发火也是不怒自威，不动声色的，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转过身再暗地里收拾你。还从未有谁如此雷霆急怒，一上来就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给我把本季投供全部拿来，升班、迁班，贬班，改班的名单全部给我找出来，明日一早我就要看到，若少了一个人——”
赵宝珠垂眸看向瘫软在地上的江彦，眼中冷光一闪：
“我先扒了你的皮！”
江彦简直快被吓尿了，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了赵宝珠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眼前白光一闪，竟然真的出现了赵宝珠亲手将他的面皮往下扒的画面，他再舌灿莲花，在此等凶神之前也一句话都不说不出来：
“下、下官……下官这就去！”江彦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冲出门外。
陈真愣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赶忙俯身告辞，回话时两只手都在颤抖。
赵宝珠皱着眉看着木门关上，一直等到两人出去，还满脸是怒容，在房内来回走了好几圈，这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桌边，揉了揉眉心。
虽来之前就有预料，可事实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本季铨选数单子上的数十人，其中有半数全都是世家之后。有国公府太太的侄儿，兵部侍郎府上的女婿，封疆将军的玄外孙，等等亲疏远近一干人等，或多或少在京都有所依仗。剩下的那些还不知道有多少是托了多少门路，又花了几多血本，才能在这个名单上占一个席位。
寒门难出贵子，可见一般。
赵宝珠遍体生寒。
在窗边呆立片刻，待冷风袭来，才蓦得打了个颤，抬头一看天色，才察觉不知何时天边的晚霞已暗了下去。
赵宝珠一愣，随即慌忙拿起外袍套上就往外面赶——今日叶府为叶京华举办接风宴，早上少爷还反复嘱咐了他要早些回府，他忙起来竟然全忘了！
赵宝珠急急赶出府去，才发现叶府的轿子早就候在门口了，邓云正在前头搓着手走来走去。
邓云见他跑过来，眼前一亮，撩起帘子就将他往车轿上赛：“我的小祖宗，你总算是出来了，可让我好等！快快快，快进去，我们可是要迟了——”
赵宝珠一边往里头钻一边回头道：“邓云！你早来了也不叫人进去通传一声——”
邓云闻言撇了撇嘴，道：“还不是少爷吩咐的，让我们不许打扰你的公务。”
赵宝珠闻言一愣，转而心中一暖，少爷总是这样贴心。
叶家的马车一路飞驰，幸而吏部离叶府并不远，不到半刻就到了府门口。可到底是晚了，赵宝珠一跳下车，便见叶府上下早已灯火通明，府门口已停了好几辆马车，一干小厮正在将马匹往后院里牵。
糟了！果然是来晚了。
赵宝珠心中大叫不好，赶忙往里面走。叶府上下如今已对他很熟悉了，见状一票丫鬟小厮赶忙上前，前簇后拥地将他和邓云朝里头引。
赵宝珠本以为宴席已经开始，叶京华一定在里头待客呢，没想到刚过了月亮门，就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
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门两边儿挂着两盏琉璃灯，光彩穿过树叶，落在那人玉白的面上。
叶京华一席天青金丝滚边长袍，腰佩蟒戴，头顶青玉冠，长身而立，俊美面孔宛若天外飞仙。
赵宝珠一时为美色所慑，不能动弹。
邓云在后头道：“少爷，我好歹可算把人给你带到了——“
叶京华面上浮现出笑意，单手执着一盏灯笼，朝他招了招手：“宝珠，过来。”
赵宝珠这才回身，几步小跑到叶京华身前，抬起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少爷，我来迟了。”
“无妨。”
叶京华温声道，顺势将灯笼居高了些，在暖光下细细打量他的面孔，忽而眉梢一动：
“谁惹你生气了？”
赵宝珠闻言一愣，睁大了猫儿眼，不知叶京华是自哪儿看出来的。
叶京华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手背在他面颊上一抚而过：“见你面有郁色。”
赵宝珠已习惯叶京华的敏锐，也懒得管他是从何处看出’郁色’的了，不想拂了叶京华的性质，便道：“没什么大事。”
闻言，叶京华蹙了蹙眉头，可也约莫猜得到赵宝珠是因着什么不开心，便也没追问，抬手虚揽着赵宝珠往里走：“晚点再说。”
在进第三道门之前，叶京华在他耳边道：“今日来得宾客有些多，我会一一给你介绍，你跟着我就好。”
赵宝珠闻言，好笑地看了叶京华一眼。心想这人当他是小孩子不成？叶京华此次入京，也算是大出了风头，座上宾客自然多，想来应该是叶家的亲友。
他有些不以为然，谁知一走进门，抬眼便被堂中的光芒晃了眼睛。
这里的’光芒’并不是指座上宾客的着装有多么奢华，而是指每个人头上金光闪闪的品级与官位。
大眼看去，当日在南华门外的百官竟然有半数都在座上。
赵宝珠目瞪口呆，目光从桌上一边捋着美须一边儿推杯换盏的一众大人脸上略过，轻而易举地就认出了几个侯爵，数个伯爵，甚至还有位身着武装的大将军。席间美婢环绕，各个丫鬟手上都举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各式精致菜肴，不断更换着席面，另有人举着长耳银壶，正为各位大人斟酒。
往里头看，酒桌尽头还垂下了数扇珠串金丝帘，另一头隐约有倩影闪烁——正是各家女眷，正在另一边开席。
诸位官员皆未着官服上门，显然默认是私人场合，真是为了叶京华的接风宴而来。
赵宝珠自以为已对叶家的排场有所了解，谁知今日才见了正章。他眼前一阵阵发昏，头重脚轻，被叶京华暗中撑了一把才堪堪未脚下发软。
“少、少爷——”赵宝珠惊慌地转过头，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将声音压低若蚊子一般：“这、这会不会太隆重了，若是让皇上知道——”
私会百官，这罪名可不小。
叶京华低下头听他说话，闻言解释道：“无碍，座上宾客都与叶氏有渊源，事出有因，算不上私联。”
旁的不说，座上有小半是叶家的姻亲，另外还有半数是荥阳书院的门生，这再者就是曹濂等由皇帝亲自推到的叶京华跟前的友人，些关系都是再光明磊落不过的。叶家之所以能在本朝百年屹立不倒，一大理由便是所用皆为阳谋，全摆在台面上，让人无所指摘。
而其中背靠的，更是百年来才人层出，流芳百世的叶氏族人累年积累，才有这万世之功。
赵宝珠闻言点了点头，绷紧了面皮，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禁揪紧了叶京华的袖子，往他身后退了小半步。
叶京华赶忙软声安抚：“别怕，来，我先带你去见吏部左右侍郎。”
赵宝珠悚然一惊，张着嘴瞪向叶京华——他就说今早叶京华怎么会专门嘱咐他不用急着去拜会上峰，原来人在这儿等着呢！

第106章 宴会
赵宝珠紧张地双手双脚都冒虚汗,像条小尾巴似得缀在叶京华后头。叶京华带着他趋向前，在一张圆桌前头站定，微微侧过身：
“宝珠,见过吏部左右侍郎，张大人和王大人。”
赵宝珠来不及看清两人的模样，就赶忙俯下身行礼：“下官见过侍郎大人——”
左右侍郎倒是都很友善,没让赵宝珠行全礼便叫起。其中右侍郎年纪看起来轻些,长了双笑眼，见赵宝珠直起身，还打趣道：
“快快,叫我们这些也看看陛下的福星长成个什么模样？”
赵宝珠登时被闹了个大红脸,嘴唇嚅喏着说不出话来。
右侍郎一见更加起劲,’啧啧’了两声,对旁边的左侍郎道：“莫怀兄,你看看现在的这些孩子们，多水灵？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咯——”
左侍郎年纪要大些,两边儿的鬓角夹杂着些许银丝,嘉泽看起来较为严肃，看了右侍郎一眼道：“我看你是老越来越不正经。”说罢转向赵宝珠，略略打量他两眼，面上微微正色：“听闻你是新科进士？”
赵宝珠赶忙低头回道：“是——”
闻言,左侍郎眸色稍缓，他自己是科举出身，所以较之那些凭借祖宗荫封入仕的子弟较为待见同样由科举取士的官员。
“既入了吏部,日后便要好好当差,恪尽职守，不可大意疏忽。”左侍郎吩咐道。
赵宝珠赶忙连声应’是’,见状，右侍郎又开始打趣同僚：“莫怀兄，你看你，年轻时便是老成相，现今这老脸更酸，出了衙门还是满口酸话——”
左侍郎似是被他打趣惯了，也没反驳。右侍郎满面笑意地回过头，又对赵宝珠道：“别听他的，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今儿午时官厨的饭菜你吃着可还妥当？若是吃不惯，日后我带你下馆子去。”
赵宝珠闻言，不敢隐瞒上官，老老实实道：“回大人，今日午时少——叶大人家仆送了饭来。”
右侍郎闻言，倒是一愣，赵宝珠人暂住在叶府上他是知道的。毕竟皇上赐下的宅子还未修缮妥当，找京中亲友暂借住处也是寻常，只是没想到叶京华会如此体贴，连午膳都要单做一份送去——
右侍郎目光微转，在叶京华神色淡然的面上一顿，而后笑道：“如此甚好。”
接着，二人又与叶京华攀谈了几句，言语中提及叶京华的祖父，也是隐居于荥阳深山中的叶家老爷子。赵宝珠这才听出，原来这两位侍郎大人皆曾在荥阳书院求学，听起来与叶家老爷子交情匪浅。
赵宝珠站在一旁，看着叶京华与二人交谈，言语中进退有度，不见谦卑之色，也并不恃才傲物。和三品重臣攀谈，也只道寻常、
天之骄子，不外如是。
赵宝珠暗地里咬了咬腮帮的软肉，他可得好好打起精神，不要给少爷丢脸才是。
接着，叶京华便带着他在堂中一个个拜会官员。赵宝珠小心谨慎，这么多时日的耳濡目染下来礼数也算是周全，加之年少，长相又好，一时间倒是十分妥帖。未曾在见过在南华门见过他的人听说这位’福星’是益州一个小村落出身，见了赵宝珠的真人，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传闻中的乡野村夫是位俊秀的少年郎。
珠帘外，各家夫人也在暗中留意这边的情况。待叶京华与赵宝珠走得近些，帘子这边儿的夫人们纷纷侧目，一时香风阵阵，头上的珠翠叮铃作响。
主桌上，一位身着粉紫团鹤两褂群，头戴点翠凤冠金钗的侯爵夫人朱唇带笑，侧头对身边的叶夫人道：“就是这个？”
叶夫人今日也是大妆见客，面孔艳丽无双，朝珠帘外看了眼，微笑着略点了点头。
侯爵夫人见状，回过头去，目光隔着珠帘落在赵宝珠因着紧张而白中透粉的面庞上，半晌后微微点了点头：“不错，真是个齐全孩子，看那小脸儿、大眼睛——”
闻言，叶夫人几日来有些愁苦的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今日接风宴上来的虽都是与叶家关系亲近的人家，但其中也只有聊聊数名知晓叶京华与赵宝珠真正的关系。这位侯爵夫人乃叶夫人的亲姨表姐，故而知此内情。
叶夫人便压低了声音，与她说起来：“这孩子倒也可怜，自小没了娘，和老父相依为命。此次卿儿陪他回门，顺道也将老泰山接了来，正伺候着在庄子上住着呢。幸而他是个争气的，如今皇上也赐了官，不用我们操心。”
侯爵夫人闻言，何尝不知她是在炫耀呢。要知在旁的地方，就算是世家子弟要谋个六部中正五品的官职也不是易事。更何况是吏部，还是皇帝亲口所认的’福星’——
侯爵夫人不禁微微叹息，这天底下的好处，倒是让叶家一门都占尽了。
她勾起嘴角，与叶夫人调侃道：“这不正合了你的意？白得个好儿子，多么大的福气——”
叶夫人眼尾微勾，瞥了她一眼：“呿。”
随即长长得呼出一口气，眉眼间舒展了些。
她却也是好了些，往日里她虽接受了儿子心悦男子这件事，却到底意难平。如今见赵宝珠得了这么大的恩典，心底才真是庆幸起来，这孩子果真是个有福气的，能同时得了皇上与太子的青眼，已足够让多少世家子都羡慕不来。
只是——叶夫人的目光落在赵宝珠脸上，又往下，微微叹了口气。到底不若女子，否则，要她抱个如宝珠般白白嫩嫩的婴孩，她不知能有多高兴——
珠帘外，赵宝珠对叶夫人心中揣测之事一无所知。
他正忙着拜会各路官员，路过武将那桌，免不得喝了几杯酒，面上更加绯红起来、额角带上了些许薄汗。
然而路过一桌文臣时，忽然生变。一个年纪稍长，满脸福相的官员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面上：“听闻你是新科进士？”
赵宝珠一愣。叶京华看一眼，向他介绍：“这位是户部尚书，良康大人。”
赵宝珠一凛，那不就是少爷如今的顶头上司？他赶忙低头作揖：“下官拜见尚书大人。”而后又道：“是……小子不才，于年前春闱中列三甲。”
闻言，良康点了点头，眸光微闪：“不错。听闻你是益州出身？”
赵宝珠不知这位尚书大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还是乖乖答道：“是，下官乃益州山南县赵家村生人。”
良康笑了笑，似是回想到了什么似得闭了闭眼，道：“我记得你的试卷，「浮费弥广」一提，你提及益州诸多良策，答得不错。”
赵宝珠听了这话，惊诧地抬起头：“大、大人读过我的策论？”
良康点了点头，微微侧过头，看向他道：”你可还记得是如何作答的？”
赵宝珠当然记得。他自来记性很好，何况那篇策论是汇聚他九日心血所著。他抬起头，张开嘴，咕溜溜地便把整片策论背了出来，顿挫有度，一字不差。
不知何时，桌上静了下来。诸公皆转过头，注意倾听。
半刻后，赵宝珠言毕。诸公中纷纷点头，互相小声交谈起来。赵宝珠这篇策论算不得上佳，却也算是言之有物，最难得的是其脚踏实地，于当地实政之纯熟。
良康眸光闪烁，点了点头：“正是这篇，果然是你不错。”
赵宝珠仍是疑惑，这位户部尚书大人怎会读过他的策论呢？他只是一名小小三甲进士，又无才名——
叶京华未曾想到会有这一出，此刻才反应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良康大人乃春闱主考官。”
赵宝珠这才恍然大悟，愕然看向良康，一想到是这位眼尾眉梢带着笑意，宛若尊弥勒佛一般的大人择选了自己的试卷，激动得双颊涨红，俯下身道：
“下、下官谢大人提拔之恩。”
“诶。”良康面上浮现出笑意，一挥手道：“这都是你寒窗苦读之功，不必言谢。”
此时，桌上的其余与良康相熟的官员与他调侃起来：“如此佳作，怎得就打入三甲？依我看，二甲首列也未尝不可。”
赵宝珠最受不得人家当面夸奖，脸上热度渐升。良康却’呵呵’笑了一声，回头与那友人道：“科举试制便是如此，策论虽写的不错，后头的帖诗却是极差——”
说罢，这位宝刀未老的尚书大人眼珠一转，竟然直接将赵宝珠写的诗句给念了出来。
确实是异常拙劣，桌上诸公登时大笑出声。
赵宝珠站在一旁，臊得满面通红，深深低下头，就差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了。故而并未看清，叶京华站在他身侧，灯影之下的眼神温润如水，其中星光点点，正落在他身上。
深夜，宴终。
这个接风宴，虽是为叶京华办的，到头来却是赵宝珠出尽风头。经此一宴，至少他可正名，以示赵宝珠此人并不只是走大运的村野小子，也不仅仅是因着找回太子这一件事被提拔的幸臣。
宴席后，叶家下人将马车自后院中牵出来，一路拉至府门后，将诸位大人一一送上车。
吏部右侍郎在门廊下与叶京华谈话，他人情练达，在宴会上已多少看出两人的关系，并不以为忤，反而道：“也算是幸好，不然待你尚了公主，太子殿下今朝回銮，反倒不美。”
他指的是年前元治帝曾想将静环公主下嫁叶府之事。彼时太子尚且下落不明，元治帝千方百计想将叶京华拉入朝局之中。若叶京华成了驸马，叶家声势更上一层，太子骤然回朝，形势也许便不能同如今这般温情脉脉了。
叶京华轻轻笑了笑以作回应。右侍郎眸光一转，看见赵宝珠正坐在屋内，如醉虾般团在椅子里，一干小厮丫鬟正忙着用沾湿的丝绢擦拭他的额头。他收回目光，对叶京华道：“你实在不用如此小心，他立了大功，有皇帝太子的恩情在身，自己又有才学，日后前程是错不了的。”
他以为叶京华今日为赵宝珠引荐众官，是为了他的仕途铺路。然而说及此事，叶京华却静默下来，面似有异。
右侍郎挑起眉峰以示惊讶，不知是什么事情能让叶京华难以启齿。
半晌后，叶京华抬起眸：“今日之事，是我代宝珠向您先行致歉。”
右侍郎闻言，诧异道：“致歉？何出此言啊？“
叶京华默了默，往屋内看了一眼，转过头道：“宝珠性子有些执拗，日后恐会生变，还望两位大人海涵。”
“执拗？”右侍郎闻言，不能理解其深意，扭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是吗？”他自认有识人之明，方才只觉得赵宝珠眼底澄净，礼数亦是周全，看起来秉性纯良，倒是不知这’执拗’从何处来。
不过人家朝夕相处，想必体会不同。右侍郎笑了笑，没当回事，应道：“自然，自然。”
叶京华微微松一口气，将宾客一一送走，回房去看赵宝珠。
赵宝珠仍醉着，喝了醒酒汤也没清醒多少，面孔红红，瘫坐在椅子上，正在被丫鬟伺候着换衣。叶京华走入，挥退众下人：“都下去吧。”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叶京华接过活路，取下赵宝珠身上脱掉一半的外袍。
赵宝珠清醒之时，身上已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叶京华的手臂环过他的膝弯，似是正要将他抱到榻上。赵宝珠眨了眨眼，模糊地看见叶京华的面孔，忽然起身抱住了他。
叶京华措手不及，抱住赵宝珠的双臂朝下坠了坠，近而搂紧他，皱眉轻斥：“别乱动，小心摔了你。”
赵宝珠虽时醉了，却力气奇大无比，双臂紧紧搂着叶京华的脖子，嘟囔道：“少爷——”嚅喏几下，未说下去，只把脸埋入男子的颈窝用力来回磨蹭。
叶京华被他的一头乱发蹭地发痒，抬手抚住少年的后脑，低低笑了笑：“酒疯子。”
说罢将他抱到榻上，扶着披散乱发的脑袋亲了几口。赵宝珠嘴里嘟嘟囔囔得也不知是在说什么，跟只猫咪似得伏在叶京华胸口，引地叶京华爱怜地抱着他松不开手，凑近与他亲吻。
“少爷……”赵宝珠含混不清的话里忽然冒出了一句清晰的：“少爷，我本不该认识你的。”
叶京华一听，心被扎了一下，立即皱眉：“这是什么话？”
赵宝珠愣一愣，沉默地低下头，好几息都未说话。他今日刚刚见识了选官之龌龊，感慨良多。寒门学子苦读十年考中进士，再苦做十年清官，好不容易位列升班，却仍敌不过世家子弟手上一封荐信。要说那些荐信个个都是真心举荐，恐怕没有这么巧的事，看看今晚叶家的情形便知，人家也许自祖宗往上数三层便认识。好些或许只需席间一两句话，坏些的再加上银两，也就办妥了。
赵宝珠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辽东巡抚必得将折子递到皇帝跟前，若是送到吏部，封疆大吏或许还得与一干国公侯爵比比身家轻重。
而吏部，则是中间人，想必个个都是拜高踩低的好手。赵宝珠想起江彦，让他背论语或许背不出来，若让他背诵京中权贵族谱，恐怕能倒背如流。
赵宝珠心中五味杂陈。
叶京华何等敏锐，从赵宝珠面上看出什么，轻声问：“可是不喜今日宴席？”他知道赵宝珠最不喜欢这类攀附权贵的把戏，小心道：“若不喜欢，将来不再办便是。”
赵宝珠摇了摇头。他知道叶京华是一片好意。况且他还没有天真到那个地步，权贵姻亲，家族提携，自古有之。所谓水至清而无鱼，世间没有尽善尽美之事。况且叶京华本是人杰，难不成他要叫少爷抛弃家族，陪他一清二白？
只是全京城的世家子中，恐怕德不配位者众多。
赵宝珠略略叹息一声，抬起头：“我只是想，若当初不是偶然摸到叶府门前，恐怕一生也无法识得少爷。”
叶京华心中震动，神情不禁一变，握紧他的手：“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赵宝珠见他神情紧张，赶忙嘟起嘴道：“好，我不说了。”
叶京华深深凝视他片刻，随后叹息一声，将他紧紧抱住，手不住地抚他的后背。曾几何时，他做派潇洒，将叶夫人日日念叨的神佛天命之说当做耳旁风，换做他自己身上，却是一听都发抖。叶京华拥抱他良久，到赵宝珠的双臂都隐约发痛，才低声道：“不会。京城不大，我们总会撞见。只要看见一眼，我就不会放开你。”
赵宝珠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前一句话，登时烧地两耳通红：“少爷又哄我，怪肉麻的。”
叶京华笑了笑。他不觉得自己说得是谎话，如今想起来，当日赵宝珠如只猫儿似得扒主他的衣角，留下两个脏爪印，叶京华便已上了心。后来在梨花树下看见穿着下人服饰的他，一双乌黑的眼睛溜溜圆，在不远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便陷落。
叶京华略微放松手臂，搂着赵宝珠一起躺倒在榻上，掀起被褥将两人罩住：“睡吧。”
赵宝珠靠在他怀中，立刻睡着，不时便打起小呼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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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又是新的一天。
自这日的宴席过后，赵宝珠一连十日几乎宿在衙门。每日天不亮就去，天黑了还不回。叶京华亦十分繁忙，赵宝珠知道他被皇帝给予任务，要改革税律。两个人都像陀螺一样连轴转，虽住在一个屋檐下，几日见不着面也是常事。
叶夫人往日中老是埋怨小儿不上进，真做起事来，又怜惜当差辛苦。每日变着法子叫厨房熬了汤羹，用汤婆子煨着，一罐送去户部，一罐送去吏部。
这样小半月，赵宝珠终于折腾出了结果。
清晨，江彦和陈真立在他书桌前。这几日下来，他们已被赵宝珠的雷霆手段收拾得俯首帖耳。特别是江彦，那日被赵宝珠一脚踹到墙上碎掉的太师椅始终环绕在他心头，他吓破了胆，再不敢造次。
赵宝珠坐在主座上，见两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坐。”
两人喏喏坐下，见赵宝珠递来公文，赶忙双手去接，丝毫不见他们比赵宝珠年长十余岁。
赵宝珠眼下带着浅浅的青黑，但是兴致不错，笑了笑道：“这是本季铨选清单，你们也看看。”
闻言，两人心中立即咯噔一声，名单被陈真拿在手里，江彦伸头去看，目光从头一路扫到尾部，脸上骇然变色。
这份名单离先前那一份相去甚远，十几个名额，原本全是有朝中重臣保举的世家子，现今只剩下一只手都数得出来的几个，其余的全被不知姓谁名谁的官员替代。这个不知姓名，自然不是指真的姓名，而是说他们都是朝中默默无名之辈。
陈真皱起了眉，抬眸看一眼赵宝珠，却到底没说什么。江彦的脸却刹那间苍白，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赵宝珠：“大、大人——这怎么使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赵宝珠看他一眼，没有在意他难看的脸色，道：“我已通传上下，明日例会上让左右侍郎大人过目。再送与吏部尚书裁定，便算妥了。”
江彦闻言，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几许说不出话来。
这——他瞪眼看向手中的名单，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他将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颤抖着声音道：“这……这是要翻天啊！”
这其中有多少子弟都是家中上下打点关系，花了如流*水般的银子才塞进来，如今一朝全都被扫下去了，江彦都能想到待名单公布，有多少人要打上吏部门檐上来。
“这，这实在是不妥啊——”江彦心惊胆战，’腾’得一下自座上站起来：“大人，此名单公布，必将引得朝野震动，实在是大大的不妥啊！”
赵宝珠只当成是耳旁风，抬手在空中有力的顿住：“我意已决。”
江彦的话顿在胸口处，不上不下，遂气急败坏——这是什么福星？！是煞星还差不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他自己要找死也就罢了，还要拉着他一起——
江彦怒气冲冲地抬起头，本想说什么，一与赵宝珠对上眼神，就被那眸中两股冷焰逼退。赵宝珠显然不是那种会容忍下属顶嘴的上官。一句方好，第二句巴掌估计就招呼到脸上了。
江彦偃旗息鼓，低头咬着牙想，算了。这份名单就算是送上去，左右侍郎也绝无同意的可能，就让赵宝珠自己去碰那个硬钉子吧！倒是他，实在需要早点躲起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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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江彦果然告假，赵宝珠不甚在意，身后带着陈真一个人赴会。
上官门先行有要事相商，赵宝珠在门外稍候片刻，推门进去时，便见左右侍郎已经在座上。稍令人意外的，是二人上首还坐着一个人。他着一品玄紫官服，头戴乌纱帽，身形有些佝偻，面孔却依旧方正，眉眼盘桓着一股威严气魄。
赵宝珠见过他，这正是吏部长官曹尚书。
他一愣，没想到此次例会曹尚书会出席。季度铨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照例来说只需左右侍郎看过即可，有时甚至左右两位侍郎大人中间有一个应允便可。这次竟然劳动曹尚书亲自赴会。
身后的陈真已吓得两股战战，赵宝珠却不动声色。他惯常是这样，没事时对谁都唯唯诺诺，但一旦有事，就算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是铜墙铁壁一座。
赵宝珠遂俯身对上首见礼：“下官赵宝珠，见过曹尚书。”
曹尚书坐在上手，一首撑着额角，目光不咸不淡地放在赵宝珠身上。他在南华门就见过这个人，今日在近处一看，果然是个轻浮的货色。
曹尚书满心轻蔑，他最看不惯这种唇红齿白的小子。旁人不知道赵宝珠与叶京华的关系，他还能不知道吗？他不禁在心里连带贬低上了叶京华，为了这种男宠、娈童之流，竟然也敢搞出那么大的场面，简直是丢脸至极！也就是有他们姓叶的一屋子歪门邪道能做出的事。
曹尚书在心里一连串咒骂，半点儿都不记得他的嫡孙儿曹濂也养过男宠。在这位大人心里，叶家全族，包括叶执伦那个一肚子坏水的老狐狸，宫里头那个狐媚货主的贵妃，加上叶京华这个装模作样的小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心术不正！
也怪不得曹尚书老大把年纪还如此愤懑不平。曹家原本是很显赫的，祖上曾出过多朝元老、配享太庙的功臣。只不过到了他这一代，算是眼见着曹氏一族沦落了，全家上下都指着进了宫做皇后的嫡长女。也幸好曹皇后肚子争气，挣命生下了太子李瑱这么个宝贝蛋子，要不然曹氏恐怕早就气数已尽。
摆在眼前的例子就是吏部上下除了他这个尚书，左右侍郎都是叶家门生，如今又来了个赵宝珠，曹老爷子这个可怜的小老头可谓是孤军奋战，孤木难支，会看赵宝珠不顺眼亦是情理之中。

第107章 对峙
虽然看赵宝珠不顺眼,但赵宝珠好歹是刚得了太子与皇帝赞誉的人，曹尚书终究是叫起了：“行了，起来吧。”
闻言,坐在一旁的右侍郎才微微松了口气，心里暗道，这曹尚书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儿到这儿来坐着,多半是要找叶家的岔。
赵宝珠闻言，道了声’是’，便直起身来。面上的神情十分整肃,似乎并没有被方才的那个下马威吓住,道：
“今日前来,是要与诸位上官商讨本季铨选之事。”说罢转头对陈真到：“陈主事,你去将名册奉与各位大人。”
陈真赶忙应是,战战兢兢地上前，给三位长官一人发了一份名册。
右侍郎拿到手上一看,见其做工精细,面儿上清清楚楚写了何年何月吏部季度铨选，比以往呈上来的公文细致不少。抬眼一看，发觉陈真给他们三人发了，手上还剩了几个,显然是赵宝珠吩咐了朝多印的，不禁挑了挑眉。
若赵宝珠真的只按人头给印两份出来，今日必定被曹尚书打个措手不及,可见他做事还是有成算的。右侍郎看了眼身板挺直,如小松般的赵宝珠，心想在叶家那日看着怯生生的,今日一看倒是个正经官员的模样。
“咳。”他清了清嗓子，挥来小吏将曹尚书面前的茶满上，微笑道：“大人尝尝，这是今年新出的毛尖。”
曹尚书低头喝了一口，’唔’了一声。见状，右侍郎回过头招呼赵宝珠：“员外郎，你也坐吧。”
赵宝珠还不太熟悉自己的官位，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便走过去坐下。
屋里的气氛略微一松。右侍郎笑了笑，他对赵宝珠感官不错，又有意抬举他，便低头翻开了季度铨选名单：
“嗯，我看看，铨选是吧——”铨选也并不算太大个事，右侍郎本想随便提溜处两个人来，看看资料是否齐全，便算是过了。然而他一打开名单，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就忽然顿住了。
左侍郎见他半晌没说话，蹙了蹙眉，便也低头打开名册，结果这一看，神情亦是一变。
坐在上首的曹尚书本来没打算细看名册，结果眼见着手下的两个侍郎都似神情有异，面色有些苍白，盯着名册不说话，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也低下头，将名册翻了开来。
屋中一时非常安静，陈真没资格上桌坐，战战兢兢的立在赵宝珠身后，头已经快埋到了胸口上，不住地用袖子擦额头上的冷汗。
赵宝珠倒是神情自若，目光滑过两位侍郎，最终停在曹尚书脸上，眼见着他的神情由疑惑转为谨慎，接着眼睛越瞪越大，整张脸变得青紫，接着涨红。
片刻后，曹尚书终于看清楚了名册上的每一字，猛地抬起头瞪向赵宝珠：“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右侍郎见曹尚书有要发火的迹象，赶忙打圆场道：
“大人，这其中或许有误会。”一边朝赵宝珠使眼色：“员外郎，我记得徐海丰卸任前已拟好了本季铨选名册？”
赵宝珠看向他，答道：“是。但下官一一查验后，发觉其中许多采选之人并不符合条例，可见铨选过程当中多有疏漏，故弃之不用，另拟了这一批上来，还请几位大人过目。”
右侍郎闻言一噎，面色微变。他本意是想为赵宝珠找个台阶下，没想到这人竟然一张嘴就将什么都说出来了。
右侍郎想赵宝珠使眼色，然而对上赵宝珠一双发亮的黑眸时，忽然心下一凛。
这时，曹尚书已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手中的名册摔在了桌子上：“这是什么东西？！”
名册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曹尚书的神情甚为可怕，额角青筋盘踞，手指着赵宝珠道：“你当的什么差？竟敢将这种东西递到我面前？”
曹尚书发怒，屋中众多小吏顿时谨慎，满头冷汗地退到墙角。
上官发怒，赵宝珠也跟着站起来，然而神情依旧镇定，低头拱手道：“下官可以担保，这名册上的人皆是依照条例层层选出，下官愚钝，名册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尚书大人明示。”
此言一出，屋中的氛围为之一变。
吏部诸事，特别是在考效选官上面，有许多事情都是不会摆到台面上来说的。特别是这等涉及世家根系和朝中重臣，错综复杂之事，少有人提及，大多是一种心照不宣。故而现今赵宝珠直截了当地问出这等问题，竟一时让他们无法作答。
右侍郎面上的笑容消失了，抬眸瞥了眼曹尚书的神色，又看向赵宝珠。左侍郎则是神色严肃，眉头皱得死紧。
曹尚书的面色已黑如锅底，瞪着赵宝珠，嘴唇颤抖几下，深吸一口气，诘问道：“那你说！公孙氏的长子在工部屡建奇功，又经国公举荐，他为什么不在此列？”
赵宝珠依旧低着头，双手稳稳举于身前：“公孙浏入工部不足一月便入升班，于六部官员不足三年不调的条例不符，故下官将他调离了升班。”
曹尚书一噎，进而又问：“那程文轩又在何处？他可是兖州有名的好官，在任上兢兢业业——”
赵宝珠道：“程知府递上来的诸多实绩之中有诸多不实之处，比如经下官核对，兖州本季收成并不是程知府所述的比往年高出三成，反而低了二成，且年前兖州附近诸多乡镇还出了饥荒与瘟疫，死伤者数千。”
这下，不仅是曹尚书面色一变，左、右侍郎也跟着面色微沉。左侍郎眉头一皱，沉声道：“竟有此事？”
曹尚书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左侍郎的这句话，而是抛出了另一个名字：“余家的嫡孙呢？”
“余千户从武官迁为文官，需至少考取举人功名，余千户连童生试都未曾考取。”
“还——还有姜家的呢？”
“按律法，身负重案者不能入升班。姜巡按家中一小妾年前暴毙，该小妾家人疑是有人谋害，已状告了姜府，至今还未结案。”
曹尚书一问，赵宝珠一答，两人往来之间，左右侍郎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左侍郎眉心的皱痕深深凹陷下去，嘴角下撇，面上浮现一层薄怒。往日里满脸笑意，蔼然可亲的右侍郎面上笑意尽褪，手叩在桌面上，看向赵宝珠的目光已全然不同了。
两人如此反应，一是为了这些原先举荐上来的官员竟然如此不堪，有这么多不合规矩的地方。二是惊异与赵宝珠对各中详细倒背如流，显然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他并不是于吏部底细不熟，而是明晃晃地冲着清理门户来的。
右侍郎的手指轻叩在桌上，目光在背脊挺直，状似尊敬、实则暗含锋芒的赵宝珠，和脸色青黑、被气的胸膛上下起伏的曹尚书之间往来了几圈，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们以为的寻常例会，原来是场鸿门宴！
右侍郎到了此时，才体会出叶京华那日轻飘飘的’执拗’一词有了体会。
右侍郎自小聪颖又城府极深，少有如此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一时间咬紧了牙关，眸中暗芒闪烁——
待日后，真得将那叶二闷头打一顿！！
可如今是打也没用了。曹尚书全部的问题都被赵宝珠一一堵了回去，现今已是神色大变，瞪着赵宝珠的眼神似是要将他整个人即刻撕碎。他深深呼出了几口气，用颤抖的手指着赵宝珠，厉声道：
“你、你——”曹尚书气得几乎有些口不择言了：“你别以为靠着些小手段得了陛下和太子殿下的青眼，就能在这儿横行霸道！”
在接受诘问之时，赵宝珠始终保持着拱手俯身的恭敬姿态。
然而此话一落，他身形一顿，接着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面目清秀的少年一双黑眸精光四射，面上凝出层冷冷的威严，盯着曹尚书，一字一顿道：
“下官依仗的，是国法。”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左侍郎眉尾狠狠一跳，右侍郎双眼蓦得瞪大，全场小吏齐齐一颤，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至于陈真，虽人还站着，细看就会发现他衣袍下的双腿已经是半蹲状了，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没有软倒在地上。
而曹尚书，可能是实在没想到这辈子会有人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瞪着赵宝珠像是看着天外来客，愤怒到了极点，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宝珠也就这么回视着他，分毫不退。
右侍郎咽了口唾沫，稍微回过神来，看着赵宝珠板直的身形，倒是真打心底里生出几分敬佩来。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在一品大员面前竟然能临威不惧，单这股定力就难得。寻常官员恐怕被曹尚书呵斥一句便已成了软脚虾，赵宝珠竟能面不变色，对答如流，此乃成大事之心性。右侍郎本来并未如何将赵宝珠看在眼里，然而如今一看，这跟在叶京华身后的小少年竟是块璞玉。
右侍郎看着赵宝珠，摸了摸下巴，又去看曹尚书——只是在这儿，恐怕有人尚不能欣赏赵宝珠的勇气。

第108章 挨打
曹尚书看起来下一瞬就要厥过去了。
中年人面色青黑,眼底猩红，呼吸沉重地起伏着，面皮上的沟壑深得似下一瞬就要崩裂开来。
左右侍郎看着都有些紧张,生怕把这老爷子气出个好歹来。曹尚书的喘息声一下比一下重，右侍郎见状，觉得有些不妙,刚想开口打个圆场,曹尚书却忽然动了——
“砰！”
精心装订的名册砸在赵宝珠的额角上，鲜血汨汨涌出。
曹尚书似乎也没想到赵宝珠会躲都不躲，手顿在空中,一时也愣住了。
因着疼痛,赵宝珠的眉梢微微一动,随即神色便恢复了平静,站姿动都没动一下,就任由那鲜血顺着白皙的面庞徐徐流下，张口道：
“请大人息怒。”
这下就算是盛怒如曹尚书,也为之一震,腰背一颤，缓缓坐回到座椅上。
右侍郎赶忙叫已经快被吓死的小吏上前斟出热茶，送到曹尚书跟前：“大人快喝口茶，喝口茶。”说罢瞥赵宝珠一眼,见他一头一脸血得站在哪儿，登时一阵心惊肉跳，心想完了,叶二那心思如百丝缕麻的小子,见了还不得将他们吏部满门全部恨个贼死？
左侍郎也没想到场面会搞得这么不好看，赶忙皱眉呵斥四周呆若木鸡的小吏：“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来？”
小吏门齐齐醒神,便要往外冲，赵宝珠赶忙将他们拦下：“不用，我没有大碍。”
说罢抬起手拿衣袖往伤口上抹了两把，血红色从额头上转到袖口，浅绯色的布料上一片一片。
右侍郎看着这血刺呼啦的场景，心头一跳，本想开口还是让人赶紧去请大夫来。谁知上首的曹尚书不知是下不来台还是怎么的，忽然开口道：
“你说你遵的是国法？”曹尚书歪坐在太师椅上，眼睛盯紧赵宝珠：“你才入官场几年？无知小儿，懂什么是国法吗？！”
这句话虽然依旧是疾言厉色，但言语中却给了赵宝珠一个台阶下。他年纪轻，承认自己是’无知小儿’没什么大不了，这比先前曹尚书对他仗着皇帝太子的势作威作福的指控要轻多了。
然而赵宝珠丝毫没应，而是一张嘴，国法便似流水般背出来：“大文律法二则至五则，及吏律二卷，掌百官擢选迁跃诸事，其一则名曰——”
赵宝珠向来背功极好，他声音清亮，口条顺溜，国法三则十八律一字不差地背出，直说了小半刻才停下来。
桌上三双眼睛瞪着他背完，神色各不相同。
左侍郎闭了闭眼，抬手抚过美须，点了点头，神情中有赞赏之意。右侍郎眸光闪烁，低低叹了口气，勾起唇角，神情中倒是带上了几分无奈，真是少年血勇，一点儿余地都无。他拿崭新的目光看赵宝珠，如同看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
曹尚书自然是气得眉毛胡子都在发颤，若是旁人给他这样没脸，他明日即刻一张状子告到皇帝面前罢了这人的官也是使得的。可这人偏偏是赵宝珠，他一口气憋在胸中，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指的抬手指着赵宝珠的鼻子怒道：
“狂悖小儿！不懂变通！可见你无识人之明，圣贤书未教化你半分！你以为能背得出国法就能得其精意了吗？！选官用人之术，岂是你可以通晓的？朝中诸位重臣乃天子近臣，朝廷需要什么人，难道你会比诸公更清楚？所谓举贤不避亲，你可知是何意？”
曹尚书一顿臭骂，赵宝珠本来安静听着，面上并无不服之色，然而说到最后一句，他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若利刃般射向曹尚书：
“难不成贤人之子便必定是贤人？重臣之子也必是重臣？小子无知，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曹尚书的脸色若被人迎头痛击。
饶是沉稳端正若左侍郎，听了这句话也是不禁露出一丝骇然。右侍郎，右侍郎已经麻木。反正不管赵宝珠再出什么狂言，到底他有皇帝太子的恩情在前，叶京华这个夫婿维护在后，总不至于将他拖出去打死。
“你、你——”曹尚书指着他抽气。
赵宝珠面色凛然不变，话锋一转，道：“不过大人所言’举贤不避亲’之事，下官亦赞同，各候选地上来的荐信我都一一查验，取其与实证相符者，比如尚书大人的嫡孙曹濂于江南巡视之间屡屡立功，由江南巡抚亲自举荐，下官验查后属实，便将其列入升班一列。若不如此，将那些虚报、瞒报、于功绩夸大其词之人混淆一处，未免对曹公子一系贤才不公。”
谁都没想到他会忽然调转话头，曹尚书登时顿住，面上怒色停滞，因为年老，面皮肌肉略松，眼角眉梢还在不断颤抖，十分滑稽。
右侍郎在心里喝彩一声！
此招极妙，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若放在以往，曹濂位列升班只能算是平常，可如今名册上大数世家子弟都被撤下，偏偏留了曹濂，更能显现出他的贤德来。受此恭维，曹尚书在如何盛怒面子上也抹不开，更何况他都将人打了，再添一层愧色。
果然，曹尚书安静了许久，似是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终究未再说下去：
“去去去——”他驱赶赵宝珠：“拿着你的名册给我滚！”
赵宝珠也预料到这种名册难以一次通过上官审查，利落地俯首告辞，扭头就走，从头到尾不失礼节，步若流星。陈真慢一拍跟上，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屋内，曹尚书气得胸口疼，也坐不住，站起来冷哼一声便走了，出门前还丢给两个下属一句话：
“叫那个狂生重拟一份上来，拟到我满意为止！”
话毕甩袖离去。
屋中只留左、右侍郎两人。
两人对视一言，左侍郎略微挑起眉毛，右侍郎忍不住发出一声笑，屋中气氛为之一松。
右侍郎向后靠在椅子上，自胸膛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笑道：“我们多少年没见过这等场景了？今日这差当得恁值。”
左侍郎点了点头：“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今日可见一般，古人智慧远超我辈。”
右侍郎也感慨：“真是年轻。往日不觉，今日一见他，才知你我衰老。”
左侍郎也点头，叹息一声。他与右侍郎乃同窗好友，在荥阳求学之时，他老成持重，右侍郎十分调皮，常与教谕闹得鸡飞狗跳，还曾为学子食宿问题写过一篇长千字的骈文，在书院四处张贴。后来被叶老爷子收为关门弟子，这厮才略安静些。
十余年过去，他亦成为会给上官沏茶的中年人。两人一时无限唏嘘。
可他们到底是上官，说回公事，右侍郎低头看一看名册，抬眼问左侍郎：“你怎么看？”
左侍郎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静观其变。若必要时，我会支持他。”
右侍郎挑一挑眉，隐晦地提醒他：“今时不同往日了。”
如今太子回銮，叶氏一脉受到影响，毕竟就算叶家势力再大，也没人敢得罪未来新君。曹尚书本来已经万念俱灰，加之早年出了岭南官场那一回事，数年来领着吏部尚书的职却不太管事，吏部一干大小事都由左右侍郎裁决。然而太子一回来，小老头似一夜回春，事事都要重新插手，发号施令。
右侍郎有些隐忧：“太子仁厚，又一向孝顺外祖父。”
左侍郎想一想，道：“说不准，殿下向来将公事与私事分的极开，况且陛下一直有意——”
他没在说下去，不过右侍郎自然懂他要说什么，两人对视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看来这场仗还有的打。
到底还有公务，两人纷纷起身朝外走去，右侍郎用一句话总结：“往后清闲日子怕是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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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宝珠走出门去，一路来到考功司，才停下脚，靠着柱子长出一口气。
他虽心中没有畏惧，但那样同上官打机锋也实在消耗体力，此刻一松，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陈真自他身后追上来，停在赵宝珠身侧，声音低微却难掩激动：“大人，您实在是太神勇了。”
赵宝珠诧异地回头：“什么？”
陈真此刻面上已经全没有了之前的战战兢兢，他双颊涨红，满脸崇拜地看着赵宝珠：“尚书大人那样刁难，您都对答如流，下、下官实在佩服。”
老实人夸起人来也磕磕巴巴，赵宝珠还没说什么，陈真自己先红了大半张脸。看着这么一个年长他许多的人如此激动，赵宝珠也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不算什么，既然名册是我拟的，自然该是我来承担，你不必担心，往后曹尚书有什么话都我去回，你只要安心做事就好。”
陈真的嘴张大，又合上，看着赵宝珠的神情万分复杂，他自科举取仕，在官场混迹十余年，少有不拿下属顶锅的上官。
这也是为什么江彦急急避开。
陈真心绪复杂，望向赵宝珠——难道他也有如此荣幸，今生能得遇见一位真君子？陈真沉默片刻，面色逐渐肃然，看了赵宝珠一眼，忽而问道：
“大人准备如何修改名册？”
赵宝珠转一转眼珠，咧嘴一笑：“还没想好，不过定然不是按尚书大人的意思修改。”
此言一出，陈真顿一顿，忽而’噗通’一声跪下，拱手举过头顶：“真愿誓死追随大人，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诶。”赵宝珠被他吓一跳，立即出手将他扶起来：“不必行此大礼，我也不用你替我效死，兢兢业业做好本职便可。”
陈真站起身，看了眼赵宝珠，低下头小声道：“先前还有数封公文，由江彦压着未交给大人，我现在去拿。”
赵宝珠倒是没想到还有此事，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去吧。”
陈真遂转过身，赵宝珠看着他的背影，不太介意，于官场如履薄冰，陈真有自己的隐瞒，他能够理解，但心也止不住地往下沉。
这不过是个开始，往后恐怕挫折还有许多。
但赵宝珠想一想，亦不觉畏惧，旁人顾忌的仕途前程家族皆不在他考虑之内，少忧便少惧，他心如明镜，所行所为皆为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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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真拿来新的公文，赵宝珠埋首公务，什么一品二品官忘得一干二净，一直到黄昏时分都未抬起头来。
直到有小吏前来通报：“赵大人，您的马车到了。”
赵宝珠早已习惯叶家的马车来接，头也不抬地道：“劳烦叫他们等一等。”
谁知这次小吏却并未离去，反而道：“赵大人，外头有贵客在等您呢。”
赵宝珠一顿，抬头疑惑道：“哪一位？”
小吏回：“户部叶少卿在外头等着呢。”
赵宝珠听了，登时一喜，竟然是少爷亲自来接他？他惊喜地搁下笔，站起来就要出去迎，然而刚刚走到门口，却忽然自窗户上看到自己的面孔，赫然发现他头上有道血红的伤口，此时已经结痂，变为褐色，扭曲狰狞如一条蚂蟥盘桓在额角处。
糟糕！
赵宝珠面色一白，心下大呼不好——他竟把这事儿忘了！

第109章 惊怒
他要是顶着这一脑袋伤去见叶京华,肯定让他担心。
赵宝珠有些惴惴不安，这伤对他来说倒是小事，但是叶京华待他精细,往日里哪里擦挂出个小口子都要一问再问，见了哪里能罢休？
可现在人都在外面了，说什么都晚了。
赵宝珠呆立片刻,遂慌张地冲小吏道：“给我端盆水来。”
小吏愣住：“什么？”
赵宝珠急得直跳脚,一边用手摸伤口一边道：“诶呀！水！一盆热水！还有毛巾也拿一条来！”
小吏这次听明白了，急急跑出去，片刻后端来一盆热水和一条毛巾。赵宝也管不得三七二十,匆匆把伤口上的血痂擦干净,确保伤口不太明显了,又将额发扒拉下来一些,将伤口掩盖住。这时,叶京华已差遣了第二个小吏来催他：
“赵大人，外头一位叶大人找您呢。”
赵宝珠赶忙道：“来了,来了,这就来了。”随即整理了一下着装，往外走出去。
一出衙门，果然见叶京华站在橙红色的夕阳前，臂弯里挂着一件大袄,后头是叶府的马车。一见赵宝珠出来，他趋向前两步，玉石般的面孔上浮现出些许笑意：
“你如今官威是大了,求见一面不容易。”
赵宝珠讪讪笑了笑,害怕被叶京华看见伤口，一直低着头,小步小步地挪近。叶京华抬手搂住他，将大袄披在赵宝珠肩上：
“风大。”遂问他：“今日如何？”
他知道今日赵宝珠要将季度铨选名册上呈给两位侍郎。他心里对赵宝珠要做什么大约有个猜想，倒不是很担心，左右侍郎都是叶老爷子的门生，就算不会即刻支持赵宝珠，也不会反对。
赵宝珠十分心虚，低头在他怀里躲来躲去：“嗯……呃、还好——”
叶京华皱蹙了蹙眉头，却也没说什么，目光朝下扫去，忽然看到了什么，神情一滞。
“……这是怎么回事？”叶京华猛地捉住他的右手，拉起来一看，衣袖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
鲜血在上面粘了一整个下午，已从鲜红色变为褐色，在浅绯色的衣袖上格外显眼。
赵宝珠一愣，接着大惊，眼见着叶京华面上变色，舌头都在打卷儿：“我……这、这不是我的血——”
叶京华本来盯着他的袖子，闻言骤然抬起眼：“血？”
赵宝珠一噎，心中一突，完蛋，他不打自招。不说是血，可以说是酱油——
然而现在已经太晚了，赵宝珠眼看着叶京华的脸一寸寸冷了下来。
赵宝珠还想要隐瞒，刚要低头，忽然下颌被一股巨力钳住，强迫他抬起了头！
“少、少爷——”赵宝珠惊慌地瞪大眼睛。
叶京华的目光由温和变作冷厉，如锋利的刀刃，一寸一寸扫过赵宝珠的面孔。忽然，他目光一顿，一把掀开赵宝珠额前的头发，其下半指长的伤口骤然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叶京华神情乍变，那伤口发白，里头还在往外渗血。方才赵宝珠拿毛巾去擦，把血痂擦掉，顺带着还把愈合的伤口再次撕开。
赵宝珠看着他的神情心惊胆战：“少、少爷——我——”
“谁做的？侍郎？”叶京华目光沉沉，指头按得赵宝珠生疼。
赵宝珠赶忙道：“不关侍郎大人的事！”
叶京华眼睫微敛，略一思索便道：“那就是曹尚书。”
赵宝珠一滞，没能即刻说出话。叶京华定定看了他一眼，忽然放开了赵宝珠，转身就要往吏部衙门里头走。
赵宝珠愣了愣，遂赶忙扑上去，双臂紧紧箍住叶京华：
“少爷！你、你要干什么？！”
他力气奇大，叶京华一时挣脱不过，偏头道：“我进去问问他们想干什么，本朝没有上官能肆意殴打下官的道理。”
他语气平静，眸子却极黑，额角上一条青筋正在鼓动。赵宝珠看得心惊胆战，更加不敢松开叶京华：
“少爷！少爷你别这样——曹尚书也不算打我，就是扔了个名册，我没躲，你现在进去，人家也早回去了啊！”
叶京华闻言，动作一滞。他顿了片刻，抬手盖住赵宝珠换在他腰上的手：“行了，放开吧。”
赵宝珠半信半疑地放开手，小心地看着叶京华，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冷静下来了。叶京华回过身，脸色冷到极点，一张面孔白得几乎透明。自腰间拿出一张手绢，按在了赵宝珠额角的伤口上，同时提高了声音道：
“来人。”
他虽不是吏部的官员，但自有股威严的气势，话音刚落，一个小吏便战战兢兢地跑过来，俯首听他吩咐。
“去看看曹尚书，左右侍郎大人是否还在衙门。”叶京华淡声道，一手还按着赵宝珠额上的伤口。
小吏点头应是，屁颠颠地小跑进衙门，半晌后转回，向叶京华回道：“回叶大人，尚书大人，左右侍郎大人都不在。”
曹尚书当然不必说，*左、右两位侍郎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条子了，一个个脚底抹油，早就回家躲着了。
叶京华面色不虞。
小吏站在一旁，时不时抬手擦一擦额上的冷汗。赵宝珠被伏在叶京华怀里，也不敢说话，不能救小吏于水火之中。
叶京没有沉默太久，抬起眼对小吏道：“烦请你明日告诉两位侍郎大人，我改日上门拜访。”
闻言，赵宝珠心下一凛，抬头去看叶京华。小吏面上冷汗津津，不住地点头哈腰：“是，是。”
叶京华收回目光，一手紧紧揽住赵宝珠：“话请一定带到。”
小吏就快要把头低到土里去了。这位户部的大人实在气势太惊人。
叶京华不再多言，搂着赵宝珠转身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赵宝珠就急急抬头望向叶京华：“少爷，你要做什么？”他怕叶京华是要找两位侍郎大人的麻烦，但今日之事，真的不关他们的事啊！
叶京华一手紧紧扣着赵宝珠的肩膀，另一只手按着他额上的伤口，闻言，没有说话，也不看他。
赵宝珠等不到答复，扯了扯男子的衣袖：“少爷，你说话啊。”
叶京华下颌微动，垂眸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赵宝珠被他的目光冻地一凛，叶京华已经许久没对他说过这样不客气的话了。他悻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整个回程的路途中，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叶京华全程都冷冰冰的，赵宝珠噤若寒蝉，待到下了马车，才发觉他们回的不是小叶府，而是本家。
赵宝珠惊讶地张了张嘴，刚想问什么，却被叶京华抄起膝弯一把抱了起来。
“！”赵宝珠身体腾空，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少爷！快放我下来——”被别人看去了怎么办！
叶京华根本不搭理他，抱着赵宝珠大步流星地踏进叶府，一路急补走入内院。不知叶家人到底是如何传递消息，就这么点儿时间，叶夫人竟已经闻讯而来，在内室里头候着了。
赵宝珠被叶京华一路抱进去，刚被放到榻上，叶夫人便迎了上来：“快让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叶京华自侍女手中结果发带，将赵宝珠额角的发丝全束起来，额上的伤口也因此一下子暴露在了烛光下。
“唉哟——”叶夫人一看就皱起了眉头，气恼道：“曹氏那老头也忒黑心了，一大把年纪，还如此为老不尊！自己孙子的夫人都跑了，他不去教育，反倒在衙门里逞起威风来了，还敢伸手打人？！我看他们家的福分全是被他个老不死的作践了！”
叶夫人一张嘴也是真的厉害，赵宝珠听得出了一背的冷汗，刚想说话劝和劝和，叶京华却先打断道：
“还请母亲请胡太医来。”
先前叶夫人病了，宫中皇帝与宸贵妃刻意赐下了太医，叶夫人痊愈后还吩咐他要在叶家多住几日，不用急着回宫，今儿倒正好碰上了这桩事。
“已经派人去请了。”叶夫人回道，依旧愤愤不平：“好好的孩子，破相了可怎么好？怎么、他孙子被那个小厮弄破了相他就要还到我儿媳妇身上？真是下作！他们家少夫人明日还要上门来，你看我理她不理！”
赵宝珠眼见着这事儿都要上升为家族仇恨了，赶忙道：“夫人，您消消气，尚书大人没打我，是我没躲——”说罢又看着两人的眼色道：“这种小伤……不必劳烦太医吧？”
他本不想引人注目，如今若是让太医给他看病，不是就要传到宫里了吗？
谁知他话还没说话，叶夫人竖起柳眉呵斥道：“你住嘴！你才多大、懂个什么？！”
叶京华虽没说话，却也回眸沉沉地盯着他。显然人家娘俩是一条心。
赵宝珠只好悻悻闭上嘴，缩起脖子，不敢说话。只敢在心底抱怨，好哇，他这个受伤的反而里外不是人。
幸而就在这时，胡太医提着医箱到了，叶夫人赶忙迎上去：“胡太医，劳烦您快快看一看，这孩子是个最灵秀的，可千万不能留疤啊——”
胡太医闻言点了点头，上前查看，期间对叶京华与赵宝珠交握的双手视而不见，神色分毫不变，观察了片刻赵宝珠额上的伤口，道：
“回夫人，叶大人，这个伤不难治。待老夫将伤口清洗一番，再开一方药，每日早晚换药便好，”
叶夫人闻言，松了口气。叶京华却抬头道：“胡太医，他受伤时流了许多血，是否会对身子不好？”
在他的引导下，胡太医才看见了赵宝珠衣袖上大片的血迹，当即皱了皱眉：“如何能拿衣袖擦呢？大人可是未及时叫大夫？”
此言一出，屋内三双眼睛都盯住赵宝珠。
赵宝珠嘴唇嚅喏几下，面色有些悻悻。
见状，叶夫人脸上变色，忍不住埋怨道：“你这孩子！伤成这样都不知道叫大夫吗？平日的机灵劲儿都到哪去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赵宝珠有些愧疚地低下头，从眼角瞥叶京华的脸色。
叶京华的面色此时已经不能单单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气到了极点，反而安静下来，一双黑眸看牢赵宝珠，目光在他身上巡回，似是野兽在找地方下嘴一般。
胡太医觉出气氛不对，打圆场道：“倒也无妨，赵大人年轻，这两日多休息，补一补也就能恢复元气。”
叶京华闻言，目光才自赵宝珠身上离开，对胡太医道：“烦太医费心了。”
“叶大人太客气了，本职所在。”胡太医客套几句，留下几张方子，便转身出去了。
屋内只余下叶夫人，叶京华，与伤员赵宝珠三人。赵宝珠刚伤了药，纱布将右眼遮住一般，缩头缩脑的样子看着很有些可怜，叶夫人见状心软了，温声道：
“好孩子，你这几日别去当差了，就好好在家中修养。我叫厨房给你报点儿红枣猪脚汤，最能养伤口的。”
赵宝珠心想他手上有这么要紧的事情做，怎么能不去当差呢，可又不好反驳长辈，正纠结着呢，就听到叶京华的声音：
“母亲，还请您回避。”语气有些冷硬。
叶夫人闻言一愣，看向叶京华。叶京华甚少这样什么借口都不找的就要赶她走，叶夫人看见小儿紧盯着赵宝珠，面皮蹦得极紧，忽然明白了什么，喏喏道：“哦……好，那娘先走了。”
走到门口，还有些不放心，回头向叶京华嘱咐道：“你……要知道轻重。”
叶京华点了点头。叶夫人这才放下心，走了出去。
赵宝珠听得云里雾里，一手捂住额上的纱布，抬起眼看向叶京华：“少爷，你们在说什么啊？”
叶京华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一直压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忽然用力，将整个人压倒下来。
赵宝珠只感觉背上一股巨力，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俯趴到了叶京华腿上，肚子抵住了男子的膝盖，屁*股高高翘了起来。
“！”赵宝珠头脸朝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试图回头，却被叶京华按住了后颈动弹不得，顿时有些慌了：”少爷！你要干什么？“
叶京华略微粗重的喘息声从他头顶传来，隐怒的声音传来：
“打屁股！”

第110章 斗争
赵宝珠蓦得瞪大眼睛：“什么？少爷——”
“啪！”清脆一声,赵宝珠身子猛地一颤，大腿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他怔愣，简直不能相信他是真的被打了,遂两颊涨红，不可置信地瞪向叶京华：“少爷！你竟然打我？！”
“怎么？”叶京华看都没看他，又朝屁股上来了两下：“还不服？”
“呃——”赵宝珠惊怒外加屁股痛,发出一声痛呼,又急忙拿手捂住嘴。
这种趴在旁人膝上被打屁股的戏码，向来都是大人对付小孩儿的。他一个堂堂大男人，竟然被人按着打屁股,赵宝珠登时羞得脖子和脸都通红,拿眼角瞪着叶京华,神情十分执拗。
显然是不服的。
叶京华面若寒霜,见状,高高扬起手掌，用力拍在那肉最肥处。
赵宝珠这回是死也不出声,眉头皱地死紧,然而就在此时，叶京华冷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这一掌，是罚你遇险不避，害自己受伤。”
赵宝珠身形一顿,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掌又拍了下来，清脆地’啪’了一声。
“这一掌,是罚你受伤不知道找大夫,掉以轻心，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这下,赵宝珠开始愧疚，紧咬着的下唇已放开了，神情软下来：”少爷——”
然而叶京华铁面无私，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右手高高抬起，重重落下。
“啪！”
“哎呦！”这一下比前头都要重，赵宝珠忍不住痛呼出声。
“这，是罚你知而不报，还敢撒谎！”
叶京华低声呵斥道。赵宝珠一惊，一时连屁股疼都顾不上了，小心翼翼地扭头一看，便见叶京华面色冷凝，神情很不好，看起来还想朝他的屁股上来几下。
他最介意撒谎这件事。
赵宝珠登时慌张地试图用手捂住屁股：“少爷，我错了，别打了，屁股好疼啊！”
“拿开手。”叶京华冷冷道。
赵宝珠犹想挣扎：“少爷，饶我这一回，我再不敢撒谎了——”
“你不长记性。”
叶京华厉呵一声：
“手拿开！”
迫于他的威势，赵宝珠不得不乖乖拿开手。真说起来，他从小到大还真没怎么挨过打，赵父珍爱他，根本不舍得动手。赵宝珠倒不是怕痛，只是被惩罚时心惊胆战、不知巴掌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感觉异常难熬，他不禁紧闭起双眼，双手紧紧抓着叶京华的裤子。
叶京华扬着手垂眸看着他，眸中倒映出赵宝珠紧张地发颤的双手，眉尾微颤。
赵宝珠闭着眼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感到屁股上的痛处，正当心惊胆战之时，一只手才轻轻放在他的腰上。
一声叹息传来，叶京华的手自他腰上向下移了两寸：“老是惹我生气。”声音柔和了许多。
那只手抚了抚他受灾的屁股：“是不是打疼了？”
赵宝珠察觉到他态度的松动，赶紧打蛇随棍上，哼唧道：“疼呢。”
叶京华果然心软，一把将他从膝上来起来，搂到腿上。赵宝珠还有些臊，低着头不说话，叶京华抱着他静了会儿，低头打量他的脸：“生气了？”
赵宝珠摇了摇头：“没有。”随即讨好般地抬起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嘟着嘴道：“少爷，别罚我了，我知道错了——”
叶京华心疼摸了摸他的头发，长叹一口气：“下回不许再犯，旁的也就算了，伤了病了绝不能瞒我。”
赵宝珠连忙点头，接着又抓着叶京华说了一箩筐的软话，许久之后，床帐才缓缓放下来，遮住了二人。
&#183;
第二日一大早，赵宝珠还是准时到了吏部衙门报道。
叶京华本来想向衙门告假，让他好好休养两天，赵宝珠实在不知道半根手指头长的伤口有什么好养的，故而第二日还是去了衙门。叶京华脸色不太好看，却拗不过他，最终还是随他去了。
赵宝珠刚一近衙门，小吏便迎上来说：“赵大人，曹尚书在催您本季铨选的名册呢。”
赵宝珠一顿，想起昨日陈真给他找出来的公文还未看，便回道：“烦劳你去回大人，隔两个时辰我就送过去。”
小吏应了是，转头便走了。赵宝珠则径直走回考功司办公，今日江彦还是没来，赵宝珠不以为忤，反正有陈真兢兢业业做他的助手。他在吏部五年有余，办理公务很是利索。
午时，赵宝珠与陈真合力拟出新一版名单来，送往曹尚书处。
叶家有人送饭，曹家自然也有。三层高的食盒里，有曹尚书日日都要喝的参汤，用各色肉汤浸的蔬菜，桂花糖汁酿的莲藕，还有一小壶猴儿酿。
名册递上来的时候，曹尚书正在独自斟酒。
小吏小心谨慎地敲了敲门，将名单奉上：“大人，赵员外郎递上名册。”
曹尚书动作一顿，看了小吏手上的东西一眼，心里冷哼一声。还以为是个硬骨头，结果这么快就送上来了。曹尚书眼珠一转，想通了其中关节，定是叶二那狐狸似得小子嘱咐什么了。随后又冷哼一声，暗道那叶二心眼多的跟筛子似得，竟然不知道把自己的人约束好？
估计是放任赵宝珠这个愣头青上来给他一计冷枪，这是故意给他使绊子呢！
何其无耻！！
曹尚书一向看不惯叶京华，觉得这个小子身上颇为妖异，故往往将他的用意往最坏处想。
曹尚书冷冷哼了一声，自小吏手中拿过名册，靠回太师椅上，低头翻开。
片刻后，曹尚书面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拿着名册的双手微微发颤，晃得上面的墨字都糊作了一团。
只见新的名单不仅没像他想的一样恢复众世家子弟的位置，反而变本加厉，更裁撤了数个！
如今原本一只手都数得出来的世家子弟，如今只剩下寥寥两人！
不仅如此，赵宝珠还分外细心，将一系支持被裁撤的几个世家子弟德行有愧的公文都一齐递上去，还用朱笔圈出了要紧之处。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无疑更加激怒了曹尚书，他额角的青筋如狰狞的蚯蚓般蠕动，面色涨红到快滴出血的地步：
“喝——”曹尚书’腾’得一下从座上窜起来，将名册摔倒地上：“！竖子！！无耻小儿！！！“
门外，小吏们皆被这忽如其来的怒骂吓了一大跳。接着，他们便听到屋内噼里啪来一阵东西被杂碎的声音。三层食盒的佳肴全都洒在了地上，那罐子猴儿酿摔碎在了地上，清澈的酒液自门下漏出，一路蔓延到了小吏们慌乱的脚步下。
曹尚书在门内骂了赵宝珠整整半个时辰，接着小吏们急急跑出，将左右两位侍郎也叫了来，又是一顿臭骂。
足足一个多时辰后，曹尚书咒骂的声音才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左右两位侍郎才走出来。
被右侍郎找到的时候，赵宝珠正坐在窗边儿，一边嚼芝麻饼子一边看公文。
他看公文看得起劲，右侍郎在窗口占了大半天，他也没注意到。右侍郎无法，抬手敲了敲窗户，才才吸引到了赵宝珠的注意。
赵宝珠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有好几颗芝麻点子：“侍郎大人？”说罢便要把饼子放下。
右侍郎赶忙说：“别、别，你继续吃。不必多礼。”
赵宝珠一愣，接着说了声：“谢大人体谅。”真就拿起芝麻饼子继续吃起来。
右侍郎看着扬起眉，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孩子也太实诚了。赵宝珠也不问右侍郎来是干什么，自顾自地在那边儿嚼芝麻饼子，腮帮子一鼓一鼓，没一会儿一整个芝麻饼子就被他吃完了。
右侍郎在旁边儿看着，闻着焦香扑鼻，倒是被勾起了馋虫，凑过去道：“你这饼子不错，给我也拿一个。”
赵宝珠爱吃，却不护食，闻言很大方地拿了两张饼子，又拿了壶桂花米露：“大人吃，这可好吃了。”
右侍郎笑盈盈地接了，也在廊下坐下来，跟赵宝珠对嚼芝麻饼。那饼子又脆又韧，甜咸口
，吃着满口都是芝麻香。
“嗯，真是不错。”右侍郎真觉得挺好吃的，随口道：“这是在哪买的？”
赵宝珠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上官问，他也不敢不答：”这……这是叶大人送过来的。“
右侍郎吃饼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一眼赵宝珠，再看了眼他身后，果然见那三层高的食盒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叶’字。
右侍郎神情一僵，把手里吃了一半的芝麻饼子悄悄放了回去。所谓吃人手短，拿人手软，他如今欠叶二良多，得，这又加上两个芝麻饼子的债。
赵宝珠没看出他的异样，吃饱了饭，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右侍郎：“大人，可是尚书大人叫您来的？”
他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递上去的名单曹尚书不会满意，会派左右侍郎大人来，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右侍郎却笑着摇了摇头，还真不是曹尚书叫他来的，那老头气晕了头，叫嚣着要告到皇帝面前，叫皇上罢了赵宝珠的官，骂到后头连舌头都捋不直了，哆哆嗦嗦地又说要抄家伙，把赵宝珠打一顿。两人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
赵宝珠惊讶道：“那……那侍郎大人是有什么别的事吗？
右侍郎看着他，微微笑了笑，带着玩味的目光在赵宝珠面上转了一圈：“我就是好奇——”他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就敢跟曹尚书这样作对？”
曹尚书再如何平庸，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当今太子的亲外祖，其他人巴结还来不及呢。赵宝珠固然是有些底气，却是个未及弱冠、又刚入官场的新瓜蛋子，换成是旁人，至少得在官场上混个十年才敢在一品大员面前说话。
谁像赵宝珠这样？说瞪眼就瞪眼，跟个小炮仗似得，一上来就针尖对麦芒，差点儿没把老爷子气死。右侍郎实在好奇他的勇气从何而来。
谁知赵宝珠听了，反倒疑惑地蹙了蹙眉：“我？我没跟曹尚书作对啊？”
右侍郎一顿，笑了出声：“你这还不叫作对吗？”
赵宝珠的眉头登时皱得更紧：“侍郎大人，您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要跟曹尚书作对的意思。但是国法如此，我不得不这么做。”
右侍郎闻言一愣，这才明白过来赵宝珠的想法，神情微微变化。原来如此，他看着赵宝珠的眸子闪了闪，还真小觑了这小子。如今的世道，竟然还有这样的纯臣义士，天命待本朝不薄。
右侍郎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一甩袖子站起来道：“我走了，谢谢你的饼。”
赵宝珠眨了眨眼，意外道：“大人不叫我重拟一份名册吗？”
“不了。”右侍郎挥了挥手，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朝赵宝珠挤了挤眼睛：“若不介意，你帮我个忙，叶二来了就说我不在，知道了吗？”
赵宝珠一怔，少爷没说要来啊？嘴上倒是说：“好的，大人。”
右侍郎又朝他笑了笑，这才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很快，太阳自天边沉了下来，黄昏笼罩了吏部衙门。赵宝珠前边儿还在想右侍郎怕是多虑了，少爷也很忙的，又不会天天来接他，结果还没到下差的时辰了，便有人进来通报叶少卿在外头等他。
“啊？这么早？”赵宝珠嘟囔了几句，他公文还没看完呢。但昨天才被打了屁股，赵宝珠不敢不听话，立即便起身迎出去。
到了衙门门口，果然见叶京华站在台阶下。
赵宝珠小跑着上去，道：“少爷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衙门里头没事吗？”
“嗯。”叶京华将他拉住，将人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抬手摸了摸赵宝珠头上的纱布：“好好换药了没有？”
“换了换了。”赵宝珠道。
叶京华点了点头，遂抬头道：“你们侍郎大人呢？”
赵宝珠一听，刚想张嘴，却忽然想起右侍郎嘱咐他的话，便道：“哦，右、右侍郎大人他不在。”
叶京华闻言，目光转回到他身上：“不在？”
不知为何，赵宝珠从这两个字中听出些许不妙的意味。叶京华的目光清粼粼的，微微有些发冷，赵宝珠浑身一颤，屁股上的肉隐隐作痛。
“不，在、在的。”赵宝珠立即改口。
叶京华听了，赞许似得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脸颊，遂抬起眼看向吏部衙门，目光悠悠地在上头转了一圈。忽然，他一抬脚，大步流星地走向吏部西侧的小门。
这时，右侍郎刚从衙门里走出来，边走边还在哼哼小曲儿。
结果一抬眼，便见叶京华一张冷脸。
玉公子一身绯红官袍，剑眉入鬓，眸若点漆，薄唇微张，抛出金玉相击的几个字：“侍郎大人。”
可惜侍郎大人无心欣赏美男子，面皮僵了一瞬，眼珠转了转，瞬间挂上笑脸：“唉哟，这不是叶少卿吗？有失远迎啊，今儿真是不巧了，我这儿还有要事——”
“请侍郎大人到府上一叙。”叶京华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面色极冷：“家母备下薄酒宴谢您。”
搬出叶夫人来，右侍郎自然没话说了，讪讪笑了笑，话锋一转道：“自然，自然。我其实也没什么事儿——”
赵宝珠在叶京华身后，看得目瞪口呆——也不知怎么叶京华猫捉老鼠似得就把人堵住了，右侍郎也不愧是三品的大官，这脸变的。
叶京华当日携吏部侍郎与员外郎两位大人回府，气势汹汹，活似打劫。
待到了叶府，赵宝珠先被打发去吃饭，叶京华则和右侍郎去了府上西南角的清宴台。叶京华倒是不担心赵宝珠，今日叶夫人将他看得很紧，饭要盯着吃，药也要盯着上。
几个时辰过去，天空中已星斗遍布。
右侍郎满脸酒气，仰头靠在亭柱上，挥退周遭一波波上前替他斟酒的美婢：“不喝了，不喝了——真不行了！”
美婢退后几步，为难地看了叶京华一眼。叶京华面上一点儿酒色都无，一整晚他滴酒未沾，桌上两坛好酒，都灌给了右侍郎。他神情分毫不改，抬手又给右侍郎满上：“侍郎大人海量，可是嫌我叶家的酒水不够香醇？”
右侍郎皱起眉，怒斥道：“你们叶家若无好酒，这天下便也没有了！”说罢端起酒杯，仰头便灌了下去，而后’砰’得一声将空酒杯放在了桌上，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最后一杯了！”
叶京华见好就收，转过头，遣退了一众下人。
右侍郎醉得不轻，嘴里含混地抱怨道：
“好你个叶二，你跟曹斗法，拿我等无辜百姓泄愤——”他摇头晃脑地抬起头，向叶京华道：“你还没出气？我可是听说了，前些时候曹家的少夫人登门，在令慈处吃了好一顿冷茶冷脸，回去的时候都抹眼泪了——”
叶京华不答，面色冷白，目光深远。
右侍郎一顿，’啧’了一声道：“你看看，真是惹不得的，还记仇呢！”他知道叶京华不是善罢甘休之辈，也懒得再劝，只道：“太子方才回銮，陛下正热乎着呢，看得跟眼珠子似得，你注意点儿轻重。”
叶京华一点头，表示知道了。夜色中神情淡然，宛若一尊玉像，可那双极黑的眼眸又透露出他心中正打着算盘。
右侍郎见了，忽然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慧卿慧卿，引万千蕙质倾心。”他摇头晃脑，道：“真没想到，你小子竟然喜欢那样的——”
右侍郎想到赵宝珠怎么跟头蛮牛似得将曹尚书戳成了个筛子就想笑，忽地眼珠一转，朝叶京华道：“摊上那么个小炮仗，你平日里也不好过吧。”
闻言，叶京华回过头来，微微蹙了蹙眉。
右侍郎想到那日叶京华形容赵宝珠性子’执拗’时的神情，就更想笑了：“叶二，你说说，是怎么把人降住的？你教我几招，到时候我也好拦上一栏，别真把曹老爷子气出毛病来。我可是听说了，这件事已经传进宫里去了。”
他话音落下，叶京华许久没有说话，保持沉默。
右侍郎盯着看了半晌，忽而惊诧地瞪大了眼：“你、你不会也没招吧？！”
叶京华默然，片刻后抬起手，斟上一杯酒喝了下去。

第111章 询问
右侍郎被灌了一晚上的酒,回去的时候倒是很高兴。待被叶家的马车一路送回府，被下人们搀扶着往里走，嘴里还模模糊糊地嘟囔着’叶二,你也有今天’之类的话，旁人也听不懂。
叶府，赵宝珠早就睡下了,待叶京华带着丝缕酒气回到房中之时,赵宝珠已然睡熟了。
叶京华走进，将睡得浑身软软的人搂过来，抚开赵宝珠的额发。胡太医开的药很灵,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在少年白嫩的皮肤上却依旧显得有些突兀。
叶京华皱起眉,盯着看了一会儿,小心地碰了碰赵宝珠的脸,心疼地叹了口气。
赵宝珠睡得极死，被整个兜起来都没醒,只是下意识朝热源拱了供,半张脸都埋进了叶京华怀里。
叶京华心疼地在他头顶亲了亲，将人搂紧了些，贴了贴少年温软的脸颊，低声道：“等着,夫君给你出气。”
赵宝珠睡得正熟，也不知听没听见，只在叶京华怀里哼哼了两声。
&#183;
第二日,赵宝珠照样大清早就到了衙门,右侍郎倒是连告了三天的假。
赵宝珠一连几天都未见到右侍郎，还有些担忧地回去问叶京华：“少爷,你不会是把侍郎大人打了吧？”
叶京华差点儿被他气笑了，挑眉道：“我？”
赵宝珠看他一眼，觉得也是，少爷这么斯文，不像是会打人的人。但是转念一想，那天打他屁股的时候倒是很起劲。不过也就打了他那一回，之后叶京华都对他温温柔柔的，仿佛他不是伤了头，而是伤了手脚似得，但凡是重点儿的东西都不让他拿，到哪都要抱着。
与之相反的，是衙门里的风雨压城。
曹尚书被他气了个半死，刚缓过气儿就忙不迭找赵宝珠的麻烦。赵宝珠不愿改名册，他也就压着不盖印，反而变着花样儿地给赵宝珠派发各种繁重的活，将他差使来差使去，搞得赵宝珠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叶府往往天都黑了。
旁的不说，先就把叶京华心疼得不行。
在衙门上劳累了一天，一回府，赵宝珠就伏在叶京华的膝头，睡得直打小呼噜，待厨房备好了夜宵呈上来都不醒。
叶京华小声叫他：“宝珠，先吃点儿东西再睡，嗯？”
赵宝珠困得起不来，闭着眼哼哼唧唧，叶京华看着他眼下浅浅的青黑，想由着他睡却又知道赵宝珠吃不饱晚上是要喊饿的，只有一遍遍抚着他的额头，温声将人唤起来。
赵宝珠人是起来了，眼睛里却还是迷瞪瞪的，看着面前一桌子美食，都没像往常那般扑上去。
叶京华心疼得不行，将人搂到腿上一勺一勺地喂。吃完夜宵，赵宝珠的精神头好了点儿，跟叶京华抱怨起来：“曹尚书让我清理吏部历年的公文和各类名册，那么多事儿，催得又紧。”
叶京华听得直皱眉，眸色一暗，嘴角明显朝下撇了两寸。赵宝珠倒是没注意到他脸色不好看，自顾自地抱怨曹尚书是个急上火的脾气，什么事情都要催一句。
叶京华心里转了好几圈，面上却什么都没说，而是回过头，一抚他的肩膀道：“明日去告假，别去当差了。”
赵宝珠一听这话，便猛地抬起头：“哪怎么行？”
叶京华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这样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伤口也长不好啊。”
赵宝珠立即道：“诶，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这都快好了，国事是万万不能耽搁的。我跟你说啊少爷，别看这活儿繁琐，若是真做成了，却有大益处。吏部的公文陈旧不堪，许多信息都不详实，正好趁此机会重新编一编——”
叶京华搂着他，听赵宝珠说了一大堆，是越听越无奈。家里有个勤政的好官，多少京城的官宦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呢，他却是哭笑不得、
赵宝珠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累了，歪在叶京华怀里睡眼惺忪，嘴里的话也渐渐前言不搭后语。叶京华拍着他的背哄了一会儿，赵宝珠便睡熟了。
深夜中，叶京华抱着人坐在床沿边儿，一双眼睛看进窗外的夜色里，神色晦暗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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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里头，曹尚书与赵宝珠针锋相对，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在赵宝珠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官场上下都知道赵宝珠是个硬骨头，一个五品官，一上来就敢跟曹尚书对着干，众人将这事儿当成叶系与曹系的党派之争，纷纷暗中注意着。
另一边儿，随着胡太医回宫，此事也事无巨细地传进了宫里，
皇宫中，一队粉面罗裙的宫女手捧着各类名贵赏赐，疾步般走在宫墙边。
历经四年，尘封许久的东宫终于有了人气，皇帝心疼儿子，嫌宫里的东西久不用陈旧了，将东西都扔了出去。近日来，皇帝一直变着法子往东宫赏赐东西，各式金银财宝如流水般被捧入东宫，引得六宫侧目。
领头的宫女额上贴着精致的花钿，她进入宫门，仪态万千地在地上跪了下来，旁边的夏内监笑着*道：“太子殿下，老奴代传陛下的口谕，陛下听闻您与诸王春猎所获颇丰，大喜，叫老奴送了些新的猎装和弓箭来。”
众宫女与太监之前，太子正拿着一柄弓。
他穿着身朱红色的骑装，勾勒出宽阔的肩背，手一抚弓背上的花纹：“孤知道了，待孤谢过陛下。”
他话音刚落，一众在东宫伺候的宫女便迎上去，从跪在地上的宫女手中接过赏赐下来的东西。
那领头的宫女见状，暗地里要紧了一口银牙，颇为不敢地看了眼男子高大的背影。
然而这东宫中却由不得她久留，宫殿内一水儿的宫女下人们很快被遣走。太子手上的弓挂在墙上，回头略抬一抬手：
“你继续说。”
他脚边儿正跪着个模样机灵的太监，闻言立即微笑着凑上去，道：“回太子殿下，如今吏部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都说、都说是那位新上任的赵员外郎跟曹尚书不对付，多次当众顶撞上官，大家都说、都说——”
小太监说到这儿，有些犹豫地顿住。
太子偏过头：“说什么？”
小太监立马说下去：“说——这位赵大人是个硬骨头，谁的面子都不给。”
太子闻言，勾了勾唇，半晌后笑了几声。
他离朝四年，这些官场上的人嘴巴是越来越碎了，传言也越传越离谱。宝珠那样温顺文静的一个人，那么乖，怎么会顶撞上官呢？
至于曹尚书，太子对自己这位祖父的德行还是有些了解的。曹家向来与叶家不睦，赵宝珠跟叶京华走得近，估计被视作了同党。
这些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太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向在小太监旁边站着的胡太医：“胡太医，听闻宝珠受伤了？是怎么一回事？”
胡太医恭敬地俯下身，回道：“伤倒是不重，臣观其形态，似是遭钝器击打所致。”
太子闻言，一皱眉，神色微微沉下来：“祖父是越来越不知道分寸了，竟还动起手来。”
一听这话，小太监与胡太医都不敢出声。
太子也只说了那一句，便沉默下来，皱着眉在原地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朝胡太医道：
“哦对，虽是伤势不重，还是得劳烦太医好好开些方子，别破了相。”
胡太医战战兢兢，闻言赔笑道：“叶大人也这么说，方子是早开好了的，叶夫人日日看着换药呢。”
随着他的话，太子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向太医，皱了皱眉：“宝珠还住在叶府上？”
胡太医闻言一愣，而后点点头，道：“是。”
太子眉心又是一蹙，却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待胡太医走了，那小太监看了看他的颜色，凑上前去，小声道：“太子殿下，你看——”
太子看了他一眼，道：“你下去，带我的话给外祖父，他是知天命的年纪，合该安详晚年，少跟晚辈计较。”
小太监闻言，点头哈腰地应下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待他走到门口，太子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等等。”小太监脚下一顿，差点儿没摔下去，回头，便见看向他，眉心微蹙：“顺便叫人去趟叶府，叫宝珠差不多了就搬出去住。父皇不是给他赐了一座宅子吗？他如今也是正经官身了，老在同僚那儿住着也不是办法。”
小太监平时就是很机灵的，闻言立即笑开了，道：“殿下，这搬进搬出的有什么不同？御赐的宅子跟叶家就隔着一堵墙啊。”
谁知太子听了这话，脸色却变了：“……什么？”
小太监一愣，抬眼看向太子的面色，忽然打了个颤，腿脚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头低了下来：“这……京、京城内都传开了，说陛下御赐给赵大人的宅邸，就在叶府的隔壁。”
太子垂眼看着他，神情全无了方才的轻松。他是知道元治帝开恩为赵宝珠赐下了宅邸，他没多想，也没去打听那座宅邸在何处。没想到，竟然会在叶府隔壁，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巧合。
他回宫之后诸事繁忙，一时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此刻经小太监已一提，叶京华与赵宝珠相处时的种种情景登时浮现在脑中。
太子神色沉沉，眸色逐渐暗下去。
小太监跪在地上，悄悄地掀起眼皮去瞅太子的神情，在瞥见男子面色的一刹那登时吓了一跳，脸色煞白，遂俯身死死将头埋在了地上：
“是、是奴才多嘴，是奴才多嘴，殿下息怒——”
窗外，天空自西方飘来一朵乌云，投下的阴影将太子的面孔笼罩了个大半，他站在原地，自手腕上褪下串檀木佛珠，正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去，似是在琢磨着什么，又似是什么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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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衙门中，赵宝珠与曹尚书的斗争如火如荼。
赵宝珠被他为难，领了个整理历年来官员档案的差使，本是繁琐折腾人的工作，他倒是做得津津有味，不出一个星期，便带了厚厚的一册名单找到了曹尚书面前。
“尚书大人，您看，这户部掌管天下人口、田亩，财粮，赋税，因而有户帖。我们衙门掌管百官，也可以有吏帖呀。您看，这历来科举名录都是现成的，何年入仕，何时领职都写的一清二楚，由荫封入仕的就从国子监里调取档案，也便宜。若是地方上外放的官员，将历年户部登记在册的钱粮调出来就知道功绩是否属实。这些官员投状子上来想入升班，大多都用春秋笔法，只要今后三年一选，五年一录时将吏帖全数调出，再一一查验，就不怕有人偷奸耍滑——”
赵宝珠滔滔不绝，跟说书似得。曹尚书瘫坐在椅子里，眼下竟也有点点青黑——他近日来有意折腾赵宝珠，给他专门派下烦难的活路，没想到这小竟做起了劲儿，动不动就要找他汇报，赶也赶不走。曹尚书硬撑着上官的气势，陪他熬着也生熬出了一身的病，最近消瘦了许多，眼见着将军肚都消下去了许多。
他整个人凹在太师椅中间，看着赵宝珠在衙门上生熬了几天，却依旧白嫩紧绷的面皮，神采奕奕的双眼，心中忽然就泄气了。
想到宫中太子递出来的话，他更感辛酸。觉得自己含辛茹苦地将儿孙拉扯大，这些年轻人暗地里却勾连上了，倒搞得他里外不是人。曹尚书深感背叛，一时像只被扎破了大只炖猪肚，里头的汤都漏了出来，只剩薄薄的一层皮。
赵宝珠兴致勃勃：“尚书大人，此事意义重大，或有千秋万代之功——”
曹尚书一撩眼皮，忽然冷不丁朝他扔了个什么东西。
赵宝珠这次学乖了，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低头一看，上头青云纹样的织布封皮上头拿火漆烫了「季度铨选」四个打字，翻开一看，尚书的官印映入眼帘。
赵宝珠惊讶地抬起头：“尚书大人，这是？”
曹尚书歪在座上，脸半偏着，不答。
赵宝珠被吓得眨了眨眼睛，遂笑起来：“大人，您终于同意啦？”
曹尚书却似被激怒，’唰’得一下子座上弹起来，作势就要拿桌上的镇纸砸赵宝珠：“给我滚！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赵宝珠见形势不妙，立即遁走。身后的曹尚书在屋子里咆哮，又将东西扫了一地，周围的小吏都状似习惯了，听到动静撇了撇嘴，各自去拿簸箕扫帚等物去了。
还有个小吏颇为关系地凑上来问：“赵大人，您没事吧？”
赵宝有些惊讶，“我没事。”
小吏讨好地朝他笑了笑，道：“您可得注意些，叶大人特意嘱咐了我们，您再在衙门里伤着了，可是要拿我们试问啊！”
赵宝珠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叶大人？”
小吏笑了笑，道：“赵大人，我去给您倒杯水。”
赵宝珠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张大了嘴。也不知叶京华是怎么把手伸到吏部里来的。
此一役，赵宝珠大获全胜。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吏部。赵宝珠刚用了午饭，右侍郎就摸了过来，手上提着个鸟笼，半倚在墙边：
“赵员外郎，你这次是出了大风头啊。”
赵宝珠抬起脸，微微睁大了眼睛：“侍郎大人，你怎么在衙门里养鸟？”遂笑了笑：“恐怕是闹了大笑话吧。”他也不蠢，曹尚书跟他三天吵一次，五天摔一次东西，这么大的动静，旁人恐怕也都知道了。
虽是这样说，铨选名单最终敲定，赵宝珠还是很高兴的，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精致的下巴翘得高高的。
右侍郎借着天光打量他，见他白嫩的皮肉紧绷在小巧的面孔，连熬了几天大夜，还气色红润，嘴里’啧啧’道：“老牛怎么斗得过新驹？曹尚书输得不冤。”
赵宝珠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来。右侍郎抬手将鸟笼子往门檐下面一挂，坐到赵宝珠对面，抬眼看他：“不过，往后你准备怎么办？”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赵宝珠眨了眨眼，抬起头：“侍郎大人说什么？”
右侍郎笑了笑，道：“本季铨选，是你将公文全部翻出来一个一个对证的吧？”
赵宝珠点了点头。
右侍郎笑了笑，道：“花了不少功夫吧。”
赵宝珠又点了点头，不知右侍郎是个什么意思，他是个急性子，不禁催促道：“侍郎大人，下官愚钝，还请您明白指示。”
右侍郎看他这样子，内心叹了了一声，心想叶京华那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小子跟这么个小炮仗做了两口子，倒是一桩奇事。但他转念又一想，人家小夫妻间的情趣外人也不能知晓，恐怕人家叶京华逗人逗得开心呢。
右侍郎叹了口气，身子微微朝前倾，看着赵宝珠道：“选官任官乃吏部第一要事，衙门里不仅有季铨选，还有年选，月选，甚至必要时还有半月选——”
赵宝珠听到这话，面色一变，像是明白了右侍郎在说什么，神情变得凝重。
右侍郎道：“往日里的事情，确实粗率，却在维护世族关系之外，还有一大便利——那就是快。”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一次你能一个个审，一个个查，往后每次你都能这么干吗？”
赵宝珠愕然，随即面色渐渐变得沉肃，右侍郎见他想明白了，便笑了笑，起身提着鸟笼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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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遍吏部的同时，也传进了宫中。
皇帝听了这消息，虽未说什么，却当即写了一幅「清明正义」的字，高悬在御书房中。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午时，皇帝宣太子到南晴阁用膳。东宫外，众人行色匆匆，忙着打理太子的外出仪仗，宫女们则是忙着打理赏赐下来的名贵花草。太子回銮一出一月，东宫便恢复了往日的荣光，元治帝的恩宠可见一般。各路官员如同嗅到蜂蜜的蜜蜂般纷至沓来，差点儿没把东宫的门槛踏平。
与这一幅繁荣盛景格格不入的，是几个着玄紫袍子的老太监正领着一个小太监往外走。
那小太监垂头丧气，走几步，还颇为不舍地回头朝东宫看一眼，正是那日跪在太子脚边禀报曹尚书与赵宝珠争斗的太监。
有宫女悄悄看过去，便瞧见那小太监面容清秀，长得白，大眼睛，尖下巴。
宫女讶然道：“怎么是他？他不是很受太子殿下的重用吗？”
这个小太监这半月来可是太子面前的红人，怪不得宫女如此惊讶。
另一名宫女闻言，劝道：“殿下的心思，可是我等旁人能揣测的？快别说了。”
宫女闻言，也讪讪得闭上嘴，不敢多说。此次太子回銮，不仅没有一丝生疏，威仪手腕还更胜从前。若说从前的太子还有意气用事的时候，现在的他却沉淀了不少，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把东宫围得跟铁桶一般。
此时，太子正与元治帝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南晴阁是座精致的小阁楼，伺候的下人们都被遣散，元治帝身边只留了一个夏内监，太子身边更是谁都没带，可见父子关系融洽而亲密。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元治帝酒过半巡，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肩膀：
“朕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理的，”他顿了顿，道：“曹衍这个老家伙，云香在时就不安分，如今老了还不知收敛……不过他知道适可而止，还不算糊涂到底。”
太子微微笑了笑，端起酒杯道：“还是陛下英明，调宝珠入吏部，再合适不过。”
元治帝将酒一饮而尽，赞道：“我就看着这小子有几分锐气，果然不错！不惧威势，是个可用之人。”
太子闻言，也笑了笑：“宝珠心思纯直，最是难得。”
元治帝点了点头，将桌上的酒壶拿了过来，：“来，来，今儿咱们好好喝一壶——”
太子将元治帝的酒杯满上，再倒上自己的那份，看着澄澈的酒液中映出自己的面容，忽然抬起眼：“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您。”
元治帝已喝得半醉，闻言抬起头：“你说、什么事？“
太子手指微动，转动手中的酒杯，轻声道：“京华与宝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112章 知晓
元治帝带着些许迷茫的眼眸瞬间清明了起来。
他直起身,看向太子，遂笑了笑，问道：“你看出来了？”
太子也笑了笑,将酒杯放回桌上：“父皇也没瞒着。”
毕竟赐宅子都赐到隔壁了，若赵宝珠跟叶京华之间真有什么，也一定是元治帝默许的。太子没喝酒,也没吃菜,嘴角啜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姿态十分放松，
元治帝见他已经猜到了,也没瞒着。他朝后靠了靠,呼出口气,道：“他们……反正就那回事。朕先前要将你六妹妹许配给他,他也不要。”
元治帝虽说得委婉,但太子当然听得出他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一寸一寸跌落到了谷底。
叶京华和赵宝珠，竟然真是那种关系。
太子觉得自己的心落到了胃里,喝下去的酒似一瞬变得冰凉,然后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他心中挣扎，面上不觉带出来了些许。
元治帝何等的眼力，虽是微醺，还是一眼看出了他面上的不自然,微微挑起眉：“怎么？你介意？”
太子心中一震，急忙收敛心神，蹙起眉,面上浮现出惊诧中夹杂着疑惑的神情：“不……只是,儿臣实在没有想到。之前回京路上，见他们亲密,却不想——”
他嘴唇张合几下，遂似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
远治帝见状，仰天哈哈笑起来，手’啪啪’拍了两下桌子：“你这小子，朕还说你此番回来像是长进了，这算什么事，就把你惊成这样？”
太子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儿臣……儿臣实在是没想到。”说罢看向元治帝：“还是父皇见多识广，儿臣自愧弗如。”
元治帝斜眼看他：“还打趣起你爹来了？”
太子笑了笑，道：“儿臣不敢。”
他说完，遂沉默了下来，半晌后摇了摇头，手上的玉扳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可这种事……到底有悖人伦，不是正道。”
皇帝见他蹙着眉，似是真的有些不满的样子，惊诧地扬起眉尾：“你这小子，怎么比朕还古板？”
太子沉默不语，眉间落下一道深刻的阴影。
皇帝见他一幅认真严肃的模样，登上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个做皇帝还没说什么，这做儿子倒是介意起来了。可见太子这么幅严肃的样子，皇帝怕他真因为这件事与叶赵二人生出嫌隙，倒是认真劝解起儿子来：
“这事儿虽不体面，说起来也是自古有之的。两个男人过日子也是过日子，除却子嗣，跟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同。慧卿向来性子古怪，学不好好上，差也不好好当，如今跟那个姓赵的小子一起，我看他倒是沉稳多了，也是桩好事。”
元治帝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段，太子像是听进去了，神情和缓了些，却还是没说话。
元治帝当他还需要些时间接受这件事，也能理解。这不算件小事，如今想来，早些年叶京华还在宫廷伴读之时，太子就常常提起要让叶京华尚公主，做驸马，成真兄弟。现在叶京华跟一个男孩儿’结亲’，太子定然一时难以接受。
元治帝决定让儿子自己想清楚，太子向来明事理，且他见儿子对赵宝珠也挺欣赏的，想来他会自己想清楚。
说到这事儿上头，酒也不便喝了，元治帝站起来，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你自己想想吧，只是有一句朕得嘱咐你，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别为着这么点儿小事伤了和气。”
他怕太子因着这事对叶赵两人生出什么偏见，日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于那就太不划算了。
太子闻言，抬起头，朝元治帝微微笑了笑：“父皇放心，儿臣不至于这么糊涂。”
元治帝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走出了阁楼。曹内监看了眼太子，觉得太子一向稳重，不会有什么大事，便也转身跟了出去。
南晴阁中只剩下太子一人。
这座阁楼是曹皇后身前的最爱，阁楼听闻是请了西洋红毛洋人来画的图纸，修建得十分小巧精致，身高八尺有余的太子坐在其内，窗□□入的光只能堪堪照到他的鼻尖。男子高大的身躯在地面投下阴影，沉沉压着上面的的一抹斜阳。
太子脸上的困惑在皇帝离去的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面上的神情若用疑惑，惊诧，不喜来形容，尚不贴切。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燥怒，浓眉压在眼窝上，阴影几乎连作一片。
他就这么坐着，右手拨弄着佛珠，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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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尚书与赵宝珠的争斗本已落下帷幕，未想到半个月后，朝堂上忽然霹下一道惊雷，将曹尚书又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此事还颇为离奇，说是扬州一位按察使府上忽然燃起大火，烧毁了家宅的同时，该府的仓库里流出已被烧成水的白银。其仓库中白银之多甚至融成了条小溪，一路从仓库流进秦淮河水。滚烫的银液与冰冷的河水汇合，登时烟气四起，将画舫上的歌女吓得一个个花容失色，甚至有跳河往岸上游的。
但当白银的温度降下来，变成薄片或漂于水上或沉于水中时，又有许多人重新跳进河里捡。此等乱象登时传遍了全国，引得朝野震动，诸多争论都聚焦在一点上——
一个按察使，哪里来得那么多白银？
这事儿一传到朝堂上，元治帝大怒，一声令下立即将该巡查使家中上下查抄了个遍，在被火烧的只剩一小半儿的仓库里竟还抄出了数万两白银。
此等巨贪一出，众人纷纷咂舌。
元治帝气得七窍生烟，下令派刑部彻查此事，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竟然接连着就查出了此人乃曹家姻亲，娶了曹家旁支一位庶出的小姐。当年他能从一届工部小吏一路升迁至一方大员，都是靠着曹家一路提携。虽然不算不得曹尚书本人的党羽，至少也算是曹家一脉。
如此震动天下的大案，元治帝是动了真气，罕见地将曹尚书叫进宫里训斥了一顿，又革除一年的俸禄，收了官印，让他回家反省以观后效，吏部诸事由左、右侍郎代为管理。
听说那日曹尚书从御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脚下都发飘，差点儿没在楼梯上踩滑整个人摔下去。
待回了曹府，曹尚书便病了，一连好几天都没能下得了床。谁知这次皇帝是铁石心肠，竟然都未赐下个太医问一问。还是后来太子亲自去求情，皇帝才赐下太医。并且还不是太医院院判胡太医，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太医。
曹尚书见状才是真的吓着了，这才明白过来皇帝是动真格的，是真对他生了不喜，这下一口气没提上来，当日就晕过去了。
这次是真病了。
曹家登时乱作一团，叶夫人倒是乐得看热闹，冷嗤道：“他们曹家早该有这一天，一个举人功名都没有的白身，要不是凭着先皇后和太子殿下的脸面，他能做得到一品官儿？我看他这官运早就该到头了！”
不过叶夫人没能高兴太久，不出两日，叶府便有不速之客上门。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小厮上前应门，便见外头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
来人穿着紫袍，满脸怒容，浓眉斜飞入鬓，脸色黑如锅底，正是曹濂。
“你们家叶二公子在吗？”他压着火气问道。
小厮战战兢兢，不敢直接回：“曹大人，容我去问问。”
主人家在不在都还要问？曹濂气得眼角抽了一下，勉力克制住自己，若这是小叶府，他定抬脚就闯进去了。可这是在叶府本家，叶执宰住的地方，他只能站在门口干等：
“好，你去吧。”曹濂点了点头。
小吏便转身跑走，不到一刻便转回，神情有些尴尬，对曹濂道：“曹、曹大人……我们少爷说、说他不在——”
曹濂额角登时一跳，盯住该小厮，一字一句道：“你们少爷说，他不在？”
“是……”小厮额头直冒冷汗，简直不敢看曹濂的眼睛，深深俯下身磕磕绊绊道：“曹、曹大人，实在对不住，是、是二公子叫我这么说的——”
曹濂的脑子登时’轰隆’一声炸了，这是把他当猴耍呢！他登时站也站不住，在原地气的跳脚，指着小厮的鼻子道：“你、你再去给我问！！”
小厮急忙遁走，这次回来才把曹濂恭恭敬敬地请进了叶府。
曹濂进入一出上书「疏琴院」的屋子，一把掀开门口的珠帘，便见叶京华正坐在屏风前头拿着本杂记在看。
“叶二——”曹濂几步蹿到跟前，指着叶京华的鼻子就骂：“你说！齐路的事情是不是你捣的鬼！”
齐路就是那名被查出巨贪的巡查使。也不怪曹濂会如此想，被元治帝派去去扬州查案正是叶家大哥，在刑部供职的叶宴真。也是这家伙将那齐路和曹家的关系差了个一清二楚，才引得元治帝如此盛怒。
叶京华眼皮都没抬一下：“父亲正在前院与人议事。”
曹濂一口气没发出来就憋在了胸口处，没等叶京华说，自己就将音量压低了许多：“你别以为宰相大人在我就不敢说！扬州的事是不是你搞得鬼？你跟我家老太爷到底有什么仇？他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经不得惊吓的啊——”
闻言，叶京华翻书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曹濂。
那眼神让曹濂的话头顿住，声音又小了三分：“……我知道，当日之事，确实是老太爷不像话，可他最后不盖了印了吗——”
叶京华定定看他一眼，忽而转头道：“宝珠，过来。”
曹濂一愣，转头一看，原来赵宝珠也在屋子里，正坐在旁边儿的雅座上吃果子呢。闻言，他乖乖地走到叶京华身前，经过曹濂时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曹濂正气得脸红脖子粗，皮肤差不多跟身上的袍子一个颜色了，活像根大茄子。见赵宝珠在这儿，曹濂一时怔愣，接着回过神，想到方才自己在美丽少年面前大吼大叫，颇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去。
叶京华没管他，自顾自地对赵宝珠道：“药上了吗？”
赵宝珠被他牵着双手，乖顺地点了点头：“明倩姐姐给我上了药了。”
听到这段对话，曹濂才发现赵宝珠的额头上缠着一大块纱布，将整个右额角包得严严实实，看着有些吓人。曹濂见了，面色变了变，气势一下矮了半截：
“这……这伤得这么重啊？”曹濂只听说自家老太爷跟赵宝珠动了手，却不是什么大伤，没成想今天一看，竟然是伤在了脸上，曹濂有些愧疚地道：“哎呀，会不会留疤啊？”
叶京华没搭理他，捏了捏赵宝珠的手，道：“好，吃果子去吧。”
赵宝珠便走回去吃果子。曹濂有些尴尬地站在中间，看看这边儿又看看那边儿，还是小声对叶京华道：“你看看这事儿，是老太爷做得不对，但那齐路是真的和我们家没什么关系啊。他娶的那个曹家女早几年就难产死了，现在的是续弦，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怎么就算到我们家头上了呢——”曹濂费劲了口舌解释，叶京华却像根本没听到似得，只当他是空气。
曹濂看着他这幅淡然的模样，越看越气，忽然眸光一闪，狐疑道：“叶二，齐路的宅子无缘无故得就烧了，而且出了他们家旁的人家都没事——那火不会是你放的吧？”
此话一落，叶京华还没说什么呢，赵宝珠就先跳起来，横眉怒瞪向曹濂：
“曹大人，你血口喷人！”赵宝珠气势汹汹地冲到曹濂面前：“这种事怎么可能是少爷做的呢？你讲话是要有证据的！少爷好好的在京城呢，怎么可能大老远跑去什么扬州？你、你太过分了！你这是污蔑！！”
曹濂被他瞪着大眼睛一顿吼，登时气势就弱了下来。他这人对漂亮的少年老是抱着一两分怜惜之情，看赵宝珠如此生气，立即道歉道：
“哎，不说了，不说了。你看你气得……我也就是说着玩玩儿。”
赵宝珠犹自生着气，不依不饶道：“这种事儿是能随便乱说的吗？曹大人得给少爷道歉！”
曹濂很软骨头地给赵宝珠赔笑，道：“好好好，道歉、道歉。”说罢就转过身给叶京华作揖：“叶少爷，我口出无状，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赵宝珠这才稍稍满意，转头去看叶京华，却发现他的面色更冷了些，垂眼看着曹濂，眯了眯眼。片刻后，他才转过头，对赵宝珠道：
“宝珠，你去帮我看看夫人哪儿的午膳摆好了没。”
赵宝珠一愣，知道这是他有事儿要单独跟曹濂说，便点了点头，警告似得瞪了曹濂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待他走后，曹濂才悠悠直起身，动了动肩膀脖子，睁开眼便见叶京华面色沉沉地盯着自己，登时哂笑道：“你看，又醋上了，人家护着你你还不高兴啊？”
叶京华没回话，而是依旧盯着他，说起了先前齐路一案：“天下诸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曹濂闻言，眉心一跳，心里揣测——难不成真是天降邪火，跟叶京华没有关系？
谁知下一瞬，叶京华顿一顿，话锋一转：“但我不介意让天下人都知道得快些。”
曹濂浑身一震，赶忙上去矮下身子赔笑道：“你看看，还吃出真火了，以后我发誓，上你这儿来眼珠子都不会飘一下，衣角都不碰，还请叶二少爷高抬贵手，别再折腾我们家老太爷了，你看他这么大岁数了，也没几年好活了——”
叶京华沉默，向后仰了仰，神情很冷。
曹濂讪讪笑了笑，在旁边儿坐下，“我今儿来，还有一件事儿要告诉你。”他转头看向叶京华，将声音压低了些：“你实在不用在这儿提防我，叫你家宝珠这段时间少往宫里去才是真。”
叶京华闻言，眉尾一跳，缓缓转过头。
只见曹濂微微收敛了神情，正色道：“我说真的，今儿一大早才听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太子已经知道你和宝珠的事了。”

第113章 上朝
叶京华的神情微微凝滞。
作为太子的外家,曹家虽声势不如以往，却还是京城中离东宫最近的一群人。曹皇后仙逝后，元治帝怜惜幼子,还是让当初作为皇后陪嫁从曹家进宫的一系老人伺候在太子身边。这些曹氏老人自然会递出些消息来。
叶京华早在蜀山中就隐隐察觉到太子对赵宝珠的态度有些古怪，因而留了个心眼，叫曹濂帮忙打听着宫中的消息。
曹濂此人,虽在美色上糊涂,但办事绝不马虎，刚得到消息便赶赴叶家。
叶京华抬起眼，眼中光芒闪烁,面上再无了方才的疏懒：“情形如何？”
曹濂道：“不知道,太子那个人,你比*我清楚,有什么心思怎么会让外人知道。”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听伺候的王姑姑说，东宫那晚上灯点到了三更,想来是不太好。”
叶京华听了,收回目光，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冰冷地不发一言。
曹濂看到他这模样，低声劝道：“你也别太多心,依我看，陛下哪儿都过了目的事情，已算是板上钉钉,他不喜欢又能怎么样？”
叶京华不答,目光深邃，不知落在空气中何处。
春日的阳光自窗外射入,映在他面上，变幻莫测。曹濂看着，便只不知多少阴谋诡计正在此人琉璃般的眼珠下流转。
他叹了口气，将声音压低了些，道：“依我看，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从前从未听说过他有……这种癖好。他可是太子，这种事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曹濂觉得叶京华实在太多虑。诚然赵宝珠是个非常美丽可爱的男孩子，但太子一贯是循规蹈矩，个老成持重，再正大光明不过的人。他是正经人，是仁义之君，种种高帽子一层又一层盖下来，曹濂实在无法想象这么一个人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曹濂接着又道：“而且，他不是早就跟祝家女定了亲吗？不过是先前的事耽搁了，依我看过不了几个月皇帝定要叫他成亲的，到时候你便不用再担心了。”
叶京华本来沉默不语，闻言，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射向曹濂：
“你也成了亲，不是照样坐拥齐人之福？”
曹濂哑口无言。
若说是男人于这种事上的卑劣，在他身上展露得淋漓尽致。
曹濂被戳中痛脚，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的夫人仍住在娘家，为了挽回，各种金银财宝流水般地进入侯府，就差曹尚书亲自上门去劝了。
曹濂下不来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半会儿后’噌’得一下从座上蹿了起来，刚张口想骂，就被叶京华凉凉地看了一眼，登时哑火，气哄哄地又坐了下来。
“那……你到底想如何？”曹濂闷声道。没办法，把柄捏在人家手上，不得不低头。
叶京华沉默半晌，道：“继续帮我盯着。”
曹濂点了点头：“这倒是好办。”说罢便拿眼角一下一下瞥叶京华。
叶京华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要尚书大人不再为难宝珠，此事到此为止。”
曹濂听了，立即换上一幅笑脸：“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叶京华收回目光，脸色依旧极冷，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曹濂见了，按耐不住好奇，小声问：
“你……你是真觉得太子对宝珠有那种意思？不会吧——”
叶京华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院子里一片灌木中的紫色花朵上，好半天后，当曹濂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叶京华才幽幽道：
“我不知道。”
曹濂惊讶地看他一眼，心想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太子，这两人倒真算得上是棋逢对手，一人八百个心眼子。不过他看着叶京华虽然面容平静，手指却抓在木质的扶手上，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擦着木质扶手的表面，便知道他的心绪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平静。
曹濂还是觉得他多虑，但叶京华恐怕是这世上最了解太子之人，他也没有立场规劝，便站起告辞：
“好吧，那我先走了，东宫那边我会留意着。”说罢看了叶京华一眼，还是规劝了一句：“你还是将心放宽些，左右还有陛下在跟前呢。”
叶京华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曹濂见他这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太聪慧或许也不是好事，一天到晚这么多心事，不是自己折磨自己吗？他摇了摇头，转过身去走到书房外。
然而刚一出门，他就远远看到赵宝珠蹲在不远处的墙根底下，正用一根草叶逗着条小白狗玩儿。
听到动静，赵宝珠立即回过头站起身：“曹大人，你们说完事儿了？”
曹濂点了点头，道：“说完了，我这就走了。”
赵宝珠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哦’了一声，朝他笑了笑，竟一本正经地朝脚边的小白狗说：“雪团，替我送送曹大人。”
那小白狗倒是很有灵性，闻言像是真的听懂了似得’汪汪’叫了两声，扭着屁股跑到曹濂脚边。曹濂哭笑不得地看着小狗，心想这是哪门子的送客？遂回过头，便见赵宝珠已走到了书房门前，掀开帘子就走了进去。
曹濂忽然想到许久之前，他初见赵宝珠之时，这少年就常常等在叶京华门外。什么事情要支开他，他也不会走远，就这么等在墙根底下，一旦事情说完立即就要去找他的少爷。
外人只见叶对赵宠爱非常，其实，赵对叶不也是一片赤诚，衷心不改？
曹濂一时感慨万分，忽然又理解了叶京华，为着这么一颗心，多费些心力也是值得的。他就是少了这份心，才落得如此田地。
曹濂蓦地想起一张面孔，但也仅仅伤感了一瞬，便抬起头将诸般风花雪月抛至脑后，对身前的小白狗道：“你主人让你送我，还不快走？”
雪团憨态可掬，亲昵地冲曹濂汪汪叫了两声，便领着他一路朝府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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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宝珠进入书房，立即便扑倒叶京华怀里。
“少爷！”
叶京华接住他，双臂将他紧紧环住，轻轻抚摸少年的额角，面上终于浮现出笑意：“怎么了？”
这才小半刻没见，赵宝珠便在他怀中哼哼唧唧起来，抱着叶京华的腰不愿撒手：“没什么……我去看了，夫人哪儿的午膳快摆好了，今儿有少爷爱吃的芙蓉蟹斗，还有烩羊肉——”
叶京华看他这么爱娇的模样，心中的冰雪瞬间融化，将赵宝珠搂到了腿上，在面颊上亲了两口：“嗯？是吗？”
赵宝珠乖乖团在他怀里，手里拽着叶京华腰边垂下的香囊，抬起头道：“少爷，那扬州的火不会真是你放的吧？”
他方才急于维护叶京华，可到底是跟叶京华做了夫妻，对他的了解也比以往深了，若真是少爷对曹尚书不满——
叶京华闻言，神情没有丝毫滞涩，挑了挑眉峰道：“怎么，你当我是雷公电母？天降异像，或许是也看不惯齐路此人吧。”
赵宝珠很容易地就被糊弄了过去：“是哦。”他对叶京华的信任很轻松地彻底盖过了疑虑，低头将侧脸贴在了叶京华的胸膛上，低声嘟囔：”少爷——”
他蜷在叶京华怀里，一声一声’少爷’地叫着，发嗲发得叶京华心中酥软一片，不禁将人抱紧了些，贴着少年的耳廓道：“来，叫声好听的听听。”
赵宝珠一顿，低下头，将脸埋进男子怀里蹭了蹭：“……夫君。”
“真乖。”叶京华满意了，低头赞赏般地亲了亲赵宝珠的额头，忽而低声道：“听夫君的话，日后离太子远一点。”
闻言，赵宝珠一愣，接着疑惑地抬起头：“太子？”
怎么忽然说起太子来了。
“对。”叶京华垂下眼睫，在他疑惑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若是有宫里的人来找你，或是太子传你进宫，都不要理。”
赵宝珠更莫名其妙了：“太子殿下怎么会找我呢？”说起这个，他还有些黯然，虽然他知道太子已不是以前的那个’铁牛哥’了，但是太子除开刚离开赵家村时教过他下棋就再也没对他有过只言片语，赵宝珠不禁感到了些许失落。
太子殿下应当很忙吧。如今连他这个消息不大灵通的人都知道皇宫里对太子的种种封赏，还有太子正忙着接见文武百官之事。应当是没时间理会他的。
“殿下对我一句话都没有。”在叶京华面前，赵宝珠也不掩饰什么，佯作抱怨地说道：“我看太子殿下已经忘了我了。”
叶京华没有出声，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赵宝珠的长发，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半晌后低声道：“记住我的话，好吗？”
赵宝珠有些疑惑，但察觉到叶京华的情绪似乎有些许异样，便乖顺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闻言，叶京华的神情似是微微放松了些，闭了闭眼，将赵宝珠抱进了怀中，用脸颊压住赵宝珠的发顶，轻轻道：“我们要不然还是摆酒成亲吧。”
两人刚回京之时，叶夫人便提议过要摆酒，可赵宝珠左右觉得这是件不体面的事，因此拒绝了。而后因着找到了太子，赵宝珠被摆到了风口浪尖，他就更不愿意摆什么酒了，害怕拖累叶京华的名声。
闻言，赵宝珠瞪大了眼睛：“摆酒？那怎么行？绝对不行！”
叶京华见他反应这么激烈，将声音放低了些：“就请几桌亲友，我们悄悄的，不让外人知道——”这是假话，他恨不得在京城大摆三天三夜的酒，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宝珠是夫妻。
赵宝珠见他一幅认真的架势，眼睛瞪得更大，直起身道：“那也不行！”
遂用两只手抵住叶京华的胸膛将身子往后仰，作势要从他怀中跳出去，叶京华见状赶忙一把搂住赵宝珠的腰，费了老大劲才没让他挣脱开：“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赵宝珠这才安静下来，靠回叶京华怀里，用手环住他的肩膀，小声道：“少爷，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还在意这些虚礼做什么？到底是有违人伦的事情，京城的长舌鬼那样多，我们还是低调些，千万不要叫他们知道了——”
赵宝珠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如何注意不要让他人知道的事情，叶京华却没在听了，他的心绪飞向远方，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赵宝珠的后背，琉璃般的眼眸中光芒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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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曹尚书被皇帝收了印，发配回家中面壁思过，吏部很是清净了几日。
终于没人再找赵宝珠的麻烦，给他安排一些繁重的事务，赵宝珠倒是腾出手来能整理一下考功司的事务。在整理在本司供职的官员名录时，赵宝珠看到了陈真的履历，这才注意到他和自己一样，亦是小地方出身。
“交州安肃县陈家村生人——”赵宝珠回头看向陈真：“交州……我记得是在北方吧？“
陈真点了点头，道：“是，就在翼州北面。”在与曹尚书的一系列交锋后，陈真与赵宝珠的交情倒是好了不少。陈真更是对赵宝珠佩服得五体投地，在他面前并不隐瞒自己的身世：“安肃县在交州的最北边儿，微臣的老家在山里，一到了冬天，就是漫天的大雪，可冷了。”
他说到这里，露出些许回忆的神色：“当时冬天要去上学堂，娘亲给我在棉鞋上再缝上了层皮子，可踏进雪里时，雪水还是会渗进鞋里。微臣还记得，等到抵达学堂，我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
“在微臣的老家，若是柴火不够，冬天是会冻死人的。为了节省柴火，有些时候整个冬天都洗不了几次澡……等到开春才能去附近的小溪里，我跳下去，溪水还是冰冷刺骨，只能很快地洗完——”
陈真说起这些时，神情中有着些许怀念，却没有感伤。童年的清苦拮据被时光蒙上了一层薄纱，艰苦和伤痛似乎都消失了。他说了一会儿，忽然顿住了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赵宝珠笑了笑：
“大人，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赵宝珠的神情有些复杂，闻言他摇了摇头：“不，一点儿也不多。”他回过头，敛下眼：“我也是苦出身。”
“是吗？”陈真亦不是个爱四处打听的人，因而不知道赵宝珠的身世，他想了想，才恍然道：“哦……微臣是听说过，太子殿下是在益州被找到的。”
陈真看着赵宝珠，转而有些艳羡地说：“大人一点儿也不像是小地方来的，倒看着像是金贵人家的公子呢。”
陈真这话说得真心，赵宝珠长相好，皮肤光滑又细致，一头秀发乌黑油亮，从外表上来看跟成他们这些成天为生机奔波，弄得灰头土脸的人很不一样。一看便知是有人精心照料伺候着的
谁知听了这话，赵宝珠面上的神情更加复杂。
陈真见状，有些不安道：“大人，可是我说错了话？我口角笨，不会说话……大人别放在心上。”
赵宝珠摇了摇头，道：“不是。”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若是没有遇见少爷，他或许就是下一个陈真。陈真也是进士出身，于公务亦是勤勤恳恳，一路自地方被提拔至中央，也许元治帝也曾希望他能给腐朽的吏部和官僚体制带来一些变化。可陈真却因在京中没有姻亲关系，而落得了个被他人排挤，被边缘化，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他干的下场。
明珠就此蒙尘，赵宝珠想到。他胸中若有千吨重石压在心头，想起之前右侍郎说得话，咬了咬唇——光靠他自己还是不行，还是得想出个于日后万年有益的法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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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赵宝珠随吏部左、右侍郎一起上朝。
为了迎接太子归朝，元治帝辍朝了大半个月，待太子将要紧的朝臣接见了个遍之后，才重新开朝。
由此也可见得皇帝对太子宠幸之深。
赵宝珠是个五品官儿，只能堪堪站在百官的最后排，基本往后面退半步，就会走到殿外。趁着元治帝还没来，赵宝珠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了叶京华——他站在户部尚书良康身后，长身玉立，头戴乌纱帽，倒是很有官员的样子。
赵宝珠松了口气，紧张的心情微微平复了些许，恭敬地低下头等着开朝。
不出半刻，殿堂外边响起了夏内监尖细的声音：”皇上，太子殿下到——”
刹那间，殿上的气氛为之一震，百官纷纷朝金殿最前方投去目光。赵宝珠也跟着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向前往去，便见一个着玄赤双色龙纹盘云袍，头戴九珠朝冠的青年人跟着元治帝走进来。
来人正是太子。
赵宝珠的眼眸亮了亮，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太子的面孔，却只能看见男子虎虎生威、大步流星地从大殿左侧走到元治帝下手第一位，留给百官一个高大的背影。
赵宝珠看着那抹背影，脑子里却想起从前在乡间小路上走着，不经意间看到’铁牛哥’在远处的田地里辛勤劳作的背影。
他盯着远处太子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那股沉稳与坚定依旧在，但独属于’铁牛’的憨厚似乎被洗去了，取而代之的一股矜贵却冰冷的气质。
赵宝珠想起了最初见到叶京华的时候，他身上也有股倦怠的疏离。
赵宝珠心情有些复杂，到底是移开了目光。
然而，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档口，忽然撞上了双略带冷意的眼眸。
数列官员之前，叶京华偏过小半张脸，正冷冷地看着他。
赵宝珠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胸中闪过一瞬的心虚。
过了一息才忽然反应过来，少爷瞪他干什么？赵宝珠蹙了蹙眉，睁大了眼睛理直气壮地瞪回去。前方，叶京华眯了眯眼，将头转了回去，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赵宝珠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了，少爷告诉过他要离太子远一点，但是难道看也不能看吗？赵宝珠有些疑惑。
但很快他就不能在想这件事了，因为元治帝在说了一通太子还朝是如何如何祖宗庇佑，太子去祭祖天降祥瑞，来年必定风调雨顺后，忽然话锋一转说到了青州的事情上。
“如今官吏中纪律涣散，利用职权之便，与乡豪式绅勾结，收刮民脂民膏之巨贪层层叠出，实在是令朕无比惊愕！”元治帝一挥手，命身边的夏内监道：“你、念！”
夏内监立即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青州知府，贪墨白银数十万两，侵占良田数万亩，粮食数万担，处秋后问斩；扬州按查使齐路，贪墨白银百万，强抢民女，侵占民宅——”
随着夏内监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堂下的百官的头越来越低，宛若一团阴云渐渐在头顶成型——众人都知道，这是在杀鸡儆猴呢！
众官都暗自捏了把汗，他们心里都清楚元治帝对如今姻亲盘踞纠葛的官场不满许久，不知此次元治帝是否是想趁此良机彻底清算一波官场，元治帝却再次话锋一转，说到了青州头上：
“因着巨贪一事，如今青州知府与无涯县县令的位子空了除开，朕有意在此地率先推行税制，你们谁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现在就提出来。”
此话一出，众官皆是一愣，赵宝珠则是一喜。他这段时间来一直担忧无涯县的事，每次想起来都害怕继任者是个庸才，或者又是个心术不正的，若是这样，无涯县的百姓怎么办？他先前的改革也将付诸东流。
若是新税律的改革将在青州率先试行，那真是一件大好事！赵宝珠转了转眼珠，这样青州就不再是之前的偏僻穷酸之地，青州的重要性一提高，想必定有能人争相想担此任，对百姓也是一件好事啊！
然而，他心中的喜悦很快就被困惑代替了。
百官之中无竟然无人应声。
沉默的时间越久，赵宝珠的眉头便皱得越紧，神情逐渐沉了下来，隐约透出几分怒气。
因为他在百官脸上看到的，既不是惊讶，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默中混合这些许退缩的神情，一个个头都快低到地板上了，似乎是生怕元治帝点到自己头上。

第114章 听墙角
青州到底是个又穷又偏僻的地方,先前有尤氏等一干世豪乡绅，往哪儿做官还多少能捞点儿油水。如今乡绅被打了个七七八八，百姓是好了,官府可就穷了啊！虽然元治帝有意在青州试行新税律算是给了当地官员一个表功的机会，但那也是一桩麻烦事，能做成自然好,可若做不成呢？
在场的百官无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麾下之人跟着他们，也是指望着能捞到点儿好处，这种吃力还不一定讨得到好处的事情……还是需要谨慎。
百官沉默的时间越久,赵宝珠的脸色就越差。到了最后,赵宝珠面色黑如锅底,全忘了来上朝前右侍郎对他嘱咐的要低头好好听着、不要乱说话的事情,一双眼眸中状似要喷出火,怒气冲冲地盯着满堂百官。
上首的元治帝见许久没人应答，悠悠道：“怎么,都没有可举荐的人吗？”语气中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闻言,赵宝珠神情一振，当即就要出列说话，却被右侍郎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把塞到身后。
就在这个空挡，前头的太子忽然上前一步,对元治道：
“父皇，诸位大人许是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此事不如交给吏部去办。”
这句话适时地给了群臣和元治帝一个台阶下。元治帝点了点头：“也好。这件事就交给吏部吧，定得选个能用之人。”
左、右侍郎此时齐齐站出来,朝元治帝俯身作揖：“臣等遵旨。”
元治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篇章就算是掀过去了。
赵宝珠在后头，见事情落到了吏部,到底是暗暗松了口气，可想到方才百官沉默不语的样子，还是很生气。
散朝后，众官顺着宫墙往南华门外走，相熟的官员三两凑在一起说话。右侍郎趁机将赵宝珠提溜到了一边，很严肃地批评他：
“刚刚在朝上你乱窜什么？都说了让你好好听着就是！青州要选新官上去关你什么事，嗯？你难不成还想回去当县令不成？”
“我今天就告诉你，你是皇帝金口调到吏部的，生是吏部的人死是吏部的鬼！除非是陛下发话，你就好好给我在这儿呆着！”
赵宝珠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有些蔫吧地低下头：“大人，我知道错了。我……我就是太着急了。”
右侍郎看着面前少年低垂的脑袋，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也不知哪来的一身牛劲头，唰得一下就窜出去了！他都差点没拉住！他这副老胳膊老腿，到头来还要做这种事——
“侍郎大人。”
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他们，右侍郎一回头，便见是叶京华来了，立即像抓住了救星：“叶二，这人我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说说他。”
叶京华走到赵宝珠身边，对右侍郎笑了笑：“麻烦大人了。”
右侍郎见他来了，也懒得再管他们小两口的事儿，摆了摆手便转头往外走了。
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赵宝珠垂头丧气的，不说话，也没朝前走。叶京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抬起手，用手掌压了压少年的发顶：
“生气了？”
赵宝珠抿了抿唇，低着头没回话。
叶京华的手顺着他的头发滑到后颈处，捏了捏：“朝上的事情……倒也算是预料之中。”
改革税律之事是户部在弄，说是户部，其实说到底就是叶京华在牵头。要在青州率先推行，也是不想青州就此又沦落为边缘之地，只要有中央的重视在，派过去的人便不会太差，也免得赵宝珠日夜悬心那边儿的百姓过的不好。
赵宝珠闻言，生气地抬起头看向叶京华：“少爷还说呢！你看看那朝上的情形，他们、他们根本就不在意百姓的死活，我知道，他们定是嫌青州穷，事情又难办，所以都不愿意去！”
赵宝珠尤自生着气，却不知隔墙有耳。
他们所在的地方乃皇宫外围，虽然还未出最后一道宫墙，离外头却已是很近了。然而赵宝珠和其他很多官员不知道的是，若从高处俯视，此处与内廷一处花园离得特别近。该花园引了活水围了一汪水滴状的琥珀，在泪滴最北端，有着几丛砌成台子的灌木。
此时，元治帝正站在灌木台子上，贴着墙听外边的声音。
夏内监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压低了嗓子道：“哎呦，我的陛下……您小心点！”
元治帝朝他使了个不耐烦的眼神，示意他也一块儿来听。夏内监无法，只好战战兢兢也地也爬上去，站在元治帝后头，然而还没等他将耳朵附上去，外头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那声音里怒气冲冲，中气十足，一听就是少年人的声音：
“若朝廷官员都是如此贪图享乐，那真正的要事谁来做？一个两个都想坐享其成，只往油水足的地方钻，谁知道他们在那些地方搞了些什么手段！到时候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再降邪火，又烧出一河的银子、金子——”
他说着说着，倒是把自己说急了，狠狠道：“真是、真是欺人太甚！”
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地出墙那边儿少年气得跳脚的样子。
夏内监自然听得出那是赵宝珠的声音，暗暗憋住了一声笑。这孩子，真是个直脾气的。
谁知下一刻，旁边传来了另一个低些的男声：“我知道，你先消消气。”
夏内监听到这个声音，眉尾一动，看向元治帝。
元治帝回他了个兴致勃勃的眼神。另一个人正是叶京华。
他这是在偷听小两口说话呢！
夏内监一时非常无奈。堂堂一国之君在这儿听墙角，这说出去谁能信啊！可他又不得不陪着元治帝继续听赵宝珠和叶京华说话。
叶京华的安慰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下一瞬，少年的声音便又传来：
“我怎么消气！这太过分了！！”
元治帝挑了挑眉，’呦’了一声，朝夏内监挤了挤眼睛，小声道：
“快看看，我看慧卿该怎么办。”
夏内监哭笑不得，敢情是这位爷在朝堂上就知道今日这事儿要把赵宝珠惹生气，忙不迭跑到这儿来看臣子的热闹呢！
不过也能理解，叶京华这个皇帝的妻弟从小时候开始就没个小孩儿样，一直是冷冰冰不食人家烟火，元治帝想摆弄他做个什么事，此次都要狠下一番功夫，且基本从来没见过叶京华吃瘪的样子。如今有了机会，还不把这乐子看个够？
墙对面，叶京华似是被噎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元治帝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过了一会儿，叶京华才再开口。他显然是群臣之中为数不多知道皇帝喜欢听臣子墙角的人，知道在这儿说话不安全，压低了声音道：
“低声些，小心有人——”
然而赵宝珠显然没理解他的意思，怒道：“有人怕什么？我就是说给他们听得！就是他们站在我跟前、我也没有好话！”
夏内监这下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怕发出声音，忙捂住嘴，憋得一张脸通红。元治帝张大了嘴，无声地朝墙外指了指，接着朝夏内监竖起了大拇指。
叶京华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好半天后，外头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似是两人在拉拉扯扯：
“别在这儿闹，先回府，回府去再说。”
此话一出，元治帝便心中一跳，心道这种话也敢拿出来说？
果不其然，下一瞬两人就听到赵宝珠拔高的声音：
“谁闹了？”
赵宝珠似是更生气了，听声音像是推了推叶京华：
“少爷还说呢！都怪少爷非要我回京，现在好了，青州怎么办？无涯县的百姓怎么办？开春了，也不知种子都下好了没，南山坡那么多新开的田，若是雨水不好，可是要额外引水的——”
赵宝珠越说越伤感，他早将青州当自己的半个故乡，今日见朝堂上没人应答，是真伤了他的心了。赵宝珠心里难受，恼羞成怒地把气往叶京华身上撒：
“都怪你！你还叫我不要闹——”
叶京华引火上身，被翻了旧账，登时一句话也没了，默默听训。
夏内监憋笑憋得都快内伤了，元治帝也是笑得直不起腰，赶紧抬手朝远处候着的人道：“快出去，把慧卿给朕叫进来，说朕有事找他相商。”
好歹是妻弟，还是得救一救。
外头的人应声去了，元治帝还在扶着墙闷笑，边笑边摇头：“哎呦——慧卿那小子……也有这么一天！”
夏内监见他心情好，也在一旁凑趣道：“真没想到，叶大人那样聪慧，在赵大人面前倒是好说话。”
叶京华平日那个冷冰冰，说一不二的样子，夏内监也是见惯了的。在五皇子跟前都没见他这么让着，可见叶京华待赵宝珠之心。
“哎——”元治帝从花坛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襟，颇有些心得地说：“两口子的事，怎能和其他一样。古话有云，家和万事兴，让着也就让着了。”
夏内监闻言，不禁想起有时元治帝在宸贵妃跟前赔小心的模样，深以为然。在这点上这两对姐夫妻弟倒是投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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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赵宝珠还不知道他朝叶京华发脾气的样子都被皇帝隔墙听了去，见叶京华忽然被一群宫人传了进去，他心中怒气一滞，有些担忧起来。这才上了朝，陛下找少爷有什么事呢？
前来传旨的宫人很有眼色，见他面有忧色，主动道：“陛下传叶大人去说些家常话，这眼看着要下雨了，赵大人快先回府去吧。”
赵宝珠闻言，放下了心来，看了看叶京华远处的身影，点了点头，遂转过身往宫外走。
此时百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宫墙边儿一个人影也没有。赵宝珠往南华门走，果然见一朵乌云从西边儿飘过来，看来方才那宫人说得不错，这看着是要下雨了。
赵宝珠略微加快了些脚步，想趁着下雨前赶快回府，然而就在经过一出窄门时，忽然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了几个人，拦在了他面前：
“赵大人请留步。”
赵宝珠顿住脚步，惊讶地看着拦在面前的四个人——两个太监两个宫女，穿着佩戴与夏内监有些许不同，看着不像是在皇帝跟前伺候的。
几人突然出现，将赵宝珠吓了一跳，但几人的态度还是很恭敬的，领头的太监在离开几步的位置朝赵宝珠深深弯下腰：
“叨扰大人了，奴才们是在东宫伺候的。在这儿恭候大人，是太子殿下想请大人到宫中一叙。”
竟然是东宫的人！
赵宝珠一愣，接着下意识地一喜，他许久未见太子，到底心里还是牵挂着这个曾经对自己那样好的大哥哥。
但他很快又想起叶京华再三嘱咐过要离太子远一些，面上的神情微微一滞。
“这，我……”赵宝珠有些犹豫，太子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见他呢？他想着叶京华的话，想拒绝，但又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看向领头的太监道：“太子殿下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领头的太监弯着腰，上身几乎与下身呈九十度，低声道：“太子殿下找赵大人有要事相商。”
要事？
赵宝珠心下一突，若真是有要事，他不去岂*不是耽搁了？赵宝珠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咬了咬牙，道：
“好，我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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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跟着四名宫人一路回到了内廷。
东宫正如其名，屹立于皇宫的东边。赵宝珠跟着宫人一路穿过层层宫门，当最后见到眼前的这座宫殿时，不禁为它的恢弘而咋舌。东宫原本就是除皇帝居住的’荣华殿’外，整座皇宫中最大的宫殿。此次太子回銮，元治帝怕旧地方住着不吉利，又从内库中拿出银子将宫殿上上下下翻修了一遍，整个东宫的占地因此又扩大了整整一倍还多。
只从东宫外最后一道宫门到殿前便有足足三、四里远，地上铺的是上好的青砖石。上头数十个宫女太监行色匆匆，若一列列整齐的飞鸟踏着小碎步静悄悄的行过，显得繁忙又整肃。
赵宝珠打眼看去，便觉他们脸上都有股子说不出的严肃神情，让他也不自觉被这股庄严的气氛感染，暗暗提起了心。
领头的太监倒是向他赔笑道：“这几日宫里还未归置齐整，人杂了些，让赵大人见笑了。”
赵宝珠忙道：“哪里，哪里。”说罢抬头看了眼汉白玉石阶上屹立的宫殿，就他这么抬头一看，那屋檐都仿若要将天空遮住了似得。
——这样的宫殿收拾起来，确实需要人手。
赵宝珠暗暗想到。
他为东宫的派头所震慑，转念又想到，这样金尊玉贵的太早，真是难为他在他们村那个穷乡僻壤呆了那么久，这么一想，实在是耽误他了。
赵宝珠感到了些许愧疚，同时，心里也将’铁牛哥’和太子分得更清了。
他抬起头，逆着光看向高出镶金碧玺牌匾上写的’东宫’二字，在心中默念。
如今生活在这里头的，是储君，是太子，是大文朝未来的皇帝。

第115章 顶撞
赵宝珠跟着四名宫人走到殿内。
太子没在宫殿里,赵宝珠便站在一旁等着。
东宫里面非常安静，有诸多宫女与太监，手上都一刻不停地忙着活路,擦花瓶的擦花瓶，摆弄物件的摆弄物件，伺候花草的伺候花草,但都非常安静,没人说话，就连走路时都不会发出声音，赵宝珠看着就跟一个个鬼魂飘过去了似得。
他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打了个寒颤,忽然想起以往的铁牛哥是很爱热闹的。村里的夏天,因为天气炎热,小孩子们常常会在外头打闹到很晚,累了就直接躺在草席上看着山间的星空睡觉。铁牛哥怕他们晚上冷，总会在孩子们中间生一团篝火,再静静地坐在篝火旁边儿,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打闹说话。
想起这些，再看看眼前繁荣却有些冰冷的宫殿，赵宝珠就有些唏嘘。
不过也许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赵宝珠暗暗想道,有钱当然比没钱好，这宫里不知道多少个人伺候太子一个呢，还是有人伺候的好。
他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宫殿中忽然传出了一阵脚步声。
赵宝珠只见得本来在忙着的宫女太监在一刹那间停下的手上的动作,齐齐跪了下去。
“参见太子殿下——”
赵宝珠一愣，只来得及看到一片赤红色的衣角,便赶紧低头跟着跪了下去。
“参、参见太子殿下。”赵宝珠有些紧张，还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大殿里回荡着人声，再缓缓落下。赵宝珠看着地面，余光里看见那赤红色的衣角和玄色镶着金边儿的靴子一路从他面前走过，而后走出了他的视野。
接着，赵宝珠听到了一点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似是太子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这是，太子还没有叫起。
赵宝珠跪着，满屋子的宫人也都跪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宝珠心中逐渐生出了些疑惑——这、这又是怎么了？
赵宝珠来京城这么久，也知道见皇族跪了之后老是不叫起是不正常的。他低着头，额角泌出些许细汗，脑中暗自思考着最近到底是什么地方做错了，或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太子？
就在他飞速思考的时候，太子忽然开口：“宝珠，你犯的错，自己知道吗？”
男子的声音低沉，有些微冷。赵宝珠听了，一惊，接着心里又放松了些，太子还肯叫他的名字，问题应该不算太大。
赵宝珠定了定心神，思考了一下，小心道：“禀太子殿下，是……是否是日前，微臣顶撞了尚书大人？”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可能得罪了太子的事。谁知赵宝珠话音还未落下，太子便打断了他：“赵员外郎只是执行公务，何罪之有？”
这个’赵员外郎’说得赵宝珠打了个抖。他不禁呼吸一滞，呼吸登时乱了节奏，既不是曹尚书的事、那到底是什么事啊？
赵宝珠有些乱了阵脚，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单独面见过太子了，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能得罪到他头上？
太子坐在一旁，俯视这跪在地上的赵宝珠。
少年低着头，只露出乌黑的发顶，看不清神情，但太子却能看到两排浓密如蝶的睫羽不断地颤抖，非常直白地揭露了其主人的情绪。
太子就这么垂眸看着他的两片睫毛颤抖了半天儿，终于忍不住偏过头，轻轻嗤笑了一声。
听到头顶传来的笑声，赵宝珠一愣，有点儿想抬头，却又不是很敢。
这时，太子轻咳了一声，道：“起来吧。”
终于是叫起了。
赵宝珠松了口气，扶着有点儿酸软的膝盖站了起来。站起来后也不敢抬头看太子，而是低着头不敢说话，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的。
太子随着他的动作抬起眼，见他这副小可怜儿样，到底是叹了口气，道：“抬起头来。”
赵宝珠这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太子一眼。
他身上穿着朝服，和平常的官服一样是浅绯色，只是衣角袖口的花纹要更加反复华丽些。又刚刚受了惊吓，小脸儿白生生的，更衬着大眼睛乌黑，还泛着些许水光。
太子本来是皱着眉头的，见他抬起头，目光微微一滞，遂缓慢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看完后，他似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顿了一下，到底还是说出了口：“你穿这个倒是好看。”
闻言，赵宝珠一愣。没想到太子竟会一开口就说这句话。
太子似是自己也愣住了，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
东宫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古怪，赵宝珠这才注意到满宫的太监和宫女不知什么时候已无声无息地都离开了。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在一片寂静中，赵宝珠更觉得难熬，想找句话说，便道：“叶大人也这么说，想来宫中的绣坊手艺就是不一样。”
他的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此话一出，太子的忽然脸色一变，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太子这张脸，笑着的时候让人觉得温厚，不笑的时候浓眉的深邃的眼窝带来的威严便浮了上来。
赵宝珠心里’咯噔’一下，他又说错什么话了？
太子目光锋利，一双虎目盯在他身上：“孤就是要找你说这个。”他说着，忽然眉眼一利，手往桌上猛地一拍：“谁教得你干出这种妄悖人伦的事？！”
太子也是常年混迹于军中的人，这么一吼，声音宛若闷雷。
赵宝珠被震慑住，吓得腿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他耳边宛若闪过一道霹雳，刹那间明白了太子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太子知道他和少爷成亲的事了！
赵宝珠脸上的血色登时褪了个一干二净，他虽是和叶京华早已定情，但也知道这是件于世间常理不容的事情。以至于这样被太子诘问，他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不、臣，臣——”
赵宝珠嘴唇微微颤抖，仰头看着太子，眼中尽是惶恐。
太子满眼痛心地看着他，蹙着眉头，语重心长地道：
“孤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此番见你，你学识长进了，当差也当得不错，可孤实在没想到你回沾染上了这种习气。”
方才是硬，现在是柔，赵宝珠见他这么说，更加羞愧，都不敢直视太子的眼睛，很失落地低下了头。
“臣、臣……”赵宝珠不知如何辩解，或者说他心底里也觉得是自己的不对，连累了叶京华：“臣，真知道错了。”
听他认错，太子神情一缓。
见赵宝珠小脸煞白，低着头神情愧疚的样子，太子到底是叹了口气，伸手将赵宝珠拉了起来：
“行了，别跪着了。“
他拉着赵宝珠让他坐到了旁边儿的椅子上，赵宝珠耷拉着脑袋，已没了力气，任由太子拉着自己坐下，十分的低落。
太子看了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和赵宝珠面对面坐着，拿出手帕按了按赵宝珠泌出汗珠的额角：
“看这出了一头的汗。”
他将赵宝珠的面孔细细擦拭干净，收回手，略略弯腰，低头去看赵宝珠低落的脸：“刚才被吓着了是不是？”
这句话中没了方才的严厉，十分温柔。是记忆里’铁牛哥’的语气。
赵宝珠的眼圈忽然就红了，鼻腔中猛地窜上一股酸意，委屈地抽了抽鼻子。
太子一下子就心软了，哄道：“好了，好了，不吼你了。”
若是此时有任何一个官员或者甚至皇族子弟在场，都会被太子如今温柔的语气吓住。要知道太子虽然一直以温和仁慈的形象示人，却同时也是个十分严肃的人，就连在五皇子等众弟妹跟前，都是一副坚实可靠的大家长作风，甚少有这么温声哄人的时候。
赵宝珠听到他柔和下来的声音，一时更加愧疚，又抽了抽鼻子，抬手揉了揉眼睛。
“别揉。”太子皱眉拉住他的手，顺手抬起赵宝珠的下巴，让少年看向自己：“手上脏，别揉。”
赵宝珠猝不及防地抬起头，红红的鼻尖和眼圈立即暴露在太子眼前。
太子叹了口气，用巾帕擦了擦他微湿的眼角，心疼地碰了碰少年羞红的脸颊：“你看你，脸皮这么薄，也没说你什么。”
赵宝珠被说得更不好意思，羞愧垂下眼，不敢和太子对视。
太子帮他理了理额角的碎发，见赵宝珠这个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下去：“好了，孤不是教过你吗？不怕做错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赵宝珠闻言，却愣了一下，改……这怎么改呢？他抬头疑惑地看向太子。
太子将脏了的巾帕放在一边，往后仰了仰，好整以暇地看着赵宝珠道：
“从今日开始，跟他断了。”
他的语气很轻巧，仿佛在说怎么不值一提的事情一般。
然而这句话听在赵宝珠耳边，宛若晴天霹雳。
赵宝珠猛地抬起头，脸色骤然一白，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
太子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似是已经默认赵宝珠会同意一般，暗自盘算道：“京华心思深，性子冷，手段毒，骤然让他知道你要与他断绝，或对你不理。不如你先搬出去，隔开些，缓一缓再与他说。”
他思考着，一拍大腿道：“干脆这样，郊外有几处皇庄风景不错，你不是爱吃桑果吗？那庄子里有好几颗果树，今儿孤就将你送去，你先住着。”
赵宝珠不知道怎么话就说到这个份上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好半会儿后见太子越说越起劲儿，连今晚吃什么都快给他安排好了，赶忙道：
“我、我不去！”赵宝珠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面前的是太子：“太子殿下……我不去。”
太子忽然被打断，不悦地蹙了蹙眉，目光回到赵宝珠脸上：
“那你想去哪？”
赵宝珠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抿了抿唇，低下头。
太子也算是看着他长这么大的，一看他撇嘴，就知道赵宝珠有点儿犯倔了，骤然眉头一皱：
“怎么，你还不愿跟他断不成？”
赵宝珠没说话。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衣服。
见他如此，太子浓眉下压，身子往赵宝珠的方向倾了些，沉声道：
“你还小，不懂这些，受不良之人哄骗，搞这种歪门邪道。孤与他早就相识，比你更知道他，叶京华绝非良配，他心思太深了，你玩不过他。”太子说着，看了赵宝珠一眼，有些苦恼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沉思了片刻，道：“我记得太常寺少卿家的女儿明年就该及笄了，跟你年岁正好相配。李氏家教不错，身家清白，李少卿也不是捧高踩低之人——”
太子正说着呢，坐在对面的赵宝珠忽然站了起来。
说’站’或许不太恰当，他更像是窜了起来。
太子都被他惊得往后微微仰了仰，抬头惊讶地看向赵宝珠。
只见他涨红了一张脸，两只手握成拳，像是憋着一股什么劲儿似得，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太子愣了一愣：“宝珠——”
这时，赵宝珠忽然抬起了脸，大吼了一声：“我不要跟少爷分开！！”
这一声简直是气沉丹田，太子都被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眼睛。
赵宝珠看见他脸上的诧异，这才稍微清醒了些，抿了抿唇，拱手低头道：“太子殿下，臣失礼了。”
“古人有云，婚姻嫁娶，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与叶大人虽都是男子，却不敢违背祖宗之礼，三书六礼，四媒九聘，无一缺漏，家里有婚书，双方父母都已过目。臣与叶大人已经成亲，若让臣与叶大人断绝，岂非于情理不容？况且，臣不是受他人蒙骗，是臣先对叶大人情根深重，是臣执意要跟叶大人成亲的。“
赵宝珠一口气连珠炮似得说了一大堆，太子在一旁，虽面上仍是平静，却半晌没说出话。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蹙了蹙眉，没想到赵宝珠竟会拿出这样一堆道理来。
孩子大了，也学会狡辩了，太子坐在椅子上，手中缓缓地转动起佛珠，眼眸暗下来：
“宝珠，如今你也大了，应当知礼，作为官员，更该知道国法。”
太子仰了仰下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作为一朝官员，不成家立业，竟和男子厮混在一起，你该当何罪？”
太子将国法搬出来，本来是想吓一吓赵宝珠。普通官员这时早就该跪下来磕头了，没想到赵宝珠不禁面不改色，还反嘴就道：
”臣与叶大人的婚事陛下也是知道的，陛下就是国法，若陛下说臣有罪，臣愿伏法！”
太子被噎了个正着，皱眉看着哽着脖子跟他顶嘴的赵宝珠，竟然一时没说出话来。
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宝珠满脸通红，见太子不说话，硬邦邦地俯首行了个礼：“既然殿下没有别的事，臣就先告退了。”
太子不知是不是真没想到赵宝珠会顶嘴，一时也没说话
赵宝珠也不管太子脸上过得去还是过不去，行完礼直起身就走了。

第116章 雨幕
赵宝珠一口气憋在心里,直冲冲地就出了东宫，此时天空上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赵宝珠也不管周围一波一波上来要送他的宫人,闷头就往外走：
“走开，都走开！”
赵宝珠挥退了旁边想给他送伞的宫人，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宫门。果然没多久,一滴雨便落在他的面颊上,接着伴随着四周愈加潮湿的气息，一波接着一波的雨点开始打在赵宝珠的身上脸上。
待走出二里地，赵宝珠才冷静了些,此时他早已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刚才好像是对太子太无礼了。
赵宝珠站在雨幕里,想到刚才自己的举止,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冷颤。
他是气糊涂了,一时又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太子,不是以前那个温柔又包容的铁牛哥。
赵宝珠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又回过头看了看,刚才那些东宫的宫人都没有跟出来。赵宝珠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宫墙内,朱红色的墙面在昏暗的日光下变作了暗红色，雨珠打在青石板上，啪啪嗒啪嗒地溅起一地水花。
赵宝珠竟然一时有些无措。他站在雨里，发梢和衣角在往下滴水。
也不知少爷是还在皇帝哪儿,还是已经回去了。
赵宝珠想着，竟一时想不到注意是要往外走还是在原地等。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
“唉哟,这儿呢,在这儿呢！”
赵宝珠一怔，接着扭过头一看,便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
叶京华面若冷玉，身上还穿着绯红的官袍，撑着把伞站在宫墙前，几乎和墙面的朱红融为一体。
赵宝珠与他对上目光的一刹那，清晰地看出叶京华的眼眸神情一凝，接着便朝他快步走来。
见到叶京华，赵宝珠顿时放下了心，见他走过来，下意识张开了双臂。
叶京华大步走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到哪去了！”
他的声音很急，赵宝珠一惊，下意识地道：“太子殿下召我去东宫——”
一听到’东宫’两个字，叶京华脸上猛然变色。
赵宝珠感到握住自己胳膊的手猛地用力，低沉带着怒意的男声在他耳边呵道：
“不是跟你说了离东宫远点吗？！”
说是呵斥，其实跟低吼差不多了。
赵宝珠被他吼得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骤然对上了叶京华沉怒的双眼。
“我、我……”赵宝珠的脸骤然白了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叶京华显然是气得狠了，眉眼间很紧，将他拽近了些，目光上下打量：
“他对你干什么了？”
赵宝珠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殿、殿下……忽然召我去——”赵宝珠磕磕绊绊得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越不说，叶京华就越急，眉头皱得死紧，伸手拉开赵宝珠的衣襟看了一眼，见白生生的一片，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时，身后另一个矮一些胖一些的身影才跟上来，正是夏内监。
夏内监走近了些，一看这模样也吓了一跳
“唉哟，怎么淋成这样了？这是到哪儿去了？那些个没眼睛的也不知道好生伺候着！”
夏内监一边儿嚷嚷一边拿眼角瞥叶京华的脸色，
方才真是给他吓坏了。
元治帝今日就是找叶京华说了几句家常话，本来气氛是很融洽的。然而叶京华带着一堆赏赐出了御书房，走到外头一问，叶家的小厮竟然说没见赵宝珠出来，不知道人去哪了。
叶京华当时脸色就不好了。
夏内监还从未见过叶京华如此惊慌的样子，什么章法也没了，当即就回过头要去找皇帝，还是经夏内监提醒，才想起来遣人去各宫问问来得更快些。夏内监将自己的徒弟们都遣出去找人了，叶京华自己也再宫里到处找，他倒是手长腿长的走得飞快，就是可怜了夏内监，跟在后头差点儿没把一身老骨头走散了。
“哎呀……这不是找着了吗，别着急，人好好的就行。”夏内监见叶京华脸色不好看，赶忙劝道。
夏内监的话多少打破了两人间的剑拔弩张的气氛。
叶京华还拽着赵宝珠，看了夏内监一眼，放开赵宝珠，拿出一张雪狐皮裘，将湿淋淋的少年整个包裹住。
夏内监站在一旁，见状眉尾一跳，得嘞，一张皮子报废。
这白狐皮子还是皇帝前几日跟几个亲王春猎亲手打的呢。
赵宝珠忽然被皮草裹住，湿冷的身子登时感到一阵暖意。他怔了怔，刚抬头，便叶京华搂进了怀里。男子搂地很紧，赵宝珠的半张脸都埋进了皮草了，头靠在叶京华的肩头，手臂和肩膀都被紧紧搂住。
夏内监见状，喜笑颜开：“诶——对了，看这小落汤鸡似得，赶紧捂一捂。”说罢又对赵宝珠道：“你看这回把叶大人急的，赵大人现在是官身了，身边儿也得带个人啊，有什么事也好知会一声啊。”
赵宝珠见叶京华还是关心自己的，稍稍松了口气，闻言看向夏内监：
“我知道了……”赵宝珠很感激地说：“夏公公，谢谢您。”
他的脸埋在皮草里，乌发湿淋淋地沾在额头上，声音也闷闷的。
夏内监看他这个小可怜样儿，也有点心疼，一路将两人送到了宫门口。待要上马车前，看了眼依旧面色冰冷的叶京华，明知小两口的事儿不好插嘴，还是小心地嘱咐了几句：
“回去的时候慢点儿啊，还是身子要紧。先喝点儿姜汤，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啊。”
叶京华闻言，神情虽没什么变化，还是冲夏内监点了点头。
夏内监这才稍微放下了心。看着两人上了马车，缓缓行出宫门，蹙了蹙眉。
没想到竟是太子将赵宝珠叫去了。太子忽然叫他做什么呢？还淋成这样。
夏内监是在元治帝身边儿伺候的人，所以他知道此事皇帝也并不知情。夏内监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儿，觉得这件事还是得让皇帝知道才行。
&#183;
雨幕之中，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驶进了叶府。
赵宝珠埋在白狐毛里，垂着眼睫，心情有些低落。一路上，叶京华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十分沉默。到了叶府，下人们见两位主子神情不好，也都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将两人恭敬地迎了进去。
待进了屋中，叶京华屏退了下人，将门关上。
赵宝珠裹着狐狸皮子站在屋子中间，有些不安地看了叶京华一眼，抿了抿唇，试图解释道：“我……方才——”
叶京华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宝珠被他的神色冻得一颤，话登时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了。
叶京华收回目光，也没管他，转头就从一侧的小门走了出去。
赵宝珠没想到叶京华竟连解释也不愿听，愣愣地看着叶京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鼻子忽然一酸，满腔的委屈忽然充斥了胸膛。他一个人站在屋里，感到狐裘下的官服湿淋淋地沾在皮肤上，忽然觉得很冷，委屈地抽了抽鼻子。
片刻后，小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叶京华端着盆热水进了屋里，一进门，就见赵宝珠正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叶京华登时一愣，接着赶紧将手上的盆’噗通’一声放到了地上，迎上去道：
“怎么了？”
他忙把赵宝珠搂进怀里，手抚上他的侧脸，一摸就摸到了满脸的眼泪：
“哭什么？”叶京华将他的脸捧起来，看着少年通红的眼圈，心疼坏了，一下什么气都忘了：“方才吓着了是不是？”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赵宝珠瘪了瘪嘴，’呜’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太子，太子殿下吼我，你也吼我——”
叶京华闻言一怔，遂皱了皱眉，将人搂进在怀里：“好了好了，都是夫君的错，夫君不该吼你”接着柔声问道：“太子吼你什么了？”
赵宝珠抹着眼泪道：“太、太子不让我跟你在一起——”
叶京华闻言，眼眸骤然一暗，面上却并没有惊讶。
他轻轻’嗯’了一声，道：“他是怎么说得？”
赵宝珠吸了吸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得把太子是怎么训斥他的全说了一遍：“殿、殿下好凶，他让我住到别地方去，还、还说男子结亲于国法不容——”
他抱怨得起劲，没注意叶京华的神色一寸一寸地变得异常冷淡。
叶京华根本不想听太子是怎么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糊弄赵宝珠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太子一定是将赵宝珠最在意的东西拿出来压他，逼迫他和自己分开。
听他说完，叶京华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
赵宝珠委屈极了，嘟着嘴抱怨：“明明陛下都同意了，太子殿下为什么就是不同意呢？我、我都跟他说了，我跟少爷都成亲了——”
叶京华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一边儿听着一边儿将赵宝珠身上的狐裘脱下来，再脱下湿透了的官袍，轻声哄道：“先沐浴，去去寒气。”
赵宝珠被他半扶半哄着泡进了热水里，整个身体被热气蒸腾着，情绪缓和了不少，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叶京华坐在浴桶旁，一只手抚着赵宝珠湿漉漉的头发，在他被热水蒸腾得略粉的脸颊上吻了吻：
“他说这些，你在他面前是怎么答的？”
赵宝珠趴在浴桶边上，半闭着眼：“我可生气了——”他将自己反驳太子的话说了一遍，接着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向叶京华：“少爷，我好像对太子殿下不敬了。”
叶京华靠在浴桶边，见他神情似有忧色，靠过去轻轻吻了吻赵宝珠的额角：“没事。我来处理。“
听他这样说，赵宝珠微微放下了心，他一向是很信任叶京华的：
“都是我没听少爷的话……少爷说得对，既然太子殿下看不惯我、我们这事儿——”赵宝珠说到这儿，心里似是被针扎了一下，顿了顿，还是咬牙道：“那我们就不往殿下跟前凑就好了。殿下不喜欢，我们就离远些，不去自讨没趣。”
叶京华见他一口一个’我们’，心里妥帖了些许，勾了勾唇角，将赵宝珠的手执起来亲了亲。
赵宝珠今日又惊又怒又委屈，耗费了许多心力，在温暖的水里泡着，很快便睡了过去。
叶京华坐在浴桶边，一只手抚住赵宝珠的脑袋，将他一把从浴桶里捞起来，收拾好了放进床榻里。
赵宝珠额头上的伤口还未彻底痊愈。过了两个时辰，叶夫人身边儿的明倩按时来给赵宝珠换药。
她一进院子，便见叶京华一个人坐在前厅。
满院子的下人都被屏退，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叶京华一身白衣，坐在一扇屏风前。
屏风是极尽华丽的雀羽扇，期间镶嵌了即几颗细碎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应当十分璀璨耀眼，若彩凤自山中飞出。
叶京华坐在凤眼之前，白衣如雪，若一尊玉塑。
明倩看到叶京华，刚忙垂首屈膝行礼：“二公子，奴婢来给赵大人上药。”
叶京华并没有说话，明倩低着头，只能看见他修长手指动了动，示意她进去。
明倩点头，在一片静默中走进内室，看到床帷中睡得脸颊泛粉，嘴里还在哼哼唧唧赵宝珠时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再次回到了人间。
这叶家后院中的一票美貌丫鬟中间，一开始大多都抱着当姨娘的心思。叶家二公子是出了名的俊美，学问又好，还得皇帝尚书，人人都知道若一朝能得其垂怜，便是一步登天的命。然而真近了叶府，不到一年大多数侍女就打了退堂鼓。
明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想起方才不经意瞥见叶京华的神情，心中还一阵一阵地发寒，有些唏嘘地看了榻上的赵宝珠一眼。
二公子在二夫人面前和在他人面前，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183;
因着顶撞太子的事，赵宝珠还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怕太子回过味来要问他的罪。过了好几日，见朝堂上没什么动静，赵宝珠才微微放下心来。
不知是太子忙着把这件事儿忘了，还是觉得他不可教化，所以懒得管了。
赵宝珠先是担心，但真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又觉得有些伤心。
不管怎么说，他当日那样顶撞太子，一定是让他失望了。
赵宝珠想着还有些失落。铁牛哥一直是他尊重又敬仰的人，以往得了他一句夸奖，赵宝珠都能高兴好半天。没想到如今竟因着这事，惹了他的厌弃。
赵宝珠本就是个重情之人，自己越琢磨越伤心，还偷偷抹了几次眼泪。结果最后一次哭的时候被叶京华撞见了，被抓着手腕半哄半逼问地说了原因，一听是为太子的事儿伤心，叶京华的脸色当即就不好了。
甚至还脱口而出了一句：“你就这么在意他？”
这酸溜溜的话把赵宝珠都听愣了。
叶京华也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得极酸，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他知道赵宝珠对太子没有那种心思，却还是忍不住妒忌。叶京华又酸，又觉得脸上挂不住，过了会儿就随便找了个借口避出屋去了。
赵宝珠坐在榻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甜滋滋的。
叶京华在他眼里一直是风光霁月如天宫仙人一般，这还是少爷头一次吃醋呢。
赵宝珠觉得叶京华应当是挺心悦他的，不禁偷着勾了勾嘴角，方才心头的那点儿忧愁都忘了。
次日，叶京华还专门绕道先送赵宝珠到了吏部。
在衙门跟前，叶京华牵着赵宝珠的双手，将人从上至下细细看了一遍，才敛下*眼，捏了捏赵宝珠的手指：“跟你说得话记住了吗？”
赵宝珠点了点头，道：“都记住了。太子派人来请就说病了，然后让邓云去户部找少爷。若太子亲自来，就跟在右侍郎后边儿。”
吸取上回的经验，赵宝珠这回带了邓云和阿隆两个人来衙门上。
按理来说官员当差是没这么大的排场的，但叶京华如今草木皆兵，便早早跟两位侍郎大人说过了。若不是要当差，他只怕是恨不得自己在这儿盯着赵宝珠。
见赵宝珠乖顺的模样，叶京华’嗯’了一声，嘱咐道：“记住了，就要做，知道了吗？”
赵宝珠复又点了点头：“知道了。”
一问一答的跟教小孩儿似得。邓云站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牙酸，等了一会儿，见叶京华还舍不得松手，不得不道：“少爷，您当差快迟了。”
叶京华看他一眼，这才算是松了手。
阿隆，现已改名成赵隆，来京城的小半年在叶府好吃好喝，一下子窜高了许多。打眼看过去，竟一下子和赵宝珠都差不多高了，脸上的婴儿肥也褪了不少，却依旧是黑乎乎的，看着是个浓眉大眼的精干小伙儿。
阿隆见叶京华走了，才敢凑到赵宝珠身边悄悄跟他咬耳朵：“老爷，我怎么觉得叶大人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赵宝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阿隆不知道怎么形容，以往叶京华看赵宝珠像是狗看着骨头，如今，如今像是——阿隆思考了许久，都想不出一个确切的形容。一会儿觉得像妖精看着唐僧肉，一会儿又觉得像是地主老财看着家里不安分的小姨娘，反正就是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儿。
赵宝珠见他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拍了拍男孩儿的头：“想什么呢，进衙门去别乱跑。”
阿隆怎么敢乱跑。他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体面的衙门。进吏部的大门，就缩头缩脑的跟鹌鹑一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见赵宝珠一边儿看公文将一干小吏使唤地团团转的样子，他更不敢往上凑，只觉得赵宝珠如今威严比起在无涯县当县令时更有威严，随便说一句就能让满司的人风声鹤唳。阿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趁着上前端茶倒水的时机对赵宝珠道：
“老爷，你好像将军啊。“
赵宝珠惊讶地抬起头：“将军？那是武官，我是文官。”
“我不懂什么文啊武的。”阿隆笑嘻嘻地说：“老爷看着威风极了——”
赵宝珠好笑道：“将军为国征战，那才威风呢，我这算什么。”
阿隆抿嘴笑了笑。然而他此时没想道，这句话会一语成谶。大清早吏部本来清清静静的，赵宝珠就在自己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呆着办公，然而到了巳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似是有什么在外头大吼大叫，声音之大都隐约传到了赵宝珠的耳朵里。
赵宝珠蹙了蹙眉，自公文中抬起头：”怎么回事？“
吏部衙门不像是之前在无涯县的县衙门，是对百姓开放的，按理来说平时都不会有人上门。片刻后，一个小吏忽然慌张地从外面跑进来：
“赵大人！”小吏急得满头是汗，几步跑到赵宝珠面前：“不、不好了！是公孙大人在外头等着呢——”
赵宝珠皱起眉：“公孙大人？什么公孙大人？”
他可不认识什么公孙大人。
小吏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朝赵宝珠道：“赵大人，您知道的啊，上季铨选的时候，您不是把他的儿子公孙浏从升班上头划掉了吗？”
赵宝珠这才恍然大悟，遂紧紧皱起眉头：“他来干什么？”
小吏神色有些为难。不过不用他说，赵宝珠也能想出来是为什么，遂道：“算了，我自己去看看。”说罢便站了起来。
小吏见状一惊，“赵大人，您、您要去吗？右侍郎大人在外头陪着呢。“他是被叶京华打点好的人之一，见那公孙大人来势汹汹，害怕赵宝珠待会出去生出什么变故。
赵宝珠抬了抬手让他退开：“行了，我去看看。”说罢便抬脚往门外走。邓云、阿隆见状，也赶紧跟上。
待走出去，果然见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人和右侍郎坐在一起，见赵宝珠走出来，那中年人立即看向他，神情很是不善。
右侍郎见他出来，则是松了口气，立即站起来道：“赵员外郎，你快来陪客，我还有要事。”说完脚底抹油似得就走了。
赵宝珠看了眼右侍郎的背影，而后转过头，上前向中座上的年男子见礼：“公孙大人。”他作了一揖，就直起身来，寒暄都没有就直接到：“不知公孙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公孙大人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不客气，连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登时也怒了，’唰’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一双金鱼眼向赵宝珠道：
“你就是赵宝珠？”
邓云和阿隆听见这不太好的口气，对视一眼，暗暗提起了心，悄悄朝前走了两步。
赵宝珠却是面色不改：“正是。”
公孙大人登时来了气，额头青筋直跳，双手背在身后，冲着赵宝珠就道：“老夫今日就是来给小儿讨个公道的！听说是你擅用职权，将我儿子的名字从升班上拿了下来？”
这话挺刺耳，赵宝珠听了便皱了皱眉：“贵公子被拿出升班，是因为他年前才被调入工部，国法有令，六部官员三年不能入升班——”
然而公孙大人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解释，一挥袖子，吼道：
“你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我！你一个小小五品官，谁给你的胆子随随便便把我儿摘出升班？啊？你别以为得了皇上和太子的恩典自己就是个角儿了，我告诉你、你还不够格！！”
”就因为这事儿，把家里老母都气得晕过去了，县主娘娘若玉体有碍，你能担得了这个罪名吗？！”
赵宝珠被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臭骂，眉头皱得死紧，心想难道我当个差连你家人的心情也要考虑？这又是哪一国那一法？

第117章 搭救
公孙大人骂完,趾高气昂地一甩袖子，仰起头道：“你快去把我儿加回升班上，这就去！”
赵宝珠简直都要被气笑了,这些人把公堂衙门当成什么地方？他冷冷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冷道：“铨选名单已经公布，断无修改的道理！”
没想到听了他的话,公孙氏竟然道：“那就下一次季选,挑个好点儿的将我儿加上去，记得要去户部。”
赵宝珠微微睁大了眼睛，愣是顿了半刻,才嗤笑出声。
他原本以为尤氏已经是无耻至极,没成想来了京城,还真是人外有人他,天外有天——
赵宝珠本来懒得跟他多说,闻言，也不想留面子了：
“怎么？公孙大人是把这吏部衙门当菜市场了？”赵宝珠一挑眉,看着公孙氏,冷笑道：“官位想挑就挑？升班想进就进？”
这句话一出，公孙氏愣了愣，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公孙氏虽在朝中不算是什么大官，但亏他有个当县主的娘,身份贵重，凭借着朝中的关系挂了个闲置，倒也算是混的顺风顺水。所以这还是头一次被一个晚辈这样当着面儿嘲讽。
公孙氏愣了半晌,接着立即就炸开了,指着赵宝珠的鼻子说不出话来：“你——你——”
赵宝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精致的小下巴抬着,清秀白皙的一张小脸儿在公孙眼里看着尤其的可恨。
公孙氏被气得脸色青白，然而就在这时，后头忽然又有人进来。
“公孙大人？”公孙氏一回头，就见一个着朱红鹤袍的中年人走来，登时一喜：“张大人，您怎么也来了？”
被称为’张大人’的中年男子皱着眉走进，看了赵宝珠一眼，似是对他是谁也心里有数，脸色沉了沉道：“我是为犬子之事而来。”
公孙氏恍然大悟，白胖的脸上做出夸张的神情，用力地点了点头：“是了，是了。贵公子也是这一班的。”
他们两人登时相见恨晚般站在了一条战线上，互相感叹一番，遂回过头，看向赵宝珠。然而还没等他们俩张口，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满含怒气的声音：
“赵员外郎在何处？我要见官、见官——”
公孙氏与张姓男子回过头一看，便见一衣裙华丽的妇人正气势汹汹地走上来，身旁还跟着两个年轻男子。
公孙氏登时哑然道：“怎么连侯府夫人都来告官了？”
那妇人大步走进来，一时吏部里面的人更多了。赵宝珠看着面前的这几个人，微微蹙起了眉，心中忽然生出了些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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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吏部衙门中满满当当站了一堂子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仿若是哪个人家在办什么赏花宴、品蟹宴。可惜众人口中高声嚷嚷的话打破了这种错觉：
“我儿本来在升班，怎么说拿下就拿下了？”
“我的孙儿这几日都气得病了，赵大人，你说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我家老母——”
“我家祖母——”
一大群人句句诘问，听着是恨不得把家里的祖宗祠堂都搬到吏部，来逼赵宝珠给出个解释了。一群小吏挡在前头，顾忌着来人的身份，也不敢太拦着。邓云和阿隆倒是早就拦在了前头，隐约将赵宝珠挡在身后。
公孙氏趾高气扬地站在众人前头，因着身后有了人，身板也挺直了，气势十足地冲赵宝珠道：“赵员外郎，你看看吧，这事儿您今天必须要给我们个说法！”
赵宝珠站在两人身后，神冷淡。他的目光不远处衣着华丽的一众侯爵，县主，这个大人那个那人，忽然发现这些所谓的京城贵族撒起泼来也跟村里的大爷大妈没什么两眼。
赵宝珠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视天下权势金银为己物，什么国法什么吏律在他们眼中恐怕都是废纸一张。赵宝珠神色冷漠，心中的怒火烧到了最高点，又化作冷焰，甚至有些麻木，他跟这群人没什么好说的。
“铨选名目是由尚书大人过目，盖了官印的。”赵宝珠冷淡道：“公事非儿戏，绝无更改的可能。”
公孙氏与众人听了这话哪里肯罢休，但碍着曹尚书的面子也不好说让他将本季名单收回去再改的话，便道：
“这次没有了还有下一次嘛——”公孙氏见赵宝珠油盐不进，急切道：“你说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赵宝珠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冷。这时他忽然些许体会了叶京华平日不爱说话，对有些人似乎连一个字都欠奉的心情。
他冷硬着一张脸，环视众人：
“我劝各位还是别费力气了。”
赵宝珠语气冰寒，一字一句道：“不管各位是为了谁而来，本官可以保证他们不仅这次入不了升班，只要一日与国法不符，就算是下次，下下次，他们也入不了升班！”
此话掷地有声，砸在众人头上。
连邓云、阿隆两人都怔了怔，反应过来后立即警惕地看向人群，面皮绷紧了些，朝赵宝珠前头又站了站。
果然，众人一下子就炸了。
那衣着光鲜，头戴点翠珠翠冠的国公夫人那染着蔻丹的手指按在胸口，一幅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模样，口里念叨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公孙氏怒目圆瞪，朝赵宝珠怒道：“赵宝珠！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张姓的男子双手背后站在后头，也是面色铁青，盯着赵宝珠道：“赵员外郎，得饶人处且饶人。”
大堂中的气氛逐渐紧绷了起来。一群有权有势的贵族，身边儿也多多少少带了些家仆，都是些年轻精壮的小伙子。一时这些人也隐隐有上前的意思，一时邓云和阿隆的神情登时也凝重了不少，特别是邓云，看着眼前的形势，心想太子没等来，倒是等来了这帮神仙！早知如此就多带点儿人来了——
邓云暗中瞥了眼身后的阿隆，看倒霉孩子一脸紧张还有些惊惧的样子，’啧’了一声，向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
带了个半大小子！也不顶事儿啊——
邓云暗中给赵宝珠使了个眼神，试图用目光暗示赵宝珠，让他随便说点儿什么先把今天的场面糊弄过去，好汉不吃眼前亏。
谁知赵宝珠面色冷淡，睥睨众人，红润的上下嘴唇一碰，就道：“绝无可能。”
邓云登时心下一凉。遂回过头，绷紧了面皮看向众人——
果然，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仆立即气势汹汹地上前走了一步。他们一共有七、八个人，都是孔武有力的年轻人，看着如同一桩人墙。四周的小吏也只是来当差的，不敢跟权贵硬碰硬，见状都有些退缩。
“谁敢？！”
就在这时，邓云双目圆瞪，厉呵出声：“这可是吏部衙门！你们想干什么！”
邓云是一条身高八尺的壮汉，虽然平时愣头愣脑的，关键时刻往哪儿一站还是挺能唬人的。那些家仆一顿，当场没敢上前。
就在这个空挡，吏部大门前忽然涌入了一队人马？
邓云迎着光看到好几个浮动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别是还有人吧？正当他低着头四处看着想找一找有没有家伙能抄一下时，一道洪亮的男声忽然传来：
“都在干什么？！退后！”
随着男声，一队披着甲胄的士兵大步从众人中间穿过，盔甲丁零当啷地一顿，为首之人一抬头，露出张英俊清正的脸。
赵宝珠看见他，一怔，遂认出了他，竟然是与他曾经在城门有一面之缘的蓝煜。
紧接着，另一个人影自他身后走出，此人穿着文官的袍子，细长的眉眼往众人身上一瞧，嘴角微微一勾：“各位大人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眉眼间流转着些许风流，朝旁边的侯府夫人道：“这不是沈定侯夫人吗？今儿将军府上赏花您不去在这儿干嘛呢？”
侯府夫人认出了他，讶然道：“常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正是常守洸。他是常老将军嫡孙，虽一度远离京城，军中的关系到底还在。这些公侯国公有不少都是当年开朝时打江山的元老之后，后代虽不一定从军，但彼此都常有走动。侯府夫人骤然在这个地方看见常守洸，好有点儿不好意思，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如果不是为了自家子侄的仕途，谁又会在这儿胡搅蛮缠？
常守洸看出侯府夫人面上的不自然，勾了勾唇，脸上有点儿皮笑肉不笑的意思：“这大清早的，动静这么大，我不得来看看？”
侯府夫人见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皱起眉不悦道：“常公子，这儿没有你的事。”
其他的人虽然没说话，可也满脸不善地盯着明晃晃站在大堂中间的一队士兵，公孙氏’哼’了一声，道：“这位是——常公子吧？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来要个说话，你们就要让官府抓我们不成？”
邓云此时已看明白了这群士兵恐怕是友军，闻言恨得咬了咬牙，心想就该把这群闹事的人全都抓起来！！
就在这时，士兵中间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他们忽然同时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垛，动作整齐划一，发出巨大的声响。公孙氏被吓得一缩脖子，差点把舌头咬了，连赵宝珠都下了一跳，众人不禁纷纷侧目，大堂里骤然一静。
蓝煜站在最前方，双手持剑，冷声道：“我们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竟然是太子！
侯府夫人妆点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紧张。气焰最嚣张的公孙氏都放久了的茄子似得，一下子就瘪了下去，磕磕巴巴道：
“太、太子殿下？这事儿怎么能劳烦太子殿下呢——”
蓝煜满脸冰寒，看了他一眼，公孙氏立即被军中之人的气势给震慑住了，脸色白了白。
“太子殿下让我们传话。”蓝煜满脸冰寒，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国法在前，诸位如此吵闹，未免失了体面，还请诸位都回家去。若是有人于选官之事有任何异议，还请他们自己来，都是有官身的人了，还做如此幼儿之态——这里是官府，不是学堂！”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人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
没想到太子会这么不给他们的面子。劈头盖脸将他们和家里的子侄都骂了一遍。
侯府夫人和旁边儿的陈姓大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站不住了。他们今天来，本来想的就是把架子在赵宝珠面前一摆，将这个狐假虎威的小人吓一吓，事情就解决了。没成想赵宝珠是这么个脸臭心硬的人物，弄得他们在这儿站了满堂，真跟市面上胡搅蛮缠的庶人一样了。
且事情还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侯府夫人面色一变，看了带来的家一眼，匆匆告了声辞就躲羞走了。那个张姓的大人看了赵宝珠一眼，面色冷硬地吐出’告辞’两个字，便也转身走了。他们一走，剩下的人也呆不住，接二连三地都告辞走了。
公孙氏走之前还悻悻地瞥了赵宝珠一眼。实在是没想到太子竟然还专门为了他跑这一趟。
他们满以为太子碍着之前的经历，会尽量避开这些赵家村的人。没想到太子的消息这么灵，还来得这么快。
待人都走了，赵宝珠惊喜地朝蓝煜迎上去：
“蓝兄！”赵宝珠有点高兴，上下看了看蓝煜，道：“许久不见，蓝兄更威武了！”
蓝煜的神情微微柔和下来，嘴角带了点儿笑：“好久不见，赵大人也威武了。”
“是吗？”赵宝珠一向很崇拜蓝煜这般的习武之人，听他这样说还有点高兴。
蓝煜笑了笑，看了看赵宝珠：“赵大人……长高了。”
赵宝珠闻言，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是高了些。”
他们这儿正说着呢，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赵宝珠扭头一看，见是那张着细长眉眼、穿着文官袍子的男子放下手，朝他挑了挑眉锋：“我呢？你不谢谢我？”
赵宝珠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愣是盯着男子看了半晌，才犹豫道：“请问——您是？”
该男子登时愕然，一双长眉差点儿挑到天上去了，朝着赵宝珠走了两步，指着自己的一张俊脸道：“你不记得我了？？”
赵宝珠惊了一惊，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看男子的眉眼，觉得有点儿面熟，但是死活都想不出这到底是谁。
蓝煜适时帮他解围：“这位是兵部职方郎中，常守洸常大人。”
“啊——”赵宝珠这才恍然大悟，脑中闪过一段醉酒时模模糊糊的记忆：“您是常公子！”
常守洸松了口气，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想起来了？”
赵宝珠连连点头：“记起来了！”接着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常守洸：“常公子，原来你在兵部啊，想必殿试也高中了吧？”
常守洸高兴没两秒，就一口老血噎在了喉头：“我可是榜眼！你不知道？”
赵宝珠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他只知道少爷中了状元，榜眼和探花是谁他还真不知道：“原来如此，那真得恭喜常公子高中了！“
复又有些羡慕地道：“探花啊，常公子真厉害。”
见他一脸真诚的模样，常守洸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万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眼睛里还真是除了那姓叶的谁都看不见。”
赵宝珠没想到他会这么瘦，脸骤然一红，支支吾吾道：“是吗？我、我和叶大人只是好友——”
常守洸看着他一双大眼睛左看右看，就差点没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刻在脸上了。他想着还有些唏嘘，当日叶京华是怎么在琼林宴上脸色大变他还历历在目，几个月后听说叶京华忽然自请除了翰林院外放到了地方，又正好是赵宝珠被派去做县令的那个州，他心里也没有多少意外。这俩人私底下是个什么关系，他也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
看着赵宝珠这幅面飞红霞的样子，常守洸嗤笑了一声，把一旁的椅子拉出来往上一坐：“行了，你不用多说，我都知道。”
赵宝珠闻言，诧异地抬起头看向常守洸，本想辩驳，然而看见常守洸的神情，赵宝珠就意识到他是真的知道了。赵宝珠面色一白，接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逐渐转为青色，盯着常守洸欲言又止。
常守洸一手撑着脸，见状挑起眉：“怎么了？”
赵宝珠看着他，到底还是问出了口：“这事，是……是不是太子殿下告诉你的？
“……？”常守洸抬起眉：“殿下？谁跟你说的？殿下怎么会说这种事。”
一旁的邓云刚刚松了口气，闻言又将心提了起来，目光警惕地看向常守洸。说起来这位常公子可是常老将军的嫡孙，不折不扣的太子党。这蓝煜蓝侍卫家中也有个在宫中禁卫军当统领的哥哥，估计也是储君心腹。少爷可是特别吩咐过他们，任何与太子相关的人事都要看紧了！
赵宝珠闻言，提起的心放了下来，松了口气，遂又疑惑道：“那……那常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常守洸轻笑一声：“看都看出来了，什么难事。”说罢看向蓝煜，赵宝珠这才想起还有个人，转头去看蓝煜，果然见他面上的神情也略有些复杂，显然是也知道了。
赵宝珠惊讶道：“蓝、蓝兄也知道了？”
蓝煜一顿，看了赵宝珠一眼，含蓄地点了点头。他当初撞见叶京华和赵宝珠逛灯会时，便觉得两人关系亲密，结合之后听到各种传闻，便将事情猜了个大概。
赵宝珠哑然，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么多人都知道了。赵宝珠脸红到了耳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看来往后还得告诉少爷收敛一些才是，要不然都让旁人看出来了，多不好。他咬了咬唇，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抬起头来看向常守洸：
“那——殿、殿下没说什么吗？”
自从当日他顶撞了太子，赵宝珠便未能从东宫听得只言片语，直至今日。
常守洸道：“没说什么啊？”他倒是有些惊讶：“殿下也知道你和姓叶的那事？”
赵宝珠红着脸点了点头，垂下脸。暗暗想着既然今日之事，太子殿下还肯来帮他，应当还不算厌弃了他。赵宝珠松了口气，觉得连日里心上压着的重石总算是被移开了些许。
常守洸想了想，觉得也说得过去，太子殿下一向和姓叶的关系好，兴许是从他那儿知道的。他拍了拍膝盖，道：“太子殿下没说什么，我们正议事呢，就听说你这儿出事了，殿下就让我们顺路来看看。”
赵宝珠闻言，’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常守洸用手拍了拍椅子扶手，起身道：”行了，看也看过了，我们就回去了。“说罢便站起来要往外走。
赵宝珠见状，赶忙起身送客：“我送两位出门。”
几人走到门口时，蓝煜忽然停了停脚步，朝门外做了个手势。外面立即小跑进来两个看着十分精干的士兵：
“这是太子殿下嘱咐要留给您的人。”蓝煜回过头，对赵宝珠道：“他们都是宫中的侍卫，身手也不错，若有类似今日之事发生，他们也能帮忙。”
赵宝珠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登时愣住了，遂赶忙道：“这、这怎么行？太费周章了——”
他看了看两个士兵，显然跟什么壮实些的家仆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人站在哪儿跟两颗松树木一样，身姿板正——这可是宫里伺候的人，他何德何能，能让御前侍卫专门来保护他？
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蓝煜笑了笑，道：“倒也没什么，他们只是宫里预备的侍卫，让他们在这儿当差，也算是锻炼了。”
赵宝珠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犹豫：“这、这……我这儿有什么可锻炼的呢——“
蓝煜见状，神情更加温和，刚想再劝，就听见一阵略微繁杂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几人回过头，叶京华冷玉般的面孔出现在廊下。
只见他一身绯红的官袍，似是急匆匆跑过来的，额上还沾着些许细汗，胸膛略微起伏着。
在他身后站着整整齐齐十几个着青袍子的青年男子，衣角上都有叶家的家纹，是叶府自己的私卫。
他站在廊下，黑眸抬起，目光落在赵宝珠身上。随后再转向旁边的两个人，最后在院中的士兵上一顿。
赵宝珠先反应过来，几步跳下阶梯迎上去：“少爷！”他小跑到叶京华面前：“少爷，你怎么来了？”
叶京华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院中的士兵身上，待赵宝珠跑到跟前才转回来，垂下眸，抬手在赵宝珠肩上搭了一搭：“没事吧？”
赵宝珠笑了笑，道：“没事，没事。”
他也没问叶京华是怎么知道的，遂让开些许，朝常、蓝两人示意道：“多亏殿下派常公子和蓝兄来，那些人一看他们就全吓跑了。”
常守洸站在阶梯上，心想这哪里是他们，分明是把太子的名号搬出来，那些个惯会捧高踩低的世家大人们才肯走。不过赵宝珠这样说，倒显得他很英武，常守洸还是有些受用的。
叶京华听了，抬起头，看向常、蓝两人：“原来如此，那还得谢过两位大人搭救。”
常守洸登时出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他瞪着叶京华，这人明明态度语气都没问题，可无端就是阴恻恻的，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中听。他抿了抿唇，神情有些僵硬地’嗯’了一声。
蓝煜倒是好些，平和地道：“叶大人不必言谢，我等也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而来。”他接着道：“这两个人是太子殿下要留给赵大人的。”
赵宝珠闻言，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心虚，这、这太子也没叫他，自己也没来，但是要给他留人——赵宝珠不知是该收还是不该收，下意识地看向了叶京华。
叶京华侧脸冷淡，目光在两个士兵脸上略微一顿。他的瞳仁极黑，待两人的神情都有点不自然了，叶京华才忽然垂下眸，俯首道：
“臣代宝珠谢过太子殿下。”
赵宝珠一愣，赶快也跟着道：“臣、臣也谢过太子殿下。”

第118章 乔迁宴
见他们将人收下了,蓝烁笑了笑：“两位大人的话我一定带到。”遂转头对两个士兵说：“你们就留下来，以后听赵大人调令。”
两个士兵点头，随后直接走到赵宝珠跟前单膝跪了下来：“参见赵大人。”
赵宝珠赶忙慌张地将他们叫起来：“哎,快起来，不必这么客气。”
两个士兵站起来，也没有多的话,冷着脸退后一步,垂头站在了一边。蓝烁和常守洸见事情收拾地差不多了，便告辞走了。常守洸虽然不太待见叶京华，但是对赵宝珠感官还挺好的,走之前还特意对他道：
“听说陛下给你赐了宅子,你什么时候搬,若要办乔迁宴记得叫上我。”
赵宝珠这才想起来宅子的事,连连道：“当然,当然。”
常守洸这才满意地走了。
赵宝珠松了口气，看了眼叶京华,想跟他说话,却顾忌着旁边有两个人高马大的士兵。叶京华看出他的心思，放在他肩上的手按了按，转头朝那两人道：
“辛苦两位在外头看着，以免再有人来闹事。”
闻言,两名士兵先看了看叶京华，又去看旁边的赵宝珠。
赵宝珠见两人看向自己，怔了怔,才赶忙道：“对,对。麻烦二位了。”
两个士兵这才一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赵宝珠愣愣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儿,觉得这两个士兵冷冰冰的，行动姿态间总觉得和普通的侍卫不太一样。
赵宝珠转头想对叶京华说什么，却见他神色冰冷，盯着士兵走出去的方向。赵宝珠一愣，隐隐感觉叶京华心情不太好，他看了看，小心地放低了声音道：
“少爷……你生气了吗？”
叶京华闻言，垂眼看向赵宝珠。
赵宝珠有点不安，两只大眼睛水润润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叶京华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神情柔和下来，抬手摸了摸赵宝珠的头发：“没有。”他顿了顿，转身将赵宝珠搂在怀里，闭了闭眼：“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他们*竟如此不顾体面。”
这些人未免也太嚣张了些，赵宝珠如今人还住在他府上，就敢如此行事。
这天下还是太平太久了，这些世家仗着有开朝之功，族中子弟累世官宦已成了习惯，视天下为己物，所以但凡有一点不能随他们的心意便不能接受。
叶京华眼中寒光乍现，嘴角向下，压出个略显冰冷的弧度。
赵宝珠没注意，他被抱了个满怀，立即很满足地把脸埋在叶京华肩上：“少爷不生气就好。”说罢还依恋地将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少爷是不是还在当差呢，我这儿不要紧，衙门上有要事的话少爷还是回去吧。”
话是这么说，双臂却紧紧抱住叶京华的腰不放手。
叶京华心都化了，也紧紧回抱住他，低声道：“没什么事，我今儿就在这陪你。”
听到有人上吏部衙门闹事，他怎么还坐得住，已经跟良康告了半天的假，今日就在这儿守着赵宝珠。
他倒要看看有自己在，谁还敢上门。
果然，赵宝珠闻言就笑开了花，忙不迭拉着叶京华到司内坐下来。小吏都被他遣回去该干啥干啥了，陈真也还算有眼色，见叶京华来了，赶忙找了个借口手忙脚乱地避出去了。邓云和阿隆给两位主子沏了茶，也忙不迭地就要下去，却被叶京华叫住：
“等等。”
叶京华道：“今日的事情，你们说一遍。“
邓云立即停住脚步，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叶京华闻言，顿了一下，抬眼问道：“蓝、常二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邓云回：“那些闹事的人来了后大概过了二刻，两位大人就来了。”
闻言，叶京华沉默。半晌后才抬眸道：“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邓云阿隆这才讷讷退下去。他们走了之后，叶京华依旧沉默着，不知心里在盘算些什么，赵宝珠见他一直不说话，便主动道：
“少爷，你在想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叶京华抬起头，看向他：“我在想，太子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闻言，赵宝珠一愣，他还真没往这点上头想。他身边儿有叶京华的人，这个他是知道的，但是太子是怎么知道的呢？赵宝珠想了想，道：
“或许是这儿闹起来，太子恰好知道了把。我听常公子说他们正巧在和太子议事，就顺路来看一看。”
赵宝珠想着，还有些感动，觉得太子的心还是好的。还专门让人过来看一眼。赵宝珠骨子还是保有着一股子平民百姓对皇族的崇敬，觉得太子和皇帝就应该知道天下万事万物，更别提是百官的动向了，所以下意识就不会去深究太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叶京华闻言，顿了一顿，也没再深究下去，回过头，目光幽深地往向屋外。半晌后，忽然道：
“那两个人，看着像是禁军。”
赵宝珠本来在吃果子，闻言猛然一惊，霍然抬起头，手里的果子都掉到了地上：“禁、禁军？！！”
赵宝珠差点把舌头都咬掉，瞪大了眼睛，惊道：“禁军不是、不是只有陛下才能调令的吗？”
就算是他这种出身偏僻之地的人，也知道禁军的鼎鼎大名。禁军可和御前侍卫不一样，是正经的精锐军队，是专门来保护皇帝的。赵宝珠记得许多年前上大文朝曾遭北方蛮族入侵，还一路打到了京城，多亏了禁军顶住了进攻直到南方的援军到来，这才没有灭国。
叶京华的神色有些复杂，敛下眼道：“陛下曾在太子及冠时从禁军中拨了一队给他，算是太子麾下。”
禁军中全是精锐，且纪律极严，可以说是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与满宫皇族的安危直接挂钩。皇帝能舍得从中专门选人分给太子，足以见其对太子之信任。可以说这对皇帝与储君之间的关系是本朝百年间从未有过的紧密，天家父子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是难得。
今日他眼见着，那两个估计还是挑过的，分明除了赵宝珠，谁的命令都不听。
叶京华面色微冷，左手无意识地拨弄右手上的扳指，他倒是大方。
赵宝珠完全震惊了，好半天才说出话：“那……那我们就这么收下了，会不会不太好？”他揪了揪叶京华的衣角：“少爷，要不然我们还是把人退回去吧。”
叶京华原本满心冷意，听赵宝珠话里一口一个’我们’，忽然松了松，神情柔和下来。不管怎么样，赵宝珠一直是和他一条心的。
他伸手摸了摸赵宝珠的脸蛋：“没事，既然他给了，你就收下吧。”
他还没有小心眼到这个地步，把禁军放着不要。一切还是赵宝珠的安危最要紧。再说了，他们夫妻本是一体，太子要给什么，也是便宜了两个人。叶京华很想得开。
听他这样说，赵宝珠放下了心来，点了点头：“那好吧。”
“不说这些了。”叶京华转移话题，顺手摸了摸赵宝珠的耳朵：“你的宅子快收拾好了，要办个乔迁宴吗？”
皇帝赐给赵宝珠的宅邸就在叶府隔壁，听说是前朝一位郡王次子的府邸，因着已算是远离了权力核心，宅子比较小，却修的十分精美雅致，拿给赵宝珠算是正好，既能彰显皇帝对叶赵这对小夫妻的宠幸，又不至于太出格。
叶京华一直操持着宅子的布置，因是旁人住过的，收拾得极为细致，什么事儿都要亲自过问，因此拖了整整一个多月才终于收拾好，
赵宝珠闻言，也有些高兴：“要办吗？”他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大家热闹热闹也好，把爹爹也接来，还有方才常公子不是说要来吗？”
他在京城认识的人很少，一只手都可以数得出来，但蓝烁是对他有恩的，如今再算上常守洸，刚好可以答谢一番这些帮助过他的人。
赵宝珠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叶京华却轻轻蹙了蹙眉，他不算很喜欢常守洸。但赵宝珠少有朋友，这段时日他在衙门上辛苦，叶京华觉得正好能让他高兴高兴，便点头道：
“好，我去安排。”
赵宝珠听了很高兴，见四下无人，便扑进叶京华怀里，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少爷！你待我真好！”
叶京华搂住他，唇角也浮现出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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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间，赵宝珠和叶京华回京已过了好几个月。京城的春日深了，积雪早已褪去，周遭树木上都冒出了新芽，嫩绿的一片，看着人特别心旷神怡。
两人找了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举办乔迁宴。
小而精致的宅子上挂了叶京华亲手提的匾，上书「赵府」，牌匾上还拿红绸系了红花，十分喜庆。宅子上上下下都被打理一新，院子里是叶京华特意从赵宝珠住过的「瑞来院」里移栽过来的桂花树，此时正郁郁葱葱地立在主屋外头。李管事风风火火地上下打点，带着一票的小厮侍女将诸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作为主人家，赵父和叶夫人率先到了，先进去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算雅致，就是小了点儿。”
赵宝珠陪在一旁，差点儿脚下一个趔趄，这还小？不过想想叶家主宅的大小，也能明白叶夫人为什么这么说，这整座宅子可能也就是叶京华在叶府住的「疏琴院」那么大。
李管事在一旁道：“两夫妻住，倒也够了。”
叶夫人点了点头：“也是。”遂扭过头左右看了看：“好歹是前朝郡王一脉留下的东西，老是老了些，用料还算过得去。”
赵宝珠站在一旁，听他们品评宅子的用料，格局，物件，风水等等，听得云里雾里。赵父也跟着云里雾里，四处瞅了瞅，小声对赵宝珠道：
“小宝，你这院子还挺大的，改天爹爹给你垒个鸡窝。”
赵宝珠闻言笑了：“不用，城里的鸡蛋都是靠买的。”
不像他们村里，都是各家养各家的鸡，各家吃各家的蛋。
赵父’诶’了一声，道：“那外头买的哪里有家里现下的新鲜？还是垒一个。”
赵宝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就垒一个吧。”
接着父子俩就商量起来这个鸡窝垒在哪儿，渐渐的被旁边的叶夫人和李管事听到了，两人瞬间没了话。
叶夫人与李管事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让他们自己商量吧。”
别等他们弄了半天，又是搭戏台子又是种树栽花的，到头来还没有一个鸡窝能讨赵宝珠欢心！
过了一会儿，就到了时候，宾客渐渐上门了。常守洸是最先到的，还给他带了贺礼，是个精致的翡翠摆件。
赵宝珠有些惊喜地收下了：“常公子，您也太客气了，人来了就算了，还带礼——”
常守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说罢四处看了看，有点儿吊儿郎当的：“你这儿收拾得挺不错的，那桌子是黄梨木的吧。”
赵宝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我也不懂，都是少、叶大人布置的。”
叶大人，那就是叶京华了。常守洸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他瞧着几样东西都像是宫里的样式，常守洸环视四周，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架上的一个象形摆件，略略吃了一惊。他祖上也算是勋贵，虽然之前有些没落，但眼界还是有的，这玩意儿一看就是舶来品，说不定还是哪个小国奉上来的贡品。
这么大方啊？常守洸暗暗咂舌，叶京华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形象，没想到对赵宝珠还挺舍得的。
常守洸环视一圈，最后收回目光：“他人呢？”
赵宝珠知道他说的是叶京华，道：“他衙门上突然有事，晚点儿再过来。”
乔迁宴的事，是叶京华全程在安排的，本来也要和他一起迎接宾客，却不知为何衙门上有事，因此耽搁了。
常守洸闻言’哦’了一声，倒是放松了些许，他是真不喜欢叶京华。而且有什么事这么紧急，非要今天办？怕是不上心吧？
正在他心里暗暗诋毁叶京华之时，蓝煜到了。他也带了礼物，是只上好的白瓷花瓶。赵宝珠见他们一个两个的这么客气，更加不好意思，他本意是要好好答谢这二人，没成想却反而收了人家的礼物。
今日定要好好宴请他在京城这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才是。
没过多久，又有人上门。赵宝珠迎出去，便见是陈真站在外头。他未着官服，穿着身青色的麻布袍子，见赵宝珠来应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赵大人，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赵宝珠赶忙将他迎进来。
陈真一进门，就被眼前的宅邸震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么华丽精致的屋子，一亭一景都跟画里的景象似得。他一时更加窘迫，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袖口，低头拿出一个牛皮纸扎起的小包。
“今、今日大人乔迁，下官的一点小礼，不成谢意——”
陈真紧张得声音都有点抖。他家境清贫，虽然在吏部，却从不收受贿赂，又要养活一家老小，因此干了许多年也没有多少积蓄。今日上门，他本就心中忐忑，一见这赵宅中的架势就更觉得自己备下礼物拿不出手了，但不送礼物更加失礼，因此还是硬着头皮拿了出来。
赵宝珠一看，发现他手中的京城有名的’兴嵘堂’的桂花糕，登时喜笑颜开：
“哎呀。”他高兴地接过来，立即拆开捻了一块扔进嘴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陈真见他一点嫌弃的样子都没有，还立即拆开吃，是真喜欢的样子，登时松了一口气。赵宝珠将他迎进屋里，正好快要开席了，便朝他一一介绍了席上的人。
陈真都要晕过去了，往日里他见叶京华都紧张，今日叶大人倒是不在，但是忽然又多了两个贵气十足的年轻男子，一个比一个俊美，陈真更是头脑发昏，觉得自己这身麻布衣服真是跟今日的场面格格不入。陈真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与二人见礼的，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幸好赵宝珠非常贴心，将他安排在了赵父旁边，自己去陪蓝、常二人，这才让陈真松了口气。
见到赵父，陈真才真的相信了赵宝珠也和他一样是苦出身，心中对他更加敬佩。京中不知有多少背信弃义之人，到了京城、当了官都恨不得把家乡的糟糠妻儿，老夫老母一通全忘了，对自己的出身遮遮掩掩，觉得上不了台面。
赵宝珠却如此坦荡，对赵父那样孝顺，有常公子这样勋贵出身的友人，却还能念着邀请他来乔迁宴，陈真十分感动。
他中进士以来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赵宝珠这样好的上官。
陈真暗暗下定决心，他要对得起赵宝珠的一片好意才是。
另一边，叶夫人本来是打算看一眼就回府的。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方便跟几个年轻男孩子一起，但待她真见到了蓝、常二人，心里忽然就咯噔了一下。
常守洸她是知道的，与叶京华同榜的榜眼，常老将军的嫡孙，也算是如今朝中的红人。蓝煜家中世代都是宫廷近卫，听说在蓝氏后生里，就是这个蓝煜最得皇上青眼。
更关键的是，两人的长相都不错，一文一武，都是仪表堂堂的八尺男儿。
叶夫人心中陡然生出了危机感。
赵宝珠可是个男孩儿。虽是正经下了婚书聘礼娶到了他们家，但到底是没摆酒。若是女孩子嫁了就是嫁了，正经八抬大轿进了叶家的门，平日里在后院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也见不着外男。可赵宝珠是个男孩子，还有官身，若是哪天看上了别的男孩儿，抬腿走了，她们也奈何不得。
叶夫人觉得不行。还正巧赶上儿子不在，她不能走。
叶夫人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稳住了神色：“说起来也是有些饿了。”
“夫人饿了？”赵宝珠听见了，赶忙朝下人道：“那赶快开席把。”
左右叶京华估计是衙门上有事，今儿来不了了，他们不如先吃着。
他一声令下，好酒好菜就如流水一般由侍女们呈上来。若说吃喝上的精细，估计满京城除了宫里就是叶家了，菜式都是先拟好了的，桌上的人都吃得非常尽兴。尤其是桌上两壶好酒，尤其受众人喜爱，常、蓝二人都很能喝，赵父更是海量，几个大男人几下就把两壶都喝了个精光。
赵宝珠也跟着喝了几杯，脸蛋红扑扑的，正跟陈真凑在一起说话。
陈真酒量一般，此时已喝得半醉，正拉着赵宝珠说心里话：“赵大人……嗝！我、我不怕让您知道……我没出息，做官这么多年，只有您一个人看得起我——”
赵宝珠闻言皱眉道：“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说罢，他顿了顿，也很感慨的说：“衙门上的事，还多亏了你，若是你也像江彦之流的那些人一样跑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初为了躲避铨选的事，江彦告了病假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另外一个主事更是从头至尾都没见到过人，若是陈真再打退堂鼓，那事他一个人还真做不下来。
赵宝珠说得真心，陈真听了，也能感受到他话里的真挚，忽然眼圈就红了，跟着脸也涨红，瞳孔里却泛着精光：
“大人。”陈真神色肃然，对赵宝珠低声道：“青州的事，您派我去吧。”
赵宝珠一听，登时愣住了，酒都醒了大半。
他近日里一直在忙青州的事。朝会上皇帝将选官的任务交给了吏部，左右侍郎又将差使派给了他。可赵宝珠左选右选，愣是挑不出一个可靠的人。要说人才当然是有的，但是要挑出一个既要愿意去青州，又要不因为这次调令而受打击，不懒政怠政，不贪污贿赂的人，还真是一件难事。
陈真的能力和人品他都是信任的，可是——
“不行。”赵宝珠正色道：“你这么努力，好不容易才到了六部，我怎么能让你再下放。”
陈真的履历他是看过的，在地方上辛辛苦苦干了十余年，才终于遇到了机会做了京官，若再让他到青州去，赵宝珠于心不安。
谁知陈真闻言，却摇了摇头，道：“大人，不瞒您说，我当初确实是很想到京城来、做京官的……但是我在吏部这五年来，却是一事无成。”
“我知道吏部里头早就脏污不堪，我学不来他们那一套，又无力改变，只能做缩头乌龟，所以才走到今日这个地步——”陈真红着眼看向赵宝珠：“赵大人，我是真想去青州，好歹能做一点实事，也能帮上大人，于国于私，我都想去。”
赵宝珠看着陈真，知道他是认真的，沉默了片刻，而后抬眼道：“你想好了？”
陈真点了点头，正色道：“我真的想好了，大人。”
赵宝珠神色微敛，肃然道：“若能如此，陈真，我这辈子欠你一个大人情。”
陈真闻言，笑了笑，心想这算什么人情，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屋外传来人声：“二少爷回来了——”
赵宝珠一愣，刚回过头，便见叶京华穿着官服，正疾步从外面走来。
“少爷！”赵宝珠很惊喜，他还以为今天叶京华是赶不及回来了，立即站起来。
叶京华似是疾步而来，额上有些许薄汗，鬓角有些微乱发，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只见高大的男子穿着一袭绯红官袍，腰系玉袋，低头走入屋中，抬起脸，面庞如玉石般微微闪光。
叶夫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进来就把桌上的两个小伙子都比了下去，端的是芝兰玉树、龙章凤姿。
常守洸看见他，眉尾一跳，果然还是觉得叶京华有点可恨。
一个大男人长那么白干嘛？
叶京华一走进来，目光就落在了赵宝珠的脸上，在他泛粉的两颊上微微一顿，接着往桌上一看：“喝酒了？”
赵宝珠一怔，接着有点心虚起来：“就……稍微喝了一点。”
他刚说完这句话，便在余光里看到两个空酒壶放在脚边，登时一噎。
叶京华倒是没说什么，与蓝、常二人见礼后便走到赵宝珠身边坐下。赵宝珠这才发觉，他都坐下了胸膛还有些微微气喘，额上也都是汗珠，不知方才是怎样急忙赶路过来的。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赵宝珠蹙了蹙眉，心疼的用绢帕去擦叶京华额上的汗珠：“又不是什么大事，若衙门实在忙，少爷叫人来通传一声就是了，何必赶路。”
叶京华闻言，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反倒是常守洸和蓝煜，见状愣了一下。他们都还未成亲，只是隐约猜出了赵宝珠和叶京华的关系，实则对男子断袖之事并不了解，没成想如今一看，还真是跟夫妻一样。
叶夫人见赵宝珠心疼的这个劲儿，悬了半个晚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儿子儿媳还是很恩爱的。她轻咳了一声，自饭桌站起来，道：
“你们年轻人好好玩儿，我身上有些乏，就先回去了。”
蓝、常二人赶紧站起来送行。赵宝珠这才想起来饭桌上还有别人，赶忙把手收了回去，脸颊红了红，他日前还想着不能让别人看出端倪呢，今日喝了点酒，就全忘了，幸亏桌上的人都是知情的。
待叶夫人走后，众人又坐下来继续吃喝。
赵宝珠赶紧叫人把先前就给叶京华另备好的饭菜拿上来，给他盛了碗粥，道：“少爷，先吃点东西吧。”
往常，若是赵宝珠对他如此关心，叶京华早就上手将他搂住了，说不定还要亲一口，可这回叶京华却似没有听见似得，赵宝珠叫了几遍，他都没有回应。
少爷这是怎么了？
赵宝珠有些疑惑。
他看着叶京华，见他侧脸冷白，一双琉璃眼眸看着门外，不动声色。
面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像是生气了，倒像是，倒像是——
赵宝珠无端想起了小时候在山里遇到过的毒蛇，它们盘伏在草叶见，蛇瞳闪烁如宝石，就是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猎物。
忽然，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从宅子外面跑了进来，还未等走到门口就摔了个大马趴，膝盖’噗通’一声磕在了地上。
常守洸见状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咋咋呼呼的。”
赵宝珠也蹙起眉，刚想起身去看看怎么了，就见那小厮一抬头，急切道：“太子、太子殿下到了！！”
赵宝珠一愣，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只见小厮的话音还未落下，一个极有气势的高大人影就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略过瘫跪在阶梯上的小厮，跨步走入屋中，一抬头，露出了一双浓眉虎目。

第119章 针锋相对
众人看到太子,一时都愣住了。
谁都不知道他竟然会突然大驾光临。
太子没有什么大阵仗，身边就带了一个小厮，想必是微服出宫的。他没像往常在宫里一样着赤色,而是穿着一身低调的玄色袍子，屋里的烛光扫在他的衣角，还能看见上面用银线绣的一条盘龙。
他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赵宝珠惊讶的脸上,嘴角微微带了点笑。
而后，他就看见了坐在赵宝珠身边的叶京华。
叶京华好整以暇，微微向后靠了靠,迎上他的目光。
太子的神情很明显地凝滞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
不过他只略略顿了一瞬,很快移开了目光,对赵宝珠道：”听闻你这儿在办乔迁宴,孤想着过来看看，不会太唐突吧。”
赵宝珠这才陡然清醒过来,赶忙站起来：“太子殿下——当、当然不会。”
这时他才想起面前的是太子,是要跪的，赶忙撩起衣服的前襟就要往下跪。桌上的众人这时也才反应过来，纷纷要站起给太子行礼。
太子却阻止了他们，抬起手,在空中一顿：“都坐下，孤微服前来，大家都随便些,不必多礼。”
赵宝珠和常、蓝三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回去。
叶京华则是从头至尾坐着,旁人都有要起身的动作，在太子发话之后才坐回去,他是屁股都没挪一下，稳稳坐在赵宝珠身边。
太子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目光却有点冷，看了常守洸一眼。
常守洸坐在赵宝珠的左侧，见状，立即心领神会地站起来，将太子让到了上首：“殿下，请坐。”
太子对他笑了笑，在赵宝珠身边坐下，道：“孤没打扰你们吧？”
这句话说得有些明知故问，太子是什么身份？他一来，现场本来松缓的气氛忽然就有些紧绷了。但赵宝珠听了这话，没想太多就道：
“不会不会，太子殿下能来，臣感激不尽。”他这话说得真心，他看见太子，虽然一开始有点惊讶，但总体还是高兴的。
谁知这话一出，他的手就在桌下被用力捏了一下。
赵宝珠吃痛，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回头，就对上了叶京华冷淡的一双眼睛。
赵宝珠心头一跳，这才猛然想起太子已经知道他和少爷的关系了，而且还很看不惯。赵宝珠想起先前太子的斥责，脸白了白，不觉低下头，不知道改怎么面对太子。
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常、蓝二人都算是太子的麾下，态度十分恭敬谨慎，看神情，他们似乎都没想到太子会来。幸好叶夫人已经提前回去了，赵父和陈真也因为喝醉了酒被带下去休息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叶京华的目光在桌上悠悠转了一圈，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对旁边伺候的下人道：“去上一幅新的席面来。”
下人应了声，赶忙下去张罗。不多时，酒菜就如流水一般被端上了桌。
太子敛眸看了一眼，都不是他的口味。他抬起眼，状似不经意地道：“听闻今日户部衙门上事情不少，京华，你还是得以国事为重。”
听到这话，常守洸心里一跳，上司这么说，多半是不太满意了。他皱了皱眉头，看向叶京华，不是说这两个人交情甚笃吗？
叶京华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衙门上的确事忙，幸而尚书大人体谅。”说罢，他顿了顿，朝太子道：“谢太子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
这话说得极其恭敬，然而他语气却十分淡漠，连着上句听起来倒显得太子过于不理体谅下臣一般。毕竟人家户部衙门的事，尚书都放人了，你个太子又来过问，显得有些过于苛刻。
常守洸听着便心尖一跳，看了叶京华一眼，这位的嘴也是真厉害。
太子听了这绵中带刺的话，倒是很稳得住，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仿佛真是个关心国事的储君。
一时两人都沉默下来，却仿佛仍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涌动，常、蓝二人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几人间只有赵宝珠完全没听出太子言语中隐隐的敌意，他看着席面上的菜，都是他爱吃的。本来方才他已经吃了些，但因着一直在喝酒，只吃了个半饱，如今一看桌上的一道羊肉荸荠蟹粉烧麦，馋虫一下子就被勾上来了。
叶京华注意到他的目光，直接伸手夹了一个，放在他碗里：“吃吧，你最爱这个。”
赵宝珠见状，心里欢呼一声，就将那只烧麦扔进了嘴里。叶家的厨子水准很高，薄薄的面皮被他咬破，汁水一下子就爆了出来。赵宝珠立即享受地眯了眯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把整只烧麦都吃了，赵宝珠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整桌的人都在看着他。
赵宝珠一愣，接着脸’轰’得一下红了，这才发觉整张桌子就他一个人在吃，太子都还没动筷子呢。
赵宝珠登时不好意思极了，觉得自己太馋了，待客的礼数也太差劲了。
只得转头对太子道：“太子殿下，您吃菜，吃菜。”而后又讪讪地对众人道：“大家也吃吧，菜……菜很不错呢。”
见他窘迫的太子，饶是太子，也不觉放松了神情，轻笑了一声。
听见他的笑声，赵宝珠羞得满脸通红。太子笑归笑，还是给面子地道：“是，都动筷把。孤瞧着这菜是不错。”
他一声令下，众人便都吃起来菜来。叶家的厨子确实是不错，几道菜做得非常精妙。赵宝珠羞归羞，还是偷偷地往盘子里夹菜，叶京华给他夹的也都吃了个干净，一直低着头，白嫩的脸颊一鼓一鼓，跟只仓鼠似得，嘴巴就没停过。
太子瞧着，发觉这席面大约都是按着赵宝珠的口味做的，心下倒是松快了些。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常、蓝二人聊起天来，饭桌上的气氛倒是好了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常、蓝两人吃得差不多了，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太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常守洸见状，下意识地觉得有点怪，但又回想起太子以往和赵宝珠在益州似乎是有交情的，又觉得人家可能是有话要说，便没往深想。
赵宝珠起身去送客。
桌上便只剩下了太子和叶京华两个人。
气氛立马就沉寂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目光没有任何交集。
太子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杯，是上好的官窑白瓷做的，上面细细勾勒了梅花的样式，入手轻巧且温润，记得应该是不知什么时候皇帝赏赐给叶京华的。
元治帝对叶京华一向宠幸，对他跟对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也差不了多少了。甚至想比于相王、平王等不受宠的皇子，叶京华在元治帝那儿的地位不知要高多少。
太子将酒杯在手中转过一圈，放回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叶京华正忙着给赵宝珠剥蟹，一点点将晶莹的蟹肉从壳里剃出来，动作慢条斯理，丝毫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太子不得不轻咳了一声，主动开口道：“你干什么把我的人撤了？”
叶京华动作一顿，这才不得不抬起头。
太子说的是他安排在吏部的人手。在听闻曹尚书跟赵宝珠闹得都动了手后，太子便安插了几个自己的眼线在吏部。所以听闻有人闹事，他的人才会来的那么快。
可现在，几个他的眼线都被叶京华*使手段摘了。
太子很不高兴。
叶京华缓缓抬起眼，看向太子，也不正面回答：“殿下说的是什么，臣听不懂。”
太子当然不能直接说他在吏部安插了眼线。这种事，私底下做做也就算了，拿到台面上来说，那可就是私联百官。
他皱了皱眉，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孤也是为了宝珠的安危。”
叶京华闻言，敛下眼：“太子施恩，降下禁军，臣与宝珠感激不尽。”
他顾左右而言其他，说的是太子明面上给赵宝珠的两个禁军。那两个人倒是真还在，现在就在赵宅外头守着。
太子一噎，竟一时没说出话来。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若不是为了这事，他其实真不想跟叶京华对上。这人太难缠，跟他斗，需要费十二万分的精力。
“你就非要祸害宝珠？”太子皱眉，今日被叶京华摆了一道，他心里不是没有火气，手指往桌上点了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你是真断袖也罢，玩玩也罢，孤都管不了，但你不能动宝珠。“
叶京华眉尾一颤，蓦地抬眼叮住太子。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一点。太子话里话来的语气，似乎赵宝珠是他的所有物。那种将赵宝珠看作自己的人，从主子的角度警告他的语气，叶京华听一次心里就冒一次火。
盛怒之下，叶京华面色冰白，看着太子，薄唇微张：
“不能动，臣也早就动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这个’臣’字在此时显得尤为讽刺。
太子一愣，接着脸色骤然黑沉得可怕。
叶京华基本从不挑衅别人，他是那种在背后不声不响地料理了人，那人最后还不知道到底是得罪了谁的那种人。
故而骤然挑衅，言语是直戳心窝子的。
太子的脸色一时非常难看。
正巧在这时，赵宝珠送完人转回来，一进屋，就被两人间的气氛吓了一跳。太子那脸黑的，他看了都吓了一跳。赵宝珠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轻声道：
“这……这是怎么了？”赵宝珠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两人，对太子道：“殿下，是菜式不合您心意吗？”
太子见赵宝珠进来，瞬间收敛了神情，向他笑了笑：“不会，菜很好吃。”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动几筷子。
赵宝珠这才放下了心，讪讪地搓了搓手：“那就好，那就好。”
叶京华也像个没事儿人似得，赵宝珠坐下后，便把精心剥好的蟹肉推到了他面前：“吃吧。”
赵宝珠一低头，便见雪白的蟹肉满满地盛在黄橙橙的蟹壳里，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他小小地’哇’了一声，立即埋头吃起来。
叶京华很专注地看着他吃饭，嘴角啜着一丝笑，眉目间满是柔情。
太子满腔怒气憋在胸中，烧得他难受到了极点。
平心而论，叶京华对赵宝珠的爱护体贴，是个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和他交情也很久了，从未见过叶京华如此细致入微地伺候一个人，甚至连这种下人的活都做得这么心甘情愿。若说他只是玩玩，完全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太子自认是个理智、体面的人。他和叶京华中间，从前都是叶常常被评价不近人情，而他是温和宽仁，愿意去做表面功夫的那个。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看不下去赵宝珠和叶京华在一块儿。
太子不声不响地看着赵宝珠将蟹肉吃了，勉力闭了闭眼，觉得眼皮都有些发烫。可他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在权力中心的尔虞我诈中炼出了一身刀枪不入的本领，待再睁开眼时，又是那个温和待人的太子。
“将东西拿上来。”他转过头，对随行的小厮道。
小厮应了声，旋即拿出一只被精心包裹的物什。
“这是给你的，祝贺你乔迁新居。”太子笑着对赵宝珠道。
先前的几个人也都给了礼物，因而赵宝珠没太惊讶，好奇地抬头看去。见那小厮捧着物什，将最上端的红绸解开，包裹在外的布料登时落下，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只见那是一只翡翠摆件，做成了只脚踏祥云的麒麟模样，足足有两个人的头那么大，将小厮的半个人都遮住了。
麒麟通体翠绿，翠色浓郁的同时，还水头很足，面上飘着的胡须都栩栩如生，脚下踏的祥云中间还夹杂着丝缕紫色。
紫气东来，寓意很好。
加上麒麟，更是祥瑞。
饶是赵宝珠这种不识货的人，一见着麒麟都被它的华丽所摄。这赵宝珠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他跟着叶京华这么久，也算是见了些市面，一看就知这只翡翠麒麟绝对价值不菲。
事实上，这种翠中带紫，还品质上佳的石料首先就极其稀有，更有甚者，还得是整块的，还这么大。这只翡翠麒麟的价值买下十座赵府这般在京城中心的宅院都绰绰有余。可以说这个物件儿，拿去当做皇帝当作寿礼都够得上规格。

第120章 决裂
赵宝珠怎么敢收这样的东西。
他赶忙站起来,有些慌张地道：“太子殿下，这太贵重了，臣、臣不能收。”
太子微笑着道：“这不算什么,只不过是些玩意儿。快坐下，吃你的。”
赵宝珠只好又缓缓坐回去：“可……这……”他有些犹豫的看了叶京华一眼。叶京华似乎也被太子的大手笔惊住了，神情有些严肃,嘴唇拧得很紧。赵宝珠拿不定注意,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他，还在桌下拉了拉叶京华的袖子。
叶京华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朝太子道：“那就谢过殿下了。”说罢用眼神示意下人将麒麟接过去。
赵宝珠这才松了口气,跟着他道：“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凝滞了一瞬。他看得出来,赵宝珠很依赖叶京华,但凡什么事情，都要等叶京华拿意见,很有点夫唱夫随的意思。然而此情此景,他看着就有点碍眼了。
赵宝珠性子软，又容易轻信他人，会崇拜依赖上叶京华，太子其实并不奇怪。
毕竟赵宝珠以往就是这么崇拜他的。
像条小尾巴似得,他到哪儿，赵宝珠就跟到哪儿，一口一个’铁牛哥’、’铁牛哥’。
太子忽然有点怀念那个小村落。至少在赵家村的时候,赵宝珠还是他了解的那个小宝,不懂礼数，也不知道吃螃蟹,在乡野见随便摘个莓果给他，小孩儿就很高兴。
或者换一种说法，那时的赵宝珠，身上还没有染上叶京华的颜色。
太子略微换了个坐姿，手放在了桌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不说话，叶京华也不说话。赵宝珠夹在两人中间，颇有些尴尬，他又不是太会交际的人，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太子、太子殿下送的麒麟，好大一个啊。”他干巴巴地说：“不知放在哪才好呢。”
闻言，太子抬起头，转头朝四周看了看：“麒麟是震宅的东西，找个高处放着吧。”他回过头，朝赵宝珠笑了笑：“这地方是小了些，不过你一个人住也够了。”
前边儿那句还好，后面这句，太子的语调在「一个人」三个字上略微加重，敌意一下子就出来了。
饶是赵宝珠这么迟钝的人也听出来，登时收了声，不敢再接话，有些无措地看了叶京华一眼。
叶京华的脸色已经很冷了，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太子却像个没事儿人似得，往椅子上靠了靠，自然地道：“不过若是以后娶了妻，有了子嗣，这儿就不够住了。”
赵宝珠这下更坐不住了，霍然抬起头来，讶然地看向太子。他明明上次已经跟太子殿下说清楚了，他和少爷已经成了亲了，太子怎么还说这样的话？
赵宝珠很疑惑，又有点生气，下意识地想开口说话。然而经过上次，太子似乎知道他会顶嘴，便挑起了眉锋，虎目中闪过暗芒，神色有些严厉。
赵宝珠忽然就哑火了，有点讪讪地闭上嘴。他其实往日里都是个很不畏强权的人，但赵宝珠的缺点就是心软，特别是对那些对他好的人，赵宝珠的心肠完全硬不起来。更不用说太子也是为了他好。
正在赵宝珠如坐针毡之时，叶京华的声音忽然响起：“若是有子嗣，这儿是小了些。”
赵宝珠闻言一愣，茫然地抬头看向叶京华，见他对自己笑了笑，柔声道：“你喜欢孩子吗？喜欢的话，便自宗族里挑几个好的来养。”
赵宝珠陡然被问道这个问题，愣愣道：“我……我还没想过。”
叶京华闻言，温柔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也是，你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说罢他回过头，朝太子道：“宝珠还未小，太子未免太远虑了。”
他绝口不提太子口中的’成亲’一时，暗中偷换了概念，显然是默认了他们已经’成亲’，而子嗣则是过继过来的，他和赵宝珠的’子嗣’。
太子仍不住黑了脸，看着他，不阴不阳地道：“那还不是你叶家的血脉。”
叶京华面色不改：“若是宝珠想让孩子姓赵，我没有意见。“
这下太子没话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被套进了叶京华的话术里，他本来的意思是让赵宝珠正经娶一个妻子。果然还是气晕头了。太子低头，按了按额角，抬起眼，忽然道：
“孤记得，还有一坛酒埋在你家。”
这句话是对叶京华说的。
赵宝珠一愣，看向叶京华，便见他眉目微微一动，遂点了点头：“是。”
太子直起身靠在椅子上，一挥手：“去拿来。”
叶京华略顿一顿，便转头对下人道：“去将后院桂花树下地窖里的酒拿出来。”
下人连忙应下，转身去取酒。小叶府就在赵府隔壁，下人没有半刻钟就回来了，手上真提了一坛子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下人们将酒起开，给三位主子斟上，又上了一桌子精致的下酒小菜。那酒的香气极好，赵宝珠闻着有些馋，就低头喝了一口，没想到这酒不知是年头足了还是酿的东西的缘故，才一小杯下肚，赵宝珠就醉了。
叶京华眼疾手快地搀住他，对下人道：“送你们主子下去休息。”
这些下人都是他特意挑过，从叶府调过来的，从今往后就是专门伺候赵宝珠的下人。其中在小叶府照顾过赵宝珠的玥琴也在列。几个丫鬟上来，小心地搀住赵宝珠，将他带到里间去睡觉了。
太子一直看着赵宝珠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收回来，重新放在叶京华身上。
“咱们也许久没单独喝过酒了。”
他举起酒杯，看向叶京华：“孤敬你一杯。”
连一句祝酒词都没有，也不知敬什么。叶京华却也没追问，敛目道：“不敢。”
嘴上说不敢，却抬起酒杯与太子碰了碰。
两人同时将手里的酒干了。之后，就默契地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太子和叶京华对彼此其实是很了解的，他们是年轻一代里拔尖的青年贵族，从小都接受的是宫廷精英教育，就算有龌龊，也做不出来呈口舌之快骂街的事。
当着赵宝珠的面，碍着面子说一两句也就算了，如今只剩他们两个，再说那些话就没意思了。
两个男人就这样喝着闷酒，一句话也不说，屋里的气氛凝滞得可怕，伺候的下人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之后，一坛酒见了底。
这坛酒其实非常烈，一坛子喝下去，两个人都有些上脸。太子脸上有些酒气，姿态放松了些，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摩擦着那坛子酒的瓶口：
“说起来，这坛酒还是孤去岭南之前埋下的。”他抬眼看向叶京华：“当时我们约好，要待孤得胜归来再开坛庆祝。”
谁知这一等就是四年。
现今酒开是开了，却不再是为了庆祝。
叶京华没有说话。
他的酒量其实没有常年混迹于军中的太子好，但是他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喝酒不上脸，因而此时依旧面色冷淡，不至于落于下乘。
太子盯着他，忽然向前倾身：“京华，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面子上，放过宝珠。”
叶京华蓦地抬起眼：“谈不上放过，我们是两情相悦。”
“呵。”太子哂笑一声，抬起眉毛：“这种话你在宝珠面前说说就行了。孤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从小到大，你有想要的东西，哪样没弄到手？孙家是怎么被赶出京城的，早年那只五彩鹦哥是怎么落到你手上的，需要孤来提醒你吗？”
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叶家父子关系不好，太子虽与元治帝亲近，但到底先是君臣，年轻时候有太多事情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干的。
太子明白叶京华翩翩君子外皮下的阴毒狡诈。叶京华也知道这个看似仁厚贤德的太子实际上的霸道专断。
闻言，叶京华罕见地没有直接怼上去。他顿了顿，缓缓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沉声道：“我对宝珠，并不是那样轻佻的心思。”
太子显然是不信的。他挑了挑眉，冷笑了一声。
叶京华沉默下来，半晌后，抬起眼认真地看向太子：“我对宝珠是真心的，还请殿下成全。”
这句话其实已经算是给了太子一个台阶下了。事实上他和赵宝珠早就在皇帝和两家父母那儿过了眼，根本不需要他一个非亲非故的太子的成全。但是叶京华还是这么问了。就是想让太子也能看在两人多年交情的份上，不要再使绊子。
太子听了这话，沉默良久，遂向后靠了靠，抬起头来：“这么说，你是不准备和宝珠断了？”
叶京华的神情骤然变得冰冷，薄唇上下一碰：“绝不。”
太子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京华，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非要和孤做对？”
叶京华满眼冷漠，也勾起唇角：“臣与殿下相交多年，殿下就一定要夺臣所爱？”
他这一句话，终于在勉强遮掩在太子面前的画皮上戳破了一个洞。
太子的面色仿佛被他迎头揍了一拳。
又仿佛他内心最深处秘密忽然被公之于众，完美的储君面具出现裂痕，太子脸上在一刹那闪过诧异到近乎慌张的神情。
但很快，那一丝裂痕便被恼怒所代替，他盯着叶京华，虎目中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孤是君，你是臣。”他方才那些谈及情谊的人情味一概都消散了，面上只剩下滔天冷怒：“叶京华，你最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叶京华似是完全料到了他会恼羞成怒，神情纹丝不动：“原来殿下还记得，自己只是储君。”
一时间，屋里的空气仿若凝滞，又宛若平底落下了惊雷。
此时已是深夜，就算是繁华如京城，大多人家也已歇下了。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样平静深邃的夜里，已悄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太子额上青筋爆凸，从神情上就能看出来，他已经完全被激怒了。
而对面的叶京华，冷若九渊玄冰。
好半晌后，太子才自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好、好——”他抬起手，隔空指了指叶京华：“你很好。”
说罢，他站起来，忽然猛地将酒坛砸在地上！
随着一声巨响，坛子碎了一地。
其中一片在巨力中飞到了叶京华颊侧，在那里留下了一道血痕。
叶京华依旧纹丝不动，宛若一尊玉像。
他这种万事都在掌控中的样子太子以往是很欣赏的，但现今看来，却只剩可恨。太子最后看了叶京华一眼，其中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便转头走了出去。
&#183;
赵宝珠本来睡得昏沉，忽然被一声巨响所惊醒。他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一堆人影在外头晃，似乎是下人们慌张地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道颀长的身影趋近床帐，赵宝珠迷迷糊糊地自榻上爬起来，就叫了一声：“少爷。”
一只手撩开床帏，叶京华坐到了榻边：“吵醒你了？”
赵宝珠嗯了一声，依偎进他怀里：“嗯，外面怎么了？“遂闻到了叶京华身上的酒味，忽然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太子！”赵宝珠猛地抬起头，睡意全无：“少爷，是不是太子为难你了？”
叶京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
然而赵宝珠眼神很好，在一片昏暗中还是看到了叶京华脸上的一道痕迹。
“！”赵宝珠凑上去，待看清楚后，登时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怎么回事？是太子打你了吗？”
叶京华看见他焦急的神情，心里登时一暖，温柔地亲了亲赵宝珠的脸，又说了一遍：“没事。”
“这怎么叫没事。”赵宝珠蹙起眉，生气道：“就算是太子也不能打人啊！铁牛哥怎么这样！哦，不是铁牛哥……太子、太子怎么能这样呢？”
叶京华笑着搂过他，带着人一起歪倒在了床榻上。赵宝珠被他带得压倒在床榻上，眨了眨眼睛，一只手揽上男子的肩膀：“少爷是不是累了？”
赵宝珠有些心疼。
今日又是公事，又是太子突然前来，又喝了这么多酒，定是累了。
叶京华闻言，双手搂进赵宝珠的腰肢，脸埋在赵宝珠的颈窝里蹭了蹭：“嗯。”
尾音里闷闷的，加上他的动作，几乎算得上是撒娇了。
赵宝珠登时心疼得不行，抬手拍了拍男子的背，哄道：“好，那就这样睡吧，明日起来再收拾。”
叶京华将他搂得很紧，又’嗯’了一声，赵宝珠便以为他是想睡了，将头埋在男子肩上，也准备就这样重新睡过去。
然而他才刚闭上眼，就忽然感到大腿上忽然多出了一点热意。是叶京华的手，五指抓住他的软肉，用力收拢。
赵宝珠蓦地睁开眼，在黑暗中抓住那只手：“少、少爷……不是要睡觉吗？”
叶京华模糊地’嗯’了一声，转过脸，亲了亲他的脸颊：“宝珠……”
赵宝珠被他这声缠绵的’宝珠’叫得浑身一阵酥麻，力气一松，便让那只温热的手钻进了他的亵衣里。
叶京华摸了几下，便直起身，整个人压在了赵宝珠身上：
“小宝……”在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中，叶京华带着些许醉意的声音贴在他耳边道：“想抱小宝。”
赵宝珠在一片黑暗中轻轻哼了一声，看着头顶晃动的床帐道：“明、明日还要当差……”
叶京华亲了亲他，不知为何动作比以往还要急切，真不知是醉了还是没醉：“我替你跟衙门上告假。”
赵宝珠又哼了一声，抓紧了叶京华的臂膀，也就随他去了。

第121章 新气象
次日,赵宝珠硬是在榻上没爬起来，叶京华倒是照样去户部当差，还顺便给赵宝珠告了假。赵宝珠睡醒后想了一想,发觉叶京华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没睡上，也不知他是怎么去当差的。赵宝珠反倒是累惨了，腰酸背痛的还不忘去问昨天夜里到底怎么了。
而叶京华和太子谈话的时候所有下人都被屏退,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下人们只是说酒坛子碎了。
赵宝珠闻言,微微放下了心来，原来是酒坛子碎了。他想起昨日叶京华昨夜他翻来覆去摊饼似得折腾，想来是有点醉了,不小心将酒坛打碎也很正常。
赵宝珠很快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几日后,陈真启程去青州上任。赵宝珠亲自去送别,给陈真一家打点好了车马,又向叶京华借了一队人马护送他们一家直至青州。赵宝珠目送着陈真一家的背影出了城门,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转过身,深深地叹了口气。
邓云和阿隆陪在他身边。见状,邓云关切道：“宝珠，你怎么了？”
阿隆转了转眼珠，道：“老爷是不是担心陈大人做不好官？我觉得陈大人是个好人。”
阿隆很喜欢陈真，因着他待自己非常友善,没有看他是个小厮就捧高踩低。他也是青州人，自然是盼着青州能好的，见最后是陈真去青州,他还十分高兴。
可不管是谁,肯定是比不上他们家老爷的！
阿隆骄傲地想道。
赵宝珠长叹了一口气：“无人可用啊！”
从无涯县到吏部，赵宝珠最大的感触是——百官可比一县的百姓难管多了！在无涯县时,他一个人虽忙些，可大抵还是管得过来事的。可吏部事务太过繁杂，除每月的月选，每季的季选外，还有文官处分，述职，议叙，资荐，都要他这个员外郎一一过目。赵宝珠又是个亲力亲为之人，但凡什么事都要过问一句，整天忙得团团转。
之前有陈真鼎力相助，他还算能忙活得过来，这下陈真走了，他还真不知道用谁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赵宝珠忙得脚不沾地，就差歇在衙门上了。除开贴身伺候的邓云、阿隆，就连新赵府上的下人们都少见到他的人。每日回府都是倒头就睡，一日两餐加点心都要送到衙门上去。
正巧，近日来叶京华也忙，小夫妻是聚少离多。常常好几日连一面都见不上，有些时候赵宝珠第二日起来，感到身边的床榻上还有余温，才知道叶京华来过。
当然也有时候他半夜里睡得正香，也会忽然被亲醒。
然后就是一顿折腾。
有些时候也会被捏醒。
叶京华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格外喜欢捏他身上的软肉。弄着弄着就要捏一下，像是憋着股狠劲似得，真掐疼了又舍不得，再亲亲。搞得赵宝珠整日身上不可言说之处都是青青紫紫的，幸好官服宽大，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日，赵宝珠正在衙门里办差，一个小吏不小心将茶水泼到了他身上。
那小吏吓得不行，一个劲儿地跟赵宝珠道歉。赵宝珠倒没说什么，挥了挥手就让他下去了。幸而那茶水不算烫，衙门上也另备了一套官服，赵宝珠便去里间里换。
谁知赵宝珠脱衣服时没注意，里衣的下摆翻上去了些许。
阿隆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后腰低处的一块青紫。
“老爷！”阿隆登时大叫起来：“你、你的腰上怎么了？”
赵宝珠回头一看，脸’腾’地一下红了，急忙将衣摆拉下去，斥道：“怪叫什么！”
阿隆被他吼了，委委屈屈地闭上嘴：“可是……老爷您的腰……”
赵宝珠啃啃哧哧的，也说不出话来，只道：“没什么事，你乱说。”
赵宝珠皮薄，痕迹分外明显，看着颇有些骇人。阿隆跟在赵宝珠身后，心里很是担忧，心想这腰上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坐久了，把腰扭了不成？
赵宝走出去，继续处理公务，一连多时脸上的红色都没消下去。
而到了下午，倒是熟面孔上门。江彦销了假，回来上职，不知是不是在家里’告病’的时候过得太舒坦，眼见着还长胖了些。他到衙门上来，面子倒做得很足，没有像先前那般率先去拜会左右侍郎，而是一进衙门就摸到了赵宝珠这儿来了。
“赵大人，下官实在是来晚了——”江彦满脸堆笑，朝赵宝珠道：“您看看，这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生个小病就起不来床，竟这么久才好全，您看看，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他说着，就将手上的两个大袋子放到了赵宝珠的桌上：“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收下，也算是弥补下官几日来的失漏。”
赵宝珠坐在案前，处理公务的手没停，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让江彦哆嗦了一下，陡然惊觉赵宝珠的气势更盛了。
其实一回来，见到吏部上下的阵仗，他就有些后悔了。江彦本来想着赵宝珠要跟曹尚书对上，定然是以卵击石。后来他听说赵宝珠竟然跟曹尚书公然在衙门里打了起来，更是暗自庆幸，幸好他躲得快，没被牵连进去。
江彦本想着赵宝珠定是要被治罪的，没成想没过多久，就听说曹尚书竟然被夺了印，还被皇帝勒令回家反省！！
这一下子就给江彦搞蒙了，忙不迭派人去曹家打听，竟听闻铨选名单给通过了！
江彦目瞪口呆，他是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件事竟被赵宝珠干成了！
江彦虽是个喜欢捧高踩低，钻营门路的小人，却也算是个聪明人，见形势不好，赶紧便销了假屁颠屁颠地跑回来。
这一回来，他就察觉衙门上形势大不相同了！
满司的小吏，都围着赵宝珠一个人转，每个人都看起来步履匆匆，得了什么命令比以往得了尚书的令还勤快。再看赵宝珠，往日里看着是有点急躁的，今日再一看，却发觉他沉稳了不少，不用高声呵斥，随便一句话就能将上上下下使唤地团团转。
江彦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赵宝珠是在吏部立住脚了。
恐怕还不只是立住脚，更是把权捏住了。
江彦心中大叫不好，若赵宝珠真是要将这吏部长久地呆下去，那他之前’临阵脱逃’的行径可真就把人给得罪了！
江彦赶紧跑回来，特意提了两盒名贵的药材来讨好赵宝珠。
谁知赵宝珠只看了他一眼，就敛下眸，看都没看一眼那礼品盒子：“你若真有这个心，就将东西拿给大家分了，你不在，事情都是他们干的。”
江彦一愣，脸红了红，讪讪道：“自然，自然。”便只好转过身，将手上的东西拿出来分给了考公司内的小吏，心里头疼极了。
他的上等冰片！何首乌、人参——
这可都是他花了大力气弄来的呢！
江彦一边分，一边心里头滴血。
小吏们倒是高兴极了，千恩万谢地都收下了。江彦将东西分了，心尖儿抽疼着转过身来，轻手轻脚地绕到了赵宝珠身后，赔笑道：
“大人，你看这……司里公务繁重，下官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大人只管吩咐就是。”
赵宝珠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瞥向他：“回来办差，你可是想好了？”
江彦闻言，心里立即’咯噔’了一下，赶忙表衷心：“下官对大人忠心不二，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赵宝珠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神情，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敛下眸，淡淡道：“既然如此，有几件事我得先让你知道。”
赵宝珠放下手中的笔，抬眼道：“你若要回来当差，两年内不升不调。”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能让整个司内的人都听见。江彦一听，脸色骤然就变了。
赵宝珠没顾忌他的脸色，语气平静地说下去：“当然，我也不会无故贬你，你还是主事，现在陈真外放了，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江彦一听这话，心中巨震动，抬脸看向赵宝珠，连平日里做戏的表情都摆不出来了：”这……这……“
赵宝珠眼睫一抬，看向他：”你觉得如何？若不能接受，当即就辞了任，或是想调，我都不拦你。”
江彦愣在了原地。一时间脸色黑了又白，白后又转青，露出深思纠结的神色，额上布满了汗珠。
他内心里天人交战。其实来之前，江彦心中就已经有了预料，想着赵宝珠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最坏就是直接告到左右侍郎哪儿去罢了他的官，好些呢，就是暗地里给他穿小鞋。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宝珠会这样全都摊开了，明明白白给了他两个选择——
留在吏部，不能升不能调，本来江彦听到这句时，都已经心死了，没想到赵宝珠居然还有后头的一句。竟然要将他当做左膀右臂？
江彦暗地里看了赵宝珠一眼，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之前的行动算是将赵宝珠得罪了个彻底，没想到赵宝珠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更有甚者，他心里竟然是信的。
赵宝珠的目光清粼粼的，看着他的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嫌恶，只是平静。江彦这个向来不惮将人心往最坏处想的人，竟下意识地觉得赵宝珠不会暗地里使绊子，真的会说到做到。
江彦心中挣扎了片刻，一咬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下官愿为大人驱使！”
赵宝珠便点了点头，道：“好。”接着也没多说什么，便低下头继续处理公文，朝江彦摆了摆手，道：“行了，你去跟两位侍郎大人见礼吧。”
他还真是把江彦此人的性子摸了个透彻。
江彦还有点不习惯上官这么务实的作风，站起来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见赵宝珠还真不是在试探他，这才告辞下去了。
待他离开，邓云才道：“宝珠，这人不是最爱钻营的小人吗？你怎么还用*他啊？”
他和赵宝珠关系好，对这个江彦的事有所听闻：“之前他不是跑了吗？这种靠不住的人，恐怕不能轻信。”
赵宝珠低头处理着公务，头也不抬地道：“先前我做的事太过惊世骇俗，也不能指望人人都站在我这一边。”
赵宝珠虽是脾气刚直，却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但凡在朝为官，不想得罪上官乃是常情。陈真那般鼎力支持固然可贵，他也不至于霸道到要求所有人都支持他。之所以要求江彦两年内不升不调，是觉得此人虽有些小聪明，却太轻浮，太过急功近利，需得磨一磨他身上的小人习性。
“我看他不像是坏人，我跟曹尚书的事，他虽然没帮，倒也没给我使绊子。”赵宝珠说着，在公文上按下自己的印：“再说，之前我让他将历来的公文都找出来，他办的也还算妥帖，想来对诸事都是熟悉的。”
邓云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心底暗暗心惊，目光落在赵宝珠脸上。
不知何时，当初那个乡野少年已有了人臣气象。邓云心底暗暗钦佩，怪不得能跟二少爷成一对。
&#183;
另一边，江彦提了礼到了右侍郎面前。
右侍郎正拿着张信件再看，见他来，抬眼道：“总算是舍得回来了？”
江彦赶忙赔笑：“回大人的话，是早就该回来了，下官不中用——”
“行了。”右侍郎一挥手，在座上坐下来：“你那些话就别说了。见过赵员外郎了吗？”
江彦点头：“见过了，头一个就是去拜会了赵大人。”闻言，右侍郎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他怎么说？”
江彦便讪讪地将赵宝珠对他的话都说了一遍。
右侍郎闻言，倒真有些惊讶，半晌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倒还算是进退有度。”
他还满以为赵宝珠会找他来罢了江彦的官呢。
没想到赵宝珠竟然还愿意用他。
右侍郎挥了挥手，让江彦退下去，站起来走到窗边，心底将赵宝珠说得话拿出来仔细想了想，心下还是满意的。
先前瞧着，还觉着是个炮仗，如今看着，行事倒是有些章法。他愿意用江彦，还开出这样的条件将人拿住，可见赵宝珠思虑周全，也很通透。
右侍郎勾了勾唇，敛下眼，这样一看，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在这官场上，光是有一腔忠勇可是不行的。
&#183;
之后，赵宝珠就真像他说的那样毫无芥蒂地起用江彦，将公务都分给他做。江彦见他如此坦荡，连要紧的事情都不加防范地拿给他做，竟有些感动，眼见着先前曹尚书的下场，他也不敢作妖，几日来都跟着赵宝珠兢兢业业地办差，一时间倒是安分了不少。
这天，赵宝珠一到衙门，就被右侍郎叫了过去。
“侍郎大人，您找我？”
赵宝珠走进屋内，就见右侍郎正仰躺在太师椅上，眼睛看着悬在窗边的鸟笼，里头站着只通身翠绿的鹦鹉，尾巴上还有极漂亮的红、蓝两色的羽毛。
赵宝珠觉着新奇，还多看了两眼。
见他进来，右侍郎转过椅子，略微直起身：“来啦？”说罢拿手逗了逗鸟，那鹦鹉立即叫起来：“幸会！幸会！”
在鹦鹉的叫声中，右侍郎转过脸，笑着看向赵宝珠：“赵员外郎，近日可是辛苦你了。”
赵宝珠赶忙道：“不辛苦，不辛苦。”
右侍郎摆了摆手：“你就不必跟我客气了，昨日天都黑了，还见你的屋子是亮的。”他一边说，一边向后靠了靠，抬眼道：“你这么晚回家，叶二没意见吧？”
赵宝珠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话，脸骤然一红，嚅喏道：“大、大人，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右侍郎笑着道：“这有什么，家和万事兴嘛，可不能因着公事就耽误了家里，要不然叶二恐怕是要将事情都算到了我头上的。”
听他这么说，赵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倒是不碍事，近日叶、叶大人也挺忙的。”
右侍郎面上挂着笑，点了点头。而后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一边逗鹦鹉一边说起了别的事：“昨日陛下考评各皇子功课，大赞了五皇子的课业有所精进。”
“是吗？”赵宝珠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想起那个和叶京华眉眼间有些相似的少年，有些高兴：“那真是太好了！”
他虽然只见过五皇子寥寥几面，但看着就觉得他看着像是个聪明孩子，就是有点任性，若是能静下来读书，学业应当是不错的。
他是真心为了五皇子高兴，见状，右侍郎微微转过脸，看着他道：“听闻，五皇子最近得一位新少师，成效颇为显著。”
赵宝珠眨了眨眼：“原来如此。”
右侍郎的目光落在他面上，顿了顿，略微挑起眉：“此事……你不知道？”
赵宝珠闻言一愣，而后摇了摇头：“下官愚钝，对宫中之事所知甚少。”
右侍郎看着他，也看出赵宝珠说的是实话，默了默，转过身：“行了，你下去吧。”
赵宝珠应了声’是’，遂告辞。

第122章 朝堂
待出了屋子,赵宝珠还懵懵的，不知道右侍郎怎么突然找他说这个。
于是他便找到江彦，询问道：“江彦,你知道五皇子有了个新少师吗？”
江彦也算是朝堂上的老油条了，又消息极其灵通，便道：“这事儿都有一阵了,那位新少师说是自鼎鼎大名的荥阳书院请来的。您说这事儿也怪,以往皇上为五皇子请了多少大儒名师，都不见效，这位荥阳来的章少师来,竟一下子就都好了。”
赵宝珠听了,这才恍然大悟。荥阳书院是叶家的祖业,想必那位章少师也是叶京华去寻摸来的。怪不得方才侍郎大人要问他知不知道。
江彦说着,也觉得有些奇怪：“诶,说起来——大人不是与户部的叶大人交情不错吗？叶大人未曾说起？”
赵宝珠摇了摇头，道：“我也数日没见他了。“
江彦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他这位上官确实勤于政务,每日都是最后一个下差的。想到这儿，他又觉得有些可惜，赵宝珠也是太实诚了些，放着叶京华这么好的人脉不维护,尽把时间放到了公务上头。要知道所谓「贵人多忘事」，这些人情关系不时常走动着，好容易就散了。
既问清楚了,赵宝珠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想必是少爷看不下去五皇子的功课，找来名师督促督促也是好的,后来他便在房里处理公务。一切如常，只除了中间有段小插曲。
自赵宝珠上任员外郎起就不见人影的第三位主事忽然就来了。
彼时，赵宝珠正伏案办公，忽然听到外面的一阵喧闹。
一阵急促脚步声后，一个年轻男子忽然闯进了考功司：
“主事、王主事，您——”后头的小吏阻拦不急，让他闯了进来。
赵宝珠还没抬头呢，忽然两个人影便闪出来拦在了那年轻男子前头，正是太子赐下的两个禁军。为了不引人注目，赵宝珠就让他们换了普通衣裳，然而他们此时挡在那男子前头，浑身的煞气却是掩也掩不住。
那年轻男子骤然一怵，面色微变：“你、你们是什么人？！这儿是吏部衙门！岂容你们放肆！”
赵宝珠这才抬起头来，起身道：“楚午，言林，先回来。”
两个禁军这才从男子面前撤开，走到赵宝珠身后，宛若两座高墙。赵宝珠看向那年轻男子，见他穿着浅绯色的官袍，头戴玉冠，生了副细长的眉眼，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身上倒是左一个香囊右一个玉佩，叮叮当当得颇有些珠光宝气。
江彦看见他，压低了声音道：“赵大人，这就是那位王主事……”
赵宝珠眉梢一动，看向他：“哦，原来是你。”语调微微发冷。
年轻男子显然也是来者不善，抬起下颌道：“你就是赵宝珠？”
他语气嚣张，江彦一听就坐不住了，立即跳出来呵斥道：“王主事，这可是赵员外郎赵大人！你怎么能直呼大人的名讳呢？！”
年轻男子冷哼一声，目光转向他：“江彦！你这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怎么，又攀上高枝儿了？”
江彦被他怼得气急：“你——”
赵宝珠一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头，连走出去都懒得，直接坐回了椅子上：“我知道了，你是王致远。”
王致远乃这位王主事的本名。闻言，年轻男人挑了挑眉，以作回应。
赵宝珠见他这个轻狂的样子，也懒得多说，直接道：“我早已上报两位侍郎大人，罢了你官，你往后不必再到衙门上来了。”
闻言，旁边的江彦蓦得一怔，而后大惊失色。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宝珠竟然罢了王致远的官！
要知道这位王主事可算得上是吏部上关系最硬的一个主儿了！江彦自己只是和曹尚书府上的一个姨娘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王致远可是姑苏王家的嫡出子嗣。王家祖上是开朝老臣，如今有个正做兵部尚书的老爷子，前朝还有个做了王妃的女儿，是正经的皇亲国戚。
因而虽然这王致远文不成武不就，性情荒唐惫懒，这吏部上下确实谁都不敢招惹他。
没想到赵宝珠竟然把他的官罢了！江彦不住地跟赵宝珠使眼色。
王致远显然也是得了消息，闻言恨恨瞪向赵宝珠：“我正是为此而来！赵宝珠，谁给你的胆子罢我的官？！”
赵宝珠被如此诘问，高高挑起眉，嗤笑道：“自然是陛下。”说罢，他抬手就将一份公文丢给了王致远：“你任主事这两年来告假二百余日，无故缺席数十次，满衙门找不出来一封署了你名字的公文，罢你的官合情合理！我早已禀报左右侍郎大人，再两位大人上述弹劾，陛下的朱批就在上头，你可以自己看。”
王致远一愣，似是没想到赵宝珠真敢把他告到皇帝跟前，赶忙将奏疏捡起来看，这越看脸就越绿。
“这、这——”王致远面上一阵青一阵白，还要嘴硬辩驳：“那、那都是因为我家母亲生病，不得不去床前伺候的缘故——”
赵宝珠闻言冷笑一声，觉得这些人真是有趣，平日里或许连一顿饭都未伺候老母吃过，这时候却能把孝心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念，也不嫌害臊！
赵宝珠懒得再跟他多说，直接一挥手道：“此人已不在吏部供职，赶出去。”
此话一出，小吏尚且没反应过来，楚午言林就已经上前，一人一边钳住了王致远的手臂将他往外拖。王致远当即挣扎起来，但禁军可不是吃素的，一用力，他的双脚都悬了空。
“你、你们要干什么？！“王致远惊怒交加，立即吵嚷起来：“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这样对我，你们死定了！”
赵宝珠此刻已经又将笔拿了起来，继续处理公文，抬手挥了挥，道：“堵住他的嘴。”
禁军立即那了块破布塞上了他的嘴，他们动作利索，王致远还没能叫嚷几下就被拉到外头去了。江彦站在后头看得心惊胆战，对赵宝珠道：
“赵大人，这、这恐怕不太妥当把——”江彦担忧道：“这王致远可不是一般人啊。您若是看不过眼，晾在哪儿不用他就是了，又何苦罢了他的官呢？将来若是闹起来——”
赵宝珠头也不抬地打断他：“那怎么行。他吃的是朝廷的粮饷，花的是百姓的银子，如此尸位素餐，难道不该罢了他的官？”
江彦闻言，也没话说，讪讪道：”话虽是这么说——可到底是不好动的人啊。大人知道这王致远是谁吗？”
赵宝珠被他念叨烦了，连日当京官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涵养耗尽：“我管他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白吃饭的道理！”
江彦见他发火，便不敢多嘴，急急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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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王致远后，吏部又过了几日清净日子。
这日，赵宝珠像往日般去上朝。他照例跟在左、右侍郎后头，探出头向前看，隐约能在户部的队伍中看见叶京华着绯色官袍的背影。
赵宝珠盯着那个修长的身影，抿了抿唇，他已有好几日没跟少爷说上话了。他想着，心里有些痒痒，很想多看几眼少爷，跟他说说体己话——如果还能抱一抱，就更好了。
赵宝珠这儿正走着神呢，就忽然看见叶京华向外迈出了一步。
“启奏陛下，今户部于赋税变法一时初具章法，望得陛下特许，于今秋税季起始将新税赋于北直隶试行，以观其效。”
此话一出，众官俱是一愣。赵宝珠也怔了怔，接着面上露出喜色，他就说最近少爷怎么忙得见不着人，原来是在忙税法革新的事情。
皇帝听了也很欣喜，身子略微前倾：“哦？竟这么快就能试行了吗？”元治帝喜上眉梢，一双虎目盯着叶京华：“你们可有把握？”
叶京华俯着身，平静道：“是。”
推行赋税变法不是小事，若是换成其他官员，免不了有一番推诿。然而叶京华就只说了个’是’字，元治帝了解他的为人，见叶京华如此笃定，心中即刻有了信心，眼角眉梢浮现出喜色——
然而他刚要应允，前排的太子忽然也踏出一步：“父皇，儿臣有一言望奏。”
元治帝便看向儿子，一挥手：“说。”
太子便俯首道：“赋税变法乃利名之重计，若能尽早实行自然最好，儿臣想着，与其在北直隶各府试行，不若自江南各州府始行。“
“哦？”元治帝来了些兴致，问道：“这又是为何呢？”
太子抬眸，道：“江南富庶，向来便是我朝证税重地，各种繁杂课税类目极多，若想根除重重弊病，不若从江南开始。”
元治帝听了，点了点头，又转回朝叶京华道：“慧卿，你怎么看啊？”
叶京华立于众官之外，闻言，微微抬起眼：“臣以为，此事不可。“
他面色平静而冷淡，姿态恭敬道：“正因为江南各府赋类目繁杂，诸弊丛生，贸然改革恐其生变，北直隶各地乃天子脚下，政令通达，官员众鑫合力，可助推行新法。”
元治帝听了，也点点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子便道：“儿臣以为江南官员亦可齐心协力，加之江南税重，新法施行，成效以百万计，于民生更佳。”
叶京华的眉头轻轻一蹙，头埋得更低了些：“臣以为新法初行，需以推行成败为先，成效次之。江南各州府世豪乡绅盘踞，阻碍众多，不益于新法试行。”
“哦？”太子闻言，偏过脸来，微笑着朝叶京华道：“孤以为以京华之智，这种闲杂人等之雕虫小技，应不成问题。”
闻言，不仅是叶京华本人，连一旁观战的右侍郎都心中一晒。
这太子殿下也是个妙人，真是只笑面虎，江南那么多的巨商豪贾，光盐税一项就比北直隶各府加起来的总共赋税还要多上三成，在这位殿下口中就成雕虫小技了？
右侍郎不禁抬起眼看向叶京华。
叶京华面若冷玉，面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略顿了顿，而后敛眸道：“赋税变法事关重大，若成，则立千秋万代之伟业，若不成，妄费人力之余不免民生动荡，臣以为还需谨慎为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就这么在朝堂上争辩了起来。
众官一时都竖起了耳朵——自太子回銮，朝会已经许久都是一片承平太和的景象了，众人都没想到会有今日这场风波，还是叶京华和太子这两个好的能穿一条裤子的青年才俊争起来了。且两人各有各的理，都是舌灿莲花，言语锋芒来回间好不热闹。
赵宝珠看着这场面，微微张开了嘴，眼珠子跟着两人转来转去，活似只被逗懵了的猫。
这、这怎么忽然就吵起来了呢？
元治帝在上头听着，也未出演干预。中年人略垂着眼，任由两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
对于一位君主来说，满朝堂只有一个声音未必是好事。如今他的瑱儿与慧卿也都大了，该是各抒己见的时候了。元治帝老生自在，直到早朝快到点儿的时候才出言道：
“好了，这件事往后再议。”
皇帝一发话，两人骤然收声：“是。”
元治帝看着两人，故作不悦般蹙眉道：“上个朝光听你们两个吵了，像什么话。”
打一鞭子再给个甜枣，道：“不过，你们知道忧心国事，朕很是欣慰。这件事你们自己下去商量，朕只有一句话，秋季之前得定下此议。”
两人忙领旨谢恩。
早朝后，众官不出意料都在议论这件事。赵宝珠走在人群中，留意听了一耳朵，似乎大多是人都觉得这两个人是故意在皇帝面前争辩以示衷心。
真的是这样吗？赵宝珠有些茫然。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还是得找个时间问问清楚才是。赵宝珠想道。可这几日叶京华实在是太忙了，他想找人也寻不到空子。
赵宝珠愣愣地走到外头，赵府的马车正在外头等着，邓云与阿隆正候在轿前。
说是赵府，其实这马车也是叶府原模原样搬过来的，不过是将上面的打的络子换了样式罢了。
赵宝珠心里有事，也没抬头，下意识地就往马车里钻。然而刚伸出手，忽然就被一只手握住了臂膀，一把扯进了轿子里，
“宝珠。”
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臂就紧紧缠了上来。叶京华不住地啄吻他的侧颊，低声道：
“小宝，夫君好想你——”

第123章 遇刺
赵宝珠被亲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少爷——”
叶京华从身后抱住他，用力在腮帮子上亲了两口，搂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
“再亲一口。”
赵宝珠被他引导着转过脸,又在嘴上吧唧了两口：”呜……少爷！”
又亲了好几口，叶京华才将他放开了些许，双手却还是紧紧还着他的腰。赵宝珠在一片黑暗中坐在叶京华怀里,感到背后温暖的热度,微微有些气喘。
叶京华抱着他，低头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赵宝珠被他依恋的动作弄得心里发软，双手搂上男子的肩膀：“少爷……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嗯。”叶京华轻轻嗯了一声,抬起头,贴了贴他的侧脸：“是我不好,最近衙门上事忙——“
赵宝珠脸颊微粉,抿了抿唇,有点心虚。他其实最近也回家得很晚。
“今日我早点回府。”叶京华拉过赵宝珠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小宝也早点儿回府,好不好？”
马车内一片昏暗,赵宝珠的手微微发痒，心底也跟着生出几分痒意，不禁有些期待晚上的团聚，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见他这么乖顺的模样，叶京华心底骤然燃起一股热意，侧过头亲了亲他的嘴角：“真乖。”
说着说着,手就从他的腰上拿开,缓缓往下移动。
黑暗中响起衣服互相摩擦的窸窣声，赵宝珠的脸颊缓缓变粉,咬了咬唇，一把抓住了叶京华的手。
“少爷，你干什么呢。”赵宝珠红着脸瞪了叶京华一眼。
叶京华动作一顿，状似不经意地收回了手，向后靠了靠，只剩一只手搭着赵宝珠的腰侧：“走吧，先送你回衙门。”
赵宝珠这才发觉他们的马车已经在原地停了半刻钟，也不知旁人看见了会不会觉得奇怪，赵宝珠脸一红，急忙对外头的邓云道：“快走快走，待会儿被别人看见了。”
邓云应了声，不一会儿，马车动起来。马蹄踩在地上的声音传入轿中，赵宝珠看了叶京华一眼，悄摸着向旁边移开了点儿。
叶京华立即扣住他的腰，目光扫来：“躲什么？”
赵宝珠被他一下子又捞了回去，瞪大了眼睛，心想要是不躲，你又要动手动脚的。
他刚想开口，忽然异象横生！
裂帛之声响起，接着，一柄利刃深深插入赵宝珠身边的软垫里。
赵宝珠下意识地回过头，眼眸微微睁大。下一瞬，马车骤然倾斜，同时叶京华的手紧紧搂住了他，赵宝珠猛地跌进了叶京华怀里。
“停车！”
叶京华的一声怒吼在他耳边炸开。
紧接着，车辕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声，骤然急停。
赵宝珠由着惯性向前俯身，幸而叶京华的手臂一直稳稳地搂着他的腰，才没跌下去。
马车停下后，叶京华还紧紧抱着他，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身子，几乎整个人都挡在他的前面。赵宝珠还有些懵，半张脸埋在叶京华肩上，目光落在深深插进软垫里的利器上。
那是一只弩箭。
赵宝呼吸一滞，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似是差点就死了。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赵宝珠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轿子里没人说话，赵宝珠感到叶京华环住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胸膛上下起伏，耳边回荡着叶京华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接着，车轿外响起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赵宝珠心头一紧，抬起头：“少爷，邓云他们——”
邓云和阿隆还在外头呢！
他这是也已经反应了过来，外面恐怕是有坏人在作乱。赵宝珠担心外面的坏人会对邓云、阿隆两人不利。
谁知他刚开口，就被叶京华一把捂住了嘴：“嘘。”
赵宝珠睁大了眼睛，挣脱不得，瞪大了眼睛。
外头一阵兵荒马乱，大约过了半刻钟，一道剪影出现在轿子的帏帐上：
“叶大人，赵大人，歹徒已被抓获。”
赵宝珠抬起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叶京华这才放开他，转身挡在赵宝珠面前，伸手撩开轿子的外帘。
楚午、言林站在轿外，旁边五花大绑这两个穿着粗布短衣的人。叶京华站在轿子上，垂眼看去，目光先落在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匪徒身上，再移开，看见了落在地上的连弩。
赵宝珠在他身后探出头，见邓云和阿隆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这才放下了心。
就在这时，叶京华忽然冷呵出声：“这就是禁军的本事？”
他的神情很冷，目光向刀子一样扫过两人：“你们是干什么吃得？”
语气中的怒气喷涌而出。
这话已经非常不客气了，楚午，言林两个人也算是青年士兵中的翘楚，登时羞愧地低下头。
赵宝珠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便见叶京华的眉眼间满是戾气，胸膛还在剧烈地上下起伏，额上青筋凸起。
看来是气得不轻。
赵宝珠看着不好，便小心地抬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少爷……”
叶京华本还想开口说什么，见状一顿，低头看向赵宝珠。赵宝珠受了惊吓，脸色有点白，叶京华见了，神情立即柔和下来，抬手摸了摸赵宝珠的头发：
“吓着了吧？“叶京华的声音有些哑，又很是低柔，手顺着赵宝珠的头发向下，拍了拍他的背：“不怕。”
赵宝珠见状，摇了摇头：“我不怕。”说罢，他瞥了一眼被压制着跪在地上的两个歹徒，那是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张着双吊梢眼，从长相上就透着些狠厉。赵宝珠蹙了蹙眉，对叶京华道：“少爷，还是赶快去报官，将匪徒缉拿起来要紧。”
叶京华一只手放在他背后，闻言敛下眸，略微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道：
“去京兆府，告诉他们我和宝珠在下朝途中遭遇刺杀。”
这话是朝着邓云说的。
邓云一怔，遂慌张地点了点头，赶忙往外跑。
赵宝珠听到’刺杀’二字，骤然一愣。他方才脑子里想的都是有歹徒作乱。之前他进京赶考，出蜀时还遇上了山匪，身上带着的粮食细软都被劫走了。故而他还以为这两个匪徒是为钱财来打劫官员的车马。
竟然是刺杀吗？
赵宝珠心中一跳，接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蓦得变色。
他转过头，盯着地上的两个壮汉：”……你们是来刺杀少爷的？“
两个匪徒闻言，吊着眼睛看向他。赵宝珠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方才那只刺入软垫中的弩箭，若真是让他们得手了——
赵宝珠脑中浮现出弩箭刺入叶京华胸膛的画面，登时浑身一震，眸中燃起怒火，忽然抬脚就朝两个匪徒走去，叶京华都慢了一拍没拦住。
下一瞬，赵宝珠就将其中一人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说！你们是谁派来的？！”
赵宝珠怒斥，一边质问一边朝匪徒身上踹了好几脚：“光天化日下你们居然敢做这种事！谁给你们的胆子？！”
匪徒被五花大绑，根本无法反抗，登时被赵宝珠几下窝心脚踹地嗷嗷叫，在地上痛地一边摇头一边翻滚。
阿隆看到这个场面，熟悉地往旁边躲了一步，
叶京华晚一步追上来，从后头抱住赵宝珠：“好了，好了，待会儿自有衙门的人来审他们。”
赵宝珠被他抱着，这才愤愤地收回了脚，扭头心有余悸地看向叶京华：“少爷，幸好你没事。”他蹙起眉，担忧地问：“少爷……这、这怎么会有刺客呢？是谁要害你？”
叶京华搂着他，抬手捋了捋赵宝珠额前的碎发，没有说话。他们刚下朝，坐的是赵家的马车，自从赵宝珠由叶府搬出去后，他们各自都忙，很久都没有一起上下朝过了。
此时派人刺杀……目标不太可能是他。
刺客是冲着赵宝珠来的。
叶京华的手顺着赵宝珠的头发向下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官府会查清楚的。”
赵宝珠闻言，点了点头，他还是相信官府的。
邓云的脚程倒是很快，不到一刻钟，京兆府尹便带着一队人马亲自赶了过来。
京兆府尹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似乎是一路疾步赶来的，到了现场一看，就见叶京华神色冰冷地站在一旁，正垂眼看着两个匪徒。
京兆府尹看见他，又瞥见了地上的连弩，背上的冷汗’唰’得一下就下来了。
真是夭寿了！
京兆府尹满身满脸的冷汗——这条小巷子离宫门只有不到半刻的车程。在离皇宫这么近的地方，竟敢当街刺杀当朝宰相之子！贵妃的嫡亲弟弟！这、这——到底是谁有这个熊心豹子胆！！
京兆府尹人都快炸了，双手都不觉微微发抖，他看向满脸冷意的叶京华，意识到这件事若是处理的不好，他的仕途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叶、叶大人——”京兆府尹立即迎上去，朝叶京华道：“光天化日之下，竟会发生这种事！实在是臣失察，叶大人可有受伤？”
按理来说，京兆府尹也是从四品，不必对叶京华口称大人，只是京兆府尹如今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叶京华神色冷淡，摇了摇头：“我们都无事。”他转向京兆府尹，微微颔首：“此二人乃刺客，十分凶恶，还请府尹大人将他们速速缉拿。”
京兆府尹这时才看见站在一旁的赵宝珠，有一瞬的惊讶，心道都说这位’福星’跟叶京华交情匪浅，如今一看还真是，连上个朝都坐一辆马车。
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京兆府尹向赵宝珠点了点头，而后下令道：“还不快将刺客拿下！！”
府兵立即一拥而上，将两个鼻青脸肿的壮汉提起来。京兆府尹回过头，对叶京华赔笑道：“两位大人请放心，如此穷凶极恶之事，为理法所不容，臣定会给二位一个交代。”
叶京华点了点头：“劳烦府尹大人了。”
京兆府尹小心翼翼：“不麻烦，不麻烦。”随后又在现场到处探查了一番，撩起帘子一看，在见到轿子里插在软垫上的弩箭时，登时悚然一惊。
人证物证俱在，看来的确是刺杀无疑！
京兆府尹的脸都绿了——这弩箭若是略偏一寸，真射中了叶京华，那他这个人头也可以不要了！
到底是谁这么嚣张？竟敢在京城跟叶家过不去？
这可跟刺杀皇子也差不太多了！
京兆府尹头皮发麻，心下恨极，一双眼睛盯在了两个鼻青脸肿的壮汉身上。这两个刺客，待他回去定得好好料理，大刑伺候！！
京兆府尹很快带着一票人马离开了。
见状，赵宝珠暗暗松了口气，拉了拉叶京华的衣袖：“少爷，我们还是赶紧回衙门去吧，上差可是要晚了。”
叶京华闻言，回头摸了摸他的脸：“出了这样的事还当什么差？你即可随我回府。”
赵宝珠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叶京华回过头，看向楚午、言林二人：
“既然是禁军，我也没有资格发落你们。”
叶京华眸光如电，冷声道：
“烦请两位代传一句话*。”
“若要派，就派点儿有用的人来。“

第124章 仙鹤
叶京华遇刺的事情很快传遍了京城。
赵宝珠和叶京华都跟衙门上告了假,一路回到了叶府。
不到半刻叶夫人急匆匆地回来了：“卿儿——”
叶夫人像是从哪个宴会上下来的，满头珠翠金钗，妃色地罗袖飞舞,急匆匆地走过来，一把拉住了叶京华：
”快让我看看，伤着哪了？”叶夫人满脸苍白,将叶京华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叶京华敛下眼,道：“母亲，我没事。”
叶夫人将他身上细细看了一遍，见确实没什么地方受伤,才放下了心。而后又见赵宝珠坐在一边,睁着双大眼睛看着她,叶夫人’哟’了一声,赶忙迎上去：
“我的儿！”叶夫人将他提溜起来,又是一番上下探看：“可有伤着？“
赵宝珠闻到迎面一股香风袭来，脸颊红了红,不好意思道：“回夫人……没、没有。”
叶京华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揽过赵宝珠的腰肢坐下：“没伤着，只是吓着了。”
叶夫人闻言点了点头，见赵宝珠一张小脸白生生的，嘴唇似是也有点白,心疼地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脸蛋：“真是的，光天化日，谁会想到有刺客？”说着便将赵宝珠搂到了怀里揉搓了一番：”小可怜见儿的,吓坏了是不是？”
赵宝珠被妇人柳条般的双臂搂住,女子染着豆蔻的手指爱怜地扶着他的额角，不禁有些感动——他娘去得早,生命中鲜少女性长辈，像叶夫人这样怜爱于他。赵宝珠双颊泛红，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是有些吓人。”
见他这么乖乖巧巧的样子，叶夫人更是心疼。她生的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面冷心硬，少有赵宝珠这么爱娇的孩子，见状真是喜欢地撒不开手：
“不怕不怕，有娘亲护着我们宝儿。”叶夫人将小孩儿搂紧了，将赵宝珠的面粉红鲜嫩如刚剥壳的荔枝一般，一时有些心痒，不觉抬起手掐了一把。
赵宝珠的脸嫩，被叶夫人染着蔻丹的手指掐了一下，腮边的软肉上立刻留下的一点红印。
“啊！”赵宝珠吓了一跳，捂着脸惊讶地看向叶夫人：“夫人——”
叶夫人笑盈盈的：“是不是掐疼了？”
赵宝珠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原先就发觉了，叶夫人和叶京华这对母子有些小偏好极为相像。
比如都喜欢掐人。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将赵宝珠捂着脸蛋的手拉开了些。
叶京华看到他脸上的红痕，略皱了皱眉，看向叶夫人：“母亲。”
叶夫人笑着抬手捂住唇：“好了，不逗他了。”遂走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抚开罗袖，瞥了眼急忙将人搂到身边的叶京华，低声道：“真是的，做娘的掐一掐怎么了？”
叶京华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哄赵宝珠喝茶吃果子。
叶夫人也拿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抬起眼眸，妆容精致的眉目间浮现出层冷意：“刺客如今在何处？”
叶京华给赵宝珠斟上了杯热茶，低着头道：“京兆府尹。”
叶夫人闻言便拧起了眉头：“他们查得出来什么？这么大的事……不如叫他们移交刑部。”
叶京华的嫡亲大哥，叶宴真，就在刑部供职。无论怎样的硬骨头，落到他手上都不怕查不出来。
叶京华却道：“遇刺的是我，大哥理当避嫌。”
叶夫人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到底是心疼孩子，柳眉紧蹙：“说是这么说——”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高大的人影忽然自门外疾步走入，他跨入门中，关切的目光落在叶京华身上：
“京华，你怎么样？”
来人正是叶家的大少爷叶宴真，他身着玄衣，几步走到几人之前，冷峻的脸上神色严肃。叶京华抬起头，道：“大哥，我无事。”
见弟弟行动自如，像是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结果目光一转，就看见了和叶京华紧紧贴在一块儿的赵宝珠，神情登时一滞。
他面色变了变，缓缓坐到了桌边，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膝盖，看了眼赵宝珠，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
“……弟妹也没事吧。”
赵宝珠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叶宴真是在跟他说话，有些尴尬道：“回、回叶大人，我没事。”
说完才想起来他在外人面前也称少爷为叶大人，两个叶大人混在一起，倒不好辨别了。
谁知叶宴真一听便皱起了眉，很不赞同地看向赵宝珠：“都是一家人了，弟妹何必这么生疏。”
赵宝珠闻言一怔，接着脸颊骤然红了红，有些不知所措。叶宴真这话说得，好像他真的嫁进了叶府，成了叶家的媳妇一样。赵宝珠一边觉得难为情，一边飞快的思考该称呼夫君的哥哥为什么，大伯哥？伯兄？怎么感觉都给人叫老了似得。
幸而叶京华替他开口解了围：“称呼为大哥就好。”
赵宝珠如蒙大赦，立马乖顺地叫了声：“大哥。”
叶宴真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忽然又想起了在赵宝珠面前出过的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给了这个弟媳自己的玉佩，被叶夫人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顿。叶宴真登时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些尴尬，不知该和这个小弟媳说些什么。
赵宝珠也尴尬低头不说话。
还是叶夫人打破了沉默：“宴真，害你弟弟的那两个刺客如今正关在京兆衙门呢。”
叶宴真闻言转过头：“我听说了。”
叶夫人便道：“我看着不太靠谱，有没有可能将案子移交刑部？”
叶宴真皱了皱眉，说了和叶京华一样的话：“这桩案子我该避嫌。”但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么大的事，京兆尹府若是审不出来，定是要移的，就是不知道会移到刑部还是大理寺。”
叶夫人说：“你注意着多打听打听。”
叶宴真点了点头，看向叶京华：“是谁做的，你心里有数吗？”
此话一出，叶夫人也跟着看过来。赵宝珠亦是抬起头，微微蹙着眉看向叶京华。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要害叶京华。
叶京华一只手揽着赵宝珠，敛着眼，没有正面回答：“我最近风头太盛，想来是有人忍不住了。”
闻言，叶夫人与叶宴真都皱了皱眉。这京城鲜少有叶京华都不知道的事，更别提是刺杀这种事了。但这次的确是事发突然——光天化日之下，皇城边上就敢刺杀宰相之子，真不知是这有胆做这样的事。
叶宴真紧皱着眉，脸色凝重。叶夫人气愤道：“这桩案子一定要好好审，不能轻易就算了。”
赵宝珠也是义愤填膺地点了点头，抓紧了叶京华的袖子，担忧又愤怒地说：“那些小人也太猖狂了，少爷，你这几天还是不要出门了，危险呢。”
叶京华闻言，略略一顿，抬手摸了摸赵宝珠的头发：“嗯，你也别出门了，正好在家休息几天。”
赵宝珠炸了眨眼睛：“那怎么行？衙门还有许多事呢——”
叶京华看着他，神色严肃了些，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听话。”
赵宝珠无辜地瞪大了一双眼睛，没把叶京华的话放在心上。那刺客又不是来刺杀他的，他怕什么？
另一边，叶宴真看着两人无意间亲昵的动作，呼吸一滞，有点坐立难安。他到底是个有妻有儿的传统男人，一是没见过断袖，二是看弟弟弟媳这么亲密不合礼数，反正就是总觉得浑身都不得劲儿，坐了一会儿就找借口告辞了：
“这件事我会盯着，京华，你这几日小心些。”说罢便离开了。
叶夫人有些嗔怪：“干什么风火火的，这才坐了多久？”
赵宝珠倒是松了口气，他觉得这位叶家大哥长得很严肃，又是刑部的，非常有气势。看着他，赵宝珠就忍不住心虚，想就地跪下来痛述自己对叶京华起了非分之想，引人入歧途等等十大罪状。
叶京华倒是不在意：“想是衙门上有事。”
叶夫人嘟囔了几句：“弟弟都这样了，他能有什么事？”话虽这么说，可叶夫人自己也是从国公夫人的赏花宴上先行跑回来的，如今见叶京华好好的，她还得回去赴宴才是，要不然真让外人觉得他们叶家出事了：“行了，你们两个这几日就安安生生地在府上呆着，先别去办差了。”
说罢，叶夫人便缓缓起身。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略微慌张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太、太子殿下驾到——”
叶夫人脚下的动作蓦地一顿，赵宝珠也惊讶地看过去，果然不足一息就看见太子的身影自花园中郁郁葱葱的榕树下浮现。
他似是赶路来的，额上浮这层薄汗，紧皱着眉一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门口，衣摆上的金龙在阳光下翻飞。
见叶夫人站在门口，他脚步一顿，目光先往屋里望了一眼，见赵宝珠好好地坐着，才收回目光，低头与叶夫人见礼：
“问夫人安，”太子略微低下头，态度很是恭敬：“瑱唐突前来，惊扰夫人了。”
叶夫人确实被吓得不轻，没想到太子忽然的就来了，见状赶忙道：“太子殿下不必多礼，殿下大驾光临，臣妇有失远迎，才是失礼了。”
太子便抬起头笑了笑：“无碍。”
太子来了，叶夫人赶忙招呼着满堂上下的仆人前来伺候，赵宝珠这时也回过了身来，急忙起身要见礼，太子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多礼。”
赵宝珠只好讪讪地坐了回去，还小心地看了一眼叶京华。不过叶京华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来，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太子在这儿，叶夫人也不好多待，安排好下人后便告辞离开了。走出去后还不觉回头看了那着金龙赤衣的背影。
虽然碍着立场，她一直对太子心存芥蒂，但是如今一看又觉得他挺讲义气的。听闻叶京华遇刺这么快就来了。
叶夫人抿了抿唇，一时心里有些复杂，而后叹了口气，到底是扭头走了。
屋内，叶夫人一离开，太子面上的笑意便消失了。他的一双浓眉压在深邃的眼窝上，神情严肃地走向赵宝珠：
“小宝，你有没有事？”
听到他的称呼，赵宝珠一愣，接着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回、回太子殿下，我没事。”
太子停在他身前，目光如电，仔仔细细将他从上至下扫视了一遍，见他似是确实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力闭了闭眼。
他有些微微气喘，眉心微蹙着，似是终于放下了心，还有些后怕的样子。
赵宝珠看在眼里，心道铁牛哥还是关心他的。一个人有没有真心，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太子并没有因为变成了太子，就忘了他们的交情。
赵宝珠一时有些感动，又有些愧疚，太子那么忙，一定是放下了手上的事情来的：“让太子殿下担心了，臣真的没什么事。”赵宝珠道。
太子闻言，睁开眼看向他，目光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你没事就好。”
他直起身，身体略微倾向赵宝珠，双手交握，轻轻笑了笑：“真是把我吓了一跳，是我思虑不周，忘了这儿是京城，以往哪里会有这样的事？”
听见太子自称’我’，赵宝珠一愣，抬头看向他。太子的神情很温柔，眉尾低低垂着，没有了之前那股盛气凌人的戾气，和他记忆中的那个’铁牛哥’又很像了。
赵宝珠知道他是在说以前在村里，晚上睡觉都可以不关门，家家户户都大敞开着，方便在外头溜达晚了的牛羊回家。谁会想到在京城还会有刺杀这种事？
“是，臣也没想到呢。”赵宝珠道。
太子笑了笑，想开口说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冷冷的插进来：“殿下，请喝茶。”
太子一顿，转眼看去，就见叶京华正垂眼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然而茶还没递到他跟前，叶京华就忽然失手，茶杯登时倒在了桌上。
茶水’哗啦’地一下撒了一桌，还是太子反应迅速地往后撤了一下，才没让茶水撒到身上。
下人们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收拾。太子后坐在椅子上看着一片狼藉，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叶京华。便见他面色冷淡，轻轻说了声：
“臣鲁莽，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看着他，似是一下子从记忆中脱离了出来，用力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额角，神情冷了下来。
赵宝珠瞪大了眼睛，叶京华方才那一下明显的他都看出来了，急忙打圆场道：“殿下，叶大人遭刺客刺杀，也受了惊吓，幸好没真出事。”
谁知太子听了这话却挑起了眉锋：“他？刺杀？”
赵宝珠一愣，遂点了点头。
太子的眉毛扬得更高，看向叶京华，张口想说什么，叶京华却率先开了口：“臣此番遇刺，多亏了殿下派的两位禁军，才能捉拿住刺客。”他语气轻缓，慢条斯理地说：“若是那弩箭再偏一寸，臣或许就不在这儿了。”
他说的隐晦，但太子怎么会听不懂，一时头疼得更加厉害，捏了捏眉心，道：“……确实他们太不中用，那两个废物孤已经发落了。”他转向赵宝珠，道：“我待会儿再派些人来，宝珠，你定要时时将他们带在身边。”
赵宝珠有些懵：“殿下说的可是楚午与言林？他们挺好的呀，今日之事若不是他们抓住了刺客，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太子已冷下了脸，毫不客气地道：“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在房顶伏击，用的还是连弩，他们竟然一个两个都跟瞎了眼一般没有发觉，孤没要他的命的就已经是仁慈了。”
赵宝珠被吓了一跳，他可不想要了楚、言两个人的命，抿了抿唇，嚅喏道：“也……也没这么严重吧。”
说罢还悄悄看了看太子的脸色。
太子神情严厉，显然是觉得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而叶京华也罕见地没有出声反驳。
这两人站在一条战线上，赵宝珠倒不敢说什么了。
太子看了看他，接着看向叶京华：”你说……他们是来刺杀你的？”
叶京华敛着眸：“臣认为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太子听了，也没说好还是不好，沉思了片刻，又转向赵宝珠：“你最近和王家有什么交集吗？”
“王家？”赵宝珠一头雾水：“什么王家？”
太子对他很有耐心，笑了笑道：“就是兵部尚书王广昌的王家。”
这下赵宝珠就想起来了：“哦，考公司的一个主事是王家的。他长久缺席，我便上报给侍郎大人罢了他的官。”
太子听了，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他手扶着额角思索了片刻，略看了一眼叶京华，像是决定了什么似得放下手：
“行吧。”
他在桌上拍了两下，顺势站了起来，偏头看向赵宝珠，再次嘱咐道：“待会儿孤派过来的人，你一定要好好带在身边，知道了吗？”
赵宝珠被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弄得晕乎乎的，闻言跟着站起来，朝太子道：“殿下，楚午和言林真的挺好的。这些人我跟他们也处的熟了，若殿下要派人，还是再将他们也派来吧。”
太子听他这样说，有点不乐意。楚午言林搞砸了这么重要的事，他是根本不想再用的，可见赵宝珠这么眼巴巴的样子，又有点犹豫。
赵宝珠见他不说话，不禁放低了声音，请求道：“殿下，算臣求你了。”
太子一下子就泄了气，眉目柔和了些许，微笑着垂眼看他：“好了，知道你心软，都依你。”
赵宝珠登时一喜。然而就在同时，他忽然感到一道目光打在了背后。
叶京华走过来，有意无意隔在他们中间，不轻不重地看了赵宝珠一眼。
赵宝珠登时浑身一凛，赶忙退后了几步——他差点儿又忘了少爷不喜欢他跟太子殿下走得太近了！
今日的太子殿下让他想起铁牛哥，赵宝珠一时有些忘形，也不觉拿出了对铁牛哥的态度。
叶京华收回目光，对太子伸出手：“臣送殿下出府。”
太子见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一声。也忒小心眼了点，宝珠跟他说句话又怎么了？不过今日赵宝珠受了惊吓，他不想当着人的面跟叶京华掰扯，便顺势走了出去。
叶京华一路将他送出叶府。
其实这叶府，太子也来过许多回了，在府中很是轻车熟路。
经过一处庭院时，他忽然开口：“这件事，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孤不管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叶京华却听懂了。他没有说话，神色很冷漠。
太子心中嗤笑一声。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这小子心里在捣什么鬼？若只是刺杀赵宝珠，那就算赵宝珠是陛下亲口承认的福星，但他到底只是个在京城没有根基的五品小官，且又没有真的出事，那王家小儿恐怕也就是在牢里关几年完事。
但若被刺的人是叶京华，那事情就大不相同了。谁不知道叶家嫡次子在皇帝那里跟半个皇子都差不多了？若是刺杀叶京华未遂，那就不仅是要给公理一个交代，更要给叶执宰，给叶家，给宫里的宸贵妃，给皇帝本人一个交代。
若想王致远得到最大限度的惩处，说成是刺杀叶京华是最有效的。
太子看穿了这件事，但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也对王致远此举非常恼火。
宝珠那么乖巧，不过是在公事上严厉了些，这些个小人心胸就如此狭隘，心肠如此恶毒，真是万死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两人走入庭院中，忽然看到了叶家养在水池旁的两只白鹤——它们不知怎么了，没有如往常一般静静或吃草或远眺，而是打了起来，长长的红色鸟喙交缠在一起。
太子停下脚步，看了几眼。
两只鸟还打得挺凶，坚硬的鸟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两人一人站在庭院一侧，中间隔着四五个人的距离。
太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侧目道：“你这么做，究竟是想给宝珠出气、还是想给我使绊子？”
王致远有个兵部尚书的爹。而他那个尚书爹，也是铁太子党。太子是个有点尚武的人，虽然他学问也不差，但是军功更是赫赫，早年几场胜仗打下来，让他在军中名声甚为显著。
叶京华要将此次刺杀闹大，恐怕也会牵连到王尚书。
太子想着，微微牵了牵嘴角，他又何必问，叶京华此人做事向来是一箭双雕、甚至三雕。
然而就在这时，叶京华也转过头，迎上了太子微冷的目光：“那殿下先前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又是如何？”
阳光的一角扫在叶京华略微绷紧的眼角上：“殿下是为国，还是为私。”
太子看着他，额角一跳，脸色沉了下来：“自然是为国。”
叶京华微顿，遂敛下眼：“臣亦然。”
一番不阴不阳的试探下来，两人都知道彼此口中说不出什么好话，便都收回了目光，看着庭院中的两只白鹤。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有些紧绷的气氛。
叶执伦穿着一品紫金官袍，头戴乌纱，正自廊下走来。
两人登时都收敛了神色，转过身朝叶执伦见礼：
“宰相大人。”
“父亲。”
叶执伦在他们面前驻足，就要朝太子行礼：“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哪里敢受他的礼，赶忙将叶执伦扶住：“宰相大人不必多礼。”
叶执伦顺势站起来，转过头，看了眼庭院中缠打在一起的白鹤，忽然道：
“让太子殿下见笑了。这两只白鹤本是养作观赏之用，但畜生到底是畜生，到了春季便整日吵嚷。”
太子闻言一愣，没想到叶执伦忽然说起这个。遂也看去，见两只白鹤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还越打越凶，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春季是牲畜发情的时节，怪不得这两只白鹤如此烦躁。
叶执伦神色平静地看着庭院中的双鹤，接着道：
“若是一雄一雌，便也罢了。偏生养了两只雄鹤，一到此季便争斗不休，实在是扰人清闲。”
他声音淡淡，仿佛只是在说鹤，是真心实意地为此烦恼似得。
听了这话，太子一愣，倒是没接话，连带着叶京华也噤了声。

第125章 求情
叶执宰似只是无心提了一嘴,说完就走了。
太子和叶京华站在原地，有些沉默。气氛略有些凝滞，太子也不好再呆下去,简短地告辞后，两人便分道扬镳。
刺杀事件后，赵宝珠在叶府’修养’了几日,才回吏部上差。
太子在那日后果然又派了一队人来,赵宝珠数了数，竟然有整整十五个人。清一色的都是人高马大，身形精壮的小伙子。赵宝珠无奈极了,若是把这些人都带上,他真不知是去上差的还是去踢馆的！
赵宝珠最后退了几个人回去,勉强留了七个。原本就跟着他的楚午、言林二人也在此列。
赵宝珠见着两人的时候,注意到他们的脸色有些苍白,虽然穿着严实的玄色短打看不出来身上有没有伤口，但赵宝珠看出他们动作间有丝极力掩饰的不自然。
想必是回去受罚了,赵宝珠有些愧疚：“真不好意思,连累了你们。”
谁知楚午、言林两人听了这话立即跪在了地上：“赵大人言重了，本就是我们懈怠粗疏，才让赵大人身至险境——”他们说着，竟然低头给赵宝珠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谢大人起用之恩,若不是大人向太子殿下要回了我们二人，我们恐已被逐出禁军。此等恩情，唯我二人以命相报,今后定当身效犬马,护卫大人周全！”
赵宝珠赶忙扶他们二人起来：“好，好,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快起来吧。”
楚午、言林二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两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小伙子，竟眼圈有些发红，抿紧唇抬手蹭了蹭眼睛。办砸了差事，受些皮肉之苦都不算什么，但差点儿被逐出禁军是真把他们吓怕了，幸而有赵宝珠求情，这才让他们还能回来办差。峰回路转，他们是又庆幸又感激，下定决心今后就算是拼上这条性命，都要将赵宝珠保护好。
赵宝珠见他们激动的样子，顿了顿，犹豫道：“平日里……太子殿下对你们严厉吗？”
楚午，言林闻言正色了些，点了点头道：“太子殿下治军极严。”
听到他们笃定的回答，赵宝珠略微一怔，想起太子在说起禁军时脸上的神情，确实是威严又肃穆。和他记忆里的’铁牛哥’很不一样。铁牛哥是个很宽和的人，脸上始终带着笑，几乎从不跟人红脸。赵宝珠还记得有次村里的孩子们打闹时不小心撞碎了张家的一篓鸡蛋，铁牛哥也没有像村里其他的人那般斥责他们，只是笑了笑，还去拿出果子给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吃。
但显然在楚午、言林两人眼中，太子又是另一幅面孔。
楚午，言林道：“不过太子殿下虽然严厉，却赏罚分明，而且身先士卒，数次和军士们一起出生入死，所以大家都很信服殿下。”
说起这些事，楚言两人眼中闪烁着些许钦佩，显然确实是对太子忠心耿耿。
赵宝珠见状，心中若有所悟。在赵家村那么个平静且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里，牛哥是宽厚而温柔的，但在京城的太子之前的数十年内不知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尔虞我诈，又屡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自然是个不同的人。
但无论如何，赵宝珠相信太子殿下的内心深处还是那个善良又温和的铁牛哥。
&#183;
几日后，赵宝珠带着一票人马浩浩荡荡地上差去了。
赵家的马车被一队禁军护送着穿梭在街巷之间，简直是一道奇景。
好不容易到了吏部，赵宝珠一下马车，果然看到许多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朝围在他马车周围的七个禁军投去畏惧又好奇的目光——甚至右侍郎都赫然在列，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
见赵宝珠下来，他笑盈盈地说：“哟，好大的阵仗。”
还一把拉住了路过的左侍郎：“看看，今儿个福星大驾光临，你还不快快跟着我恭迎。”
赵宝珠登时被闹了个大红脸，被调笑得嚅喏着说不出话来。
左侍郎便驻足，往前头看了一眼，倒是没把右侍郎的调侃放在心上，而是蹙了蹙眉：“这么多人都杵在前头，成何体统。”
赵宝珠赶忙道：“大人说得是，我这就将他们遣开，说罢便将七个人分别遣散，让他们分别在衙门的各处值守。
左侍郎点了点头，又转向聚集在门口的人群：“都没事干吗？”
小吏们登时一哄而散。左侍郎似是这才满意了，遂转身离开。右侍郎倒还是笑盈盈地站在台阶上，朝赵宝珠招了招手：
“小福星，快过来给我瞧瞧。”
赵宝珠害臊极了，红着脸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讪讪道：“大人——”
“这些人想必是太子殿下赐与你的吧。”右侍郎笑着问。
赵宝珠一愣，遂点了点头，而后有些惊讶道：“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右侍郎瞥了他一眼，转身道：“我出仕这么多年，倒也不至于连禁军都不认得。”
赵宝珠登时自惭形秽，跟在右侍郎后头道：“是下官狭隘了，大人博学多识，下官实在钦佩，之前下官就连禁军也不认得呢。”
小马屁拍得还挺顺溜的。右侍郎勾了勾唇，将赵宝珠一路领道了屋里，门口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那只羽毛华丽的鹦鹉看见两人进来，抬起头就朝赵宝珠道：
“赵大人，幸会，幸会——”
赵宝珠登时愣住了，瞪圆了眼睛：“大人，它认识我！”
右侍郎走到桌后走下，闻言笑了笑，看了眼那鹦鹉：“这是南省盛行的玄凤鹦鹉，通晓人性。”
赵宝珠十分震惊：“竟然有如此聪慧的鸟儿？”他心中感叹，还是京城的新鲜玩意儿多。
右侍郎笑了笑，看了赵宝珠一会儿，遂说起了刺杀的事：“先前的事，听闻刺客已被捉拿归案？”
赵宝珠点了点头，道：“歹人羁押在京兆府尹，应该正在受审。”
右侍郎便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道：“他们可审出了什么？”
赵宝珠闻言摇了摇头，道：“臣不知。”这他还真不知道。他只知贼人在京兆尹府受审，每每问起叶京华，也只是跟他说案子还在审查。此事定是有幕后主使的，只是不清楚到底是谁。
谁知右侍郎听了这话，确实脸色变了变。他看着少年懵懂干净的神情，就知道这实诚孩子说的是真话，他是真的不知道。
右侍郎神色复杂，他都能知道赵宝珠怎么会被蒙在鼓里的。关于案件的进展，赵宝珠定是找叶京华问的，那厮又怎么会说真话？赵宝珠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家少爷，定是随便就被糊弄过去了。
右侍郎欲言又止。本来想叫赵宝珠多少也留点心眼，不要什么话都听之信之，但是又觉得这样说有挑拨人家夫妻感情的嫌疑。
他最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赵宝珠：“你平日办事的机灵都到哪去了？也不知到京兆衙门去打听打听？”
赵宝珠闻言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要去打听这个。少爷人脉见识都比他广，他若不知，自己又怎么能打听得到呢？但赵宝珠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对此案太过疏忽了，少爷差一点就被歹徒所伤，他确实应该多上些心才是。
赵宝珠想到这儿，还有些愧疚，便朝右侍郎躬身道：“谢大人点拨，下官明白了。”
右侍郎总觉得他这个’明白’不是自己所想的明白，可看着赵宝珠正经严肃的一张小脸，终究是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
赵宝珠并没有察觉出右侍郎语气中的无奈，遂告辞低头出去了。
右侍郎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赵宝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手指在桌上叩了叩，觉得胸口憋得慌。也是，在听闻近日的一系变故之后，他一大堆话想问赵宝珠的话都在少年茫然的神情前都被他生生咽了回去，能不憋得慌吗？
右侍郎缓缓吐出一口气，仰头靠在了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将近日朝堂上的变故细细想了一遍，而后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了看笼子中的鹦鹉。
说起来，这只鹦鹉还是在荥阳书院时叶老爷子赐与他的。彼时他正要自荥阳出发赶赴会试，吝啬的师长出奇地赐了一只如此名贵的鹦鹉给他，其中自然有他的寓意。
所谓鹦鹉檐前不敢言，在如此聪慧的鸟儿面前，许多话都不能说出口。
但右侍郎却偏生将它养在了衙门里头，明目张胆地在鹦鹉前进行一切对话。这是右侍郎在时刻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的手段，*也是叶老爷子对这个聪慧活泼的弟子最不放心之处。
多年下来，他果然变得圆滑了许多，成为了个说话滴水不漏的朝堂官员。
右侍郎敛下眼，深吸了口气，年轻人意气相争，他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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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离开后，总觉得右侍郎还有话还想跟他说，却未说完。
他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便去问江彦：“江主事，前几日叶大人遇刺的事情你可知道？”
江彦消息灵通，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江彦闻言，果然道：“当然知道，听闻赵大人彼时正巧和叶大人在一块儿，真是太吓人了，幸好大人您没事。”
赵宝珠点了点头，道：“此事确实凶险，刺客被京兆尹府捉拿去了，也不知审查出来幕后犯人了没有。”
听了这话，江彦面色变了变，接着，赵宝珠便见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似是怕接下来要说的话被旁人听去似得。
接着，他靠近了赵宝珠，对他轻声耳语道：“大人，下官听说，背后主使是王家！”
“王家？！”赵宝珠惊诧地瞪大了眼睛。这次他无需提醒就想起了是哪个王家，毕竟太子刚刚跟他提过这个家族。
“嘘！”见他这么大声地说出来，江彦急忙将指头竖在唇前，示意他小声些：“大人，这都是小道消息，可不能让旁人听去了啊！”
赵宝珠紧皱着眉，闻言看了他一眼：“这个消息，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江彦一顿，紧接着将声音放的更低，道：“臣的一个朋友……今日见到王尚书急匆匆地王宫中去了，脸色甚是难看……早些时候，有人看见京兆衙门的人去了王家……”
“什么？”赵宝珠很是诧异。
王尚书进宫尚且不论，但若京兆衙门真是去了王家，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审问出了幕后主使。像王家这样的累世官宦，豪强大族，若没有切实的证据京兆衙门怎么会敢上门抓人？
江彦似是也觉得有些奇怪，道：“也不知道是王家的哪个犯的事，怎么会突然要刺杀叶大人？”
赵宝珠闻言，心神一动。王家跟少爷有什么仇他不知道，王致远和他有仇，这确实实打实的。
赵宝珠想起那只扎进他身旁的弓弩，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时，衙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赵大人——”
一个小吏从外头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影。几人走到他门前，小吏朝里头躬身道：“赵大人，兵部的常大人前来拜访。”
赵宝珠抬起头，果然见常守洸站在门外，神色有些严肃。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看起来未及弱冠的陌生少年。
“常兄。”赵宝珠有些惊讶，赶忙将两人迎进来：“常兄怎么来了？”
而后又吩咐邓云、阿隆二人去倒茶。江彦见有客人上门，很有眼色地随着小吏们退下了。
赵宝珠招呼着两人坐下，有些疑惑的目光落在那名陌生的少年身上。少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看起来有些像寻常的书生大半，略带青涩的脸上神色有些忐忑。
赵宝珠看向常守洸：“这位是——”
常守洸眉宇间的神色有些严肃，也看了眼少年，道：“这是王瑜仁，他是国子监的监生。”
一听这个名字，赵宝珠便皱了皱眉，意识到了什么，看向王瑜仁，果然发觉他长了双和王致远很像的细长眼眸。
赵宝珠觉得自己知道了两人的来意，他皱了皱眉，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常守洸：“二位……是为了刺杀一事来的？”
邓云和阿隆二人本来刚刚将茶水送上来，闻言都神情一肃，目光警惕地看向王瑜仁。王瑜仁登时脸色一白，心头一颤，他没想到赵宝珠会这么开门见山，连一点缓冲都没有，加之还有两个禁军站在角落处随时戒备，登时吓得两股战战。
常守洸神情肃然，点了点头：“是。”遂看了眼王瑜仁，见他一幅快要从椅子上跌下来的样子，叹了口气，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说了让你不要来，你非要来，那你就自己跟赵大人说。”
赵宝珠闻言，皱着眉看向王瑜仁。
王瑜仁脸色苍白如纸，闻言，整个身子都颤了颤，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常守洸。然而常守洸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见状，王瑜仁只好咬了咬牙，看向赵宝珠，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大人！”
赵宝珠诧异地看着王瑜仁的脸上一下子流下两道清泪，双手抓住他衣袍的下摆，哀求道：
“赵大人，求您跟叶大人求求情把。这件事真的是兄长一人所为，跟父亲没有关系啊！”

第126章 知晓真相
少年带着哭腔的哀求在屋中回荡,赵宝珠先是一怔，接着很快理解了王瑜仁的话：
“王致远是你的兄长？”赵宝珠皱着眉，看着王瑜仁,眯了眯眼：”策划刺杀的……是他？“
王瑜仁抽噎的动作一滞，他早就听闻过这位吏部赵员外郎十分年轻，还未及弱冠。算起来和他自己的年岁也差不了多少,然而真见了人,他却被对方身上的官威震慑的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赵宝珠的面容又极其秀美，但是当他一皱眉,微冷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王瑜仁就止不住地想发抖。
见他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常守洸叹了口气,解释道：“他是王家的庶次子,王致远是他的嫡兄。那两个刺客进了京兆衙门，一上刑就什么都交代了。京兆府尹两日前便上王家去拿人,不料王致远竟闭门不出,京兆府没办法，便将案子移交给了刑部——”
常守洸坐直了些，语气沉肃：“今日一早，刑部侍郎叶宴真带人闯入王府,将王致远捉拿进了刑部大牢内，同时王尚书遭御史台弹劾，此刻应当还在宫中。”
闻言,赵宝珠登时愣住。王瑜仁想起近日来家中的变故,不禁又流下了眼泪，他红着眼圈向赵宝珠磕头：
“赵大人,求求您跟叶大人求求情吧，父、父亲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说罢便’砰砰砰’磕了好几下头，赵宝珠见状赶忙拦住他：“你先等等。”遂捏了捏眉心，道：“也就是说，那天的刺客要刺杀的人是我，而不是叶大人？”
常守洸点了点头，道：“你不是罢了王致远的官吗？他对你心存怨恨，便找来了些贼人流寇充当刺客，想要给你点颜色瞧瞧。那两个刺客已经全都招了，王致远让给他们弄来了连弩，让他们能杀就杀，不能杀也要将你重伤，最好能半身不遂，落下残疾。”
常守洸说到这里时眉宇间浮现起些许戾气，显然也是很不喜欢王致远此人的。王瑜仁在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王致远是家中嫡子，一向嚣张跋扈，无论什么事情都要顺着他的意思来。王瑜仁为庶子，在家中对这位嫡兄一向畏惧顺服，丝毫不敢忤逆，只望王致远能够消停些，能让他安安生生地在国子监读书便是了。谁知王致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在外头惹出了这种祸事来，还连累了父亲！
王瑜仁这几日在国子监内都很是煎熬，他的嫡兄关在刑部大牢里，父亲被扣在宫中。国子监里学子大都非富即贵，都听到了风声，纷纷在他背后议论王家是不是要倒了。
其实，若只是刺杀赵宝珠这一桩案子，还不至于如此，可叶家竟然也掺和在了中间，俨然是一幅要咬着王家不松口的架势。
王家有个做兵部尚书的老爷子，按理说京城中任何一个家族跟他们都还能有一番比试。然而唯独是这个叶家，若真想硬碰硬，他们必定会被弄得粉身碎骨！
王瑜仁是真的怕了，这才拜托了和王家交情匪浅的常守洸牵线，看看能不能从赵宝珠这儿找个法子。
赵宝珠看着王瑜仁惶恐中带着哀求的目光，又看见少年人额上磕出的红印，叹了口气，到底是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先起来说话。”
见赵宝珠让自己起身，王瑜仁心中一喜，坐回了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赵宝珠。既然大人让他起来了，那或许就说明，这件事还有转圜之机？
赵宝珠沉默下来。他也不是蠢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自然也意识到，叶京华在此事上对他有所隐瞒。既然案子已移交到了刑部，还是叶家大哥亲自去拿的王致远，那少爷没有理由不知道此事。
少爷是故意瞒着他的。
赵宝珠深深皱起眉，抬手捏了捏眉心：“可……既然那刺客是冲着我来的，为什么少爷要说是去刺杀他的？”
王瑜仁闻言一愣，顿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个’少爷’指的是谁。他心中一震，早些时候他便听闻这位赵大人与叶京华交情甚笃。谁也不知他们的交情是怎么开始的，可是他在国子监中，倒是听到了好几种流言，有人这位赵大人是叶家的亲戚，也有人说是这个贫寒学子不知施了什么手段扒上了叶家，被叶京华视作心腹。
如今一看……王瑜仁眉尾一颤，难不成是家臣？
涉及到叶京华的事，王瑜仁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常守洸也是面色微变，他沉默了片刻，抬头对王瑜仁道：
“瑜仁，你先出去。”
王瑜仁闻言也不敢逗留，小心地退下去了。
待他离开，赵宝珠皱眉看向常守洸：“常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守洸看向他，叹了口气。他是个爽快的人，也信得过赵宝珠的人品，直接将事情说了出来：“若是直接说出来刺客是为了刺杀你，这件事便是下官遭到罢免心怀不满，妄图刺杀上官，虽然的确恶劣——但、到底是王致远一个人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若是刺杀宰相之子，那其中的意思就大不相同了。”
他没把话完全说破，但赵宝珠也听懂了，登时面色一变，心下震动。
常守洸丝毫不藏私，了当道：王致远是兵部尚书之子，若那日真的只有他一人在马车里，估计京兆府尹并不会如现在这般即刻重刑审讯刺客，也不会因为王致远闭门不出就将案子移交刑部，或许到时候王致远随手扔出个谁当替罪羊，这事儿也就算了。”
他说罢轻嗤一声，显然很看不上王致远此等做派，道：“所以叶京华将事情都揽到了他头上，京兆府尹不敢得罪叶家，自己抓不到人，连夜就将案子移到了刑部，叶家那位大哥——”
说到这儿，常守洸哼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顿住。他向后靠了靠，架起一条腿，抬起头道：“总之，如今王家的麻烦大了，他倒是很聪明。”
这个’他’当然是指的叶京华，这话虽然听着是夸赞，但语气却像是在说——「阴谋诡计倒是很多」，有些讽刺。
赵宝珠听了，沉默了片刻，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是眉头依旧蹙得死紧：“所以……少爷这么做，是为了让王致远无法逃脱责罚？”
常守洸听这话，眉梢一动。他顿了顿，接着直起身，向前倾了倾，手肘搭在膝盖上，对上赵宝珠澄澈的双眼：“这件事，我本不该多嘴。”常守洸神情微敛，直视着赵宝珠道：“但你不觉得——最近叶京华和太子之间怪怪的吗？”
赵宝珠闻言，呼吸一滞，接着睁大了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是这么觉得，常兄也看出来了吗？”
他从邓云等人处听闻的都是少爷与太子在宫中伴读之时便交好，一直以来都交情甚笃，可此次回京之后，他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少爷叫他离太子远一些，太子不喜欢他和少爷在一起，两人交谈的时候也是明枪暗箭，不像是友人，倒像是有仇似得。
“常兄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赵宝珠忧虑地问道。
常守洸闻言，抿了抿唇，直起身四下张望，确认周围无人后，他才凑到赵宝珠耳边，几乎将声音压低到了微不可闻的地步：
“你知道，先前五皇子忽然多了位少师的事吗？”
赵宝珠茫然地点了点头：“知道的。”
“五皇子的学业突飞猛进，进来得了陛下不少赞誉，而叶京华在朝堂是又似乎与太子不睦，现在又借着遇刺一事对王家下手，朝堂上便有流言——”
常守洸欲言又止，神情有些犹豫。
赵宝珠从他的话语中遇到了什么，一时心如擂鼓，眉眼都紧了紧，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常兄，你尽管说，我愿以性命起誓，今日之事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闻言，常守洸松了口气。他倒真是个仗义的人，得了赵宝珠的誓言，便真的道：
“传言，党争已起。”
赵宝珠骤然怔愣。
他也算是熟读史书，党争是什么，其中重量几何，他是知道的。
赵宝珠刹那间犹如晴天霹雳，蓦得瞪大双眼，一下子从座上蹦了起来：
“什么？！”他惊骇极了，几乎语无伦次道：“你、你是说——少爷、和五皇子……与太子殿下——”
“这、这怎么可能呢？”
赵宝珠无法相信，那、那可是太子！他脑中浮现出太子英武的面孔，在他心目中，储君就是储君，正如皇帝就是皇帝，皇权天授，天子的权威不容任何人僭越。
常守洸见状赶忙一把抓住他，将赵宝珠拉回来坐着：“你先别急，这都是朝堂上的风云风雨，不一定是真的。”
赵宝珠坐回到椅子上，神情怔愣，面色很是苍白。常守洸见他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不禁缓声劝道：“别慌，这是没准的事，若你真想知道，不如回去问一问你家少爷，对你他应当是知无不言的，总比我们这些外人猜来猜去的来得好。”
常守洸是真想知道这个叶二公子到底犯了什么病，怎么突然就跟太子较起劲来了。太子这几日都在军中，他见不着面，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说起来王家也算是太子一党的心腹，叶京华要整治王家，太子竟然什么都没说，还派来禁军护卫在赵宝珠之侧。
真不知道这两位爷到底在搞什么！常守洸恨恨道，怪不得之前交好呢，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脾气怪，都是难伺候的主。
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想想，是万不敢拿上台面来说的。常守洸叹了口气，抬手扶住额角，道：“不说这个了，现今还是要先将王家的事情解决了才是。”他看向赵宝珠，道：“毕竟你是苦主，我不便多嘴。宝珠，这件事你怎么想？”
赵宝珠此刻也稍微冷静了下来。闻言，他沉默思虑片刻，随即心中有了决断，抬头正色道：“常兄，让王家的那个少年进来吧。”
常守洸点了点头，便起身去叫王瑜仁进来。
王瑜仁本来战战兢兢地在外头等着，自从听闻幕后主使是王致远，且王瑜仁是他的庶弟之后，邓云和阿隆就对他没有好脸。
茶是冷茶，喝完了也没人给他添上，那名叫阿隆的少年还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王瑜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可怜巴巴地收着肩膀坐在椅子上。
见常守洸叫他进去，王瑜仁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去，进了屋子后，谨小慎微地看了上座的赵宝珠一眼。
见他进来，赵宝珠略微收敛了神色，也不卖关子：“事情我都明晓了。”他看着王瑜仁，正色道：“这件事，我会去和叶大人好好说清楚。”
王瑜仁闻言呼吸一滞，紧接不禁喜上眉梢——赵宝珠这是答应去向叶京华求情了？
然而赵宝珠的下一句就将他打回了原形：“但是，我并非是要向叶大人替你的父兄求情。”
王瑜仁面上的喜色一滞，不可置信地看向赵宝珠。
只见穿着浅绯色官服的少年眉头微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秀美的眉目间神情十分严肃。明明他的神情中并无盛气凌人之色，满身的威仪却呼之欲出，让王瑜仁忍不住双腿发软：
“王致远因玩忽职守，尸位素餐被免职，乃是国法。而他竟然因心怀不满就敢肆意当街刺杀朝廷官员，目无国法，嚣张至极，此风断不可长。”
赵宝珠面色有些严厉，看着王瑜仁道：
“更有甚者，京兆府尹上门抓人，他竟敢闭门不出，这中间是否有尚书大人的包庇还不明了。他雇佣流寇行凶，还弄来了弓弩，此等凶器自何处获得，尚书大人是否从中襄助，都需查明。”
赵宝珠的声音发冷，王瑜仁听一句，面色便白一寸，这些事情他都未曾细想，此刻被赵宝珠指出来，王瑜仁登时浑身冰凉，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这、这——大、大人……”
赵宝珠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王瑜仁骤然闭上嘴，一个字都不敢说，两只眼睛近乎绝望地看着赵宝珠。
赵宝珠向后靠了靠，垂眼看向他，话锋一转：“但若王致远的确想刺杀的人是我，那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我会和叶大人还有衙门上都说清楚。其中细巧刑部自会查明，不会让王家背上不应有的罪责。”

第127章 审问
王瑜仁走出吏部的时候脚下都在发飘,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差点没从阶梯上摔下去。
他整个人十分茫然，也不知这趟来找赵宝珠的结果是好还是不好。
吏部衙门内,常守洸望着王瑜仁略显踉跄的背影，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有那么个又蠢又毒的嫡兄,也真是为难他了。”
赵宝珠本来满心沉肃,闻言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蠢又毒，常守洸的形容再确切不过！
“常兄是先前就认识王家那两兄弟吗？”他好奇道。
常守洸点了点头,道：“我在离京之前也曾在国子监就学。王致远比我年长,我在国子监是此人的名号已有’赫赫威名’。”
他语气讽刺,显然这个’赫赫威名’意在讽刺。
“王致远此人是王尚书唯一的嫡子,”常守洸靠在椅背上,将王家之事娓娓道来：“此人嚣张跋扈，自小就是个霸道的主,王尚书本来是想让他入军营的,可王夫人舍不得儿子去受那些皮肉之苦，便让他入了国子监读书。听闻这厮每日上学都要在腰间别一柄马鞭，见到看不顺眼的人就抽，国子监内许多伺候的小厮书童、甚至家世不显的学子,都挨过他的打。”
常守洸眉目中浮现起些许厌恶，道：“听闻他还曾失手打死过两个书童，此事在国子监争议不小,后来王家赔了那名监生一笔钱,便算是了了。”
赵宝珠登时骇然：“竟然有这样的事？！”
他眉头紧蹙，眉眼中闪过厌恶,咬牙一拳砸在一旁的矮桌上：“竟敢如此草菅人命，真是骇人听闻！这样的人竟然能被选入朝廷官吏，还掌管百官升降调令之权，岂有此理！”
常守洸闻言冷笑一声：“国子监的监生靠祖辈荫封入仕，只要通过吏部考核便是，考核的是监生的学识，又不是人品。”他顿了顿，面上嘲讽之意更浓：“那考核不能跟科举相比就不说了，甚至考核不过的监生还能继续回国子监学习，来年再考，王致远是兵部尚书之子，谁敢让他不过？这官位不如说是朝廷亲手奉到他手上的。”
闻言，赵宝珠亦沉默下来。若说他往日对所谓的世族荫封还不慎了解，在吏部就职之后，他对这其中的内情可谓是了如指掌。
吏法规定，京官四品以上，地方官二品以上，就可以推荐至少一名子侄入国子监学习。而官位更高的，如三公九卿国公侯爵等诸位大人能推荐的人数则更多。而国子监的监生一旦学成，不必通过科举，只用通过吏部的考核便能入仕为官。就如同常守洸所说，这种吏部考核的难度往往大大低于科举，基本稍有学识之人都可以通过，且通不过的还可以每年再考。比起没有资格进入国子监的寒门学子来说，这些权贵的后代可以说是只要稍稍在学业上有所精进便能出仕。
可以说在入朝为官上面，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公平’可言。
可元治帝到底是个明君，与大批启用贵族子弟的前面几代君主不同，他甫一继位就修改了吏法，宣布于国子监出仕的监生授官最高不能超过五品，且三年之内不能升迁。
这条律法听起来很严苛，但是细细想来，多的是辛辛苦苦十年寒窗，从科举入仕的举子只能从六、七品的芝麻小官坐起，中举之后还要苦等官位腾出空来。而这些监生享受了最好的教育资源不说，还每年都能有机会取仕，几乎是埋进国子监的大门就已经是半个官身了，实在已是受尽优待。
然而就是这么一条限制，都在元治初年的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世族们纷纷联和起来向刚刚登基的少年元治帝抗议。理由说来说去自然就是那么几条，什么元治帝不遵祖制，肆意修改旧法，对有功之臣的后人卸磨杀驴等等，闹得朝堂鸡犬不宁。
元治帝是顶着压力，狠狠发作了几个世家，同时又提拔了包括现在的户部尚书良康在内的一众新人，拿出了几项实打实的政绩，这才坐稳了龙椅。
自此也不难看出为什么赵宝珠会被刺杀。这些世家大族早已过关了顺风顺水的日子，将一切优待都视作’理所应当’，任何出现在面前的阻碍都会被视作对贵族地位与权威的挑衅，为此刺杀一个五品小官又算什么？
新帝继位，尚且要受他们的一番磋磨，更别提是赵某。
“你之前种种举动，算是戳到他们的肺管子了。”常守洸扬了扬眉，对赵宝珠道：“我估计现在京城世家中有一大半都对你恨地牙痒痒。“
常守洸想起赵宝珠先前的作为心下都心有余悸，自铨选断了这些世家子弟的升迁之路，当众顶撞世族之首的曹尚书，罢免兵部尚书之子——
常守洸咧了咧嘴，揶揄地看向赵宝珠：“说实话，你做的那些事，若是换个人，恐怕已经尸骨无存。”
闻言，赵宝珠抬起眼来，蹙了蹙眉，似乎是有些不赞同的样子。
常守洸就挑了挑眉，觉得赵宝珠还是没搞清楚这京城的水有多深，倾身向前，好奇地问道：“诶，难不成叶京华或者太子殿下就没跟你说过，让你稍微收敛点儿？”
赵宝珠到京城还不足半年，便搞出来了这么多件大事，也太显眼了些。
谁知赵宝珠听了这话，立即摇了摇头：“没有。”
“少爷不会说这样的话。”赵宝珠看着常守洸的眼睛，目光澄澈而坦荡：“少爷明白我的志向，他不会这么说的。”
常守洸一愣。接着，他便见赵宝珠略微犹豫了一下，道：
“至于太子殿下……”赵宝珠低头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殿下也没有因这些事斥责过我，还派人来保护我……想来，殿下也是支持我的。”
常守洸闻言，立即想起了外头那支由禁军精锐组成的小队，登时一噎。
也是，禁军都派来了，这不是鼎力支持是什么？常守洸一时无言，看着赵宝珠真诚的眼眸，缓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算了，是我多嘴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眼见着时间不早，赵宝珠便将常守洸一路送出了吏部。在分别之际，常守洸回头问他：”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你真要去和叶京华说清楚？”
在常守洸眼中，叶京华就是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虽然才华的确出众，但总爱使些诡谲计谋，让他咬住了的对手应该是万万不可能松口的。这样的人，能听赵宝珠的话？
“是。”
赵宝珠点了点头，紧接着眉眼骤然一冷：
“少爷他……有些时候喜欢瞒着我做一些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常守洸却没来由地背脊一凉。还没有说亲的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但不妙的预感还是让常守洸止住了话头没有再深问下去，告辞后便匆匆离开了。
&#183;
因为刺杀一事让叶家上下都受了不少惊吓，这几日赵宝珠二人都住在叶府本家。
然而这天，叶京华从户部下值，马车刚刚停在门口，就听闻小厮道：
“二公子，赵大人今日回赵府去了。”
闻言，叶京华下马车的动作一顿，蹙了蹙眉，看向那小厮：“回去了？留了什么话没有？”
小厮摇了摇头：“赵大人自吏部直接就回赵府去了。”
叶京华顿了顿，敏锐地从中感到了些许不对。自本家搬回去，按理来是要跟长辈辞行的，再怎么说都至少得跟叶夫人留个口信，但赵宝珠什么都没说就自己回府去了，叶京华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妙。
他顿了顿，而后放下撩开一半的车帘，坐会轿子内冷声道：“去赵府。”
半刻后，马车在赵府前停下。叶京华一下马车，抬头便见楚午、言林二人如门神般一左一右站在’赵府’的牌匾下。
叶京华看到他们，脚步一顿。
他其实有点想打听一下赵宝珠的心情如何。若守在门口的是寻常的小厮，那都是叶家过来的人，他自然是问得的，但这两个是太子派给赵宝珠的禁军，并不是他的人。
故而叶京华只是略微顿了一瞬，便往前走入了赵宅之中。
一路上一个下人都没遇见，显然，赵宝珠已经屏退了所有仆从。
叶京华逐渐放轻了脚步，略微屏住呼吸。
待到了主屋外，他远远就看见赵宝珠正坐在御赐的梅兰君子屏风前，正垂眼看着桌面上的什么东西。挺拔的翠竹自他身后蜿蜒而出，烛光自一出镂空的竹叶中透出，在赵宝珠的面上映出一片修长的落影。
那阴影只好落在赵宝珠的眼眸处，让叶京华窥不出他的情绪。
他低头走入门中，也不敢靠得太近，就站在门边道：“怎么忽然回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赵宝珠这才抬起，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目光将叶京华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复向后靠了靠，微抬了抬下巴：
“少爷没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叶京华眉梢一跳，看向赵宝珠，敏锐地自那双猫儿眼中看到一丝寒意。
若是元治帝或是叶执伦这样的成熟男人在场，一定知道此时就该顺坡下驴，将该坦白的都坦白了，可惜叶京华到底成婚不久，闻言竟一时没敢做声。
见他不说话，赵宝珠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桌子上的公文朝叶京华的方向推了推：
“少爷看看这个。”
叶京华一顿，而后上前了几步，垂眼一看，便见桌案上竟赫然摆着两名刺客的供词，登时眉梢一跳。
“这是我自京兆府尹那里要来的。”赵宝珠道，挑起猫儿眼，有些凌厉地看着叶京华：“少爷知道吗？王致远要杀的是我。”
叶京华一听到’杀’这个字，眉头就下意识地一蹙，喉头略微一动，眉眼间极快地闪过一丝戾气。但他又很快收敛住了神色，似是疑惑般地往供状上看了一眼，淡声道：
“是吗？”
赵宝珠面无表情地凝视他片刻，忽而出声：“少爷在说谎。”
叶京华神情一滞，下一瞬，便见赵宝珠笃定道：“若少爷真是初次知道此事，一定会很生气。现今少爷如此平静，一定是早就知晓了此事。”
叶京华听了，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叹了口气：
“是，我说谎了。”
见他承认，赵宝珠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而后又想起叶京华连日来对他的隐瞒，又板起脸道：“少爷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叶京华站在赵宝珠身前，闻言抬眸瞥了眼他的神色，见他满脸冰寒，便垂下眼，开口缓声解释起来。
赵宝珠就坐着听。
叶京华的解释跟常守洸之前和他说的没什么两样，大概就是说，若将此事当作刺杀赵宝珠处理，王致远未必能得到惩罚，说成是刺杀他却能让王家好好地喝一壶。
赵宝珠听完了，也没说好与不好，只是默默垂着眼，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叶京华站在一旁，从进门到现在连水都还未喝上一口。
在一片静默中，他看了赵宝珠一眼，抬起手握拳抵住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见状，赵宝珠抬起眼，将茶杯朝叶京华面前推了推：“少爷喝口茶吧。”
叶京华便放下手，点了点头，想要在赵宝珠身边坐下——
然而就在此时，赵宝珠却冷声道：“我让你坐了吗？”
叶京华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赵宝珠，浓密的睫羽轻轻颤了颤，在透彻的星眸里投下些许细碎的光影。
赵宝珠神色微滞，接着眉心用力一蹙：“少爷摆出这幅样子也没*用！”他冷哼一声，往后仰了些：“就给我站着！”
见计不成，叶京华垂下眼，嘴唇微微拧紧。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顺从却有丝委屈的神态。
赵宝珠心下一颤，却没有像往常一般被他的美人计骗倒，而是眯了眯眼——
“我还有一句话要问少爷。”
赵宝珠紧紧盯住叶京华的神情，沉声道：
“少爷这样做，是否也和太子殿下有关？”

第128章 独自进宫
听到这个问题,叶京华似是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顿了片刻后，蹙眉垂眼看向赵宝珠：“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一下把赵宝珠整不会了。
他看着叶京华的眼睛,竟下意识地生出了些许疑虑，他微微顿了一瞬，接着犹豫道：“因为……太子殿下回京之后,少爷和他好像老是在吵架,还叫我离他远一点——”
叶京华蹙着眉，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神情中带着丝疑惑道：“我什么时候和太子吵架了？”
赵宝珠闻言一噎,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他确实是觉得太子和叶京华之间怪怪的,但是要说吵架,好像也真的吵过——赵宝珠冥思苦想,片刻后抬起头,有些犹豫地道：
“那日，少爷和太子在朝堂上起了争执——”
“那只是政见不合罢了。”叶京华朝他走进半步,低头道：“国事上有争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见他如此笃定，赵宝珠有些动摇了：“可……这……”
叶京华趁机又靠近了一步，在赵宝珠身旁坐了下来：“我不让你靠近太子，是因为宫中之事波谲云诡,怕你还如往常般以兄弟之礼相待，惊扰了殿下。他是太子，身份尊贵,性情又阴晴不定,怕你应付不过来。”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赵宝珠不禁低下了头。
叶京华看了他一眼,抬手覆上赵宝珠的抓住椅子扶手上的五指：“你若是不喜欢，往后……我不限制你便是了。”
听了这话，赵宝珠霍然抬起头，睁大了眼睛道：“不，少爷说得对。”他敛下眼，抿了抿唇道：“我上回私自去东宫，被太子殿下斥责，就顶撞了殿下。”赵宝珠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爱发脾气，是该离太子殿下这样尊贵的人远一些。
闻言，叶京华神情微微一缓，抬手摸了摸赵宝珠的头发，再顺着发尾滑下：“……你忽然这么说，是不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他一顿，看向赵宝珠：“或是有旁人跟你说了什么？”
赵宝珠一听这话，便想起了常守洸，但他信守诺言，不会出卖对方：“没有，我只是自己胡乱猜的。”
什么党争，议储之事实在是太过荒谬，果然都是外面的风言风语。
赵宝珠想道。他还是相信少爷的。
见他否认，叶京华轻轻眯了眯眼。他不太相信于权谋之事不甚关心的赵宝珠会自己想到这上头来。
叶京华的手轻轻搭在赵宝珠的肩膀上，正想开口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赵宝珠忽然抬头，皱眉看向他：“若与太子殿下无关，那便拿了。可这王致远一事，我是要和衙门说清楚的。”
叶京华闻言，眉尾轻轻一颤，看向赵宝珠：“宝珠——”
赵宝珠回过头，也没听他说什么，’噌’得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叶京华的手离了他的衣袖，有些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赵宝珠眉头紧蹙，眉宇见带着些许怒气，垂眸看向叶京华：“少爷不必再说了，我心意已决。”而后扭过头：“少爷请回吧。”
叶京华眉头一颤，这次是真的露出了愕然的神色。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动，跟着赵宝珠站起来：“回去？回哪去——”
赵宝珠略微偏头，露出小半张素白的侧脸，冷冷哼了一声：“自然是回叶府。”
叶京华眉头一皱，下意识地要靠近赵宝珠。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一票下人忽然一拥而上，挡在了叶京华面前：
“二公子，奴婢送您回府。”
丫鬟在他面前，微微屈膝，正是从前在小叶府上伺候的玥琴。
叶京华这才恍然想起，这里是赵府。
他抬起下颌，皱眉看着赵宝珠穿着官服的背影由层层下人簇拥着消失在门廊后，忽而眉尾一颤
——他这是被赶出门了？
&#183;
听闻叶京华最后在堂上站了半个多时辰，最后才走了，也没有理会。安安生生地在赵府的黄花梨大床上睡了一觉，第二日养足了精神，一大早就起了身，准备去先去京兆衙门，再去刑部找叶家大哥，将王致远行刺一事好好说清楚。
然而正当他迈出府门之时，一架马车忽然从街角急驰而来，在赵府门口停下。车架玄紫色的小轿上下来一个身着内官圆领袍的白面内监。
赵宝珠见状一愣：“夏内监？”
夏内监满脸笑容地迎上来：“赵大人，早安呐。”他走到赵宝珠身前，笑着道：“陛下传召，要赵大人进宫见架呢。”
赵宝珠一怔，随即心中一惊。元治帝要见他？赵宝珠瞬间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看了眼隔壁的叶府：“这……夏内监，陛下只召见了我一个人吗？”
夏内监点头道：“是，赵大人快速速随咱家进宫吧。”
竟然没有传少爷？赵宝珠心中一紧，不知皇帝单独找他会有什么事。在短暂的慌乱后，赵宝珠很快地收敛了神情，皇帝单独召见他，倒也正好。
赵宝珠稳了稳心神，抬起头：“烦请夏内监领路。”
&#183;
半刻后，赵宝珠候在了西暖阁中。
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一人，这是赵宝珠头一次独自面圣，自然是紧张，双手紧紧抓住了官袍，额上都被蒸出了些许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太监出现在暖阁内：“赵大人，陛下传你入书房问话。”
赵宝珠抬起头，神情一怔，元治帝要在书房见他？赵宝珠便起身，跟着小太监走出暖阁。一进入御书房，映入眼帘的先是两排自底部直至屋顶的书架。书架由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表面散发出温润的色泽，上面摆放的除却卷卷古籍外，还有各式摆件与玉器，虽不见豪奢，却处处透着精致。赵宝珠一打眼便看到了许多与叶京华赐与他之物相似的西洋物件，心中微微一动，没想到陛下也会喜爱这些舶来品。
他转过书架，皇帝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传来：“这儿在写一笔。”
只见元治帝穿着身金黄的龙袍，正背着手站在御案旁，垂头看着五皇子写字。
着宝蓝色缂丝金龙服的少年正蹙着精致的眉心，坐在御案前握着狼毫笔努力写着字。
看见这个场景，赵宝珠眉尾一跳，刚忙低下头去。心想陛下果然对五皇子甚为宠爱，御书房虽比不上上朝时元治帝坐的龙椅，可也算是个尊贵的地方，五皇子说坐就坐了。
元治帝站在桌边，看小儿写字倒是看得很认真，伸手在宣纸上点了点：“这儿，再写一笔。”
五皇子精致的小脸神情严肃，吭哧吭哧写着字的样子倒是十分可爱。
赵宝珠小心翼翼地瞥了几眼，不禁心生喜爱，五皇子果然是长进了不少，知道用功读书了。
这时，曹内监小心上前了几步，轻声道：”陛下，赵大人到了。”
元治帝与五皇子同时转过头，赵宝珠立即扫开前襟，双膝跪地，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陛下，见过五皇子殿下。”
五皇子看见他，双眼登时一亮，脆生生道：“宝珠！”
这一下又破了功，元治帝瞥了儿子一眼，板起脸：“乱叫什么？你的礼数呢？”
五皇子一噎，扁着嘴放下了狼毫，跳下椅子站在一边。在这一年有余的时间里他窜高了不少，此时已经堪堪能到元治帝的肩头，已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
宸贵妃艳冠后宫，五皇子的姿容自然也不会差，许是由于身条长得太快，脸颊消瘦下去，更显出眉目的精致。只是他此刻低着头抿着嘴，神态上的稚气一下子就盖过了个头带来的成熟感，让人一看就知道这还是个孩子。
元治帝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还不去跟赵大人见礼？”
五皇子便走过去，将赵宝珠扶起来，乖乖朝他见礼：“瓒见过赵大人。”
五皇子朝他行的是晚辈礼，赵宝珠一时愣住，接着赶忙要伸手将人扶起来：“殿下，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这时，元治帝向前一步：“使得。”随后拍了拍五皇子的背：“行了，回你母妃那儿去吧。”
五皇子直起身，抬头向父亲道：“不行，母妃说了，让我去文渊阁读书。”
元治帝闻言失笑：“行吧，那就去文渊阁。”
“好。”五皇子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父皇，儿臣告退。”然而一转身，又是小跑着出去的。
元治帝看着儿子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回头朝赵宝珠道：“这孩子，虽是长进了些，却还是毛毛躁躁的，让你见笑了。”
赵宝珠怎么敢接这个话，但他又是个不会说场面话的人，只好磕磕巴巴道：“陛、陛下言重了——五、五皇子殿下很好。”
“哦？”闻言，元治帝挑了挑眉，道：“好在何处啊？”
赵宝珠一愣，倒是没多想，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五皇子殿下长高了许多，一表人才，臣看着觉得好极了——”说着，他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待臣亲近，臣受宠若惊。”
见他一副长辈看孩子的口吻，元治帝失笑，回身点了点头：“瓒儿是挺喜欢你的。”
赵宝珠闻言有些开心，眼睛亮了亮，独自面圣的紧张都消散了不少。
元治帝在御案后坐下，抬起头：“赵卿啊，今日朕召你前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赵宝珠闻言立即道：“陛下尽管问，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晓。”
元治帝见状，倒也没绕圈子，直接问道：“王家的事，你怎么想啊？”
他问的自然是王致远行刺之事。
其实把事儿拿到赵宝珠面前说，元治帝是有点心虚的。不管王致远此人想刺杀的是谁，叶京华彼时在轿子里，差点受伤的事情也是事实。宸贵妃听闻小弟遇刺，当日就闹了一回，吵着嚷着要他严惩王家。而昨日听闻元治帝将兵部尚书王靖召进宫中，却又放回去了，宸贵妃又闹了一回。
元治帝有点头疼。对王致远的所作所为他也很恼火，但要让他连王家一并都发落了，恐怕会被这些世族议论他偏心叶家太过。
元治帝现今的处境颇有些尴尬。若真是按照王致远刺杀叶京华处置，那不让王家狠狠掉块肉是下不来台的，不说别人，宸贵妃哪儿就第一个过不去。
其实，他何尝不知此事是叶京华要给赵宝珠出头，因此京兆尹府要将案子移道刑部，他也没说什么。但王靖此人，他留在兵部还有用，断不能随意发落了。所以元治帝才悄悄叫了赵宝珠来，想的是只要将他打点妥当，叶京华那边就算是不妥也得妥了。
元治帝翘起一条腿，看向赵宝珠，眯了眯眼。
然而下一瞬，他便见赵宝珠微微一愣，接着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仰头道：“陛下，于此事，臣正好有事禀报。”
“哦？”元治帝挑了挑眉，略微倾身：“你说说看。”
赵宝珠正色道：“此案有误会，那天王致远要刺杀的不是叶大人，而是微臣。”
元治帝没想到他自己就说出来了，略有些惊讶，接着眉目一喜：“是吗？”
赵宝珠垂着眸，一板一眼地都说了：“王致远此人原乃吏部考公司一主事，然他长久以来玩忽职守，尸位素餐，臣便上奏免了他的官，谁知他竟不知悔改，对微臣心生怨恨，雇流寇妄图刺杀微臣，只是叶大人彼时正好与臣在一处，故此受了牵连。”
元治帝听了，眸色微闪，自座上缓缓站起：“……原来如此。”
他走出御案外，站在赵宝珠面前：“这么说来，此事都因王致远一人而起？”
“是。”赵宝珠点头，自怀中拿出从京兆尹府要来的口供：“此乃两个刺客的供状，请陛下过目。”
元治帝接过来，越看眼眸越亮，点了点头，问道：“人证物证可是俱在？”
赵宝珠道：“是，据说待人行刺所用之弓弩，乃王致远之物，尚不知从何处而来——”
闻言，元治帝登时嗤笑出声：“哼。能从哪来？还不是他那个老子给他的。”
说罢，他转过身，一把将手上的供状扔在了御案上：“这王靖也是老糊涂了，自己嫡出的儿子纵成这个样子，朕此次非得治他个管教不严之罪！”
闻言，站在旁边侍候的夏内监眉梢微微一动。
这管教不严的罪名，可比共谋之罪要轻多了。昨日王靖被召见，也是在御书房问的话，夏内监亲眼看着王靖这个平日里严正威仪的兵部尚书在元治帝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体面全无，恨不得拿八辈子祖宗发毒誓证明对儿子行刺之事毫不知情。
其实元治帝也看得出来，因为王尚书从头至尾都以为儿子是真的想要刺杀叶家的二公子叶京华，都说出什么愿意辞官举家搬离京城的话了，显然王致远行刺赵宝珠，并没有跟这位老爹通过气。
想必这位王公子，丝毫没有觉得行刺一个五品小官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元治帝面有冷意，所谓富不过三代，本朝开国功臣之子嗣到他这儿，正好四代。人才青黄不接不说，其中飞扬跋扈、不学无术者简直能占大半数。元治帝不满于这些靠荫封入官者已久，这些人，白吃公家的饭不说，竟胆敢当街刺杀在朝官吏，真是在撩拨元治帝本就绷紧的神经。
“这个王致远，朕必得好好发落。”元治帝沉声道，遂回过头看向赵宝珠：“此事赵员外郎不必忧虑，朕知道，你是按着国法行事，做得很好。我朝绝没有因错被罢免官职，还要报复刺杀上官的道理！你往后只管秉公办理，朕自会替你撑腰。”
赵宝珠俯首道：“陛下圣明！“
元治帝说完，转过头，微微眯了眯眼，道：“只是，恐怕刑部那边还有误会。”
赵宝珠听了，立即道：“陛下放心，微臣定会去与刑部说明，今日微臣带着这供状，本就是想去刑部衙门将事情说明白的。”
听他这么说，元治帝登时大喜，俯身伸手去扶赵宝珠：“赵卿！”元治帝笑着将赵宝珠提溜起来，虎目微亮，欣赏地将人上下看了两遍，道：
“朕没看错，你果然是个明事理的。那王致远险些伤了你的性命，你还能心系法理，朕甚为欣慰。”
平心而论，赵宝珠若是恼恨，就这么由着叶京华替他将王家料理了也不奇怪。毕竟那王致远实在可恨，这又是关乎性命的大事。而在这种情况下赵宝珠还能坚守本心，将事实说出来，就更让元治帝觉得可贵。
一边儿是真凶王致远霸道跋扈，徇私枉法，另一边儿苦主赵宝珠清明正直，心胸开阔，孰高孰低一看便知。
赵宝珠不敢受皇帝如此夸赞，垂首道：“陛下谬赞了，微臣不过是想将误会解开罢了。此事重大，定要将真相说明，也好让天下官吏知道，升迁任免乃国事，绝不得以满足一己之私便肆意妄为。”他顿了顿，抬眸坚定道：“不怕陛下觉得臣轻狂，王致远之流，就是再来两个、三个，臣也不怕，若臣那日死了，不过是以身殉法，没什么可怕的。”
此话一出，连旁边伺候的夏内监都呼吸一滞。生人最忌讳将什么死呀活呀的放在嘴上，这位小赵大人刚遇了刺，就敢把这话挂在嘴上，真真是少年血勇。
然而元治帝却能看出来，赵宝珠是真心说这话的。
“好！”他虎目之中眸光闪烁，用力拍了拍赵宝珠的肩背：“大丈夫自当有此心胸！”
遂转头朝夏内监道：“传我的话，赵卿此次受了大惊吓，赐黄金百两以作抚恤。”说罢他回过头，手还握了握赵宝珠的肩膀：“朕瞧着你都没怎么长似得，个头都快被小五赶上了似得，将这些钱拿回去好好补一补。”
赵宝珠一听皇帝赐了黄金，本来慌张地想要拒绝，却被后一句堵得凝噎。他……他有这么矮吗？五皇子是长高了些，但也不至于就比他高了吧！
“好了，难为你这么早进宫一趟。”元治帝转过头，道：“夏长春，你去送赵卿——”
赵宝珠立即回过神，见元治帝要打发他走了，赶忙俯首道：“陛下，臣还有一事望奏。”
“嗯？”闻言，元治帝话头一顿，转过脸来。他现在看赵宝珠很顺眼，和颜悦色地道：“还有什么事，你说吧。”
赵宝珠便又在元治帝惊讶的目光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臣于吏部任考功司员外郎数月，前有铨选之乱，后有遇刺一事，对当前在朝官吏之弊病深有感触，为解吏治之困，臣日夜苦思，有一计望献与陛下。”
“哦？”元治帝闻言，倒是来了点兴趣：“你说说看。”
赵宝珠垂头敛眸，沉声道：“如今海内太平，朝野世家盘踞，居功自傲，又彼此牵连襄助，互成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从铨选之事便可看出，臣将一批不合吏法的官员黜落升班，第二日便有世家权贵上门，叫臣给个说法。”
赵宝珠顿了顿，接着道
“此番天长日久，必定生乱，一次两次臣尚且能够应付，可靠臣一人之力，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随着少年娓娓道来，元治帝原本轻松的神情逐渐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赵宝珠所说之事他当然有所预料。本朝绵延至今，已经太平了太久，勋贵世族盘踞朝野也太久了，其根系之深，力量之巨，连皇帝动起来都需松一松筋骨。元治帝主要看中的是赵宝珠锐意革新，刚正不阿的个性，还有他背后叶家强大的助力，想要他成为一把利刃，割去文官队伍中的脓包。
然而他亦明白一人之力到底有限，赵宝珠进京不过数月便遭遇了刺杀，这还是在有叶家在旁震慑的情况下。可以说若是换一个人，或是有一天赵宝珠调离了吏部，官场中好不容易得来的清明几乎是注定不可延续的。
元治帝面上的笑容消失，略略皱起眉，审视的目光落在赵宝珠身上。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知晓了此弊，赵宝珠会如何。是要他严刑厉法，惩处勋贵世族，还是打了退堂鼓，要今后都给世家格外开恩？
“继续说。”皇帝紧盯赵宝珠，沉声命道。
赵宝珠顿了顿，将头又俯得低了些：“微臣以为，勋贵世族虽然骄横，但其权势浸淫官场已深，若妄强加惩处，恐有生乱。”
赵宝珠想的很明白，连皇帝都要给世家大族些颜面，他一个小小五品官，若是真与满朝勋贵硬碰硬，必然会遭到极大的阻力。
“与其搅得朝野不宁，不如在行事之时便尽善尽美，让这些权贵没有理由生乱。”赵宝珠道。
“哦？”元治帝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道：“此话怎讲？”
赵宝珠道：“臣以为，要堵住世家之口，一是要拿出铁证，让天下人皆吏部于知升迁任之决策合乎理法。二是于人情上，既本朝权贵爱拿身份尊贵与否说事，不妨就让世家子弟亦参与其中，让他们无法以势压人。”
赵宝珠说到这儿，俯下身行了大礼，将额头靠在了御书房微凉的石砖上：
“臣请于国子监之监生中择其优者，录入吏部为’吏事生’，专事于整理天下官吏名册，总编各级官吏每年述职公文，审阅各季各月升，贬，迁，改各班候选官吏所投供状，于不合吏律理法之处一一记载，再呈于上官审阅。”
听到这里，夏内监等人尚且迷惑，而元治帝却是一怔，而后眼眸一亮，上前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宝珠。
“此番或一年，或两年，便可择取’吏事生’中表现优良者录用为官，可不受最低五品之限，无需再经吏部考核便可直接出仕为官。”

第129章 赐字
赵宝珠想得很明白。
国子监里的权贵子弟,反正都要做官，那些个不伦不类的吏部考核对于筛选人才并没有什么作用，像王致远这种德行有亏之人还不是照样出了仕,做了官？
与其装模作样地考核，不如将人切实地录进来用着，再从中挑些好的出来。
“若能直接录用,便可以将由吏部于监生之考核从一年一次改为三年一次,与科举相当。这样既能解朝廷人才之短缺，亦有利于明辨监生之品行，又有利于监生之中互相监督竞争,优中取优,以免选入王致远这等尸位素餐,私德有亏之人。”
赵宝珠说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公文,双手递给元治帝：
“这是微臣起草的方案，其细则还需让两位侍郎及尚书大人过目,可今日得幸面见陛下,臣不敢藏私，便斗胆献与陛下。”
元治帝没等他将话说完，便一把将公文夺了过去。
赵宝珠深深低着头，只能见皇帝脚上的明黄缎子龙纹长靴站在他面前,头顶传来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元治帝似是很快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动作渐渐放缓,一页一页地仔细读了起来。
赵宝珠一口气说了那么些话,口中干涩不说，胸口也有些发紧。他有心改变官场现状,自知己力不及，日夜冥思苦想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心中自然紧张，也不知元治帝是否赞成——
赵宝珠低着头，正忐忑着呢，忽然就被一股巨力从地上拽了起来。
“赵卿——”
元治帝直接将赵宝珠从地上拎了起来，虎目神采奕奕，看着有些怔愣的少年道：
“好、好、好！”
元治帝连称作三个好字，接着抬手用力拍在了赵宝珠的肩上：
“此计甚妙！甚得朕心！”
元治帝极其满意。赵宝珠此计，简直是一石二鸟，国子监内的监生虽然都是权贵出身，却也都还是一群愣头青，无论如何比起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条子来得纯粹。且世家内部也未必是铁桶一块，择其优者入官，且不受五品之限，再稍加调教，恐怕这些监生审起官员供状来比旁人还严些呢！
毕竟官员吓得怕、买得通众小吏，却不一定奈何得了这帮眼高于顶的监生。
再者，他早看国子监早就不顺眼了，为了培养这些功勋之后，朝廷一年千万两银子花下去，教出来的都是王致远这等货色。那几万两银子他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呢，都花到培养国之蛀虫上了。
“好！”元治帝喜上眉梢，在原地踱步了两圈，回过头来看向赵宝珠，抬手隔空点了点他：“就按你说的办！”
赵宝珠虽然被元治帝拍得有点痛，闻言却一喜，又想跪下谢恩：“谢陛下隆恩！”
“诶。”元治帝眼疾手快地将他捞住：“你谢朕做什么？赵卿出此妙计助朕，应是朕谢谢你才是。”
听到皇帝这样自谦的话，赵宝珠登时愣住，脸蛋骤然涨红，嚅喏道：
“陛、陛下言重了，微臣愚钝，不过是些拙见罢了。陛下愿意采用，是臣百年也修不来的福分。”
元治帝见他如此谦逊质朴的模样，虎目中光芒闪烁。他之所以重视赵宝珠，他的寒门身世占一分，聪慧能干又占一分，可到底还是这份忠心赤胆最为可贵。
“天子治国，众臣辅之。若无良臣在侧，就算是古齐桓公那般霸主，终是国破人亡。“
“你于国事能有此心，朕心甚慰。”
元治帝看赵宝珠是越看越顺眼，如此有本事有能力的纯臣，实在是难得。他说着便回过头：“夏长春，传朕的话，赐赵卿——”
元治帝说着，忽而一顿，回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赵宝珠：
“不好，不好。”
元治帝忽然一手抓住赵宝珠，在他疑惑的目光下道：
“赵卿如此肱骨之臣，寻常称呼太过疏远。朕先赐你一字，如何？”
赵宝珠骤然一愣，皇帝给他赐字？如此大的殊荣，赵宝珠登时惶恐起来：“陛、陛下，这太隆重了……且、且臣还未及冠呢——”
“这怕什么？”元治帝笑道：“朕先赐与你，待及冠了再称呼便是。慧卿当年在朕这儿也是一样的。”
说罢，他也不再听赵宝珠的推辞，敛眸思考起来：“孟子有云，人品贵重者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元治帝目露精光，欣赏地看着赵宝珠：
“赵卿出身贫苦却不自怨自艾，有凌云之志，铮铮铁骨，临危不惧，秉正执法，有贤臣名士之风。”
“朕看来，孟子这话配赵卿正好！朕便赐你「不移」二字，望卿不坠青云之志，不忘今日之心。”
赵宝珠呼吸一滞，对上元治帝的目光，心中一震。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君王是明晓他心中之志，并诚心期盼他能保持本心。
赵宝珠收敛眉目，双膝一曲便跪在了地上，肃然地朝元治拜下大礼：“臣，谢过陛下隆恩！将来必不辜负陛下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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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赵宝珠带着一长串赏赐回了赵府，各种金银摆件、诗书古籍足足装了十多箱，拿三辆马车拉着回了府，一时引得众人侧目。可还没等众人想明白这赏赐是怎么得来的，京城中人便被王家行刺之事吸引了目光。
宫里传出消息来，说是拿宫墙边儿上的刺杀并不是冲着叶京华，而是王家嫡子王致远因被罢免了官职不满，而雇了流寇刺杀他的上官。而他上官、则正是日前因着护送太子回京出了大风头的吏部员外郎赵宝珠！
一时间京城中流言漫天飞，众人皆是感叹王致远此人嚣张跋扈，仗着有个兵部尚书的爹，连于皇帝和太子殿下有恩之人都敢招惹，真是不把天威放在眼里。却也有人议论，觉得赵宝珠这是恃宠生骄，那么一个乡野小民，仗着皇恩掌了吏部的权，就不把世家权贵放在眼里。
但也有不少人对赵宝珠暗暗有了改观。
之前他们听信传言，以为赵宝珠攀附权贵，巧言令色的小人。此事一出，不少人倒是佩服赵宝珠的人品来。
而很快，在皇帝对王家的惩处传达下来，京城中人更是为之一震。王致远被判了杖责四十，鞭二十，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听说一知道判决，王夫人当场就晕死过去了。要知道王致远可是王家唯一的嫡子，自出生来全家上到老祖母下到一干庶出子女都将他像座金佛般捧着。而如今这唯一的儿子要受这皮肉之苦不说，还要流放岭南，和家人永世不能相见，于王夫人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然而与王致远相比，皇帝对王尚书的惩处便显得雷声大、雨点小了。听闻元治帝将王尚书召进宫中怒斥了一顿，吓得王尚书差点儿就举家搬出京城。然而真发落时，元治帝却只是罚了王尚书于祖宗祠堂跪经十日，而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既没有罢了他的官位，也没有如同曹尚书般夺了官印，显然是还想用他的。
这些众人便都看明白了，元治帝这分明就是叫王尚书舍了王致远这个作恶多端的嫡子，尚能保全全族。
王尚书于祠堂跪了十日，出来后也是悟出来了，直接下令让全家上下都不许再提王致远此人，就当这个儿子已经死了。不管王夫人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不予理会，反而将包括王瑜仁在内的等庶子庶女立了起来，日日召道面前亲自教导。
见状，元治帝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反倒是开了恩，免去先前的二十鞭刑，还允许王致远在受杖责之后修养三十日再上路去岭南，这样至少能保全性命。不至于为伤情所累，在流放半路上就病死过去。
这样，王家之事便算有了着落。先前风起云涌猜测王家是卷进了太子与五皇子之间党争的人也总算是消停了些。
但很快，朝上又出了一则新令，打了朝野上下一个措手不及。
这日上朝之时，元治帝忽然宣布要自国子监中择选其优者选入吏部作为’吏事生’，以补人才短缺之漏，从旁襄助审阅、查证、择选升、贬、迁、改之事。待吏事期过，上官可择其优者直接录用。
“不仅在吏部一处。”
元治帝高*高坐于龙椅上，俯视众官，目光在众人惊疑震动的面孔上一一略过：
“如今各部事多繁杂，尸位素餐者却众多，国子监中应有能生，可除此弊。若吏事生一法在吏部施行妥当，朕有意在六部都照此施行，若有监生表现优与在位官员者，可以替之！”
此话一出，朝野震动。众官都没想到元治帝会忽然有这么一出，这么大的事，他们如何连一点消息都未听说？！
接着，当着百官的面，元治帝忽然扬声道：
“赵员外郎。”
赵宝珠已待许久，闻言立即俯身出列，拱手道：“是。”
元治帝在百官京惊诧的目光抬起头，面上浮现起一缕得逞的笑意，又很快压下去，收眉敛目道：
“此事朕便交给你来办。事关重大，必得恪尽职守，小心办理。”
赵宝珠当即跪下，朝高堂上的龙椅俯首磕头：
“臣遵旨。”

第130章 朝堂风波
这下,算是显在众人眼里了。
有心人想到前几天眼见着赵宝珠领了许多赏赐自宫中回府，心中登时什么都明了了——这计策，多半是赵宝珠献给皇帝的！
众官的目光登时’唰’地一下盯住了赵宝珠。恨不得生生在赵宝珠白皙的面皮上戳出一个洞来。
家里有子侄在国子监读书的倒是没说什么。毕竟若有机会能从国子监直接入仕,还是吏部这样的天官衙门，于他们是有好处的。然而于其余的官员而言，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让国子监的监生入衙门做事,也亏他想的出来！众人愤愤想着,那些个愣头青知道些什么？就要做官了？
这是朝廷上从未有过的新鲜事，因此众官就算有心反驳，却一时找不出话来。
见赵宝珠谢了恩从地上爬起来,就那么清凌凌地站在那儿,不少人妒忌得眼底发红。
这下可算是让他立了头功！
这几日,满朝的眼睛都盯在税律改革上头,没成想忽然杀出来了个赵宝珠。在吏部搞出了这样的大事来！所谓枪打出头鸟,这时候赵宝珠站出来，众官一下子想起来他前番种种作为,先是一入吏部就斗倒了曹尚书,后又有王致远行刺之事全了他正直清高的名声，这会儿又搞出什么吏事生——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安生的主！
他们原以为赵宝珠此人会随着太子归京而渐渐被人遗忘——如今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好、好——”
见他二话不说地干脆应下，元治帝扬声大笑,还顾左右道：“朝廷还是要多些像赵卿这般的年轻后生才是，若都是些浑水摸鱼的老货，没有新鲜主意,朕这个皇帝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在场百官的脸色便已经不好看了，偏生他还接着道：“朕赐赵卿「不移」二字,正好让监生们也学学他的傲骨，去去身上的轻浮之气！”
派差便罢了，竟还赐了字！
这下，众人眼红得手都在发抖，连朝板都快拿不住了！
赵宝珠倒是不自觉已成了众矢之的，正兀自被元治帝夸得脸红：“微臣当不得陛下如此谬赞，臣惶恐。”
元治帝笑呵呵得：“当得，当得。”
眼见着皇帝龙心大悦，众官也不敢在此时触怒天颜，心知大势已去，便只能用好话恭维着元治帝，一时间竟然是满堂君臣相和的场面。
元治帝心满意足地下了朝，待他明黄的衣角消失在屏风后，堂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平日里百官散朝，关系好的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今日却一时没人动，也没人说话，目光都隐约落在赵宝珠身上。
赵宝珠抬起头，忽而感到众官的目光，蓦地一怔，这才察觉堂中气氛之古怪。
那些目光，绝说不上是友善。赵宝珠感到四周隐晦的恶意如同凌厉的针尖扎在他身上，抬起眼、微微蹙起眉。
这时，前头户部的队列中走出一人。
叶京华走过来，站到赵宝珠身边，身姿长身玉立，隐隐挡住半数目光：“宝珠。”
赵宝珠看见他，眉头骤然一松，顾忌着旁人在场，小声道：“叶大人——”
见叶京华站过来，俨然是一幅要给赵宝珠撑腰的样子，在场有半数人悻悻收回了目光，却还剩半数，依旧在往这边悄。
就在这时，着一品流云紫袍的叶执伦自旁走过，广袖翻涌，忽而在两人身边一停。
正当二人怔愣之时，叶执伦微微偏过脸，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两人：“还不走？”
他淡淡扔下三个字，遂抬脚就走。
赵宝珠与叶京华齐齐一愣，接着反应过来，赶忙跟上。
一朝宰辅，自然是无人敢拦，亦无人敢同列。
有叶执伦在前开路，众人纷纷讷讷让行，满堂百官朝两边儿分开，硬生生为叶家三人让出一条道路来。叶京华与赵宝珠，一路出了大殿，朝宫外走去。
赵宝珠总共都未跟这位宰辅大人说过两句话，缩头缩脑地跟在后头，亲眼见着百官在离叶执伦还有几个身位的时候就避让开来，他们一路上畅通无阻，待出了殿门，前方更是空无一人，惊诧地微微张开嘴。
这就是当朝宰辅的威仪。
赵宝珠陡然被震慑住，有些激动地红了脸。同时也回过味来，看出是叶宰相是在帮他，有些欣喜地看向叶京华。
“少爷，”走到宫门外，赵宝珠小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在帮我们呢？”
叶京华行在他身侧，闻言偏过脸，微微点了点头。
赵宝珠登时眼眸一亮，高兴起来。他知道叶执伦对他和叶京华的事大约是不赞同的，平日里他在叶府上，都是见的叶夫人，却基本从未见过叶执伦的面。赵宝珠也心知肚明，觉得叶执伦大约不愿意见他的，但又不想得罪夫人，便干脆避嫌起来。不过叶执伦不喜欢他，似乎也没多喜欢叶京华，赵宝珠在叶府待的时日不短，却从未见过叶京华什么时候去给父亲请过安。
他们便保持着这种默契，互相之间并不打扰。可今日叶执伦忽然站出来，倒让赵宝珠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果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纵是不喜欢他，却还肯为小辈解围：
“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谢过大人才是。”赵宝珠小声对叶京华道。
叶京华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敛着眼没说话。
见状，赵宝珠伸手拽了拽叶京华的衣袖：“少爷，你听到了没有？”
叶京华这才看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出了第一道宫门，人就更少了，偶有伺候的宫人太监，看到了叶执伦也跪行避让。赵宝珠和叶京华小声说着体己话，刻意放缓了脚步，在叶执伦后头越缀越远。
“方才在朝上，似是有些古怪。”赵宝珠不是蠢人，此刻也回过了味来：“是不是我太出风头了？”
他满心只想着把事情办好，没顾得上旁人，如今想来，元治帝当着百官的面将他一顿猛夸，可不是引人红眼吗？
叶京华听了这话，倒是说：“小人岂不多烦，不用放在心上。”
可说了这话，他却低下头。赵宝珠看了几眼，觉得他面上似有些许郁色，便问：“少爷，你怎么了？”
叶京华垂下眼，侧脸玉白，长眉微蹙，有些郁郁的样子。赵宝珠哪能见他这般模样，不禁靠得近了些，小声道：
“少爷，你不开心？”
叶京华沉默片刻，遂偏过头，将赵宝珠垂在身边的手牵了起来：“原本，我是打算亲自为你加冠起字的。”
叶京华有些郁闷。他的算盘打得很好，赵宝珠翻过年也才十八，离及冠也还有两年呢，他可细细筹划，择一寓意好又中听的字号赐与宝珠，加冠时要用的君子玉他都早早吩咐下去派人寻摸了。只是没料到元治帝会率先赐了字，叶京华被人捷足登先，非常不爽，可对方是皇帝，他也无可奈何。
赵宝珠闻言，先是一愣，遂见叶京华真心郁闷的模样，不禁’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个！少爷也太小气了，不过是取个字罢了。”
叶京华听他这么说，眉头一蹙，抓着赵宝珠的手略微靠过去，就想和他理论。
然而就在这时，走在前头的叶执伦忽然就停了下来：
“宫闱之内，交头接耳，像什么样子。”
冷淡而威严的声音传来，赵宝珠一抬头，便见叶执伦正微蹙着眉看向他们，登时双颊爆红，一把甩开了叶京华的手。
叶京华的手被丢开，在空中顿了片刻，而后缓缓回过头，敛下眉目不说话了。
此时，叶执伦已转回了头，继续往前走了。
赵宝珠羞臊极了，深深低着头，竟然被宰相大人听见了！定是他们刚才说话一时忘了情，声音太大了才会被听见。赵宝珠又羞又尴尬，忙往旁边走了几步，和叶京华拉开距离，也不敢说话了，鹌鹑似得盯着脚下的路走。
叶京华见他羞恼，也没凑上来，两人便这般默默地跟在叶执伦身后一路走出了门外。
到了南华门外，三人停下脚步，便见叶府的马车正泊在门口。却不是叶京华坐惯了的那辆，站在旁边儿的是个脸生的小厮。赵宝珠看了几眼，恍惚想起来他似乎是叫赵彦，是常跟在叶执伦身边伺候的。那么这架马车应当也是叶执伦常坐的。
赵宝珠不禁驻足，往宫门外望了望，没见着其余的马车。想来叶执伦向来是头一个出来的，众人避其锋芒，都要等他先上了轿，其余家的马车才敢来。
看来他们要等一会儿了。赵宝珠往叶京华身旁站了站，准备与他一起等小叶府和赵府的马车来。
然而就在此时，已经一只脚跨上马车的叶执伦忽然回过头：“杵着干什么，还要我请你们？
闻言，赵宝珠猛得一愣，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马车旁的叶执伦——这、难不成是叶宰相要和他们同乘一辆马车？
叶京华也略略顿了一顿，而后抬脚走了上去，为叶执伦打起马车上的帘子：“请父亲上轿。”
叶执伦转回头，看了他一眼，遂上了轿。
叶京华打着帘子，朝还呆立着的赵宝珠使了个眼色。赵宝珠这才一个机灵反应了过来，小跑着上去，也钻进了轿子里。叶京华跟在他后头坐了进去，赵彦在前头驾马，缓缓驶离了南华门外。
叶家父子加上赵宝珠便这么坐在了一辆马车里。赵宝珠跟叶京华挨在一起，坐在一边儿，叶执伦坐在对面。
赵宝珠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双手不自觉抓着膝盖上的衣料。叶京华静静坐在他身侧，也不说话，一时间马车中的气氛有些凝滞。
……宰相大人怎么忽然要和他们同轿了？赵宝珠忐忑地想了想，觉得叶执伦多半是在帮他们，未免跟后头的官员碰上，还要将他们一路带回叶府去。赵宝珠心中感激，小心地抬起眼。
叶执伦端坐于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正闭目养神。
赵宝珠从未这么近地面见过叶执伦，只见他留着把密而长的美髯，修眉挺鼻，五官看不出与叶京华相像，然而垂眼时，父子俩面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冷傲却如出一辙。
叶执伦不说话，叶京华也不说话，两人一个闭眼一个垂目。人家倆父子都不说话，赵宝珠自觉不好插嘴，也只好保持沉默。
马车就这么安静地驶到了叶府门口，缓缓泊住。
赵彦停下马，便来打帘子，叶执伦率先从轿子上下来，叶京华随后。他下来了，下意识地要伸手扶赵宝珠。赵宝珠钻出马车，看见那只手，立即瞪大了眼睛。
“啪！”
叶京华被他打了一下，讪讪收回手，看着赵宝珠自己走下了马车，微微敛下眸。
叶执伦似乎没看见他们俩的官司，兀自往叶府里头走。赵宝珠和叶京华站低着头侍候在侧，准备等长辈走了再商量一下是回小叶府还是回赵府，亦或是到叶夫人哪儿去用了饭再回。
然而就在这时，叶执伦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赵宝珠身上：
“赵员外郎。”他声音淡淡：“还请您到堂下一叙。”
赵宝珠一愣，遂抬起头，见叶执伦真是在看自己，登时浑身一震，忙跟上前去：“是、是。下官这就来——”
叶执伦点了点头，遂转过身。
叶京华似是也没想到叶执伦会忽然找赵宝珠说话，微微一顿后也抬脚跟了上去。两人跟在叶执伦身后，一路穿过前厅、绕过庭院，在廊下穿梭，大约半刻后，三人来到了一处种满翠竹的院落。
竹林郁郁葱葱，几人于小径走入院中，路过一汪小谭，里头养着寥寥数尾黄红锦鲤，在绿水中轻轻摇曳。
竹林后便是叶执伦平日里办公的书房，上面高悬着一只木质牌面，上书「静庭」二字。
赵宝珠见这院子之清幽，忽然想起小叶府内的景致，与此处倒是有几分相似。在喜静这方面，两父子倒是志趣相同。
赵宝珠想着，低头走入屋内，再一抬首，便见一梅兰君子屏风立于面前，将前厅与后厅分隔开来。
赵宝珠看到那扇君子屏，微微一愣，这扇屏风和皇帝赐给他的那扇有些相似，但他的只有梅兰竹，这个上头还有九品菊花，相较之下要华丽许多。
叶执伦顿住脚步，转过脸来：”还请员外郎到后堂上叙话。“
赵宝珠赶忙低头迎上去：“是。”
叶京华也下意识地要跟上去，然而下一瞬，叶执伦便道：
“我叫你了吗？”
叶京华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叶执伦。两双眼眸都含着凌厉的冷色，气氛有些紧绷。赵宝珠闻言也是一怔，见叶执伦面有冷色，便朝叶京华道：
“少爷，你……你要不然在外面等一等？”他抿了抿唇，小心地看了叶执伦一眼，低声道：“宰辅大人想来是要问我朝上的事，不多时便好了。”
叶京华闻言，朝他看一眼，而后朝叶执伦俯首，默默走到了一旁坐下。
见状，赵宝珠松了口气，回过头，便见叶执伦已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后堂上去。这俩父子还真是半句话都不愿意多说。赵宝珠赶忙跟上，绕过屏风，进入后堂的书房之中，一进门便是整整齐齐的一面书柜，周遭的墙柜上也都是各色古籍，除却几只青瓷花瓶，旁的什么摆件也没有。
赵宝珠小心地走入屋内，一抬眼，便见公案后的墙上挂了一幅字。挥墨者气势恢宏，却只提下了「无为」二字。
赵宝珠看着那两个字，微微一愣。估计没人会想到，当朝宰辅家中挂的却是「无为」二字。
叶执宰一挥手，两个小厮奉上茶水，轻手轻脚地放在窗边的茶座上，便退了下去。
“请坐。”叶执伦道。
赵宝珠赶忙走过去坐下。
茶座设在窗边，这一方小窗外正好是大片的翠竹，现今春日渐浓，带着鲜花馥郁香气的凉风穿过竹叶，轻轻抚过冒着热气的茶盏，带来雪顶毛尖清醇的气息。
赵宝珠战战兢兢地坐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幸而叶执伦先开了口，道：“今日朝上一事，可是你谏于陛下的？”
赵宝珠赶忙有些紧张地回道：“回大人，是我。”
叶执伦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从头说来。”
赵宝珠便乖乖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道：“此事下官思虑良久，本是想先与左右侍郎大人商议，但陛下正好召下官进宫询问王致远刺杀一案，下官便顺势说了。”
说罢，他有些忐忑的看了叶执伦一眼。这么说，执宰大人恐怕会觉得他轻浮吧？其实事后想起来，赵宝珠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幸好此次皇帝是赞成的，若是惹了皇上不喜，那就不好了。
谁知叶执伦却没有说这件事，而是问：“王家那个行刺一事，是你向陛下说明的？”
赵宝珠一愣，遂点了点头：“是。”
叶执伦又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复又道：“此事一旦交与你，便是要看到成果的，往后如何行事你心里可有数？”
赵宝珠又是一愣，倒是没有藏私，坦白地将自己往后的计划都向叶执伦叙述了一遍。还将之前呈给皇帝的公文拿出来给叶执伦看。叶执伦在听他叙述的时候并未出言打断，将公文拿过去翻阅了一番，便合起交还给赵宝珠。
“第二项和第十四项，拿去给他们看看。”叶执伦道。
赵宝珠怔了怔，接着反应过来这个’他们’应是指左右侍郎大人，点头道：“是。”
随即，叶执伦便沉默下来。赵宝珠屏气凝神地坐着，从叶执伦对的态度里看不出此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也不敢贸然开口，暗自咽了口唾沫，额上出了些许薄汗，也不敢抬手擦。
可叶执宰的下一句话差点把他的汗都惊回去：
“你……”叶执伦手指点在桌上，忽然偏头看向赵宝珠，皱起眉：“你们两个就非要搅在一起？”
赵宝珠微微睁大眼睛，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叶执伦说的是什么，一时间方寸大乱，从脖子红到了整张脸。
“这、这……”
赵宝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宰相大人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而且听口吻，似是很不高兴。赵宝珠急出了满头汗——叶执伦这样明显是不想他和少爷在一起的，可、可他们已经成亲了，赵宝珠一边觉得长辈之言不可忤逆，一边又觉得他和叶京华已有夫妻之实，不可背信弃义，一时间心中万分挣扎。
幸而此时，叶执伦似是察觉到自己失言，没等赵宝珠回答便收回了目光：
“也罢。”
他自座上站起来，朝赵宝珠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
赵宝珠呼吸一滞，赶忙站起来告辞，随后退出了书房。
待绕过屏风走到外面，叶京华立即迎上来，上下看了看：“没事吧？”他见赵宝珠满头满脸的汗，赶忙低头拿出绢帕来给他擦：“父亲说什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赵宝珠有些失魂落魄，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神情泫然欲涕：“少爷……我、我觉得执宰大人不喜欢我们在一起。”
叶京华登时蹙起了眉，将人揽近了些，有些紧张地说：“怎么哭起来了？别着急，慢慢说。“他将人搂着坐下，一帮赵宝珠擦脸一边问：“怎么这么觉得？可是父亲说了什么？”
赵宝珠难过地抽了一下鼻子，将方才在书房里和叶执伦的对话说了一遍：“少爷，执宰大人是不是不喜欢我？”他忧心忡忡道：“是不是我太莽撞了，今日朝上的事……还麻烦宰相大人替我解围——”
叶京华听了他说的话，眉宇间倒是松了松，摸了摸赵宝珠的头发，安抚道：“别多心，父亲大约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他顿了顿，道：“父亲就是那般的人。”
叶京华虽然与叶执伦不睦，却大概了解自己这位父亲的性情。若真不喜赵宝珠的所作所为，方才在朝堂上就不会替他解围了，还有对赵宝珠有两句指点。对真不喜欢的人，叶执伦向来是将他们当空气还不如的。
“是吗？”见叶京华这样说，赵宝珠略略放下了些心。
“好了，不管他。”叶京华将他揽着站起来，低声哄道：“母亲那里已预备下了席面，有你爱吃的桂花栗粉糕，先去用膳。”
经过这一早晨的折腾，赵宝珠是有些饿了，便顺势跟着叶京华向叶夫人处去了。叶夫人早早地就候在了门口，见赵宝珠红着眼圈就来了，柳眉一蹙，赶忙迎上来问道：
“这是怎么了？怎么哭鼻子了？”叶夫人关切地拉住赵宝珠的两手，又摸了摸小脸，再看向叶京华道：“是在你父亲那儿受气了？”
叶京华道：“不曾，父亲只是说了两句话。”
他没说叶执伦到底说了什么，叶夫人却是冷哼一声，挑起眉道：“那个老货！嘴里能有什么好话？定是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了，好孩子，你别放在心上。”
赵宝珠闻言哪里敢应：“夫人言重了，宰辅大人没说什么——”
“哼。”叶夫人却是很笃定地道：“你不用替他描补，他这个人，我还不知道——”
然而叶夫人话还未落，一名小厮忽然上前来，到叶夫人面前道：“夫人，二公子，老爷说有东西要给赵大人。”
叶夫人一顿，倒是新奇地回过头了头：“什么东西？”那个铁公鸡还有给东西的时候？
要知道叶执伦是最不喜这些俗物的，叶府的各类的人情往来都是叶夫人在料理，孩子们有时候一年都收不到一件老爹给的礼物。此时怎么忽然想到送东西过来了。那小厮便恭敬地捧出东西来，叶夫人打眼一看，口中便轻轻’哟’了一声，竟是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小厮捧出的是两本古籍——一本《资治通鉴》，一本《太平广记》。
叶夫人知道叶执伦于史书中最为推崇《资治通鉴》，这小厮拿来的这本，虽然从外观上来看已有些微微发黄，似是有些拿不出手的样子，但其实却是有前朝大儒刘文新亲笔批注的孤本，很值一点钱。
叶夫人看了看那书，又看向呆愣的赵宝珠，心里不免有些惊奇——这倒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啊？

第131章 国子监
赵宝珠珍而重之地将两本古籍收下了,心也微微放下了些。
第二日，他依照叶执伦的指点将公文拿去给左右侍郎过目。两位侍郎都各自指点出了其中的一下错漏来，让赵宝珠大受启发,将计划又细细改了一变，这才觉得万事周全了。
在此令推行之前，赵宝珠还随着常守洸去了国子监一趟。
第一批监生很快要作为吏事生来到吏部,在此之前,赵宝珠正好想去考察考察。
国子监位于京城南门，行左庙右学之制，紧挨着京城孔夫子庙。赵宝珠随常守洸来到正门,便见朱红色的八开大门上挂着靛青色的牌匾,上书「集贤门」三个字。
牌匾下站着一个着官服的男子,常守洸领着赵宝珠走近,为他介绍道：
“这位是国子监祭酒,王大人。”
赵宝珠闻言一惊，赶忙迎上前：“竟劳烦祭酒大人亲自来迎接,赵某惭愧。”
王祭酒长相有些严肃,却很谦和地朝赵宝珠见礼：“赵大人亲临，自当迎接。”
赵宝珠更不好意思了，说起来国子监祭酒是四品官，品级还更高呢。王祭酒竟然这么客气。殊不知,在那日朝堂上元治帝正式下令后，国子监就已和赵宝珠深深绑定在了一起。元治帝近年来对国子监甚是不满，王祭酒下要面对品行顽劣,越来越嚣张跋扈的勋贵三、四代,上要顶着从元治帝那里来的压力，愁得而立之年头发就掉了大半。
如今有赵宝珠要来帮他分担这个压力,王祭酒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恨不得将赵宝珠当尊金佛供起来。
赵宝珠不敢受礼，两人又互相推辞寒暄了一番，常守洸在旁道：“祭酒大人不必多礼，您事务繁忙，由我陪着赵大人便是了。”
王祭酒便道：“也好。勤之，你对这儿是最熟的，便带赵大人四处逛逛吧。只是注意着别往校场那边儿去。”
常守洸和王祭酒显然是挺熟的，他笑了笑，应下了：“好。”
待王祭酒离开，赵宝珠好奇道：“常兄，王祭酒为什么叫你勤之”
常守洸道：“勤之是我的字。”他一边领着赵宝珠传过集贤门，朝国子监里头走，一边对赵宝珠道：“往日里我在国子监时，王祭酒见我父母早逝、十分照顾我，我的字就是他取的。”
他说着，对赵宝珠挑了挑眉：“当然，跟你得皇上亲自赐字是不能比了。”
赵宝珠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常兄别打趣我了。”
接着想了想，又问道：“那祭酒大人为何不让我们去武场？”
常守洸闻言，顿了顿，面上笑容微滞。他看了赵宝珠一眼，道：“校场那边大多都是隔壁的武学生，大多……粗鄙些。还是别带你去的好。”
赵宝珠闻言微愣，这才想起国子监出了习经理四科的监生外，还有要走武举的武学生。他其实对武学有点好奇，但既常守洸这么说了，他便点了点，没再问什么。
传过集贤门，后头便是位于国子监正中心的’辟雍殿’。东、西讲堂内，国子监的监生正在由教谕授课，赵宝珠没去打扰，就从窗外往里看，只见朱柱林立殿内十分宽阔，堂下摆着数十个横桌，每张桌子旁都摆着装书册文具的书箱，不仅有监生的座位，还有两、三个为书童和侍从留出的空位。
监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堂上，由书童为之磨墨，有些正在认真听讲，抄录着教谕所讲的内容。有些则是昏昏欲睡，甚至在经书中藏了杂书，
赵宝珠看着殿内的状况，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常守洸还以为是他看见有偷懒的学子不高兴了，清了清嗓子，道：“这些家伙，越来越不像话了。”而后道：“你也别生气，这几日旬考刚过，学生们是松快些。“
谁知赵宝珠沉默了半晌，转过头来，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国子监……竟然如此豪华吗？“
他指了指窗户内金碧辉煌的讲堂：”每日他们都在这里讲学？”
国子监的讲堂简直比他见过的任何学堂都要亮堂、气派、豪华。说的是学堂，其实赵宝珠见过的也只有县上的县学和一两个私塾罢了。那些地方完全不能和面前的国子监相比，赵宝珠还记得县学狭小的讲堂里，一间学堂要满满当当地塞几十个人，到了冬天，还要燃炭火取暖，虽然暖炉搭在外面，燃烧的黑烟却还是会顺着门窗的缝隙飘进去，十分刺鼻。
而国子监的讲堂，简直跟宫里头差不多了。
常守洸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随即想起赵宝珠的出身，神色柔和了些：“是。”他想到赵宝珠幼时或许只能在四处漏风的县学里读书，别说国子监，也许连个正经的学堂都没见过，一时觉得他现在怔愣的样子有些可怜巴巴的。
“其实不过是些俗物。”他仿佛嫌弃般地说道：“修得太好了，这些监生太安逸了，才这么不思进取，听着课都能睡着。要我说，在冬天里将他们赶出去冻一冻就好了。”
赵宝珠微微愣了愣神，听他这么说，知道常守洸是在安慰自己，便笑了笑道，回过头再次看了眼屋内：“还是算了。要是冬天被冻着，手指都会生冻疮，到了夏天也好不了。”
夏守洸没长过冻疮，闻言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这恐怕是赵宝珠的亲身体验，眉尾微微一动，看着赵宝珠的眼神不禁变了变。
想到面前的这个人或许连正经的学堂都未去过，一直以来都过着清贫困苦的生活，却从不怨怼，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而里头的那些监生在这里锦衣玉食，各式经书古籍唾手可得，教谕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却如此不懂得珍惜……两相对比之下，实在是令人唏嘘。
常守洸目光微沉，一时没有说话。就在这时，讲堂内响起钟声。散课后，有学子三三两两从讲堂内走出来，其中一个学子趋向他们二人，走到赵宝珠面前道：
“乔筠见过赵大人。”少年穿着国子监的学生服，朝赵宝珠低头见礼。
赵宝珠赶忙将他扶起来，有些疑惑道：“不必多礼。”而后上下看了看他，犹豫道：“……你是？”
少年垂着头，恭敬道：“回大人，我是叶乔筠，二哥哥听闻赵大人来了国子监，命我随行。”
赵宝珠听到他的姓名，和对叶京华的称呼，忽然明白了这人的身份。他应该是叶家的几个庶子之一，是叶京华的庶出兄弟。他是听说过叶家有几个庶出的子弟在国子监念书，叶宰辅对子侄很严厉，命他们不到年终国子监放假不许回府，这些叶家子侄平日里都是住在国子监的，所以赵宝珠并未见过。
“原来如此。”
赵宝珠看向叶乔筠，发觉他大概与自己年龄相仿，身量比他还高一些，面容与叶京华相比较为平凡，和叶执伦比较相像。不过站在那儿，整个人也是冷冷的，这点倒是与其余叶家人一脉相传。
赵宝珠见他还穿着国子监的学生服，道：“会不会耽误你上课？”叶乔筠摇了摇头，道：“无碍*，我已跟教谕们请示过了。”
闻言，赵宝珠便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叶乔筠和常守洸两人便领着他去看了一圈国子监内的各个讲堂，书院，藏书阁。一路上，不少路过的监生都认出了赵宝珠，纷纷或是驻足，或是暗暗投来打量的目光。他们中家里消息灵通的，大多都已从父兄那里听闻了赵宝珠的大名和一系列事迹，也知道他很有可能会是国子监中一些人未来的上官，今日真见了赵宝珠，自然是十分好奇。
没过多久，赵宝珠便注意到了四周传来了隐约的议论声，
“……那就是……吏部……“
“好年轻……
“听说他跟……叶家……”
“没看到叶乔筠正陪着吗……”
丝丝缕缕的议论声传入他耳中，赵宝珠蹙了蹙眉，转过头向两三聚集的监生们看去，议论声顿时停止，众监生避开他的目光，没多久便散开来。也有人似乎是想上前攀谈，可见常、叶二人在侧，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叶乔筠有些尴尬，道：“让大人见笑了，这几日这里面流言颇多……”
赵宝珠看了他一眼，叶乔筠不说，他也知道流言会是什么。当日他在朝上引起轰动，这些学子也一定从家中长辈那里听说了，赵宝珠自知他现在在朝上是一幅铁面无私，和世家对着干的形象，还刚刚发落了李致远，这些监生会对他敬而远之也正常。
可到底是还有愿意跟他攀谈之人，待赵宝珠一行走到二进院时，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赵大人！”
赵宝珠闻声回头，便见王瑜仁从人群中走来，就要朝他跪拜下去：
“瑜仁拜见赵大人——”
赵宝珠一惊，赶忙将他扶住：“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王瑜仁却摇头道：“我还未谢过大人救王家全族性命之恩。”
他抬起眼，双颊微微发红地看向赵宝珠：“父亲说，若不是赵大人向皇帝阐明真相，我们一家早已大难临头。如今我还能再国子监继续读书，一家还能再京城相安无事，都是赖大人进宫直谏之恩情。”
赵宝珠听了这一番话，先是一愣，接着颇有些哭笑不得道：“这都是陛下裁决圣明之故，我只不过是说出实情罢了。”
他一用力，硬生生将王瑜仁整个人拽了起来：“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谢我。”
王瑜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望着面前的赵宝珠，这下也不好再王下跪了：“可……这……”
虽然赵宝珠这么说，但是王瑜仁却明白，赵宝珠作为苦主能够不偏不倚，冒着风险将实情说与皇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换作旁人，恐怕真是恨不得趁机将他们一家往死里打压。
赵宝珠朝他笑了笑：“真的不必谢我，倒是你的嫡兄因我而被判流放，你可怨我？”
王瑜仁闻言立即道：“不！”
他怎么会怨恨赵宝珠呢，王致远虽在血缘上是他的兄弟，但从小他就受尽了这个嫡兄的欺压。在王夫人与王致远母子两人手下，他和妹妹、姨娘一直过着敬小慎微的日子。他不敢在国子监出头，妹妹连件鲜亮点的衣服都不敢穿，就怕碍了这娘俩儿的眼。如今王致远一朝被流放，王夫人晕死过去，至今在病榻上不能起身——说有违天理的话，他很高兴。
想到这里，王瑜仁看向赵宝珠的眼睛就更亮了：“我绝不会怨恨大人，大人只是为自己找回公道罢了，大哥做了有违国法之事，就应当受到惩罚。”
赵宝珠闻言，有些高兴：“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看来这个王瑜仁倒是个明事理，赵宝珠想道。
兄长因为他被判了那么重的刑，这孩子不仅没有心生怨恨，还说出这一番公正的话来，赵宝珠惊讶之下也很欣喜。
王瑜仁被他夸奖，脸不禁有些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叶乔筠倒是神情微微一动，看着王瑜仁一眼。他和王瑜仁同时名门之后，在国子监里还算关系不错，他对王家的情况心知肚明，心想现在王瑜仁现在估计开心都来不及，也就能在赵宝珠面前装装样子。
“赵大人，我亦听说了’吏事生’一事。”王瑜仁有些激动地说：“若是要自国子监择选，我愿前往，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闻言，赵宝珠笑了笑：“如此甚好，只是空缺有限，也要看祭酒与众教谕推荐的名单。”
王瑜仁闻言一愣，意识到自己是太激动了，登时不好意思道：“是了，是了，这是自然。”
叶乔筠此时在一旁道：“王兄的功课是很好的，此次旬考还得了头名。”
赵宝珠一听，有些惊喜：“是吗？”
王瑜仁羞得双颊涨红：“是乔筠谦虚了，此次不过是侥幸，往日里头名十回里有六、七回都是他。”
赵宝珠听他们互相谦辞，笑了笑，转头向叶乔筠：“这么说来这头名都是你们两个轮流做了？真厉害，不管怎么说，你们的学问一定远在我之上就是了。”
这下叶乔筠跟着也脸红了，两人赶忙朝赵宝珠道：“赵大人太抬举我们了，我们比大人远远不及。”
常守洸看他们这般，心下有些感慨，说起来这三人年龄该是相仿的，然而跟身上尚且带着学生气的叶、王二人比起来，赵宝珠就要成熟得多了。不过赵宝珠出仕这一年多来的经历恐怕是有些官员几十年都难以相比的，也难怪他身上这么快就养出了股沉淀后的从容与威严。
几人言语谈笑间，叶筠乔看向一旁的常守洸，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道：“说起头名，常大人才是国子监有名的才子呢。王祭酒常常与我们说，常大人离京之前此次旬考都是头名，国子监内无人能及。”
“是吗？”赵宝珠闻言，惊讶地看向常守洸：“常兄这么厉害？”
常守洸闻言，略微勾了勾唇角，挑了挑眉锋，算是默认了。
赵宝珠感叹一声：“怪不得祭酒大人亲自给常兄赐字。”原来是常守洸是这祭酒的得意门生！忽而，赵宝珠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叶乔筠道：“说起来，叶大人似是没在国子监念过书？”
叶乔筠一愣，接着反应过来这个’叶大人’说的是叶京华：“二哥哥一直在荥阳由祖父教导，未曾进过国子学。”
赵宝珠便’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在一旁的常守洸闻言，神情骤然一滞，什么意思？一说到他就想起叶京华了？意思是如果叶京华彼时在国子监他就得不了是吧？
常守洸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找不到话反驳，毕竟若是叶京华在头名是谁还真不好说。
其余三人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叶、王二人正领着赵宝珠往三进院去：“这边就是我们住宿的地方，分畅春园，瑞雪院，和祁年庭——”
赵宝珠跟着他们穿过月亮门，正想好好看看这国子监的住宿如何，却忽然听到一声马啸从远处传来。
赵宝珠回过头，远远看见道路尽头似乎有几个晃动的人影，随着阵阵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一群骑着马的少年骤然飞驰到他们周围。
赵宝珠微微皱起眉，这些马的教程很快，不到半刻他们就被围了起来。马上的少年拉住缰绳，马儿高高地扬起前蹄，一声悠长的马啸后又落回地面，扬起一地灰尘。
“啊！”王瑜仁被吓得后退一步，而赵宝珠在后头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在地上。
赵宝珠上前一步，将王瑜仁挡在身后，皱眉看向将他们围住的少年：“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国子监纵马？”

第132章 宫中
高高坐于马上的少年们都穿着一式玄色的袍,手上系着银甲手环。叶乔筠皱了皱眉，在赵宝珠耳边小声道：
“赵大人，这些都是武学生。”
他说着,心下一沉。虽然国子监和武学司那边是隔开的，但是学子们住宿的院子却是在一处。从校场到三进院，再过几道月亮门,这些武学生就能到国子监这边来。是他失策了,不应该带赵宝珠到这里来。
然而此时说什么都晚了，为首的一个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宝珠，扬声道：
“你就是赵宝珠？”
见少年竟然开口就直呼他的名讳,赵宝珠蹙了蹙眉。然而还没等他发话,后头的常守洸就上来一声怒喝：
“放肆！”
常守洸走到最前,抬眼瞪向领头的少年：“你们是谁家的？谁教的你们如此无礼？竟敢在朝廷官员面前如此造次！”
常守洸虽然并非是武举出身,但是常老将军在军中威名犹在,这些武学生见他在，都微微一怵。为首的少年一顿,随后向周遭的小弟使了个眼神,众人这才退后了几步，不再对赵宝珠一行呈包围之势。
“我们只是想见一见传闻中的赵……赵大人罢了。”为首的少年道。
他说着，便朝眉头紧锁的赵宝珠看去，有些轻蔑地勾了勾唇。果然是个小白脸的样子,和叶家那些阴诡谋士是一个路子。
赵宝珠眉头紧锁，感受到了这群少年身上传来的敌意——但是赵宝珠很肯定自己并不认识这群人。
就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
赵宝珠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耳边便传了响亮的破空之声。领头少年的马痛得嘶鸣了一声,两只前蹄登时弯曲着跪倒在了地上。
马上的少年也因此摔下了马，幸好他反应及时,拿手臂撑住身体，在地上滚了几圈就又站起来了。
赵宝珠惊讶地张大了嘴，看向挡在他之前的身影——
太子着玄色赤龙袍，正瞪着为首的少年，赵宝珠注意到他右手上拿了一条黑色的马鞭——太子刚刚就是用这只鞭子抽了领头少年的马匹，让他直接摔了下来。
那少年在地上滚了几圈，头上身上都粘了土，很有些狼狈，见太子来了，他神色有些悻悻：
“……殿下。”
太子神色阴沉，侧脸绷得很紧，他看着那个领头的少年，下颌极克制地一动。
那少年似是被他的神色吓到了，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低下了头：“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这才将目光自他身上移开，环视周围的少年，右手一动，马鞭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还不都给孤滚下来？！”
太子一声厉喝，众少年都是一怵，立即手忙脚乱地从马上滚了下来，在地上跪作一排：
“拜、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神情阴沉，垂眼看着他们，许久都未叫起。
少年们被吓得满头冷汗，跪在冷硬的青石板上，却没有一个敢乱动，纷纷垂着头不敢看太子的神色。
许久之后，太子才出声：
“孤这几年不在京中，你们是越来越放肆了。”他显然是认识这群少年的，太子声音发汗：“怎么，孤不在，你们的父兄就不知道教养子侄了吗？”
这是在说他们家教不严，众少年一见牵扯到了自家父兄头上，急忙磕头求饶：
“求太子殿下恕罪！”
“是我等顽劣，不管父亲的事，请殿下恕罪啊！”
“殿下，我们再也不敢了——”
赵宝珠惊讶地看着一群方才气焰还很嚣张的少年登时变成了软脚虾，太子冷冷看着他们求了半晌，结结实实地磕了好几个头后，才幽幽道：
“好好想想你们得罪的是谁。”
此言一出，众少年一顿，接着纷纷转向赵宝珠，朝他谢罪：
“小子无状，冲撞了赵大人，求赵大人恕罪！”
“我等口出狂言，求赵大人责罚！”
“赵大人，我们知道错了——”
赵宝珠看着一众少年就这么在地上磕头，身上精致的玄色短袍都弄得脏兮兮的，丝毫没了刚才骑在马上时的傲气，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吓得红了眼圈。
还是群孩子呢。赵宝珠失笑，抬了抬手道：“都起来吧。”
几个少年闻言，看了看太子，见他不说话，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讪讪地站在一侧。赵宝珠看其中几个在那偷偷抹眼泪，但是袖子脏了，越擦脸上就越脏，有点可怜巴巴的。他叹了口气，有些心软，就没说什么重话：
“往后别在国子监里纵马了，多危险，若是撞到别的学子怎么好？”
太子适时道：“听到了没有？”
众少年忙道：“谢赵大人宽恕，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太子这才转过脸，看向赵宝珠，朝他走近了几步：“宝珠。”
赵宝珠赶忙俯首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扶住他，笑了笑，道：“这些都是军中将领家中的子弟，不通教化，粗鄙顽劣。今日冲撞了你，是孤的不是。”他关切地问：“你没受伤吧？”
赵宝珠摇了摇头：“臣无事。”而后恍然，原来这些事军中将领的后代，想必祖上都是有功之臣，怪不得气焰如此嚣张。只是，也不知为什么他们会对自己抱有敌意，赵宝珠有些疑惑。
“你若不解气，就打他们几下。”太子说着，竟然真的要将手上的马鞭递给赵宝珠：“不用留手，他们肉厚得很。”
一见太子的动作，众少年其其一震，面容惊恐地看向太子手中的皮鞭，显然都没少被鞭子抽，知道是什么滋味。
赵宝珠赶忙推辞：“不用了，本不是多大的事。”
太子见他是真不想，这才将马鞭收回去别在腰间，回头看向众少年，脸色骤然一变：
“还不快滚？”
众少年顿时呈鸟兽散，也不敢骑马，只能牵着马有些狼狈地跑开了。赵宝珠在后头看着，深觉好笑，便’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太子见他笑，神情也跟着柔和下来：“他们实在不像话，让你见笑了。”
赵宝珠摇了摇头：“没事，不过是一群小孩子罢了。”说罢倒是有些好奇地看向太子：“殿下如何在此处？”
太子笑了笑，道：“听闻你今日来国子监考察学子，孤正好也闲着，就过来看看。”
赵宝珠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也说不上是考察……就是随便看看。”
叶乔筠在后头看着两人交谈，眉头轻轻蹙了蹙，主动上前了一步，带着王瑜仁向太子见礼：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们似得，转过头，目光落在叶乔筠脸上：“哦，你是乔筠是吧？都长这么大了。”说罢又看向王瑜仁：“你是王家的吧？也在国子学念书？”
几人交谈了一番，王瑜仁骤然得到了面前太子的机会，激动地满脸通红，太子倒是对两个小辈很和善，还分别辞了两人玉佩和毛笔作为见面礼。赵宝珠在一旁看着，觉得太子对叶乔筠还是挺友善的，言语神态都很符合对有人弟弟的样子，还过问了几句他的学业以及在国子监的食宿，态度十分亲切。
……看来确实是他多心了。赵宝珠想到，不知是不是他眼拙，他的确看不出太子的态度有什么不对。
见过两人后，太子便向赵宝珠提议道：“既然来了，不如到校场去看看。”
赵宝珠听了，觉得也好，方才祭酒嘱嘱咐过他们不要去校场是怕他们遇上顽劣的武学生，不过现在遇也遇了，有太子在，应该不成问题，遂点了点头：“也好。”
于是一行人便顺着三进院往校场去了。待到了地方，赵宝珠一眼便看见方才的几个少年就在边儿上，正三三两两地站在一排马厩旁边，方才他们骑的马正乖乖地吃着草。赵宝珠见状了然，想必这些少年都是将自己的马匹养在这儿，平日里应是只允许在校场内跑马的，只是这些少年违规将马骑到了外边。
校场很大，远远的能看到几个用稻草扎的曹桩和数个箭靶，想必是这些武学生平日里练习骑射用的。
见他们一行来到校场，那几个少年又屁颠屁颠地过来请安：“殿下……”
太子看了看他们，抬了抬手道：“正好，你们不是爱骑马吗？都上马让孤看看骑射功夫是不是也跟你们的教养一起落下了。”
众少年讪讪，只好跑回去将马牵了出来，一个个翻身上了马。赵宝珠看着他们在校场边摆开了阵势，马匹的嘶鸣传来，一匹匹骏马在少年的驱使下飞奔起来，刹那间就来到了箭垛前。少年们从背后的箭篓抽出羽箭，搭弓，拉弦，射出。一系列动作只在一息间，马匹飞快奔驰，转瞬就到了下一个箭靶前。
赵宝珠新奇地睁大了眼，见众少年身子矫健，都差不多射在了箭靶中心附近，没有一个脱靶的，为首的那个少年更是此次都命中红心，只有最后一个箭靶稍稍偏了一点。
赵宝珠登时感叹道：“好厉害。”原来骑射是这样的？
常守洸站在他身旁，倒是有些不以为意：“骑射是武学基本，他们成日里就学这个了。”
几个少年射完了箭，从校场那边转过来，一个个神情有些忐忑地站在马匹旁。
太子看着他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吝啬地说出几个字：
“马马虎虎。”他抬了抬下颌：“行了，都回去读书。”
几个少年这才松了口气，将马匹牵到马厩里关好，接着便朝校场外面的几个宫殿跑去了。赵宝珠看了眼他们，又看了眼面色平淡的太子，道：
“殿下不嘉奖他们吗？臣看他们都差不多射中了。”
太子的态度却和常守洸是差不多的：“不过是基本功罢了，也未见有什么长进。”
“是吗？”赵宝珠觉得他们也太严苛了：“臣看着觉得很好呀。”
太子闻言，偏过头，冲他笑了笑，遂回过头，将两根手指放在嘴边，吹出一声长哨。
马厩里应声响起一声悠长的马啸，赵宝珠惊讶地回过头，便见一匹通体纯黑的骏马自马厩里跑了出来，一路奔到太子面前停下。
赵宝珠看着太子拿起弓箭，摸了摸骏马的头，手在马背一撑，飞身骑上了马背。马儿温顺地叫了一声，太子双腿一夹，这浑身毛皮黑亮的马儿登时飞奔出去，速度比刚刚几个少年的马还要快上数倍！
赵宝珠看着太子骑着马若一道闪电般跑入校场，抬起手臂，背脊的肌肉顺势舒展，充满了力量感。和方才少年们颀长的身姿不同，太子的身形更加健壮，犹如一头健硕的猎豹，弓箭被张到最满，而后松开，羽箭登时离弦而出！
赵宝珠站在远处，甚至都听到了弓箭划开空气的破空之声。
太子瞄准的并不是刚才几个少年用过的箭垛，而是其后几里开外的另一排箭靶！随着羽箭狠狠钉入红心，太子已经瞬身来到了下一个箭靶前，再次张弓射出。
一连六个箭垛，靶靶命中。
赵宝珠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太子骑着黑马在校场上飞驰，不禁生出几分钦佩来。心道太子殿下不愧为征战沙场多年，有这般的实力，怪不得那些少年在他眼里只是寻常。
真帅。赵宝珠默默想道，目光落在太子骑着的黑马上，忽然想到了小叶府后院里通体雪白的「沉月」，想来少爷也是会骑射的。
赵宝珠脑中不禁浮现出叶京华高高坐在马上的样子，用冰雪双眸凝视远处箭靶的样子，不禁为自己的幻想红了红脸——少爷骑马的样子，定是好看极了。
若是少爷会骑射，改日一定要央他做给自己看看。若是不会，那他可以和少爷一起学。
赵宝珠暗暗想道。
而正在此时，在场边看着的叶乔筠并不知道赵宝珠满心满眼都是他家二哥哥，见赵宝珠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校场上的太子，心下一阵一阵地发慌。
叶乔筠原本冷静的神情都变了变，额上凝出了些许冷汗，看了看校场上的太子，又看向赵宝珠，咬了咬牙。虽然二哥哥不让他说，但是——
叶乔筠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走到赵宝珠身旁道：
“赵大人。”他小声道：“有件事，二哥哥未与你说。”
“嗯？”赵宝珠闻言回过头：“什么事？”
叶乔筠神情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道：“赵大人知道为何二哥哥今日没有来吗？”
赵宝珠眨了眨眼：“他不是在忙吗？”
赵宝珠知道这几日叶京华很忙。户部衙门正在着手推行新税法，自那日在朝堂上太子和叶京华的争论之后，赵宝珠不知发生了什么，总之最后还是定在了北直隶施行。叶京华这段时间日日都在往外跑，因为忽然跟他说不能陪他去国子监时，赵宝珠便下意识地觉得他是在忙公务。
叶乔筠皱起眉，抬眸看向赵宝珠，道：“不是的，二哥哥是——”
他说到一半，又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口似得。
赵宝珠见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皱了皱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
听他这么说，叶乔筠便咬了咬牙，直接说了出来：
“二哥哥其实是被扣在宫中了！”
赵宝珠闻言，骤然一愣：“……什么？”
同时，宫中。
叶京华垂着头，跪在宫殿冷硬的转石上。宸贵妃作为实际上的后宫之首，所居的雍粹宫内时刻都有宫人打扫，光洁的砖石上几乎能映射出人的面孔。
叶京华微微抬起眼，目光顺着碎了一地的摆件瓷片，看到了高座之上宸贵妃倒映在地上的影子。
“卿儿，本宫一直当你是最省心的孩子。”
宸贵妃有些疲惫地抚了抚额角，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响。穿着华贵衣袍的女子柳眉微蹙，垂眸看向跪在堂下的胞弟，语气淡漠：
“是本宫疏忽了，竟不知你何时走上了这样的歧途！”
宸贵妃的语气骤然拔高，厉声道：“你再说来，与他是断还是不断！”
叶京华跪在下首，背脊挺直，月白的衣袍如流水般垂在砖石上，姿态恭敬，神情却颇为冷淡。

第133章 风起
五皇子李瓒正从文渊阁往雍粹宫走。
伺候他的两个小太监正在身后死命追赶：“殿下、殿下,你慢些——”
五皇子这才想起来不能满宫乱跑，脚下一停，开始慢慢走起来。然而他刚走了没几步,就忽然听到宫殿传来东西摔碎的响声。
五皇子一愣，脚下停住，甚至还倒退了一步,扭头朝小太监问：“母妃怎么了？”
他最近应该没做什么会惹怒宸贵妃的事情啊？
两个小太监好不容易赶上他,气喘吁吁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贵、贵妃娘娘今日宣了叶二公子进宫，想是在商议什么事情吧？”宸贵妃将满宫的下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了左右的大宫女,所以他们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在商议些什么。
五皇子闻言,松了口气,他就说嘛,最近他都乖乖地在读书。但五皇子转而又想到,宸贵妃召小舅舅进宫会有什么事呢？
经过这段时间来太师软硬皆施的教导，五皇子到底还是长进了些。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母妃向来是最以这位小舅舅为豪的,若真是他们两个在说话，里头怎么会摔东西呢？
五皇子一顿，接着忽然飞奔起来。
两个小太监一看傻眼了：“诶、诶——五殿下，五殿下！！”
五皇子一路飞奔到雍粹宫门口,不顾宫人的阻拦就闯进了殿内，结果一进门就见叶京华跪在地上，周围都是碎瓷片,场面很是吓人。
“……母妃？”五皇子愕然地看向坐于上位的宸贵妃：“这是怎么了？”
宸贵妃也没想到儿子会突然闯进来,训斥叶京华的话头一听，目光凌厉地看向周遭的宫人：“本宫不是说了谁也不让进吗？还不快将五皇子带出去！”
闻言,宫人们立即拥上前，想将五皇子拉下去。可五皇子已经长成了个高挑的小伙子，早就不是之前那个随便都能被拉住的孩子：
“放开！”五皇子一挥手，几个宫女便跌倒在地，他秀目一瞪，厉呵道：“谁许你们来扒拉本宫的？！”
宫女们一时被他的气势威慑住，不敢再上前阻拦。五皇子转过身，跨过一地的碎瓷片走到了叶京华身边，抬头向宸贵妃道：
“母妃，您这是做什么？”
五皇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叶京华，皱眉道：“小舅舅怎么了？您要罚他这么跪着？”
宸贵妃看着五皇子，一时语塞。五皇子突然闯进来不在她的预料之内，这种事情，怎么好让儿子知道？难不成告诉儿子说他小舅舅是断袖？还偷偷跟一个男子私定终身了？
宸贵妃蹙眉道：“瓒儿，你先出去。母妃有话跟你小舅舅说。”说罢，她又哄道：“待会儿母妃给你准备爱吃的玫瑰酥酪，听话。”
然而这百试百灵的一招今天忽然就不灵了，五皇子倔强地不愿意出去，立起眉毛道：
“什么话我不能听？”五皇子本身就是娇惯的性子，倔强地伸着脖子高声道：“再说了，小舅舅对我们这么好，干什么要这般罚他？父皇刚刚才与我说今年的祭祖让我和太子哥哥一起去呢！”
闻言，宸贵妃一噎。五皇子说的话确实没错，近日来，叶京华确实帮了他们母子很多。先是为五皇子从荥阳书院那边找来了位极好的少师，让五皇子的学业进步了许多。又在朝中扒拉了几件适合五皇子办理的差使，让他自己向元治帝领职。这小半年来宸贵妃眼看着都觉得儿子成熟了不少。
此事，宸贵妃被气氛冲晕的头脑才稍稍冷却了些，看向堂下跪着的叶京华，这才想起面前的这个男子已不是可以随意训斥的幼弟，而是正经的朝廷官员了。
这么让他跪着，到底有些伤面子。
宸贵妃的手指抓紧抓紧了金制的扶手，还有些犹豫：”可……母妃也是为了你小舅舅好——”
她这么好的弟弟，跟一个男人混在一起算什么事？在宸贵妃心目中，她的弟弟是要位极人臣的，若是创出这样的祸事来，被别人知道了，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叶京华还怎么做人？
五皇子却道：“无论如何，还是让小舅舅先起来吧。砖石这么硬，将膝盖跪坏了可怎么好？”
听儿子这么说，宸贵妃到底是心软了，叹了口气道：“京华，你先起来吧。”
叶京华此时才缓缓站起来，朝宸贵妃俯首道：“谢贵妃宽恕。”
宸贵妃看着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碍着儿子在场到底没说出口。又见五皇子站在一地的碎瓷片里，担心孩子不留神割破了脚，赶忙吩咐道：“快，将这儿收拾了。”
宫人们登时一拥而入，开始打扫起来。大殿里面乱糟糟的，宸贵妃见状，也知道今日这话是谈不下去了，叹了口气，道：“都下去吧，本宫乏了。”
闻言，叶京华垂首道：“微臣告辞。”
随后便转过身，朝殿外走去。见他要走，五皇子赶忙道：“我送小舅舅出宫。”
看着两人朝殿外走去，宸贵妃深深叹了口气，美丽的面孔上浮现起一层阴霾。她实在是没想到平日里最省心，最让她骄傲的小弟会出这种岔子。叶京华的性子她是清楚的，宸贵妃皱了皱眉，不然——
然而就在此时，叶京华脚步微顿，转过脸来：
“还有一事要向贵妃娘娘禀明。”他道：“此事，陛下已经知晓。”
闻言，宸贵妃猛地一愣，接着神色巨变：“……什、什么？”
叶京华没有接着往下说，五皇子听得云里雾里，忍着好奇陪他走到了殿外，才好奇道：“小舅舅，你跟母妃到底是怎么了？父皇知道又是什么意思？”
叶京华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着往外走。然而五皇子却不肯放弃，一直叽叽喳喳地在身边转着圈儿问他：
“小舅舅，你就告诉我吧！”五皇子抓着男子的衣袖，撒娇似得摇了摇：“到底是什么事？我已经长大了！”
叶京华被他缠得不行，脚步微顿，偏过头，目光落在五皇子少年气的面容上。在五皇子都被他看得有点退缩之时，叶京华才开口道：
“……殿下，对赵员外郎怎么看？”
五皇子闻言，微微愣了一下，接着道：“宝珠？宝珠很好啊。”五皇子本来还想接着说，结果在叶京华的眼神下一抖，赶忙转变称呼：“赵、赵大人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却又懂得变通，是心系百姓的好官。“
五皇子道，顺便还补充了一句：“这是父皇告诉我的。”
长相也很好。五皇子偷偷在内心想道。赵宝珠看着可比朝廷里那些满脸胡子的大人赏心悦目多了。
听他这么说，叶京华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就好。”
&#183;
另一边，赵宝珠在听说叶京华因为他们俩的事被宸贵妃召入宫中后就彻底慌乱了。
贵、贵妃竟然知道了！
赵宝珠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是知道之前叶夫人和宸贵妃都想要叶京华娶一位高门贵女，现今叶夫人是放弃了，可贵妃还不知道他们的事呢！
如今忽然将叶京华召入宫中，定是贵妃知道了什么了！
赵宝珠心下打乱，都没有注意到太子已经打马缓缓从校场绕到了他面前：
“宝珠。”太子坐于马上，勒紧缰绳，停在赵宝珠跟前：“你不会骑马吧，要不要试试看？”
说罢，他向赵宝珠伸出了手，似是想要拉他上马：“来，孤先带你骑一圈。”
然而赵宝珠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他低着头，在太子觉得奇怪时，忽然猛地抬起头，急促道：“太子殿下，微臣忽然想到家中有件急事，臣先告退了！”
撂下这句话，赵宝珠就转身往外跑去，背影很是慌乱。
太子愣了愣，半晌后，才缓缓收回了停在空中的手。面上的微笑缓缓褪去，目光在神色有些紧张的叶乔筠面上微微一停。叶乔筠感受到他的目光，喉头一紧，幸而这是国子监中忽然回荡起钟声，太子往那钟声处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都下去吧。”他道。遂牵着马转过身去：“勤之，你跟孤来。”
叶乔筠这才松了口气，赶忙拉着王瑜仁退下了。
&#183;
待赵宝珠一路飞奔出了国子监，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叶府。待抵达时，赵宝珠几乎是跳着下了马车，一抬眼便看见叶京华常坐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叶府门口。
赵宝珠微微松了口气，抓了个小厮问：“叶大人回来了吗？”
小厮连忙说：“二公子半刻前才从宫中回来，正在夫人哪儿呢。”
赵宝珠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道了声谢便抬脚往叶夫人的院子赶。待他一路找进里屋，便见叶京华正坐在榻上，月白色的长袍下摆被拉开，长裤膝盖处血迹斑斑，一大夫正半蹲在榻前，从医箱中拿出一套银针。
“……这、这是怎么了？”赵宝珠看到血，脸色立刻白了，急忙走上前去，也不顾有他人在场，一把便抓住了叶京华的手：“少爷，你受伤了？”
叶京华见是他来了，面上立即挂起一个笑，反握住赵宝珠的手：
“无碍。”他道：“只是被罚了会儿跪，扎进去了些碎瓷片。”
赵宝珠一听就急了：“什么？”扎进去了碎瓷片？这还了得？！他忙往叶京华的膝盖上看，果然见大夫剪开膝上的布料，露出了其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赵宝珠呼吸一滞，吓得结巴起来：“怎、怎么弄成了这样？”
见他脸色都白了，正拿出银针的大夫道：“赵大人不必担忧，这伤虽看着厉害，实际上未伤及筋骨，只要将伤口中的碎瓷片挑出来，再细细敷上药便能痊愈。”
然而听了这话，赵宝珠的脸却更白了两分：“要、要将碎瓷片挑出来？”
他垂眼看向大夫手中的银针——这枚针，要戳进少爷的皮肉里？
见他的样子，叶京华赶忙捏了捏他的手，安慰道：“无碍，只是在表层，不会太痛的。”
赵宝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紧紧拉住了叶京华的手，看了眼他的膝盖，又看了眼大夫手上的针尖，抿了抿唇，勉强克制住了自己：
“大夫，麻烦您了。”赵宝珠忍不住道：“能……能轻一点就最好了。”
大夫自然是应下，将银针在火上烤了烤，便小心刺入了叶京华右膝的伤口中。热烫的针尖触碰到了受伤的皮肉，尖锐的痛楚让叶京华不禁’嘶’了一声。
下一刻，他便感到赵宝珠抓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一点热意滴答地一下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叶京华抬起头，便见赵宝珠正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眼泪。少年扁着嘴巴，像是心疼坏了，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大眼睛一眨一眨地往下掉眼泪。
叶京华一看就惊住了，他本来还想适当露出弱势的样子，以博得赵宝珠的怜惜。这下装也不敢装了，反倒安慰起赵宝珠来：
”宝珠，别哭。“叶京华仍由大夫用银针在他膝盖的伤口动来动去，哼都不敢哼一声：“我一点都不痛。”
大夫见状，急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速速将叶京华伤口中的瓷片都挑了出来。幸而叶京华应当只是在跪着时偶然碾压到了瓷片，所以碎屑在伤口中埋得不深。大夫将伤口清理完，再在上面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膏药，用纱布牢牢固定：
“伤处已经清理干净了。”大夫拿起药箱，道：“三日之内伤口不要沾水，每日换药两次，应当就无大碍了。”
叶京华此时已几乎将赵宝珠半个人都揽在了怀里，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朝大夫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这时，一道女声自他们身后响起：“大夫，我送您出门。”
赵宝珠听到那道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叶夫人自他们身后走出。赵宝珠登时目瞪口呆——叶、叶夫人竟然一直在此处？
赵宝珠呼吸一滞，想到自己方才哭哭啼啼的样子都被叶夫人看在了严厉，整个人便如同苹果一般涨红了起来。
叶夫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回过头揶揄地看了满脸通红的赵宝珠一眼，儿子儿媳关系和睦，她是很高兴的。叶夫人拿绢帕捂住嘴，微笑着道：
“你们俩今日谁也别去衙门了，好好休息休息。”
说罢她便飘然出了门，还贴心地将一票伺候的丫鬟都一起带走了。
赵宝珠红着脸说不出话，眼睁睁地看着房门被关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叶京华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这才唤回了赵宝珠的神志。
“我……我，我怎么没看见夫人呢。”赵宝珠红着脸嚅喏道。
叶京华面含笑意，将赵宝珠的手拉过来，捏了捏：“你太忧心我了。”
赵宝珠看了他一眼，又垂眼看向叶京华被包住的膝盖：“少爷伤成这样，我怎么能不担心？”他蹙着眉，担忧道：“这到底是怎么搞的？贵妃娘娘生气了吗？”
“没什么大碍，只是问了几句话罢了。”叶京华侧着头看着他，手搭上了赵宝珠的肩头，将他往怀里揽了揽：“亲一个。”
赵宝珠还担心着叶京华的伤，有些不情不愿地给叶京华亲了一下：“什么叫不小心……都伤成这样的……”
叶京华见赵宝珠这么关心自己，心里正甜蜜着呢，搂着人亲了好几口都不愿意松开，手缓缓抚过赵宝珠的头发：“贵妃知道了我们的事，不过问题不大，陛下会处理好。我们的事是陛下允准的，就算是贵妃不同意，她也奈何不得。”
赵宝珠听到这句话，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不过叶京华的下一句话有很快让他紧张了起来：
“重要的是谁让这个消息传到了贵妃的耳朵里。”叶京华用手臂环住他，道。
赵宝珠一愣，是谁将他们的事告诉了贵妃？他皱了皱眉，心中若有所感，然而他刚想细细思索，就被耳边的一个温暖轻柔的触感打断。
叶京华紧紧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乌发里吸了口气，又亲了亲赵宝珠的脸蛋。
“！”赵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推了推叶京华的胸膛：“少爷……你干什么啊？“
叶京华自然是纹丝不动，向赵宝珠微微发红的眼眶上亲了一下：“想小宝了。”说罢，就将赵宝珠揽得更近了些，手在他的背上拍了拍：“是不是让小宝担心了”
赵宝珠被他搂着，感受着叶京华轻柔的吻落在自己面上，低低哼唧了一声：“嗯。”
叶京华抚着他的头，勾了勾唇，偏头在人的额角上亲了一下：“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恐怕有许多时候要麻烦你了。”
“这算什么麻烦？”赵宝珠闻言，立即不赞同地看了叶京华一眼，伸出双手搂住了他：“少爷受伤了，自然是该我来照顾少爷，少爷不许跟我见外。”
叶京华闻言，面上浮现出笑意，垂头亲了亲赵宝珠的额角：“好，那就拜托小宝了。”
赵宝珠此时踌躇满志，心想定要将少爷照顾好，虽然伤口不深，但到底是膝盖这般要紧的地方，定得细细料理——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叶京华口中的「许多时候」，竟然还包括那种事——。
深夜，红鸾帐下，房中烛火明明灭灭。
赵宝珠额上布满了细汗，身体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才克制着没有发出羞人的声音。
在他之下，叶京华的神情倒是十分自如，，一只手放在赵宝珠的腰间：“怎么了？”
他问道。
赵宝珠眼含水汽，抖着身子说不出话来，不禁伸出了手撑在了男子温热的胸膛上：“少爷……帮、帮帮我……”
叶京华白玉般的面颊上泛起了微微薄红，抬起眼，伸手抹去了少年眼角的些微水汽：
“宝珠再努努力，好不好？”叶京华似是有些歉意地道：“我的腿伤了，实在是有心无力。”
闻言，赵宝珠一噎，红着眼睛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可是，想到了叶京华膝盖上的伤，赵宝珠还是狠吓了跳心，一咬牙，伸手紧紧抓住了身旁垂下的床帏。
叶府的夜晚还很长，而同时，宫里的情况却大不相同。
雍粹宫中，一票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宸贵妃伏在榻上，头上钗环尽退，一头青丝如流水般在肩膀上披散开来，双眸通红，气恼地看向元治帝：
“这么大的事，陛下为何都不跟臣妾商议一下？”
宸贵妃咬紧了朱唇，愤愤道：
“若不是臣妾叫了卿儿进宫，陛下还想瞒着臣妾到何时？！”
知道元治帝已经默许（甚至明许）了叶京华和赵宝珠之事，而自己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之后，宸贵妃差点气急攻心晕过去。
弟弟断袖，还跟男子成了亲，自己这个做姐姐的竟然半点不知道！还被丈夫瞒得死死的——宸贵妃又是气恼，又是伤心，眼睫一颤，当即落下两滴豆大的泪水：
“难、难道，在陛下心里，臣妾是如此不值得信任之人吗？”
宸贵妃哭得很凶。
美人落泪，犹如梨花带雨，元治帝站在榻边，微微叹了口气，拿出绢帕俯身擦拭女子脸上的泪水：
“你看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他低声劝慰道：“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伤心……多大点儿事，这也是慧卿自己选的，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宸贵妃闻言，哭着还不忘瞪了元治帝一眼：“卿儿是最乖巧的！若没有陛下的允准，他怎么会敢做这种事？”
元治帝闻言，略微一顿，他乖巧？叶京华可是在他这儿过明路之前将该做的都做了。
话虽如此，面对宸贵妃他也只能哄着：“这事算是朕思虑不周，该提前与你说一声……可现今木已成舟，你再将慧卿宣进宫训斥，恐会和他生出嫌隙啊。”
宸贵妃一听，心中倒也生出些许悔意。对这个小弟她从小都是很宠爱的，连重话都未说过一句。特别是听说叶京华回府后还叫了大夫后，宸贵妃甚是懊恼，如今听元治帝这么说，她有些低落的低下头：
“那……那还不是怪陛下。”
元治帝自然只有应下：“好，好，都是朕的错。”
一番吵闹后，宸贵妃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与元治帝坐在榻前默默抹着泪：“可……这到底是有违人伦——”
元治帝搂着她的肩膀，道：“你若是担忧子嗣，自族中挑个好的过继便是。凭你们叶家的本事，以后好好教导，不怕不能成材。”
宸贵妃闻言，面上的忧愁少了些，可到底是有些不甘，再是过继，又怎么能和亲身血脉想比——
“只是。”而就在这时，元治帝忽然话锋一转，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元治帝垂眼看向宸贵妃：
“你在朕面前抱怨抱怨就罢了，他们二人都是朕看重的臣，你手不要伸太长。”
元治帝沉下脸，宸贵妃的抽气一停，立刻便不敢哭了。
“听懂了没有？”元治帝问。
宸贵妃一震，心里的那点儿不甘即刻被吓了回去，放下捏着绢帕的手，垂下脸点了点头：“……臣、臣妾遵旨。”
元治帝这才微微松开眉目，从榻上站了起来，安抚般地拍了拍女子的肩膀：“朕给你带了燕窝雪梨，在你小厨房里煨着呢，吃了安安神再睡。”
说罢，他便转身出去了。一干宫人这才敢站起来，急忙去伺候榻上的贵妃了。
待元治帝走出雍粹宫，便见五皇子坐在外间，正将一盘子金丝酥点往嘴里塞。见元治帝出来，他赶忙跳下椅子，俯下身行礼：“父皇。”
“看你这吃相。”元治帝见儿子吃得满脸都是碎屑，皱眉伸手用力地抹了抹他的脸：“整天憨吃憨玩的。”
五皇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向元治帝道：“父皇，母妃怎么样了？”
元治帝道：“你母妃乏了，别去扰她。”
五皇子对自己的父皇很是信任，闻言便也未多想，’哦’了一声。元治帝看着儿子还略带稚气的面孔，眯了眯眼，忽然问：
“最近有谁在你母妃耳边嚼舌根，你知道吗？”
五皇子闻言，愣了一愣，接着摇了摇头道：“儿臣不知道啊。”遂又问：“父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母妃是听下人们说了什么了吗？”
元治帝看着儿子还有些懵懂的面孔，眯了眯眼，略微思虑了片刻，抬手在空中一顿：”行了，这件事朕来查，今日你母妃心情不好，你就在宫里好好陪陪她。“
闻言，五皇子乖巧地点了点头：“儿臣一定会好好陪着母妃。”
见儿子如此乖顺，元治帝满意地抬手压了压他的发顶，随即转过身，朝殿外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宫人手中的灯笼的光芒在他面上晃动，元治帝皱起眉，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宫里人多口杂，虽然有他严令禁止，但这会有这种流言传进宸贵妃耳中，倒也不算太奇怪。
但凭借多年稳坐皇位的政治嗅觉，元治帝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传朕的话下去。”夜风将元治帝身上的龙袍吹起，他冷声道：“查清楚是谁将消息传到贵妃耳朵里的。”

第134章 吏事生
转眼间,时间过去小半月，在赵宝珠的「精心照料」下，伤口愈合地很好。已经可以摘下绢布,膝盖上只剩下些许深褐色的结痂。
可赵宝珠看在眼里还是有些心疼，担忧到：“会不会留疤？”
叶京华拉着他的手，好笑道：“不会的,况且就算在此处留些疤,也没人能看得见。”
赵宝珠还是皱着眉，不太高兴地扁了扁嘴。叶京华觉得他苦恼的样子十分可爱，拉着他的手凑上去在少年略微嘟起的脸蛋上亲了亲。
“少爷！”赵宝珠一愣,随即有些气恼地推开他。
叶京华被推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摆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赵宝珠瞪了他一眼,哼哼唧唧道：“不许少爷老是亲我！”
“为何？”叶京华闻言,微微垂下眼：“宝珠厌烦我了吗？”
赵宝珠现在已经不会轻易被叶京华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拿捏住，他没好气地看了叶京华一眼,暗中抚了抚自己酸疼的后腰,冷哼了一声。
这些时日来叶京华借着受伤的由头，可劲儿地欺负他，平日里连沐浴都不肯一个人去，非要赵宝珠陪着。弄得他一天到晚都是腰酸背疼地去当差,如今叶京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才不会再纵着他！
叶京华很懂得适可而止，见赵宝珠面有冷色,立即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轻轻咳嗽了一声。
叶夫人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两人打情骂俏，故意板起脸道：“卿儿,你也是时候回去当差了。”
这小半月叶京华借着受伤的名头将公务搬到府里来处理，一天到晚可劲儿地折腾赵宝珠，她可是都看在眼里呢！一天夜里能叫三次水，也不嫌臊得慌。
她冷声道：“还是得以国事为紧，贵妃那儿你不用担心，娘已经进宫去回明了。”
听说女儿在此事上犯了轴，叶夫人忙不迭进宫去面见了一回宸贵妃。幸而以她一品诰命的身份，一年有数次进宫看望女儿的机会。不过元治帝似是已经训斥过宸贵妃，叶夫人见她安安生生的，不过是嘴上抱怨了几句，也就安下了心。
“如今只要娘娘安好，五皇子上进，那我便什么都放心了。”叶夫人劝慰道：“卿儿的事有我跟你父亲看着，娘娘就放心吧。”
宸贵妃听了这话，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想着全家上下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深觉进宫之后就跟娘家人疏远了，又因此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五皇子和元治帝轮番来哄，折腾了大半天才好。
待她睡下，元治帝擦了擦额上薄汗，坐回御书房的茶座上，看了夏内监一眼：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夏内监一听就知道他是说得什么，使了个眼色屏退了左右，走到元治帝旁边低声将查出的东西都说了一遍：
“……消息是贵妃宫里的一个洒扫宫女放出来的，后来被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听见了，猜说给了贵妃娘娘听。”
元治帝听了，蹙了蹙眉，不是很满意：“那宫女是谁指使的？”
皇宫中的事情就不会简单。元治帝可不相信一个洒扫的三等宫女能消息这么灵通、胆子这么大。夏内监应是知道才对，扔出一个小宫女交差，他可不会满意。
夏内监自然是知道的，将身体俯得更深了些：“老奴探查了一番，虽不敢确认，可……可这个小宫女，似是家里和东宫伺候的人相识。”
元治帝闻言，眉头骤然一蹙，转过眼直直看向夏内监：“你说什么？”
夏内监被吓得一抖，双腿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低头道：“请陛下恕罪！老奴不敢妄自攀扯东宫，这事儿极为蹊跷，老奴也不能确定——”他将明面上查得出来的证据都说了一遍，其中夹杂了许多没有实证的流言，目证，或是捕风捉影的传说，显然夏内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老奴无能，只查到了这么多——”夏内监跪在地上，小心道：“或许、或许真是那小宫女嘴碎，将流言说出去了也未可知——”
元治帝听他说完，眯了眯眼，将目光自夏内监身上移开。他抬起手抵住额角，虎目中眸色稍沉，深思片刻，忽然转过目光，看向一旁墙上挂的一幅字。
那是太子开拨去征伐掸国前写的一首诗。
知子莫若父，此事做的越是滴水不漏，太子的嫌疑反而越大。若是人证物证齐全，证据都很清晰地指向东宫，那元治帝反而会怀疑是不是朝中之人有心陷害储君。
不过瑱儿把这种事说去给宸贵妃听做什么？
元治帝一顿，脑中忽然想起太子一开始得知叶赵二人之事时的些许异样，接着，近日发生的种种便如同开闸放水般，一个接一个在他脑中流过。
看着在御座上不发一言的皇帝，夏内监大气也不敢出，死死地低着头，生怕打扰了主子的思绪。
大约半刻后，元治帝才从沉默中脱离出来。他放下腿，双手撑在膝盖上，略微倾身看向夏内监：
“有几件事，你再去替朕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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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叶京华正式回户部销了假，即刻便忙了起来。新税律实施之下，上上下下都需要叶京华拿主意，而赵宝珠也忙了起来，月初，第一批吏事生来到了衙门上，赵宝珠为安排他们，也忙得脚不沾地。
“赵大人！”
赵宝珠半只脚刚迈进衙门里，迎面就是个姓李的吏事生，拿着手上的卷籍急急道：
“大人，请您帮我看看这个，这卷上写的条例似是与吏法有所冲撞，还请大人裁决。”
“什么？拿来我看看。”赵宝珠便一边走一边接过来，皱着眉低头看了片刻，便指出一处给他看：“你看此处，这两条只是看着相似，其实意思却是不一样的——”
他细细讲解了一番，李氏生恍然大悟，连连道谢。然而这个退下，很快又另外有人迎了上来：“赵大人，这是我昨日拟出的单子，还请您过目。”
赵宝珠便又拿过来看，扫了几眼便皱眉道：“第二项错了，你去看清楚再拿来。”
那人讪讪退下去，另又有人道：“赵大人，学生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赵大人，文选司郎中有话要问大人。”
“员外郎大人，这儿该怎么回啊——”
赵宝珠到了衙门上，茶还没喝上一口，就被学生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国子监中学子众多，往后想来吏部就职的更是不少，因此头一批吏事生就来了几十个，幸而吏部衙门上的空屋子也算多，好歹还坐得下。
此次国子监祭酒也算是鼎力相助，头一批吏事生都挑的是学里课业好、上进又勤奋的好学生。但这导致了赵宝珠一进衙门，廊下两头屋子里的学生们就都钻了出来，一个个跟见成鸟归巢的幼雏似得，叽叽喳喳地左一句’赵大人’右一句’赵大人’。
“哎呀——”赵宝珠忙得脚不沾地，进来这么久外袍都还未来得及除下，手忙脚乱道：“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众学子瞪着一双双眼睛看着他，都是血气方刚、在家里千娇万宠的公子哥，见赵宝珠不理他们，纷纷伸着脖子道：
“赵大人，我这儿的事更要紧呢！”
赵宝珠满头大汗，不住地安抚他们：“别着急，也得让我一个个看啊——”
待将学生们的事料理完，找着了机会歇一歇，便已然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赵宝珠瘫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起丝绢擦了擦额头上汗，心里叹息一声。
没想到带学生是件这么麻烦的事！
赵宝珠想道，学生们做事倒是也勤勉，就是太过吵闹，整天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他一个人管几十个，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不过转念一想，有积极性是好事，总得让这些监生好好学些本事，才算是不枉费了他这番心。
听着他在这儿长吁短叹，江彦悄默默地走进来，忙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
“真是麻烦大人了。”他笑着道：”大人快喝口茶，缓一缓。”
赵宝珠拿着一口气将茶都喝了，一边喝一边瞪江彦：“你也是熟手了，也该帮我教教学生们才是。”
江彦闻言，呵呵笑了两声，赔笑道：“监生们都是冲着大人您的名号来的，自然是缠着您了。”他道：“大人好好教一教他们，往后他们也算是大人的门生了。”
赵宝珠闻言失笑：“哪有这么夸张，也说不上教导，这些事儿他们往后也是要做的，想必做着做着便也熟了。”
江彦一听，面皮倒是绷紧了些，心下微微一沉。心想要是这些学生们都把事儿做熟了，他们这些人做什么？眼见着这些监生一个个青春年少，出身又好，虽是少了些经验，可看着就聪明的也有好几个，江彦登时生出了浓重的危机感。
若再不警惕，他们这些人便成了昨日黄花了！
江彦想着，面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正巧这时候，王瑜仁走了进来。
“赵大人。”王瑜仁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面上含着笑走进来，恭敬地将手上的东西放在赵宝珠案上：“大人，这是您昨日要的东西，还请您过目。”
江彦一看他进来，心口立即紧了紧，这个王瑜仁就是个头号提防的对象！有个做兵部尚书的爹，虽然是庶子，却是学问好，身世也好，而现今兵部尚书家的嫡子被判了流放，这个年轻人的前途就更加不可限量了——
赵宝珠接过公文，低头看了看，很是满意。
王瑜仁心思缜密，又很聪慧，做事也勤奋。初次见面赵宝珠还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怯生生的，但熟悉了之后他是对王瑜仁越来越欣赏。
“做得真好！”赵宝珠丝毫不吝啬夸奖，抬眸看向王瑜仁道：“瑜仁，这批吏事生中属你做事最为妥帖。”
王瑜仁被夸得红了脸，腼腆地看了赵宝珠一眼，抿着嘴笑了笑：“能帮得上大人就好。”
赵宝珠看着他青涩的样子，怜惜之心顿升，道：“你也不必太谦虚了，你这么能干，我就多派些要紧的活给你，今后你也好知道些章程。”
王瑜仁这下更是站都站不住，满脸通红地不知如何是好：“大、大人如此厚爱，瑜仁受之有愧。”
赵宝珠笑着道：“当得，当得。”
赵宝珠倒也不算是无的放矢，这头批的吏事生中还真是王瑜仁最为出众。王瑜仁虽然在他面前有些扭捏羞怯，在旁人面前却有尚书之子的风度，待人接物很有分寸。
转眼间，又是一季铨选。此次没了曹尚书阻挠，众监生与赵宝珠合力筛选出来的单子很顺利地就递了上去。待名单一公布，果然又有人上门来：
“请问这位是否就是吏部考功司的赵大人？”吏部衙门堂上，一个中年人面色铁青地站着。
看来皇帝给他赐字还是有效用，赵宝珠看着面前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暗暗想道。至少能尊称他一声「赵大人」了，比上次的「无知小儿」、「竖子」等等可好多了。
“正是本官。”赵宝珠气定神闲：“不知如何称呼？”
“我乃江苏徐氏，世袭二等骠骑将军。”那中年人甚至等不了寒暄，就急吼吼地道：”赵大人，我家犬子乃江阴治县长司，此次铨选怎么不在升班之中啊，您必定得给我个说法才是。”
赵宝珠听了，也没生气，笑呵呵地道：“哦，江阴是吧。”遂转头叫人：“叫瑜仁来。”
里头应了一声，不到半刻，王瑜仁便从里头走出来，恭敬地站到赵宝珠身边：“大人叫我？”
“南方三州府的官员供状都是你在看，既然这位徐大人有疑，你定得解释清楚了。”
王瑜仁闻言，应了声’是’，便转头看向那位徐大人，微笑道：“徐世伯，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便是。”
这个徐大人自己就是世袭的武官爵位，眼见着兵部尚书之子站在跟前，气势一下子就短了半截：“王公子……这……”
王瑜仁态度恭敬：“徐世伯，您不必客气。有什么疑惑直说便是。”
他越是这般问，中年人越是说不出话来。见状，赵宝珠笑盈盈地退后了几步，找着机会转身便走了，心安理得地将烂摊子交给王瑜仁。
如此场景后来又发生了两、三回。找上门来理论的勋贵各自都被按照地域官阶分配给了诸位监生，若是碰上王瑜仁这种脾气好的，还能笑盈盈地跟他们理论一番。若是碰上那些个脾气骄纵些的监生，眼见着这些勋贵竟敢端着长辈架子质疑他们亲自经手的铨选单子，一个比一个跳得高，恨不得将他们儿子八辈子的脏事烂事都抖出来。赵宝珠有些时候溜去听墙角，都能听到一手世族秘辛。若是拿出去卖给酒楼里说书的，说不定耗能大大赚上一笔。
这样一来二去多了，勋贵们怕丢面子，来得便也少了。
赵宝珠一时间春风得意，有了这帮吏事生，在吏部中腰板都挺直了些。
待入了秋，元治帝眼见着「吏事生」在吏部施行地很好，效率蹭蹭蹭地往上涨，大手一挥，便让其余六部也开始收纳国子监的学子，并正式下令停了国子监一年一选的考核，改为了三年一选。
这道政令下来，顺便还升了赵宝珠的官儿。
元治帝下令，为吏部清吏司员外郎赵宝珠加了「明端阁学士」的虚衔。他依旧在吏部供职，只是官阶和俸禄都升了一升。
说起来这虚职，虽然只是说着好听，并无什么实际的效用，然而在本朝非勋贵出身的官吏想要挣得这虚衔也是不易的。更何况赵宝珠被加的是五大阁学士的头衔，今后在官场上说出去，众人都会因着他大学士的身份看高他一眼，没人会记得赵宝珠科举时只中了三甲。
待秋天收上来的税银都收上来清点明白，叶京华也升了官。
北直隶施行的新税律反响很好，经各项繁杂税收名目整合简化后，方便了朝廷收缴清算。乡绅豪族甚至地方官府无从盘剥，因而在朝廷收上来的税钱未有大减损的状态下，百姓们赋税负担减轻了不少。
元治帝当朝宣布，将叶京华从四品的户部少卿直接提成了正三品的侍郎。
“慧卿，今后你定要勤勉办理，好生磨砺啊。”元治帝笑呵呵地看着堂下的叶京华，满眼都是欣赏。
叶京华着一身绯红官袍*，玉面修颜，龙章凤姿。闻言，他掀开袍子跪了下去，俯首道：“臣遵旨。”
“好、好！”元治帝登时龙颜大悦。
赵宝珠在后头看着，激动得脸都红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叶京华——少爷这么快就做了侍郎，也不枉费他这些时日的辛苦！
众大臣就更是震惊了，这是什么样的升迁速度！要知道叶家嫡长子叶宴真当年出仕，也是先在工部熬了数年，又到刑部，左右折腾才最终升到了三品侍郎。
朝堂上到底是谁简在帝心一目了然。
众官纷纷侧目，看向面容俊美，身姿出尘的叶京华——敢情这位才是皇帝心尖的香饽饽呢！
元治帝微笑着环顾堂下，将众官百态尽收眼底，片刻后往后靠了靠，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这会儿年节快到了，小五眼看着大了，也该见见世面了。今年祭祖，就让小五跟他哥哥一起去吧。”

第135章 祭祖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太庙祭祖乃一年中最为重要的礼节，本应是皇帝亲自领百官分别至东山脚下的太庙，帝王庙,以及怀雍寺分别祭奠，期间请神、送神、与正位副位各个三叩九拜，各种礼仪程序甚是繁琐。若是帝王年迈,或体力不支或疾病缠身,便会派皇子代理。
而祭祖也不是哪个皇子都能去的，自古以来，往往是有望大位者才会被皇帝派去代为祭祖。
然而此次祭祖,元治帝不仅派了太子,还让五皇子也跟着去——这又是什么意思？
群臣中一时间人心浮动,有些嘈杂起来。
经年以来,都是太子稳坐储君之位,难不成眼看着到了头，还能生出变数来？
众臣神情变幻,心里暗暗琢磨起来,往日里五皇子如何顽劣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若不是太子期间平白失踪了三年，也不会有人将宝压在五皇子身上。可这一年来眼见着五皇子学业长进，频频受了元治帝的夸奖,里头宸贵妃圣眷正隆，外头有叶家父子三人乃至最近冒出来的赵宝珠等一党节节高升，竟然模模糊糊也浮现出了些气象来。
众臣打量元治帝的面色,见帝王浓眉虎目,仪态威严，正是春秋鼎盛,心下更是浮动——元治帝身子骨如此硬朗，今后之事如何，还这不好说！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一个人身上——站在百官之前的太子，试图从他面上看出些端倪来。
只见太子着一身玄色银龙暗纹袍，脚踏云绣靴，气宇轩昂，神情平静，没有一点破绽。
而一旁着宝蓝团锦的五皇子则看着很是高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兴冲冲地跪下来谢恩：
“瓒儿谢父皇隆恩！”
元治帝满面笑意，嘱咐他：“你这一年来是长进了，此次跟着去好见见世面，切记不许乱跑，一切听你哥哥的。”
五皇子点头如捣蒜：“儿臣明白，儿臣遵旨。”
闻言，太子也顺势跪下去，道：“请父皇放心，儿臣定会护小五周全。”
“好、好！”元治帝见他们兄弟友爱，老怀大悦，赞道：“只要你们兄友弟恭，尊孝悌，习礼节，朕百年之后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听了这话，太子与五皇子赶忙一阵恭维，’父皇春秋鼎盛’，’圣体康健’等云云。众官员见他们兄弟官员间一派和睦，倒是真看不出什么了，心里又泛起了嘀咕——难不成皇帝真的只是想让五皇子跟着学学本事，实际上还是属意太子的？
百官暗地里揣测之时，赵宝珠眼看着这场景，也有些疑惑，他不禁想起之前常守洸跟他说过的似是而非的那些话，不禁蹙了蹙眉头。
赵宝珠抬起眼，看了看前方的叶京华，却只看到他的背影。
如今想来，上回是叶京华将他糊弄了过去，可赵宝珠还是觉得叶京华和太子之间有些不对劲。这件事，还得回去细细问问少爷才是。
赵宝珠暗暗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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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众臣各自散去。
五皇子跟只撒欢的小狗，待出了正殿就如同撒欢的狗儿般蹦跳起来，一路往宸贵妃的雍粹宫去了。
父皇真让他去祭祖，母妃听了定会高兴的！五皇子兴致勃勃地想道。
然而他才刚刚跑出去，就忽然看见一个着玄衣的人影——太子正自东南方走来。五皇子脚下一顿，挺住脚步，远远喊了一声：
“太子哥哥！”
听到他的声音，太子的脚步亦停了停，转过脸来，目光落在五皇子身上。五皇子本来是笑着的，下意识地就想往他那边儿跑，可看到太子的目光，他心下一震，跑过去的动作一停。
太子面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少年有些踌躇地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五皇子好歹也是宫中长大的，近日来长大了不少，也知道今日朝上之事恐怕会引得朝臣猜忌——他抿了抿唇，抬起眼小心地打量太子的神色，竟然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太子小半晌都没说话，五皇子心下忐忑，抬眼看他，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太、太子殿下。”
太子远远看着少年白着一张小脸，收着肩膀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到底是叹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五皇子见状，登时喜笑颜开，忙不迭跑上去，一把抱住了太子的腰：“太子哥哥！”
抱着了也不说话，就环着他的腰，把脸凑上去左右磨蹭。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见五皇子做出这般狗儿模样，太子神情微微缓了缓，抬手揽住五皇子的背：“都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太子哥哥——”五皇子抱着他，不仅不撒手，还越抱越紧，闷闷道：“我怕太子哥哥往后都不理我了。”
“别胡说。”听他说浑话，太子抬手在五皇子背上拍了一下。
五皇子被打了，也不恼，抬起头看向太子，撅起嘴道：“太子哥哥回宫后，都没有以往那么疼我了。”哼哼唧唧抱怨个不停。
太子闻言，挑了挑眉，右手用力捏了一下五皇子比以往更加宽阔的肩膀：“还要怎么疼你？不如将课业拿给孤看看？”
一听他说课业，五皇子立即便把手撒开了，还后退了半步，嚅喏道：“……课、课业，今日还没写呢。”
太子看着少年这幅怂样儿，勾了勾嘴角。目光自上而下看了看自己这个弟弟。人是长高了，却还是孩子模样，精致的面孔上一团稚气。自小娇养在父母身边的孩子是长不大的，快十五的人，听到课业还怕呢。
见他这么说，太子也没追问，只是道：“除却课业，这几日你也好好学学礼教，祭祖之事重大，当着百官的面，不得失了皇家威仪。”
五皇子闻言笑起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复而又凑上去：“太子哥哥，我听闻东门上有座佛寺做得云顶素斋极好，我们去祭了祖，不如顺道去看看。”
太子脸上无甚神色，闻言不轻不重地看了五皇子一眼：“我们是去祭祖的，不是去踏青。”
五皇子笑嘻嘻的，赖皮蛇一样歪缠着他，抱着太子的手臂不撒手。太子被他缠了一会儿，到底是说：“看你的表现。”
五皇子登时喜笑颜开。
太子见他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心头一松，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额角。
对于小五，他向来是很宠爱的，一是由于五皇子幼时长得玉雪可爱，相貌好，自然招人喜欢些。二来是因为元治帝有意培养他们的感情，自小便让五皇子与他同吃同住，走得近，自然感情也近些，三来太子实在是觉得这个小他十岁有余的幼弟毫无威胁。
就算现在有叶京华在背后使手段帮衬，太子依旧如此认为。小五被娇宠太过，性子太单纯，手里没掌过权，也未沾过血，这些都是学问长进所不能及的。
故而太子并不介意元治帝派五皇子一同去祭祖这件事，想来也是叶京华推动的，太子自诩还有这个容人的气量。且他也知道，叶京华此举也并非是真得想扶小五上位，多半只是在试探他罢了。此人惯会玩弄权术，给他制造这些麻烦，无非是想将他斗累了，什么时候不再干预宝珠之事，他便也不再干涉宫中之事。
说到底，还是为了独占宝珠罢了。
太子眯了眯眼，有点烦躁。倒不是因为他怕了叶京华，而是因为上回他瞅着空去了趟国子监，但赵宝珠却眼见着地走神，后来还白着张脸急急忙忙就走了。
就算是太子，也不得不承他如今一颗心全拴在了叶京华身上，再不是往日那个围着他滴溜溜转的小宝了。
太子神色一暗，心下一顿，胸口有些发闷。
五皇子不知他在想什么，见太子神情不好，又沉默着不说话，便开口问：“太子哥哥，你怎么了？”
太子这才猛地回过神，转过脸，垂眼看向懵懂无知的五皇子，手掌在他头上抚了抚：“没事。”他垂眼看着五皇子，忽而问：“瓒儿，你可知道赵员外郎？”
五皇子一听，眼睛立即亮起，点了点头道：“知道，我认识宝珠！”
太子闻言一愣，似是没想到五皇子连赵宝珠的名字都知道，遂双眸一沉，立即想通了其中关窍——那小子费劲骗得了宝珠，还不得速速上下打点，让宝珠挂上叶家的名，让旁人无从惦记。
太子的面色登时更加不好。五皇子没注意，倒是兀自说起赵宝珠的好来：
“我喜欢赵大人。”五皇子是小孩子脾气，说起话来非黑即白，喜欢就一个劲地猛夸：“听说赵大人为人正直，差事办得很好，人也好看，比那些读腐了书的老家伙好多了！”
“不许对朝臣无礼，”太子先斥了一声，而后又点了点头，赞同道：“宝珠是好看。”
他想起那日穿着官袍的赵宝珠，这几年，少年身量高了，身上长了些肉，出落地如翩翩公子，比起以往小猫崽子似得可怜样子出挑不少。
然而五皇子听他这样说，却是心中一顿，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太子哥哥一向是庄重而威严的，最是重规矩，甚少评价他人的外貌，今日不知怎么的，却是说起这个来了。
五皇子用自己的小脑袋瓜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放弃了。想来是太子哥哥也喜欢宝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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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宝珠想着朝堂上的事，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在一连写了数个错字，费了一大叠宣纸后，旁边的王瑜仁也看出些端倪来：
“大人，你怎么了？”他关切道。
赵宝珠抬头看他，略微犹疑，想着王瑜仁这种世家子弟对朝堂事务应当更加了解，便问：“瑜仁，对今日朝堂上之事，你怎么看？”
王瑜仁闻言一愣，接着神色微微一变：“大人说的……可是今年各位皇子祭祖一事？”
赵宝珠一喜，点了点头：“正是。”
王瑜仁果然不愧是尚书之子，消息甚是灵通，早上朝上发生的事，他下午便知道了。王瑜仁看着赵宝珠，神色有些犹豫，看他一眼，又敛下眸，有些踌躇似得。
赵宝珠见状，蹙了蹙眉：“可是有什么不好？”
王瑜仁闻言，犹犹豫豫地道：“……此事，甚是出人意料。”他看了赵宝珠一眼，到底是狠下心，咬牙说了：“下、下官听闻，军中众人对此事……颇有些微词。”
“什么？”赵宝珠闻言，心下一跳，脱口道：“为什么？”
而后即刻就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往年都是太子独自去祭祖，如今元治帝忽然吩咐了让五皇子也一块儿去，军中支持太子之人当然会不满。
这些人会如何揣测，赵宝珠都心知肚明，他心下一沉，他今早听闻时便觉得不妙，此事果然是引起了误会：“可是，只是祭祖罢了，陛下向来看重太子殿下——”赵宝珠有些着急，道：“我不敢揣测上意，可陛下此次派五皇子同去，或许只是想让他跟着见见世面罢了。”
王瑜仁也有些无奈：“不瞒大人说，学生也觉得是如此。可这朝堂上之事向来是瞬息万变，这种事传到有心之人耳中，自然会引人揣测。更不用说军中之人大多性情鲁莽，他们为太子殿下马首是瞻，故而——”
王瑜仁说得委婉，可赵宝珠还是懂了他的意思。恐怕今日朝上之事在军中引起的议论远远不是’微词’那么简单。
赵宝珠紧皱起眉头，苦恼地抬手揉了揉额角，垂下头。这事果然是有些不好，可皇帝要派五皇子去，到底是他们天家父子自己的家事，他们这些做大臣的无从插手——
王瑜仁见他如此苦恼的模样，心下不忍，略微踌躇后，到底是上前几步，一手放在赵宝珠的肩膀上，低声道：“大人，学生还有一事……望大人知晓。”
赵宝珠闻言抬起头：“什么事，你直说便是。”
王瑜仁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抿了抿唇，道：“学生知道大人与叶大人交好，本不该置喙，可这些时日……大人还是与叶家疏远些才好。”
“什么？”赵宝珠听了这话，骤然蹙起眉。遂转了转眼珠，想到了什么，骤然站起了身，瞪着王瑜仁道：“什么意思？难不成有人要对叶家不利不成？“
王瑜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见赵宝珠着急了，赶忙一概都说了：”这……倒也不是，只是如今朝臣见传闻，五皇子忽然得了祭祖的机会，是叶大人在背后襄助。因而一些人对叶大人尤为不满。”他顿了顿，见赵宝珠脸色不好看，缓了缓声安抚道：“也是说不准的事，叶大人如今在陛下面前受用，又颇有手段，想来那些人也不敢怎么样。只是倘若有什么不好……未免波及，赵大人还是避一避得好。”
赵宝珠听闻言，神色略微缓了缓，看了王瑜仁一眼，缓缓坐了回去，却依旧是蹙着眉。他知道王瑜仁是一番好意，故而也未说什么，只是道：
“瑜仁，谢谢你劝我。”赵宝珠勉强抬头对他笑了笑：“你消息比我灵通，若听到了什么风声，可千万要告诉我。”
王瑜仁眼看着他没有要避着叶家的意思，有些急了，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忽然被外头的通传声打断：
“大人，赵大人——”有小吏跑来，轻车熟路地道：“户部叶大人接您来了，正在外头等呢。”
赵宝珠一听，立即站起来：“真的？你去回，说我马上就出去。”接着立即收拾起东西来。
王瑜仁见状，愣了一愣，他是听说过赵、叶这二人常常乘一辆马车下朝，没想到还要来接的。他心中想着赵宝珠果然是与叶京华过从甚密。他看着赵宝珠往外走，略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衙门外头，果然见叶京华正站在马车前，一身绯红官袍，长身而立，微微抬起脸来，灿然的眉目于暖阳中浮现。
王瑜仁一抬眼，便为他的气度姿容所摄。他因着与叶乔筠交好，是见过叶京华几回的，可每次见，都还是会感叹此子风姿恍然若神人。
想起刚才他还在背后说人端华，王瑜仁不禁心生羞愧，脸颊微微发烫。
“叶大人！”碍着王瑜仁在场，赵宝珠只叫了他一声。
叶京华趋向前来，先是看了看赵宝珠，接着目光移到他身边的王瑜仁身上：“你是王家的？”
王瑜仁浑身一震，赶忙俯首向叶京华见礼：“小子瑜仁，见过叶大人。”
叶京华瞳眸透彻，神情平静，目光在王瑜仁脸上一扫而过，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当然是看王家人不顺眼的。在他看来，王家先是有贼子欲图刺杀宝珠，后有这个王瑜仁腆着脸求到赵宝珠头上，实在惹人厌烦。因着宝珠，他对王家已算是手下留情，不会再有好脸。
叶京华不说话，王瑜仁亦不敢抬头，被他冰冷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来，额角都泌出了些许细汗。
最后还是赵宝珠出声解围：”瑜仁是个极好的人，在衙门上助我良多。“
闻言，叶京华才又看了他一眼：“这般，还得谢谢王公子才是。”
王瑜仁怎么敢接，连连道：“不敢，不敢——这都是学生该做的。”
几人一阵寒暄，待叶、赵二人上了马车驶了出去，王瑜仁才敢抬起头，长舒了一口气，抬手用绢帕摸了摸额上的冷汗。叶京华果然是气魄逼人，怪不得敢和太子对着干。王瑜仁抿了抿唇，有些后悔方才说了那些话，他本是个谨慎之人，按理来说他们王家也是太子一党，这些话是不该拿出来说的，可他又实在是担心赵宝珠。长久的沉默后，王瑜仁到底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衙门里。

第136章 通心意
赵宝珠和叶京华上了马车,有些惴惴不安。他想起方才王瑜仁的话，想和叶京华说，可又不知如何开口,犹犹豫豫了一路，到底是没开口。
谁知回了府上，叶京华往他脸上一看,便抬起手,抚了抚他的颊侧：“怎么了？眉头皱得这么紧。”
赵宝珠被摸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叶京华的手，五指收紧,有些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叶京华见状,倒是真蹙了蹙眉：“什么事让你这么开不了口？”他拉着赵宝珠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想了想,道：“可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了？”
赵宝珠本来垂着头,闻言，一下子抬起头,惊讶都写在脸上。叶京华便挑了挑眉,眯了眯眼：“是那姓王的小子说了什么了？”
叶京华一猜一个准，赵宝珠咽了口唾沫，觉得就这么出卖王瑜仁不太好，便踌躇道：“不……不是他。”
叶京华听了,也没说好还是不好，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由上至下垂视着赵宝珠,显然是不信的。
赵宝珠很是心虚,模糊道：“只是我，我胡乱琢磨了些话,不知该不该告诉少爷。”
叶京华还牵着赵宝珠的手，闻言，捏了捏他的手背：“你只管说便是。”
赵宝珠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是说了：“今日……今日朝堂上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京华闻言，眉头微微蹙了蹙，神色未动：“什么怎么回事？”
赵宝珠道：“陛下怎么忽地想起来要派五皇子一同去祭祖了？”
叶京华看了他一眼，遂垂下眸：“皇子代祭，本是常事。五皇子年纪渐长，派他去也是应当的。”
赵宝珠闻言，沉默下来，叶京华说得也有理。若是换作旁的时候，他便也信了，不会起疑心。但王瑜仁的话到底在他心里存了个疑影儿，赵宝珠犹豫起来。
叶京华看他这样，心中便确信是有人在赵宝珠耳边嚼了舌根。他了解赵宝珠的性子，知道他向来是不会关心这些权谋之事的。会多想，必定是听到了什么。
果然，赵宝珠沉默了片刻后支支吾吾地道：“可……可我听说，有许多人对此事不满。”
赵宝珠说了，遂小心地看了叶京华一眼。果然见他眉头微微一蹙，面色冷了冷，道：“不满？”
他用手指在太师椅上敲了敲：“这是圣心所裁，岂容他人置喙，他们不满又能如何？”
赵宝珠一看他的神色，心里咯噔一声。其实他说出来，也是存了想试探叶京华的意思。他们成亲也有段时日了，叶京华有多了解他，他便有多了解叶京华。若此事真与他无关，叶京华恐怕是连嘴也懒得张的，如今说出这般的话来——
“少爷。”赵宝珠的神色一敛，骤然严肃起来：“此事真的与你有关？”
这下，叶京华一震，换成他不说话了。赵宝珠压下眉，眉眼间收得极紧，几乎是有些严厉地看着叶京华：
“少爷——”他捏紧了叶京华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京华看着他，自知是失言了。
他这几日来确实有些心浮气躁，自从回了京城，上有太子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找到机会就往宝珠面前凑。下有户部的差事繁杂琐碎，要推行新税律，岂是容易的？若说往日里他只管顾着宝珠，现在就是虎狼环伺，整天睁眼闭眼都是官司。也不能怪他一时疏忽，让赵宝珠看出了端倪。
叶京华有些头疼，这些污糟的事情，他本是不想让赵宝珠知道的。
他沉思了片刻，抬眼道：“这是那姓王的小子告诉你的？”
赵宝珠一听就生气了，放开叶京华的手，’唰’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叶京华，冷声道：“没有谁告诉我！少爷只管说是还不是就是了。”
见他变了脸色，叶京华一噎，不敢再问。他没说话，偏过脸，微微低下头，去拉赵宝珠的手：“你别急，先坐下。”
赵宝珠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是默认了，登时更生气了，一把甩开了叶京华的手：“你少来这套！”
他今日是不会让叶京华糊弄过去的！叶京华见他真生了气，遂噤了声不敢说话。赵宝珠气得在屋里走过来，又走过去，转了两圈，才回头看向叶京华：
“少爷何必掺和进这种事？”赵宝珠急切道：“少爷可是和陛下说了什么了？还是跟五皇子说了什么了？”
自古以来，争储之事都是极重大的，官场之上最忌与皇子勾连，赵宝珠不信叶京华不知道这些事。况且本朝储君已定，若是皇帝自己想要五皇子一起去祭祖便罢了，若有叶京华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意味可就大不相同了！
赵宝珠甚是疑惑，不明白叶京华为什么要掺和这种事，见叶京华不说话，他又急又气道：“少爷可知现今军中之人都对少爷不满？”他越想越忧虑，不禁道：“若是太子殿下也误会了怎么办？此事还得与殿下解释清楚才好——”
闻言，叶京华猛然抬起眼来：“解释什么？”
赵宝珠迎上叶京华略冷的目光，忽然心中一跳。叶京华面色冰白，直直看着他：“五皇子亦是皇嗣，去太庙祭祖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跟他解释的？”
赵宝珠一噎，见叶京华面色发冷，语气不禁低了下去：“可……话是这么说，但太子殿下是储君啊。”
在赵宝珠心里，没有事能越得过皇权去。皇帝乃天地至尊，储君是未来的皇帝，身份尊贵，乃社稷正统，和皇帝是一样的。他不觉向叶京华劝道：
“东宫为尊，皇上和太子的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怎么能插手呢？五皇子的事，自然有陛下操心的，少爷这么做，太子殿下定然心里会不高兴的啊。”
叶京华见赵宝珠这般，一时心里的气都憋在了胸口，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赵宝珠的忠心他是知道的，皇帝让他往东，他就绝不会往西。这种玩弄权术的戏码赵宝珠不知道，定也不会认同，所以叶京华并不想拿到他面前来说。
只是元治帝便也罢了，他对太子也是这般的忠顺，却让叶京华不觉生出妒意。
太子是储君，他又何尝不知？如今他尚有一争之力，若能好，便罢。若不能好，若太子登基，成了新皇，他在君权之下，如何守住宝珠？叶京华并不认为自己没有反抗之力，可就算是有一丝一毫失去赵宝珠的可能，他想起来便心下惶恐不已。
“……这都是因为太子是储君？”他不禁道：“就因为他是太子？”
赵宝珠一愣，隐约察觉到了叶京华语气的不对，但又不知是为何，遂道：“这是自然。我们是臣，太子殿下是君，自然要以殿下为尊。”
叶京华直直看着他，面色冰白，唇线微微拧紧，似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赵宝珠见状，不禁蹙眉：“少爷怎么了？”他关切地坐会叶京华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男子放在桌上的手：“少爷不是和太子殿下关系很好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是有误会，还是快解开的是好啊。”
烛光下，叶京华长久地注视赵宝珠一无所知的面孔，忽然他反手握住赵宝珠的手：
“若我就是要与他做对呢？”
叶京华眸色沉沉，流露出一丝执拗：“你要帮着谁？”
赵宝珠闻言，猛地愣住了。
‘他’是谁？太子吗？
赵宝珠愣神了半晌，待醒过神来，第一个反应是心中一沉——少爷和太子之间果然是起了龌龊了！
他脑中飞速思考起来，既然如此，那这些时日五皇子的学业忽然开窍，又办好了几样差事，现今又要去祭祖，这些事他以往没觉得有什么，现今一向，竟全是在和太子打擂台！
赵宝珠登时遍体生寒，脸色登时变得煞白，额角也泌出些冷汗来。这、怎么、怎么能跟太子做对呢？太子可是储君，可是未来的皇帝啊！这、这可怎么办呢——
赵宝珠背上冷汗津津，睫羽不自觉颤抖起来，抬眸去看叶京华，忽地看见男子一双星眸中倒映出自己的脸，眉眼是执拗的，然而目光中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期翼来。
赵宝珠捕捉道了那丝情绪，心下大震。
在他沉默的这半刻钟里，叶京华紧紧注视着他，目光一瞬也未离开。但看到赵宝珠抬起头，面颊失了血色的样子，他猛地一颤，从满腹妒火中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是说了蠢话。
他知晓宝珠的真心，竟还问出这样的话来让宝珠为难。
叶京华愧疚难当，移开目光，垂下头道：“……是我说错话——”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赵宝珠忽然开了口：“我帮少爷。”
叶京华一顿，接着猛然回过头，便见赵宝珠望着他，似是自己也被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惊到了，略微睁大了眼眸。
可这便够了。叶京华忽然感到自己回京以来内心积攒的妒忌顿时消失了无影无踪，他眉眼间的沉郁一并散去了，登时柔和了眉眼，双手执起赵宝珠的紧抓着衣摆的手：“……宝珠此话可当真？”
赵宝珠其实自己也很惊讶方才自己竟然说出了那样的话，可叶京华问，他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闷闷’嗯’了一声。却复又抬起头来，脸色有些白，眼巴巴地望着叶京华道，小心的问：
“少爷……少爷一定要和太子殿下做对吗？”
可见他心里也是万分纠结的，到底不愿违背皇命。
可叶京华已经很满足了。
他笑了笑，顺势将人搂进怀里，在他颊旁亲了亲：“没事，我知道分寸，还没有到那等田地。”说罢，他双臂环住赵宝珠，将人珍而重之地搂紧：“有你这句话，我便是死也情愿。”
什么储君也好，皇权也罢，一切权势都没有赵宝珠的一颗真心来得重要。
宝珠知他之心，他也知宝珠之心，这便够了。
“……你若不喜欢，”叶京华搂着人，轻声在赵宝珠耳边道：“这些，我往后不做便是了。“
“真的？”赵宝珠闻言，眼眸一亮，他是不愿叶京华卷入这等纷争之中的。
“自然是真的。”叶京华心甘情愿放下万般谋划。他温和地笑了笑，在赵宝珠脸上亲了亲：“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会做。”
赵宝珠喜出望外，抬起两条手臂搂住了叶京华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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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赵宝珠和叶京华梳洗完毕后一齐躺在榻上，亲密无间地说着小两口之间的私密话。叶京华搂着他，一手慢慢抚过赵宝珠沐浴后细细擦了玫瑰油的乌发，一边缓声将近来重重都跟赵宝珠说了。
赵宝珠是越听越心惊，不禁往叶京华怀里钻，双手紧紧抱住叶京华的腰：”少爷也太大胆！你这般行事，定是已经得罪了太子殿下了——”他担心得不行，忧虑道：“这可怎么办？太子殿下会不会对你不利？”
“无碍。”叶京华拍了拍他的背，温声安抚道：“我知道他的秉性，太子不是会轻举妄动之人。我做的这些，退一步说，到底是为了五皇子好，无论是读书还是从皇帝哪儿领差事，到底是皇子分内之事，他也拿捏不住我的错处。”
赵宝珠这才放下了心，用力拧了一把叶京华的手臂，嘟囔着抱怨道：“少爷往后万不可这般了。”
“是。”叶京华顺从道：“都听你的。”
赵宝珠哼哼了两下，这才满了意，可又疑惑道：“可说到头来，少爷到底是为什么要和太子殿下过不去呢？*”他想了想，问道：“难不成是因为他不同意我们两的事，这倒也不怕，贵妃娘娘不是也不同意吗？我们有父母之命便够了，少爷可别因为这个跟太子殿下置气啊。”
叶京华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赵宝珠的额角，又亲了亲：“时候晚了，睡吧，明日还要当差呢。”
赵宝珠闻言，对他的敷衍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嘴，可既叶京华已经答应了他往后不做这样的事，他便也没追究，在男子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遂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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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两人梳洗完，穿戴好了衣服，叶京华便从月亮门往隔壁的小叶府去了。如今他们两个都算是皇帝跟前的红人，特别是年轻一代里几乎无旁人可及，因而这方面便也注意起来。下朝时乘一辆马车还能用关系好解释，若大清早的被人看见从一座府邸里走出来，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赵宝珠在这边拿了玉佩戴上，约摸着叶京华也快出门了，便也抬脚往府门口走。若是时间掐得正好，还能再看少爷一眼。
然而就在赵宝珠快要接近府门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声音极响，像是有几时上百人在一齐跑动似得，仔细听去，脚步声里还夹杂着盔甲相击的铿锵之声。
赵宝珠先是皱眉，接着心下猛然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府门外。
“赵大人——”
守在府门口的楚午言林一见他出来，竟然转过身，要将他拦在门内。赵宝珠睁大了眼睛，一把推开两人，便见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一大帮官兵，此时正将小叶府团团围住。
而叶京华着一身官袍，正站在他们的包围之中。

第137章 毒计
赵宝珠大惊,张口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群官兵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赵宝珠瞪着他们，然而还没等他再开口,楚午和言林就试图将拦回去：
“赵大人——”楚午皱着眉，神情严肃，在他耳边低声道：“那是锦衣卫。”
赵宝珠一愣,接着脑中轰然一声！
锦衣卫乃皇帝禁卫,但与近侍在皇帝跟前的御前侍卫和皇城之内的禁军不同，保卫皇帝只是次职，他们最大的职责是监察百官！
锦衣卫之威名与朝中官员可谓是如雷贯耳,他们只有皇帝能够调令,只办皇帝钦理之案。一般由锦衣卫出手捉拿的官员都是犯了贪污、受贿、或是里通外敌等等重罪。更重要的是,官员一经锦衣卫捉拿便会直接被打入诏狱！
诏狱之严刑残酷,连他这个生在边远之地的人都有所耳闻。
赵宝珠的脸色骤然巨变——锦衣卫怎么会找上少爷？！
“让开！”来不及细想,赵宝珠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两人，直直冲到了锦衣卫面前：“你们要干什么？！”
见他冲出,站在外围的几名锦衣卫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赵宝珠身上，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楚午、言林二人这是也跟了上来，站在赵宝珠身后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两边人马一对上,气氛立刻变得紧张。
“宝珠。”此刻，被包围在中间的叶京华转过脸，朝赵宝珠道：“你回府去。”
他眸中一片冷厉。赵宝珠神情一顿,犹豫道：“可、可是……少爷——”
这时他也想不起是在外人面前了,小脸苍白，看着叶京华的双眸里满是担忧。叶京华见他这般,神情微微缓了缓，声音低下来：
“听话，你先回去。”
看见他们俩这样，锦衣卫中有人分别看了看二人的面色，忽地抬脚，从人群中走出。赵宝珠警惕地看着一个身着苍青银绣飞鱼服，头戴乌纱玄冠的男人走到自己面前。
“赵大人。”他态度还算和缓，朝赵宝珠笑了笑道：“我等奉皇命抓捕犯人，还请赵大人回避。”
说罢，他还看了眼赵宝珠身后的两人：“特别是您的’护卫’，还请让他们退远些。”
“什么犯人？”赵宝珠抬起头，直直看向男人，一步未退：“锦衣卫要拿人，下官不敢阻拦，可到底还是得亮明身份，说明来由才是，要不然谁知道你们到底是不是锦衣卫。”
男人闻言，结结实实地噎了一噎。
看着赵宝珠精亮的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还真是显然遇见敢执意锦衣卫身份的人。寻常官员只要看见飞鱼服与绣春刀，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四散逃离了。有这个胆子走出来还质疑他们的官员确实不多——男人上下打量了赵宝珠一番，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不怕死。
不过想了想这位赵大人今日在皇帝跟前的红火程度，他终究是低下头，将腰牌取下：“我乃北镇府司指挥使秦显。”
亮明身份后，他便把腰牌收了回去，一手按着绣春刀，朝赵宝珠抬了抬下颌：“至于案情，乃我司机密，恕不能告知。”
赵宝珠看着他，神情微微一变，咬了咬牙，下颌的线条中透出倔强。
秦显看着他，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想这两个男人还真能这么好？
旁人或许不知叶、赵二人的真正关系，他们锦衣卫却是一清二楚。秦显垂眼看着面前显然还不准备放弃的赵宝珠，分出一份神想到，这倒是看着比不少夫妻都要强多了。
“你们——”赵宝珠咬着牙，不愿就此退缩，忽然一转念想到了什么，质问道：“既然你们是奉皇命而来，那圣旨在何处？“
锦衣卫乃皇帝钦差，抓的还是身为当朝三品大员，宰相之子的叶京华——这么大的事必有明旨。赵宝珠咬了咬牙，若能逼他们当众宣出旨意，至少能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而赵宝珠没想到的是，听到他的问题，秦显的神情竟然极为明显地一滞。他没说话，也没有动作。
赵宝珠见状，骤然睁大了眼睛：“你们没有圣旨？！”
秦显的神情中略有些不自然，下颌微微一动：“我等尊陛下口谕，前来捉拿叶京华归案。”
赵宝珠一听，那还得了，他还从来没听说过光凭口谕就能将三品官员下诏狱的！
“仅凭口谕你们就能来拿人？！”赵宝珠上前一步，就要和秦显理论：“你们——”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冷厉的声音传来：“宝珠！”
赵宝珠被喝住，转过头看向人群中，便见叶京华神色冷硬，朝他克制地摇了摇头。赵宝珠看他如此神色，一时也不敢说话了：“……少爷。”
叶京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而看向秦显，道：“宝珠上京不久，冲撞了指挥使，还请您见谅。”
秦显闻言，看了赵宝珠一眼，到底是回过了头。
他看向在包围下依旧面色淡然、长身玉立的叶京华，略挑了挑眉锋，抬起右手在空中挥了挥，旁边的锦衣卫立即上前，’啪’地一下将镣铐扣在了叶京华手上。
赵宝珠叶京华被那玄铁镣铐扣住，心下一痛，眼圈立即红了。
叶京华的神色倒是很平静，依旧如同万里玄冰，由众锦衣卫簇拥着走上马车，从头到位都未再回头看赵宝珠一眼。
待北镇府司的马车绝尘而去，连车轮碾起的烟尘在空中消散，赵宝珠依旧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楚午、言林二人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赵宝珠苍白的侧脸：“大人……”骤然遭逢此变，两人也不知该如何劝起，只得干巴巴地道：“大人，您别着急。”
听到他们的声音，赵宝珠才像是骤然清醒过来一般，脚下一软，若不是言林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差点整个人都软倒了下去。
“为什么……”赵宝珠面上血色尽褪，喃喃道：“为什么不回头？”
“大人！”楚午和言林两人吓得不轻，赶忙搀着赵宝珠往府里走，一边还朝旁边吓懵了的下人们道：“快去请大夫——“
他们怕赵宝珠一时气急攻心，身体出了岔子，那样他们真的就万死不能辞其咎了！
赵府的下人们乱成了一团，倒水的倒水的，请大夫的请大夫，丫鬟玥琴满脸担忧地用打湿了的帕子擦拭赵宝珠额上的冷汗，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了万金护心丹，要赵宝珠服下。
赵宝珠神色怔怔，在玥琴试图将丹药喂进他嘴里的时候才有所动作，推开了她：“不用，我没事。”
玥琴满脸担忧地看着赵宝珠说得上是惨白的脸色，担忧道：“可……可是——”这可看着不像是没事啊！
赵宝珠抬起手顿在空中，玥琴见状不敢再说什么，垂头退开来，赵宝珠抬头看了看满屋的仆人开口道：
“都下去。”
下人们闻言，只好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都退了下去。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楚午、言林两人侍立在赵宝珠身侧，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们十分小心地打量赵宝珠的脸色，生怕他被气出个好歹来。赵宝珠沉默着，在脑中将方才的变故一帧一帧回放，过了小半刻，他抬起头看向言林、楚午两人：
“你们是禁军，可以凭腰牌进宫。”他紧紧盯住二人：“你们能见到太子殿下马？”
楚午，言林一愣，遂对视了一眼，在赵宝珠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下缓缓点了点头：“应该……可以。”
他们从属禁军，是可以凭腰牌出入皇宫。且太子说过若是赵宝珠这里有异动，他们需随时进宫汇报。只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出人意料，他们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若是其中与太子有关——
楚午和言林有些犹豫，然而下一瞬，赵宝珠便道：“那就进宫去，找到太子。”赵宝珠冷声道：“告诉他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二人被他的目光所摄，登时僵在了原地。赵宝珠烦躁地皱了皱眉头，冷喝了一声：“还不快去？！”
二人一抖，赶忙称遵命，遂转身小跑着朝府门去了。
赵宝珠看着他们的背影，咬紧后牙，抬起手揉了揉抽疼的额角，若是此事真的与太子有关——
赵宝珠并不想揣测到太子头上，因着在赵家村时的种种，他很难把任何阴谋诡计和那个温和仁厚的铁牛哥联系在一起——可还能是谁呢？在听说过叶京华近日来暗中与太子相争的种种后，他便知道两人之间已经结下了不小的梁子。加之这京城中还有谁能使唤地动锦衣卫？但是，少爷不是说他没有留下把柄吗，到底是什么罪名能够让锦衣卫来得这么突然——
赵宝珠两手抓着头发，脑中飞速思索着，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赵大人，兵部的常大人来了！”
小厮高声道，遂又回头看了一眼，慌张地说：“还有兵部尚书府上的王公子！”
赵宝珠猛地抬起头，便见两道身影自府外走进，正是常守洸和王瑜仁。
常守洸大步流星地跨入屋内，剑眉紧蹙，看向赵宝珠的第一句话便是：“叶京华被抓走了？”
赵宝珠抬眼看向他，眼底猩红。
看他的神情，常守洸什么都明白了，他心下一沉，问道：“谁来抓的人？”
赵宝珠看着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道：“锦衣卫。”
闻言，常守洸面上一震，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宝珠偏头看向他，几乎是有些急迫地向前倾身：“常兄，你与军中之人相熟，你知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守洸看了他一眼，接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瑜仁：“瑜仁，此事你比我清楚，你来说。”
闻言，赵宝珠猛地转过头看向王瑜仁。
王瑜仁在他的目光下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见赵宝珠面色苍白却眼圈通红的样子，又有些不忍：
“大人——”
他趋向前去，站在赵宝珠身旁，低声将知道的事情快快说了一遍：
“消息是昨天夜里传进京城的，说是邕州有个名叫王华之人不知怎么的忽然开始胡言乱语，说是他知道当年太子在掸国一战中失踪的内幕，要将密信献给岭南五管都督钱广宁大人。”
赵宝珠闻言一愣，遂蹙起眉：“什么意思？什么叫掸国之战的内幕？“
掸国之战，不就是战况太过激烈凶险，所以太子在乱局中失踪了吗？
王瑜仁顿了顿，神色也不自觉地严肃下来，压低了声音道：“据那王华所说，当年与掸国一战中是有人通敌，提前泄露了军情，才导致了太子殿下兵败。”
听到这儿，赵宝珠若有所感，心中一震，嘴唇抖了抖，面上更是苍白了一分。
王瑜仁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闭了闭眼，横下心一口气全说了出来：“而王华声称，当时那个暗中通敌、泄露军报的反贼正是受了叶京华的指使，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暗害太子殿下，只要太子殿下死在乱军里，他就可以趁机扶五皇子上位，夺取社稷——”
听了这话，赵宝珠的脑中有一瞬的空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瑜仁，似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一般。过了数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数下，猛地从座上站了起来：
“这都是些什么浑话？！”
赵宝珠简直要气炸了，只觉血气一下子从腹部窜到了头顶，脸颊迅速涨红：
“这等无稽之言，分明就是恶意中伤，岂可当真？！”他瞪着常、王二人，急道：“那满口谎话的混账是什么人！”
常守洸在他的怒火下小心道：“……听闻，这个王华曾在皇寺中修行，还俗后不知行踪，有人说他在当地算风水，有人说是给邕州当地守军当过一段时间的军师——”
赵宝珠闻言，眼中几乎喷出火来：“那不是个地皮流氓吗？！此人疯癫之言、岂可信乎！他有什么证据？！”
王瑜仁也觉得这件事太过儿戏，有些无奈道：“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信件，王华指出了那叛贼的名字。说他曾是叶家的下人，后来受叶京华指示从了军，成为了太子身边的一颗棋子——”
赵宝珠深觉荒谬，感情这是在编书呢！一个小小的下人想从军就能从军？就算是他真从了军，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士卒罢了，怎么就能接触到如此重要的军报，同时还能里通敌国呢？
要知道叶府是世代大儒清流，一向是从文仕的路子，和武官军队想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连叶相都做不到的事，叶府一个小小的下人难道能做到不成？！
赵宝珠冷笑出声，满眼冷意，甚至有没有那个所谓的’下人’，恐怕都是个谜！
这招实在不算明智，赵宝珠稍稍冷静下来，坐回到椅子上，略微思考后道：
“这倒也不难办。”
他右手抚了抚额角，抬起眼来：“将那贼人押送进京，交与衙门严审，一切便可明了。”
这等市井流氓、赖头和尚之流，略一审问便会露出马脚，更不用提他的故事简直是漏洞百出！赵宝珠恨恨地想道，这个胡乱诬陷的小人，必得将他绳之以法，好好治个散布流言、诽谤朝中重臣之罪！
谁知听了他的话，常守洸和王瑜仁齐齐神色一变，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宝珠注意到他们的异样，神色一滞：“怎么了？”
常守洸看了他一眼，微微趋向前，看向赵宝珠，低声道：
“问题就在这儿。”他沉声道：“钱都尉当即就羁押了这个王华，可就在两天前，这个王华离奇死在了狱中。”
赵宝珠睁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被一刀封喉，凶手是谁尚未可知。”常守洸皱着眉，手在空中晃了晃：“当然，你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人是少爷杀的。”赵宝珠喃喃道。
这个「王华」只是幕后之人立起来的一个靶子，他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那些幕后之人利用他将谣言散布开来，便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了。没了人证，这些指控便没了证伪的渠道，若是寻常的案子倒也罢了，可此事事关当年几乎血洗了半个岭南官场的太子失踪一案，还涉及到了皇嗣。这些事一旦传到京城，就算是元治帝并不相信，他也必定得着手查证——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听到这儿，赵宝珠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条专门冲着叶京华来得毒计！

第138章 分析
赵宝珠沉默下来。
常守洸和王瑜仁对视一眼,彼此都不知该说什么。王瑜仁担忧地看着赵宝珠低着头，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干巴巴道：
“大人，您别太着急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办法是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所以王瑜仁的安慰显得尤其苍白。
此事事发得太突然，谁都没想到太子都回京了这么久，四年前的旧案还能被翻出来,叶家恐怕也没有准备。而且叶京华是被锦衣卫抓去的,那岂不是要下诏狱？进了那种地方,即便是叶相出面,想要捞出来也是难上加难。
王瑜仁觉得有些难过。虽然王家从始至终都是太子一党,他也确实暗地里觉得叶京华近日来的动作十分出格，可眼见赵宝珠这么难过,他也跟着觉得这件事未免做的有些太过了。
谋害皇嗣,还是储君，加上党争，背后之人显然是冲着弄死叶京华去的。
王瑜仁看着垂着头，显得十分颓丧的赵宝珠,担忧道：“大人……喝点水吧，到底还是自己的身子重要啊。”
他看着赵宝珠这个样子，还是觉得不妥当,要不还是去找个大夫来吧？
然而就在此时,赵宝珠抬起了头，看向王瑜仁,朝他轻轻笑了笑：“谢谢你，瑜仁。”
王瑜仁对上他的目光，蓦得一怔。赵宝珠的眼圈还是有些红，但目光却是精亮的，神情中并没有他想象的失魂落魄。
“常兄。”赵宝珠对他说了一句话，就转向了常守洸：“当年征讨掸国之战，常老将军为主帅，当年他可有说过什么？”
常守洸蹙着眉，摇了摇头：“当年我还在国子监内读书，爷爷领兵到岭南时还传回过家书，但等到抵达掸国战场就再没有音讯了。”他看了眼赵宝珠，又补充了一句：“那些家书中并没有提及什么叛军，也未说过军报泄露。”
“现在正有衙门的人在常府搜查，”常守洸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搭在膝盖上。平心而论，他其实也并不相信这些流言，若真有叛徒出卖军情，那军报早就送到京城了。就算是战况倾覆之下没来得及传出去，也总是有痕迹的，不会等到现在才忽然爆出来，他安慰赵宝珠道：“你别急，陛下定会将此事查清楚的。”
赵宝珠听了，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二人道：“常兄，瑜仁，谢谢你们来告诉我这些。今日之恩，我没齿难忘。”
说罢，他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王瑜仁见状一愣，见赵宝珠要往屋外走，不觉跟上一步：“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啊？”
赵宝珠脚步未停，偏过头：“去叶家。”
他口中的这个’叶家’，自然是指叶相所在的本家。
王瑜仁闻言大骇，急忙上前拦住赵宝珠：“大人，现在叶家可去不得啊！”他着急了，声音都抬高了不少：“叶二公子刚刚被抓走，现在情况尚且不明，大人若是这时候去叶家，往后万一有什么不好一定会受牵连的！”
王瑜仁这么急忙赶过来，一是想将消息告诉赵宝珠，二就是怕他在这么敏感的时候轻举妄动，被牵连了进去。赵宝珠心太实了，虽然他昨日也委婉地提过了，可赵宝珠似是也没听进去。王瑜仁觉得自己这个上官就是心太好了，且不了解官场之险恶，若是真因这事遭了难，那也太冤枉了！
被人拦住，赵宝珠脚步一顿，抬眼看向王瑜仁涨得通红的脸，有些无奈道：“瑜仁，你先让开。”
王瑜仁急了，拦在他身前不肯让开：“大人，你真的不能去！”王瑜仁急得满头大汗，急得有些口不择言起来：“陛下如今下令彻查此事，却还不知幕后是谁指示。若、若这是东宫的意思——”
在王瑜仁看来，叶京华再厉害，也是斗不过太子的。太子乃天下正统，往后要继承大位的新君，若真是他着手要以此事彻底除掉叶家与五皇子一脉，那赵宝珠再怎么努力都是没用的。若他现在掺和进去，被打成叶家一党一同清算，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然而王瑜仁还未来得及将话说完，赵宝珠忽然抬起眼，神色骤然变得冰寒：“若此事真是太子所为——”赵宝珠眸若寒冰，嘴唇轻启：“用如此阴毒诡计坑害臣子，那他根本就不配为君。“
王瑜仁骤然被震慑得僵在原地，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言罢，赵宝珠未再多说，绕过王瑜仁便往府门外去了。
王瑜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后头坐着的常守洸见状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王瑜仁身边，安抚般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行了，就随他去吧。”常守洸看向门口，道：“人家两口子，感情那么好，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叶家不管。”
王瑜仁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遭雷击，用最大的力气猛地转过头：“什、什么？！”
他抖着唇瓣道：“他、他们不是好友吗？”
他是觉得赵、叶二人的关系有点太好了！说是两肋插刀都不为过！他以为只是赵宝珠一片丹心，待朋友才会如此亲近，没想到——
在巨大的震惊下，王瑜仁的目光都有些散了。
常守洸有些讶意地挑了挑眉：“你不知道？你不是和叶家那个庶子走得近吗？”
王瑜仁气不打一处来：“乔筠是最不喜嚼舌根的人！他怎么会擅自说兄长的私事给我听——”
常守洸闻言’哦’了一声，有点尴尬自己一时说漏了嘴：“算了，那你就当我没说过吧。”说罢还状似不经意地道：“今日宝珠震惊太过，说的话我们两个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王瑜仁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撇了撇嘴，低下头闷闷道：“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又有些孩子气地道：“我是不会背叛赵大人的。”
常守洸闻言失笑，得，算是他白操心。他看了眼王瑜仁，有些感慨，心道赵宝珠这么个性子刚直之人，倒是很能得人心，倒也是件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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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叶府。下人看见他的马车，立即拥上来将他迎了进去，待到了屋内，赵宝珠隔着层层下人，一眼就望见了伏在美人榻上饮泣的叶夫人，一个着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妇人正坐在旁边，也正捏着帕子哭泣，正是叶宴真的夫人姜氏。
“夫人！”赵宝珠赶忙上前去。
叶夫人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赵宝珠立马上前去扶住她：“夫人，我来迟了。”
叶夫人一见着他，仿佛找着了主心骨似得：“宝珠，你可知卿儿被衙门抓去了？”
赵宝珠严肃地点了点头：“锦衣卫就是在我眼前抓的人。”
这话听在叶夫人和姜氏二人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叶夫人登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幸好旁边伺候的明倩眼疾手快，冲上去一边掐住叶夫人的人中一边往她嘴里灌参汤：
“夫人，夫人您可振作些啊！“
赵宝珠一看也吓了一跳，急忙道：”夫人莫慌，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您别着急。”
叶夫人堪堪顺过一口气来，眼泪便夺眶而出：“我这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老祖宗如此对我，我可怜的卿儿——”她一边哭，一边指着四周战战兢兢的下人：“真儿和那个老不死的都哪里去了？非要等卿儿下了诏狱他们才肯来吗？！”
下人被吓得不行，当即跪的跪，出去找人的招人。姜氏在旁边劝道：“夫人，老爷和大少爷必定是在外头托人打探消息呢，说不准过一会儿就来了——”
也是正好，她话音刚落，叶相就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他神色沉肃，走得很急，步子也迈得很大，身上的紫色官袍随着步子晃动。一进屋内，先是看向了叶夫人，见她满脸苍白，妆容褪掉大半的模样，蹙了蹙眉：
“在小辈面前，哭哭啼啼得像什么样子？
叶夫人一听，当即哭得更厉害了：“我怎么就不能哭了？！我儿子都要下诏狱了，你还不许我哭——”
叶执伦皱着眉，挥开官袍的下摆在一旁坐下来，开口便道：“他在北镇府司关着，不会下诏狱。”
此言一出，叶夫人的话头一顿，接着神情骤然一喜：“真的？”
赵宝珠也是谨慎一振，转头激动地看向叶执伦。
叶执伦看了叶夫人一眼：“我骗你做什么。”遂看向赵宝珠，手指在矮桌上敲了敲：“听闻锦衣卫拿人的时候你也在场：
赵宝珠立即道：“回宰相大人，是。”
叶执伦听了，略顿了顿，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看着赵宝珠道：“此事，你怎么看？”
赵宝珠闻言，略微思索了一瞬，也未藏着掖着，直接说出了结论：
“下官以为，陛下定然不会轻信此等荒谬流言，下令将少爷拘束起来，应该是由于此事涉及太子，陛下需在百官前做出彻查的态度，并不等于陛下真的相信少爷与当年太子失踪一事相关。”
闻言，叶夫人和姜氏都齐齐看向赵宝珠，很是惊讶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叶执伦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问：“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赵宝珠想了想，道：“若陛下真是相信了流言，认为当年太子失踪是少爷从中作梗，以陛下对太子殿下的看重，必定会盛怒非常。若陛下真想治少爷的罪，上朝的时候当着百官的面将少爷拿下岂不更好？陛下刻意派锦衣卫在清晨将少爷带走，细细想来，未尝不是在顾忌少爷的名声。”
赵宝珠其实一开始这么说也是凭借直觉，可待他冷静下来，细细将早晨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越想便越是觉得此事另有蹊跷：
“还有一事，”赵宝珠道：“锦衣卫竟然没有圣旨，只是凭了口谕将少爷抓走，由此也可见陛下对此事并不确信——”
赵宝珠说着抬起头，看向叶执伦道：“如今宰相大人说少爷并没有被押送招狱，便更能佐证下官之鄙见了，可见陛下并不想惩处少爷，至多算是在案子尚未查明之前将少爷收监罢了。”
赵宝珠对自己判断很有信心，双眸炯炯地看向叶执伦。
叶执伦听了，神情没什么变化，却是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得不错。”
这是肯定他的意思了。赵宝珠见叶相的判断与自己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像是有了根定海神针。旁边的叶夫人与姜氏也跟着松了口气，叶夫人捏紧了手绢，眉眼中露出喜色，期翼地看向两人：
“这么说，待案子查清，卿儿便无事了？”
闻言，赵宝珠神色一顿，看向叶执伦。叶执伦也看了他一眼，两相对视，赵宝珠便知道叶执伦也知晓那个王华已然身死监中的。叶执伦只是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便偏过目光，对叶夫人道：“或是找到证据证实此事确是流言，”叶执伦沉声道：“或者，就是让幕后之人认罪。”
叶夫人听了，登时冷笑了一声：“那必定只有查明案子这一条路可走了。”她嗤笑道：“幕后之人还能是谁？必定是太子！难不成我们还能让储君认罪？”
闻言，叶执伦和赵宝珠都齐齐看向叶夫人。赵宝珠见她一脸笃定，微微皱了皱眉，看来叶夫人是已笃定此事乃太子所为，但是——
赵宝珠皱了皱眉，他总觉得此事不像是太子会做出来的。就算将人品排除不论，这件事也太过粗率，且漏洞颇多，显得十分急躁——
就在他犹疑之时，叶相直接道：“这事不像是太子的手笔。”
叶夫人闻言一愣，接着紧皱起眉心：“怎么会不是他？还能有谁？！”
叶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却并未说什么，只是道：“这件事，你先不要和娘娘说。”这个’娘娘’自然是指的宫中的宸贵妃。
叶夫人闻言一愣，接着道：“这么大的事……我已去了信到宫里了啊。”
叶执伦听了，登时皱起眉：“什么？”
叶夫人见他变了脸色，有*些心虚，低声道：“卿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不是着急吗，还以为陛下真要将他下诏狱呢——”
若真是出了事，除开叶相外能帮到叶京华的也只有宫里的宸贵妃了。所以叶夫人听闻自家儿子被锦衣卫抓了去，也是动用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当即就送了信到宫中去。
叶执伦闻言，略微想了想，道：“也罢，说了就说了。”
他说着，从座上站起来向外走。在经过赵宝珠之时，脚步略微停了停：“以后在家里就不必尊称了，“而后又转向叶夫人，声音缓和了些：“你也累了，别把小辈拘在这儿，回去休息吧。”接着望向伺候在叶夫人身侧的明倩道：“还不伺候你们夫人梳洗，头发都散了。”
说完他抬脚便走了。叶夫人抬手抚了抚发髻，这才发觉脑后的一根金钗已然松了，登时有些脸红，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赵宝珠一眼。赵宝珠心领神会，叶执伦走了，他一个男人也不好再留在这儿：
“夫人……大、大嫂切莫太过伤怀，此事我们都会想办法的。”他安慰了两人几句，便俯身告辞。叶夫人用丝绢按了按眼角的泪水，一路将他送到门口，握着赵宝珠的手道：“好孩子，今日真是难为你了，也吓坏你了吧？”
她注意到了赵宝珠刚进来时略红的眼尾，小两口感情那么好，看着叶京华当着他的面儿被抓走，赵宝珠心里还不知多么难受呢。这种时候，换作个品格坏些的早不知躲开到什么地方去了，赵宝珠不仅还愿意上叶家的门，还这么帮他们，叶夫人心里很是感激，情到深处，甚至道：
“我那个不省心的儿子能遇着你，也算是他们叶家祖辈积攒下来的福气了——“
赵宝珠吓了一大跳，哪里敢认这个话，左右推辞着好不容易将叶夫人哄回去，待自己回到赵府，已然是日近黄昏。
常守洸和王瑜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两人走之前还叫来了大夫，吩咐他一定要等赵宝珠回来了再走。在大夫的再三请求下，赵宝珠让他开了几副安神的药，便将人打发走了。
过了一会儿，阿隆端着按照方子熬好了的药来，便见赵宝珠站在桌案前，正眉头紧锁低着头提笔写着什么。
阿隆小心地靠近，道：“老爷，先将大夫开的药喝了吧。”
赵宝珠头也不抬地道：“先放着。”
在这个时候，阿隆也不敢说话，小心地将药碗放下，伸着头看了眼赵宝珠正在写的东西。他最近正在学识字，依稀看懂赵宝珠是在给谁写信，便问道：“老爷，你这是再给谁写信啊？”
赵宝珠将他当半个弟弟，有什么事一向不瞒着阿隆，转头正要回答他，便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宫里内监特有的尖细声音：“太子殿下驾到——”
一时间屋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人影浮现在了纸窗上。下一刻，大门被推开来，烛光下出现了太子的面孔。
他像是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赤色云锦盘龙太子朝服，微微蹙着眉头，一进来目光就落在了赵宝珠身上。
赵宝珠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面上立即浮现出警惕的神色。
太子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骤然愣住了，随即停住了脚步。

第139章 夜色
阿隆也被吓了一跳。
太子身量本就高,在门口站着几乎挡住了大半的月光，身后呼啦啦地跟了一票内监侍卫，像是要来上门踢馆的一样,他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当朝太子，手上蓦得一松。
“啪！”
随着一声脆响，白瓷水壶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凝滞,赵宝珠回过神，转过头看向阿隆，见小孩满脸苍白的样子,开口道：“阿隆,你先出去吧。”
随后他整了整神色,转过身,向站在门口的太子俯下身：“殿下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
言罢，他顿住,抬头瞥了眼太子的脸色。见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抿了抿唇，将身子俯得更低了些：
“臣府上的下人行为粗率，冲撞了殿下——”
“行了。”
太子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向前走了几步,用双手扶起赵宝珠：
“是孤来得太仓促了。”他的声音有些沉，道：“不用跟孤道歉。”
闻言，赵宝珠心下微微一松,顺着他的力道直起身,抬眼看向太子：“谢殿下恕罪。”
太子垂着眼，呼吸微微一滞。现在他们的距离近了些,在屋内明亮的灯光下，赵宝珠脸上刻意掩饰的防备无所遁形。
小宝一向是个率真正直，从来都不会撒谎的好孩子。虽然在出仕学了些礼数，举手投足也成熟了些，可真要有什么，还是全写在脸上。
太子感觉自己的心克制不住地往下沉，像吃了块生铁在胃里，他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无碍。”
而后，他仿佛掩饰般地偏过头，对身后的人道：“快把这里收拾了。”
一票内监顿时从他身后涌入，速速将地上洒落的水和碎瓷片收拾了。一片兵荒马乱中，赵宝珠趁机回过头对阿隆快速道：“你先出去。”
“可是——”阿隆有些迟疑地看了眼太子，他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如今太子是他们家老爷的「敌人」。他害怕太子对赵宝珠不利，因此赖着不愿意走。
“听话，先出去。”赵宝珠低声道。
阿隆无法，只好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内监们收拾好满地的碎瓷片，也退了出去，屋里登时只剩下了赵宝珠与太子两人。
轻柔的烛光撒在屋中，地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赵宝珠骤然见到太子，心绪很是复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太子不知为何，也保持着沉默，神情看着还有些怔愣。
隔了片刻，赵宝珠看了他一眼，只好主动开口道：“太子殿下请坐。”
闻言，太子才有了动作，顺着赵宝珠的手势走到一旁的茶座上坐下，然后又不说话了。
赵宝珠也走过坐了下来，好半会儿也没听到太子说话，他有些坐立不安，只好又站起来道：“殿下喝什么茶？”
太子闻言抬起头，看向赵宝珠，微微蹙起眉刚想说什么，余光里忽然看见了一旁桌子上面放着的药碗。
“……你病了？”太子看着那碗已没了热气的神色药汁，道。
赵宝珠这才注意到那碗药，’啊’了一声后道：“没有，那只是安神药。”
“安神药？”太子听了，放在膝盖上手小指微微一蜷，回过目光看向赵宝珠，唇线微微抿紧。赵宝珠看着他，竟然从太子的面上看出了些许紧张的神色。让赵宝珠想起有一次秋收之时，’铁牛哥’应某个邻家小孩的要求将他抱起来扔进了秋收后蓬松的稻草堆里，但是小孩子太轻太软，一下子就整个没入的稻草之中。铁牛哥费劲将哭得很大声的小孩从稻草堆里扒拉出来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紧张又有些愧疚的神色。
但是那样的神色很快从太子面上消失了，男子浓眉下压，略微浓重的阴影落在眼眶上：“宝珠，我来是想和你说明白一件事。”他正色道：“京华的事情不是我做的。”
赵宝珠骤然愣住，迎上了太子严肃的目光：“不是我设计陷害的他。”
太子自己也是今天才得知的消息。
今日清晨，天才微微泛起鱼肚白，元治帝就把他叫到了养心殿。太子匆匆赶了过去，便见元治帝已经端坐在了书案后头，正在疾笔写着什么。
太子道：“父皇，这么早，是有什么急事吗？”
元治帝这才抬眼看他。那目光让太子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元治帝很快就再此垂下了眼，一边处理公务一边问：
“你最近和慧卿怎么了？”
太子一愣，遂微笑道：“父皇为什么这么问？”
“朕看着，觉得你们似乎没有以往那么亲近了，还多有争执。”元治帝没有抬头看他，手下动作不停地问，似乎只是个关心儿子的父亲随口关心一句。
太子沉默了一瞬，额角微微泌出冷汗。若元治帝已经知道了他私底下做的事，那这就是试探。又或者——
“是吗？”太子听见自己答道：“若不是父皇提起，儿臣还没意识到呢。近日来事务繁忙，似乎确实很久没和京华好好聚过了。”
听了这话，元治帝没说什么，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你回去吧。”
太子只得退下，待出了殿外，才回头看了看养心殿的牌匾，略略蹙起眉。这么早叫他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太子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可从元治帝身上又没能看出什么异常。
然而很快，消息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内监先是告诉了他元治帝在清晨派出了锦衣卫将叶京华抓了起来，又告诉了他岭南五管都督报上来的情况。
“什么？！”太子紧皱起眉头：“简直是一派胡言，这是谁传出来的？“
内监嚅喏着报出了张华的姓名，太子连听都没听说过此人，眉头登时蹙得更紧。但是他到底是个从小浸淫在官场中的储君，很快就想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定是不知哪个下面的人真以为叶京华是要扶持五皇子跟他争储，擅自出的歪主意。
太子骤然心中一沉，骤然抬眸看向养心殿的方向——今晨元治帝叫他处，难道是为了这件事？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多想，后楚午、言林两个人找了过来。太子才从他们处得知叶京华是在赵宝珠跟前被锦衣卫抓走的，接着赵宝珠便派他们进宫来询问情况。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子无从反应，第一个出现在脑中的念头是，赵宝珠定然是误会他了，这才会急匆匆派楚午言林两个人来问。
所以他才匆匆出了宫，趁黄昏降临前来到了赵府。
“这件事太突然，我也是才知道。”他直视着赵宝珠的双眼，认真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赵宝珠还站在太子身前，听了这番话，许久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才有了反应，垂下眼点了点头：“臣明白了，多谢太子殿下告知。”随即略微偏过头去，问道：“殿下想喝什么茶？”
太子骤然一愣，似乎是很惊讶他的反应是这样的，而后他又似明白了什么，眉梢猛地一跳：“你不信我？”
赵宝珠没说话，只是将脸偏得更开了些，回避了太子的目光，侧脸到下颌绷出有些倔强的弧度。
见他默认，太子猛地皱起眉头，张了张嘴：“你——”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有些苦恼地捏了捏眉心：“是不是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叶京华。
赵宝珠呼吸一滞，遂猛地抬起头看向太子，目光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厉。
看见他的神色，太子又是一愣。
“……少爷什么也没和我说。”赵宝珠盯着太子，胸膛克制地起伏了两下，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锦衣卫抓走了。”
太子清晰地感觉到了赵宝珠对他释放的怒意，一时间哑口无言，怔愣地看着赵宝珠。
赵宝珠的睫羽颤动了两下，垂下眼，抿了抿唇，转身要去拿桌上的茶壶：“我去给殿下泡茶。”
然而正当他转过身，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太子趋向前来，动作有些急躁地拉住他：“宝珠，你为什么不信我？”
赵宝珠被他拉的一个趔趄，堪堪稳住身形后，回过头看了太子一眼，低下头：“……我没有不信太子殿下。”
“撒谎，你分明就不信。”太子抓着他，让赵宝珠面相自己，略微俯下身让两人的目光持平：“宝珠，难道你还信不过我的为人吗？嗯？”
赵宝珠咬紧了嘴唇，死死低着头不愿意抬起来：“微臣不敢。”
太子觉得他这种恭敬的样子分外刺眼，少年每称呼一次’微臣’都像是在他心上刺了一刀。他有些急了，伸出手捧住了赵宝珠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来：
“宝珠，好好看着我。”太子紧皱着眉，看着赵宝珠微微睁大啊眼睛：“你不要对我这么恭敬，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放软了声音，几乎是有些恳切地说：“你要是还想叫我铁牛哥也好啊，我们就像以前那样相处，好吗？”
赵宝珠看着眼前的太子，微微张大了嘴，满眼惊讶。
他敏锐地从太子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说不出的怪异，猛地打了个寒颤，双手用力推开了太子。太子毫无防备地被推开，生生后退了几步，后腰撞上矮桌发出了一声闷响。
屋外立即传来阿隆担忧的声音：“老爷，怎么了？”
连同这内监们焦急的呼喊：“殿下，可需要奴才们进来？”
“无碍。”太子向后撑住桌角，抬头朗声道：“没什么大事，不必进来，都在外面等着。”
窗户上的人影这才缓缓退开来。
赵宝珠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脸色有些微微发白地看着太子。太子转向他，蹙了蹙眉，他实在无法理解赵宝珠今夜的表现，少年的所有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抿紧了唇，直起身，没有再上前：
“……宝珠，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太子低垂下眉眼，温声道：“是不是身上不好？我叫太医来给你把把脉。”
赵宝珠看着他，神情渐渐平复下来，盯着太子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微臣无碍。”
他看着太子，忽然恢复了平静，眸子在烛火的照映下透出几分冰冷来：
“太子殿下的话，臣不是不信，只是不想冲撞殿下，故而方才没有言明罢了。”他直直望向太子，一字一句地道：“这件事，真的和殿下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太子闻言，呼吸微微一滞。赵宝珠神色未变，接着说下起：
“如此荒谬的流言，涉及当年掸国一战，非闲杂人等所能筹谋，且其述甚细，其目地十分明显，这些——太子殿下都是知道的吧？”
太子竟然在赵宝珠坦荡的目光下有种被刺痛的错觉。
他眉眼微微一动，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道：
“……也不能算毫无关联——”太子顿了顿，皱起眉，声音低下去：“这应该是下面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擅自做的。岭南消息也是今日才传进宫里的，孤确实毫不知情——”
“那现在殿下最该做的是找出那幕后之人，不是吗？”
赵宝珠直接打断了太子的话，道：
“掸国一战，乃殿下亲临，就更应当知道根本没有所谓的军报泄露一事，叶家也未曾参与其中。那幕后之人散布如此荒谬之流言，一是扰乱朝纲，二害无辜臣子蒙冤入狱，三来也伤及了当年于掸国战死沙场的兵士之颜面。”
“殿下乃太子，担一国之社稷，有协理国事，统管百官之职。”
赵宝珠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中倒映出太子愕然的面孔，冷静道：
“向陛下阐明此事，找出殿下麾下那胆敢传出此等谣言的小人，平反冤狱，整肃朝纲，才是殿下该行之事。”

第140章 万里来援
太子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今夜,他脸上数次浮现出过怔愣的神情，但没有哪一次如同这回一般鲜明。
他仿佛被人迎头痛击，神情中有茫然,接着浮现出一闪而逝的无措。
但他很快绷紧了神色，朝赵宝珠的方向迈出一步，略微垂下眼：“……可,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
赵宝珠一步不退,抬头道：“臣没有什么可误会的。天下诸事皆应由圣上裁决，若是殿下能协助陛下查清此事，臣早晚都会得知真相。”
太子无言以对。他看着赵宝珠,能感觉到两人之间已经升起了一面厚厚的屏障,若说先前赵宝珠还对他有三分亲近,如今连这三分也无了。
到底是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太子心中罕见地升出深深的挫败感。是因为他出手阻挠了叶京华？是因为宝珠已经彻底被那人迷惑了？明明已经说清楚了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为什么宝珠还对他如此防备？
太子心下一沉，再一沉,他看着赵宝珠,还是他熟悉的、白皙而清秀的面孔，而太子却清晰地意识到赵宝珠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赵宝珠低下头，抿了抿唇，低声道：
“殿下以往对臣的恩情,臣都记在心里，若是没有殿下，微臣恐怕一辈子也没有机会离开老家,更别提像如今这般为朝廷效力——”
说到这,赵宝珠顿了顿，接着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太子：
“臣……臣不知道殿下想要的是什么,但是如今臣能给殿下的，只有作为臣子对君上的一颗忠心。”
太子闻言，心下巨震。赵宝珠的目光仿佛照亮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一点黑影，让他的任何想法都无所遁形。
他看着面前神色骤变的男人道：
“殿下是储君，臣如何效忠陛下，将来便会如何效忠殿下，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往后殿下会有许多子嗣，待殿下的皇子登基，臣也会像辅佐殿下那样为殿下的子嗣效力。”
赵宝珠的双眼在烛火下闪着微光，目光真挚而炽烈：
“臣绝不会背叛殿下，绝不会做那口腹蜜剑，挟势弄权的小人。”
赵宝珠极认真地看着太子：
“而殿下也不会做那因私情而误国事的昏君，是吗？”
京城夜已经深了。赵府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秋雨细密而连绵，轻柔地从屋檐落下，发出低缓的声响，然而听在太子耳中却宛若疾风骤雨般嗡嗡作响。
他看着赵宝珠的面孔，忽然遍体发寒——他已失去了赵宝珠对他的亲近，而此刻，他就要连宝珠作为臣子对君主的信任与认可都快要失去了。
而他直觉，后者的后果会比前者更加让他难以承受。
此时，内监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般，虚弱而犹豫的声音穿过雨幕而来：“……殿下，宫门快下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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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离开了。
一票人呼啦啦地穿过雨幕，如同来时一般急促。
赵宝珠站在门口，看着太子高大宽阔的背影，大步流星地走出府外，一个小太监跑在后头试图为他撑伞，却怎么也追不上。
“老爷，外头凉呢。”阿隆拿出一件大袄给赵宝珠披上，劝道：“快回屋里吧。”
赵宝珠闻言，点了点头，收回了投向府门口的目光，转身走进屋内。
阿隆看了看离开的太子仪仗，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赵宝珠，小声凑过去道：“老爷，坏蛋太子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赵宝珠闻言，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胡话！”他伸出手，狠狠揪住了阿隆的耳朵：“那可是太子殿下！而且殿下不是坏蛋！”
阿隆’唉哟’’唉哟’地叫着，一边朝赵宝珠讨饶道：“老爷饶了我这一回吧！”待赵宝珠放开手，阿隆有些委屈地揉着自己的耳朵，道：“可是……太子一直跟我们做对……而且叶大人还被抓走了——”
“……”赵宝珠顿了顿，道：“我想，他只是一时没有想明白罢了。”
赵宝珠回过头，揉了揉阿隆的头发：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太子是仁厚良善的人，此次后，我相信他会明白的。”
&#183;
太子一行终是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到了皇宫。
深深夜幕下，宫廷的红墙没入黑暗中，只有一盏盏宫灯烛光照亮前路。宫阙连绵的黑影如同巨兽，在夜色中浮动。太子疾步而行，周遭的宫人纷纷下跪让路，蔷薇红的裙摆如花瓣般撒开，染出一道通往宫廷最中心的道路。
小太监踉踉跄跄地跟在大步流星太子身边，只能堪堪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紧张地问：“太、太子殿下——你这是要去哪啊？”
太子脚步未停，一滴雨水自颊侧滑下：“去见父皇。”
小太监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加快了步伐跟上太子：“殿下、殿下，您就算要去见也先换身衣服才是啊，这都湿了——”
闻言，太子的脚步微微一顿，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着月白宫装的窈窕身影忽然从街角闪出。宸贵妃气势美艳的面孔自黑暗中浮现，身后跟着一票太监宫女，素白带金边的广袖如云般翻涌，气势汹汹地朝太子走来。
太子蹙了蹙眉，到底是停下了脚步。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宸贵妃便逼近，美眸中闪过寒光，朝太子高高举起右手，竟然就这么一巴掌扇了下来！
太子感到了什么，及时向后一躲。
他周边的侍从都惊呆了，顿了一瞬才齐齐扑上去，拦在太子之前：“贵、贵妃娘娘！您这是干什么啊——”
宸贵妃怒发冲冠，银牙齿咬着朱红的嘴唇：“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拦着本宫？！”她怒目圆瞪，厉喝道：“都给本宫滚开！本宫是他的庶母，这就是他对长辈的态度吗？”
周遭的宫人被她之盛怒震慑，略微怔愣了一瞬，宸贵妃抓住机会，猛地扑向太子。
太子被她推地倒退了半步，略微蹙着眉看着宸贵妃。宸贵妃抬手用染着赤红蔻丹的手指指着太子的鼻子骂道：
“你、你个无耻小人！到底要害我叶家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宸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又要上去厮打太子，就在这时，五皇子从她身后赶上来，一把抱住了宸贵妃的腰：“母妃，快住手！”
元治帝也从后头走上来，看了眼面前的乱像，立即皱起眉：“都在干什么？乱糟糟的。”他冷冷瞥了眼伺候在宸贵妃周围的宫人：“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贵妃扶下去！”
宸贵妃身后的宫女这才反应过来，跟着一拥而上，与五皇子一起拦着宸贵妃：“贵妃，时候不早了，快回宫吧。”“
“娘娘，外头下着雨呢，您的袍子都湿了——”
宸贵妃寡不敌众，不得不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过了身，经过元治帝的时候不禁气候了脸，瞪着他，又回头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太子，气急败坏道：“你们欺人太甚！”
骂人也骂不出个好歹来，五皇子在一旁苦着脸劝：“母妃，您别着急，我们先回宫去——”
好不容易，众人才劝住了宸贵妃，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巷道，朝雍粹宫去了。离开前，五皇子回过头，瞥了眼相对站在宫灯下的太子与元治帝，叹了口气，便转头跟上了宸贵妃。
宫墙内再次安静下来。
元治帝双手背在身后，回头看向沉默的太子，夏内监在他身后举着伞，丝毫不敢抬头看两位主子的脸色。
太子站在原地，身上的袍子已被浸湿大半，水滴正不断在下颌聚集，往下低落。
片刻后，他抬脚走进，略微挑起眉，冷声道：“去赵府了？”
太子呼吸骤然一滞，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元治帝。
元治帝无声地冷笑一声，上下扫了他一眼：“做出这幅样子要给谁看？”他嫌恶地扭过头，道：“——无事就回你的东宫去，别在这儿碍朕的眼。”
听到皇帝的话，站在一旁伺候的夏内监都心中一跳——皇帝平日里可曾与太子说过这样重的话啊？更别此次归朝之后，元治帝对太子一直很好——难道如今是厌弃了不成？
然而就在元治帝要转身离开之时，太子忽然出声：
“父皇。”他道：“儿臣有事要禀报。”
太子最终跟着元治帝进了御书房，小半个时辰后，太子独自走了出来。
元治帝坐在书案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神色淡淡。夏内监小心地抬起眼，看了看元治帝的面色，心下也有些拿不准皇帝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只见他抱着双臂沉默了半晌后，低低哼了一声：
“还算是没糊涂到底。”
&#183;
次日清晨，在叶京华被锦衣卫抓住下狱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同时，太子忽然亲自站了出来，向天下臣民澄清当日掸国一战并无所谓叛军之事，并承诺要将幕后散布谣言之人绳之以法。
有太子出面作保，留言不攻自破，朝堂上先前沸腾的各种猜疑为之一清。特别是先前以为党争在即，正忙不迭选边站位的官员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看着太子亲笔的制书目瞪口呆——两党不都已经打起来了吗？怎么太子殿下又忽然跳出来为叶京华说话了？
然而，虽然有太子出面，叶京华身上的罪名已经洗清了七成，人却还被关在北镇府司里头，需待事情彻底查清才能由元治帝下诏放出，不过北镇府司倒是许了叶家人送些东西进去。叶夫人一早就拿了衣物吃食去了北镇府司衙门，本想看看叶京华怎么样了，却北锦衣卫毫不留情地拦了回来，回府后又哭了一场。
“也不知卿儿在里头冻着了没有、又饿着了没有？”叶夫人止不住地流泪：“北镇府司能有什么好东西？若是病了怎么好——”
赵宝珠在一旁听得也是直皱眉，想起这几天是一场秋雨一场凉，叶京华孤零零地呆在那寒狱之中，他的心口就会抽疼。
还是得早日将案子查清楚才是，赵宝珠眉头紧蹙。
在太子排查幕后诬陷之人时，叶家也没闲着，他们正在试图找到王华口中那个后来从了军的仆人，一是为了验证，二是以防那人先被有心之人找到利诱威胁，再说出什么不利于叶京华的话来。
“这个人确实是我们家的仆人，以往是在卿儿跟前伺候的，后来犯了事儿，之后就被管家婆子撵了出去。”叶夫人蹙着眉道：“我问过管家婆子，后来是听说他回了老家，似是从了军，可这么多年了——”
她说着，叹息了一声。这找人的事情最凭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扭头就遇上了，运气不好找个三、五年都难有讯息。
赵宝珠只得安慰她道：“夫人莫急，若是实在找不到，待太子那边查清幕后之人，让那贼人认了罪，陛下也定会放少爷出来的。”
叶夫人闻言，神情不置可否。虽然太子亲自写了制书为叶京华作保，她却还是不敢完全相信此人真能帮他们叶家。现在忽然做出这幅正人君子的模样，那先前又是为的什么？
赵宝珠在叶府上呆到傍晚才回了自己府上，待下了马车，看了一眼隔壁门窗紧闭的小叶府。这几日为防歹人侵入，除了一帮人高马大的护院，所有伺候的下人都被暂遣回了叶府本家。
赵宝珠看着牌匾上雨滴的痕迹，紧蹙起眉，心里难受得厉害。
盯着牌匾看了半晌，待鼻头在秋日的冷风中被吹得有些发麻，赵宝珠才红着眼圈低头进了赵府。
“老爷……”阿隆见赵宝珠裹着披风、垂头丧气的样子，担忧地凑上来：“老爷，别难过，叶大人一定很快就能回来了。”
赵宝珠看了他一眼，抽了抽鼻子，坐到了椅子上，接着忽然趴在了桌子上将脸埋进了双臂间。
“老爷！”阿隆见状，心口一紧，看着失落的赵宝珠有些手足无措道：“老爷，老爷、您别哭啊——”
然而就在他手忙脚乱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大人、赵大人！”一个小厮慌乱地跑了进来，手上高高举着一封信件朝赵宝珠道：”大人、有您的信！”
赵宝珠微微颤抖的肩膀一停，接着猛地抬起了头，看着小厮手上信件上的图案，猛地瞪大了眼睛：“快拿来给我看看！”
小厮赶忙将信递来，赵宝珠激动地将信件拆开，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一目十行地将信件看完，脸上骤然出现喜色：
“好！”赵宝珠抓紧了信纸，兴奋地直接从座上跳了起来：“真被他找到了！”
&#183;
几日后，城门外，锦衣卫，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集聚一堂，严阵以待。
叶夫人领着叶家人站在一侧，他们主要是来确认来人却是叶家曾经的仆人，验明正身后便需要移交锦衣卫查验，后经三司会审。
赵宝珠站在人群最前方，额发被秋风吹得散乱，蹙眉望向道路尽头。此时秋意已浓，道路两旁铺满了落叶，秋风扫过，掀起阵阵沙*尘。
赵宝珠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尘土望向道路尽头，眼见着道路尽头的烟尘越来越大，伴随着的是越来越鲜明的马蹄声。
赵宝珠心如擂鼓，抓紧了大袄的前襟，不禁向前了一步。
只见漫天风沙之中，一匹皮毛油亮的骏马破开风沙而来，赤红的披风遂之涌动，锦缎绣面上的金蝶振翅欲飞——
风沙散去后，阳光下骤然露出柳善仪明艳的面孔。

第141章 案结
“柳兄！”赵宝珠骤然眼前一亮。
骏马急驰而来,柳善仪一拽缰绳，随着马而的嘶鸣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在地上，扬起一地烟尘。
“小赵大人！”柳善仪面上扬起笑意，利落地从马上翻身而下,大红披风在身后翻滚,动作间尽显潇洒。
看到，众人皆是咂舌——嚯，好一个美男子！
柳善仪的容貌乃男子中之罕见,这些时日行走江湖,他瘦了一些,却更显得整个人精炼,眉目灿然,顾盼神飞。不知其底细的人纷纷赞叹赵大人已是个清俊得有些过分的少年郎，没想到赵大人的朋友也是如此人物。
而知道些底细的,就明里暗里地朝队伍最后看——穿着一身官袍的曹濂正站在最后方,目光紧紧盯着柳善仪。实际上，他一个吏部官员，这儿其实是没他的事儿的，但是曹濂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是柳善仪找到了那个流荡在外的叶家仆人,并且要送到京城来，硬是死皮赖脸地来了。
不过赵宝珠和柳善仪此刻都根本没有一点心思分给他：
“柳兄！”赵宝珠抓住柳善仪的双手，激动又欣喜地道：“好久不见,柳兄一切可还好？”
“回小赵大人,我一切都好。”柳善仪爽朗地笑了笑，道：“大人好吗？”
赵宝珠眼圈微红：“好,我也很好。”他心绪激动下，不禁抓紧了柳善仪的手：“柳兄，我……我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柳善仪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大人不用急着言谢，来，先看看人。”说罢他转过头，走到马边，伸手将马背上已经被颠得手脚发软的男人抚下来：
“这事说来也巧，收到大人的信时，我正在交州一带游历，”柳善仪搀着一个面有菜色的消瘦男人，对赵宝珠道：“正好我也是个大闲人，便挨家挨户打听了一遍，从邻里间听闻李大哥是京城来的，细去一问，发现他真在叶家当过下人。”
柳善仪说得轻巧，然而此事却远不如他描述的如此轻松。这个仆人名叫李生，在因犯了错被撵出叶家后真是先回了岭南老家，之后也真是当了兵。然而因着家里老夫去世，早在掸国一战之前他就已经逃出军队，辗转去了交州。而因当了逃兵，李生在交州生活时改了名字，从未跟旁人提过他曾在岭南从过军，也未说过自己在赫赫有名的叶相家中当过下人，对自己的身世三缄其口，只说自己是京城来的。
若不是柳善仪在曹家生活了十几年，注意到了李生举止见的一些痕迹，恐怕还真找不着这个人！
李生本就随着柳善仪日夜兼程，一路颠簸而来，一下马又看见这么多官员，被吓到脚一软就跪了下去：“奴、奴才见过各位官老爷——“
李生跪在地上对着一众穿着官服和披着盔甲的官员磕头，指挥使秦显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满眼惶恐的枯瘦男人，片刻后回过头道：
”叶夫人，还请您来严明正身。”
叶夫人蹙着眉带着一票人走上前来，赵宝珠急忙将手脚瘫软的李生扶起来。叶夫人身后的管家婆子靠近李生，细细打量了一番男人消瘦的面孔，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
“夫人！就是他，他就是李生！”
严明正身后，秦显立即上前挡在了叶夫人和李生中间，不让叶家人和李生有接触的机会：“既已严明正身，此人我们便带走了。”
他话音，侯在一旁的刑部尚书一个健步走上前来：“秦指挥使，这不合适吧？李生乃一般平民，此人该交由我刑部才是！”
秦显皱了皱眉，道：“此案是皇帝口谕全权交由锦衣卫办理。”
闻言，还没等刑部尚书说什么，大理寺少卿也走了过来：“谁不知道叶家嫡长子叶宴真在你刑部供职？此人应交由我们大理寺——”
一来二去的，众人竟然大有要吵起来的架势。李生被这么多官老爷围在中间，脸色苍白如纸，神情越来越惶恐。赵宝珠见状皱了皱眉，出声道：
“各位大人先别吵，李生一路上舟车劳顿，还是先找个地方好好将他安顿下来才是。“
他蹙着眉道：“至由哪一司主审，之后再商量也不迟。”
赵宝珠一发话，几个本来还在争论的官员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其实若是换做是旁人说这句话，他们未必会理，可赵宝珠此人乃皇帝面前的新贵，且虽然与叶京华关系紧密，明面上又不是叶家人。更有甚者，这几个官场上的老油条都隐隐感觉到赵宝珠是推进这件案子的中心。听闻太子殿下就是在出宫去了赵府后，才突然发出制书为叶京华作保。虽然不知道赵宝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但这确实让他们不敢不把赵宝珠的话当真。
最终，李生先被带去了附近的客栈安置。
赵宝珠站在柳善仪身边，跟他一起牵着马往城里走：“柳兄日行千里，定是累了，快和我回府去休息吧。”
柳善仪也很爽快，笑着就答应了：“那就叨扰大人了。”
赵宝珠也跟着笑了笑，道：
“柳兄又帮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忙，这些恩情恐怕今生今世也还不清了，不如从此改姓，跟柳兄姓柳——”
“大人说什么胡话呢。”柳善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遂又正色道：“我既与大人结拜为兄弟，若有能帮得上忙之处，自当竭力。”
赵宝珠既感激又有些崇拜地看着柳善仪：““柳兄真乃高义之人！”若不是朝廷上走不开，他真想和柳善仪一同去闯荡江湖——
“我府的宅子是皇帝亲赐的，修整的极好，”赵宝珠热切道：“柳兄此番定得多住些时日才好，我们好好聚一聚。”
这话落在他人耳中，或许会觉得赵宝珠实在炫耀，然而柳善仪却通晓他的心思，爽朗地道：“那是自然，如今时节正好，待大人这边儿的案子完了，我们不如去周围的草场秋猎——”
两人正聊得投机，然而就在这时，后面忽然传来一声不和谐的声音：“咳嗯。”
赵宝珠与柳善仪的脚步齐齐一顿，回过头，便见曹濂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穿着一身官袍，腰系玉带，看着十分威严，神色沉沉地盯着柳善仪。
柳善仪见是他，神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咳。”曹濂清了清嗓子，上下打量了一眼柳善仪，道：“……你竟然还敢回京？”
一听这话，赵宝珠便蹙起了眉，然而还未等他开口，柳善仪便一挑眉道：“怎么？京城是你家的？”
这等挑衅一出，曹濂呼吸立即一滞。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吗？这京城当然是皇家的！敢说是他家的，他曹濂是不想要这项上人头了吗？！
柳善仪住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回过头抬脚就走。
曹濂气急，脸涨得通红，方才勉强维持的威仪登时消失地一干二净：
“你、你——你现在是不得了了，以为这样跑了就能跟我脱了干系不成？！”他大步追上去，看着视他若无物的柳善仪，气急败坏地指着他身上的赤红金蝶披风道：“这还是我给你的！”
闻言，柳善仪蓦地停住脚步。
他偏过头，看了曹濂一眼，目光冷若玄冰。
下一瞬，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丢在地上用力踩了好几脚，再一脚将披风踢给曹濂：“还你了。”
周遭还在场的官员都被这个场景惊呆了，没想到柳善仪敢如此对曹濂，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片刻后，人群中才窸窸窣窣地传来议论声，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愣在原地曹濂。
曹濂脸色难看极了，他的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金蝶披风——只见上面的金蝶开了线，赤色的锦缎上有数个沾满泥土的脚印，边缘处还破了洞，显然是不能再穿了。
“哎呀、看，看看这弄的——”
曹濂捡起地上的披风，心疼地将上面的泥土抚去，这件披风还是他当年特意到苏州，找了个百来个手艺娴熟的绣女，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制成的！
曹濂捧着披风，恼怒地追上柳善仪，颤抖这手指着他道：“你、你就是这张嘴！这个性子！说什么都改不了——”
闻言，柳善仪的眉梢骤然一跳，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曹濂，目光像是要吃人！
看在赵宝珠的面子上，他已经忍这个人很久了，既然他非要舞到他面前，不如就趁机——
然而就在这时，赵宝珠正巧走了过来，将一件宝蓝色的披风盖在了他肩上：“柳兄，小心着凉。”
随后他回头看向曹濂：“……曹大人。”他微微眯了眯眼，脸上闪出一丝冷色：“我记得您是与本案无关的，不是吗？”
曹濂看见他的神色，心头一颤，遂勾了勾唇角，露出些许笑意：“这……我这不也是关心叶二吗——”
闻言，赵宝珠的神色更冷了几分，不容置疑道：“此案事关重大，还请曹大人回避。”
曹濂面色一僵，无从反驳，只能讪讪道：“是……是，我这就走。”离开之前，他还回头看了柳善仪一眼，又看了看怀中的披风，到底还是抱着衣服走了。
走时还心道，这两口子还真是越来越像了。一个在里头关着，还有另一个给他冷眼。
&#183;
对李生的盘查非常顺利，他在岭南从军时只是个最籍籍无名的小卒，两个百夫长都不是，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所谓的机密军报，更不必说他半路就当了逃兵，掸国一战时，正在交州做菜蔬生意，许多老百姓都能作证他始终都在交州。
同时，太子那边也有了进展，一大帮军中的高阶武官与勋贵被纠了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其中的人多多少少都曾与叶家有过仇怨。
太子坐于东宫之中，神色冷漠地看着袭一品军衔的承恩将军在他脚下哭得涕泗横流：“殿、殿下，臣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啊！！“
太子看着老臣扭曲的面孔，觉得万分讽刺。他自少年时期便常年混迹军中，这些人都算是看着他长大的，然而这些所谓的「忠臣」都做了什么呢？面上拥护东宫，实则是在利用他这个太子挟公以报私仇。
冠冕堂皇，口腹蜜剑，两面三刀。
他贵为储君，竟然还会有被臣子挟制的一天。
太子自心底发出一声冷笑，不知对地上痛哭流涕的臣子，还是对他自己。
他眸中浸出冷色，终又回归平静。
“你可以走了。”
太子站起身，没再给匍匐在地上的老臣任何一个眼神。承恩公趴在地上，看着太子明黄色龙袍的从眼前滑过，颓然地收回手，明白一切都完了。
&#183;
元治帝在平反一事上展现出了要彻底肃清官场的决心，在帝王的雷霆手段下，以承恩侯为首的一系十几个武官被肃清，其中更是有三家涉及最深的人被判任何十八岁以上男丁满门抄斩，剩下的女眷与幼儿全数流放。
宣判一出，登时震动了朝野上下，一时流言四起，其中有不少人认为这是当年岭南官场大清洗的延续，官场之中，特别是勋贵与武官集团人人自危，生怕元治帝在盛怒之下将此事牵连到自己身上。
同时，元治帝正式下诏宣叶京华无罪，释其返回家中。

第142章 太庙
“叶大人,请。”
指挥使秦显拉开北镇府司监牢的狱门，略微退开了半步。
叶京华从中走了出来，略略抬起眼。
秦显看着面前的男子,挑了挑眉，心想不愧是京城中久负盛名的美男子，在牢里关了这么久,还能是这么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叶京华在监牢里呆了这些天,秦显每日看着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信，信件不能递出去就自己存着。秦显注意看了看,每一封都是写给赵宝珠的。
秦显想起他自从上任指挥使以来这么些年常常忙得日夜都宿在衙门上,家里的夫人别说信了,连次饭也没送过,登时心里一噎。
“这些时日,劳烦指挥使大人了。”
秦显听到叶京华的声音，猛地回过神,听他问道：“请问司内可有沐浴之处？“
秦显闻言,一愣，因着元治帝特别吩咐过，叶京华关在北镇府司没受什么苦，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是洗浴当然没有在家里那么方便。他想了想，道：
“这后头有我平时用的浴房，若叶大人不弃——”
叶京华点了点头：“麻烦大人了。”
秦显便也点了点头,领他到了后头他在衙门上过夜时使用的浴房。待他进去了,秦显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浴房门,暗地里撇了撇嘴，心想这男人和男人之间竟然是这幅德行？回家之前还要沐浴焚香一番，怪讲究的。
半刻后，叶京华走出来时，已是一幅金相玉质，玉树临风的模样。
“叶大人好走。”秦显站在北镇府司门口，看着叶京华，笑了笑：“最好别再来了。”
叶京华俯身朝他行礼：“这几日谢大人关照。”
秦显看得出他归心似箭，便摆了摆手，让人把马牵来，赶紧把这座金佛送回叶家。然而就在这时，随着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两辆青顶小轿忽然从街角转来，从上面跳下来了一票青袍白面的内监，踏着碎步走到叶京华面前：
“叶大人留步！”
一个白面小太监额角带着薄汗，急促地对叶京华道：
“叶大人，还请您跟奴才走一趟，陛下有请——”
叶京华闻言，脚步一顿，看着面前神情焦急的一票内监，微微蹙起了眉头。
&#183;
元治帝对涉案官员们的宣判一经公布，立刻引起了朝野震动，自全国各地各级官员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飞来，说什么的都有。文官们抓着机会奋力批判武官集团之腐朽，竟敢拿通敌之事做筏子裹挟党政，实在是恶毒之极。而武官却大多认为元治帝判罚太重，偏心叶家太过，大有轻嫡重庶之嫌。有些在暗中颇有微词，有些则是直接上书为其喊冤，气得元治帝三天三夜都没合眼，太子也跟着连轴转着处理公务。
但是到了祭祖这日，该去还是得去。
一大清早，太子与五皇子的仪仗便准备齐全，自宫门蜿蜒而出，一路到了东山脚下的太庙。
五皇子着一身皇子朝服，跟在落后太子一个身位的地方，随着沉肃的乐声跪在蒲团上。
太子跪在前方不远处，身着赤色盘龙袍，手持三炷香，背脊挺直，高大的身影在地上留下一抹阴影。
五皇子虽然这几日在宫内突袭了礼数，却到底是头一回来祭祖，拿着手上的香，还是有些拿不准是么时候该拜下去。他紧张地用眼睛瞥着前方的太子，见他的身影动了，这才赶忙跟着俯下身。
太庙之中香火环绕，宫廷乐师的奏乐中夹杂和尚低沉喃喃的诵经声，气氛庄重得有些沉重。五皇子跪在蒲团上，跟着前方的太子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祭祖的礼仪十分繁琐，虽然看着就是不断跪拜，实则体力消耗并不小。过了没多久，五皇子便觉得腰酸背疼，手臂渐渐失了力气，背脊也渐渐有了要弯下去的趋势。
然而就在他感觉不适，刚微微动了一下的时候，太子的眼风便已扫了过来：“跪好。”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也说不上严厉，五皇子却骤然一凛，立即就收起了隐隐想支出去的脚，背也瞬间挺直，再不敢造次。
待礼成，五皇子已经完全蔫巴了。出宫放风的那股新鲜劲儿也过了，只觉得祭祖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玩儿。
另一边，太子正在安排人马将乐师和高僧分头送回，一转头，便见五皇子焉头巴脑地站在一旁，正低着头掰着手指头。
太子见状，眉眼一松，走上前，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做得不错。”他放缓了些声音，道：“还以为你是个坐不住的，今日一看，是沉稳了些。”
得了夸奖，五皇子惊喜地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太子，得意地哼哼了几声：“少师教我的，我都认真学了。”
太子见他这个样子，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五皇子的额角。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尖细声音传来，打破了两兄弟间和谐的气氛：“陛下驾到——”
太子和五皇子齐齐惊讶地回头，便见一道着明黄龙袍的身影自阳光中走近，夏内监神情肃然地低头跟在一侧，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皇帝仪仗。
两人都没想到元治帝会来，赶忙跪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元治帝大步跨入太庙，略一抬手：“都起来吧。”
太子与五皇子这才站起来。
元治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上转过两颗佛珠，扭过头环视了一眼太庙：“礼行完了？”
太子点头回道：“是。”
五皇子看了看元治帝，眼睛咕噜咕噜转了转，上前好奇道：“父皇怎么来了？”元治帝连日来处理公务，本就劳累，他们都以为皇帝今日不回来了。
元治帝回过头：“来看一眼。”接着，他抬起手拍了拍五皇子的肩膀：“小五，你先回宫去，朕有事跟你哥哥说。”
说罢，他抬眸看了一眼太子。
五皇子闻言一愣，接着不满地嘟起了嘴：“可是，太子哥哥答应了要带我去皇寺吃素斋的。”
然而这时，太子却也开了口，道：“瓒儿，听父皇的话。素斋下次我再带你去。”
听他这样说，五皇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转过身，走之前还依依不舍地朝太子道：“那太子哥哥一定要说话算话。”
太子站在元治帝面前，闻言，勾了勾唇，朝五皇子安抚般地笑了笑：“一定。”
五皇子这才放心地走了，待出了太庙，还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父皇要跟太子哥哥说什么。
五皇子撇了撇嘴，觉得大概又是那些官场上的事，他转过头，只想赶快回宸贵妃宫中好好沐浴一番，洗去浑身腻人的香火气。
&#183;
随着五皇子的离开，跟在元治帝身后的一票人马也都静悄悄地退出了太庙，在外头候命，只留夏内监侍候在元治帝旁边。
五皇子一走，元治帝的神情立即就有些冷了。
而太子似是也隐隐心里有数，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元治帝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抬脚向前，略过了太子，走到了香火弥漫的祖宗牌位前。
他手里的佛珠转过一颗，目光一个个滑过紫檀木上镶金的刻字，忽然开口：
“跪下。”
这两个字砸在太子头上，他脸上却没有惊讶的神色，直接就跪下了。祭拜用的蒲团已经被收走，太子就这么跪在了冰冷的石面上，垂下头，肩膀微微下塌，是个非常谦卑的姿态。
元治帝回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看你这幅样子，想必也知道朕要问什么。”
他面上的神情很冷，只看了太子一眼，就又回过了头，道：“今天当着祖宗的面，你好好说一说，都干了什么蠢事！”
元治帝冷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重重压在太子心头。
在太庙，当着历代皇帝宗祠的牌位被父亲如此诘问，这对于任何一个皇子而言都来了巨大的压力。
太子屏住呼吸，稍稍思考了片刻，开口道：
“儿臣，任意妄为，妄自尊大，行事鲁莽，受人挟制，用人不谨，以致于忠臣遭到陷害，朝野不宁。此事，全是儿臣一人之责，是儿臣太狂妄了，还请父皇责罚。”
闻言，元治帝手上转着的佛珠略略一停，沉默了半晌，才道：“朕自小便告诉过你，为君者，威不外露，思虑无声，你是全都忘了。”
他微微偏过头，垂眼看向太子：“你以为你是储君，就能高枕无忧了？”
说着，他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在太子身上：
“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你觉得你只要讨好朕就够了吗？”元治帝眉宇见浮起怒气，隔空指了指太子：“你是储君，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那些结党营私，利欲熏心，狡猾阴险之人就等着你露出破绽，你倒好、忙着把把柄往人家手上送！”
元治帝厉声道：“愚蠢至极！”
太子长这么大，还没有被元治帝如此劈头盖脸地骂过，一时羞愧地低下了头，耳根都有些发红：
“父皇教训的是。”他的姿态更恭敬了些，垂头道：“是儿臣托大了。”
元治帝却似是还没消气，垂眼看着他，冷声道：“再想想，你还有更大的错事。”
太子闻言，浑身一震，也不敢抬头看元治的神色，沉默了半晌后，才咬牙道：
“……儿臣因一时意气，与京华相争，有违父皇的教导——”
“你不只是违背了朕。”元治帝打断了他，将手上的佛珠一收：“什么一时意气？给我说清楚！”
太子一顿，屏住呼吸，额上泌出虚汗。虽然他已隐隐感觉元治帝知道了其中内情，可这种事，暗地里心知肚明和放到台面上来说到底是不一样的——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犹豫更加激发了元治帝的怒火：“不说是吧。”元治帝虎目之中燃起怒火，胸膛起伏两下，抬手朝夏内监怒吼：“拿家法来！”
闻言，太子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元治帝：“父皇！”
一旁的夏内监立即蹲下来，放下了怀中抱着的黑色檀木巷子，将其打开，赫然从中拿出了一柄通体玄色、手柄处金丝缠绕的长鞭！
若是有心人看见，便会发现这柄长鞭和太子常用的鞭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长，也更粗。
“拿来！”
元治帝嫌夏内监动作慢，直接一把将鞭子夺了过来，往地上一挥！
“啪！”
鞭子划破空气，打在石面上，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脆响！
“朕再最后问一次！”元治帝怒发冲冠，用鞭子指着太子的鼻子：“你说不说？！”
太子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元治帝，似是不敢相信一直疼爱他的父皇真的要打他。
然而下一瞬，元治帝直接一鞭抽在了他肩上！
元治帝显然没有留手，太子身上的盘龙赤袍登时撕开一道裂口！夏内监看了，倒吸了口凉气，赶忙低下头退远了些。
太子咬牙受了这一鞭，一声都未吭。
元治帝犹未解气，反手又是一鞭抽在了太子身上，这下直接让他肩上皮开肉绽！
太子的脸色苍白了一些，依旧是一声不吭。
“是谁教的你去做这些违背人伦的把戏，嗯？”元治帝瞪着嫡子这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怒发冲冠，用鞭子指着他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那些小把戏？！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那些心思？你对慧卿做了什么、一有空就往宫外头钻，朕告诉你，朕都看在眼里！”
这下，太子的俊脸彻底失去了血色。遮掩在他之前的那层冠冕堂皇的面具被彻底击了个粉碎。在元治帝面前，他再也无法扯起遮羞的薄纱，一切都血淋淋地被划开。太子内心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股羞耻，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挫败感。
“……一切都是儿臣的过错。”太子满面通红，颓然地垂下头，宽阔的肩线仿佛背什么压着往下塌：“是……是儿臣鬼迷心窍，是儿臣的一厢情愿，儿臣万死不能辞其咎，父皇想怎么惩罚儿臣，儿臣都愿意承受，只求——”
太子说到这儿，咬了咬唇，抬头看向元治帝，低声道：“只求……只求父皇不要牵连赵员外郎。”
自那日从赵府出来，太子便悔恨不已。因为他自己的愚蠢，不仅毁了他和宝珠之间的情谊，引起了朝廷动乱，还让赵宝珠如此为难——想到此事或许会让赵宝珠的仕途受到了影响，太子就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在油锅之中煎熬。
太子屏住了呼吸，几乎是乞求般地望着元治帝——然而就在下一瞬，元治帝竟然发出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朕跟你一样蠢？”
皇帝英武的脸上写满了怒气，额上绷出青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太子：
“你看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你连赵宝珠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太子登时愣住了。
元治帝看他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又给了太子一鞭，这次打在了他的手臂上：“既你已糊涂至此，今天朕就好好告诉告诉你你错在哪！”
“第一鞭，是罚你作为储君，身负我朝江山社稷，却为私情左右。”
元治帝盛怒空前，紧紧盯着太子：
“你以为朕让你与慧卿交好是为了什么？曹家不中用，朕从小培养你们，就是为了你能够牢牢控制住文官，进而掌控朝臣！你倒好，翅膀还没长硬就宫里宫外地扑腾，因为这点儿儿女私情的小事就要跟慧卿断绝，简直蠢如猪猡！”
“第二鞭，是罚你为君无德！”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子，怒火中烧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时朕从小就交给你的道理。你与慧卿互相试探，做这些小动作，能达到什么目的？对待心腹，只要他对你的衷心不改，作为君主就没有什么不能赏、没有什么不能让的！而若决心弃之，就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你这样优柔寡断，做些儿戏之事，除了破坏朕的精心谋划外毫无一点作用！”
元治帝的怒斥声在殿堂之中回荡，声势之大，让祖宗牌位前的香火都晃动起来。太子的脸色越来越白，然而同时，眼神却越来越亮——虽然在祖宗牌位，是头一次被这般劈头盖脸的痛骂，他算是里子面子都丢尽了。但太子也清楚，若元治帝真的厌弃了他，是不会费这个力气来这般教训他的：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
然而皇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又是一鞭抽向了太子！
“第三鞭，是罚忤逆不孝！”
这样不留余力的几鞭子下去，饶是皮糙肉厚如太子，也被打得鲜血淋漓。然而听到元治帝骂他不孝，太子面上立即血色全失，不顾伤势挣扎着向前膝行了几步：
“父皇！儿臣、儿臣绝没有不孝之心！”
元治帝看着满身是伤的儿子，怎能不心疼。他痛心疾首道：
“你以为我想打你？”
元治帝眼圈微微发红，道：
“你母亲与我结发数十年，她走的时候朕就答应过她，要一辈子爱护你，将你培养成一个明君，你如今做出这种事，是想你母亲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你这样，叫我以后到了天上去，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我自认为当这个皇帝兢兢业业，却不想生了你这个孽障，百年之后竟落得个无颜面对发妻、无颜面对先祖的地步！”
这话字字诛心，已不单单是一位帝王，更是一位父亲字字泣血之言。
一旁侍候的夏内监’噗通’一下匍匐在了地上，头贴在石面上不敢抬起半分。
而另一边，太子的眼圈也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涌出，心中的那仅剩的一丝不甘也随着元治帝的话轰然倒塌。他跪倒在元治帝脚边，不顾皮开肉绽的后背，连着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一定改，请父亲原谅，请父亲原谅——”
太子求到后头，声音都有些哽咽。
若说他之前还有对于叶京华能得到宝珠抱有不忿，如今那些情绪都全转为了对父亲的愧疚。
元治帝待他结结实实磕了十几个头，才伸出手扶了儿子一把，道：“行了。”
太子这才抬起已磕出了血的头，抬起手抹了抹眼睛，整个人狼狈不堪。
元治帝看着他，叹息了一声：“看看你这个样子，朕培养你和慧卿，就是为了你们能够互相扶持，励精图治，延续国祚，安康万民，你们倒好，为了这点小事争得跟个乌眼鸡似得。“
说到这儿，元治帝的气又上来了：
“一个储君，一个宰相之子，眼里没有国事，没有百姓，天天你争我抢，连家里书都买不起的平民都比不上！朕看朕真是白养了你们两头蠢猪！”
太子愧疚不已：“父皇……”
元治帝气得又挥了一鞭子，转头朝一边战战兢兢的夏内监大吼：
“叶家那个今日是不是放出来了？你派人去北镇府司走一趟！把那小子也给朕提过来！”

第143章 相见
叶京华被人一路带*到了太庙。
当他下了马车,发现了到达之处是太庙时，叶京华便心下一沉。
太庙乃皇族祭祀宗祠禁地，一般官员除却秋季祭祀外都不能靠近。而现在——叶京华看着夜色下宫殿的起伏的轮廓,微微眯起眼睛，祭祀显然已经结束了。
几个白面小太监将他一路送到殿门口，在台阶下,内监们停下脚步道,对叶京华道：
“叶大人，奴才们就送您到这儿了。”小太监像是很紧张，掏出手绢按了按额角：“陛下在里头等您呢。”
叶京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他迎着月色看了眼青底镶金的牌面,略微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上台阶。
他一步步走上汉白玉的台阶,待一进入殿内，迎面便袭来一股香火的暖风。叶京华轻轻吸了一口气,立即闻到了其中夹杂的一丝腥甜。
叶京华一抬眼,便见几步远处，太子正跪在皇帝脚下。昏黄的烛光下，太子背后的几道伤口清晰可见。
叶京华的脚步一滞，快速地看了眼皇帝手中的鞭子,脚步微微一滞。但他很快调整了神色，撩开前袍子，屈起膝弯要朝元治帝行礼：“微臣见过陛——”
然而他膝盖都还没跪下去,就被元治帝的厉呵打断：
“滚过来！！”
叶京华动作一滞,只好直起腿，走到了元治帝身前。这回,没有让元治帝再开口，叶京华自觉屈膝，跪在了太子身侧。
元治帝手里拿着长鞭，看着两个他看着长大的青年跪在面前。想起许久之前，叶京华还在宫中做伴读之时和太子两个人为了看一个扬州来的杂耍技人私自溜出宫去，被抓回来后，两人也是这般跪在他面前，一个穿红，一个穿白。
元治帝垂眼看着叶京华，冷笑一声：
“坐牢做够了吗？”
叶京华垂着头，沉默了一瞬，回道：“回陛下，臣愚蠢至极，犯下如此大错，虽经陛下宽恕，赐还自有之身，却心犹有愧，还请陛下责罚——”
“哈。”
元治帝的嗤笑一声，长鞭’啪’得一声甩到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道：
“尽跟你爹学的这些油嘴滑舌的腔调！给朕闭上你那张嘴！”
叶京华一下子噤了声，不敢在再声。
元治帝气恼地在原地踱步，走了两圈才回过头，气恼地看向叶京华，终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怒气，指着他道：
“你从小就是这个死样子！”
“放着父母给的天赋不用，天天戳一下才动一下！高高挂起，事不到你身上就不理，油瓶倒了都不扶！让你考个科举跟要你的命一样、还得三催四请你才愿意，年纪轻轻，架子倒是大得很！！”
饶是冰冷镇定如叶京华，被元治帝这么一通痛批，都不禁有些惊讶。元治帝一向待他宽厚，又碍着他外戚的身份，元治帝对他几乎从未说过重话。
“请陛下息怒。”叶京华连忙道：“千错万错都是微臣的错，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元治帝却不想跟他废话，吼道：“别废话！跪直！”
叶京华话头一滞，只好闭上嘴，神色有些紧绷。
果然下一瞬，随着破空之声，元治帝一鞭甩到了他肩上。
叶京华肩上登时泛起撕心的痛楚，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硬是没啃声。
“今天朕就替你爹和你姐姐好好教训教训你！”元治帝怒道：“朕看你就是过的太顺了！人人都捧着你，叶府锦衣玉食地供着你，你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低有多厚了！觉得万事都在你掌控之中了是吧？现在又怎么样了呢？朕告诉你，光是牵连党争这一条罪名，放在前朝就够你人头落地几回了！”
叶京华这下确实是说不出来话了。他自己又何尝不知，他的所作所为有许多都是仗着叶家的势，也是明白元治帝是个贤明君主、知道太子到底不是暴虐之人，于是踩着底线玩弄权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这也是他与太子的共同的劣根性，他们的起点太高，过得也太顺了。作为大文朝青年贵族中最精锐的数人，他们从生下来起就跟权力打交道，在他们眼中，权力太过唾手可得，因此视其为囊中之物，可以为达自己的目的随意取用玩弄。
“你们两个是年轻一代的翘楚，朕自小培养你们长大，也算是尽心竭力，你们每日吃穿用度用度赶得上诸侯王，天下大儒，骑射师傅，哪个不是朕亲自请来给你们授课的？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元治帝痛心疾首道：
“你们一个是储君，一个朝中重臣，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牵连的不仅仅是朕！更有朝廷百官、还有天下百姓！”
他恼怒又痛心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青年：
“看你们这样狂妄无知，得意忘形，朕怎么敢把祖宗江山交到你们手里？！”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别说是太子，连叶京华都被说得脸色有些发白，两人都跪不住了，齐齐俯跪地磕头：
“求父皇/陛下恕罪——”
元治帝气得胸膛上下起伏，指着太子道：
“刚愎自用，狂妄自大！”
而后又指着叶京华：
“骄奢任性，肆意妄为！”
元治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着伏在地上的二人，恨恨道：“朕也懒得打你们！正好，今日你们就在这太庙里给朕好好跪一晚上，在祖宗面前好好反省反省！”
说罢，他将长鞭往地上一扔，转头就走。
然而就在他走到太庙门口时，元治帝的脚步忽然一顿，转过头来：“还有一件事。”
他黑着脸看向二人：
“赵宝珠是朕看好的国之重臣，朕不管你们两个蠢货怎么争斗，若是牵连到了他身上、让他仕途有损，你们两个都给朕提头来见！”
撂下狠话，元治帝一甩袖子便走了。
太庙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将月光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下昏黄的烛火摇曳。
隔了小半晌，太子和叶京华才缓缓直起身，都没有站起来，而是保持了笔直的跪姿。
待元治帝走了，夏内监才敢喘了口气，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碎步走过去，将地上的盘龙长鞭捡起来。
这鞭子可是从太祖爷哪儿传下来的！也算是宝贝咯——
夏内监小心地将长鞭收进盒子里，遂抬起眼，小心地看向两位小主子。
只见太子抬着眼，眉骨在眼窝中落下一抹阴影，神色沉沉地看着面前的祖宗牌位。
叶京华是外臣，不好直视皇室先祖的灵位，敛着眼一言不发。
夏内监有些讪讪，这一晚上可真够折腾的！因元治帝吩咐过，他也不敢跟两人说话，缩着脖子便往外头走，然而他方才转过身，叶京华忽然开了口：
“夏公公，”他道：“可否请您向陛下请示，送一位太医进来看看太子殿下的伤势？”
夏内监脚步一顿，回过头在近处一看，这才发觉太子虽然跪姿依旧纹丝不动，但垂在身旁的手背上正蜿蜒下两道红痕，正从指尖向下头滴血。
夏内监被吓了一大跳，他方才站的远，又年纪上来了老眼昏花，只是觉得听着下人，真没看清太子已经伤成这样了！如今定眼一看，见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太子也不愧是上刀山下火海惯了的，这样都一声没啃！
闻言，太子抬起头，看了眼叶京华，没有说话，看样子是默认了。
“唉哟！看、看这伤的——”夏内监吓得声音都有点抖：“老奴这就去请示陛下！”
说罢他急急忙忙跑出殿外，赶紧去找元治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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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赵宝珠在叶府都快急死了。
一大早听闻元治帝下令宣了叶京华无罪，赵宝珠就跑到了叶府里等着锦衣卫的人将叶京华送回来。结果生生等了两个时辰都没见人回来。他在叶府急得团团转，实在等不下去了，眼见着就要打上北镇府司去要人了，幸而叶执伦在外头打听到叶京华是被元治帝召去太庙了，锦衣卫们这才幸免于难。
赵宝珠又急吼吼地赶去了太庙。
太庙乃皇家禁地，外臣进不去，只能在外头呆着，赵宝珠带着方家两兄弟，在太庙外头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
终于，在青石板上转了几十圈后，赵宝珠终于忍不住抓了把碎银塞进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手里，求道：“这位公公，求您告诉我，这里头到底是怎么了？”
小太监，什么都不敢说，推举道：“赵大人再等等吧，奴、奴才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赵宝珠满头是汗，焦急得双颊都泛红，还想再问什么，然而就在这时，远处的太庙紧闭的大门忽然开了！
赵宝珠猛地抬起头，远远看见太庙的八扇大门被推开，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少爷——”
赵宝珠拔腿就跑，这下小太监没再阻拦他，他一路跑到了太庙前方的汉白玉阶梯下，便看见叶京华身着一身月白衣袍，从太庙中走了出来。
见是他，叶京华的神色一下子柔和下来：“宝珠……”
“少爷！”赵宝珠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双手搀住叶京华，看出他行动见有些滞涩，担忧道：“少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事。”叶京华一被他搀住，腿脚似乎就软了，半个人都靠在赵宝珠身上，垂头道：“陛下罚我跪了几个时辰，不碍事。”
“什么？”赵宝珠闻言大骇，跪了几个时辰，这怎么叫没事？叶京华在监牢里被关了那么久吃不好睡不好的，一出来就罚跪，必定是伤着腿了，怪不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赵宝珠紧紧抱住叶京华的腰，将他撑着，急切道：“少爷赶紧跟我回府，请胡大夫瞧瞧——”
动作间不知碰了哪儿，叶京华忽然闷哼了一声，似是痛得狠了。赵宝珠动作一顿，接着眉头猛地皱紧，一把将叶京华的衣袖拉起，只见男子手臂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有一道蜿蜒的淤伤，足足有两指宽，狰狞地横贯在叶京华玉色的手臂上。
“这、这——”赵宝珠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怎么伤成这样了？”
“……被陛下打了一鞭子。”叶京华低低道，拉过赵宝珠的手，安抚般地捏了捏手心：“别担心，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
这怎么会没事！
赵宝珠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捧着叶京华的手臂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张了张嘴又闭上——饶是忠君如他，心中都不禁闪出一点念头，元治帝下手也太狠了些，什么事情用得着将人打成这样——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赵宝珠抬头一看，便见满身是伤的太子出现在了太庙门口，他平日里英姿勃发的面孔此时苍白如纸，高大的身躯有些佝偻，行走的姿势有些别扭。赵宝珠看见他，登时睁大了眼睛，眸中倒映出太子身上精美的赤色盘龙袍被撕开了好几条口子，下面隐约能看见白色的棉纱，有好几处都鲜明地透出了血色——
显然太子受的伤比叶京华是重多了。

第144章 终章
见太子伤得这么重,赵宝珠登时愣住。
跟太子一比，叶京华身上那点伤痕一下子就不算什么了。
赵宝珠蹙了蹙眉，瞪了眼叶京华,小声道：“你们是说了什么了？还是做了什么了？怎么把殿下气成这样？”
元治帝是最讲理的人，又一向宠爱太子和叶京华两人，打成这样,肯定是气得不轻！
叶京华闻言,动作一顿，微微站直了身。他在北镇府司关了这些时日，脸色有些白,敛着眼没说话。
赵宝珠见他这个样子又有点心疼,小声道：“待回了府再说。”
说罢,他转过头,见太子被太监搀扶着站在一旁,面若金纸的样子，终究还是担忧地上前了几步：
“……太子殿下可还好？”赵宝珠皱着眉,四处看了看：“殿下伤得这么重,怎么不见太医来？”
太子都被打成这样了，怎么一个伺候的太医都没有？现今天气凉了，若是寒气入体，落了病根那可不是小事。赵宝珠担忧得想道。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夏内监怕太子真出了事，急急忙忙去找到元治帝时，皇帝连个人都不想派：“就让他跪着！朕看他也死不了！”
元治帝在气头上说。还是夏内监好说歹说,劝了好一会儿,元治帝才勉为其难地派了个医女过去给太子包扎。
闻言，太子的眉眼骤然柔和了些许,垂眼看向赵宝珠：“无碍，太医在东宫中候着呢。”
赵宝珠听了，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又有些尴尬，自那夜在赵府的谈话之后，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太子，赵宝珠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垂着头想了一会儿，才犹豫道：
“臣……臣还未来得及对殿下道谢。”赵宝珠抬眸看向太子：“多谢殿下愿为叶大人作保，安定群臣之心，查清了此案。”
“不必言谢，这本就是孤分内之事。”太子目光温和，道：“不如说是孤得谢你，若不是你以良言相劝，孤恐怕还糊涂着。”
闻言，赵宝珠一怔，觉得太子给人的感觉有些变了。他迎着月光，见太子目光平和，微微发白的脸上啜着温和的笑意，身上没了先前那种仿佛压抑着什么情绪的焦躁，他笑了笑，对赵宝珠道：
“让你平白忧心了一天，定是累了，快随京华回府去吧。”
赵宝珠一愣，遂也笑起来，对太子点了点头：“殿下也快回宫去吧，定要让太医好好看看伤势才是。”
太子对他笑了笑，亦点了点头，转身朝东宫的方向去了。
赵宝珠目送他离开的背影，站了小片刻，也收回目光，小跑回了叶京华身边：“少爷，咱们快回去吧。”
叶京华看了看太子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眼赵宝珠，唇角微拧，抬手牵起赵宝珠的手。
两人便朝马车走去，赵宝珠全程都跟他挨得紧紧的，将叶京华一路搀着上了马车。待将他安顿着坐好，还忧心地问：“哪里疼？”
叶京华闭着眼睛，一只手臂搭在赵宝珠肩上，闭着眼睛：“……腿疼。”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背也疼。”
“嗯？”背疼是鞭伤，腿怎么又疼了呢？赵宝珠皱着眉将叶京华衣袍的下摆拉了起来，往下头一看，就见叶京华的膝盖上有深深的两团青紫淤伤，登时一惊：“哎呀，怎么弄成这样了？”
接着转念一想，此番元治帝生了大气，必定是蒲团也不许用的，这样的大冷天在那硬石板上跪着，能不伤着吗？
赵宝珠心疼极了，将手心搓热了，按在叶京华的双膝上给他暖着：“这样可好些了？”
叶京华心都快化了。
有宝珠如此疼他，他再跪上几个时辰都不要紧。
他伸手揽住少年，在赵宝珠冻地略带凉意的脸蛋上亲了亲：“好多了，连累你在外头等我这么久。”他说着，直接将赵宝珠抱紧在了怀里，姿态极其依恋地贴着赵宝珠的乌发蹭着，低声道：“小宝，我想你了。”
男子低沉而优美的声音灌入赵宝珠耳中，一股酥麻骤然顺着脊背而上。
赵宝珠生生地打了个抖，脸颊一下就红了。在叶京华怀中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叶京华搂着他依偎着，过了一会儿，软声道：“小宝不想我吧”
赵宝珠哪里禁得住这个，赶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叶京华：“想的……我日夜都在想少爷呢——”
闻言，叶京华笑开了，略微苍白的面上眉目粲然，双手捧住赵宝珠的脸便亲了下去。
“唔！”赵宝珠被亲了个正着，想起这还是在马车里，先是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就浑身酥软，被叶京华紧紧抱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马车外，方家兄弟坐在车辕上，裹着大袄，脸皮被北风吹得有些发麻。听着耳边北风呼啸中夹杂着的些许声响，两人对视一眼，不禁将手上握着的缰绳放松了些。
可惜太庙离叶家本府实在是不远，就算马走得再慢，也没能给小情侣留太多温存的时间。
叶府外，叶相与叶夫人夫妇俩带着一大票下人站在府门口，待马车一停，叶夫人立即抬脚迎了上去：“卿儿！”
马车停好，方氏兄弟先跳了下来，叶夫人焦急道：“人接回来了没有啊？”
方勤赶忙回道：“接回来了，二少爷和赵大人都在后头呢。”
叶夫人闻言，略略放下了心，而后又焦急地看向马车上垂下的帘子：“卿儿，快出来，让娘看看你怎么样了？”
她说完话后，又隔了片刻，帘子被一只手撩开，叶京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母亲。”
叶夫人赶忙上前拉住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的儿！你受苦了——”她美眸中泪光闪闪，上下打量了一番叶京华，心疼地道：“瘦了，脸色也不好看。”
“听说圣上打你了？快给娘看看伤得这么样了？”
叶夫人将叶京华的袖子拉起来一看，立即倒吸了口凉气，后退了几步，差点没翻个白眼晕过去。叶京华赶忙扶住她：“母亲不必担忧，只是些皮肉伤罢了。”
叶夫人吸了口，急道：“这怎么会没事！自从你生下来，谁动过你一根手指头——”她着急，可又不好说元治帝的不是，到底顿住了话头，叹了口气。随即注意到了什么，奇怪道：
“宝珠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叶京华闻言，神情微微一滞。还未等他开口，马车后便传来少年略微发虚的声音：“夫人，我回来了。”
叶夫人抬头看去，便见赵宝珠低着头，扭扭捏捏地从马车另一边绕了过来。叶夫人急忙伸手将他捞过来，嘴里斥道：
“你这孩子，在那黑灯瞎火的地方躲着干什么？”本来就是小小一只，藏在那犄角旮旯里头更看不见了！
赵宝珠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仔细看耳廓还有些红。叶夫人倒是没多心，安抚般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软声道：“好孩子，今儿真是劳烦你了，大冷天的还为了卿儿奔波。”
说罢她看了看两人，道：“快跟娘回屋去，让大夫好好看看你的伤——”
说罢就想拉着儿子儿媳往府里走，然而就在这时，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叶执伦忽然开了口：“等等。”
叶执伦自暗处走出来，灯笼暖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宰相的神情有些冷，走出几步，挑剔地扫了叶京华一眼：
“怎么。”他看着叶京华，眯了眯眼，语气不阴不阳地道：“在人家的祖祠跪了，沾了光，回家就不必跪了？”
元治帝在太庙中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说实话，叶执伦心里也对这两人不满许久了，只不过太子的事他不好插嘴，叶京华的事他又一向懒得管。
不过如今连太庙都跪了，若他再不出手，叶家祖宗的老脸要往哪里放？
闻言，叶京华脚步一顿，看向叶执伦。叶执伦眉梢微微一动，眸中沁出冷色：“怎么，不服？”
“不。”叶京华敛下眼，垂下头，恭敬道：“儿子犯下大错，请父亲发落。”
叶执伦紧皱的眉头这才略略松开了些，淡声道：“去后头祠堂跪着，什么时候反省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闻言，叶京华还没说什么，叶夫人就先不依了：“叶执伦，你这是干什么！”
她瞪着丈夫，将儿子挡在身后：“卿儿都这样了你还让他跪？他身上有伤，还在大牢里关了那么些天，你还要罚他跪！跪坏了怎么好？那祠堂里头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冻坏了怎么好？”
叶执伦蹙了蹙眉，看了眼护崽的发妻，不禁道：“他那是被关着北镇府司，算什么大牢？”
叶夫人一滞，接着更是火冒三丈：“怎么，非要卿儿下了诏狱才算得上是大牢是吧？！”
跟在后头的赵宝珠见两人要吵起来，赶忙向前走了几步，劝道：“夫人，请息怒。宰相大人说得不错，如今陛下在太庙教训了太子和殿下与少爷，这事不日就会传开，若是宰相大人没有表示，恐怕旁人或多有闲话呢。”
叶夫人闻言，面上的怒气一滞，想了想确实如此，如今元治帝带头教训了两人、显然是对叶京华有不满的，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显得叶家没家教？这传出去可就太不好听了——叶夫人心中的怒气消散了些，可、可卿儿到底还是受着伤呢——
就在这时，赵宝珠又转向叶执伦：
“宰相大人，如今夜已深了，少爷刚在陛下哪儿受了罚，身上还带着伤，不如让大夫看看伤势，休息一晚再处罚吧，若真为了这个落下了病根就不好了。”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直说到了叶夫人的心坎上。叶夫人眸光闪烁，欣慰地看向赵宝珠的背影，她这个儿媳妇儿实在是个好的！
另一边，叶执伦蹙了蹙眉，神情有些不满。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似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似得微微一凝，接着神情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叶夫人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也顺着看过去。只见这会儿离府门近了些，烛光照在赵宝珠脸上，清晰可见他唇边的一点淤痕。
叶夫人见了，一愣，接着回头就狠狠瞪了叶京华一眼。这小子！怎么就这么猴急？
赵宝珠见两人忽然不说话了，还有些疑惑，接着也忽然意识到叶相和叶夫人是看到了什么，登时羞得脸通红，猛地捂住嘴低下头。
……都怪少爷！赵宝珠羞得简直想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叶夫人见状，直接伸手在叶京华手臂上拧了一下，低声斥道：“我看你劲还大得很、就该听你爹的让你好好跪一跪！”
愧得她还那么担心，还有力气折腾宝珠，她看这人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叶京华自知理亏，垂着头没吭声。叶执伦也不知该说什么，杵在灯笼旁边沉默着。叶夫人左右看了看两人，觉得这父子俩的神情很是可笑，勾了勾唇角，压下喉头的一声笑，上前打圆场道：
“行了，他们小夫妻这么久没见，也得让孩子们好好说说贴己话。”叶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赵宝珠和叶京华王府里推：“给大夫瞧过伤，就快些歇下——你有什么话明儿起来再说。”最后一句是朝叶执伦说的。
就这样，在叶夫人的协调下，对叶京华的处罚暂且延缓。
可也没能延缓太久，次日叶京华就被提溜去叶家祠堂跪了一天一夜。理由是次日收拾屋子的丫鬟禀报，说御赐的团花床帐被扯坏了，裂了好长的一道口子。叶执伦觉得叶京华的身子已经全好了，便直接将他扔进了祠堂里。
赵宝珠却有些愧疚——其实那床帐是他不小心弄破的，不过他也不是故意的，若不是叶京华又那样折腾他，他又顾忌着叶京华身上的鞭伤，又怎么会把床帐扯破了呢？
不过叶京华确实伤得不算重，在府里修养了几日就可以正常上朝了，而东宫那边则是许久都没有消息，对外只是说太子被皇帝禁了足，在宫内反省。
而朝廷上则是什么样的猜测都有，有人说是皇帝是不满太子意欲党政，惹了皇帝不快，也有人说皇帝是责罚太子治下不严格，也有人说是太子不满皇帝对贵妃与叶家一系宠爱太过，顶撞了皇帝，纷纷扰扰中没有定论。
众人的眼睛都盯住了皇宫——元治帝必得要就此事给群臣一个交代的，彼时或许真相便能水落石出。
霜降后，京城中的气温骤降，皇宫中已烧起了地龙。
夏内监侍候在金銮殿暖阁中，正在做上朝前的最后准备，暖阁四角燃着的暖炉噼里啪啦地响着，他拿着手中的圣旨，手都有些抖，额头不知是怕的还是热的，冒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他看着圣旨上的墨字，脚都有些发软——夏内监想到这封圣旨宣判出来时会为朝野上下带来的震动就头脑发晕。
“怎么了？”
元治帝的声音将他的神志唤回，只见皇帝姿态闲适地坐在书案后，道：“愣着干什么？”
夏内监浑身一震，随即向元治帝赔笑道：“这……奴才老了，不中用了，生怕把圣旨宣错了，得好好看看才是——”
元治帝闻言，轻笑了一声，直接点出了他的心思：“你是奇怪朕为何会如此重视赵宝珠，可是？”
夏内监哪里敢接这个话，赶忙道：“奴才不敢——”
元治帝却望向窗外，看着宫阙的红墙间飘散的细雪，继续说了下去：“忠臣的难得，但也不是没有。要说那年少聪慧、有手段的，也不止他一个。”
夏内监听到这儿，明白是皇帝自己想说，便低头敛目，不做声地在一旁听着。
“但忠顺着往往迂腐，聪慧之人不免奸滑。”
元治帝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道：
“但这忠而不顺，慧而不奸，既有忠心，却不愚忠，敢于犯颜直谏，匡扶君主之为，才算是真正的忠臣！”
元治帝声音笃定，夏内监闻言，心头一震，将头又埋地低了些。
“皇帝虽然身负天命，但到底是凡人。凡材肉胎，孰能无过？”元治帝神情肃然，道：“朕原本是看中赵宝珠肯做实事，踏实肯干，如今一看，他远远不限于此。”
“此番瑱儿犯了糊涂，他能察君之过失且直谏，遇大变且临危不惧，亲近之人落狱，他尚且能为朝廷，为国家考虑——”
元治帝说着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眸中精光大方：
“玄铁淬炼方出成色，非得经过大事才能看出人臣之资。”
听到这句话，夏内监心中大骇！元治帝可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君主，他向来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子——难不成此话是在暗示赵宝珠日后将位极人臣？
他来不及惊讶，便听闻元治帝接着说下去：
“古人有言，以人为镜，方可知得失。”皇帝面上浮现出笑意，道：“赵宝珠心如明镜，朕自当委以一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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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赵宝珠还不知道今日朝堂会有大动作，他照例站在吏部一列，探头探脑地向前头看了看，忽然发现一个高大而着赤袍的人影正站在众臣最前方。
是太子殿下！
赵宝珠登时精神一振，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看，见太子站姿挺拔，没什么不适的样子，才放下了些心来。
看来伤势是痊愈了，赵宝珠想道。
不待他多想，元治帝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殿内，大马金刀地在龙椅上坐下。待百官跪拜之后，他一挥手便道：“今儿朕有几件要事要宣，你们先听着。”
说罢，不等百官反应，夏内监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后，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皇太子李瑱行事不谨，御下不严，以致衷臣受诬，朝野不宁，着夺其太子宝印，派其驻北宣府，领虎符，改革军制，以观后效。”
夏内监方宣出第一条，朝堂上就已响起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夺太子宝印！
这可是以往在废太子诏书中才会出现的话！众臣中，特别是那些坚定的储君一党，在听到前半句的时候都差点一个气上不来，然而后面半句又让他们怔住了——夺印，但赐虎符？
这不是逼着太子殿下造反吗？！
对皇家不了解的大臣此时心中纷纷发出呐喊。
但那些稍略了解圣心的老臣，在听闻皇帝夺了太子宝印却没有废太子之位时，便知道元治帝这么做约莫是想历练太子。如今的太子，也是皇三子李瑱幼年丧母，母亲又是元治帝的发妻曹氏，可以算是元治帝亲手从小带大的！这份殊荣就算是如今圣宠正隆的宸贵妃之子五皇子也没有。因此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信任关系远不是他朝可比。
果然，重臣惊讶之后立即望向队伍最前方的太子，见他神情沉静，一丝惊讶也无，显然是事先就知情的。
上方，元治帝俯瞰群臣，勾了勾嘴角——这回他发落了一帮武官勋贵，他知道那些老家伙会不满，太子自己做的蠢事，就让他自己去收拾那些烂摊子吧！
不等众臣从这道政令的震惊中平复下来，夏内监便接着宣道：
“户部侍郎叶京华，与北直隶一代施行新税律颇有成效，加巡官衔，命其驻江南以施新税律，惠及民生，检察赋税，充盈国库。”夏内监声音洪亮道：“皇帝念其归京不久，命年节休*沐后再往！”
这一项不如前面那项令群臣震惊，只有赵宝珠呼吸一滞，瞪大了眼睛看向叶京华——少爷要外放去江南了？
然而还不等他转过脑筋，夏内监的声音再次响起：
“吏部员外郎赵宝珠，清廉正直，宣德明恩，才智出众，忠诚敢谏——”夏内监洋洋洒洒地念出十数句对赵宝珠的赞美，而后道：“擢升为江南按察使，掌个州府司法刑狱，财富民生，考核官员，劝课农桑，望尔矜矜业业，不负皇恩。亦于年节休沐后赴任，钦此——”
至此，夏内监终于宣完圣旨，垂头后退一步。
赵宝珠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微微长大了嘴，有好几息脑子都是空白的。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似乎是正三品的官儿啊？
而同时，群臣中已经压抑不住议论之声，众人都跟见了鬼似得看向赵宝珠——按察使是什么官？那可是除巡抚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方大员！还是江南这等富庶之地！掌管诸事，几乎将除开军政以外的所有大权都握在手里，地方所有官员都可以被其调令！
换个角度说，方才被加了巡官衔要赴任江南的叶京华，在地方时，名义上也得受赵宝珠挟制！
众臣已经震惊地发不出声，看着亦满脸惊讶的赵宝珠如同看着一个天外来客——
一个没有背景，非世家出身，科举堪堪三甲的贫民之子，竟然就在未及弱冠之龄成了正三品的按察使？
这是何等的晋升速度！何等的皇恩！
赵宝珠在众人关注的中心发着愣，丝毫没有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自己身上。
“宝珠。”
这时，叶京华的声音响起。赵宝珠这才猛然醒过神，对上了男子温润带着笑意的双眼。这才发觉除却他，太子与叶京华已然站出了朝臣之列。赵宝珠浑身一震，赶忙追了上去。
此刻，还是夏内监清了清嗓子，道：“请诸位接旨。“
太子，叶、赵三人便齐齐下跪，磕头谢恩：“儿臣/微臣领旨——”
“好，好，你们都是好的。以后要好好办差事，知道了吗？”元治帝如同一个慈祥的长辈般笑眯眯地叫了他们起来，而后向龙椅后靠了靠，抬眸看向面色各异的众臣：“朕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群臣间鸦雀无声——出了这么大的变动！他们还能有什么话说？！只想元治帝赶快将他们放了，让他们好好去打听打听来龙去脉——
元治帝似是也知道他们的心思，双手在龙椅上一拍，站起来道：“好，既然无事，那就散朝！”
随后便大步走出了金銮殿。皇帝一走，朝堂中的众臣登时如同渐了水的油锅般炸了开来！众人齐齐转过身，不约而同地瞪视向赵宝珠，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始说话。
“赵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下官从属吏部，赵大人，我们见过——”
“赵大人，下官乃江南出身，大人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赵宝珠耳边嗡得一声，这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登时吓了一大跳，讶然地看向朝他不断逼近的群臣，不禁后退了一步。
这时，叶京华清冽的声音忽然穿过了他耳边嗡嗡的人声，在赵宝珠耳边炸响：
“宝珠，快走！”
赵宝珠一震，目光越过群臣对上叶京华灿若星辰的双眸，他神情急切，眼中却含着笑意：“快跑啊！”
赵宝珠怔愣了一瞬，接着猛地转过身，拔足狂奔！
“诶、诶——赵大人——”
嘈杂的人声被他甩在身后，赵宝珠像一阵风般跑出金銮殿，只留身后的群臣错愕地瞪着眼睛——还有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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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珠在青石阶上奔跑，穿过层层宫峦，看着赤红色的宫墙快速地往后退去。旁边儿经过的宫人见这么个穿着官服的大人竟然在奔跑，都纷纷震惊地让开道路，目送赵宝珠越跑越远。
赵宝很擅长奔跑，毕竟在益州的深山之中，幼童之间互相追逐就是孩子们唯一的娱乐。
他跑得极快，踩过地上冷硬的石板，听到胸膛中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感受着脸庞边呼啸而过的冷风，不知不觉就跑出去很远。
待终于停下来之时，赵宝珠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宫墙边儿，面前便是一道宫门。
往宫门外望去，远远便能望见街上熙熙攘攘的小贩，窗外飘着各式彩旗横幅的酒楼，喧闹繁华的集市——这正是他初入京城时走上的那条大道。
赵宝珠不禁有些怔忪。
初到京城时，他只管低着头找路，只觉得街上人潮蹿腾，将他裹挟其中，磕磕绊绊地往地上绊。彼时他只能看见街面上那比他们县城都要整齐的青石板，和京城人脚上干净又好看的布鞋，连不远处就是皇城也没看见。
而如今他站在位于高出的宫门前，他不仅能看到人，还能看到天，那些曾让他惊慌不安的人群显得分外渺小。京城灯红酒绿，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皆是民生。
赵宝珠疏出一口气，想起方才朝堂上的种种，胸口骤然涌上热意，双眼明亮，抬脚迈入了光明之中——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子，亦或是叶京华，都是他三生有幸才得以相遇的’好风‘。而这青云之志，也得惠及万民，方不算辜负了上天对他的眷顾。
赵宝珠向宫门外迈去，踌躇满志，心中再无阴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