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心二医
作者：陆雾
内容简介
 脑袋可以对半切，真心却不能对半分 张怀凝是前途无量的神经内科医生，她只想看病人，不想挑男人，可有两个男人想被她挑。 多年来的同事兼好友竟然是她没血缘的表弟。知恩图报，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主动提出离婚的前夫竟然说离不开她，他想要再来一次的机会。 左右为难时，她那深藏不露的舅舅也找上门来，他对她也另有安排 张怀凝很头疼，但她还要继续工作，帮真正头疼的病人们识别病因，并争取副主任的位子 强剧情，快节奏，三个有阴暗面的好人 

==========================================================
序
檀宜之正在给四岁的女儿扎辫子，她忽然抬起头，问道：“爸爸，什么叫笑面虎啊？”
“为什么这么问啊？谁告诉你这个词的？“檀宜之笑了一下。
女儿一本正经道：”妈妈说你是笑面虎。她上次和外公聊天我听到了，外公说你是笑面虎，妈妈说她早就知道了。”
“笑面虎就是说一个人性格很好，总是对人微笑，又像老虎一样很喜欢运动。爸爸是不是这样的人啊？”垂下眼，他的神情一冷，但笑容依旧。
“嗯，爸爸是笑面虎。”
“这句话别对着别人说的，也别对着妈妈说。好吗，就当作爸爸和你的秘密。”
女儿点点头。
檀宜之站起身，拿了面镜子给女儿照。两个辫子扎得有些歪，不过一说是爸爸扎的，外人都会谅解。
一低头，他也顺带着多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薄唇上确实习惯性挂着笑。
但光看长相，他绝不会让人想到笑面虎——有轮廓的长鹅蛋脸，和顺的眉眼，不见丝毫的阴刻戾气，鼻子却高而锐，板起脸来总是镇得住场子。
一仰头，一抬眼，他温文尔雅的面孔下，总是藏不住志在必得的决心。
他是丈母娘最偏爱的那类东亚女婿，虽有书卷气却不至于文弱，虽然俊朗却不显夺目，温开水一样的宜家宜室，既能赚钱，有空时也会带一下孩子。
他才三十出头，有个四岁的女儿算很少见了。
外人不知内情，只当他们家是典型的中产格局：搞金融的丈夫，当家庭主妇的妻子，一个独生女儿，或许过几年再要个弟弟。可谁能想到，他妻子张怀凝竟然会比他更忙。
今天是周六，不过女儿要去外面学琴。他正好休息，张怀凝则是在医院里值班，只能由他送孩子出门。
临出门时，张怀凝的电话打来。她道：“我书架的第二排左侧有本脑电书，蓝色封面的，你能不能帮我拍张照。我们组有个小朋友想找几本入门书看。我给她做个参考。”
“小朋友？”檀宜之笑道：“你贵庚啊，竟然管二十五六岁的医学生叫小朋友。”他边笑边把书找出来拍给她。
“对，是这本，谢谢你。”张怀凝似乎也在电话那头笑，他们是少年夫妻，但总是隔着一层疏离，相敬如宾。“女儿还没出门吧？”
“还没有，你有话要和她说吗？”他弯腰把电话递给女儿，“是你妈。”
女儿一接电话就诉苦，“妈，爸扎辫子比你好，你扎太紧了，弄得我头好痛。”
“对不起，我下次手松一点。你去上课，要记得和老师问好，别和同学吵架，同学要是给你吃东西，你记得说谢谢，可是不要吃，放在口袋里，回家洗手，给爸爸看了再吃。今天急诊有个小朋友就是乱吃东西，十二指肠急性穿孔了。让你爸爸给你摸摸十二指肠在哪里，那里要划一刀刀的。”
十二指肠在胃下部，是小肠的第一段。通常是在人的肚脐以下。都说小孩子没有腰，确实如此，檀宜之伸手去摸女儿，只是挠得她又痒又笑。
女儿拿着手机躲开，道：“爸爸弄我痒，爸爸是笑面虎。我要去上课了，妈妈在看病人吗？”
“差不多。”张怀凝笑道。她显然是听到了那句笑面虎，声音有些没底气。
“那妈妈要认真上班哦。”
“我会的。你也好好学琴，不过也不用太认真，别太累了，玩得开心点。”她很快挂断了电话。一分钟后她的消息发过来，道：“对不起，你别放在心上，是我失言了。”
檀宜之回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自然是明白的，不过这种小事，正经起来谈反倒更尴尬。
那本《临床脑电图学》还搁在桌上， 女儿好奇翻了两页，道：“妈妈做的神经内科到底是什么啊？和发神经有什么关系啊？”
“谁教你发神经这个词的？保姆吗？”背过身帮女儿理书包，檀宜之低着头，脸蓦地一阴。他向来在意女儿的教养， 如果真是保姆，回头他就开除了她。
“外婆说的。她说妈妈好端端的大小姐不当，一定要去搞神经，又累又穷，人都要发神经了。外公就说她胡说八道，没见识。”
“你外公没说错，外婆的话，你以后少听，更不要说给别人听，你妈妈都会不高兴的。”檀宜之向来对这个丈母娘没好感，只是表面维持着一团和气。
女儿似懂非懂点点头，道：“我也不太喜欢外婆，她总是问我再有个弟弟好不好。”
“这种事不是她说了算的，你不用管她。以后她说你不爱听的话，你就当没听到，然后去告诉妈妈。”
檀宜之摸了摸她的头，继续道：“神经内科就是研究人的大脑，像是头痛啊，头晕啊，都是找你妈妈看的，因为头不能切开来看，所以就要靠猜，像侦探一样猜猜病人到底得了什么病。你看过侦探电影的，所以里面的主角很厉害吧。所以你妈妈是医生里都比较厉害的那类。她以后会当主任的，就是一群医生里最厉害的那个。”
女儿的脸陡然一亮，笑道：“那我妈妈比同学的妈妈都厉害，他们妈妈只会买东西。很多人都不上班。”
“那爸爸呢？爸爸比你同学的爸爸更厉害吗？”檀宜之笑道。
“不知道，他们的爸爸都挺怕你的样子，说你开的车很好。”
“是好车吗？我不知道，你坐着觉得舒服的就是好车。”现在开的是保时捷，发动机太响了，加了儿童座椅也不适合孩子。他在考虑换一辆林肯。
抱着女儿上车前，他还抽空回了工作消息。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初夏来得咄咄逼人。他脑子里盘算着公事，一踩油门上了路。
等送完女儿，他准备就近找间咖啡馆修改实习生的底稿，写得是惨不忍睹。半年度的总结也快要上交了，真是场面功夫，这季度的钱还没发，报告倒不能晚。
之后的记忆很模糊，檀宜之只记得开在前面是一辆卡车。
然后是眼前一黑，一亮，身体像是坐着过山车到最顶端，摆脱重力后又沉重地排在地上。又像是读书时的课间，他趴在课桌上假寐，恍惚之际能听到周围同学嬉闹跑动的声音。不近不远，但总是听不真切。
他隐约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陌生人的叫喊，医护的声音。
“……对，那个女孩已经没有心跳，先抢救大人。”
檀宜之在病床上醒来，第一反应是睡了一整夜，因为眼前亮得出奇。稍缓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现在是凌晨，只是 icu 不分白天黑夜，永远都开着灯。
清醒让他感到恐惧。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时间是凝固的，唯一能沟通的只有医生。
可偏偏为他主刀的是杨浔。
杨浔是个年轻有为的神经外科医生，还是个漫不经心的老好人。檀宜之时常庆幸，当年如果不是他先下手为强，张怀凝估计会成为杨太太。
他又太高大了，微微弯腰站在床边与檀宜之说话，也显得是居高临下，“我们的床位比较紧张，你的情况稳定了，再观察一晚上，如果颅内压没有升高，就转入普通病房。”
“我女儿呢？”这是檀宜之的第一反应。
“请节哀。”杨浔顿一顿，继续道：“张医生在处理你女儿的一些事，你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这几天都是我值班。”
“我不明白……你说我女儿怎么了？”
“好好休息。”杨浔道：“不好意思，我还有其他病人。”他走得很匆忙，甚至有一丝冷淡。
之后两天像梦一样掠过去了，问诊，查房，一进一出，腾病床，医护进进出出，工作消息不断。檀宜之依旧很恍惚，唯一的念头是见张怀凝一面，哪怕明知是自己的错，他也急切等她的一个交代。他要亲口听她说，女儿已经死了。
到檀宜之转入普通病房当晚，张怀凝才带着换洗衣物来看望。她看起来神色如常，很平静，只是眼下积攒着疲惫，郁郁乌青。
她道：“你是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手术后你觉得轻微恶心或者眩晕都是正常。只要没有后续感染，一周你就能出院了。要是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你随时和我说，就算有后遗症，也是短期的。你别担心，你还年轻，轻微的神经损伤会慢慢修复的 。”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檀宜之结膜下出血， 兔子一样的红眼睛还没消退，“你不要这么公事公办和我说话，我问你女儿怎么了？”
“杨浔已经转告过你了。你要接受现实，骨灰现在寄存在殡仪馆，等你出院了，我们再选时间下葬。”张怀凝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檀宜之住的是双人病房，别人的欢乐在他的哀痛中充当背景。同病房的是个快出院的大学生，脑袋让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了，虽然包着厚厚的纱布，但他已经能走动，没大碍了。
他的母亲正面带微笑与他说话，“ 你今天精神好多了……就是脸还浮肿，跟个肉包子一样，我刚才拍了照放家庭群里……哈哈，是挺好笑的。”
檀宜之质问道：“你怎么能这么冷静。是我们的女儿啊！你有没有一点正常人的感情？”
“不是这样的，我……”对面床的笑声传来，打断了张怀凝的话。等那阵笑声过去，她才重新开口，像是快生锈的齿轮，极其干涩，道：“我很难过，只是我现在没时间伤心，我……”
又是一阵说笑声压过她的声音，只听那个母亲快活道：“宝贝啊，等你出院了，想去哪里玩，吃什么好东西，妈妈都陪你去。”
“给我闭嘴！”檀宜之一声怒吼，猛地扯开遮挡的床帘，朝着对床那对母子痛骂，道：“能不能安静五分钟，你们高兴，难道要全世界陪你高兴吗？我女儿刚死了，能不能让我们安静地说一会儿话！”
那对母子傻眼了，半晌后，那个母亲才低声说了句抱歉。她把床帘拉上了，病房里瞬时就安静下来，静得压抑，难以忍受。
怒气难消，檀宜之感到一阵脱力的眩晕，张怀凝立刻稳住他，道：“你冷静些，血压升高对你的病情没好处。已经发生的事，我再悲痛也不能改变。现在也不是我难过的时候，很多事情要处理，你的情况也离不开人。你放宽心，凡事由我来处理。你好好休息就行。”
“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害死了她？”
“别多想，是意外。交警说卡车司机负全责。”
张怀凝凑近，留神去看他的鼻子，担心脑脊液渗漏。他垂下眼去捕捉她的眼神，她却只轻轻别过了头，把脸浸润进阴影里。
“你就是在怪我……对不起。”
张怀凝道：“不要说对不起，不要怪自己。千万别激动，脑脊液逆流就不好了。在医院你就是病人，好好休息。剩下的回家再说。”
有一道影子斜在门口，杨浔不知在病房外等了多久。他轻轻朝张怀凝比了个口型，显然是有其他病人。张怀凝点头，匆忙起身，近于落荒而逃。
檀宜之的胸口还回荡着怒气，无法理解她反常的冷漠。
死的是他们的女儿，唯一的孩子，尽心尽力抚养至今的希望，她却表现得像个陌生人。哪怕再看惯生死，她也不该漠然至此。
打断思绪是一声重响。紧接着外面就有护士大喊，道：“张医生摔倒了！快来人帮忙，怎么回事啊，怎么楼梯上会有水？谁负责这里的？”
檀宜之顾不上医嘱，拔掉吊针头，扶着墙下了床，跌跌撞撞走出病房， 就在左手边的楼梯口。张怀凝摔倒在楼梯拐角处， 旁边是杨浔和一小滩血。
她显然是太恍惚了，踩到楼梯上的水一脚踏空。杨浔在旁估计要去拉她，却被拖拽着一同滚下了楼梯。摔倒时他肯定是尽力垫在她身下，看起来伤得更重些。他左侧的眉骨被楼梯的金属扶手割伤了，一抬头，血披半面。
她坐在楼梯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现在檀宜之看清了，那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茫然的麻木。她受到的打击更大，只是艰难地克制住了。
“唉，杨浔，你的脸，怎么会这样啊。对不起，我没看路，都是我不好。怎么会这样呢？” 她其实也摔得不轻，额头上青肿一片，左手则被割伤了。
她摸了摸脸上的淤青，莫名笑了起来，笑声持续了片刻，忽然又落泪了，她喃喃重复道：“怎么会这样呢？好端端的，怎么就，怎么就……”
起先她只是迟钝地落泪，唇边莫名的笑意还没散，渐渐地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捂着脸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好几次，她就哽住了，越是想要停止哭泣，反扑时的悲伤都更强烈。
几位护士已经赶了过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在痛哭，但都知道出了大事，一时不敢上前搀扶她。
张怀凝还在哭，杨浔忍不住搂住她安慰，“没事的，哭出来人会舒服点，我知道你不容易的。”他左手捂住伤口止血，右手揽住她的肩膀。没碰实，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贴了上去。
他偏过头，一滴泪飞快亮过，轻轻眨眼，他迅速装作无事发生，慢慢把张怀凝扶起来。
不少病人也出来看热闹，楼梯上闹哄哄堵着不少人，张怀凝还在哭得肝肠寸断，杨浔抬头往上瞥了一眼，瞧见站在前面的檀宜之。
一瞬间，他眼底的怜惜散尽了，只剩下一种阴冷的敌意。
为女儿的死，张怀凝几乎是恨他的，只是她压抑着自己不去怨他。而杨浔还爱着她，爱屋及乌 ，他共享了她的伤痛，便也不掩饰对檀宜之的蔑视。
哭声终于止住了，张怀凝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推开杨浔。他的白大褂上湿了一大块。她抹了抹脸，这才发现旁观已久的檀宜之。
张怀凝立刻紧张起来，关切道：“你怎么下病床了？快回去啊，能走路吗？我来扶你。”她一瘸一拐走向他，完全是一个好医生待病人的尽责。她真是摔得不轻，每上一步台阶上身都微微摇晃。
檀宜之可以忍受她的恨意，她的怒气，甚至是杨浔的冷眼，可他唯独忍受不了她的怜悯。好像他只是个孩子，甚至没资格为自己做的错事负责。
头七一过，他们协议离婚了。

第1章 我们医院医生的种类有很多，比如有长得像黑社会的
“老板，你看，那个男的又来了。”说话的是阿欣。
她今年高考完，趁着暑假来咖啡店打工，赚钱是其次，主要是想增添些社会阅历。出门前，父母再三警告她社会险恶，要她千万提防店里不三不四的客人。于是，她的兔子耳朵总是警惕地竖起。
“别总盯着客人看，不礼貌。”黄老板告诫道，他是这家店唯一的老板，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依旧背过身清点着咖啡豆，不用回头就知道阿欣说的是三号桌。
从上周三起，每天一早就有个奇怪的客人来。
他几乎是等着咖啡店开门，每次只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并不喝，只是搁在桌上。无论店里有多空，他只坐在对着厕所的三号桌，背朝着正门口，趴在桌上小憩。到七点三十，他会准时结账离开。
黄老板自诩见多识广，也弄不清楚这男人的身份。肯定不是白领，他们上班的时间更晚，而且附近没多少写字楼。男人的打扮也不算光鲜，甚至有些邋遢。上衣领子总是翻出来一个，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
要说是自由职业者或是艺术家，这男人又太健硕，甚至有一丝冷峻。宽肩高个子，肯定不止一米八五。他穿的旧上衣软塌塌，却被他的胸肌撑了起来。
现在这个男人又照例趴在桌上，面前的咖啡都没开盖。阿欣没忍住，拿眼神又捎了捎，道：“他真的很奇怪，点了咖啡又不喝，也不吃东西，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你看他那个样子，会不会是坏人啊。”
黄老板没当真，笑道：“点单了就是客人，总不能赶人走吧。再说坏人会给你写脸上啊。 ”
“说不定还真的写脸上了，你看他那个疤。”
又有客人来，门铃发出声音。男人被吵醒，抬起头，漫不经心看了眼窗外。阳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一路从眉头拉到发际线里。看着是旧伤，痕迹比较淡。他的左手手背也有一道疤，更浅些，从手背中间一路到小臂上。
“这样好了，我去应付他吧。你一个小孩，容易被这种人欺负。”黄老板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也有些怕他。男人面对高大的同类，总会泛起动物性的不安。
黄老板一走，就由阿欣负责收银。刚才进来两位女客，一看就是上班族，都是穿着衬衫，只是颜色一红一白。个子也差不多，只是稍胖的那个剪了短发。
红衣女人要了杯卡布基诺，白衣女人则是拿铁和贝果。
红衣衣女人看着更心急，阿欣便优先给她做。可杯子还没来得及递过去，白衣女人就在收银台前昏倒了。
她这样子不像是低血糖，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左眼还不停抽动。黄老板一个箭步冲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摇肩膀，丝毫不见她有些好转。
他自言自语道：“她是不是气胸啊？我在电视上看过，应该用刀在喉咙上开个口，谁有刀啊？快拿把刀来。圆珠笔也行。”
“啊？咦？什么鬼？”那个疤痕男人走近问道。“你是医生？”
“不是。不过我想当医生。”
“那就让一下，我是医生。”男人推开黄老板，跪坐在白衣女人身旁，熟练地解开她的衣扣，又把上衣扯出来，再去松裤子搭扣。
阿欣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嘟囔道：“你是不是真的医生啊？还是耍流氓的？”
男人听到了， 但不予理睬，只是凑近白衣女人，道：“能听到我说话吗？听到就眨眨眼。”
女人的反应很迟缓，像是昏昏欲睡。
“能说话吗？说一下你的名字和年龄。”
女人张了张口，依旧没有发出声音。他又拉起她的左臂举过头顶，摔了一下。她的手臂几乎是砸下来的。
“老板，能不能拿块干净湿抹布来？快，她可能要吐。”话音未落，她就蜷缩着痉挛起来。他立刻她的头侧向一边，单手接过湿抹布，垫在她嘴边，让她不至于被呕吐物噎住，也不会躺在呕吐物里。
她吐了一阵，就彻底失去意识了。男人把她抱到干净的通风处，正对着大门，就跪在旁边，开始帮她做心肺复苏。
他按得非常重，上身完全沉下去，绷紧的手臂肌肉已经撑开了袖口。但他还有余力说话，语气平稳道：“喂，那边的小店员，不要打 120 了，转接也要花时间。打我们医院的电话，就在附近。我是人民复兴医院神外的杨浔，我报号码，你打。”
阿欣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点了自己的名。因为太紧张，她第一次连号码都没拨对，杨浔倒没催她，平静道：“你别心急，慢慢来。”
电话接听后，他示意她把手机举在自己耳边，继续道：“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女性，突发脑卒中，无剧烈运动，脉搏很弱，发病约十分钟，NIHSS 评分在 8，格拉斯在 10。估计要走绿色通道，现在做介入还来得及。”
阿欣并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已经安心下来，确信他是医生。
走近时，她甚至时有一种异样之感。本以为这种不修边幅的男人，身上有一股汗味。但他其实把衣服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柔软剂香味。
他的衣服洗了太多次，显得很薄，在如此明亮的白天，几乎能透着看到他的背部。他的心肺复苏可比军训培训时的示范按得深多了，背肌绷紧。而他的裤子又不够合身，偏紧了。
在这种生死危机的时刻，她尽量不去盯他的屁股。
杨浔没察觉，边做心肺复苏，边问道：“穿红衣服的那位小姐，你是她的同事吗？”
“对，我们不熟，不是一个项目组的。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了？”她慌得有些结巴。
“她可能是急性脑卒中，就是小中风，你认识她的家属吗？没有联系方式的话，就打电话给你们人事，让病人家属带着医保卡，身份证和其他证件立刻去医院。”
红衣女人慌慌张张地拿手机，拨了两个号码后，道：“人事的电话打不通。”她急得带哭腔回话，“人事不理我，他好像还在睡觉。”
杨浔道：“那就打给你们老板，越大的老板越好，要是耽误员工抢救，公司也是要赔钱的。就这么和你们老板说，快！让老板给你找家属。”他接着又对阿欣道：“帮我把衣服拉一下，我腾不出手来。”
“噢。”她脸颊微红，犹豫了一下，手还是绕过他的胸口，扯大他上衣的口子，露出小半个胸膛。
他一愣，道：“请你冷静一点，我说的是让你拉一下这位小姐的内衣，都拉掉。”
能隐约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了，杨浔还在继续做心肺复苏，已经微微气喘。他朝门口瞥了一眼，道：“门口那辆白色的别克是谁的？快去挪一下，这样挡着救护车进不来。”
这是黄老板的车，他像是睡觉的学生遇到老师提问，羞得面红耳赤，抓着车钥匙就跑，回来后又道：“还有什么能帮忙的？”
“麻烦先停一停生意吧，有人来看热闹的话，疏散一下。把店门彻底打开，不然担架进不来。谢谢了。”
杨浔的提醒很及时，担架几乎是卡着门进来的。两名医护把白衣女人抬上了救护车，她的同事随行，而杨浔自顾自拿起咖啡，准备离开。
阿欣诧异道：“你怎么不跟着过去，要去哪里？”
“我去上班啊。”杨浔懒洋洋道：“我是外科医生，这是内科医生的工作，用不到我，别太担心，我们医院的医生都不错的，她会没事的。"
那杯咖啡他依旧没喝，端在手里走了。
他站在门口微侧着身，阳光把他的上半张脸照透了。原来他长得没那么凶，冷酷感源自狼一样的搭配：深眼窝里盛放着一双琥珀色眼睛，长睫毛垂下来，在瞳孔上掐一道边。又太高太结实，再搭配上那道疤，是热气腾腾的野性，很不利于夏天消暑。
不良网站里也有这样的门类。一看就不像医生的男人穿白大褂，戴着眼镜装斯文，无非是更彰显肉/欲。阿欣想起刚才碰到他的胸口，不禁羞赧起来。
“你脸好红啊。”杨浔扭头，盯着阿欣上下打量，一本正经，道：“你是不是太热了？快进去吧，小心中暑。”
他半垂的眼睛不适合全睁开，大眼睛显呆，把狼驯化成狗只花了一分钟，生物史上的不幸奇迹。
“谢谢，我没事，医生你快去上班吧。”等杨浔走远后，阿欣忍不住抱怨道：“他怎么傻乎乎的？”她通红的面颊白了白，少女春心也冷了。
“好医生都这样。平时都呆呆傻傻的，省电。关键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处。”黄老板笑着撇了她一眼，道：“现在脸不红了？不中暑了？快去做事吧。”
人民复兴医院没有独立的介入科，但是有专门的急诊介入团队，从放射科，神内科，心内科抽调医生轮值。今天的值班正好轮到张怀凝。
她一听病人的来历，就笑道：“最近杨浔家隔壁装修，吵得他早上睡不着，他就到医院对面的咖啡店坐着，给我带杯咖啡。今天人就是那边送来啊，对吧？所以说他的便宜不能白占，你们看看他这霉运，都传染给我了。”
最先赶到医院的是患者丈夫，一个理着平头的小眼镜，带着一脸木然，小心翼翼道：“她这情况严重吗？”
“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丈夫吗？”张怀凝正忙着翻看她的过往病历。
患者姓诸，三十二岁，就记录来看还算健康，除了一些妇科炎症外，没有其他就医记录。她刚结束法国的外派，没多少可用的记录。
那丈夫道：“是的，我们结婚五年了，感情很好。我绝对不会害她的。”
张怀凝挑挑眉，碰上了突发疾病，有慌得慌得六神无主的家属，也有急得无理取闹的家属。 可为什么这男人要强调不会害她。这可不是患者家属的常规发言。
“患者的父母来了没有？”
“她爸妈在外地探亲，一时间赶不回来。”他的眼神莫名闪烁起来。
“我长话短说，取栓要做造影，造影一般用碘，碘酒的碘，你妻子对碘过敏吗？过敏，不过敏，还是你不知道？”
“不过敏。”
“缺血性脑卒中的时间窗口在四个小时。过敏测试至少要等半小时，没有时间了，我再确认一遍，她没有碘过敏的病史，对吗？”
“对。没有。”那丈夫直视张怀凝的眼睛，郑重点了点头。
张怀凝顿了顿，道： “好吧，那你去签字付费吧。那边走。”

第2章 我们医院医生的种类有很多，比如有长得像天真女大学生的
造影用的是国外品牌的碘帕醇，使用时要注射入体内。德国人的药总是够劲，这批次造影剂的效果很好，但不少患者会有轻微的不良反应。主要是头疼恶心，红斑红疹，基本一周内都消退了。
不过听说隔壁医院曾经出过事，有个患者隐瞒过敏史，做造影时产生严重的不良反应，肺水肿诱发呼吸衰竭。人没救回来，医院自然赔了一大笔钱。
护士给机器连接造影剂前，张怀凝还是叫了停，道：“给她做一下过敏测试吧，耽误不了多久。”
“来得及介入吗？过敏测试挺久的。” 护士有些犹豫。
过敏测试至少需要十五分钟，造影又要花上半小时以上，再加上介入的穿刺和导丝，都不是能迅速完成的事。前期花了太久，要是延误了治疗，真出了事，病人家属闹起来，一班医护都要集体问责。
再加上，这次采用的是 IADSA动脉注射，对碘剂的使用量偏少，之前从没有病人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
“没事，我算过了，病人从对面咖啡馆送过来，也没什么堵车耽搁，最多也就半小时。我手快，来得及，做一下安心，真有问题我来负责。”张怀凝虽然语气很柔和，但态度格外坚定。
护士给患者做的是皮内测试，也就是把少量稀释过的造影剂注射进皮肤。哪怕是中轻度过敏，也会出现红肿和皮疹，一般反应时间在十五分钟。
但这次的患者反应格外快，仅仅五分钟后，她的手臂就肿起一块。这样的情况显然是严重过敏，要是真让她丈夫蒙混过关，必然会出大事。
“诶嘿，运气真好，中大奖了。”张怀凝笑道。
备了皮质醇抗过敏，再把碘剂稀释，有惊无险过了这一关，造影的片子很快出来了。
张怀凝盯着片子找血栓：黑底上是弥散的白色线条，既像是一只喝醉的蜘蛛编出来的网，又像是黑烟里吐出的一口香烟雾。这些单薄的线条，就是人脑内的血管。
有片刻抽离，每每此时，她都会惊叹大脑构造之神奇，把人的生死，智能，未来与过去，都悬于这细丝之中。
两个小时后，张怀凝在走廊见了诸小姐的家属，宣布道：“血栓取出来了，后续就是监护和观察，人只要醒了就好。送来的很及时，应该不会有大的后遗症。”
患者丈夫看起来还是闷闷不乐的，患者的父母也已经赶到了，他们都是如释重负的模样。长舒一口气，好像整个人都轻了许多。
那个母亲还小心翼翼，问道：“医生太谢谢你了，是说手术很成功，是吧？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吗？要注意点什么吗？”
“你是患者的母亲吗？” 张怀凝饶有兴致地一挑眉，瞥向一旁的丈夫，故作无心，道：“他不是说你们在外地探亲吗？一切由他负责吗？还好我让护士再试试看联系你们，不然就错过了。万幸万幸。”
那老太没发作，可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先说一件事，患者有严重的碘过敏，之前我来问过，你们家属怎么都不知道？差点耽误救治，好在现在没事了。”
“我知道啊，我们小柔从小就过敏，我们家连碘酒都不给她用的。”
“可患者丈夫说不知道，那你们家属内部商量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这种事情不说清楚很容易耽误治疗。下次注意噢。”张怀凝故作无辜道。
她交代了几句，就转身离开，过了一个拐角，就对身旁的护士叮嘱道：“让保卫科看着点，别让那家人在医院打起来。”
结果还是打起来了，那老太左右开弓，给了她女婿两耳光。那老头从旁拉偏架，不知怎么的，他一劝架，那女婿又挨了一拳。
这热闹不看白不看，等张怀凝偷吃休息室的点心时，神经外科的医生们也在谈论这家人。
“你说那个男的怎么想的？真想他老婆死在我们这里，好讹一笔啊？”说话的是文若渊，和杨浔同期进的神经外科。他是细条高个，说一句能甩三四个眼风，毫不遮掩的机灵相，“他都签过字了，真打官司他也不占理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管了，反正病人只是病人，病人家属也只是家属，都不代表是好人。警察的工作用不着我们来做。”张怀凝道。
每个医生都注定面对困难和麻烦：困难往往来自病人，像是插着钢板的脑袋，或者穿了三个洞的肺。麻烦则来自病人以外的人，有专打医疗官司的律师，也有不怀好意的病人家属。 张怀凝愿意挑战困难，但不想处理麻烦。
“是啊，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咱们张医生够机灵，皆大欢喜。要我说啊，你当医生特别好，就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缺点？”
“你啊。长得太漂亮，又漂亮又年轻，像个女大学生，压不住场子。”
张怀凝正在吃饼干，文若渊就从后面走近，胳膊悬在她肩膀上，故作轻浮地夹了片饼干。
外科医生爱开玩笑的多，文若渊更是其中翘楚。从护士到医生，有时连领导他都敢调侃几句。或许是一个科室的说话字数有份额，他和杨浔是同期，就帮杨浔把俏皮话都说尽了。
张怀凝笑着，轻轻打开他的手，“文医生说话又不正经，我都是离异妇女了，不准乱调戏我。”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小了五六岁。光看长相，很难想象她也曾当过母亲。
小个子，鹅蛋脸，薄而细的骨架，细眉柳叶眼。她连剪短发的时间都没有，中长发扎成最乏味的马尾，贴着头皮，没有刘海，不见乱发。
她的漂亮是一种模棱两可的产物，有些欠缺个性。轻描淡写的狡黠，一派天真的妩媚，叼着烟也像是叼着棒棒糖。
“什么叫离异妇女？那叫你前夫没眼光。”文医生挑了挑眉，道：“不过我是认真的。你看着咱们杨浔，全院知名好脾气，食草动物，就因为他长得像个凶巴巴的，病人看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你越凶，他们越觉得你有本事。”
“我长得很凶吗？我一直以为我是可爱派的。”正提到杨浔，他就进来了，刚结束一场手术，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茫然。
神经外科用的二号楼是旧楼，虽然五年前装修过一次，可门还是以前的尺寸。杨浔进门时，特意留神看了一眼，他这个身高一抬头就容易撞到门框。
杨浔一进来就盯着张怀凝看，委屈道：”你怎么又吃我的点心啊？”
“这么大个人，别小气啊。你凭白送我一个这么危险的病人家属，我都没说什么。” 张怀凝把饼干吃个精光，毫无愧疚心地一抹嘴。
“那我也不知道啊。”杨浔顺手帮她把垃圾收拾了。
张怀凝拿出个礼盒塞给他，笑道：“不白吃你的，拿去吧。”礼盒拆开，是精装的巧克力，“亲戚送的，他去瑞士带来的，我舍不得吃，拿来分赃。你快吃，吃完休息一下，继续去罚坐吧。”
神经外科的手术动辄在七八个小时，虽然主刀有椅可坐，但还是难熬，确实称得上罚坐。
杨浔在神经外科也算是门面人物，走在路上都没人发健身房广告。体格天生就是优势，外可以震慑医闹，内可以长时间站台。
他的技巧自不用提，关键是体力好。 曾经有病人心脏骤停五分钟，救护车堵在路上赶不来，他整整做了半小时心肺复苏。虽然病人肋骨被按断了，但也是救回来一命。长时间按压很耗体力，训练有素的医生胳膊都要酸半天，他在当天却还有力气都动大手术，肌肉结实，手就稳。主任是大喜过望，一看他就是外科需要的人才，很适合拉来当牛做马。
复兴人民医院是中国综合医院排行榜的第四位，神经专科则是争一保二。
能选进来的医学生必然是精英，人中龙凤见多了就不稀奇，关键是要龙凤里挑出人中骡马。要能值班，能通宵，能一个电话就放下一切赶来医院。
文医生凑到杨浔身边，抢先拿了块巧克力，还不忘朝张怀凝捎眼风，道：“我也要，我上台也累得半死。你可别太偏爱杨浔。”
“没办法，我就偏爱他，又是同学又是同事，我可爱死他了。”张怀凝自觉和杨浔很熟，开起这种玩笑来也不走心。
杨浔不接话，只是闷闷地去看新送来的锦旗，无奈道：“又打错我的名字了。”
他的浔带三点水，很多病人不留心就写错，他至少已经积了不少给杨寻医生的感谢。更有甚者 ，字库里找不到他的名字，特意写上‘感谢杨水寻医生医者仁心’。
“我是不是该改个名字啊？去掉三点水。”杨浔嘟囔道。
文医生道：“没必要吧，改名字身份证都要换，学历文凭还要重新公证一遍，平时看你也没这么迷信，草莓芒果也是照吃不误的。”
“放心好了，你的名字还算可以，我才叫倒霉呢，给你们看看我的珍藏。”张怀凝找出上个月送来的那面锦旗，上面写道：‘疑难杂症的克星，病人家属的希望，赠张怀疑医生’。
“你们真是一对，缺水二人组。”文医生道。
正说笑着，有声音从门口传来，道：“那你有空帮他们补补水吧。”说话的人上了点年纪，但气势压得很实。
张怀凝一听就知道是谁，立刻跟着另两人一起，恭恭敬敬道：“主任好。”
秦主任是个小个子女人，一望可知是内科出身。她总是板着脸， 规矩严，标准高，但公平处事就能抵万金。张怀凝一直很敬重这位领导。
神内和神外向来是医院的招牌，曾经有斗得不可开交的年代，不过都是张怀凝入院前的往事了。到他们这批年轻医生入职，神内神外已经被整改得亲如一家了。主要原因是几个骨干都跳槽去了私立，另外院长也有偏好的科室，多少也是冷了神经科。
不能同富贵，但能共患难。现在神内神外开会都摆在一起，平时插科打诨也没什么隔阂，必要时还能同仇敌忾。
“有件事通知一下，实习生已经来了，具体带教的安排上周三在会上说过了，我就不另外通知了。我这周要去北京开会，小张，对实习生多照顾些。小钱的骨折至少还要一周回岗位，你再克服一下。”秦主任顿了顿，道：“噢，对了，借支笔，我有东西要签，就不去办公室拿了。”
张怀凝讪笑了一下，她的白大褂上正插着支水笔，只能顺手把笔递过去，主任点点头，拿了就走。

第3章 年轻就是好啊，好骗
秦主任一走，文医生就道：“钱晶晶怎么摔得这么严重？我前两天问她，她还说没事呢。我们医院真该换个物业了，那个楼梯太邪门了，你和杨浔摔了没多久，她也摔了。她到底怎么样了？”
钱晶晶是张怀凝内科的同事，上个月底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左腿骨折，回家休养。神经内科本就不宽裕的人手更是雪上加霜，忙过头了，睡眠对张怀凝都是一种陌生的滋味。
“这么关心她，你可以去亲自去看看她。”张怀凝道：“你们不是挺好的吗？”不敏感如她，也觉得文医生和钱晶晶有点暧昧。
“瞧你这话说的，我对美女都挺好的，对你难道就坏了。”文医生好像有点急了，“我和她再好也比不过你和杨浔好。”
张怀凝没当真，耸耸肩，从杨浔的兜里掏走一支蓝色水笔。 他立刻隔着袖子抓手腕，不让她走，“这是我最后一支笔了，你不要拿啊。”
“我没有拿，这是借。我要去查房。”张怀凝道。
“什么时候还啊？”
“值班表出来了，你有没有看到啊？”
杨浔摇摇头，道：“我记得还没出来吧。”
“还没有吗？”张怀凝装模做样倒退到门口，“那我去问问吧。”等杨浔反应过来时，她早就一溜烟跑了。
杨浔立刻转向文医生，投以求助的眼神。文医生不理睬，义正言辞道：“别看我，我也没有多余的笔，你这家伙回回被张怀凝骗，干脆咬破手指写血书吧。”
好在杨浔在走廊碰见了这批新来的实习生，他一打眼就挑中面相最天真的那个女孩。她姓赵。
杨浔笑眯眯对小赵道：“你来实习，有没有带笔啊？”
“有啊，我带了好几支的。”小赵道。
“那你借我一支，行吗？”
“您是哪位医生啊？还的时候我来拿就好。”
“不着急，你以后会认识我的。”杨浔点点头，拿着笔快步走远，想道 ：年轻就是好啊，好骗。
傻乎乎的小赵由张怀凝带教，也算是一种平衡。小赵聊起被骗走的笔时，张怀凝正在给她的实习带教表签字，“嗯，是杨浔不对，下次见到他，我帮你要回来。”
张怀凝说着话，又极其自然地把手边那支笔揣进兜里。
小赵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她打断道：“你对我们有医院有多了解？说说看？”
“医院是是三甲医院，神经内科外科是医院的王牌专业，华东地区数一数二，经常和国内外医院进行交流学习。”
“说得很好，基本就是不了解了。”张怀凝微笑道：“我不是要听这种官话，是要你对工作量有了解。简单和你介绍一下，我们医院的神内以疑难杂症出名，很多外面不能确诊的病，都会转过来。而且我们和外面地方医院不一样，我们是自己看片子的。所以你基础知识要抓牢，当然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我随时会叫你做一些杂活。会很忙，不过我们科里会给你批一笔劳务费，平时也管饭，不过你提前和我说，我才能往上报。八月的执业医你考吗？”
小赵点头。
“我们医院能批五天的假，到时候我给你签单子。剩下的时间都要全程待命。你先要把这两栋楼跑熟，弄清楚各科室的位置，第一周肯定会迷路。早饭别吃太多，门诊人会很多，气味也不好闻，小心别吐了。做个脑筋急转弯，有一句话医生既可以对病人说，也可以是我对你说，知道是什么话吗？”
“不知道。”
“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做的，就趁现在快去做了。不然以后就没时间了。”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张医生，你语速有点快，我反应不过来。”
“快嘛？只有我门诊时的一半。你看着不错，挺方便旱地拔葱的。”小赵站着，张怀凝坐着，她的眼神朝上挑，帮小赵目测了一下身高。至少一米七，面颊红扑扑，适合小学生作文经典比喻，红得像个苹果，身材又像是梨，一看就结结实实。
“什么叫旱地拔葱啊？”
“等门诊一开，你就明白了。”张怀凝坏笑道。
周四的门诊从早上八点开始，一共放五十多个号。不少外地的病人是慕名而来，提前一天在附近租宾馆，天不亮就排队挂号。很多中年人不会网上抢号，黄牛号则是屡禁不止。
就算多一倍的志愿者来维持秩序，门诊也还注定是乱糟糟的。专属神内的一层楼，病人已经候诊大厅挤到楼道口，不少人是拖家带口，行李箱还放在脚边。
在病人的推推搡搡中，小赵总算明白旱地拔葱的真意了——要先踮起脚，把自己拔高，才能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找到去诊室的路。
当小赵挤进门时，张怀凝已经做完所有的准备工作，也不知她是多早到的。
诊室就一间房大小，布置很简单：一台电脑，一张诊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和洗手台。神经内科有四个大类，分别是脑血管病，周围神经病，癫痫和神经系统遗传性疾病。介绍上说张怀凝擅长后两项。
作为实习生，小赵不但要观摩学习基本的门诊流程，还要观察主治医师的处事技巧。虽然事先做了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门诊的混乱程度吓了一跳。
正式叫号，前四位病人都很正常，可从第五位开始就出乱子。
先是 5 号病人根本没来，改叫 6 号进来，结果 8 号又插队想挤进来，好说歹说才劝了出去。8 号刚出去，5 号又赶来了，在门口被 6 号堵个正着。一番劝说后，5 号终于同意，让 6 号先来。
等 6 号坐定，她说起话来又没个头，先是语无伦次抱怨了一番求医的艰难，接着又哭诉自己命苦，两个儿子都不愿意来陪诊，说她没事找事。
这是个五十多的中年女人，主诉是偏头痛，之前辗转过好几家医院，有厚厚一叠检查报告，但报告结果基本无异常。
张怀凝只花三分钟看完，就下结论，道：“没有什么大问题，先开点阿司匹林吃吧。情况没有好转的话，两周后来复诊。”
小赵傻了眼，心想这样接诊会不会太快了？真的不会有疏忽吗？
15 号病人是由女儿搀扶进来的，旁边还有行李箱。病人一进来就长吁短叹，道：“来这里看病真的不容易，挂号都困难。”
“挂号用了多久？”张怀凝道。
“我们找的黄牛。”
“现在黄牛可不便宜了，其实如果不是太急，正常挂也能挂到。”
病人嘀咕了几句，才开始说病情，“头疼，别的医院说是慢性脑炎，可是吃了药也不见好。后面换了一家医院怀疑是药物过敏，换了一种药也没好多少。”病人的女儿也是拿出厚厚一叠片子来，道：“地方的医院的片子这里能用吗？”
“基本能用，拿来我看一下。” 照例是只看三四分钟，张怀凝立刻道：“不用挂我的号了，明天去挂外科，杨浔杨医生的号。要手术。”
15 号病人愣了愣，他女儿则问出了盘桓在小赵心头的问题，道：“医生，我们光是找黄牛就花了两千，还有你的挂号费也要上百，就只看几分钟，是不是太不负责了。你们大医院也不能欺负人啊。”
这已经算得上质问了，张怀凝没什么反应，依旧心平气和道：“我明白你们的情况了，我绝对不是敷衍你。我尽量想办法，你们很急的话，就等一下。先出去，我一会儿再叫你们。”
病人退出去后，小赵忍不住问道：“你是一会儿再细看他的片子吗？”
“没必要，还细看什么啊？已经有结论了，我是问杨浔有没有空。”
三分钟后，杨浔领着病人家属进来了，他也是简单扫了一眼片子，道：“对，是胶质瘤，我明天安排。你们明天来挂我的号，我给你们加一个，然后安排 PET-CT，排上之后当天能出结果，确定之后就安排住院。 ”
“要开刀？”病人的女儿语带犹疑。
“如果有床位的话，是的。”
“可是我们在老家的医院，说最多就是炎症或者老年病，你们确定吗？”
杨浔丝毫没动气，假笑道：“哈哈哈，医生也是人，不能说绝对的话，不过我想要是你们信得过老家的医院，也不会来我们这里。 放心好了，要是检查结果没事，我们也不至于硬让你们开刀，皆大欢喜的事，你们就当花钱买个安心吧。”
”那我们去商量一下。”
病人女儿离开后，杨浔弯腰凑近张怀凝，道：“我过来不只是这个事，顺便要过来骂你一下。说了多少次了，让患者做好规定的查血项目再转来外科，你又忘记。我这边再查血，太耽搁时间。”
小赵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杨浔的后背，他的白大褂非常脏，和张怀凝的衣服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颜色。屁股又把下摆托出来一个弧度。
“请别忘记了。”杨浔屈起手指，在她桌前轻轻敲了敲。
“难说。不过我忘了，你再来骂我一顿就行。”张怀凝忙着开药，坐在电脑前头也没抬。
杨浔风风火火走了，小赵忍不住问道：“张医生，十分钟确诊一个病人，你们这也太快了吧。”
“门诊就是个速度，不然对后面的病人不公平。熟能生巧，我们都是亲自做事的，速度就快了。” 张怀凝立刻又叫了下一号。

第4章 你对得起我吗？我一辈子都耗在你身上了
23 号病人是个七十岁老人，由他四十岁的女儿搀扶着进来。他去年脑卒中，恢复得很慢，现在半边脸还是歪斜的，说话也很艰难，基本要靠他女儿翻译。
病人女儿道：“我想再开点药，我爸最近怎么状态越来越差了。是不是上次的药没效果？要不再换回去。”
之前因为病人恢复情况尚可，张怀凝给他换了一个药，新药对胃的伤害较小。她上下打量着老人，道：“好像是严重了些，你爸上次来，还能说几句话，现在是完全说不出话了吗？”这种年纪的老人，脑血管硬化，稍有不慎，就会二次卒中。
病人女儿扶了一下他，23 号病人就立刻张嘴 ，咿咿呀呀叫着，含糊不清，像是某种狂躁的动物。
“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痛？你碰到的时候，他反应特别大。”
“好像脖子吧，我给他擦身的时候，他一直在叫。”病人女儿道。
张怀凝触诊了病人颈部， 病人确实挣扎起来，不过颈部也没摸出硬块。她收回手，指腹很干，今夏格外热，今天气温已经超过三十五。诊室的冷气不高，她都有些出汗，可病人的皮肤却没有汗。
“这么热的天，你爸怎么不流汗？”
“他一直这样，不出汗，别人说是病人体虚。”
张怀凝抿了抿嘴，指挥小赵立刻把灯关了，拿瞳孔笔照了病人瞳孔又移开。她基本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转向小赵，问道：“你能看出什么？”
小赵道：“瞳孔持续缩小，两瞳孔不对等，这是典型的霍纳综合症典型症状为无汗，手臂疼痛，瞳孔反应，可能诱因是癌症或外伤。”
“没错。一般诊室都开灯，看不清瞳孔反应，所以要留神病人有没有流汗。无汗也是一个重要标志。” 张怀凝转向病人女儿，道： “你爸爸之前是不是抽烟很厉害？”
“对，他是老烟枪了。”
“我帮你开个检验，你陪你爸验个血，再测个指标物。”
“是不是肺癌？”
张怀凝迟疑了一下，才道：“结果没出来前，我不好说，可是你做好准备。”她的语气已带出不自觉的怜悯。
说得再委婉，病人女儿也有了预感，她抓着轮椅扶手的样子才更像是个病人，“爸，爸，你对得起我吗？我一辈子都耗在你身上了。”她穿着灰衣服，脸色也是灰白，像是被抹开的铅笔印，模糊黯淡。
肿瘤标志物的检验当天就有结果，张怀凝能在系统看到报告。指标偏高，大概率是肺癌。
她嘱咐道：“小赵，刚才那个病人家属，穿棕灰色衣服的，你跟出去看一下。或者叫保卫科的人留心点，最好看着他们出医院大门。”
小赵起先不太懂，但追着出去，看到 23 号病人的女儿推着轮椅坐电梯。在医院后门，她忽然停了下来，抬头思索了良久， 她看的位置正是医院顶楼的天台。
小赵顿时领悟，立刻出言提醒，道：“那边是天台，门是锁上的。高层的窗户也是封起来的。正门在这边，我带你出去。”
再回到诊室时，还有十来个病人没叫号，张怀凝则起身道：“我去上个洗手间，有病人闯进来，你去解释一下。”她简直是做贼一样溜了出来。
果然，不到五分钟，就闯进来一位时髦母亲，她牵着女儿的手，道：“刚才出去的那个是张医生吗？她干嘛去了。”
小赵道：“张医生去洗手间了，很快回来。”
“啊，医生看门诊怎么还要上厕所？”
小赵气不平，脱口而出，道：“医生也是人啊，还要吃饭喘气呢。”
”我就是随口问一句，又不是质问，你火气不要这么大。我女儿现在是高三，下午还要补课，今天看不完门诊，就是耽误她学习了。”
小赵翻了个白眼。地球可不止围着她家里打转的。
倒是那女儿善解人意，轻轻拉了拉她母亲的衣服，低声道：“妈，算了，我没事的。真的轮不到也不要紧，医生也很辛苦。”
“为了你，我可就不辛苦了。”张怀凝笑着推门进来，坐回电脑，轻巧扭转刚才略尖锐的氛围，道：“好了，小朋友你是什么问题呢？哪里不舒服？”
就诊高中女生叫林天恩，主要情况是幻听，头疼，注意力不集中。这种症状可轻可重，她算是严重的那一类，前天早上因为剧烈的头痛而呕吐。
林母很强势，交待完病情又补上一句，道：“医生麻烦你认真看一下，她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肯定不会是因为逃课而装病。”
张怀凝道：“我没说她是装病啊。”
“可是你刚才在皱眉啊，我以为……”
林母咬住话头，脸色也沉了下去。她是以己度人，因为她多少怀疑过女儿是装病，所以才觉得所有人都会是同样的推测。但医生皱眉，往往只导向一种结果：病情严重了。
张怀凝道：“这位妈妈你不要说话，让你女儿回答问题。今天是几月几号？”
林天恩小心翼翼，道：“七月十九号。”
“你还记得你们是几点出门的吗？”
“好像是七点。”
“那你早饭吃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林天恩沉默下去，眉毛拧起来，好像在回答一个惊心动魄的问题。旁边的林母急了，抢着回答道：“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早饭吃的是包子啊。你就是太紧张了。”
“对，是肉包子。”
“这位家长，我再说一遍，不要影响我提问，这会耽误诊断，要不然请你先出去，给你女儿买瓶水。你在这里她也会有压力。”
林母不情不愿地推门出去，显然是信不过她。
张怀凝倒是习以为常，笑着腹诽：对啊对啊，我是吃人的妖怪，你一走，我就一口吞掉你女儿。
她示意林天恩起身，道：“你站起来，沿着地砖这条直线走，尽量走直。”
这是在测试林天恩的运动能力。她一连走了两遍，能正常地直线行走，没有出现共济失调。接着又给林天恩做了 SDMT 测试评估患者认知障碍的一种量表，一边用于诊断阿兹海默与多发性硬化，结果就很不好，她的认知水平与中度的多发性硬化患者持平。
等林母回来后，张怀凝便道：“她可能是多发性硬化，我要给她安排做个核磁共振，再抽脑髓液。”
“不可能。”林母斩钉截铁道：“她不会是这种病，多发性硬化那不就是绝症吗？没有药可以治的，我们孩子不抽脑髓液，那么粗一根针，太伤身体了。”
多发性硬化确实是无法治愈的，现阶段只能依靠药物延缓病情发展。患者的视力会衰退，运动能力减弱，认知能力和记忆力都会下降。青春期时发病，可能三十岁就会痴呆。
这样的噩耗，对家属确实是个打击，林母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心理学上叫退行，退回孩子一样的状态撒泼打滚。
张怀凝见多了，也就像哄孩子一样，道：“好吧，那就不抽脊髓液，先去拍片，今天应该能拿到结果，来得及的话，门诊结束前拿给我看。”
诊断多发性硬化就两条标准，脑髓液的寡克隆呈阳性，或者核磁共振出现病灶。中一项就能确诊，林天恩的症状不算轻，影像上病灶应该很明显。
但结果大出所料。林天恩的核磁共振显示她有轻度脑萎缩，但不是多发性硬化，也没有肿瘤或是内出血。
这就很反常了，难道要往病毒或代谢的方面考虑？可验血结果里白细胞正常，也没有明显的发热，片子里看不出脑脓肿。
张怀凝让林天恩张嘴，拿灯照了照，“你嘴里怎么都是溃疡，很严重啊。持续多久了。”
“大概有一个月了。”林天恩道。
张怀凝又把林母叫出去，悄悄问道：“来，你今年十六对吧？你妈可能还把你当孩子，不过我觉得你已经算是大人了。你实话和我说，有没有男朋友？”
林天恩笑了一下，有些不屑，觉得她也拿自己当孩子，“你是要问我有没有性生活吧？”
“那有没有呢？就是那个，偷尝禁果？”
”这种用词好有年代感啊。“她回答得格外坦荡。“有，不过就是几次。”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周在补习班上。”
“是和同学吗？”
“算是吧，是我妈请来的补课学长。他大二了，进复旦了，是定向生。其实他长得特挺普通的，就是读书好，年级排名一直是第一。我也不是太喜欢他，就是看他的时候觉得有光环。
“你现在排名多少？”
“年级前五十。”
“不是挺好了。说真的，高考分数不会通过性生活传播。没做什么保护措施吧。”张怀凝开了检查单，道：“验一下血，你可能怀孕了。”
张怀凝已经特意支开林母，不料林母的医疗常识丰富，一看验血项目， 就冲进诊室质问，道：“怀孕？你怎么当的医生，我女儿还是小姑娘，清清白白的。”
“查一查也不碍事。不过她有溃疡，又在短期内性生活，片子做出来有轻微的脑萎缩，有可能是孕期脑萎缩。早发现早治疗，不是也花钱买个安心。”张怀凝没敢说梅毒也会造成类似症状。
“你不要心里脏，看什么都脏。”张怀凝正在起身活动筋骨，林母没忍住，推了她一把。她猝不及防，朝后踉跄了一步。
张怀凝站直，脸色也冷下来，道：“推一下就可以了，再动手我就报警了。你要是有案底，你女儿以后政审会很麻烦的。”
林母还在怒头上，不肯让步。林天恩立刻两边劝和，又不停对着张怀凝道歉，道：“对不起，医生，真的对不起。我妈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只是比较着急。”
“我知道，你妈挺爱你的。我是家里的老二，如果我妈有一半爱我姐，我都不会出生。”张怀凝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快去做个检验。然后拿着报告过来给我看。”
一直到那天门诊结束，林家母女都没再来过。张怀凝从内部系统看到检查报告，血液检测是阴性，没怀孕，也不是梅毒。

第5章 车位在我们这里比肾源都紧张
小赵口风太松，当天的午饭时间，杨浔就主动来找张怀凝，道：“听说病人对你动手了？就这么算了？”
张怀凝笑道：“没真上手，就是推了一下。”
“把名字给我一下，一会儿我和主任说一下，下次别让她们挂你的号。就算要看诊，也让人多看着点。”
“我估计她们不会再来了。那个妈妈觉得我简直是个人渣，败坏她宝贝女儿名声，估计去别的医院了。如果她们再回来就麻烦了，说明那个女儿又出大问题了。我倒宁愿她们别过来。”
杨浔点点头，道：“我也一样想，要不然就是我和你一起麻烦了。”神经内科的急症多半要转外科治疗。可内科无法确诊时动手术，外科的风险很高，全靠医生的经验和发挥，稍有不慎，就是医疗事故。
医院有食堂，但杨浔一般不吃，他在小事上总是恍恍惚惚，有几次进食堂前忘了换下白大褂，必挨食堂阿姨骂，列为可疑嫌犯。他又不喜欢和同事拼桌，宁愿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张怀凝有时会和他搭伙，纯粹是吃不惯食堂。
她刚要开车出门，就看到职工车位上停着一辆陌生的丰田。这车横冲直撞的，擦到了旁边一辆粉红色的五菱电车。
“这人谁啊，车位在我们这里比肾源都紧张。”张怀凝纳闷起来，过去敲了敲丰田的车窗，“这是医院职工车位，你不该开到这里来。”
“我知道，我这不是要开走嘛？保安催得要死。要不是那辆红色的车没停好，我早开走了。”
“你先别走，你擦到旁边的车了，现在开走属于肇事逃逸了。”
“肇事逃逸，听你吹的？好笑！你什么态度啊？”车上下来个年轻男人，像是没洗干净的筷子，干干瘦瘦，还油得滑不溜手。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
“还是大医院呢？从保安到护士，一个个人五人六的。大医院就这样啊，我投诉你们。”他抬手一指粉红色五菱，嗤笑道：“停成这个样子，我都没说你堵了我的路。开个玩具车上路，你也是好笑，这不就是电瓶车加个盖子。”
“我是医生，不是护士。而且这也不是我的车。”张怀凝略微一抬下巴，道：“这是他的车。”
杨浔远远走来。平时凑近了说话，他都会配合着弯腰低头，她并不觉得他有多高大，如今站直了，他的影子几乎能盖住那人。他低头问道：“谁撞了我的车？”
“噢，医生好。” 筷子变成一次性的，立刻显得卑躬屈膝
张怀凝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诶，杨浔，他说车没停好，活该被撞。”
杨浔面无表情，多看了两眼，道：“是嘛，我觉得我停得挺靠里了。买这小车就是为了停车方便，怎么还会被撞？”他站在红色的袖珍小车旁，衬托得格外凶神恶煞。
“不好意思，我真没看见，刚才保安在催，一不小心就撞了。不太严重，就是擦掉点漆。真对不住。能不能私了啊？”
“可以啊，我看你挺急的。这里挺挤的，磕磕碰碰挺正常。”
那男人像是怕杨浔后悔，付了两百块私了，马上就钻进车里想要离开。杨浔车位斜对面停着一辆蓝色的保时捷 911。那男人一紧张，急着调头，就撞掉了 911 的后视镜。
又轮到张怀凝笑着去拍他的车窗，道：“恭喜了，这辆真的是我的车了。”
“医生怎么买得起这种车？”男人大惊失色，走下来时边看边擦汗。
“我前夫给我的，他爱乱花钱，我也没办法。”张怀凝笑笑，道：“保险是他负责的，留的也是他的电话，我打给他来处理，你等一等。”
檀宜之离得不远，二十分钟后就赶来了，他在大夏天还穿着西装，完全是一身外化的铠甲。搞金融前台的人是打包出售的，正装皮鞋好表好车，一个都不能少。那男人看到后就成了环保纸筷子，彻底软下去了。
“嗯，撞得比我想象中严重点。”檀宜之平静道：“那还是报警走保险吧。”
事情处理得很快，紧接着是保安找上来，外部人员私停员工车位，要罚款五十。换做平时，这油滑男人或许也还犟嘴几句，但现在他彻底没了脾气，交完罚款还不忘对张怀凝道歉，道：“这位医生，对不住啊，对不住。”
张怀凝只笑而不语，这人的眼界也就是丛林法则。欺软怕硬，相信男人的尊严在拳头和权钱。女人的尊严则在男人。檀宜之的面子在车和表，他则又成了她的面子。
要说当年是他贪图她家的背景，主动追求，也不知有多少人会信。
“把你的车开走吧。我领导都说我了。”张怀凝特意举起手机，给檀宜之看秦主任之前发的消息，“小张啊，你也别把车停在楼下了，一个容易磕碰到，还有一个被外面人看到了，拍照放到网上也容易有误会。”
“是我没考虑周到，让你难做了，那我这辆车给你吧，国产宝马低调点，也适合你的工作。”他微笑，把捏在手里的车钥匙递给她。“天热，地铁里又冷，这样对身体不好的。你是医生，我也不多说了，班门弄斧。”
他还是那股知情解趣的模样，张怀凝却看倦了，女儿死后，不到一个月就提离婚的人也是他。
张怀凝收了他的车钥匙，对车没什么大兴趣，只是想早些打发他走。但檀宜之却走到杨浔的粉色小车前面，饶有兴致欣赏起来，“杨医生这车不错，出行都方便，不容易堵车。听说还送牌照是吗？那很划算啊。”
既然车是男人尊严的外化，大车大尊严，小车小尊严。杨浔买这种几万块还送个牌的破车，简直是地里泥。
杨浔能察觉出挑衅，但还是好脾气，笑嘻嘻道：“哈哈，是挺小的，可是价廉物美嘛。你们慢聊，我先去吃饭了。”
杨浔没走远，张怀凝就斜了檀宜之一眼，不悦道：“刚说不会让我难做，就拿和我同事说这种话。也就杨浔脾气好，不计较。那我也走了，麻烦你过来一趟了。”
“这周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我妈挺想你的。”
“我不一定有空，让你等着也不好，约到下个月吧。我看看值班表。”
“没事的，就后天。我也要开会，说不定比你晚。就算再晚，我也等你。”
“既然你都决定了，又何必问我意见。你还是老样子，强势又爱装善解人意。”张怀凝无奈摇摇头，走出几步又折回去，道：“对了，你眼镜换了。不戴林德伯格了？”
“不，还是林德伯格，只是换了不常见的款式。我不想让人一眼看出我戴三万的眼镜，像是暴发户。”
“你啊你啊，还是老样子。”
“既然是老样子，那你能不能赏光和我去吃顿午饭，正巧我中午也没事，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檀宜之依旧微笑着。
张怀凝原本说好与杨浔去吃饭，卡在中间，顿时两头为难。她正犹豫间，就听到一声巨响，然后是叫喊声，“快来啊，有人跳楼了。”
杨浔离得近先跑过去，走近瞥了一眼，就朝张怀凝摇摇头。这种程度不必细看就没救了。张怀凝也立刻赶过去，地上的那人已经血肉模糊了。她又抬头朝上张望，人应该是从天台下来的。
她回头，拦住了想要凑近的檀宜之，摆手道：“别看别看，你没看过这种场面，会难受的。”
“我还没那么脆弱。”檀宜之不信，好像在和谁赌气，他快步过去，隔着人群探头张望了一眼， 平静地转身，脸色一白，就似乎要吐。张怀凝连忙给他找矿泉水漱口。他是矜贵人，都不喝可含糖饮料。
杨浔正站在人群中央，一边报警，一边忙着阻拦拍尸体的路人。他忙里偷闲瞪了一眼檀宜之，显然是嫌他逞强又添乱。张怀凝正从车里拿水，背过身，没留神 。又一次，这眼神被檀宜之捕捉到了。
他以为自己是谁？就算是挑衅，也名不正言不顺。檀宜之不屑，别过头咳嗽了一声，扶着张怀凝的手朝她身边斜了斜，虚弱道：“这里人多太乱，你能不能扶我到车上去。”

第6章 快来啊，有人跳楼了
张怀凝自然同意，等上了车，檀宜之刚坐直身便想开走，“这不是你的病人吧。既然事情与你无关，你就别太积极，万一被人误会，把脏水往你身上泼就不好了。我们先走吧，吃过饭再回来。”
张怀凝却不肯，拉开车门就走，“这叫什么话？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命关天，我不能这么走了，你先回去吧。不舒服的话，再和我说。”
“不劳烦你来看我了，你忙吧。”檀宜之有些埋怨自己，话说得太露骨了，像是在吃醋。
好在张怀凝是目送着他的车开走，檀宜之在后视镜里看得分明。他顿时平静下来，无过错就主动提离婚自然是他的责任，分财产时也是公对公，没多少偏私。可她对他的态度还一如往常，想来是旧情难忘。
这多少抚慰了一个男人的自尊心 。姻缘断了，多年的感情还在。他想，等他从女儿的伤痛中缓和过来，他们还可以再续前缘。
张怀凝看着他的车开走则是松一口气。紧盯着不放，她倒不是难舍檀宜之，而是担心他开错门，冲撞了救护车。
檀宜之在她印象里本是个凉薄货色，出了车祸后，就沦落成不会开车的凉薄货色。
虽然保卫科的人及时赶来，劝退很多看热闹和拍视频的群众，但这种大事终究是压不下去的。到周二开大会，几乎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文医生的消息最灵通，道：“是内分泌的病人家属，丈夫得了胰腺癌，妻子一时想不开就跳了。家里还有个儿子，天台的门是她硬撬开的。理论上我们是没问题的，不过到底一条人命，也要负责的，保安巡逻怎么就没发现她？”
“我们的物业真应该换掉了。今年出了多少事！张医生摔了，杨医生脸上的伤都没好，钱医生还没能来上班，现在又这样子。唉……”
说话的是神经外科的许医生，她已经四十多了，中年人的温吞占了上风，没把话没说透。何止是物业要换，出了这种事，领导层也是大地震的。大到整个医院的发展，小到各个科室的医生，都会受影响。
只有杨浔还在状况外，一脸兴奋道：“给你们看个好东西。”他举起手机，展示了一张 t2 加权的片子，典型的脑水肿图像，双环形病灶，边界非常清晰，“是不是很漂亮？很久没看到有人像书里一样生病了。”
确实难得，但现在显然不是提这个的好时机，其他医生都兴致寥寥，连杨浔自己都打了个哈欠。他倒是真的困了，倦容深重。
许医生道：“杨医生还是没搞定装修的事情啊？周末装修可以投诉扰民的。”
文医生道：“这种老小区，物业都不管的。几个保安年纪比你爷爷都大，你让他们怎么办？难道你让杨浔去和人吵架啊？”
“也不是不行。”
“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他这个人吵架啊，不开口，胜算百分之九十。一开口，胜算百分之九。长得像个社会分子，一说话就是知识分子，谁怕你啊。”
文医生拿腔拿调学起杨浔平日斯文有礼的样子来，“哈哈哈，不好意思啊，打扰了啊，我是住在你们隔壁的邻居。不知道你们装修的时候方不方便，音量放低一点啊？谢谢啊，稍微是有点打扰我休息了。谢谢啊。”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简直低到尘埃里。
“我已经够可怜了，别拿我寻开心了。”杨浔苦笑着，倒没反驳。
“要我说啊，杨浔，是太好脾气了。你这么大个男人，撕破脸和他们吵吵架又能怎么样？你把脸板起来，谁不怕你啊。你都能给人脑袋开盖，说出去吓死他们。要不然就快点结婚吧，我看你不是缺水是缺火，找个火气旺的老婆，旺旺你。不然我帮你物色一下，看看新进来的护士里谁最会吵架，给你当滴滴代骂。”
杨浔没搭腔，又低头去看他心爱的脑子了。
许医生道：“你别总逗他，他说不定有喜欢的人，医生找医生，也没什么意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怀凝抬起头，瞥了眼杨浔。这么多年，他总是形单影只，张怀凝没结婚时，科室里也传过他们间的风言风语。后来她结婚时也请了杨浔，他也是真心道贺，随了礼，吃了饭，生活照旧。
大会是由神经科的周主任开，他是个满面红光的敦实胖子，也兼某大学医学部神经病学教授，许是教学经验丰富，他说话的风格总是更轻松些，爱东拉西扯。
周主任道：“最近医院确实出了一点事，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职务上的调动，不过大家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要分心。”
”不过啊，也不要一门心思全放在工作上，有极个别医生啊，个人卫生还是要注意点，胡子刮刮干净，衣服破了就换件新的。”
不是点名胜似点名，话音未落，至少四个人齐刷刷瞥望向杨浔。他忙起来就是隔天刮胡子，下巴上有淡淡青痕。四个人里就有杨浔本人，他也低头看袖口，尴尬笑了笑。
散会后，杨浔问张怀凝，道：“没刮胡子的那个人，我知道是我，可是穿破洞衣服的是谁啊？我看了一圈，大家都挺好的。”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找理发师要找发型最丑的，因为他没办法给自己理发。如果你发现别人衣服上没破洞，那没有一种可能？”
张怀凝蹲下身，抓起他白大褂的一角，指给他看破洞，“你做手术那么仔细，怎么平时这么邋遢。不少人都在背后怀疑你，到底去完洗手间，洗不洗手啊？”
“我当然洗手啊，我卫生习惯很好的。”
“口说无凭啊。 ”隔着衣服，张怀凝轻轻拿笔点了一下他后腰的位置，“那你把上衣下摆掖一下啊，十次有九次看你不掖。你问为什么衣服扣着我也知道？因为白色最透了。没看出来，你小子屁股倒是挺翘的。”
“哈哈，张医生好过分，不要骚扰我啊。”杨浔朝旁边闪了几步，躲开了。他一边走，一边就匆忙把衣服下摆塞进去个衣角，潦草应付。
不可能，张怀凝盯着他的背影想，是她自作多情了。杨浔在她面前整日也没个正形，哪里像是情根深重？他就算真有暗恋对象，也是外面有人，不会是她。
中午在食堂吃饭，相熟的医生们凑在一起说说悄悄话，又是文医生嘴不停，压低声音道：“你说领导班子是不是要大换血啊？”
许医生道：“不至于吧。这件事也不是医院的责任啊，我们也赔钱了，还要怎么样。”她的手边还带了个保温杯。她喜欢在家里煲汤，带过来和同事一起分。 嘴上都说嘌呤高，不过喝了就说很鲜。
文医生道：“事情不是看对错，看的是舆论影响，发生在医院的事就是医院的责任。刘院长肯定要负责的。主要我是觉得他本来也想退了。”
“你又知道了。”
“真的，刘院长以前得过癌，虽然处理得早，可到底不一样。我看他最近精神很不好。他也奉献这么多年了，肯定还是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刘院长要是真退休了。那换谁啊？”
“这我哪知道啊，这种大事也不是我们这种人关心的。谁来都是一样上班干活的。”话虽如此，他这一番话还是说得人心思浮动。
如今在任上的刘院长算是家生子，他先是内分泌科的主任，后又升为副院长，熬了几年成为院长。在他的任上，医院也算是风平浪静，基本没出过恶性医疗事故，不过每任院长都有偏重，这几年他待过的内分泌科自然是风生水起。偏巧，这次就是内分泌科出的事，负责跳楼病人的医生已经辞职走人了。
如果刘院长真要走，换了新院长来。医院各科室间的平衡自然会被打破。
文医生道：“反正该我们知道的事，早晚会知道的，这段时间都警醒些就好了，让手边的小朋友别乱说话，也别在网上发什么东西。”
正说着话，两个实习生端着餐盘经过。小赵直愣愣朝前走，小张特意绕了几步，来给一桌的医生打招呼，道：“老师们辛苦啊，现在才吃饭，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许医生道：“这个小张挺机灵的，还特意朝你打招呼。他说我们辛苦，无非想表示自己也辛苦。”
文医生却不太高兴，道：“太会来事也不好，喜欢抄近路，就注定会绕远路。”
“怎么了？他哪里得罪你了？”文医生整天嬉皮笑脸的，不像是爱较真的人。
“算不上得罪，他来我们科，我昨天就让他录病例。结果事情做到一半，人不见了，过了二十分钟才出现，原来是去附近买饮料了，请科室里医生喝，想搞好关系。结果他连人都没认齐，还漏了杨浔那份，杨浔还不说什么，竟然还怕他尴尬，拿了个杯子，自己戳根吸管喝白开水。我对这小子是没话可说，他该多放点心思在做事上，谁也不缺一口喝的。
“杨医生也真是的，他都是这种资历了，怎么对实习生都这么小心啊？”
“他嘛，就是这样子。凡事不上心，游魂一样的，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大手术。”文医生笑笑，道：“我可比不上他，我这人就是容易被你们这种美女所误。”

第7章 太会来事也不好，喜欢抄近路，就注定会绕远路
神经内镜下经鼻蝶窦垂体瘤切除手术。这是医学上的表达，更直白的解释是从把鼻子切开，掀掉一部分，再给脑袋打个洞，把五毫米的内镜塞进去，在脑子里找啊找，找到要切除的部分，切掉之后，再拉去做个术中核磁。确认切干净之后，就把支离破碎的脑子和鼻子缝起来，宣布手术完成。
下午，杨浔要动这个手术，病人是个 72 岁的退休女性，有基础性疾病，肿瘤已经影响视力，她在无人搀扶时，走路会撞墙。
这算是垂体瘤里比较简单的一种手术了，有经验的医生做起来驾轻就熟。可杨浔竟然还还一副不放心的样子，对着术前几张片子横看竖看。
小张完全不想尊重他。换做他是病人，决计是信不过杨浔的。一个哈欠连天的大个子，抓苹果吃的样子都像是狗熊。现在要让这狗熊穿上白大褂，大爪子捏着手术刀在脑子里翻找，怎么想都有些滑稽。
虽然实习生不会留院，之后还要去其他科室轮换，但小张相信结交有前途的医生总是有大益处的。神经外科的两位医生，他自然押宝文医生：人缘好，看着也圆滑，只要技术过硬，手拿大课题，一看就是高升的面相。
至于杨浔，还是先让他把外表打理干净，再好好睡上一觉吧。
进了手术室，一切按部就班展开，麻醉后的病人已经被塞入内镜，硬脑膜已经撕开，放大后的脑内影像投放在显示器上。杨浔盯着屏幕开始刮肿瘤，小张觉得有些无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杨浔的手上依旧在动作，却忽然道：“你们有什么问题想问吗？现在可以问。”自然是对学生说的。
“我现在不方便打扰杨医生你。”小张接话道。
“你累了可以出去，不用待在这里。”他的语气很冷，依旧盯着上方的显示器看。
“没有，我不累。”
“你一直在打哈欠。我看你也没什么问题想问，那就出去吧，手术还要持续很久。”
戴着口罩又背对着他，也不知道杨浔是怎么发现的。小张紧张起来，弄不懂杨浔为什么要针对他。难道是昨天没买饮料让他记恨了？这么大的个子，怎么配这么小的心眼？
小张本想解释几句，可紧张起来就习惯性抓头发，巡回护士立刻呵斥，道：“别乱摸。”口罩后的脸热得发燥，一阵无地自容，他灰溜溜地就离开了手术室。
未曾想，他和病人是前后脚出的手术室。通常两个小时的手术，杨浔只花了一个小时多十分钟。小张诧异道：“为什么这么快？”
小赵跟了全程，解释道：“杨浔没做术中核磁，节省了时间。病人年纪太大了，他说不想麻醉时间太长，速战速决。他说肯定切干净了。”
“他怎么确定的？有内镜看不见的地方，不做核磁很容易有残留的。”如果有残留，可能需要二次手术。
“他说，反折区虽然没法用内镜完全看清，但只要术前核磁做的仔细点，做一个基本的建模，可以通过经验刮，还有他基本没刮破海绵窦，用明胶只是稍微压了一下。创口小，处理起来就快。真学到东西了，他说术前要依靠仪器，术中就别太依赖仪器。”小赵感叹道：“杨医生真的很厉害，微创中微创，奥克姆剃刀。”
此话一出，小张对小赵也有些改观。本以为她就是个红脸蛋的胖妞，原来也是读过几本书的。
奥克姆剃刀原本是个哲学概念，意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用在外科手术上，指的是一切环节从简，减小手术创伤，减少手术环节，尽最大努力保存病人的体力。
否则，一个经典笑话就会成为现实：手术很成功，病人却死了。可能是术后感染，也可能纯粹太虚弱。
在科室关系上，这也是个大优势，麻醉钱少事多又关键，手术一超时，就是麻醉医生的超额工作。杨浔和麻醉医生关系亲，证明他手极快。
病人清醒后再做核磁检查，证明了杨浔并非托大，肿瘤没有残留。他确实处理得很干净。
看来这狗熊也不是浪得虚名。小张有些后悔，没用心讨好，还把人得罪了。缓过劲来，他才想起来另一个细节：这是四级手术。主治医生应该在主任的指导下完成，主任确实是来过，影子闪了一圈就走了，说了几句话，也不是没有指导。
真出了事，整个科室都担责，敢这么双脱手，是从上到下都信得过杨浔的技术。
他悄悄发了个条微信给杨浔，道： “不好意思，杨医生，之前忘了给你买饮料了，手术室里还给你添乱了。”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杨浔终于回复道：“你哪位？”
小张只能去找小赵帮忙，小赵领他去见了张怀凝。张怀凝听完前情睁大眼，一脸严肃道：“要命了，你完蛋了，你把杨浔得罪了，他特别凶的，小心你的实习报告过不了关。”
“真的吗？”小张也紧张起来。
张怀凝笑道：“假的。怎么会呢，他这个人心眼比水管都粗，他问你是谁，就是真的不记得你了，每天有一堆病人家属加他呢。多大的点事，你别放在心上。他几乎是我们医院脾气最好的了。”
“那谁是脾气最差的呢？”小赵问道。
“当然是我啊，我可坏了。你们两个小可爱也别栽在我手上噢。”张怀凝狡黠一笑，半开玩笑，“你要真放心不下，我这个坏人就陪你们去找他，问清楚怎么回事。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吃饭。”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与医院隔了两条街，有一家不起眼的烧鸭叉烧连锁店。杨浔坐在正对厕所的一张桌子上吃饭， 点的是烧鸭饭。
张怀凝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这才慢吞吞抬头，对着她微笑。
听完全因后果，杨浔一脸呆滞，道：“什么饮料？”他的意识好像还悬浮在外太空。愣了愣神，他才反应过来，“昨天喝饮料了？哦。那挺好的。你们饿不饿，可以点烧鸭饭吃。”
张怀凝道：“你干嘛和他说那种话啊。搞得他很紧张。”
“诶？我对每个学生都这么说的。本实操中很多问题必须要当场问，过一段时间再开口，细节都淡忘了。他没问题的话，站着很累的，一直打哈欠我也会困的。”
“现在放心了吧？”张怀凝对着实习生笑道：“我说了他就是那种脑子缺根筋的人，想到什么说什么。看着很高大，很吓人，其实是吃素的。”
打发走两个实习生，张怀凝不禁感叹道：“张盛这小子心眼挺多的，知道从我这里来探口风，还不是主动提，让小赵来帮忙。”
她笑着拍拍杨浔的手背，道：“不过这样也好，你这种傻乎乎的实心眼，专克他这种心眼多的。”
杨浔又打了个哈欠，道：“你不喜欢他啊。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心眼多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檀宜之也是这样的吧。”
“好端端的你干什么提他啊？我真是弄不懂你，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啊？怎么总是语出惊人？”
“可能吧。你吃烧鸭饭吗？"他还是一脸心不在焉，好像根本没认真听。
杨浔和张怀凝先是同学，再是同事，可谓缘分匪浅，掐指一算，他们认识也快有十年了。
刚入学时杨浔很少说话，也没什么朋友。同学们都偷偷给他取外号叫假混血，因为他人高马大，轮廓深，眼睛颜色又比多数人浅一号。
他还是个木头般一成不变的闷人，从言谈举止一路扩展到衣食住行。他每天吃的菜都很固定，早上豆浆一个包子，午饭是青菜鸡肉或者鸭肉，晚上多半会吃面。他的衣服也总是那几套，不是黑就是棕。
起先同学们都以为他不爱说话是普通话不好。后来才澄清，原来他就是本地人，甚至不幸长相成熟，看起来像是留级生，其实比张怀凝还小半岁。
当时入学分大月龄小月龄，张怀凝是前一年十月生的，杨浔则是后一年五月，还正巧是同日不同月。
那时张怀凝有几个玩得熟的朋友，都拿她打趣，道：“小张同学你啊，集体意识不行，应该多多帮扶小杨同学，让他尽快融入集体。”北方人说话就是容易有官腔，“他这个小月龄的情况很典型啊，因为小一岁，一直慢人一拍，凡事都躲在后面。你作为这个同乡，要好好照顾他啊。”
换做别人，听了这话也就一笑了之。可张怀凝却当真，因为她发现杨浔好几次偷偷摸摸跟着她。她单方面认为他是害羞，隔天就在食堂端着餐盘找杨浔搭讪。
张怀凝道：“听说你比我小啊，嘻嘻，你这长相真没看出来。”
“你专程来就和我说这个啊。”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来夸你。你这个长相很抗老，二十岁长得跟三十岁似的，三十岁还长那样。怎么了，生气了？”
张怀凝故意气他，他也不上套，就眨巴眨巴眼睛，睫毛摇得和蒲扇似的，良久才吐出一句，“噢，我吃好了，先走了。”读书时他的脾气可比现在冷多了。
之后又试了几次，关系始终没改善，屡战屡败，不得亲近，张怀凝终于熬到自己生日。为了叫杨浔去生日宴，她还请了一圈同学作陪。她是下了血本要大肆热闹一番：大蛋糕，好餐厅，包场的私人影院，还带了两瓶酒。她知道杨浔在领就学补助，特意不让他付钱。
可生日宴上，杨浔还是落落寡合的，吃得很少，也不喝酒。
张怀凝本想哄他喝两口，他却道：“我不喝酒，我爸以前喝醉了一直抽我。可能有遗传，说不定我喝醉了也打人。”
“你也不要这么说，那是你爸有问题，你不会这样的。”
“这倒是，我爸不喝酒也抽我。”
张怀凝无话可说，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他好像存心要她尴尬。她也厌烦起来，下定决心以后不理睬他。

第8章 我张怀凝绝顶聪明，怎么可能对感情的事不开窍呢
生日宴后，同学们说说笑笑都散开了，唯有杨浔一脸紧张，退进阴影里，转身折返回去。张怀凝弄不懂他，便悄悄跟过去。
原来杨浔跑回了饭店，想偷偷打包生日宴的剩菜。他对服务员说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卑微，“对，请不要收，我都打包，带回去吃。”服务生走后，他才看到站在门口的张怀凝。
杨浔低头不看她，道：“下次别叫我了，给你买礼物花光了我的钱，我饭卡里还有 25 块。”他送的礼物是一件土气的毛线衫。他亲手织的，但羊绒线也不便宜。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我是不是伤害到你了？”她哭了。世界辽阔，阶级狭窄，她那聊以自慰的善心太虚伪。
“你有病啊？我没钱，你哭什么？”
张怀凝哭得更厉害了，索性蹲下来，连走到门口的服务生都吓跑了。
“喂，我的打包盒。”杨浔慌乱起来，倒没去追，揪着衣领把张怀凝拽起来，强硬地塞给她一包纸巾。“你别哭了，我无所谓，是我活该，自尊不能当饭吃。”
桌上有吃剩的吐司。张怀凝从来不吃吐司的边，就随手丢在餐盘里，杨浔拿起来，撕掉她咬过的地方，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嚼了嚼，咽下去。
后来她才打听出来，杨浔没有妈妈，爸爸是赌鬼，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常穿的那几件衣服都是他从家里偷来的，不常换，因为偷少了。
之后张怀凝就算缠上杨浔了，碰面就请他吃饭，还故意在他面前摆阔，就等他开口借钱。其实姐姐死后，她手头也没什么钱，父母看管得严，生怕她读了书就要往外跑。姐姐一死，她的婚姻就是他们能置换的唯一筹码。
直到那天杨浔找上她，支支吾吾道：“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啊……我……”
“要多少？五千够吗？还是八千？你缺钱就来找我，千万别去借贷款，会越滚越大还不上的。”张怀凝窃喜，就等着他说这句话。
“我什么时候还？”
“等你方便了再说。”
杨浔自然是很不方便的，没过多久，他又向她来借钱。越积越多，很快就积到两三万。再一次找上她时，他已经无话可说，灰败着脸色，只是沉沉地低着头。
张怀凝却道：“别几千几千的朝我借，太麻烦了。”她又一口气转给他四万，道：“够了吗？拿去吃点好的，多休息休息，我看你脸色很差。”她其实也没那么多现金，压岁钱还在父母手里，她就偷偷把脖子上的金项链卖了。
“要是我不还你钱，该怎么办？我可能是个骗子，很坏的人，把钱都赌掉了。”
“那就当我活该吧。”她终于能把这句话还给他了，“我很少这么信任别人，但你值得我信任。你要是骗了我，就当我给社会交点学费。别给自己太大负担，我借你钱是希望你的生活轻松点，要是你为了还钱把自己搞垮了，我会很难受的。”
要是如实告诉父母，她把钱资助同学了，他们肯定不情愿，觉得是白白打水漂。所以张怀凝就说拿钱去做了美容，买了名牌包和香水。
她装得一派天真，道：“你们再给我点钱吧，我总要打扮一下自己，多出去联谊，这样碰到好男人才不会灰头土脸。好男人哪有真喜欢灰姑娘的。”
父母没起疑，反而觉得她长大了，学会为将来考虑了，终于要投奔女人注定的好归宿了。
杨浔确实手头不宽裕，借她的钱，他是在工作后才陆陆续续还干净。有一次甚至收到 143 块五毛六分的转账，张怀凝既不催，也不拒收，怕伤到他自尊，一切顺其自然。
不过在外科站稳脚跟后，杨浔的境遇明显改善不少。一般医院里面很少介绍医生们联谊，基本都是内部相好。原因也很现实，医生都是连轴转的工作，一个医生就不顾家了，两个在一起难免要有牺牲，不然就是兵荒马乱。
可杨浔意外很讨人喜欢，刚进医院时，就有护士长悄悄对张怀凝，道：“你到底怎么看杨浔呢？你要是看上他了，就早点拿下，不然我要给杨医生介绍别人了。”
张怀凝笑道：“杨浔有什么好的，怎么你们都看上他了。”
护士长道：“张医生，这就是生活阅历了。所谓饮食男女嘛，杨医生整天吃那个烧鸭饭，大半年了，都吃不腻，肯定在其他事上很有长性的。在感情上，他就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一个男人脾气好，人体面，能力好，还专一，就是很难得了。”
有天赋的外科医生大多有花边新闻，不少人都是评了职称换车又换妻。杨浔那时候刚能独立主刀，很多人已经觉得他未来可期。
张怀凝笑笑，只觉得这话毫无根据。后来听说护士长确实给杨浔介绍了几个对象，但都被他婉拒了。很快科室里就流传杨浔暗恋着某人，甚至有人猜过是张怀凝。不过医院里人多事杂热闹多，不久就有新的话题讨论。这件事就日渐被人淡忘了。
一年两年许多年过去了，杨浔还是没结婚，甚至连个恋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张怀凝偶尔也会好奇。他是爱上谁了？而且还是横跨多年的苦恋，比对烧鸭双拼饭更爱。
该不会是有夫之妇吧？这么多年熬下来，他还没熬到那人丈夫猝死吗？
可这也不像杨浔啊。他要是爱上谁了，总该有些反常，没道理能瞒过她的。
张怀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横看竖看都是聪明机灵劲。杨浔可多呆啊，像是只食草的恐龙，只会嚼巴嚼巴嘴里的叶子。
他不像是一边苦恋，一边能若无其事的人。显然还是小月龄的说法，他是个晚熟的人，大概是一心扑在事业上，还没在男女之事上开窍。
不然呢？他身边连个走得近些的女人都没有。唯二还算亲近的，不是她张怀凝，就只能是烧鹅店的老板娘。
杨浔不会真的爱上烧鸭店老板娘了吧？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一个人在笑什么啊？有笑话的话，也要说给我听听。”杨浔已经吃完烧鸭饭，正在耐心地把鸭骨头拼回去。
“说了你可不要生气。我在想你一直去吃烧鸭饭，都吃到老板娘认识你了。你不会是暗恋人家吧。”
“不是啊，我是暗恋你。”杨浔平静道。
“哇，这么好，我受宠若惊哦。”张怀凝笑个不停，没在放心上，得意洋洋道：“原来我还比烧鸭饭还好。”
杨浔在她心里就是一条狗。
不带任何恶意，这是诚然的赞美。狗比人好，忠诚可靠，永不背叛。杨浔还必然是高大威猛的品种，黑背德牧一类。可以信任他，亲近他，只是难以想象和他谈情说爱。
檀宜之却总对杨浔有敌意，他不止一次说过，“既然杨浔出身不好，那他能有如今的成就，能脱离泥沼一样的家庭，肯定有惊人的毅力和手段。他绝对不会是看起来那么简单，只是他不想在你这种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阴暗面。”
这样的明褒暗贬是他一贯的风格。他就是个社会化极高的人，失去了所有动物性的美德。一句话能绕五个圈子，再转三个弯。
张怀凝不饿，托着腮看杨浔，懒洋洋道：“你说我们搭伙过日子怎么样？”
杨浔正在喝水，惊得呛住了，咳嗽了好久都没缓过来。

第9章 我们只是离婚了，又不是绝交了
张怀凝不急不躁等他平复，才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是一个人住，菜做多了容易坏，忙起来也顾不上做饭，干脆我们轮流做饭，做两份带去医院，交换着吃。”
“张医生你讲话不要这样大喘气。我胆子很小的。”
张怀凝窃笑，她就是故意吓唬他。杨浔继续道：“带饭肯定很好，就是我怕别人看见了说闲话。”
“让他们去说吧，想说闲话早晚会说。我们能吃到饭才是关键，休息时间那么短，为别人几句话让自己难受，没必要。”
“先说好，我做饭不太好吃，张医生不要嫌弃我。”
张怀凝笑着还想调侃他几句，电话却来，她听了几句，面色就凝重下来，苦笑道：“我要回医院，上次的事被我说对了。”
“怎么了，林家母女又来了？什么情况？”
“霹雳样头疼伴随呕吐，还伴有癫痫。具体情况我还要回去看。我怎么说坏的这么灵，你说我要不要去上个香啊？拜一拜，运气会好点吗。你有比较熟的菩萨吗？”
“和菩萨不熟，和阎王比较熟。”杨浔起身结账。
到了医院，林天恩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林母则忧心忡忡守在病房外。她一见张怀凝赶来，膝盖一弯，就朝着她跪下了。
“别这样，搞得我太尴尬了。”张怀凝急忙扶起她来，劝道：“这医院只有医生，病人和家属。不是你推了我，我就不给你女儿治。也不是你跪了我，我一定能治好她。关键要家属配合医生工作，进度快一点，希望也大。”
“可是……”
“我们都是要把事情办好。你别多想，好好配合工作，我们提问时，你实话实说就好，事情会进展得比较顺利。现在先要确定病因。”张怀凝把语速加快，追问道：“你和你丈夫有什么过往病史吗？有脑卒中过吗？或者心血管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就有点高血压，其他都还好。”
“你们家里人呢？有没有得过什么大病？”
“我爸前年得胰腺癌去世了。”
“你爸去世前，有没有中风过？”
“没有。”
“这孩子平时一周上几个补习班？几点睡觉？”
“她挺自觉的，补课也不多，每天早的话十二点就能上床睡觉，一周通宵两三次。周末九点去补习，下午是四点回来。”
“这日程比我排得都满，太辛苦了。”张怀凝挑眉，道：“明天给她做一个 TCD经颅多普勒，我怀疑她是颅动脉硬化。虽然这个病几乎不会出现在青少年身上，她又没有家族病史，但是她熬夜这么厉害，也难说。”
“要是……”林母欲言又止。
“要是什么？”
“要是确诊了怎么办？是不是明年不能高考了？”
“先顺利出院再说其他吧。”
“没办法啊，现在竞争压力大，高考差一分就差几百名。现在苦一苦，以后轻松了。现在对她太放松，以后她会怪我们的。医生，你当年读书的时候也很用功吧，不然也考不进医学院。”
“呃，每天九点前睡觉算用功吗？”林母的脸立刻垮下去，张怀凝转移话题，道：“不聊闲事。你先和家里人商量好，接下来陪夜至少三四天，你一个人熬不下来的。”
张怀凝说的倒并非狂言，她读书的年代，是先填志愿再考试，她连第二志愿都没填，笃定了心思要考医学院。考不上就再复读一年，要是复读失败，那就去死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高考前一天，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想着。
她的自信源于姐姐。从小姐姐就拿她当个天才看待，捏着脸蛋，道：“我们怀凝天生聪明，别人都比不上，你只要踏实些，就会有大出息。你没什么理想？不着急，慢慢会有想法的，要是真的没有，你就去当医生吧。我以前就想当医生，可惜我不如你聪明。”
在张怀凝心里，姐姐与父母是要划分开算的。姐姐是亲人，是家人，是为她而死到了天上也会保佑她的人，既然姐姐要她当医生，她就必然能成。
至于父母，他们是生她的，花了钱的，还喘气的，如今想大大方方沾她光。
TCD 的结果出来了，林天恩的颅动脉天生狭窄，动脉环循环很差，侧支循环的代偿也无力。张怀凝找了外科来会诊。
文医生看着片子，道：“造孽啊，你看看啊，现在学生熬夜太厉害。这么年轻就堵得一塌糊涂，比早高峰的高架都堵。不过这应该和遗传也有关系。 ”
张怀凝道：“你觉得吃药能控制吗？她家里人还指望着她能备战高考，不想上台。”
“还指望这个呢？”文医生干笑两声，道：“她都未成年，代谢都不稳定，光靠药物控制的话，后期恶化的概率很大。”
“但我觉得她的症状不是单纯动脉硬化导致的，你觉得呢？”张怀凝道。
“别问我，你才是看疑难杂症的行家，多挖掘一下自己的潜力，别来挖掘我的。反正现阶段改善脑内供血供氧，是我肯定建议手术。”
张怀凝沉默，一时决断不下。又到了内科外科的经典论战。外科总觉得内科是一群软脚虾，只会掐指一算再开药。内科看外科又都是野蛮人，遇事不决，脑洞大开。
她又看向杨浔，想听他给出其他意见。但杨浔的态度更坚决，道：“没什么可说的，上台搭桥吧。张医生，你觉得呢？”
“张怀凝，你觉得呢？”檀宜之摸上她搁在桌边的手，道：“张怀凝？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
张怀凝回过神来，道：“有啊。”当然是没在听。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檀宜之温柔注视着她。
“你刚才说‘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檀宜之忍不住低头笑了。
他们现在在餐厅吃饭，檀宜之约的地方，又是他亲自开车把她从医院接过来。可菜没上了一半，她就开始分心，低着头用手机查论文，找病因。她面前的那盘油封鸭，就那么凄凄惨惨地独守空闺。
“你应该试一试这里的油封鸭，是标志性的法国南部风味，用的是传统菜谱，酱料里放了少量的白兰地，再配上亚麻桌布，每处细节上都很用心。”
张怀凝沉默了，这才意识到檀宜之带她来的是预约制的法餐馆，近半年来最火的高档餐厅，一座难求。
而她已经心不在焉地吃完招牌的鹅肝，没留心有什么特别的滋味。说到肝，肝功能失调也会影响脑功能，是不是该给林天恩验一下肝五项啊？
她全部心思又飘回病人身上。林天恩是后天晚上的手术，杨浔动刀。单论她这一例，整个流程是偏快了，但在神经科这又是平均速度。床位紧缺，病情紧急，稍一迟疑，就会有不可逆损伤。很多时候病人是多种病因，但只要找到一个症结就能下刀。
檀宜之谅解般笑起来，道：“又在想医院的病人呢。我妈想约你来我家吃饭，之前和你提过这事。明天晚上，我来接你吧。这样比较快。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可以。”她装得迫不及待的样子，一低头，好像又走神了。
“别嫌我多事，你是贵人多忘事，我怕你又忘记。救人一命固然重要，但偶尔也请抽点时间给我。”
张怀凝点头，又莫名笑起来。 这次她是盯着檀宜之做的表情，被她含情脉脉的眼睛直视着，他也有些紧张。
“你笑什么？”他道。
“没什么，我怕说了你不高兴。”
“有话请直说。”
“这样的灯光下，配上你刚才的姿势，把你的眼睛照得很温柔。不过你看起来很累，怎么了吗？最近工作上有烦心事吗？。”
“我们都已经离婚了，容易让人误会，好像你很关心我的样子。”借着餐具的反光，他瞥了眼自己的脸，依旧神态自若。
“对啊，我就是关心你，我们只是离婚了，又不是绝交了。我关心你是应该的。”她还是很坦荡。
檀宜之不禁愧疚起来，她是真的爱他。女儿刚过世，他就贸然提了离婚，确实是出于逃避。旧的家里有太多共同的回忆，见到她的脸，也要触景伤情。主要的责任又在他，她越是一声不吭，他越是无所适从，干脆一狠心逃开。当时她答应得很爽快，想来是伤了她的心。
檀宜之做事爱深思熟虑，考虑了许久才结婚，却头脑一热就离婚。从未有过的冲动行事，所以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并不是真心想与她分开，只是要在悲痛中求一口喘息。 至于再复合的计划，确实是一片空白。
好在她还是爱着他的吧？大概是？肯定是。
“对了，这个送给你。之前太忙，忘记了，这个季度的还没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珐琅胸针。
这是檀宜之的习惯，结婚当月他就郑重其事，道：“我觉得人与人的关系是要经营的，哪怕夫妻也一样。我会尽量与你磨合的，我不是特别擅长浪漫的人，不过以后每个季度，我都会送你一个小礼物，尽量维持些新鲜感。”
张怀凝收下了，面上欣喜，心底寡淡。她对这种小花招不感兴趣，要说玩浪漫，他不如她。
那一天檀宜之生日，她特意说有事要他帮忙，由她开车，七转八绕到郊外。她再故意下车离开，拖了二十分钟，到他等急了，她才发消息道：“抬头看。”
头顶漆黑的夜里，烟花绽放，彩光绚烂，足足放了二十多分钟才停。那一年内环已经禁烟火了。她的熟人有积压的烟火出不掉，她就买下来做个人情。正好家里在郊外有别墅。
她是那样的家庭出身，花言巧语，小情小意，对他的温柔已经是一种习惯成自然。可檀宜之却当真了，那晚回去的路上，他面红耳赤，又吞吞吐吐，半晌才挤出一句，道：“我现在没有女朋友的，你不要担心，也不完全是你姐姐的原因……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檀宜之总爱送小首饰，其实医生根本用不上，一件白大褂走天下。但到底是一番心意，她还是装得欣喜道：“谢谢你还想着我，你最近好像瘦了，是工作上有什么烦心事吗？要和我说说吗？”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们其实……”檀宜之轻声细语，正巧有客人想不预约就闯进来，大堂经理忙去缓和。吵闹声把他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檀宜之摇摇头，道：“没什么，不重要的事。”
张怀凝垂下眼，沉默不语。檀宜之以为她在黯然神伤，其实她想的是，有机会还是要给林天恩抽一下脑髓液，就是不知道杨浔肯不肯。

第10章 见过处心积虑骗钱的，没见过处心积虑给人洗衣服的
说是吃个便饭，但檀宜之还是一大早起来打扫卫生。他是有洁癖的，比起脏更怕乱，一切生活用品都要按部就班规制好：桌面不能有杂物，主卫次卫的毛巾要分开，咖啡和茶水要用不同的杯子。
他和张怀凝在一起时，她就很受不了这点。他不愿理解她的崩溃，做出的让步是雇了一个保姆，让保姆协助她维持屋内整洁。
为此，他对杨浔有一种天然的轻蔑。连仪表都管不好的男人，必然也过不好人生。
檀宜之第二遍拖地时，他母亲发话，道：“你还想着小张吧。”
“不，也就这样吧。我不是为了她这么做，只是习惯罢了。”檀宜之头也不抬，道：“妈，你不要多想。”
“我是不会多想，可是小爱迪生一会儿来家里吃饭，她搞不好会觉得你还记挂着她。”
“不会的，张怀凝除了病人，什么都不上心。你也就是老人家脾气，爱热闹，我都和她离婚了，这样无端让她过来，换了别人，会很尴尬的。”
檀母只是笑而不语。
张怀凝的外号是小爱迪生，这是檀母许多年前给她取的。 不是因为她爱搞发明，而是因为她把灯泡塞嘴里。
檀宜之在高中时就认识张家姐妹，姐姐文雅清秀，妹妹活泼俏丽。是大人们先结交上，做生意的人难免和银行有往来。檀宜之的功课很好，舅舅就让他帮着辅导两姐妹数学。或许长辈们还存了别的心思，但当时檀宜之只觉得烦，他最不爱和女孩子打交道，尤其是比他小的女孩，嫌聒噪。
那一天，张怀凝的姐姐有事走开，檀宜之则拿着给家里买的新灯泡。张怀凝一边吃薯片一边问他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拿着个灯泡，看着傻乎乎啊？”她油腻腻的手指无意中蹭到了他的衣角。他忍不住眉头紧锁。
“因为我担心你啊。”他面上和颜悦色，其实已经压不住烦躁。
“担心我什么？”
“我担心等我走开，你会偷偷把灯泡塞嘴里，然后就拿不出来了。”他偷偷使了个坏，故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规劝语气，道：“小孩子都喜欢这么做，很危险的，你千万不要尝试，真的会卡住的。”
“你就比我大几岁啊，真拿我当小孩子。我才没那么傻呢。”张怀凝不屑道。
“那好吧。我有事先离开一下。”他特意把灯泡放在桌上显眼处，放任张怀凝偷偷拿着灯泡把玩。
半小时后，张怀凝被送去急症，因为灯泡卡她嘴里了。张家父母都觉得这是张怀凝咎由自取，出于礼貌，檀宜之则主动道歉道：“对不起，都是我疏于照看了，没想到她会做这种事。”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不料张怀凝的姐姐不给面子，当众冷笑道：“你怎么会错啊，要错也是我的错。我要知道你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平时只顾着在意自己的事，从来不关心别人。我就不应该把妹妹托给你。”任谁都能听出她的阴阳怪气。
“你这就是在怪我了？”檀宜之没料到她会撕破脸。
“不然呢？你这个人，外恭内倨，表面装得客客气气，实际上谁都看不起。你会不知道我妹妹什么脾气？你就是故意激她，你这种人以后会倒大霉的，我懒得和你说话，你好自为之吧。”撂下狠话，她就去诊室看望刚取出灯泡的张怀凝。
檀宜之印象里，这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也是唯一一次，因为她死得很早。
檀母不知道内情，听舅舅转述，只当是小孩顽皮，就给张怀凝取了爱迪生这个花名。张怀凝也知道，只觉得好玩，不动气。
后来他们的女儿出生了，她是自来卷，和檀宜之小时候一样。檀母一视同仁，就赐外号为‘小爱因斯坦’，张怀凝则顺势晋升为‘大爱迪生。’
再后来，孩子没了，檀母怕触及张怀凝伤心，又改回叫她小爱迪生。
檀母住的是老小区，没有地下车位。檀宜之接了张怀凝，就把车停在门口，道：“你先等一等，别下车。”
张怀凝没动，他就先下车，绕看了一圈，才道：“昨天下过雨，我怕车停在水溏附近，你下车时，弄脏你的裤子。没事了，你下来吧，地是干的。”拉开车门，檀宜之伸手，把张怀凝搀扶下车。
檀母住的是一楼，但面积小，不得不附赠一个小花园和地下室。当时周围人都劝她好好考虑，这样的花园太小，而地下室一到梅雨季就发霉，根本不能住人。她却道：“不要紧，谁也不能一直占便宜啊，吃点小亏没事的。”
这话基本是她一生的写照，她是吃过大亏的人。她年轻时碰见最后一批上山下乡，在阿克苏待了许多年了。其实按她当时的年纪未必要去，可她上面还有个哥哥，他使了个巧计，故意摔断了腿，再让父母帮着劝说，就让她顶替过去。一个家庭总要出一个人。
等她再回来时，她哥哥已经进了银行，事业上略有小成。头几年她哥哥自然是感恩戴德，哭着说会照顾妹妹一辈子，又说合了一个青年才俊。
因为结婚晚，檀宜之是老来得子的那个子。母亲四十岁时才生的他，不到十岁，父亲就过世了。
再大一些的时候，他舅舅平步青云，奉承的人多了，也就逐渐淡忘了檀母的恩情，只在口头上奉承几句。
檀宜之看在眼里，很为母亲心疼，对这个舅舅也有些怨气。未曾想，风云突变，在副行长转正的档口，他竟然被举报落了马，一扭头就送去提篮桥进修四年。
墙倒众人推，他再出狱时已经是个潦倒的老头，没人愿意与他来往，还是亲妹妹记挂着他。她偶尔种了番茄黄瓜，一样会送给他些，又劝他放下往事，多出来散散心。
檀母和张怀凝向来亲近，见她来，立刻领她去花园，半是炫耀半是抱怨，道：“这个鸟特别坏，只要我的番茄红一点儿，它就飞过来吃，吃饱了又到隔壁去筑巢，不要太会享受。”她的番茄架子上正旁若无人停着只灰鸽子。
“要不要买个捕鸟笼？”张怀凝道。
“那不行，把鸟弄伤了就不好，这是珍珠斑鸠，还挺好玩的。”她指了指旁边的告示，道：“你看，我已经给它做了警告。”
番茄架子旁竖着块牌子，旁边画了一只胖鸟，再加上一个大大的叉。珍珠斑鸠显然看不懂这警告，依旧故我地啄着番茄。
张怀凝笑道：“这鸟也是被你宠坏了。”
“也？”檀母也笑，自然知道另一个是谁。她打量了张怀凝一会儿，道：“你气色好多了，真好。”
孩子死后，檀母是两头为难了一阵，檀宜之基本算垮了，张怀凝却比更垮了更吓人，她隐忍不发，照常生活。毕竟是自己儿子，她优先照顾着檀宜之，可顾此失彼，一疏忽，他们就分开了。
这次叫了张怀凝来吃饭，也是想看看她的近况。
刚落座，檀宜之就把张怀凝脱下的罩衫拿走了，道：“你不在意的话，你把上衣和裤子也脱了吧。我帮你带了替换的衣服。”他确实拎了个大袋子，但张怀凝没想到是自己的衣服。
“我只见过处心积虑骗钱的，没见过处心积虑给人洗衣服的。”
“公司发了干洗券，我没有那么多衣服要洗，你的衣服可以都给我，冬天的大衣也行。”
张怀凝低头，自从离婚后，她的衣服都是放洗衣机里一锅炖，确实又皱又旧，不比檀宜之光鲜。不过平时上班都有白大褂，她的要求低，只要比杨浔体面就好。
桌上的菜都是张怀凝喜欢的，但对着檀宜之又是食不下咽。果然，吃过饭，他的一件事是去刷牙洗手，张怀凝不甘人后，只能跟着过去。洗手台边，确实还保留着她的专属牙刷。
但檀宜之又不满意起来。刷牙多简单的事，他却总比别人多些讲究。张怀凝的牙膏沫子溅到镜子上，洗手台上又洒出水来。他皱眉，等着她刷完牙，一声不吭拿抹布抹干净了，但必定要让她看见。
张怀凝胃里沉甸甸的，又有些庆幸：谢天谢地，还好离婚了。
她又想起新婚那夜，他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捡起地上的衣服，语重心长道：“我是个传统男人，下次请不要这样把内衣乱丢。”
檀宜之要求的整洁是有威压的，说到底是一种规矩，可以配合，但很难动摇。他不高兴的时候也不会大吵大闹，只是沉默着让气氛重下来。张怀凝向来讨厌这样的人，可不知怎么就容忍了他这么多年，分开时她自己也觉得稀奇。
张怀凝挤牙膏的手法像是心脏按压，从来不是从尾巴开始挤的。檀宜之连这都忍受不了，偷偷给家里换了罐装牙膏。不用挤，用按，但看不出余量，经常摇一摇。
所以张怀凝的心急如焚总能配上牙膏 。医院这头有十万火急的病人，家那头她连刷牙都做不到，“对，血压多少？”她一手拿手机，一手摇着牙膏，“好，我马上过来，皮质醇上了吗？”她还在摇牙膏，“我马上过来。”她终究没把牙膏摇出来，索性带着牙刷去上班，在医院的洗手间里把牙刷了。
这点怨气阴魂不散，张怀凝现在独居，家里只买最简单的牙膏，还摆在最显眼处。
吃过饭，檀母就拎出一篮水果，让檀宜之带给他舅舅，“你送完小张，路上顺便绕一绕。”
檀宜之自然应允了，把水果篮搁在桌子上，低头却见到桌角上有点黏痕，随口道：“这里粘了什么东西？”
檀母装作没听见，不吭声，还是张怀凝道：“是防撞的保护套。她那时候小，容易在桌角上磕到头，长大点就……”张怀凝恍然惊醒，一时说不下去。檀宜之的脸色也骤变。
不在原本的房子吃饭，就是怕触景伤情。可他们真心爱过的孩子，触目所及皆是回忆。墙上有她量身高划的线，柜子最顶端，她穿过的小衣服还舍不得扔。就连沙发底下，檀宜之刚扫出一个她丢的玩具，捏在手里，怅惘许久。
张怀凝低垂着头，头发没扎，散落的碎发把眼睛都遮住了。静的哀思默默流淌。
事出紧急，檀宜之也顾不上其他，牵着张怀凝的手就往外跑，便道：“妈，那我们先走了，去给舅舅送水果。”
要向前看，不是多励志的话，而是停在原地他们都会生不如死。檀宜之把张怀凝拉上车，极强硬地转换了话题，道：“你和我妈相处倒自然些了，之前你们怪怪的，我还以为是闹别扭了。”
“有一次你妈在客厅坐着，没开灯，我以为她是你，靠在她肩上和她说话。太尴尬了，所以我一直没脸见她。”张怀凝的脸色缓和些了。
“她倒没和我说这事。”檀宜之是真心笑了。平日礼节性的微笑做不得真，他真心微笑时总会带些羞涩，略微把头一低。
檀宜之先去了舅舅家，把水果篮放在门口，敲敲门，发了个条消息就走。他不进门和舅舅打招呼，解释道：“我舅舅心里还过不了这个坎，见到我，难免要让我进去坐坐。现在落魄了，他也尴尬，还是不见面比较好。”
张怀凝不置可否，心底却冷冷，想着他连一个落马亲戚的心情都考虑到了，却没有顾及到她丧女后的心，那么心急火燎就要提离婚。
离婚时，他们把财产对半开，市价不好，曾经住的婚房就没有抛售，而是按照行情折现钱，檀宜之抽了一半给她。房子的贷款依旧是檀宜之负责，张怀凝没带走多少东西，只有她的衣服和书。
檀宜之原本想再给她些补偿，毕竟女儿的事他难辞其咎，又是头七刚过提的离婚，实在是问心有愧。但张怀凝基本没多要，也不做多余的解释。他视之为她的体面与爱意，愈发过意不去。
然而张怀凝只是信不过他。她的疑心是不动声色的， 信任裂了道口子，就分崩离析只剩戒心。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打官司把钱要回来？她私下咨询过律师。得到的回复是，如果不是白纸黑字写明的，确实能再追讨。
她以最大的恶意忌惮着他，却不撕破脸，婉拒时笑吟吟道：“你留给了我，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檀宜之愣了半晌，才道：“对不起，我配不上你的好。”
张怀凝另有一套自住房，是姐姐当年留给她的。房子的地段不错，是电梯房。檀宜之坚持把张怀凝送到家门口，一出电梯，就看到门前对着两大箱东西，还附了一张精美卡片。
檀宜之道：“杨浔一直挺喜欢你的，反正你离婚了，他来追求你，也很正常。”
“杨浔喜欢我？怎么可能？”张怀凝纳闷，拿起卡片来端详，“这不是杨浔送来的，是我舅舅。”
“那就当我误会了。”檀宜之自然不信。哪有那么巧，他有舅舅，她的舅舅也来。那张卡片上有署名，虽然没看到全名，但他已经瞥见那个木字旁了。有木字旁的姓氏可不算多。

第11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一笨克死聪明人
张怀凝倒没想到这一层，谁让围着她打转的人都是木字旁，身边的檀，医院的杨，病床上还躺着个林，这次的舅舅是柳。
卡片上除了署名还有一段留言：
“暑月将至，酷热难熬，十二斤荔枝与三箱消暑水果送上。另有一件小事托付。夏季事忙，不得抽身，劳请你代我参加婚礼，贺礼已寄去你家。”
你 上火到流鼻血的舅舅
敬上
檀宜之把几个大箱子搬进门就走了，闷闷不乐的样子。张怀凝懒得惯他的脾气，只是打了个电话给杨浔，“你还在医院吧，我想和你说件事，能不能给林天恩做一下腰穿，加急去检验一下。”
“不能。”杨浔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她的脑髓液就算浑浊，也代表不了什么呢？给她用过药扩血管，炎症细胞也会增多。她的片子有其他病灶吗？她的 ICP颅内压有问题吗？她的父母有遗传病吗？她不动手术，现有症状会好转吗？脑髓液的检测出来之后，你能做准确判断吗？”
“都不能。”
张怀凝无言以对，这些都是她亲自否认的推测。脑髓液就算有轻微感染，但是她的颅内压正常，不像是脑炎的症状。病毒或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多发性硬化更是第一个被排除的。至于遗传病，她找林母做个检测，基本都排除了，林父现在在海外出差，一时也赶不回来。
就算她的病没有那么简单，张怀凝也只有疑心，没有证据。
“那做这个检测就只是为了你安心，手术室已经排好了，改安排会影响后面的病人。她的父母也会更不相信医院。现在她是我的病人，真出了事也是我负责。”
“这不是谁负责不负责的问题。”
“我知道你是为了病人考虑，我也是。没有上台时十全十美的病人，太追求你的病人十全十美，对别的病人也不公平。外科不信内科这一套，除非你拿准确的结论来说服我。”
一个人的脑袋被钢管戳穿了，谁还在意他得了什么慢性病？快，这是外科的第一要务，从阎王的油锅里捞人命。
张怀凝的内科手段顶不过他的外科派头，只能作罢，把电话挂了。
她竭力劝服自己，就是檀宜之多心了，杨浔怎么会喜欢她呢？要是有真感情，哪会这么不假辞色？
因为舅舅把贺礼寄在父母家，张怀凝只能硬着头皮回去一趟。一进家门，她就看到桌上摆着半盒脆桃。水果新鲜，但盒子很破旧，显然不是买的。她问道：“是谁送的桃子啊？”
张母施施然，道：“是以前在我们家做事的那个保姆给的，姓李，你还记得吗？她后来回老家承包了一片果园，现在过得挺好的，有点良心，有新鲜水果总给我们寄一点。”
“李阿姨一直人挺好的。她现在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张怀凝抓个桃，也不洗，在衣服上蹭噌就塞进嘴里。
张母别过头，觉得她是混混做派，想骂又不敢开口，只得指桑骂槐，道：“这叫什么好？承包果园，其实就是当农民，看天吃饭，不要太辛苦。我上次看到她，晒得又黑又老，五官都看不出了，就这样一年也就赚三四十万。”
张怀凝道：“三四十万还不够吗？靠自己吃饭，不看人脸色，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就说你当医生没出息啊，三四十万都当大钱了，你以前的玩伴，姓阮的，还不如你好看，嫁个做生意的，做美容充个卡就这个数。唉，天差地别啊。”
“那你说多少钱算大钱呢？”
张母道：“至少六百万以上。现在哪个普通人赚不到六百万？一年二十万的工作，和白捡的一样，到处都是。二十万做上个三十年，不就是六百万了？这算什么钱？”
张怀凝笑着翻了个白眼，无心与她再争。
张父则听不下去了，从房间里走出来，道：“你妈妈是家庭妇女，快老年痴呆了，不工作不知道赚钱辛苦。你少和她说话，说不通道理的。”他扭头看向妻子，道：“可以开饭了，孩子饿了。”
张母把头一低，只能去厨房催保姆快端菜。
她的家庭地位是在不知不觉中下降的。她像是个三朝元老，只记得年轻时为家庭立下的汗马功劳。丈夫最初的几个生意伙伴，都是她帮着送礼笼络住的。市区的一套房子，也是她下决心买的。 连现在他们吃饭的餐桌，也是她亲自去厂里找人订制。
过去的事她还历历在目，丈夫曾经很放心地和她讨论女儿的教育问题，把她的意见看得很重要。
可骤然间日月变幻，她就成了个无关紧要的人。女儿看不上她，丈夫更是嫌弃她。连家里的佣人见风使舵，有事都不听她的指挥，只是道：“要不我先去问一下张先生？他确定了比较稳妥。”
整个家里待她最客气的竟然是女婿。只是他的温和中又是带着一丝怜悯的。檀宜之这个人，是纸巾落在地上，都会客客气气和清洁工道歉。
张怀凝不想在家里多待，便道：“我和檀宜之吃过饭了，就不留了。”
张母闻言，喜形于色，道：“你还和小檀有联系啊，那抓紧点， 趁着他身边还没别人，再把他笼络回来。”
张父却道：“你妈没眼光，别听她瞎说，檀宜之主动提的离婚，又在你最伤心的时候。什么意思？他就是早就想和你离了，觉得没孩子没拖累，冷血到这种地步，少和他来往吧。”
当年，他是最不同意张怀凝当医生的，钱少又操劳，对婚姻也没好处。在她的职业确定前，他已经先确定了她的丈夫。檀宜之志存高远，很值得栽培，但这么忙的工作，他总需要个贤内助。张怀凝当住院医师时更忙碌，夫妻间聚少离多总不是好事。
刚结婚时，他就担心这对夫妻走不远，现在这个靴子终于落地了，他倒觉得是好事，毕竟这些年又发生了许多事。
一来，他和檀宜之是闹翻了，这小子爱装腔作势，事业上有了起色，就对老丈人疏于笼络。
再一个，张怀凝确实当医生当得出色。她给大人物看过病，也算是名声在外。女儿从赔钱货成了花木兰，大有光宗耀祖的气概。
张父拍拍她的肩膀，极开明道：“现在什么时代了，离婚又不是丑事，自由选择，没必要着急。你当医生靠本事吃饭，越老越好，让他们没本事的人要笑话就去笑话吧。靠脸蛋的没几年风光的。你就不一样了。神经科是大趋势，谁老了血管里没点问题。爸爸是绝对支持你的，遇事你别怕。”他从柜里里找出一盒珍藏的茶叶，递给张怀凝，道：“来，我买了点好茶叶，你拿去和朋友分了，做点人情，不够我这还有。”
张怀凝欣然笑纳，并不多言。
她家里的格局很简单：曾经赚了点小钱，实则没多少本事。张母短视又天真，蠢过了一种门槛，便带有喜剧色彩。张父则无耻到了极点，便成为一种气概。
如今他恭维起女儿来是面不改色，但在张怀凝小时候，一次他喝醉了酒，笑嘻嘻对小女儿道：“我还是花钱把你养大了，你要记得我的恩，换做乡下地方，你这种多出来的女儿，养出来，就让人拿被子往脸上盖。闷死了，就当生病死掉了，没人管的。”
那时候姐姐还活着，抱着张怀凝道：“你别听他瞎说，爸爸会老的，等他老了，你有出息了，家里你说了算。”
一语成谶，张怀凝此刻坐在餐桌上不动筷，父母便也不吃，先听她说话。
”我不是来说檀宜之的事，是说舅舅。他让我代他去参加婚礼，说礼物寄到家里，你们收到了吧？。”
“嗯，收到了。你舅舅真是大方啊，那结婚的贺礼送到了。真漂亮，这种小门小户的，他也挺用心。” 贺礼装在一个红色盒子里，是一对黄铜摆件，张母又是一阵眉飞色舞，道： “你没事多去和你舅舅聊聊天，他认识的人多了，让他给你介绍个好的。”
舅舅其实不是真舅舅，他姓柳，只比张怀凝大两岁，还是远亲中的远亲。据说实际关系是爷爷的表哥的大女儿的二儿子。但张家父母一向朝钱看，亲戚亲不亲，钱上见分明。
柳家有钱，张家父母就极力巴结着。可张母还有个姐姐，她的继子按理是张怀凝的表哥。这家人太穷，这么多年来，张怀凝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亲戚，表哥应该姓顾，却连面都没见上一面。
其实要说巴结，其实张家父母也下错了注。当年张怀凝第一次去柳家送礼，她父母忙着去巴结大儿子， 她嫌无聊，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待着。
靠角落的位子已经被人占了，正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很瘦，面色苍白，头发剪得半长不短，却很时髦，这是一种男女兼宜的发型。张怀凝主动搭讪道：“你的发型真好，是哪里剪的？”
“如果是你要剪，我很不推荐，早上醒来头发会乱翘。我是花了半小时打理的。不过你要是真的感兴趣，可以给我两千，我把窍门卖给你。”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整个人简直像是在洗衣机里忘了晒的湿衣服，疲惫感像水一样往下滴。
“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头疼，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过来，再坐几个小时飞机回去，我还有一堆数据要处理。”
“你在读研究生还是博士？”
“博士第三年。”
“那确实很忙，第三年确实最辛苦。”
“倒不一定，要是我延毕了，之后每一年都很苦。”他凉飕飕笑着，脸雪白一片唯独黑眼圈重，像是百合花瓣上用烟头烫出一个洞。
“我博士刚毕业，看来比你大一点。”张怀凝看他脸嫩，比自己小几岁也合理，“你和这家人很熟吗？”
“不熟，基本没什么来往，所以我很后悔，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过来，白白浪费时间。”
“其实我也和他们不太熟。你要是特别难受，要不偷偷溜了吧。”
“我也想啊，可让我过来的那人盯我盯很紧。” 他侧首，拿眼睛捎了捎。柳家众星捧月的大儿子正快步走来，嘴里喊道： “爸爸妈妈在找你，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一脸倦容的青年站起身，没说什么，起身就跟着他走了。张怀凝后知后觉，等人走远了才意识到柳家有两个儿子。
后来一群小辈聚在一起寒暄，张母还不知天高地厚，对张怀凝，道：“你刚才和小柳聊得很开心啊。”
小柳眯了眯眼，似笑非笑，没吭声。
其实他比她大，只是她读的是医学院，是八年的本博连读，毕业得早。称呼随形势变，先是不起眼的小柳，可等小柳压过哥哥接了班，就成了德高望重的柳先生。
再次登门拜访时，张母就斥责张怀凝，道：“你叫什么小柳？没大没小的，按辈分算，他是你二表舅舅，叫舅舅。” 她又指着一旁的美艳女人道： “那是你小舅妈。”
张怀凝尴尬得无地自容，还是柳先生出言解围，道：“叫不出口就算了，用不着这么客气，叫我全名就好。我太太还比张医生小一点。”这话是委婉暗示，让张家别乱攀关系。
张母却接话道：“年纪小好啊，男人讨个小老婆是有本事的。”
“噢，我八十岁，是吧？”舅舅怒极反笑。
可惜张母连这好赖话都听不懂，兀自道：“哪有啊，你看起来这最多就是三十多。”舅舅原本就是三十多。
送过礼，是开饭的时间，舅舅却不陪席，独自上楼去了。他很敷衍地找个理由，说是咳嗽，怕传染。
张母立刻道： “那正好啊，我们这里有个医生，让她从头到尾，好好给你治一治。保准治得你活蹦乱跳。”
竟敢和瘸子说这话，舅舅拄拐上楼的身影都顿住了，还是舅妈转移话题，道：“之前也不知道你们要来，家里没有多余的菜，只有一条东星斑是提前买的，阿姨说不会弄，是我做的，我怕你们不太喜欢。”
张怀凝立刻，道：“这是舅舅喜欢的菜吧。”
“是啊。要是不合胃口，你们还是去外面吃吧。”舅妈已经使眼色，让人提前把大门打开了。
明眼人都该明白，上千的东星斑不是招待寻常客人的，亲自下厨是闺房之乐，这是赶客的暗示。这条鱼是舅舅的午饭。她们来错时候了，该走了。
好在张母眼不明心不亮，在她心里赶客的暗示是舅舅冲过来往她屁股上踹一脚。
“没事，我爱吃鱼。”张母浑然不觉，稳稳在餐桌前坐下来了，大大方方吃起了市价两千的东星斑，尽管送来的礼物才值一千。她吃完鱼后剔牙，挑剔道：“这鱼不太新鲜了，主要是煮得太一般了。”
张怀凝无地自容，舅妈哑口无言，舅舅出离愤怒，道：“你妈妈是语言学家，谁和她说任何话，她都能翻译成自己独立的文字。不得了。我谁都不服，就佩服她。”
张母听不懂话中的讽刺，便微笑道：“嗯，我是蛮有天赋的。不过大家都是亲戚，你也不用尊敬我，放松点就好。”
那一刻，张怀凝也羡慕自己父母，见风使舵的把戏玩得这么粗浅，人情世故更是一知半解，就这样他们也没少挣钱。看来真的是赶上好时代了。

第12章 书呆子，自求多福吧
饶是如此，张母还浑然不觉，回去的路上，她很不客气道：“你舅舅感冒真厉害，一直在深呼吸。”
张怀凝道：“ 那是被你气的。他那是在叹气。”
“不会的，我做事那么妥帖。”
“你把舅舅的午饭吃了！你还没感觉吗？”
“没人告诉我啊，我怎么知道？”张母把嘴唇抿得薄薄的，像是一根线，露出讥嘲的过来人笑容。“我明白了，是你舅妈有问题。你舅妈在家里没尊严，平时就受气，所以她故意使坏，不和说我清楚，你舅舅尊敬我，只能看着我把鱼吃掉。 可是这样她这样得罪男人没有好下场的，她还傻乎乎没感觉。可怜哦。”
也不知道是谁傻。张怀凝哭笑不得，她只觉得自己可怜。
张母二十岁出头就结了婚，婚后基本就没上过班。她眼中的社会是从卧室到厨房的一方天地，一切的问题都能归结于男女裤裆上那点事：有钱男人端着架子又好色，大老婆要容忍，年轻女人都是潜在的狐狸精。
张怀凝道：“未必如此吧，他不是不给他妻子面子。”这话说得含蓄，以至于张母根本没听懂。
张母哼哼两声，道：“都说娶妻娶贤，她根本不是这块料。等她老了，外面再多几个年轻漂亮，家里就没她的地位了。唉，你舅舅怎么就是你舅舅呢？你要是能嫁一个像舅舅那样的男人，就不用在医院吃苦了。要命，谁让小檀竟然是口头支票，他那亲戚怎么就进去了？”
檀宜之的舅舅没落马前，张母觉得占了便宜。后来转进如风，又觉得是吃了大亏。
张怀凝只淡淡道：“檀宜之很好，当医生是我的理想，你根本不懂我，也不懂这个社会。”
“是你不懂，你等着看吧，最多三四年，我看他们就要离婚的。
于是张母极其耐心地等待着，未雨绸缪地为舅舅储备着再婚的对象。虽然没让她等到舅舅和舅妈翻脸，却等来了张怀凝和檀宜之离婚。
离婚后，舅舅倒对她主动起来，逢年过节送些不轻不重的礼，维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现在又托她跑腿。
张怀凝向来敏锐，立刻明白舅舅不喜欢檀宜之，再引申下去，甚至是不赞同她嫁给他。
舅舅显然是有图谋的，无利不起早。张怀凝弄不清他的目的，只想起檀宜之常说的一句话，“人嘛，能被别人利用是好事，至少说明你有用。”
尊严是待价而沽的。无能者只能跪求垂怜。
张怀凝把舅舅的利用看作欣赏，但依旧敬而远之，只因他的书房里挂着一句诗，是韩愈的‘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这两句出自《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韩愈的侄子叫韩湘，后世就传为八仙的那个韩湘子。有个传说是，韩湘子不爱读书，整天沉迷修仙，他爷舅舅韩愈就过来劝他，要走仕途，走大道，别想有的没的。韩湘子不理睬，给韩愈露了一手， 冬天让牡丹盛开，出现了这两句诗。韩愈没在意，后来他被贬官了，到秦岭下大雪，他触景伤情，就吟了这句诗，这时韩湘子显灵，过来帮他牵马。这里用这首诗，就是报应来了我不躲，该来的早晚会来，提前知道也没用，万事自有天定。又是舅妈写给他的，那就是共同承担，大不了一起倒霉的告白。，据说还是舅妈给他写。他们不会不懂其中的典故，明晃晃挂出来，便是昭然若揭的野心与决心。
舅舅送来的水果，张怀凝全带去医院分了，文医生把荔枝拿在眼睛前面，彻底遮住了眼睛，惊叹道：“好大的荔枝啊，肯定不便宜。还是上次送巧克力的亲戚？”
张怀凝道：“就是他，一直喜欢给我送吃送喝。”
“荔枝先不说，这种白杏市面上买不到的，买到也没那么新鲜，肯定是空运过来。你这亲戚如果不是做水果生意的，那就不是一般人，该不会在新疆有果园吧？”文医生是内行人，看破也说破。
张怀凝只是笑而不语。
就是这样的小礼物才左右为难，要是送得太贵，倒有借口退回去，或者干脆等价回礼。可偏偏送一些时令水果，费了一番心思的好东西，不算贵，拒收显得太造作，忽视又是太没心肝。最好的办法是收礼办事，所以舅舅特意给她指派了跑腿的小差事。这样一来二去，关系就笼络住了。
如此细巧的送礼心思， 换做张家父母，此生是没指望学会了。
塞了一冰箱的水果，杨浔却是闷闷不乐，上次也是这样，舅舅送来的巧克力，他完全不吃。张怀凝不懂他闹脾气的缘由，想来也不会是仇富。
“你不喜欢我的水果吗？ ”张怀凝道。
“我怕你趁我吃的时候，没办法说话，就不停提抽脑髓液的事。”
“诶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张怀凝故意逗他。“好了，好了，我都已经放下了，抽脑髓液虽然是局麻，没有绝对的原因，确实没必要让患者多受罪。”
杨浔道：“你就算放不下也来不及了，已经做术前准备了，剃头师傅来剃头了。”
开颅手术前，病人都要剃头。不过医生一般遵循男剃女不剃的原则，男的剃光，女的剃一块，这样手术后能把多余的头发拨过去，保证基本的美观。
可惜杨浔不是一般的医生，除非是来不及剃头，不然他的病人就是男入少林女入庵，能剃全剃。
果然，他对着林天恩也没有让步，道：“别的医生是别的医生，我是保守派，头发太长会影响护理，增加感染风险。剃光了还能长。”
不料林天恩却不肯，觉得剃光了太丑。她的同学们都来医院探望，她正是敏感的年纪，听到有男生哄笑，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毕竟是女孩子，要面子，她的同学都来看她了。”林母道：“医生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不能接受剃光的话，阴阳头可以吗？”杨浔在她头上用食指划了一道分界线，“这边的剃掉，剩下留着，但是剪短一些，会比较朋克。”
林天恩哭得更大声了。
杨浔依旧毫无波澜，道：“那你们家属内部商量一下吧，有结论了再叫我。现在还有时间。”
结果还是全剃光了。
每到这种时候，张怀凝都挺佩服杨浔的。他基本不顾及病人的心情，却也没收到多少投诉。想来是他的长相和性别起了作用，不深交时，总会觉得他是个不好惹的。张怀凝就是反例，有一次她被投诉，原因是患者家属道：“那女医生总是笑眯眯的，好像在给我老公抛媚眼，没有在看病。”
她口中炙手可热的丈夫，只比张怀凝的爸爸小五岁。
好在感恩的病人还是占了多数，之前张怀凝看诊，找杨浔动刀的 15 号胶质瘤，就快要出院了。病人女儿特意送来锦旗。
张怀凝当时不在，先由小赵代收，她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边把玩流苏，边和文医生聊天。
张怀凝躲在拐角处偷听，只听文医生道：“杨浔就是这样的人。你懂吗？身心分离论，身体和心理彻底分开算，他才不管病人的心情怎么样，只管好你的身体，就算你被车撞得稀巴烂，智力受损，歪着头流口水，下半辈子坐轮椅，生不如死。他也一定尽力把你抢救过来，至于你出院了怎么样，他不在乎。他这就是原教旨外科医生。”果然，他们也在聊给林天恩强行剃头的事。
小赵道：“杨医生很可靠，但感觉有点不近人情了。还是张医生好，温柔的书呆子。那次门诊我也在，张医生真是厉害的，扫了一眼就有结果。我还担心她看得太快了。”
“对啊，她这个书呆子有本事，之前她还诊断出一例格林巴例综合症， 那种病很少见的，很多医生一辈子都碰不上一个。那个病人也是运气好，碰上张怀凝，治疗得早，没有后遗症。”
张怀凝诧异想道：“我竟然是书呆子吗？”
虽然是小事，但她还是气不过，中午休息时，忍不住对杨浔抱怨道：“我这么机灵的人，怎么会有人觉得我是书呆子呢？”
杨浔没放在心上，道：“不用别人觉得，你本来就是啊。”
晴天霹雳，不过好在杨浔的意见不可靠，张怀凝立刻又去发消息问檀宜之，“你有没有觉得我是个书呆子？”
檀宜之回复得很快，道：“在中国说人书呆子是一种赞美。”又是一次委婉的肯定。“按市面上流行的 16 人格分类，你应该是 entp。”
“我不是。而且这种 16 人格分类并不科学，只是一种基于简单测试题的笼统性格分类，仅限于闲聊时拉近关系用，不适合用来框定一个人。”
“这就是典型的 entp 发言。”
张怀凝当即据理力争，发了整整三百字证明这种分类的草率，檀宜之则只回了微笑的表情，张怀凝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也不信这个，但看你为一点小事较真，很好玩。”完全能想象檀宜之此刻的表情，微微低着头，单手拿着手机，宽和又无奈的浅笑。
痛心疾首，但书呆子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张怀凝如此宽慰自己，她可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并不在意。
但当夜晚上十一点，她还在耿耿于怀，甚至给杨浔打了个电话，道：“你凭什么说我是书呆子啊？”
杨浔道：“你不会为了这种事想了一天吧？这样子就很书呆子啊，干嘛一定要争个道理出来。”
“别人也就算了，被你说书呆子，我怎么就这么算了呢。”
“你当然是书呆子，我喜欢你快十年，你一点都没感觉吧。这还不算吗？”
“别来这套，你已经拿这个开过玩笑了。”
杨浔的声音沉下来，“我是认真的，书呆子。在你之前，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我想成为你身边最重要的人，我一直喜欢着你。我很差吗？还是你总是假装不在乎我？”
“你喜欢我，那还不同意抽脑髓液？”
“哈哈，这是两回事。”杨浔沉默片刻，道：“好了，有答案了吧。那我睡了，别打电话过来了，晚安。”
焦灼把夜晚烧热了，烫得张怀凝一夜无眠。终究是靴子落地，最怕的事成了真，友情爱情沸腾在一个锅里，连带着她也在锅子里跳脚，辗转腾挪，左右为难。

第13章 不记得了吗，我给你发过裸照的
当同事的坏处就是第二天还要见面，甚至不能迟到。好在太忙，张怀凝都没闲心尴尬。午休时她本想杨浔把话说清楚，但他加了号，多拖了半个小时。等他有空时，张怀凝又在忙病人。终于找到双方都能喘息的时间，天已经黑了。
吃过晚饭，正是杨浔上手术前放空时刻。他照例在没监控的角落里抽烟。这还是张怀凝找的风水宝地，她站在几步外，低头盯着地上他的影子。
杨浔笑道：“怎么了吗？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吗？”
“不是，只是我和你很熟悉了。快点说，我马上就要上台了，总是想着你的话，对病人也不好。”
“你不要生气啊。” 张怀凝顿了顿，道： “你实话告诉我，你对我告白不会是为了不让我抽脑髓液的战术吧？声东击西？”
“我要哭了。”
“好吧，我认真点，你上完厕所真的会洗手吗？”
“怎么还梅开二度啊？”
“抱歉，这次时真的认真了，你喜欢我吗？ 你一直都单身，檀宜之说是因为你暗恋我。我认真想过，你确实对我不一样。昨天晚上你说的话不是开玩笑吧？”
“不，我一直很喜欢你。”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说呢，在我遇到檀宜之之前，我们……”
“我给你发过裸照的。”
“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要是做了这么出格的事，我不可能没印象。肯定是我没收到，不然我就把手机吃下去。”
“上个月中旬，聊天记录应该有，你当时回复了我。”
张怀凝拿出手机看记录，是上个月 14 号的事，晚上九点，张怀凝当时问他在做什么，杨浔回复道：“我在健身。”紧接着附上一张赤裸上身的自拍，热腾腾，肌肉鼓起，却没什么汗。
而当时张怀凝端的是八风不动，心如止水，回复道：“你肩膀怎么有蚊子块？我有个特别好用的灭蚊灯，你要吗？”
杨浔见证据确凿，便宽容道：“你的手机慢慢吃，可以分两顿。”
他笑了笑，又继续道：“那时候你肯定会和檀宜之结婚的，和感情无关。我说不说都可以，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没必要给你增加负担。保持同事关系也不错吧。你婚姻幸福的话，我肯定就默默祝福你了。反正对你而言，感情不是最重要的，我贸然接近的话，你会不安的，甚至会破坏我们已有的关系。”
“那倒不至于，顶多有点尴尬，还没到不安。”
“是吗？是嘛，别骗我，我真的会信的哦。”杨浔轻巧地把烟换手， 单手搂住她的腰，一拽，一抱，低下头， 几乎就要吻上去了。
这一抱，却没抱紧，张怀凝推开了他，手肘抵住他的胸口，完全是下意识的格挡。
早有预料般，杨浔松开了手，默默掐熄了手里的烟。他掐烟和常人不同，是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捏掉火星。
张怀凝想找补几句，道：“我不是对你反感，就是没太准备好，为什么现在你又改主意了？”
“你婚姻幸福，我祝福。你现在难道很幸福吗？你说，人要无耻到什么地步，才会在那种时候提离婚，逃避责任？”
”他只是没缓过劲来，从小到大过得太顺了，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算不上道德问题。”
杨浔不太高兴，哼笑了一声：“张医生，你活泼开朗的一面，很多时候是为了掩盖疏离戒备的本性。你不喜欢流露真实感情，假装无事发生，你还是在为你女儿的事难过……现在和你谈情说爱不合适，但你想用我发泄一下，我很乐意。我姑且也算价廉物美吧。”
“我不会这样的，我一定会给你明确的答复。”
“那我还蛮脆弱的哦，要拒绝我的话，温柔一点，你讨厌我的话，我会死翘翘的。”
“不会的。”
“不一定，檀宜之有你姐姐的嘱托，结果还是闹成这样。当然了，这件事是他活该。他辜负了自己的好运气。”
“你怎么会知道的？我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的事情，我一直很留心。”杨浔没再解释，转身就走，时间差不多了，他要去手术室做准备了。
脑血管搭桥的原理和心血管搭桥类似，是把狭窄部位的血管与脑动脉远端吻合，搭桥制造一条新的供血通路。这个手术概括起来不难，操作起来不简单。
最难的地方在吻合，先要找到合适的供体血管，在尽量不损伤周围神经和血管的情况下，把供体血管仔细地缝在动脉上。因为缝合时，会把血管短暂夹闭，所以操作有时间限制，缝久了，脑供血供氧不足有后遗症，缝快了，吻合线松动，做了无用功。
杨浔在洗手，同时粗暴地把手术中每个细节都拉出来复盘。他必须提前开颅前确定手术的节奏。哪怕是他这样的医生，也无法在手术中时刻全神贯注。训练的意义就在此，手会比脑子动得快。
但总会意外发生，脑科手术中容不得失误，一错手，人生的天平立刻摆在眼前。天平的一端是他的职业前途，另一端是患者的生命。
一开始林天恩的手术很顺利，找血管，取血管，缝血管。杨浔缝合前给自己定的时限是五分钟，但他是熟练工，四分钟不到就缝合完了。
变故发生在收尾阶段，血管吻合支撑扩展器取出来的一刻，缝合接口裂开了，血管上还被戳出个新口子。
杨浔也是一愣，不禁疑心道：不是我手抖吧，怎么会这样？是张怀凝的话让我分心失误，还是她的血管真的非常脆弱？
接下来是经典的炸弹时刻。
动作电影里经常有这种桥段，主角被迫拆炸弹，不得不在两根线里选一根剪断。选对了，皆大欢喜，爱人扑进怀里拥吻。选错了，尸骨无存。不过一般合家欢电影不会有悲剧结局。
现实可就残酷多了，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夹闭动脉，用野马脱缰一样的速度疯狂缝合，临行密密缝。但夹闭的时间过长，可能会出现血栓或是不可逆脑损伤。林天恩活着下手术台，但是说不出话来，歪着头流口水。
要么不夹闭动脉，能缝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就等她自己的凝血因子起作用。大脑的功能健全，但血流多了，人就没救了。
拆红线，选第二个方案。没时间惊慌失措。杨浔察觉到器械护士都紧张得僵直了。手术室里出暴君，此时此刻就该专断独裁，再慌也不能显露，否则整个手术室都乱了。
杨浔道：“别紧张，小问题。我处理一下就好了。还不用叫主任。”他不自觉用上命令口吻，“听好！先别放开远端的夹子，时间还来得及。”
张怀凝：杨浔是一只可爱的萨摩耶串串，别怕，他不会咬人
檀：首先，这不是萨摩耶。你看他那冷酷的眼神，邪恶的嘴筒子，他是狼狗串串。等你一转身，他就要来扑咬我了。
杨浔：（和善的狗狗歪头）

第14章 要是你讨厌我，我会死翘翘的
现在是听天由命时刻，杨浔立刻给两个口子各补上几针。如果缝合的手法合适，线本身的张力会收紧血管，原理类似于扎蛇皮袋。虽然会耽误搭桥的后续效果，影响血管充分充盈，但也顾不上太多了。
缝完比预期多拖了半分钟，他才松开动脉瘤夹，如果运气好，不会形成血栓。
如果运气不好，这就是第一个死在他台上的病人了。具体流程他还是清楚的，通知家属，封存医案，必要时对簿公堂。
专打这类官司的律师可不会客气，会揪着手术的必要性反复逼问，“就算患者不做手术会死，也不代表一定要做手术，万一患者就想用一个完整的脑袋下葬呢？”
杨浔笑了一下，他就是这样的性格，生死危机的时刻最平静。面上不动神色，但已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按着脉搏数秒，打开了动脉瘤夹，吻合口还算通畅，能形成有效血流。那两个潦草缝合的口子也只有少量出血。
他等待了片刻，血还在继续流 ，林天恩的血压开始降低。器械护士想要出声提醒，杨浔却抢先道：”问题不大，再等等。”
紧接着，血就止住了。血压回升时，他听到了身旁护士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临近结束时，杨浔照例拿开纱布，翻起林天恩的眼皮观察瞳孔，一切如常。旁边护士感叹道：“杨医生真的很稳，都不怎么紧张。”
“辛苦了，也谢谢大家配合了。”杨浔不置可否，换衣服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止不住的汗，连内裤都湿了。
出了手术楼层，杨浔在走廊碰见张怀凝，她正靠在墙边等他，问道：“手术还顺利吗？”
杨浔笑道：“哈哈，差点完蛋，多亏我改跟我妈姓，我死掉的老妈在地府疯狂给我托关系，所以没事了。”
“别太迷信，能顺利过关，是你的实力。有一句话，我刚才就想说，但我怕影响你手术，就等到现在。”
”现在说吧。”
“我的回答是拒绝。我帮你不是为了求回报，更不是让你用爱情回报，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一些。如果没有檀宜之，我或许会爱上你，但现在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你没必要在我这里苦苦纠缠，去过你的大好人生吧。”
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你说得对，我没有谈情说爱的闲心，到现在我还是很恨。但我不知道该恨谁。我都没办法恨那个卡车司机，他都去坐牢了，是为了给家里多赚钱才跑长途，为了省钱才没换胎。檀宜之很脆弱，让他承担我的恨意，他是真的会死翘翘。而你一向很坚强。”
“我也只是迫于生存的坚强。那我的另一个提议呢？”杨浔道，“你可以只是玩玩我。”
“我还没那么无耻。” 张怀凝轻轻叹了口气，道： “曾经你明明有机会的，为什么不说？你没有什么解释吗？”
“你就当我是懦弱吧。”
“真是受不了你。该聪明的时候装傻，真傻起来还挺聪明。”她的手伸进杨浔的白大褂，摸到他后腰，顺手就把他衬衫的下摆掖进裤子里，“下次再不好好穿衣服，我就当你在勾引我。晚安，杨医生。”
第二天清晨，张怀凝五点就出门，她绕路去庙里上了头香，还占了一卦。拜完佛，左手边第一间可以交钱算卦，五十块一次。
张怀凝嫌贵，但是门票已经花了四十块，来都来了。她还是过去交钱。
房间正中自然坐着一个白胡子的大师，看了她的卦象，铮铮有词道：“这是风火家人卦，你懂吗？”
“要是我懂的话，你能把五十块退给我吗？”张怀凝并不吃这一套，玉皇大帝送来医院，也是先验血再拍片。
“也不要这样嘛，小姐。我也是要吃饭的。”大师睁开眼笑嘻嘻，也是很食人间烟火的一副面孔，“这个卦还是很有讲究的，下离上巽，离为火；巽为风。火使热气上升，成为风，表明一切都在循环往复中。内部的事情决定外部，外部的事情又回馈内部。”
“像是废话，不退全款，你退我二十五块行不行？”
大师变得更好说话了，“不要急嘛。你求的是什么？事业吗？如果是事业，就说明你的事业会有一个好的发展，你会有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保持良好的关系，你今年会有大发展。”
“我不求事业。”
“那就是姻缘了。你是不是还没结婚？不要着急。今年你有可能在两个人里选一个，两个人都不错，是一个是旧成新，认识了很久但有新的进展。另一个是回头望，以前有点矛盾，但可以重新开始，你应该选那个能成为你家人的。”
张怀凝笑了笑，大师以为自己说中她心事，很得意地摸了摸胡子。她却起身道：“果然五十块太贵了。没有一个字说对了。”
她要求的既不是事业，也不是姻缘，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女儿的夭折是不是姐姐给她的报应？”
一到医院，张怀凝就堵着杨浔，半开玩笑道：“杨浔，你快给我五十块，请我喝咖啡。”
“为什么啊？”杨浔茫茫然抬头，还是没睡醒的样子。
“你小子传播封建迷信，害我去算命，结果一点都不准，损失了五十块。”
杨浔一脸莫名，但还是给她转了五十块，道：“省着点花啊。”
他们故作轻松相处着，把前两夜的惊心动魄都当作书页翻折过去，刻意不去提。演得太投入了，矫枉过正，他们都感觉有些假，可怎么也回不到当初闲适平淡的心态。
林天恩苏醒后情况不错，如果能保持稳定，五天后就能安排出院了，定期复诊即可。最不该闲的时候，他们偏偏闲起来，虽然在暑假，但这几天还算风平浪静，没出现头上插着玻璃的学生来挂急诊。
于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们还不得不一起吃午饭。谁让之前约好了的，抢先食言的话，反倒是心虚。
一人带两个菜，在休息室没滋没味吃着。杨浔做菜确实一般，只会几道小炒，不是青椒炒肉丝，就是土豆丝炒肉片。好在外科医生的刀工好，土豆丝切成细线还是连着的，张怀凝也不挑。
沉默着对坐太煎熬，张怀凝忍不住道：“说点什么吧。”
“这汤咸了。”
“没办法，我一边哭一边炖汤。”张怀凝道。
“原来如此。”他没被逗笑。
沉吟片刻，张怀凝忍不住道：“是不是还是忙一点好啊？我第一次发现我们科室人真的不多，每天都能碰上你好几次。”
“也别说这种话，听着很倒霉。”
言出法随，倒霉的事不紧不慢就来了。林天恩的情况突然恶化，出现大小便失禁，没办法正常行走了。她那出差的父亲气势汹汹赶来，扬言这是医疗事故，要状告医院。

第15章 疑难杂症的三要素： 自作主张的病人，满口谎言的家属，罕见病的非典型症状
杨浔道：“听起来像是我的问题，你怎么看？”他的反应很平淡，只是默默拿去饭盒到水下冲洗，还带了分装的洗洁精。
张怀凝道：“如果换做别人，我会担心是我说的话影响手术了。你的话，不可能。我知道你也不认。不是手术的问题，还是没有完全确诊。她不只是一个问题。 ”
“她现在的情况像是脊髓问题。搞不好有肿瘤。为什么一开始没发现？”
“因为一开始没症状啊，而且不是你不让我做腰穿嘛？”
”她现在做腰穿有问题，不代表那时候有腰穿的必要。我不会为了一个病人，放弃精简治疗的原则。”他洗碗的手势倒是很熟练，就是用纱布当擦碗布着实诡异。
“打住，先不要和我吵，这件事的问题不在我们，在她爸妈，我总感觉他们没有完全对我说实话。”
“会不会是遗传病？她的血管也不像是这个年纪应有的状态。”
“我有考虑过遗传病，比如 nf2 那种，但问了父系母系，都没有家族病史，而且她的听力没问题，没有耳鸣，也没有咖啡斑。我们还是分头干活吧，你去安抚家属，我再想想她到底是什么病，顺便想想怎么从家属嘴里套话。”张怀凝伸了个懒腰，把筷子收起来。
与杨浔见面时，林父看着已经精疲力竭了，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反常的亢奋。他正摆出全副武装的架势，想要和医院做一番搏斗，“我是从阿姆斯特丹飞回来的，没有直达，我还转了机，20 个小时我没有合眼，就是担心我女儿，你们必须给个交代。”
杨浔平静道：“我们在努力了，发生这种事也没有先例，我们的内科医生在努力识症，之后我们会给你女儿会诊。”
“别用这种敷衍的态度和我说套话。是不是你的手术有问题？”
“如果手术有问题，不会出现这种症状。我开的是头，她现在是脊柱问题，应该是机体代偿了。她肯定还有其他病，在手术后机体认为自己受到损伤，开始修复，导致原本缓慢生长的肿瘤也开始迅速生长了。”
“我不信任你们。如果我女儿出问题，我肯定会找律师。”
“可以的。包括你现在对我们的对话录音，也是你的权利。”杨浔指了指他外套口袋里的轮廓，那是支录音笔。在他进门时，杨浔就扫见了这点异样。还是不熟练，以前有病人揣着手机再带录音笔，交一样留一样。
林父沉默了。
杨浔也无意再为难，只是道：“你们真的打官司也可以，我只说最后一句，在法律上你们的义务是对医生坦诚，不提供干扰治疗的信息。你们有对医生完全说实话吗？没有一句谎话，没有一句隐瞒。”
又是一阵尴尬的默然，林父还在低头想着措辞，杨浔却已经走开几步，慢条斯理擦起眼镜，整理文件。
“你干嘛？”林父受不了他的怠慢。
“我在等你冷静下来。”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无理取闹吗？”
“不，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女儿遇到这种事，换成谁都不容易。但我对我的手术很有信心，你冷静下来，一会儿医生才能对你提问。 医生的目标和你们家属是一致的，都希望她早点好起来。等你平静下来，我们去看看你女儿的情况吧。”
病房里林天恩已经平静下来，事情坏到某种地步，人就会显得心平气和。她戴着耳机，靠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神情恍惚。
张怀凝问道：“你现在能走动吗？”
林天恩点了点头，绕着病床缓步走了一圈。她的平衡能力尚可，没有搀扶时也不至于摔倒。张怀凝又示意她闭上眼，双脚并拢着站立，她只维持着半分钟就往一侧摔。好在林母及时扑过去抱住她，她倚在母亲胸口，没有动。半晌，衣襟上洇出一片泪痕。
林父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的脸拧起来，心疼得几乎在打哆嗦，一扭头看向杨浔，眼神如急电惊雷。
习以为常，杨浔只是坦然拨开他的怒火，解释道：“这是 Romberg 测试，她的前庭平衡功能出了点问题。”
林母也赶到病房外，低声道：“我不是来吵架的，就是想听你说几句实话，到底是怎么了？”
“现代医学有局限，所以医生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张怀凝道。
“可是你看别的病人，都是五分钟确诊一个，为什么我女儿就这么难？”林母之前去过诊室，已经看到了张怀凝新收的锦旗，“我们也没比别的病人更得罪你吧。”
“想多了，病头难治，病尾占便宜。很多病人是在外面治不好，才带着报告来我这里看。但作为排除法，其他医院已经把不可能的结果排除掉了，他们是选择题。你女儿是填空题，一切从头开始。她的情况真的很罕见。” 她烦躁地捏了捏鼻梁，道： “你确定是实话实说了，没有任何隐瞒吗？”
林家夫妇对视了一眼，林母先开口，道：“没隐瞒，就算是没说的，也都是小事，一时我也记不清。”
“那准备一下，我要做腰穿，这次躲不过的。另外我要给你们两个都验血， 可能是重金属中毒。”
腰穿抽脊髓液一般是内科医生的工作，张怀凝也是各中熟手，乃至于不是她的病人，都有医生愿意交付到她手上。同为神内的王医生家里有急事，就把手边的一个病人托给她。
他在电话里不停嘱咐道：“这个病人有点难搞， 要是他有冒犯你的地方，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你放心，我对病人很客气的，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张怀凝道。
王医生的病人是个七十岁的退休老师，家属是与他小十五岁的妻子。果不其然，病人妻子一见张怀凝就闹，道：“怎么换了个护士啊？我不要护士，我要医生。”
张怀凝道：“王医生有点事，我也是医生。”
“你不会是假的吧？听说有的医院会让护士假扮医生。”她狐疑地打量着张怀凝，道：“我不要女的，女的没力气，我要男的，你给我去叫男的。”
“好吧，我去叫。”张怀凝笑着答应了，一扭头叫来了张宣，还特地领给她看，“这位可以吧？”
小张还在实习，没跟上医院的节奏。他的白大褂下竟然还打了一条领带。这衣冠楚楚的扮相，恰好契合了家属心中好医生的剪影。要不是他面嫩，把手一背，简直是专家主任的派头。
家属当即喜形于色，道：“好，这个好，就他来，我不要你。”
张怀凝便笑着把人招呼进去，对着小张道：“你快试，原本练手的机会就不多，现在还是患者家属主动要求给你练手。 ”
小张的前两针起手太低了，刺在尾椎骨上，没抽出脑脊液，只刺出了血。他慌忙地用棉球止血。第三针又太浅了，没有到规定的六厘米深度。
张怀凝哭笑不得道：“你是在给他抽脂吗？再来一次。”
小张摇头，说什么都不肯了。
“你这样子，过执业医师考试会很难的。你看我演示一遍。”张怀凝把穿刺针缓慢刺入，推进到某一处时手势放松，浅色的脑脊液注入针管。
张怀凝指给小张看，道：“你看，这种颜色，基本就是感染了。正常的脑脊液要清澈很多。”
小张忧心忡忡，道：“这种麻烦的病人肯定有事没事要投诉，知道我是实习生又要投诉。王医生为什么要把这种人推给你。”
“别乱说话。”张怀凝横了他一眼。
她对王医生是有恻隐之心的，曾经有一次她听到护士们悄悄议论，道：“张怀凝太厉害了，升得这么快，过几年早晚是副主任了，王医生可怜啊，估计到退休都是主治了。本来还想着科里缺人，说不定混一混也能混上去，现在肯定是没戏了。”
与上一个病人不同，林天恩的脑脊液是肉眼可见的清澈，基本排除了感染的嫌疑。但配合 ct 已经确诊了椎管肿瘤，这也是她失禁和轻瘫的病因。在诊断小肿瘤时，影像确实不如脑脊液灵敏。
如果只是椎管肿瘤，又是良性，手术切除即可，就算术前做了检验，顶多是少一次麻醉，一次解决两个问题。
也不能怪杨浔，问题又回到了源头——动脉硬化不是病因，椎管肿瘤也不是病因，她只找到了症状，却没有完全确诊。林天恩的病没那么简单。
张怀凝终于等来了林家父母的验血报告。杨浔来找她时，见她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便道：“验血有结果了？”
张怀凝道：“她这个症状不可能是重金属中毒。”
杨浔道：“我知道啊，你偷偷验血肯定是别的目的，又不想让家属知道。你的猜测中了吗？”
“中了，爸是 a 型血，妈是 ab 型血，为什么小孩会是 o 型血？”
张怀凝又去病房找了林天恩，她照例还插着耳机听歌。张怀凝顺手抽走她一边耳机，放在耳边听了听，笑道：“你听披头士啊？比我都复古。”
“复古的复古就是时尚。”林天恩振振有词道。
“你的耳机声音开得很响啊。”几乎称得上震耳欲聋。
林天恩承认道：“我有点耳鸣。我在高一的时候就会断断续续听到声音。”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我有问过的。”
“怕挨骂，那时我妈也在，我怕我妈说我耳鸣是因为耳机听多了，就没收我的耳机。”
“放心，你妈不会的。这和你的耳机没关系。”张怀凝凑近她些，道：“你方不方便脱衣服让我看一下大腿。又或者和我说一下，你以前有没有做过激光美容?你身上是不是长过咖啡一样的斑？”
“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去年长了很多的斑，游泳的时候同学看到了，我觉得有点丢脸。就把压岁钱偷拿了一部分去做了美容祛斑。”
“不是正规的美容院吧，正规美容院不会给未成年做美容的，还好没出大事。下次可别去了。我给你约了个 GD-DTPA 增强 MRI，下午去拍一下。”
林天恩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时有所感知，问道：“我是不是又要动手术了？”
“害怕吗？”
“不知道，很模糊的感觉。补习班的作业我还没写，我本来以为很无聊很普通的生活，好像突然就回不去了。”她扭过头，闭上眼，又是一行泪。“我想回家，不想待在医院里。”
林天恩年轻，脆弱，际遇坎坷，每一项都能诱起恻隐之心。 但医院的白墙目睹了太多生离死别，回应她的只有漠然。
张怀凝大可以说些空泛的套话，说她会好起来，健健康康出医院。但这点泡沫般的安慰全无意义，林天恩不会好起来了，从此以后，她有的只是相对的健康。高调子的希望只会催生更深的绝望。
她道：“我知道你觉得很不公平，想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人生就是不公平的。在出生的那一刻，性别，阶级，家庭，遗传，很多事就已经不同了。吃苦不是福，很多事只是那么发生了，然后要去接受它。”
“我不要听这种大道理，我接受不接受又有什么差别？”林天恩骤然发作，掏出另一个耳机愤然摔到地上。
“你自己会好过些，在意你的人也会好过些。至少挺过这一次你就真的长大了，没人会再拿你当小孩子看。”张怀凝弯腰，帮她把耳机捡起来，轻轻放到桌上，“你好好休息，日子还长着。”
张怀凝走了没多久，又有坏消息来，量体温的护士通知，道：“62 床又出问题了。”
林天恩聋了。
张怀凝反而释然了，她招招手叫来小赵，道：“这个病例很典型，很适合当案例。你要记住，病人永远不会按书上来生病。疑难杂症的三要素，现在全齐了： 自作主张的病人，满口谎言的家属，罕见病的非典型症状。”

第16章 你们和老天，都各退一步吧
张怀凝把心急如焚的林家父母叫进来，关上门，说出了酝酿已久的开场白，“先别急，我知道你们急，可为什么着急却不说实话呢？”
林家父母面面相觑，并不反驳，只是纯然的心虚。这次是林父先开口，道：“你都知道了啊，我也不是有意为难，确实有难处。”
“这孩子不是你们生的，那她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母道：“是我们领养的。她小时候被家里人抛弃，丢在外面，正好我丈夫不能生育，我们就捡回来。没办法，留点心，健康的女孩到处都能捡。但是我们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她不知道这件事。我们也担心她知道自己是领养的，以后心里会有想法。”
林父看了妻子一眼，道：“我就说吧，早就该说了，不说也不能瞒一辈子。她不是没良心的孩子。”
真相比张怀凝预想中更惊人，本以为林天恩是夫妻中一方的孩子，再婚后留下来了。倒是低估了他们的善心，把一个没血缘的孩子当掌上明珠。
但张怀凝还是不假辞色，道：“你们在想什么啊，我都问了家族病史，肯定就是怀疑遗传病。你们不会不知道，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撒谎？”
“我本来也想说实话，可是我怕孩子知道了，再大一些就想去找亲生父母。再怎么说，还是瞒过高考吧。我看你都找出问题，就……”
“知道你们的不容易，可你们的隐瞒耽误了很多事，你女儿确诊了是 nf2，神经纤维瘤 2 型，这是一种遗传病。典型症状是牛奶咖啡斑，脊髓肿瘤和听神经瘤。她的脑硬化很可能就是 nf2 的一个非典型症状。她应该在去年就发病了，只是当时肿瘤比较小，没有明显感觉，同时因为脑内供血供氧不足，抑制了她脑内肿瘤的生长。可是血管重建之后，肿瘤得到了足够的营养，反而开始迅速生长其实按照正常速度，听神经瘤长势慢，不会那么快聋，但为了剧情紧凑，给肿瘤开挂。”
“那要怎么办？再动手术吗？”林母道。
“现阶段的肿瘤可以手术治疗，也可以放化疗。我们内部也要讨论一下，会诊有结果了，会来通知你们的。”张怀凝顿了顿，道：“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nf2 是基因病，终身无法治愈，只能尽量改善。”
会诊时外科医生堆了一屋，唯独张怀凝一个内科医生。这种罕见病例已经五六年没碰上了，周主任也亲自参与，挨个问意见。
林天恩的肿瘤不大，没超过 3 厘米。摆在面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放化疗，好处是不用开颅，现阶段损伤小，坏处是肿瘤不会消失，再复发容易有生命危险。要么，动手术，切个干净，风险大，她的听力多半保不住，甚至会面瘫。
不管选哪一条路，处理完这一批肿瘤，早晚还会有下一批。可能是一两年后，也可能是二三十年后。 这就是 nf2 的特性，像是扫雷游戏，从确诊那天起，患者就会活在惴惴不安里。
包括张怀凝在内，多数医生的意见都是保守治疗。林天恩刚动过手术，身体比较虚弱，肿瘤又不大。放化疗失败后，再动手术也不迟。
唯有杨浔持反对意见，道：“不会下一次了。我给她搭桥时，发现她的血管特别脆弱，甚至不如很多六十岁的老人。随着她年龄增大，情况只会越来越坏，一旦放化疗，给她开颅的风险成本会增加。要么现在开掉，要么就到此为止。我们这里不接受，国内也没多少医院愿意给她开，最多就去天坛。”
周主任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后，道：“有时候除了考虑风险外，还是要考虑病人术后的恢复质量，不要做半吊子事。还是让她上台吧。”他转向杨浔，道：“不过和家属商量的时候客气一点，婉转一点，意思表达清楚就行了。”
杨浔的视力很好，但他的眼镜是工作道具，每当有生死攸关的事情要交代时，他会特意把眼镜戴上。如此他能直视对方的眼睛，对面却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把两张纸推过去，道：“这是风险告知书。我简单说明一下，两次手术间隔时间太短，而且手术风险原本就大。医院会尽力而为。还有一种方案是放化疗，但是如果放化疗情况不好， 就丧失了手术切除的机会。”
林父道：“你们是建议我们手术，那风险是什么？”
“婉转来说，有极大的概率她会丧失听力。还有一定概率，她会面瘫。”
林家父母愣了愣，显然不接受他豪放的婉转，道：“她还这么年轻，她要是聋了，以后怎么办？”
“就算放化疗，她的听力也很难恢复。还会有放化疗的常见问题，比如牙齿脱落，身体不适，掉发。”
“你们医生也不能把风险全推给我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风险是共同的，医生有，患者有，家属也有，但治疗方案只有家属能决定。”杨浔顿了顿，道：“我可能说话比较直白，请见谅。这个孩子有遗传病，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老天没有指望她能活到现在。你们把她照顾得很好，也肯定希望她健健康康地长大。但现在的局面是，你们和老天，都要各退一步。”
林家父母同意了手术。这次是主任主刀，杨浔当一助打副手，还从麻醉科找了个老资历，做万全准备。
手术定在月底，内科的工作是尽量稳定病人的状态。这天从病房出来，张怀凝满心盘算着林天恩的事，没留神正对面气势汹汹杀来一个年轻男人。小张就跟在后面，一脸心虚朝着张怀凝比手势。
张怀凝不解，那男人已经堵住她，劈头盖脸，骂道：“我爸是退休教师，你怎么能让实习生给他扎针，你有没有良心啊，换成你自己的爸，你忍心吗？”
“忍心啊。”张怀凝不假思索道。换成她亲爸，兴许就让清洁工上手了。
男人气急，骂骂咧咧起来，从她不讲医德一口气骂到搔首弄姿。骂得兴致勃勃，唾沫横飞，全然没顾及到另有两人已站在他身后。文医生在冷笑，杨浔则是面无表情。
“医院是你能闹事的地方？”文医生咳嗽了一声，“你要真觉得自己占理，你就把事情闹大。要不然，你就别来干扰正常的医疗秩序。让实习生做一些简单操作时，是医疗教学的正规环节。每一家医院都是这样。你觉得你爸金贵，不能被实习生扎，那别人的爸妈子女就不金贵了?到了医院里，你要明白，人人平等。”
这样的话张怀凝也能说，但她依旧一声不吭。她是真怕闹出大事来。
她慌的不是如此鸡飞狗跳的场面，毕竟更难缠的家属她也处理过。而是杨浔变了。他们的关系开始向着她最不安的方向发展。说出那句话后，杨浔再也当不成她生活的旁观者，她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他们只是朋友。
杨浔的脸色极差。从未见他这般样子，又或是他从未展露在她面前。
沉郁的眉与眼，居高临下的蔑视，他的身量太高，这时候显得有些驼背，并不是疲惫的姿态，而是蓄势待发的暗示。重心向下压，是多数街头搏斗的准备动作。
男人嚷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这什么眼神？”
杨浔还是沉默。
“我说你别用这个眼神，信不信我打你？”
杨浔依旧沉默。张怀凝却对着他摆了摆手，几乎露出哀求的神色。一旦打起来，他必定会被开除。
男人还浑然不觉，依旧道：“我说不准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你说话啊。你再这样，我就要投诉你了。不要以为医生就多了不起，你们和空姐一样，都是服务生。”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杨浔把胸卡取下来递过去，“你拿着去投诉吧。”
男人伸手要去接，却没有碰到实处，手悬在空中僵住了。杨浔也没有动，依旧用眼神压制着他。停滞的几秒间，空气都是粘稠的，野外纪录片里狮子捕猎前的片刻屏息。
好在男人只是满肚子坏水，却不傻。他没接，倒退两步，嘴里骂骂咧咧快步就跑了。
事情到底还是闹大了，秦主任把张怀凝叫去训话，“你也是，就瞎胡闹，这种人来医院把自己当成祖宗一样。你还派个实习生去。要是杨浔为了你，一拳把人打残废了。我看你怎么办，到时候你去外科上台。你学弟为了你够义气，你也别耍小孩子脾气啊，再犯就罚了。”
“对不起，我认真反思了，下次不会了。”
秦主任对她算是轻拿轻放 ，可一并被叫来的还有王医生，轮到他时就没那么客气了，“还有你，老王，老前辈了，不要欺负年轻人，你家里什么问题不能克服啊？谁家里没有问题啊？我爸还中风呢。还有张怀凝的女儿。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四五十岁的主治管三十多的主任叫领导，也不是没有的事。工作上多放点心。”
王医生唯唯诺诺，一言不发，只低头偷瞄着张怀凝，眼神是全然的哀怨。
出了门，他又感叹道：“这次是我不好，牵扯到你了。主任说的对，不应该让你照顾我，应该我照顾你才对。你当值班总的时候，我已经是主治了，现在你是主治，我还是主治。怪我，主要我这人吧，也没什么用，医院没忙好，家里又顾不上。 ”
张怀凝讷讷，着实过意不去，真是好心办坏事了。后来才听说，王医生那时抽不开身是因为他女儿在学校摔断胳膊了。
王医生这类老医生在科室里地位尴尬，高不成低不就，论经验，他们是不缺的。但入行太早，学历不高，完全没有科研积累。张怀凝的才干又太强势，把他们混资历的路也都堵了。 她对他们不合时宜的怜悯 ——因为她注定会再朝上爬，而他们的路多半走到头了。
医院里闹得鸡飞狗跳，结果倒是闹事的那小子最得意。原来他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深谋远虑。他是独生子，母亲死后，父亲和保姆再婚。继母指望着老头的退休金过活，所以老人一有病痛，她就急着送医望诊。
可这当儿子的志存高远，不在乎这点小钱，就等着老头一命呜呼，他能继承房产。这一轮半真半假着闹完，他就顺势让人出院了。
收拾病床时，护士见老人被一妻一子搀扶着离开，随口问候道：“老人家，你要出院了啊。”
老人回道：“出什么院，我回家等死去。”
整件事也算风平浪静地收了尾，但余波未消。文医生趁着个休息的空挡，把小张叫到无人处训话，“你看到张医生被人堵，你竟然跑了？你就算去医务处，甚至叫个保安来，我都算你用心。”
小张口不对心，连声道歉，道：“不好意思，我也没有经验，我慌了。可我也只是个实习生啊。”
“别来这一套，你真以为我没看到啊？你那不是慌了，张怀凝被堵的时候，你躲角落里在玩游戏，连招放挺好啊。我劝你一句，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张怀凝是所有年轻医生里出身最好，你的小心思都用错了地方。”
“张医生家里很有钱吗？”
“你在这里读书也好几年了，复兴公园那里的洋房去玩过吗？知道那一片的房子当年是哪家公司修复的吗？不知道，上网去查一下。”
“文医生，你真的误会我了。”小张心猿意马，又想着找补，可惜为时已晚。
“不信，是吧？你看到张怀凝那辆宝马了吧，之前还有辆保时捷。你知道她前夫做什么的？搞金融的，这种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如果张怀凝家里没背景，你以为金融男会看上我们这种小医生？”
文医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也别总盯着我了，我这人平头白身，没有任何背景，全靠自己奋斗，到现在还是租房的。我也是一步步过来的，知道有关系有背景的好处，但到最后人还是凭本事吃饭的。”
小张含含糊糊应了几句，其实根本没在听。他平日对张怀凝关注不多，不常跑内科，她的年纪又比他大不少。原本想着是本老徐娘，现在猛地改头换面成了绿鬓红颜。其实她也没比他大几岁，样子又显小。
上网一搜，这种历史建筑修复这样的大项目必然有招标公示，不难找。除去领头的几家国资，剩下的一家公司确实有个姓张的高管。
小张将信将疑，弄不清文医生是不是在夸张。毕竟同姓未必是父女，张是个大姓。张医生实在不像有钱人，平时穿衣打扮很是朴素，没牌子的黑上衣，一双沾了灰的球鞋，包一看就是假的，仿真都不走心。别人是 LV，她的是 LU。
他一抬头，正巧瞥见张怀凝和杨浔肩并肩去吃饭。转念一想，张怀凝应该是真人不露相。难怪杨浔总是为张怀凝冲锋陷阵，原来扮猪吃老虎，存心要攀高枝。
可惜了，张怀凝不拿他当真。也对，杨浔老了，过了三十的男人没发财，就是昨日黄花。外科人多，主任的位子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真熬到他上位，也不知猴年马月。
张宣对着手机前置拨了拨头发，抬起下巴看下颚线。平心而论，他也不差啊。
照例，还是两荤两素交换吃，张怀凝和杨浔对坐着夹菜，相顾无言。
这次是杨浔熬不住先开口，道：“张医生下次别这样了，没必要。我是说王医生的事，我知道那个病人家属你能处理好，我也知道你很能干。但你为什么要同情王医生呢？”
“你能看出来？”果然杨浔平日里的迟钝都是伪装。
“王医生也能感觉到。你的热心，你的和善，你的平易近人，是因为你从来没把别人放在和你平等的位置。你觉得别人处理不好的事，你可以处理。别人的困难，对你是举手之劳，你就觉得帮忙是你的义务。就算你很厉害，你也真的很高傲。”
“没办法，我有高傲的底气嘛。” 张怀凝不以为意，“既然你相信我可以处理那种小事，那时候你又何必……你对我的事反应过激了，我不是豆腐做的。”
杨浔错开眼神，略带窘迫地摸了摸鼻子，道： “可能有的人，只是想为你做一点事。”
“其实那个人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张怀凝抬头望着他，轻皱着眉，用眼神描摹着他的眉骨上的疤。“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你值得更好的一切。”
杨浔垂眼，低头又装起傻来，指着食盒，道：“怎么又吃茄子啊？茄子很油的。张医生很喜欢茄子啊。”
“对啊，茄子好吃又百搭。”
杨浔笑了，用耍无赖的语气，道： “我不爱吃茄子，我要吃冬瓜。”
手术前，张怀凝和杨浔一起去病房交代注意事项。林家父母是轮班守夜，林父刚回去睡觉，林母正在床边削苹果。
林天恩听到自己会聋后，表现得很平静，道：“没事的，我已经上网查过所有可能了。走一步看一步，现在已经很好了。” 她握住林母的手，用力捏了捏，道：“妈妈，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林母道：“别怕，你以后也会陪在妈妈身边的。”
张怀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出了病房，在走廊上，杨浔看到她哭了。她一边走，一边垂泪，直到打湿白大褂的前襟。
杨浔慌乱，想要安慰她，手迟疑着伸出，又仓皇着缩了回去，他找不到合适的立场。

第17章 檀郎谢女，琉璃易碎
到了林天恩手术时，虽然没人主动提，但手术的人都存着不合理的希望。万一这个神经瘤占位小，兴许能保住她的听力。
这种心态像是个差生查成绩。虽然事先已经对过答案了，大题没有一道是对的，但还心存侥幸，万一有蒙对的选择题呢？
然而今天不是能发生奇迹的好日子。
一开颅，周主任就道：“你和家属都说清楚了吧？”
杨浔道：“都说过了，签字前已经把最坏的可能说过了。他们也累了，只要能保住一条命，都能接受。”
“那就好，说的坏一点，到时候还有转机。给他们太大希望，希望破灭的时候更难受。”周主任道：“还是尽量保面保住不面瘫吧。”
听神经瘤与面神经和耳神经长在一起，要彻底切除势必要牺牲一部分神经。就算这次手术切干净了，几年后还有概率复发。长远来看，她的听力很难保住，倒不如优先确保面部神经。至少耳聋能用助听器，面瘫的话眼睛都闭不上。
周主任边下刀，边指点道：“她的血管是很脆弱，但你的速度也太快了。哪怕是她这样的血管也是有微弱弹性的，你要是轻轻处理，出血量就不会这么大。欲速则不达，你的脾气太急了。”
“确实是。”杨浔承认道。他自然不只是在手术时心急。
手术很成功，林天恩没有面瘫，她的家长千恩万谢，热泪盈眶。一切都是好结局，林天恩不日就将出院了，她也早就知道自己被领养的事，刻苦读书只为报答养父母。一家人自然和好如初。
但杨浔知道幸福短暂，林天恩的病早晚会复发，还有许多事等着要磋磨她。幸福是真，不幸也是真，童话故事的大团圆结局只是结束得恰到好处。再拖上几十年，王子公主碰上大革命，送上断头台可就不美了。
所以他生来是个急性子，没什么许诺天长地久，抓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林天恩住院时，有个小男生来探病，自称是她的家教兼校友。张怀凝一听这头衔就知道是谁。
他正是要臭美的年纪，进病房前特意把头发搓卷，还从包里拿出头戴式耳机，装模做样挂在脖子上。
“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你。”那个卷毛小子在本子写了句话，竖给她看，“你瘦了。”
他是避重就轻挑着讲。林天恩何止是瘦了，头发也全保不住了，靠在床上只虚弱苍白地笑。
张怀凝凑在门口和杨浔说悄悄话，道：“她上次和我说和他谈上了，还说什么是因为成绩好才喜欢的。胡扯，女人到八十岁都喜欢长得好的。”
卷毛小子又写道：“我在学手语了。”
林天恩微笑，示意他展示给自己看。他便坏笑着把大拇指和食指弯曲，举在下巴附近，卡了卡。
杨浔附耳问张怀凝，道：“你挺博学的，懂不懂那个手语什么意思？是我要掐死你吗？”
张怀凝白他一眼，道：“是‘我喜欢你’。你这笨蛋，现在知道书呆子的好了吧。”
“一直都知道。”
张怀凝猛地一惊，做贼心虚，因为眼前这一幕，使她联想起的是檀宜之。檀宜之大她四岁，她读初中时，他刚考上大学，抽空会来接送她放学。张母调侃说，檀宜之看上了姐姐，所以借着她来献殷勤。为此她对檀宜之总有敌意，把他看作一个夺走姐姐的外来人。
后来误会澄清，他只是出于纯粹的好意，有段时间，初中收保护费的情况屡禁不止，他只是怕她被同学欺负。
这才发觉她和杨浔凑得太近，几乎挨着，她立刻挪开肩膀让出半个人的空。片刻间心慌意乱。趣味始发于陌生，杨浔最近变得不一样，不再掩饰自己强势狡猾的一面，野生动物在求偶期攻击性变强了。
张怀凝道：“你这周六有没有空？”代舅舅参加的婚礼就在周六，请柬上写的是‘张怀凝’夫妇，她不想低头去找檀宜之，杨浔应该很乐意帮忙。
不料杨浔道：“不好意思，我这周有点事，不太方便。你要不找找别人？”
“真有事啊？“
“真的有事。我干嘛要骗你呢。”大眼睛眨了眨，又是难辨真假的无辜。
无可奈何，只能去找檀宜之，过期头衔还是要续费。本以为他会装模做样推脱两句，不料他答应得异常爽快，还发了两条领带让她挑，附言道：“你觉得哪种颜色和你的衣服更配？”
他向来讲究，连带着张怀凝也疏忽不得。他刚升职时，拿第一年的 bonus 给她买了个 Gucci 的包，订货前先问道：“你平时最常穿的好衣服是什么样的？我选一个能和你衣服搭配上的包。”
“要不是我舅舅托付给我，我都不想去。虽然是亲戚，但基本都不联系，隔了好几代，很多人都不认识。他们都不知道我们离婚了。”
“之前也没听你提过这个舅舅。”竟然是真舅舅，他也是暗暗松一口气，眼前浮现一个憨厚果农顶着烈日给果园浇水，真是错怪老人家一片苦心。
“其实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有送礼来，我妈还闹了笑话。你还记得吗？檀郎谢女。”
这四个字一提，又唤起檀宜之兵荒马乱的回忆。她舅舅的形象立刻变得老奸巨猾，成了个半秃的老头拄着拐杖奸笑。
没结婚之前，檀宜之不知道办婚礼这么累。他的性情是尽善尽美，务求周全。所以婚礼的酒店，菜单，仪式的流程都是他定的。做起来倒是不辛苦，张怀凝当时是最忙的住院总，他特意承诺凡事由他料理，不让她多操心。
可婚礼当天还是出了纰漏，有人送来一对精致的琉璃古董杯，旁边在附了祝福语，道：“檀郎谢女’。
张母没见识，嘴又快，道：“怎么连名字都写错了，太不上心了。应该姓张，而不是谢。”
檀母道：“亲家你误会了，这是个成语，是指新郎像潘安一样好看，新娘像谢道韫一样有才华。男貌女才，一对璧人。”她还藏了一半没说。潘安丧妻，谢道韫嫁了个庸夫，这不是该用在婚礼上的典故。
张母不吭声，脸上又红又白，觉得被下了面子。她还挺记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对檀母不假辞色。
张父朝她使眼色，道：“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别丢人现眼。” 张母的脸一跨，他又呵斥道： “继续笑，别苦着脸，让人别人笑不出来。”
至此，婚礼已蒙上一层阴霾。而到了敬酒时，杨浔更是不客气，他一摆手，抵住张怀凝的杯子，道：“不用了，我和你这么熟，用不上这种虚礼，快点去下一桌吧。我看你都累坏了。”
张怀凝的两个男同事都来婚礼了。乍一看，文医生举手投足更潇洒，可他是真心来吃饭的，从凉菜一口气吃到果盘。杨浔则是基本没动筷，只是眉头紧缩着在假笑，又时不时盯着张怀凝婚礼裙的下摆。
婚礼上还请了个亲戚的孩子当傧相。
这小孩并不讨喜，五官长得随心所欲，远远比不上他们未来的女儿。孩子的脾气还不好，婚礼中途合影时哭个不停，他父母只能不停在旁边哄道：“别哭了，快完了，就快完了。”
托此吉言，他们的婚姻确实完了。
檀宜之重重咳嗽了一声。
张怀凝好，可围着她团团转的尽是怪人。杨浔自不必说，她那舅舅似乎开始就不看好他们。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能知晓‘檀郎谢女’用典的人，绝不会没听过这句子。尤其这次的贺礼是黄铜，更显得他之前的别有用心。
张怀凝道：“算了，不提别人了，既然你说杨浔喜欢我，我倒想起一件事了。那时候我们的酒席上，他的位子被安排在角落里，和一群老太太一桌，和其他同事都分开了。是你故意的吧？”
“怎么会？我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是我疏忽了，没把事情办妥，要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杨医生还在意，我可以去和他道歉。”檀宜之就是故意的。
“算了，他更不是小心眼的人。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我们都不在一起。”
檀宜之气闷，面上自还赔着笑。本想给杨浔下个绊子，但张怀凝没顺着他的话头去，反倒无意中戳了他的痛楚。他忙着开车，一味盯着前路看，便没注意到后座的张怀凝浅浅笑了。
这场婚礼是流水线化的商业操作，每个客人来先把红包交在前台，登记名字和金额后，再被领去座位。
他们是女方亲属，安排到主桌隔壁一桌。桌上摆着席卡，按照首字母排序，张怀凝夫妇写在最后一位，排在他们前面的名字是‘杨浔’。
张怀凝眼尖，一眼瞄见，还笑道：“看来这真是个大众名字啊。这样都会重名。”可檀宜之脸色骤变，他已经隔着人群看到杨浔走进大厅。
恰此时，杨浔也扭头回望。他第一眼瞥见也是檀宜之，神情顿时尖锐起来。眼神再往下捎，望见了张怀凝。他又顺势把眉毛一抬，笑着快步走来，道：“哈哈，真巧啊，我就说我今天有事的。你还不信呢。”
可悲的男人。檀宜之想道，如此庞然大物，竟然为了讨好女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张怀凝却笑了一下，道：“嗯，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檀宜之不屑，当真是高估她了，竟然会被这种雕虫小技拿捏住。
三个人围在一张桌上，位子又挨得近。杨浔和檀宜之分坐张怀凝左右两边，眼神抛来掷去，都装得若无其事。这时，新娘父母过来寒暄，对着张怀凝道：“你来了啊，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他们又转向杨浔，道：“你也来了，你们表兄妹很久没见了吧。正好叙叙旧，对了，我记得你也当医生了，这不巧了嘛，你表妹也是医生啊。”
杨浔沉默着点头。檀宜之笑着插话，道：“确实巧了，他们在同一家医院做事。既是亲戚又是同事，很有缘分的。”
杨浔的脸阴下去，倒不妨碍檀宜之这头拨云见日，豁然开朗。难怪杨浔总是吞吞吐吐的，确实也该他有口难开。
就算是没血缘的兄妹，那也是伦理关系上书一笔的。双方的家长都健在，怎么也是过不了这一关。
趁着张怀凝被新娘叫去，檀宜之笑着挨过去，乘胜追击，道：“失敬失敬，原来杨医生是她的亲戚啊，早点说啊，当初我们结婚，也应该给你安排主桌的。”
“哈哈哈，反正离婚了，下次还有机会啊。”杨浔道。
“没看到出来啊，杨医生原来这么幽默。来，我敬你一杯。”
“不了吧，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你敬的酒我也不想喝。”
檀宜之脸色微变，却不动气。赌气埋怨几句也是应该的，他平心静气着，倒也体谅起杨浔了。
杨浔也不理睬他，只是一味盯着张怀凝的背影看。新娘也穿着婚纱出场了，白而长的裙摆拖到红毯上。
他淡淡道：“新娘的裙摆太长了，被人踩到很容易摔。也对，都是第一次结婚，新郎忙着开心自己呢，顾不上身边的人。你当年好像也是这样的。”
新郎就在旁边，不是什么出色的人才。为了上镜，涂了厚厚一层粉，妆点像个痨病鬼。可他一低头，弯腰帮新娘把裙摆拉了起来，捏在手里。这是檀宜之当年没做到的。

第18章 你为什么不爱我，我都这么好了
这样的婚宴终究是千篇一律，热得满头大汗的新人、笑得红光满面的双亲、没话找话的主持与等得饥肠辘辘的客人。
但菜色很平庸，檀宜之基本没动筷，只是在算这顿婚宴的花销：花大钱办小事，很不划算。实在是宾客请得太多，足足摆了二十桌。这又不是村里摆流水席，就算用最低的套餐，一桌六千算，也花掉了十二万，再加上婚庆公司的花销，应该是二十万上下。虽然能从礼金上找补，可宾客都没尽欢，新人举手投足间都有些狼狈。
如果他是这对新人的同事，礼毕之后，难免要质疑他们的工作能力。人生大事上都不会花钱，在公事上肯定码不平预算。
更荒唐的是，新娘穿了秀禾服。这不是什么传统服饰，而是《橘子红了》里的戏服， 讲述一个叫秀禾的小妾嫁给不能生育的老爷，又和老爷的堂弟暗通款曲，最后难产而亡的故事。真要换做他们，收到琉璃贺礼也会喜笑颜开吧。
台下宾客都等着开席，台上的新娘新郎还在执手相看泪眼。新娘握着新郎的手，道：“我爱你。”台下又零星响起起哄声。
类似场景，他们结婚时也演过一遭。但张怀凝自然不会说‘我爱你’，婚礼时她假借告白，柔情似水地凑在他耳边，道：“我好饿。十点以后我就没吃东西了。”
一瞬间，檀宜之有些嫉妒，这对新人也平庸，也很幸福，甚至比他在婚礼上更幸福。他们究竟是因为平庸而幸福，还是因为幸福就甘于平庸？
终于宣布开席了， 杨浔吃菜吃得很勤，张怀凝则是一味地喝酒。檀宜之怕劣酒伤身，中途就扶着她离席。张怀凝起身时朝杨浔招了招手，道：“一起走，我有话说。”
到了外面，张怀凝拿手机给杨浔转账，道：“我给你发了五十块的红包，你收一下。”
“这么好啊，别人结婚，我还有红包拿。”杨浔干笑两声。
“之前我去算命，五十块，很不准，现在发现是我没慧根，太准了。我问我姐她对我有什么安排吗？是不是不原谅我？算出来是家人卦，算命的说我姐让我和家人在一起。就是你了，杨浔。只能是你。命中注定，我们要在一起。”
醉话也不能这么说，檀宜之大惊失色，道：“你不要这么迷信。这种事情一点道理都没有的。你们是兄妹啊，不可以的。”他立刻去找矿泉水，想给她醒酒。
张怀凝不耐烦，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而握住杨浔，道：“不，我们就是命中注定。没血缘的亲戚，法律都不阻止通婚。难怪我总觉得你让我觉得亲近。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既是同事，又是朋友，还是亲戚。是我姐姐的在天之灵指引。我和你在一起，就是天命。”
“啊？你喝假酒了？”杨浔笑了，找了处台阶，先扶她坐下，道：“你喝多了，快回去休息吧，不然会头疼的。”
他不过是故作镇定，檀宜之能看出他的手都在抖。他猛地倒退几步，撞上路边停成一排的共享单车，反身就扫码上车。但哪怕骑上了车，前一段路他也是摇摇晃晃没骑出直线。谁说外科医生的手永远稳定？
檀宜之也说不得他。
张怀凝的话太惊世骇俗，他在夏夜的风忽然觉得冷。他出汗了。
檀宜之把张怀凝扶上车，本想与她开诚布公谈几句，但她醉得不轻，趴着只想睡。他只得让她平躺在后座上。
“你别吐我车上。”檀宜之迟疑片刻，还是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她头下，“真的难受了，你吐我衣服上吧。”他一咬牙，只得做出血一般的让步。
车开出一段路，张怀凝便自言自语起来，醉鬼的常态，“……你为什么不爱我，我都这么好了。”
“你就这么喜欢杨浔吗？”檀宜之心酸。
张怀凝没理他，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他西装上，继续喃喃道：“妈，你为什么不爱我，我比谁都好了。”
“……对不起。”檀宜之羞愧。
“姐，我好想你。”
“你哭吧，哭出来会好点，可是别拿我的西装蹭……算了，你姐姐肯定为你骄傲，你哭出来会舒服点，就是别胡思乱想了。”
张怀凝的姐姐是为了她死的，连带着他们的婚姻，也有她出的一份力。
檀宜之和张家姐妹是同龄人，虽然起初确实闹了一阵不愉快，但风波过去后，经常见面，吵吵闹闹，他们还是混熟了。檀宜之带小孩也带出趣味了，经常领着张怀凝去快餐店吃东西，也由着她敲竹杠。
但他依旧存有戒心，因为始终看不上张家的父母，他们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使他尊敬的品质。后来他的预感果然应验，张家闹得天翻地覆。
原来张怀凝是阴错阳差的女儿，他们本来想再生个男孩，连她的名字起初都不叫怀凝，而是怀楠。是她姐姐据理力争才改的名字。
在她身上气馁后，张父在外面又找了相好，小他近二十岁，已经怀上了。偷偷去验血，保男。张父便动了离婚的念头，张母不敢和丈夫闹，就领着女儿发疯，又是扬言携女自杀，又是对女儿连打带骂。
张怀凝的姐姐那时候已经上了大学，基本住在宿舍里，只剩张怀凝在家受气。等她放课一回家，妹妹的精神完全就垮了。
张怀凝那时才高一，半大孩子最敏感，她很快连课都不去上，好不容易考上的高中，也因翘课太多只能休学，托关系开了病休，但也瞒不了多久。她几乎不回家，就跟着以前的太妹同学满大街乱窜。
檀宜之有一次在路上碰到了她，远远看见，有些认不出她，试探着叫了她一声。她却挥着手，快快活活朝他跑来。
张怀凝道：“诶，宜之，给你看，我新打的洞。”她凑近他张嘴，伸出舌头，上面穿了一个环。
檀宜之讶然，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道：“小心感染。”
她没穿校服，染了头发，化了浓妆，眼线在眼睛底下晕了一道黑，荧蓝色的眼影，浓红色的唇。快枯萎的花，要腐烂了的水果，总会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他百感交集，回去后立刻打电话给张怀凝姐姐，道：“你去管管你妹妹，她的叛逆可能是一时的，但现在是她人生关键时刻，走错一步，以后要绕很远的路才能回来，甚至就回不来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都在拼命了。”她在电话里咬牙切齿，“我爸妈啊，不帮忙就算，还拖后腿。”
“那我来帮忙吧。”檀宜之道。
后来他们结伴找了张怀凝几次，每次她都是大哭大闹不肯回家，她姐姐含泪规劝，他则直接从后面抱住她，强拖着回她姐租的房子。
最后一次是大雨夜，张怀凝又一次夜不归宿，檀宜之和张怀凝的姐姐分头找。他去了张怀凝常去的几个网吧，一无所获，却接到了张母的电话：雨太大，张怀凝的姐姐被车撞了。
赶到医院时，张母已经站在外面了，冲着檀宜之摇了摇头，道：“小檀啊，她闭眼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妹妹了，她托我告诉你，算是求你了，你以后能不能好好照顾我们家怀凝啊？”
“我会尽力的。”这话脱口而出。
张怀凝是最后赶来的，原来他们扑了个空。她在外面闲逛一阵后，竟然就乖乖回家睡觉了。
她听闻噩耗后不敢相信，又哭又闹，张母一时也拉不住她，连哭带骂，又想打她。
檀宜之拦下，鬼使神差般扑过去抱她，由着她伏在自己肩头痛哭。那一刻，万籁俱寂，出于全然的怜惜，他生出万丈决心，就算以后骑三轮收旧货，都一定供张怀凝读书。
后话是双方的父母都误解了照顾的意思。一男一女，年龄相当，从小熟识，那他要照顾她，好像就只有一条路。张怀凝的态度则是半推半就，某种意义上的父母之命。
很多年后，他再回忆起这一幕，发现有诸多疑点：他和张怀凝姐姐的关系并不好，仅仅是点头之交。而且他根本没进过病房，全是张母的一面之词。
可那时候他们已经结婚一年多了，张怀凝正靠在他怀里睡熟了。万般柔情涌上心头，他轻轻拨开她面颊上的乱发。
大抵是他多心了。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把女儿的死，当作谎言的筹码。张母只是短视、庸俗、懦弱，还不至于到冷血无情的地步。
而就算跳开临终嘱托，张怀凝也是会选他的。只要她想结婚，环顾周遭，最合适的对象还是他。他们虽不是同龄，但是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他哪怕不是人中龙凤，也称得上万里挑一，家庭的责任他都承担了，对她也是真心实意。他们年少相识，终该是有情的。
可这种信念并不坚定，张怀凝有时只是个微笑的幻影。他也想更爱她，想亲近她，听一听她的心声。可这种愿望越迫切，越是有口难言。
女儿一出生，张怀凝全部关注都给了她。
她兴冲冲道：“我给女儿取了名字，叫念祯。纪念我的姐姐，不是她，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她下的决定只是来通知他一声。
他不是不爱女儿，只是不像张怀凝，她的爱里有一种迷信的成分。她相信女儿的好，是一种天生地养，上苍恩赐，她姐姐在天保佑的好。是一种谁都夺不去的希望。
然后就被夺去了。
为什么要离婚？檀宜之也说不清具体原因。 因为害怕，矛盾，逃避，侥幸——害怕她怨恨自己，想要得到原谅，又觉得自己罪无可赦。逃避发生的一切，躲进工作里。侥幸时间能冲淡一切，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能心平气和再谈起女儿。
然后他的计划全落空了。
张怀凝还醉着。檀宜之心里发闷，想与她说些什么，可以前就问不出口的话，现在就更是不合时宜。他该说什么？难道他只是她姐姐留给她的遗物？现在杨浔就是个新的纪念品吗？
到今天，他们正式分开也不过两个多月，一百天都不到。和多年的相识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可一瞬间他又觉得自己老了，过往的幸福片刻模糊不堪，近处的不安却历历在目。
一并清晰的还有地上的灰尘。
实在闲不住，檀宜之气急败坏地拖了地，又把餐桌擦了擦。还是看不顺眼，就顺手把洗衣篮的衣服也洗了。原本想把张怀凝叫起来数落几句，但她睡得很熟，他只能把床铺了，又给她盖了条毯子。
他在床边伫立良久，凝视着她的睡颜，类似的回忆有太多。她调休时起得晚，他起床时她还睡着，不是太着急时他会故意放慢动作，衬衫扣子自上而下扣两遍，看她把半张脸埋进枕头和被子的缝隙里。
时过境迁，到底是不同了，他叹息道： “我总是感觉，你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檀宜之走了，门一关，张怀凝立刻坐起身，摩挲着毯子的一角，怅然若失。
结婚后她的烟基本全送给杨浔了，为了女儿更是彻底戒烟。但女儿死后，她又偷偷抽起来。
走到书桌边，拿出藏在《内科临床处方手册》下的半包烟。烟雾缭绕里她想起自己也曾爱过檀宜之，但不是现在这个，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她已经淡忘了当时的心情。

第19章 别怕，你才两个，乙女游戏都有四个候选呢
杨浔说过他和父亲关系不好，所以成年后改了母姓。张怀凝初听时没留心，现在倒把一切都解释了。
确认檀宜之已走，张怀凝立刻给母亲打电话，求证道：“我是不是有个表哥姓顾，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吧？他的亲妈是不是姓杨？”
张母道：“问这个做什么？我哪记得这种人啊？”
张怀凝继续追问，张母便把记得的都说了。当年外公穷，为减轻家里的负担，就把姨妈匆忙嫁了。嫁的男人姓顾，虽然是二婚，还留下孩子。但也不算太吃亏。
他的人长得体面，还算有点家底。据说往上数，家里是出过工程师，还和苏联人有交流，交流到疑似血统不纯。虽然特殊时期挨了批斗。不过后来家里平反，他还读了大学，在办公室当个文员。
迎亲时，张母见了他一面。窗帘拉上的暗房间里，黑漆漆的角落里蓦地亮出一星光，原来是个高个子男人睁开眼，慢慢走了出来。
电影明星般的模样，却带着鬼气，近棕的琥珀色眼睛，波光粼粼。
后来男人发了点小财，却惹上赌，喝起酒来又打人。姨妈受不了就离婚，她还要去美国，手里没钱只能问家里讨。
为这事，外公与她大吵一架，姨妈气得与家里断绝关系，后来发了迹，也再不往来。
后来一次，张母去找姓顾的拿姨妈的陪嫁，顺带见到了那家的孩子。脏兮兮衣服，黑黑的脸，呆呆傻傻，像个土豆。
姓顾的打起他来像是指挥交响乐，动静分明。先站起身，踹一脚，再走到柜子边，装作翻找东西，又打一下，最后两手一摊，笑嘻嘻说，没了，嫁妆他全卖掉了。那孩子被打惯了，不吭声也不反抗，就埋头趴着，土豆崽子长在地上。
张母出来的时候，那孩子也坐到门口，鼻青脸肿，像个没事人一样在看书。
张母道：真的被打傻了，反正我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我好好的一件羊绒大衣，都被钉子勾破了。”
“谁管你的衣服。”张怀凝痛心疾首，道：“那个孩子还很小，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怎么生活？他可能会死的。”
“他要是真死了，那实在是哦弥陀佛，谢天谢地。”张母道。“总算和赌鬼没有一点关系了。”
张母是开着公放，张父听到了插嘴道：“你这话说得太刻薄了，菩萨会不高兴的。死是肯定死不了的，最多就是被追债砍个几刀。是男孩，那没事的，不至于被卖去当童养媳。”
张父自顾自笑了，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很俏皮，“你别管这种人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亲戚是你舅舅，有空多去走动一下。”
张怀凝挂断电话就想笑。人啊，既蠢又坏，就会显出滑稽相。张家父母嫌贫爱富，挑挑拣拣。难道别人就不挑他们了？
舅舅的消息灵通，根本不用她去卖乖，隔天就主动打电话，道：“谢谢你帮我跑了腿，我想你有话对我说吧。今天你什么时候比较方便？我让司机来接你。”
舅舅家的好处是有条边牧。坏处是这条狗总让她想起母亲丢过的脸。
那时候张怀凝的女儿刚满周岁，张母就借着这个由头走亲戚。舅舅舅妈都喜欢孩子，一连送了很多礼，还特意把舅舅的妈妈传下来的绣花被面绞了，拿来给孩子做衣服。
舅舅想去探看她女儿，张怀凝却推脱了。
舅舅看穿她的心思，便道：“你一直和我们保持距离，是因为看不上我，你觉得我是个犬儒的人。不过在一个犬儒的时代，顺应时代生活，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张怀凝笑道：“这种解释就够犬儒了，把个体的选择归结为环境的唆使。”
舅舅只是笑而不语。
忽然，张母探头过来，她不懂犬儒，却自以为很懂男人。男人，社会的栋梁，家庭的主宰，聊着深刻的有意义的话题。张怀凝既然能和舅舅聊得火热，她又凭什么要和舅妈说话？她这种老媳妇尤其看不起舅妈这样的小媳妇。
于是张母猛地插话，道：“在聊狗啊？你们还管狗叫犬啊，这么古风？” 张怀凝心如死灰，发现母亲甚至不会用‘复古’这个词 。
张母还浑然不觉，道：“我也很懂狗的。你们这条犬品种蛮好的，是牧羊犬吗？多少钱啊？听人家说赛级犬要好几万呢。”
舅舅原本喝水，表情空白了一瞬，张怀凝是她父母的亲生孩子这件事，对他好似天方夜谭一般。他的手一滑，水就洒在裤子上。
还是舅妈笑着接话，道：“是的呢，这条是边牧，不过不是赛级犬，是他捡来的串串。“
“那不就是杂种狗？”话音刚落，连狗都在瞪她。
“它很聪明还会转圈呢。来，宝宝，表演一下。”舅妈的手背在身后，左手正绞着右手的袖子。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张母兴致勃勃看边牧表演，时不时点评一番。舅舅和张怀凝则沉默着，面面相觑。
狗累得伸舌头喘气，人也尴尬得脸僵。这时，舅舅家赵阿姨过来，端了盘削好的梨招待。摆盘很精巧，中间还插了朵纸伞。
舅妈立刻道：“辛苦了，下次不用这么麻烦了，你去休息吧，昨天忙了一天。”
张母不屑，待人走后，立刻摆出她那当家主母的派头，不理睬舅妈，只对舅舅，道：“你太太大概家里底子薄，之前没使唤过人。她对你们的保姆太客气了，这样可不行，那种人要蹬鼻子上脸，对他们太好，不做完应该的份额就偷懒跑掉了。其实我有很多经验能分享，下次我来教你，就要狠狠给他们竖规矩。”
舅舅笑了一下，完全装作没听见。而张怀凝脸色已变。
舅舅舅妈何等角色？见微知著，洞若观火，凭这一句摆阔的瞎话，就该明白张家在走下坡路。
首先，舅舅家雇佣的是管家，统管房子里的家务活，不必事事亲为，必要时花钱雇佣保洁团队就好，否则这么大一套房子，怎么可能靠一个人做完？
管家签的是长期合同，在房子里有单独的房间，舅舅舅妈一离家，就由她看管着房子。她在家里的地位甚至比张母这个远亲要重。而张母说的是钟点工，做完固定的时间就走人，所以她不得不全神贯注紧盯着。
张家已经请不起长期的保姆了，所以张母说的全是臆想。大概是从电视剧里看来。她脱离现实太久了，已经没有实感了。而他们家在近郊的别墅也早就卖了。
果然舅妈来送别，道：“以后你一个人来就好，我们家没节目能表演了，犬儒辛苦，犬也累。下次只能让你舅舅跳火圈了。”
“舅妈你真是太好一个人了。”张怀凝哭笑不得，羞得面红耳赤。
“有句难听话我也直说了，你最好早做打算。你爸妈的财产你要快点接手，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别让他们败光了。钱倒是一回事，就怕老年人觉得自己有本事，拿着钱瞎闹，容易惹事。如果你不方便开口，可以找长辈代你处理。”
这个长辈是谁？还能有谁？可要是委托他出马，她那坏爹蠢娘还能善始善终？没必要凭白落个把柄在舅舅手上。张怀凝装傻不应声。
到了舅舅家，一切如故。舅舅在，舅妈在，狗也在，就是他们的房子不再。连着几天暴雨，未曾想他们的别墅也一片汪洋。
“一直下雨家里渗水，电梯坏了，问了维修工，打包价五万块。某人舍不得这钱，摆着胸脯表示，小小电梯，不在话下，他要亲自动手。挺好的，虽然电梯没修好，但是给家里装了个室内喷泉。”
张怀凝道：“五万块确实不便宜，也只有我妈不拿钱当钱，她之前还说六百万是个小钱。”
“六百万是个小钱？”舅妈笑道：“你妈这么豪横，我改嫁过去算了，顺便打打零工，贴补一下家用。”
“你妈这样的人，她说的话应该倒过来的听。她说好，必然不好。就像是她说不错的檀宜之，很不象样。见到你表哥了吧，感觉如何？”
客厅里所有实木家具都搬在门口晒，狗在水里满地打滚，舅舅坐在一把塑料凳上，徒劳地劝阻着。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舅舅对我到底有什么打算？何必对我的私事这么上心？”
“有能力的人的私生活，我一直很上心。每年新年聚餐，我都会让公司的管理层把配偶带来，对配偶的品味也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我觉得你很有潜力，应该找一个好的贤内助。檀宜之不行。”
“他哪里不行了？”
“按规矩办事，套在框子里的人。他干的那行，外人抬头仰视，肯定觉得光鲜亮丽。你不会不知道底细，现在你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那套房子上了多少杠杆？我买都要犹豫好久，小心他还不上贷牵扯你。”
“舅舅果然什么都知道，那你喜欢杨浔？”
“一般般，你喜欢杨浔，那我肯定支持。你不喜欢，我再给你介绍个更合适的。”
“舅舅你太关心我了。可真的请你放我一马吧，我对男人不太感兴趣，只想做好本职工作，现在很多事情变得太复杂了，我挺困扰的。他们要是真的争风吃醋，我会烦死的。”
“这算什么啊，好汉才娶九妻呢。你这才两个，乙女游戏都四个备选呢。”舅舅似笑非笑，有心揶揄她，“关键不在男人，关键在你。你的人生什么最重要？”
“好好做医生。”
“对啊，既然都有明确的目标，何必为无关的事烦心。男人围着你打转就转吧，那是他们的自由。你真正要放在心上的是职业前途。这几年，你在医院里顶格也就是升个副主任。为什么不跳出来看看？天地广阔啊。”
图穷匕首见，舅舅终于挑明他的真实目的。递上一本彩页的宣传册，介绍一家筹备中的神经医学中心，更直白点说，就是私立的专科医院。宣传册上把医院介绍得尽善尽美，仪器先进，人员专业，一看就是针对特定人群的高端医疗。
舅舅道：“我想让你当副院长，先开一百万的年薪，到手应该在八十万左右，这个价位怎么样？”
“便宜了，市面上我这种级别的医生，应该在一百五。”张怀凝故意刁难他。
舅舅不接话，反对着舅妈调笑道：“是吧，我早就说她有跳出来的心吧？价位了解得这么清楚。”
他又转向张怀凝，反将一军，道： “一百八十万，如果你能把杨浔捎带来，他的钱再另算。这不是全科医院，人员要精简，到时候会再请个院长当牌面，但具体事务肯定由你负责。我不喜欢管理层太臃肿，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工作，我尽量给你自由。”
真是老江湖。他的理想价位应该是两百万。张怀凝思忖，不但落了下风，还平白给他省钱了。
“承蒙厚爱，舅舅你也太费心了。不必麻烦了，我这人最怕麻烦了。我不会去私立的，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
“别急着拒绝我，来日方长。人的想法是一直会变的。”
公对公，私对私，谈正经事时端得四平八稳，疏离的圆滑，狡猾的冷淡，是他这个地位的人的常态。
如果他不是正坐在一片汪洋里，卷起裤管，看狗扒拉地毯，张怀凝会更尊敬他些。
他手里还捏着个烂糟糟的玩具，尽量不沾水，解释道：“这是它的阿贝贝。丢了，他会装病的。”

第20章 张怀凝，你对我有欲望吧
张怀凝道：“工作的事不劳舅舅操心，感情的事，舅舅也请放我一马，更别介绍新的男人了。我喜欢舅妈那样的。”
“小孩就是小孩气。”舅舅笑笑，扭头问舅妈，道： “你说怎么样？要不今晚与她去私奔？”
”不错，我考虑考虑。”舅妈嫣然一笑，款款上前，忽然指着张怀凝道：“你手上蹭到灰了。”
张怀凝抬手，转过手背横竖看都没发觉。“来，我帮你吧。”舅妈轻轻牵过她的手，猛地一拉，就把一个卡地亚的镯子套上了上去。镯子很紧，像个手铐似的，张怀凝用劲也脱不下来。
“别下死劲，弄伤自己就不好了，回去拿点肥皂水润滑一下就行。”舅妈顺手就把装首饰的盒子与发票一并递给她。
“舅舅你家有肥皂吗？”
“实话和你说，我们这种贫寒家庭，怎么买得起肥皂这种好东西。难怪你舅妈要跑了，你还是回家再脱吧。”
舅妈也笑道：“还说要和我私奔呢，定情信物都不可收。”
见过强抢民女的 ，没见过强给民女送礼的。收了他们的礼，人情就抹不开了，再想要划清界限就难了。但张怀凝脱不下来这镯子，终究还是戴着回家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舅舅不是一般人。
张怀凝打了个电话回去，张母的嘴漏风，再看不起舅妈，收礼可不手软。舅妈带给张怀凝的流水样的好东西，她全扣下了。
难怪家里总是堆着几样奢侈品的盒子。顺带着，张母就被套话套得一干二净，连张怀凝当初结婚是因为姐姐的嘱托，都交了底。
张母还沾沾自喜，道：“那个傻女人，好像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每次过来都大包小包送不少东西，也就聊聊天。那她送了，我当然收下了咯。哎，她眼光倒不错，送的几条围巾很好看，我给你两条吧。”舅妈估计也知道了，所以这次礼物坚持送到张怀凝手里。
杨浔是她表哥，这件事显然是他刻意隐瞒。舅舅却先一步探听到了，还不着痕迹让他们相认。檀宜之是姐姐临终嘱托给她的，更是只有四个人知情，舅妈却也能套出来，还告诉杨浔。
他们是有本事的人，还刻意让她瞧见这本事，也算是招揽她的诚意。
换而言之，要拒绝舅舅没那么容易，重头戏显然还在后头。他自信有本事逼得她不得不同意。为一层，她似乎又不该和杨浔在一起，牵扯太多了，互为软肋。
真是喝酒误事，口不择言，也不知道杨浔有没有当真。酒醒得早，又不够早，胡说八道的时候还醉着，刚清醒时又看到檀宜之在做家务，面如死灰还要清水槽。
他还爱着她吗？何必如此。
烦心事不只这一桩。张怀凝回了家，发现环球同此凉热，她家里也漏水了。
从电梯出来，她一打眼就看到白墙上一大块霉斑，霉斑向左再捎捎，是一脸晦气的杨浔，嘴里叼着烟。
杨浔回头看她，道：“你前夫在里面。”
“那你怎么不进去？”
“待在这里清静 。”他顿一顿，道：“物业也来过了，说这块霉斑等黄梅天过去后再来刷掉。”
“昨天晚上，我说的醉话不算数，可以吗？”
“本来就不算数，你要是因为迷信选我，我也太可悲了。知道你不在意我们的亲戚关系，对我也算好消息了。”
“你去婚礼就是故意想试探我？你见过舅舅了，他给你支的招？”
杨浔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张怀凝又道：“你有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现在不方便吧。” 杨浔低头，紧盯着她的手腕不放，道： “这镯子是他给你买的？你喜欢这样的？”
“一言难尽，现在没空解释。”
张怀凝家用的是密码锁，一直没改，檀宜之也就畅通无阻。他率先向她解释，道：“这房子的物业管家留的是我的电话，通知我家里漏水了，我就来了。我要是打扰到你了，你一会儿记得改一改联系方式。”
张怀凝道：“杨浔怎么在外面？”
檀宜之道：“是杨医生贴心，怕在室内抽烟让我不舒服，特意出去抽了。”
男人啊，争风吃醋起来，真是猫咬狗尾巴，团团转。张怀凝诸事缠身，心烦意乱，就懒得深究。
檀宜之也瞥见了她的镯子，细细打量一番，道：“这手镯不错，是别人送的吗？牌子好，不过这款式有点常见了。”
“随便了，都是一番心意。”
“今年的雨太反常了，你住在四楼，房子里容易渗水汽，你又不常打理，东西很容易发霉。唉，也是我没考虑周到，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几天吧？”
“跟你回去，算什么？莫名其妙的。”
“是你说的，我们只是离婚了，算不上绝交。就算是普通朋友，遇到事情互相帮助也应该。我不是强迫你，只是希望你过得好一些。”
杨浔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探头进来，对檀宜之毫不客气，道：“你还不走吗？我有话想单独和她说。”
檀宜之笑道：“杨医生是正人君子，坦坦荡荡，应该也没什么要避开我的事吧，我旁听一句，你不介意吧？”
“随便你。” 杨浔扭头看向张怀凝，道：“张医生，你对我有欲望吧？”
张怀凝哽住了。
“我一晚上没睡，一直在想要不要找你。还是来了，上次你拒绝我之后，眼神一直在避开我。不可能完全没感觉吧，酒后吐真言，你会那么说，至少证明我没让你倒胃口。所以我想在你清醒的时候再问一次。我不需要你负责，也不用承诺，更不像是某些人，只想从你这里占便宜。我只希望离你更近一点。既然你不在乎我们虚假的亲戚关系，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
檀宜之急忙道：“杨医生，你能不能冷静点？不要一厢情愿说你的臆想和诽谤。”
“别打断我。我还有一句话就说完了。”
檀宜之抿住嘴唇，只作姑且忍耐。
“我爱你，张怀凝。”杨浔偏过头，挑衅地斜了檀宜之一眼，道： “我说完了，你要补充什么？”
檀宜之像是迎面挨了一拳。张怀凝则道：“谢谢，但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了。是我喝醉酒对你失礼了，抱歉。明确点说，你的爱让我压力很大，可以换人吗？”
杨浔道：“不行，我很偏执，小时候被扫把打到头了。”他站直了，不说话也不动，便是要等张怀凝给个回应。檀宜之看着他，也一并僵持着。
“你不走，你也不走。”她指了指面前的两个男人，“好的，那我走。”张怀凝换上跑鞋，系紧鞋带，带上门，跑了。
人一走，檀宜之立刻指责，道：“你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觉得自己很深情，其实是自我感动。”
“废话真多，又不是和你告白。”杨浔走到窗口，往下张望，张怀凝是真的跑了，“你不去追她吗？”
“她根本不想见到任何人，这样只会让她更有压力，要给她一个人安静的时间。”
“那我去了。” 杨浔一个箭步冲出去，顺便从外面把门反锁了。
房子不远处就有人造的景观河，张怀凝绕着河堤小跑。杨浔不紧不慢跟着她，等她喘气时，他才道：“你不会以后都不和我说话了吧？我是不是太莽撞，让你讨厌我了？”
“我没那么脆弱，你也别给我装，以退为进玩一次就行了，都认识这么久了。”张怀凝笑了，擦了把汗，拿手指轻轻戳着他胸口。“我本来每礼拜都跑步，久坐得痔疮，这事比你们两个重要多了。”
相似的把戏以前也玩过，杨浔都习惯性示弱，但这次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指。她只得悻悻把手抽出。
“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景。我从十八岁开始学医，几乎花了一半的人生来学着当个好医生。但没人教我这种时候该怎么做？看着你们很烦，伤害你们中的一个更烦。”张怀凝继续道：“我们从来没吵过架吧？
“对。”杨浔道。
“在医院里，我对病人的意见，你基本三次就顶回来一次。但我不会生气，你是专业的，我也是专业的，都是公事。我们是朋友，给彼此的缺点都留有余地，可是再近一步，会怎么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想每天和你吵架。”
“你怕影响工作？”杨浔道：“你想太多了，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医生看病啊。”
“更具体一点。”
“这个能说吗？”张怀凝顿了顿，如实道： “我想当副主任，秦主任再过几年就要退休，副主任转正，他的位子就让出来。虽然我年轻，但说句不客气的，同辈里舍我其谁。”
“别的方面呢？”
张怀凝迟疑起来。
“我来帮你说吧，你需要从你女儿的事情里走出来，发发疯也好，新的男人也好，突然中彩票也好，总之你需要一些新的变化，假装无事发生是没用的。我至少见过三次，你在偷偷哭。你再这样下去也会影响工作的。”
”那我比较喜欢中彩票。”
“我不接受你拒绝我的理由，我又不想要你负责。偷偷发展，绝对保密。你玩腻我了，甩了就行。”
“说得轻巧，我不会那么做的，你肯定知道。我真的没办法回应你。怎么说呢？你有没有看过言情小说，就是有种常见的套路，就是女主会说，诶呀，人家已经再也不会爱了。人家的心千疮百孔，找心内科搭桥也没用了。”张怀凝捏着嗓子，捂胸口，做西子捧心状，“不过这种角色到结局，都会被某个男人的爱治好，顶多算是爱情阳痿。我属于爱情太监，不是不想，是有心无力啊。我没办法全心全意相信谁，”
“……挺新颖的比喻。”杨浔笑了一下，道：“我不在乎。这么说吧，男频小说也有一种套路。男主角一开始说，哈哈老子要专心大业，断情绝爱了。结果他在路上碰到一个女人，就会收下。只要是投怀送抱的，他就来者不拒。到结局，基本能拉出十多人的队伍。我没那么在乎爱不爱的，我只是要离你更近。”
“当朋友还不够吗？”
“不够。”这次轮到杨浔扣住她的手腕，没抓实，但也挣脱不开， “因为你女儿的事，你伤心欲绝，檀宜之比死了还不如，我想安慰你，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不要再当外人。”
”他也没那么差，只是比较脆弱。”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对我有欲望吧？”
张怀凝蹲下身，把系紧的鞋带，又重新系了一遍。
“一般男频小说里，女角色会投怀送抱三次，一开始男主都会像你这样拒绝。那天晚上算一次，现在是一次，还剩一次，张医生，我会好好把握的。”杨浔摆摆手，转身就走，“那我先回去了，张医生你好好考虑，我们明天上班见。”
张怀凝跑完了一圈，杨浔才发消息告诉她，他把檀宜之锁她家里了。她立刻冲回去开门，本想与他开诚布公地谈谈，没想到他已经走了，还怨气深重地收拾了一番房子。
显然他情绪不好，因为家里的每块毛巾都叠好放在张怀凝够不到的高处。好在肥皂摆在显眼处，张怀凝总算把镯子硬扯了下来。
第二天出门时，张怀凝看到门口摆着个快递。打开后是一对卡地亚的耳环，价格和那个镯子不相上下，却是柜面上的新品。不消猜，就知道是谁赌气后的礼物。
到了医院，门诊前，杨浔也在诊室前拦住她，随手塞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条粗金链子。他道：“你以前不是把一条金项链卖了，换成钱借给我？我一直想帮你找回来，可是找不到。这条就当我的补偿吧。盒子我拆了，这样包装容易揣兜里。不喜欢款式的话，你可以融了打个新的。”
不太适合她，但很适合扫黑片子里黑帮大哥，全套搭配还差西瓜刀和光头。张怀凝道：“还挺沉，值不少钱吧。”
“不喜欢首饰，我还有等价的银行金条，带证书，你要吗？”可算是知道他平时不花钱，不炒股，把工资都花在哪儿了。
一言难尽，误会也能滚起雪球。男人较起劲来就是好，好就好在她原本只要还一份礼，现在则要掏干净兜。
还是工作最要紧，又是一天门诊日。张怀凝收拾起心情，开始叫号。
前几个像是翻书一样顺畅地过去了。这次卡在 9 号。看着像是个做体力活的工人，58 岁，操一口难懂的普通话。 他拘束地坐在椅子上，攥着医保卡，道：“我德六龙，已经一个月，之前动过通，想开细细用。”
“能说普通话吗？”张怀凝皱了皱眉。
病人极艰难道：“这就是普通话了。”
好在他带了之前的报告，她拿来仔细看了，道：“你去年在外省市的医院做了脑血管搭桥手术，现在是不是又开始头疼了？”
病人点头。他患的是烟雾病，就是不明原因的脑血管闭塞。其实成年患者的愈后较差，往往不推荐手术，开颅搭桥往往不能根治，还会造成颅内重复出血。
她又继续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症状？头晕吗？恶心吗？手麻不麻？”
病人的左手有点麻，普通话的水准也难以判断是否有语言障碍。张怀凝拿瞳孔笔做了检查，暂时没有脑水肿，她道：“你可能有脑出血，先去拍个片子看一下。”
“要不要待医院？”
“如果是微量出血，可以药物控制。你这个情况不手术就不住院。”
“那你给我开药。”
“我有说清楚吗？你要先拍片啊，拿之前的片子我没办法给你下诊断。”
“开药。我要吃药。”病人执拗道。
张怀凝只能又解释一通，这次病人点了点头，推门出去。然后他没有拍片，也不再回来。
25 号病人也是上了年纪，但看着红光满面，很显富态。他怀里抄着一个纸质的档案袋，伸出手给张怀凝看牙印，“我上周泡了蛇酒养生，可是喝的时候那条蛇没死，窜出来咬了我一口。别的医院说是无毒蛇，可我最近一直手抖，很难受。”
“啊？”张怀凝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病人。
“我怕你们找不到原因，特意把蛇带来了。医生，你要不看看？”不等张怀凝答话，他就打开了档案袋。
扑鼻而来一股腐臭，蛇的尸体软趴趴掉了出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蛇尸上渗出些液体，棕黑色，眼睛基本是液化了。张怀凝吓得叫了一声跳开，想找小赵帮忙，扭头一看，人已经吓跑了。
张怀凝生平最怕耗子和蛇，也受不了这架势，想去开门通风，刚起身就头晕目眩，挣扎着打开门，远远看见杨浔过来，还来不及叫人，眼前一黑栽过去。
小赵刚才是去找救兵了，杨浔快步穿过人群，单手扶住怀凝，打横抱起，边回头对 25 号道：“打完血清这条蛇就已经没用了，你好好把它塞回去，入土为安吧。”他又熟练地对着等候门诊的病人，道：“张医生有点事，门诊先暂停二十分钟，她一会儿就过来。”

第21章 模糊的正确，远比精确的错误更重要
张怀凝被扛到休息室，依旧昏迷不醒。小赵看着脸色比她更差，慌乱道：“杨医生，该怎么办啊？”
“拿点东西抹一抹。”杨浔道。
“抹什么？”
“抹点导电凝胶，拉去急症室做个除颤吧。”
“这么严重吗？”
“你的基础医学就学成这样？我开玩笑的。”杨浔顺手解开她衣服最上的两颗扣子，“她只是低血糖，又被吓到了。抹点风油精清凉油就好，医生不如药值钱，土方法就行了。等她醒了吃点东西就能开工。你别被这种小事吓到。”他接过小赵给的风油精，倒在手心均匀搓开，托着张怀凝的脸，避开眼睛，从上到下抹了一把。
张怀凝很快转醒，眼睛没睁开就嚷道：“杨浔，你是不是公报私仇，我的脸现在着火了。”
杨浔笑笑，丢了块巧克力给她，快步躲到门口，“那我先回去忙了，你别忘记把桌子消毒一下。我就给你请了二十分钟假。”
张怀凝重新回到诊室时，25 号还候着。他讪笑着，搓搓手，道：“医生你怕蛇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啊。你看着挺虚的，要不要找个医生看看，补补身体？”
张怀凝一手扶头，一手拿着巧克力，道：“咬你的是无毒蛇，菜花蛇。上一个医院有记录。你的症状肯定和蛇毒无关。这条蛇你是哪里弄来的？”
“买的。托朋友从外面捉来的。”
“那就有可能是寄生虫病。验个血常规，再拍个 CT。你说你浑身无力，有可能是肌肉囊虫。你既然喝蛇酒，别的生食应该也不忌讳。青蛙吃过吗？”
寄生虫病的金标准是做活检，不过他的症状明显，血常规能看出炎症反应。如果片子能拍出脑部占位，说明寄生虫已经入侵神经系统，该打虫打虫，该手术手术。如果是寄生虫感染其他部位，就转到传染科去，那边的处理经验更丰富。
但血液报告很正常，嗜酸性粒细胞在正常值，片子更没拍出明显的病灶。
张怀凝不解，道：“是不是甲状腺问题？我给你转个号，挂到内分泌去。不用排队了，直接去就行了，报告带着。”
熬到下班时，张怀凝为避开杨浔，特意从正门走，想绕圈去停车场。不料被堵个正着，不只是杨浔在守株待兔，连檀宜之都在。他们甚至攀谈了一会儿。
檀宜之开口就道：“听说你昏倒了？”
“不要紧，低血糖。”张怀凝斜一眼杨浔。
“你身边是真的离不开人。”檀宜之低头，拿出手机盯了半晌，道：“如果我明天早上六点五十分让外卖送到你家门口，时间够不够你吃完早饭再去医院？”
“你刚才不会是在用地图查从我住的地方到医院有多久，然后以我住的地方为圆心，一公里范围找合适的店叫外卖？你现在不会在打外卖店电话吧？”
“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檀宜之头也不抬，确实在拨号，“先预定一个月的早饭够不够？”
“我用不着你这样……”
杨浔立刻插话，道：“对啊，我以后可以帮你带早饭，顺路的事。不用麻烦你前夫了。”
“杨浔，这里也没你的事，你们两个都别来烦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正僵持着，一个护士跑来叫住张怀凝，道：“张医生，有警察找你，在急诊那边。”
张怀凝立刻撇下他们，又折返回去，边走边道：“病人什么情况？大出血？意识清醒吗？血压多少？”
“人没事，很清醒，在吵架。好像是一对邻居打起来了，叫了警察，现在要个医生去验伤。本来想找三级医师，但领导都不在，就让找了二级里经验最丰富的。”护士小心翼翼瞥她，“没打扰你下班吧。”
“不要紧，你来得很及时。”张怀凝笑道。
本以为碰到了惨烈的案件，血肉横飞。但急症室里风平浪静。一共等着四个人，两名警察，一对邻居。警察简单说明情况，是由邻里矛盾演化成暴力事件。甲先生和乙先生是对门邻居。甲先生把一面镜子挂在门上，乙先生认为这影响了自家的风水，几处争吵无果，甲先生闯进了乙先生家，正好乙先生做菜，盛怒之下，他就冲到厨房，拿出了凶器对甲先生实施了暴力。
“什么凶器？”张怀凝道。“菜刀？”
警察道：“凶器是一个硬掉的饼，他把饼狠狠砸在对方头上。”
“那不是普通的饼，那是杠子头，你们没吃过吗？”甲先生义愤填膺，插话道：“那东西软的时候特好吃，冷了就很硬，比钢筋水泥都硬。和面都和了一个小时。这不是一般的饼！砸在头上，可不就把我打成重伤了。我肯定有脑震荡。”
为了方便验伤取证，凶器也带来了，证物袋里就是那块罪大恶极的杠子头，烤得外焦里嫩，金黄酥脆，还撒了点芝麻。
张怀凝总算理解警察脸上隐忍的笑意，因为她也在极力忍耐。咳嗽一声，她故作严肃道：“那要不去拍个片子吧，我亲自来看，不会花太长时间的。”
等待的时间里，几个人都面露饥色。张怀凝对其中一名警察，道：“都没吃饭吧，要不去我们医院食堂吃，可能还有宵夜。”
“谢谢，不用了，不符合规定。”
张怀凝道：“这凶器真的闻着很香啊，我能不能偷偷问一句，要是我吃了这个证物，然后再放个差不多的饼进去，会不会被发现？”
“不行，证物要永久保留，而且已经留下了犯罪证据。”一名警察把杠子头举给她看，没撒芝麻的那一面，有一个轻微的凹陷，是砸在头上留下的痕迹。
片子拿出来一看，张怀凝就笑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你没有脑震荡，至少拍出来没问题。坏消息是，你有个动脉瘤，不大，不是特别危险，但是破了就麻烦了。以后你所有的日常生活要小心点，要避免剧烈运动，突发撞击，情绪也不能太激动，比如说和邻居生气吵架，动脉瘤也容易破。”
甲先生的脸色变了几重，最后不情不愿，道：“知道了，医生。我会注意的。”
警察道了谢，拉着他们回所里签和解书，张怀凝再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她生怕两个男的还堵在正门，就从后门开溜，绕到停车场，走迂回战术，避免正面迎敌。
还是低估了他们，她抬手一按车钥匙，车灯亮起，照出车旁的两个身影。檀宜之先道：“杨医生，你现在死心了吧？我已经说了，她看到我们都心烦，别勉强了。”
杨浔不搭腔，只是问张怀凝，道：“我勉强一下，你会死吗？”他就故意靠着她的车门，不让她开。
“应该不会。”张怀凝道。
“那再勉强一下。”杨浔走近一步，弯腰低头，飞快地吻了她的额头。
”杨医生，请不要大半夜发骚，我不吃这一套。”张怀凝双手插兜，玩味地瞄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他给的项链，“这个还给你。我不要你的礼物。”
檀宜之含笑欣赏他的错愕 ，还没来得及得意，张怀凝也招呼他，道：“还有你也是，来得真巧。你的礼物也还给你。反正我没拆盒，你送别人也行。”
“我没别人要送。”
“那就送给你亲爱的妈咪，她一定会很开心的。顺便告诉你妈妈一声，这周我比较忙，就不和她一起吃饭了。”把宝马留给张怀凝兴许是个错误，因为她没顾及他们，上了车就扬长而去。
第二天晚上，张怀凝回家时，发现有个熟人正候在门口。是家里以前的保姆李阿姨，久别重逢，李阿姨也欣喜，道：“张医生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那我来的是时候了，你最近怎么都不吃饭？”
“谁让你来的？”张怀凝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你家男人叫我过来的，说你现在搬出来住，上下班方便点。张医生，你怎么这么忙啊？你领导也真是的，夫妻分居伤感情的。”
李阿姨一周上门两次，不住家，钱已经由檀宜之垫付。张怀凝没戳破，只是给他发消息，道：“我转给你吧。怎么收？”
檀宜之道：“小事而已，我应该做的。你已经和我生疏到这种地步了吗？”
“你希望我怎么答复你？”
他没回复这一条，应该不知该怎么回。但她是认真的，卡上已经有了汇款通知。
事情出了偏差，风吹鼓起船帆，向着反方向航行。檀宜之感到少有的不安，好像他在人生的岔路口逆行了。本不该如此。
“模糊的正确，远比精确的错误更重要。”这句话是巴菲特说的，檀宜之曾经抄在笔记本的扉页，当成座右铭。
十四岁，尴尬的年纪，广阔的未来和狭窄的自尊并存。
父亲死后，有好几年，家里的境遇不算好。 舅舅有了自己的孩子，对他们的照顾也就浮于表面，逢年过节送个果篮来，全一全体面。檀宜之的成绩好，但只读离家最近的初中，为的是放学能立刻回家，帮母亲做些家务。
班上的同学良莠不齐，他的同桌小赵不爱读书，迷上香港漫画，觉得黑帮讲义气，于是加入高年级的混混小队，开始在班上收保护费。
保护费倒不贵，一个人五块钱。给完钱还能收到一张手写的字据，承诺遇事老大会帮忙。不少同学都交了，檀宜之嫌他们太幼稚，从不掺和在里面。
但一次放学时，他就被小赵堵在门口，质问他为什么不交钱。
檀宜之道：“不是信不过你们，可是隔壁班的保护费一个月十块，能包代写作业。你说收保护费是正义的，公平的，那就要进行良行市场竞争，你要是强制所有人交保护费，那就是垄断。是不对的。”那一年他已经开始抽空读亚当斯密了。
小赵被他说懵了，垂头丧气走了。可隔天他回过味来，找了四五个兄弟围住檀宜之，打了两拳，义愤填膺道：“我打你，是因为你不忠不义，几块钱的保护费，你不交，我也不怪你。你竟然耍滑头，这就过分了。你就和让我爸下岗的那些人一样坏。”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檀宜之抹了把鼻血，“你打我，我认了，可你不要把正常的知识当作道德问题。明明是你不懂。”
于是，檀宜之被打得更狠，鼻青脸肿，衣服都破了，连家里都瞒不过去。檀母大怒，连夜告老师，找舅舅。舅舅大展神威，一通电话打给教育局的熟人，最后小赵写了检讨，当众朗读，他的几个老大则被开除。
舅舅对檀宜之刮目相看，笑道：“你这个年级就读亚当斯密啊？读得懂吗？看不懂可以来找我，我有空辅导一下你。”
他很快发现檀宜之的天赋，弄了不少辅导材料，鼓励他去考全市最好的高中，并叮嘱道：“不要走小路，要走大道。要永远走在阳光下，这个世界不纵容阴影。要走最亮的路，总有一天你的影子也会让人畏惧。”
这话檀宜之似懂非懂，起先以为舅舅是让他当一个光明正大的人。但舅舅落马被抓了，所以他的大道并不是这个意思。
考完高中，考大学。他是入学后才知道进名校不只有高考一条路子，他的同学们也是好相处的，但相处起来有隔膜。他们中有特招的，外籍的，文艺体育科研，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是他们的父母。
他也知道不少同学看不起他，嫌他太闷，不会玩，不爱玩。有人背地里说他，道：“读书也就这样啊，评价学生用的是听话不听话，评价人用的是成功不成功，正好是两套标准。当好学生，只要听话，勤奋，不惹事。要当成功人士，就要会来事，会讨巧，会走捷径。你看看好学生有多少能混出头啊？”
他也全佯装不知。一个寝室四个人，家境最差的同学是小镇考来的，考试前夕生了病，他也一样陪着在校医院挂水守夜。家境最好的同学不敢开家里的路虎，说太张扬，所以开了一辆国产宝马。到生日时，他也一样帮着跑前跑后，订场子，备礼物。
都是朋友，都是同学，他一视同仁。喜欢他的就说他周到，不喜欢他的就嫌他谄媚。平均一下就是八面玲珑。他对自己的总结是：接受规则，调整预期。
没毕业前，他就瞄定了金融业的最顶层，不作他想。 国内头部券商的招聘习惯源自华尔街，除了从高校挖学者外，对新手从没有一步到位，基本是从实习生转正，考察期最短半年。
而要成为实习生，又必须在大四前参与过低年级项目。檀宜之的第一份实习是做尽脏活累活，本以为胜券在握，却被一脚踢开，原本无他，另一位实习生更擅长投胎。
他强忍住不平，临走前依旧诚心道谢，又规规矩矩做完了所有收尾工作。得益于此番隐忍，他拿到了第二次实习机会，并成功转正。这是他学会的第一课：要忍耐，把一切不平等看作天然，细细咀嚼后咽下。
因祸得福，他的简历反而让他顺利入职。有两三次实习经验的新人最好用，意味着有能力却没背景。
后来有做私募的前辈调侃，道：“实习嘛，就像结婚一样。结一次婚的男人不挑，结两次婚的男人厉害，结婚八次的男人有问题了。”
这就是他要学会的第二课：排序。金融界处处是低级高低。对女人的贬低是最浅显的一层，更低阶级的男人简直是空气里的灰尘，存在却看不见，前几年不讲究 diversity 时，台面上主管说黄色笑话，女实习生还要笑得更大声。
成业之后就该结婚了。一个成熟的男人，需要用婚姻打造事业的地基。张怀凝很合适，合适到他甚至能把真心编织进体面里：他也不是非她不可。只是婚姻有承诺，他一定会负责到底。
回顾起来，他最幸福的一刻，不是与张怀凝结婚，也不是女儿出生。而是新房装修完，他带着全家搬进去的那天。张怀凝看得淡，早早睡了。女儿还小，只知道家里变大了。
唯有他，压抑的兴奋之下辗转反侧，天蒙蒙亮就醒了。 起身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疲惫不堪，却笑了，想道：我要成为让母亲骄傲的儿子，让妻子幸福的丈夫，让女儿安心的父亲。

第22章 贱妾茕茕守空房
之后两年，房子带来的兴奋感淡了。他不得不考虑更现实的问题，他不但要还房贷，还要还得举重若轻，毫不吃力。因为张怀凝已经开始起疑，隐晦表示如果他偶尔周转不开，她可以付掉日常开销，再把公积金填进去。
她说起这话时才是真正的举重若轻，道：“我的公积金反正不用，放着也浪费，抵不过缓慢通胀。拿来还贷也算是投资。”
他拒绝了，必须要拒绝。不单是笼统的，男人的面子，底下翻涌的是他的不安全感。
他好像从没有真正拥有过张怀凝，并且女儿出生后，他们的隔膜愈深。
张怀凝有一件绿色波点的真丝罩衫，恋爱时见她常穿，清幽脱俗。初春时散步，她的笑意比春意更柔。那时候檀宜之很确信，他们是彼此相爱的。
后来许多年过去了，他再也没见她穿过这件衣服，随口提了一句，她却道：“你记错了吧，我没有这样的衣服。”
他一时恍惚，他爱的究竟是真正的她，还是幻想中碧波幽翠的梦。
离婚后，他无数次确信张怀凝深爱他，甚至离婚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他难以接受不优秀的自己，张怀凝却包容了。但过分的自信，本就是疑心的补偿：张怀凝对他好，张怀凝本就好，他不是被突出的那个。
如果一个女人，整日纠缠于男人的爱，那她是个怨妇。如果一个男人， 整天忧心女人的爱，那他只能是个疯子。因为一切的字典里都找不到形容对应的词。男人的魂牵梦绕，愁肠百结，只能留给明君圣主，社稷前途。 闺怨诗，那都是男人写给皇帝的，轮不到女人。
贱妾茕茕守空房曹丕《燕歌行》，是一个皇帝写的，但也不是写给女人的。男人的自轻自贱，都是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唇边一抹怜惜的笑。男人太执迷于女人的爱，容易惹人笑话。
一个男人的尊严，在于潇洒接受女人的爱。
所以他问不出口。太荒唐了。要在怎么的场景里？他才能开口问，你爱不爱我？
张怀凝太耀眼，像火，像海，是流星划过夜空，片刻的闪耀，徒留他在漫长黑夜里回味：她还爱着我吗？哪怕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这不符合常理，常见的故事是他们结了婚，生儿育女。她身上的那点亮光早晚会黯淡。最后连名字都模糊，只不过变成檀太太，或是某个孩子的妈妈。
这才是真正的驯服。不用他插手，社会定制的剧本。他可以在这个郎才女貌的故事演一个好丈夫。到时候他自会挽着她的手， 温柔道： “这是我太太，我很爱她。”
有个好女人为自己牺牲，才是男人最好的勋章。
但整出戏荒腔走板了。哺乳期之后，被困在家里的人竟然是他。家务这种事，看不过眼的人注定多操劳。地上有一团灰，张怀凝视而不见，还念念有词，道：“你不要给家里弄太干净，孩子长大了容易过敏。”
半夜时医院的电话打来，张怀凝起身就走，他一把抓住她，问道：“那孩子怎么办？难道医院的事比女儿更要紧？”
“当然是救人更要紧，孩子有阿姨喂的，不行你就看着些。”
“可是病人有别的医生处理，孩子只有你一个妈妈。”
“那不是还有你在吗？我信得过你。孩子也只有你一个爸爸。我知道你是个好爸爸。”张怀凝噎得他哑口无言，他默默起身，披上外套，去看冰箱里冻着的奶。门砰一声撞上，她已经走了。
乃至于他出去应酬，酒过三巡，老板忽然当着一桌的人，喜气洋洋道：“是张医生的爱人啊。过来吃饭啊。真是太谢谢张医生了，我妈好多了，都已经走路了。”
老板是真心来道谢，激动到手心里有一层汗，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一会儿你们走的时候和前台说一声，我送你们给果篮，再打折。真的，太谢谢你妻子了。”
同行的人都说他好福气，他只得自嘲道：“我本来还担心，我太太和我结婚后埋没她了，到时候变成檀太太。现在倒好了，原来是我变成张医生身后的男人了。”
有人调笑道：“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不够努力啊，再努力给你小孩来个弟弟妹妹，不就好了。”
整桌的男人都笑开，他只是淡淡赔笑。张怀凝要求的他，和社会期望中的他，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梦由心起，他开始梦到张怀凝的姐姐。她还是当初的样子，身上带血，披头散发质问道：“你有好好照顾我妹妹吗？”
他也恼了，嚷道：“你还想让我怎么做，我已经够努力了。你去看看别的男人，还有能比我做的更好的吗？她凭什么还不满意？换做其他女人，都是梦想中的生活了。”
“那你能看上其他的女人吗？”
他猛地惊醒，张怀凝就站在面前，拿来他的外套披着，弯腰摸了摸他的额头，关切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虽然没热度，可我看你脸色不好。”他惊魂未定，一把抓着她的手，压在面颊上。
“怎么了？我们宜之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原来还会撒娇。”张怀凝笑着坐到他身边，轻轻把他的头揽在胸口，柔声道： “是累了吗？要和我说说吗？”
无从说起，他终究是无话可说。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就算走了岔路也不能再回头。
那辆保时捷是最后买的车，他换了一个地方去洗车。等取车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叫住他，“檀宜之？你是 3 班的檀宜之吗？” 洗车工直勾勾盯着他看，“这车是你的啊？”
檀宜之点头，那洗车工随即露出一种落败的灰暗来，眯着眼，像是被他领带夹的亮光刺痛了，讪讪道：“我是你以前的同桌啊，初中的时候。你现在真的不得了啊，读书好啊。”
原来他就是那个收保护费小赵啊，檀宜之笑了，不带丝毫恶意，这时洗车行的老板找来，问道：“你们认识啊？”
在余光里，小赵紧绷起来。毕竟当年他把檀宜之打得满地找牙，也不算小事。客人动动嘴皮子的落井下石，就会让他在洗车行就会过得很难受。
但檀宜之道：“他是我的同学，以前我们关系不错的，他帮了我很多。老板你要是卖我个面子，平时多照顾他点，我也会常来的。”
小赵在影子里，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后来他们也攀谈起来，他随口问道：“以前的事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方便和我详细说一下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挺好的人，为什么就走岔了，是谁带坏你了吗？”
“也没别人，就是我自己看电影学的，想当大英雄。我爸刚下岗，一家全靠我妈摆摊过日子。我也想做点什么，就觉得当老大很威风。那时候很迷茫，有怨气，不知道该向谁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一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后来再去洗车行时，老板就告诉他，小赵已经辞职了，解释道：“那天你走后，他就和我就交底了。说欺负过你。那你开这种车， 在那种地方上班，大人物了，万一哪天他又什么事得罪你了，也担待不起啊。他都是有家室的人。”
“……我不是那种意思。”他诧异，想起了舅舅曾经的话：要走最亮的路，总有一天你的影子也会让人畏惧。
翻开一本童话故事，在里面寻找适合自己的角色。不是国王，太懦弱。不是公主，太被动。不是王子，没那么好的命。不是骑士，没那么天真。翻到最后看见一面镜子，原来自己是恶龙。
回到家里，女儿刚拼完积木，张开双臂要抱抱，他一把抱起女儿，莫名安心，想道：是的，我没选错，我走在阳光大路上。
航空公司的里程数，酒店的入住积分，手工定制的西装，上了油的皮鞋，银质的名片夹，镶钻的劳力士，全款的跑车……跑车。跑车害死了他女儿。
檀宜之从噩梦中醒来，他已经忘了梦的内容，只剩下一股惨淡的决心：他没有浪费人生，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他都选对了，就算偶有意外，他也能找补回来。
檀母正站在当初张怀凝的位置，一脸担忧道：“你怎么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当心身体。”
“没事，张怀凝这礼拜不来吃饭，她医院里有个同事一直烦着她，她索性谁也不见，在家里比较清静。
“连你也不见？”
“我也没那么讨人喜欢，她看到我也烦。”
“可能其中有误会。”檀母本意不过是给他个台阶下，不料他竟然踩着台阶登高望远。
檀宜之点头，郑重其事道：“确实是这样，你说的对。她那个同事不太好，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张怀凝又心软，拿他没办法。再这样下去，对她在医院的发展不好。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嗯嗯嗯，我买了点青菜，你一会儿记得带回去。要多吃绿叶菜，对身体好。”
檀宜之无奈笑了，他都过了三十五，在母亲眼里依旧是孩子， 至于他和杨浔的事，她也没放在心上，无非是简化为两个小男生，穿着吊带裤，互丢石子玩。
但他是动真格了，订了私房菜馆，单独包厢，私密性好。约了周六晚上，杨浔如约而至，不理睬他的任何旁敲侧击，坐下就吃。
檀宜之没见过如此凶残的吃相。端上来一盘北京烤鸭，杨浔把饼皮平摊在手心，堆出小山一样的鸭肉，也不卷，只是张开血盆大口，全塞了进去。
幸亏他们相逢在现代社会，万一被空投到原始雨林，真怕杨浔一入夜就把他也生啃了。
半晌，杨浔道：“这饼皮吃起来怪怪的，有点干。”
“那是因为你把纸给吃下去了。”檀宜之长叹一口气。
饼皮之间怕黏连，每两张中间都用一张透明纸隔开。杨浔没撕，囫囵吞枣全咽了下去。檀宜之不信自己会输给这种男人。

第23章 我是珍视着你，才不想与你太亲近
总算等到杨浔咽下喉咙里的纸，檀宜之说出了酝酿已久的开场白，“杨医生，这次请你来确实是我冒昧了，但我还是和你谈一谈。你今天的成就来之不易，没必要因为一些莽撞而影响事业。你该明白，如果有希望，当初你们当同学时也可以在一起。她就算和你说了一些话，也不过是赌气。要是当了真，你们两个在医院里也会面临很大的压力。这不值得。”
“和你也没关系吧。”杨浔道。
“请你冷静些，为自己的人生多考虑。她对你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只是她现在人生的低谷，不知所措，需要一些安慰。但你不能胡来，就像那天晚上，在停车场，万一被人看见了，会惹出大事的。”
“哈哈，我的生活干你屁事啊。我和你又不熟。”杨浔嗤笑一声，信手拈来的痞气。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再年轻十几岁，走了岔路，一样能在街上收保护费。
“我又和你不一样，结不结婚我无所谓，随便怎么用我都好。张怀凝对我有恩，我会知恩图报的。”
“杨医生现在有房子吗？难道你以后要住在张怀凝家里吗？”檀宜之道。
“我知道你有房子，还很贵。对啊，可我就是喜欢吃软饭。我吃软饭一定软吃，当泡饭吃，予取予求。”
“杨医生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选择有很多。为什么要说这么没有自尊的话？
“为什么要尊严？谈恋爱也用不上自尊。”杨浔爽朗一笑。老烟枪，牙挺白，一看就是定期洗牙。有这个闲心却不拿来洗衣服， 别有用心到明目张胆。
“我还真没想到杨先生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人？”倒是小看杨浔了，到了此时此刻，他还能歪着头装傻，慢条斯理地夹冷菜里的花生米吃。
“都说杨医生直率无城府，现在看来杨医生才是心思最缜密的人。八面玲珑的人，只要有一刻疏忽，就会被人以为是故意的。而表面直率的人，就算是有心挑拨，别人也只当是仗义执言。”
“你这话就挺直率的。”
檀宜之笑道：“杨医生和我赌气也没用吧，你们的关系不会被接受，如果我现在一通电话，打给张怀凝的父母，只要说明你们是表亲，以后你该怎么办？”
“我确实没有办法。” 杨浔道： “那你就打吧，反正张怀凝的性格是，谁示弱，她偏心谁。你现在就打吧，我等着。”他把手机拿出来，拍在桌上，檀宜之没接。因为他确实没说错。
杨浔笑道：“你不打是吧，我来。” 他竟然真拨起号来，对着电话那头，道： “张医生，你在家吗？和你说一声，你前夫请我吃饭了。对，我们现在在包厢，我把定位发给你。”
“你在做什么？”檀宜之猛地站起身来，而杨浔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我在做什么？你应该看得懂的，就是示弱，博同情，看看能不能得手。就算我不行，我也一定要让你出局。你这么大费周章请我吃饭，不就是希望有一天和她复婚。是你主动提的离婚，就不要懊悔了。你现在的定位就是过往病史，争取不要旧病复发。”
檀宜之一阵烦躁，倒不是真被杨浔的话架住了，而是觉得他太胡搅蛮缠，一副任摔任打，放弃沟通的架势。工作上他也遇到过类似的人，但没有一个像杨浔这样狡猾，无从抓手。
他只能道：“杨医生把张怀凝叫来，无非是逼着她做选择，你一次次给她极限施压，要是结果不是你满意的呢？”
“说的好像她一定会选你。你们感情很深噢。”
“本就如此。”
“哈哈，你就吹吧，我和她既是同事也是亲戚， 就算闹翻了，白天我们要一起工作，周末我能去她家吃饭。可你和她的生活没什么交集，分手了就是分手了。我以前以为你们是感情好才结婚 ，后来听说是张怀凝的姐姐临终托你照顾她。张怀凝也挺照顾我的，给钱就行了。可你怎么照顾着照顾着就脱裤子了。而且你比张怀凝大四岁，她那时候才十六啊？哇，你很有想法啊。”
“我当时没有那种想法！”檀宜之勃然大怒，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压下火气，淡淡道：“其中的事，杨医生一个外人，不清楚也很正常。恶意揣测只会显得你心胸狭窄。我知道你会说我配不上她。”
杨浔低头，笑眯眯地捞面条进碗里，“对啊，你配不上，我也不配不上，可我什么都不想要。”
“说着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最贪心。”檀宜之冷冷道：“因为他得手之后，什么都想要。”
挂断杨浔的电话后，张怀凝原本不太想出门。两个男人闹起来，最多就打架，派出所里拘留十天，她也清净。还是工作要紧些，她忙着加班查资料。
25 号病人又被转回来了。他在各个科室辗转了一圈，内分泌科确认他的甲状腺没问题，又转去传染科，传染科给他做了检测，几种常见的寄生虫抗体都未显示阳性反应，粪便样本也没找到寄生虫虫卵。肌力检查的结果倒是不好，肌张力弱，双侧胸锁乳突肌萎缩。 怀疑是神经肌肉接头疾病，又退回张怀凝这头。
如果是神经肌肉接头病，首先就排除肉毒杆菌中毒，病人永葆青春主要靠食补，对爬行类张开血盆大口，不靠医美。
另一个猜测是肌无力，病情可能会导致呼吸衰竭。也能可能是副肿瘤综合征，由癌症诱发。最后还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是高血压药的副作用。
张怀凝对此存疑心，因为多数肌无力病人，最先失调的是眼肌，然后才发展到四肢。25 号病人的目光炯炯有神，完全不像抬眼提肌无力。
还是要先做排除法，排除肿瘤的可能，再换一种高血压药，然后试试用二氨吡啶治疗。要是上述治疗都不起效，就调个头再想想寄生虫的可能。
最后的一条路是开颅活检，她想尽量避免。
杨浔发来定位之后，她扫了一眼，就没回复。沉默也是一种态度，所以杨浔很快又补上一句，道：“你就不怕我反悔？把答应过你的那件事，再告诉他？”
这种私房小馆最重视客人评价，老板亲自敲开包厢的门，半弯着腰，满面堆笑道：“打扰了，请问菜色还可以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檀宜之照例捧场，回以一笑，道：“都很好，很精致。下次我会再带朋友来的。”
话音未落，老板的脸色却一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杨浔竟然冷菜里的海带条拼出来‘难吃’两字。
老板走后，檀宜之也是无可奈何道：“杨医生既然待着不耐烦，那你请回吧，张怀凝也不会过来了。打扰你一晚上了，我去结账。”
“她肯定会来的。因为我对她施压了。以后也会这样，只要你想找我私下摊牌，我对她施压，直到她能做出决定。她当然会烦我，但也会迁怒你。”
“你不觉得这么做很无耻吗？”檀宜之道。
“你人生的每个关键时刻，都是公平竞争吗？搞笑，你一个玩数字游戏的，说一个医生无耻，你最好去洗把脸。”
杨浔笑着把烟点起来，朝着檀宜之吹了一口，“ 要是张怀凝是普通出身，没钱没背景， 不聪明，不是出名的医生，你会对她这么执着吗？你挑女人不就是优先看用处吗？金融行业什么男女比例啊？你谈爱情，我都想笑。这种鬼话你骗骗大学生得了，兄弟，别装情圣了，抓紧机会去二婚吧。”
“杨医生，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尊重我？你对我的恶意，已经超过了普通的感情竞争，到了泄愤的地步。如果我做了什么错事，希望你能明说。”
“要是告诉你，才是真的无耻。搞金融的自认为聪明绝顶，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真相。你是真的没感觉，还是根本没去想？”杨浔垂下眼，有片刻的哀切，自然不是为檀宜之。
他又想起车祸后的那个晚上。医生这个职业，最不适合在工作场所见熟人。
他刚做完手术，确认檀宜之的情况已经稳定。张怀凝等在外面，他试着安慰她，道：“真是奇迹。这种车速下，他的情况算是轻伤了。”
“不是奇迹。”张怀凝道：“答应我，算我求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别告诉他。”
他点头，那一刻滔天的怒火是他爱意的血证。他本以为自己能不在乎的，他都喝过喜酒了。

第24章 别用肤浅的爱情玷污我们高尚的友谊
包厢的门被撞开，张怀凝闯了进来。她的目光立刻锁向杨浔，坚定却有一丝哀求意。
他不看她，低头看手机，原来她的回复早就发来了，“不要说，别忘了你答应过我。” 这么着急忙慌赶来，她是圣人心肠还是余情未了？他信后者。
兴许是怕檀宜之察觉，张怀凝故意先数落起他来，“你这样太幼稚了，私下说悄悄话是幼儿园小朋友的作风。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到底是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在干涉我的私事？你行事不要失了你的风度。”
檀宜之道：“我只是担心你。你们是亲戚，会很麻烦的。”
“我不在乎。他是我的表哥，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他就是我姐姐送给我的礼物。哪怕不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和他的关系已经能抵得过很多家人。”
“我是表弟啊。”杨浔从旁插嘴，张怀凝白他一眼。
“也抵得过我吗？”檀宜之道。
张怀凝道：“现在来说，是的。你满意吗？”
“那我无话可说，打扰两位了。” 檀宜之如梦初醒，这才发现张怀凝正穿着那件绿色罩衫，因为回忆太梦幻，如今这件衣服显得陈旧。绿得苍白，虚弱，像是一场悼念。
他问道：“这件衣服你怎么又穿出来了？你不是说没有。”
张怀凝道：“以前找不到，现在找到了。可时过境迁，压箱底的时间太长，这衣服旧了，不如当年那么光鲜。我们也一样，都过去了，宜之。”
檀宜之叹了一口气，落败而去。杨浔对着他的背影喊，“别忘了结账啊。”玫@瑰
待他走远后，杨浔才道：“为什么故意把他气跑，稍微让他遭受一下社会毒打，不会怎么样的。”
张怀凝道：“他要是知道真相，一时想不开去自杀怎么办？”
“你太高估男人的道德底线了，说不定他逃避现实，立刻再婚又生了一个。不是他脆弱，是你还爱着他，一点都不愿意伤害他。”
“我不和你争，反正你是我表哥，你就算有万般不是，没有信守承诺，还差点说漏嘴，也有我爸妈的责任。我不怪你。”
“你就是在怪我。我是表……算了，你是故意吧。这样，我现在给你发誓。我杨浔说到做到，绝对不把那件事的真相告诉你前夫，以成全你对他的旧情。否则就让我不得好死，满意了吧？”
张怀凝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我说不得好死，你都不拦着我。你有像关心檀宜之，那么关心我吗？”
“我不信毒誓，我只是信你。虽然你又野，又木，又不矜持，又爱扮猪吃老虎，但还是光明磊落的好人。我是珍视着你，才不想与你太亲近。”
张怀凝抬手一指他的腰，下摆又没掖上， “幻想是很美好的，可是在幻想成为现实的那一刻，你就会明白，我远远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好。”
杨浔在与她怄气，不但没把下摆塞回去，还故意把领口扯开些，“明天晚上，你来我家吧。这是第三次，你还不接受的话，我绝对不再纠缠你。到此为止。”
不得不去。杨浔已经找到拿捏她的窍门了，三天两头找檀宜之怄气。假笑再多也没用，他的性情就是强势。
真要去杨浔家里，张怀凝还颇为紧张。不是怕杨浔图谋不轨，而是他实在太邋遢，她担心他家里一片狼藉，蟑螂老鼠手拉手开联欢会。交情抵不过警惕，她悄悄放了两块新抹布在包里。
杨浔说的家，不是指他在外面租的那套房子，而是跨过两个区，在近郊的一套新房。因为离医院太远，他基本不去住。往日他也从来没提过，其中必然有内情。
进了门，张怀凝对杨浔也是刮目相看。新房子里一切都新得整洁，地板上没积灰，桌面上没杂物，阳台上还晾着内衣裤。
张怀凝不由道： “啊，浔浔你真是长大了，还会手搓内裤。”
“张医生，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杨浔又耷拉眉眼，扮起可怜，委屈巴巴道：“我挺爱干净的，不是邋遢大王啊。我以前给舍友洗过内裤袜子赚钱的。”
张怀凝又笑不出来了。杨浔会织毛衣，这门手艺也是为了赚钱学的。以前电商不发达，小工头接了订单就在群里发话，限时一个月要多少件，按件计数，先到先得。一件毛衣织完，纺织工到手的钱不到一百，贴牌之后却能卖几千。
细看起来，她才发现房子不是干净，而是空。客厅里没有电视，卧室里甚至没有床，橱柜基本是空的，衣橱里也只有四件衣服。东西少了，才不得不干净。
她问道：“在这种简陋的地方，你不觉得难受吗？”
“还行，习惯了。拥有太多我会不安，太容易失去。这样很安全。”杨浔从冰箱拿了啤酒，开给她一罐，他自己喝小装的伏特加掺雪碧，对瓶吹，“你一直想知道我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有好人有坏人。从头说的话，故事会挺长的。你要吃点东西听吗？”
三岁时，他亲妈就投河自杀了，留给他的只有几张照片和一个姓氏。记忆中，他真正的母亲是继母。
结婚早，二十岁出头，新媳妇还没转变心态。她过夫妻生活都别扭，男方再好看也不乐意。只顾着陪小孩，像是大姐姐带弟弟。
家里有台缝纫机，她闲来无事就给他的衣服缝花边。旧衣服能当新衣服穿，她摸着他的头，道：“我们小浔真听话，我最喜欢你了，以后我有自己的小孩也最疼你。”
结婚第三年，丈夫就打了她。她当天哭着回娘家，父亲回以敷衍的笑，两天后又把她赶回去了。
摸透了她娘家的底，丈夫也有恃无恐，有一就有二。之后的日子里，动手的次数多了，连饭菜不合口味他也打。有一次半夜闹不高兴，他把一盆热水往她身上推，没泼到她。热水倒在地上，哗啦啦冒白气。
丈夫在外面受了气， 自觉被时代架了起来，很是苦闷。他是读过书的，有罕见的大学文凭。可是厂里的效率不好，待着必然没指望。也想过去下海，曾经小赚了一笔，后来在股市全赔光。要是去外企，他的英语能过关，可是总感觉低人一等，懒得去洋鬼子那里受气。
可是她却留下了，中专毕业，去外企应聘当打字员，英语都是自学的，只供日常对话。进公司前，她连电脑都不知道，开关机的步骤要写在册子上学。打字员又穷又辛苦，这工作当时只有中国人肯干，她做完一天就腰酸背痛。
丈夫耻笑她，道：“人家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你就当个什么。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怕丢脸，也算不要脸了。”
这对他却是罕见的好日子，她经常从公司带回来些糖果饼干，全揣到他口袋里，供他在同龄人里耀武扬威。她还悄悄对他，道：“我要走，小浔。我要带你一起走。”
他兴高采烈收拾起小书包，把路上捡的鹅卵石都藏好，还答应替她保密。她已经在偷偷准备托福考试，对丈夫却说是加班。
可她拿到签证后却对他道：“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等我那边稳定了，一定回来看你。”
“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小孩子吗？你不是说就算有了自己的小孩，也最喜欢我吗？”
“那不一样的， 小浔，你听我说……”
“骗人，你就是不要我了。”他大闹了一通，“我要去告诉我爸，告诉所有人，我不让你走。”
她愕然，痛心疾首道：“你和你爸一样坏种，骨子里带来的，没救了。这辈子都别想有出息了。”
当晚，她就带着所有证件和钱跑了。事后，她的父亲与丈夫凑在一起对账，才察觉被她骗了。
耍无赖谁不会。她先偷了父亲的钱，说是丈夫逼的。转头又告诉丈夫，说娘家要借钱。她说要不先离婚，父亲好像得尿毒症了，无底洞填不满。半推半就也离了，等琢磨出来不对劲，她已经在国外了。
几年后，男人们都把自己渲染成苦主，“都是单位不肯放人，那时候辞职不容易，档案全被扣着，就那么拖了好几年，把我的机会全拖死了。哪里像她啊？对着洋人撅屁股，事情就都搞定了。当年出国不容易的，要在国外找人担保，别人凭什么帮你？肯定要付出代价的。”越说越龌龊，父亲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跟着附和几句。
他却道：“你羡慕的话，你也去找啊。我不反对。”
又是一顿毒打，他抱着头，忽然觉得嘴里多了东西。张嘴吐出来，是一颗带血的牙。
“就是这颗牙。 ”杨浔张开嘴，拿舌尖点了点左侧的犬齿，“ 那时候在换牙，所以省了补牙的钱。”
“然后呢？”张怀凝听得背上发冷，啤酒罐已经空了。
“然后就是过武打片的生活啊。”杨浔笑道。

第25章 威逼利诱很管用，巧取豪夺也不坏
走下坡路太容易了，一溜烟就能滚到底。他爸先是从单位出来，然后在私企找了个工作，赚了点小钱，交际的时候打麻将打牌。没什么小赌怡情，只要压上钱，最后就是输得一干二净。
追债一来，他爸就跑，留他一个人在家，赌债主不会对小孩为难。他青春期前这招还管用，读了高中猛窜个子，债主连他也一起打。
他也很快熟练起来，住在二楼就是方便，追债的人堵在正门，他跑去卧室把窗一推，翻身下楼就能逃。腿脚快一些就能逃过一劫。
有一次上着课，他忽然流鼻血了。老师让他快抬头止血，他不肯。两个同学手忙脚乱，压着他抬头，脸对着光，照亮他左眼的淤青。
虽然没明说，但同学们基本都知道他的境遇。他的课桌里经常有匿名的点心饼干。
但他的功课还是耽误了，期中考试简直是惨不忍睹，因为他在英语考试上睡着了，听力只听到一半。班主任知道他家的情况，特意留他爸单独谈话，说他在关键时刻，成绩再坏下去就麻烦了。
班主任的原意是让他爸收敛些。可这话听在赌鬼耳朵里，却是一种机遇。
隔天，他爸就对他殷勤起来，笑嘻嘻道：“考试没考好不要紧，你还年轻，机会多多的，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而灰心。来，爸爸请你去吃顿好的，开心一点。”
吃过饭，他爸又道：“闲着也没事，我们去玩玩吧。”
他嘴里的玩，无非是那种场所。黄赌毒总是并在一起说的，只赌不嫖，到底是滋味寡淡。
但他这次去的店，侍应生都是男人。正对门的一张桌上摆成小山的礼物，旁边的花篮上写道： &#39;某某某祝贺某某二十岁生日快乐’。
“你看，他们赚钱多容易啊，其实你也不差啊，要不要去试试看。就算是新人，一晚上好的时候也能赚五六千呢。” 父亲把脸一扭，笑着说起真心话，“读书也是为了赚钱。你去读大学又有什么意思呢?先是四年，搞不好四年之后还是四年，多久才能出来赚钱？我的债肯定尽力还，可要是还不上，别人不就指望你了。闹到学校去，你的书不也读不成了，那也没意思。”
父亲站起身，招呼来一个擦着粉的油头男人， “来，我把我儿子带来了，我就说他不错吧。”
“身材是不错。大个子，屁股短显腿长，就是不太会来事，要好好教一下。”那人让他做一下体前屈，观察他手指碰到脚尖时体态如何。
“他还在长身体呢，估计还能长个。很快就十八了。”他爸笑道。
他也笑起来，习惯性发笑，也不知为何而笑，许是人生可笑。 他起身，推开油头男人，穿过人群走下楼，一口气跑出去很远。
是不是该去找个厂打工？那也要先回去拿户口本？可是回去碰上父亲难免又要挨打？无处可去，该怎么办？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只记得一个方向，终于走到母亲的墓前。
饿了。他有想过偷点贡品吃，可惜不是清明祭扫的日子。只是淡色菊花在坟前默默枯萎。又饿又困，他就靠在母亲坟前小憩 。入夜后，墓园的管理员发现他，报了警，警察又把他送回了家。
警察 走后，他爸把拳头捏得咯咯响，可他先出手，一下把人推到，揪着衣领压到窗边，拉开窗子，道：“你想怎么样？要不要我和你一起死。你看谁完在前面？”
他爸愕然，像是此刻才学会害怕。他顺手抢了他爸身上仅有的两百块钱，就近找了间人少的饭馆。点了份招牌的双拼烧鸭饭，默默吃起来。
自尊心受煎熬，他有考虑过辍学，但也要读到学期末。期中之后就是校运会 ，体育委员几乎是求着他报名。他跑了接力赛， 轮到最后一棒。原本他们班已经落后许多。可他一接棒，发挥了逃债练出的速度，到终点时，已经超过三个人变成第一。
裁判宣布成绩时，女班长顾不上男女有别，带头拥抱了他，当场的同学也纷纷为他欢呼。在雀跃的声音中，他听到几个声音不约而同，道：“杨浔，你不要走。大家都不想你走。”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有用的，忍不住哭了。
杨浔从叙述中抽离，一本正经，道：“所以不是我自夸，我身材是不错，有专业人士肯定的。”
“等等，你爸差点让你去当鸭子赚钱，你从中总结出的结论是你身材很好？”“张怀凝扶着头，长吁短叹 。
“反正我也没去啊。后来我大二的时候，那家店就被扫黄打非关门了。老板好像进去了。”杨浔摸着下巴，语气很随意，道：“话说鸭子的老鸨叫什么？老鸭煲吗？”
“你不要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这么惨的往事！你是不是痛苦过头之后就麻木了？”
“不麻木，也没那么痛苦。人的阈值很固定，一直活在痛苦的环境里，不会觉得有多难受，我对我爸也没什么感情啊，最痛苦的是有人给你一点点希望，让你以为可以改变，可是那人又忽然消失，彻底把你抛下了。”
“后来呢？你怎么读的大学？你爸肯定不会给你付钱，学校的助学补助也不够。”
“班主任劝我别辍学，又免费帮我辅导，最后一个月干脆让我住到她家。。班上的同学都给我捐款。社区有扶贫政策的，居委会主任每个月会上门一次，她还挺热情的，又送水果又给钱，定期看看我爸会不会打我。”
“还是好心人多啊。”
“我的人生就是一场好心人的接力赛。你也算个好心人，没你的钱顶着，我还是要辍学。你知不知道自己一共借了我多少钱？十八万三千六。我每一笔都记账了。”
“不是什么大钱，忘了吧，你都还我了。”
“那不一样。所有帮过我的人里，只有你是不知道原因就出手。不全是同情，你是第一个说’我很值得’，这对我很重要，我也算是无以为报。”他把上衣脱掉，甩在一边，“给你验个货。”
张怀凝转过身去不看他，低头望着拖鞋，道：“杨浔，我一直很尊重你，你的努力、可靠、坚韧，都让我很敬佩。你不要这样子。别用肤浅的爱情玷污我们高尚的友谊。恋人能做的事，朋友间能做得更好。”
“胡说八道，你要是出车祸送医了，我能作为朋友给你签字吗？ 既然你不在乎我们的亲戚关系，那我的退让就没有意义。我对你有欲望，我不信你完全没有。” 杨浔绕到她面前，抓着她的手腕按到小腹，强迫她摸， “我也不是很差吧。”
“上班蹉跎了我。”
“复健一下。”
张怀凝稍稍抬眼，瞥见杨浔睡裤底下隐约的轮廓。她把他的裤腰拉开些。果然如此，他睡裤下没穿内裤，有备而来，触目惊心。
她后退一步，道：“我能理解你，如果我是男的，有你那么大，我也像你一样张牙舞爪，提笼遛鸟，但克制一点，我不太感兴趣。就不能循序渐进吗？”
“你不会告诉我要精神恋爱吧？那和现在有什么差别？我不接受，你必须给我个保证。你如果实在没兴致，就写份保证书给我，签字，按手印，我家有印泥。”
真是家学渊源，这一套明显是从高利贷学来的。虽然下一个环节就是违约切手指，按哪个手印，切哪根手指放心，正统高利贷只切小指，不同手指量刑不同。
“我再考虑一下。”张怀凝用膝盖一顶，彻底挣脱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杨浔去拦，强硬地压住她握在门把上的手。
“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你现在退回去，我们也不可能再当单纯的朋友。我看到你会难受，甚至不想再看到你，这么多年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张怀凝道。
“对，我就是在威胁你。是与否，没有什么中间选择。是，今晚你留下。否，出去了别再来。我数到三，给我答案。一，二。”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了，你也不行。其实我忍你很久了，你简直是狗在护食，口口声声安慰我，其实是你在害怕，你怕走了檀宜之还会有其他人，所以要提前在我身边占个位。今晚要是发生什么，你会愿意到此为止了，怎么可能？”
“对啊，我就是逼你负责，我就是得寸进尺。”杨浔道。
张怀凝冷笑一声，毫无留恋地推门出去。
杨浔没追，面无表情却惴惴不安，深吸一口气，才贴在门上听动静，没有下楼的脚步声，他又从猫眼里瞄了一眼，张怀凝果然没走远，就蹲在门口抽烟。
他笑着去开门，张怀凝没起身，闷闷道：“你说的出去，是踏出这扇门还是走出你家的楼道？”
“都不算。”
“你就一定要和我好吗？不然你是死都不能合眼吗？”
“差不多。”
“杨浔，你这样真的很贱啊。”
“操，你都快把我骂爽了。多骂几句。”杨浔笑了，抢过她的烟咬在嘴里，拦腰抱起，放在沙发上。
花架子摆得足，临上阵了还是露怯。杨浔一翻身压在她上面，开口却道：“嘴张开一点，我不太会亲。”
张怀凝笑了，主动捧起他的脸，从额头开始亲。吻到眼睛时，他紧张地僵了一会儿。有种无事可做的尴尬，他只能开始脱她的衣服。
张怀凝道：“有件事我想提前和你说清楚。生过孩子，我会有点妊娠纹。”
“我知道啊，我在产科轮值过的。让我看看。”
“挺淡的。”他的手轻轻探上她的小腹，摩挲了两下，沿着胯骨一路向下，手指顺势探进内裤里，又抽出来。
“怎么了？”
“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你不要生气。虽然你的女儿死了，但这个过程很奇妙，你创造了一个生命，见证她独立，不受你掌控的命运，但一切是由你开始的。” 他的手贴在她的疤痕上， “就从这里开始。”
“你不算个社会化的男人。这是夸你。你小子是只野生动物。”张怀凝百感交集。
再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张怀凝躺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客厅里昏暗，她隐约看见面前多了把椅子，上面又有一大圈轮廓。本以为椅子上堆着的是衣服，可衣服哪能堆这么高？
定睛一看，是杨浔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上面，正紧紧盯着她。
她一下子就坐起身，杨浔明知故问，道：“吓到你了？”
“还行。”说话时她感觉舌尖钝疼，有铁锈和柠檬的味道，她的嘴被杨浔接吻时咬破了。她故意道：“你觉得自己亲得怎么样？”
“非常好。”杨浔道。
“谁告诉你的？”
“我相信自己。”
张怀凝笑着摸了一把他的头发，脾气硬，头发倒软。杨浔似乎误会了，顺势俯身，用嘴把她上衣的扣子又咬开。

第26章 原来我是你的阿贝贝啊
杨浔拿了气泡矿泉水给她漱口。
“你还会买这种水？我都不常喝，又贵又淡。” 张怀凝上次去舅舅家，就是用这种水招待她的， “是不是舅舅和你说了什么?"
太极功夫练到登峰造极，麻雀托在手里飞不起，因为无处借力。她此刻也有这种无力感，绵里藏针的手段，她破不了。谁让舅舅是坏心办好事。
杨浔道：“你管他叫舅舅啊？我管他叫二大爷，不熟的亲戚我都叫大爷大妈。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我习得性无助，理清一个逻辑。我没和你表白，是因为你值得更好的，可是檀宜之是更差的，我再怎么也不会在那种时候提离婚。竞争一个岗位，我不用完全符合标准，只要比其他候选人好就行。”
“你觉得二大爷很讨厌吗？”
“讨厌。可是他说的话有道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知道，他想挖你去私立。同一个科室的医生不能在一起，很忌讳，提干评职称也会有阻碍。到时候我和你肯定要走一个，要么就都走。”
“你都知道还逼我。你真自私。”
”对啊。我就这德行。”杨浔爽快点头，“我当你的地下情人不就好了？不领证，不公开，别人又没录像，谁能证明。医院里这种情况很多的。骨科的唐医生和护士长的事是真的，闹这么大也没处理。他还有老婆的。没照片没录象就当假的。真露馅了，大不了我走。”
“你就是典型的外科医生。”张怀凝长叹一口气，“嘴上说好，问我的意见，其实你早有自己的想法了。独断专行，又装得楚楚可怜，我还要吃你这一套。不然你小子就咬人。”
她还藏了一半没说，他的赌性还大得出奇。今晚她要是不心软，真走了，看他怎么办。光屁股追出十里地吗？
杨浔也不生气，很谄媚地凑在一旁给她揉肩， 道：“社会问题吧，你身边都没个好男人，把我衬托出来了。放心，这个社会很少有女人能占男人便宜的。”
硬板椅子坐着难受，疲惫感还是席卷而来。和杨浔讲道理，像是听鹦鹉说话。念念有词，却未必是真懂。
张怀凝郑重道：“人是会烂掉的，杨浔。哪怕是同一个人，在生命的不同时间也会呈现出不同的面目。曾经，我也有爱过某个人，我觉得他有理想，有能力，一直鼓励我，很温柔，很可靠。但是慢慢地，人就变了，不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只是被社会一点点磨去棱角，再被环境彻底同化。然后回忆就和现实割裂开了。在某一刻，看着身边人的脸，你会感觉到陌生，美好的回忆也变得廉价。”
“你是说檀宜之啊？不是我帮他说话，他还也没到烂掉的地步吧。”
“我怕的是人变雾数，就像是入梅以后的衣服和窗。浑浊了，潮湿了，苟且了，不清不楚。我可以接受灰色地带，但不能完全是模糊一片。最怕的不是人会变，而是你一旦放下原则，变得雾数，所有人都会夸你识时务，拎得清。要是我变成这样子，一定会很恶心的。”
“怀凝，怀疑，你竟然连自己都怀疑。那你担不担心我变成酗酒的赌鬼。”
”你不会朝那个方向发展，你挺避世的，再恶化一点就是厌世偏执狂。找个山沟沟躲起来，不想见人。我担心某一刻，我会不值得你的牺牲，未来的某一天你一定会怨恨我。”
杨浔愣了愣，才笑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夏天这么热，多快乐一下不好吗？”
今年夏天真是太热了。
烈日，汗湿，喘息，蒸腾的水汽，拍打的热浪，手指陷在大腿上的捏痕。日光灼灼，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太分明。
睡得太少，白天他们都哈欠连天。张怀凝拉他到角落里，悄悄道：“不能再这样了，我们要过一种有节制的生活。不能沉浸在低俗的快乐里，很影响工作。”
“有道理。”杨浔道。
当天夜里她做噩梦，梦见雪崩，铺天盖地的白雪倾倒下来，压在身上才发现是一只硕大的萨摩耶。她惊醒，呼吸困难不是梦里的错觉，杨浔正揽着她睡，半边胳膊压着，擒拿强盗也不过如此。
她推他，想让他松松手，他没醒透，只是下意识把睡衣扣子解开，脱大半个肩膀。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她无奈，想把他衣服扣回去，黑灯瞎火看不清。
“明天没门诊？也不开会吧？那我就是这个意思。”杨浔彻底醒了，一把抓过她的手，含在嘴里一根根舔湿，又往下摁，“贴一下，应该很快的。”
天一亮，她又困得眼睛酸，掰着手指算，浪费近四十分钟。
洗漱时，他刮胡子不穿上衣，怕水溅在衣服上。她拿牙刷经过，先看到他的背，然后是镜子里照出的半边肩膀，浅浅有抓痕。她低头看手，门诊前把指甲剪更短，卡进肉里。
开晨会时，她正在坐他斜对面，看到他一本正经听着领导讲话，时不时点头，奋笔疾书，在笔记上画小兔子。夜里他的手指在她大腿上勾勒相似的形状，他让她猜是什么，她道：“带蝴蝶结的小兔子，我看到你开会在画了。”
“张医生怎么这样子，开会要专心啊。”俯身下压时，他顺手拨开她的头发。开始有默契了，前几次他都会压到她头发。
在医院里，走廊碰见，四目相对，杨浔平静，道：“张医生，过来会诊，32 床的病人鞍区麻痹了。”他把笔递给她，等着她给会诊单写意见。
她接过笔。
拿笔签字的手，抚摸过脊背的手，杨浔在喘息的间隙，道：“我的底线是很低的，你可以随便对待我，别拿烟头烫我就好了。烫伤很难好。”
“你很可怜，也爱装可怜，一点都不听话。”张怀凝边说边摸他，“有感觉吗？”
杨浔不答，眼睛往下斜。左腿想挡在前面，但被一眼看穿。
“你一定要当表弟，那姐姐正和你说话呢。要回答。” 张怀凝轻咬他的拇指指腹， “不准再用手指灭烟了。听话。现在告诉姐姐，有感觉吗？”
事后，他又从后面抱着她，压着一边手臂竟然也能睡着。她挪开些，怕他醒来后手麻。他却坚持要把一只手搭在她身上。
她想，原来我是你的阿贝贝啊？
聪明的狗都带点坏，坏狗又是一个德行：垂头丧气爱装病，得手了又摇头晃脑翘尾巴。
杨浔兢兢业业，连趴在地上捡笔盖，都故意把腰塌下去，做作刻意到她都被逗笑了。也算是夯实了新关系，他开始似有似无在床上提第三者，“你前夫现在不知道在干嘛？要是在你这里没指望了，他搞不好两头下注。搞金融的人最看重时间成本。”
“别在这种时候提他，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好吧，好吧。” 吻，吻，吻，顺着锁骨一路向下，一声暗笑，“那我们还算朋友吗，张医生，你怎么看？”
”张医生，你怎么看？”又是新的一轮会诊，张怀凝回过神来。
杨浔的 32 床病人又闹起来了。他是椎间盘严重突出，出现马尾综合症，动了紧急手术，以免他下肢瘫痪。手术很成功，但是他从麻醉恢复后就感觉鞍区麻痹，坚持是开刀开坏了，无良庸医处心积虑让他瘫痪了。
张怀凝抽空看了他新拍的片子，证明是无理取闹，道：“给他继续开抗生素和皮质类固醇，很明显就是术后肿胀。他这么胡闹，是不是有什么诉求啊？”
“想让医院给他换病房，嫌弃这个病房太吵。哪有空病房给他。他妻子一天隔一天来探病，不过夫妻关系不好。他没地方撒气就闹护士。”杨浔道。
“老夫老妻管不住的，我给你找他子女的联系方式。小时候怕叫家长，老了就怕叫子女。要我帮你处理吗？ ”
“不用，你忙你的，我的病人还是我来负责。”杨浔面无表情，端得很正经。他救人也烦人，送往迎来比动手术更耗他心力。昨晚完事后他找不到那件背心，索性裸半身睡。 张怀凝想起他昼夜温差大，总有点燥。
杨浔偷瞄她一眼，继续道：“对了，你的 25 号来两天了，还没搞定吗？”
捕蛇奇人 25 号病人叫姓董，之前的治疗都没起效。他没长肿瘤，也不是高血压药的问题，二氨吡啶治肌无力的一款常用药无能为力，但他的症状又在逐日恶化。他儿子是个有人脉的生意人，托了关系给老父亲办理住院。
董父住院住得不情不愿，张怀凝也担心床位紧张，努力想尽快确定病因。兜兜转转，还是往寄生虫的可能上靠。这种时候，钱晶晶就回来得很及时。
钱晶晶是高个子，短头发，直鼻长脸，白若雪，冷若冰霜。按理她还再病休几天，但她坚持销假，拄着拐就来了。
张怀凝一见她，就道：“晶晶，我的甜心，我的宝贝，你总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最近过得是什么日子？”
“不想知道。”钱晶晶不想搭理她。轮椅上推进门诊室不方便，她用的是前臂拐，正忙着找地方搁。
“你上厕所要不要我帮忙？我帮你脱裤子啊。”
“滚犊子。”
同在内科共事，显然张怀凝滚不了多远。她们是同期，关系其实很不错，但张怀凝习惯不好，爱占漂亮女同事口头便宜。尤其钱晶晶是东北人里的罕见种：不会吵架，不爱回嘴，一急眼就脸红。
张怀凝没帮她脱裤子，但还是自觉给她带了午饭，特意从商场买的炸猪排，比她自己吃的好。
钱晶晶道：“有事要我帮忙？直说，别整虚的。”饭她也是照吃不误。
张怀凝笑道：“来，一起看看这个病人。68 岁，退休前是文具店老板，现在兼职水果批发，就是骑个三轮大夏天兜售水果那种。两周前想吃蛇酒补身体，通过私人渠道买了一条蛇，被蛇咬了之后，感觉四肢无力，上下楼梯困难。血常规，肾功能，甲状腺，心脏功能都正常，自述无家族病史。有考虑过寄生虫，但是拍了片子，脑子挺干净，做了抗体，基本排除了曼氏裂头蚴和弓形虫。所以你怎么看？”
“够呛，还是寄生虫的可能性大，他既然敢喝蛇泡的酒，那蜈蚣啊，壁虎啊，他都敢吃。他说的补身体，你信不？不就是壮阳，男人为了那档子事，变形金刚都敢吃。”
“可是查不出来寄生虫在哪里。”
“我也不算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医院收治寄生虫的病例本来就不多。不过以前有个澳洲的病例，蛇体内的蠕虫进了人脑，一样会有炎症反应，慢性感染做抗体也很难做出来。”钱晶晶顿一顿，道： “我帮你去五院问一下吧，那里对寄生虫比较精通。”
五院是寄生病专科医院，又被称作老饕的第二故乡，爱吃生食的人难受起来，就会去五院转转，打个虫。钱晶晶有熟人在里面。
张怀凝道：“谢谢了，我一会儿把片子和报告发给你，你帮我去虫虫总动员打听一下消息。”
钱晶晶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虫虫总动员这个外号不是很精准吗？”
“不，我笑是因为你看起来好点了。那件事也过去一段时间了，你的脸上有点血色了。”她病休前，张怀凝刚丧女离婚，时不时盯着白墙发愣。
“我喜欢在医院做事。我救不了我女儿。看到别人能出院，我也会开心点。”
“对了，你前夫还活着吗？”钱晶晶认真道。
“当然活着啊，他最近挺好的，还在经手一个大项目。”
“那太可惜了。”钱晶晶不听她解释，只顾着吃配菜的腌萝卜。

第27章 在你成为985男的那一刻，你就当不成985男了
那头的 25 号病人暂且搁着，这头的 9 号病人又来门诊了，张怀凝起先没认出他来，可一听他开口，她心底又涌起学生时代做英语听力的苦痛回忆。
她打断他的叙述，道：“先等等，你告诉我，你老家哪里的？”
艰难听出一个地名后，张怀凝立刻找到一名相熟的护士，道：“你和他是老乡，你能听得懂他说的话吗？你现在不忙吧，能不能抽五分钟帮我翻译一下。”
“不完全听得懂，他说的是土话，我们不是一种地方的。村子和村子的方言还是有点差别的。”护士耐心帮她听着，之后翻译出的每一句话，张怀凝听得心惊胆战。
这个病人其实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常用字。日常生活主要靠手机里的语音功能。
两次挂号都是他的工友帮忙，工友的亲戚是做黄牛的。
他来医院是包工头的意思，钱也是工地出的，因为他在做工时摔了一跤，头着地，流了点血。当时以为是擦破皮，在社区医院上了药，修养两天就回工地了。
他属于最麻烦的那类病人，困难的程度甚至超过医闹。医闹是贪心，但真要闹起来说学逗唱，颠倒黑白，至少证明了沟通能力。他却连这个都做不到，讲不了连贯的长句子。
他自诉头疼，但没有更详细的描述，张怀凝追问道：“你说的头疼是什么样的疼？阵痛，钝痛，抽痛？”
“就是痛。”
“哪个位置痛？”
“头疼啊。”
“我是说你头的哪个位置疼？”
“头里面痛。”
“里面的哪个位置疼？”
“里面就是头发下面，头里面。”他瞥了张怀凝一眼，似乎在谴责她理解力太差。
张怀凝叹口气，只得笑对人生。她让护士帮忙逐字逐句翻译，“你必须要拍片，我让志愿者陪你去，拍完之后你来找我，不会花太多钱的。你不拍片，两次的挂号费就浪费了，能理解吗？
9 号病人点了点头，就由护士带了出去。结果不到十分钟，护士就来叹气，才两分钟没看牢，她一扭头，人又跑了。
好在张怀凝长了教训，多留了一手，事先让他写下了工头的电话。
电话一通，寒暄两句，工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道：“那医生你准备怎么办呢？我给他挂号费也是做好事了。他不爱看病不能怪我，总不能让我们出钱啊，太冤大头了。
张怀凝道：“没让你们出钱，是让你们想办法。毕竟是你们的人，头疼的问题可大可小，要是真死在你们工地上，肯定是麻烦。他以前动过手术，应该是有人愿意帮他出钱的，联系一下他家属。我是不缺这个病人，是提醒你们别出大事了。”
工头愿意主动出钱，还来这种档次的医院挂号，肯定是在工地摔得不轻。光看年龄，就知道 9 号病人不该在工地做事，其中自然不缺见不得光的小花招。 她这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了。运气好，过两天兴许有家属压着他再来医院。运气不好，就难说了。
张怀凝刚当值班总时手忙脚乱，有个老医生对她，道：“是这样的，当医生最困难的不是专业问题，是要一直和非专业的人打交道。”
说的是实情，但总透着些傲慢。张怀凝另有看法：真正的穷人不懂社交的常识。态度蛮横，自以为是，多心多疑，因为他们骨子害怕医生。读过书的人，在他们眼里如高山般不可逾越，所处的环境里又处处是骗子。两相结合，医生就是恐怖片里压轴角色，处心积虑，手段丰富，不求回报地要害他们。
粗鲁，是穷人对生活压迫的一场报复。而礼貌，仅仅是有产阶级的习惯。说敬语，端着笑，皆大欢喜只因达成目的。一旦没满足他们的治疗要求，医生也不过是服务生，随用随换。人性之卑劣无关阶级。
当然，按杨浔的说法，她这又是另一种傲慢。
换成檀宜之，肯定劝她别多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富人至少会付钱，穷人治好了也没几年盼头。
她已经想象出，他皱着眉，拨头发，字斟句酌说教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
这一笑，她又多少觉得对不住杨浔。她对檀宜之，算不上时时想念，但也擦不到一干二净。
她不太懂爱情，也不想懂。爱情对她不重要，责任才重要。当医生时，要对病人负责。答应了杨浔就要对他负责。别说是熟人，就算是陌生人，没感情，她也要培养出感情。
杨浔对她很用心了，尽力想当个田螺姑娘，可惜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不像檀宜之，着实没有做家务的天赋。虽然趁着张怀凝睡觉时，他拖了地，洗了碗，叠了衣服，做了早餐，但实在没有一项能让张怀凝看过眼。早饭是糊了的速冻馄饨，地上有水渍，碗还在洗碗机里。
也总算知道杨浔的衣服为什么总不合身。他从来不看水洗标，丢进洗衣机了事。
且他还是五合一洗护产品的忠实用户，信奉只要搓出泡泡就能洗干净。兴许某一天他会急中生智用洗洁精洗头。
檀宜之就截然相反，轻描淡写的讲究，虽然不用古龙水，但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一应俱全，须后水都有两款。他也算是勤俭持家，公费出差住酒店，他必然会把洗护小样带回家。
离婚分家时，她特意为他留下戴森吹风机，以保证他从头开始的潇洒。
饶是如此，张怀凝还是问心有愧。近郊的那套房子太远了，他们很少去。杨浔租的房子则有室友。他通常是跟着她回家，却极少过夜，都是摸黑做完了潦草家务，悄悄离开。白天在医院碰面时，他又是倦意深重。
深思熟虑一番后，张怀凝找到他，道：“你觉得你两头跑太辛苦了。可要是我和你同居，会不会让你有点吃亏？毕竟你没结婚，万一我们以后分了，对你不太好。”
“你看烦我了？”杨浔紧张得不合时宜。
张怀凝笑着，尽力安抚他，道：“我是想让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你把现在的房子退掉，这样就不会被装修吵到了。你再把房租给我，我拿这钱去给阿姨，让她上门做饭保洁。这样阿姨拿了钱，我也有饭吃，你不用这么累，三个人都幸福了，我张怀凝真是个天才。”
杨浔面露迟疑，并不表态。
“怎么，你不喜欢这样？”
“住在一起后，你很容易对我没兴趣。我还蛮无聊的，又挺奇怪。”
“你以为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那就说定了，明天晚上你把行李带过来，我把次卧腾给你。”
杨浔的行李很少，连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打开后无非是洗漱用具，贴身衣物，三瓶酒，电脑和塑料袋。塑料袋对他可太重要，便宜的可以装垃圾，纸质的可以当帆布袋，甚至是包书纸。
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们相处起来倒别扭。友谊靠什么升华成爱情？他们都不懂，书上没教。
知识分子遇难题，他们把恋爱的时间用来读书了，如今不会玩情调。 张怀凝猛抽事后烟，想着不如去散步。
杨浔说好，两人闷声徒步几公里，走到能看见南北高架，张怀凝才琢磨出不对，道：“玩浪漫好像不是这样的。我们是不是该做些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做的事？”
“回医院值班？”杨浔道。
张怀凝险些点头。
杨浔没多少生活，只是活着。下班洗澡，加班睡觉，唯一符合年龄的爱好是抽空玩《星露谷》：一个种田类的游戏，也可以探索冒险，恋爱交友，结婚生子。
但杨浔表里如一，在游戏里也没有多少社交，只是废寝忘食地种地钓鱼和酿酒。
张怀凝问过他为什么在游戏里不互动，他的回答多少使她心酸，“要是关系处得太好，游戏结束或者存档毁坏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欲言又止，靠在他肩膀上，看他打游戏。他点了存档，道：“你无聊了？那要做吗？”他在空调房里也只穿背心。
张怀凝按住他脱衣服的手，调笑道：“说真的，杨浔，下海真的不适合你了，你的大脑玷污了你的肉体。你读书读坏了，在你成为 985 男的那一刻，就回不到酒吧舞男的老路了。我看起来很被你勾引，只是友情分。我只想更了解你，和你多聊聊天。”
“你想聊什么？”杨浔竟然紧张起来，她能看到他的肩膀绷紧，如临大敌。他裤子脱得太利索，交心时却扭扭捏捏。
张怀凝不想逼他，笑道：“我现在改主意了。闭上眼睛。”她吻了他的眼睛，起身去洗澡。
这是，有敲门声。杨浔应的门，原来是李阿姨，她正巧到附近做事，担心张怀凝没饭吃，特意买了一份宵夜带来。
李阿姨道：“这么晚了，你是哪位？”
杨浔道：“她同事，过来修空调的。”不自觉就撒了谎，潜意识觉得自己摆不上台面。
“是你？”李阿姨愣了一下，好像认出了杨浔，许多年前见过面。
杨浔笑笑，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宵夜，谢了她，还特意多付了钱，方便她能叫车回去。
晚上他们分床睡，她和檀宜之没离婚时也不同房。他们上下班的时间永远不能统一，谁第二天早起，夜里就和女儿一起睡。
女儿偷偷告诉张怀凝，道：“妈妈，我喜欢和你睡，爸爸检查我刷牙。”
张怀凝暗自得意，多亏她深谋远虑。牙医虽然是她预约的，但特意告诉女儿是爸爸找的。爸爸坏，关心蛀牙，近视和补习班成绩。妈妈好，回家经常带蛋挞吃。
如今小聪明全成了绝望，牙科诊所留的是她的号码，定期打来，问道：“张小姐，您女儿什么时候再来诊所？我们现在有活动。”
她从来不说实情，而是道：“下次吧，她现在出国了，等她回来，你们过段时间再打来。”
言出法随，她由此不断想象女儿没死的另一种可能——或许女儿出国去了，正在哭哭啼啼吵着要回家；或许女儿有了新兴趣，学画画，学游泳。她至今不会游泳，女儿会穿着泳衣笑话她。或许女儿不肯去看牙医，没收了所有甜点后要赌气。
这几乎成了她的隐秘乐趣，像是撕开手指上的倒刺，放任鲜血流出。撕倒刺很危险，伤口感染会肿胀化脓。放任自己的想象更危险，她心口的脓血放不出来。
她点开檀宜之的聊天框，打出一句，“为什么不是你？”
理智的弦绷到欲断。她是善解人意的张医生，他是善待家庭的好丈夫，是意外，是无奈，是命运捉弄。她不被允许怨恨，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第28章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放手一搏
洗漱后，杨浔竟然不想睡床，而是抱着毯子睡在沙发上。又舍不得开空调，就把电扇拖到客厅。张怀凝目瞪口呆，实在是上两辈人才会有的做派。
杨浔解释道：“我不能睡太好的床，会睡熟的。”
“睡熟不是很好吗？”
“我不习惯享受，由奢入俭难，所以你也可以对我坏一点。”
“可以啊，那就坏一点。要么，你现在滚回次卧睡觉。要是你一定要睡沙发，我就半夜起来把你泼醒，以免你在我家中暑。”
张怀凝当他是欲拒还迎，便把房门打开，“当然了，你想和我一起睡也行，我的床铺的可是双层鹅绒垫，要试试吗？”
“谢谢，不用，这次是真的，我从小就不睡床，习惯睡沙发或打地铺。晚安。”他把客厅的灯关了。
张怀凝辗转反侧，凌晨去客厅看，杨浔确实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凝望着他在夜色里的剪影，她揣摩他一路走来的经历。
她故意贴过去，弄醒他，吵嚷着要一起睡。沙发窄，容不下两个人。杨浔求她别闹。她抱起他的毯子就走，“你不睡床，我就不走了。睡床又不是什么奢侈，正常人都这样。”
黑暗里她牵起他的手，摸到一块粗糙的触感，是那块疤。半喜半愁，她哄着跟杨浔自己回房， “来嘛，躺一下我的鹅绒垫，你会喜欢的。”
双层鹅绒垫对夏天是太热了，杨浔还是抱着她睡，夜里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感觉一团热气散不开。
第二天一早，张怀凝在梦里像是被起吊机扛下床，又被丢去洗手台。人站着，眼睛还睁不开，牙刷杯装了冷水朝脸上泼，又被用手捏脸。
“张怀凝，快醒醒。”杨浔只有不高兴的时候才叫她全名，正好和檀宜之相反。“我们睡过头了，上班迟到了，我都说了，我不能睡床的。”
平日杨浔睡得浅，醒得早。自从有他在身边，张怀凝就不开闹钟，着实是死于安乐。
他们兵荒马乱赶去医院，为避嫌，还特意一前一后进。照样被文医生撞个正着，“这么巧？你们一起迟到了？”文医生半开玩笑，道：“是不是有问题啊？”
张怀凝道：“对啊，对啊，我们昨天晚上非常疯狂，所以都睡过头了。今天早上杨浔还给我穿衣服呢。”
文医生笑笑，自然当她说反话。杨浔则板着脸，甩开他们往前走。
文医生道：“他怎么了？一大早的迟到，脸又半死不活。谁惹他了，隔壁装修还没搞定呢？”
“估计还没，要不你去问问他。”张怀凝装得纳闷，其实很清楚。
杨浔也睡迷糊了，可他泼水拍脸的一套动作太娴熟。对她很温柔，可自然有不温柔的版本，手再下移点，一掐脖子就能把人提起来。
再也不能假装他出淤泥而不染，他准把他爸往死里打过。
查房时，25 号董父的儿子也在。他四十来岁，典型的生意人面孔：黑黄面孔，肚子微撅，随身带一个皮包，满面堆笑，眼神狡猾，好像个收银台的扫描枪，扫到人身上，就能估出个准确价位。
董先生主动与张怀凝握手，道：“我叫董家贵，你叫我家贵就好。我知道你是张医生。我爸的病是你在负责吧？其实，我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谈谈，有哪里比较方便说话的？你带我去。”
门一关，董先生就主动坦白，道：“其实吧，我有两个老婆。”
张怀凝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道：“合法吗？”
“当然合法的。一个只领证不办礼，一个办了礼不领证，她们也都知道的。”董家贵边笑边道，不无得意，“男人嘛，没办法的事，家里一个老婆吧，主要是给亲戚朋友看的，操持家务还行，就是长得不像样，我做生意要面子，肯定带不出去。外面那个吧，年纪小，爱玩爱买东西，不过带出去挺有面子的。”
“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张怀凝无意听他炫耀男性魅力。
“我以前吧，招待别的老板，一起去洗脚房找人陪，一晚上能来个五六次，很轻松的。从去年开始吧，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有心无力了。我平时也挺注意锻炼的。就是虚，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
“你是想说那个有蛇的药酒是给你泡的，你不行了？”
“不是不行！”董家贵急眼，连连否认，“医生你不要这么讲话，你这样说话很不科学的。你还是专业人士呢，怎么和小广告上的人一样。男人没有行不行，我只是一下子没缓和过来。”
“好的，你能不能说重点，喝完药酒，你哪里不舒服？”
“就和我爸一样的症状，手抖，没力气，怕冷，有点虚。看过中医，说我是不太节制，阳气泄了。我是不信这个的。”
“除了蛇以外，你还吃过些什么东西？”
“其实也不多，很多时候也不是我要吃，就是别人招待我，那我肯定要给东道主面子，你放心，穿山甲是国家保护动物，那我肯定不吃的。狗肉吃过一两次，蛇胆吃过，还吃别的野味。对了，有一次我吃过那个大王八，你懂不懂？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鳖。挺补的，回去后我就弄了好几次。”
半小时后，张怀凝对杨浔复述这次谈话，道：“他吃鳖，我吃瘪。你懂吗？这家伙简直吃了一个动物园啊，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塞。”
杨浔立刻道：“如果他要上台，别让我开，找别人去。”
“你这么大个人，竟然怕寄生虫？”
“不是怕，是恶心，很多时候寄生虫夹出来还是活的，在动，如果死了，我还要检查有没有夹断，是不是哪里还留着没弄出来。上次那个病人，都钻到玻璃体里了。”
他指的是去年一例裂头蚴寄生，从脑子钻到眼睛里。也是张怀凝确诊，拿灯一照，就有模糊的虫影在眼睛里动。
张怀凝看他端着的脸，顿觉好笑，又想起他早上在生闷气，便想多问几句。可钱晶晶却找来了。她个性要强，不要人搀扶，已经拄拐拄得虎虎生风。
钱晶晶没看杨浔，先对张怀凝道：“我找了五院的主任问过了，他说这种情况不像是寄生虫，至少不会是蛇类寄生虫。除非是罗伯特氏蛔虫，但这种寄生虫的宿主一般是蟒蛇。国内没出现过这种病例。”
张怀凝道：“就是基本排除寄生虫了？”
“没把话说绝，他说蛇类寄生虫还是活检最准，因为病例少，抗体假阴假阳的概率都不低。你当开颅赌石呗。赌赢了，你又能写新文章了。赌输了，你找病人家属跪下磕头。”
杨浔旁听着，把头低下去，就差埋进饭里。钱晶晶不惯他这脾气，道： “喂。杨浔，听到没，要开颅的。”
杨浔道：“哈哈，求你放过我，我没这个本事。而且现在都说非必要不开颅，张怀凝你再看看吧，万一不是寄生虫呢。”
能在内科安身立命的都是敏锐人，钱晶晶立刻道：“你怎么直呼她的名字。吵架了？那为什么白天一起迟到，现在一起又吃饭？”她又狐疑着看向张怀凝。
张怀凝笑道：“我也弄不懂他，估计是睡太少情绪不稳定。你要不要一起来吃饭，我给你再叫一份？”
“没那么闲，你托我的事，办好了。请我吃饭别请炸猪排，我不爱吃。东北菜也别买了，这里就没一家馆子正宗。”钱晶晶烦躁地摆摆手，拄着拐走了，正好拐角处有个垃圾桶，她顺手就把一个礼盒扔了。
她休养期间，三位相熟的同事都来探望过，文若渊和张怀凝是结伴来的，她分别回了感谢礼。杨浔是单独来的，出于某种微妙的情愫，她是单独回了礼。还没送出手，如今想来也不必送了。
待她走远后，杨浔压低声音，道：“你别这样，钱医生很快就看出来了。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烦我自己，不好意思，不该拿水泼你，我太懈怠。住在一起真的不好，我明天搬了吧，否则再过几天，他们都看出来了。”
“现在知道怕了？之前谁在停车场冒险吻我的？”张怀凝笑道。
“那个位置没监控，我提前踩过点的。说好的地下情人，影响工作就不好了。”
“明白了，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无耻。幸福是我的，吃亏全你来。” 张怀凝含笑看他，眼神玩味，多少拿捏住和他相处的窍门了。
他和檀宜之恰好反着来。檀宜之要她要示弱，全一全他的自尊，他才能顺坡下。杨浔则会先低头，等她的承诺，掀开他的低声下气，底下全是自作主张。他肯定又要坦白什么事，才别扭了大半天。
张怀凝继续，道：“我是想过最坏的可能才接受你的。 真戳破了，我一定认， 藏着掖着的倒让人看不起。我遇事不会逃避，敢作敢当。”
“我弄不懂你。”话说如此，但他的神情明显缓和了。
“是我弄不懂你。”
杨浔踌躇片刻，道：“你有没有想过？世界上没那么多巧合，至少我们当同学就不是巧合。你想听的话，回去和你说。”
下午的意外之喜是 9 号病人，有个陌生号码打给张怀凝，道：“那个是我爸，我是做工程的，现在在项目上，赶不过来，但是工地方面明天会派人来，陪他到医院。剩下的就都拜托医生您照顾了。”
他说话吞吞吐吐的，语气倒很诚恳，“我爸出来偷偷找活干，我是不知道的，他每月新农合的钱少，我有想办法打钱，可是他硬说闲不住，这次还在工地摔了，我也愁。可是穷啊，手停口停。其实他病了让我处理，肯定想不到挂您的号，也是阴错阳差。 我们小地方来的，不敢上大医院，怕钱不够，也怕没有关系没人管。可是工地那边说您还特意打了个电话，肯定是负责的医生。我也嘴笨，不知该说什么谢谢您。我这个周末尽量赶来医院，这两天全靠医生您了，我爸没文化，粗人一个，可是心不坏，医生您多担待些。您烦了，骂他两句都行，别不管他。”
张怀凝道：“我尽力而为。别的你不用担心，我每次门诊放近五十个号，至少五分之一，我都要让他们住院，如果每一个都要托关系的，我哪有这么多关系，干脆去联合国好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略迟疑地笑了，道：“医生放心，我从老家把事情办妥，立刻来医院。”他说的事自然是回老家筹钱去了。
病人家属信任她。 挂断电话，她心底绽开细小的喜悦。痊愈后的感恩戴德不少见，但病人没来，家属就推心置腹说这么一番话，确实让她感动。异样感一闪而过，她忽略了。
前两天张怀凝给 25 号病人董父做了肌肉活检，现在也有了结果。肌肉活检排除了猪囊虫，也不是代谢性肌病，更没发现炎症反应。
做了一堆无用功，兜兜转转，又回到老路上：开颅活检找寄生虫。
张怀凝进病房时，董家贵也在。他正说着那些年走南闯北跑业务的经历，许多细节都颇具传奇色彩。同病房的也是个老人，被逗得眉开眼笑，不停对董父，道：“你福气好，有个好儿子。”
董父只是笑而不语。
董家贵颇得意，还拿着手机四处炫耀，也给张怀凝看了一眼，道：“这是我儿子，医生你来看看，是不是很健康啊？”
健不健康是次要，重要的是儿子。照片中孩子的脸占比不大，但拍了他没穿裤子的下体。大鹏展翅算不上，但镜头中心也突出个小鸟依人。
“多大了？”张怀凝道。
“刚满月，九斤的大胖小子。”
张怀凝原本对病情另有推测，听了这话就默默划去。
开颅手术有风险，她领着董家贵都无人处，想晓明利害。但董家贵却抢先塞了个红包给她，不用打开，一摸厚度就知道，至少一万。
“医生，给我个面子，收了吧。钱不多，都是心意。”董家贵笑不达眼。
张怀凝摆摆手，把红包退回去，笑道：“就是给你面子，才不收。你想啊，你这样的人，难道还要给红包，我们才会安心办事吗？不至于的。”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 ，董家贵愣了愣，也只得作罢，笑道：“张医生，厉害的。”
她与董家贵详细说了活检的计划。他实乃大孝子，同意给父亲做开颅。万一开出来是寄生虫，父子两个的症状相似，也能一并确诊。
万一不是，白挨刀子的也不是他。他这么爽快，置父亲的生死于度外，医院这头倒紧张了。
外科不想签字。董父上了年纪，慢性病也有几项，不到性命攸关的时刻，上手术台的风险大于收益。要是董家贵愿意亲自上阵，外科还愿意考虑一下。
文医生道：“今天刚劝退一个垂体瘤的，你们这个情况比这还轻，最好别开颅了，吃点打虫药吧。”
张怀凝无奈道：“就是吃药没用啊，试了左旋咪唑没效果，用了吡喹酮，副作用比病情都严重。他的情况一直在恶化，现在起身都无力了。”
文医生笑着耸耸肩，以示爱莫能助，道：“你加油，我们外科全体在精神上支持你。要不你先把那个儿子治好了，既然症状一样，病因说不定也一样。中年人的检验比老年人的准确率高很多。”
“我也想啊，可这家伙金贵着呢。不验血，不拍片，不接受触诊之外的任何检查，说难听点，就是拿他爸当小白鼠。要是他爸出个好歹，就等着吧，他肯定找我们算账。”
这话不是夸张，当天稍晚些时候，董父私下找到张怀凝，想雇个看护。他已经无力到上厕所不能下蹲，需要看护从旁搀扶。与董家贵提了几次，他都充耳不闻。张怀凝立刻选了个可靠的看护，先试用着。董父也满意，当下就交了钱。
晚饭时，董家贵又来了一趟，一见看护就捶胸顿足，懊恼道：“爸，你也真是的，你早点和我说啊，我给你找人去。你别心疼我的钱，我不差这点。”
他转而又对护士，道：”你们也不能拿我当冤大头，住院费也不便宜，要是这周再没个具体诊断，我就要投诉了，也不是不认识人。到时候在网上给你们一曝光，看谁难做。”
指桑骂槐完，他才笑着转身对张怀凝，道：“不是针对你啊，张医生，别放在心上。不过不是要开刀，什么时候开啊？尽快给个准信。”

第29章 道德是用来约束自己，不是来限制他人的
忙碌了一天回去，有现成的饭菜可吃。杨浔放弃了用土豆做三菜一汤宏伟愿景，总算叫了外卖。
张怀凝边吃边听他讲话。杨浔的坦白从房产证开始，近郊的那套房子果然在他名下。
他解释道：“我爷爷死前有点钱，住院的时候把房子留给我，我爸一直想要，是我逼我爸让出来。你认为我是用什么办法呢？”
“以德服人吧。”张怀凝故意懂装不懂。有时，也能把左勾拳取名为‘德’。
杨浔没笑，继续道：“接手之后，我立刻把老房子卖了，买了新房子没告诉他地址，怕他找来。他现在就在外面到处找姘头住，每个月我给他基本的生活费。”
“他知道你在哪里当医生吗？”
“知道。不过他不敢来找我。我担心他会来找你，早晚的事，到时候放着我来就好，可能不是你喜欢的方法，但我会解决。”黄赌毒成瘾后，教训起来都是华山只此一条路。
“你爸知道我？”
“我爸曾经带着我，来你家借钱。那时候你们全家都不在，是个保姆接待了我们。因为说了是亲戚，保姆对我们还算放心，就去做自己的事了。”显然是李阿姨，难怪他们见了彼此，都不太自在。
“我偷偷去你的房间看了一眼，很漂亮，让我很嫉妒。我想的是，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不公平。为什么你能过这么幸福的生活，我却要整天躲债，忍不住怨恨你。正好保姆说你要当医生，房间里能翻到宣传册和笔记，看你记下的往年分数线，就知道你准备填哪个志愿。万一我们能当同学，我就找你借钱。我那时一直觉得你不会轻易借我，要哄骗你，威胁你。怕认不出你，我还拿了照片，没想到你主动来找我了。”
他从抽屉夹层里拿出半张照片，是从一张合影里撕下来的，穿着校服的张怀凝。她读的是女校，校服也有裙子。脸以外的地方， 用刀刮得一塌糊涂。
要说不怕，肯定是假话。张怀凝瞄了眼杨浔的手臂，没发力时都看出青筋。牛马精神牛马劲，平时他对她都是轻拿轻放，今天叫她起床没收力，捏得她肩膀疼。
但思忖半晌，她还是笑道： “原来是你撕的啊，我说怎么少一半，还好你撕的是不重要的一半。” 这是她与姐姐的合影，张怀凝找出另一半，拿胶带又沾了回去，平淡道：“好了，没事了。”
“你是真的很生气，还是完全不在乎我？”杨浔道。
“我是在庆幸，小崽子，不知好歹。”她拿食指戳他的额头，他太高了，还特意弯腰方便她够到，“论迹不论心。赌徒的儿子，没往来的亲戚，把我的照片戳得稀巴烂的家伙，我都很讨厌。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我刻苦的同学，可靠的同事，多年的朋友， 杨浔医生。教育和爱可以改变一个人，因为我也是这样改变的。”
杨浔坐到她身边，沉默起来。他原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笑起来也勉强，和檀宜之怄气时除外。
张怀凝继续道：“你听听我犯的错吧，我们家是最早集齐中产三件套的一代：两个孩子，家庭主妇，再加上私立学校。那时候的私立学校良莠不齐，很多都是骗钱，远不如公立学校有保证。可我家就把我塞进去了，跟着一群纨绔子弟，养成了坏习惯，也不爱读书，高中考得还行，但后来家里出了事，我就办了病休，回去和初中的大姐头在一起。我就是想在集体里找一点归属感，想被人在意。看，当年串的环还有印子呢。”
她拨开头发给他看耳骨洞，“舌头上也打过，不过愈合了。其实也没干什么坏事，放现在就不叫小太妹，应该叫‘正在 gap year 的 city walk 兼亚文化爱好者‘。”
杨浔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姐担心我，一直来找我，我就故意不让她找到。其实那些大姐头也劝我快回家。我偏不要，因为我姐姐成年了，我很害怕。我妈总说我姐在大学谈恋爱了，不要我了。所以我要逼她证明，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意我。每次我得到了她的一点关注，就会想要更多。所以我变着法不让她找到我。好幼稚噢。结果我姐急着找我，就被车撞死了，是我害死的她。我拥有的一切都是跨过她的尸体得到的。我女儿也是车祸没的，都是我的报应。”
张怀凝伸了个懒腰，继续道：“后来我继续去读书，家里待不下去了，只能住校，同学老师都很照顾我，我又一次感觉到集体的温暖，大家都劝我不要放弃。所以不管多怀疑人性，我尽量去相信好的那一面。只要融入了一个好的集体，真心为大家，总有一天是有回报的。”
“怎么说呢？”杨浔浅笑，却流露出一种悲哀的神气，“你有道德洁癖。我还以为说了照片的事，你反应会很大。那套房子本来是给你消气用的，我想过户给你。现在完了，反而说起你的伤心事了。”
”道德是用来约束自己，不是为了限制他人的。”
“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提同居，我的计划全乱了，我原想先展示些我假装的、可爱的优点。住在一起就容易藏不住， 我是酒鬼，赌鬼，家暴男人的儿子，很多事是会遗传，你有准备吗？”
她确实撞见过杨浔半夜在喝酒。这倒无妨，她更担心的是杨浔车里有根撬棍。当朋友时她可以自欺欺人，当作粉红小车的装饰。可现在同居了，她就很难再掩耳盗铃。
“你说得对，遗传就是很重要，会决定很多事。”
杨浔脸色微变，歉疚地望着她。
“但我没说你，指的是另一件事。我想到董家父子是什么病了，一开始那条蛇太有干扰性了。既然是亲父子，最先考虑的应该是遗传病。”
她踮起脚，亲了他的额头，道：“谢了，幸运小浔。我看到你身上遗传的因素了，是你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我要回医院一趟，加急做个检查。”
杨浔也好奇起来，“不是寄生虫，那是不是吉兰巴雷综合症。”
张怀凝笑话他，“外科就是外科，只会动刀动枪，吉兰巴雷的病程有自限性，而且在前期是急性加重。我一开始就排除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他，本该是温馨的场面，他也确实帮她拿车钥匙。但他太高了，灯又是从顶上打下来，阴影沉在眼窝里，没去了眼神，只能看到睫毛根根分明的长影子。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张怀凝想到一个经典实验：薛定谔的猫。没打开盒子前，猫就是既死也活。她现在就处于如此悬而未决的状态中。
檀宜之知道她在恨他，但她不说，就算不恨他。
杨浔知道她在怀疑他，但她也不说，就算不怀疑。
檀宜之，且不去提了。女儿的事横亘在他们中间，维持虚假体面已是万幸。可杨浔呢？他们在一起是不是也太勉强了？
打开电视调个台。如果一对年轻情侣你侬我侬，女方哭着扑进男方怀里，道：“我不在乎你有遗传病，爱能治愈一切，医学在发展。”这就是电视剧频道。
如果是一对夫妻大打出手，女方被男方打得鼻青脸肿。旁白道：“赌博害人害己，不仅影响社会稳定，还对孩子极其负面的影响。” 这就是社会纪实频道。
从赌鬼的家庭出身，为了一个目标极其执着，自尊可以压得极低，必要时会通过暴力解决问题。这样的描述换成陌生人，她在三句话之内就会考虑报警。
有个赌鬼父亲，绝非小事。赌鬼的大脑与常人不同，已经彻底是激素的奴隶，戒赌和戒毒一样难。他都到了要卖儿子的地步，此生也就不会改好了。
医院也不时会收治赌鬼的家属——有不愿拿钱给丈夫去赌，被砍掉半个脖子的妻子。也有搬离父亲后又被找到，被铁丝戳进眼睛的女儿。还有还不上赌债，趁夜拖全家自焚的男人。
杨浔能制服这样的父亲，手段绝不会平和，他性格的最幽暗处有多深？她尽量不去想。
两个男人都有难处，一个太受接受规训，一个桀骜不驯。最大的难处还是在她自己，在入世与出世间，她还是找不到应有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门诊，9 号病人总算来了。这次他是被工地上的包工头押来，包工头也是那套说辞，说病人儿子来出钱，稍晚些时候就赶来。一拍片，情况很不好，张怀凝望着上面的白点，也是哭笑不得。
她很快找上杨浔，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老董已经确诊基因病，他儿子也跑不离，不用动手术，吃药控制就好。
坏消息是，9 号病人既不是烟雾病复发，也不是脑血肿，而是寄生虫病。他信偏方，生吃蝌蚪败火，不幸感染裂头蚴，已经在脑内产卵，伴有脓性炎症。贴近脑干的位置有一条成虫，危及生命，必须开颅取虫。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虫躲不过。现在只有杨浔有空，只能排给他。
正好有空病床，9 号病人一确诊，入院的手续就顺便办了。包工头知道他的病与在工地上的意外无关，一拍胸脯，大松一口气便开溜了。
可到天黑时，依旧没人来给 9 号病人缴费。他儿子的电话也打不通。
托的都是张怀凝的面子，她也有些急，抱着肩，道：“还是没来交钱。说尽快赶来，也没说是几点。”
杨浔道：“要不要垫一垫？”
“我是可以为他垫付的，但是我不想开这个口子，万一我做了，以后别的病人就会用这个例子为难别的医生。” 张怀凝叹口气，道：“再等等，等到明天还不来人，就先给办出院。后面还有更着急的病人。”
张怀凝也急，说是等到天亮，其实过了八点，就不太可能会来人。过了十点，连地铁都停了，除了急诊外，其他地方都是一派门庭冷落的样子。
她摇摇头：错信了，人不会来了。
十点过十五分时，终于风尘仆仆赶来一个人。他和 9 号病人同姓白，夹着一个皮包，从里面掏出现金付钱。
他一找到张怀凝，就连声道歉，道：“实在对不起，我回老家借钱，没借上，就又回项目上，找老板赊了点钱。 ”
白先生与她的想象偏差太大。他的声音听着很年轻，本以为是个发福的微胖男人。一见面，却是又黑又高，瘦得像是刀劈斧砍，大热天还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他推说自己感冒了，但声音很有力，不像有病。
但他的态度极好，接受一切治疗方案，该签字的地方，毫不犹豫就签了，交钱时也不含糊。他去病房探望父亲，说了一会儿家乡话。两父子似乎多年未见，聊着聊着都热泪盈眶。
出来后，他一整形容 ，又对张怀凝，道：“对不住，我项目上实在忙，等不到我爸出院了。这样可不可以这样，我先把钱打在账上。医院按需要可以自己扣。”
张怀凝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最好多打一点，多退少补。再给个银行账号，退款的时候还需要你本人签字。”她没接触过做工程的，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忙。
“退给我爸吧，让他签字也可以。他不识字，按手印也是有效的。”白先生自嘲一笑，道：”医生您宽心，我都这样来送钱了，日后肯定不会为了钱的事跟您闹。医院怎么方便怎么来，我是真的要回去。”
“就算真出事，也不会是钱出事。”他说得很轻，以为张怀凝没听见，其实她听到了。

第30章 我偶尔能弄懂人的脑子，但从来没弄懂过人性
正式动刀前，又要会诊一轮。9 号病人脑内的寄生虫位置凶险，已经贴近脑干。稍有不慎，手术中病人就会停止呼吸。
杨浔指着片子，道：“我的想法是，别把全虫取出来。虫会动，在脑干附近太危险，已经贴住菱脑峡了，整条拉出来不好动手，干脆把虫切断，死掉的半截就留在他脑内好了，会钙化的。”
张怀凝立刻反驳，道：“我不同意，这样愈后会很差，以后可能会发癫痫。寄生虫的组织液还容易污染脑组织。”
“术后的事，可以靠内科手段治疗。外科的工作是让他安全下台。这么长一条虫，万一夹住之后乱动，情况更危险。张医生，别太苛求，凑合点吧。”
“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可是也要考虑一下病人的难处。他出院以后就回老家，到时候顶多去乡镇卫生所，我们这里能配的药，那边不一定能配。我想让他少留些尾巴走。”
“先活着再说，活人才能出院。”
张怀凝抱着肩，不说话，并不是赞同的神情。场面又拧住了，照例是导打圆场。周主任道：“各有各的道理，你们都用心了，具体怎么办，还是按打开后的情况看，杨浔你到时候机灵点，随机应变吧。”还是更偏袒自己手下的人。
杨浔是真讨厌寄生虫，事后本想和文医生诉个苦，不料文医生抢先，道：“我刚才那个病人，太不容易了我。七十岁老头，退休没事干，一点高雅情趣都不讲，和老太婆就想那档事。吃了顿好的，喝点酒再吃点药，也不看看说明书，万艾可是给你这个年纪的吗？这下好了，裤子一脱，一用劲，动脉瘤爆了，光个腚送过来，药效还在，下面翘着。饭还吃那么饱，我还要看他呕吐物有没有噎住，麻醉都不好弄。好不容易救下来了，家属过来问，怎么会这样子的，以后要注意什么。你说注意什么？给你爸报个老年大学吧，别想有的没的了。”
文医生说完口干，见桌上有没开封的水，就拿来喝了，“对了，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算了，没事。你比我惨。”杨浔拿了点饼干给他吃。
“听说你和张怀凝又会诊吵架了？”
“没吵，正常讨论。之前不也一直吵？”
“最近不一样，你们挺别扭的。和小夫妻拌嘴似的。”
“哈哈，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的文医生不配吃他的饼干，杨浔又给顺手拿走了。
张怀凝抽了个下午，特意叫董家贵来医院。关上门，她嫣然含笑，请他坐下。董家贵以为是手术通知，便道：“确定要给我爸开刀了？那要是出了事，你们医院怎么赔？”病情诊断还没通知他，不着急。
“不手术，董先生，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毕竟你是一个有两老婆的人，还对此很骄傲。所以你觉得自己很有魅力吗？”
董家贵道：“没啊，医生，我就觉得我是个好人。你听得懂吗？”
“不懂。”
“诶，对了，想想也是。怎么和你说呢，毕竟你是女人，和我们男的想法不一样。我年轻的时候看片，都说女人是欲拒还迎，在片子演的都是哭得越凶，最后越开心。对她温柔点，她没感觉啊。后来接触一些女人，都说女人不是这样的，要尊重女人。我想那挺好啊，我尊重你，可尊重着，尊重着，我发现她们也不高兴啊。还是要来硬的。“
“我的法律上的老婆，以前一直唠唠叨叨，我逼急了给她一耳光，本来有点后悔，可是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有点怕我，也不敢怎么说话，后来买了点东西，哄哄她，她也就好了。我也弄不懂，以前好声好气对她也就这样，结果抽一下，她倒就老实，她是不是被我打爽了？后来我再外面再找一个，和她说了，别去为难人家小女孩，要吵就和我吵，她不要，就冲过打女人。女人太喜欢打女人了，那我也没办法的。我以前不忙的时候看两眼电视，男的爱看的都是反腐啊， 权谋啊，女的这边就在谈情说爱，哭哭啼啼，男的杀你全家，结果怎么样，不还是在一起了。我有时候在想，这是不是一种基因差异啊？女人基因里就喜欢被征服，让她做自己的主她就很难受。”
“这和基因无关，是一种社会的导向，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连她们自己都无法发觉。”张怀凝依旧在微笑。
“那我又不是什么神，社会的问题我搞不定。社会把你教成一个贱人，那我肯定是很尊重你想要犯贱的想法。以前说西门庆是潘驴邓小闲，这么多年过去了，女人喜欢的不还是这几样。既然你都看上西门庆了，就只能当潘金莲了，别显摆那牌坊了。”
他知道张怀凝也是个女人，故意说出格些看她反应。一种上学时扯女孩辫子的趣味。但张怀凝的笑意纹丝不动，他顿觉索然无味。
”没说你啊，医生，你不一样。一码事归一码事，像医生这样男多女少的行业，我能找女的都找女的，能混出头的女的一般水平都比男的高，你属于那种女先生。”
“人都是一样的，不用把我撇出去，我也不想当先生。” 张怀凝顿一顿，继续道：“所以你怎么评价自己呢？是个好人？”
“我肯定是个好人，以前我兄弟家里出了事，我是通宵开车提着十万块去他家里，二十年前的十万块啊！对我爸，我也够孝顺了，他一生病我是忙前忙后，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个专家。对女人，我其实也很好，我现在的两个女人，你放她们到社会去上打拼，她们肯定不愿意，让我养着她们心里还好受一点，嘴里可以骂骂我，说都是我不好，没个人骂，她们更不好受。所以我其实是个很尊重女性的人。”
“原来如此。”张怀凝起身，忽然用一种命令口吻，冷冷道：“把上衣脱掉给我看看。”
董家贵诧异，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确实是个医生，在诊室她的命令不容驳斥。他慢吞吞脱掉衣服，露出线条松弛的上半身。
张怀凝指着他胸口的隆起，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以前是胸肌，现在没锻炼，肉松了。”
“这是乳房，你的乳房发育了。”张怀凝耐心解释给他听，“肯尼迪氏病，是一种可遗传的基因突变，传男不传女，影响雄性激素受体。给你爸做了基因检测，已经确诊了，你应该也是。这个病暂时没办法治愈，不过我会尽量帮你药物控制。”
“怎么可能…… 这，算什么啊。”
“因为疾病影响，你的乳///房再发育，同时睾///丸萎缩。在基因表达上更接近于女性，你也放宽心，男女平等嘛，坚持治疗会有改善。”
张怀凝继续道：“之前一直没下结论，因为我被误导了，除了那条蛇，还有一点。按病程推算，一年前你应该已经丧失生育能力。”
手术前，主刀医生通常要和病人及家属见面，说清手术方案。9 号病人不识字，杨浔买了个椰子给他演示。
椰子比作他的脑袋，里面长了虫，椰子盖上打个洞，用钩子把虫勾出来，安好盖子，大功告成。9 号病人似乎听懂了，头点个不停。
至于他儿子白先生，依旧是神出鬼没。杨浔对他有莫名敌意，总觉得此人古怪。
他悄悄和张怀凝提过，现在工程上很难预支工资，这钱来路不明。结果一扭头，白先生就悄无声息站在后面。
这次他和白先生讲明手术风险。白先生也是一声不吭，唯有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杨浔顿觉不安，转身离开时，又被他叫住。
”杨医生，请等一等。”白先生一个箭步上前，冲到杨浔面前，右手猛地抽出，却空无一物，只是捧住杨浔的手，紧紧握住，“我爸的命全拜托您了，医生。他一辈子吃了太多苦了，我也不能为他做点什么。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我一定尽力。”杨浔百感交集，莫非是他小人之心了？
某种程度上，夹寄生虫的手感类似筷子夹细面。夹松了会跑，夹紧了要断。全凭巧劲。
上次寄生虫进入玻璃体时，他就失手了。只夹住寄生虫的后半段，用力一扯，虫身一溜，往前一窜，断了半截尾巴给他。后来再一截截取出也于事无补，病人的视力始终没恢复。
这次开颅，他先试探着用无齿镊碰了碰寄生虫，寄生虫挣扎的反应很微弱。
孟母三迁的道理。这条寄生虫没学过。
裂头蚴进入宿主体内时少有成体，往往通过宿主的营养来生长。寄生在青壮年体内的裂头蚴更有力，如今这条则虚弱得很。虚弱是好事，取虫时反抗也小。他窥见一丝取整虫的机会，但依旧犹豫。
冒险取虫有好处吗？益处寥寥，无非是经验上再添一笔。
有坏处吗？病人会死，虽然他的家属不太可能追责，但愧疚还是落在心头。
那为什么要冒险一试？因为信任，他想起走廊上白先生的握手，力道很重，很踏实。他也明白张怀凝的意思。尽善尽美做不到，但求无愧于心。
吸取上次的经验，这次他先找到寄生虫的头部，夹住头部不容易断，一鼓作气全拉出来，搁到一旁。
器械护士望着还在活动的裂头蚴，称赞道：“杨医生不错，取出全虫了。”
“哈哈，我已经恶心得想死了。”
出手术室时，白先生还等在外面，一见杨浔就问道：“手术顺利吗？”
“基本没问题。等人醒来就好了。”杨浔这才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两个警察，张怀凝也在，愁眉苦脸冲着他笑。
警察上前，先用手铐铐住白先生，再对杨浔，道：“这位医生，手边的事先放一下，请跟我们来，回去配合调查。”
白先生是逃犯。
如此解释了他此前全部的疑点。他潜逃了五年，罪名是挪用公款外加故意伤人，当时打伤一位主管才跑出来的。医药费就是拿那笔赃款垫的。医院的家属签名基本不会核实身份证，他取了这个巧，用的是假证。但他父亲的记录要入库，早晚的事。
警察道：“你的好心也算有个好结果，如果他父亲在老家的医院看病，没联网，我们也不会那么快锁定他。本来想给你发一面’警民协作’的锦旗，但怕报复，就不发了，你心里知道就行。”
录完口供就放他们走了，杨浔问张怀凝，道：“你说他知道露面会被抓吗？”
“警察都找不到他，可是为什么他爸一打电话，立刻就能联系上他？”张怀凝道： “警察来的时候，他也不跑，坚持要等手术结束后再走了。我偶尔能弄懂人的脑子，但从来没弄懂过人性。”
9 号患者的情况很快就稳定了，他说话太少，神情常有茫然的麻木感。外人也不了解他的想法。他只简单说过一句，“我儿子是个好人。”
当时的医药费医院已经退了，杨浔想着手术都做完了，这点缺口干脆由他私人补上，不然平账的时候也麻烦。一问才知，已经有匿名好心人把钱打到账上了。还会有谁？
离院时，9 号患者没有说以后的打算，说了别人也听不懂。他说的最标准的两句普通话是，“谢谢医生‘和’医生好‘。
手边的疑难杂症告一段落，张怀凝想独自静静，找了个借口推脱和杨浔吃午餐。
不料小张倒找来，道：“张医生怎么一个人在？吃饭了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店不错，我们一起吃吧，我有点事不懂，想请教一下张医生，不知道方不方便？”
“不太方便。你现在在外科，碰到的也是外科上的问题，可以先找文医生和杨医生，我逾越也不太好。当你轮到了内科，我再专门帮你解答，边做边学，这样你也能记得更好。”
“可是……”
“不要那么积极要求进步，慢慢来。”张怀凝似笑非笑，道：“午休时侯，你去睡一会儿吧。下午有的是你忙的。”
歇过一支烟，张怀凝在走廊上又迎面碰见杨浔。杨浔故意，道：“你刚才在哪里？”
“我和钱晶晶一起吃饭。”
“这样啊。”杨浔笑了，竟然扭头就拉着她去找钱晶晶核实。“钱医生，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又一个人吃饭？要不以后我们一起？”
钱晶晶道：“别，我就爱一个人处。”
张怀凝低头讪笑，面上燥热。常年不撒谎，手艺生疏了。
杨浔道：“没事的，不用解释，是我给你压力了。我昨天也看到你躲在车里抽烟。”难怪当时有如芒在背之感，原来是他目光灼灼。张怀凝无言以对。
见她沉默，半晌，杨浔又道：“包容我本来的性格，是不是很累？”
与杨浔亲近，使张怀凝常有感慨：男子无才，便是德啊。他太聪明又太敏锐了，她稍一敷衍，他立刻看破。如此性情，白白糟蹋了他的皮囊。
“你跟我来。” 张怀凝拉他到偏门绿化带处。那里围着旧栏杆，似乎有一处缺口，不少野猫就从中穿过，躲在绿化带里。张怀凝学两声猫叫，它们都探头出来，她手边还有刚才没用光的猫粮，分了杨浔一半。
“我就喜欢偶尔喂喂猫，没见其他人，你也不要和猫比。”一只狸花猫跑她手边，她顺手摸了摸，“和你在一起是有压力，但人与人相处全靠磨合。可你别使你的小花招了，我看不上的。投怀送抱也好，过户房子也好，你的以退为进都太强势了。我装傻也不好，生气也不好，白白消磨我对你的感情。慢慢来吧，有缘的人是走不散的。”
“你也别追着檀宜之咬。对，我对他有感情。不是对他本人，是因为我幸福的回忆里都有他。我和姐姐，和女儿一起的时候，都有他。我要维护那些仅有的快乐。都不是孩子了，我们都知道人性复杂，亮面背后是影子。檀宜之的体面下面是虚弱，你的可靠背后是偏执。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我的性格暗面是什么？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向你完全展示我的本性，都先留余地吧。”
杨浔道：“看来是我给你压力了，让你解释这么一大堆。不过我很好奇，你的温柔与宽容，有多少是装的？”
“我觉得一个人要是能装一辈子，也是本事。我在努力。”
“太傲慢了，你不计较，是觉得很多人不配你计较。”
张怀凝笑着，不置可否。
她身边围了一圈猫，不知何时，有个上了年纪的短发妇人站在后面，她身形很薄，声音却厚，不太客气，道：“不要喂猫，猫身上不干净，抓伤你，抓伤病人都很麻烦。”
“阿姨，你是要挂号吗？还是探病？要我带路吗？”张怀凝道。
“不用了，我就随便看看。”她快步走开了。
几天后开大会，张怀凝才知道，那位阿姨就是他们的新院长。新院长一到任，就做了三件大事：
先是劝退一批行政人员，简化了行政流程，甚至先从自己身边开裁，院办走了不少人，省下来的钱用来提高医生的补助，但加了门诊放号。平均下来，每个主治要多看五个病人。
最后明确不再和先有物业续约，明年合同一到期，保洁和食堂都重新招标。
举手之劳，她顺手扫荡了医院的流浪猫恶势力，找了抓猫队，统统打包给附近大学。
她对张怀凝和杨浔也有印象，一次和主任聊天时说道：“之前被警察带走的，也是他们吧？”
张怀凝进行自我反省：上班勾结逃犯，午休忙着喂猫，下班勾搭同事，真是给领导留下了好印象。唯一能找补的就是杨浔当时和她站得远，姑且可算同事情谊。

第31章 张医生，我不想奋斗了
小赵过了执医的理论考试，虽然是突击复习，低分掠过，到底也是好消息。她蹦蹦跳跳找文医生报喜。
文医生道：“恭喜啊。你和张医生说过吗？”
“我想第一个先来通知你。”许是天热，她的脸通红。
文医生立刻紧张地后退了一步，“我平时没说什么让你误会的话吧？我对你完全就是对实习生的指导。你理解吗？”
小赵的脸更红，讷讷道：“我只是觉得文医生很温柔。杨医生太严肃了，张医生有些捉摸不透。”
文医生立刻把话题转移开，“你要是铁了心当医生，就要有个计划，到底待哪个科室，接下来要熬多久，要有心理准备。你们还是学生，和规培都不一样，所以我们尽量让你们看到最光鲜的一面。从领导，医生，到护士长，对你们都很客气。就像你们刚来时，看杨浔切垂体瘤，那种有观赏性的手术才叫你们去学习。可是一开始熬，很难熬的，外科就是去血肿，内科就是给老人家配阿司匹林。就好像拍电视，写小说，有趣的，好玩的情节才放出来，但其实无聊，繁琐的素材才占大头。光是值班医生，就熬走了很多人，留下的基本都学会抽烟提神了。”
“有没有不抽烟也熬出头的医生？”
“有啊，钱晶晶就是。” 她随身带来保温杯，一升容量，里面装满了美式咖啡。
为了给小赵庆祝，张怀凝提出聚餐吃顿好的，叫上了几位熟悉的医生，对小张也没落下。买单，自然是她占大头。
吃了烤肉配酒，张怀凝嫌里间太闷，便到外面去吹风。小张也偷偷也跟了上去。杨浔眼神捎了捎，装没看见，继续喝酒。
到僻静无人处， 小张拦住她，道：“张医生，我能不能和你说一点掏心的话？我也不知道该和谁说，心里憋得慌。”
张怀凝点点头，小张就继续道：“我其实根本就不想当医生，家里的意思，让我医院和计算机二选一，那我就进来了。家里还有点关系，能用就用，我也不太笨，背书什么的，也能混过来了，可是现在要毕业了，我特别的迷茫。本地的医院不一定能留下，就算留下也太累，先规培，再住院，再主治，做课题，看门诊，评职称，熬啊熬，没个十年根本不能出头，张医生你这样的很少。都说医生是好工作，可没人关心过当医生累不累。”
“你不想实习了？”
“不，实习肯定很重要，要拿到毕业证啊，我就是在想，要是我是个女人就好了，我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结婚，生孩子，做家务，我会把家里照顾得很好。踏上社会经常让我感觉很惶恐，去药企，去别的行当，都很吓人。经常有挫败感，好像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别人的起点。就凭我一个人，也做不到别人两三代的积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医生，你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吧？”
“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早不行了。”
“其实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张医生你很漂亮，很温柔，和同龄人都不一样。那些小女孩都吵吵闹闹的，很幼稚。”
“你不要说这种会引起歧义的话，我和你从头到尾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没有对你有过任何暗示，医生和实习生发生任何关系，都是不合规的。”
“那就当是我主动吧，张医生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起。我们可以偷偷摸摸的。”小张想去牵她的手，她轻巧一闪身避开了。
“这是你的实话吗？还是坦白点吧。”张怀凝微微叹息。
“我们学校很多学生都和老师结婚了，找工作什么的都很方便，不工作也行。我比你小很多，你不吃亏的，张医生，你给我机会试一试吧，我不想奋斗了。”
“可我还想奋斗呢。” 张怀凝哭笑不得，道：“你先回去冷静一下，别把这件事和别人说，对你的影响不好。”
只隔了两个小时，张怀凝就把他的告白录音发给了秦主任，并留言道：“这叫什么事，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主治医师都是见过风浪的，录音与被录音，久病成医。
“我知道了，会处理好的。”秦主任接着又补上一句，道：“你意思意思就得了，别扮惨上瘾了。这点小事你都搞不定，还怎么混啊。”
到了周一，小张就被打发回学校，实习不予通过，理由是专业素养不足，严重影响医院日常运转和医护人员工作。
他原本还想申辩几句，但听了录音也沉默了，只能喃喃道：“她怎么这么坏，竟然会录音。我还以为……”
现在息事宁人，一切从简，也是给他留面子了。对外只笼统交代一句，实习生嘛还年轻，犯点错也正常，下不为例就好。
杨浔听后，对张怀凝，道：“你这次挺温柔的，手下留情了。”
张怀凝笑道：“到底是学生，一时走错路也有，而且他说的话里，至少他的迷茫是真的。”
这桩事还留了截尾巴在科里。因为录音里小张着重提到张怀凝的家境，不是有人泄底，他不会知情。之前主任三令五申，让医生们少对实习生聊闲事，可就是有人嘴上爱跑马。
第一嫌疑人就是文医生，他的认罪态度也诚恳。
不料，杨浔却主动道：“应该是我说的吧，他上次问我医生们的情况，我就都说了。我以为他就随口问问。是我的问题，没考虑周到。”
周主任痛骂，道：“你这脑子缺根筋的，杨浔，我还以为你是装傻，没想到是真傻啊。我怕骂了你，你也听不懂。你自己过去和内科的人解释，下次说话的时候过过脑子。”念在初犯，只做口头批评，没怎么罚他。
事后，文医生过意不去，问道：“为什么要帮我揽下来？”
“因为文医生太聪明了嘛，如果是你说的，大家都会以为你是故意为难张怀凝。我傻傻的，事情就不会闹大。这本来就是一件小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现在看来傻的人是我，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没有那么夸张，互帮互助就好了，我以后也会有事情，需要文医生你保密。”杨浔笑了一下。这一笑牵扯甚广，文若渊立刻意识到：他和张怀凝果然有私。
事后杨浔还把小赵拉到一旁，笑着道：“小张不懂道理，你肯定懂，实习生不能和医生有感情纠葛，肯定不用我再提醒吧。”所以小赵怕他，也是情有可原。
当天夜里，杨浔带来一个消息：搁置许久的郊区分院要开始造了。估计年底竣工，要拉一批人过去当管理层，如果是主治，优先提拔成副主任。张怀凝离她的梦想，仅一步之遥。甚至是华山只此一条路。
一个萝卜一个坑，领导不走，下面的人也升不上去。秦主任没几年就要退了，张怀凝本意是等她的缺，副主任转正，她再去顶缺。但那时老院长还在，他的习惯是本科室提拔。
现在新院长的处事更激进，搞不好会从外部招聘。如果当真空降一个领导，张怀凝面子上很难堪，再等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如此看来，争取到分院的职位是她能抓到的唯一机会。
张怀凝道：“你现在和我说是不是晚了一点？我刚把人料理了啊，给院长的印象真的是一天比一天坏。”
杨浔一摊手，委屈道：“我的信息源也很单一啊，就是动手术时听别人说八卦，前两天我没上台啊。别太担心，现在内科也没什么人能和你竞争，除非那个谁回来，不太可能的。”
张怀凝不搭腔，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反正要烦心的事不差这一桩，债多不愁。
母亲罕见地发消息给她，道：“你周六回家吃饭吧，都是你爱吃的菜。”显然是别有所图，她还没放弃凑合他们复婚，估计也叫上了檀宜之。
但张怀凝没戳破。上次见面，她对檀宜之太过不假辞色，如今又于心不忍。檀宜之快生日了，以前都是她陪他过的。
所以她回道：“好。”
果不其然，她在地下车库停车时，就看到家里的两个车位被占去一个。檀宜之的车太好认。进了家门，也是一派其乐融融。
张母正凝神听檀宜之说话，见张怀凝来，头也不抬，道：“噢，你来了，穿粉色那双拖鞋，给你的。”
张怀凝倒成了外人。不意外，女儿是一个临时的中介，用以招揽女婿，女婿则是半个儿。在她小时候，父母就用妻子的标准培养她，好像她是个刀鞘，专为容纳某个男人而生。
张怀凝冷哼一声，懒得同他打招呼，径直回房去。檀宜之无奈，他连呼吸都是错。
今天出门前，他犹豫了很久。想着来了，太显殷勤，没底线。不来，又太轻慢，好像是恩断义绝了。冷待丈母娘，显得太没礼貌。现在这样敷衍着，她又自以为是起来。
其实他对丈母娘始终抱有一种轻蔑的怜悯。
在她身上，他看到四五个同事妻子的影子。年轻时爱她们娇憨，老了恨她们痴傻。其实人没变，是皮囊变了，红颜成白发。
丈夫们其实也没变，他们是爱天真，但爱的是十八岁的天真。
社会在折叠，观念的差距比阶级更难跨越。又或者说，观念本就是一种更深的阶级。
典型的供需关系不平衡。男人想要有自我的女人，但太自我的女人注定不会牺牲。所以曾经，他庆幸过自己的幸运：青梅竹马，张怀凝愿意为他低头。
他们新婚时，张怀凝就提醒过他，“你别和我妈太计较，我妈真的脑子有问题。感情淡漠，反应迟钝，共情底下，自说自话，焦躁易怒，她是轻度额叶损伤了。额叶决定着人的智力和感知，很多人的额叶在三十岁前都没有发育完全，而大脑的神经突触是终身修剪的。不接受新知识，不迎接外部挑战，过着麻木不仁的生活，额叶就会迅速萎缩。我妈结婚早，二十五岁就生孩子，从来没工作。三十多年来都过着固定的生活，闲了就看电视，现在看短视频。所以你和她说任何她理解之外的事，她都听不懂。”
“我该说你是冷静呢，还是冷漠？因为你把你妈当成病人，所以也放弃与她沟通。”
“那你去和她沟通吧。” 接着，张怀凝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忆犹新的话，“大脑，是最能体现阶级的器官。”
张怀凝外热内冷。太聪明的人注定不会太热切。上次和杨浔对峙时，她对他是不假辞色，倒推起来，她离婚后的诸多柔情大抵是装的。
有片刻寒心，可再一细想，那又如何？她都愿意装了，怎么不算有情呢？
他决心趁着自己生日，再与缓和些关系，现在可不能闹僵了。
终于摆脱了丈母娘，他主动去找张怀凝。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东西堆满了，连椅子都不能坐人。里面大半是她姐姐的东西。
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张家父母没善待大女儿，死后供了牌位，却不敢放遗照，还把她的房间改成书房和衣帽间。里面的东西原本想丢了，张怀凝紧急抢救过来，贴身放一半，另一半就存在房间里。
檀宜之看了眼故人旧物，不说话，抽了张纸叠成一朵花。张怀凝姐姐与他关系一般，唯一一次夸他，就说他折纸有一手，手巧，心不灵。 后来每年清明的纸钱都是他亲手折的，再忙也抽空。
张怀凝面上有淡淡笑意，算是消气了。他便顺势，道：“你也不能把你对爸妈的怨气，全发泄在我身上吧。”天热，他穿衬衫也敞开领子，一根细链子的亮光一闪而过。不是第一次见了，她心念一动。
“我就怪你，你给我受着吧，哪能什么便宜都能你占尽了。”
檀宜之笑了，说气话倒也可爱，接着道： ”其实我想问你明天有没有安排，我……” 他咬住话头，忽然在她身上闻到一股凶猛的烟草味。衣服放在一起久了，总会彼此沾染到。
还有谁抽这么烈的烟？心底顿时黯然一片， “算了，没什么。” 他扭头就走，懒得自取其辱。
张怀凝纳闷。接着又被母亲叫去，张母想给盗版小说网站绑定银行卡，让张怀凝帮忙操作。
她一目十行扫过母亲的阅读记录，口味很固定：一个美丽而天真的女人，被一个儒雅又不失城府的男人选中。旗袍美人，落难公主，一声娇嗔，一双泪眼，软倒在男人怀中，从此红烛帐暖，被翻红浪。她只挑男方年纪比女方大五岁以上的，方便代入枕边人。
母亲还是个好读者，每本小说她都留了言，有几条是触目惊心，“这种女人被卖到妓院去，被一百个男人搞，死掉之后，再重生，再被卖掉。”
还有一条评论是，“女主角做了这么多好事，她肯定是要生儿子的，生个女儿，一辈子全完了。女儿留给坏的去生。”
张怀凝想，那我和姐姐算什么呢？报应吗？
更悲哀的是，所有她厌恶的女角色都能在现实里找到原型：艳绝无双，张扬泼辣的花魁是舅妈；文静高傲，沉默寡言的才女妾室像是杨浔的继母，张怀凝的姨妈；开朗坚韧，自强不息老姑婆像是檀宜之的妈妈。
饭桌上，张怀凝提了母亲看小说的事，让她找个正经网站充钱，看盗版容易被诈骗。张母一撇嘴，不乐意。
张父则抢过她的手机，皱着眉看记录，“你看什么书充这么多钱？让我看看。噢，《霸道王爷狠狠爱，我被全家宠上天》，《重生之庶女贵妻乱后宅，恶毒女配哪里逃》。真是奇书，妙书，你竟然还要花钱看？还充了这么多钱？我的钱是风里刮来的。”张父叹口气，道：“算了，你也就这个脑子，社会经济啊，你是一概不懂，一概不关心的。”
张怀凝不忍心母亲被数落，道：“你也没给她关心社会的机会啊，又不是她的错。”
“不要这么和你爸爸说话。”张母急了，维护起丈夫。
檀宜之则当即接话，道：“她是关心你。不领她的情罢了，何必把她想这么坏，伤她的心。”
同样的话，由女儿说出来就不中听，女婿一讲，就格外妥帖。张母笑眯眯，不反驳。可张怀凝已经沉了脸，同桌的两个男人更紧张她，时不时偷偷一瞥。
饭桌上氛围尴尬，张母并不知是自己的缘故，只喋喋不休说着话，“对了，她要回来了。”
“她？”张怀凝有不详之感。
”就是你姨妈啊。你大概不记得她了，很早就出国了。她是不像样的，以前差点把你外公气死，也不回来。前几天说想回来看看，看就看吧，估计就是显摆自己有钱。 她在国外投资了什么公司，有股份，钱多了也无聊。不过没结婚，没小孩，估计这笔钱要便宜那个了。”
“谁？”檀宜之道。
“你不认识的，张怀凝的表哥，不知道还在不在本地。一个混混，搞不好要发大财了。”
檀宜之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起身时，他看向张怀凝，忽然道： “你脖子上是什么，怎么一块红的？”语气凉飕飕，颇有言外之意。
张怀凝脱口而出，“我刮痧了。 ”
张母听到这话，立刻来凑个热闹，问道：“你怎么也开始刮痧了？身体不好啊，效果怎么样？”
“还行吧。”
“那你给我介绍介绍，哪个医生啊？”
张怀凝支支吾吾起来。檀宜之忽然打断，道：“我看是杨医生吧。”
张母道：“哪个杨医生啊？我认识吗？是不是那个老中医啊？”
檀宜之道：“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医生，好医生到处都是，不差这一个，有需要我给介绍也好，不必急于一时。”他是盯着张怀凝说的话。
饭后，张怀凝琢磨出异样，杨浔素来小心，鲜少留痕。去洗手间一照镜子。果然脖子上不是吻痕，是一个快消退的蚊子块，周围一圈抓痕。
忍到出门后，她在电梯间质问檀宜之，道：“你竟然诈我？”
“是你心虚了。”檀宜之淡淡道。

第32章 看吧，你逃我追，你是插翅难飞
张怀凝垂首无言。
檀宜之蔑笑，道：“是杨浔不对，他明知故犯，让你为难。投怀送抱你就这么把持不住吗？算了，也是人之常情，他太主动了。”
“哪怕你再看不顺眼杨浔，这件事也先别和我家里说。”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下作的人吗？我们从小认识，我一直觉得很了解你，现在看来好像是我太自信了。”
“你有话不妨直说，不要藏着掖着。”
“是我提的离婚，如今我对你也是外人了，你对我和善，也是因为你宽厚，念旧情。对于你和杨浔的事，我也没有干涉的余地。要说旁观者清，我还对你有情，说出的话也就算不上客观。……是我自私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对女儿多悲痛一会儿。”
“什么？”
“我说女儿……”
“你还有脸和我谈女儿？”
张怀凝怒极反笑，本已走开几步，便又反折回去，冲到檀宜之面前，一把将他撞到墙边，左手高高扬起，厉声道：“你觉得我是不够悲痛，所以会找上杨浔？ 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对不起，你可以动手，是我说错话了。”檀宜之神色如常，也不躲闪。
”你真以为我舍不得？”
她的手终究没有挥下，转而勾起檀宜之脖子上的一根链子。婚戒串在上面，她此前佯装不知。用力一扯，拽断链子，檀宜之慌神，抬手去抢，却慢了一拍。张怀凝已经把戒指丢进一旁河里。
“这东西用不到了。”
“和你无关。”
“多少钱？大不了我两倍赔你。”张怀凝嗤笑一声，“别后悔已经发生的事，提离婚的是你，我答应了，也没多要你的钱，那你还在计较什么？装模做样，自作多情，惺惺作态。”
檀宜之也真动了气，目光从河面收回，神色惨淡，道：“是我无耻，是我有错，我逃避责任，软弱无能， 没有照顾好你，有负你姐姐的嘱托，是我……害死了女儿。你对我失望也很正常，反正我对你也成了无足轻重的人。”
“你这就是在怪我了，怪我没有谅解你。”
“是你先怪我的。我难道还不算好丈夫吗？钱，我拼命赚了。房子，我也上杠杆买了，一个人还贷。情感，我尽量提供给你了。孩子，我就抽空在带。如果连我这种程度，你都不满意，那杨浔比我又好在哪里？就因为他是医生吗？”
“我选杨浔还不是因为，我一看到你的脸，就忍不住会怨恨。”
“我也恨我自己，我除了去死都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不是你去替班，根本不会是我送她，很多事也不会发生。医院就缺你一个医生吗？我都能放下工作，你不行吗？”
“原来是你在怪我啊。你大可以把话说明白些。我蠢，听不懂你的迂回。”张怀凝冷笑，“摊牌吧，你的房子，你的车，你的好工作，我一样都看不上。你嘴上说为了别人，其实心里全是为了自己。你想当社会上最标准的成功男人，妻子也不过是个配货。你就是人尽可妻的货色。如果女儿再长大一点，她说不定都会看不起你！”
“你总是用最坏的恶意揣测我，那你对我的心还剩多少呢？是不是没有你姐姐的托付，你也不会嫁给我？”
“对你很重要吗？”
“不重要！”檀宜之道。
“那就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宜之。别太在意这种事，容易伤了你的男子气概。” 张怀凝从口袋里掏出她那枚婚戒，走到不远处的公共垃圾亭，“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算什么吗？这个。”她把戒指抛进垃圾桶里。
“是嘛，那我除了抱歉，还能做什么呢？建议张医生下次别那么激动，显得你好像对我很放不下一样。”
“是我放不下，还是你放不下？”
“你自己心里清楚。”檀宜之错开眼神，不看她。
张怀凝快步离开， 不想被看到她眼圈红了。 檀宜之也情愿如此，见她走远，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强忍恶心，拿纸巾垫着，还是从垃圾堆里把戒指捡出来。
肃整衣冠，装得无事发生，张怀凝回到家里，杨浔似乎没看破，正忙着整理衣柜。他指着衣柜里的一角，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纸上用水笔画着一只壁虎，剪下来，拿双面胶黏在显眼处。
“是不是很可爱？”张怀凝笑道：“小壁虎，是我女儿给我贴的。以前这房子有蚊子，她从书上看见稻草人的作用，觉得画个假壁虎，蚊子也会害怕。 虽然没什么用，但我一直留在这里，别人只要一看到，都会问，这样我就有理由再和你们提起她。”
她微笑着，意气自如，却忽然泪流满面。
杨浔一拽，将她拖进怀里抱着，强压着她的头靠在肩上。
“没事的，你放开我，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她拼命要挣开他，但他动了真格，纹丝不动。
等她的挣扎停下，他才开口，道：“以前我们家住一楼，天井里掉出进来一只小麻雀，我亲手喂它，晚上睡觉都摆在旁边，养了一个多月，小麻雀忽然死掉了。我很伤心。我后妈，也就是你姨妈劝我放下，把麻雀好好安葬。可我才不要放下，我就在夜里把小麻雀从土里挖出来，放在身边。后面怕腐烂，我就拿布包着，放进冰箱。被我爸发现了，差点没把我打死。后来长大了点就知道，应该做成标本。”
“为什么要释怀？为什么要原谅？什么都平静接受，和死了有什么差别。不要放下，痛苦也是爱的证明。”片刻后，他又道：“你去见过檀宜之了？回来我就看到你哭了。”
杨浔松开她，如同无事发生一般，兴致勃勃 道：“对了，今天不吃土豆，我做蛋炒饭了。”
同坐餐桌前，张怀凝看到他眉间的疤痕彻底淡了。总是如此。杨浔的性情太刚烈，简直不适配现代社会。都市的男欢女爱，总是轻描淡写，半真半假，闹翻了也留几分余地，方便日后相见。
杨浔的爱恨却是泾渭分明，留不出缓冲地带。如果将来她和杨浔分开了，他会做什么？
来不及求一个答案。因为趁着夜色，杨浔像撤退一样搬走了。
张怀凝醒来时，半边床空了，给他发消息，道：“我这算是被你甩了吗？”
杨浔回道：“我们都没正式在一起，我怎么敢甩你呢。是我小小的投降，不敢把你逼太紧。”
“你这话特别像是始乱终弃，睡过就腻的说辞。”如果是檀宜之，这样的激将法他一定会上当。但杨浔把自己看得很低，反倒游刃有余。
“你生气了吗？你如果生气了，我反而会很开心，但是你肯定不会。你只会松一口气，想还是一个人待着轻松。我的小花招，你已经不感兴趣了，我好的一面也就那么点，坏的一面也不想给你看。要是哪天我爸找上门，你肯定更受不了。”
“没出息的废物，开始的是你，跑了的也是你。我都开始对你主动了，你又退缩了。以前是这样，现在又这样。要是读书时你更积极一点，我们何至于这么不上不下。”
“骂得好，我就这死样子，多骂两句，反正明天还要一起上班，我给你留下了我最喜欢的酒，算是赔礼。”
酒放在冰箱里，她喝一口就吐了，完全是柠檬味的医用酒精。剩下大半瓶，她留着当消毒水。
周日是檀宜之生日，唯一给他庆生的是母亲。余下的祝福短信，都是各大银行发的。这也是张怀凝十年里唯一缺席的生日。他在蛋糕上点起蜡烛，犹豫了一下，没吹，追忆起往事。
那一年生日，张怀凝还在戴牙套，说话时嘴里四面通风。她吹蜡烛时，不知为何很矜持，撅着嘴，小口吹。第一次没吹灭，第二次也没吹灭，第三次吹得火苗一弯，很快又颤颤巍巍站起来。
檀宜之站在旁边，实在忍不住，怕她的唾沫溅在蛋糕上。一会儿还给分给众人吃。他一低头，轻轻一吹，就把蜡烛吹熄了。
他本以为这是件小事，不料张怀凝嚎啕大哭，她认为只有吹了蜡烛才能许愿。为今天，她筹备已久，从愿望清单里精心挑选三个最重要的愿望。遭檀宜之这么一捣乱，全毁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连她姐姐哄不住，毕竟很忙，一边哄，一边还要抽空瞪檀宜之。
檀宜之也服软，抽纸巾给她擦脸，“不哭了，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这是你这么珍贵的愿望。是我莽撞了。我答应你，以后我每年生日，只要吹蜡烛，只要你愿意，我都让给你吹，你想怎么许愿就怎么许愿。”
“真的？”张怀凝立刻破涕为笑。“那我是不是该许愿你长命百岁？不然你明天死掉，我就吃大亏了。”
“我会为了你努力多活几年的，放心。切蛋糕吧。”檀宜之笑起来，她小小年纪就鬼精灵的，再长大些可怎么办？倒也有些可爱，他顺手扶正她头顶的寿星纸王冠。
去年他生日，张怀凝心血来潮对女儿，道：“你爸爸以前答应我，他生日的蜡烛给我吹，愿望也给我许。怎么样？我把这个特权让给你。以后你能许三个愿望啊。”
女儿道：“这样不公平。可不可以把爸爸的愿望还给爸爸，妈妈的愿望我也不要。因为爸爸妈妈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张怀凝道：“那把爸爸的愿望还给他，妈妈的蜡烛以后给你吹。因为我确实没有什么心愿了。我此刻最想要的是，只有你快乐长大。”
婚戒还搁在桌上，洗干净了，不知如何处理。看着烦心，丢了也对不起他捡起时的牺牲。
他想，我倒也没那么在乎张怀凝 ，是她当时骂得太过分了，才让我失了方寸。人与人无非是利用关系，她站在道德的高地，太居高临下了。
遥想离婚时，他还暗自庆幸，他们分得体面。一同约见律师时，前一对客户在互殴，女方的发髻都打散了，披头散发被扶走，地上还有一只鞋。
他诧异，按理此地不该有这种场面， 律师本应保护客户隐私，但忍不住还是提了一嘴，“男方隐瞒财产瞒多了，一家公司多套房产，却硬要说一个月只有五千，抚养费只给月薪的一半。”
他们全程没吵架，所有的钱都是敞开了谈。最难堪的是无非是给女儿的钱。给她的教育资金是提前预留的，他们共同往一个账户里打钱。张怀凝是每月一给，他是半年算统账。律师建议去银行调流水，多退少补，然后再对半分。
他甚至主动提出给张怀凝经济补偿，她没要。当时以为是她的深情，现在想来不对劲，许是那时她就防着他，甚至更早时。
不得不承认，与杨浔无关，甚至与车祸无关，他们的婚姻在更早的时候就走了下坡路。 他也成了不过如此的丈夫。
为了张怀凝的到来，他提前准备道歉信与礼物。用不到了，他拿蜡烛的火点着了信，烧了。门窗紧闭的客厅莫名起了一阵风，他一惊，试探着叫了女儿的名字，“是你吗？”
旋即苦笑，是窗户没关严。他不信在天有灵，这是活人的麻醉剂。就是他害死了女儿，错误犯下，无从改变，他宁愿继续自我折磨，也不要假惺惺用鬼神之说开脱。他没那么懦弱。
他想，因为我有用，所以我不需要任何人。张怀凝恨我，也不错。 这至少比同情好，同情是留给弱者的。
他回到桌前，漠然吹灭了蜡烛。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
又是一天门诊，张怀凝提早半小时到，为了避开杨浔。
现在比第一天早上更尴尬，因为她找不准他们关系的定位。杨浔的性格太矛盾了，她消极时他主动，她主动了，他又患得患失溜了。
不料杨浔到的更早，笑着推开诊室的门，“张医生，早。我给你带了咖啡。”杨浔照例把咖啡摆在她桌上，弯腰时贴近她，悄悄道： “我可没说放弃，张医生找我，我还是随时随地。”
“杨医生，也早。对了，我们现在还算谈恋爱吗？”
“你说算就算，我说了也不算。”
“爱算不算，你个懦夫，读书时就这样，我以为你要告白了，结果一扭头，你竟然厚着脸皮来吃席，我还以为我自作多情，结果你又来这一套。胆子这么小，白长那么大个。”她勾住杨浔衣领，逼他弯腰，轻蔑地拿手背拍拍他的面颊。
不料杨浔迅速搭住她的手腕，笑道：“你的心跳得好快。”
张怀凝佯怒，立刻把手抽出来，他又道：“你还是有点喜欢我的，谢谢你。可是你能坚定选择我吗？”
张怀凝不置可否。
杨浔故意挑衅，道：“你抱着我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檀宜之吧？哪怕他做了这样的事，你还是更在意他。”檀宜之本就是孩子的父亲，带着遗憾想起他也算不得弥天大罪，难以理解杨浔的态度如此反复无常。
“你说是，就是？万一不是呢？”
"不是你会直接否认。迂回就是默认。”
“是又怎么样？你不是说想要单纯陪伴我，现在是想要再进一步吗？你对我们关系的设想是什么？”
为什么杨浔偏偏在这种时候戳破？因为他喜欢她，却没被爱驯服，保留了太多自我。先给个饵，再抛下钩，他要索求她先动心。
张怀凝讥嘲，道：“我不喜欢和蠢货谈情说爱，但你这种太聪明的人，也惹我讨厌。就算我有所保留，难道你就绝对坦诚吗？并不是先告白就先坦诚，你不受驯。”
“你也不喜欢被驯得太好的男人。怎么，勾起你的征服欲了？我就说嘛，你对我有欲望。”
张怀凝笑了一下，倒也默认。
“再讨厌也要共事很多年。张医生，还有要骂我的话吗？没有我就走了。”他歪着头，又是一脸诚恳。
张怀凝又气又笑，也拿他无奈，“我再说句真心话。忍你很久，你全是病菌的衣服，能不能别碰我每天擦的桌子。”
还有半个月暑假就结束了，来门诊的大学生却多了。生龙活虎两个月，一到开学，他们忽然就浑身难受。
23 号是个大二的女生，由同学搀扶着进来，有气无力，道：“医生，我吐血了。我现在浑身难受，吃不下东西。我在网上一搜，说我是先天颅脑畸形，我是不是得绝症了？”
“网上查感冒都是绝症。你信我，得绝症没那么容易。”张怀凝道。
做了一圈检查，最后查明病因，她只是鼻黏膜破裂。熬夜搭乘红眼航班，飞机上的空调又太干，出了机场就流鼻血，之后去补觉。残留的鼻血倒灌进口腔。
女大学生一听，顿时神清气爽，道：“那没事了，医生你知不知道附近哪有好吃的，我要吃顿好的。”她大跨步就出了诊室。
再叫一个号，这位是病得不轻。张怀凝看她脸色就不对。24 号病人姓吴，是位年轻的女职员，在诊室的几分钟里也放不下手，一刻不停回消息。张怀凝让她去拍片，她一皱眉，欲言又止。
张怀凝道：“费用问题？医保能报一部分的。”
吴小姐摇头，道：“不是钱的问题，去拍片问题肯定不轻了，我怕耽误工作，不想住院。”
“吴小姐，这么说吧，你这样的患者我其实接待过不少了。很多人来挂号，只是想要个诊断结果。拿到检验结果，拿给我一看，我建议你住院的话，你就偷偷溜了。有的时候配药也不配，就拿了药单去网上买。我的地位就是一个比网络搜索稍微高级点的东西。”
“医生你真了解我，比前男友都懂我。”吴小姐笑着打哈哈，想糊弄过去。
“医院的床位也很紧张，所以不是很紧迫的情况，我也不会一定要去你住院。很多人走了，自己吃药确实能吃好。但不少人再送来，情况就恶化了。到底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要考虑清楚。”
“工作上不方便，真的不方便，三天以上的假我都请不出来。”吴小姐笑着一欠身，拎着包就跑，开门时还叫上后一位病人，道：“轮到你了，快去看。”
原本以为是个普通的病人，可半小时后，就听到大厅里的志愿者高声嚷道：“快让开，有人昏倒了。”医院就是这点方便，立刻就能安排住院。
昏倒的正是吴小姐。
待她醒后，张怀凝调侃道：“看吧，你逃我追，你是插翅难飞。 也算是因祸得福，吴小姐，你的情况很危险，脑动脉瘤。一旦在外面动脉瘤破裂，蛛网膜下腔出血，会致残致死。我们会尽快给你安排手术。”
“大概要住院几天？”
“最少十天。”
“可以就一周吗？”
“你以为这是菜场，还能还价？安心在医院待着，指标不过关，手术就要延期，小心越拖越久。”张怀凝走时特别叮嘱护士，道：“多留点心眼看着她。这人有上班的瘾，待不住。”
老护士可不怕医生，立刻回嘴，道：“张医生，你不也有这种瘾吗？”

第33章 张医生，你是把病人骂死了吗
新院长姓宫，话少心机深，灰白卷发戴眼镜，叫了神经科的两个主任来办公室谈事。他们都有些忐忑，摸不透她的心思。
果然要聊分院的建设，让两位主任一人说一个人选。其实挑不出什么人。按常理，分院的领导至少是副高职称，也就是副主任医师。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放在医院里，就是三十老主治，五十少主任。二十八九岁能当主治的大有人在，不少人到退休都没评上副高。
分院地处偏远，副高基本都成家立业买了房，不愿离家太远去奔波。再加上分院新建，一切从头开始，难免是场冒险，还不如舒舒服服留在主院混资历，带好手边的小组拿课题申经费，好不逍遥。
两位主任打听一圈，四十岁以上的副高都不愿意去。
宫院长道：“那主治也行啊？年轻医生有出息的不少，你们也算是人才济济。”
秦主任试探，道：“那张怀凝怎么样？”
宫院长道： “张怀凝这个年纪太小了，还是个孩子呢，35 岁都不到。文章是发的不错，病人那里也有口碑，说句直白点的话，她发展的空间很大，那也就不用太急了。”
“那杨浔呢？”
“他不是比张怀凝还小吗？再历练历练吧，年轻医生很多心思浮动，我怕他们想法太多。”
“我觉得他挺稳重的。”周主任小心翼翼补上一句。
“不是说这方面，我是说现在职业前途考虑，私立医院挖人可是狠辣辣的，重点挖的就是眼科和神经科。别到时候我们把人培养出来了，一扭头就辞职去私立了，所以再观察两年吧。我这人比较传统，总爱看《道德经》。书上说，我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是什么来着？”
秦主任接话，道：“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秦主任博学啊。” 宫院长笑道：“你们最好再考虑考虑。”
领导让下属再考虑，便是委婉的否定，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周主任更圆滑，即刻会意，道：“那院长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宫院长道：“外科的话，文医生怎么样？内科的话，冷医生要回来了，再看看吧。当然，我也不是为难年轻人。九月又要评职称，张怀凝的副高前两年给她卡着，怕老同志有意见。现在没必要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临走前，周主任又道：“那对外怎么说呢？”
宫院长笑了，似乎笑他的学究气，“对外当然是老规矩，说公开竞聘，没有限制。”
张怀凝去查房，吴小姐头也不抬，笔记本电脑架在腿上，手机搁在床上，时不时点开看上面发来的修改意见。
整整等了十分钟，她都没有歇，张怀凝只能先开口，道：“吴小姐，你被对床病人投诉了，说你凌晨两点还在打字，他们都睡不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被催得厉害。那我今晚换平板打字，肯定不会打扰到他们。”
张怀凝皱眉道：“我的意思，是你别熬夜，你的白细胞更高了，再这样你的手术要推迟了。我们的护士也不是宿管，没办法来抓你摸黑工作。”
吴小姐甜美微笑，假装没听见。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把你家人叫来，手术后肯定要有人照顾你，已经和你说了好几次，请不要搪塞。”
“我不想联系家人，我在老家放弃稳定工作，过来打拼。我爸妈本来就不同意。现在没混出什么名堂，他们过来肯定要嫌弃我。”吴小姐笑道：“我叫个看护吧，这个月的奖金终于发了，我有钱了。”
又一次例会上，提到了神经内科的冷医生要回来了。她是从别院转来的，来时就是主治，待了半年就去援疆，按当时的政策是提拔一级，再回来就该升副高了。张怀凝当时在外进修，正好与她错开。
听到这个消息，与会众人神色各异，两个主任都是面色凝重。
散会后，张怀凝向外科的许医生打听。她是院里的老人了，当年与冷医生共事过。
许医生的神色也颇微妙，道：“小冷她就是那种电视剧里的医生，你明白吗？有本事，有脾气，难相处。几乎每个月都有病人投诉，听说她在原来的医院也是这样的。大家都想你，有个懂人情世故的内科真是太好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没什么能力，只懂人情世故一样。”张怀凝道。
“别往心里去，你们两个能力差不多，或许她比你高一点，那也就顶多一点。谁让她是霍普金斯的。”
许医生笑笑，接着道：“其实还有个小道消息，你随便听听，别往外说。你们来前还有位援藏的傅医生，但是在那边出了意外，人没救回来，当时我们科里还给家属捐钱了。援外确实是有优待的，那里的人真的不容易，出意外根本没条件抢救。就是这之后，援外的事才停了好几年，今年也不知道会不会重新开。”
“那冷医生确实不容易。"
"我还没说完，冷医生走，是因为她过不惯集体生活。但傅医生是因为男女问题待不住，他和另一个神内的医生有点暧昧。医生和护士无所谓，不同科室的医生也无所谓，同一个门类的内科和外科就不太好了。所以你和杨浔没成，我们也真是替你们松一口气，要是成了，你们两个至少有一个升不上去。”
“平时没见许医生关心这种事啊？”
“我是不关心啊，可是我怕你们中有人走了，招新人我又要多顶班了。一直不休息，多煲汤也顶不住。对了，你喝汤吗？今天我带玉米排骨汤了。”
张怀凝把这话转告给杨浔,他不以为意，道：“我说到做到，耽误了你，一定是我走。继续对我保持愧疚吧。对了，今晚要做吗？我可以过来。”
张怀凝不理他，“把你的脑袋栓裤腰带上吧，等你想和我交心的时候，再从裤腰带上取下来。”
吃过饭做正事，会诊聊的是吴小姐的手术方案。
文医生把片子翻来覆去看，道：“她这个情况很难搞啊，介入没指望了，太大了，可位置也麻烦。看，她这个动脉瘤挡住了吻合的血管，很有可能动脉瘤里有血栓，轻轻一动，血栓掉出来才昏迷。上次的血栓可能还不大，可万一勾的时候，血栓掉出来块大的，问题就大了。”
杨浔道：“换个吻合口吧，从中耳走，切掉颞骨再找根吻合血管。”扭头又问，“内科什么意见？”
张怀凝道：“正在怀疑一切，她的指标不好 有炎症，现在这个情况不太适合手术。我怕她还有其他问题，她最晚能排到什么时候？”
“最晚等四天，到时候还不能上台就算了，就先让她出院。后面还排着七个，有一个胶质瘤要尽快开。”
“能不能通融点？”
“不通融，对了，是从现在开始数的四天。” 杨浔竟然狗仗人势起来，临走时还顺手抽走了她别在胸口的一支笔，“不逼一下你，你没有干劲。加油，张医生，相信你。”
会诊还没讨论出具体的结果，病房又横生枝节，护士慌忙找来，道：“张医生，你来看一下，17 床吴小姐好像不见了。”
按理说，护士手持 PDA 扫描患者腕带， 人一离院就会被发现。调取监控才知，吴小姐三个小时前就跑了。再一细问，她竟然还玩起谍战手段，腕带上有二维码，她故意用指甲刮开，PDA 扫描不出，护士只能为她人工记录。她就打了个时间差，这头护士一走，她也跑了。
病人离院是大事，张怀凝急忙给吴小姐打电话。电话通了，听到她的声音，又立刻掐断。 只能乐观些考虑，她能挂电话，至少还没死在外面。
打了五个电话才通，吴小姐答应半小时后内回医院，但足足拖了一个钟头。她带着电脑和换洗衣物回来，一看就知道是加班了，顺便还参加了视频会议。上身正装笔挺，下身睡衣拖鞋。
张怀凝懒得听她道歉，罕见地动了真怒，“要是你再外面出了什么事，护士是要挨处分的。你如果真的不想留在医院，那你就办出院，腾出病床来，后面还有一堆等着救命的人。”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真的被工作逼得没办法。我的眼睛又看不情了，我怕来不及做完。”其实是动脉瘤压迫到她的视神经。
“你的工作是工作，医护的工作就不是工作吗？还耍心眼，玩手段。我们是在救你的命。”
吴小姐面带愧色，张口欲言，却哆嗦了两下，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旁边的护士是新来的，探头道：“张医生，你是把病人骂死了吗？”
吴小姐的情况很不好。明明已经失去了意识，当张怀凝把她平放在床上，一手托起头部，另一手按在胸前，她的双腿却不自觉屈起。这是典型的布鲁金斯氏征，联系之前的指标异常，基本确定是脑膜炎。
脑膜炎的细分类太多，可能是病毒，可能是真菌，也可能是细菌，运气格外好时，可能感染了两种，要彻底确诊必须要做腰穿。
腰椎穿刺要签字，不是病人，也该是病人家属，但现在没有一个能联系上。护士没审核到位，吴小姐留的家属电话是同事，当初假扮了她爸。
犯错的护士在取保候审阶段。如果吴小姐最后安然无恙，也就是私下多批评几句的小错。如果吴小姐不幸身亡，家属来追责，就演变成原则性的大错，收拾铺盖，可打包走人。
张怀凝没在和护士多说，这时候追责也没意义了，现在是专属内科的拆炸弹时刻。
第一个问题，要不要做腰穿来确诊。
护士和外科都在等张怀凝的决定，她犹豫片刻，道：“不做，没签字，做了出问题，所有人一起担责。还不知直接治疗，出了事，我负责。她肯定是脑膜炎，不腰穿我也能肯定，就是不知道是哪一种。更要紧的是，来不及做腰穿了，先控制她的颅内压，我怕那个瘤爆了。”
用了皮质类固醇控制颅内压，效果并不理想，第二个问题紧随其后，要不要手术。
概括而言，吴小姐的脑子里有个压感炸弹。如果放任颅内压升高，可能会触动炸弹爆炸。但如果采用外科手段，脑室引流，去大骨瓣，手术中炸弹也可能爆炸。如果不能及时减压，她几小时内就会死。
外科马上赶来会诊，杨浔道：“你的意见是什么？要不要开？如果要开颅，现在就要安排手术室。”
张怀凝道：“ 不能开，现在在压力的临界值，一旦有外部创伤，她那个瘤立刻就爆，还有术后感染一堆的事，甚至诱发脑疝 。我能用药物控制。 ”
在开颅的问题上，杨浔就没几次同意过她的意见。本以为这次又是反对，她已经做好了驳倒他的准备，坚决不能开颅。
不料杨浔却道：“好，信你的能力，先看今晚。”这是鼓励性质的安慰，不好好过今晚，病人也保不住。
“我还没接触过她的家属，不知道好不好说话，要是患者真那个了，家属来闹，当心和我一起挨处分。”
“胆子这么小，还想当领导。”杨浔终于找到机会回敬她。兵荒马乱时，趁着其他人没注意，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
稍微解释一下
副主任医师是职称。为了方便区分，上文里我都统一叫副高 。副主任医师虽然要排队，但特别优秀的医生，三十五岁也能排到。评上副高很光荣，可要是手里没实权，很容易拉磨累半死。所以杨浔一直不太积极，类似于一线程序员不想当管理岗的心态。物欲极低一男的。
虽然副高也可以称某主任，病人可以随便叫。但大医院的等级分明。医生之间，只有实际领导，正副两位主任才能被叫某主任，副高一般也是叫某医生。
张怀凝想当的副主任，是职务，属于科室里的二把手。因为是个岗位，必须等老领导走了，才有空缺。一般科室里都是补缺的，但少数情况下，院长可以公开招聘，从外面再招一个主任。
主院和分院的资源差别很大。如果是大学附属医院，一般在主院当到副高，还有机会兼某某研究组组长，再兼某某教授。如果升到主任，还能再兼某某中心主任。但是去分院，基本上这种头衔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前几年肯定是在一线猛干活，所以中年人基本都不太想去。
不过去分院当领导，自由度很高。但是如果单纯为了自由度，咱二舅那边自由度更高，给钱也多。
如果张怀凝真当上这个分院小领导+副高职称，应该也就和前夫哥（已两轮减薪）差不多。
杨浔如果准备拉磨，认真内卷，这两年里能评上副高，再带个组，偶尔再去飞刀，薪水应该能比这个区间多十几万。真.百万年薪，张怀凝去私立的价位。外科到底是比内科赚，但人也更牛马。
不过前夫哥还有 bonus，要是当年接了大项目，不出意外是赚的更多。这还是在前夫哥自认为仕途不济情况下。所以当医生真的很辛苦。

第34章 和你有缘，也是木字旁，姓柳的，柳树的柳
联系了医务科报备，张怀凝又去通知了秦主任。秦主任还是颇有微词，只进行内科手段，就是把风险完全控制在内科。如果外科也参与，真出了事，法不责众，责任平摊。
但她没阻止，只是道：“你好好做，院长很关注你手边的病人，趁着冷医生还没到，给院长留给好印象。”这都算不得暗示，是明说了。
颅内压的临界值在 20mmhg，超过 40 基本是不可逆损伤，吴小姐的颅内压已经到了 35。张怀凝用了常规的高渗透盐水灌注，也只是姑且稳住情况，没有降。用了甘露醇 ，效果也一般。
熬到凌晨两点，药物的峰值已经过去了，张怀凝道： “静脉再推一支甘露醇 。”
这次效果显著，仅仅半小时后，她的颅内压就降低到安全值。但很快又出了新状况，护士来通报，“血压和体温都偏低，颅内压又开始升。”
第三个问题还是出现了。
降低颅内压的手段也降低了体温。低体温却加重了脑膜炎，炎症反应让脑部又开始肿胀。拆东墙补西墙，东墙又塌了。
杨浔中途也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们都知道，如今已经错过了外科干预的最后机会。烫手山芋要稳稳接住，张怀凝要么能稳住情况，要么在病人死后接受问责。
他问道：“还有什么后备计划？”
张怀凝还有闲心开玩笑，道：“还有你最看不上的腰穿，抽脑髓液减压，不过现在也来不及了。她的头简直是个高压锅，一点外伤就会炸。”
“血浆置换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赶上追悼会。你别管了，我会负责到底。”
还是要先控制脑膜炎，张怀凝用了大剂量糖皮质激素冲击。注射后，吴小姐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体温和血压开始回升，颅内压至少没有再涨。
用激素自然有后遗症，她的体重、骨密度、激素调节都会受影响，自身免疫力会下降，诱发一些慢性病。三年内也不建议备孕。
不过这是神经科的特色：被折腾得惨不忍睹的病人，好歹是活下来了。
极端的紧张后，张怀凝有一阵脱力感，已经是早晨五点了，天光微熹，照在白衣上有一种朦胧的光晕。她头晕目眩，不得不回诊室小睡片刻。
也不知睡了多久，似乎听到说话声，太困了，听不真切。猛然间一句话震耳欲聋，“喂，病人又不好了，快出来问责。”
张怀凝吓得从梦中站起身，眼睛都没睁开，道：“怎么可能？”
杨浔正站在面前，坏笑道：“是不可能，因为我骗你的。病人没事了，情况稳定了。”他其实也熬了通宵，但精神还不错。
“你是不是人啊，这么咒病人，乌鸦嘴快呸掉，我都要被你吓得心脏病突发。”张怀凝气得猛捶他，又打又踢，踩他脚趾。杨浔也不躲闪，只是笑着任她打，好像很受用。
“叫你名字你不醒，说着火了也没反应，就这个反应最大。你去看看病人吧，没问题的话， 一起去吃早饭吧。然后你回去稍微眯一会儿，领导那边我帮你说。”
“不用了， 我放心不下，吃过饭，我们去散散步吧。”张怀凝满心记挂着病人，没拿手机，所以有个电话打来，她没接到。
檀宜之掐断电话，倒有莫名庆幸。
上次闹成这样，他也不知该和张怀凝说什么。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简直是自取其辱。
挨了她的骂，他是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心态上竟还低三下四，觉得她这么生气是一种情感的表达。人很难为无关的人生气。
他想打个电话试探她有没有消气，又怕她真的消气了，清风过境，不留痕迹。那再过几天，就要收她和杨浔的婚礼请柬了。
刮了胡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太苍白了，衬得眼下凄凄一点青，再精致都难掩颓丧，当真是郁结于心。
他对自己都是怒其不争，痛骂道：“怎么被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从小看到大的女人。丢人现眼。”
今天是工作日，檀宜之照例醒得早，无论前一晚几点睡，都在七点起。健身，洗澡，再去工作。公司最近降本增效，原本雇佣的咖啡师也换成了两台咖啡机。
在咖啡间遇到了同事闻守仁，他们的关系不冷不热，又在项目上有竞争，私底下就龃龉，仅维持表面平和。但这次闻守仁 主动寒暄道：“你的领带不错。是 gucci 的吧，最近有折扣吗？”
檀宜之道：“以前买的，最近好像没折扣。”
接着闻守仁又顾左右而言他，聊起了大形势，“美国这个月的非农数据很难看啊，萨姆规则是躲不掉了。”
檀宜之听得很不耐烦，知道他根本不想聊这些。这个地方，谈感情时都是假人，聊利益时才是真。
上一次，他被叫去单独谈话，也是先听领导抱怨，道：“我最近难啊，市场上的规律就不说了。我家也难，我昨天发现我老婆的社交小号，她竟然在咒我死。说我早上用洗手间太久，死了算了。还说我睡觉打呼，恨不得用枕头闷死了。家务主妇就是这样，一点小事上升高度。真羡慕你，你太太是高级知识分子，又温柔又明理。”
“我离了。”
到底是领导，只尴尬了一瞬，身段灵活，立刻道：“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太遗憾了，你节哀。不过你还年轻。再找个年轻的生一个就好。放宽心。”其实是女儿，但也不方便纠正，本就是客套话，都不走心。
终于，领导切入正题，道：总结中心思想，“知道你难，可最近大家都难，我也难，所以你要不带头减薪，给下面的人做个榜样，反正私下里我们还能在给你补回来。”
那次是领导，檀宜之姑且忍耐 。但他和闻守仁 是平级，懒得伺候，直接道： “你是不是有别的话要说？”
终于，闻守仁藏不住笑意，道：“你知道吗？邓霞要走了，她挺烦的，招她进来就是为了团队多样化，面子上过得去。那她就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少说话多做事，结果她整天说还应该多招几个女的进来。想什么呢？本来全招男的，就粥少僧多了。谢天谢地，她妈得癌症了，真是运气好，她主动走人了。”
“人家妈妈得癌症了，你不要这么刻薄。”檀宜之对邓霞印象尚可，实在听不下去。
闻守仁不声响，只含笑走开，带起一阵香风，显然是嫌他虚伪。人走茶凉，邓霞手边的项目以后都是分给他们的，癌症却与他们无关，怎么不是天大的好事。
这周其实还是邓霞的生日，檀宜之提前订了一个包厢，当时说来庆生的人有不少。但离职的消息一出，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到场。
邓霞问道：“就你一个人来，其他人呢？”
檀宜之找补道：“大家知道你不喜欢张扬，所以委托我一个人全权代表，向你表示一下祝贺。人太多，也怕你拘束，舍不得我们。”
“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邓霞真被他逗笑了，抿了扣茶，道：“你没必要这样给我留面子，我入行的时间和你差不多，知道这里是什么德行。我要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都懂的，这一行很多的资源都是平台给的，和本人没什么关系，来了反而有影响。”
“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我以前有个同学弄到牌照了，等我妈情况稳定些后，我跟他去做，做垃圾债。”自然不比现在光鲜。
“那不错，也是片蓝海。”檀宜之也不知该说什么。此地的生存法则是假惺惺，最安全， 习惯成自然。
实在没话找话，她便道：“你的新领带不错，是 gucci 的吗？”
檀宜之点点头。领带比孩子重要。都知道他的领带品牌，可有多少人还记得他失去的是女儿？
真的值得吗？他失去了张怀凝的敬意和信任，换来的却是此刻说着口不达心的话。
现在反思多少是马后炮，他没有退路了，离了这份工作，房贷就还不上。
邓霞一走，她的项目还没给檀宜之多少，麻烦倒抛来一个。有个硬塞来的实习生，背景是他爸，职位响当当。别人都不想要，只能抛给檀宜之，毕竟唯有他生气时不骂人。
一般分给实习生的工作都是承做，也就是准备材料，学习借鉴别家的招股说明书底稿，偶尔再去项目上晃一圈。
他让小王也试试水，收到的成品惊天动地。小王不是没用心，是根本没写，他用 ai 拼接了一份。
一家医疗企业的说明，竟然中途出现山羊和牧场，还能提供优质奶源，接着又是快消界龙头，钢材供应量是中国第三。最后还和德国车企达成战略合作，助力航天航空。
檀宜之无话可说，只得叫来他，尽量温和道：“你就算用 ai 写，也麻烦用个好点的 ai。”
一切要动脑子的差事都指望不上小王，檀宜之只能带他去吃饭，谈个八字没一撇的客户。
仅仅是意向客户，手头有家中等规模的医疗器械公司谋求上市，这个项目未必给他们做。就算接了，在他们这也不是优先级。年初已经拿到了独角兽企业康顺医疗的 ipo 项目，原本是邓霞 在做。
康顺医疗是镶着金边的潜力企业：报表好看，故事好听，科技感足。连企业故事都是投资人最偏爱的那种：一个海外留学归来的高材生，找到同学携手创业，立志将 ai 与医疗相结合，走在时代前沿。
相比起来，意向客户捏着的医疗器械公司，就显出一种老派的乏味感。有厂感，属贬义，容易让人联想到流水线上兢兢业业的工人。
檀宜之之前也没和这客户接触过，都是听来的只言片语：“和你有缘，也是木字旁，姓柳的，柳树的柳。听说美国留学的，不过没写学校，拿不出手估计也就是文理学院。这种人也见多了，你应付一下就行了，试试水。”
吴小姐的情况稳定了，但人依旧没醒。她的手机倒是闹个不停。医务也没资格动她的私人物品，只能先把她的包寄存在张怀凝这里。
电话依旧在响，平均两小时就打来一次。张怀凝也不堪其扰，一看来电显示是‘郭组长’，显然又是公司的领导在催。
张怀凝憋着一股气，替病床上的吴小姐鸣不平。可惜医护的职业操守是礼貌。
不对。她转念一想，只有患者及其家属能投诉，患者领导没这个权力。手机可以不解锁通话，她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对面劈头盖脸，道：“喂，小吴啊，你怎么电话都不接，微信也不回？再有下次我扣绩效了，别拿生病当借口。那个报告你要再改改，我已经把修改意见发给你了，明天之前要给我，还有那个 ppt 格式也不对，也要改。”
张怀凝破口大骂，道：“这里是医院。你这人贱不贱啊，她都住院昏迷了，现在一堆医生围着她转，就祈祷她别死。还在催活？催命啊。你问我？我也是医生。医生就不能骂人了？骂的就是你这种贱货。你那破工作值个屁啊，还要她从医院溜出去给你做。”
“你是不是真的医生啊，你哪里的医生啊，说你的地址，我来找你。”显然被骂懵了，他在套话。
“你快点来，我等着，她现在昏迷了，到时候 icu 的钱也你来付。别以为她病死在医院就不算工伤。真出了事，我们把监控一调，家属闹上法庭，赔个一两百万你们就老实了。我看你就是个小领导，逞什么强？吃上官司了，看你的工作能不能保得住。”
“那我怎么办啊？也是我领导逼我的。”郭组长还委屈起来。
“快点给我把她家属的联系方式发来，我们再想想办法。反正拖得越久，你倒霉可能就越大。别耍小花招，以后我找不到你，家属肯定找得到。别和我说不会，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洗干净脖子等死，会不会？又不是我的工作保不住。”
倒不是真心想骂人，只是拿捏欺软怕硬的货色，粗暴些最管用。不出意外，十分钟后就发来了吴母的联系方式。
张怀凝立刻打过去，“你好，我是医院里的医生，你女儿在我们医院发病了，需要你过来商量……”对面一声不吭，就把电话掐了。
再打一次，对面总算说话了，一个中年妇女道：“你这诈骗的怎么还打来啊？再来烦我，我就报警了。”
张怀凝好说歹说解释一通，还拍了医院的照片，对面依旧将信将疑，道：“你是真的医生吗？你这是 ai 合成的，我都学过反诈骗的。”
张怀凝只能拍了吴小姐在病床上的照片。人还肿着，插着管。吴母立刻道：“你们是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今天到不了，明天肯定到，医生，你千万别放弃她。”听声音是真慌了。
柳先生和檀宜之想象中不同，苍白清秀，一打眼是俄罗斯套娃里的小号，对高个子的等比例缩小。平肩，长颈，薄骨架里镶嵌着圆眼睛，他总觉得这长相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与柳先生擦身而过时，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这是典型的西洋做派，过了三十的已婚男人再花枝招展，在商场上总会被视作不够沉稳。
果不其然，养尊处优的做派，谈吐文雅有礼，细节上却显得傲慢。为他端咖啡时，他从来是单手接，甚至都不道谢。
他的合作态度很不诚，套话说了一大通，总是懂装不懂，含笑盯着檀宜之看。有几次他感觉被盯得发毛。
甚至连小王都发现气氛古怪，私底下偷偷对檀宜之道：“他为什么一直在和你套近乎？是不是 gay 啊？他出门还打遮阳伞，好娘啊。要是他追我，我就拒绝了，先和你一声。”
“自信心是好事，但不要过度。”檀宜之没那么自作多情。 更合理的猜测是，他在不自知时得罪过柳先生。因为他忽然想起来柳先生到底长的像谁。
呜呼哀哉，醉心工作是为了不想起她，结果为了更好工作，他还不得不回忆起她的一颦一笑来细细比照。

第35章 原来我是不良资产要切割
再没指望的客户也要善始善终，檀宜之还是请柳先生去了家符合他身份的私房菜馆。
去的路上，趁着四下无人，他轻声问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冒昧了，总感觉和柳先生很有缘，您长得像我一个熟人？”
“谁？”柳先生一愣，道：“我确定是第一次见你， 如果见过你，我肯定有印象。”
“抱歉，是我误会了。”有些许尴尬，檀宜之诧异，难道自己对张怀凝怀念成狂了？
菜色再好，三个都是吃惯了酒席的人，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小王喋喋不休，像是为了招揽客户，故意道：“你要再考虑一下，我们是很有实力的，你听说了吗？康顺医疗也是我们在做。ai 赛道，Large-scale models，Medical technology现在是最前沿的。你是真的不知道吗？康顺的下游供应商不是之前也和你合作过吗？”
小儿科的英语名词没必要买弄，透露客户信息更是大忌，对面要是一发难，还得是檀宜之去担责。但柳先生只是微笑，道：“我英文不好听不懂，能不能说中文啊？”轻飘飘就把话题转了过去。
“你不是在国外读书的吗？”小王完全没懂。
柳先生笑道：“没怎么认真读，我顶多算是识字。”敢在上海自称没学历，和敢在北京说没有当官亲戚的人最可怕。上次有个客户说，不才不才，我是水硕，母校近年风评差了，剑桥也是好几年没出诺贝尔了。
小王爽朗一笑，道：“没事，都一样的，我的作业也是找人代写的。”嬛
柳先生点点头，斜了檀宜之一眼，一切尽在无言中。
可惜今天的菜里没哑药，不能把小王毒哑。他也只自恃身份，知道檀宜之只是名义上的领导， 而他爸才是世俗意义上的真领导。
正好有服务生来上菜，是个身材曼妙的年轻女人，她是制服腰部有条红色系带。很亮眼，柳先生侧过脸多瞥了一眼。那服务生也扭头，对他回以一笑，道：“请慢用。”
柳先生笑道：“谢谢你。你的衣服好看的。”
此话一出，两位陪桌的都笑起来。 自然觉得这话是托词。多艳俗的衣服，还穿在服务员身上，显然是人好看才对。她露在外面的一截胳膊雪白。
她给他倒茶时，他是特意用两只手托着杯子。这是他从不显露的温驯，之前他们给他倒咖啡时，他都是单手接过，从不多看一眼。
饮食男女，向来是连在一起讲的。檀宜之本就对这类富家子弟没什么好感，姓柳的好色倒也在情理之中，装没看见就好。
不料，小王却抢着道：“柳总，吃过饭要不要去玩玩？我有认识的人，随叫随到，很方便的。”
话音刚落，包厢就飞到喜马拉雅山顶，僵得冰天雪地，难以呼吸。
檀宜之大惊，连忙在桌子下面踢小王的脚。不料柳先生诶呀一声，明知故问道：“檀先生你踹我干嘛？腿这么长没地方搁啊。”肯定是没碰到他，都不在一个方向，姓柳的故意给他难堪。
“抱歉抱歉，我坐着不舒服。没弄脏您的裤子吧。”檀宜之会意，立刻接话。
这么把话一岔开，话题就转到别出去。权钱酒色，向来多桃色故事。男人的成功要靠女人来装点。檀宜之听说过最直白的客户，是刚见两次面，就要求拉皮条。
但也只是传闻。入行这么久，他见识过最出格的也就是办公室婚外恋。他从来看不惯这种事，更没碰上过这种客户。如果机构里出了这种艳闻，他反倒要担心，因为走旁门左道的公司是不会长久的。
小王刚入行，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把戏。
柳先生意味深长笑了一下，道： “哦，对了，我刚才打完电话顺便把账结了，这里的菜不错。你们也慢慢吃，我先走了。”客户结账，暗示他很不满意，并且不想给任何挽回的机会。
檀宜之急忙追出去送，但柳先生有自己的司机，不用他叫车。
等车来的时候，柳先生先开口，道：“Alas ，都说英语是最分等级的语言，用词的复杂程度体现阶级。看来你的实习生真是平易近人啊。”
檀宜之只得赔笑。
“背调还是要好好做。”柳先生微微一笑，略一停顿，道：“话说也是我失礼了，之前你结婚，我只送了礼，人没来。对了，我们确实很有缘，你不记得了吗？好多年前，你有过我邮箱的，张怀凝姐姐给的。”
檀宜之拿着手机，冷冷一惊，没抓稳，手机摔到地上。人心险恶，姓柳的竟然假否认来试探他。
柳先生没替他捡，只是拿拐杖一拨，拨到他脚边。
他笑道：“，这个社会太有趣的。人们好像享有一切的自由，花钱的自由，享乐的自由，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自由，但却没有自由去探究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你说是吗？”
Alas 在英语里表哀悼，是非母语者不常用的书面语， 能说出这一番话的人，自然不会是目不识丁的庸才。
“柳先生到底想怎么样？您这么关注我，都让我感到受宠若惊了。”工作上此人没那么重要，顶多告几句歪状，但他绝不能把状告到张怀凝头上去。
“你以为我专程跑这一趟，不是为了谈生意，只是为了故意刁难你？今年夏天特别热，你难道以为是亚热带高压专程来折磨你吗？你和张怀凝离婚，我偷偷脑控你吗？也没喝酒，尽说醉话。”
“对不起，是我言语失当了。”檀宜之气得胸闷，但依旧忍耐下来，微笑道：“确实没有招待好柳先生，若不打扰的话，烦请给我一个机会，登门道歉。”
“你知道我家住哪里吗？还登门？”他拉开车门就上去，懒得和檀宜之道别。
车走了。檀宜之站在外面，脸上还是一阵阵烧。
客户给他难堪早就习惯，然而这不是客户，确实是素未谋面的熟人。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张怀凝的姐姐那时都活着。
当时只有他们两个独处，她好像是无心一般，做作地叹了口气，“唉，我是真的为你可惜。。”
“怎么了？我挺好的啊。”檀宜之莫名。
“你这么有能力的一个人，又聪明，长相又好，性格也温和，还有进取心。要想成功就差一个机会。可惜你舅舅不是你爸爸，帮衬你总是不够尽心。你要是他能遇上个贵人就好了。”
“这种事要靠缘分的。”
“其实我有一个合适的人，就是不知道你接不接受姐弟恋。我们家有一个远房亲戚，其实都出了五服，但他们家人脉很广，我爸急着去巴结他们，才硬认这么个亲戚。他们家做医疗器械，有一儿一女，二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她在美国读的高中，现在又进了常春藤。虽然我没见过她本人，但见过的人都说她长得好。如果你们能有所发展，就算不是恋人，当个朋友，我想对你的事业都是有大帮助的。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吧。”
“不用麻烦了，我也不是那种为了巴结人脉才交朋友的人。”
“没事，朋友总是不嫌多，你们先聊聊吧。她比较内向，我先给你个邮箱好了。你可以先问问她一些课业和学习上的问题，要是聊得好了，暑假再见面也不迟。”
邮箱的后缀是学校名字，前面是名字的全拼，姓氏是 Liu。
“她姓刘还是柳？”
“柳树的柳，中间那个是兰花的兰，名如其人。接触过的人都说她很文静，话不多，比较腼腆，很知书达理。她这种富家小姐都是父母宠爱长大的，人比较单纯，与其被外人骗，还不如找你这种知根知底的好人。”
“不管怎么样，谢谢了。我有空会和她聊聊的。”出于礼貌，他就发了一封介绍的邮件，阐明前因后果，说愿意交个朋友。始终没收到回复，他很快就淡忘了此事。
张怀凝的姐姐是真的讨厌他。柳家没有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二女儿，只有个狡猾多疑，睚眦必报的二儿子。
更坏的是，他是记性很好，觉得檀宜之是没攀上高枝，退而求其次，选了张怀凝。
他顿时理解了柳先生最开始说的那句话，“我其实是个很传统的人。”
江浙商人的传统是择亲扶之。如果自家的孩子不争气，有钱的长辈就会在家族里挑一个最有出息的后辈，近亲远亲都无妨，毕竟最稳固的关系是利益关系，扶起来了就是亲。既任人唯亲，又唯才是举，自己再勤学不怠，这是江浙商人历经明清不倒的朴素窍门。
不过一般扶族亲都是扶小孩子的，没见过张怀凝这种三十岁还被劝奋发图强的。
再朝前回忆一番，张怀凝确实曾说过，“舅舅总想我把女儿抱过去看看。我怕他想给孩子当教父，算了。”
难怪他们离婚前，这个舅舅从未现身过。想来那场车祸，其实很多人隐隐希望死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女儿。他偶尔也会这么想，那张怀凝呢？
夏末燥热，夜里却有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全挡在眼前。
估值、转让、整合，这是他的工作。他极其专业地想：“原来我是不良资产要切割啊。”
吴小姐还是没醒，用了抗生素，情况也没好转。这说明她的脑膜炎并非由细菌引起，有可能是在她离开医院的几个小时里，不慎感染了某种病毒和真菌，一般需要针对性用药。
张怀凝在医院守病人，忙得焦头烂额之际，还接了舅舅的电话。
他未语先笑，阴阳怪气，道：“昨天见了你前夫，檀先生挺周到的，还想带我去交际，看他斯斯文文的，似乎很熟练。”
又是一个麻烦的男人。
但张怀凝还是帮着劝解道：“他要是得罪你了，我就代他道个歉，放他一马吧。舅舅德高望重，肯定不会为小事较真，檀宜之只是个打工的，上纲上线，有失您的身份。” 她敢肯定，檀宜之还没堕落到这种程度。
“我不生气，是关心。说件趣事，都说金融行业冷漠，我看未必，他们公司还促成过一桩姻缘。以前有个女实习生进去，安排她走访供应商，先是几个同事一起，吃好喝好，住好酒店，然后别的女同事被调走了，接着某一天夜里 ，就有男的摸进她房间了。缘分啊，就给二十多岁的女方和四十八岁的男方签上了线，后来也结婚了。檀先生在这种好地方做事，不知道有没有当过俏红娘。”
张怀凝沉默，舅舅趁胜追击。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了。”舅舅故作无奈地叹口气，一本正经道：“我实在有个大缺点，我太喜欢女人了，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性恋。我就喜欢和女人说话吵架谈恋爱。可有些男人吧，虽然找了女人结婚，但骨子里更看得起男人。他们追求男人的肯定，男人的服从。女人不过是人生的奖杯、家务的工具和养孩子的摇篮。我这人比较阴柔，可能不擅长和檀先生相处。”
张怀凝哭笑不得，不禁佩服起他来。真是刻薄，却刻薄得有趣。阴损，却阴损得洞察人心。
檀宜之真的爱过她，尊敬过她吗？还是说，吉时已到，他需要个妻子罢了。
“你今年有没有去做过妇科检查啊。再辛苦也要多关心自己。还有一件事我原本想说，怕你觉得我在挑拨你们，等你想问的时候，我再说吧。”他不等答复，就挂断了电话。

第36章 才子佳人后半场，童话故事转现实
柳先生平躺在沙发上，拿冰毛巾盖脸，不能细究的头疼。他太太过来，他就是顺势躺在她大腿上。
她听了他讲电话，道：“眼睛那么大，心眼那么小。你已经是条件反射了。认识一个人，第一反应是他有没有用。好的，有用。立刻去摸排关系网，有没有能搭上的路子。有的，去接触。接触之后去摸牌他的交际圈，家里有两条金鱼都记录下来。然后就开始抓把柄，喜欢什么，在意什么，就是弱点。记录在案，压在枕头下面。好了，那你就能美美睡觉了。”
怕他滑下去，她就从后面托着，一托托在屁股上，自觉不体面。转念一想合法夫妻，合法吃豆腐，索性按实了，“你就是一点都不相信人性，累垮了活该。”
“诶呀，我头晕，你对我温柔点讲话。”他抬眼，见她笑了就继续往里靠，贴住她的腰，“我算不上挑拨离间，那件事肯定是假的。张怀凝有感觉的。她可惜了，但凡她比你小一点，我都能想办法把她认作干女儿。她那个蠢爹妈，丢路上都没人要。”
“不是这样的父母，她也磨练不出来。困顿出决心，逆境出人品。”
“诶呀，没见你这样帮我讲话。”他笑笑，又提起孩子的成绩单。
唯一的孩子在国外念书，走他老路，却没有他的成绩。没有一门功课能拿 A，干脆做了个假网页截图。她联系校方要来了真实成绩，不是很对得起学费。
但她道：“做个假成绩单，是不想你伤心，孩子孝顺。作假做的一眼就被看出来，说明他天性老实，不像你满肚子坏水。”
“诶呀，放水放到泄洪了。”他拿手挡在眼睛上，轻声道： “檀宜之估计很快就来找你，帮帮忙，把水搅浑点，也不枉费我带病还出门。再说和你说个好玩的，刚才吃饭，有个服务生的制服是可口可乐一样的配色。你穿红色好看，好久不看你穿了。”
她也笑了。他有散光兼近视就是这样，只对鲜艳色感兴趣，别人都以为他是胡说。
轻柔摸着他的发梢，她又道：“我在想一件事。孩子长大一般要三个阶段：依赖父母，学习父母，打败父母。有时也是精神上的父母。张怀凝的亲爸妈肯定没那个资格，那你呢？我还挺想看你的吃个大瘪的。”
抚摸他的手，轻轻移到他脖子上，搭着脉搏，她勃然作色，道：“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个王八蛋。不过后来想想，没必要，不管你，你都差点把自己作死。我才不要为你赔上一生。”
“你已经为我搭上许多了，不差这一点。”他笑着牵过她的手，手指插进去扣紧了，“不必太忧心我，我暂时死不了了。不是我张狂，人一旦孤注一掷要完成某事，赌上所有，那么老天都会放你一马，这才是真正的顺应天命。诶，你抱紧点，我好像要滚下去了。”
杨浔也值班，见张怀凝站在下面吹风，神色有异，还以为是病人出了问题。
听她说明实情，他倒是淡然，道：“我们医院也有啊，不过抓到了会开除的。你如果担心那个人，可以回忆一下，看看他有没有两千八，三千八这样的转账。”
”为什么你这么了解行情啊？”张怀凝心乱如麻。
“我爸什么东西？我去派出所捞他都两三次了，我还和你装纯？真的担心的话，你去验个血吧，我陪你一起去。你也不用太相信我。我不知道男人好起来有多好，但我肯定比你清楚坏起来有多坏。”
第二天是周六，几个小时就够来回，不敢在自家医院做这事。特意戴了口罩和帽子找了家私立。平时体检只查大病，其实很多小病往往也是夫妻传染的，医院里见得多，但她也没查过。她无法信任任何人，所以杨浔也一起验。
在走廊等结果时，张怀凝道：“要是没问题，我还挺对不起檀宜之的，不过怀疑别人已经是我的习惯病了。想听我家里的事吗？我爸妈是才子佳人故事的后半场。”
许多年前，张母还不是某某的妻子，某某的母亲，自有个姓名叫安婉。她对这个名字是有少许得意的，谁让同龄人不是玉，就是芳，不是红，就是宝。要么就是爱民，爱国，建国。
出社会早，十八岁一到，她就去做工，在服装厂里做了一阵，只和女工打闹。从来谈过恋爱，但一出手就选定了一个大八岁的男人。
相遇是带有传奇色彩的，邻居家的小孩在玩球，球打偏，一路滚出弄堂口，停在一个男人脚边。她去捡，先把球抱起来，再抬头看见一张含笑的脸。半雨不晴的天，却在人的脸上渡了柔和的冷光。
“你住在这附近啊？”男人一开口就道。
她面上羞红，低头一笑，跑了。不料男人日后每天都来蹲守，风雨无阻。
有一次躲开父亲的目光，她找到机会同他去喝咖啡。囊中羞涩，去的是平价的东海咖啡馆，一杯咖啡加一份冰激凌，也不超过五块钱。
没把咖啡喝回本钱，因为光顾着说话了。她说什么，他好像都很感兴趣。尽是傻话，却带着天真的俏皮。像是裁布片裁坏一条边，和别的女工拌了嘴，计件时数了三遍都对不上。
“我就是傻，数学一直不好，不像我姐姐，打小聪明爱看书。”
“你不是傻，是你的才能在别的地方。有的人有当女强人的本事，有的人有当贤妻良母的能力。但女强人不一定比贤妻良母幸福，一回家看到属于自己的家庭，那种幸福多少钱都比不上的。"
她含笑不语，脸微微红。
出了咖啡馆，天降暴雨。他带了两把伞，给她一把，自己却走在雨里。后来才知道，他家里穷，只剩一把好伞，就拿给他用。
家里不同意她结婚，父亲气得打断一根鸡毛掸子。她偷了户口本也要登记，终于是成了夫妻。
新婚第一个月，家里空无一物，她却笑道：“今天别人叫我张太太了，我心里蛮开心的，好像终于和你联系在一起了。”
他紧紧将她搂紧怀里，道：“你信我，我一定让你幸福。”
后来他由别人介绍换了工作，半年连升两级，手头宽裕不少，特意买来一个奶油蛋糕犒劳她。她之前没吃过整个蛋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他怕她积食，温柔道：“你不要吃这么多。”
“你别管我，我偏吃。”
他欢喜她的天真，笑着抹去她嘴角奶油，道：“没有不让你吃，你爱吃什么，我都给你买。我不宠你，谁宠你？”
再后来，财运来了挡也挡不住，他甚至买了车。那一年世纪之交，上海大厦可以预定位子，总览跨世纪的烟花。
旧楼没有空调，烧的还是暖气片，她穿着他送的白羊绒大衣，还冻得指尖发青。
他心疼，道：“你的手好冰，我给你暖一暖。”轻轻牵过她的手，搂进怀里， “你别怕，你的心，我以后也不会让它冷着的。”
散场后，他们朝下张望，街上停着一脉的桑塔纳，竟然也堵车了。
他笑道：“我们也算是一览众山小了。”
那一年，连他们日后高攀不上的柳家都没起势，是远亲中的远，没怎么顾及笼络，只登门拜访过一次。
回来后就 他们依偎在一起，笑着道：“她怎么嫁给那种男人，穷书生，眼镜片那么厚，外地人，就顾着学英语。近视要遗传的。”很不屑的语气，又掺杂着甜蜜，因为他们是登对的，幸福的。
“后来呢？”杨浔道。
“烂掉了啊。人的精神肯定比身体容易烂，也没个医院能修修补补。”张怀凝耸耸肩，满不在意道。
做地产生意要打通上下关节，少不了应酬，洗脚按摩，习以为常。他第一次找女人被抓到，就跪下自抽耳光，涕泪纵横说是意外。
她是生不如死，但也不能离婚，只能匆忙生一个孩子，用以挽留。
是女儿。他满心欢喜说，女儿也好，我们又不是重男轻女的乡下人，我们一起好好帮她养大。
作用只持续了几年，他又开始不耐烦，频频深夜外出。后来想出个主意，围魏救赵，开始给家里介绍青年才俊。不是因为他们的好，而是为了剥开体面，展示他们的脓。
青年才俊也是要去应酬的，没一个能抵挡住。喝酒唱歌洗头房，妥协得太容易，都不算诱惑了。
“他家里有个妻子，已经怀了三个月，你说这样的男人会不会去？”当然去了。
“他挺摆架子的，觉得自己是知识分子，看不惯这种事，你说他会不会去？”怎么会不去。
“他的那个儿子噢，简直他女人拼了命生下来的。难产，生不下来，差点就不行了。他喝醉了说起这事，是心疼到流眼泪。你说他会不会去？”这个也去了。
“他这个人爱干净的，没事就爱洗手，这里擦擦，那里擦擦。你说他会不会去？”这位自然也跑不了。他还不忘调侃一句，道： “男人嘛，就这德行，这种时候倒不嫌脏了。”
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博士。谈吐斯文，他先说尼采的哲学， 后讲钱钟书的《管锥篇》，可惜 三杯两盏下肚，他就开始讲法国女人的内衣，英国人的初夜权，和俄罗斯女人的身材。
最后总结出一句旷世名言，一拍大腿，道：“妈的，女人还是要找十八的。”
于是她也看淡了，告诉大女儿，道：“你们爸爸其实也不错的，比较起来，他至少坦诚，玩一玩就回来了。反正我还是他唯一的老婆。”
交了罚款，生下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儿。他是第二天才来看，痛心疾首道：“让你去验性别，你不验，早知道打掉就好了，我这种有头有脸的人，别人都有儿子，我两个女儿，说出去都好笑。”
验血结果很正常，意外发现是杨浔有轻微炎症 ，医生建议他少熬夜，快戒烟。不过一个医生才不会听另一个医生的医嘱。
从检验结果看，是冤枉檀宜之了，但这事天知地知杨浔知的，张怀凝也不准备道歉。
她对杨浔道：“其实我出来验血也是想散散心，待在医院里，我莫名有点怕。我其实很怕吴小姐的妈妈不过来。那事情就难办了。”
“电话里不是说得好好的。 她说会过来的。”杨浔道。
“其实我有点病态，遇到家庭问题总是代入我的父母。如果是我妈，也会这样满口答应，然后再也不来。”
“别和我说这种事，我又不是正常家庭出来的，我的想法比你更病态。我怕家属故意拖延，就是想把患者拖死，然后拿着抢救时的紧急手段告我们。”杨浔自嘲一笑，道： “你还愿意相信吗，人？”
“愿意。”
“是具体的人，还是整体的人性？”
张怀凝不置可否。
回医院前，张怀凝看了眼来电显示，檀宜之在她验血时还打了个电话来，她想他不至于那么神通广大，但还是做贼心虚。
她立刻回拨了过去，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忙，没接到你的电话，有什么事吗？”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客气。
“没事。不想接我的电话，不用特地找借口。”檀宜之显然又误会了，“你对我有意见，也不要用这种假惺惺的客气敷衍我。”
“什么毛病？我骂你，你就开心了？”
檀宜之还真的笑了，能听到叹息一样的笑声，他的态度甚至缓和些，道：“听背景音，你还在医院啊？你连上几天班了？”
“你有病要来挂号？没事我就挂了。”张怀凝真的挂断了电话。

第37章 重生之我在霸总文里当医生
张怀凝一回医院，又被医药费的事堵了门。吴小姐账户里的钱不够，按理是该出院时统一缴费，可照她如今的情况，能醒来已是万幸。医院总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她死在医院里，抢救时的费用容易成烂账。
住院部的人，道：“张医生联系到家属了吗？你可别又自己垫，都说你快倒贴上班了。你对病人好，也别坏了秩序。”
“家属说今天就到，只是现在电话又打不通。”张怀凝也心虚。
“等到今天为止。你也不必太操心，我们这边也能联系人。”医院出手便是强制手段，查户籍联系亲属，三令五申还不交钱，就靠法务出手，证明家属自愿放弃，接着通知下级医院接收。病人但凡沦落到这一步，往往是最坏的可能。
过了中午就开始下雨，暴雨倾盆，行人寥寥。张怀凝吃不下饭，等在大厅，却有一辆熟悉的车开过来。保时捷 911 算是低调的选择，他的车却总保养得更嚣张。
车上下来个陌生老太，檀宜之指了指张怀凝，道：“就是她。”
这就是吴母，典型的小镇妇女打扮。烫了头，发梢枯卷，纹了眉，双肩包倒背在胸前。一拉开包，张怀凝倒吸一口气，还好檀宜之送了一程。她的包里除了银行卡，存单，户口本，房产证，还有三万块现金，和一根细金链子。难怪又打不通电话，手机压在最底下。
吴母道：“我们没来这种大医院看不过病，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把家里能带的都带上了。医生，你千万别放弃她，不够我们再去借。她爸在家里都和亲戚说了。”
张怀凝领她去看昏迷中的女儿。吴小姐还插着管，她隔着玻璃一看就哭，喃喃道：“妈妈来看你了，别怕啊。”
张怀凝出来时，檀宜之还没走，似乎在刻意等她。她道：“谢谢你了，怎么碰上的？”
檀宜之道： “想不注意到都难，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出了地铁站就不会走，站在地铁站门口，举了一块纸牌子要问路。开过去好几辆车，我怕她被撞。结果一问，是来你们医院。说是个姓张的多管闲事的女医生，肯定是你。 ”
张怀凝道：“病人家属肯定没说我多管闲事，是你说的。”她有心想活跃些气氛。
檀宜之又闷声不响，当没听到。
她又道：“你的衣服怎么全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全湿了，倒把吴母护得周全。按他的性格，车上应该有伞，估计让出去了。
“空着手来不太好，就去买了点吃的，就一段路，没拿伞。带了三份，分给你的同事们吧，都辛苦了。” 檀宜之叫住正好出来的杨浔，把手边的外卖袋分过去一个， “你也有。”
“投毒了？”杨浔道。
檀宜之嫌他幼稚，理都不理。杨浔也没深究，转身就走，给他们留足说话的余地。
上次吵得太凶，檀宜之心高气傲，绝不会主动求和，但又是他先打的电话，是裂开一道小口子的让步。他又不认，只得假装无事发生。
“你要不要我道歉？”张怀凝给他台阶下，又想逗他。
“为什么要道歉？你没做错什么，既然说的是真心话，就别道歉。”檀宜之更恼，嫌她口不对心，低头专心望着地。滴滴答答，衬衫在淌水，“我来只是想说一声，我见过你舅舅了，我不知道他怎么说我的，也不是想给你施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他这人不行，就算他要分你家产或者给你好处，你都要三思，肯定不是免费的午餐。”
“就为这事？只为这事？”张怀凝似笑非笑，半挑眉。
“说多了你又不爱听。”
“你到底想怎么样？”
檀宜之又装没听到，道：“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祝你的病人早日康复。”他转身想走，却动不了，张怀凝抓着他的领带，往下一拽，在手上一圈圈绕着。
他比她高许多，被逼得弯腰凑近她。他伸手去解领带，越急越解不开，轻微的窒息感。
“别乱挣扎，小心把自己勒晕过去。已经卡住你的颈动脉窦了。”张怀凝说话时，手上的力气没松，只往下压。
既然他主动来找，就是隐晦的让步，纯粹的公事不值得他如此奔前忙后。以前他们吵架，也都是他先低头。没办法，年长几岁就是要多谦让。可现在离婚了，名不正言不顺，天荒地老都能冷战下去，先见面的就是服软了。
今天见他来，她已经偷偷给了他台阶下，只要他说几句软话，那些伤人的话就用拇指抹去了。 毕竟她也失言在先，又抽了太多血，底线薄弱。
可他只迈得开腿，低不下头，脖子梗得直，都是领带戴坏了。她不禁有些恼。
此地僻静，午休时少有人经过，檀宜之却不知，生怕外人撞见，两根手指紧张地卡进领带结里。 他哑着喉咙，道：“不然呢？你这么说我，我还腆着脸装作无事发生来讨好你？我没那么低声下气。”
“那好，我也不会收回我说的话。你应得的。对了，那戒指你捡了吗？”看他脸都红了，张怀凝松开手。他肯定捡了，知道他会捡才故意往最脏的地方丢。
“当然没有，我不是收破烂的。” 檀宜之咳嗽了一声，松了松领带，道： “而且，你为什么随身带戒指？”
张怀凝避开了回答，道：“我就姑且当你是为了工作来的，不知道你和我舅发生了什么，我给你一个舅妈的联系方式吧，她人不错，有误会就去解释一下。我也祝你工作上一切顺利。”
檀宜之接过她写着名字的纸条，扭头就要走，张怀凝眼疾手快，又揪着他的领带尖，“你是不是该和我说谢谢啊？”
这次檀宜之反应更快，抽手把领带结一松，人往前走，张怀凝只徒劳地抓着他领带的一端。
他走开几步，才回头对她，道：“这条领带你喜欢就送给你，是 Gucci 的，不客气。还是那句话，别对我太怄气，既显得你放不下，也显得你的现任不行。”
张怀凝追上几步，想去拦，道：“先别走，给你拿块毛巾擦擦吧。”
“谢谢，不用了， 车上有。” 檀宜之加快脚步，因为走得太急，险些在地上滑了一跤。隐约听到身后张怀凝的笑声，以为是在嘲笑他狼狈。
因他没回头看，便没看到张怀凝的笑里怅惘如薄雾。她是在笑自己，想起了她的学生时代。一个雨夜，他骑自行车来接她，最后也是淋得他落花流水。他们在泛着水汽的月色下走，她的心荡起层层涟漪。
回到车里，檀宜之抬头瞄见后视镜里的自己，竟然有不自觉的笑意。
真闹翻了，倒比维持表面平和的婚姻有激情多了。刚认识时他们是确实也不对付，张怀凝这么多年确实没变多少。是他变了。
一转念，笑容也垮下来，他想，我就是这么犯贱的人吗？不可能。
吴小姐的母亲一到，许多事都好办了，张怀凝先让她补签了之前的同意书，交了医药费，又把吴小姐的私人物品交由她收着，并叮嘱道：“她好像是回家了一趟，病情才恶化的，你能不能看一下她住在哪里，方便我做诊断。”
吴母从包里找出房门钥匙，一本手账本，又解锁了手机。从九十多条未读消息里，一条条翻看。
张怀凝从旁候着，本想等吴母有了结果，立刻与她去吴小姐的房子里探查。可有护士来说悄悄话，说是主任找她。
是秦主任找她，快人快语说明要求，“张医生，手边的事先放一下，这里有个 vip 要加塞。他儿子出车祸失忆了。这家人蛮难伺候的，你先和患者父亲聊一下，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患者父亲姓黄，是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如同多数成功人士一样，他的儿子很不成器：国外读的大学，因超速被捕险些吃官司，找了律师才捞出来。回国努力创业，成功破产一次，现在正在父亲公司里做事。
黄总道：“张医生，我其实想让你帮忙确定一下，我儿子是不是装失忆。但是请不要用药，也不要刺激他，就单纯靠你的医疗知识和话术判断一下。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了，但您是名医，肯定能处理好。”
“话术？”张怀凝诧异。
“对，之前找了别的医生，都建议药物啊，催眠啊，不行，我舍不得。你就只能聊天，请不要太严厉，不要像审犯人一样，更不要问得太隐私，或者伤害到他的自尊心什么的。如果他是装失忆的，就麻烦你偷偷告诉我，不要太声张。”
“如果不是装的呢？”
“那麻烦医生你想个办法，劝他和之前的女友分手，不要再闹了，他现在的妻子很好的，早点回归家庭。”
职业前景堪忧，当医生还要兼职红娘。张怀凝头疼，总算知道这儿子是怎么被养废的。
因为太忙，张怀凝提前让小赵做病史采集，也是借机历练她一番。与黄总谈话结束，收来一看，她是哭笑不得，病史要求详略有当，但小张略去的是疾病，详写的是爱情故事。
“8 月 23 日，在早上八点于 xx 路发生交通事故，被一辆白色本田撞击，当场昏迷。后送至二院，由神经外科紧急开颅，清理淤血。术后转入该院 icu，于四日后苏醒。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8 月 30 日，患者出现逆行性遗忘，无法回忆起车祸半年前的所有经历，并忘记了自己已婚的事实。三个月前，患者的新婚妻子许某与患者结识，在父母的安排下火速结婚。患者父亲认为他们婚后相处较为融洽，但不排除患者假装失忆的可能性。患者现在只记得前女友姜某， 记得两人五年前的爱情回忆，却忘记了两人分手的事实。现患者已转入本院，两位女性共同照顾，目前情况较为稳定。
张怀凝把小赵叫到跟前，道：“我本来今天想放你早点走，但我改主意了，你给我去改，改到我满意，这就叫天有不测风云。”
进病房时，三角恋正演到高潮处。前女友和现妻子都带了水果来。前女友是削了皮的苹果，现妻子是装在保鲜盒里的三样水果：樱桃、葡萄、蓝莓。
妻子彬彬有礼对前女友，道：“姜雨欣小姐，谢谢你专程过来，但苹果放了这么久都氧化，你还是带走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对，是我不好，许小姐，如果不是你老公特意叫我来，我也不来受这个气。”
“谢谢，请叫我黄太太。我是他的法定妻子。”
黄先生出言打断，立场分明，道：“别争那口气了，我现在又不记得你了。我只想和雨欣在一起。”
“别叫我叫得这么亲热，我们已经分手。”
“如果你真的放下了，又为什么要来医院看我？”
“纯属礼貌。”她作势要走，“反正我的人和我的苹果一样，都普通。你家里人都看不上眼。我就是活该来受气。”
他急着挽留她，一抬头，竟然流出鼻血来，道：“诶呀，我的伤口好痛。”姜雨欣心急如焚，立刻折回坐到床边，他顺势倒进她怀里，牵着她的手，笑道：“你心疼我也是纯属礼貌？”他抓着那只半氧化的苹果，慢慢吃了。
黄太太看他们打情骂俏，不动气，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玩手机。张怀凝硬着头皮进病房。她便道：“医生，你好好看，千万别让他留下什么后遗症，他还年轻呢。”
姜雨欣却道，“医生，你别管他，祸害留千年，他死不了的。”
张怀凝无语凝噎，“你们能先出去吗？两位请一起走，我想单独和病人谈谈。”为谁先推门出去，她们还偷偷较劲一番，最后全被张怀凝轰走了。
黄先生还在恢复期，不比电视剧里的主角，头上卷一圈纱布，除了失忆外无病无痛。他的血液指标不算好，又有轻度感染。不过从片子上看，并未伤到关联记忆的海马体，做了脑电也无异常。
张怀凝为他进行了记忆测试，随机说出五种水果，然后再倒着说一遍大家一定要好好保护记忆力，这个测试我读书时做非常轻易，现在也要想一想了。。他却连倒数第二个都回忆不出。又给他做了改良版的《长谷川痴呆量表》，得分属于轻度痴呆。
张怀凝道：“你只记得四年前的人和事，那在你记忆里的现任美国总统是谁？”
黄先生沉思片刻后，郑重道：“林肯。”
“林肯当总统时，中国还在清朝。我现在是在当御医吗？”抱怨归抱怨，张怀凝还是悄悄对杨浔，道：“当了这么久医生，终于让我遇到这么戏剧性的病例。车祸，三角恋，逆行性遗忘，忘记了刚结婚的妻子，却想起来已分手的初恋。放偶像剧里能拍二十集。”
杨浔扶额，道：“这种话你最好别让病人听到，先想想怎么办吧？这种 vip 是要捧在手心里的，说一句重话就闹。”
张怀凝耸耸肩，也是一筹莫展，不过并不妨碍她声情并茂演起来，道：“曾经，我在古装剧里当医生，皇帝说治不好她，你们统统陪葬。我就被拉去陪葬了。重来一世，我成为霸总言情里的医生， 霸总说她死了，你也别活了。我又死了。再来一次，我发誓一定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张医生，你真的看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你要夺回什么东西啊？”
“没想好，先夺回这个月的加班费吧。”
“那不用夺了，已经发了，新院长来之后，月头月初，发两轮钱。你看一下通知。”

第38章 震惊，白月光回院
黄先生除了血检的 b 细胞过高，血小板偏少，间歇性低热外，情况还算平稳，暂且不必管他。反正偶像剧里的医生，除了宣布病人失忆外，没什么重要台词。
可吴小姐还没脱离危险期，张怀凝又匆匆赶回去。病房外，吴母竟然在哭，张怀凝以为她忧心病情，急忙安慰。
可吴母却摇头，手里拿着吴小姐的手账，原来里面除了日程还有日记，写尽她孤身打拼的心酸。
上个月，她加班到凌晨一点，写下的句子是，“我就是一个非常努力，非常勇敢，非常幸运，非常有生命力的女生！我就是绝不会被打倒。 ”
半月前，她被郭组长扣了绩效，眼泪模糊了前两行字迹，“为了向公司证明，我是不可替代，我牺牲了一切来工作。可我越是努力，越是证明我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真正不可替代的人，根本不用像我这样拼命。”
确诊当天，她写的是，“查出来脑子有瘤，我好酷，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炸弹。”
最后一篇日记，她笔记潦草道：“啊，我被生活吃掉了。”
一瞬间的决心比闪电比更明亮，张怀凝立下决心定要治好她，“你知道她租房子的地方吗？”
“之前只去过一次。记不太清路，不过我在她手机里找到租房合同，有地址。”
张怀凝跟着一起去了，吴母不认路，由她开车更快些。
张怀凝开车很急，吴母又怕生，没话找话道：“张医生讲话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的。还这么负责，真是好医生。”
张怀凝微笑应承下来，“对，我确实是一个比较内向，文静的人。”反正吴母永远不会知道那天电话里她怎么教训的郭组长。
吴小姐租住的是一个旧小区的三楼，吴母用钥匙开门。门只开了一条缝，顿时恶臭扑鼻，张怀凝朝里张望了两眼，说是案发现场，藏了五具尸体她都信。
紧接着又听到一声微弱猫叫，难怪吴小姐那天不惜逃院也要回家一趟。
张怀凝拦下吴母，道：“你别进去，里面可能有病菌，你不要被感染了。我先去看看再说。”她戴上口罩和手套往里走。
迎面是三个垃圾袋堆在客厅，是打包好的湿垃圾，透出腐烂的臭味。接着是一个被打翻的废纸篓，里面丢着一些工作的文件。北面是厨房，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筷，旁边还摆着吃到一半的外卖，上面围着一堆苍蝇。
这个小区进行垃圾分类，晚上九点之后，垃圾房就上锁。吴小姐加班到深夜，往往赶不及丢垃圾。心力憔悴后，她也无力再做家务，久而久之，房子堆成了垃圾箱。但这样的肮脏也不至于成为脑膜炎的诱因。
她再往阳台走去，那只猫正冲着她撕心裂肺惨叫，猫粮已经吃光了，猫砂也发出一阵臭味。是只橘猫，像是个霉掉的橘子。作为一只猫，竟然能长得这么丑，实属造物主的恶意。
紧接着她又听到鸽子的叫声。
抬头向上看，楼上一户似乎养鸽子当宠物，不时有鸽粪透过栏杆间隙，掉进阳台。
张怀凝了然，退出房间，对吴母，道：“你要是想帮她打扫，记得用酒精消毒。千万不要碰阳台，可能里面隐球菌。鸽子的体温比人高，有四十度，身上携带很多真菌。你女儿一直透支工作，抵抗力太差，长期接触鸽子粪，就感染了。”
她回到医院，还要联系院感填表格，接着医院还要通知疾控中心。城市养鸽一旦影响公共卫生，即刻取缔。万一污染了水源，整个小区都要遭殃。
有的放矢，检验的结果也很快出来，不敢给吴小姐抽脑髓液，就取了血样和尿样，终于找到了极微量隐球菌荚膜抗原，可以确诊真菌性脑膜炎，常用药是两性霉素 b 。用了药，情况稳定，接下来只等她醒来了。
连续加班多日，同事都劝张怀凝暂且休息几天，她婉言谢绝，黄先生那边还在上演大型情感连续剧，黄总又连声催促，她准备先解决了再走。
病房里，姜雨欣声泪俱下，道：“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你为什么又要联系我？虽然我不喜欢她，可是我也不能当第三者啊。”
黄先生从后面抱住她，挽留道：“你不是第三者，等我的情况再好一点，我就和她离婚。你为什么不能把这当成命运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之前的事我很多都不记得了，但是现在我们可以重头再来？”
“来不及了，那时候你放弃了我，不管我给你发多少信息，为你流了多少眼泪。你都假装我不存在，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痛苦，不可能忘记！不可能原谅！”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分开的，可我记得我们是怎么开始的。你对我的好，对我的温柔，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要我给你跪下吗？”他当即就跪了下来，姜雨欣想把他拉起，他却搂着她的腰，道：“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不要太激动，对恢复不好。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看那边的医生，她都不赞同你们。”
张怀凝正抱肩站在一旁，表情像是在看动物表演，道：“把手松一松，当心伤口感染。还有请别在医院喧哗。”
又一次，姜雨欣坐在床边喂黄先生，柔声道：“你伤口还痛不痛啊？”
“亲我一下，我就好了。”黄先生笑着点她的手。
“不要了，有人在看，不合适的。 ”娇滴滴的笑，娇滴滴地转，她轻轻推他。
黄先生一扭头，张怀凝在门口已经等了许久，正尴尬到玩指甲。
“为什么不敲门？”
“因为这里是医院，我是医生。” 张怀凝淡淡道：“还有，我非常不建议你们接吻，当心感染。”
另有一次，黄太太道：“如果你想让我退出，等你康复后，我会走的。可是你们是真的合适吗？还是说，因为所有人都反对你们，你们把自己当成苦命鸳鸯了。你们分开本就是性格不合。 干脆让医生来评评理。”
张怀凝就在几步外，玩腻左手的指甲，正在盯右手。她道：“我没什么意见，也没想法，只是想提醒你们，小心感……”
黄先生立刻打断道：“我知道了，当心感染。医生，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能不能出去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抵抗力那么低吗？”
张怀凝摇头。
“因为我对雨欣的魅力毫无抵抗力。”
张怀凝响亮地打了个喷嚏，“没什么，只是对爱情有点过敏。”
她都开始舍不得他们出院了。看电视剧要花钱啊，他们三个是免费的。
为了迎接冷医生回院，行政已经提前替她腾地方排门诊，大操大办，阵仗不小。连小赵都察觉出科室里的气氛微妙。她又找上文医生打听消息。文医生刚吃了教训，不肯讲太多。
但说惯了话的人，总是闲不住。小赵又追问了张怀凝之前的大病人，文医生还是漏了点故事。
当年有个不便明说身份的 vvip 来看医院，替他的父亲召集了一圈专家会诊。人是从北京来的，那里的专家和院士都接触过，却没一个能解决问题。来这里，也算是姑且碰碰运气。
病情不复杂，甚至很平常。无非是 vvip 的父亲得了白塞病，七十岁的老人，身上长满溃疡，伴随腹痛腹泻，痛苦不堪。可除此之外，他还有个特殊的症状，间歇性的头疼伴随左臂触痛，原因不明。
文医生接着，道：“你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张怀凝的那把椅子就给你坐。”
“血栓吗？”
“要是这么简单，用不着你。再帮你排除个错误答案，也不是肿瘤。再想想，这可比你学校学的有用多了，医考只会教你遇事不决奥美拉。”
“他是不是没病啊？很多慢性病的患者会出现幻疼，没有实际的患处，但会感觉不舒服。所以这么多专家都找不出原因。”
“好，假设老头真的是幻痛，说句难听的就是没病找病，那么请问，你要怎么向 vvip 交代这事呢？你难道要说，你爹没事找事就吸引你的注意力，让患者听到你就等着找抽吧。所以这才是难题，越是资深的医生越是不好意思说这话。”
“那我就不干了，让别人管这个病人。好麻烦。”小赵道。
文医生笑了，公布正确答案，“白塞病有明显的家族聚集倾向，所以张怀凝建议 vvip 去检查一下家里的孩子。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解决了所有问题。vvip 的注意力立刻转向孩子，他的小儿子做了一堆检查，好像是有点问题，紧接着老头也不痛了。”
“为什么？”
“这就是个心病。vvip 跑前跑后，找人治老爹，为的是一个孝字。但你说他心里烦不烦？肯定烦，但怎么开这个口？找一个更合适的理由转移全家的注意。那老人肯定没孩子重要了。这老头的痛本来就是幻痛，要是在孙子有问题的时候， 所以皆大欢喜。vvip 很开心，特地过来问张怀凝，要不要换个地方当医生。张怀凝拒绝了，毕竟还有家庭。她真的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他又道：“知道你行，但好像又觉得你没那么厉害，毕竟这不是个专业问题。人就是那么贱，要是你很会为人处世，别人觉得你能力不过如此。要是你脾气特别臭，别人反而会觉得有真本事。现在有真本事的那个，要回来了。”
事后，小赵查了各人的履历。 别看平日里医生们同她说笑扯皮，全无架子，私底下还真是卧虎藏龙。
张怀凝手握一篇 JAMA，钱医生和文医生各有一篇 stroke，杨浔在此基础上还多一篇《Cerebral Cortex》，研究吸烟造成了永久性脑萎缩。而人未到，张狂已至的冷医生有一篇柳叶刀，放在地方级小医院，她大可以整整领子，一步到位，直接竞聘主任。
小赵感到一种黯淡的平静，再次确信她在是这医院留不下的。
又想起，小张临走前对她，道：“你不要以为自己和他们是一类人。就算是他们内部，也分得出三六九等。文若渊跳得再高，专业上也比不过杨浔。张怀凝自以为很有本事，但领导未必喜欢太有本事的。”
张怀凝的感冒加重了，喷嚏带咳嗽，都劝她回去休息半天。快刀斩乱麻，她借了杨浔的车，找了住院楼后面的一块空地，让黄先生去试车。
她解释道：“你是四年前拿到的驾照，既然你不记得五年前的事，那你应该连车都不会开了。试试看？”
黄先生坐进车里，挂了挡，却连油门和刹车都不会踩，坐了一会儿，道：“我忘了怎么开车了。”
张怀凝道：“那很好。可以确诊了。”
“确诊我是失忆了？”
“确诊你是装的。”张怀凝笑道：“我刚才诈你的，你就算真的失忆了，肌肉记忆也在，就像骑自行车的人过上几年，忘了怎么骑，身体却还是会动。你都超速被抓了，肌肉记忆应该很深刻，连油门都不会踩，只可能是装的。”
“我有肌肉记忆啊，只是不会开电车。”
“对，五年前电车还没普及，电车和油车的差别在挂档，可你怎么只会挂挡，不会开呢？再告诉你一个电视剧里没说的事，人的一部分记忆是存储在脊髓里的。如果你坚持说自己失忆了，我只能怀疑你是脊髓有问题，接着给你做腰穿，做检验，直到我找出病因。”
”那么长一根针呢，医生你别吓我。”黄先生立刻赔笑讨饶，漫不经心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装的了？”
“你演太过了。长期记忆受损，短期记忆受损，程序记忆受损，陈述记忆也受损，那是很严重的脑损伤了，说话不会像你这样有条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家里的事，想装失忆蒙混过关？”
“也不全是装的，有一段时间我是真的脑子里一片懵，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些事，后来就好了。不过我失忆的时候，家里人都围着我，确实感觉不错，就再稍微享受一会儿。你能不能别告诉我爸。”似乎是心烦意乱，他又开始流鼻血了，手里捏着一团纸巾，擦了又擦。
保密不在张怀凝的职责范围内，黄总一到，她便说明实情。黄总也算不上多惊讶，便道：“我大致知道是什么事，多谢你了，张医生。”
原来黄先生偷用了家里的钱，说是做投资，实则是去补上一次投资失败的窟窿，连带他母亲的首饰，都偷了些去卖钱。
黄总在病房里痛骂了儿子一顿，消了气，又道：“唉，我还能拿你怎么办？也就你一个儿子。七百万难道比你更重要吗？别胡闹了，收收心吧，这钱就当我给你的零花吧。过去了，不说了，你把两个女人的问题处理一下。明天我们就出院回家。”
此事一妥，连院感都来劝张怀凝休息，很是乌鸦嘴，道：“你别是隐球菌感染得肺炎，先居家一天看看情况。”
吴小姐还没有醒，但张怀凝架不住三催四劝，只得回去略做休整。
床就是这点不好，沾不得一点。换了睡衣，躺上去，眼睛一闭，再睁开眼便是五小时后了，天已经全黑。
她再把手机打开，五通未接来电，全是杨浔打来的，他还发了短信，道：“你快回来，有人在对你的病人用药。”

第39章 假烟假酒假朋友，假包假表一生走
张怀凝马不停蹄冲到医院，已经有人给吴小姐鞘内给药完毕。护士在旁也是欲哭无泪，对张怀凝，道：“张医生，我们没拦住。她……”
那位医生也在，回头瞥了张怀凝一眼，漠不关心。张怀凝怒道：“鞘内给药是给结核性脑膜炎的，她又不是，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她是真菌感染，那你有没有想过，隐球菌对两性霉素 b 的耐药性很强的？葡糖糖浓度一高，效果更差。你这样没什么效果？用药后她三天都没醒，她的肺部都感染了。”
“那你又有没有想过，她脑子里有个瘤，要是你鞘内给药，影响脑压，她的瘤爆了怎么办？”
“那你又又有没有想过，她的瘤就算不爆，要是脑膜炎一直拖着，她可能就醒不过来，就算醒过来，脑功能也会受损。而且一直这样拖着，家属的经济压力很大的。”
“那你又又又有没有想过，这是我的病人，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我会对我的病人负责。”
“这不是找不到你嘛，听说你去睡觉了，病人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睡觉？还是你更关心 vip？”
“你听谁说的？”张怀凝道。
“我没来之前，听了很多你的事，一直很期待和你见面。现在也见到了，怎么说呢。你就是张医生吧？久仰大名了。我叫冷凝斯。很巧，我们的名字有一个字是一样的。”
冷医生本人比证件照上好看许多。比张怀凝年纪大，长得却显小。猫儿般的挑圆大眼上是细眉，轻轻一挑就分明。挑眉浅笑，多少带着轻蔑，好像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确实很巧。”张怀凝咬牙，朝她伸出手。
冷医生摆摆手，不愿与她握手，道：“你别担心，张医生。这位病人出了问题，我负全责。”
“这不是谁负不负责的问题，是程序问题，还有你不尊重我，这……”张怀凝没办法再说下去，因为吴小姐醒了。
吴母不明就里，连连同张怀凝握手道谢，感恩戴德。冷医生在旁并不解释，抽身离开。她唇边的笑意像是酒精，人已经走远了，丝丝冷意还透在空气里。
张怀凝追了上去，拦住她，道：“谢谢你。”
“这倒也不用，是我的本职。”
“想得美，不是为你乱治我的病人谢你，这笔账以后和你算。不过有句话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更关心 vip。来日方长，冷医生。”张怀凝小跑冲下楼，赶在黄家的宾利车开走前，拦住他们。
黄先生面上是一派雨过天晴的轻松，道：“医生你也太客气了，不用专程来送。”
张医生道：“来都来了，验个指标再走，没事也能安心。”
黄总在后座招招手，示意张怀凝避开他，近旁说话，“是不是我儿子情况不好？”
“他一直流鼻血，我怀疑是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就是张怀凝要感谢冷医生的地方，仓皇一瞥，倒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不是怠慢了富商贵客，就称得上高洁，太吝惜自己的名声也是种虚伪。
这几天她光顾着看三角恋的热闹，没把黄先生的症状太当真。归根结底，她对他是不屑的。可再不屑的患者也是患者。
她道：“车祸也有一段时间，他的免疫力还是没回复，哪怕感染好转了，b 细胞还是高得反常。他说车祸后有一段时间是真的失忆了，在海马体没有器质性受损的情况下，可能是淋巴的问题。有很多淋巴瘤患者也会短期失忆。”
“如果是白血病，能治吗？”黄总皱眉。
“骨髓移植。不过我不是血液病的专家，希望只是虚惊一场。”客套话等同于坏消息，老江湖都听得懂。
黄总没再说话，只是打手势，示意司机调头。黄先生在车上似乎明白了什么，手里还攥着团沾血的纸巾。
装病就像听鬼故事，虚惊一场，自然有趣味。可真生了病，就是夜半听到鬼敲门，只剩胆寒。
当天黄先生就确诊了白血病，一周后他妻子就提出离婚，姜雨欣也没再来医院。因为他是独生子，需要骨髓配型。唯一情愿的女人是他母亲，但年龄不合适。
吴小姐渐渐恢复了，主任亲自做的手术，处理动脉瘤时，基本没伤到视神经。康复期，她已经能恢复到发病前的视力。
但公司还是一通电话就把她开除了，并且让人事警告她：但凡敢说这是公伤，就在她下份工作的背调中给她难看。
意料之中的背叛，吴小姐苦笑道：“果然，我被生活吃掉了。”她看向一旁的吴母，道：“妈，为什么活着这么辛苦啊？我好累。”
张怀凝劝道：“别灰心，生活的胃口很大，吃了你，也会吃别人。”
吴小姐没听到她的意思，待她走后，吴母解释道：“医生讲话就是含蓄，她的意思是，你等着吧，你公司的老板良心给狗吃了，早晚得绝症。”
吴小姐的房子退租了，那只烂橘子小猫便托付给张怀凝。她答应帮忙选个好人家，亲自送上门。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而她知道一个人，眼里只有珍禽异兽。
檀母当知青时下乡，被驴顶过腰，差点落下残疾。时隔多年回忆起来，她都赞叹道：“那是一头好驴，踏实肯干，皮特别亮。”
一见到猫，她果然喜爱异常，评价道：“这只小猫的面相好，看起来很有素质。一动一立，都不出声，只闷头吃饭，不顾其他，专注性极佳。”
已经可以预见这只猫的命运了，三个月之内，必被养成一头猪。半年之后，檀宜之将骑着它上班。
张怀凝自然不是单为了送猫，装作无心，问候道：“他最近还好吗？”
檀母笑道：“那我也不好说，你要问他本人。”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一直没顾上来你这里。”
“不用说这种话的，这都是小事。要紧的是，你心里还难受吗？”
“我知道檀宜之也很伤心。”
“我问的是你。”
“说不清。”张怀凝坦诚道：“很多话在你面前，我会如实说，在他那里，我却开不了口。他对我，大概也是这样。我们认识太久了，好像成了一件坏事。相处起来总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不清彼此的真正的样子。”
“方便的话，你还是再和他聊聊吧。”檀母的规劝也只能到这程度。她始终是个温和的人。
印象里，檀母唯一一次强势是在生孩子时。她坚持要张怀凝做完整月子再上班，还偏信家传秘方，每天要她吃个现煮现剥的白煮蛋。
于是每天早上七点，檀宜之怅惘地在桌前剥鸡蛋，既嫌不卫生，也嫌不科学。他心目中坐月子的理想方案是在月子中心，找十个人伺候，再吃二十种复合维生素。而不是张怀凝病恹恹躺着，他却被高中学历的月嫂差使，还要忍气吞声剥白煮蛋。
张怀凝也吃不下整颗蛋，每次只咬一半，剩下的递给檀宜之。
“我不吃剩菜的，尤其是别人吃过的。”但他还是吃了。背景里是月嫂叉腰，满脸不屑，事后点评道：“你没把蛋煮好，要放点盐。”
檀宜之悲愤交加。天之骄子，人生顺遂，他可没受过这个气。在公司，直属上司指点他都要客气些。所以，他忍了，在煮蛋时放了点盐。
剥了快五十个鸡蛋，他才多少琢磨出其中真谛：花钱太便利了，交钱收货，几个月后又是个崭新的妻子，且白得一个孩子。 丈夫要参与进生育事务中，受一点细碎的折磨。旁观者总会把理所应当的事想得太简单，爱意抵不过傲慢。
接着他又闷声剥了五十个蛋，默默把家里的琐事都操持起来。但他是有自己的尊严，他可是名校的王牌专业毕业生，才不是随处可见的剥蛋小工。
所以他插着耳机，听着英语播客剥蛋，直到左边的耳机掉进锅里。
张怀凝想道：“再对他有点耐心吧，之前生日礼物也找个机会送出去。”好歹也是给她剥了一百个鸡蛋的人。
檀宜之花了些人脉，仔细调查了一番现任柳太太。没什么特别的背景，工作也算普通，出类拔萃的美倒也算是出众。
真人比照片动人，是艳光四射，如珠如宝的长相。她穿一件灰褐色的衣服，颜色浑浊黯淡，只因她美，连衣服都显出一种清朴素雅之色。
但他对她的美无动于衷，只惊讶两件事：
一是，她竟然有工作，而且普通人的工作。富太太的工作大多起装饰作用。大学的行政、美术馆馆长、艺术投资商等，薪酬未必高，头衔却好听。但柳太太竟然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支持。
二是，她竟然开沃尔沃。沃尔沃不张扬，安全系数极高，修理费又贵。美国有个俚语，称某一类人为沃尔沃人，便是指追求稳定，有一技之长的中产阶级。通常是医生老师工程师，而不该是她。
柳太太知道他的来意，远远招呼他上车。她还有个女同事要搭便车，便一同挤了上来。
那个女同事喋喋不休，又一无所知，道：“苏姐，你老公是销售吗 你们很辛苦啊，你们不从郊区搬出来啊？松江的房子也太远了，你就算不是每天坐班也很累。”
柳太太道：“老房子，不方便卖。他很迷信的，就爱待在山沟沟里，连累我也受罪。”
檀宜之别过去头看车外风景，手已经挡在嘴边，快要忍不住笑意。
倒也没说错，确实是迷信，松江有上海唯一的山，山脚下便有靠山背水的一块地，风水上说这是后有依仗前有财，所以不少人宁愿让市区的房子空置着，也要定期住回去，一种风水上的聚气。
她并没有穿金带玉，包也很便宜，但戴着块百达翡丽。与她自称的身份并不相符。她触及檀宜之的目光，立刻自嘲笑道：“这仿货是不是做得很好？”
檀宜之笑而不语，毕竟这表一看就是真货。只是她穿衣打扮太朴素，反衬出假来。
“苏姐，你为什么一直戴这块表？大家其实都知道是假的，要不还是买块真的，便宜点的也好。”
“假的好，假烟假酒假朋友，假包假表一生走。”柳太太笑道。
那女同事又道：“你长那么漂亮，嫁给爱情亏大了。那个做财务的谁，最近整天在炫，说和有钱人订婚了，男方家里有个江南园林，还用金丝楠木做了家具。”
檀宜之忍不住插话，道：“这肯定是胡说，不必放在心上，要造什么江南园林，肯定要先批地，这不是一个小商人能做到的。买得起五千万的房子是一种能力，但更重要的能力是别人愿意收你的五千万。”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继续道：“而且现阶段能找到的金丝楠木，都是棺材木。真要这样摆阔，你问她在翠湖买的几期。”
柳太太打断道：“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因为今天你有的东西，明天就没有了。只有为了不跌高摔重而忍受的痛苦和压力是真的，像是抓住了悬崖边的一棵树，想要爬上去很难，但松手却更痛。”这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檀宜之常有肉食者鄙的感慨，但和不同圈层的人打好交道，总能探听到只言片语。就像积雨云酿成的雷暴，最高处的人能提前看到云，底下的人却只能等到雨浇在头顶。
他能感觉到柳先生的露面别有深意，绝非调停夫妻关系的老娘舅那么简单。他好像对康顺医疗颇感兴趣。这虽不是檀宜之的项目，但要是有内情，他也能提早避开雷区。
女同事在地铁站下，柳太太又载着他开出一段路，才停车，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懒得记你姓什么，你是怀凝医生的前夫吧，就叫你张氏吧。你是个讲道理，懂进退的人，有些话不用说太明白了吧。”
檀宜之道：“我确实不明白，还请柳太太你说清楚。”
“我说，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檀宜之脸色煞得一白，未曾想她竟然是如此泼辣的脾气。又觉得好笑，她只是辈分高，实则年纪小，一个小他半轮的女性在面前张牙舞爪，很难当真。
柳太太挑了挑眉，倒是笑了，道：“看吧，说实话你又不爱听。 我们又没为难你，也没得罪你，也没什么交情。我们只是张怀凝的亲戚罢了。 ”
“之前一顿饭出了点小插曲，是我做的不够好，产生了些误会。我想亲自登门致歉，不知方不方便？ ”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是真心实意来道歉的。”
柳太太微微叹气，忽然从车上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支叼在嘴里，微笑道：“有打火机吗？劳烦你帮我点一下。非常感谢。”
这是一个很微小的条件。只要为她点烟，她就愿意相信他致歉的诚意。
檀宜之的手伸进口袋里掏打火机，却迟疑着，抽不出来。他竟然不情愿。
厌烦的浪潮汹涌，他挣扎了一番，没挺过去，毕竟他忍了太久了。读书时，他就比同辈人更通人情世故，学历只能锦上添花，没办法雪中送炭。万里挑一的人才，在丢进人海里，也有十四万个。
所以，他会低头，懂低头，圆滑周到成了他的招牌。二十岁的后半段，他是平步青云。可如今，这优势成了他的累赘，他被磨得筋疲力尽，甚至都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地。
他现在本该请张怀凝吃晚餐，然后郑重地向她道歉。
柳太太笑了，“你看，不是我们看不起你，是你看不上我们。姓柳的算什么东西，一个富二代，除了投胎没本事，还敢装模做样。我就更不是东西，无非嫁人嫁得好，竟然敢训你！天杀的坏女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好在我也不抽烟 。”

第40章 不好意思，在你卫生间吐血了
檀宜之沉默不语，只紧紧攥着打火机。
柳太太继续道：“坏女人猜猜看你的职场心路吧。名校毕业，履历优越，家里也算有背景。好学生踏上社会，一肚子的志气，凡事都想拔尖，进了竞争最激烈的行当，赚到了钱，你更想要的是把事情做好。组里有些人浮于事的老油条，你看不惯他，轻易也能超过他们。你做事很有效率，可是做得越好，事情就越多。很多别人不愿接受的 dirty work 也给了你，你以为得到了高层的赏识，可晋升永远轮不到你。那些会来事，有背景的人总是抢在你前头。怨过努力过也累了，你渐渐就松懈下来，不再那么拼命。因为业绩完成得不错，你每年拿到的钱不少，终于也成了 vp，可惜是管理层里打工的，还是没有进入最上层的圈子。你也就劝自己算了，工作只是工作，不要寄托任何价值。但其实夜深人静时你也不甘心，很多人骑在你头上也就是投胎好，命好。除了背景，还有时代，早十年二十年出生的人，赶上上升期，轻轻一踮脚就能摘到好果子，现在可没这种好运了，要拼命往前跑才能留在原地。”
“柳太太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还真有点交浅言深啊。”
“急了？都叫我柳太太了。别急，因为我还没说完呢。你其实嫉妒张医生，把她看作竞争对手，就算医生赚的不多，又累又苦，但能做久的医生都是有职业成就感的，你却在工作里被损耗。”
“可是……”
“别不服气，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现在再装清高可晚了。要不我们各退一步吧，你和张怀凝划清界限，我们可以给你介绍一个更有背景的。不是空话，外企高管的女儿，母亲是教授。还是独生女，配你绰绰有余了。”
“受教了，多谢苏小姐肯指点我。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有机会能登门致歉。至于别的，就用不着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对张怀凝是有很深感情的。”
“那又如何？” 她不再压抑冷意，懒懒甩了个眼色，道：“通俗文艺把爱情捧得太高。一个男人的爱很值钱吗？难道受爱的折磨，就比受钱的折磨更高贵吗？”
简直是鸡同鸭讲，他们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檀宜之压下情绪，温和道：“您和您丈夫看起来都很累。”
这话说得极客气。实则他们的举手投足透出压抑下的癫狂。如此堪忧的精神状况，他只在赌鬼和高盛的人身上见过，而两者骨子里是一类人。他们家是对赌失败，把房子抵押了想在澳门回本，然后输了几十亿吗？
“管好你自己吧，她舅舅让张怀凝有空去体检。为什么这么建议？我还没问过你呢。”
他只能假装没听到。
柳太太也明白话不投机，又回到车上，“快上车吧，我送你去地铁站，换乘一次就能到你家了。别啰嗦，你脸色很不好，昨天喝酒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他确实刚经历一轮酒桌应酬。二十多岁时他能喝，是出了名的。喝白酒不拿杯子，而是举着分酒器，挨个敬。
可一旦决心溃散了，酒也变得难以下咽。酒醒梦碎，他早已不再做涓滴经济学新自由主义政策，指的是只要让有钱人更有钱，钱就会渗透给全社会。由此衍生的檀宜之的人生观是只要服务财富阶级，他也能接近幸福。的痴梦。
想回头，也由不得他。野心抵不过时代，个人际遇成了历史书里的标点。找不到最初的岔路口，每一次的偏离，意图回头，都像是欲拒还迎。
小危机好好利用，也能变成机会。只会盯着屏幕数数字，是交易员的手段。回家路上，他已经想到了打发走小王的借口。
先把柳先生的事扩大化，无罪也认错，再暗示他是前妻的舅舅，接触属于违规，但非能力问题，只是私人关系牵扯。说到底也就是无足轻重的客户，不会有任何实际影响。
但他故意给领导致歉，道：“这件事主要是我的问题，所有的责任都我来担，不要波及到实习生身上。要不还是把他调去别的项目组，以免受到我牵连，那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舍小保大，以退为进，自己先低头，谁不得罪。混迹江湖无非两句话：领导不会犯错，领导的关系户不能犯错。
领导回道：“你也不容易，那我让别人带小王。其实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康顺的项目我想给你做。”这不是商量，他必须接手。康顺个大项目，闻守仁总想叼进自己嘴里。他也不知是福是祸。
继续收发工作邮件。柳先生竟然真发来女方的简历。条件确实不错，他没细看，只记得姓氏很罕见。她姓冷。
合上电脑，今天的工作先搁着，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从衣柜里挑出最好的五件衬衫，在床上一字铺开。领带还是要的，他想郑重些向张怀凝道歉。
但出发前，另有要事需确认。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张怀凝再多疑，他也自信她不会受挑拨。可万一呢？他叹口气，要确认并不难。
张怀凝肯定不会在自己医院做检查，中间又只相隔几天，她最近都在上班，所以以医院为圆心，画个十公里的半径的圆。挑出里面的私立医院，而且需要有可当天预约的体检项目。
筛选下来就一家。这样的事他做起来极老练，平日里核对公司提交的上市材料真实性，他靠的就是这些基本功，可是把工作技能用在这上面，和抓丈夫出轨的妻子有什么差别？且给自己留些尊严吧。
他一面痛骂自己，一面打电话套话，“你好，我是公司的人事，之前有位张小姐在你们这里做了体检，入职前我想再确认一下，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她的记录。我报她的身份证号和手机。”
对面说，需要向上级反应，会尽快给他回复。
他希望永远别得到回复。
檀宜之是出了电梯才给张怀凝打电话，宁愿扑个空，也不能给她找借口避开。他道：“我就在你家门口。”
门立刻开了。
他先揣摩张怀凝脸色，并无怨气，她也高兴他过来。再越过她的肩膀朝里看，桌上有蛋糕。她准备给他补过生日?他窃喜，决心还是耍一下小花招。
他面无表情道：“给你买了点礼物。车上还有一点，我一会儿去搬。请帮我提一下袋子。”
张怀凝没起疑，弯腰拎起两侧纸袋，腾不出手。他趁机抱住了她，道：”我真心祈求你的宽恕，但我不求你的原谅。”
“是吗？为什么要道歉？我不记得了。”张怀凝轻轻用手肘格开他，这并不是原谅的态度。
蛋糕上的奶油在静静融化。
他进了屋，只乏味客套几句，不知该继续说什么。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张口时，他发觉自己脖子太硬，有颈椎病的嫌疑。
道歉。道歉。道歉。说对不起，真心些，没那么难。说之前的话太过分了，承认自己是吃醋并且不讲分寸。
他开口却道：“我见过你舅妈了，我认为你舅舅是要把你介绍出去，把你当作重要资产，做并购重组。不要答应，不管他介绍谁给你，你都不要答应，因为一旦卷进他的关系网，再想脱身就难了。但你和杨浔也不要成，他和杨浔也是亲戚，你和杨浔走得近，容易互相掣肘。”
“你就是专程来对我说教的？”张怀凝皱眉。
“不是，我只是随便聊聊。你舅舅一家真的很怪，说话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肯定朝我泼了不少脏水。不过我们这么多年夫妻，基本信任还是有的，我想你也不会放在心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檀宜之无言以对，故作轻松地去洗手，又在客厅踱步。这时，有通电话打来，他当即接了，以掩饰尴尬。挂断电话，他的脸色却阴了。他径直起身，往卧室里走。
张怀凝反应过去再去拦，已经来不及。檀宜之抓出抽屉里的检验报告，朝她晃了晃。
“你藏东西的地方永远不变。”看完检验报告，他再转身时眼圈微红，“你真的去查那种东西？你怀疑我不忠？”
“杨浔也去了。而且我们离婚了。”张怀凝侧目，承认自己此刻才更像出轨被捉奸的丈夫，“你别太敏感，不要放在心上。”
”你怎么能听信一面之词，给我……给我造黄谣，玷污我的名声呢。”他气得语无伦次，都哽咽住了。
张怀凝没忍住笑了，知道他心气高，没想到这么经不住。“女的才叫造黄谣，男的叫看得起你。社会对男女标准不同，都说男人三妻四妾是本事；厉害的男人才出去玩；从一而终的男人是窝囊废；女人都是玩物，玩一个丢一个才是真男人。这些话都是别的男人说的，那我又没当过男人，我当然相信你的同性了。”她颇为无辜地一摊手。
“你为什么把我归在普通男人里？我只是在干金融了，不是下海了，你能不能不要用有色眼镜看我？”
“我知道啊，你当然和下海的人不一样。他们是被迫的，你是自愿的。”
檀宜之先是一怔，拧着眉，并不落泪，恍然又笑，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看不起我？就算我是出来卖的，那你也是心甘情愿嫖过我，别端着你的架子当圣人。如果你没有一丝一毫爱过我，又为什么要嫁给我？”
“你太激动了。要我道歉吗，对不起，我把话说过了。”
“我不要你有口无心的敷衍，也不要你假装很爱我，从许多年开始就这样了，你总是一副很在意我的样子，我也假装你很用心，假装无事发生。 可你是不是早就轻视我了，在很久以前，在女儿没出事前？”
“对。”
“你对我到底算什么呢？我就是一个你不太讨厌的，可以凑合的男人吗？我也有努力维持家庭，我也有尽力想让你幸福，可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在想着谁？”
张怀凝沉默，不愿伤他太过。他却紧逼不放，“请你说话。”
“想着一个死人，过去的你。”
张怀凝轻叹气，索性全说出来，“要是十八岁时的你，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会怎么想？曾经你有理想，有希望，认真而坚定地生活。现在你就是一个流水线产品，没有任何思想，上班下班，利益至上。别总把钱挂在嘴边，我没在意过你的钱，你都不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钱的。你也根本看不上为钱而来的妻子，你指望我是有思想的妻子。那我的思想说，你已经不值得我的尊重了。我已经厌烦在五万块的沙发上吻你。”
“不是五万，那沙发八万。”
张怀凝气笑了，道：“还有你这该死的房子，你背了近千万的贷款，难道是为了我和女儿？是为了你自己！你只有通过花钱才能证明自己够特殊。 物质主义已经变成你活着的真理了。社会驯服了你，生活把你吃光了。”
檀宜之颓然坐在地上，倒也平静下来，“你对我很失望，对吧？我对我自己更失望。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我都无能为力。近年来，我时常感觉挫败。好像我也不过如此，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个产品，顶多我的流水线比别人的更高档些。现在想来，我最不幸的一天，倒是我升为 vp 的那天。我换了办公室，参加新的级别的会议，接触那些更有势力的人，却发现他们也不过如此。
“离婚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没办法面对你，没办法面对失败的自己。我怕你不原谅我，又怕你怜悯我。发生这种事，你怎么可能不痛苦？你要是完全忍耐下来，我又很害怕。其实你离婚的时候应该多拿点赔偿，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钱到手 ，如果 ……噢，你不拿钱该不会担心我会要回来吧？原来是这样啊，我自作多情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忽然抬起头，语气极温柔， “要是车祸的时候，让我死了，换女儿活下来，这样对谁都好。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张怀凝迟疑，没作声。他却以为是默认。
他猛地起身，冲去洗手间呕起来，水声哗哗，再回来时，张怀凝能看清他衬衫领口有一块淡色血渍。
他吐血了。
他依旧坐回地上，木然望着一个方向愣神，张怀凝想拉他，没拉起来，哀哀道：“你别这样，地上脏，你爱干净。”
“在你心里我也只剩一点好了，就爱干净。”他边笑边咳，干呕了一下，手指蹭掉了嘴边的血丝，“也不全是，我把那戒指捡起来了。”
“算我求你，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她倒哭了，泪光一闪，他终于愿意站起来了。
这次轮到张怀凝开车了，他坐在副驾驶上。多少年了，几乎是头一遭。从前只要他在，都不愿意让她开车。
他有种昏沉感，偷偷去瞄张怀凝的侧脸。她在家时散着发，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梢，道：“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卫生间。”
-----------------------------------------------------------------------------------------------------
如果对前夫哥的涓滴经济学感兴趣，可以看一下这个解释：
涓滴经济学和美联储的政策以及新自由主义有关，跳开所有专业术语的概括说法就是：资本家的资本在迅速升值，这种增值需要依靠交易市场完成，并且会让普通人更穷。
贫富差距虽然在迅速拉大，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金融市场从业者是吃到其中的好处的，并且觉得富人越富是件好事，更有职业自豪感，抓紧一切机会拉磨。
如果普通人因为贫富差距拉大而不爽，金融人也不在乎，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sorry 啊，有钱就是为所欲为的。谁让你不是这个圈子的，那就当韭菜吧。
但这种玩法在国内没那么通行，而且在美国都快玩不转了。忽然某一天，金融人发现，贼吃肉时我喝汤，贼挨打时我完蛋。搞半天，中产阶级也没产啊，原来我只是天价韭菜啊。
这也就是舅舅所说的自由论，你可以自由地选择堕落的方式，自己选的路，自由吃屎吧。
大犬儒和精致利己者的差别就在：大犬儒往往是真疯子，纯粹对狗逼世界和人性失望。精致利己者只是没倒霉到自己头上。所以前夫哥吃瘪后会改，但是舅舅永远这德行。
比较沉重和铺垫的地方都结束了，后面基本就是三个笨蛋谈恋爱的剧情了。秋天是恋爱的季节。

第41章 假惺惺的温柔，总好过真性情的没礼貌
檀宜之在病床上醒来，有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背对着他 ，但不是想见的那个。
他道：“ 为什么我第一眼又看到你？我下地狱了吗？ ”
“别急啊，早晚的事。”杨浔道，“ibd 在你的地盘叫投行，在我的地盘叫炎症性肠病，你都中了。还有急性上消化道出血，你该少喝酒了。从近来的研究看，你还是性格敏感的人，肠道菌群决定的，承受不了高压，考虑改行吧。”
“张怀凝呢？”
“正替你舌战群儒，抽不开空。” 看出檀宜之的不解，杨浔解释道：“你以为医生加个床位有这么容易？你就吐那么两口血。我们科和消化内科的关系又没那么好。张怀凝正在拿她的面子抵。”
“我马上出院。” 他还没坐起身，杨浔已经扶着肩膀把他按踏实了。
此时张怀凝也进来，道：“留下来，我已经说好了，你的吐血量不小，要排除食管静脉曲张，观察几天，好好休养。前一个病人刚走，这两天基本算是单间。”她心虚，低着头不敢看他，往旁边斜，正巧看见杨浔在后面做鬼脸。
是她夸张了，食管静脉曲张多与肝病相关，檀宜之患这病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他就是应酬之后被气吐血了。
照他往日的脾气，受此奇耻大辱，绝不会轻易原谅他，兴许本世纪结束，他都不想再同她说话。不成，总要把他安置在她看的到的地方。现在他是病人待遇，健康优先。
檀宜之没坚持，只是在招招手，示意张怀凝走近。
张怀凝俯身，以为他要交代要紧事，或是刚才给她一顿教训。
但他却道：“现在才七点，你几点出门的？又没吃早饭，去吃啊，我付了钱的。胃病很难受的。”
出了病房，张怀凝没胃口，便把早餐的可颂分了杨浔一半。
杨浔却之不恭，边吃边道：“你放心，他就算气吐血了，也不是生你的气。三角关系里， 自认是正房的那个，第一要务是打情敌。你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好了，他没闲心骂你了。”
张怀凝道：“那我就更不是人了。现在你们两个已经够让我为难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经常感觉不到你的想法，好像个程序，需要外部刺激才会有基本反应。你是不是一直在压抑自己？”
不合时宜的一针见血。张怀凝不愿意承认，便道：“杨浔，该你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你机灵的时候，尾巴摇个不停。”
“我哪有尾巴？”
“自己扭头，撅屁股看看。”张怀凝说完就走。
姐姐死之前，张怀凝自认最擅长撒泼打滚。任性的，执拗的，肆意的，有爱的纵容她是有恃无恐。但姐姐死后，她要活在循规蹈矩的模板里。懂事的，可靠的，理性的，稳重的，不把情绪压下去，她就骗不来父母对她的投资。有许多年她是怨恨的，可压抑久了，连这种情绪也淡了。
其实没资格说檀宜之，她的微笑面具戴得更牢靠。好人好医生张怀凝的标签，已经像钉子一样贯彻进她的生活。
理性盖过了真心。她甚至能从第三者的角度分析自己的感情。檀宜之是初恋，但成年后各奔前程，他们已经不是一类人了，想起他时，爱恨交织的心太猛烈。她对他有责任，当年雪中送炭的恩情她始终铭记。
大学时她对杨浔有朦胧好感，但杨浔是一片混沌，她看不透他，他在行动上频频示好，言语上却毫无表示。她以为自己误会，很多年后才知道他们错过了。当朋友太熟悉，当恋人太生涩，可他爱了太久， 她对他有义务。
她甚至可以列个表格，加权重，做回归分析，算出理性上自己更偏向谁。但这显然不是良解，使她深如此两难境地的，恰恰是她太理性。
她不喜欢舅舅，舅舅自然也防备她，因为他们的性格底色相似。克制，是他们这类人被磨砺出的本能。感情用事，于事无补，迅速地权衡利弊才能找出生路。所以姐姐死后，她没有和父母闹翻。所以女儿死后，她没有对檀宜之发作。
周遭的男人里，她和舅舅相处最轻松。因为感情稀薄，唯有利益清晰。他的商业布局里有她，她也姑且把他当靠山。冷静是良策，却不是对待亲近之人的良策。
性格使然，她一旦下了决心，就能一往无前。如此瞻前顾后，反而让两个男人都觉得不受重视，好像他们不过是她的早餐菜单，选包子和豆浆都可，饿着肚子也不是不行。
张怀凝摸着胸口，扪心自问道：“我的心，求求你给点反应吧。脑子用来上班，那你也要派点用场啊。我不想脚踏两条船的，给个明示吧。”
钱晶晶和她太熟，没敲门就直接进来，看她的手还探进领口，道：“你大白天摸自己的奶干嘛？乳腺结节了？”她撇撇嘴，道：“领导找，冷医生已经过去了。”
秦主任还是老调重弹，强调了冷医生初来乍到，日常事务还在适应期，要保持友好互助的团队氛围，互相理解。
不理解也要理解，上次吴小姐的事，对冷医生也是轻拿轻放，让她在大会上朗读检讨，便算翻篇了。不少同事都在暗地里对张怀凝鸣不平。她作为当事人却不能抱怨，太明显了，院长有心偏袒冷医生。
压力大，张怀凝又开始抽烟了，躲在厕所里偷偷点，却被钱晶晶堵在当场。她故作轻松，道：“怎么了？真要我帮你脱裤子啊？”
钱晶晶不理会她的调笑，“冷医生回来之后，你状态不太对。稳一稳，冷静点，现在才刚开个头，别被打乱了节奏，更别被男人的事影响了。你为什么对分院那个差事这么挂心？虽然好，但你多熬熬，留下说不定更好。”
“因为分院是个新开始，从零开始组建团队 。你别笑我，我还就觉得只有我行。更年轻的医生没资格竞争，在上年纪的医生们又有太多顾虑，没办法放开了做事。我对当医生这件事有详细的计划，公立太死板，私立太势力，我要在秩序和混乱找到平衡。”
厕所里隔间里忽然传出一声嗤笑。
冷医生推门出来，道：“抱歉，听到了你们的私密谈话，建议你们下次换个地方讲。我也不想听。”她正要出去，却被张怀凝一把拽住，“怎么，你还要说什么？”
“你冲水了吗？”
冷医生急得红了脸，道：“我就洗个手！你不要胡说，我看到你们来才躲进去的，谁知道你们说话说这么久。你还抽烟！”
张怀凝坏笑着耸耸肩，就是故意逗她。
一烦心，张怀凝就喜欢走楼梯，忙里偷闲的清净时刻，但有这个习惯的不只是她。杨浔走在更前面，听到她的脚步声，特意停下来等她。
随口聊了几句工作，杨浔道：“冷医生完了，你接下来要花所有力气对付她了。”
张怀凝皱眉，“我不是那种搞职场霸凌的人。”
“我的意思是，你是接下来要尽人格魅力来征服她，不分男女，张医生就喜欢别人当你的裙下之臣。”
“那你呢？为什么还不是我的裙下之臣？”
“还不够吗？”杨浔笑笑，转身要上楼去。
张怀凝一把拉住他，“话没说完，我让你走了吗？”
杨浔顺势扶住她的腰，揽着她上了几节台阶，到楼梯转角处停步，道：“楼梯上说话危险，你再摔一次，我肯定不拦。”
“你肯定会拦。”张怀凝抬眼看他眉骨的疤，几乎快消失了。她有细小的恶意，希望这道疤多留一段时间，是明证，否则与他发生的一切总觉恍然如梦，“我弄不懂你，先开始的是你，先退缩的是你，之前还算若即若离，现在已经到了假装没发生的地步。”
“因为情况发生变化了。”
“怎么，短短几天，你阳痿了？”
杨浔是真心笑了，”托你的福，还好。你明明知道的，冷医生回来了，我之前没有料到，院长会特意安排她来与你竞争，局势对你很不利，所以要小心行事，公事私事上都不能犯错。”
“我不要听这个。”张怀凝厉声喝断他，“我的事我有分寸，我要听你的心，你为什么退缩了？”
“因为我不配。 不配与你的事业相提并论，这肯定的。之前我以为我至少比得过檀宜之，现在也不一定了。至少我不会为你吐血，真心的。我对你有用不是很好吗？你没事睡睡我，骂骂我，最好再花我点钱，我很开心啊。”
“为什么你不想在我的生活里变得更特别呢？”
“不特别，我只是平淡爱着你的某个人。”他还有病人，急着要走，张怀凝也阻拦不得。
至少杨浔有一点说对了，张怀凝确实忙着对冷医生展开攻势。冷医生当众驳她的面子，她也不恼，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冷医生嫌她上班踩点，道：“我想找你都找不到，你不是住得很近吗？”
张怀凝就又提早了二十分钟，还开始例行向冷医生问好，“冷医生早啊，我给你带了饮料。”
第一天冷医生只点头示意，忙着说公事。
第二天，冷医生嫌烦，道：“你不用特意和我问好。”
到第三天，冷医生板着脸，道：“你今天怎么没和我说早上好？”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冷医生，早啊。”张怀凝依旧笑容满面。
“你不累吗？你明知道我和你竞争一个岗位，而且我和你性格不合。没必要这样，你真的很假。我总觉得你是一个很虚的人，维持着虚假的完美假面，活在道德的空壳里。”
“假惺惺的温柔，总好过真性情的没礼貌。”张怀凝笑着把咖啡递给她才走，“别说不喜欢，我观察过你，摩卡加一份浓缩。”
冷医生如临大敌，宁愿挨一通骂，也受不了此等妥帖圆滑。咖啡只喝了一半，她就赌气丢掉。门诊还没开，但付费窗口已经排出长队，排在前面的一个男人正在闹，语气不善，道：“门诊挂号怎么不能报销了，网上都说可以的，什么政策吗？有没有文件？”
窗口的工作人员，道：“你是异地的，按规定要回原籍去办，有相关文件，你自己网上搜一搜。”
“怎么让我网上搜？你们拿文件给我看，不然就是你们不肯办。”他作势拿手机对着窗口拍，“你这个什么态度，我放到网上举报你。”
冷医生上前制止，一把按下手机，道：“你是存心来闹事的吧？这钱医院收了也是上面核实，我们又不会存心多拿，你要是不想来看病，只是想找个由头闹，就先让开，后面着急的人多的是。”
她是医生打扮，后面也确实排出长队。人群起哄，男人瞪了她一眼，也只能作罢，道：“大医院就是这样。”
一个小时后又再见面了，他被分到冷医生的门诊。

第42章 来，表弟，脱裤子给姐姐看看
四目相对时，冷医生先笑，略带嘲弄，道：“什么情况啊？请说吧。”
男人自述头晕，手指偶尔刺痛，梅雨季容易感觉眩晕，经常疲惫无力，偶尔还有耳鸣和心跳过速。
“看症状像是颈椎病。”冷医生的左手握住他的腕部，右手捏住他中指，轻弹指甲盖。这是检查反射的霍夫曼测试，他的反应很正常，呈阴性，没有严重的脊髓压迫。又做了其他基础查体，一切正常。
冷医生道：“不太严重的颈椎病，要不给你转到康复科吧，吃药的效果其实不大。”
男人恼了，嚷道：“弹一下手指，你就要打发我走？我排几个小时队，你就说几句话，这也太不负责了吧。”他随身带个保温杯，气呼呼灌了一大口。
“那好吧，你去拍个片子，再抽个血。你别喝水了，会影响血液浓度。”
男人折腾了一圈再回来，检验结果自然一切正常，她又重复了一遍结论，道：“你真的没什么事，颈椎病也没有特效药。”
“你就让我做检查，随便说几句话，就要我花这么多钱？你还不如明抢呢？有没有医德，有没有良心啊！”男人气得站了起来，堵着门口不愿走。
“我做的事不值钱，但我的专业意见很值钱。如果你觉得我不行，我帮你把挂号费退了，不过检验的钱你要去付。没事的话，我叫下一个了。”
男人咬牙切齿，长叹一口气，还是走了。
第三次碰面是在二十分钟后，冷医生看完门诊，去自动售货机买水，男人就在旁边打电话，“……我马上回来了，今天在医院里碰到个女医生。操，那德行，你懂的，跟坐台小姐一样的，碰到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就端架子，说卖艺不卖身，不给个笑脸。碰上什么大老板，就腆着脸凑上去，一陪二陪三陪的。”
“你说什么？”冷医生站在他背后出声。已经到午休时间，不时有其他医护经过。杨浔和张怀凝就站在几步外看着。
还不等男人解释，冷医生已经抢白，道：“这么看不起医生，你最好指望以后的日子都别来医院。你有什么要骂的，劝你都骂完。因为按你这个脾气，现在没病，以后也跑不了。你下次再送来这里，我赌你肯定已经说不出话了。”
“你敢这么咒我？”
“你不是信不过我的专业意见？”冷医生冷笑一声。
男人气急，拧开手边的保温杯，抬手就朝她泼了过去。好在中间隔了些距离，杨浔来得及冲上去，一把推开冷医生，挡在前面。
水是开的，比所有人预想中更烫。 飞出保温杯的一瞬就腾出热气，全泼在杨浔身上，他皱了皱眉，没作声。隐隐庆幸，他够高，最多烫到胸口位置，换成冷医生，准会泼到脸上。
“我不是有心的。你没事吧。”男人也怕，抬头看杨浔面无表情的脸，“都是她，说话太过分了，我是脑子一热气昏了头。我本来是想投诉她的，你们医院的服务态度不行。”
“啊？哈哈。”杨浔居高临下瞥他，道：“你还投诉什么？你泼了我，我还没和你闹。这次没报警，算你运气好，你想清楚了就快走吧。”
男人走后，冷医生忙催杨浔把湿衣服换下，检查伤势。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怀凝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他还是跟着冷医生走了，有些话想单独对她说。
更衣室里，杨浔把白大褂脱了。不到冬天，他内搭基本只穿一件短袖，现在成了劣势，手臂烫得格外严重，三分熟，可端盘上桌，正用冰袋压着冷敷。
冷医生连声道歉，着实愧疚不已。杨浔却平静，道：“还好没泼到你，不然按你的性格一定不罢休。医生没办法和病人闹的，换你肯定忍不下。”
“大不了被开除，回新疆去。那里格外尊敬医生。有一次我出诊，病人家里开车到不了，当地的干部亲自护送我走山路，帮我拎着东西。水天一色，万籁俱寂，一路走，我一路听他说有多感激我们过来。那个病人后来要住院，我们就向当地人借交通工具，好几个人接力，终于把他送到医院。这才是做事的氛围，而不是买了好几亿的设备，请我们来挨骂。”
“我不知道你在援疆的时候，他们对你有多好。但现在你回来了，这里多的是这样的人，挂了号，以为自己是神。你要尽量习惯起来，不然开展工作会很难。”冷医生想要给他上药，他再三拒绝，腰上沾了一块，要脱裤子的。
冷医生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为什么要帮我？”
杨浔笑道：“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你什么意思？”她不禁羞赧。 其实第一眼她就对杨浔颇有好感，高大挺拔，稳重寡言。她之前的男友几乎都是这类型。
“我说我讨厌你。所有医生里，绝对是我对你的敌意最大。所以为了保证公正的态度，我会在公事上尽量对你友善。前提是你没有犯错。别再惹出今天这样的事了。 ”
他凑近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要加油啊，冷医生，我会一直看着你的。还有咖啡很贵，不想喝你可以拿给我，不要浪费。”
原本约好了与张怀凝吃饭，杨浔再出来时却找不到她了。是误会了吗？他略感意外，毕竟张怀凝不像是计较这种事的人。事出紧急，当时他总不能推她过去挡。
一转身，张怀凝蓦地从他身后闪现，提着大包小包，勾勾手示意他跟着来。到了诊室，把门反锁，她便道：“来，表弟，脱裤子，腰上肯定烫到了，姐姐好久没见你的光屁股。”
杨浔顺从地脱了，看出她的强颜欢笑，却不解其意，“你吃醋了？”他也回头看了眼屁股，纯棉内裤真是妥帖上佳，保住了他的屁股，只有腰部以上的地方一片红。
依旧是擦药冷敷，医生对烫伤也没有好办法。
张怀凝的声音很低，“我是紧张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再高一点，热水溅进你的眼睛怎么办？你不要那么不在乎自己，因为有人会担心的。”
“谁？”杨浔明知故问。
“院长和主任。他们很难再招一个你这种牛马。”
“还有别人会担心我吗？”
她抬眼看着他，透过睫毛的间隙，有细碎的亮光闪动。她哭了。
“我真的筋疲力尽了。檀宜之在住院，你又刚受伤，我同时心疼你们两个，但像现在这样子无法决断，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耻。医院还有一堆麻烦事。 ”
杨浔一吓，慌慌张张，怕手脏，轻轻拿手背蹭她的脸颊。
“眼泪别滴你伤口上，会感染。”张怀凝摇摇头，退开一步，道：“没事，我随便哭哭，水喝多了。我只是很乱。我也没过上多少正常的生活。只会处理假的情感，坏的事情。那些真心对我的人，我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我更不会啊，我完全不懂啊，我不想给你压力，可是真的我不懂啊。我每次想亲近别人，都显得我很病态。”杨浔的眼圈也红了，委屈起来。但他哭不出来，童年经历太丰富，泪腺早已被榨干。
“我没觉得你很病态，只觉得你很可怜。”
他们对望着，都不禁伤感起来，像是旧时被卖到戏班的孩子，上台得了满堂彩，却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们所精通的，与他们所为难的，是两个不同尺度的东西。
沉默了一阵，杨浔依旧不知所措，但屁股很凉，所以他把裤子先提上去，道： “我饿了。”
“给你买了烧鸭饭。”张怀凝转身打开外卖袋，“烧鸭饭太简单了，所以我还给你买了菠萝包。”
“菠萝包好吃的。你要吃吗？”他掰了一半给她。敢在床上热吻她，却不敢在此刻抱她，他小心翼翼拿手指戳她面颊，她还是接了过去，破涕为笑。
他们对坐着吃，他不时拿抽纸巾给她，“不知怎么又惹你哭了。本来想让你高兴的，我特意给你做了茄子，找许医生学的。”
他转身翻出食盒，包了两层隔热垫，“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我很想你。好吃，我明天再做。不好吃，给你前夫吃。”
午休结束后，周主任叫了杨浔单独谈话，很关切他的伤势，也隐晦表达了对冷医生的无奈。他道：“她有能力，可是性格实在不合群。泼水的那个人，我们在派出所备案了。本来是想让他给你赔钱的，结果他是一分钱都掏不出来，和解不和解都一样。院长发话了，以后会加强安保。院办给你单独拨款补偿，钱不多，但也是我们的心意。知道你不容易。”
“还行。”这是实话，杨浔的痛感很迟钝。
“当医生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候，明明做的是对的，不知怎么，事情就不对劲了。以前我在别的医院学习，碰到骨科一个医生被砍了，患者家属说医生把他老婆毁了，胸口一大块疤。后来一看，用的是减张缝特殊的缝合手法，分层缝合，不易留疤，但考验医生的技术，愈合期伤口较狰狞。砍人的进去了，医生改行了，患者的伤口倒是愈合了，一点疤都没留。这叫什么事？” 周主任只自顾自说着，话锋一转，又道：“对分院的事，你有什么看法吗？”
“没。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这个想法不错。本来我还担心，你掺合着冷医生和张医生的较劲里。对了，听说张怀凝的前夫就这里住院。一般离婚后，不都是巴不得躲得远远的？没什么原则错误，估计还是旧人好，搞不好要复婚。”
“我不知道。”杨浔还是如实道。
“对了，我就随便问问，你就是单纯见义勇为，不是对冷医生有意思噢？”
“是领导你，我也会挡。”
“不然呢，你要看我被烫死啊？”周主任敲敲桌子瞪他。
出了办公室，杨浔知道冷医生又被撇在事件外了。大事化小，院长很偏袒她。究竟是有篇《柳叶刀》能横着走，还是院长另有所图？
他琢磨不出来，他的特长是察言观色，但仅限于一对一对话时。能察觉对方情绪的波动，但不擅长共情，所以刚才擦眼泪，把张怀凝的脸都蹭红了，却憋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要探听虚实，还是要等院长召他去面谈。

第43章 和情敌好好相处，本就是一种风度
张怀凝下班后回了原来的家一趟，专程打包了檀宜之的衣服和日用品。房子门锁的密码没换，女儿的房间也保持如初，开门时，她有恍如隔世之感。鬼使神差，在他们原来卧室的床上躺了一会儿。
坏处是，被子被她摊开了。叠不回去。檀宜之能对边叠齐，她总是做不到。只能等他出院后，她再装傻充愣了。换做是她，肯定记不住出门前有没有叠被子。
回到医院，她在病房前踌躇了片刻。她有些怕见他。不怕狠，不怕凶，她只怕问心有愧。
进去时，檀宜之正在吃晚饭，吊针打久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喝的是粥，她上前，坐到床边，接过汤勺想要喂他。
他却别过头，道：“不要你喂，显得像我装的，我不是那种人……喂，会噎到的。”趁他张口说话时，她已经往他嘴里塞了一勺。她给女儿喂饭都能手拿把掐，拿下一个檀宜之，轻而易举。
檀宜之不情不愿吃了小半碗，又听她哄道：“你先乖乖吃完，我有话和你说。”
他索性夺回勺子，闷头吃完，“你先说吧，我还有工作上的事。”
张怀凝与他视线齐平，尽量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说了很多气话，让你吐血了。我们只是理念不同，我不该那样贬低。人在环境影响做的选择，没有好好坏之分。我知道你尽责了，对家庭，对我，对女儿，你都用心了。其实我一直都应该和你说谢谢的。”
“为什么你道歉就那么容易？”檀宜之皱眉。
“因为我是错了，有错就认，我真心实意和你说对不起，不是套话。”
“不，你误会了，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你道歉。我总是把我的自尊，放在一切前面。我对不起你，在那种时候离婚，是我的软弱无耻。”
“别放在心上，我比较没脸没皮。”张怀凝坐了一会儿，见无话可说，起身欲走，“不打扰你休息了。”
“你就是专程来给我道歉的？”
“还有给你送衣服。”
“没有其他的话了吗？”
“我不明白。”
“算了，那你走吧。”可张怀凝朝前走了几步，他又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他的眼神比他的声音先有表达，恳切到近忧愁的眼神，面上却毫无表情，“你是不是在逃避我们的问题，你怕认真责怪我，我会受不了？我吐了血，那是意外，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可以骂我，偶尔动手也能理解，但不要用这么客气的方式假装无事发生。我想和你把话说开。”
她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握得更紧。
檀宜之猛地坐直，脱口而出，道：“可不可以再回到过去？如果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展示我改过的诚意。是不是太晚了？”
“没必要这样，都不像你了。再说我已经接受杨浔了。就算我对你有旧情，难道你还要当第三者吗？”
张怀凝依旧向门口走去。檀宜之不愿松手，干脆跳下病床，赤脚站在地上，拦在她面前，”如果可以呢？”
张怀凝讶然失声。他想逼她给一个答复，却发现她面颊上泪痕未干，“你是不是刚哭过了？医疗纠纷？”
张怀凝始终沉默不语，他便接着道： “那就是杨浔出事了。”
“你能不能不要问我了？我真的很烦。”张怀凝嚷出一声，甩开他的手，又即刻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凶你，我就是感觉很挫败。很多事堆积着，我根本不会处理。我的父母不是好父母，我不会任何处理良性关系的方法，只学会了敷衍和哄骗。女儿的事情，我是很痛苦，你还受了伤，我不想再刺激你。杨浔卷入之后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顾好眼前的人，我想理性地处理问题，我想成为让姐姐骄傲，能保护女儿的人……可是我……我总觉得新院长在为难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擅长的事，也被人压过一头。世事总不能如我所愿，我很珍惜你们，却搞得所有事一团糟。我不是真心气你，看到你吐血，杨浔还碰上医闹了，我真的很担心，可是，可是……我也不是很难过，就是很久没有开心过了，很累。”
越说越乱，越乱越急，她撑着墙，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檀宜之急忙去搀扶，忘了手上还插着吊针。随手拔了，针眼立刻渗血 。
她想出言提醒，却发不出声，昏厥前最后的印象是檀宜之搂着她，不停道：“对不起，对不起。”
再醒来时，她就躺在檀宜之的病床上，檀宜之围在对面，杨浔也在，道：“你情绪太激动，过呼吸昏过去了。刚才有个人毫无医疗常识，在电话里对我狂吼，说你过劳猝死了。”
张怀凝看过去，檀宜之手背上一片青，正拿酒精棉压着。她道：“不好意思，还让你这个病人来担心我。”
檀宜之道：“不，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我比你年长几岁，本就该我照顾你，而不是让你顾及我的情绪。你太压抑自己了，我曾经也是。烦心事说出来，就舒服一点了吧。”杨浔又躲在他后面咧嘴，嫌他太拿腔拿调。
“好了，听我说。” 檀宜之一拍手，拿出会议总结的派头， 一板一眼，道：“我刚才和杨浔商量过了。是我们不对，不应该在你事业关键期让你为难。事已至此，我们干脆搁置争议吧。大家都要上班，就先维持现状。杨医生身上有很多优点，我会尽量与他和平相处。”
“这算什么呢？”张怀凝道。
“算我支持你的工作。没有情人的医生，是当不了主任的。”
“哪里听来的鬼话？”
“《白色巨塔》里的台词。你都不看这种经典的电视剧，难怪你混得不好。” 檀宜之住院后，头发完全散乱，神态举止都更淡，倒回归几分曾经的他。
过去他确实擅长在一团混乱中迅速稳住局面的， “责任在我们，主要在我，逼你太紧，你更乱，大家都平常心来往，有助于你理清心意。”
“这样会不会很伤你们的自尊？”
“自尊不是那么脆弱的东西。和情敌好好相处，本就是一种风度。你能不能成，原因都不在第三者，而在我们自己。你放松些吧，不是你左拥右抱，是我们都割舍不下你。”
张怀凝不解。给他用过麻醉吗？难道把他的脑子药坏了？想不通他怎么就如此轻易低了头。
檀宜之继续道：“你太傲慢了，把人看低了。你为难，是觉得你的选择会影响我们。想多了，我们都是成年人，有资格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结果如何，和你一起都是无怨无悔。”
“你不要这么严厉地训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也是稀奇，把话说开后她心头也是陡然一松。 回想刚才为感情的事急得昏厥，实在荒唐。
她有了闲心开玩笑，道：“虽然说的有道理，但我信不过你们和解，要不当着我的面，你们亲一个？”她又问杨浔，道：“那你的想法呢？”
第二天，杨浔给张怀凝发了一份问卷链接，标题为‘我的想法’。问卷分为四道选择题，和一道简答题，分别是：
1.相比起檀宜之，我在你心目中时更接近什么形象？
A.奇怪的变态 B.可怜虫 C.同事兼朋友 D.姐姐的礼物（请勿迷信）E.其他
2. 以下哪种情况，会令你更开心？
A.两个人都在 B.两个人都消失 C.一人陪伴，一人消失 D.矛盾心态 E.其他
3. 我对你的追求，给你带来的主要困扰是（可多选 ）
A.家庭关系 B.科室竞争 C. 生活质量的下降 D.对檀宜之的愧疚 E.其他
4.我能带给你的主要价值是（可多选）
A.外貌价值 B.情绪价值 C.陪伴价值 D. 引起檀宜之争风吃醋 E.其他
5. 与我相处时，你最不能忍受我的方面是：
张怀凝的回答还没发来，宫院长就叫了杨浔面谈，开口便道：“烫伤好点了吗？”
“还行，下周就能正常工作。”杨浔站着，院长坐着处理公事，更显得瘦小。如此不起眼的一个老太，却轻易驾驭起医院这庞然大物。
院长道：“大家都说，还好是杨浔出事了，因为他不计较。不是不关心你，是看重你的人品。 为什么你对这件事这么平静，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杨浔道：“因为很正常。我从小到大，受过很多人的帮助。既然有好人，就一定有不好的人。会碰上好病人，就肯定会碰上医闹。做好眼前的事就行。”
院长笑了，毫不掩饰欣赏之意，“有天赋的外科医生每隔几年都能见到，但大多有傲气，当年的傅医生清醒开颅做得好，给钢琴家动刀，术后基本没后遗症。可他为了一时意气遭意外牺牲，太可惜了。你不一样，很文静，女孩一样的文静，不爱出风头，这是大优点。 ”
杨浔点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大医院，小医院各有各的难处。小地方的医院，病人少，很多科主任藏私，不愿让手下的医生动刀，生怕学会了要挤走他的位置。甚至有副高连二级手术都做得不流利，简直是笑话。我们的问题恰恰是反过来的。病人多，医生少，全国各地的病人怀着最后的期望来。我们没办法养闲人，每个医生都要派上用场，连轴转。每年都有过劳的医生，我们也知道，不忍心，所以能发的补贴，我绝不会少的，能开的口子，我也都给你们放松。其实你也该多说说话，对工作上的分配，甚至对医院行政方面有意见，你都可以来找我聊。”
杨浔还是沉默。
“你听说分院的事了吗？你和内科合作比较多，你的意见很重要，所以我想问问你。假设让你举荐，你认为谁最合适当当分院主任？”
杨浔思索片刻，道：“王医生。”

第44章 我要成为土豆烧鸭里的姜
走出院长办公室，他在走廊上远眺了片刻风景。张怀凝终于答完了他的问卷，选择题每一道都是‘其他’。
简答题里，她的回复是，“我不需要你对我是有用的，我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明白吗？”
他回道：“给你什么机会，当主任的机会吗？我全力支持。”
“我是问你为什么总是先主动，又退缩？”
“我没有退缩啊，我一直很爱你啊。”杨浔也纳闷，“那个时候你很伤心，我怕你想不开，想让你开心点，明显你不讨厌我，喜欢和我亲近。你不要我的钱，又不太喜欢和我睡，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现在檀宜之改了，你一直更偏向他，那我让开，方便你们多聊啊。我觉得我做的特好。问题在哪儿？ ”
“问题在你脑子里。我真怕自己被警察抓走。哪怕弱智是自愿的，和弱智发生关系，也是违法的。 ”张怀凝好像真生气了，痛失涵养。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骂人啊？杨浔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他想更亲近她，发问卷就是为了理清她的心意，一旦她与檀宜之开始和解，兴许以后不再需要他。他想再为她做点什么，却惹她生气了。
走廊碰面时，张怀凝还没消气，故意拿纸团丢他，还骂道：“你知不知道，只交往没结果，叫什么？叫对食。”
没砸中，他偷笑了一声，把纸团捡起来丢垃圾桶。她趁机来踹他小腿，用力过猛，他没什么知觉，她却道： “啊，我的脚趾。”
他不敢再有反应，生怕她再来一记左勾拳，自己右手骨折。她到底生气什么？人情世故的学问，对他可比医学深奥多了。
高一时，语文老师找到杨浔单独谈话，道：“你很聪明啊，缺了这么久的课，现在还是跟上了。可是为什么你的作文要写这种东西啊？我让你们写人生的目标，你写了什么？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
“对啊。”杨浔道。
“我知道你因为家庭的原因，和别人不太一样。老师也理解你，但是你要知道人生活在社会关系中，人是从众的。你不能表现得太出格，会影响你以后的发展。 你要不就学一学别人是怎么样的，反正你学东西一学就会。”
一学就会？他想起继母痛骂他的话，你和你爸一样坏种，骨子里带来的，没救了。
与其说是悲愤，更多的是困惑。显然他的反应不正常。那正常的，讨人喜欢的孩子应该怎么表现呢 ？他的生活中没有榜样。
但杨浔还是道：“好，我试试看。”
第一条，不要太轻易感动。
初中时，他和同学们的关系都一般。唯一玩的比较熟的同学，有一次放了他的鸽子，故意爽约，他推着自行车等在冷风里。不算多刺骨，只是他没有围巾和手套，要不时弯曲麻木的手指。
足足等了一个小时，那位同学才板着脸出来，极不耐烦，道：“你是不是有病啊杨浔？你真的在等啊。我们也就是普通关系，你不要这么肉麻，很恶心的。”他快步跑远了，追上更远处说笑打闹的一队人。
后来才知道，他是抢走了杨浔的竞赛名额，以为杨浔要找他算账。
杨浔纳闷，为什么不说呢？说了也没什么，本来他就不会走竞赛这条路，又没钱上补习班。
事后杨浔还想找他玩，他却吓得踩空楼梯，摔断锁骨，起身时说是杨浔推的，老师让他课后留堂，是他爸爸亲自来接。
哪怕他爸被酒色烂赌摧折一生，看起来依旧是个漂亮人物，能言善辩。他轻车熟路编出成套谎话，道：“老师你多担待，他自小脑子有问题，脐带绕颈，他妈都不要他，全靠我一个人。他为人处世上是有问题，但肯定没有坏心。”
老师大为感动，自然就放杨浔回家，还对他爸颇有好感。
事后，他爸倒没打他，只是笑道：“人就是这样的，谎话比实话好听。别人说你好，要么图你的钱，要么就是等你扯谎。”
第二条，要用普世的手段向人示好
进了大学课业繁重，他和同学的关系都比较淡。新生破冰环节，同学邀请他自我介绍，道：“大家都会你很好奇，你平时基本不说自己的事。来吧，趁着这个机会，你能不能多聊聊自己？”
他说道：“不能。”谈话结束，他认为理所应当。
偶有例外是张怀凝，一次她主动道：“我发现你的性格和外表不同，看着粗枝大叶，其实很细心，甚至是贴心。猜猜我为什么会知道？”
杨浔点点头。
“你如果上课坐前两排，怕后面的同学看不清，会特意趴低一点，提前把椅子调低。为了奖励你这么温柔，接下来一周我都要请你吃饭，不过只能吃食堂。”
真正体贴的是她，知道他饭卡又没钱了。
吃饭时他看到张怀凝手肘上贴着创可贴。他来回摩挲她的伤口，道：“痛吗？”
“很痛。”
“你可以骂我的。”她对谁都很温柔，他想要更特别的待遇，看到她其他的反应。
张怀凝却只是不解，“我为什么要骂你？你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他的宿舍长也是班长，撞见这一幕后，语重心长找他谈心，道： “不管你和张怀凝有什么矛盾，你不要欺负女同学啊，很难看的。”
“我没欺负她，我们关系挺好的。”
宿舍长又领悟了，之后坚持给他转发科普文章，鼓励道： “不要因为自己是阿斯阿斯伯格综合征，高功能自闭症就放弃人生。自闭症也能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张怀凝听后笑得直不起腰，“你不是阿斯。你是纯粹倒霉惯了，怎么示好都不会。”她抽烟，还手把手教杨浔抽，简直是个坏朋友。
课业压力大，睡得都太少，她也忍不住道：“我还挺输不起的，进了大学发现好多事都不轻松。我要是当不成医生怎么办？感觉辜负了期待，对不起我姐姐。一败涂地怎么办，是不是该去死？ ”
“不知道，不过你需要我陪你吗？”
“你说真的？要拉钩吗？我可是会相信的。”他真的伸出手来，和她拉了钩。手指搭上瞬间，她的眼神变了，在黑暗里一闪 ，好像是泪光，好像是月影，又或仅是烟头上的亮光。
他也不在乎，只记得那是第一次牵她的手，指尖比想象中凉，想了想又道：“你要是买药的话，记得帮我买一份，我不想多花钱。”
她笑了，抽了半支烟就要回去温书，杨浔接过去，道：“我帮你把烟丢了。”张怀凝走后，他把那半支烟咬在嘴里，默默抽完。
弄不清缘由，他事后上网搜了一下，他会这么做表明了什么？网上的回复是，表明你是个节约的变态。
二十岁前，他的主要生活技能是查征信，以及把身份证压在枕头下面，否则会被偷走拿去担保高利贷。小时候有个玩得很熟的同龄女孩，他们的爸爸在赌博时认识，大人小孩都有共同话题。他大二暑假再回家时，她已经怀孕了，说是网恋认识一个成熟男人。第一次有人这么大方给她送礼物，去大酒店开了房，怀孕之后才知道男方有妻子，现在还保持着关系。
她语序颠倒，说话很混乱，他只总结出一个核心观点：“谈恋爱，就是一个出钱，一个陪睡。不过不要当第三者。”他觉得这话不太对，好像又很有道理。
他还在网上搜过，“怎么调情才不会显得像疯子？”以及“怎么告白才像正常人？” 边学边想，十岁时就该学会的技能，到二十岁时再模仿也太难了吧 ？
这些技巧都用不到了。那天檀宜之来学校，他远远望见，一打眼就承认他的出挑，周身游刃有余的气派，必然是幸福家庭才滋养出的。
当天食堂有土豆烧鸭。一份饭里，两块鸭肉，三块土豆，三块姜。
他挑着姜，悟出人生至高真理，想道：“懂了，我要成为土豆烧鸭里的姜。别人都以为我是正常的土豆，但是吃到嘴里，发现我是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条，多观察，多学习
毕业后去大医院面试，他没指望被录取。等候时，有个年轻人忽然起身，挨个与面试者握手，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叫文若渊，虽然我们现在是竞争对手，但面试结束后，我们还是能交朋友的。要不一会儿结束后，我请大家吃个饭？”
无人理睬。文若渊略显尴尬坐下了，但杨浔在心里替他鼓掌，想道：他好厉害，好会说人话啊。
轮到他面试时，问完专业问题，周主任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想问的吗？”
杨浔道：“没有，我不太擅长说话。”
“那你出去吧，叫下一位进来。”
下一位就是文若渊。杨浔坐在走廊上等他出来，文若渊出来时再见到他，颇感诧异。他解释道：“不是你说，结束后要是想交个朋友，可以一起去吃顿饭。”
“哈，你还真是个实诚人，就你一个留下了。你想吃什么，我请你。”文若渊看着有点尴尬，用微笑搪塞。不错的技巧，学到了，杨浔想，出门一趟还是有收获的。
那天吃的是咖喱，文若渊被辣得不轻，还喋喋不休说话，他记忆犹新。
然后他们就一同入职，成为了同事。很多年以后，杨浔才知道当时院方只想招他一个，文若渊是后来补录的，因为援疆的傅医生牺牲了，临时多了一个岗位。
很快加入了张怀凝和钱晶晶，内科招人比外科晚半个月。他最先当上住院总，按科里惯例有一次聚餐。
席间有个高年资的主治，听说钱晶晶是东北人，一个劲向她劝酒。她抿了几口，对方还紧追不放，“拿个小杯子太看不起人。给个面子，你就一口闷。”
“哈哈，我先来吧。” 杨浔过去，推开杯子，拎起旁边的酒瓶，一口气喝干。他把空瓶搁在桌上。先是静，紧接着张怀凝带头，所有人都给他鼓掌。
喝酒都能被夸，他不禁飘飘然，想着上班真是好，有饭吃，还有钱拿。
散场后张怀凝说要送他一程。街上只剩路灯亮着，亮光洒在地上，远看去像是一层薄冰。他怕踩碎了，不敢离她太近。
张怀凝道：“我今天很开心，因为是看到你很开心。你一直是个好人，我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同事们都知道了。 ” 她的面颊通红，仅仅是喝酒的缘故吗？她道：“你现在幸福吗？”
杨浔道：“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
“我要结婚了。”
“恭喜你，你一定会幸福。”他恨不得立刻拍拍自己肩膀，鼓励道，杨浔你长大了，可以这么流畅说出违心的鬼话。
张怀凝却不太高兴，皱着眉，道：“这就是你要说的话吗？你都没见过我未婚夫是谁。”
“之前在学校见过面的，姓檀，做金融的，一听就是成功人士，很能适应社会的人。我远远见过一面。他看着很会来事。”
“你觉得会来事很好吗？”
“不好吗？”他是真心反问。但张怀凝被气跑了。没能跑多远，喝多了趴在垃圾桶边上吐，他过去帮她拍背顺气。
她吐完又吵吵闹闹，不停打他，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叫名字显得很不尊重你。”他没觉得自己有做错。
她打得手痛，他教她，“你不要把大拇指包在手里打我，当然会痛。大拇指要在放在外面打。”
夜里的出租车很贵，他背着醉醺醺的张怀凝去搭地铁。她喝醉了耍流氓，不停踹他屁股，惊得对面乘客起身给他们让座。中途下车，因为檀宜之打来电话，他亲自开车来接。
檀宜之先把张怀凝抱上后座，又主动拉开门，请杨浔坐他的副驾。是旧款宝马，他不会系安全带，檀宜之还帮着解围，道：“是这样的，这车的安全带比较特别，那个是腹带的卡扣。”
送完张怀凝，他又坚持送杨浔回家，还道：“对了，我们的婚礼，请杨医生一定要来赏光。我知道你平时很照顾她，我代她谢谢你。”
“为什么要代她？”
“因为我和她是一家人嘛。”
周一上班时，张怀凝已经忘了醉时的事，道：“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好痛。”她还转交了一份礼物，是檀宜之送给他的领带夹，拖一根细链子。他不懂，用来夹头发，头皮痛。
原来这才是社会推崇的正常人吗？所谓的人情往来。杨浔想，看来此生是学不会了。张医生和他在一起，估计就过上世俗意义的好日子。
如果他是姜的话，那檀宜之是什么？水晶虾饺吧。看着又贵又精致，可是那筷子一戳就破。他始终耿耿于怀，婚礼上他没帮张怀凝提裙子。
五六年弹指一挥，他的想法又变了。姜有姜的好处，煮不烂。虾饺皮太薄，被社会的蒸笼蒸坏了。
约定和解后，杨浔偷偷去病房看过檀宜之。他都在忙，打工作电话，面色凝重，电脑摆在病房，随时处理公事。杨浔想，之前是不是对他太过分了，毕竟他只是虾饺啊。
兴许该做点什么缓和关系吧。杨浔想了想，下班前进了病房，道：“你要我帮你洗内裤吗？”
檀宜之脸上一片空白，半晌，才道：“当然不用，我自己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病房里没有晾，张怀凝肯定不会帮你洗，让你妈洗也太没良心，你不会穿一条丢一条吧？”
檀宜之瞥了眼窗户，很是遗憾，封了窗，没办法当场跳出去，“我很快就出院了，多谢关心。”
“没那么快出院，我可以给你洗内裤，不过要给钱。”
摆在檀宜之面前仅两条路：买一次性内裤，但是他会过敏；穿一条丢一条，但是上次住院基本耗尽了他的库存。耻辱，真正意义上的屁股决定脑袋。他点了头。

第45章 天呐，那你成替身了，她是卿
杨浔倒是心情不错。一百块洗一条内裤，稳赚不赔，顺便能满足他的好奇心。他把洗干净的内裤拎给檀宜之检查，道：“这种细边的是什么？情趣内衣吗？”
檀宜之不得不解释：“是穿在西裤里，无痕款。不然薄西裤会透内裤边。”
“不穿不就好了。你是不是还穿那种吊带袜啊？”
“那是衬衫夹，不然支数少的衬衫会皱，我知道你没有这种需要。”
“你们玩真大。” 杨浔边收钱边道：“不错，我们的关系改善了。”
“你活在平行世界里吗，杨浔医生？我只觉得在被你折磨。还有你那歹毒的茄子，按投毒未遂，都不冤枉你。”
“那我洗一条内裤要收一千。”
“好吧，是缓和点了。” 檀宜之无可奈何，慢吞吞解释，道：“说来好笑，我身体太好，也就住过两次医院。这还是第一次，我能清醒地观察医生护士的工作，和医院的日常运作。我没想到你们这种顶级医院也会有如此多的困难，已经不是体谅不体谅的问题了，我很佩服你们，换成我是忍不下来的。”
“你讲好话真难得，再多说点。”
“……尊敬你的业务能力，不妨碍我觉得你脑子里都是浆糊，你是个不适合成家的怪人。”
“还好，不是脑子里都是屎。”杨浔恬不知耻道。
“……也不适合教育子女。言语失当。” 檀宜之斜他一眼， “轮到你了，说说你对我的看法吧。”
“有一段时间很羡慕你，后来又觉得你很讨厌。现在发现你真的是那种中产阶级，很矫情，又脆弱，遇到波折脑子就会短路，需要定期看心理医生。” 杨浔想了想，觉得该找补几句好话，便道： “不过你讲话一直很有套路，跟传销头子似的。”
“如果是你，在当时我的那种处境，会怎么办？”
“能解决的问题去解决，不能解决就喝点农药。”
“这不是坚强，你只是比我更擅长逃避。”
“我有自觉的。我高二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说我的作文写得有问题。题目是辩证地看待人生， 我写的没辩证，人生就是无能为力。班主任帮我挺多，我一直很感激她。可我当了医生后去看她，她脑出血死在救护车上。我确实无能为力。你这种人想要更多，我只要守住我窝里的东西别丢。”
“你为什么要当医生呢？”
“医学院有补贴，还能勒索亲戚，后来就毕业了，在这里待到现在，我喜欢科室里的氛围。大家对我很好。就算我怪怪的，也很怕寂寞。”
忽略勒索亲戚那一句，檀宜之反思自己的偏见，曾把杨浔想象太偏激。他其实没接触过这样的人，家暴和赌鬼，都是新闻里的话题。他的眼界只停留在同温层以上，鲜少向下看。平心而论，杨浔举止异于常人，只是游离在规则外，绝非包藏祸心。
“没和你仔细商量过，就单方面表示和解。我想听听你的意思，现在的情况你确定能接受吗？”
杨浔平淡道：“无所谓，张怀凝现在挺开心。我不要脸，也不懂爱情，别抛弃我就好了。”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有位华服贵妇站在门口，年纪不大，举止颇端。她笑道：“檀先生，是我啊。听说你住院了，我专程来看你。”
原本是温馨的场面，檀宜之也颇有感触，往日是他狭隘了，杨浔并非他想象中粗野蛮横。可她一脸撞破好事的表情，反倒让气氛尴尬起来：床上摆着洗干净的内裤。烫伤的地方怕碰，杨浔离开时，手还习惯性护着后腰。
果然，她坐下后寒暄几句，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我刚才听到了，’别抛弃我’什么的还有张怀凝的名字，要不你们先聊？”
“只是我朋友，来探病的。”檀宜之道。
“嗯，我明白的，朋友。”看她意味深长的重音，显然是不明白的。
她像是把此生荣辱都穿在身上：香奈儿的套装，爱马仕的丝巾，手腕上还挂着翡翠镯。他懒得多应承，显然她是来找张怀凝耀武扬威的。第一站，先慰问她前夫，探听几句坏话。
她道：“听说你和张怀凝离婚了。毕竟是医生，和她一起生活肯定很辛苦吧。”
“不，挺幸福的，让人辛苦的是我。” 檀宜之笑着故作关切，道:“这么久没联系了，难为你特意跑一趟，你看着气色不好，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吗，我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她脸色微变，客套几句，立刻起身， 不再叨扰。
离开住院部，她又去了神经科的楼层，一路打听，总算找到张怀凝，故意从后面拍拍她的肩膀，道：“张怀凝，好久不见。”
张怀凝认出她来，也惊喜道 ：“是啊，你是那个，我以前最好的朋友……管风琴？”
“人家叫阮风琴啦。”
阮风琴是张怀凝的初中同学，毕业后少有联系。张母倒对她挂怀于心，拿她当个榜样，嫁人获幸福的典范。她大学毕业就结婚，男方父亲做生意，婚后很快就生了一女。人生大事一了，她每天仅剩的烦恼就是新做的美甲是不是落伍了。
她着重强调，自己不是家庭主妇，而是有着三万粉丝自由职业者，主动出示账号，道：“怀凝，你要加我粉丝噢，以后有抽奖活动，我偷偷给你一份。”
转一转手腕上的镯子，她语带怜悯，继续道：“在医院工作太辛苦了，你看看你，黑眼圈好重，熬夜太久了，真的伤皮肤。我那个工作虽然没含金量，不过挺轻松的，拍拍照，动动手指就有钱，反而无聊了。真是好多年没联系了，听说你离婚了。”
张怀凝点头，微笑着等她继续发难。
阮风琴道：“对了，我刚才先去檀先生病房探病，他和一个男的卿卿我我，你知道这事吗？
张怀凝笑着道：“是这个男的吗？”她指了指杨浔。杨浔驻足，看了一眼就走，他有事忙，无暇其他。她接着道：“没关系，我还和女人卿卿我我。”
正巧钱晶晶经过，张怀凝笑着招呼道： “晶晶甜心，给我个飞吻吧。”
钱晶晶隔空朝她对口型，骂她神经病。
误会澄清后，阮风琴主动提出请她吃饭，“我们真该好好聊聊，你最近过的还好吗？我可不比你，会读书，当医生。我呢，结婚之后，就只能当个笨笨的幸福小女人了，闲得没事去旅游逛一圈，大江南北的好风好景去看看，后来实在无聊，就生个孩子玩玩。对了，这镯子是我婆婆送的，我也不懂，你看看成色怎么样？”
阮风琴抬起手腕，举到张怀凝鼻子上面，让她细看。
她不懂翡翠的成色，但懂人的脸色。如果阮风琴称心得意，不会专程找她炫耀。但张怀凝自认善解人意，花点钱她就能说出最妥帖的话。
“我来选地方吧。其实我一直想找个人诉苦，你愿意听吗？”张怀凝装得愁眉苦脸，领她去一间路边小馆子。 如果不是常客，根本不会想到，这家门面破败的粤菜馆，人均消费在三千。
一落座，张怀凝就抱怨，道：“唉，我真后悔当年怎么就用来读书了，青春时光全浪费了。我太苦了。你等等，我点个菜。”她在菜单上一竖列猛打勾，立刻递给服务生道：“对，除了这些菜，还要两份烤乳鸽。”
“你继续说，怎么了？檀先生真的在外面有女人了？什么样的？”
“唉，真是一言难尽啊，搞金融的男人多紧俏啊。我本来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没想到对方特别嚣张！还不是一般人。你等一等，我再加个菜啊。“她扭头对服务生，道：“对，龙虾鲍鱼海鲜粥帮我打包。”
她扭头一脸哀切，继续对阮风琴，道：“那个狐狸精很有钱，是二小姐，竟然上门来逼宫，说以前檀宜之向他求婚过，他们学生时代就有一段，檀宜之是没追上他，才对我退而求其次，还说了很多挑拨离间的话。”
“那她的地位很高啊，不就是檀先生心里的白月光吗？你也太可怜了。不过她说不定变丑了，保养得怎么样？”
“不好说，主要是白，又白又瘦，很会卖可怜，多有原则的人，看到他的眼泪都心软了。”她想起舅妈，自觉说的是实话，“而且大家都说我长得有点像他。”中文就是这点好，第三人称分不出性别。
阮风琴惊呼，“天呐，那你成替身了，她是卿。”
“我是真的比不上，就只能离了。你说刚才那个杨医生啊？他是我同学。你别看他长得像样，其实很花的，你根本不知道内情。”张怀凝又在关键处顿了顿，道：“我再加个皮皮虾，你不介意吧？”
“他这个人啊，见一个爱一个睡一个。你结婚早真是太明智，市面上都没好的。三十岁的男人不结婚，难道是为了一直等你吗？男的都喜欢年轻的。我比他大，还离婚了。他看不上我的。那个，我再加个蟹啊。”
阮风琴道：“也不是我说你啊，你就是太独立了，不爱撒娇，婚姻是容易出问题。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以前我老公说你看着像性冷淡。”
“唉，不被男人爱是我的命。我真羡慕你这么幸福，对了，双皮奶加一个吧。”张怀凝哭诉完惨痛人生，立刻起身，拿起打包盒就走，“谢谢请客，我不饿，带回去当这礼拜的伙食，你还有其他事找我吗？医疗上的问题？”
“没有了，单纯来叙旧。”阮风琴欲言又止。
回医院时，菜都是热的。张怀凝立刻截住杨浔，分给他几道菜，问道：“烤乳鸽好吃吗？”
“好吃。”
“那烤乳鸽可以抵我讲你坏话几次？”
杨浔把骨头吐出来，一本正经道：“三次，还有两次。”比起烤乳鸽，他更兴趣她和阮风琴的往事。
“就很普通啊，我说过我初中是私立，一堆有点小钱的关系户，我在班上人缘很差，她是唯一愿意和我玩的人，她还是第一个骂檀宜之的人。”张怀凝扭过头去，往事不堪回首。她自诩博古通今，也会有一知半解的时候。
她去找檀宜之玩，却看到他趴在桌上午睡。过来一会儿就听到水声，他羞红着脸，把刚洗好的内裤晾在阳台上。
她不懂，大声道：“檀宜之羞羞脸，你尿裤子了噢。你还说我不爱干净，原来你这么大个人还会尿裤子啊。”
“不是的，你别到处乱说。”檀宜之急了，急忙来捂嘴。
“要我保密可以啊，你请我吃好吃的。我可不要哄小孩子的糖，我要吃豪华的三层冰激淋塔。”
“小小年纪就想着勒索，等你长大了怎么办？”
张怀疑立刻咬他一口，挣脱出来，大声道：“檀宜之尿裤子了啊。我要告诉我姐姐去。”
檀宜之终于没了往日的傲气，按住她的肩膀，服软道：“下周末请你，别闹了。”
张怀凝很得意，上学时把这一喜讯告诉阮风琴，并力邀她一起参与勒索。但她的表情却很古怪，扭捏道：“那不是尿裤子，你都不懂吗？那是长大了。”
张怀凝猛摇头，听不懂。
阮风琴也似懂非懂，但她不愿露怯，斩钉截铁，道：“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反正你以后不要和檀宜之一起玩了，他变成那种很坏的臭男生了。好女孩不能总和男生混在一起。”
杨浔道：“所以檀宜之有请你吃豪华三层冰激淋塔吗？”
“吃了。我还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张怀凝沉痛道：“我的阑尾。”

第46章 忒修斯之船
雨露均沾，海鲜粥拿去招待檀宜之。她一进病房就道：“你快趁热吃，我今天撞上冤大头请客了。”
檀宜之似笑非笑，道：“冤大头已经发朋友圈了。你该不会为了吃顿饭，就把我形容得十恶不赦吧？”他拿手机给她看，是阮风琴十分钟前发的。
太惋惜了，在医院见到了儿时好友。她经历了许多不幸，又被工作搞得灰头土脸，给不认识的人看，根本想象不到她会是我的同龄人。唉，我在美容院保养时，她在加班。我在和三五好友聚餐时，她还在加班。我享受家庭幸福时，她竟然离婚了。我毫不费力能得到的东西，她竟然都想都不敢想。我真的为自己的幸福感到良心不安。 ”
张怀凝也不害臊，笑道：“人家就是个爱占小便宜的可爱女人嘛，你就原谅我吧。”
“谁说你可爱了？” 檀宜之瞥她一眼，迅速压下笑意，继续面无表情，道： “你们聊了什么？”
“我阑尾炎那时候的事。”
檀宜之也笑了，他回忆起的是事情的后续。小时候的张怀凝又在他眼前蹦蹦跳跳。
当好女孩的诱惑力抵不过冰激凌塔。张怀凝还是如期赴约，檀宜之也不是真被她拿捏，而是顾虑更成人化的原因：她父母不太管她，这家甜品店的位置又不好，不时有混混出没。如果这次没满足她，以后她独自溜出来，更容易碰上危险。
到了店里，张怀凝并不吵，把脸凑过去，专心致志舔尖上的巧克力酱。
小孩子就是好打发。他不无得意地想，她吃了点甜的，立刻变得和冬眠的熊一样安静。
一旁穿来哄笑声，似乎是附近的职校生，朝他们比了个下流的手势，道：“你看她舔的那样子，像什么？”
檀宜之装作没听到，越是生气，这类人越是会起哄。张怀凝却忽然跳下桌，把杯子里的冰激凌倒扣在其中一人脸上。
那人勃然大怒，握拳要动手。檀宜之一把拉开，抬手拦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和小孩子动手，传出去也不好听吧。真闹大了，你们刚才说了什么，我也如实报警说了。”
他拿了一百块钱给他们，道：“就这样吧，到此为止了。”他故意把钱递给那人同伴。同伴果然从旁劝说，把人哄走了。
事后，他颇紧张道：“你听得懂他们的话吗？”
张怀凝道：“听不懂，但他们那样子就很讨厌。”
”可惜了，浪费了你心心念念的冰激凌塔。”
“没关系，那个不好吃，我想吃香草冰激凌了。”檀宜之又给她买了，她边吃边道：“你会不会讨厌我？觉得我这样很凶，很不淑女？我妈就一直骂我野小孩。”
“不啊，你这样很好。不妥协，不好惹是优点，你以后也要保持。”
张怀凝伸出手来牵他，道：“拉钩吗？你说好要和我当朋友的。”
“谢谢厚爱，我拒绝，我才不要和吞灯泡的小孩当朋友。”檀宜之想了想，道：“对了，你不要告诉你姐姐，我带你吃冰的了。”
没瞒住，三天之后，他就被张怀凝姐姐兴师问罪，“檀宜之！谢谢你照顾我妹妹，可你也不能太惯着她，这孩子吃太多冰的，阑尾炎了。”
自知理亏，檀宜之去探病，张怀凝动完手术，还耀武扬威，道：“我已经不稀罕你了，我现在有好朋友了，你仅仅是我排在第四的朋友。前三是我姐姐，管风琴，还有小宝。小宝比你厉害多了，会侧打滚。”
檀宜之以为小宝是她另一个同学，某个聒噪小男生。他不屑道：“也不过如此，我还会后空翻。”
张怀凝的姐姐旁听，却忍俊不禁，道：“你真的会后空翻？等小宝表演之后，你给我妹妹展示一下。”原来小宝是别人家养的贵宾犬。
下班后，张怀凝回到家里吃剩菜。夏末秋初，客厅里有穿堂风，扑打着吹开窗帘。她起身到阳台，今晚的月色很好。
月亮像一把镰刀，割走彻夜难眠者的野心。她有点累，想起月亮旁观过她人生许多关键的时刻。
阑尾炎出院后回学校，老师第一时间催问她的功课，说已经让家长把作业和笔记带给她。她一无所知，想来又是母亲忘记了。
但她嫌丢脸，没承认，只是拧着劲，道：“我没写。”
老师让她出去罚站，放课后背着手出来，问道：“你觉得自己怎么样？”这是当老师的惯用手法，不但要学生低头，还要自己陈述罪状。
“我觉得很出色。”张怀凝故意道。
“不写作业还出色？”
“因为我站在外面，所以我很 outstanding。”
看热闹的同学笑作一团，老师气得脸红，拿了张纸逼她写检讨。写完之后黏了根绳，挂在她脖子上，逼她挂着这罪状上课，一整天都不准脱。
阮风琴看不过去，劝道：“你和老师去道个歉，大不了就装哭，让她放过你吧。我都不敢和你一起玩了，以后她肯定一直针对你。”
张怀凝不愿意，于是挂着牌子熬到放学值日。几个同学围着笑她，说她像是要被砍头的犯人，挂着牌子游街示众。她也跟着笑，但笑里有一种茫然的悲哀。她很难受，但不懂是为什么。
檀宜之来接她，冲到人群里，一把将她拽出来。他在替她生气，道：“张怀凝，不要这么没自尊，别人笑话你，看不起你，但你不能妥协。”他一把将她胸前的罪状扯下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要同意？”
“是老师要求。”张怀凝没见他这么凶过，有些畏缩。
“老师又怎么样？你被羞辱了，就是最大的事实。不要觉得成绩不好被羞辱就是应该的，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平等的尊严。我去帮你讲道理。”他拽着她的手就走。
檀宜之冲到办公室门口，把罪状往老师面前一甩，朗声道：“你真是枉为人师。一个私立学校的老师，狐假虎威，仗着头衔欺负小孩子。既不教她自尊自爱，也没有基本的耐心。你应该向张怀凝道歉，你没资格这样羞辱她。”
“你谁啊？哪有老师向学生道歉的。”她要走，却被檀宜之硬生生拦下。刚过十八岁，已经发育得比她高小半个头。办公室其他老师都看过来，却无人上前。
“你的人生一定很失败吧，才会对着小孩子发泄。虽然不算老，可是也不年轻，再重头开始也来不及了，想想又不甘心。可人生已经定型了，你也没力气拼搏。但是那些学生还年轻，未来无限可能。张怀凝能做的事，能有的机会，你再也不会有了。”
老师被他噎得不轻，“你怎么敢这么对老师说话？你是大学生吗？哪所大学的。”
“这很重要吗？请认真听我说的话，只是一件小事，她为什么要被你这样羞辱。你有什么资格？什么权力？有没有问清原委？快向张怀凝道歉。”
“你到底是哪所大学的？大话一堆，可别是技校的。”
“五角场文秘技校。”
“读书不是一时的，考了名牌大学你不要这么张狂，我到底还是她老师。”
“我知道啊。” 他用极轻的调子回答，轻得滑出一声笑，“我也知道你一直都是老师。人在一个环境里磨久了，体面自然是有的，稳定也有，都是给外人看。可能力还剩下多少，志气有没有消磨过，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
僵持了一阵，老师急着要回家，又摆脱不了檀宜之，只能对张怀凝道：“算我不太对，行了吧。你也劝劝你哥，别太较真，以后工作了会很难的。”
“不劳老师您操心。”他搭着肩膀，把张怀凝揽在前面，道：“读书不是一时的，您说的对。所以张怀凝是个好孩子，成绩不出众也算不了什么。她要是受了什么委屈，肯定不是胡说，我一定会来帮她讨回公道。”
极端的震惊里，张怀凝的心乱如麻，偷偷把手背在身后掐自己。从没有人这样帮她出过头，尤其此人是循规蹈矩的檀宜之。尖锐的，刚强的，正直的，他在她的生活里崭新的门类。许多年后，她才察觉出来。原来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她的初恋。
“我骑自行车送你回家吧。”檀宜之让张怀凝坐后座，用力一蹬，车龙头就歪了，车一倒，两人都差点摔，还好他提前用脚点住。
“你没带过人吧？”
“带过的。”明显是逞强。上坡时他根本骑不上去，张怀凝干脆偷偷跳下车。过了几分钟，他才找过来，不太高兴，还是尽量温和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月亮。”
“有烦恼吗？”
“我想当个乖孩子，让姐姐高兴，让爸爸妈妈喜欢我。可是我不会做，我不知道怎么改好。现在老师也烦我了。”
“你已经很好了。”檀宜之牵着她的手，完全拿她当孩子， “我觉得你很好，非常好，聪明又活泼，过目不忘。上天给你的才能很难得，不要浪费，不要放弃自己。而且你不用改，人就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听过忒修斯之船吗？”
张怀凝点头。
“人生就是忒修斯之船，新的经历会慢慢改变你的内核。不知不觉，你就会变成全新的人。可能过了几年，你会发现留住初心最难得。所以别怕，做自己就好，继续当个鬼机灵的小孩。”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肉。
飘起迷蒙细雨，檀宜之回去找车，却发现自行车被偷了，伞还在车篮里。他扁着嘴，脱下外套，罩在她头上挡雨。
张怀凝道：“这里没监控。你的车找不回来了。”
檀宜之笑了，少有的狡黠，“我向你保证，很快就会装了。”附近有个机关停车场，他把自行车的锁锁在公务车的车轮上。两个月后，监控就装上了。
后来有半个学期，她总是伴着月色骑自行车去补课。姐姐给的钱，很高兴她终于愿意认真读书。檀宜之又看不过眼，嫌补课老师水平太次，亲自上阵，她一走神，他就用笔敲她的头。快敲成木鱼了，竟然把她敲进市重点的女校。
父母都颇感意外，这才发觉她竟然真的是读书的料，还专程买了礼物酬谢檀宜之。
事后母亲悄悄对她，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她一副过来人的笑意，“那是看上你姐姐了，要当你姐夫献殷勤。”
她把这话转告给檀宜之，他诧异，道：“我没那么无聊。只是举手之劳，青春宝贵，我不想你辜负了自己的天赋。你妈是想多了。”
他没好意思说张母市侩，但着实有些寒心。叮嘱了张怀凝好好读书一类的话，还送了许多教辅 。她进高中后住校，他就鲜少与她往来。都忙起来，也是要避嫌。
再恢复往来，已经是她休学又复学，姐姐死后的事了。他买了一辆更贵的自行车，上两把锁。依旧辅导功课，但待她明显有距离感了 ，已经不是孩子了，他不敢随意再捏她的脸。
周五放学时，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她假装跟得不紧，低头踩地上的落叶，咔嚓咔嚓。又偷偷看他的背影，先是衬衫，再是薄羊绒衫，最后换成西装。他也不再骑自行车了，很快就买车。
她还是喜欢他的，但还是不禁感叹，原来他也是忒修斯之船啊。 但她也变了，她的世界扩大了，更多人的善意涌进来。
刚复学时，碰上校庆时表演节目，她还恹恹的，行尸走肉般坐在观众席鼓掌。直到她的同学在台上说，“我们的同学张怀凝最近经历了很多不容易的事，但是她鼓起勇气又回到了学校。我们很佩服她，这首歌献给她。”
她没哭，也没鼓掌，只是心头一阵敞亮，决心骤起：该做点什么。必须要做点什么。她想起来姐姐曾说要当医生，那么她可以继承姐姐的梦想。她要在更大的世界里回馈一路走来的善意。
她一下子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大声道：“谢谢大家，我不会放弃的！”
现在想来还是很丢脸的。青春期就是容易激动。张怀凝红着脸皮点了根烟，笑自己。抬眼望着无悲喜的月亮，她的笑意又淡了，想道：“我当医生的心还一如当初吗？”

第47章 放在偶像剧里，你就是得不到幸福的坏女二
这天上午不算太忙，杨浔还没下台，张怀凝去钱晶晶吃饭，却见她趴在桌上，直不起身，冷汗透出来洇到白大褂，顿时紧张起来，“你痛经这么厉害吗？你今天喝了多少冷咖啡？”
“不是很多，不到一升。”钱晶晶痛得不能抬头。
“你血管里流的都是冰美式了。我去给你买点热饭热菜。”张怀凝给她倒了温开水才走。不多时，又有人进来。
钱晶晶坐不直，眼睛往上瞄，先瞥见干净的白袖口，然后才是文若渊的脸。不是往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忧心忡忡，看着都不像他了。
“我带了点红米粥，你有胃口的话，喝两口吧。”
“别让人看见了，对你影响不好。”
“张怀凝冲出去给你买吃的了，按她的脾气，肯定去商城找最贵的馆子，半小时以内回不来。”钱晶晶还是不肯喝，他又道：“你和杨浔没可能了，你知道吗？”
“不意外，那次他在楼梯抱着她，我就看出来了。”
“你到底喜欢杨浔什么啊？吃得多，能拉磨？”
“细心，靠谱，不碎嘴。”钱晶晶白他一眼。
“你说谁碎嘴呢？”
“谁跳脚谁嘴碎呗。”
“你病着，我不和你计较，来，趁热喝两口粥，我试过味道的，应该不甜。”
钱晶晶道：“杨浔在你后面。”本以为她在说反话，可钱晶晶向来一板一眼，文若渊转头，还真看见了杨浔。
杨浔平静道：“我刚下台，碰到张医生说手机忘拿了。”他刻意不看他们，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他又忽然道：“钱医生，你把椅子稍微挪一挪，你坐的地方对着风口吹，冷了更难受。”
门一关，文若渊就纳闷：他看上钱晶晶，钱晶晶看上杨浔，杨浔看上张怀凝。按照大鱼吃小鱼的逻辑，他竟然是食物链最低端。怎么混成这德行了？
良久，钱晶晶多少能坐直了，文若渊扶着她喝了两口粥，道：“怎么样，不错吧。”
”是挺好，可别有下次了。”钱晶晶轻叹了口气，“他们两个瞎整就让他们搞，替他们保密好了。你别有样学样，我们什么条件？好不容易打拼过来，哪有空玩爱情游戏啊……先把职称评上吧。你熬粥的闲工夫你还不如多睡会儿。看你那脸色。”
“你这算是关心我啊？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文若渊又给她盛了半碗。
“吃点耗子药，药死我算了。”钱晶晶道。
隔天，文若渊又带着热粥来医院，故意对张怀凝，道：“我最近在学做菜，好像煮太多了，大家一起分。女士优先，你们内科先分。”醉翁之意不在酒，张怀凝自然会意，先分给钱晶晶。
另外还有两样小菜，锅包肉和干豆腐。钱晶晶尝了两口，都说一般。文若渊也不爱吃，揪着杨浔全分给了他。
杨浔道：“我不爱吃酸的。”
文若渊睁眼净胡说，道：“你怎么能不爱吃呢？我专门为你做的。你上次说喜欢的，不记得了？得失忆症了？吃完了让张怀凝看看。”
接着连续两天，文若渊都换着配方做锅包肉。钱晶晶一概反应平平，剩菜全归杨浔笑纳。
杨浔道：“算了，我知道了。我就发挥一个垃圾桶的作用。”
“说什么呢，我专门为你做。”说虽如此，文医生依旧扭头看外面，等着钱晶晶拐杖的声音逐紧。她已经只拄单拐了，腾出的一只手拎着两个外卖袋。
文医生笑着一腾挪，跟她到外面说悄悄话。她道：“我不会做饭，给你带了两个菜，外面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你别再做菜了，第一次就挺好的。我说不好，是不想让你接着做。多休息吧。你的心意我领会了，把杨浔撑死了，没人给你替班。”
他接过袋子，极流利地扶着她一边胳膊，笑着道：“你是心疼杨浔还是心疼我？”
“心疼被你做菜的猪。”钱晶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还是第一次，“文医生，你是个好医生。近来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分院的事，不但是我们内科的事，你们外科也要派人过去。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真指望我压过杨浔一头？”他承认自己调子发酸。
“各凭本事。 ”钱晶晶想了想，又道：“你要多争取啊。杨浔怎么说也是本地户口。他又比你能熬。” 说得含蓄，但还是戳破了窗户纸。
他和杨浔的差距，远大于张医生和冷医生的差距。如果他抢不到分院的位子，留在主院未必能升。一年比一年难了，王医生的前车之鉴尚在，有时一擦身，机会就真的过去了。
他探头回去，看着闷头吃锅包肉的杨浔，一时又嫉妒又好笑又无奈，还很佩服。
同期的年轻医生都是竞争对手，杨浔再傻也该懂。可这么多年杨浔总拿他当手拉手去上厕所的女高伙伴， 也不过是面试时请他吃了顿饭。咖喱那么好吃吗？能撑得住这么多年的真心。
阮风琴又来医院了，明面上找张怀凝叙旧，言语间炫耀丈夫给她新买的包，还穿着收腰长裙，道：“我产后恢复不太好。腰围才恢复到 68，我以前可都 61 的。”
张怀凝不耐烦，道：“你有病吗？不是骂人，是问句。你有需要我诊断的病吗？”
阮风琴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
“那你出去吧，我真的很忙，一堆病人需要我。我知道你很幸福，幸福似天堂。但我在人间很满足。”
阮风琴无奈，只能去找杨浔。年轻有为的外科医生是社交资源，她索要他的联系方式，说可以找人与他联谊。
杨浔道：“不合适，你是张怀凝的同学，我是张怀凝的宠物。你去问一下她同意吗。先走了，我有病人。”
阮风琴被吓跑了，又是有感而发，就在朋友圈发道：“不知道为什么？近几年的审美又开始推崇肌肉男，好像是一种矫枉过正。反正我是觉得，大脑才是真正的性感。尤其是医生，教授这些职业，根本不需要太重视外貌。专业的态度，纤细的手指，就足够拨动心弦。可能我就是智性恋吧，口味没那么肤浅，最受不了不修边幅，不讲人话的肌肉男。”
檀宜之拿她当个养病的调剂，回复道：“医生很辛苦的，太瘦根本没力气动手术。 杨医生也确实英俊。
阮风琴回他，“比你还英俊吗？”
檀宜之假装没看到。
到张怀凝来探病时，她笑着对檀宜之，道：“管风琴骂你了。”
檀宜之道：“很巧，她也含沙射影骂你了。”
相互一对账，原来针对张怀凝的话，发在朋友圈里，仅少数人可见，“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也对，医院这个环境，确实很容易造就临时夫妻。”
而针对檀宜之的话，是发在她的社交帐号上，已获得上千点赞。
“我是真受不了某些精英人士，尤其是金融男。戴着眼镜，西装革履，嘴上说着一堆术语，自以为是人上人，指点江山，其实也就是个打工的。他们说男人好话，其实是想抬高自己。说女人好坏，则是要孔雀开屏。我家先生虽然又土又保守，但仔细想想，他至少不是金融男，也足够爱我。”
配图是她家的别墅楼梯和精致晚餐。
张怀凝哭笑不得，道：“真热闹，我们三个她都骂。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真是变了很多。”
初中时，阮风琴是个众星捧月的俏丽孩子。私立高中管得不严，她马尾末梢是烫过卷的，走起路来一蓬一蓬。张怀凝坐在她斜对角，看她低头时脑后一团云。
她是主动来找张怀凝，看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就捎带着把她拉进伙伴圈子。她是第一个送张怀凝礼物的同学，送的是一个八音盒，里面有个穿婚纱的女孩。
那个年纪的女孩玩起来都是那几样，看偶像剧，聊明星，走街串巷拍大头贴。 张怀凝兴致不高，她更喜欢看书，书架有姐姐买的俄罗斯文学。她从普宁开始一本看，很快就有了疑问，“人应该怎样度过这一生？”
回答不了问题去问大人，张母最先被问道：“你是不是太闲了？像这种问题也就你这个年纪才会想。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哪里有空想这种空的东西。”
她反问道：“所以妈妈你从来没想过应该过什么的人生，就随便过？”
张母气得够呛，骂她道：“全是小聪明，就爱顶嘴。”险些不让她吃晚饭。
她又拿这个问题去问了姐姐，姐姐思索片刻，道：“我不知道。虽然我是你姐姐，但我也有不如你的地方，年龄不代表什么。你知道的东西，爸爸妈妈可能也不知道。如果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那你就自己去找到答案，慢慢来，总会找到自己的路。”
再去把这个问题抛给檀宜之，他的答复是，“我选择的路不一定适合你。小马过河，听过吗？不要得过且过，不要随波逐流就可以了。二流的人生不值得过。”
最后回到班上问阮风琴，她不耐烦，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多用心读书好不好，月考成绩上来十名，比什么都重要。你能考出来我再告诉你。”她的成绩是稳定的前五，张怀凝倒总是中不溜。
下一次月考，张怀凝考到了第四，超过了阮风琴一位，就兴冲冲去问她，“你之前答应我的，那你说，你觉得人应该怎样度过一生 ？”
阮风琴去发了脾气，道：“张怀凝，你不觉得自己很讨厌吗？一点都不合群，特别喜欢装。那些书你难道都会看吗？不就是显得自己很文艺？你不要以为一次考试考得比我好就了不起。”
“我没觉得了不起啊。我也没想到这次考试这么简单。”
阮风琴气得不理她，生日会也没有请张怀凝。张怀凝打听到时间地点，偷偷溜过去，道：“为什么不理我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阮风琴还是不高兴，道：“我就是不喜欢你，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女生。我和你在一起也不高兴。”
张怀凝摇头，还是不懂。
“放在偶像剧里，你永远当不了女主角，你一点都不善良，不温柔，根本不会有王子和骑士守护你。你就是结局悲惨的坏女二，凡事都要争第一，一点都不娇滴滴，永远只爱自己。”
“我不爱自己，难道爱你吗？”张怀凝依旧没理解她的怒气，不过她的性格是有仇必报，“对哦，你不是说最喜欢我吗？ ”
这时其他同学陆续到了，她故意凑过去，捧着阮风琴的脸，重重亲了一口。惊起一片起哄声，她作为罪魁祸首则快快活活跑了。
后来她们就算绝交了。
再恢复联系，已经到了阮风琴结婚时，她特意请张怀凝当伴娘，明里暗里折腾了一阵，又道：“医生是不是很难结婚，要不我让我先生给你介绍几个好的？”
张怀凝笑笑，到她和檀宜之结婚时，特地送了请柬。阮风琴到了半场就走，一时对檀宜之挑不出刺，只半开玩笑，道：“热门男人，你可要把他看紧点。”
其实阮风琴错了，张怀凝不仅放在偶像剧里是坏女二，平移到医疗剧里估计也不是好东西。
医疗题材常有如此对立：一个是不通人情的医学天才，一个是处事圆滑的野心反派，争锋相对，最后无非是耿直打败了圆滑，病人拍手称快的大团圆结局。张怀凝基本不看本职题材，但常有好奇：只解决了人，却改变不了环境，又有何用？

第48章 因为在意你，所以鲨鱼是人类的好朋友
当反派自然也有好处，能随便吓唬人。
近来不止一次，张怀凝听到护士在悄悄抱怨，“现在神内好可怕啊，一台上班机器就够了，现在两台上班机器在较劲，她们都不休息吗？”
“binggo，是在说我吗？”她从后面故意跳出来。
本周新接手两个病人。病人甲，女，46 岁，虔诚的宗教人士，吃斋五年，重度贫血。半个月前开始走路不稳，下肢有刺痛感，自述症状逐日加重。颈椎 MRI（T2 矢状位）显示病变，Romberg 测试呈阳性。
张怀凝的会诊结论是，大概率为亚脊联变，补做血检，如果缺乏维生素 B12，则可确诊。
冷医生的会诊结论是，肯定为亚脊联，直接注射 B12，还要逼她吃肉。
病人甲最终确诊为亚脊联变，注射 B12 后，症状明显改善。但她认为宗教信仰遭挑战，拒绝吃肉，并表示此次痊愈，有赖佛祖保佑。
冷医生怒斥，“下次你生病也别来医院，去烧香拜佛吧。”张怀凝试图从旁说和，未果。
因为宗教信仰是与人为善，病人甲并未投诉，并意图传教，未果。
病人乙，女，27 岁，无业。一周前出现突发性言语失利，左侧肢体无力。在二甲医院神经内科确诊为缺血性脑卒中，给予双联抗血小板治疗、输血、补铁后，症状明显改善。出院两日后，症状加重，双侧肢体无力，输血治疗后症状并未缓解。头颈 CTA 未见明显异常。
冷医生怀疑为特鲁索综合征恶性肿瘤导致的凝血系统病变，往往造成系统性血栓和脑梗死，张怀凝赞同。病人乙确诊为肺癌Ⅲ期，转至肿瘤科。熹
与病人家属沟通时出现障碍，张怀凝表示，“最好和医务科和报备一下，家属明显不想付钱，估计没救了，要提前做好善后。”
冷医生道：“请不要直接说病人没救了。你看看她的病史。五年两个孩子，还有两段剖宫史，太惨了，是人过的日子吗？ ”
张怀凝道：“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别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只会耽误正常工作流程。她的床位要空出来，后面有个垂体瘤很急。”
冷医生还想再挽回，文若渊却出声打断道：“我问一句题外话，之前泼开水那个医闹是不是叫葛长城？和你们说一声，他死了。”
葛长城死于主动脉夹层。平时无明显症状，但发病时极凶险。当时，葛长城在菜场与人吵架，情绪过激，致使主动脉破裂，死在救护车上。家属正在和涉事医院闹事。
不同医院的医生也有校友群，互通往来，如此蛮横的医闹事件很快就传开了。再和之前泼开一对账，真是巧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冷医生被这个坏消息打懵了，到会诊结束都没再说话，只是倚在楼梯栏杆上愣神。
张怀凝担心她，找了过去，“话说到一半，你怎么就走了？”又把她拉开些，“别趴那里，已经摔两个了，这楼梯和神内过不去。”
“我觉得他的死和我有关，他说头晕，我没看出什么异常，顶多是颈椎病，现在想想，很可能是主动脉夹层导致的供血不足。如果我让他多做几个检查，转到心内科，他说不定就不会死。”
“与你无关，这种人不会花钱做检查，倒会用开水泼心内。人已经死了，懊恼也没用。继续工作，快点处理另一个病人。冷静是当医生的基本素养。”
“冷静很容易变成冷酷，你简直有点冷血。”
“他拿开水泼了杨浔，我不冷静，就要说他死得活该了。现在我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病人，已经很友善了。”
冷医生气得脸红，一路飞霞到耳根，“杨医生的事，我也很难过，伤心懊恼。杨医生什么补偿都不要，我更加难受，你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担心他。我也是有人情味的。”
“你喜欢上杨浔了？”
“是又怎么样？你和杨浔走得近，还有那个姓檀的是你前夫吧，我爸妈让我和他去相亲。你脚踏两条船，不觉得可耻吗？”
“没办法，是我作为美女的罪过。”张怀凝笑道。
“认真点！”冷医生真急了，甚至结巴了一下，“我很敬重你的专业能力，可是你要做个好榜样，严格要求自己。对女医生的要求本来就高，招的比男人少，我们更要以身作则。钱医生来 pms 这么严重，要是被人拿这个当借口，不招女医生怎么办？就不能忍一忍。你一定要搞同事做什么？也不能忍一忍吗？”
“这不是榜样，是苛求。就算我能做到，凭什么要求其他人去做？要找借口的人永远能找到理由。别把医生当成神，也别自己看得太重要。”张怀凝笑了，倒不是笑话她，而是觉得她们当了这么久医生，竟然还在争辩这种事，实在有股子象牙塔的天真，“别想了，就尽快回来工作。病人需要你。”
张怀凝想拍拍她的肩膀，被她侧身躲开。
第二天，病人乙因呼吸困难转入 icu，家属不愿继续缴纳费用，在放弃治疗后，病人乙被转出院，当晚于家中死亡。
张怀凝看见冷医生在无人走廊，猛踹垃圾桶出气。
檀宜之提前出院了。他倒情愿多待两天，但工作追着他跑，康顺的项目需要他立刻去接手。张怀凝帮他收拾日用品。
檀宜之不让她多做事，只伸出一只手，认真道：“我想和你握一下手。”
张怀凝笑道：“老夫老妻了，还玩这个？”习惯性的用词，语出才觉不妥，她抿了一下嘴唇，假装没说，“你不会趁着握手的时候，偷偷抱我吧？”
“放心，我说到做到，在你有决定前，我不会给你施加任何压力。”他的手已经悬着。张怀凝还搭了上去。
他确实只与她握了握手，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小看你的工作了，很抱歉。医生确实很重要，也很操劳。我应该更体谅你的。”他提起行李就想走，“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有事你可以找我。”
“其实我有东西想送给你。”她拿出一个宜家的鲨鱼抱枕，“你总在病床办公，怕你腰疼。既然用不到，那我带回家了。”檀宜之向来嫌弃玩偶抱枕，太幼稚。
他立刻抢了过去，道：“不，我喜欢的。我喜欢鲨鱼，鲨鱼是人类的好朋友。” 一着急，语无伦次，他顺势胡诌下去， “人类的敌人是人类，鲨鱼吃人，鲨鱼很好，我很喜欢，谢谢你。”
檀宜之坚持不要她送。张怀凝只得站在病房窗口，目送他上车。左手提着包，右边腋下夹着鲨鱼的背影多少带点滑稽。 她笑了一下，又紧张起来，明白自己又沦落到大学时的两难处境了。
每次对杨浔一动心，她就深感对不起檀宜之。撇去男女之情，他也是有恩于她。
这天稍晚些时候，秦主任私下对张怀凝，道：“我先告诉你，你的副高审核基本没问题了，到年底应该就有公了示。小张啊，以后要管你叫主任了。”
张怀凝道：“哪里的话，我们这里就您一个主任。”
“这个消息别和任何人说，最近你也小心点，别惹来什么投诉，影响最后的审批。”
张怀凝保证守口如瓶，但扭头就告诉了杨浔，并不太高兴，“分院主任那个位子，我可能悬了。同批申请，你和文医生都没评上，给我看着像是个安慰奖。如果院长心仪的人选是我，不必急在一时，先定职务，再走职称，到中期补评，以前有这样的先例。你和文医生都被卡了，反而可能是你和他是二选一，院长不想事先走漏风声。”
评职称除了要申报材料外，还要考试。考试成绩有效期，所以各科室主任会提前暗示。如果这两年没指望，主任隐晦表达先别急着报名，留出精力在日常工作上。同期的年轻医生是去年才被允许报名，意为：有机会升，但希望不大，前面还有一堆前辈要补缺。
张怀凝本以为杨浔的优势被她大，外科人少。
杨浔安慰，道：“既然是好消息，你就别想太多，说不定是外科选许医生，内科在你和冷医生里二选一，想让你和她在同一起跑线。”
中午宫院长有请，故意揶揄她，道：“小张主任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院长请吃饭，张怀凝的调子起得太高，本以为是小包厢一对一宴请，吃两三个大菜。结果却是被叫到办公室，一人一客盒饭。
宫院长道：“椒盐排条还是炸猪排？你先选。”
张怀凝选了炸猪排，配菜有茄子。
“最近在试菜，我让你们的主任都一起吃，大家觉得好的客饭再拿给工作人员吃。我一直在说，不要觉得自己很特别，你是名医，学者，教授，医院没了你就不转了。没有那些最基层的工作人员，你的工作也是很难展开的。别把自己摆太高，事情才好办。”
“我来这里的时间不长，不过比你们知道的要早到。私底下我在医院已经逛了一圈，有两个想法。第一，我真是痛心疾首。这么好的一间医院，竟然管理成这样。手里掌握了那么多王牌科系，竟然去扶持内分泌科。东南西北，国内国外，我还没听说过哪家大医院是靠内分泌起家的。古巴吗？他们还用蓝蝎子治病的。”
张怀凝笑了，心想到底是大领导，说话有章法。先高瞻远瞩，把前任的失败清点一下，再说一下自己的长远规划。她不敢搭腔，猛吃茄子。
“我在医疗口做的时间不长，而且是北方人，很多人觉得我就是来混一混资历的，过两年也走的。这么想也很正常。我不分辨什么，日久见人心。我的想法是优先扶持你们神经科，老王牌了，不说国际上的地位，至少‘华东第一’的招牌是要再拿出来，擦擦亮。以前的老医生走就走吧，你们这批新进来的，都很不错。”
“这就是我的第二个想法，我过来的消息，我以为很保密了。但是你舅舅知道了，还特意说希望我多照顾你一点。这里真是人杰地灵，卧虎藏龙啊。”
“还是别照顾我了，我害怕。”张怀凝噎了一下，说的是真心话。
“所以我弄不懂你的想法，你有这样一个舅舅，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要说待遇，私立的待遇要好很多，还是一家人，好办事。你为什么不走？”绕了一个大圈子，院长无非就是要问这一句。
“不想走，我当医生还是有职业理想的。私立不契合我的理想，太利己了，让生命变得太有门槛。”
“你能这么想，很好，但架不住别人不这么想。副主任到时候要公示。太出挑的人，难免惹人闲话。和冷医生比起来，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我比她稳重。”张怀凝答得坦荡，背上却有一抽子冷意。院长的问话太直接，几乎到了不留情面的地步，像是对她很不满意。
院长转了话题，道：“外科的这么多医生，你也都合作过。假设也要派一个人去分院，你觉得谁最合适？”
“杨浔吧。”
“同样的问题我问过杨浔，他没说你。他说了王医生。”
“这说明我们各有考量，说的答案都没有私心。”
张怀凝都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但院长依旧不置可否，只是道：“你吃了完就走吧，垃圾记得带一下。”

第49章 你对自己的命，有绝对的掌控权吗
杨浔当然有私心，事后立刻向张怀凝交底了，“院长城府很深，她在用这个位子试探所有人。很可能她心里一个人选，嘴上一个人选，宣布一个人选，她未必是真心问我们，我也就随便说说。”
张怀凝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在分院的位子和你之间二选一，你希望我怎么选？”
“我的意见对你也不重要吧。”
”如果很重要呢？”最受不了他一味牺牲，不求回报的姿态。
“到时候再说吧。”
“想给你一拳，但你皮太厚，等一等，我戴个指虎。”张怀凝还真从包里翻找出来，不是指虎，是电影票，“周六去看电影，苏联大师经典电影展。我抢到了两张票。”
杨浔是和艺术绝缘的品种，不理解张怀凝怎么突发奇想让他去接受艺术熏陶。明明有更合适的人选。
到赴约时，他看到盛装出席的檀宜之才明白， 确实只有两张票。张怀凝在医院加班 。
檀宜之显然也没料到，一皱眉，转身就想走。他的痛苦就是杨浔的快乐，杨浔立刻拦住他，道：“来都来了，给我买点爆米花吧。不然我就和你牵着手进去。”
张怀凝在医院里处理一位癫痫病人。45 岁的女性，无前史，在家中突发癫痫昏厥，家人叫了救护车送来。用了卡马西平，等病人清醒的时间，她抽空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未语先笑，“来兴师问罪了？觉得我使绊子影响你升职了？杀人犯都能请律师，我能为自己辩解一下吗？”
“舅舅请说。”张怀凝倒很平静，是他能使出的手段，精于算计，甚至挺佩服他。
“不管有没有我，你都不会被重用。说一下我知道的情况。宫院长很有能力，她这次名义上是平调，其实按她的资历算是降了，本来要回首都，所以她一定要做点成绩出来，分院对她很重要。初来乍到，她会挑选亲信送去。你太聪明了，又有自己的主张，反而不好用。 杨浔被她提拔的可能比你大，到时候你真的能坦然接受吗？所以我劝你不如跳出来，很多事都能迎刃而解。”
“你怎么还给檀宜之介绍我同事啊？”
“膈应你啊。我劝你先装不知道，万一他真的去呢？和檀宜之复婚，对你绝对弊大于利，别的不说，他一旦失业，房贷就会变成你们的共同债务。而且那件事你也已经知道了。”反对檀宜之，没见他多支持杨浔。
“舅舅不会真的想栽培我吧，我真不是管事那个料。你为什么不换一换，去招揽杨浔呢？”
“我只想要你。我想要有管理能力的领导者，而不是单纯的医学人才。你有野心，为什么不抓住眼前的机会呢？ 而且杨浔吧……”舅舅少见的迟疑了，“他的野性难驯对你是情趣，对我可不是。第一次见面时，他问我的腿是不是做事太缺德被人打断的。”
张怀凝没忍住，笑出声了。
舅舅的语气又温情起来，“打扰你工作了，算我欠你一次。以后你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尽管来平账。 ”
进了电影院，杨浔表现得很没见过世面，东张西望，满眼都是新鲜。檀宜之以为他是装的，便道：“你上次来是几年前啊？”
“啊，我没来过大光明啊。”杨浔笑道：“我看电影都是医院组织的，就近的小影院。”
“大学里呢？你不出来看电影吗？”
杨浔摇摇头，一脸莫名。大学有娱乐活动，对他似乎是天方夜谭。檀宜之这才明白，他的穷是荡气回肠进骨子里，童年的主要娱乐是挨揍。玩，也是需要培养的。
他只得道：“那你认真看，电影很好看的。”
同情归同情，他还是想着，杨浔要是在电影院接电话，大声喧哗，被赶出去，一定要装作不认识他。
放映的是《西伯利亚的理发师》，檀宜之已经看过许多次。他母亲文艺修养好，很喜欢苏联影片，以前他辅导完张怀凝功课，奖励就是看一部电影。两个脑袋挨在一起，到情节转折处还会窃窃私语。
走神得厉害，他倒想起一件旧事。当年他和张怀凝一起看《战地浪漫曲》，说的是一个男人在妻子和情人间犹豫不决。每个都是阴错阳差，时代捉弄。 他爱的是情人，最后选的是妻子。
张怀凝看完，对此人很是不屑，道：“他也太犹豫了，真是没用的。嘴上说着爱情，也没出多少力，选了家庭，又没有负责到底。”
当时他笑着逗她，道：“那换成你是他，会选谁？”他本以为这个年纪的少女春心，必然会选情人。
但她却道：“当然是家庭，爱情就是一时的，责任才是长长久久。”
那么现在呢，她天平两端的男人们，哪个是爱情，哪个是责任？
杨浔看得很认真，檀宜之很快听到断断续续抽鼻子的声音，本以为他是感冒了，转头一看，竟然在哭。
他倒吸一口冷气，嫌丢人，偷偷给杨浔塞纸巾。杨浔边哭边把整包抢过去。
到散场时，檀宜之道：“公共场合，你一个成年男人哭成这样，不太合适吧。”
杨浔倒是理直气壮，“有什么问题？真心的眼泪不丢脸，虚假的眼泪才可耻。你一直在走神，是之前看过吗？”
“嗯，看过电影也看过书，不过是学生时代的时候了。”
杨浔平静道：“那你真的读过很多书啊，有正常的童年，一定很好。”
戒心如雪融化了一整片，檀宜之心软起来，想着人与人理解原来很简单，可以仅仅是电影院里的邻座。
出了电影院，杨浔好奇为什么对街的人手里都拿着杯子蛋糕吃。
檀宜之道：“说明五百米内肯定开着一家甜品店，人从电影院出来后会习惯性觅食，并且对食物的品类和质量，没那么挑剔，这一带的租金很贵，就是赚这些冤大头的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杨浔正盯着他，目光灼灼。
“你不会想让我请你吃吧？杨医生，外科医生里你也算是高薪了，就没有一点成年人的自觉吗，我们没有熟到我能请你，而且两个男人这样在街上吃东西，有失体统。”
杨浔先一步找到那家店，并且挑起品类来，道：“给张怀凝也带一份。给她买香草的吧。”还是檀宜之付的钱。
癫痫病人醒了，典型的强直阵挛发作，血压和心率高得出奇，却找不出原因。没喝酒，像是食物中毒，但她自述今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钱晶晶经过时，随口一句，道：“可别是咖啡因中毒了。”
张怀凝这才发现她衣服上有一大块淡棕色污渍。
一问才知，病人确实没吃过任何东西，因为忙着用咖啡灌肠了——把温热的美式咖啡，特意强调是现磨的，通过导管直接灌入肠道。直肠的吸收功能远胜胃部，大剂量咖啡因无法被代谢，就诱发了癫痫。
钱晶晶道：“诶呀，我去，长见识了，第一次碰见用屁股喝咖啡的。"
病人还振振有词，解释道：“灌肠能排出身体的毒素，启动人体的自洁功能。我们群里还有通过灌肠治好癌症的病友。你们现代医学的思维被禁锢了，被书本上的知识所局限。我知道你们不太理解这种传统疗法。”
钱晶晶忍着没反驳，拉上张怀凝，悄悄道：“没，哪能不理解，特理解，这不就一纯傻缺嘛。”
“确实挺离谱的。”后面有个声音附和，原来是阮风琴又来了。
张怀凝把她叫进诊室单独谈，“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如果你再不说是什么事，我以后见你一次轰你一次。”
阮风琴讪笑，原本还含糊其辞，等张怀凝当真要赶人，她才不得不承认，道：“我身体不太舒服。” 轻描淡写的描述兜不住她的症状。从上月起，她就开始恶心反胃，伴随强烈的眩晕感，复视，间接性视线模糊，甚至因为剧烈的头痛，昏厥在洗手间。
“我在备孕二胎，也不是重男轻女，就是一个孩子挺孤单的。刚怀上三周，我没和家里说。我怕影响孩子，拍片有辐射，你能不能就帮我看看，不上仪器？”
张怀凝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必须拍片。我给你预约 MRI，看看今天能不能排上。 ” 为她做了眼底检查，已经有明显的视乳头水肿，颅内压增高的典型表现， “你的乳癌可能脑转移了。乳癌和肺癌是最容易脑转移的。”
“你怎么知道我得了乳癌？”
“你让我关注了你啊。内科医生的基本功，细心。”张怀凝点开她的账号，找到其中一张自拍。她穿的是吊带裙，镜子里的倒影忘了 P，放大后能看到手术疤痕。
阮风琴面色惨淡，只一瞬就觉得自己病更重了。张怀凝天生聪明，进了高中就与她分道扬镳。好在她侥幸高嫁，是泥佛渡金身，自认是屈尊降贵来见旧友。可张怀凝轻轻一挑，她的自信全溃败成灰了。
手术留下狰狞的伤口，淋巴水肿让手臂涨到难弯曲，曲妥珠单抗的副作用让她打寒颤咬破舌尖。丈夫出轨她不敢声张，只记得他发给情人的那句话，“灯一关，她摸着像个男的。”
她索性挑明，“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张怀凝道：“为什么要笑你？生了重病，能挺过来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要是你放弃治疗，自暴自弃，我才会看不起你。你对自己的命，有绝对的掌控权吗？”
“你什么意思？”
“要接受治疗，肯定要终止妊娠。如果你丈夫要求你放弃治疗保住孩子，你准备怎么办？”
阮风琴一愣，刻意娇嗔起来，“你在说什么啊？我先生那么爱我，当然不会。”他当然会让她死。她急着要走，不肯做检查，张怀凝挽留，纠缠之下她竟然昏倒了。
再次醒来时还在诊室，张怀凝守在旁边，道：“你的血压太高了，平静一下，去拍片，快轮到你了。”
阮风琴做完检查回来，却看见走廊尽头杨浔在冲她们招手，“吃蛋糕。”檀宜之也在一旁。
又是一浪挫败感袭来，竟然有两个男人对张怀凝示好。
她在婚姻里过得难堪，开了个小号专门收集婚姻里龌龊，取名为‘人间真实’，看得多，心头的怨气也就淡了。婚姻里的男女无非是圈养的妻子，放浪的丈夫，再加点婆婆妈妈，家长里短，生儿育女，得过且过。
可为什么张怀凝是例外？凭什么男人对她念念不忘，莫非她床上特别勾人？
“下次再聊吧，我先走，再不走，我家先生要来接我了。”不想经过那两个男人，阮风琴宁愿绕了远路。
待她走后，杨浔道：“张医生的同学怎么不理我们？”
张怀凝对他，道：“别说她，我都不想理你，惹我生气了，就买个蛋糕哄我啊，估计花的还不是你的钱。怎么，以为我很好哄吗？”
檀宜之在旁偷偷点头，张怀凝装没看见，尝了一口，蛋糕的味道不错， “被你猜对了，我还真挺好哄的。好吃。”

第50章 你再抽我耳光可以抽另一边，对称些
阮风琴曾上过班，仅三个月就使她急于结婚。工作太苦，劳心劳力，她望向镜子的自己，挣钱吃饭，蹉跎红颜。
挑男人她是选富贵的，过五关斩六将，总算敲定一个小生意人家，所谓的厂二代。他们图她的户口，嫌她是城市娇小姐脾气，她嫌他们是乡下土财主，但终归是钱。互看不顺眼，全家福上还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每月有十几万零花钱，她曾以为自己是死也甘愿。
家里有别墅，却是三代同堂。婆婆与她同住，常常当着保姆的面训斥她。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得了乳癌？医生隐晦表达过，都是忍出来的。
她在回去路上买了一束鲜花，假装是丈夫送的。拍了照发到网上，附言道：“都是老夫老妻了，还玩这种情调。”
幸福是给陌生人看的。镜头之外，她一回到家就见一片狼藉。婆婆又把八岁的侄子接来家里。半大男孩最野，总爱欺负她女儿。
两个孩子玩乐高，小侄子嫌女儿抢了他的零件，一把将她推倒，骂道：“你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你不准和我抢。”
丈夫在沙发上坐着，假装没看见，依旧低头看手机。
阮风琴把女儿护在怀里，大声训斥侄子。
婆婆却阻拦，道：“小孩子玩很正常，你掺和在里面做什么？”又道：“你不是去看妇产科医生啊？医生怎么说，你怀不上是不是因为得癌的关系？要正常大概要花多少钱？”
阮风琴撒谎，道：“医生给我做了几个检查，没那么快出结果，再等等，没事的。”
婆婆没说话，示意去丈夫进卧室谈心。她留在客厅，又冷又疼，但凡丈夫和婆婆背着她说话，她就疑心是在骂她。
吃饭时，她犹豫要不要坦白自己身体不好，一走神，打碎了一只碗。婆婆道：“赚钱不会，生儿子不会，现在连拿碗都不会。”
丈夫还是不响，只吃菜。大排是他爱吃的，闷声吃两块。
她也骂自己贱，像是讨好般，特意不要保姆收拾，亲自弯腰去捡，手指却不慎被划破。
女儿跳下椅子给她拿创口贴，正面印着卡通兔子。女儿道：“我最喜欢这个了，给妈妈。妈妈要好得快一点。”
阮风琴忍住眼泪，怕被婆婆看出端倪。继续吃饭，手却在桌下攥紧。她还年轻，不甘，不信，自己会这么死了。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定是误诊。
三天后，张怀凝打电话给她，确诊了乳腺癌脑转移。
医院里，张怀凝在片子上一处处指给她看，“这是你的转移灶，双侧小脑，脑干附近都有。是熟人，我就不和你说套话了，不建议手术，全脑放疗看运气，建议现在开始安排后事。 ”
阮风琴惊道：“你不能放弃我啊，不是还有靶向药吗？”
“你拖太久了，就算用优替德隆utidelone12 个月的总生存期也就 70%上下，而且这药国内还没批出来，你要去美国治疗，或者去海南碰碰运气。更关键，你没说要不要终于妊娠，这会影响整个治疗计划。”
“一定要流产吗？难道胚胎低温保存，不行吗？”
“可以的，你说你想放弃治疗，只为拼死生下这个孩子，医院都无从反对。现在的问题是，你的命是你的私人财产，还是你丈夫家的集体财产？如果你丧失意识再送入院，你丈夫可以决定要不要继续治疗。你想活吗？他想你活吗？前几天刚送走一个被丈夫放弃治疗的。”她说的是病人乙。
阮风琴不言语，恨张怀凝太聪明，把她全看透了。她自嘲道：“以前看偶像剧，觉得女主角得绝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很清冷，很美丽。现在自己生病了，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和家里说了吗？你准备怎么安排你女儿？”
“和你也无关吧？”
“我为什么会离婚，因为我女儿死了。我女儿和你女儿差不多大，你要是撒手不管，她会很难的。”
提到女儿，阮风琴不禁落泪，紧抓着她的手，道：“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脑转移也不一定会死。张怀凝你这么聪明，又在大医院工作。你要救救我啊。”
“我无能为力，昨天我已经和肿瘤科的医生都谈过你的事了。你最好冷静点。”
痛苦转为暴怒，阮风琴痛骂道：“张怀凝，你垮着一张脸给谁看呢。你一定很得意，在看我笑话。我最烦的人就是你。我从小听爸爸妈妈的话，你是不懂事的野小孩。我嫁给了好男人，你却离婚了，我结婚后全心全意为家里，你当了医生整天不着家。可结果呢？我是好女人，你是坏女人，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幸福？”
“因为我最爱自己吧。”
阮风琴怒极，抬手给了张怀凝一耳光，“你救不了我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还要打吗？”张怀凝平静地把另外半边脸转给她，道：“你要打就打这边，对称些。”
气一泄，头脑清醒，阮风琴顿时惶恐，怎么就对张怀凝动手了？她连声道歉，张怀凝并不理睬，道：“你冷静下来了吗？我有话要说。”
张怀凝拽着她走过医院的每层楼。
急诊刚收治了一个跳河的少女；普内普外排出长队，等号的人脸上的表情多半是麻木；皮肤性病科外，多数人戴着口罩。最前排的病人，是大面积烧伤，鼻梁以左面目全非；妇产科有不少独自产检的孕妇，找不到座位，靠着墙休息；心脏外科有个病人抢救无效，家属坐在地上哭。
最熟悉的是肿瘤科，一如既往的愁云惨淡。只是活着，活着就是胜利。
张怀凝道：“看清楚，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没有属于弱者的天堂。你运气已经很好了，还有时间。我姐姐是直接被车撞死的，什么话都来不及对我说。好好想想，既然你把孩子生下来了，要怎么对她负责？”
阮风琴伏在她肩头，嚎啕大哭，道：“张怀凝，我求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死，我还那么年轻！ 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经历， 我根本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对不起。”张怀凝的手迟疑片刻，还是抚上她的背，安慰着。
“那求求你帮我，帮我抢回抚养权， 我老公肯定再婚，后妈不会对她好的，我的钱也给不了她。你帮我想想办法，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最可靠的人，只有你了。”
要不要帮阮风琴 ？
风险显而易见：阮风琴的夫家绝非善类，牵扯其中，势必招致报复。她是公立医院的医生，身份特殊，又在竞聘的关口，不可节外生枝。阮风琴与她的交情不过尔尔，不值得她以身涉险。
那收益呢？
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会过得好些。仅此而已。
张怀凝叹口气，道：“别哭了，我给你找个专业对口的人。”
檀宜之听完所有讲述，苦笑了一下，道：“来找我出主意？好像我是个阴险狠毒的人，很擅长出老辣的主意。不过没找错人，我确实有经验。”
他收敛笑意，转向阮风琴，道：“你一定不能走漏风声，既然到了这一步，最坏的可能就是你的病情被你丈夫知道，他会找律师转移财产，或者有计划地把你拖死，只要不离婚，他就是你财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有遗嘱也未必能完全执行。他只要拿到你女儿的抚养权，在你女儿成年前把你的钱转走，也一样。”
“所以第一步，你要转移能转移的财产。你有婚前财产吗？现金债券或其他投资？先把实物转移出去，不要动夫妻共同财产和不动产。把能带走的钱对半分，一半拿去香港给你女儿开户走信托。剩下的给可靠的亲属先保管。”
第二步，想办法让丈夫放弃对女儿的抚养权，让他写协议书，找律师咨询和公证。你的财产不如他，上法庭对你不利。一旦有了书面协议，以后再想变更抚养权就很难。
第三步，协议离婚。但是不能说你得了绝症，你死在婚姻存续期，之前的事都白做。一定要编一个会拖累他的借口。你是自由职业，资产证明往低了开，否则还要给钱。成功离婚之后，你一定要写遗嘱，托付给可靠的人，给女儿改姓名，最好能换个城市。十岁以后孩子的意愿很重要，要是她坚持不选择父亲，法院也不会偏袒。”
阮风琴懵了，喃喃道：“好难，我从来没做过这么复杂的事，都是别人帮我安排好的。。”
张怀凝道：“一步步来，没那么难的。”
“其实仔细想想，他也没那么坏，到底是孩子的爸爸。”
张怀凝即刻翻脸，一把将阮风琴抵在墙上，“要是你敢向你丈夫投诚，把我们卖了，那你小心点，我一定让你很难受，直到咽气那一天。好好珍惜我对你的信任。”
不顾她的眼泪，张怀凝继续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混成这样吗？因为所有该坚持的地方，你都妥协了。考虑清楚，别让你的女儿替你的无能受苦。”
阮风琴吓坏了，头如捣蒜，对天赌咒。张怀凝还真逼她发毒誓， 如敢泄密，扩散翻倍。发完誓，她怨气十足地望向檀宜之，似乎是指望他管教几分。
檀宜之却笑道：“她愿意帮你，很不容易，承担了不小的风险，不管有没有因果报应，你都该记得她的恩情。”阮风琴走后，他还继续揶揄，道：“好凶啊，你都把我吓到了。”
这个时代的善良不容易，不是对天祈祷就有回报。锋芒毕露的温柔，诡计多端的善心，他也是因此爱上她的。
张怀凝也调侃他，“彼此彼此，我竟然能和你顺利离婚，还没被你吃干抹尽，真是你网开一面。”
“我理解你为什么一定要帮她……去拜一下女儿的灵位吧，中元节在下周工作日，如果你愿意，我们周末一起去庙里吧。”
前段时间张怀凝不去舅舅家，一是怕舅舅劝她去私立，二是舅舅抓她当苦力。自从上次水淹了他家，所有家具都不得不重新贴膜上漆，不少地方甚至要重新装修。
让工人来家里做事是一份价钱，家具运出去又是另一份价钱。自然选便宜的，于是客厅没有家具，东偏厅没有地板，西偏厅仅剩一个茶几。楼梯最下面的台阶也拆了，可充当健身器材，走起来两级跳。
舅舅的父母极为心疼，道：“我们住的时候就没事，多好房子啊。孩子从小就没吃过苦，怎么能住这种地方。”心疼的是房子，指的是狗，所以接走了。
现在狗回来了，是时候上门平账了。
张怀凝到时，桌上正摆着两小碟水果，那条狗踩着椅子上餐桌，堂而皇之吃了个干净。她感叹，舅舅真是富贵人家，竟然给狗用这么好的餐具。
可等舅舅下楼来，盯着空碟子，道：“谁把我的蓝莓吃了？”
他看向张怀凝，张怀凝看向狗，狗钻到舅妈怀里。舅妈朝舅舅摆摆手。
张怀凝道：“不是我，不是狗，不是舅妈，那肯定是舅舅你自己。”
“谢谢提醒。原来是我吃的啊，我竟不知道。”舅舅抿着嘴，还能装得一本正经，另有一个男人已经笑出声了。张怀凝侧目，这才发现原来偏厅还有一位客人。
男人的笑声很爽朗，是毫无阴霾的秋日晴空。张怀凝却绷紧一根弦，因为笑本就是一种权力。
在家里，父母不笑，子女就不该笑。在外面，局长讲笑话，职员就不该笑得比科长更大声。只有一路坦途的人，才能发出如此坦荡的笑声。
她进了偏厅与客人问好。那是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岁出头，浓眉大眼的正楷长相，不精致，但端正是更少见的气质，一言一行还颇显书卷气。
他道：“你们继续聊，不必管我，我只是来看鸟的。”偏厅有整扇景观窗，靠墙摆着书桌，桌上摊着速写本。
她没忍住好奇，抬头瞄了一眼，道：“画得真好，这里原来还有夜鹭啊？”
男人笑道：“你很懂鸟啊。我一直在等林柳莺，不知道今年有没有这个运气。”他把速写本翻到前页，“那你能认出这个吗？”
画的是一条拟人态的蛇，黑白相交，小个子，拄着拐，穿一件豆绿色衬衫。
张怀凝一看就笑，道：“这是银环蛇，长得很可爱，身体还很娇弱，毒液量低，基本不咬人，但神经毒素一咬必死，亚洲前三的毒蛇。”她压低声音悄悄，道：“眼睛大一点更像。”
“本来想送给你舅舅的，但怕被人说闲话，平白多了把柄，就没意思了。”画蛇添足的一句解释，但张怀凝已猜到此人身份不凡。因为餐具。
待客的餐具分档次。最次如张母，用的是杂色杯碟。对张怀凝，是一套专属的 比舅舅自有的都好。
想来也是，舅舅能把如此规格的医疗机构开出来，批地招人过审核，必少不了有贵人相助。
顾不上这客人了，张怀凝对舅舅说明来意，又给他看了阮风琴的账号。他对大人毫无同情，但对孩子还是心存怜惜。
舅舅识人目光如炬，仅凭只言片语，就已经测出阮风琴的大致为人。
舅舅继续道：“我当然会帮你，但劝你留个心眼。这不是友情和爱情的抉择，是你的善意对抗她的软弱。她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境地？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她不能吃苦，不想吃工作的苦，所以找男人依靠。不想吃精神上的苦，宁愿当一个受害者，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出了事坐地上哭，是很舒服的。可站起来反抗，当一个独立的人，对她来说比生病更痛苦。”
“我知道。”张怀凝道。
“我猜，她其实很讨厌你。因为你的光芒，打扰了她的自怨自艾。你帮她骂几句男人就行了，真的帮她出主意，她会反咬你一口。”
“不过我倒很乐意看见她背叛你。你长个教训就好了，人嘛，就是那种东西，钱可比人可靠多了。大不了你再来找我，舅舅还是有点小本事的。”
张怀凝默认，隐晦心思又被点破。她确实没那么信得过阮风琴，要是再求一次舅舅，就接受条件向他低头了。他的三条腿被打断都属活该。
可忽然，那个客人出声打断，道：“小柳，你对人性未免太悲观了。来打个赌吧。”
“

第51章 妈妈遇到了女鬼了
客人道：“我们都押上些东西吧，我赌人性好的一面，她那个朋友不会背叛她。”客人也是意气用事，没提前准备。掏遍全身衣兜，只摸出一只玉雕的小葫芦吊坠。他说是家里人送的，不能押，就从书包找到一支万宝龙的高限，镶钻金尖。
舅舅也应承下来，竟然从书房的一排名表收藏中取出一款劳力士，“大路货，好处是你赢了容易变现。”
张怀凝惊道：“我可没那么贵的东西能输你们。”她不懂钢笔，但至少认识表。舅舅更识货，说明这两样是等价的。
客人笑道：“我代你下注，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就当交个朋友。”他把钢笔塞进她手里，“你帮我保管，等赢了，拿去换你舅舅的表。”钢笔掂量在手里沉甸甸，她的心也随之一沉。
客人并不住在舅舅家。只有一辆车，舅舅就让张怀凝与他同乘，先送完她，再送他。
张怀凝无从拒绝，多少也琢磨出舅舅的心思：她和杨浔在一起的阻力太大，基本没指望。舅舅又处心积虑给檀宜之使绊子，就是怕复婚。他要把她的婚姻当筹码包装出去。
张怀凝对这男人无甚好感。他很有风度，举止翩翩，谈笑间也透出雅趣，甚至称得上仗义执言。但他有与生俱来的傲慢，否则不会把这样的事拿来打赌。
在车上，那贵客主动介绍道：“我知道你是张医生，以前有熟人提过你。我姓郎。”
“朗朗乾坤的朗？”张怀凝道。
“郎心似铁的郎。”
张怀凝笑了一下，并不踏实，这姓氏一出，说明都不是同族郎是满族钮钴禄氏的变姓，钮钴禄氏图腾为狼，所以取同音郎，同在一片蓝天下，却不便共命运。
“别紧张啊，我们聊聊天，用不着怕我，我就是个普通人。”
“我这辈子估计都用不上这句话，咱地道普通人，不用解释，一看儿就是普通人儿。”她故意学他的口音。
郎先生笑道：“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活泼可爱，明媚俏丽。我还以为当医生的，都是挺严肃的。”
“请问您在哪里高就啊？”
“算不上高就，嘿 ，我就是个破画画的。”他的职业是旅行画家，不以赚钱为目的而工作。用他的名字搜不到多少信息，网络时代谁都能抖落一堆痕迹，了无踪迹才是最大的特权。
“你怎么认识我舅舅的？”
“一起吃饭，他喝酒喝得很爽快，令我刮目相看。 ”
“他不是不能喝酒的吗？”舅舅有癫痫，很忌讳饮酒。
“天大地大鱼最大，鱼头一发话，酒就要喝。没办法。” 说的是酒桌上的规矩，鱼头酒。点一盘鱼放在转桌上，鱼头转到谁，谁就要喝酒。熟练的陪客是能让鱼头说话的，想逼着谁喝，鱼头必然指向谁。这是标准的服从性测试，越是不能喝的人才越该喝。
“你舅舅确实挺辛苦啊，我看他好几次都累得恍惚了。” 她以为他会说这又何必呢 ，不料他话锋一转，道：“也是应该的。他这种家庭，没什么根基，确实要他努力点。”
张怀凝哑然，从没想过舅舅会被描述成寒门贵子。那她只能上街要饭了。
郎先生看出她的别扭，也不多言，依旧请她欣赏他的速写本。
前面半本是之前画的，有日期标注，是去年，她脱口而出，道：“你去年在北美？”见他疑惑，她便解释道：“你画的是帝王蝶，学名是黑脉金斑蝶，主要分布在美国和加拿大南部，国内基本见不到。”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真的是博学，我很佩服你。之前听说你治好了罕见病，我还以为你是个德高望重，一本正经的人。原来是只蹦蹦跳跳的小鸟。” 他说话时并不看她，只是自顾自拿手指在车窗上抹。
车开到中途就停了，是郎先生要求，他的车已经来接了。 天迷蒙下起雨了，更显出他司机的讲究，还专程下车帮郎先生打伞。舅舅的司机更像出租车的，见谁都是‘这不能停车，快快快’。
郎先生还特意解释道：“不是我的车，是朋友的。”谁不知道是代持。
临别前，他又道：“喂，小姑娘，你有东西落车上了，别忘了。”
张怀凝诧异，她出门没带包，但还是回到车上张望了一眼。水汽腾起，车窗上显出刚才郎先生手指描画出的图样，是她的侧影，旁边还有一只柳莺。
阮风琴坐在卧室，痴痴望着外面，天人交战得厉害。女儿跑进来，拿新画好的画给她看，又伏在她膝头，乖巧问道：“妈妈，你为什么不喜欢吃菜？”
“怎么这么说？”
“爸爸和奶奶说你吃白饭，白饭不好吃，妈妈要多吃菜。”阮风琴手指的创可贴旧了，女儿拿了一张新的给她。
她感动，但大起大落多了，心底反倒木木的。
兴许是病的缘故，或是她随波逐流久了，总忍不住劝自己，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何必要去争什么？太累了。
总算熬到丈夫回家，阮风琴故作无意，开口道：“今天我在妇科，遇到个女人很可怜，好像得癌了，不一定能治好，医生让她流产以后再治疗。你怎么看？”
丈夫道：“得癌不影响小孩的话。她简直不是人。为母则刚，别人都是不要命生下孩子，多感人，只要看一眼孩子就安心去了。她倒好，死都要死了，还不肯给家里做贡献。”
见她板着脸，丈夫嬉皮笑脸捏了她一下，道：“放心，换了你，我舍不得的。”
”谁信你啊。”她攥紧拳头，不轻不重往他肩上捶了一拳。他却紧紧皱眉，故意往她身旁一靠，抓着她的手腕，装模做样，道：“你好狠啊，痛死我了。”
“你也别装。”她嘴上虽骂着，却也轻轻藏起一抹笑。丈夫，丈夫，一丈之内的男人，温热的拥抱让她心头一软。
他对我其实也没那么差。哪有不拌嘴的夫妻？
忽然，张怀凝冰冷的脸又如鬼魅般闪现。她烦躁起来，想道：张怀凝算什么?不过是个外人。她看不得人好。
丈夫对她又抱又摸，不正经起来，“你今天抱着真舒服，热热的。”因为她在低烧。他的手摸她的胸口，碰到那缺失的位置，脸一冷，手也退回去，明显意兴阑珊。他起身走了，出门去。
她没有挽留，而是躲进卧室联系张怀凝，想放弃了，说到底一个外人，没资格管她的闲事。可一看来电显示，张怀凝已经打了七八通过来。
她回拨，电话一通，张怀凝就冷笑道：“呵呵，你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是不是退缩了？习惯作祟，还是丈夫最可靠。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吧？”
张怀凝播放了一段录音，是阮风琴曾经和她抱怨丈夫的话，情绪上头，不少话都说重了，甚至说过有机会当寡妇就好了。
“你再拖延下去，我就把录音给你丈夫。你有什么证据表明一切是我安排？我可是有证据的，我还可以说说你出轨。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利他就会信。他会和你离婚，抢走抚养权，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坏妈妈坏妻子，最后你就一无所有死去。”
她的声音很温柔，阮风琴却觉毛骨悚然，有蛇沿着她的小腿缓慢往上爬。疾病叠加忧惧，她吓得在洗手间呕吐不止。
阮风琴哀求道：“你放过我吧，一直这么逼我，你就不怕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吗？”
“你退缩一步，我现在就不放过你。你可以软弱，但要识好歹。你生病了 ，没有意志力，所以要听医生的话，我都帮你安排好了。”
“你不怕我报复你吗？”
“你要是有这本事，不会混成现在这样。”张怀凝轻笑道： “我在对你好，你也知道。其实你骨子里喜欢我这么对你，对吧？你喜欢被操控。没事的，你不用思考，不用太累，顺着我的计划去做就好。”
阮风琴吓得不做声，片刻后，张怀凝笑着问：“嗯？”
“我明白了。”
简单漱了口，阮风琴走出房间。女儿关切，问她发生了什么。阮风琴强颜欢笑不做声，心里却想道：“妈妈遇到了女鬼了。”
她强忍不安，对女儿道：“我们玩个游戏好吗？不要告诉别人，爸爸也不行，就是我和你的秘密，你赢了我就给你买玩具。”
丈夫回来，婆婆先把他叫去，提点道：“这两天她挺古怪的，总是待在房间打电话。你多留个心眼。”
丈夫点头，本就没太信任妻子。自从她生病后，他常感亏本，有被套牢之感。
进了卧室，阮风琴吞吞吐吐对他，道：“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之前见过张怀凝了，她和我说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我一直瞒着你没告诉。我们女儿有点问题。”
她顺势拿出准备好的假报告，张怀凝给的，一家私立医院的全套检查，结论是女儿的颅内有胶质瘤。
丈夫皱皱眉，没表态，只是道：“这是什么医疗机构？莆田系？根本没听说。该不会骗人吧。我看女儿挺正常的。 ”
她便绘声绘色描述起那家医院，新造的楼，尽责的医护，专为高净值人群准备的神经医疗中心。
但丈夫还是起疑，道：“我们现在去一趟看看吧，我也有认识的医生朋友。那家医院不行的话，我就托人再去检查。张怀凝可别胡说八道，想拿回扣。”
他立刻起身去拿车钥匙，拽着她一起出门，甚至没给她留通风报信的时间。
阮风琴只知道那间医疗中心的大致方位，张怀凝带她去过，但她只远远张望了一眼，没进正门。下了车他们就迷路，阮风琴顺势，道：“我要不要给张怀凝打个电话，让她带我们去？”
“别，只要真有这么个地方，怎么会找不到，通知她做什么？你也别总麻烦别人，自己做点事。”
他的脾气蛮横，拽着她一路闯，过了一条马路，还没找到医院，不耐烦道： “喂，你老实说，你该不会骗我吧，嫌我最近不够关心你，故意找个理由吸引我注意力。你说，我不怪你。”
要坦白，这是唯一的机会了。阮风琴百感交集，低着头，眼泪滚落，哽咽道：“你把我想得太坏了。我再任性，也不会拿女儿的事说假话。她对我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
“莫名其妙，你哭什么，我就随口一说。”丈夫也烦心，无暇哄她，自顾自在一片停车场里刷手机，视频里薄纱女人扭腰蛇舞。他嘴里还嘟囔，道：“条件倒不错，这里停着的都是好车。”
可怎么会有停车场呢？这附近也没有大商场，只有成群的白色高楼。再一看，检查报告上印着地址，是他们没看仔细。原来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找到医院后门去了。
进了医疗中心，丈夫的脸色彻底变了。纯白主体勾勒出的肃杀之气，主楼有六层，仅供日常门诊所需。寸土寸金的地，竟然见缝插针，还在底层安排了一个室内花园。 但这是私立，一个微笑都要花钱。
丈夫惊道：“这里的环境是不错，你花了多少钱做检查？”
“你就这么在乎钱？为了女儿，多少钱也不算多。”其实是阮风琴忘了张怀凝交代的细节，怕对不上账。
报告印的医生名字叫‘梅慈仁’，谐音就是没此人。她原本当丈夫是个粗心眼的莽夫，不料他竟挨个楼层找梅医生的诊室。

第52章 不是有钱才善良，是有钱的人才有善良的自由
阮风琴心惊胆战联系张怀凝，生怕穿帮，张怀凝倒是很平静，回复道：“我就过来，你别一惊一乍，没事的。”
前台指引二楼就是梅医生的诊室，门口站着一个白大褂老头，自我介绍道：“我是这里的院长，姓宁，梅医生这几天不上班，这段时间我们还在试运营，只接预约的病人，你有预约吗？没有的话，去前台先付预约的押金。”
丈夫不愿多花钱，胡搅蛮缠想和宁院长再闹。但他来错了地方，侧门已经闪现两个保安，蓄势待发。正剑拔弩张时，张怀凝赶来了，与宁院长避到角落说话。
也不知她同他说了什么，宁院长似乎很不情愿，但还是道：“拿过来，我帮你们看看。”
丈夫窃笑一声，对阮风琴道：“你老同学的面子还挺大的。”
阮风琴不做声，战战兢兢，不知宁院长不假辞色的，会不会帮着圆谎。
关上诊室的门，宁院长打开观片灯，指着道：“情况不算乐观，很标准的胶质瘤，梅医生有和你说清楚吗？”
丈夫摇摇头，“有没有可能是误诊？”
“你要是想重新做一套检查也可以，大概八千。 你想去公立的话，现在可以走，不过我要明确说，不管是排期还是仪器，我们的服务都是更好的。一般公立用的核磁是 3T 甚至是 1.5T，我们用的是 5T，接下来甚至要升级成 7T。清晰度上，我们的仪器能拍到的症状，其他仪器未必能拍出来。”
一番话训得他心服口服，无他，宁院长看起来太像是名医了：年纪大，脾气坏，张口闭口专业名词。
丈夫只得小心翼翼，道：“她这个情况要是想治好，大概要花多少钱？”
“手术切除不贵，算上愈后，最多二十万。不过术后影响是终身的。她这个位置不好，切除之后前额叶必然受损，受此调控的情绪、认知、智力都会受影响。”
“那不就是变成脾气很差的傻子了吗？难道要照顾她一辈子吗？”
宁院长垮脸，道：“孩子还小，青春期有一定概率改善，就算不行， 都是自己的孩子，照顾她一生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那算上康复，还要花多少钱？”
“一两百万应该能有明显改善。”
丈夫招招手，想和阮风琴私下商量，这时家里又有电话来，说女儿无端发起疯。丈夫便道：“家里出事了，我们先回去。谢谢医生，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又凑在她耳边，道：“快走，这里太贵了。”
临走前，张怀凝朝阮风琴使了个眼色，阮风琴想起事前的约定，装作无意，把所有报告都留在诊室。
确认人已经走远，宁院长便作假的报告全回收，又撤下了印着梅医生的牌子。那一间本来就是空的，和前台都通过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抬头，对张怀凝笑道：“我演得还算可以吧？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考验我的演技。“
张怀凝再三道谢。事前，她只知道院长是外科医生，却没想到是他。宁医生几乎是个传奇人物，现在科室内的格局几乎都由他一手缔造，好坏皆是。如今外科的秦主任算是他的后辈，甚至连傅医生的牺牲都与他有关。
他虽是资历深厚的老前辈了，但没有什么架子，恢复本性，不过是个笑呵呵的老头。他背着手，道：“你舅舅让我带你顺便逛一逛，既然来了，顺便吃个饭吧。”
十多年前，外科医生的薪酬更低，渠道更少，院里便开了一道飞刀的口子,这事是由时任副主任的宁医生牵头办的。
宁医生是个好医生，能力强，为人也好，惜才亦不藏私。他事业的巅峰期甚至带有戏剧性：某位名人突发脑中风，坚持要宁医生的老师主刀 ，但人不在，宁医生先顶了上去。那时候的责任制并不严。
手术很成功，那位名人还特意留了一副字，以表谢意，“一刀救命，以刀立命。”
赞美给得很大，压力也大，宁医生那时还算年轻，领导上面还有层层的领导。后面就逐渐传出名声，说他恃才傲物。
又挨了十多年，中间种种龃龉也不便外人知晓，公开的结果就是，宁主任离职去了私立，这一走，还带走了不少年轻医生。
傅医生是他的学生，也受了他不少提拔，却没有跟他一起走。留在院里，他自觉处境艰难，总像是被排挤冷落。心灰意冷之下，又闹出了情事，他索性就去了新疆，临走时还说了狠话，道：“我巴不得永远不回来。”
诸般阴错阳差，倒成全了张怀凝这一代。他们新进的年轻主治和留下的医生是差辈，中间隔着八九岁。 分院副主任最合适的年龄应该是三十五以上到四十岁出头，如此黄金年龄的医生，在科室里竟然不多。宜少不宜老，只能往年轻一代挑。
宁院长领着张怀凝在职工食堂吃饭，平心而论，比她医院里的伙食上档次多了。然后两人又逐层逛。
真话假话要参杂着说，医院现在确实是试营业，设备配齐了，医护还不够，仅接预约制的病人。门诊部倒不如住院部热闹，住院病房只设单间，不少康复病人已经入住，停车场的车就属于他们。
宁院长道：“病人休息好了，状态也会好，对医护的态度就好，大家都好。”
他专程领她看了副院长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是小半层楼，除了办公室外，另设独立的更衣间与休息室。
张怀凝默不作声，很难说不心动。
宁院长道: “你现在不容易吧。我也在公立干过的，要说辛苦，最辛苦的不是看病，而是人事上的问题。我以前的事，你肯定也听说过。你要看病人，其实哪里都能看。”
“可是病人不同。”张怀凝道：“这里的病人太好了。”
“学医的理想，是吧？”宁院长笑着点点头，“我以前也有的。不过现在讲出口，有点落伍了。”
到了住院部楼下，迎面碰见了病人，宁院长主动介绍道：“我请了个别院的内科专家来会诊。这位是张医生。”
病人点头向张怀凝致意，又一连夸了几声年轻有为。把女医生当成护士的事，这里鲜少发生。与其说是尊敬她，不如说是病人尊敬自己的钱。
又把张怀凝领进办公室，宁院长主动拿出几份病例，让她帮着写几条会诊建议。张怀凝看一眼，没什么疑难杂症，以中年人的良性肿瘤居多。职业习惯，她随身带一支笔，写了几条建议，笔没墨了，她手一甩，却把笔甩飞了。
有个男人弯腰，却只屈一条腿，帮她把笔捡起来了。是舅舅。
“愿赌服输。听说你在，我特意过来。”舅舅真把那块劳力士表递给她，“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张怀凝道：“我也弄不懂，正在骂我自己。为什么身在福中不知福？钱，舅舅你给的豪爽，还有环境， 多好的环境，我做梦都不敢想。 我简直要写篇文章歌颂您，题目为《我的富翁舅舅》，可是这么好的条件能招很多人，为什么舅舅如此执着于我？”
“因为你有理想，一个理想主义者放弃了她的理想，依旧是可敬的。精致利己和犬儒主义者可不行，太容易被收买了。”
“可我就也不想放弃我的理想。”
“所以我来说服你。其实在普世层面，我这个生意人，比你这个医生更道德。”他逗她，故意把笔举高，不让她拿。明知她讨厌被看低，故意当小孩逗她。
知道舅舅善诡辩，但光天化日硬说太阳是方的，也算是一种气概，张怀凝愿闻其详。
“医生，律师，金融，这三个职业本质是都是代理，代理人的生命，正义和财产，给无法定义的珍贵之物进行定价。因为获得了决定他人命运的权力，从事这三种职业的人，会产生不自知的傲慢。但除开职业光环，你依旧是个普通人 ，为证明自己不普通，你才用一种让自己受苦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品德。既然人人平等，那富人的命可并不穷人低贱。”
张怀凝怔一怔，道：“舅舅没说错。我就是个普通人，那我想问问舅舅您的意思，人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要尽量去争取自由。这个时代的正道就是多挣钱，有了经济基础，才能谈人生的自由，爱与被爱的自由。不是有钱才善良，是有钱的人才有善良的自由。零和博弈，只有生存与否。”舅舅边说边笑，兀自流出一行鼻血，并未当真，掏出手帕抹了抹。
“可我已经拥有决定人生的自由，为什么要为了钱再放弃理想？”
“你是真的有吗？你连自己的婚姻都决定不了，可别自欺欺人。至于事业，要是拿不到分院的位子，我看你就要一蹶不振。”舅舅笑了，拿拐杖一指门口的车，示意让司机送她回去，“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承认你很像我？你会改主意的。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舅舅也请多保重身体，你气色很差。”张怀凝没有上车，坚持自己走回去。
“放心，没挣到想挣的钱，我死不了。”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至少排除了急性白血病，凝血功能正常。他又隔空把笔抛回给她。
张怀凝走出一段路再回望，舅舅依旧站在台阶上，微笑着向她招手，旁边是宁院长。医院的白色大楼高耸，正门两旁又支撑了纯白大理石柱， 像是大框底下套着小框，把底下的人都圈进去。
阮风琴和丈夫匆忙赶回家，事情并不像婆婆说的那么夸张：原来是女儿和侄子玩耍时争吵起来，侄子动手，女儿直接给了他两耳光，都把他抽地上了。婆婆要拦，女儿却一口咬在她手上，接着又哭又闹。
婆婆无奈将她关禁闭，紧张兮兮问丈夫，道：“是装的，还是中邪了？”
丈夫道：“是我们家倒大霉了，她脑子有问题，开始发病了。”
没多做解释，他立刻推门而出。三天后才回来，原来他是去把他的情人检查身体，尤其是生育能力。先去医院检查，再去床上查。
待他回家，家里已经闹得鸡飞狗跳。阮风琴吵着要卖房救女儿，甚至提出要出国。病情是假的，但她吵闹的心是真的，总算舒了多年积攒的怨气。
于是便协议离婚。双方都急，手续便飞快。仅剩一个月的冷静期，就能彻底切割。
临走前，阮风琴最后去见了张怀凝。张怀凝送了一个无人机，说带给她女儿，“以前你生日，我去捣乱，惹你生气了，连礼物都忘了送你。这次补上。”
“我准备先搬海南，我在东北有两个大姨，人不错。我爸妈卖房子的钱也够了，虽然还是分掉了一点夫妻财产。真没想到，比我有钱的人也要吃我绝户。走之前，他妈让我留一下，我还当什么事，结果是找人鉴定那镯子，怕我上次借去弄坏了。”阮风琴低着头道谢，“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为什么不抬头和我说话？”
“去了外面，你要和我保持联系。平时不要找我，但我找你，必须马上能联系到。你听懂了吗？”
阮风琴连连应声，不知是冷还是怕，轻微打着寒颤。她彻底像个颓败的病人了。
“你是不是很怕我？” 张怀凝叹气，凝望着她，忽然落泪了，真切道： “其实我也很害怕，之前都是装得很凶吓唬你，因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好怕有闪失。我也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全赌在这一次上。做决定，假装很坚强真的很累，你能不能理解我？”
阮风琴也红了眼眶，道：“谢谢你，我当然理解你。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过。”
人走远，张怀凝面无表情擦了脸，当然是装的。
软硬兼施，都是控制阮风琴的步骤。阮风琴迷恋价值感，既喜欢被操控，又期望强势的人离不开她。只要契合她的幻想，她就会心悦诚服。她软弱惯了，以后生活中遇到困难，容易责怪张怀凝逼她做选择， 所以要时时敲打，以防她反水。
操纵人心没那么难，张怀凝不是不会，而是不想。用不着装坚强，早年际遇已将她磨练得冷峻。装温柔可亲倒是经常。
女儿要装得体贴温顺。她道：“没办法啊，爸爸，我也觉得读书没用，可是现在嫁个有钱人都要文凭的。总要好好包装自己。”哄好他的自大，才能有钱读书。
医生要佩戴微笑假面来安抚病人。 她道： “情况还算稳定，没那么糟。”绝症病人要先通知家属，不能刺激本人。
至于那些如飞蛾般围着她打转的男人，喜欢她的美貌，家境，性情，工作。她道：“我主内是应该的，肯定会照顾好家里，一年五六十万我也不会都花在自己身上。”蠢货没有被教育的资格，吓走即可。
唾面自干，她会。虚与委蛇，她更会。巧舌如簧，她也能学。可为什么无往不利的生存法则碰上某些人会不奏效？
檀宜之讨厌。一个金融男，下班净琢磨她的爱有多真。 太不合群了，都不和同事一起纵情声色，榨干身边人的剩余价值，难怪升职艰难。
杨浔也讨厌，看透不说破，一三五默默牺牲，二四六假装偶遇。 真该趁午休时，给他屁股踹一脚。
最讨厌的就是真心。那颗心是烫，她捧在手里，丢不掉，也握不住。
“我讨厌真心爱我的人，因为不会处理。没有利用的纯粹感情，让我难受得像有虫子爬。”如此实话又不能说，太显矫情了。
很快就是祭拜女儿的日子。张怀凝在上午收到阮风琴的照片，是她女儿在试玩无人机。她微微一笑，很满意。阮风琴还算听话。
把手机黑屏，映出她此刻漠然的表情。长相使然，她和柔的脸上偏长着高挺的眉骨与眼，要时刻带笑才甜，否则阴郁的冷光会时刻闪烁。
檀宜之的车到了，她远远看见，立刻换上和煦笑容，招手道：“宜之。”
他的表情像是吃到了太酸的橘子，不能吐。她后知后觉，自己不可能在今天还露出灿烂笑容，演过头了。

第53章 你来的不是时候
他们之在庙里捐了钱，又分别烧香下跪祭拜。原本是完全不信的人，但悲从心来，就由不得他们不信。张怀凝先偷瞄檀宜之，他神色如常。檀宜之片刻后也观察着她，并未看出异样。
祭拜后照例是檀宜之全程安排妥当，竟然又从犄角旮旯找出一家好餐馆。菜色新颖且方便停车。他自嘲是职业病，“我总想为重要的人，把行程安排得尽善尽美。”
餐馆的露台上摆着个秋千，两个孩子围着打闹嬉戏，檀宜之去点菜，张怀凝则望着她们出神，想起阮风琴第一次找她说话的情景。
是初一的课间，她正趴着打瞌睡，忽然有人来敲桌面，“你叫张怀凝，是吧？名字倒挺特别，我叫阮风琴，你要是和我当朋友的话，以后我就带你一起，不让人欺负你。”
“特意来和我说这种话，你一定很寂寞吧。”
“你讲话好拽啊，难怪没朋友。”过了一节课，到体育课前，她又主动，道：“喂，你玩不玩秋千？我让你先玩，我帮你推。你要答应就快点，不然就被高年级抢走了。”
檀宜之的余光也扫向了那两个孩子，道：“女儿比她们再小两岁，不过差不多高。”
“嗯，她长大应该像你，身材挑高。”
他们相视一笑，交换近似的苦涩，都诧异于平静。
那两个孩子合吃一份冰激凌，结果掉在地上 檀宜之看着好笑，悄悄为她们再买了一个。张怀凝劝他付完帐早点走，道：“不然你容易被当成人贩子。”
檀宜之倦怠笑了，不只是为这一句玩笑话。能平淡地谈起女儿，就算个开了个好头。 疤痕会留下， 伤口会时不时隐痛 ，但终究是在愈合。
开车先送张怀凝回家，心平气和寒暄几句，她平静得反常，分别前，她道：“我们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要再提女儿了吧。让她慢慢地过去吧。我们都回归平静的生活吧。”
“这不代表原谅吧，是吧？”
“不是你的错，我谈何原谅。就当我原谅我自己吧。你也是。”
他莫名有一种第六感，把车开出一段路再偷偷减速，从后视镜里回望，却见张怀凝正靠着墙，落寞地抽烟， 只是装得风轻云淡罢了。
他懊恼，又唤起了过往在婚姻中的无力感。把他们的婚姻比作项目，大框架是对的，小细节全是破绽，他想给她发消息，“我到底该怎么才能听你说点真心话？我宁愿你像之前一样骂我。”发送前，他又全部删了。
“我该怎么办？”檀宜之回家问意见。
“面对现实，往前看。”檀母道： “她要是骂你，打你，你也不会开心的。她现在很给你留面子，说明还是有感情的，但你们不可能回到以前那样了。”
檀宜之还想开口，猫忽然跳起来挠他。这外来户很是跋扈，误以为自己才是檀母的独生子。一旦檀宜之坐在沙发上与母亲说话，它就频频挑衅。檀宜之自认是个厚道人，以德报怨，就把猫送去绝育了。
檀母继续道：“她有没有和你说过，有一次晚上没开灯，她把我认成你了。那时候她和我说了些掏心的话，她是真的不容易。”
那天他刚出院，遗像已经接过来，还摆在家里。檀宜之不敢看，坐立难安，头上还绑着绷带，却迫切想找点事情做，终于等来电话，他语无伦次，道：“我去一下公司，你别等我。”
他在路上还给母亲打了电话，希望能去家里陪着她。
檀母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张怀凝梦呓般开口，道：“檀宜之，为什么我想留下谁，就一定会失去？为什么我越努力，我失去的就越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我啊，小张。”
“诶呀，妈，真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随便说说的。”檀母想近旁说话，去摸灯的开关，张怀凝立刻道：“别开灯。”
其实不开灯，她也能猜到张怀凝脸上有泪。她坐到沙发上，把张怀凝搂到怀里，道：“没事的，现在是很难熬，可你别灰心，慢慢来，都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要相信我。真的会好起来的。”
“那不是好起来了，是忘记了，我有时候都记不清我姐姐的脸。”
又过了一周，檀宜之正式提出离婚。
颓然坐在沙发上，檀宜之单手扶头，叹息道：“妈，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么严重的事，我根本不知道啊，我本来不该提离婚的，我真是……”
“你也就是现在才这么想，那时候和你说了，你也没感觉，你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说了，你只会觉得我烦。人嘛，讲道理也要是看时机的。” 猫伏在她膝头，又冲檀宜之耀武扬威，“你该往好的方面看，事情说破了，总比藏着掖着要好。”
檀宜之点头，“确实，至少我能承认自己的错，就比之前要好，还来得及补救，我还有优势。别的不说，很难找到像你这么好的婆婆。”
他回去后又重写了那封道歉信，上次烧掉的那封不够真诚，有他顾影自怜的矫饰，他重新想了一个开头，至少要把心意完整地表达出去。现代社会太奇怪，发明了如此多沟通的工具，却逐渐忘了沟通的真意。
“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从未想过，此后的人生里，你会对我这么重要。”
哪怕现在我都要说，你是一个聒噪的小孩。（划掉又重新写）
你成为主治的那一天，是个星期三，你打电话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说，意料之中，我在忙，回家再说。
当时确实在开会 我其实更想问你，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你生活中欢乐与伤痛，总是会先想到我？
你的理想刺痛了我，我会假装你没有那么特别，这样我们依旧是般配的一对……”
整整写了一页的信，改了七八次，成品足有两页纸。如此肉麻的事，只适宜在夜里做，因为天一亮，他就倍感耻辱。不忍细看，他直接把信纸叠好，夹进书里。之后把书送给张怀凝，双方都能留个面子。
这天下午约好了要三个人一同出门，他提前到了，把书放在车上。张怀凝和杨浔上午值班，现在应该已经收工了。
来医院的次数多了，他知道怎么轻车熟路去找人。这个时间应该躲在空诊室休息。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瞄了一眼。
他来的不是时候。张怀凝正靠在杨浔胸口。
这甚至算不上暧昧的肢体接触，因为当事人毫无察觉。杨浔站着拿手机，在回复工作消息。张怀凝把头抵在他胸口，又特意把他的外套解开，嫌脏。
“我的头好疼。”她道，“顶叶的位置抽痛。”
“是不是洗头发没吹干？”杨浔没有看她，一派自然，“下个月的排班出来了，你记得看一下。”
“你讲话真没医学涵养。借我靠一会儿。”张怀凝把他的外套竖起来，头疼的人怕光， “你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臭，也不是消毒水味，小动物的气味，你养过狗吗？”
“没，而且我一般不会闻狗，会被咬的。”
“你要和狗多交朋友啊。我以前有很好的狗朋友。”
“狗朋友有狗主意了。”旁边有椅子，杨浔坐下，让她平躺在自己腿上，从抽屉里找到毛巾裹住暖宝宝，放在她颈后热敷，手捏着她的胸锁乳突肌放松，“肌肉紧张也会头疼，你最好说有改善，不然我给你开颅。”
“没有内科背书的外科诊断不可靠。给你打回来。轻点捏，别把我捏成自发性低颅压。”张怀凝笑，轻轻打开他的手，坐起身，“檀宜之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路上堵车？”她拿手机显然是要打电话。
檀宜之屏息，立刻溜了出去，到医院正门他才接起电话，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道：“有点堵车，我快到了，大约再等五分钟就好。”
三个人在医院门口回合，说好了去动物园玩。换做过去，他肯定嫌幼稚，但张怀凝主动提出，去哪儿都别有趣味。
副驾驶座上摆着那本书，张怀凝拿起来，好奇道：“你怎么开始看普宁了？”
“随便看看，也没看出什么深意。”他笑了一下，主要是嘲笑自己。立刻把书藏好，生怕她发现那封信，现在不是恰当的时机。
张怀凝爱上了杨浔，甚至他们自己都没察觉，至少杨浔没察觉。 檀宜之曾经被爱过，所以却有更敏锐的预感。
身体比心更健谈。对一个讨厌的人，身体会下意识避开接触。当年他察觉张怀凝的心意，也是她偷偷摸他的手背。
杨浔是误打误撞，不理解，却先行动了。不是因为发生了肉体关系才有情，而是有了情才产生肉体纠葛。张怀凝已经倾心他了，他在拿着答案找答案，甚至连张怀凝自己都没察觉，她和他相处时总有一丝烦躁。不是厌恶，而是感情找不到出口。
天平两端，原来他才是责任。
动物园是意料之中的无聊，尤其还是阴天，下午到，他们隔着玻璃看午睡刚醒的老虎和懒洋洋的熊猫。
但剩下两人都很开心，杨浔甚至是第一次看熊猫，有个孩子被人群挤在外面，他还帮忙抱起来举高。
尽管他才是正统的犯罪分子气质，但孩子的家长很感激，送了他一张积点卡，敲满五个章有奖品。
杨浔还当真去集章了，在长颈鹿区，他守着时刻表等长颈鹿吃叶子。张怀凝望着他的背影微笑，而檀宜之在几步外注视她。
她已经很久没对他这么笑过。原来走了这么久，又回到了原点。
他回忆起更久以前的事。刚工作那几年，他囊中羞涩，也抽不出空，带她去朱家角玩，乘船时她也兴高采烈，但他高兴不起来，扭头望向水面，浑浊的青苔色，甚至不如淘米水。去植物园她也欢喜，望着光秃秃的樱花树，道：“和你在一起就好，我喜欢和你聊天。”
她毫无要求，反而让他患得患失。 一股耻辱涌上心头，他想要出众，力求远离平庸，暗暗立下誓言， “如果五年以后，我还是只能带她来这种地方，那我就是完全的失败。”
结婚后他出于补偿，每年都她出国旅游，她却兴趣寡淡。
在瑞士，他们搭乘冰川快车。他望向窗外的壮丽山景，翻滚的白雪纯洁无暇，是他镶金边人生的装饰画。
“很美丽，谢谢你，一定花了很多钱，回去后我和你对半分吧。”她依旧微笑，但已不见往日的欣喜。阿尔卑斯的雪映照在她眼里显得更冰冷。
集章的奖品是两个玩偶挂件，一只粗制滥造的长颈鹿，和一只丑得惨绝人寰的熊，张怀凝兴冲冲拿给檀宜之，“你先挑，一路开车来辛苦了。”
檀宜之选了熊，张怀凝笑道：“我以为你会挑长颈鹿。”
“我就是不想让你猜到我在想什么。”就像此刻，她也猜不到，他很喜欢看见她此刻的表情，带着狡黠， 略把眉毛挑起，眼睛向上看，阳光在在瞳孔下沿掐出金边。
交接玩偶时，他刻意却碰她的手，她的手指有意错开了。他果然又猜对了，身体比心更敏锐。
杨浔不想要长颈鹿，就送给了她。她没有拒绝，笑着拎在手里甩着玩。杨浔拿余光瞄她一眼，她假装不在意，过一会儿又看回去，正对上他的目光，都笑。
檀宜之假装在回工作邮件，没看见，不置一词。
该恭喜杨浔，张怀凝正爱着他。那又怎样？她也曾爱过他，会过去的。

第54章 我只看到我的爱，没看到你的痛苦
读书时做应用题，有个常见题型：甲先走一段路，乙再去追赶，问乙要等多久才能赶上甲？
他笑这个场景脱离实际，就不能买个手机先沟通清楚吗？多年后再回望，原来是他人生的写照。
做题时他有个习惯，喜欢把草稿纸捻成细纸条。每次辅导完张怀凝功课，他都顺手丢进垃圾桶。又一次上门辅导，他发现她竟然全捡了回来，收集了整整一抽屉 。
母亲曾提醒过，“小爱迪生说不定喜欢你。”
他并不上心道：“小孩嘛。谁小的时候不想和幼儿园老师结婚。”
他的性格非常严肃，并不讨女同学欢心。男女之事，他也看得很淡，一心求学。说老派也好，说落伍也罢，他隐隐希望能一而终，一旦交往最好能有结果。他的力争上游几乎到了苛求的地步，青春期趴在桌上做春梦，都没有具体的对象，一睁眼，就是冲凉再温书。
张怀凝经常偷看他睡觉，道：“你睡着的样子，傻乎乎的。”
那还盯着看，难道不是更傻 。他自恃身份，是大她几岁的稳重人，忍着没说。
本以为是孩子气的一时兴起，可张怀凝成年后，这份感情就变得更炙热。他工作，她读书，大一总是满课，她却能骑车数十公里，只为了远远看他一眼。
他窘迫，经常一出电梯就在大堂看见她。天冷，她冻得手和鼻子通红。
他道：“你到底过来做什么？说了好几次，你不要再来了，多把精力放在绩点上。”
她耸肩傻笑，挨训也不在意，只是送上些小礼物，基本是他用得到的。文具，围巾，洗眼镜机 ，囊中羞涩时就送玩偶。他一概不想要，学生没有经济能力，收她的礼物让他很难堪。
那天下暴雨，她又过来了，浑身湿透，站在一旁拧身上的水。他和同事一起出电梯，同事都看她眼熟了，调笑道：“又来了，你妹妹？还是女朋友？”
“妹妹。”他道。
她其实听到了，略弓着背，抬起脸，小心翼翼道：“我是让你丢脸了吗？”
“你这么无所事事，经常跑来看我，不好好读书，自己不觉得丢脸吗？”
她先是诧异，紧接着眼泪滚落，委屈道： “我们不如以前亲了。我就想听你说一些难过的事，想为你分担一点委屈，可是你总把我当作外人，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认识你的时间已经比不认识你的时间长了。”
他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但没道歉，递她纸巾擦眼泪，又劝道：“你该多交点朋友，大学里有说得来的同学吗？你多去和同龄人聊聊，谈个恋爱打发时间也好。” 说话间又来了三通电话，他无奈道： “我真的有工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你先回学校。”
他帮她叫了出租车，亲自送上车，叮嘱道： “以后不要这么晚出来。” 他想说‘我会担心’，嫌肉麻，开口却是‘对你不好’。
第二天他的车漏气了，因为轮胎下被放了钉子。是麻烦了些，但他不生气，挺喜欢她偶尔的不着调狠劲。
都忙，张怀凝真的隔了几个月不联系他，他跟完手边的项目又若有所失，一种戒断感。
他主动去学校找她，趁着午休才能见面，她身旁跟着个陌生男子。也不能说他们看着不登对。没忍住打听那是谁。
张怀凝道：“那是我同学啊，他叫杨浔，别看他板着脸，其实人很好。”
仅仅半年不到，他察觉她的性格就变冷了。或许她本就是个内敛的人，只是会留给他无阴霾的笑。
他们还是定期往来，他甚至更主动些。看烟花的那个夜里，起先他只看得见绚烂的火光 ，紧接着便是亮光下的她的脸。还是天冷， 莹白的鼻梁面颊上一点粉红。
只在她看向他时，她才会微笑，余下的时候是凝在叶尖的一层霜。头顶的烟花绽放，她眼睛的亮光也随之一亮，一灭。
终于在她没那么爱他时，他察觉自己动心了。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承认他们没有那么亲了，他问道：“最近一切还好吗？你可以和我多说说话，聊点生活上的烦心事。”
她笑道：“为什么要在现在和你说烦心事呢？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你开心就可以了。”
后来听说她不是专门为他庆生，只是处理掉积压的库存。管他呢，能记住他的生日就是用心了。
临近毕业时，她忽然病倒了，自己是医生却碰到了误诊。疲惫所致的急性美尼尔综合症，医生却坚持是前庭神经鞘瘤。她笑着要求出院，他父母这才想到联系他。
他赶来时只觉万念俱灰，神经鞘瘤的手术有风险，还易复发，他从未想到这么轻易就会失去她。
她却道：“我真的没事，你工作很忙，快回去吧。”
之后换了一家医院再查，排队候诊时他牵住她的手，他的手竟然更冰。中途接了好几通电话，有个紧急例会。开会也没那么重要，他请了假， 后面又催，他索性把电话关机。
新检查证明她并无大碍，这结果在她意料之中，他却脱口而出，道：“真是个该死的庸医。 ”
“第一次听到你骂人。”她笑起来，略感诧异。
“因为我很紧张你。”他更想说，‘我的人生不能没有你’，还是说不出口，他只是侧身拥抱住她，“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多年后，他才发现她好像误会。她的理解是，能拥有一个健康的未婚妻候选，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真是万幸。
结婚后，他想当完美的丈夫，她也成为尽职的妻子，一齐努力，方向却相反，渐行渐远。好妻子有工具性，好丈夫不能轻易表露情感。他们的婚姻早就有第三者了，不是杨浔，而是社会的规范。
她生女儿时比预产期提早两天，并没有及时联系他。等女儿出生后，她才打了电话告知，“一个健康的女孩，七斤半，还被羊水泡发，皱巴巴的，过两天就能看出五官。”
“为什么现在才打给我，你不让我陪在你身边？”他接电话时声音都在抖。
“你在忙工作啊，我不想打扰你。生孩子血淋淋的，很多男人都受不了。”
他躲进洗手间隔间哭了，还装得喜气洋洋去医院，不想让人误会他是因为生的是女儿才哭。好像又装得太开心了，同事都以为生的是三代单传的儿子。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他还在伤感。他们依旧有情，可她已经不相信他了。他成了一个男人，仅此而已，可与其他男人归作一类。是那种贪念青春皮囊，看到生育场景会心生厌烦 的男人。
假装完美是最简单的沟通技巧，因为放弃沟通。她不那么爱他，甚至隐约轻视她。
他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认识你的时间已经比不认识你的时间长了。
他想，现在我也是了。
进医院前，他有满腹心事要倾诉，张口却道：“我想过了，现在住的房子太小了，学区也不好，我准备上杠杆换套新房。最近有个新楼盘，我来处理，你好好休息。”
后来是车祸，丧女，离婚，当杨浔带着一团混乱闯入，当着张怀凝的面告白时，他诧异。 原来爱是要说出来的吗？这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吗？是真心的吗？
张怀凝的眼神也变了，他能认清出她的一丝动容。这么多年来，他都误会了。他以为的幸福让她不幸。原来她想要的是无边黑夜中的一声回应，而不是一日三餐中的例行问候。
情感的赛道上，他们先后出发，张怀凝从后面追赶，超过他之后，她没有等在原地，而是朝前走了。还是应用题做少了。
能确定两个既定事实：张怀凝爱着杨浔；走到这一步，都是他咎由自取。
不过那又怎样？他也算是略有手段。当了太久病猫，失魂落魄久了，都快忘了她以前还说过他是笑面虎。笑一笑，事情总是没那么糟的。
他的优势还剩多少？
张怀凝现在不爱他，未必是坏事。
处理垃圾债时，有个反常识的逻辑：输家反而比赢家有更大的胜利余地，因为输家输无可输。人对于损失总是更敏感。她很难与杨浔结婚。他们越是不想伤害对方，越是有可能渐行渐远。
恋爱和婚姻是两码事。他已经学会了为她改变。永远不会太迟。
结论是什么？
他依旧有机会，并且胜算不小。他要用最理性的态度解释自己对爱的迷信。只要张怀凝和杨浔的关系没戳破，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离开动物园，杨浔独自回去，檀宜之送张怀凝回家。
恰有小雨，下车后他为她擎着伞，道：“有句话我想对你说，谢谢你。是你教会了我很重要的一课，过去我总把工作环境中的距离感带进了亲密关系里，不想过分袒露自己。我很爱你，直到此时此刻。很抱歉，我之前太在意我的体面，一直没有说。”
“然后呢？”张怀凝明显紧张，生怕他放低身段打感情牌。
“没了啊，我就是单纯表达我的想法，我想让你知道，你很好，仅此而已。”他笑道：“我们以后经常出来走走吧，带着杨浔一起，我看他今天很开心。”
“你今天好像怪怪的。”
“是你喜欢的那种怪吗？”他笑得颇揶揄，“如果是，算是婚姻之将死，其言也善。对不起，之前很多地方我都没做对，我只看到我的爱，没看到你的痛苦，现在认错是不是太晚了？”
“是的。”
“是我应得的。”把伞递给她时，他也握住了她的手，熟悉中参杂着些许新鲜感。因为他失去过。她的手没有避让，这就是他今天微小的胜利，已足够。
周一门诊前，杨浔鬼鬼祟祟地来敲门，像丢炸弹一样甩给张怀凝一个纸袋，道：“你喜不喜欢丑帽子？就当你喜欢了。天凉了，吹到风也容易头痛。 ”
袋子里是个针织帽，大红色，羊绒双股线，她笑着戴起来，“诶呀，手艺退步了嘛，小浔。”
“免费的，要求别太高。”
“骗你的，不丑啊，很可爱，谢谢你。”帽子的尺寸不太对，她戴着还要用手扶，不然帽檐会挡住她上半张脸。
这个礼物让她偷着乐了一整天，当天的工作结束后，她还躲在办公室偷偷照镜子。除了大一号，颜色土气，不合季节外，真是一顶好帽子。 九月中旬，天黑得早，走廊的灯却没亮。她戴着帽子出门，迎面撞见小赵，却听得一声惨叫。
“啊！” 小赵回过神来，才道：“对不起，张医生，没认出你，你戴着这个帽子，我还以为是个没头的女鬼。”
“你这孩子真会讲话。”张怀凝把帽檐拉起，露出眼睛， “明天就是中元节，让你参与一下我们科的传统活动了，讲鬼故事。”
尽管小赵不太情愿，第二天科室的年轻医生们凑在一起鬼话连篇时，张怀凝还是把她喊来，道：“那我先讲一个，以前有个人，目睹十字路口有个人被撞倒，却见死不救，之后他总感觉背后凉飕飕，好像有谁对着他吹气。夜里还有莫名的敲门声，可是一开门，什么都看不到。他怕得彻夜难眠，哪怕睡着了，也会做噩梦。”
“然后就发生了极其恐怖的事情。”张怀凝煞有其事地停顿住，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他因为睡眠不足，高考发挥失常，只考了个大专。”
文若渊的鬼故事也是寓教于乐的，“以前有实习生不信邪在医院，玩试胆游戏，听说太平间有两具车祸后的尸体，格外惨烈。他们就在凌晨轮流去看，果然很恐怖，但无事发生。可当他们出来时，就遇到了终身难忘的可怕事件。”
他喝了口茶，道：“他们碰上了主任值班，违反管理规定，当场记过，通报批评。”
轮到杨浔了，他道：“我不太会讲故事，就说的简单点，都知道核磁共振时，身上不能有金属物。每次和病人交代，总会有人记不住。有一次一个病人身上打了钢钉，却没说，机器一开，钉子从体内吸出来，血块四溅，皮肉碎块卡缝里，特别难清理，机器都半报废了，太可惜了。”他说完就走，留下毛骨悚然的众人。
文医生道：“他还好在医院干活，不然可真像连环杀手。”
张怀凝道：“他现在和连环杀手也没大差别，都是把人麻翻了，上各种工具，把人的脑袋弄开。”

第55章 午夜的MIDNIGHTS法则
轮到冷医生了，她的兴致不高，只是道：“我见过最恐怖的东西就是在新疆，有的地区没发展，病人又很急，当地人开车送我去病人家里，路上都是旱厕。我第一次进去，有东西在动。太痛苦了。”
张怀凝努努嘴想，这个大小姐，估计十八岁之前，都不知道吃苦的‘苦’字怎么写。 又对她有些敬意，为了理想到底是坚持了两年。
可冷医生接着又道：“不过新疆人朴实，不像大城市，太复杂。很多人说一套做一套，圆滑苟且。”
实在是不经夸。张怀凝的余光里，钱晶晶也在翻白眼。
钱晶晶说了最后一个故事，“很短的一个小故事。东北有个传统鬼故事，说是乡间小道走夜路，有时会觉得身后跟着人，可是往地上看，看不到影子。这时候要是有人拍你，千万不要回头。因为如果是熟人，肯定会叫你名字。这时候回头，可能会看到某些东西。”
冷医生颇不屑，道：“这种真是骗小孩的，回头会看到什么啊？”
“会看到连环杀手。后来才知道，这个故事传出来，是因为当时有一系列刑事案件。有人拦路抢劫，就是在夜里找到落单的，拍拍他肩膀，趁他回头时，猛砸一榔头。”钱晶晶故意拍了拍她，道：“就是这么拍，别回头。”
冷医生脸色大变，还真被吓到了。
最后所有医生齐齐看向小赵，由张怀凝总结，道：“说了这么多，就是要你记住，没有鬼。一些灵异事件都有科学解释。你要是真的害怕，今天早点放你回家。”
夜里轮到张怀凝值班，熟人一走空，整层楼都冷清下来。白天的鬼故事听得她自作自受，隐隐不安。
吃过晚饭无事，她绕着住院楼闲逛消食。凄清的夜色中，除了风声外，还夹杂着似有似无的哭声。张怀凝以为是错觉，循着哭声找去，从光亮处走到黑暗里，眼前有短暂的模糊，她一扭头，以为是影子的地方竟然动了动，那里坐了个人。
她被吓了一跳，但只是位病人家属。她的丈夫在血透，她心里难受，就出来哭两声。
张怀凝安慰了几句又回到医院，果然不能自己吓自己。
回到办公室，通知来了个新病人。28 岁的男性，姓白，三天前开始发热，在社区医院挂了水，吃了退烧药，但情况依旧没有好转，到昨天黄昏时，他在家里突发癫痫，口中还不停胡言乱语。先就近送医，治疗后并没有好转，陷入浅昏迷后连夜转院。
白先生是个非常健康的人，无基础病史，无手术史，无肿瘤病史，半年内也没有接种过任何疫苗或受过外伤。
张怀凝看了他在外院的检查结果，影像学表现正常，肌力弱，做了肌点图，运动神经异常，但原因不明。
白先生的母亲陪同。她急得喋喋不休，坚持要拉张怀凝私下交流，“医生，不知道你信不信，听了千万不要害怕，他租的房子好像闹鬼。”
张怀凝道：“闹鬼也要付医药费。还有请不要在医院说这种话，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尊重生命的前提是尊重死亡。”
白先生两个月前换了一份新工作，并在附近租房。他租的房子是整栋楼里最便宜的，房东却保证不是凶宅。可他一推门，就感到莫名压抑，有阴风阵阵，好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正怨毒地盯着他看。
然而手头羞涩，他还是住了下来，未曾想，搬进去之后他就连连生病。不但体重降了五斤，人也变得愈发憔悴。他原先活泼好动，热爱运动，可搬家后总感觉异常疲惫，昏昏沉沉也不爱出门，白天犯困，夜里却总是难眠。
紧接着他的性情也大变，从原本的平易近人，变得喜怒无常。就连他的父母来探望，一进房子也感到极为不适。先是客厅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却总是不到源头。待久了，又觉得身体沉重，思考困难。他的父亲被影响得尤为厉害，还莫名大吵大闹起来。
到了夜里，他们还听到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似乎是女人的声音，可白天一问才知道，楼上根本没有住人。
张怀凝道：“一件件解释。首先，人进入房间后昏昏沉沉，应该是轻度缺氧。这个房子明显通风很差，照片里都关着窗。缺氧时人会感到很累，烦躁，类似于神经衰弱。所以他不是性情大变，而是身体认为他不适合剧烈运动。还有工作压力也会让变得脾气暴躁，你说他一直在加班。”
“至于听到的哭声，有没有可能是楼下传来的？声音是扩散的，从隔壁或者楼下发出的声音，都会被误以为是楼上传来。”
“那他爸爸和我吵架是怎么回事？”
“他平时难道不和你吵架吗？”
白母哑口无言，只得追问，“那医生你说，我儿子到底是什么病？怎么吃了药，住了院，越来越严重？”
“我在想，等一等。”张怀凝走开，在心里默背 MIDNIGHTS 法则，这是神经内科的临床诊断排除法。
M 指代谢，一般在影像学上有明确表现，往往和器官病变相关联，像是肝性脑病或肾性脑病。可以排除。
I 指炎症，有可能，先搁着。
D 指变性，通常是脑出血或脑梗的并发症，绝对排除。
N 指肿瘤，白先生之前健康得能打虎，排除。
I 指感染，他连宠物都不养，也不是爱吃生食的人，排除。
G 指内分泌，有一定可能，但内分泌病不太可能有这么严重的症状。先排除，必要时进行复活赛。
H 指遗传，最难办的就是遗传病，等所有选项都被排除了，再回头看看。
T 指外伤或中毒，一周七次外卖不至于中毒，排除。
S 指卒中，还没到这年纪了，排除。
张怀凝刚到走廊，就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是白先生醒了，在病床上发出哀嚎不停，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自己的喉咙一并喊出来丢掉。
进入病房，白先生正在病床上左右翻滚，上下摇摆， 眼睛似睁似闭，嘴里念念有词，不时发出喊声，用头猛撞枕头。
白母既心疼又害怕，一时不敢上前，觉得那已不是自己的孩子，惶恐看向张怀凝，道：“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是谵妄。”
白先生手上还插着吊针，却已经急着跳下床。护士长经验丰富，立刻指挥两名护士，从后面制服他，压回床上，再把双腿分开绑在床边。张怀凝又注射了右美托咪定，总算让他平静下来。
昏迷前白先生始终瞪着张怀凝，嘴里不停，道：“她在看你，她在看你。”
“好的，爱看请多看，并不多收钱。”张怀凝平静道。
出了病房，白母依旧惊魂未定，道：“医生，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那房子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不然你怎么解释这个。”她出示的照片里是一把桃木剑，就摆在客厅的茶几下面，“我和我儿子说，这是辟邪的，让他不要乱动，可他不信，就把这剑放好了，没多久果然就病了。”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
她哆哆嗦嗦，继续道：“可是我是前天去看他，他已经在说胡话了，一直说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指着房子的角落说，有个女人在哭，一直哭。”
“就是幻觉。神经系统病，产生幻觉很正常。”
“医生，你要是不行，我们想给他请个法师来念经，做一做，你们医院能同意吗？”
“你说呢？”张怀凝气笑了，“谁说我不行了，我要给他抽脑髓液。”有两周都没说这话了，她还颇怀念，“再做个脑电。”
原本有考虑过脑脊髓炎，但这病很少出现谵妄。除了脑外伤和手术后遗症外，谵妄最常见于中毒，肝性脑病或肾性脑病，还有就是自体免疫性脑炎。
脑髓液抗体阳性，基本确诊了自体免疫性脑炎。脑电结果又是双保险。趁着等结果的空，她还重看了那几张房子的照片。
精致的外观，粗糙的细节，明显是串串房，最明显的就是地板，用的是廉价的颗粒板。
张怀凝对白母，道：“真正的可怕的是人，你儿子是碰到黑心房东，租了串串房。恶劣的环境，加上长久没有休息好，要是再加上一些病毒或细菌感染，会诱发免疫系统过度反应。你儿子是不是从上周开始，记忆力就出现问题了？颠三倒四开始忘事？”
“好像是。”
“缺氧不会造成失眠，自免性脑炎的前期症状就是睡眠障碍。你儿子患病有一段时间了，那把桃木剑估计是房东在误导你们，这样你儿子真病倒了，你们也不会往这方面追究。你去买个甲醛测试仪吧，测一下他的房子有没有问题。他这个病康复要很长一段时间。”
第二天用了激素，白先生的情况到夜里基本稳定了，张怀凝也准备交班回家。这时急症室里送来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的父母跟在后面泣不成声。
他是 overdose 了，吃了整整一瓶卡马西平。九月是青少年自杀的高峰期。暑假刚结束，学校还有摸底考，不少学生活在恐慌中，同学间私下一交流，就萌生了死意。
药物滥用在国外很常见。国内有严格的药品管制，大人们都以为孩子接触不到。老师说这是天方夜谭，家长说可以高枕无忧，但医院知道有，并且越来越多。
不少人是被同学教会的，先试着吃两片精神类药物，再进群分享心得，自残上瘾之后再介绍新人。药头有时还会给人头费。精神类药物收管制了，就吃安眠药，安眠药买不到了就去喝咳嗽药水。
服药往往还伴随着自杀，去年高峰时，张怀凝白天诊断一个服用不明药物昏迷的，下午杨浔给一个跳楼的进行紧急手术。
急诊室里医生在给孩子洗胃，外面孩子的父亲痛哭流涕，“我错了，我再也不打他了。只要他没事，什么都好说。”他母亲在从旁安慰。
吃的药量不多，送来的也及时，很快急诊医生宣布孩子没事了。
他父亲长舒一口气，良久，才道：“要是他真不争气，没指望了，我们干脆再要一个。我认真的。”
张怀凝背着包与他们擦身而过，一阵毛骨悚然，对她可比闹鬼的房子吓人多了。
出了医院，她穿过一条路灯昏暗的小路。近来进驻不少公务车，医院的车位更紧张，她不得不把车停到附近停车场。
越走越不对劲，她很快发觉有人正跟在身后，不像是熟人，没出声，只是影子越逼越近，明显是个男人。

第56章 接下来我说的话不管多好笑，你都别笑
张怀凝停下脚步，没回头，道：“没想到夜路走多了真会遇到鬼，遇到你个讨厌鬼。是吧，杨浔？”
太熟了，他走近她五步之内，就能辨认出他的气息。
杨浔吹口哨，笑着绕到她前面，“今天下雨，怕你忘带伞了。我刚听说，原来中元节前后三天都是鬼节，专程来吓唬你。”他就是不好意思说，千里迢迢来送伞，再护送她回家。“为什么打你手机不接？”
张怀凝一摸兜，这才发现手机忘在医院里。杨浔陪她折返回去拿。
有个生面孔的护士忽然堵住她，道：“张医生，是吗？刚才你家里人来，很年轻，好像是你姐姐吧，说让你快回家，再晚一些就下雨了。她好像还提了一嘴，让你抽空把头发修一下，以前短头发好。”
张怀凝脸色煞白，故作镇定，道：“我家里人？她长什么样子？”
“走得很急，我没看清。”
“你确定是找我吗？是听错了吧？”
“我不知道啊，她说找张医生，我认识的张医生，还是长头发的就你一位。”那护士说完就走了。
出去后，杨浔问道：“你信吗？”
“当然不信，我刚劝过病人不要迷信，不能自己带头。就是巧合，可以解释的，姓张的医生有很多，可能是另一个医生的家属。”
“你想信吗？”
张怀凝不答，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姐姐。上楼前，平地蓦然卷起一阵风，吹起脚边的落叶。她喃喃道：“你一直在看着我吗？我没让你失望吧。”
很小的时候，她和姐姐聊过人有没有投胎转世。张怀凝认为有，她下辈子不想当人，她想当小狗，兔子，老鹰，自由自在，翱翔万里。
姐姐认为没有转世，不过很好奇，她要是再世为人，想当什么人。张怀凝想当诺贝尔奖得主或超市老板。
姐姐道：“那我要当你女儿。你以后有孩子，一定要最疼第一个女儿。”
她对着镜子散下头发，左右端详，都不像，她长得不像母亲，所以也不像姐姐，据说更像在美国的姨妈，于是母亲有了怨恨她合理缘由。女儿长得也不像她，更像檀宜之，尤其是眼睛。
她揽镜自照，微笑道：“要继续看着我，我一定会赢到最后，不让你们失望。”
真讽刺。学不来释然的她，竟然总在医院里劝人节哀顺变。
周一再来上班，所有人见了张怀凝的第一句话都是，“张医生剪短发了啊？很好看啊。”唯有杨浔知道内情，道：“信也好，有信则灵，会保佑你的。”
白先生已经苏醒，很快就要转入康复科。他父母千恩万谢，想给张怀凝送礼。她在三谢绝，道：“红包肯定不行，吃的也只能送些水果，贵的水果也不行。”
“那苹果可以吗？”白母道。
张怀凝点头，结果收到了五十斤苹果。原来白家父母是开果园的。
苹果是装箱送来的，医务科还不得不每箱拆封，检查里面没有夹带钱。最后和白家父母一番讨价还价，总算收下二十斤苹果。
科室里的同事挨个分，张怀凝第一个先给冷医生，确实带有炫耀意味。冷医生最近接手的几个病人都不顺利。
冷医生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谢谢，爱吃多吃点，我以后收到病人的水果也会分你点。”
张怀凝心里嫌自己幼稚，但还是道：“好啊，我等着，先谢谢你。”
还剩许多苹果没分掉，杨浔给了个意料之外的建议，“要不要去看看他？万一他忙于工作，不吃水果，患上了败血症，你可以把苹果一万一个卖给他。”
“我就知道你爱上他了。”张怀凝笑，其实是她想见他一面，有几天没联系了， 他一忙起来就杳无音讯。
离异男人的生活平均下来，无非是脏乱差，不修边幅，垃圾乱丢。檀宜之不像是这种人，但张怀凝爱看他偶尔的破绽。她故意没联系他，楼层电梯要刷门禁卡，她才不得不打给他。
檀宜之立刻就下来了，西装革履，甚至配了领带夹。
张怀凝隐隐失望，杨浔笑道：“他像不像那种孤寡老人？在家中穿正装，都等着子女回来看望，还会说没事，你们别来看我，我挺好的。”
檀宜之道：“你们是不用看我，我挺好的。刚结束视频会议罢了。”
进了门，之前送的鲨鱼他果然没放在床上，而是搁在张怀凝过去常坐的椅子上，鲨鱼戴着眼镜和帽子，还打了领结。
她回卧室偷瞄了一眼，他睡双人床，但只碰过去睡的那一半。她偷偷抽开曾经的床头柜，一切如旧。
檀宜之也进了卧室，看着床，小有玩味，道：“想问你一件事，上次我回家时，被子怎么乱了。请不要说我忘叠了，我足够了解自己，就算中了一枪，死之前也会把被子叠好的。”
“太有洁癖就是你中枪的原因。”
檀宜之饶有兴致地拖长音应了一声，道：“真有道理。”
再出来时，杨浔竟然在沙发上盹着了。檀宜之窃喜，凑近她，耳语道：“八万块的沙发，也不是一无是处吧。”
怕吵醒杨浔，他们转到阳台聊天。檀宜之靠着墙，眺望远处夜景，道：“我选中这套房子，就为这个阳台。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坐在阳台上吹风，欣赏夜景，就像现在这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随便聊聊天。之前为什么没找到机会。是我太有恃无恐了。”
张怀凝有些厌烦他缅怀往昔， 可是话锋一转，他竟然开始认错，道：“昨天我坐在阳台上，有新的想法，我太沉迷于表现我对你的好，也是一种敷衍。钱在哪里，爱在哪里，其实是一种粗暴的解答。”
“你真的变了。”
“人呢，还是要受点教训的，太顺风顺水是不行。”他自嘲一笑，又去看睡熟的杨浔，“丑话说在前面，他在我沙发上流口水，我一定把他从楼上丢下去。”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檀宜之又道：“你要留下来睡吗？我可以睡书房。”
“不方便吧。”
“你在担心什么？”檀宜之故意激她，笑道：“难道我已经完全丧失你的信任？你担心我晚上图谋不轨？”
自然不是，这里是她曾经的家，怕就怕在太熟悉了。视线越过檀宜之的肩膀，她分明看到杨浔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又立刻闭上装睡。当过值班总的习惯遗留，容易睡，容易醒。
张怀凝道：”这样吧，我们来打个赌，如果我赢了，你就别挽留我了。如果我是输了，我就留下来。我就赌你在想什么？”
“好啊。”
张怀凝玩味道：“我猜你能平静地接受现状，落棋无悔，不至于以退为进来挽留我。”
这是一个巧妙的两难话术。如果他否认了，就证明他的改过不够诚心，只是夺回她心的权益之举。要是他承认了，就只能先放她走。
又是一番四目相对，互相打量，眼神的进与退，笑意里都藏着试探。他们都不意外对方是聪明人。
檀宜之摇摇头笑了， 笑她的狡猾， 又有庆幸，能和她纠缠不清也不是坏事。连带着买一送一的情敌都算讨喜。
“我送你上电梯吧。”檀宜之又去拍拍杨浔，道：“醒醒，别装了，一起走吧。”
离开檀宜之家，走出去的一段路，张怀凝都冷脸以对，杨浔装疯卖傻，用手肘戳她，“你怎么又生气了？”
“你会不知道？你刚才哪里是装睡？你简直是装死。”她对这套免疫了，一侧身绕开了。
“哈哈，要尸体帮你提水果吗？”
“上次你逃跑的借口是我更偏向檀宜之。那我明确通知你。杨浔医生，我现在坚定选择你，你的回应又会是什么？”
夜里偏静，唯有远处卡车上桥的声音。一颠，又轰隆隆远去。
杨浔收敛笑意，不多惊讶，果然有意识，察言观色向来是他的天赋，且伴着隐忍不发，“你当我死透了吧。”
“你敢？”张怀凝提着没分完的苹果，一着急，塑料袋的带子断了， 好几个苹果骨碌碌滚到马路上，杨浔小跑着捡起来，一辆摩托与他擦身而过。他不以为意，把外套脱下来，袖子一扎，兜住苹果，递给她，道：“我对你是特殊的吗？”
“是啊。”
“我对你是重要的吗？”
“是啊。”
“那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在我的定义里，我们的感情结束了啊，关系到这里就是终点了。”
“啊？你为什么要主动告白？”
“接触之后，我觉得保持距离对你比较好。”
“你怎么能这么想，还给我织那个丑帽子？”
“因为你缺个帽子。”杨浔耸肩。
张怀凝冷笑，抄起来一个苹果丢他。杨浔单手接住，拿袖口抹了抹，咬了一口，“恋爱会分手，结婚会离婚。一旦两情相悦，再排除万难在一起，应该不会分开，有沉没成本。过上几年，爱情的多巴胺过去了，装模做样凑合过。还不如让你膈应我，反正同事聚餐，家庭聚会，张医生还是要和我同桌吃饭。”
“你就不怕伤害到我吗？”
“你竞选主任时，如果要投票，我没选你，才是真正的伤害。现在这样，伤不到你。感情对你来说，只占指甲盖大小。”
“告白前后，你根本就是两个人。到底在担心什么？”
杨浔神色凝重起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不管多好笑，你都不要笑。”张怀凝点头，只听他道：“我虽然古怪，其实身心都很健康，甚至檀宜之都健康。我们三个人里，你才是最有心理问题的那个。”
张怀凝忍不住漏出一声笑。
“我们要是在一起，我帮不了你什么，你的情况会更严重。”杨浔苦笑一下，“我不知道该不该接近你，我是医生，不是心理医生。”
“没有其他隐情吗？”
“我像是那种人嘛。是那种，得了绝症，藏着不说，怕拖累你的性格？肯定不是，你对我生气也好。我不必当你的情人，丈夫，我就要你在意我。生气也是在意。我可以爱你，也可以爱得很自私……”
话没说完，因为张怀凝勾住了他的领口，示意他弯腰，他把脸凑过去，她用手背调笑着给了他一耳光，打得很轻，但多少带点羞辱，又像挑逗，“噢？你是不是太自信，真认为我对你没办法？”她是真恼了，但不是大吼大叫的脾气，只是略微把眉头一压，似笑非笑。
“你总有办法，我知道。外科有他的节奏，内科有她的主意。”他把腰弯得更低，却把头抬起来，“还要吗？可别把我打爽了。”
“由你开的头，怎么结束，我说了算。”张怀凝故意给他看小指的指甲盖，道：“现在是晚上九点，明天这个时间，我会再问你意见。你要是还不愿意主动，就请滚出我的生活，同事也别当了。等我去了分院，大可以一两年不联系。”
她挑衅一笑，道：“看我多仁慈，你才给我三秒钟做选择，我可给你二十四小时。”
杨浔在路灯下看了看，收敛了笑意。她并不理睬，上车开走了，只留下一句，“吃了我的苹果，明天补上。”
第二天在门诊前碰面，杨浔提前来堵她，妄图抬眼卖可怜，可实在太高了，屈腿都无法与她平视。
张怀凝看他好笑，忍着没笑，道：“什么事？”
“聊病人。”
“我们有哪个病人能聊？”
“等我编出来。”他眼神瞄过来，又瞥过去，见张怀凝还是没笑。心虚地眨眼睛，两只眼睛各有分工，分别拖延三十秒，合计拖成一分钟。
“你没话和我说？那我走了。”
杨浔也是无计可施，低着头，竟然在掩饰尴尬，伸手挽留，甚至没牵她的手，仅仅抓着袖口，“你昨天说的话，算数吗？”
张怀凝道：“是气话，开玩笑的。” 杨浔将信将疑，接着她又气定神闲补上一句，道：“想得美。当然算数。恭喜你，又浪费一分钟，小表弟。”
一抹得笑意僵在脸上，杨浔把额头搭在她肩上，撒娇道：“张医生不要对我这么坏，我今天还要上台，要是我把针啊，纱布啊，止血钳忘在病人脑袋里，那可怎么办？”
“你会被巡回护士骂。”
“等一等，张医生，多打扰你一分钟。 ”杨浔站直，严肃起来，“就按你说的来，我们到此为止。你要是不想利用我，干脆恨我吧，恨个十年二十年的，恨成老头老太，要是活到退休前，趁着牙没掉光，还能重温夕阳红。 反正我的床永远为你敞开。”
“认真的。”
杨浔笑着点了点头，很平静，有些许倦容，似乎是彻夜未眠。“你真的有心理问题，不是开玩笑。但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我也真的喜欢你恨我，比平淡的朋友交情好多了。”
张怀凝本意也并非要一刀两断，只是嫌他犹豫，想逼一逼。见他态度如此决绝，她也发懵。自然不信自己有问题，倒坚信起杨浔不正常，怜弱之心骤起，放柔语气，道：“其实你也不用这么决绝，我们要共事很久的。”
可杨浔已经走了，去做术前准备了。

第57章 我要当大拇指的指甲盖
一上午的门诊，张怀凝都憋着劲。要她低头，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情愿多年关系断得太干脆。
临近午休，她没决定要不要约杨浔吃饭。下楼时有人拦住她，彬彬有礼道：“请问杨浔医生在吗？”是陌生人，但一看他的脸，她就惊愕。
上年纪的美人，无论男女，无论多潦倒， 眉宇间都能透出昔日光华。他年轻时必然比杨浔更英俊，精雕细琢的风流。老了，头顶秃了，扮相还是潇洒，衣服笔挺，含着笑。
他只能是杨浔的父亲，虽然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杨浔一见他父亲就挂脸，压低声音，不耐烦道：“你找来医院做什么？”
杨父弯腰，一派低声下气的模样，道：“不这样，我也找不到你。 我到底是你爸爸，你别板着脸啊。我有件好事和你说。” 他面上挂着歉疚文雅的笑，愈发显得杨浔粗暴。
杨浔拽着他就走，撂下一句，道：“我有点急事，先走一趟，不用等我吃饭了。之前的话，我比你更认真。”
互殴和抗揍是家族传统，杨父年轻时上打亲爹，下揍儿子。杨浔祖父有套养老房，不愿给儿子，挨了好一顿老拳，只得口头协议留作遗产。但他死前偷偷改了杨浔名字，杨父总想要回来，不幸杨浔已成年，左勾拳平息争端。
杨父之后屡次骚扰，杨浔太忙，只要不找上门，只当他死了。这次杨父像是转性，言辞恳切说了一路道歉，让杨浔跟着他上楼。
门一关，有人躲在门后，一个玻璃酒瓶就砸在他后脑勺，应声而碎。耳边嗡嗡的，头上微微发热，他抬手一摸，有血。回头一看，砸他的是个老头。被他瞪着，腿都打哆嗦。
杨浔笑道：“真有出息，爸，从哪里找来一堆老头团建？”
杨父也笑，“他们都过六十五了，打死你都不算数，派出所不收。你就不一样了，敢还手，闹起来，医生还当不当了？”
杨浔从头发里摸出一块带血的玻璃渣，随手丢掉，“那我打你算什么？”
“儿子打老子，天打雷劈。”话音未落，杨浔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扭头又对后面几个老头，道： “给多少钱啊？我多给点，拿了滚吧。他一赌鬼的话你们也信，闹大了要担责的。”
他们哆哆嗦嗦跑到门口，道：“你爸是不是死了？”
杨浔看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笑着道：“可太好了，埋了吧。”
杨父立刻坐起身，道：“我要报警，你家暴我，他们全是证人。”欲要起身，杨浔又一脚把他踹开些。
要不要去找杨浔？
张怀凝算着时间犹豫，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午休都结束了，杨浔还没回来，找文若渊一打听，杨浔紧急请了假，下午不来医院了。
按杨浔的性格，她露面肯定会让他难堪。同一时间请假也容易惹领导怀疑。可实在太反常了，她不能冒失去他的风险，换了衣服就请假，提上包就走。
不用费心去找杨浔家住几楼，进了小区，就看到警车， 乌泱泱围着一圈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圈子中心躺着杨父，旁边有两个警察，年轻的那个在录口供，上年纪想把杨父拉起来，没拽动。
杨父倒在地上撒泼，哭天抢地说儿子不孝，抢走他唯一一套房子，还对他拳打脚踢。他坚持要去医院验伤，点名就是他们的医院。“我肯定要去检查，我现在喘气都难受，肯定是伤到肺了。”
“你捂的是胃。”杨浔道，他才是真伤得不轻。
“我是肺下垂到胃，给你踹下垂了。”杨父道。
围观的都笑，一笑就坏了，纯粹是闹剧，就不必管杨浔头上还流血。
警察清楚是谁在惹事。杨浔找出五张保证书，都是杨父写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再也不惹事，再也不碰瓷，尽量不赌博。
一查记录，看守所都是三进三出了，杨父就是个混不吝的硬茬子，不怕闹，这样的烫手山芋圈在家里最稳妥。
小警察转而劝说杨浔，道：“你们这也算是家庭矛盾，算家暴呢，不对。说互殴呢，也不成。就算你爸真有问题，这么大年纪，也不能真拘留他。要不给点钱就和解吧，你就低个头吧？”
张怀凝气不过，挤开围观人群，插话道：“怎么低头？他的头都开花了。”
小警察看她来，更是不耐烦，问出他们都是医生，就拉到一旁，劝道：“是医生就更加不能闹大了，他一个老头无所谓，你同事被开除怎么办？知道你们难，我们也难，他这么大年纪，拘留所里条件差，他要是生个病怎么办？更别坐牢了，有个好歹还要保外就医呢。真的，忍一忍吧。”
张怀凝冷笑，转而找到杨父打商量，道：“不就是要钱嘛，你要多少？我给你吧，你真让杨浔做不下去，无本买卖。”
“这就不是钱的事。”
“一万够不够？”
“三万。”
“两万五，不行那就算了。”
“两万八，一笔买卖。”说定价格，杨父立刻换脸，主动找到警察道：“算了，到底是一家人。我想通了，不立案，真是对不住，还难为警察同志你跑一趟，我们家里一定好好沟通。”
警察一走，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杨父道：“怎么给钱啊？现金还是网上走？”
“等你死了，烧点冥币给你。”张怀凝照脸就给他一耳光，他被打懵了，她又反手抽过去。他立刻捏住她手腕，骂着就要还手，手刚抬，整个人就猛地从她眼前已经掠过去，速度极快，只剩一阵风。
是杨浔反拧着他的胳膊，压在阳台栏杆上。半个身体被推在栏杆外，杨父只得勉强单手抓着栏杆，杨浔压着他的胸口再往下，踢开他撑地的左脚。
杨父大叫，“你不敢的！”
杨浔也不搭腔， 只是逗狗般，笑着轻吹了声口哨，揪着他的衣领再往下压，眼看就要跌下楼。
“警察会过来的。”杨父看向张怀凝，求她阻止。
张怀凝只抄着手，回以冷眼，道：“警察刚走，再来一次谁信你？我给他作证，说你是自己摔的。”
“当我错了，成不成？意思一下就收手吧。真摔死我，房子是租的，成凶宅也不好。”他立刻变脸，嬉皮笑脸服软，“我保证以后不会来医院找你，别毁了你得来不易的好日子。”
杨浔又把他甩进屋内，杨父装着要哭，张怀凝笑着，对他道：“我和他好了，你来找我也一样。他有几个钱啊？知道我是谁吗？你跑了的妻子不还有个姐姐，我是杨浔表姐。”
他们走到门口时，杨父又不演了，大喊道：“只要我没死，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把房子还给我！我永远是你老子。”
出去后，杨浔少见动了真格，扳过张怀凝肩膀，极严肃，道：“你也是乱来，他一条烂命，能和你比吗？你伤到一点就算吃亏了。”
“你不也是。”
杨浔板起脸，两指捏住她下巴，逼她正视，真下劲了，给她脸颊肉都捏出来，“我说的话你有没有放在心上？听到就点头。”
张怀凝笑着点点头。
“不准笑，再点一下。”
张怀凝郑重点头，他这才松手，故作轻松道：“你脸还蛮好捏的。”
刚闹过一通，他们都有些累，坐在路口相顾无言。杨浔拿手背蹭了血，食指上都是干透的血，夹着一支烟慢慢抽，“看到这个，你是会更怕我，还是更可怜我？”
“比这还糟。”张怀凝抢过他嘴里的烟，拿来点了自己的烟头，“我对你很认真，而且也跑不了，你爸认识我了。”
“别卷进这一堆烂事里。”
“嘴挺硬的，可惜头没那么硬啊。”她半开玩笑想缓解他的尴尬，却听不到应声。一看，杨浔半闭着眼，扶着头，很像是脑震荡。他的发缝间有一行半干的血迹。
杨浔坚持不去医院，要回家。张怀凝立刻编了个谎话，打电话回医院请假，说他被车撞了，叫了车领他回自己家。
他一受伤就像是喝醉的人，几次三番说没事，一起身又头晕，歪歪靠在张怀凝身上，有气无力，道：“你去上班吧，现在请假吃亏了，算一天。”
“不要紧，反正还有公休。我要用心歹毒地照顾好你。”还真不是玩笑话，她想通他们关系的症结。杨浔对痛苦太有耐受力，对幸福又过敏。只有单向的付出，狡猾地躲在暗处才让他舒服。 那她也能学。
照顾脑震荡病人完全是专业对口，把枕头垫在腰下，让脊柱分担头颈部压力。每隔一小时测血压和心跳，再观察眼动。
杨浔很不配合，坚持把眼珠往上翻，“我们不算分手了吗？”
“分手也是同事，当不成同事也是亲戚，是你说的。我们是共建文明科室的情谊，我怎么舍得不管你。”她拿调羹给他喂粥，他吃得心如死灰。
她索性把食指竖在他鼻梁中间，看他斗鸡眼，“现在才下午三点，你还来得及改主意。”
杨浔起身，推开她去吐，脑震荡的常见症状。
到了五点，后遗症达到峰值，杨浔趴在床上昏睡，张怀凝与晚饭搏斗，切萝卜切到手。她随意在水下一冲，杨浔又闪现在身后。
“你别弄了，听我说啊，就是，就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啊，那个。” 他扶着墙，语无伦次，道：“我不想要小孩的，我爸那样的，我不擅长当爸爸。你肯定要生孩子，为什么你就不能找个别的男人，和我偷情呢？”
“正常人不会那么想。结婚是正常的，偷情是不对的。”
“别被发现就好了。”
张怀凝都气笑了，“你之前不是还想和我结婚，为什么突然之间逃避，现在哪里和你设想的不一样？”
“你和我想地不一样。当朋友的你，和真正的你，不一样。你假装坚强，偷偷努力，可总有努力做不到的事。我在在一起是减分项，你确定能胜过冷医生？”
“不确定。”
“拿不到分院的位子，你会崩溃吗？”
“估计会。”
“是肯定会，你受不了再一次打击。事业既然对你更重要，我只希望你开心。”
张怀凝看他，眼前幻象出一条狗，彻底接受一条狗拿着手术刀，站在无影灯下的场景。想来患者也不会介意。杨浔爱得热烈，但悬浮在常理之外。狗爱你，狗翻垃圾桶，你生气，狗因为爱你不忍惹你生气。狗背着你偷翻垃圾桶。狗依旧爱你。
坏处是杨浔还是读过书的狗，985 品种，他能活在绝对的自洽中，除非被命令。
“那就打击我。”她用下指令的语气。
杨浔歪着头，困惑盯她。
“我最讨厌被人单方面保护。因为你爱我，你就该给我想要的，哪怕是伤害。”杨浔诧异地看了一眼。她已经找准杨浔的节奏：干呕，昏迷，说他们不可能，再干呕。
他果然又去干呕了。
她理解杨浔的忧虑。维持现状，她亦乐在其中。选择杨浔，却要冒险许多。父母的冷嘲热讽在头顶盘旋，不时夹杂姨妈的审视。医院里更紧要，院长是不是听到些许风声，只等着她犯错？
想到这里，她却笑了，她就爱压上所有筹码。赢家通吃，或一无所有。
等他跌跌撞撞回来，她继续道：“还记得白塞病的那个 vip 吗？我没接受他的邀请，不是因为家庭或者男人，我为了赢压上的筹码。去了那边，虽然薪酬上涨，资源更好，但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出头很难。倒不如牺牲掉，能坚定我留在这里的决心。我要，就要得到全部。知道为什么地下情不长久吗？因为有退路。那你呢，到底还要留多少退路？”
“你手流血了。”
杨浔紧张，跌跌撞撞为她找创口贴。先消毒，再检查，很浅的一道伤口被他横看竖看，快愈合了。贴完手指，他才趴床上昏睡过去。
他睡得不安稳，趴着睡，蜷缩着，像野兽一样把背靠着墙，难怪他不肯睡床，太宽敞了没有遮挡。
张怀凝坐在床边，低头看左手的创口贴，再看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疤。
那还是十岁时学做菜，趁着姐姐不在，想讨好母亲。第一次拿刀就切在手指上，血流不止，当场吓哭了。
张母这才姗姗来迟。谁让她平日实在太忙了，忙着同情世上大多数的男人。丈夫要同情，父亲要同情，连电视里的男演员有丑闻，总有一番难言之隐。男人太多了，所以顾不得女儿们。
张母简单帮她止了血，喝令她不准哭，又不耐烦道：“你可别是破伤风了，家里也没钱给你打针。你的血滴得瓷砖上都是，又是我来弄。唉，尽会添麻烦。”
她扣住杨浔的手，又松开。她恨他的家庭和她的父母，毁了他们感知幸福的能力。不会没报应的，所谓来日方长。
她又去摸他的手，想在摇晃世界中求一份稳定。他怕痒，手一下子藏到枕头下面。
“再勇敢点吧，杨浔。”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一只手给她握。病也有病的好处，不遮掩。

第58章 遇人不淑，误入正途
杨浔醒来时，外面的天已全黑，张怀凝不在。他吓得扶着墙就起身，到窗口张望，还好没走远。
“你不要走。”他穿拖鞋追下楼，还在头晕，走路时眯着眼，一脚高一脚低，踉跄到张怀凝面前，搂住她，喃喃道：“我什么都答应你，先不要走。”
张怀凝道：“我是去给你买菜啊。”刚与萝卜搏斗失败。
“别放弃我。我要当大拇指的指甲盖。” 他太恍惚了，都忘了是她家。牵着手把她拉回去，丢上床，什么都不做，只挨着睡。
她衣服都没法换，以为他睡着了，刚要起身，又被他按着肩膀压下去。其实她想去洗手间。他才不管，把她的头压在胸口，挨着蹭。
再次醒来，张怀凝看时间，是九点刚过十分钟，一切都刚刚好，除了背景音是杨浔又在干呕和漱口。
第二天五六点时，杨浔症状明显有缓解，已经能坐起身，自言自语道：“要死。”
接着蹑手蹑脚穿衣服，推门出去。张怀凝醒了，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想道，“要是他又走了，也不挽留了，没意思。”
她很快又睡过去，直到被杨浔叫醒，起来喝豆浆上班。原来他是出门买早饭了，旁边还摆了个苹果。他还记得欠她一个。
杨浔至少要再修养一天，他盯着张怀凝吃完，道：“张医生做好准备，我会打电话查岗的。”
上午的门诊没什么重病，张怀凝的好心情到中午才被打搅。这次轮到她的家人找来，张母携一位短发女人来医院打转，炫耀道：“我女儿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很快要升领导了。”
她说这话时，冷医生经过，笑了一声，眼睛上下翻，完全把张母当马戏团看。
张怀疑急忙把人领出去，张母介绍道：“上次和你说过的，你姨妈回来了。你不认识了？也对，好多年了。”姨妈穿无袖衫，双臂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晒成小麦色，倒比张母看着年轻。
她说话的调子也干脆，气势上切金断玉，“这么年轻的主治，就很优秀。你在医院里那么说，不应该，会影响她的职场发展。”
张母不服气，可说惯了长幼有序，不便反驳亲姐姐。
张母太习惯突击造访，没预约，张怀凝只得领她们吃便餐，杨浔最常去的一家店。
趁着张母去点菜，姨妈主动对张怀凝，道：“你最近忙吗？平时你们医院和精神病院有往来吗？我想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个人，是有酬劳的。是我以前的继子。”
张怀凝道：“为什么认为他就在精神病院里？”
“我宁愿如此，否则他就在坐牢了。我当年走得太匆忙，没和他好好告别，后来我想给他寄点钱，都被他爸截住了，快有十年没和他来往了。最后一次收到他的邮件，他给我发了一千多字的诅咒语言，附件是个有病毒的程序。他也是你表弟，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只是睡过，今早还吃了他的苹果
“唉，我走之前和他们说过，有困难可以来找你们。他怕生，估计没有上门过。”
“就算上门，我爸妈也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
“你愿意帮这个忙吗？”
“不愿意，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就算见到了也认不出来，纯粹只是个念想。要是我想骗你钱，随便从路上拉个人，或者找个男同事说是他，你也分辨不出。”
“确实分辨不出，因为上次回国，我就打听出来，他好像真的是在当医生。你也是医生，不是吗？”姨妈笑着，眼神却一凛。刚才的话竟然是在诈她。“我有个职业病，很喜欢从对话的在细节分析人。心理学有个观点，人在对话中提到新的细节，往往是潜意识的流露。他不会真的是你同事吧？”
张怀凝不慌，顺着她演戏，“那你打听出来他是哪个科室的？我帮你问一下。如果是你同事，一会儿我们回去，挨个问。”
“我确实不知道。只听说他要考医学院。”
“每年要考医学院的人太多了，搞不好是兽医。还有，那个心理学常识是真的吗，我从来没听说。”
姨妈只笑而不语，张怀凝则接到了杨浔的电话，准点查岗，她说自己在医院里。
杨浔立刻道：“张医生对查岗要多上心，你肯定不在医院里，背景音是在外面吃饭，我能听出是我常去的那家。你一个人从来不去那里，有客人？也不是太重要的人，才在那里吃饭。谁在咳嗽？”
张怀凝故意道：“你妈。”姨妈刚才呛到了。
杨浔吓得立刻挂断电话。
姨妈误解了，“你和男朋友吵架了？也不要骂脏话。”
“你怎么知道是男朋友？”
“边说边笑啊。”
张怀凝默认了，“请先别和我妈说。”
张母总算回到桌前，嫌这家店不够档次，败坏了她的格调。其实她是计较姨妈发达了，不停追问她的过去。姨妈倒不忌讳不光彩的发家史，摊开了说。
当年姨妈去美国，是一个台湾的女同事担保。她父兄都在美国，老人有糖尿病，需要个看护。美国人人工贵，又想要个知根知底，会说上海话的华人。她便和她哥假结婚，拿到身份，任劳任怨当了两年保姆，抽空读书。老人死后，她读加州的社区大学，那家人还算厚道，愿意把空房间半价租给她。
假丈夫当时已结婚，他妻子不知内情，拿她当保姆差使，她也默认，心平气和帮她擦皮鞋，不往心里去。这可比洗盘子划算。
半工半读完成社区大学，她还攒钱买了辆二手车，再申请大学时又拿到奖学金，配上学生贷款读完大学时她已经三十了。二十世纪初，她会编程，又在加州，睁眼闭眼都是初创公司的邀约。
第一家公司干得不错，渐入佳境时解散了，她付不起房租，换了一处地下室，有老鼠。这个街区常有枪击案，但她乐在其中，穿着最好的一套衣服去面试，然后去翻后厨的垃圾桶。美国的黄金年代，烤焦的火鸡，往往整个丢掉。
第二家是软件开发公司，一年后，在她升职前夕公司被收购了。原团队全部解雇，她又换了一家科技公司，总算稳定，熬了十年，熬走同期入职的所有人。熬到华尔街的私募通过律师联系她，要收购她手里的原始股。原来公司要上市。
张母明显是嫉妒，道：“你也就是运气好。不上市，你的垃圾桶白翻了。”
姨妈笑道：“是运气好，加上我不结婚，那家钱少，医疗福利也差，结婚生孩子的人根本都待不住。”她对张怀凝道：“你们这代比我们难，少有这样的时代红利了。”
有气度说出这一番话，姨妈真不是泛泛之辈。张怀凝琢磨，要是姨妈反对她和杨浔会出什么招？
回家和杨浔一商量，得出一致结论：姨妈最多待一个月，熬到她走便是了。杨浔也爽快承认了诅咒邮件的事，并且很遗憾她没点开附件。
张怀凝道：“我们要是分手了，你会给我发诅咒邮件吗？”
杨浔哂笑道：“我们又不是异地，当面就可以了。张医生是害怕了吗？”
“就你这样的性格，竟然还说我有问题？”张怀凝好奇，道：“我到底哪里不正常？”
“说了你别生气，你是自毁型人格。”张怀凝笑得更大声，简直像是当了二十年女人忽然被叫去男厕所一样荒诞。她自认积极进取，热爱生活，事业有成，家庭吧，也算有活人。毫无不良嗜好，甚至连烟都少抽了，丝毫不该和自毁扯上联系。
可杨浔是认真的，还要再解释，檀宜之却进来了。密码一直没换。
他一推门，就对张怀凝道：“我上午给杨浔打电话，他好像病了，要不要去看看他？我带了菜。”
扭头一看杨浔就在旁边，顿觉没必要太关心他，顺势道：“原来杨医生你没病危啊，我庆祝的海鲜可白买了。”
有了荤菜，张怀凝决定炒个素，继昨天和萝卜搏斗失败后，她继续和芹菜缠斗。檀宜之看不过眼，道：“不是给你找了保姆？她人来呢？”原来李阿姨回老家带孩子了，过段时间才回来。
“保姆的工作应该是照顾你，不是你谅解她。”他把张怀凝赶出厨房，“就当我有大男子主义，请谅解，我受不了你下厨，你干不好，我来吧。”他又皱眉，“怎么一股焦味？”
檀宜之明显心情大好，买了龙虾当晚餐，炒了菜，自己吃两口，竟然笑出了声。
杨浔惊道：“这龙虾里是什么病毒啊？吃一口就发疯。”
、
原来檀宜之是范进二中举了，重回税后百万，他组的 md 刚离职，跳槽去了香港的某家族办公室。现在职位空缺，就由他代理一部分工作。按一般的升迁逻辑，和张怀凝升分院主任类似，如果没有外部招聘，就由组内成员顶上。
虽然现在金融业有限薪，但 MD 明面上最多限到三百万，实到手含税至少也在两百万。房贷肯定就不用愁了，他甚至心思活络准备再投资。
张怀凝与杨浔对视一眼，直觉是个坦白的好时机。好消息和坏消息一对冲，檀宜之也能接受些。其实按他的性情，该有察觉，这次吃饭，杨浔和张怀凝坐餐桌一侧，他单独坐。
张怀凝猛踩杨浔的脚，杨浔忍着不吭声。她把手伸到餐桌下面，摸到他大腿拧了一把。杨浔弓背，把她的手扯开按住，对檀宜之道：“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我先说。”檀宜之指着杨浔的头，道：“你脑袋怎么了？我还以为你生病，怎么挂彩了？”
听完杨浔的讲叙，檀宜之竟笑了，道：“原来你杨医生是苦情戏女主角啊。 我来处理吧，要是过两天有人来找你，你一定要说不认识我。”
这便是决意要帮衬，杨浔一愣，张怀凝也噎住了。檀宜之无非是在赌，赌他们不忍心开口让他当这个输家。
张怀凝直截了当道：“今天天气真好，这么好的天，让我想到一件事，我和杨浔非常正式地在一起了。”
“恭喜。”
“你是真的不在乎吗？”
“你们没结婚前，我都有机会。事实上，根据我的经验，结婚后，我也有一定的机会。当然，如果你们迫切想要二人世界，急着现在把我赶走，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装模做样去拿外套，起身道：“本来我妈想约你们中秋吃饭，要是两位实在看我讨厌，要不就算了。”
张怀凝和杨浔对视一眼，哭笑不得，至少今天，他是赌赢了。沉默时，医院有电话来。是打给杨浔，他简短应了两声，又转向张怀凝，道：“领导找，你一起去吧。”
离开时，他们简直如蒙大赦，尽管路上还在吵，到底是谁没把牌摊好。杨浔总结经验道：“檀宜之他有稀缺资源，好妈。中秋不去他那里吃饭，就是你找你爸妈吃饭，我找我爸。”
“不是还能在医院加班？我就爱加班，爱死了，谁让我自毁啊。”
“你加班不拿加班费，才是真正的自毁。”杨浔与她相视一笑。调子很轻快，她虽然还是没想通自己和自毁能扯上什么关系，但也没真上心。
杨浔当医生，实属误入正途。
填报志愿时，他没有抵挡住诱惑，与张怀凝选了同一志愿。成为同学后，张怀凝说一套做一套，名义上与他保持距离，实际上资助他学习，还不时邀请他前往图书馆等的不良场所。
在多方怂恿之下，他终究是惹上了加班的恶习，堕落成一名小有名望的外科医生，职业生命约等于无期徒刑。
好在是金子总会发光，主任在电话里说，道：“医院送来一个杀人犯，我思前想后，还是你最合适，帮忙来看看。”

第59章 人脑是一个善良的王八蛋
不仅是杀人犯，还是谋杀犯。案情细节不便公开，刑警只告知，他杀了两个人，还进行了分尸弃尸。警察上门逮捕时，他从三楼的窗口跳出，当场昏迷，紧急送医。先是急诊接了人，发觉病情严重，转给了神经科。
院长是三小时后才知晓，大发雷霆，道：“急诊要知道自己的定位。”
周主任对杨浔传达院长指示，“先看起来，稳定情况，院长说她已经在联系转院了。”
乍一看，每个环节都是公事公办。犯人头破血流，警察肯定要就近送医。急诊医生碰上危重病人，肯定优先收治。他们这种规格的医院，住着不少 vip，这种危险人物是过分了。谁都没犯错，可总要有人负责的。
听说收病人的是个低年资主治，小医生准要遭殃。
犯人姓孙，片子已经出来了，基底节出血，出血量在 23ml，明确的手术指征，再不济也要尽快穿刺引流。冷医生值班，已经提前看过了，还建议再补个颈部 CTA，排除动脉瘤。
但给他做检查可是大工程，要先清场，再拉警戒线，分配警力。还要提防围观群众拍照，传出谣言又是一桩事。
领导层的共同意见是动静越小越好，不必治好，只要稳住病情，就等转院。
冷医生忿忿不平，道：“他要是被这么拖死了，怎么办？就算是杀人犯，送来医院也是病人。”
张怀凝的考虑更深，“我怕有后续问题赖上医院，到时候算谁的责任？”
“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张口闭口都是谁担责啊？大不了我来担责。”
“小张说的有道理，你过分了，要多考虑集体。”周主任及时打断，“所以把杨浔叫来，你挑个内科进去，尽量不上仪器，确定患者的情况，最好能避免手术。”
杨浔眼神扫过张怀凝和冷医生，都是跃跃欲试，犹豫片刻，他却道：“这种事还是要找有经验的人，王医生，方便吗？ ”
里面是惯犯，警察透露他上次被判了四年，放出来不到一年又杀人。与他接触太危险了，万一他在医院有个好歹，接手的医生还要担责。是机会也是风险。王医生资历深，他要是能处理，皆大欢喜。要是他也束手无策，内科再会诊，张怀凝还有参与的机会。
张怀凝点头，躲在后面冲他眨一边眼睛，算是明白他的心意，劝他小心。
孙先生被拷在病床上，病房内还守着两个警察。其中一位点头，示意医生可以开始问诊。
瞳孔正常，左侧肌张力 3，算是偏弱。GCS 在 13 到 14，意识肯定清晰，因为他在不停恐吓医生。
他挂着一抹笑，直勾勾盯着杨浔，道：“你是内科外科？看着是外科。听说你们医生也砍人脑袋，用什么工具的？好用不好用？我杀人的时候就发觉了，脑袋的骨头特别硬，根本切不开。脖子就好弄，用菜刀一切，用巧劲，头就掉下来。”警察呵斥了两次，他还是不住口。
杨浔道：“这算是口供吗？”他平静地继续量血压，凑近了听心跳。对上杀人犯的眼睛，也不过如此，仅仅是人的眼睛，遇光收缩。心跳正常，血压偏高，送来得很及时，如果今晚能及时转院，就不必急着给他手术。
警察道：“现在说的不算数。医生你别受他影响。”
王医生道：“他能说话好，说明他意识清醒，不严重。”话音刚落，孙先生像是受到鼓舞，先动腰，再摆四肢，狂笑着把病床摇得咯咯作响。 两个警察立刻过来按床，杨浔当机立断拔了他的吊针，他只挣了两下就不动了，王医生熟练给他补了镇定剂。
出来后，杨浔交代情况，孙先生还拖得起，今晚转院肯定来得及。周主任大松一口气，调侃道：“你怎么害怕了？”
杨浔莫名道：“我不怕。”
“不怕，怎么手都在抖？”周主任截住话头，反应过来，立刻逼着他去做检查，脑震荡后遗症犹在。
轻度脑震荡的症状一般在半月会消退，可一旦有脑损伤，杨浔的手抖兴许是终身的，职业生涯就此被一个啤酒瓶打断。
张怀凝在外面等结果，平静异常。如果杨浔当不了外科，千难万险她也要和杨浔结婚。她天性怜弱。
片子出来后，张怀凝第一个看，万幸没大碍，他的头骨够硬，手抖很快就能恢复。
可又传来一个坏消息， 宫院长失手了，其他医院不愿接手这个杀人犯。人砸在他们手里了。
连夜召集神经科的医生开会，两位主任的脸上都是愁云惨淡。
钱，从哪里出？上仪器，做手术，都需要花钱。他的身份太敏感，要案的嫌疑人甚至更比已判刑的犯人更麻烦。入狱后，监狱有保外就医的相应拨款和政策。可嫌疑人还要录口供，受审，要是在上庭时脑子不清楚，算不算院方的责任。
最怕的还是让大众知晓，不救他是草菅人命，救了他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到时候一窝蜂都来骂医院。谁让杀人犯真的会杀人，医生只会救人。
会上，文医生也赶来了，瞥见坐在后排的王医生已经打起盹。他和杨浔耳语，道：“也可怜，升不上去的医生都没休息的资格。”
孙先生的病情也不能久拖，安排他立刻手术，已经去找麻醉医生。指标合格后，就上台手术，文医生顶杨浔的缺。要是手术前有变故，内科立刻协助治疗。
开完会，天已经大亮。一群哈欠连天的医生去食堂吃早饭。文医生和另两个主治同桌。
对面聊起，这次院长是动真格，误收杀人犯的医生不是检讨了事，而是直接开除，已经再拟招聘公告。
他们又道：“你们杨浔是不是装的？怎么平时不是手抖，这种时候手抖，想把难缠的病人推给别人？”
“开玩笑也注意点。杨浔不是这样的人。”文医生重重敲了敲桌子，“为了这点事，同事间说这种话，真犯不着。”话虽如此，他心底还有层隔膜。主任优先联系杨浔，显然更器重他，自己不过是替补。
饭吃到一半，又有急召，孙先生的情况急转直下。
文医生摔碗冲出去，他的白大褂还挂在食堂外面，边跑边套袖子，到时杨浔已经在做心肺复苏，跪在床边猛按。他不禁百感交集，杨浔能干，又未免太能干了。
文医生道：“什么情况？怎么忽然就不行了？”
心肺复苏按得急，杨浔沉了一口气才能说话，“鬼知道？十分钟前没意识的，可能被受害者索命了。”孙先生嘴边淌出鲜血，床单上也有斑驳血迹。
文医生守在旁边，准备随时轮换，又让护士去就找内科的两位。冷医生在吃早饭，张怀凝在刷牙，都是抹着嘴跑来的。
她们是异口同声下诊断，道：“是创伤性凝血，很危险。”
接着却有大分歧，冷医生建议稳定情况后立刻手术。张怀凝却认为该用内科手段，全程保守治疗。
她们吵得不可开交时，杨浔停下动作，道：“人救活了， 就是肋骨好像被我按裂了。”
两个警察对视一笑，其中一个，道：“好，他活该。”
外科给孙先生的肋骨做固定时，张怀凝和冷医生已经争到主任面前，秦主任两相权衡，还是更赞同冷医生。她不建议内科太插手，甩给外科比较稳妥。冷医生不无得意地走了。
秦主任留张怀凝单独谈话，道：“刚得到的消息，冷医生又发了一篇 c 刊，今年的国自然，她肯定大有指望，你不要争一时长短。 ”
“她不是在援疆吗？怎么写的？”
“是把一篇没发成的文章改的，数据是以前的，但是选题超前，改一改结论和引用，换一个处理方式还是能发。她做科研是有一手的。”
“那院长一定更器重她。”张怀凝没藏住酸味。
秦主任见四下无人，便道：“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院长本就不属意你，她表过态的。你还年轻，拿不到分院的那个位子也没什么，放宽心。”
张怀凝笑着颔首，面服心不服。
不甘心。张怀凝找了个僻静角落， 一脚踹在树上，落叶纷纷，“我张怀凝会输？还是输给她？”做深呼吸，她把头压在粗粝的树皮上，怒气上涌，不觉痛。
失去这次机会，她至于还要再等五六年，职业生涯有几个五年？
出身起就低人一等，她隐忍至今，步步为营。自认不比任何人差，又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却失去姐姐，失去女儿，被丈夫离婚，爱上表亲，直至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怎么可能真对付不了冷医生?
按冷医生的性格，处处是破绽。运气好些，今天就能逼得她走。妇产科有个产妇，不愿做产检，生下来的孩子是无脑儿，注定活不长。她还要求医院赔款，并转到神经科治疗。
就是无理取闹，可她敢不穿裤子，敞着两条腿闹，还寻死觅活，保安都无计可施，多看她一眼就是耍流氓。她丈夫在旁蓄势待发，准备告医院猥亵产妇。
医务科商量过了，赔个几万块打发她走，妇产科和神经科都拼一拼。不敢让冷医生知道，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冲过去据理力争，正中对方下怀。
冷医生挨个处分事小，要是上升到肢体冲突，按她的脾气，兴许会愤然辞职。
回去找冷医生时，她正忙着和母亲撒娇。冷医生的母亲端庄典雅，穿套装，戴珍珠项链，带着礼物来。
张怀凝躲在走廊听她们说话，冷医生略埋怨道：“你说周一来看我的，今天才来，我不理你了。”
“有点事耽搁了啊，我和你说过的。”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纯然柔情似水。
“你不回我信息。”
“你发表情包，我当用不着回复。”
“表情包也要回。”冷医生一倒，扑进她母亲怀里撒娇，“妈，我好想你。你这次出差好久，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冷母摆开包里的件件礼物，“这是给你上班时吃的，这是让你分给同事的，这是给你领导吃的。”
冷母出来时，张怀凝装作偶遇，她特意寒暄几句，并道：“她平时有任性的地方，还请你们多担待些。”
张怀凝笑着送别她，一扭身，气得打哆嗦。
冷医生比她大，在父母口中还是孩子。张母当面形容她则是，“你也没几年就成豆腐渣了。”
嫉妒的怒火滔天，烧透了，近于恨意。冷医生什么都有，偏偏还要和她争。
冷医生出来时毫不知情，还丢给她一包点心，随口道：“好吃的。我小时候，我妈出国总给我带，我高二的时候被这牌子被收购了，我还以为这款不出了。”
张怀凝默认，张母出国只给她带最小号的衣服，提醒她穿不下就是发福了。
“你手指怎么了？”冷医生忽然惊道。
张怀凝低头，才看到食指在流血，已经渗出了创口贴，她见冷母时攥紧拳，把之前切菜的伤口崩裂了。冷医生没城府，一边帮她处理伤口，一边轻描淡写，道：“我妈妈是很好，可也不少见。你那种奇怪的妈妈才罕见。”
哪壶不开提哪壶。张怀凝怒极反笑，装作无意提及，“你知不知道妇产科……算了，没什么。”恶意像箭一样，笔直地穿透她，又飞过去了。没必要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理智恢复了。
她生硬转移话题，道：“姓孙的那病人，我有一些想法，还是不应该手术，你就算反对，我也会去和院长说。”要扭转这劣势，就该急人所急，立个大功。
“你就是想邀功吧？院长最希望不手术了，省时省力少花钱，可他要是死了，你良心不会不安吗？”
张怀凝笑道：“救他是我的责任，但一个杀人犯病死，我会很开心。被他杀掉的人又怎么算？我偷听警察聊天知道案件细节。他是房东，和女房客发生口角，就把人先奸后杀，分尸。房客的男朋友找上门，他也把人杀了。这样的人，你还愿意救吗？”
冷医生迟疑片刻，道：“救，不然我就和他一样了。”
还要先得到院长的首肯，张怀凝进了院长办公室，还来不及细谈，就闯进一个男人，没敲门，劈头盖脸道：“我到底有什么问题，就要这样开除我？”如果不想收病人，直接在入职培训里说清楚。救人也有错？”原来就是他收的孙先生。
宫院长挨了骂，不动如山，依旧平和道： “没人说你错了，只是你不太适合这里。我希望能把你安置到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她让张怀凝帮着倒杯茶，让他喝了，冷静下来，又劝他出去。
他还僵持着不肯走，院长便道：“你还年轻，不要太看重眼前，多考虑以后的工作，换个环境说不定另有一番发展。”心灵鸡汤里投剧毒，暗示他再闹下去，下一份工作背调会很难看。
人走后，宫院长感叹道：“当医生，得失心不要太重。”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又道：“你继续说，为什么你敢确定内科能处理好这个人？”
张怀凝道：“我给他补了个颈部 CTA，有个不大的动脉瘤，现在又有凝血问题，手术中任何创伤都会加重症状。对了，CTA 是冷医生的想法。”关系再差，她也不至于抢功。“内科花钱少，见效快，我稳住他的情况后，用立体定向去血肿，内科就能做，事后也不至于被推卸责任。”
宫院长似笑非笑道：“你就不怕这么积极，被人后面说闲话？听说你现在和冷医生争得很厉害。”
“做什么都被人说，那就是做什么都可以。很自由的。”
“要是病人有个好歹呢？他还是个犯人，不是件小事，甚至不是院内的事。”
“我承担一切责任。”
“你一个人是承担不了的。你的副主任职称还没公示，万一出什么问题，你自己看着办吧。”宫院长笑了，不像有多信任，但还是比了个手势，示意她放手去做。
人脑是个善良的王八蛋，好心好意致人于死地。受了颅外伤，多数人不是死于伤口，而是大脑的水肿。病毒经常杀人，但免疫风暴会让人死得更惨。
创伤性凝血症也是源于自我保护机制。机体过度释促凝物质来止血，却导致了血流不畅，进而引发血栓。一旦进行治疗， 身体又知错能改，高凝血症会转化为低凝血症，血流不止。
首先是液体复苏，保证体温，尽快摆脱低灌注状态。再输入新鲜血浆，各项指标回升后，又加做了一次多普勒超声，确保没有新的血栓生成。
张怀凝看着片子等结果，满心以为尘埃落定，不料孙先生的情况陡然恶化。
肌红蛋白和白细胞迅速下降，甚至肾功能都出现问题。他的体温再次下降，辅助治疗毫无效果，呼吸困难，又逼近垂死边缘。
建立呼吸通道后，护士也焦急不已，不停催促道：“张医生，接下来怎么办？”
守在病房的警察也急，压住情绪，尽量平静道：“行不行？”
张怀凝脑中一片空白，找不出原因。是脓毒症，还肾脏感染了，还是治疗中疏忽了什么，或者一开始的诊断就有偏差？不应该啊，诊断是冷医生共同下的，没有异议，治疗也是按最常规的。
究竟错在哪里？背景音是维生仪器的提示音。她汗如雨下。

第60章 很正常，你也不是第一个喜欢我的
两个外科医生就守在外面，最坏的打算是立刻动手术。但孙先生的情况太糟，现在再开颅，华佗来了也是一命呜呼。文医生焦急，想去找周主任商量。杨浔拉住他，摆了摆手。
张怀凝出来喘口气，杨浔对他道：“你怎么额头上有汗？擦一下。”
她慌得六神无主，没理解他的意思。
杨浔递了张捏皱的纸巾，重复道：“擦一下，冷静点。”
张怀凝这才接过去，捏在手里做深呼吸，道：“你就不能给我一张干净点的？”不能慌，越慌事情越糟。不单是她个人的前途压在这上面，连带着杨浔极力支持她， 人还没死，就有机会。
走廊尽头，秦主任也赶来了，隔空对望，眼神里尽是失望。责怪她先斩后奏。她与身边的医生交代了几句，似乎是去叫冷医生来。
张怀凝面颊上一热，淡淡的羞辱感，只是依旧维持着微笑。似乎已经成了科里的共识，冷医生就是在业务能力上比她强一头，平分秋色，不过是她的为人好找补了些。
不甘心。但再没有解决办法，她的职业前景就要给杀人犯殉葬了。她忍不住用指甲掐着指腹，一愣，接着便是灵光一闪。
是荨麻疹。
张怀凝看到当护士操作仪器时，手从孙先生身上划过，会隆起浅浅的划痕。不止一次。太着急了，没来得及细想。孙先生送来时就有荨麻疹。他过敏了。
最初的诊断就有偏差，凝血症未必是外伤导致，极罕见的情况下，还可能是蜂毒。
立刻脱光他衣服仔细检查，确实在腹股沟的位置找到两处蛰伤。是胡蜂。他入院时极不配合，根本不能问病史。
蜂毒中亦有抗凝血成分，他还对蜂毒过敏。
有了方向就能掉头，孙先生的情况稳定后，张怀凝换上了糖皮质激素和肾上腺素。这次是有明显效果，再进行一轮液体灌注，又输血浆，还请了心内专家来会诊，以免出现心力衰竭。
兵荒马乱大半天后，却有不幸中的万幸。他脑内的血肿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由张怀凝做定向穿刺，算是微创手术。脑袋上开个洞，放引流管抽吸血肿，她还学习了国外经验，隔八小时注入阿替普酶防血肿。
穿刺引流时，孙先生是清醒的。张怀凝让他说几句话。他道：“你把我救活了，怕不怕我干掉你？我真杀了一个女的，和你差不多年纪，很嫩。”
“哦。能不能动一下左手大拇指？”她不在乎谈话内容，只留心他的意识清醒程度。“你可以继续回忆案件细节。尸体在哪儿。”
“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我说你们医生像狗，累死累活，白受气，救我，你心里难受吗？”
“不是很在意。”怕他情绪过激，她又补充道：“是工作，我就做。警察把你送来，我们就治。社会是靠秩序运行，你不懂，所以在这里。”
清醒麻醉停用了镇静药，他有明确意识，能清楚感受定位框架上的针头缓缓刺入头骨感兴趣可以搜一下定位穿刺的过程，有点血腥，我就不放照片，随着她的操作，血又被一次次抽吸。不安还是占据了上风，他的嘴角绷紧，声音打颤，再也没有挑衅的气力，只能简短回答常识问题。
一个杀了人的懦夫，也不过如此。张怀凝想，一面留神他的指标，可别吓得血压心率暴涨，影响术后。术中谈话也录音，拿给警察带走，证明人离开时医院前没有记忆问题。
顺利做完去血肿，胡蜂蛰伤听起来轻松多了，很快就有医院同意接手孙先生。
把人送走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秦主任守完全程，对张怀凝道：“你本事很大，但下次胆子别这么大。”她终究还是笑了笑。
张怀凝也会意一笑，劫后余生夹杂着心虚。也不乏飘飘然，立了如此大功，她想不到自己该怎么输。哪怕退一步说，也是真正的平分秋色。冷医生的科研再强势，也压不过她的临床。
回到科室，在岗的医生面带倦容，但都对着她点头致意，让出一条路。
王医生是老式做派，专程与她握了握手，道：“小张啊，你的临床操作很有一手，平时方便的话，还是要和我们多交流一下经验。”
所有人里，张怀凝最想得到冷医生的赞同，可找了一圈没看到人。
再一打听，坏事了，护士道：“刚才看见冷医生好像往妇产科的方向去了。”她漏出的只言片语还是惹来冷医生的疑心。
张怀凝累得手都抬不起，只得道：“杨浔，勇敢外科帮帮忙，拜托去拦她。”
杨浔自然同意，却道：“她怎么会同意的？谁告诉她的？”眼神一交汇，尽在不言中，他只道：“看来张医生也会开小差啊。”
张怀凝反问，道：“是嘴上开小差，还是心里开小差？”杨浔不答，已经冲出去追人。
信得过他，倒也不紧张。张怀凝掏出冷医生给的点心吃了，确实好吃，翻过来看牌子，再一搜，发现个大问题。冷医生说品牌是她高二时被收购的，其实不然，应该是高一。不是冷医生记错了，就是她改过年龄。
但作为医生没必要，难道她还有出道当偶像的梦想？ 张怀凝莫名，但直觉上她知道自己抓住冷医生一个把柄。
好在神经科和妇产科中间隔了两栋楼，杨浔跑得快，总算赶上了。隔几步瞧见背影，他悄无声息贴近冷医生，从后面一架，捂住她的嘴，拖进暗处，转进楼梯间。
不犯罪真是屈才了，他都佩服自己，“冷医生怎么搞的？个子小小，脾气冲冲，像个炮仗。”
冷医生见是他来，虽不高兴，但也克制住，“张怀凝让你来的？她胆子太小。我们是占理的，我是去讲道理。”
杨浔道：“行政上做了决定，我们不适合再驳回。平摊下来也没多少钱，医院会担大部分。”
“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为什么要吃这个暗亏啊？她和他男人明显是来碰瓷的。无脑儿，只要补充叶酸就能避免。她生下来一个必死的小孩，却要我们负责，这不公平！”
“没什么公平的。她也不是故意生一个畸形儿，是穷到不愿花钱产检，想碰运气。她原本都没法来我们医院，是在马路上破羊水，才被送来。她看你，也会觉得世界不公。你比她富有幸运太多。 ”
“为什么你不让我去讲讲道理，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万一能说服他们呢？”
“你很讲道理，但不了解社会。我怕你被打。医生挨打，不还手，统一价码是五百。还手，你被拘留。”杨浔拖着她就往回走。
“你这算是关心我吗？”
“哈哈。”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很正常，你也不是第一个喜欢我的。”
冷医生不高兴，倒不仅因他的拒绝，而是态度甚为敷衍，几乎是大人糊弄小孩子。青年医生里，杨浔其实最小。她道：“拒绝我，你应该给一个正式的理由，这是基本的礼貌。”
“因为你的性格是幸运，我的性格是小心眼。还有你的地得经常写错不改，我最烦这个。”杨浔看到个未接来电，回头对她，道：“说到礼貌，冷医生平时对同事也请客气点。 你要是还想去争论，我也不拦你了，有事先走一步。”
冷医生确实不服气，冲去妇产科看了一眼。那对夫妻在收拾东西，男的三十来岁，猪肝色皮肤，眼神迟缓，穿一件不合季节的灰毛衣。女的二十五岁，面部还肿胀着，嘴里少一颗牙。那个必死的婴儿他们也带走，商量着回老家找大仙做法。
她沉默，折返回去。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说杨浔父亲涉嫌敲诈勒索。
一进派出所，杨旭就见到檀宜之。檀宜之没同他打招呼，显然是在装陌生人。两个警察解释案情，杨父诈骗了檀宜之四千多，恰好超过立案标准。
事情倒也简单，檀宜之前两天办公，皮包带子断了，里面正好有重要文件，他托杨父帮忙保管，他去附近买个新的公文包。再回来时，杨父却索要四千的辛苦费，否则不给文件。檀宜之当时给了，事后却拿着汇款记录报警。
杨父道：“你这是做局害我，是你主动给我四千的。我没问你要，昨天也是你主动找我搭话，问我能不能帮你个忙。”
“我为什么要平白给你这么多钱，我给你钱，是急着要回我的合同，你问心无愧，可以不收。”檀宜之道：“而且动机是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杨父指着杨浔道：“你是他雇来的。”
“他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还请不动我呢。”
杨浔依旧面无表情，偷着乐。想不到吧，你儿子当医生走了这么多年弯路，总算傍上大款了。
警察想要息事宁人，要杨浔帮忙出了这四千，檀宜之再出具一份和解书。杨浔不掏钱，檀宜之也不愿和解，杨父见状竟双膝一并，跪在他面前，紧接着左右开弓，抽起自己的耳光。他打得狠，噼啪作响。
檀宜之不忍看，道：“你有没有一点做人的自尊？你儿子不也在那边看着。”斜眼去看杨浔，早就习以为常，平淡的麻木。
“那我让我儿子来求求你，你要吗？”杨父左手抽自己耳光，膝行到杨浔面前，右手去拽他的衣摆，道：“乖儿子，你帮我去求求他吧。”
警察都看不下，劝杨浔，道：“你要不就帮你爸把钱付了吧，实在不像样。”
杨浔道： “凭什么？” 他径直往外走。
警察又劝檀宜之，道：“他这个情况很难立案的，顶多拘留他一段时间，他又这个年纪，之前还全是案底。没脸没皮的。你一直揪着不放，他以后出来了，容易找你麻烦。”
“所以就是欺软怕硬，谁不怕死，谁更有优势？”
“你不要这么得理不饶人。”
“我语文不太好。”檀宜之微笑着，彬彬有礼道：“所以照您的意思，我是占理的，对吧？那为什么不能公事公办呢？如果有困难，请直截了当告诉我。”
事已至此，只能立案。金额不大，杨父又上了年纪，惩戒也是缓和着来，先拘留十四天。
装作不认识各自离开，但檀宜之很快给他发了消息，“你没事吧？”很快撤回。基于檀宜之的性格，这很像骂人。
又重发，“你没事吧。[微笑]”
杨浔笑道：“你发消息的风格好老土啊。”他又问道：“你为什么一大早去派出所？”
“因为我要上班，只有这个时间有空。”心酸的回答，但杨浔感同身受，因为他也往医院赶，并告知了张怀凝。
张怀凝向檀宜之道谢时，他并不邀功，再三声明是举手之劳，解释道：“医生是高尚的行业，有高尚的难处。金融是不高尚行当，也有好处。按你的话说，我们被抓嫖娼都不会开除，送进提篮桥，再出来也算个项目。除了证监会，我没什么可忧心的。”
“所以中秋节，你们来吃饭吗？不来也理解，毕竟你们会尴尬，除了我妈有点遗憾，别的倒没什么。”
都这么说了，不去不行。
自从脑震荡搬来后，杨浔就又默认与张怀凝同居。他还是习惯睡沙发，她也不勉强，但睡前会把房门虚掩着。半梦半醒间，她总感觉身旁有热感。杨浔会靠着她躺一会儿，往往是半个小时，
她翻身时，能明显感到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不动，偶尔摸她的发梢，他对她的短发依旧很新鲜。
到第二天天亮时，另一侧的床单被仔细拉平了，他总是起得比她早，装作无事发生。但是有一次她在床边摸到了他睡衣上的扣子，见他胸口敞开着，明显冷。
她把扣子藏好，只偷笑，也不声张，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忍到中秋节前夜，备馅的时候。张怀凝计划包点馄饨带去，也算是加道菜。内科外科各有分工，张怀凝擀面皮，杨浔剁馅。
他切肉时举胳膊，胸口冷，旁敲侧击问她有没有看到扣子。她反问道：“我床边是有颗扣子，可为什么在哪儿呢？”
“扣子也会梦游，纵容一次吧。”
张怀凝失笑，放过他一次，可一瞥他拌馅的盆比脸大，顿觉坏事，“你切了多少肉？”
“八斤。”
张怀凝把盆倒扣过来，肉馅没掉，搅和得太硬了，像混凝土一样结实得吸附住。和她的馄饨皮是天生一对，皮子擀薄了，一戳就破。她搁了点面粉，在破洞上打补丁，重新一碾，随手叠在其他面皮上，黏住了。
杨浔还凑近看，幸灾乐祸，道：“张医生，这是粘连啊，接下来要梗阻了。”
“转外科。”张怀凝气急败坏，把面团丢给他。

第61章 问题不大，头上插把刀
第二天檀宜之看着杨浔片开的面皮，道：“吃饭就吃饭，杨医生，不必展示才艺。刀切面皮不算菜。”嘴上抱怨，他还是尽量去补救了，把馄饨馅做成肉丸。面皮切条，下进热汤面里。
他在厨房忙活时，杨浔忙着朝檀母献殷勤，自称什么体力活都能做。所以他修了篱笆，擦了窗户，挪开了所有柜子和床扫灰尘。
檀母直夸他能干，檀宜之在厨房听不下去，道：“你在我妈面前显摆什么啊？”
“我没显摆啊？你误会了。” 杨浔继续 腆着脸显摆，“阿姨，我帮你把灯上的灰清了吧，我有一八九，不用踩桌子。”
张怀凝道：“不是一八八吗？”
“昨晚再发育了。”
清完灰，他帮着檀母捉猫剪指甲。猫在卧室里睡觉，他进去许久都没出来，檀宜之关小火，得意起来，道：“他粗手笨脚，不行的，我去看看。”
又是五分钟，只听到他们互相埋怨的声音，依旧没出来。
张怀凝起身，道：“废物男人，难堪大用，我来吧。”
又过了五分钟，三个人鸡飞狗跳着回来了，檀宜之的领口解开了，杨浔袖口全是灰，张怀凝蓬头垢面，道：“是这样的。出了一点小意外。”
事后复盘，合作毫无默契。檀宜之嫌杨浔太高，趴在床底下找猫还撅着屁股，不是正经人行径。杨浔认为他视力太差，拿扫把柄拨床底时，尽往错误的方向去。张怀凝觉得他们都太迟钝，让他们动作时都呆楞着，于是猫踩着他们的肩膀，跳到柜子顶上去。
这时猫轻巧地钻出来，熟练地跳到檀母膝头，蜷缩起来。檀母熟练按住，就把指甲剪了，对他们微笑，道：“哦？”
午饭还算过的去，就是肉丸有一股子馅味。
吃过饭，四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乏味，可温馨难得，都打着哈欠看，但没人起身。
秋天到了，已经有新出炉的栗子和刚上市的橘子。杨浔在剥栗子，张怀凝在剥橘子，四个人并排坐在客厅看电视。杨浔剥的栗子给张怀凝，张怀凝剥的橘子给檀母，檀母又掰一半给檀宜之。
檀宜之道：“酸。”
杨浔给他分了点栗子，他吃了又道，“你不会弄，剥碎了。”
檀宜之挑剔又勤快，和杨浔换位子，咔咔剥了半袋栗子，也不吃，只搁在碗里炫耀。稍稍往张怀凝的位置挪了挪。她给他面子，抓了几颗端详，确实规整，倒舍不得吃。他随手而作的小玩意儿都很精致，以前捻的纸条，她还保留着。
想要看些时新的电视剧，可三个人竟然凑不出一家视频网站的会员，只剩免费的能选，挑到一部刘晓庆的老片《春桃可以搜一下这部的剧情简介》，檀母立刻道，这个不好看，你们别看。
最后选定看《马大帅》，看到范德彪吞灯泡，檀家母子齐齐朝张怀凝看，她低头盯手指，杨浔打听发生了什么。
听到小爱迪生往事后，他竟还思索片刻，道：“吞灯泡拿不出来，是因为下颌骨张到最大时会前伸，如果下颌骨特别灵活，活动度天生比较大，理论上是可以拿出来的。”
这下轮到其他三人朝他看。他就此被剥夺擦灯泡的权利。
准备晚饭前，家里没酱油，檀母托张怀凝出去买，给她五十块纸币，还说可以顺路买点她喜欢的零食。张怀凝兴冲冲出门，买完酱油却坐在路边长椅上，不愿回去。
吃过晚饭，这一天中秋就算结束了。太幸福了，她想捏在手里不放。
下午三四点光景，暖黄色的阳光斜照，像是孩童梦里的光线，玩的累了，由大人抱回床上。这并不是她的回忆，甚至不是她的梦，只是她从他人的幸福里窃取出的一段。
回去后，她敏锐察觉杨浔和檀宜之有事瞒着她，买酱油也是故意支开她。吃过晚饭，檀宜之邀她去外面散步，只是走到门口几句，他就郑重道：“和你商量一件事，比较严肃，希望你能认真给我一个答复。”
“尽量吧。”该不会是要提复婚吧？昨日之事不可追矣。
“我认真考虑过了，我应该和杨浔在一起。原因有两个。一来，给你减少了困扰，让你在事业上没有后顾之忧。 二来，我们性格相差很大，换句话说就是互补。 虽然我不爱他，但是我觉得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希望你祝福我们，我给他准备了礼物。”
“开玩笑吧？”这话要是杨浔说的，她当即会鼓掌喝彩。可檀宜之没那么胡来，她也是一愣。
“我像是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吗？”
“杨浔是男的吧。”
“这倒不是问题，他是本地户口就好，他的身份证还是 310104，意外之喜。来，我们到后面谈一下。” 他领着张怀凝往花园走，等看到栏杆上的彩灯时，他才笑起来，道：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如果我不说这话，我怕你看不上这点小惊喜。”
天完全暗了，杨浔新修的篱笆上挂着一串彩灯，不算亮，只是细小的闪烁，映在花与叶上一层色彩。还是不能放烟火，所以买了一包仙女棒，一人两根，捏着手里放。
细细的，线一样的火光跳跃着，张怀凝微笑着，隔着烟花看那两个男人。 杨浔不笑就冷，轮廓深，连脸上的阴影都是直线条。要回想，才想起檀宜之比杨浔大五岁，他的俊朗里不乏清秀，甚至故意换回大学时的玳瑁框眼镜。不显老，只是憔悴了。
怕烧到檀母的花，他们尽量蹲着。浪漫里不缺狼狈，互相对望，都笑。
“像是电影里的场景。”杨浔道：“监狱片，被抓进去了，趁着放风的时候在空地上抽烟，偷偷聊越狱的事。”
檀宜之道：“杨医生放心，越狱肯定不会带你的。”
杨浔的那支先烧光了，他知道檀宜之有话要说，便先回屋洗碗。
张怀凝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我已经拒绝过你了。不是你不好，是我和你的共同点太少。”
“我也回应过一次了。”檀宜之异常心平气和，“你们还没结婚，就算你们真的结合，难道和我就当不成朋友吗？”
“……你啊你啊。”
“如果我对你已经成为往事，能平静以对，你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戒备。”
张怀凝其实想追问姐姐的事。她已经知道舅舅和檀宜之的那场乌龙，姐姐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信任檀宜之。临终托孤似乎要补一个问号。但如此的氛围里，她问不出口。
檀宜之掏出一份自愿转让协议书，是檀母转给她的，“工作有了起色，我现在手边有一部分资金回流，想给你点。也不多，一百万出头。我已经转给我妈，她再给你，这样我事后反悔也不可能讨回。别说我俗，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弥补方法。”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没有，接不接受都是你的钱。你可以不动用，就默认你委托我帮你打理这笔钱。我最看不惯你这种把钱存银行的。到时候我把账号和密码发你。没办法，我就是横行霸道惯了。”
张怀凝笑他的自嘲，他也笑，她又道：“其实我很嫉妒你，直到现在都是。幸福的家庭让你有健全的人格，会痛苦， 也会恢复。”她也起身，准备去打扫一地狼藉。
檀宜之拉住她的手，怕冒昧，又立刻松开，隔着袖子握住手腕，“我其实不想要你做什么，我只希望你想起家时，记得的都是幸福的回忆。”
这话说得太直白，他也窘，故意不耐烦抢过她的扫把，道：“你别干活了，不是这个料，我来。你去陪我妈说说话。”
其实按时间，他们也该走了，也没有那么多房间供他们留宿，可张怀凝总有些恋恋不舍。这时电话却来，她忍不住心头一沉，去唤回洗碗的杨浔，“回一趟医院，出了点急事，有个病人很急。没喝酒吧？那你开车。”
檀宜之无从挽留，只能送他们到路口。张怀凝最后向他挥手，“真的谢谢你们，今天我很开心。”
车开走了。檀母见他还没收回目光，道：“其实你今天也很开心。”
小电车只有副驾驶一个座位，张怀凝低头就看到杨浔袖口上全是水渍，“你洗碗没用心吧。在偷看我们？”
杨浔道：“我没偷听。”
“那你猜猜看我们刚才说什么？”
“不用猜，你肯定会感谢他，再拒绝他，一别两宽对大家都好。但他会说，你拒绝得太彻底，显得心虚，没有真正放下。”
“那谁是对的？”
杨浔恬不知耻笑道：“我是对的。”
路上车少，杨浔提速飞快，医院白色轮廓逐渐显露，张怀凝叹息道：“我觉得我们现在特别像灰姑娘，开心了一整天，魔法一失效，现在我们要回去干活了。你这小车特别像南瓜车。
杨浔道：“南瓜车是不错，可我记得赶车的是耗子。我好歹也算个狗熊吧，不至于是耗子。”
“狗熊赶车，南瓜都坐塌了。”
一路直冲停车场，杨浔一把倒正，“你要的话，我可以换一辆大点的车，不过小车有小车的好处。”
张怀凝先下车。车窗上起了一层雾，他拿手抹开一片，刚好能看见她的脸。他松开安全带做手势，让她凑近，似乎有话要说。车窗摇下，她弯腰凑近，他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下压，上身探出去，夜风一样把吻掠过她的面颊。
张怀凝笑道：“现在不怕被人看见了？”
杨浔道：“这个点领导都下班了。”
那是一种春游后坐班车回家的兴奋余韵，中秋值班的医务少，他们走楼梯，偷偷摸摸牵着手上楼。
上了走廊，头顶白光明亮，忽然像是从迷梦中被唤醒，冰冷的现实翻涌上来。地上有几滴血，沿着一路向前走。
冷医生已经到了。张怀凝朝里张望了一眼，想道：“这是不是我的噩梦？如果是梦，最好快点醒。”
一个穿着灰色居家服的女人坐在病床上，头上正插着一把刀。
刀把她的头穿透了，从左侧太阳穴刺入，到右侧面颊穿出。自诩见多识广的三个医生也是面面相觑，不明白她竟然还活着，甚至还能说话。
还是杨浔反应最快，“经常自杀的朋友都知道。饮弹自尽，如果把枪口抵在太阳穴，未必会死，因为打不中脑干。只有吞枪自杀，才是死亡率最高的。她没伤到脑干，贯穿伤反而有助于压力释放。”
“都这种时候你还有闲心开玩笑。”冷医生忿忿。
张怀凝道：“他是紧张疯了，越紧张越这样。”
除了伤患外，还有一男一女和两个警察。明显是故意伤人，已经成为刑事案件。
穿绿衣服的女人哭，泪比黄河水要多。男的冷，别过头去，恨不得用脚后跟划出楚河汉界。两个警察也守在旁边，简单交代几句，恋情成了案情，无非是老调重弹。
绿衣女和男人是合法夫妻，男人出轨了。女人虽在现代社会，脑子却还留在封建社会，想堂堂正正行使一番正妻特权。她就带着大舅哥上门，想好好教训一番这狐媚小妾。争吵中就动起手来，女人滑倒，不慎误伤，就酿成了如今的惨状。
绿衣女哭哭啼啼，道：“我没想杀她，我就是想吓吓她，谁让她总说不是不是，装无辜。我不知道会闹成这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老公你帮我解释一下啊。”
“这件事和我没关系啊，我要是和她离婚，是不是就不用赔钱了？”男人挪开些，绿衣女抓着他的衣服哭，他又尽力扯开，与她拌嘴，紧接着骂骂咧咧起来。警察去制止，绿衣女哭得更大声。
冷医生立刻上前，道：“没人想看他们的闹剧，麻烦让他们换个地方待着，影响我们工作了。”
伤员的情况不方便全套检查，杨浔已经分析完手边唯一的一张片子。刀不能拔，颞叶肯定伤透了，还伤到了一部分额叶，最怕的是波及到负责呼吸和心跳的脑干。张怀凝根据刀的商标搜到了同款， 刀刃窄，刀身薄，一旦断在颅内就是二次伤害。
冷医生提议立刻手术，但他们都明白，这种伤势很难活下来，现在完全是回光返照。
杨浔道：“她的家属呢？要等他签字啊。”但确实开始联系麻醉医生，准备合适的手术室。
冷医生道：“别等了，你再不动刀，她肯定要死了。不签字补签就好。应急情况有豁免权的。”
张怀凝一口回绝，“想都别想，死在台上都要追责。等签字，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给主任打电话，估计熬不过今晚。”
冷医生大怒，揪着她到外面吵，“你有没有一点良心，就怕担责，你就要看着她死吗？”
张怀凝挥开她的手，道：“我的良心不是自我感动，她这种情况动不动手术都不行了，你不是看不出来。而且动手术大概率只能取半截刀片，她死更快。你只是受不了作为医生，眼睁睁看着病人去死。”
“那你为什么就能呢？”
“我比你理性。”
“你比我冷血。”冷医生怒目而视。
争吵时，病人的情况急转直下，她还有部分意识，张嘴想说话，杨浔立刻上前，道：“我是医生，你有什么要说的，我一定帮你转告。”
“冰箱里有菜……炖汤喝……孩子补习，别生气。”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带血的便条，要递过去。但已经不能太控制末梢神经，他掰开她的手，拿出来瞥了眼，猝不及防有泪，他扭头迅速抹掉。
杨浔出来宣布，“这事还是外科决定的，你们别吵了。再等三分钟，家属再不来，先做了。让警察代签一下，以后真闹起来，兴许还能捞一捞。”
张怀凝正要劝阻，他却摇头，“别劝，我下决定了，别耽搁时间。我去和麻醉说一下，真出事了，往我身上推吧。”

第62章 超说明书用药
麻醉医生听后也不太赞同，但杨浔给他看了眼带血的便条，他还是道：“算了，舍命陪你了。”又凑在一起商量，万一病人死在手术中，怎么把责任降到最小。
张怀凝虽不赞同，但也不阻止，与冷医生轮班同病人说话，让她保持意识。她附耳对冷医生，道： “杨浔要是被处分了，你到时候记得一跪三叩给他求情啊。”
“无所谓，反正你肯定第一个跪。”冷医生白她一眼，交换眼神要不要补一支肾上腺素。病人已经支撑不住，像是犯困般，上身不停向一侧软。
杨浔过来道：“就这样吧，不等了。”
推进手术室前，一个穿雨衣的男人终于赶来了。杨浔已经进去做术前准备，张怀凝直接从护士手里抢来同意书给他签。
男人姓陈，签了字，只来得及看妻子最后一眼。病床被推进手术室，关门，亮灯，阻隔所有关切。
他抹了把脸还是懵的，问道：“怎么会这样子？”
张怀凝也不知该说什么，就把那张带血的便条给他，并转告了他妻子的话，“她说冰箱里有菜，让你炖汤。还有你们孩子补习的成绩是不是不好，她让你别生气。”
那张便条上写的是‘最近辛苦了，我买了蛋糕，给你一个惊喜。’，捏得皱巴巴，血迹斑驳。
陈先生道：“昨天晚上，她和我说，儿子的数学成绩有进步，要不要出去玩一圈。我说。最近绩效不好哪有钱玩。她说，是以前答应好的。我们就吵架。今天早上我有点后悔。她说，不着急，慢慢看， 我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我找到很好的旅行社了，他们说现在十一有优惠。我就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就晚回来了，我也不是特别能干的人，这么多年在公司也没升上去，有时候想就这样过平静的生活也不错，就是普通人嘛，普通的日子也好。”
他说着话落泪了，把手挪开些，怕眼泪滴在便条上，“……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找到了很好的旅行社了，就负责，有活动，可以去旅游了。怎么会这样，是谁做的，抢劫的吗？”
警察找来那一男一女与他对峙。绿衣女人哭累了，嘴里诸般骂着’狐狸精‘，‘不要脸’一类的话。陈先生却再三肯定不认识他们，他妻子也不是这样的人。
绿衣女的丈夫叹口气，道：“我都说了不认识她的，没有外面找小三，我都说了多少遍，没有。我就是去嫖娼了，又不能和你说，那我就随便报了个地址。”
“那个地址我看你有定位啊？"
”我同事搬家，就在那个小区，不是这一栋楼，谁让你问也不问就冲过去。物业也不好，怎么就放你进去了。你哥也瞎出主意。”
“我不知道啊。”绿衣女真慌了，扑簌簌两行泪，“我敲门，她以为是家访的就开门，我当她装傻的，就有了孩子还偷吃。一直说不认识，不认识，我以为她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原来是场乌龙。
“我儿子就在旁边，他看着她被你们围着打。你们还是人吗？”陈先生回过神来，冲上去就要动手，连男带女一起揍，两个警察连忙去拉架，也帮着指责几句，“多无辜一个人，就被你们两个害死了。”
“不，她还活着。”杨浔出来宣布，手术在某种程度上成功。
刀取出来了，并且是完整的，病人还活着，只是陷入深昏迷，脑干反射微弱，依赖呼吸机维持通气 。
是喜讯，但在场的医生都面露难色。陈先生先是喜极而泣，很快又察觉异样，问道：“这不是好事吗？医生，你们怎么这样反应？”
张怀凝道：“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就算醒来，也是永久脑损伤，智力性格和以前完全不同。并且仪器的费用，你要有准备。”说的很委婉，其实现在的情况离脑死亡只差一步深昏迷、无脑干反射、无自主呼吸，其实三中二，按经验就是脑死亡了，很少有例外。只是临床判定需要三项全中。
陈先生道：“不要担心钱，我绝对不会放弃她的。砸锅卖铁，借完所有能借的人，我一定想办法筹钱。医生你也别放弃她。”他郑重地与张怀凝握了握手。松开时她才看到自己手上有血，沾到他妻子的血。
这位病人是本家，也姓张。第二天内科会诊，张怀凝宣布一个坏消息，“抽了脑髓液，感染了。用了美罗培南，效果并不好，检查结果我发群里了，大家看一下。”
冷医生随即提出一个治疗方案，“超说明书用药，美罗培南脑室给药。还有美国现在有针对脑损伤的新药，过了 fda 审批，患者家属只要签了同意书，就能拿来用。 ”
秦主任不置可否，道：“那大家的意见呢？”
张怀凝低头看手指，钱晶晶错开眼神转笔，王医生偷偷咳嗽了一声。
超说明书用药就是医生按照自己的经验，过量用药，尝试新药和未被审批的部分药物。患者家属签署同意书后，法律上医生不担责任。但流程依旧复杂，而且价格高昂，不走医保，患者家属全额负担。
可照张女士如今的情况，这根救命稻草很难救她，她能活着下手术台，都是杨浔的超常奇迹发挥。可奇迹有时效，创伤大，感染炎症，很难挺过来。
冷医生不气馁，又去找院长商量，结果是各退一步，只要来十二位主治及以上签名，上联名书，就允许超说明书用药。
这个数字是精确算过的，意味着她至少要科室内一半人的同意。换而言之，文若渊，钱晶晶，杨浔，张怀凝，至少要有两个人签字。
也是低估了冷医生的坚持，张怀凝看完门诊，竟然收二十多条新消息，全是发来说服她的。她只反驳了两句，又被七八条消息淹没了。张怀凝无奈，只得先把冷医生拉黑。
她扶钱晶晶去洗手间时，又被堵个正着。
张怀凝转身就走，钱晶晶拄着拐，只能被拦下。事后钱晶晶道：“和你说一声，我签字了。不是和你不好啊，我就说实话，她真的很用心了，说得嘴都冒烟了。 她说得都让我想起我妈了，我是单亲，我妈养大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怀凝道：“还差多少？”
钱晶晶道：“还差五个吧，她去堵外科了。”
张怀凝站在窗边向下望，冷医生正在拦文医生。文医生假装蹲下系鞋带，却拔腿就跑。她不禁莞尔，但也佩服起冷医生，着实够坚定。她永远相信自己是对的。
人，是被社会精准切割的。
你是父母的乖孩子，他们记得你第一次说话，第一次换牙，摇摇晃晃着长大。你还有亲近的朋友，他们对你的回忆往往与趣事相关。你或许还会有爱人，未必是长期关系，但至少是怦然心动的某个瞬间。
但在社会上，你只有身份。你是某公司某部门的某某，甚至连真名也失去，只是一个花名。某天你吃了亏，想要对簿公堂，律师的备注里只有你的名字，身份，家庭资产， 胜算多少。
如果你的官司败诉了，你一气之下寻死。警察得到消息， 新闻上对你的描述便是某日某时某处，某某因某事在某处自杀，当场死亡，并未造成其他人员伤亡。陌生人听到这个消息，只会感叹一句，“唉，怎么在这种地方寻死，堵车了。”
另一种可能里，你自杀未遂，被送来医院。哪怕是天底下最有良知的医生，在凌晨一点从被窝里叫起来，不得不前往医院时，都会抱怨一句，“怎么偏偏是现在。”
你伤得很重，或许伤到脊柱，从此瘫痪。也可能送来时就已脑死亡，父母痛苦，医生只会建议放弃抢救。你的人生浓缩进病历里，不过是短短几行字。医生翻过去，便进入下一个病人的生命。
医生有主宰生死的权力，哪怕只是片刻，哪怕不情愿拥有。
舅舅是对的，她最恨舅舅是对的。
那么在属于自己的流水线上，是切得精准些为好，还是下刀迟疑些更道德？
很快，冷医生又找到张怀凝，道：“现在就差你的签字了，求你帮帮我，我甚至可以放弃和你再争。”
张怀凝淡淡道：“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无耻。不至于。我不签。这不是私情，是我的原则，就算用了药，你救下她的概率也是百万分之一，而且她活着，对她家人是坏事。”
“怎么会是坏事呢？”冷医生说起她和陈先生的几次会面。陈先生一有空就来守着妻子，他们很恩爱，孩子正读小学，生活才刚走上正轨。谈及往事，他面带笑意，用过往的甜蜜支撑着仅有的希望。
张怀凝打断，道：“不好意思，我对这种煽情故事不感兴趣，我是不听派。”
“你能不能有点医德啊？”
“在理性上，我比你更有医德。医生的工作也是帮病人家属进行理性判断，你不该给他们无谓的希望。她就算没有完全脑死亡，也不可能醒过来。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没办法维持高昂的仪器费，除非卖房子。还有个孩子要读书，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给他们捐款啊，还有其他办法啊，先把事情做成再说，为什么你一直在想困难？”
“因为我比你更清楚，人命很重。生和死都很重。人活着就是有很多现实的困难。”张怀凝拿出计算机打给她看，“你对钱没概念，我给你算，一切按最便宜的来，不算药，只算仪器，医保报销额度最高，至少他们家要再花 125 万 3531。我不质疑他的深情，但时间久了，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醒的人，他也会很痛苦的。”
冷医生提到赔款的事，可以让绿意女一家用赔偿垫付医药费。
张怀凝笑得更嘲弄，“会有钱？能拿到二十万赔款都不容易，还要打官司扯皮很久。”这事她有经验，当初撞伤檀宜之的卡车司机只能拿出十万，宁愿去坐牢。绿衣女是家庭主妇，钱基本由丈夫控制，大舅哥也作为同犯被缉拿，倒不出多少铜板。
“你能不能有点人情味，你就不能代入家属的心情吗？”
“他们没和你说过吗？我女儿死了，送来的时候就没救了。我当时就很庆幸，还好是这样，如果是脑死亡，心跳还在。我该找谁帮我做最理智的那个决定。我签的字，确认死亡，太平间都是我去的。你还有问题吗？”
“你已经压抑自己的感情，压抑成心理病态了。”
“给你五分钟来骂我，想怎么骂就怎么骂，骂完请出去吧，我还有工作。”冷医生气得夺门而出，张怀凝又叫住她，道：“你找错人了，去找杨浔问问，他说不定会同意。”
其实冷医生最不愿找的就是杨浔，捉摸不透的一个人，兼具英俊、邋遢、迟钝、狡猾、装模做样。举止上他对她很温柔，可态度上又像是看不起她。她是又爱又恨，以至于害怕见他，可硬着头皮还是去了。
果然杨浔道：“你找个碎纸机，把这张纸碎了吧。哄小孩的。”
“不签就别说风凉话。”
杨浔哼笑一声，拿笔签了字，并解释道：“虽然不想承认，但行医理念上，我和你是一类人，病人支离破碎，能喘气就行。张医生和文医生是一类，总要尽善尽美。他们不同意，你才来找我的吧？”
”张怀凝让我来的。”
杨浔小小诧异，紧接着释然笑了，又道： “不过就算有签字，主任同意，院长也未必同意。”
“就是院长亲口答应我的，怎么会不同意？”
“你把联名签字给她，院长说好，但要先核实一下再拿药。走流程，走啊走，走个几天，病人要是突然不行了呢？”
冷医生拿了联名书就走。当真是虎虎生风一个人 ，小名该叫彪，她扭头就把这话转给院长。院长自然矢口否认，很快就叫来杨浔。
杨浔站在门口，谦逊地叫了声，“院长。”
宫院长笑道：“我原来是医院院长啊，我还以为我是幼儿园园长呢？一天天，帮你们处理鸡毛蒜皮了。冷医生的事先不提，近来得知，你和同科室的医生谈恋爱谈得人尽皆知，有这么一回事吗？”
杨浔装傻，“哪个医生？是文若渊吗？”
“不正面回答，那就是有了。医院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外科医生结婚，无非是病人，护士，药代，没混出头的同学。普遍的选择肯定是道理的，同一科室的同事结婚，既影响工作，也影响家庭，多的我不说了。”
杨浔只微笑，态度诚恳，却不搭腔。
“如果我明确说，你和张怀凝在一起就要走一个，你们准备谁走啊？”
“这种大事我这样的小角色决定不了，都在院长您一念之间。”杨浔微笑道：“院长您能招到谁替补，我们谁就走。”
哪有这么容易招到合适的主治替补？甚至比招副主任更难。谁让主治真的在当牛做马。
“你知道以前的宁医生吗？他是傅医生的老师。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走吗？外科医生的通病，张狂。以前院里给外科飞刀留了很大的余地，就差弄成三产了。宁医生给学生帮忙，去飞刀，手术成功了，病人不给钱举报了。按规定要处理，他只要低个头就好，内部处理肯定是比较客气的。他不肯，竟然走了，影响极其恶劣。”
宫院长上下打量着杨浔，像是真心求解，“我也弄不懂，你说为什么外科医生总是脾气那么倔，喜欢和行政管理唱反调？”
杨浔道：“因为外科医生有怪癖，认为自己更懂，也更爱科室。内科只接触病人，但外科面对护士，麻醉，每天聚在一起工作，容易把医院当成自己的家。感情太深，关心则乱。”多少是在讽刺管理层飘在天上。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原来是你兼得傅、宁两位前辈之长啊。”指他既和同事缠绵悱恻，又敢和领导犟嘴。“你对他们的事怎么看？”
杨浔没抬头，看了眼消息，道：“不好意思，院长，病人不太好，我先走了。”

第63章 张怀凝，我的嗓子
并非托辞，杨浔赶到时，张、冷两位医生都在，面色凝重，张小姐的感染加剧，脑干活动趋近于无。半小时后，张怀凝做了脑电，确认脑死亡。
此时，陈先生才赶到，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拎着饭盒。
由杨浔向他说明，“其实脑死亡在医学上就是死亡了，心跳和呼吸都是由仪器维持的。你要不考虑一下，要不要放弃。继续开着仪器，我们是要收钱的，没什么意义了。”
陈先生道：“就是再也不会醒过来？”
杨浔点头。
“她不行了啊？”陈先生微微诧异， “我还带了点东西，本来想今天来守夜的。她其实看着起来挺好的，脸色也好点了，不像是那种样子。”他不想说出死这一个字，甩开所有医护，坐到一旁，搓了搓脸。
静默片刻，他强挤出一个笑，与杨浔握了握手，道：“辛苦你们了，医生。我知道你们都尽力。我来签字吧。”
旁边的孩子在闹，问为什么把妈妈的管子拔掉，要把她带去哪里。
他捂住眼不让他看，道：“你没妈了，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说话。别闹，别闹。别伤心。挺过来。” 蓄着泪，他坐在椅子上，低头吃着带来的饭。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里不能吃东西，他又连忙起身，歉疚地欠了欠身，狼狈地拎着饭盒，领着孩子走了。
那孩子道：“爸爸，你嘴边有粒米。”
他应了一声摘掉了，想笑又笑不出，潸然泪下。
冷医生忍到上楼再发作，对张怀凝道：“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你们的犹豫害死了她。”
张怀凝道：“她本来就会死。”看到刚才一幕，她也于心不忍，但不后悔。
“她本来不会死，要是及时用药，可能会有一线生机。是你们不想担责。你们为什么总要把圆滑当作一个优点呢？这不就是被社会驯化的样子？体贴妥帖，能给好脸，谁也不得罪，察言观色，这都不是一个好医生必须要的品质。”
“你不就是想说，是我们，尤其是我，把她害死的。”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张怀凝怒急反笑，不自觉提高声音，道：“这个大一间医院，从开救护车的司机，护士，麻醉师，医生，各科室主任，副院长，院长，你是不是一个都看不上？我们都是蛀虫，都是草菅人命的老油条，就你一人是是英雄，是圣人，是神一样的医生？你以为这是电视剧吗？只有你是力排众议的主角？你连这个社会是怎么运行的都不知道，你连医生的基本职责都不知道。”
“有什么不知道，不就是治病救人吗？”
“是救人，而且要公平地救人。满足你的圣心。她霸占了一个床位，对后面的病人很公平吗？明知没救，却给家属虚假的希望，难道就公平吗？不想有负罪感的人是你。别以为自己读了几年书就算什么了，你对医院的用处还不如救护车的司机。”
她们吵起来，声音一浪盖过一浪，其他医护远远都绕开。很快惊动了两位主任，连处理善后的杨浔都赶了过来。
他想要劝架，却被一把推开，张怀凝真动气了，食指戳着冷医生道：“道歉，你今天不道歉，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凭什么要道歉？你害死了病人，还要占据道德道地，想得美。”她欲走，却被张怀凝拦住去路。
“我让你走了吗？谁允许你走的，我的话还没说完。医生是职业，医院是工作的场所，每一个同事都是人，和你差不多的人，不是供你显示圣心的工具，也不是上帝。你到底有没有尊重过任何一个和你共事的同事？”
“别来这一套，我也看透你了，你到底有多少医德，有什么病人是这样被你拖死？”
张怀凝勃然大怒，道：“我操你个王八蛋。说话过不过脑子啊？”
“来啊，我等着。我也忍你很久了，你这么强的能力，整天却和死人一样，遇事就要签字，要手续，这个那个，除了争权夺利，一点都不把病人放在心上。”
周主任扶额叹息，道：“怎么越吵越不像话了，文明点，都是女同志，不要讲这种话。”
杨浔又去劝，再次被甩开。张怀凝厉声对冷医生，道：“我说了，道歉。不是和我道歉，你至少要和所有同事道歉。”她狠狠掐住冷医生手腕，拽到面前来，“道歉。”
“我偏不。你以为自己是谁？论职称，我还高你一档。论能力，我也不差你。论医德，我比你有良心多了。”
张怀凝还要回嘴，杨浔却扶着她的肩膀，挤进中间，厉喝一声，道：“别吵！人已经死了，都是好医生，别为这种事闹，让人看笑话。”
他往日从未在医院发火，一冷脸，竟真把场面震住了。不仅是两位医生默然，连一旁的主任都惊住了。
他又道：“这次我负主要责任。我在去骨瓣时，没处理蝶骨嵴，手术太匆忙，也影响她术后……”杨浔说到一半咳嗽起来，扶着墙越咳越凶，发不出声，紧接着就昏倒了。
杨浔气胸了。
原发性气胸的三大诱因：长期抽烟，过度疲劳，情绪激动。
杨浔的情况属于最轻微，不用手术，只需静养，康复后还能继续从事体力工作，但必须戒烟。他很快苏醒，见张怀凝守在床前，便坐起身，问询道：“你怎么……我的嗓子，我哑了？”伴随支气管炎，他倒嗓了。
当前的情形可谓十万火急。杨浔昏得突然，甚至都找不到人扛他，还是文医生和周主任，一前一后把他架到空病床上，张怀凝急得破音，亲自确定他没大碍。心胸内科的医生也来看了一轮，现在大半个科室的人都围在外面，等他醒来。
先前争吵的余怒未消，主任又优先张怀凝上前，几乎默认他们的亲密。她一时百感交集，可还是没忍住一笑。
”哈？”杨浔又努力发声，声音像只绝望的塑料鸭，再去看门口，几乎都在憋着笑。连冷医生都抿了一下嘴。
周主任道：“别说话了，你的嗓子像唐老鸭。这段时间你别上台了，就日常门诊，好好休息吧。”又道：“都散了，回去忙自己的。”
秦主任留张怀凝和冷医生单独谈话，架势像是教导主任，说出话的也像，“你们准备谁先道歉？”
都不说话，秦主任又道：“那就都去写一份检讨，在会上当众朗读。”
依旧是沉默，都不情愿。
“那扣钱，你们就开心了？可以，每个人扣半月绩效，回去好好冷静。还有，冷医生的办公室搬一下， 你们两个以后面对面办公。”
冷医生道：“我不要。”冷医生是中途回来，预留的空位被实习生占了，现在待的是暗房杂物间，但一人一间，几乎可看作独立办公室。她偏孤僻，宁愿如此也不要与同事从聚，尤其是在张怀凝对面。
“你再讨价还价，就把那份检讨补上。先出去吧，张怀凝留下。”
秦主任到底是更偏袒她，单独对她，道：“这次是冷医生不对，让你受委屈了，都看在眼里。但院长器重冷医生，你还是要放宽心，分院快完工了，未必是你想的结果。”又道：“刚才杨浔昏倒，你也太紧张了吧？你们什么关系啊？”
“比同事关系再多一点。”
“你自己看着办吧。”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张怀凝竟然被其他医生簇拥着安慰，不少是往日接触不多的高年资主治。
其中一人道：“张医生看着文静，原来是这样说话的，不过也算是我们的心声。”没什么能犒劳她的，就带着水果来，不多时，她桌前就有堆积如山的橘子和苹果。
微小的胜利，张怀凝也惊讶自己的人缘比想象中好，这次冲突几乎是隐晦站队她这边，又或许是冷医生确实过分。她原本还不太自信，担心大家都在背后嫌她圆滑，原来是多虑了。
一进洗手间，见冷医生又在找垃圾桶出气，她故意凑上去，笑道：“冷医生很难受，是吧？别难受，你一难受，我可就开心了。垃圾桶弄坏了是要赔钱的，你继续吧。”
也不是不伤感，张怀凝碰到陈先生办完手续离开，送了他一程。再多的安慰都无用，她只能目送着他离开，想道：“就当我冷血吧，我永远会把流水线的刀磨到最快。”
凑巧的尴尬，当天谁都不用再加班，他们三个是前后脚离开医院。原来冷医生还是由父亲接送的，一辆黑色的奥迪，下来一个儒雅的男人， 冷医生与他低声诉苦几句，竟然靠进怀里哭了。冷父也慌，手忙脚乱把委屈的女儿哄进车里。
张怀凝和杨浔这才现身，多少不是滋味。
杨浔在手机上打字，道：“虽然她能扑进爸妈怀里哭，但你还有唐老鸭可以笑话。”他努力扯开嗓子发了一声， “是吧？”
张怀凝笑着，却道：“别再这么逗我笑了，我也快被你惹哭了。”
第二天上班，杨浔彻底沦为喜剧人物，失掉了在医院里本就不多的尊敬。
钱晶晶见他，开口就道：“杨医生早，戒烟啊。”
连带着他在群里聊公事，得到的回复也是，“检测报告发你了，杨医生，戒烟啊。”
甚至小赵对着杨浔都活泼些，道：“安医生早。”
“我姓杨。”
“不好意思，杨医生，早，您要戒烟啊。”
护士长都主动找来，送上一份日历，“这是大家送你的礼物，要笑纳啊。”日历上印的是熏黑的肺，旁边的指示牌是 “已成功戒烟 天。
杨浔愁眉苦脸拿着戒烟日历回去，文医生探头看热闹，笑道：“看来戒烟督导小组挺好的。” 杨浔瞥他，他急忙摆手，“别看我，不是我的主意，你想想，谁有这么好的人缘能号召大家，又很关心你？”
他给张怀凝发消息致谢。
张怀凝回道：“病人死了，我知道你也很难过，如果不是情绪特别激动，你不会发气胸。你也该多和我聊聊，你的事，我也很关心。”
“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至少要戒色半个月了。张医生最近别用色眯眯看着我了。”
“天呐，气胸断送了你的职业前途。你要是被医院开除，也当不了夜店头牌，只能让我养着了。”
杨浔又气又笑直咳嗽。
杨浔的不少手术由文医生顶了。文医生的态度很淡，并不当机会，也不见怨气。杨浔感觉他们最近生疏了，似乎分院之争，也影响到了内科。他们的关系不如往日了。
比起个人升迁，他更在意科室的情谊，便再三叮嘱文医生，一定要尽心完成顶替他的工作。
文医生误会了，道：“你这么说我就生气了。你现在病成这样，你的工作我帮你担着，肯定是义不容辞。别说我们的关系这么好，就算是有仇，也是对人不对事。别搞得你不说这话，我就不替你顶班一样。”
“不是这个意思。” 杨浔发不出声，让文医生附耳过来 ，“你有没有想过院长为什么一定要冷医生回来？”
“看不惯张怀凝，觉得她有二心？”
“我想还有其他原因。以前老院长提拔自己的内分泌科，就是觉得神经科管不住，王牌科室已经自成一派。当年神内和神外斗得不可开交，最后院里也管不住。现在我们外科和内科的关系又太好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新院长不放心。冷医生被叫回来，是鲇鱼效应。”
“大领导不愧是大领导。”其实他更佩服的是杨浔。
天赋，就像裤子屁股上有个洞在街上走。当事人未必能觉察，可周围人是看得一清二楚。不比内科还能打得有来有往，但凡杨浔愿意对上多花些心思，争取到几个大课题，几乎就是钦定的接班人。
但散漫也是天赋的特权，杨浔受器重，错过这一轮机会总有下次。可他不同，再一两年又要招新人。他格外同情内科的王医生，生怕是前车之鉴。
杨浔道：“只要这时候表现得符合院长心意，就有机会升，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去分院有宿舍住的，还有补贴。我有房子的，你没有，租房真的很贵。你不要笑啊，我认真的。” 文医生知道杨浔说的是肺腑之言，他笑，纯粹是杨浔倒嗓太厉害了。
文医生道：“我也说实话，谢谢你没和我争。现在张医生和冷医生斗得不可开交，内科工作翻了一番，领导到底是领导，院长就爱看到我们这样。你要是真心和我争，我肯定会累死 。”
“院长之前问我怎么看傅医生和宁医生，我很感谢他们。正是没有他们，科室的氛围才那么好，我们从同一起跑线开始，和你成为朋友，我很珍惜。我过去总孤单一人。”
是实情，要是上一辈的医生还在，会优先提拔自己的学生，人际纠葛必然更复杂。但他敢说得如此直白，也是信得过他。
文医生动容，拍拍杨浔的肩，道：“你安心养病，工作有我。真闲着没事，你就去参加摇滚乐队，你那嗓子能唱死核了。”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其实已经犹豫了大半天要不要送。先前总觉得男人与男人这样太暧昧，可杨浔都这么推心置腹了，他也不再计较，道：“给你熬的川贝梨汤，喝了吧，对你的嗓子好。”
杨浔很惊喜，喝了两口，不说话，专门找了张白纸，用最大一号的字写上，“巨难喝。”
“我给你两拳，你吐出来给我。”
杨浔笑道：“问你件事，不是怀疑你，我一直以为和张怀凝掩饰得很好，为什么院长这么快确认。”
文医生道：“你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小子某一天起明显不是处男了，你和张怀凝衣服不该挂一起，串味了。你问院长怎么知道的？我不好说，不是挑拨，但院长单独叫过冷医生和王医生去谈心。可能二选一吧。”
中午时，张怀凝来找杨浔吃饭。他们也不藏着掖着了，反正领导层都听到风声了。没有处理也是一种处理。还没出走廊，冷医生也出来。
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打了个照面，木着脸，谁都不说话。两旁医护都让出路来，若摩西分海。
张怀凝与杨浔快步走开。有胆子大的医生在后面开玩笑，道：“上班上这么美，又去二人世界了？”
文医生在人群里看到钱晶晶，与她对视一眼，又把眼神错开。 有底气的人，才敢情字当先。他自嘲一笑扭头就走。哪怕钱晶晶答应了，他也确实不敢。

第64章 你狡诈，你蠢货，你路人，至于你，用处不如尸体
这个周末，杨浔收获了医生最奢侈的礼物：双休。张怀凝留在家里陪他，檀宜之例行探病，但不知内情，还问道：“这次又是什么病？严重吗？”
杨浔扯着嗓子道：“还行，就是会被人笑话。”
檀宜之好涵养，嘴角只勾了勾就稳住，若无其事道：“我没有笑你，我只是，看到你没事很高兴。放心，迪斯尼不会告你侵权。”
吃过饭，他们又围在客厅看电视。呜呼哀哉，还是没人记得充会员，只能挑免费恐怖片看。
这部恐怖片的导演很堕落，知道自己的剧情安排乏味老套，所以穿插了很多情色场景。前一个镜头还是某个配角的头被砍下，大量鲜血不合常理地喷涌。紧接着却是两男一女的交欢场面。
电影里的女人时断时续地呻吟了，张怀凝插话，发挥书呆子本色，道：“这个人头很假，人的头其实很重，至少有八九斤，也就是一只成年猫的体重。单手是接不稳的，这个头估计是树脂做的。”
檀宜之道：“其实可以换一部看，不必这样浪费时间。”于是选了《春桃》，上次檀母极力劝阻，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故事开场的是一个女人结了婚，但她的丈夫失踪了，生死未卜。当她认识一个新的男人，产生感情，当起没名分的夫妻时，杨浔不太自在，不停咳嗽。L＆R
剧情发展到她的丈夫回来了，但已经残疾。女人出于怜悯与责任，又收留了他。檀宜之也开始环顾左右，拿手机假装看时间。
终于，三人开始维持微妙的平衡，夜里同睡一张炕。张怀凝也如坐针毡，她去够桌上的杯子，旁边两个男人不约而同要喝水。
三个人，两个空杯。
这时，电影里的人物说了一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怀凝缩回了手，装作无事发生。然后门铃响了。她起身，透过可视猫眼，见识了真切的恐怖，道：“杨浔，你妈和我妈在门口。”
杨浔从沙发上弹起，抓起外套就往卧室里躲。
张怀凝想拦没拦住，“只是继母吧。”
“亲妈能做的，她都做了，以前把我按在腿上，打过屁股的。”真是意外收获。他已经把卧室的门带上，甚至观察衣柜能不能藏人。
“诶，他不是你的正牌男友吗？怎么会心虚了？看来还是忌讳的。”檀宜之借机虚环住张怀凝，施施然去开门。他知晓前岳母想破镜重圆的心意，彬彬有礼问好，道：“这么巧，我也是刚到，顺路来看。”
原来张母明天办生日会，要对展示一番阖家美满，不允许张怀凝缺席，就领着姨妈杀上门来，顺便炫耀这房子的装修。
她见檀宜之在，喜形于色，为彼此介绍，“这是我女婿，他是做券商的，年纪轻轻已经是副总裁了，难得吧。”
姨妈笑道：“噢，是 vp 啊。确实是青年才俊。” 内行的人都清楚，vp 是管理层中打工仔，和广义上的副总裁不可同日而语。檀宜之澄清道：“我刚升 D。”
“恭喜，前途远大，你丈母娘很为你骄傲。”她显然看破了，故意问道，“不戴戒指吗？”
“我怕洗手时弄脏了。”檀宜之拿出戒指。但张怀凝一眼看出，这是她当初丢的那枚。
张母眼拙，没发现尺寸是小的，极力催促檀宜之把戒指戴上。他竭力套上小指，也只卡进第一个指节。他面不改色，道：“我发福了。”
姨妈都笑出声了，张母依旧茫然，还道：“胖点好，福相。对了，小檀，明天就是我生日了，准备大办一下，你一定要来捧场啊。”她又想领着姨妈往卧室去，好好看看布置。
张怀凝立刻拦下，不着痕迹道：“要不要吃点水果？我切个瓜吧。”
张母坐回客厅，姨妈却对紧闭的房门起了疑，道：“怎么有三个碗？还有别的客人在？”桌上的碗筷还没收。
檀宜之马上找补，“没有，是我多拿了一个碗盛汤。我懒了，还没收拾，见笑了。”
“怎么能让男人家做事呢，伤志气。”张母拿眼神一捎张怀凝，“你快去吧，把碗收了，不是还要切瓜吗？”
檀宜之不便帮忙，忍着不言，极力劝她们外出共进晚餐，他愿意请客。先把人支开再说。
张母同意出去吃饭，刚走到门口，又道：“要不给你便宜儿子也打个电话？我看你一直想着他。要是他人还可以，一起吃个饭也不是不行。对了，你上次说他做什么工作？地勤还是保安啊？”她们就竟又折返回客厅。
檀宜之垂眼，杨浔的手机就在桌上。他立刻收进口袋里关机。
姨妈道：“打听下来是外科医，他爸不肯透露更多。”
张母道：“那好办，你把照片和名字发给我女儿，让她给你去打听，她全搞得定。”张怀凝在厨房装聋作哑，一个劲喝水。
姨妈不搭腔，忽然起身往卧室去，把门一推，朝里张望。卧室是空的。可她刚把门带上，衣柜里就传来压抑不下的咳嗽声。咳嗽就是这样，越想忍耐，咳得越凶。
姨妈把杨浔从衣柜里抓出来，先是一愣，继而怀念地笑了。眼看张母就要喊做贼，杨浔急忙道：“我是来修空调的。”
檀宜之赶紧顺着他的谎话往下编，“是这样的，都是我的疏忽，这里的空调不太好，我一直抽不出空来，就让修理工先来。怕影响你们说话，就麻烦他先避让。也是我没安排好，大家都挤在这里了。”
张母自然被哄过去了，脸一抬，对着张怀凝欣慰道：“还和我嘴硬，我就说吧，女人身边没个男人，就是不方便过日子。小檀给你安排得多好。”
她又转向杨浔，拦着不让他走，“对了，修空调的，你别走，给我留个电话。你们修空调，肯定也洗空调吧，正好我们家里的空调要洗了。”
杨浔道：“我不方便。”他一说话就咳嗽。
“怎么就不方便了？你没空，就让你们公司的人做，名片？电话？还是加你微信？”
张怀凝挡住，道：“你听他咳得那样，说不定是传染病，换个人吧，我给找个更好的。”杨浔点头，快步往门口走，也顾不上谎话编得破绽百出。
可刚到门口，姨妈又叫住他，“等等，我觉得你长得像一个人。我们认识吗？”
杨浔蔑笑一声，摇了摇头。手已经按上门把，可门却从外面开了，竟然是李阿姨探亲回来了，还带了不少土特产，一进门就道：“杨先生，你要走啊？”她又往里走，才看到人全齐。众人面色有异，显然是她说错话了。
姨妈道：“原来你改姓杨了。这样也好。”她果然是有备而来，早就认出来了。
“你先别说话。”姨妈绕开张母，走到张怀凝面前，道：“其实吧，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件小事。你现在是不是离了婚，在和你表哥谈恋爱？”
“当然不是。”张怀凝斩钉截铁，道：“他是我表弟。”
姨妈痛心疾首，明显是不赞同。杨浔抢白，道：“你只是我继母，对我没义务，我们相处就几年，养个宠物的时间也比我们在一起长。你没有反对的资格。”她又再看他一眼，更是心痛，压抑千言万语，只道一句：“你一直咳嗽，喝口水吧。”
姨妈管教不得杨浔。张母却自诩能管教张怀凝，抬手就是一耳光，张怀凝早有预料，弯腰一屈腿避开了。张母倒是朝前一踉跄，扭到了腰。
张怀凝哭笑不得，便送她回去了，临走对杨浔，道：“愿意的话，明天你也来吧。”
回到家里，张母就演起一哭二闹三上吊，苦恼在姐姐面前丢了面子。她对杨浔有隐隐愧疚，就更看不惯他。她和李阿姨一打听，听来的全是恶行，当年甚至还偷东西，把张怀凝的照片戳得稀巴烂。 她恨苍天无眼。边角料登堂入室，压过了她千挑万选的良婿。
她哭道：“闹出这种事，和乱伦有什么差别啊。我真是不想活了。”
“你才舍不得死。”张父不愿多搭理她，转而对张怀凝，道：“不过这次是有些过分了，外科医生是不错，可毕竟是表亲，伦理上不好听。”
张母还在哭天抢地，道：“你要是真的敢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我就和你断绝母女关系。”
张怀凝道：“说真的？”
“肯定。”张母以为她怕了。
“太好了，那我马上去登记结婚，天大喜讯，双喜临门。”
张父摇摇头，把妻子推到后面，道：“你少说两句吧，人笨事事难。”他换上苦口婆心的面孔规劝，道：“你不要昏了头。他爸爸是赌鬼又家暴，他现在看着潇洒，难免被遗传到。以后他拿皮带把你抽得半死，我可不管。”
“你出轨，我不也没遗传到。”
张父的脸涨通红，“我是为你好，你不要不识好人心。”
“我也是为你好，爸，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个儿子。我这不就给你带来了。正经生还不一定能生这么好的儿子。到时候让他改姓张，叫你爸。”
“虽然是现代社会，你也不该完全抛掉传统观念。”
“表亲结婚就是传统啊，林黛玉和贾宝玉都是表兄妹，肥水不流外人田，多传统啊。”张父气得哑口无言，又是一轮落败退场。
这是车轮战，总算轮到姨妈上场。
她平静如旁观者，淡淡道：“这是你的私事，我没有立场阻止。我也不算小浔的母亲，更没有资格指责你们，只是我从旁观者的角度帮你分析。爱情从不是你人生的重心。你和你前夫相处得不错，还是有感情的。 你和小浔在一起，是真的感情极深厚，还是出于对家庭的叛逆，和离婚后的寂寞？他从小就很敏感，你要是对他不够上心，他会让你很难受，你能承受吗？”
张怀凝道：“我对我的人生负全责。”
姨妈道：“赞赏你的勇气。可他和你想的一样吗？换句话说，要是他明天不来，是不是证明他对你们的感情并不如你想象中用心？”
正中靶心。
闹归闹，家里还是喜气洋洋布置起生日宴，张母想借机扬眉吐气，换新衣，烫了头，连蛋糕都是按婚礼规格来。张怀凝在房间里给杨浔发消息，“你明天最好过来。”
杨浔没回复。
第二天，果然是檀宜之最先到，帮着布置客厅，斟酒倒水。张怀凝从旁打副手，配合默契。她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没想到你会来。”
檀宜之道：“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面对，一会儿你不想待就先走吧，我来料理后续。”
过了半小时，除了杨浔外，人全来齐了，张母多瞥了眼张怀凝，又笑，很满意自己的眼光优越。她宣布道：“那我们就开始吧，也不等了，估计没人会来。”她招招手，“来，小檀你坐这边。”示意他挨着张怀凝坐，毕竟是生日宴，都没好意思驳她的面子。
这时杨浔才匆匆赶来，他姑且也算准备了礼物，是二十元一束的鲜花，先装模做样献上，才站到张怀凝身边。她松一口气，问他迟到的原因。
他还是难发声，打字道：“睡过头了，吃药治嗓子，没看成分表，有安眠成分，睡到半小时前才起。”还真不是借口，他连胡子都没刮。
张怀凝把手藏到身后，偷偷握住他的手，“我还怕你不来了。”
“我就这么逊？不至于。”他又调笑道：“你们家还挺热闹的，难怪你不去动物园。”
他们交谈并不方便，因为中间隔着一个檀宜之，佯装不知，在喝水。
动物园里很快添上新动物。送过礼物，面和心不和寒暄几句，门铃又响。杨浔父亲竟然登门。他一抬眼看着檀宜之，道：“我就说吧，你们认识。”
杨浔算算日子，他爸还真放出来了，近来事多，没太上心。
杨父的礼物甚至比杨浔用心，是一套彩色玻璃杯。虽是赌鬼，也当过文化人，他说起吉祥话时出口成章，张母听得直笑。他又对张父道：“说来我们还是连襟，是我不对，这么多年要面子，没好意思来往，你有个好女儿。我已经打过交道，实在是福气。孩子有主见就好，家里的事由她料理，你也能享清福。”
张父不太高兴，他最忌讳的就是张怀凝年轻气盛，要与他算旧账。大女儿出殡时，他才提起裤子从情人家赶回来，张怀凝一直没忘。
杨父转向张怀凝，和颜悦色，道：“你愿意和杨浔好，我当然是巴不得，你一看就是贤良淑德的相。就有件事，我怕杨浔没告诉你，他妈妈有精神病，他兴许有遗传。我和她结婚的时候，她也很正常，是隐性的，后来她受了点刺激就发作了，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大吵大闹，后来掉河里淹死，也是这个毛病发作。你以后少和他吵架，让他发病就不好了。”
他佯装和气，又补上一句，道：“都是医生，你们也算方便。有了小孩一定要检查，千万不要遗传到。”
杨浔道：“这么好？我有神经病是不是杀人不犯法？”他抄着手，并不多在乎。
张怀凝只冷笑，可张母已经哭天抢地演起来，“你和表哥好就算了，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就自家人笑话。可你和疯子一起又算什么，生一窝疯小孩。完了，完了。”
姨妈自然也懂，对杨父道：“真话假话？”
“当然是真话。”杨父道，“我有什么撒谎的必要？”
“要是我给你四千，你告诉我是不是编的，以前我嫁给你时，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按你的性格，绝对不会隐瞒这么多年。”姨妈还真拿出五百美元给他。
杨父笑眯眯，“按汇率，我还亏了，不到四千。”接过钱，他当场改口，指着张母，道：“她昨天给三千，让我这么编。只给了一千五定金，还差一半呢。”
不等杨浔发作，张怀凝先有反应，道：“短短一天，你就能找到他爸，所以这么多年，你要是想管他，是可以联系到他的。你就是不管，看着他受折磨。”
“养活你要花钱，还有你姐，哪有那么多钱？” 张母立刻把矛头指向姨妈，道：“你是一分没给，走的时候还卷了爸的钱，在美国发迹了，怎么也没记得家里点，也不管管你这儿子。”
姨妈眼神微变，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道：“我会还的。不好意思，我记性坏。”
杨父立马插话，“那我的钱，你也还一下。好像有几万？对吧？那时候的钱可真值钱，你要不给我个二三十万，我……”
话说到一半，杨浔就拽着他甩开。他抬脚把面前的一把椅子踹翻，控制力道，不偏不移，踢到张母面前，嘶哑道：“你把他叫来，给张怀凝丢脸。你是不是很妒忌你女儿啊？”
张母张口要骂，杨浔冷脸一瞪，竟把她吓退了。
杨浔继续道：“我们真要在一起，你们也拦不住。”他把张怀凝护在身后，手指挨个点头， “你狡诈，你蠢货，你路人，至于你，用处不如尸体，你们所有人的意见加起来都不如他。”
最后停在檀宜之面前，道： “你怎么看，我们想听说真心话，你赞成吗？”说完又是一阵咳。
檀宜之道：““问前夫的意见，我真是受宠若惊。我不会装大度，平心而论，你们不合适。没有父母祝福的感情，不会长久的，你们的关系还会影响工作。”顿了顿，他又继续道：“不过如此对你们的刁难，确实不合适，今天不是生日宴吗？”
他扭头望向张母的眼神是冷的，也不屑她的行径。
许多目光催促着张母快分蛋糕，都希望走完这一环节，快些离场。分到杨父跟前时，他摊手去要。杨浔斜他一眼，把手里那份给他，让吃完就滚。杨父只是笑，毫不推辞接过去。
杨浔习惯性再去拿，张母以为他吃光了还要，忍不住骂，道：“小畜生，你急什么，饿死鬼投胎啊。”
杨浔一缩肩膀，被骂笑了。张怀凝喂他一口，合吃一份。
姨妈见他习以为常的样子，愈发心疼，道：“注意你的语言。”
”我骂小畜生和你有什么关系？以前你拍拍屁股跑了，现在想到找回来了，你和洋人只同居不结婚，怕没人养老啊？ 三个小孩没一个是亲生的，你以前不说过他是拖油瓶？现在又当宝。”
姨妈忙解释道：“我一直想补救，我给你寄过钱，只是都被你爸扣下了。”
杨浔摆摆手，不想听，道：“我们本就毫无关系。下次捐给教堂吧，他们会感谢你，我不会。”
姨妈叹息，一旁张母还在喋喋不休。姨妈索性抄起来手里的蛋糕碟，拍在张母脸上 ，不带一丝怒气，笑容依旧，气定神闲道：“今天是你生日，开心的日子，放轻松。”她有健身的习惯，双臂绷紧，压制得张母不得动弹。奶油糊了满脸，几近窒息。
说话时，她还注视着张父的位置，“这是国外的玩法，属于派对文化，不好意思，我以为她喝醉了，才会说那种话。原来派对还没开始吗？”
张父道：“没事，那就都是误会。去把脸洗一洗，大家继续吃蛋糕就好。”他没阻止，只是陪着笑，谦逊，尴尬，并不见多少怒气。他的笑是一份首肯。
唯有张怀凝护着母亲，上前帮着擦去奶油，斥责道：“过分了，不要这么对她，她也是有尊严的人。”
冷不防，张母抬手扇出一耳光，明明白白，不偏不倚，正打在张怀凝脸上。她竟然笑了，得意洋洋，好像报复了一个极大的仇人。

第65章 精彩精彩，感谢款待
张怀凝被打懵了，檀宜之和杨浔也面面相觑。愚蠢到了某种境界，便有震慑性。连张父都难以理解她，嘟囔一声，“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张母理直气壮，道：“打的就是她，谁让她昨天不让我打。”
唯有姨妈了解她，一边关心张怀凝的情况，一边解释道：“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不理解善意，只知道谁最好欺负。以前我护着她的时候，她也教训我，向爸爸邀功。她是动物的性格。”
她笑着帮张母擦去脸上的奶油，又带哄逗的语气，道：“他们不懂你，我明白你，你觉得这个家原本很安稳，都怪你女儿，暴露了矛盾，让你丢脸了。。”
故意激得张母气得浑身颤抖，不停道：“不然呢。” 原来这对姐妹远非和睦，必有旧怨。她笑着看张母蠢相毕露。
张怀凝气得垂泪，檀宜之率先反应，怒极反笑，不与蠢人纠缠，故意对张父道：“原来你每天和这样的人生活，真佩服你，你真信任她。”张父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低头不语。
张怀凝道：“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母道：“我当然知道。全是你惹出来的事。小檀有什么不好的，你一定要和你表哥搞在一起，你丢不丢脸，害不害臊？”
“檀宜之看着我长大，你让他照顾我，不就是想着让我和他好？那时候我都未成年呢。”
“让你自己找，你不也没找到更好的？我都是为你好。”
“所以你承认了？我姐姐没有托孤，是你编的，是不是？”张怀凝已看向檀宜之。
张母也心虚，错开话题，道：“小檀不也是挺好的，又顾家，又体面，赚的多，要不是我帮你从小笼络着，你哪有机会。看你选的什么人？赌鬼的儿子，小疯子。”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
“是，是，是。我骗了几句又怎么样？那也是为你好。女人活着就是难一点，嫁对了人，要舒服很多。”
“我的姐姐也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快死了，你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心，只想着要说个谎，要借着她的死，拉拢一个男人。你有没有真心为她难过？还是根本不在意，只想着钓男人。”
“别说得这么难听。又没虐待过你，对你不是挺好的。别人想过你这样的生活，还没机会呢。”姨妈在旁听到这句话，没忍住都笑出声。
张母忿忿，结结巴巴，道：“怎么了，我又没说错。”
张怀凝道：“我才是畜生吧，给口吃的，给个地方住，有用了就养着，没用了就丢开。这样就算很好了。我是不是一个没有尊严，没有思想的洋娃娃啊？你是我妈啊，你为什么不爱我啊？”
“凭什么啊？你想得美。”这话她脱口而出，说得又急又轻，却是震天动地。
慌乱中她又急忙解释，“要是没有你，你姐姐嫁给小檀，我有个儿子，我们一家幸福得不得了，你害死你姐姐的，还不改。”
一时间整场肃静，没有人再敢接话。张怀凝是彻骨的痛心，以至于茫然。杨浔是怒急反笑，又瞥向一旁的继母。她比了个手势指太阳穴，“她脑子不正常。”
檀宜之已然被她无耻冷漠所震撼，他从未想象过一个母亲可堕落到如此境地。连张父都哑口无言，甚至隐隐不安，一个亲生女儿都不爱的女人，难保不会对他狠心。
良久，张怀凝才重新开口，道：“当女儿时，我还能原谅你。可我做了母亲后，是绝不会原谅你的。我尽心尽力爱我女儿， 可老天却夺走她。 为什么？”
张母略有愧疚，沉默不语，张怀凝猛地上手推了她一把，怒斥道：“你告诉我啊，说话啊！”
张母没摔，只是踉跄了两步，道：“你怎么推人啊……”她说不下去，因为张怀凝一抬头，已是泪如雨下。
张母不知所措，愣在当场。太陌生了，她一时感到茫然。爱的能力，她早就生疏了，荒废了二十多年全用在钻营讨好上。她看不懂女儿的心疼，一个女人为另一个女人痛彻心扉，是远古的陌生文字写下的神话。
多年习惯作祟，她下意识去求助，“小檀，我一直帮你说话的，你说句话啊。当年那件事，你不也是知道嘛。结婚以前，我明确告诉过你，她姐姐没有说这话，你说无所谓，感情到了就可以。”
“怎么可能？我从来不知道，别进行无意义的诬陷。没有任何好处。” 倒打一耙，打得檀宜之哑然，回头看，隔着泪光，张怀凝望向他的眼神全变了。
张父也道：“这我倒为她作证，是有这回事，不然你想，她这种脑子编得出这种谎吗？可能你忘记了吧。”结婚前夜，确实有一两个小时，张家父母与檀宜之单独谈话。
一瞬间，檀宜之被气得天旋地转。还是杨浔更老练，立刻接话，道： “既然他都不记得，你们为什么记得？拿出证据来，不然是疑罪从无。”
张父道：“不要上纲上线，都是小事，没什么罪不罪的。你说得这么严重，他就算真想起来，也不敢认了。也对，让他们有矛盾，也正合你的心意。”
杨浔又被气得一阵咳嗽，杨父躲在后面偷笑，张怀凝劝他们先走，“别和我爸妈争。他们这种货色，争赢了也没意义。”
张母道：“你又算什么货色，见到男的就睡，和野鸡一样的。”
“她是野鸡，那我算什么？你又算什么东西。”张父无从忍耐，一抬手，又快又急给了她一耳光。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打她。知道她蠢，年轻时蠢得娇憨俏丽，如今却蠢得他颜面尽失。
“别打她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张怀凝出声制止，又叹了口气，“我懒得管你们了。”
她提上包和外套，走到门口竟笑起来，“看看你们是怎么逼我的，毁了我一个当好人的机会。我就要和杨浔在一起，光明正大爱他，通知你们一声，以后你们会祝福我们的。”
杨浔和檀宜之自然也跟着她走。杨父也拖在后面，还不忘道别，礼节做得最足，道：“精彩精彩，多谢款待。”
姨妈同样准备起身，收拾起桌上切到一半的蛋糕，重新系上丝带，“这个蛋糕我看你们不吃了，那我就拿走了，浪费也不好。”
张父点了点头，张母却发起狂了，大喊道：“不准拿！”
她自小就逊色于姐姐，不能在人的标准下赢过她，就要在女人的战场上胜利。为今天的生日会，她专程做了件新衣服，换上珍珠项链，可沾在脸上的奶油，啪嗒啪嗒往下淌，污掉珍珠，淌进领口。
“我说了不准拿！是我的蛋糕！”她干脆把蛋糕用力砸在地上，摔得稀烂。
张父皱眉看她，完全是在看疯子。
这目光又刺激了她，她对姨妈，道：“你说话，你告诉他们啊。小时候谁都说我比你漂亮，我比你能干。爸妈都是更喜欢我，家务活我也做得比你好。是不是，你认吗？”
“我承认啊。”姨妈还是挂着笑。
“你不要得意，是这个社会病态了。现在的人一个个都冷漠，就因为你有钱，就对你笑眯眯的。你连小孩都没有，以后一个人死在国外都没人知道。”爱比恨更鲜明，她先是嫉妒姐姐，然后就成了恨。恨到延续给下一代，张怀凝不像她倒像她，好读书，爱争先，聪明的眼神冷冰冰，还玩男人。呸！
张父道：“她更年期，不正常，你不要和她一般计较。”
“让她继续说吧。她也压抑了许多年，继续说，我也想了解一下她的生活。”
张母哭着道：“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我和你是一样的家庭出来的，你不管我，也该想着爸爸。当年你骗了爸爸这么多钱，爸爸都没怪你，他后来得了老年痴呆，一直在门口坐着，就念着你的名字，说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看着都流眼泪，爸爸从住院到走，你有没有管过？都是我从头到尾照顾下来的，我给他擦屎擦尿。”
“爸爸有神智前，给我打过跨国长途，一分钟十五块的那种，他说你贪图他的钱，要害他，让我想办法寄五万块回来。以前我结婚，是你鼓动爸爸快操办的吧，说拖不起了，后面还有你，姓杨的也算有家底。非常感谢你，小浔是个好孩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不是君子，拖上二十年也无妨。
张母不信，姨妈也不多解释，“你迷恋你的不幸，我热爱我的幸运。”她绕开地上的蛋糕，步履轻快地出去了， “谢谢了，不用送了。”
这个家，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了，中间是个被糟蹋的蛋糕，张父抽了把椅子坐下，筋疲力尽。多瞥一眼妻子，他只觉眼珠都在烧。怎么就和这种人过一辈子？全耽误了。
起身，回卧室，他把一个行李箱踢到妻子面前，道：“你走吧。我会给你点钱，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我奋斗了一辈子，想最后过点舒心日子。既然女儿都不愿意管你了，你就自己过吧，给你留点面子，你可以对外说是你不想和我过。”
不容拒绝，见她不肯收拾，他索性从衣柜里抓了几件衣服，又加上她的证件和一叠钱，统统甩到门外去。她去外面捡，他就趁机把房门的密码改了，又里面反锁。又在手机上艰难操作，把她的副卡停了。
张母一件件拾起衣服，拥在怀里。恍恍惚惚，她想起，那一年她好像二十四，刚结婚，没生孩子，搬入新家，望着买来的一万块电视，心迷神醉。过完家务，她来到客厅，对着电视昏昏欲睡， 眼一眯，就盹着了，一觉醒来，三十多年过去了，早年的电视已经放完了，喜剧成了闹剧，美梦也沉沦。
檀宜之远远看见张母提着行李箱走，道：“你妈被赶出来了。”
张怀凝扫了一眼，道：“嗯，不意外。”她也心灰意冷了。
“刚才你父母说的那件事……你不会真的相信吧。”檀宜之犹犹豫豫。杨父还想讨钱，杨浔揪着他去一边教训，留给他们说话的余地。
张怀凝道：“没关系，你也是受害者，我不会放在心上，谈不上原谅你。我还是在意你的，我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不会误会你的。”
“谢谢你理解，我……”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说？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原谅你？”张怀凝冷笑着后退一步 “你在这种事上骗我，还敢厚着脸皮假装自己是受害者？真让我恶心。”
“我……”
“我恨你，不只为这个，一看到你，就会想起我的家庭有多不堪。你是被爱的独生子，我却有这样的家庭。是谁占尽便宜，是谁只要活着，就高人一等。是你！你还害死我女儿。 你怎么敢逃避这件事？你也配为她流泪？”
檀宜之想辩解，终究只是叹息，隐忍不言。
“你就是个精明利己，占尽便宜的骗子，装得有多爱妻子，多爱女儿，只是演给外人看，演多了自己也信。我被亲生父母歧视，我中断职业前景生孩子，你就不一样了，只要轻轻松松演好女婿，好父亲就够了。”
“你是真的应该好好休息。你现在说的都是气话，你在迁怒我。”他想要扶她上车，她却抽掉他的眼镜丢出去， 故意激怒他，“我对你没有丝毫感情，好了，现在你可以骂我了。”
“你就是存心找个由头折磨我，哪怕你父母是诬陷我，你也不在乎。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檀宜之心头有怨，却微笑，极冷静地挑选最能刺痛她的词句，“别心存侥幸，你换了谁都一样，因为你的性格有问题。你太多疑，嫉妒所有比你幸福的人，你选杨浔，不是有多爱，而是他比你更可怜。你们结局也不会好。”
“说得好，继续说。”
“承认吧，你就是个孤儿，你爸妈早就在精神上抛弃你了。所以你受不了别人对你太好，只要有一点痕迹，你就幻想自己被抛弃。不管我对你认错多少次，不管我怎么努力，你在潜意识里都希望我是个坏人。”
“到最后，你最恨的还是你自己，谁让你害死了你姐姐。”他选出了最能折磨她的一句话，刺出去，不见报复的乐趣，却有一丝自虐的快感。到如此两败俱伤的境地，他才确信，他们彼此深爱过。
他继续道：“我们走到这一步，你就没有一点问题吗？”
张怀凝挂着嘲弄的笑，静静落泪，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摊开说吧，女儿的死你觉得到底是谁的责任。你觉得是我，对不对？说好我去送她，可是我医院有事，爽约了，才临时把你叫回家。”
当时事出突然，檀宜之提前两天就告知，他近来太忙，顾不上家里。但医院送来的病人更急，她还是让他回来了。关键在车，更稳妥的宝马由她开去医院了，他的 911 后排设计尴尬，本就不适合载人。
檀宜之道：“你永远把工作放在最前面，你要是觉得自己全无责任，我也无话可说。”
“继续算账吧，算谁的责任更大。我是有问题，不过你能活下来，多亏你及时反应，猛打方向盘救了自己一命，否则那么大的冲击下，你的颅骨早就碎了。车撞进护栏，女儿才会死。我加急火化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檀宜之闭上眼叹息，万念俱灰。
“保时捷真是好车，优先保住驾驶员。 如果我去送女儿，她能活。如果你不打方向盘，你死了，她兴许能活。只有现在，你伤得非常轻，她死了。杨浔早就知道了，是我让他发誓，永远不要告诉你。这么好的事，我当然要亲自告诉你。”
她从地上捡起来他的眼镜，递过去，极尽柔情道：“你曾经问我，是不是希望你死了，换女儿回来。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去吧，那边有河。证明给我看，不只是说说。”

第66章 肌肉多，人聪明，那个大
杨浔训完父亲回头，正看到檀宜之正失魂落魄往河边去。他盯着琢磨了片刻，才发现是要寻死，边咳边骂，道：“集体癔症吗？他妈的人传人。”
杨浔快步追上去，揪住冲到河边的檀宜之，往后一拽。檀宜之还要挣扎，杨浔朝他肚子抬手就是一拳，扛着回去。
张怀凝道：“别拦着，他就是在演，这种人根本舍不得死。”放狠话，不妨碍她已泣不成声。
“你是一个病态的人，你姐姐死后，你一直有精神创伤。不被人需要，你就活不下去。”檀宜之被打狠了，倒在地上起不了身，却冷笑个不停，回骂道：“难怪你这么爱当医生，医院里没人会抛弃你。只有奄奄一息的人，能满足你的病态。”
“少说两句，别找死了。”杨浔捂住嘴把他拖开，一把拽起，强硬地抵在墙上，搜身般从他口袋里找到车钥匙，拿走，并道：“给你叫了车，你现在不适合开车，钥匙我会放你妈那里。”
送走檀宜之，张怀凝也急于开车逃离，刚系上安全带，还未等拉上车门，杨浔就把手卡在车门框上阻拦，“冷静点。你这样要出事。”
“少来管我。我看到你也讨厌。”她作势要用力甩上车门，盯着杨浔的手，要逼退他。
“我不松手。”杨浔干脆把大拇指也抵进去，“你夹啊，张怀凝。”
张怀凝确实不敢，也不舍。趁她一迟疑，他立刻探身解开安全带，一把将她从车里揪出，拽进怀里，手臂环住，强硬不顾她的挣扎，开口却温柔，“没事的。你哭出来比较好。”
张怀凝一阵捶打，他的环抱却纹丝不动，扣着她的头，在胸口压得更紧。再回过神时，她已经趴在他胸口垂泪，“别搬走，我需要你。”
“好的，我就知道你喜欢土豆丝。比茄子好吧？” 他故作轻快道。气胸病人不能剧烈运动，他扭过去猛咳嗽， 怕她紧张，就把嘴里的血丝咽了下去。
情绪大起大落后，难免有脱力感。张怀凝回家洗澡，倒头就睡，不停做噩梦，又夹杂着童年的回忆。陌生的街道，半明不暗的雨天，她被独自撇下，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茫然向前，追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以为是姐姐。一回头，却是空白的脸。
她从梦中惊醒，叫了一声，“杨浔。”生怕床边空无一人。但杨浔就靠在旁边看书，致以一笑。
她说出了梦里的画面，“我还梦到了女儿，是不是把她埋太深了？她怕黑。”
杨浔认真道：“她不喜欢的话，会托梦给你的。”
“我好久没梦到她们了。”
“她们也要交新朋友的，没什么事也不会来找你，都忙着。听说你不好，才来看看你。”
她苦笑，也清醒过来，知道是胡话，“我要摸摸你的头。”杨浔把头依偎她胸口，由着她摸。用的是她家里的洗发水，他可以爱到肝脑涂地，但依旧舍不得买贵价的牌子。他一直过着极朴素的生活，兴许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积蓄。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吃好吃的，睡觉睡到饱，什么都不用想，我来处理就好。”
杨浔的嗓子还没好，就做了简陋卡牌，分别写上选项：吃饭，睡觉，散步，交际，那个啥。每天拿给张怀凝抽盲牌。
前三天，张怀凝用工作塞满脑子，一到家都懒得起身，趴着不理他的小把戏。
“那就是选睡觉。”杨浔不生气，依旧笑眯眯，带上门。又过了一会儿，他把张怀凝从床上叫起，哄她喝粥，热毛巾擦脸，往面颊上响亮亲一口，毛绒玩具塞她怀里，又出去。
半小时后，张怀凝醒了，再也睡不着，杨浔也不在，桌上倒摆着热饭菜。她有片刻担心他又开溜了，结果他却从外面进来，抱着只一脸茫然的哈士奇，道：“快摸。”
“什么？”张怀凝和狗大眼瞪小眼，狗头倒凑到她手边了。
“给你找的狗朋友啊，摸摸小狗头，万事不用愁，快点。”
狗朝她咧嘴，热气已经扑来。张怀凝搂着摸了十来分钟，也累了。杨浔又把狗抱出去，狗主人已经等在楼下。
杨浔道：“明天还有一只，但不能太喜欢。”
第二天抱来一只比格犬，狗主人在门口道：“你们喜欢送给你们算了。”
狗拱拱她，又玩了一阵，要乱跑，张怀凝连声道谢，“怎么能夺人所爱，快带走吧。”
杨浔笑道：“狗朋友真管用。”他又拿出三张卡给她抽。
张怀凝抽到散步，原本说好只在附近逛逛，杨浔负责看路，牵着她一只手走在前面。她没带手机，不方便看时间，杨浔说只过了十分钟，她却发起汗来，甚至有些累。她诧异自己竟然虚弱到这地步。
又走了一段路，她看见认识的路牌，原来已经走了三公里。
杨浔坏笑道：“生气了？送你礼物消消气，你最喜欢的。”还真是，是个 jellycat 的茄子，“累了？那我们叫车回去。”
“不累，出了汗感觉好多了，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我不是日子人，但你遇到困难了，我肯定能顶住，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为什么情绪能这么稳定？”现在她不得不承认，三个人之中他最能扛事，不是虚言。
杨浔摸摸下巴，一本正经道：“肌肉多，人聪明，那个大。”
“真不要脸。”张怀凝眯着眼琢磨一会儿，也不无道理，又道：“你刚才给我的三张牌，是不是都写着散步？”
杨浔歪着头装傻，把丑茄子捧在前面，足够将功抵过了。
夜里他们开始睡一张床，只要她还没睡，杨浔爬上床时总是很重一下，如果是船，兴许已经倾了。但她有一种异样的幸福感，感受重量和热气逐渐迫近，蓬起的被子一点点塌下去，直到停在她身侧。他是横平竖直都比她大一圈的体型，却只是挨着一点睡，不想显得太压迫。
他们不睡一条被子，盖不下。但张怀凝还是道：“我有点冷。”
杨浔道：“因为你快来例假了。”
张怀凝斜眼看他的不解风情，他才解释道：“我蛮热的，睡过来你也热。”
她不信，被子掀开一角，他挨蹭过来半边身体。没开灯，黑暗里她只感觉热感贴着腿滑过来。睡到半夜是真热，他的胳膊又环住她了，胸口抵着她的背。一睁眼就是他胳膊的肌肉，不发力时摸起来是软的。
他的怀抱是温暖的沼泽，因为纵容，极易沉沦。当时他把她从车里拽出来时，着实吓她一跳。 强势粗暴，才是他的本能。 可他竟还记得护着她的头别磕到。
不得不承认 ，檀宜之骂她的话很多是对的。杨浔是那种伴侣，碰上她杀人，都会挠头苦笑，说今晚有的忙了。她就算一味颓废下去，他也乐于照顾，甚至更安心。可惜爱救不了她，出路要自己找。
好心好意好压抑的好医生张怀凝厌烦了，她要更展露本性。
太热了，贴着杨浔睡要发汗，她只能把他从被窝里赶走，“我的审美一直是白面书生，真没想到会栽给你这种大只男。”
杨浔哼哼唧唧，“张医生好狠心，把大只男吃干抹尽又说不好了。”他背过身去，主要是因为咳嗽，她轻轻拍背给他顺气。
第二天就出了件逼着她下决定的事，张父开始背着她转移财产。还是舅舅罕见打电话来通知，“你要是说这笔钱你不想要，准备全糟蹋了，我可看不起你。”他是宁愿投资也不想便宜张怀凝。
其实张怀凝多少知道些。张父在高位待了太久，居安不思危。退下来后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卖了郊外的别墅去投资，结局是血本无归，家里的财富缩水三分之二。惨烈的失败巩固了他的自大，他把钱紧紧攥在手里，不愿其他人染指。
他把旁人看低了，所以从没想过，家里的钟点工会盯着他。但张怀凝关心一切身边人，钟点工有个十来岁的女儿，一次视频时她知道女儿病了，急得落泪。张怀凝帮着隔空望诊。
事后，钟点工很感激，张怀凝便嘱托道：“平时我不在家，你代我看着我爸妈，老人家脑子糊涂了，有时候会做傻事。”
其实前两天，钟点工已经通知过张怀凝，“你爸昨天加今天出门四次，好像都是去办手续，带着身份证，户口本和一堆的文件。”
张怀凝没管，后来檀宜之也给她发了张聊天截图，竟然张父让他介绍个理财经理。他没回，确定张怀凝看见后就把她拉黑了。
又隔一天，连舅舅都打来电话。张父在檀宜之处碰壁，竟然想到了舅舅。
联系起来就懂了，所谓人死如灯灭，灯灭尚有一丝余温。但失了权的人，势头灭得如电灯跳闸，啪嗒一声，全没了。
张父之前利益往来的朋友全断了，他想转移财产，甚至要仰仗张怀凝的交际圈。他想探听内幕消息，还许诺给舅舅百分之三的好处费，条件是向张怀凝保密。
舅舅笑着把这条件也转告给她听，“你爸还送了我两箱坚果，我真是谢谢你全家。你的条件呢？”
张怀凝道：“他转出来多少钱，我直接给舅舅百分之二十。舅舅辛苦，凡事承蒙您照应。比起钱，我更想看他难受。”
“给你个面子，我只收百分之十五。本来就是你的钱，是你父母不仁义。不过我有个附加条件，郎先生要你家的地址。”舅舅肯定没那么纯粹好心，但聪明人永远能谈条件。
事后，张怀凝和杨浔商量了此事，杨浔摸着下巴，琢磨一会儿，道：“我爸说的话刺激到你爸了，他觉得你不够听话，以后会拿捏他。这样吧，你处理你爸，我交代我爸，速战速决，还要上班。”
杨浔先联系了姨妈，这段时间张母跟着姐姐住酒店。姨妈总想为往事补偿他，她在美国同居情人有两个孩子，相处久了，总不如他亲。她还是拿以前看孩子的眼神看他，爱怜地在咖啡馆请他吃甜点，嘴里道：“慢慢吃，别噎着。”
嗟来之食没出息，但杨浔还是吃了，道：“拜托你件事，拿五十万出来，帮我拿给我爸，他已经影响我工作了。”
姨妈点头，“要我打你账户里吗？”她以为是她出钱，还低头算汇率。
“不，是我打给你五十万，你去给我爸，让他别来骚扰我，必须他立一份书面保证书。”
姨妈不解，但杨浔并没有详说他的计划。
接洽后，杨父主动来找杨浔，又是直奔医院把他叫出去。杨浔只能请他吃饭，杨父道：“怎么回事？有点眼熟，我怎么好像被同样的把戏坑过一次。上次那个姓檀和你什么关系？我都忘了问，你接盘他的女人，他怎么还对你这么好。”他还嫌弃杨浔的烧鸭饭，“你怎么吃这么差？对自己大方一点。”
“想好再说话。”杨浔踹过去。
杨父不怵他，自顾自拿杯子倒水喝，“别生气，犯不着。现在不同了，你那医院真是好地方，人也体面和气。现在又谈上对象了。你已经舍不得豁出去跟我耗了。”
杨浔别过头去咳嗽一声。杨父道：“悠着点，我们好好聊聊，你说这钱我能收吗？钱是不少，可我怕又被人用勒索罪告了。也不能在一个坑里摔两次。五十万，蹲进去可要好多年。”
“换了我，肯定不会收。”
杨父笑道：“我可要收了。毕竟是钱，你也不懂。钱是好东西，我甚至都怀疑这钱是你出的。”
“就算是我出的，你难道就不要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既然他敢戳破，就是赌鬼的短视占了上风。哪怕不想承认，杨浔知道他的天赋多半遗传自父亲，许多年前，杨父甚至能口算开根号。一个懂微积分的赌鬼还是久赌必输。
杨父道：“爽快话，五十万我全要拿，但是你要帮我出一个主意。让你妈的律师不会告我。成事以后，我就拿着这笔钱去澳门，也不来烦你了。就算两清。”
自然是幌子，他有杨浔身份证的复印件，在外输了钱，一样能父债子偿。外科医生的父亲的招牌可太好用了。反正杨浔也不是第一次被逼还债了。
杨浔道：“那你自残吧，给自己来一刀，假装无人事能力的疯子，有了精神鉴定证明，也没法告你。我都不能动你。”
“这主意是不错，可你要是趁机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怎么办？”
“你不认识精神卫生中心吗？我送你去的路上，你大可以走人啊，又不会来家里抓你。开完证明后，你就马上开溜，跑到我找不到你的地方，都高兴。”
“还是觉着你在坑我。”
“我坑你的是应该的，就算我坑你，你放得下五十万吗？”杨浔结了饭钱，又拿五百块给他打牌。
杨父点头，姑且算是认可了。虽在意料之中，杨浔还是不解，他竟然真愿意为了钱自残。分别前，他问出了口，“不赌钱，你可以过不错的日子，为什么要混成这样？”
“赌，根本不是为了赢钱。人活一辈子，多数时候都不能随自己的愿。今天有，明天失，痛苦的时候多。你现在的日子也是在赌，小赌，一点点输，还不如大赌，自己把握。”
“大哲学家。”
也算是朝夕相处多年，他甚至都说不出父亲是从哪一步开始踏错。大学生，风度翩翩，会英语，能读写法语，数学极佳。炒股，他也赚过几十万。赌球，也是半输半赢。打牌和麻将，似乎手气也不错。他曾经也戒赌过，做起小生意，还和一个女人想过搭伙过日子。后来又把这种稳定生活全推翻，赌得变本加厉，甚至与时俱进，还玩过 csgo 开箱子。
父亲要的不止是钱，追逐的安全感正是他在手术台上切碎的。生死有命，不是空话。把父亲当成一个纯粹的坏人，自然轻松。但他一直很清楚，他遗传了父亲身上好与坏的多方面，总有些时刻是像他的。
别的且不论，他挺怕自己到年纪秃了。现在改作息还来得及吗？
回去后，杨父就砍伤了自己的左手，缝了三针。杨浔借口带他去做精神鉴定证明，直接拿着户口本开去了郊区的疗养院，道：“我爸有阿兹海默了，我妈上个月车祸去世后，他就不行了，以前我们关系很好的。”
他拿继母的照片给对方看，“这是我妈生前的照片，前段时间去美国旅游拍的。我爸却有幻觉了，说我妈三十年就过世了。”又拿出多年前泛黄的结婚照，证明他们确实是夫妻。

第67章 你没有门槛的善意是伪善，我明码标价的冷酷是温柔
杨父在旁大叫，“你这是污蔑，是霸占我财产的手段。”一扭脸，他就冷静下来，对工作人员道：“都是我平时对他管教太严，他烂赌成性，现在为了我手边的房子竟然想到这种办法。你们不要错成了他的帮凶，以后是要复杂的。”
对付常人，他这种一本正经的态度，是颇有威慑力的。可惜杨浔对他太了解了，提前把房产证都拿来了，是他的名字，又是杨父说胡话的证明。更要紧的是，他是执业医师，有凭有据，这才是更不好惹的人。
实在哭不出来，杨浔只能一个劲揉眼睛。工作人员从旁安慰，道：“别太伤心，杨先生，令尊只是病了，少数阿兹海默患者是有强攻击性的，不是他的本意。我们会派专人照顾他的。”
杨浔指着他手上的纱布，道：“一定要好好看着他，他会自残，手上的伤是自己拿菜刀砍的，还好发现得早。最近又有被害妄想症，怀疑我要害他。送他来这里，我也很难受。”
回头再看父亲最后一眼，无不感慨：他不留余地地挥霍手里的底牌：金钱，青春，外貌，聪颖，全糟践了，沦落到今时今日，被如此拙劣的一个把戏算计。
杨浔提出要再与父亲拥抱，贴近时，他附耳轻声道：“看我对你多好，这里一个月要花四千。我了解你，你就算出去了，找到我，只要给你开的价钱合适，你还是会再上当。赌徒本性。”
杨父气急，给了他一拳。正合他意，他一脸无辜捂住伤处抬头。工作人员急忙把杨父拉开带走。隔着两道门，他挥了挥手， “别太想我，爸。拜拜喽。”扭头，他还特意叮嘱道：“我爸脑子糊涂，当心他摸你们屁股，男的也要小心。”
张怀凝这头，张父想要一个有经验的理财专家。出面的是梅慈仁医生的兄弟，梅哲仁。
张父盘过手边的资产，不算自住房，加上债券股票和黄金，总计六百万，仍嫌不够。他想拿出一半去投资，又道：“我以前要有个儿子，我大女儿就说要和我断绝关系，不要我的任何钱，只要我拿她的嫁妆把房子首付付清。后来那个儿子流产了，大女儿也死了。这套房子就给我小女儿了，写了她的名字，她也在住，这是我的房子。”
“法律上不是这么认定的。”
“我知道，现在就是法律的问题，我该怎么拿回我的房子。”张父义正言辞，道：“我现在有户口本，她的身份证我也能拿，到时候我再让她签字，能不能绕开她本人，把房子拿去抵押。”
“银行那边很难同意的。”
“我在银行认识很多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先生，我这么说吧，时代在进步，现在是法制社会。可能您那个年代有些路子能走，放到现在就不行了。 您刚才说您女儿是医生，一个社会关系很复杂的职业，还是那种级别的医院。可您已经离休了，社会关系仅限于家人。孰轻孰重，还希望您考虑清楚。”扮演梅哲仁的是舅舅另一个司机，刚放出来不久，之前是给领导顶过事的财务，说的是切身体会。
对话是全程录音的，之后的谈话里张父还不是念叨着那套房子。张怀凝没多少愤怒，只觉得悲哀：爸爸老了。
人是活在集体里的。时代，组织，系统，大的浪潮托举起小的人。站在风口浪尖的人，误以为自己把持着时代脉搏。张父鼎盛时，能和私募称兄道弟，不用太费力，就能套出内幕消息。他此举甚至不是为了钱，而是要赌气，重温旧日辉煌。可衰老就是溃败，认不认，都是败局已定。
医院里张怀凝见识过更了不起的人。年轻时再辉煌，老了也是病人。丧失意识，仪器维持着躯壳。他们的子女过来，每月看一次，不允许死，只为老人的退休金。
张父把一半的流动资金转给梅哲仁，舅舅扣掉辛苦费，剩下的尽数给张怀凝。他问张怀凝之后的打算，张怀凝却准备按兵不动。
舅舅不屑，嫌她心慈手软。
张怀凝却问道：“有件事我想问您，可能是谣传。听说舅舅您投资别人的公司，结果把创始人给踢走了，钱的事情没谈拢，那人原本想跳楼吓唬他，结果一下子就没抓稳，从窗口掉出去。楼层低，也没死，可是瘫痪了。”
“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后来和我和解了。”
“我怕的就是和解，事情发生了，您肯定有愧疚，出钱出力照顾他，还安置他家人。结果所有人都说您没错，商场上的人甚至因此很敬佩您，当作雷霆手段。一个弱肉强食的环境，是没有对错之分，只剩强弱有别。第一次可能是还击，可越过了这条线，真的还能退回来吗？”
舅舅冷笑道：“你先试了再说，不动手只耍道德大旗，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敢？”
“舅舅尽管骂我。”
“怎么会，舍不得，只是有个问题在心中，请你帮我解答。假设苦难毫无意义，人又为什么要忍受痛苦等转机。如果苦难有意义。那是否可以说，光荣源于苦难。你既然克服一切困难到今天，却选择网开一面，算不算辜负了你自己？
同样的逻辑，你继续耗在公立也毫无意义。你没有门槛的善意是伪善，我明码标价的冷酷是温柔。不同意可以反驳我。”
张怀凝不辩解，和舅舅又清了一遍账就走。她又做了檀宜之最看不起的事，把到手的钱全存入银行。
待张怀凝走后，舅妈下楼，对舅舅道：“认输吧，张医生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
舅舅笑道：“恰恰相反，我快赢了。人在逆境时很难堕落，因为克服困难就很累。一个人真正的堕落是在有掌控力时。我没有强迫你，你却自愿接受我的意志，你充分享有自由意志，而我享有的是权力。体会过权力的人很难走回去的。”
他招招手，召狗来吃零食，继续道：“她现在还没向我靠拢，是诱饵没到位。说什么理想长存，还不是快乐万岁。她喜欢杨浔也好，等她被迫爱情事业二选一的时候，我来支持她的爱情，那她只能去私立了。”
“你就那么看不惯她有理想吗？心理变态，你就像是太监，没理想没希望的人，嫉妒正常人。”
“这座城市有两千多万人，按照概率算，你应该每隔十分钟就能听到一个年轻人的理想破灭，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
“对啊，没声音啊，我还以为理想破灭的声音震耳欲聋，原来是微不足道啊。我才是正常人，放弃理想是成人的第一步，我五岁的时候还想当科学家，拯救非洲儿童呢。”舅舅忽然想起什么。一个疏忽，他刚才把药盒放在桌上，虽然没标签，可张怀凝是医生。
他立刻清点了一下药量，幸而没少。
松口气，他伸手拨弄她衣服上的系带， “开心点，我们可是天上掉钱，我想想送你点什么好，听人说你缺一条项链。”
“听谁说的？”
“我猜，是我吧。”他轻笑。
她不响，看着他的眼神里嘲弄不乏怜惜，无奈又带着爱意。
但张怀凝确实是偷了一片药，只是找了颗差不多的胶囊，灌了维生素 c 进去。实在是好奇心太重，如果舅舅不撒谎，硬说吃的药是维生素，她也不会多个心眼。
舅舅估计是病了，所以总缩在别墅里修养。可他到底什么病？很虚弱，又没有明显症状。她难免有个危险的猜测，如果是真的，那他可是真疯子。该立个碑，上刻‘病态金钱社会的完美造物’。
当晚破天荒，张父邀请杨浔和张怀凝一同回家吃饭。菜是钟点工做的，但他极尽热络，不停布菜，又对杨浔，道：“我是个直肠子，不爱藏着掖着，你和我女儿谈，我也不反对，但你给个准话，什么时候结婚？”
杨浔道：“真直接。”
张父道：“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不要拖拖拉拉的，要是感情稳定的话，就尽快，最好今年。听说你还住在她的房子里？这可不成，外科医生赚的不少，虽然不比檀宜之，那你也要努力买套房。不用太贵，一千万左右，把你现在名下的卖掉，再贴补点。”
杨浔掐指一算，“我要长十个肾，都在黑市上销赃成功才够。”
“没钱？ 你在工作上要奋进了，最好五年里当上主任。”张父又转向张怀凝，道：“我不催你们，可你现在住的房子，其实算我的。你是不是应该给家里一点钱？我也不多要你，就按一个月八千来。”总算是等到图穷匕首见。
“那就是一年九万六，我给你十万吧。我正好有张卡。密码给你，你自取就好。 ”张怀凝留了张便条，写上密码。
饭后，张父假客套，还想留他们说话，又劝杨浔道：“你不要嫌她花钱大手大脚，补贴家里，那是她孝顺。”
杨浔道：“我也配？她的钱怎么花是她的自由，谁有资格嫌？”
他不爱搭理人，就埋头猛吃水果。说了句客套的别见外，他就真不见外，从冰箱挑了半箱蓝莓带走了，笑着和张怀凝商量带去医院分了。惹得张父怀念起悍妻，至少她能破口大骂。
吃过喝过，杨浔又道：“对了，我对张怀凝是一见钟情，连定情信物也带来了，特意请您过目，由您保管，更显诚意。”他掏出一张被戳得稀巴烂的照片。
乍一看荒唐，细看又惊悚，照片上张怀凝的脸都被刀割花了，每一刀都刻得很深，穿透整张照片。说是仇人都不为过。
他偷瞄张怀凝反应。她依旧微笑，望着照片，道：“这张照得很好，把姐姐拍得很漂亮。家里都没多少她的照片，我很想她。”他的性情是坐山观虎斗，如果他们吵架，他还能从旁劝阻。现在一派祥和，倒显得照片是对他的威胁。
杨浔精心挑了一个红木的相框，把照片摆在客厅显眼处。
这德行就是来挑事的，夸他也烫嘴。张父只得不咸不淡，道：“你们的情调真别致，还好照片上没我，不然我可受不了。”
”我那时候不还没认识你嘛。现在认识了。”他还掏出一把刻刀，也是定情信物，当年就是用这刀把张怀凝的照片划得稀烂。随手一戳，他就把刀钉进相框边缝里，笑着道：“缘分呢。”
他牵着张怀凝的手就走，张父问道：“为什么走这么急？”
杨浔道：“给你造外孙，不用说更详细了吧。 ”
张父向张怀凝低语，道：“他这么嚣张，人高马大，当心他打你。”不等张怀凝作答，杨浔先听到了，“打她，死都不会。可有的人欠揍就难说了，哈哈，开玩笑的，不针对谁。”
门一关，张父气得够呛，又琢磨出不对劲，以她的性格不至于如此温顺，再一看密码，写着一句话，“是姐姐过世的日子。”这可坏了事，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又想去拔相框里刀，单手竟然拔不出来。相框里的大女儿对着他笑，却像是不怀好意。
回了家，张怀凝因为杨浔最后的话，难免心思活络。她背着手，半真半假问道：“你还在禁猎期吗？”
“不确定。”杨浔也似笑非笑，“要不先测一下肺活量？”他弯腰，拨开她眼前的一缕发丝，深吸一口气，吻上去。
又是一天门诊日，帮几个老病人配完药，就来了个是气质不凡的中年贵妇，穿便服，背布包，但左手戴着一块萧邦。她脸色极差，由她丈夫搀扶着入内。
病历上显示她姓白，张怀念看她的名字很眼熟，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做出版的？我看过你出版社的书。”
白女士点头致意，“谢谢，没想到在医院也能遇上志同道合的人。可惜我生病后就退居二线了。
不用多问病史，张怀凝只消看两眼她的脸，又讨来她过去的照片比照，就有诊断。嘴唇鼻子都大了一圈，皮肤也粗糙不少。这是典型的垂体瘤长相，医生也有相面的副业。
张怀凝道：“你最近没有怀孕，有没有溢乳过？”
白氏夫妻交换一下惊异的眼神，白女士感叹道：“真是来对地方了，我都不好意思说，医生你全看出来了。”张怀凝安排她去拍片，果然不出所料，一个两厘米的垂体瘤，良性，微创手术即可。
可她的问题不止这一个，张怀凝问道：“你做过器官移植。免疫抑制药你吃的是哪一种？”
“他克莫司。”
“先停了药，等通知。你的问题要转外科，再多科室联办。” 她把杨浔叫来，道：“看两眼，给个意见。”
杨浔这次不太情愿来，三催四请，到的时候板着脸假正经，哼了一声才拿片子看。他今天早晨也不理人，正赌气。
昨晚遭遇史诗级溃败，肺活量不错，可久旱逢甘露，他累到了，裤子都没穿就睡着了，张怀凝用心险恶，竟然没叫醒他，美滋滋放任他光屁股睡到凌晨。怕着凉，被子盖肚子上，屁股还吹着风。等他醒来，之前苦心经营，游刃有余的形象全毁了。
张怀凝还笑话他，“有段时间没见，怎么屁股又更白了。”结果今天早饭没煎蛋吃。
杨浔看了片子，就外科标准算是小病，道：“我说不出来。”他以为病人会懂，他的嗓子哑得太厉害。
“这么严重吗？”
“边界很清晰，我是说我不能说。”
白女士点头，误会更深，言辞恳切道：“医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挺得住，你就说吧，是晚期吗？还有多久？我这辈子知足了，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解释清楚后，张怀凝让她换科室补个检查。果然，她最大的问题在肾上，现在移植的肾是她父亲给的，手术后一年，她父亲就因车祸去世。现在这颗肾上情况也不妙， 可能是移植前癌细胞没来得及表达，躲过筛查。也可能是防排异抑制了免疫力，给癌细胞制造了生长环境。
无论哪种可能，器官移植患者的癌症扩散速度是常人的三到五倍。白女士现在有三颗肾协同合作 换肾的时候并不会把原来的肾拿走，而是多放一个，并未觉出异样。但不出三个月，她的肾就会出状况。
当务之急，她要再换一颗新肾。肾源只能是尸体或直系亲属。可她的丈夫和母亲已经配型过，不合适。
张怀凝道：“你还能找到肾源吗？如果找不到，我们也不建议你手术，术后防感染用药也会影响你的肾。”
白女士道：“要不要和姐说一声。”她丈夫皱了皱眉，神色微妙，没说什么，似是默认。她道：”还是手术吧，医生，我能承担一切风险。”正好有床位，先安排她住院。

第68章 你抢了我的男人还不算，还要抢我的肾
白女士是某大型出版社的创始人兼董事长，经她手，出过不少畅销书，也推过几个大 ip。虽然出版业式微，可她大小也算个名人。她丈夫姓吴，是早年与她合作过的插画家，现在独立运营一个艺术工作室。
他们虽然是小有名气的文艺界人士，但很是平易近人。住院第一天，吴先生就买了不少水果，分给医护。平时待护士，他也是轻声细语，从不为难。
出版社的下属来找白女士商量公事，他也自觉避退，带上门，对张怀凝再三道歉，道：“实在不好意思，真的不方便进去，一会儿他们结束了，我来叫张医生。”
他们也算女强男弱的婚姻，但吴先生很受用，提到妻子时，言语间颇为崇敬。吴先生来探病时，白女士多半还没起，她如孩子般侧身躲在被子里，道：“别看，我现在不好看了。”
“你那是生病了，等身体好了就会恢复好看了。”待她坐起，他又走到身后帮她梳头。
白女士性格外向，很快张怀凝混熟，半开玩笑，道：“其实你们这里的医生和我想象中不同，非常严肃，又很忙。”
张怀凝道：“tvb 教坏了一代人，以为当医生就是上班白大褂，下班西装跑车，戴眼镜，斯文有礼。我认识这类型的都是搞金融的。那不是我们的体系，人家是都市爱情频道，我们是农业频道，牛马生活。”提到他，她有片刻的黯然神伤。也不知他最近好不好？
“那作为医生，张医生你觉得医生是什么样的呢？”
“医生是白衣天使啊。但不是那种光屁股长翅膀的天使，是原教旨天使，长着六对翅膀，一百个眼球，会发射激光的那种。外表阴森恐怖，不过内心很善良，请放心。”
白女士笑了，病房的门被推开，闯进来一个格格不入的女人。
她是四十多的样子，头发已经灰白，法令纹长得苦相，穿一件洗的褪色的灰衣服，脸没擦干净，头发也乱。
白女士叫了一声，‘姐’。那女人点点头，依旧木着脸，自顾自坐到边上，抓起桌上的水果，吃个不停。而且她只挑最贵的吃。
气氛不对，张怀凝立刻退出去，不打扰她们交谈。后来从护士那头得知，原来这不是白女士的亲姐，而是她丈夫上一任妻子。她甚至在病房里就痛骂白女士是第三者，却打包了两道菜才走。
可白女士竟然想要她的肾？张怀凝也颇感意外，这时张父的电话又来，他果然是试密码失败，取不出钱来。
张父小心翼翼，道：“我不是不关心你姐，是打击太大，脑子断片了。我们男人倾向于将悲伤埋葬，不去提。我记得是哪一月，但不记得是哪天，你给点提示吧。”
张怀凝道：“十八号和二十号，二选一。”
张父挂断电话，不出五分钟，又来破口大骂，“我怎么试了都不对。”
“月份错了。也没事，还有十一个月，可以用排除法。”张怀凝笑着挂断电话。
梅哲仁那头的局还在继续，说有投资重金属的特殊渠道，返利丰厚。第一次返利的钱已经打到张父账上，其实是张怀凝给的。张父大喜，果然就重仓，把剩余的资金基本全压上了。
白女士的手术杨浔主动接了，给文医生腾出空，进行一场儿童下丘脑错构瘤手术，这个孩子的父母很有背景。他是真心要助力文医生的事业。
垂体瘤手术对杨浔很轻松，但他正为光屁股和戒烟而愁眉苦脸。独处时，他趴在桌上要张怀凝哄，“我感觉有一百年没抽烟了。”
张怀凝道：“从你的嗓子来看，没到一百年。”
“张医生特别坏，笑话我，还把我的打火机都丢了。”他故意侧半边脸，讨一个吻。
“我可没把你的打火机丢掉，我放闲鱼卖了，我再贴补点，能凑出七百块，我请你吃饭。”张怀凝视若无睹，他就把上身一点点挨过去，贴着她，手环在后腰，不让她走。她笑着捧过他的脸，亲了一口面颊。
“亲一下就算完了？我在戒烟，很可怜的。”
张怀凝做投降态，双手举过头顶往后退，杨浔忽然猎食般起身，扑过去压住她，留下一个掠夺般的吻。一松开又装无辜，”张医生说请我吃饭，我记住了。”
她笑着舔嘴唇，回味他的吻，常有淡淡的血腥味。他从来不涂润唇膏，嘴唇经常干裂流血。她找了棉签，点上凡士林在他嘴唇上慢慢抹匀。他微张嘴，眼睛朝下瞄，在她手上荡了个来回。
她被盯得有些紧张，“露出那样的眼神，够下流的。”
“你就喜欢下流的。”
她笑了笑，只一瞬，莫名想到他的对立面。檀宜之循规蹈矩，在画地为牢的圈子表演，有时她也不明白他的底色。一定要刺痛他，看着他崩溃，近于歇斯底里。由此她才有得到了证明，能从他的恨里推测出过去的爱。
杨浔的眼神变了，收敛笑意，道：“你在想谁？”
“没有谁。”
“那就是有了，你在想他。 恨到这个程度，已经和爱没什么差别了。上次你们都生气，说的是气话，冷静下来要不要再谈谈？”
张怀凝不悦道：“你想联系他，你自己去，他本来还想向你求婚的，我可不拦着。”
杨浔还想再说什么，可张怀凝又被叫走。原来是吴先生提了捐肾的事，引得前妻在白女士的病房大吵大闹。
张怀凝赶到时，前妻正蹲在地上撒泼。护士都不敢拉，因为她大哭着就倒在地上不动了，谁敢碰一下，她就叫，骂得很脏，完全是街头用词。又指着病床上的白女士，道：“你抢了我的男人还不算，还要我的肾，你还是人吗？”
吴先生也难堪，不停对张怀凝道歉，又哀求道：“算我错了，当我没说，你真的不要这样了，也给你儿子留个面子。”
提到孩子，前妻闹得更厉害了，“呸，都是你们，把我小孩教坏了，用钱，贿赂他，让他和我离心。他现在都不向着我了，就帮你们说话。”
“公道自在人心。”吴先生叹气。
这是极大的刺激，前妻歇斯底里起来，桌上还有一客饭，她抢过去，全泼在地上。饭盒里还有油，也溅到张怀凝袖口。
张怀凝也忍不了这场闹剧，道：“你不同意谁也不能逼你。你冷静点，不然我要叫保安了。给你五分钟，想想清楚。”
前妻总算停下，嗫嚅两声，没有道歉，只是顺从地出了病房。她拦着张怀凝想补救，要帮着洗衣服，随身竟然带着有洗涤功能的漂白剂。
她拼了命地搓洗，可漂白剂用多了，不但在白大褂的袖口留下一片黄渍，还把张怀凝内搭的袖口糟蹋褪色。
张怀凝把白大褂抢回来，道：“不麻烦了。”
她知道又闯祸了，道：“我就是人笨，唉，做多错多。”
张怀凝不说话，想到了母亲。她们身上失败者的气味萦绕不散，世人并不嫌弃坏人。坏可以坏得风流倜傥，有格调。可蠢人只剩一个弱，弱得勾不起丝毫怜悯。
姨妈早就被磨砺得冷酷，但举手投足不缺聪明人的气度。张母确实是给父亲养老送终，称得上一句任劳任怨，可她蠢得挂相，不识好歹，足以抵消一切功劳。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这三人。吴先生婚内出轨是有错，可是一看他和白女士琴瑟和鸣，夫妻和睦，任谁不说一句般配。又出了钱弥补，钱是一切道德问题的终极解答。现在再闹，倒显得她不识好歹了。
张怀凝回办公室，冷医生走来，瞥了眼，道：“怎么搞的，袖口一块黄？患者的尿袋洒你手上了？”
“对啊。”张怀凝冷不防发难，猛地拿袖口蹭冷医生的手。冷医生险些惨叫，拼命挣脱，跑开了。
这时才想起来，她还拉黑冷医生，平时工作不方便，她又加了回去。再想起檀宜之，一试，她还在黑名单里，甚至连不常用的号码也被屏蔽。她冷笑，拉黑就拉黑，谁稀罕啊？
人情世故，体察周详是一种天赋，像外语，学不会的人也无从模仿。前妻买了点水果，想向医护道歉。可她竟然挑了甘蔗。张怀凝只能分给同事，一群人如同丐帮长老般握着甘蔗，交谈间隙，不时低头吐渣。
钱医生有探听来小道消息，道：“确实是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可以捐肾。不过挺复杂的，前妻的父母一方是知青，以前在云南，根本不往来。白女士的父母是教授，差很远，基本不往来。”
张怀凝诧异道：“为什么会愿意啊？”
“一开始就是前妻求白女士给她丈夫介绍工作，后来白女士养了男方全家。她丈夫不提，还有他丈夫的一堆亲戚，能安排工作的都安排了，还有前面那个儿子，也给了钱，连前妻的父母都安排妥当了。”钱晶晶皱眉，甘蔗渣塞牙缝。
都说男人有一个红玫瑰和一个白玫瑰，也不尽然。有根底的男人，才能纵情游戏花丛。吴先生这般白手起家的，都是一个王宝钏，一个代战公主。吴先生的父母都是农民，他却偏偏要学艺术，读书时都是前妻供养的。可她也仅仅是个超市女老板，不懂艺术，不懂体面。
吴先生聊起她时也叹气，道：“没有任何的共同话题，非常痛苦。我在家里画画，叮嘱过她要安静，她就故意和我对着干，拖地，开吸尘器，开洗衣机，切菜。我说要搬出去创作，她就说我外面有人。我对她心灰意冷后提了离婚，她不愿意，法律上没走流程，可是在我心里已经离了婚，后来才爱上她，不算出轨。”
原来前妻也受过白女士的资助，她的小超市开不下去，是白女士另外盘了个商铺，她才得以继续做小生意。拿人手短，这才同意离婚，但吴先生的房子和儿子都归了她。
她自认为是婚姻故事里的凄艳悲情的女主角，可落在亲人眼里，仅仅世情故事里的一个小角色。连她亲儿子都不支持她。
她儿子也来探病白女士。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读大专，对白女士很殷勤，帮着削苹果，亲亲热热叫她小阿姨。白女士忙着工作，随他在一旁自己玩。他就拿着手机打游戏，吴先生进来后，瞥了一眼也没作声。
等到前妻进来，却又扯着嗓子闹开了，揪着他的耳朵，道：“你怎么还玩啊，你是不是说要专升本啊，你读书啊你，在这里做什么？玩什么玩？还有脸玩！”揪着耳朵给他轰出去了。
儿子两手插兜跟着她出去，在走廊，道：“妈，你就考虑一下吧，其实没一个肾对生活的影响也不大。”
“你说的是人话吗？”
“小阿姨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还要给介绍工作，爸爸离婚时连房子都给你了，你也想他们开心吧。他们不是说，捐一个肾不会影响生活的。”
“猪脑子啊，人要是一个肾能活，那长两个做什么？”她恶狠狠的样子倒像后妈，不停拿手指戳他的太阳穴，“要不是为了养你，供你读书，我也能去做美容，弄得很漂亮，你以为有个拖油瓶好过日子啊。良心被狗吃了。”
“谁让你抢的抚养权的？我让我爸养也挺好的，有钱有关系。小阿姨也比你温柔。他们又没有孩子……”
“你还指望着他们的钱啊？想得美，他们不是养了条狗，钱给狗都不给你，你连狗都不如。”
又吵得不可开交。其他病房的病人都有意见。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护士赶忙找张怀凝，她来时正撞见戏剧性的最高潮。
前妻责骂吴先生，脏话连篇，称是他挑拨了儿子，逼得下跪认错，才愿意捐肾。吴先生肃然而跪，不多言语，倒成了个受难的悲剧英雄 。
前妻又后悔了，连哭带骂，“你真的为她下跪啊，不要脸，没骨气。”闹到最后她还是想证明自己被爱。荒唐行径。她的心智像个孩子，从没有办法，只有一团情绪。
见吴先生始终不愿起身，她只得道：“算我同意了，可以吧。算我错了，我没用，就这个肾有用，你们拿走吧。”
吴先生立刻起身，抓着她的手，道：“好，那你说到做到，我带着你去签字。”
亲属捐肾要先签自愿书，前妻握着笔又扭捏起来。任谁都看出她的不情愿，可吴先生让她不要签时，她又赌气道：“谁说我不签，我马上签。”
张怀凝按住她的笔，训斥道：“不要意气用事，捐肾没那么简单，签字就不能反悔，而要先体检确认你够不够格，你回去考虑清楚再来。同意的话，后天先做体检再签字。”她转而又对吴先生，道：“她签了字，取肾的时候要反悔，我们也不能硬给她手术，别把难题抛给医院。”
吴先生默然，确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对张怀凝的态度也带出些嘲弄，连称她是好医生。前妻还在和他争爱不爱的成年旧事。
张怀凝懒得听，倒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是钟点工打来的，说张父看着电视忽然昏倒了。
“他昏倒了叫我干嘛啊，叫医生啊。噢，也对，我也是医生。”然而她忙着其他病人，就托杨浔去看一趟。

第69章 多少钱能铺满一张床
杨浔开着小车去，还把没人爱吃的甘蔗全带走了。
二十分钟后，他打来电话，“你爸因祸得福却有血栓了。他以为钱全投进贵金属，突发新闻，有家公司在南美的矿区被劫，暴跌，他打投资经理电话打不通，以为自己破产就昏倒了。”这个时间，司机应该在给舅舅开车，毕竟是兼职骗子，“他的 GCS 在 11，还算清醒，就是我的手一碰他，他就发出‘啊啊啊啊啊啊’的惨叫。”
说学逗唱，他把电话凑过去，确实传来张父的惨叫，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快抢救我啊’，他应该半边身体不能动。杨浔回道：“你那老骨头经不起我按。”
张怀凝偷笑，隔空问诊，不算严重，发现及时，有充分的介入时间。还听到咀嚼声，便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等救护车，吃桌上的栗子饼。”难怪张父气急败坏，他以为自己该是头等重要。二十个医生围着他嘘寒问暖。
“好吃吗？”
“好吃，就是有点干，你们家把饮料放哪儿了？”
“应该在左边柜子里，高的那个。等救护车到了之后，栗子饼带回来，我也想吃。”
杨浔是最贴心的土匪，留下甘蔗，不但带了栗子饼，还卷走张父收藏的茅台和冰箱里的牛羊肉。张父被送去隔壁二院，溶栓后并无大碍。张怀凝下班后再去探望，也叫上了张母。
张母确实像小动物，上次那一遭后，她躲在姨妈身后，看张怀凝的眼神带着怯。
冥冥中，张母又与吴先生的妻子重合了。上赶着且爱且怨，放不下又离不开。她一见病床上的张父就哭了，麻利地操持起一切，全然记不得这男人刚把她扫地出门。她连他衣服上的扣子没扣好都管，水也要温的，剥给她的橘子是去掉白丝的。张父也不吭声，随她伺候，一切又回到最熟悉的步调。
姨妈也陪同，道：“你妈告诉我，上个月她还和你爸过夫妻生活。”
“我不是很想听这个。”张怀凝的耳朵染上传染病。
“我也不想听，所以告诉你。”姨妈会心一笑，“小浔没和你一起来？我有礼物麻烦你转交给他。”到底是一家人，送了一条围巾，因为他总不停咳嗽。
“你现在算是支持我们在一起吗？”
“完全反对，没有血缘，你们依旧是表亲，这是乱伦。 如果你不是和他一起，我欣赏你的理性。但现在，我认为牺牲一个外科医生的事业成全你的爱情非常自私。从病人的角度，内科也不如外科重要。”
张怀凝笑道：“我会把这当作赞美。你走的时候，他才那么点。”她在小腿的位置比了比，“现在都那么高了，成年人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且他也不是为了爱情牺牲事业。他有自己的打算，你没那么了解他罢了。”说到底，伦理都是假的，远近亲疏论，姨妈更关心杨浔的事业。
“我会花时间继续了解的。” 姨妈与她相视一笑。矛盾再尖锐，她们也不会吵，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久了，都清楚对方的底色。敌视，也不乏欣赏。
这天午休，冷医生的母亲竟然来医院了。她先给全科室带了点心，又专程给张怀凝送了礼物。她没收，只勉为其难留下一份芝士蛋糕，知道来意，到静处说话。
冷母道：“她前几天是不是和张医生你吵架了？对不住，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在家里把宠坏她了。这孩子没有坏心，就是说话没轻没重，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影响到你们日常的工作。”她的态度摆得很低，欠着身，赔着笑，近于低声下气。
“冷医生也不是孩子，比我都大。”
“是的，她不懂事，不如你成熟。”
“我是被逼无奈的成熟。”她忽然想起杨浔早前说过类似的话，转而又道：“听说你们在给冷医生安排相亲？我前夫都收到她的简历了。冷医生再怎么说也是头婚啊？”她明明白白就是恶意，偏要证明冷医生不幸福。
但冷母微微一笑，春风化雨，道：“你误会了，这不是相亲。我们让她定期和男人见面，目的是给她多增长社会阅历，不必有结果。结不结婚是她的自由。她的性格说好听了是书生气，说难听了是不幼稚。她的简历发到你前夫手里，说明你前夫也是个不错的人，很有社会经验。也是你眼光好。”
这次轮到张怀凝在洗手间发作了。她不踹垃圾桶，只撕卫生纸。
不甘心。冷医生凭什么这么好命？慈爱的父母滋养了她的天真，殷实的家底发掘她的天赋。这个社会雨打风吹，凭什么她能在万里晴空中继续当小彼得潘？
魔法会失效，因为张怀凝已经抓到了把柄。
冷医生确实是改过年龄。原来她有多动症，被班主任劝退，不得不休学一年。如果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病，她的父母不会处心积虑为她修改年龄。很可能是 ADHD 或 ASD，终身无法治愈，只是会随着发育，因为前额叶的生长而有改善。
这病不严重，但受歧视。就像一个职员患上抑郁症，公开病例后，就算不丢工作也会被边缘化。毕竟中国职场是最讲究‘正常’的。换做她母亲一样的人，甚至大叫‘原来冷医生是个疯子’。
可笑，荒谬，但有效。 如果闹大些，闹到病人投诉，甚至能逼得冷医生主动离职。
可真的要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打败她吗？
越过这道底线，她还能退回去吗？或是说，只要结果是好的，在前进的路上抄一点捷径，也无伤大雅。
下午就是白女士的手术。杨浔刚顺利结束，吴先生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接到电话，眉头紧锁：他前妻服用了五十多片，送去急诊洗胃，但急性肾损伤。不可能再捐肾了。
是她儿子第一个发现的，如果再晚些，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他守在病床前哽咽，道：“妈，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前妻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才把你带大了。”
“吃这么多药，你不难受吗？”
“你让我难受了。”她只是叹气，不落泪。她是生活拧干的旧抹布，早就忘了如何示弱。
吴先生也来病床边探望，痛心疾首，道：“你又何必这么对自己，不同意也能好好说。”
“我喜欢，我乐意，太高兴了。”她的笑里尽是报复的快意，把伤病的惨淡竭力压过去，“你等着看吧，就等着，你和我过不顺，和她也要离，会的，早晚的，我留一口气都看着。”
一箭双雕的损人不利己，白女士的所有治疗计划，都是以她能换到新肾为前提准备。事已至此，张怀凝只能顾头不顾肾，优先保免疫，以防术后感染。白女士恢复得很快，至于她的肾还能支撑多久，无人知晓。
吴先生担心前妻再来病房闹事，就提前办了出院。白女士离开医院时，前妻果然来了，身后还跟着他们的儿子。两个女人都憔悴得惨无人色。她们面无表情，擦身而过，没人愿意再说一句话。
张父出院回家，张母全程守在旁边，他们悄无声息地和好了，全然忘记败坏了张怀凝和檀宜之的感情。
张父在病床上闲来无事，细琢磨，竟勘破一二真相，他对张怀凝道：“你突然给我十万，该不会是障眼法，背地里在串通外人骗爸爸的钱吧？”
张怀凝道：“谁是外人？我才是外人吧，否则你怎么会想把钱转移出去。”
张父也是急火攻心，竟然打了个电话给舅舅，骂他诈骗。舅舅笑道：“在骂我？真是病得不轻了。我让人来看你吧。”
当晚舅舅的司机就来，退还了张父当初送的两箱夏威夷果，舅舅宽和，知道不好剥开，特意送了个开壳器，表示张父卧病在床，大可剥壳复健。张怀凝笑道：“这玩意儿加一点小钱，你就指望人家给你放个几百万的内幕消息，吃点坚果补补吧。”
张父气得要叫律师，和她对簿公堂。还是张母出来劝，道：“别激动，你先好好休息，要是再发病瘫痪了就不好了。”她自然是无所谓，向谁拿家用都是拿。女儿还更慷慨。
张父还是骂个不停，张怀凝笑道：“爸，我对你的钱没兴趣，你要是不信，我立刻捐掉。以后就算打官司，也很难要回来。”当即捐了二十万给先天性心脏病儿童基金会。
张父一口气没喘匀，险些又昏倒。缓过劲来，他才坦白原来之前炒币，已经亏了八十万，所以才心急火燎要赚回来。他真的没钱了。
张怀凝道：“我不是给你十万家用？你和我妈凑一凑，能凑出密码来。你手边还有点钱，我知道的，可以继续过日子，不够了找我要。爸，你先休息，等周六，我带你去见个人。”她推着轮椅领他去看了他的连襟杨父。
回去的路上，张怀凝道：“檀宜之那件事，是胡说吧？是不是他驳了你的面子，惹你不舒服了。”
张父道：“你可以这么理解。也可以认为是他出了车祸，脑子记不清了。怎么想让你觉得好过，你就怎么想。” 理性上她是绝对相信檀宜之，可眼前闪过她泫然欲泣的脸，心里还是恨他。因为女儿。
到家后张父也不说话，也不闹，静坐了一下午。他全想通了，把张怀凝叫来，道：“你年轻，有主见，我的钱让你保管我很放心。不过我们也不是有钱人家，你有善心就好，千万别去捐款。”
张怀凝道：“那我要把书房改回姐姐的房间，爸你没意见吗？”
张父一连说了三个好。
到晚饭时，她也是众星捧月的待遇，张父忙着给她布菜，道：“凝凝，都是你爱吃的菜，你尝尝口味。”他妥帖起来，也算细致入微。有一道炒虾仁，他嫌半成品不新鲜，就戴着老花镜亲自剥虾，拿牙签一根根挑去虾线。忙活了一下午，手都在微微发抖。
张母一撅嘴，还吃醋，“你怎么忽然对她这么好啊？我们又不是那种亲热的人家。”
张怀凝只是笑。
张父急了，道：“我们确实对你不够好，可从结果来看也不是坏事。你现在已经是个不得了的人。你不管做什么，都会有出息的。谁都骗不了你，什么手段都瞒不过你。人心险恶，你也是清楚得不得了。那些被宠坏的娇娇宝宝，根本不是你的对手。都说惯子如杀子，我们是倒过来，把你训练得很好了。”
“我真是要谢谢你们了。”
“哪里的话。爸爸不中用了，以后都要看你的面子，给爸爸一个面子吧。”
“你们毁了我信任他人的能力。”张怀凝按捺不住，说了句真心话。
“有得有失嘛。自古来有本事的人，哪个不是孤家寡人？爸爸不敢自夸有阅历，可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社会经验总结下来无非八个字，‘成王败寇，适者生存’。你现在是混社会最好的状态。谁都信不过，就顾着自己。你准能往上一路爬到顶。”
张怀凝起身要走，张父急着挽留，竟颤颤巍巍从轮椅上起身，鞠了一躬，道：“爸爸朝你赔礼道歉了。以前的事你都别放在心上。”
“以前哪些事？我不记得了，具体说说。”张怀凝单手托腮，明知故问。张父慌乱，她才缓缓道： “说笑的，爸爸何必这么严肃，都是一家人，对了，过段时间我要带杨浔回来吃饭，稍微准备一下。”
张母又急，“带他？你敢……”她被张父瞪了一眼，立刻改口， “你赶不赶得上来吃午饭啊，你们不是挺忙的。”
张怀疑穿跑鞋来，鞋带串得乱。张父见了，竟然把鞋搁到膝头，抽出鞋带，重新穿好，甚至让她把脚抬起，把鞋试舒服了，他还要给她系鞋带。
她倒开始佩服他了，他这一生，可谓荣辱成败皆系于此：重利轻义。
十九岁时当学徒，他为了讨好师傅，每天帮人擦桌子泡茶跑腿，不顾旁人笑话。后来他发迹了，在街上碰见师傅，纯当个糟老头，扭脸就走。对生意场上的兄弟，热络时他也是无微不至，连对方妻子怀孕，他都找医生送红包。无用了，一脚踢开，则是后话。
当初他对姐姐的死极漠然，也是因为情人的孩子有六个月了，必是男孩，胎又稳。他决意离婚再娶，才放出决绝态度，要逼发妻离婚，多出来的女儿，大抵是无用了。可万没想到，七个月时查出畸形，胎儿不得不引产。情人伤了元气，精神容貌都大不如前。至于多年后他还要仰仗张怀凝过活，更是计划外的一遭。
短视归短视，他也是能屈能伸惯了。但凡有利可图，都能忍，会继续演她的好父亲。这样家庭教育下，张怀凝不信自己不成功，只是带着恍惚，人与人之间朴素的温情究竟是什么样？
到走时，张母专程送她到车库。看表情，她是要道歉的，可也长了张对歉意过敏的嘴，只支支吾吾聊闲话。
张怀凝道：“你有话对我说？” 最后的机会，张母依旧沉默。她苦笑： “没有？好，那我说一句，我们是母女，按理是最亲近的人，可你竟然为了男人，让我们隔膜到这种地步。”
张母看着她，似懂非懂，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挨训，只会低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再生一个，趁我身体好，我帮你带小孩。”
张怀凝在夜色里放声大笑。
全面胜利，算不上多兴奋，仅有疏离的审慎。她真的开始走舅舅的老路了：先征服父母，再打败对手，最后无往不利。平心而论，舅舅也没遭什么报应，家财万贯，家庭美满可不是坏事。他的身体不好是娘胎里带的，与行事做派无关。
既然如此，她也可以放弃底线。
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杨浔。他为她顶住许多压力，必须要让他幸福。她不懂这算不算爱，唯独决心异常坚定。
现在张父的积蓄基本归她处置。不是这次转移财产，还真不知道父亲藏了这么多钱。他们要口风很严，不拿她当继承人看，又想让她为钱感恩。她对檀宜之里夹杂了对父母的怨，女婿是隐形的儿子。父亲最大一笔开支是她结婚时。
她到家后心血来潮，把没存进银行的现金全部拿出来，铺满整张床，上面还压了十万的小金条。她抽了把椅子，坐着看。
杨浔诧异，道：“这是什么？”
张怀凝道：“是我使坏的回报，让我很迷茫。”
杨浔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晚上睡哪里？”
把钱规整起来，重新清点就够累人，还不得不把床单换新，折腾到深夜。杨浔累得都不套他那边的枕套，只笑着靠在她身边，“财迷，下次送你个自动点钞机。”
因为捐得多，慈善基金会还随证书送来一面奖状，上书：有爱之家。张怀凝特意裱起来，挂在墙上，上面是姐姐的照片。
遗像挂得高，俯瞰众人，连父母在下面走都要低着头。张怀凝抬头对视，想道：“姐姐，你还在看着我吗？你想我成为什么样的人，给我一点启示吧。告诉我该怎么做。”
“她就想你成为一个高兴的人。就这么简单。你想的太多，脑子是可拆卸的。该用的时候，平时拆掉就好。”这话是杨浔说的，简直是他的座右铭。
他对世情是有深刻洞见的，但也乐意当个不着调的人。
这场对话发生在浴室，张怀凝泡在浴缸里洗澡，杨浔忽然急切地在外面敲门，“我能进来吗？”她以为有急事，立刻应允，但杨浔只是拿着一碗兑了洗洁精的水进来，道：“你想在洗澡的时候玩吹泡泡吗？”

第70章 纯恨夫妻
“我这样有点尴尬。”张怀凝接过吸管，潦草地吹了个泡泡，即刻破裂。
“昨天晚上，你怎么不尴尬。”杨浔穿着背心坐在旁边，抬头炫耀自己吹出的大泡泡。
“那时候你也没穿衣服，我比较平衡，要不你现在也脱几件。”
“不要，我也会怕冷的。你就幻想一下我没穿衣服的样子。”泡泡没破，晃晃悠悠飘到张怀凝面前，她拿指尖托住。他笑着看她，解释了这突发奇想，他正在搓抹布，搓出个泡泡就想起找她一起玩。
和杨浔相处很轻盈，虽然肉体时常沉重。他手把手教她怎么把泡泡吹大，手指在吸管上一弹，弹出个泡泡，他故意吹走。浴室里还有没散的热气，白雾里腾出一串五光十色的泡泡。迎着光，她仰头去看，倚着他半边手臂，热水泡得她软绵绵。
她有一搭没一搭把近来的事都和他说了，只含糊了冷医生的那一节，暗示道：“要是我耍手段对付别人，你会怎么办？”
“随你高兴。理论上我还是会阻止你，走个过场。我怕你会后悔。跨过去，可以，不跨过去，也成，就骑墙会卡裆。”
“为什么我会后悔？”
“因为换成我，要对付谁，不会事先问你，要做马上做，做完不问对错，只看结果。你心挺软的。”一别脸，他的神色就冷。杨浔的底色肯定不算磊落。她倒很安心，他们现在站在同一边，他不过是个爱吹泡泡的男人。
又聊到先前避而不谈的话题，杨浔道：“还被拉黑呢？要不用我的账号试试？”不用说主语，都知道是谁。
“你一直劝我再联系他，不吃醋吗？”
“现在这样我更吃醋。你气他，其实也是想着他，憋着生气，当心你的乳腺。还不如冷静下来把话说开，都往前看。”
“你觉得他是个好人？”
“还可以，就平均值而言，算不错。”
“那你觉得自己呢？”
“更不错。”杨浔摸着下巴笑了。
张怀凝认真道：“是不错，但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近于接近幸福的开心。”
“再多说点，我爱听。”
“和你相处就像是冬天躺在床上抱着一只大狗，很温馨，可惜狗不是我的，还没打疫苗。我有时会怕你跑掉不回头。”
她琢磨出窍门，用力吹出一个大泡泡。杨浔故意戳破。果然他们的困惑是相似的，他们在一起很开心，反倒有如梦似幻之感，难免怀疑能不能配上恒久的快乐。
“和檀宜之一起，就像是在总统套房里想上吊，都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一步。不是沟通能解决的。如果沟通有用，军队就该解散，换上辩论家。理解是一种相对概念，仅仅是基于现有事实达成的共识，无法内化到更深处。我们的女儿没了，这是事实，他很痛苦，我也痛苦，但我们的痛苦是不同的感情，当我们说互相理解的时候，并没有理解，因为我们对理解的概念也存在结构性差异。就像是冷医生关心病人，我也关心病人，基于同一事实的同一情感并没有带来理解。理解也可以伪装，当我说爱你时，我可以表现得很爱你，但是心里却在想肉末茄子。外化的表现不等同于内心。”
“书呆子，你不想联系檀宜之，直接说不想就好了，不用扯这么多淡。你爱我？太好了，要做不？”杨浔开始脱背心，换拖鞋。
“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泡浴缸啊？”
“有听过狗熊卡在小浴缸里的童话吗？肯定没有，因为不是童话，是现实。” 他踩进浴缸里，再往下坐，张怀凝就要屈腿了。
他把她大腿分到一侧压开，跪进浴缸里，慢慢往前挪，读过书的狗熊就是好，张嘴就是少儿不宜的俏皮话，“张医生麻烦再让让，方便研究拓扑学。”
事后，张怀凝借用了杨浔的账号，给檀宜之发了道歉消息，“之前的事，我想和你说一声抱歉，我可能错怪你了。我爸妈就是又蠢又坏的人。”
檀宜之肯定看到了，并且想回复长篇大论，因为好几分钟都显示‘正输入’，但最后他只回复了一个‘嗯’。
确认他在线，张怀凝又道：“但我还是恨你。你现在不理我也没用，你犯下的错误无可挽回。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肯定也恨你自己。祝你痛苦。”她连着发了好几张女儿的照片过去，尽情享受恨意流淌。真可惜，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檀宜之没回复，她继续道：“你气昏过去了吗？”
“作为一个无耻的，软弱的，做什么错什么的男人，祝你和杨浔医生的感情美满，哪怕这会影响其中一人的事业。法律上并不禁止你们通婚， 希望你们病态的心理，和破碎的家庭不会成为你们幸福道路的阻碍。尽管我持悲观态度，但也无能为力。作为一个成年人，虽然我的人生就快无路可走，也会继续把人生的重心放在工作上，不劳你费心。出于仅有的善意，我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言尽于此。”
“你放不下，否则不会说这么多。你不是无路可走，不是还有死路一条。”
这次连杨浔的账号也被拉黑了。
檀宜之回消息的时候正准备洗澡，拿开手机，他在浴室里崩溃了。开了瓶酒，躺在浴缸里喝，后知后觉面对现实：相爱的时候，他们没有共通心意，但恨起来，倒能相互理解。
没有出轨，没有欺骗，所以恨。恨命运无常。体面惯了，做好一辈子相敬如宾的打算，生活骤然失控，恨无能为力。无处发泄的情绪尖锐如针，又不足为外人道，痛苦把他们拉得更近了，接近了又更痛苦。
檀宜之想，我又不会真的去死。还会幸福地活几十年，张怀凝再怄气也没用。
他最近到凌晨才睡，清晨梳洗，掩饰倦容的感觉像是在装殓尸体。到公司，就听到闹哄哄的。原来招了五个实习生，三女两男，领导还振振有词道：“我们也要多增加性别多样性啊。”
真幽默，他心底无声冷笑，明明是没钱了。实习生里女性的比例越大，转正的概率越低。尤其今年的二世祖小王已经占了个位子。空头支票是开给实习生的，等他们任劳任怨做完所有活，就会被一脚踢开。
其中一个实习生被分给他，跟着做康顺的项目。檀宜之看了眼她的简历，姓张。姓什么不好，偏偏姓这个。他专程叫她来，道：“你有英文名吗？叫你小张太生疏。”
她道：“可以叫我安吉拉。”
“以后不用穿高跟鞋，dress code 不针对实习生，自在一点就好。”她好像误会了什么，离开他办公室前莫名笑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她给他捎了杯咖啡，摆到桌上。
但他很不满意，叫她来单独指导，道：“我说你写的东西不够 bespoke，不是数据不够，是针对性的分析不够。不要轻视 dirty work，继续刷别人的招股书。另外，修改新版本的时候，取名为 v1，v2，这里不用第几版这个说法。”
她听到中途好像有点走神，偷瞄他一眼，又错开眼神。什么意思？他身上馊了？
他偷偷嗅了嗅外套袖口，昨天喝了酒，不至于现在还有味道。
隔天上午他就有解答了，社交应用把一条动态推送到他首页，标题是，‘crush 是一个死了五百年的金融男’
终于进了梦中情司实习，之前听人说这家很 push，来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没想到带我 的人特别温柔。是个金丝眼镜离异男，第一天就问我英文名，好像有戏。昨天他指导我，很耐心，不说重话，可是他身上特别香，惹得我一直分心。不知道有没有戏，他死气沉沉。少许的疲惫很性感，可是太疲惫像是尸体在工作。
底下的高赞回复就是，‘离异男人都懒得洗脸，他那么香，是故意勾引你。’她还点了个赞。
没见识的东西，误人子弟。檀宜之想。他下午就把安吉拉单独叫来，道：“你手机有没有开定位？”
“开了。”
“关掉。有同事反映，被推送到你的社交帐户了。我们工作不要发这种东西。”
“你有看到什么吗？”到底年轻，她的脸立时通红，不停搓手。
“你需要我去看吗？和客户相关吗？”檀宜之似笑非笑，故意盯着她，道：“和客户相关我会去看的，并且下调你的评级。”
很快她的账号又发了一条新的，标题为，“我社会性死亡了。”之后在电梯里碰面，她再也不会主动和他打招呼。再看她的账号，也没了对券商的幻想，开始抱怨过长的工作时间和不讲人话。
很好，她也变成尸体了，可以好好工作了。新交上来的 v3，他看着很满意。
康顺的项目很急，明年三月前就想过发审会，最迟五月就要过 ipo 审核。檀宜之也被催得紧，加班加点看他们的申请材料。
其实没什么问题，康顺最大的噱头是 ai 医疗，智能化医学影像，根据大模型进行疾病诊断，有自己独立实验室和研发机构，首席研发总监是名校博士，履历可查。
同时上周他就得到承诺，只要康顺能过 ipo，明年就升他当 md，在他们公司，d一般券商的职级是：analyst-associate-vp-d（有的干脆不设这档）-md 再向上就不是干活的职务了本就是个过渡阶段。已经听到风声，公司可能要和另一家大券商合并。至少四分之一的人会被精简，所以在合并前做完一个大项目就是最好的报名手段。领导甚至比他更着急，钱和人都给足，只要速度。
报酬太丰厚了，必然有隐藏在水面下的风险。地雷比炸弹更致命。
包装一个公司上市，除了券商在明面上冲锋，背后还有大资本的助力。当股价提升到某个价格，就会迎来第一波下跌，这是前期入场的大资本开始有序撤退。所以柳先生肯定能听到风声。不过还有机会，泰坦尼克号的沉没是个长期工程。
短暂下跌后，股价又会迅速的攀升，这是公司管理层在发力，当年的财报往往也是盈利的。降本增效的背后，往往就是开除最花钱的核心员工，砍掉研发业务。这一段上涨期就是留给大股东套现离场的。就像一艘船开到海上，关掉了发动机，降下了帆，剩下的就是随波逐流。
他的工作就是推船下海，并要小心船沉没时不要牵连到自己。
排完工作日程，他又把安吉拉叫来，道：“写的又全是问题，这次帮你改了，下次记住。我之后会带你去出差走项目。前面交给你的工作，还请如期完成。”
安吉拉瞄了眼他标识地方，道：“都是小错。”
他理解她的心态，不是有心顶嘴，是好学生心态，怕犯错。他温和告诫，道：“不，错了就是错了，不要用粗心大意一类的借口解释，这会让你再次犯错。现在你手边的工作有一定容错率的，我还会再帮你检查的。”
人生也是。她还有犯错的机会，他已经没有容错率了。
这三天里他接到了二十个陌生电话，张怀凝竟然把他的个人资料挂在相亲平台上。他想痛骂她，但还要先解除拉黑，所以他忍住了。
出于不愿承认的心理，他挑了几人短暂聊天。第一位是二十八岁的体制内文员，她称毕生志愿就是当一个贤妻良母，会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檀宜之不感兴趣，只是道：“介绍人怎么说的？”介绍人当然是张怀凝，她自称是他热心的大姨，帮离异有房的侄子征婚。
“介绍人说你上一个老婆不行，又拜金又不顾家，不给你做饭，不做家务， 你都买了几千万的房子。她还看不上。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女人，我们见上一面，吃个饭。”
“不用吃饭了，谢谢。你觉得我前妻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贪心女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嫁给你这种条件的还不知足。”
“和我在一起没什么好的。”檀宜之把她拉黑了。
第二个是个就读大学生，檀宜之还是问道：“介绍人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说你想要个年轻的。我也最喜欢大叔了，我的自拍你看到了吗？要是不信自拍，我把证件照发给你。加个好友吧，你用 qq 的话，我们扩个列。”
“你今年多大？”
“21 岁啊。”
“你觉得我前妻是什么样的人？”
“好像有病。她是不是还在骚扰你？”
“好好读书吧。哪怕你的脑子不太适合读书，也请别放弃。”檀宜之也把她拉黑了。
之后他还见识了不少人。有觉得他基因优良，列好了他们以后孩子的五年计划，要让孩子赢在胚胎期；有没见上面已经会叫亲爱的，愿意用私房照换他房子的内景照；还有倒查他身份的，拿领英核对他的资料，初次见面要求互看征信；还有女方的父母来联系他，开了厂，姐弟组合，弟弟不争气，想要招女婿。
比起他本人，他们都更感兴趣他的条件。快一些，就能结婚，但要求他先开税单，核实资产。
张怀凝自然还在折磨他，深谙某种女性心理：一个英俊多金的男人够抢手了，要是还受尽情伤，惨遭坏女人毒手，简直是身披荣光。
可对他，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被迫证明，他只能爱上张怀凝。
他想要灵魂，就要忍受灵魂的刺痛，想要精神，就要接受精神上的分歧。社会不鼓励男人对妻子有共鸣，可以把女人当成债券，分包转包。妻子是合法的、纯良的保姆与育儿师。情人是火辣的，贴心的解语花。偶尔还要嫖，嫖的不是人，是为所欲为。
他不屑如此，到如今为爱痛苦，对比旁人依旧是奢侈。他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出众。痛也醒目。
又加了一个新人，这次是二十六岁的空姐，很会做饭，问他爱吃什么菜。
他道：“爱吃苦。所以结了婚，前妻生性多疑，我做饭多放一把盐，她都怀疑我投毒。”
“她也太坏了吧。你怎么这么可怜。”
檀宜之总算等到那个人，道：“你也觉得自己很坏啊，张怀凝。”
“怎么看出来的？”
“托你的福，我有足够的样本观察这类人。 她们一般分不出半角和全角标点，只有你会刻意修改。下次记得换个 ip，让我多猜一会儿。”他又道：“杨医生还好吗？希望他没有被你多疑的性格逼疯。”
“放心，你疯他都不会疯。”
“这周六有空吗？我要请你的同事冷医生吃饭。我来你们医院接她的。如果她愿意接纳你，你可以一起赴约。”
这次轮到他被拉黑了。

第71章 被刀捅不也没捅死你，不用辞职吧
檀宜之在周五提前保养了车，又换上了最好的一套衣服，他算过排班，这一天张怀凝肯定在医院，她要是换班，就算心虚了。
到时还碰到杨浔。他运气不好，也在值班。檀宜之假笑道：“这么凑巧？张医生，杨医生，要不我们一起吧？反正我预约的是四人桌。”
杨浔明显想反对，但无从反对，他的嗓子还没好。张怀凝已经抢先道：“好啊，一起吧。”
檀宜之和冷医生走在前面，张怀凝和杨浔跟着。终于是货真价实的离异夫妻做派，他看向她时，她装得很忙，不愿对视，把短发从左拨到右。 他假装和冷医生闲聊，瞥见前面一人在楼梯上绊脚，还是下意识回头对张怀凝，道：“小心台阶。”张怀凝不认，刻意对杨浔，道：“他让你小心台阶。”
进了餐厅，一桌四个人，每个人显然都很痛苦，取痛苦的平均值，檀宜之就好受很多，率先挑衅，道：“张医生，你现在是不是很厌烦我，不想多看我一眼？”
张怀凝不说话，她的正对面是檀宜之，杨浔和冷医生则相顾失色。
好歹上了两个冷菜，杨浔立刻做起服务生的活，不停给檀宜之夹菜。他每次想开口，杨浔就打断，道：“你快吃，趁凉吃，热了不好吃。”
檀宜之不吃，只把菜夹给冷医生，冷医生从来不吃外人夹的菜，索性把盘子都推给张怀凝。张怀凝瞪她一眼，说道：“不饿。”菜又被夹回杨浔。
杨浔倒是真饿了， 犹豫要不要吃的当口，没拦住张怀凝开腔，道：“吃吧。我不准备吵架。”
杰出的用餐礼仪。四个人全程无话把饭吃完了。杨浔的手机忽然响了，他听了几句，如蒙大赦，道： “主任大点兵，有急事，我要医院了。你也回去看看吧。”请一尊佛般，他把张怀凝又哄又抱拉走了。
“慢走，是该工作为重。”檀宜之笑道：“虽然是我害死了女儿，罪该万死，但我想她还是更喜欢我。因为我尽量多陪她，以家庭为重，搁置了我那微不足道，罪孽深重的金融工作。不比你，整天忙在医院，普渡众生。”
惶恐的静，他们都听到倒吸冷气的声音。有的是出于愤怒，有的是不安。
冷医生嘴里还嚼着一块肉，狼狈咽下，站起身，道：“菜不好吃，我去买单吧。”她一个箭步，拦在张怀凝和檀宜之中间。
张怀凝笑容如常，说了句‘借过’，轻巧绕过去，从桌上拿起茶壶。走到檀宜之身边，在他头顶徐徐浇下，问道：“你喜欢这样？”
是温水，檀宜之挺直背端坐着，额前的头发被水冲到遮住眼睛，不动也不恼，平静如常，道：“你喜欢就好。”
冷医生原本是看热闹的，却被吓坏了。未曾想婚姻就是疯人院，庆幸自己还依偎在父母的羽翼下。张怀凝走后，她忍不住道：“放在古罗马，我会给你们一把刀，你们拿着决斗吧，至少有观赏性。”
檀宜之不惯着她，“夫妻争吵本就乏味，比不上您。一个天真又毫无手段的学院派医生，妄图在公立医院复杂的环境中立足，确实更有观赏性。”
“我不是对你有意思，我只是对张怀凝还挺有敬意，想看看她会选上什么男人。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一句话把杨浔都骂上了。还是要谢谢您，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原来我是这么一个讨厌的人，之前我都不知道。”檀宜之依旧微笑。
“你什么意思，把话给我说清楚。”
“说了您又不爱听，不说了，社会早晚会给您上一课的。一直不懂是您的幸运。不说您，只说我。像我这样的人，太顺风顺水了，误把优待当作努力，以为自己经得起风吹雨打，其实一个浪打来就翻了。还觉得自己上了桌，看不起桌下的人，其实只是盆菜，等开吃才明白，已经晚了。”
不屑多言，他把衬衫拧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又恢复了冷淡的绅士派头，用敬语请她上车。善始善终，他送她回医院，还备了个礼物和一束花给她，顺带送了。
在路上，冷医生把檀宜之的备注改成，“狂犬病患”。
出重大事故时，医院总比媒体更早得到消息。
三车两撞的车祸。一个快递员为了赶时间，抢入机动车道，前车避让，后车追尾，另一辆变道车侧翻。伤员太多，外科人手不够，就把杨浔紧急召回。
去骨瓣减压术，是处理脑外伤的基本操作。原理是把脑袋的壳扒开，去掉血肿，并小心术中脑疝。具体操作因人而异，有的医生习惯从额顶枕部开，一些从颅底开，杨浔一般去的比平均值大一些，俗称去大骨瓣。
虽然术后感染的风险增加，但他信得过内科和护理。至于患者的脑壳不太完整，反正事后都要修补，他喜欢支离破碎，但能喘气的患者。
开颅看脑，他怔了怔，送来太急，来不及详细检查，没料到是这情况。血红的脑组织里有一块白，像荷包蛋的蛋白，又像是日料里的生章鱼。但它出现在脑子里，只能是动脉瘤。
器械护士又在大叹气，道：“杨医生，你这运气。唉。”
杨浔道：“怎么搞的，开盖赢好礼，参与有惊喜。惊喜太大了。”
和张怀凝睡也不是这么遭天谴的事吧？如果老天真的不满意，可以让他不行，不要那么整人。
伤员全送去手术室了，没多少内科的事。张怀凝查了一遍房，又和冷医生聊了新收治的病人。但檀宜之还是等在外面，他说要去接冷医生吃晚饭。她无权轰他。
冷医生也举手投降，“别让我卷在里面了，我是你同事，不是离异夫妻的情趣用品。怎么会搞成这样？”
“人和人太亲近，有时是磨合，有时是折磨。算不清账，不知道是谁欠谁的。”
“我欠我爸妈的，我要再当一百年乖女儿。”
张怀凝笑了，自从上次争吵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冷医生正常对话了，倒是因祸得福。笑归笑，她还是没准备放过冷医生，良心稍有不安，她劝自己，这也为了冷医生好，她明显不适合上位。
下楼去赶檀宜之，张怀凝却先见到一个蓝衣男人，挡在介绍栏前。他正挨个看神经科的医生的配照片简历，似乎是找人。张怀凝上前，道：“请问您找谁？挂号在楼下，不过现在已经挂不到专家号了。”
蓝衣男人摇摇头，又瞥了眼照片，接着把落在冷医生身上，又折返，轻声细语，道：“医生，我是来找人的，对不住啊，人老不中用，你们这个陪护二维码，我不会用。能不能找一下人工服务？”
医院有志愿者，但总不够用。自助挂号就够让老一辈为难了，陪护二维码这类新鲜玩意儿对他们更是天方夜谭。有时连医生都觉得不必那么严格。
张怀凝点头，“你找哪个病人，是神经科的吗？我直接带你去吧。”
“我找孙兆兴，他被蜜蜂蛰了，有人把他救了，是你吧张医生。”
张怀凝脸色大变，不自觉后退一步。正犹豫间，他已经从随身的挎包里拔出刀来。
冷医生离得近，先一把拉开张怀凝，大声喊叫。檀宜之就在几步外，从后面冲来，仗着身高，用手臂勒住蓝衣男人脖子。男人竭力挣扎，倒持刀往后捅，有一刀明显刺中，檀宜之顿了一下，没有松手。保安这次才赶来，三四个人齐上，总算制服住。
张怀凝紧张檀宜之有没有受伤，他却急着吼她，“刚才那么危险，你呆头呆脑站着干嘛！差点就没命了，为什么没一点戒心？”他的西装被划开了，左腹一道四五厘米的口子，好在他穿了衬衣和羊绒衫，没伤到。
“贵衣服有贵的好，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啊。”张怀凝这才松口气，回敬道：“因为我整天忙着在医院普渡众生，没空陪我女儿，还被你怨恨。我本以为会好人有好报，结果就是差点被人砍。”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
“你救了我，不应该道歉。是我该谢谢你。”张怀凝对冷医生，道：“也谢谢你。”
冷医生没放在心上，忙着痛骂蓝衣男人：“欺软怕硬，你和杀人犯也没差别了。”张怀凝又看了她一眼， 百感交集，欲言又止。
正诧异，这人怎么过的安检。看地上的刀，原来是把一块铁片磨锐，一端插进塑料卡槽。再看监控，他是铁片和把手拆开，到了厕所再组装。简直是深谋远虑，只为来医院见血。好在凶器粗糙，才没出大事。
警察把人带走，说会马上立案侦查。蓝衣男人已经和冷医生对骂了一阵，早就透露了身份：孙先生杀了两个人，他是其中一个受害者的父亲。孙先生认罪态度良好，主动指认第二具尸体的藏尸处。律师称很可能不会判死刑，而是无期。在狱中表现好，无期还会减刑。
录完口供，张怀凝和冷医生先回医院。冷医生还挺高兴，觉得大事已了，坏人有坏报。张怀凝却怅惘，对她道：“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现在很后怕。刚才我要是死了，真够莫名其妙。”
冷医生点点头，听她继续道：“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只有我做的好，我爸妈才高兴，做错了事，谁都不会理我。进学校，老师只会关心最好的学生和最调皮的，中间的学生没人在意。所以只有够好才会被爱，只有够优秀才会被关注，支撑我到现在。说个秘密，我姐姐因为我被车撞死了，我一直觉得我对不起她。我要尽全力，才能配得上她给我的一切。”
“也不一定吧。”
“你比较幸福，但我的价值观更常见。学校，社会，医院，一环环都是竞争过来，我一直赢，才有今天。我输不起，输了我会看不起自己。”
冷医生动容，以为张怀凝是求和解。她道：“其实我也不太对，之前不该和你吵。”
张怀凝笑了，“蠢货，你差点完蛋。我说的不是那个拿刀的，我说的是我。这是你小学的毕业照吧？” 她从手机里找出张照片，冷医生在扎小辫的年纪还是苦着脸，“我还找到了你小学时的班主任，套了话。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很讨厌你，说你从小就不合群，把你劝退了。你到底是 adhd 还是 asd？”
“都不是，我是 BAP泛自闭症表征，正常人和自闭症的临界。没什么羞愧的，我比多数人正常，可以应付日常工作。社会上至少有一半的人是有心理疾病或者精神障碍的，听不懂人话，我只是比他们有钱，能被诊断出来。”冷医生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来骂她，“你竟然去调查我？神经病啊。只是为了一个职位，你至于吗？”
“至于的，我和你不一样。如果在美国，可能还有条例能保护你。但你回国了，只要闹大，你就会被逼走。要是知道我想举报你，你还会救我吗？”
“会的。”
“你猜，明知有今天的遭遇，我当时还会不会去积极去救姓孙的？”
“你会的。”
张怀凝笑着点点头，“你可以去告状，但最好等一等。说定了，这次要是争不过你，我就离职去私立。否则希望你主动辞职。今天我选择做个好人，谁知道下次呢。我的心动摇了。”
“听不懂。”
“我比较迷信，总觉得命运对我别有安排，所以一次次我都能挺过来。可要是老天想让我当个冷酷的人，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一天上班十二个钟头，一周上班六天，睁开眼挨骂，谈恋爱倒霉，加班被刀捅，我就算是受虐狂也该痊愈了吧。”
“你真不干了？被刀捅也没捅死你，别半途而废啊。下个月好像要加工资的，加八十块呢。”冷医生挠挠头，尴尬起来，“好像是有点少了。”
“你还想挽留我啊？”
“对，刚认识你时，你装的很完美。后来又圆滑过头，和我争的时候，还挺好斗。碰上你前夫，真挺疯的。现在看又蛮脆弱。说实话，你当医生还不错，而且你能干这么多年，医院肯定有你喜欢的地方。”
“那我喜欢医院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
“喜欢……喜欢睡同事？”
张怀凝摆摆手走开。听小学老师说，冷医生被劝退就因为她不合群，推了班上的纪律委员，说成绩不是唯一的标准，上课跑去操场玩了。兴许这些同学长大后就是张怀凝的同类，她们经历生死还是两看生厌，对彼此都算是不改初心了。
檀宜之的车停在医院，不得不回来取。停的就是张怀凝的车位，她靠在车边等他。他来时天已经黑了，可衣服上的水渍还没干。又开始下起雨来，
张怀凝颇有愧疚，道：“再谢谢你一次，我知道你碰到谁都会见义勇为，但下次还是先叫人，真的太危险了。”
檀宜之道：“不，你误会了，是因为你，我才会豁出命。二选一，肯定是你比我更值得活下去。”他的表情和中午别无二致，愿意为她拼命，眉目间依旧怨气深重。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张怀凝叹息，道：“我再也不会骚扰你了。为女儿的事，我确实迁怒你。这不是一种成熟的做法，刚才拿刀砍我的人，不也是迁怒？这段时间来，我们恨到生活都在失控。回归常态吧，我和杨浔真的很好，我也会祝你幸福。”
他原本做好了互相折磨，长久纠缠的准备。她如此反应，他倒有一脚踩空的无措感。
他道：“我拒绝你的原谅。不值得原谅。我向你道歉，你看我可怜，肯定会原谅，但这仅仅是安慰。钱没了可以再赚，生命的事，就算我一命换一命，也无从弥补了。继续恨，我们要是放下了往前走，女儿才是真的没了。”
“放下她，不是不怀念，是换一种方式铭记。”
檀宜之不搭腔，眼神绕开她，换了一个方向看去。张怀凝回头看去，杨浔的身影在夜色里清晰。他是忙到现在，刚出手术室近于虚脱，明显是听说了一些事。焦急又略带困惑，他冒雨快步朝他们走来。
檀宜之收回目光，忽然道：“你刚才是不是说，我要是出事了，你该怎么办？”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会误解，以便你继续恨我。”他单手捧她的脸，强吻了上去。余光里，杨浔停下脚步。

第72章 你cursh来crush去，小心脑震荡
张怀凝推开他，明显震怒，道：“摘掉眼镜。”似乎是要动手，怕把眼镜抽飞。
檀宜之顺从地取下眼镜。但她只是帮他把眼镜擦了擦，递回去，虚晃一招，有意逗他。他不解道：“你不打我？”
“蓄个力。”她抬手就是一耳光，他没躲，冷脸转头，方便她反手再抽，竟有少许期待。
但她只打一下，甚至不重。“到此为止，放过你自己。”她极平静，“你不是想和我再开始，也不是恨我，你是恨你自己，姐姐死后我也是这种感受。人是要带着负罪感活下去的，忍着吧。”
雨势大了，杨浔始终站在不远处，发梢在滴水，隐忍着没上前，是他的尊重，全然给他们决断的余地。檀宜之道：“那个问题，我再想求一次你的答案。”不用细说，痛苦让他们有了默契，还是那个问题。
本该给个温馨收尾，对他的恨里也并非无情。俗人都说丈夫只要二选一，要么能挡刀子，要么回家后洗碗，他都能做到。近二十年的回忆翻涌，换作别人，她可给一个人道主义的赦免。唯独对他，她极平静道：“我真心希望车祸里死的是你。”
“我也是。”他竟然笑了。
雨下大了，逼仄的灰层层叠叠下压，水气如烟，彼此都显得面目模糊。
许多年里，他们对彼此都怀揣极其痛苦的爱。患得患失，提篮盛水，强装完美，互看为虚。在诸般假设里，她宁愿用恶意揣度他。爱的时候，互不理解。恨起来，共同的痛苦却让他们亲近。
“最后一句。你是个好医生，不要在意我对你的污蔑。你为了救治病人，没送女儿，这样很对，我的气话别放在心上。刚才冒犯了。”没有挽留，他也只落了一滴泪在她手背，又或是雨水。说完就上车离开。
张怀凝对杨浔道：“你不说什么吗?”
“还有什么可说的。”杨浔紧紧抱住她，道：“你没事太好了，谢天谢地。”衣服都被雨水浸湿了，她有些冷，被他抱着又很温暖。
医生在医院遇袭，虽然未遂，也是大事。宫院长知道后震怒，要求彻查，一个电话打出去，追问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不过对外还是要严口风，又给张怀凝和冷医生发了点钱，当作精神安慰。
对外的盘问自然没后续，杨浔对领导不客气，道：“院长有两个地方搞不定。医院里搞不定，医院外搞不定。”
张怀凝是苦主，只能一笑了之。院长有她的难处，最难的就是没根基，本地官场根本不给她面子，医院里的人也阳奉阴违。类如行政的一拨人，都是上一任院长的利益关系。宫院长开除了一大批，腾出钱给一线医生，留下的人就在暗处下绊子。
这次有人能带刀过安检，也是因为安保的补贴少了，对工作敷衍得厉害。宫院长想让保安队全滚蛋，可安保服务外包给物业。合同没到期，物业还忙着扯皮，能做医院的物业不多，也是有恃无恐。物业最后同意换了一批年轻保安来，可开支却找地方补足，结果就是食堂变难吃了。
宫院长憋着火。开大会时，本就不高大的身形，活活被气矮几公分。
怎料到，外人给她下面子，她就给他们上血压。都当她是背后无依仗， 她却自诩虎落平阳，连夜就去了北京，回来后就把事情都发落清楚了。
首先是姓孙那件事，是律师透露的，涉事律师写了道歉信给张怀凝，也算是个态度。接着医院内还要加钱，加仪器，加人。
像舅舅那样的 7T 核磁肯定没指望，但 5T 已经在计划内，一两年应该能落实。实验室的共聚焦显微镜总算全换成了徕卡，之前用的蔡司出状况，售后电话竟要过周末。现在医院的物业有国资背景的，连董事长都被叫来训话，灰溜溜回去后立刻整改。食堂全部换人，安检仪器升级，每层楼多加两个专门医疗保洁。同时明年再公开招聘一批新医生。
还要重新装修，偏门开得太小，不方便救护车出入，又挤占了停车位。要拆门却牵扯上对街，院方无力交涉。据说上次谈时，被对面顶回去了，“我知道你们是医院，可我以后不一定到你们医院住院啊。”
当医生久了，就会发现许多人潜意识里对医院是敌视的。一个萦绕着疾病，混乱，嘈杂，疲惫，死亡的地方。他们生怕与之扯上关系，唤起某种痛苦的回忆。妙手，不顶用，仁心，不成事，要铁拳。宫院长出马全谈妥了，争取今年就把门拆了重修。
分院的招聘公告也已经发了，标准写得很含糊，说优先从副高职称的医生中选拔，但又补充不排除极个别优秀主治可被破格提拔。像是安抚张怀凝一样，又一次例会上，秦主任宣布她的副主任职称进入公示期，这几天没意外，就是稳了。
同事们鼓掌祝贺，张怀凝笑着应对，私下却发消息，道：“如果我升副主任医师，跳槽私立，舅舅准备涨我工资吗？”
舅舅回道：“涨五十万，前两年做的好，第三年我们重新签合同，谈分红。”
秦主任接着又说了两件小事，“住院部的管理务必严格，从本周起，没有二维码登记的，一律不准进，没有任何理由。”
至于那遇到真的有难处家属怎么办？无人应答。医院优先保护医护的人身安全，每出台一条严格的规定，都是前人把路走窄了。
秦主任道：“另外，院感说医生门诊也要戴口罩，是要规范形象，也是为了医生好。别总不当一回事，万一来的病人是传染病呢。”
戴口罩太闷，门诊时更不舒服，关键是会被病人投诉，声音太小说听不到，声音太大说态度差。张怀凝和钱晶晶对视一眼，都准备阳奉阴违。
几家欢喜几家愁，外科也宣布了杨浔被提了副主治，文医生却没有。杨浔原本还漫不经心在转笔，手立刻就顿住了。
周主任不理他的愕然，还着力称赞道：“前几天你给那个车祸伤员处理颅内血肿，术中夹闭动脉瘤，处理得很好。那个病人我也看过，恢复得不错， 我对你是很放心了。”
会后，钱晶晶提出去聚餐，科室团建。不单杨浔和文医生要把话说开，冷医生和张怀凝也还僵着，顺便捎带着实习生小赵。
群里发聚餐地址时，冷医生回道：“我可以不去吗？”
钱晶晶道：“你说了不算。给我准时到。”
快到钱晶晶的生日，就提前半个月过了。张怀凝陪着她去拿蛋糕，杨浔和文若渊领着小赵去聚餐的店。
文医生不想和杨浔说话。杨浔就给他点了酒，“这个甜的。”是檀宜之教给他的，讲究人，在伏特加里放冰块和柠檬，叫沙瓦。虽然听他上了半节文化课，但确实比倒雪碧好喝。
文医生尝了，味道确实不赖一口饮尽，还是爱答不理，坐到一边去续杯。
小赵却凑上来找杨浔，道：“杨医生，我其实不太想当医生了，太累，太危险。张医生遇刺我虽然不在，可想想就吓人。你说我该放弃吗？”
“为什么问我？我不是知心姐姐类型的。”
小赵悄着声，道：“因为杨医生看起来最不像好医生。没什么理想的样子，你是为什么当医生的？”
“医学院有补贴。”杨浔如实道。
“就没了？没有什么悲惨的往事，或者高尚的理想吗？我是因为我妈妈以前生病，被一个很好的医生治好了，所以我想当医生。”
“那个医生真是害苦你了。理想不该寄托在别人身上，也不该对什么职业有光环。你想走要快，实习没事，还有明年的春招和考研，可一旦规培全完了，加上专培……”话说到一半，他的脑袋就被文医生一把按下。
文医生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听他的，听我的，你都坚持到现在了，别半途而废。”他说话带着酒气，一看桌上有三个空杯。
他痴痴笑道：“这地方张医生订的？挺有情调啊，还有乐队。不过这音乐不好，我刚告诉你。我有一个梦想，玩音乐。要是不当医生，我就去当民谣歌手。”
杨浔紧张，“你是不是喝醉了？”
“你别不信，杨浔。动手术，你比我强，玩乐器，你可不如我。”他推开杨浔，摇摇晃晃往外走。
提着蛋糕往回走，钱晶晶终于忍不住道：“你怎么就认真了？杨浔作为外科主要的大牲口，我是说，主要的劳动力。你和他谈容易吃亏。内科外科，优先外科。男医生女医生，优先男的。你准备和他结婚吗？”
张怀凝道：“要是再发展下去，我会考虑的。”
“到底看上他什么？医生择偶范围是挺窄的，可也不能吃窝边草。难道你们每天都来？”
张怀凝拐了个弯才反应，“我对夫妻生活没那么在意。而且杨浔他。”她轻轻啧了一声，婉转道：“经验少，主要友情分。”
“那可惜硬件了。”张怀凝诧异她怎么知道，钱晶晶毫不避讳展示生活经验，“看坐姿，一般岔开腿坐的，就是缺斤少两，没什么可挡的。杨浔并腿坐，你多看一眼，他就告你骚扰，那就诶呀。不过你上一个男人也不错。”
张怀凝听得面红耳赤，见气氛好，又挑明，“你以前看上他又是为什么？”
“crush，听过不，现在流行的。撞一下的感情，低头不见抬头见，清清淡淡的心。不比你们，是原子弹爆发了。放现在，说谁谁暗恋谁十多年，怪吓人的。你也太较真，谈一个成一个，一共就谈两个。上班也较真，下班也较真。”
“人活一口气啊。”
“我瞅你要断气。好好一个人，你怎么把日子过这么紧，说好的松弛感呢。”
“都是网上胡说吧。他们松，我紧。你和文医生算什么？你 cursh 来 crush 去，小心脑震荡。”
“我头铁，之前谈过四段啊。文若渊光大学里就谈过三个。你和杨浔才是特例，像我爸妈那个年代的人，牵一下手就要结婚。医生和医生结婚，全是难关，你们都要想清楚。”
她们到店时，见杨浔正小心翼翼与一陌生男子交谈。张怀凝道：“这是哪位？”
杨浔无奈道：“餐厅老板。”
老板笑道：“我们店是不建议客人上台表演，但是也不反对客人坚持要表演。您朋友的吉他弹得很不错。”再一指，靠落地窗的位置围着一群人，是喝醉的文医生在弹吉他，和弦和得格外熟练，还热情地请台下点曲。
钱晶晶忙道：“张怀凝，想想办法啊。”
张怀凝点头，立刻打电话，道：“是 KTV 吗？不好意思，我约定的包厢取消吧，我同事已经自带伴奏了。”
钱晶晶骂她，“你这是帮忙吗？帮倒忙的闪一边去。”
张怀凝闪开，轮到杨浔挨训。钱晶晶指着鼻子，道：“你给他喝酒，还一点点？文若渊那能和你比不。你就是一狗熊，你那是熊心豹子胆。咔咔，两斤白酒下去，喝不倒一个熊瞎子。文若渊他不行，那么瘦一个人，给器官贩卖组织逮了，还得管半个月饭，把他先喂胖点。”
杨浔低头无言，虚心接受，屡教不改。
冷医生也到了，自顾自点了色拉正在吃，钱晶晶也骂了她，“还有你，光知道吃，谁饿着你了？”
“我一句话都没说也有错？”冷医生莫名。
“该说不说，和张怀凝吵架的时候不挺能的。道个歉吧，又不是杀你头。你们闹成这样，底下的护士都哆嗦。”
“我道歉过了，是她不想接受。她说要是输给我，就辞职去私立。我们合不来，骂我也没用。”
张怀凝点头，以证此言非虚。冷医生接着道：“分院的任命到年底就有结论。你要走，最好拿了年终奖再走。”她吃完色拉就走，气氛顿时冷下来。唯有舞台上的文医生还在自弹自唱。
钱晶晶去拉他，他还不肯走，抬起脸讨一个夸奖，“我是不是吉他大师？”旁边还有食客起哄，不停叫着‘安可’，想让他再返场。
“是了是了，再不走你就是我大爷了，快走吧。”钱晶晶催得急，因为已经有人对着脸拍视频。万一让领导知道了，年会表演节目就是他包圆了。
“谁要当你大爷，我要当你喜欢的人。”
文医生没醒酒，说得极认真，定定望着她，像是刚认识一样，一个劲笑。笑得她也绷不住，些微脸红，“醒酒后你要是想不开。要跳楼记得从外科的窗子跳啊，别跳我们的。”
还是张怀凝和杨浔，一人一边胳膊，把文医生架走了。临走店老板还送他们两根香蕉，作为表演的酬谢。回去的路上杨浔开车，文医生在后座剥香蕉吃，不知怎么，觉得香蕉极美味，塞给钱晶晶坚持要看着她吃。
张怀凝笑话他们，道：“重生之我在医院当猩猩。”
“暴怒的黑猩猩有很强攻击性。”钱晶晶把香蕉皮给她，“去，饲养员，给我把垃圾丢了。”

第73章 你说我们搭伙过日子怎么样
到了家门口，文医生也闹，赌气不愿意开密码锁，说怕偷看。其余三人只能都转身，但张怀凝偷偷用手机开前置，密码原来是钱晶晶的生日。
租的房子不大，很破旧，然而是整租价格就已不菲。采光极差，把窗帘拉开都嫌暗，钱晶晶却说这氛围最适合点蜡烛，就在餐桌上为她摆蛋糕庆生。文医生大声唱生日歌，尽管没一个在调上。
钱医生吹蜡烛许愿，道：“我希望明年还有这样的机会，大家都在。”
张怀凝本想劝她，说出来的愿望就不灵验，却忽听得一种水壶的声响，又像是某种家电的报警声。本以为是冰箱没关好，钱晶晶脸上却蓦地一亮，抓着她的手就往阳台跑去。杨浔扶着文医生紧随其后。
不远处有一棵树，枝头竟然停着一只白鹭。它引颈大叫，呼朋唤友，又唤来一团白扑棱着翅膀，歇在枝头。素雅的秋日晴天，连风也宜人，树枝摇曳，两只白鹭挺身立着，自屹然不动。四个人站在阳台上，久久眺望着。
杨浔道：“叫得好难听。”
钱晶晶道：“你那嗓子跟个烧水壶似的，还好意思说这个呢。”
张怀凝道：“天要冷了，它们怎么不南飞。”
“至少不孤单，还有个朋友在。”文医生能说齐整话了，酒也是醒了大半。
张怀凝和杨浔先走，钱晶晶还留下。有些刻意，但文医生也受用，他摇摇晃晃去给她烧热水泡茶。没有茶叶，用的是红茶包。钱晶晶过来想帮忙，却没料到厨房这么黑，他怕她烫到，一把抓住她的手，“别乱动。”她没收回手，低头看茶杯，茶包泡开了，一团的绒线球似的红晕洇出来。
半晌，文若渊才默默把手松开，“从这里看出去，天空被切得好小。”前面有高楼挡着，还有条条电线，把蓝天切成摔碎的盘子。
“你看的位置不对，换个位置看，天不就开阔了。” 钱晶晶让他退后两步，歪着头，可以看到一片完整的天。未发觉，头已经快挨在一起。
余光飞出去，钱晶晶意识到他很白，瓷一样的底下透着青，平时在医院见了只觉憔悴，现在喝了酒，两团粉意飞上面颊，连眼底都荡着水光。
她摩挲着杯沿，有心揶揄，“水是红的，你也是红的。你是真的不能喝，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呢？”他带咳嗽笑了声。一股柠檬味，能猜到喝了什么酒。他抬起脸，先把她的一缕头发拂过去。嘴唇快要贴上来了， 她半是抗拒，半是顺从地仰着头，在吻发生前一刻，水壶响了，一阵尖锐鸣叫，白烟如鸟群惊飞。
她立刻冷静下来，推开他，道：“想一想余额吧，少谈感情，伤钱，crush 吧，我们就当被自行车撞了一下吧。”
“要是我是被撞得更厉害呢？我对你不是那么随便的。”
“我们要是谈恋爱，你就对自己太随便了。”
他露出犯了错的孩子的眼神，不掩饰的委屈。但她一狠心，还是往外走，张怀凝和杨浔的前车之鉴在，那两个都未必抵得住，何况他们。他默默喝着给她泡的茶，走出厨房时，树上的白鹭不在了，她也走了。
到家后，杨浔由衷感叹，道：“今天真好，你有没有过琥珀时刻？某些时候太开心了，不希望过去，就想封存在琥珀里永远保存。今天就是我的琥珀时刻，很开心。”张怀凝带笑回忆起来，她的琥珀时刻是中秋那晚，连月亮也赏光。
她问道：“你说我们搭伙过日子怎么样？”
“熟悉的对话，又要吓我？”杨浔笑着回忆，好在这次他没喝水。
“上次有点失误，高估我们两个的厨艺。这次是认真的了，要结婚吗？”
杨浔没回答她，而是拿银行存款给她看，“这点钱你说够结婚吗？”钱还真不少，他果真是能挣能存的一个典范。
“够。”
“那可以结婚。”
“这么简单？”
“结婚可以再离，倒是你从公立医院离开，肯定回不去的。你说输给冷医生就走，是认真的？为什么？”
“姓孙的那件事伤了我的心，私立条件不错，我就去了。我是财迷，谁不喜欢钱啊。”
“说真心话吧。”
“这就是真心话。”
“原谅自己吧。”杨浔神情异样，太敏锐也是他的缺点。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杨浔笑着走到厨房，打开炉灶，把戴着的围巾放在火上烧了。羊绒织物，火势迅急，他没把围巾脱掉，依旧追问她，“你到底为什么想走？”
“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急着灭火，他却抓着她的手不放。
“我很担心你。”火已经贴近他上衣一角，亮红烧进他眼睛里，琥珀色亮得透金，他依旧不动，只问道： “快点啊，不然我可就熟了。”
“我信不过自己！不能赢就不值得你的牺牲。”
“所以说你自毁。不够好就什么都不要。”杨浔松手，立刻接水灭火。一股子焦味，他的衣服已经烧黑，好在身上仅是烫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疯？”
“很难说不。”
“那为什么我这样的人都能被你信任，你却不相信自己呢？”
张怀凝一愣，他又继续道：“你改变了我的人生。” 他迟疑了一下，搂住她，“在你没意识到的时候，你拯救了很多人。不要那么想，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张怀凝医生。”大闹一通只为劝她这一句，不知该说他剑走偏锋还是有情有义。
靠在他怀里，像是船颠簸时有面墙可靠，她索性全倾吐出来， “那天有个加急的病人送来，我才没去送我女儿，我告诉檀宜之那个病人救回来了，其实上个月，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死了。我真的很觉得失败。这个时代，理想是虚的，个人的努力也是虚的，我找不到坚持的回报。姐姐真不该救我。”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要我没变成老头，都会陪着你。 累的时候可以玩玩我，不过人生大事，要想清楚。离职，不急。结婚，更不急，你至少有四天的冷静期 。”原来杨浔的一篇文章入选了，受邀去参加医学研讨会，他的气胸还在恢复期，主任就放大牲口进城见见世面。
“好了，话说完了，我们睡觉吧。”他竟然真的开始换睡衣，邀她一起睡午觉。
带点刻板印象，檀宜之和他真是泾渭分明的单亲家庭性格。檀宜之由母亲养大，心思细腻到敏感，又被爱托举得太周全，能挺过事业上的难关，却抗不过人生的际遇周折。
杨浔有个父亲，从小接受身心挫折教育，天生地养。假设明天外星人攻占地球，他也会开车去上班，顺便问问要不要开个外星人专科门诊。
张怀凝觉得他胡闹，但天冷，他是大有实用性。他热火朝天地贴过来，又拍着她的背哄睡。她原本想数落他做事毫无章法， 结果却挨着他睡着了。
晚饭是李阿姨昨天做的，热了菜，又炒鸡蛋。吃过饭盘腿在沙发上，搂着她一起看动画片，大坏狐狸和三只小鸡。他挺喜欢小鸡的帽子，指着说给她织一顶，抽空又在回消息，道：“对，他不可能离开轮椅。”
是他以前的病人转去别院，新医生是老同学来问情况。一家三口遭遇意外，妻子儿子当场身亡，杨浔把丈夫救回来，但脊柱损伤终身残疾。丈夫出 icu 后也没太感激，还把杨浔痛骂一顿，说该放他去死。杨浔却说，下个月你就改主意了。之后果真如此。
终于能理解为什么领导最器重他。除了技术好，他不尊重人，却尊重生命。只要能吃能睡，有呼吸心跳，都不算事。
她不禁庆幸，还好是没血缘的表亲，换成亲姐弟关系，他也不往心里去。目睹她和檀宜之的种种，加之她复杂的家庭，几小时前还逼问出她的真心话，他全浑不在意，有说有笑和她商量织帽子的线。
她往他肩头靠，不得不佩服，还是护士长有见地，放在去年，她真没想到自己会为只吃烧鸭饭的男人动心。
第二天杨浔早起搭高铁，本不想惊动她，但她有心送他，备了早饭，又把茄子玩偶丢进他的行李箱，笑道：“留它陪你。”
张怀凝承了舅舅的情，说好去他的医院看半天义诊，不收钱，不算吃两边饭。宁院长给她的礼遇却完全在意料之外。先在住院部查房，十来个医生两边排开，异口同声向她问好，道：“张医生好。”
完全是主任查房的待遇，张怀凝走在前头，依次进病房与病人问好，询问病情，就有相应的医生上前。她不时交代几句，对方也耐心聆听，无丝毫不耐。
宁院长留她吃饭，熟络之后，也放下架子，原来是个神神叨叨，爱聊闲天的小老头。听闻张怀凝和外科医恋爱，他忙追问杨浔有没有给她做饭。得到答复后，他是痛心疾首，“过去我们外科的传统就是做饭，菜都切不好，怎么能做手术。”
他就是靠熬鱼汤结的婚，当年不讲究，妻子就是他的一个病人家属。后来傅医生也做了一手好菜才在情场上逍遥。
张怀凝替杨浔说情，道：“他没有那个需要，长相上占优势。”
宁院长起先不信，看了眼照片，不响，闷声喝汤。半晌又道：“别怪我打听你的隐私，你想再要个孩子，介入就要停一停。公立未必能同意，个人意愿大不过组织安排，来这里你就是副院长，你说了算。”
临走前有病人家属找宁院长询问治疗进展，一来一回都说的极为克制，专业。最后她又补上一句，“你们的服务费会在账单上单列出来吗？”宁院长表示可以为她单独列出。张怀凝这才想起，这里是有加收医事服务费的。
“这里就是花钱买舒服。”宁院长也自嘲道：“医患关系像是婚姻，互相激励自然是最好的。可多数时候两看生厌，凑合过。现在的病人总会想，碰到一个态度好点的医生怎么就这么难。巧了，医生也这么想病人。他们也难，我们也难，奇了怪了，那谁容易啊。”
说到她痛处了。
要是在医院里输给冷医生，她必是疾首蹙额，但还不至于把她逼走。和杨浔的恋情算是加码，他不在意前程，可领导未必同意，男外科医生和女内科医生，肯定优先牺牲她，杨浔为她再让步，兴许要辞职了。
可最让她难受的还是病人的轻慢。来公立的大多是普通人，对医生有期许，愿景落空又成怨气。内科又比外科多一重蔑视，只开药诊断的门类，被戏称很快将被 ai 取代。近来她总有一种被病人抛弃的感觉，自遇刺那刻又达顶峰。
隐晦提及心意，宁院长倒是懂她，道：“医生嘛，说到底，不就是想要个尊重。”
杨浔背着双肩包坐京沪高铁，全当作公费春游，兴奋不已。虽然出发前主任叮嘱，“科里没多少闲钱，别太寒酸让人笑，也别花太多。茶歇的点心要是好，你就多吃点，顶饱。”
很久不出远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不停往外看风景。最早的一列车，却是座无虚席，旁边的职员正在埋头改 PPT。杨浔偷得清闲，却听到车内广播， “有位乘客突发疾病了，如果列车上有医生，请来 3 号车厢救治。”
杨浔立刻冲去帮忙。果然地上倒着一个失去意识的年轻女性，他还来不及施救，从后面挤上来一位中年男性，道：“我是医生，你麻烦让一让。”不等他上前，又匆忙跑来一个小个子女性，也道：“你好，你好，我也是医生，四院骨科的。”
还不算完，紧接着又来两个医生，分别是心内和心外。心内女医生熬不住笑了，道：“捅了医生窝了，大家都是坐这班车去开会的吧。”
医生太多，只一个病人，不够分。先按科室排，优先把神外踢出去，然后是骨科，心内心外和呼吸科会诊时，病人自己醒了，原来只是低血糖。
在场的医生都尴尬笑了，有外向些的顺带交际起来，互加好友，交流近况，都说难，可话又说回来，哪一年不难。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赶来，挨个发名片，是私立医院来挖人。杨浔看了一眼名片上的标识，倒也眼熟。冷医生抽屉里曾见过。
张怀凝周一照常上班，拉开衣柜，就见杨浔的衣服还在。他只有一件正经的黑外套，套着防尘罩，挂在她浅色的衣服中。刻意为之，她腾出单独的衣柜给他，他从来不用，只把这一件衣服单列开，强势地在她面前晃悠。就是他本人的写照，不会霸占她全部人生，但一定要浓墨重彩留下一笔。
撇开枕边空荡不谈，医院里少了他，她也是若有所失。下午她收到外科的会诊申请，写完后对面接受了，顺畅地走流程。不挑刺让她不习惯，一看申请是赵医生发来的。爱反驳她的已经到北京了。
他的工资卡也留给她，本月的补贴已经到了。拿来和她的一比较，外科果然够赚。可惜杨浔没什么大花销，银行卡能看到消费记录，本月最大一笔开支是花了上千的复合维生素。 广告介绍说是熬夜克星。
她确信维生素救不了他，职业习惯使然，他经常凌晨三点才睡，八点就到医院。然而她还是原样买了瓶，刷他的卡。他能收到消费提醒，但没回，她又刷了他三万，大额消费要验证码，杨浔给她发来，依旧不置一词。
他果然不在意她花自己的钱，只有更紧迫的事才值得他发消息，“茶歇的饼干很好吃，要不要我偷回来给你？”
张怀凝严词拒绝，他又发来会场上的照片，包括坐在前排的专家清一色的秃头，现在算是休息期，台上正在宣传援疆援藏的事例。
近年来年轻医生参与度不够。以前还有评职称的期望，现在大家把升迁都看淡了，调侃说医院里只剩三类人，混户口混资历的稳妥派、有钱有心的富家子女、一心科研的当代隐士。这三类都很难劝去支援，所以这次北京医院的援疆队伍是四十岁的副主任医师带头，算上随行人员，平均年龄在四十三岁。
杨浔调侃道：“过上几年，就要让五十岁的专家上了，再不拼搏就要退休了。”张怀凝则注意到宣传片里有冷医生的照片，她甚至是优秀案例，近五年里本地派出去最年轻的医生。
明显援助的宣传没人爱听，很快就结束，又有医生上台开始讲病例。ppt 有个肿瘤长得像颗心，杨浔拍下来当表情包发给她。
“我们算彼此相爱吗？”张怀凝道。
“不清楚，很重要吗？”杨浔道：“我还是给你偷点吧，喜欢香草还是巧克力？”
杨浔的物欲太低了，注定他在感情上的索取是惊人的。
他们在床上总算熟络些， 他放弃败兴的暖场冷笑话（三个没穿衣服的人只有一个瓶，怎么穿过有食人鱼的河，谁要听这鬼东西）之前太拘束，好像和一条训练有素的狗玩叼飞盘。他们终于熟到他愿意和她交心，哪怕本性只展露在不开灯的四十分钟里。
现在他抬起她腰时，依旧会说一句小心头，但仅单手压住肩膀，就足以把她制在床上不得动弹。他才是鬼故事里的角色，走夜路被这样搭住肩膀时就该跑，但她也动不了，他的左手掰正她的脸，要求她对视，直至高潮。然后她叫停，他停下，微笑着露出好奇野兽的眼神，假装无事发生，讨一个吻。 温柔不是他的天性，出于情意的克制。上次家里挨他踹的椅子都松动了。
谨慎，假装笨拙。沉郁，故作开朗。这是张怀凝对他的主要印象。当医生是可以学习，但爱却没有模仿对象。他是毫无章法地对她好，激进，矛盾，逃避，混乱，难以理解。按她对他的了解，他早晚会抛给她某个残酷的选择，以求证她的爱。
而她将耐心等待。因为她确实对他动心，不是男女激情之爱，掺杂更复杂的情绪。信任，不乏怜悯，包容，也有尊重，再加上轻快的笑意，足以让他们相守很多年了。
当晚她少见地失眠，自欺欺人认为是工作不够多，熬夜看了几篇文献于事无补，却收到了杨浔的消息，他把茄子摆在酒店床上，拍了照，道：“茄子失眠了。”
“哄一哄。”张怀凝窃喜。
“你来哄，我不会。”
“告诉茄子，我也很想他，没有他，我也睡不着。”
“茄子很开心，说晚安。”
淡淡的喜悦一直持续到隔天门诊，她见到了阮风琴的丈夫，程先生。他往椅子上一坐，往后一靠，抱着肩冷笑，明显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已经发觉女儿没病了，又想起当初放弃抚养权时，阮风琴特意，道：“你不要写‘因病放弃抚养权’，要是以后女儿治好了，我怕她知道了难受，孩子还是要有爸爸的。你就单纯写‘自愿放弃抚养权’。”必是有高人指点过，以至于他现在没有书面证据。
孩子事小，丢脸为大，他能想到的只有张怀凝。他不屑道：“你一个小医生，胆子怎么敢这么大？你们医生很需要绩效吧。信不信我每天找个人来挂你的号，不重样地给你打差评。我看你还在公示期。”

第74章 你前夫把我老公揍得躲在妈妈怀里哭
张怀凝头也不抬，依旧盯着电脑看，“你的胆子更大，做生意的，谁没有一把烂账，外人不知道，枕边人会不知道吗？你们也算好分好散，别闹太难看。”其实她当初有想到今天，想让阮风琴提前留把柄，但她的智力完不成如此复杂的操作。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她？猪脑子。没你帮忙，她离婚都离不掉。我们好好谈条件吧，你把她在海南的地址告诉你，你不知道的话就骗来。我就不来找你，算两清。”
张怀凝不理睬，他就故意用赏玩的目光扫她，道：“你长的不错，当医生可惜。女医生，一听就冷冰冰的，白大褂一挡，曲线都没了。不像护士，火辣辣的。你别生气，医生不能发火。”能想象他在婚姻里的做派，先故作无心挑事，把妻子逼得歇斯底里再扮无辜。
“真无聊，你为什么要活成二流小说里的三流反派？” 张怀凝哼笑一声，“别勉强自己了，你放在我碰见的医闹里都算水平很次的。你是真的做什么什么不行。我叫下一个病人了。”
程先生骂骂咧咧出去，张怀凝对后来的病人，道：“他得了胶质瘤，影响到情绪控制，也别怪他，毕竟这个病也没多久了。”
然后，张怀凝就被举报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医院，点名道姓说她拿了某某药代的回扣，总计八十万。院内立刻展开内部调查，但张怀凝的职称也受影响，要先停止公示。
秦主任找她单独谈话，“你肯定是被冤枉的，有这个公司，但没这个人。不过流程还是要走一走才能还你清白。你是不是得罪谁了？立刻处理好，再有下次，你的职称真麻烦了。”
张怀凝还没想好反击的主意，檀宜之却发来消息，“你的公示怎么提前撤下了？”若是不知情，倒要以为是他写的举报信。其实是他整天盯着她的动向看。
张怀凝道：“被人写了举报信，但与你无关。”
檀宜之回道：“确实。”回完又把她拉黑。
仅过去一天半，阮风琴竟打来视频电话，哭天喊地，道：“怎么回事。你前夫把我老公揍得躲在妈妈怀里哭。”
原来檀宜之提前留了一手。阮风琴父母双亡，留下一套房子。她婆婆本想分一杯羹，拖延着不让离，檀宜之怕夜长梦多，提早挖坑。卖房款里抽出一百万买豪车，写婆婆的名字，但为了减税，用婆婆的名义注册公司，车记在公司名下。程先生还有个弟弟，婆婆偏心小儿子，想私下把车送给他，同意守口如瓶。上年纪的人独资有风险，所以阮风琴也持股 10%，由她处理所有手续，背后自然是檀宜之。
现在撕破脸，立刻就有律师函来，另一家公司状告婆婆的公司，要求归还两千万欠款，合同盖章一应俱全，并冻结名下车辆。如果逾期不还，婆婆作为法人要坐牢。程先生还忙着和她吵，她竟然从他的婚姻里还要挖好处给弟弟。婆婆忙着寻死觅活又不敢真死。
程家兵荒马乱时，檀宜之来拜访，程先生不懂他为什么针对自己。
檀宜之道：“请别介意，搞你也不花什么心思，顺手的。”气得程先生照脸一拳，结果又中一计。他提前开了手机录像，拍下程先生动手的一幕。最差也是互殴，有了证据，门一反锁，他就把程先生往死里打。
檀宜之明显在泄愤，程先生自称被打得在床上躺了两天，又哭哭啼啼找阮风琴诉苦，“我打他打在脸上，他还手都打在衣服挡住的地方，下手太毒。”
为了面子只得说平手，也不能报警，否则亲妈真要坐牢，他打给阮风琴，求她传话给张怀凝，两清了。
檀宜之是个有手段狠角色，张怀凝总忘记这事。印象里，他对她最狠的一面也不过是在洗手间大喊，“毛巾！拧拧干！算我求你好不好啊。”她当着他面也从不骂人，对杨浔就没如此顾忌。
也不知他伤得严不严重？
张怀凝先旁敲侧击联系了檀母。她不知情，只说近来事忙，两周没见檀宜之。天冷易发心血管病，张怀凝顺便给她做了检查，好在一切健康。
檀母明显看出她和檀宜之有嫌隙，从房里拿出一本普宁，郑重给她，“这本书他一直想送给你，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你先拿着吧。”
“怎么给我送本拆封的书？该不会夹着张百万英镑吧。”张怀凝玩笑般抖了抖，没掉出什么东西，她不忍拂檀母的意，就先收下了。
用檀母的手机，她总算联系上檀宜之，约他到家中一聚。檀宜之碍于母亲，只得同意。当夜檀宜之站在门口，西装革履却戴墨镜，明显局促。
张怀凝故意问，“你怎么戴墨镜。”
“时尚。”她把墨镜抬起，他左眼青了一块。她偷笑，能想象程先生被打得多惨。都怪檀宜之公司提供免费健身房，他那么清癯的骨架子也练出三两肉。
“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怕你不肯收我的钱，怀疑你会同样的手段坑你。”离婚时他也有一辆车给了她。
她叹惋， “我在认真考虑和杨浔结婚。就算不是他，我和你也不可能了。”
“我知道。我没有立场反对，也没有心支持。”
他们都把话说的简短，强烈的爱恨之后，再见都有一种过敏反应。张怀凝低头，杨浔的消息发来，他竟然认真考虑过日子。列了五条大项和十条小项。大项还算正经，比如他的工资卡给她，但每月要给五千块零花钱；不接受任何投机性质的投资，包括炒股；五年内不想要孩子，但可以领养；可以卖掉他那套房子买婚房，但不会上高杠杆。
小项就写得很随意，例如早上的垃圾他负责丢，晚上的她丢，忘记了不能生气；他 45 岁前秃顶，不能笑话他；每月至少要进行一次五公里级的散步；至于那事去掉生理期和值班，平均下来一周四五次比较合理，多不退少补，可以再商量。
她哭笑不得，再看檀宜之也低着头写邮件，一个是过去式，一个是将来时，唯独她卡在当前。她习惯性问他在做什么。
“忙着勾引女实习生。”他板着脸回答。
其实是在想办法申福利。给实习生的补贴太低了，转正又是幌子，他都看不下去，写邮件要求提高补助。自然不能明说，只说为公司好，补贴低人心浮动，实习生会在学校群里交流，不方便下一批找人。
张怀凝道：“别这样说，找你来，是我真心想感谢你。”
“别客气，我知道我们结束了，仅仅是补偿些以前的问题，顺便看看你。”檀宜之干脆把墨镜脱掉，模样滑稽，但他坚定的眼神压过去，“你好像很累，没想到职业倦怠会发生在你身上。你有处事的原则，是你书呆子本色。我其实很羡慕，但现在你好像动摇了。”
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他又恢复了往日关切的兄长的眼神，但她早就不是要仰仗他的孩子，摇摇头，“你帮不上忙。我只是不太相信坚持会有回报了，承担别人的生死太重。”
门铃忽然响，适时打断。
竟然是郎先生来了，道：“我是来讨回我的笔。”打了个照面，他倒不尴尬，“这位是你前夫吧，真巧。你的事我很清楚，还有一位是你在医院的同事，还是你的表弟。仔细想想，千古穷酸文人的美梦，在你身上都实现了。学的是经世致用的学问，做的是治病救人的善行，还端着道学先生的架子。可偏偏有个富贵亲戚，一定要用钱财俗物来引诱你。家里呢，有个入得厅堂的正妻，外面呢，还有个痴心一片的表妹。满嘴的仁义道德，一翻身，却享尽齐人之福。”
张怀凝笑道：“郎先生骂我不用这么迂回。男人觉得多偶是福气，因为哪个女人他都不尊重。我只觉得透了。自古文人的美梦是三妻四妾，我还差一个了。按他们的想象，我舅舅该有个孩子，差我十八岁的掌上明珠。到他成年时，就会哭着喊着，要带着全部家财嫁给我。我是左推辞，右推辞，最后他以死相逼，我只能含泪收下亿万资产。”
“你不会以为你舅舅真的没有儿子啊。他真的和你差十几岁，在国外读书呢。”
“真的假的？”她是随口乱说的。
郎先生大笑起来，他是个毕巧林般的人，喜欢居高临下看乐子。
那支价值连城的笔，张怀凝一直供着没动，烫手山芋般还回去。
郎先生看了眼，道：“还好你没用。这种贵玩意儿根本就不是给人用。”他说完自己先笑，他画速写用的是一支英雄钢笔，还把笔尖单独调过，方便出峰。
他还带了几样菜来：一份炒饭，一份炒素，一条鱼，两客羊肉烧卖。他请檀宜之也上桌，介绍道：“博古通今要看你，吃喝玩乐还是我在行。炒饭用的天津小站稻米，口感会比你们南方的米硬，但热了不粘牙，凉了也不板。你自己在家，热一热，味道也不会变太坏。羊肉烧卖用的是小羊羔肉，内蒙空运来活的，现杀现做，肉才嫩又不膻。这条苏眉鱼挺大的，将就吃吧。”
一桌好菜吃得很尴尬，郎先生不以为意，还开了瓶酒，依次敬过。他听完檀宜之脸上淤青的由来，更是乐不可支。
因张怀凝不喝酒，他便劝道：“张医生，我和你只有数面之缘，你肯定认为我不了解你。那我姑且揣度你几句，要是我说的不对，我就自罚一杯。要是我说的话，听着还算顺耳，你呢，就赏个光，喝一口酒，吃一口鱼。”
张怀凝点头，对他印象差，只当是个顽主，没指望能说出什么鞭辟入里的话。
不料他开口道：“你与他，都不是工人阶级的孩子。筒子楼，工人大院，胡同弄堂，这样的集体生活你们没经历过。你们既是时代的孩子，也是城市的产物，是为了竞争，绩效而生的一代。从时代来看，你们是新的一代，对城市来说，你们又是旧的。这座城市只生产无根的胜利者。”
工人阶级的后代羡慕你，因为他们的竞争意识是在挫折中建立的，但你们不同，生来就是要赢，理智，高效，锋利得如同刀片，很少经济上的匮乏，但经常有情感的枯竭，因为个体的意志被提到最高处，截断了与他人的联系。”
张怀凝无言，心悦诚服。再看檀宜之拿筷子的手一顿，也是被说中。她就着酒吃了口鱼，味道一般，一股土腥味，“我不太爱吃鱼，尝不出风味。”
“不，是这条鱼真的难吃，做坏了。我不能一个人受罪。”又是一阵笑，他接着道：“我有个女儿，十四岁，我准备让你当她的继母。二婚的话，没感情比有感情更合适，相敬如宾自古是个褒义词。”
上一任是病故，听他的叙述，也算是不忘旧情。提起亡妻时，没渲染侍疾的辛苦，倒把病人的心思揣摩得很细，“久病就是难，时间久了，你的身份就固定了，不管之前是个多厉害的人，别人提起你，你对自己，都不过是个病人。”
檀宜之总算插上一句，“如果刚才是求婚，现在说这些，未免太不诚心了。”
郎先生只笑而不语，张怀凝也道：“我们普通人还是以心意为重，已经够努力了，不比您。”
“怎么，激将法，想用他投石问路，试试我到底有多少斤两？高看我了，我也就是一个爱吃爱玩的老百姓。”郎先生出门去，临走前笑道：“你们知道天津话里，咬个鱼是什么意思吗？”
张怀凝脸色微变，檀宜之虽不知，也看出对方的目无下尘，提醒她诸事小心。
没多久，阮风琴告知，她要从海南回来了。因为程家被查税了，漏了不少，一家子法盲还想藏账本，事情惹得不小。
后知后觉，那支钢笔是郎先生的试探，看看她会不会急不可耐炫耀或是转卖。她没动，算是过关了。现在很清楚了，郎先生是张怀凝招惹不了的人，要拒绝他，必须想个妥帖又不伤面子的理由。但她再有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时也想不出来。
回到公司，檀宜之先前的申请批复下来，但领导有其他要事和他商量，咖啡都来不及泡，是真急不可耐，“听说你前妻是名医？”
檀宜之没作声，重点错了，寻思张怀凝算不算名医。领导当他默认，便道：“有个重要的客户现在住院昏迷了，是外籍，能不能转给她？”
“她为什么要领我的情？是前妻啊。”
“前妻也是妻，你就没有一点魅力，和她留点交情？”
“没有。我是个无聊透顶，讨人厌的丈夫。而且犯了原则性错误。”
“难怪你离婚离得这么痛快。”领导误解了那个错误，“你应该没被拍裸照什么吧。”
然而讨人厌的丈夫一提，张怀凝就同意了，不是徇私情，而是上报给领导，院长觉得是个机会。这客户不是一般人，德国车企的实权人物，治好了也是名声。又是外籍，走商业保险，治疗时不用在意花销。
说起来，德国人昏迷的原因也带有戏剧性。原来实习生小王并非简单的蠢材，而是蠢材中的绝世天才，闯祸比吃饭都勤快，因为他是一边闯祸一边吃饭。
会见客户前，项目负责人已经三令五申，让他不必出声，人到场就好，方便项目结束后为他装点简历。然而小王急于表现自己，有了天才般的构想，在负责人去洗手间的二十分钟里，他竟然把客户领去对街的风味小馆，尝尝别家鲜。
他的原话是，“德国人来中国吃西餐多乏味啊，他就是专程来体会异国特色。”
可惜是云南风味小馆，德国客户吃了道见手青。很地道，一小时后，他就发病昏迷了。
在医院介绍完情况，檀宜之看热闹不嫌事大，道：“那位同事很受打击，没想到工作疏忽是去洗手间的时间太长。如果公司经费充足，会给他提供心理辅导。很遗憾，不充足。”显然他们有旧怨。
张怀凝与他的关系缓和些，道：“客户是 vip，实习生是 vvip，他爸什么来路啊？要是过几年被双规了，你们就白给他擦屁股了。”

第75章 这动物不但出片，还很出殡
看病史，德国人昏迷后就近送医，急诊医生按食物中毒进行治疗。很常规，先紧急洗胃，灌肠导泻。因为有血尿，用了地塞米松消炎症防溶血。疑似神经类型中毒，用了阿托品，还是无济于事。
内科紧急会诊，讨论要不要给他用透析疗法。张怀凝同意，冷医生却持反对意见，“他应该不是蘑菇的问题。那么多人吃了，怎么就他有问题？”
冷医生的建议是详细检查，“可能是酒精中毒，药物过量，或者那个。”她的表达很隐晦，眼神一一扫过，其他医生也会意。如果查出毒品阳性，医疗问题会上升得更复杂。
钱晶晶悄悄与张怀凝抱怨，道：“领导一拍脑袋，我们就忙得要命，要是给他治死了，会不会变成国际纠纷啊？”
还没讨论出结果，又有坏消息传来，德国人在病床上迅速变黄。字面意义的黄，皮肤虹膜变黄，像是一个发育良好的橘子。这是黄疸的典型症状，说明他的肝脏在坏死。
秦主任立刻拍板，道：“给他血透，优先保肝，我去联系肝胆科医生会诊。”
德国人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他干净得出奇。毒理检测阴性，不酗酒，重金属不超标，脑髓液也没显示感染。肝胆科医生考虑过糖尿病，也很快被排除。
其实从他的外观也可见一二，典型的中产阶级白人。铂金发，有健身习惯，哪怕现在红里透黄，也能看出美黑痕迹。
多数医生依旧认为是菌类中毒，正准备联系云南的专家在线问诊。冷医生却嗤之以鼻，敢拍着胸脯保证不是中毒。
其实张怀凝同意她，因为他的发病模式不像典型的食物中毒，没有上吐下泻或胃肠道不适。她也是边翻书边学，了解见手青是个大类，最常见的是兰茂牛肝菌，也称红葱，只要做熟就不会有毒。而且小王与他同桌吃饭，也不见有事。
然而她的天性是凡事打个问号，之前没有接诊过吃蘑菇中毒的病人，又是外籍，经验太少，不敢妄下结论。
不料冷医生找不到同盟，一气之下竟联系了那家的店主，买了一份见手青要以身试法，张怀凝连忙劝阻，但冷医生已经夹了一筷，“肯定没事，不是见手青的问题。你帮我作见证。”
“吃死了怎么办？我把你埋了。”张怀凝道：“就算你没事也证明不了什么。急性肝损伤也是蘑菇中毒的一个典型表现，吃鹅膏菌中毒就会这样。可能厨师没在意，用沾了鹅膏菌的筷子做了他那盆菜。”
“鹅膏菌是剧毒，你能不能对人多一点信任？连你都知道的常识，云南厨师不可能不知道。这家店开了四年了，从没有出过这种问题，现在快因为这件事被查封了。万一是误会，你就不想还他们一个清白。”
“这是两码事。”
“你不会还想着立功吧？指望着搞定这个大病人，领导记你一功。”张怀凝确有此意，但想得更深。已经联系上他的妻子，不日就将赶来，能找到病因自然最好，保守治疗对医院也不算损失，她会带他包机回德国治疗。如今没有他的详细病史，她的态度是谨慎为上。
冷医生吃了半盘，还特意给她单独留了碗，问道：“你真不吃吗？我以为你好奇心很重的，还是说怕了？”
“对啊，我怕了。”
“一盘蘑菇就把你打败了，你这么胆小吗？”
“是的，我非常胆小，是一个怯弱的女人，所以平时别欺负我。”
冷医生鼓着脸，气恼于她不接受激将。张怀凝坏笑，道：“我看你也不敢吃吧。这样，你说一句害怕，我吃两口陪你，有处分我们平分。”
“我才没那么胆小。”冷医生赌气把盘子清空，半小时后就不太舒服。张怀凝不顾她的反抗，强压着她要催吐。事后才知，有道配菜是辣的，冷医生胃不好才难受，见手青是无辜的，带给她的伤害远远比不上张怀凝的操作。
钱医生过来，看到冷医生哇哇吐酸水，道：“你们又闹什么啊，张怀凝你给她投毒又反悔了啊？做事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血透之后，德国人的情况趋于稳定，但依旧没有苏醒。
张怀凝已经连续加班几天，被允许回家休整半天。她特意绕路去了那家云南餐馆原址。现在店门已经上了锁，贴上告示称将无限期整改。不时有老食客过来张望，见了告示又摇头走开。张怀凝还加到了店老板的微信，是个四十多的中年人，他掌勺，妻子收银，还有个儿子在读初中，一家三口的生计全靠这家店。
她让老板发了一份当日的收银单据，除了见手青外，德国人还吃了猪肝和羊肉汤。听说过花生过敏的，但对羊肉过敏的确实不多。难道是羊肉带病？布氏菌？可按照店主所说，是一大锅煮出来的，其他食客也喝了，连店长自己都吃过。
应该不是吃的问题。张怀凝毫无头绪，就先回家洗澡。不料阮风琴待在门口，也不知等了多久，又拎着大包小包。她瘦了很多，没带义乳，理了光头，完全是重病人的样子，像根细火柴。
张怀凝看着心酸，但没表现。阮风琴精神倒是不错，还带了不少椰子风味土特产和免税的护肤品给她。她把前夫的入狱视作张怀凝的功劳，还道：“都说女人为难女人，原来男人对付男人也够狠的。”
张怀凝嫌她，道：“你和你前夫一样，丝毫不懂社会运行的规律。男人，看不起女人，但往往离不开他们。 可男人对更低阶级的同性，是视若尘埃。”
阮风琴似懂非懂，放在过去，她肯定要回嘴几句，可如今她对张怀凝是心悦诚服。
她是娇养长大的，从婚姻里闯出来到了社会上，才知世事艰难。得绝症的单亲母亲，又有一大笔钱，真真是闹事小儿怀金。不熟的亲戚都急着给她介绍男人，一味说为她好，有见过两面就想结婚的。
辗转一圈才知张怀凝的好，她的冷酷，狡猾，傲慢都是好。想当初，她得知张怀凝离婚，兴冲冲和丈夫罗列她罪状。他却冷冷道：“她有能力，所以有脾气，你以为都像你一样蠢啊。”她委屈趴在床上落泪，深恨张怀凝，日子久了竟有快意， 心脏微微抽痛，针刺般细细密密般，有难言的酥麻。
如今的她回忆起来极惊异，“总骂别人是贱，原来我才是头一等的贱吗？”好在她有麻木的乐观天性，想法一变，就有出路。
阮风琴忽然就眼含热泪跪下了，竟是要把女儿托付给她。
张怀凝没扶她，道：“我不吃这一套，快起来。”
“我的钱可以全留给你，我只留五十万，剩下的你都拿走。” 阮风琴心急火燎给她资产证明，满打满算还剩四百万，存了两百万在信托，张怀凝冷脸无言，她又忙道： “那我只拿二十万，行不行？”
“不是钱的问题。养孩子，要用心。她不是我亲生的，以后受人挑拨，说我故意谋财害命，怎么办？你那前夫，哪天冲过来要孩子，我算什么？我是当医生，又不是当圣人，拿着你的钱滚吧。”张怀凝揪着领子给她甩出去， “说实话，我看不起你，你女儿也不能和我的女儿比。”
“是的，我不如你，又傻又笨，我只会挑男人，结婚，受骗，受气。你什么都懂，什么都强。你不用你对她多好，只要你教她点生存的经验，别像我。”阮风琴在门口哭喊，张怀凝把门甩上了。
大概闹了十分钟也消停了，可不多时，又响起敲门声。张怀凝烦躁，开了门，头也不抬道：“你再敢来，我就要叫保安了。”
“张医生好狠心，竟然不要我了。”杨浔靠在门口，冲她微微一笑，“枉我还给你带了北京特产。”
“什么好东西，烤鸭吗？”她一见他就笑。北京冷，他穿了件夹棉的羊羔毛外套，又是棕色，真像头狗熊在敲门。外面风大，吹他脸颊红扑扑，眼睛里泛水光。
“红星二锅头。”
“不是说要为我偷饼干吗？忘了？”
不过是句玩笑话，他竟然真从衣兜里掏出个保鲜盒，还手动做了个夹层，上面放饼干，下面拆了个暖宝宝。原来会场的茶歇是从酒店预定的。这酒店的菜对外贩售，他干脆点了份新鲜的， 一路带回来，到她手里还是温的。他颇得意道：“可以夸我聪明。”
张怀凝没说话，心中百转千回，终落到一处，想，原来就是他了。
她对家的印象很淡薄，除却母亲的反复无常，父亲的踪迹难觅，最深的印象就是姐姐给她塞吃的，寻常的饼干点心水果不提，有一次她甚至专程带了一保温杯的粥油，听人说有助于小孩的发育。家里不熬粥，姐姐从软磨硬泡找食堂的阿姨要，早上五点去候着，六点骑自行车回来给她。
后来是檀宜之，实习时有五十块规格的商务餐，菜品之丰富，穷学生是前所未见，他连汤一起带来给她，语重心长劝她多吃，补补身体，救救脑子。问他吃什么，他说，不饿，来的路上喝过咖啡。惹得她有几年里误会咖啡是一种极高贵的充饥饮品。
中国人无师自通的一种天性，爱上了谁，一定要千方百计带点好吃的。依她的性情，并不坚定自己能和杨浔天长地久。爱也不是海枯石烂的铭刻，只是刹那间的心念，短得如人的一生。她在病房里见过临终的病人回味，好与坏，眼前闪过的也只有片段。
就像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清楚记得姐姐当时在校服里穿一件灰色线衫，因外面下雨，额前塌着几缕乱发。檀宜之那时在大衣里穿了件黑色羊绒衫，天冷，为体面不穿羽绒服，脸冻得青白，说不饿，不冷，顺路看看。杨浔倒霉在衣品太差，以后想起这一幕时，或许只记得他像神采奕奕的熊。
她忍不住笑了，又道：“你肯定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我知道啊，你肯定在笑话我的衣服丑。是不是啊？我可是聪明的笨蛋。”张怀凝笑而不语，只给他展示新换的浴缸，砸掉了玻璃门，换了大尺寸，他的三万块再由她贴补点，全花在这上面。
来不及叙旧，不多时又有人来敲门，这次邻居阿姨，之前还借过那条哈士奇。她手里牵着个小女孩，数落道：“你家孩子丢了，大人怎么不看着点？”真是个热心人，上下打量他们，道：“我们社区定期有给亲手父母的讲座，免费的，爸爸也去。”
张怀凝忙打断，道：“这不是我孩子啊。”
“妈妈，我考试一定不作弊了，你别不要我。” 小东西伶俐，竟抱住杨浔叫了声爸。说不清理，姑且先认下。阮风琴不机灵，女儿倒灵活过了头。
张怀凝想吓唬她，骗出阮风琴的住址，粗声粗气，道：“你妈不要你了，知道吗？怕不怕？”
小姑娘盯着她看，不赏光，不见丝毫惧意，吵着要平板玩游戏。杨浔觉得她太面善，亲自上阵，“看到那边的车了吗？一会儿我们就把你卖掉。”
她竟然笑出声，道：“你们是医生吗？我以为医生都是很聪明的，原来你们这样也可以当医生。”
张怀凝同他咬耳朵，道：“我觉得她在骂我们。”
“她看着你说的，没骂我，我挺聪明的。”他还是拿了平板给她，又道：“我们是陌生人，很坏的，你懂不懂？你不该对我们提要求的。”
“你们比我爸和奶奶温柔多了，我妈说你们是她换的新亲戚。” 平板是杨浔工作时用的，存有不少病人的脑片，她好奇点开看，问道： “这蝴蝶的 x 光片吗？”其中一张有对称的两瓣光斑，其实是胼胝体的病变。
张怀凝道：“这是肿瘤。”
“我妈妈脑袋里也有蝴蝶飞不出去吗？”她问得很认真。
半小时后，张怀凝就把女儿还给阮风琴。要找她的踪迹根本不难，小区里遍布监控，能清楚拍到她离开的方向，既然不坐车，就是步行可达，周围没几家酒店。她也住不过连锁宾馆。
张怀凝向前台打听出房号，敲开门，道：“绝症病人还这么能折腾。”杨浔在后面抱着孩子，脸上还有个爱心贴纸，也撕下来还给她。
阮风琴道：“就是没几天了， 才要为孩子拼一把。”
“再有下次，我就以遗弃儿童罪给你报警了。”她说完就走，医院里还有事。
德国人又有新症状了，急性左心衰，虽然抢救过来，但治心脏的药又影响了肾功能。
紧急叫了两拨医生来会诊，先是负责肾内的医生道：“神内的医生请让一下。”接着是心内的医生也来，“这里我们负责就好。”
他们简直是来添乱的，肾内要求优先治疗肾损伤，心内却认为会加重心衰。心内要求先治疗心衰，这药又对肾脏有负担。再问他们对病因，都没个主意，直言这是神内的工作。
冷医生蔑笑道：“哼。”
旁边的张怀凝，道：“呵。”难得同仇敌忾，但一时都没什么主意。
三个人凑在一起开小会。冷医生确信不是食物中毒，钱晶晶质疑，道：“为什么一开始透析会有用？他的血就是有问题。”
张怀凝道：“血有问题不一定是中毒，原因很多，可能就是糖尿病性肝病。”
冷医生道：“肝脏专家来看过了，说概率不大，重点是他为什么会昏迷。他的血糖没有高到昏迷的地步，糖尿病昏迷还会伴随脱水。他现在算不上水灵灵，但也没太干巴。我想他是基因病。”
“那是什么基因病呢？”张怀凝看了眼时间，“瞎蒙肯定来不及了。现在是凌晨一点，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他妻子的飞机就到了，先保证他状态平稳吧，转院之后和我们也没关系了。”
冷医生又不乐意，收敛了脾气，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去私立，对病人都不上心了，为什么你总怕承担责任呢？”钱医生在她身后叹气，已经摆出了要劝架的架势。
但张怀凝很平静，道：“不是怕承担责任，而是由公立医院的系统决定的，这里不支持医生逞英雄。成功了，你一个人立功。出事了，所有人陪你负责。很多同事和你的起点是不同的。”
“你上次治那个姓孙的时候，不也挺激进的？都越级汇报了。”
“所以报应说来就来，我不是差点被刀捅吗？”说到这里，她也悠然起来，道：“诊断疑难杂症，就像是遇真爱，要天时地利人和的。”
”算了，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对不住。你看，我脾气改好点了。”冷医生扭头就走。
张怀凝面上带笑，暗地心焦，其实这个好机会，她并不想错失。下个月就要宣布分院主任的人选，她大感成败在此一举。可人紧张到某种程度，脑子是生锈到格格作响的。还是睡得太少，她先去翻文献，又去洗手间擦脸。
理论上护士和医生的洗手间是分开的，但也仅仅是理论。理论上医患还应该放下隔阂，携手攻克疾病。
张怀凝洗手间去了好几趟，有一次赶上护士在闲聊。她们叽叽喳喳说起那个德国人，原来他屁股上有一大块橘皮，估计青春期太胖，后面才健身瘦下来的。张怀凝暗笑，医院最公平，任你是跨国企业的高管，展示给外人体面，矜贵，平驳领的西装。落在护士眼里也不过是病患，橘皮，濒死的皮囊。
其中一个护士又道：“以前都说红毛洋鬼子，原来是真的红。”
张怀凝这时候才插话，道：“他不是金发吗？”
护士笑了一下，道：“给他插导尿管，别的地方毛是红的，就头发金。”
所以，天时地利可不就来了嘛。至于人和，就看她能不能在病人妻子的飞机抵达前证实推论，有效治疗。遗传病的基因检测是等不及了，她优先给他测了血清铁蛋白。这天上午还有她的门诊，到第 13 号病人时，她抽空看到结果，是八九不离十。
面前的 13 号病人总在咳嗽。张怀凝这时才从欣悦中回神，带着不安，观察起她来。她是由男友陪同着来的，刚从内蒙古旅游回来。咳嗽了两天，痰里带血，头疼胸闷，本来想挂呼吸科，但昨晚发了一次癫痫，就先来这里。她之前确诊过动脉瘤，担心是咳嗽太用力，导致动脉瘤破裂。
张怀凝问道：“你在内蒙古具体做了什么，有没有和小动物玩耍过？”
“有骑马，抱羊，还有摸那个会叫的动物，表情包里常有的。毛茸茸的很可爱，导游带着我们去摸了，很出片。”
“土拨鼠，是吧？”很出殡才对。
病人点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抬头，带血的唾沫飞溅在张怀凝脸上。
她先是一怔，木了木，强忍住心底的翻江倒海，站起身安抚病人，同时把诊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上，开始给冷医生打电话。

第76章 舞照跳，马照跑，替死鬼回收到
失败的预感翻涌上来，又转为万念俱灰的空白。张怀凝尽量轻松，道：“我找到那个德国人的病因了。如果我是个白人，这话估计涉及种族歧视。好在我是亚裔，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红发的凯尔特人在西方社会受歧视，金发碧眼的白人认为他们愚蠢又放浪，还把一种病当作他们的基因缺陷。”
冷医生立刻说出答案，道：“血色素沉着症。可他不是德国人吗？”
“那家伙的金发是染的，给他擦身的阿姨发现他的体毛是红色。他昏迷的原因是急性铁中毒。我找到了当时店家的单据，除了菌子外，还吃了猪肝。肝富含铁，可是他的身体无法代谢，过量的铁在血液里冲击了他的神经系统。血透有一定效果，可铁在红细胞内，无法靠透析出去。”
“为什么他的情况恶化得这么快，透析至少能稳定他身体里的铁。”
“因为在前一家医院急症时，以为是食物中毒，给他上了促造血猛药地塞米松， 我给他做了基因检测，结果还没出来，要是他的情况还恶化，就给他放点血吧，享受一下华盛顿同款。”
“你不一起吗？”
张怀凝苦笑，道：“我忙着呢，运气不好的话，我说不定死的比他快。我现在和一个疑似鼠疫病人在一起，你先通知领导，再联系院感吧。”对着镜子，她又把脸上的血沫擦了擦。
真是错怪院感了，原来内科门诊戴口罩也是刚需。
病人接受坏消息的五个阶段：否认，愤怒，妥协，抑郁，接受。张怀凝迅速体验了一遭。
冷医生通报后，疾控迅速接手，张怀凝马上被隔离。她起先还安慰自己，未必是鼠疫，哪有这么巧，还没做任何检查，说不定是虚惊一场。但很快她就得到通知，加急给病人做了个二代测序，确诊肺鼠疫，对她进行至少七天的医学观察。
难以抑制的愤怒。凭什么倒霉的又是她。医生常有职业暴露，不少人都习以为常了，可不该在她给德国人确诊的前一刻。莫非是她处处争先想立功的报应吗？
整层楼的医患都被隔离了，张怀凝也说不上运气好还是差，甚至有个单间。外科基本在手术，多数人倒是逃过一劫。说来吓人，其实鼠疫每年全国都有一两例，概率低，基本都能控制好，只是落在个人头上纯属倒霉。
全国每年还有一到两个千万彩票得主，明明概率接近，怎么没轮到她？
事已至此，她只能听天由命。吃了链霉素作为预防药物，又被抽了血。她现在只希望领导看到她遭此一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杨浔接到消息立刻给她打包了换洗衣服，连玩偶都一并带来，怕她寂寞，还把桌上的那本普宁拿了。他安慰她，“就当放假，不会有事的。”
她装得淡然，却偷偷把脸埋在枕头里干嚎，总算到了抑郁。一翻身，她看着病房的天花板想，原来这就是病人的感受。住院的病人会不会都有过这个想法，想着，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遭遇不幸的是我？
医生究竟该和病人保持什么尺度的距离？她一直没弄懂。以前轮值的时候，钱晶晶给五岁的儿童病患拔过管，她也哭过，张怀凝安慰时，她却道：“就这一次，我不会再为病人流泪。”她能做到，张怀凝做不到。
钱医生和病人保持安全距离，冷医生又离得太近，杨浔坚持救回支离破碎的病人们，乐观表示，“这不还活着嘛。”从行医观念上看，文医生和她最接近，可惜文医生的仕途不顺，惹得她也是物伤其类。
她从没想过当圣人。毕竟她出生时，她父母的态度是，“啧，女的。”而非，“哇，是个圣人。” 然而当医生再心不甘，情不愿，也要在某一刻强充救世主。
不少病人免疫力低下，口罩遮住脸，漏出来的眼神是，是求垂怜，望拯救。可医生救不了很多人，甚至在她见到许多病人第一眼时，就知道无能为力。
那么挣扎到底有什么意义？得到，失去，努力，拥有，再失去，一次次功败垂成，一次次苟延残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如果人们注定会死，那么医院走廊目睹的眼泪又在惋惜什么？
正想着，她又是一阵莫名的咳嗽，抽抽鼻子想，应该不至于中头彩吧。希望只是寻常感冒。越咳越晕，她躺在床上想，真不甘心。可咳累了，倒也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睡到这种时刻，总有种被天地抛弃的感觉，太安静了，好像从这个世界被抹去了。其实中间还来量过两次体温，对面说她没事，是流感，多休息就好。可张怀凝依旧产生了微妙的病人心理——医生说你没事，是你没救了，在安慰你。医生说你有事，是你真的没救了。
越想越乱，她却看到杨浔发了新消息，是一个小时前，“你怎么睡觉四仰八叉的？”她立刻到窗前，杨浔和文医生就在楼下，甚至怕她看不清。杨浔打了手电，对着脸照。她被逗笑，劝他们快走，心领了。夜里风大，文医生明显脸色不好。
出于病人的软弱，她很想要陪伴，但源于医生的责任，她克制了一切情绪。
重新躺回床上看书。普宁写的都是清淡的短篇和诗，不适合此刻心境，翻页时却发现别有玄机。檀宜之曾经写过信，把这本书垫在下面，扉页的空白处有明显的痕迹。她拿铅笔一扫，就能看到字。
“……我始终忘不了你的笑容，我想从中挖掘出一些浅薄的原因， 那一天，你笑得很开心，有多少是因为我。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知道爱与恨已经让你筋疲力尽了，深感歉疚。怨恨依旧将我留在原地，并非是对你的抱怨，而是不甘心自己的过失。我很想再说爱你，又自知没有资格。
我的性格有局限，顺风顺水太久，高估了个人的努力，力求补足一切缺憾。然而时代的起伏，生活里的意外，绝不以个人意愿而改变。把失败的人定义为不够努力，是太轻松的逃离。躲在侥幸里假装可以掌控一切。
我为你补过课，现在我要谢谢你，为我补上这一课。某种意义上，你给了我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人生，寻求能不被结果定义的尊严。
至于爱，我还能说什么呢？你留给我的回忆是无可取代的，构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或许对你来说，这已经过去了，但对我而言，至少存在过。我们像是在十字路人相遇的行人。来自不同的方向，去往不同的目的地，只在错身时相遇了。我……”
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他换了一页纸。
下雨了，她起身去关窗，却见檀宜之正在楼下。杨浔在旁边给他打伞，医院在特殊时期，外部人员入内必须要有医护陪同。她还被他拉黑着，在窗口举了纸，写道：“你有没有写过信给我？”
“忘了吧。”檀宜之又把她拉出来，道：“别担心，你会没事的。”
“那你也回去吧，忘了吧。”
幽深的夜，不停歇的雨，阻隔了千言万语的境况。经历过的得与失，错过与回首，像是溅在窗上的雨滴，从不按她的期望滑落。她这一生，从来没凑齐过天时地利人和。
然而伤感仅仅是一瞬，因为杨浔打伞根本没专心，雨水汇成一股，全浇在檀宜之肩上。
檀宜之回家后有点感冒，可能是淋了雨。近来抵抗力差，他全心扑在康顺的项目上。这个光鲜亮丽的大项目原来经不起细究。
首先是作为亮点的 AI 大模型。康顺的技术总监特意说，该模型经过了 MM LU 的评估，Reflection自我反思，可简单理解为纠错能力的成绩优于市面上所有同类竞品。一张写满数据和专业术语的介绍页，像是好学生的成绩单，关键处都标红，门门优。
牛皮吹到这地步本该刹车了，毕竟檀宜之不懂 ai。可接下来的话却露馅了，说是这款大模型诊断病例的速度为平均二十分钟一人，准确率在 85%。他可是认识医生的，这个效率约等于张怀凝和冷医生二合一，再活吃了一个杨浔。
他不禁嗅出阴谋的气息，他想起曾经的硅谷医疗骗局：伊丽莎白霍姆斯，她的公司正在研发一款仪器，只要一滴血就能检测所有指标，成功拿到 600 亿投资，事后证明是骗局。为什么有钱人那么蠢？因为利益纠葛太负责，幕后还有人想大捞一笔。
他又去问了专业人士，得到了不乐观答复， 康顺进行的的 MMLU 很容易操控结果，改一改权重就能造假，金标准还是要第三方独立评估，并且康顺开发大模型的速度太快，很可能是套壳的。
他给技术总监打去电话，想补充一份第三方评估的结果，却一口回绝。对方洋洋洒洒说了二十分钟，总结起来就是，’不想，不用，别问那么多，现在已经够过 ipo 了。’
檀宜之心凉半截，再和领导一沟通，得到的的答复是，“这个项目一定要推进，排除万难。你也不用吹毛求疵，连你都不懂的地方，难道证监的人会懂？保荐人都已经帮你报上去了，好好做。”
果然砸中他的只有免费的陷阱而非馅饼。申报即担责，就算明年过了 ipo，三年五载被人发现问题，他也要负连带责任。真被送去提篮桥，他没法展开团建了，里面是监狱篮球队，他只会打网球。
他还想再补救，直接和领导表示自己能力不行。领导则回以狠话，就算他辞职也没用，其他券商都知道他们是康顺的主承销商。先是邓霞，再是他，一连跑两个，传出去影响项目。要么他以后别在这一行混了。
金融是讲究关系的地方，领导要他的态度，还能怎么办？舞照跳，马照跑，替死鬼回一声，“收到，康顺我会做好的。”
提到邓霞，他也去求证了一番。她果然是金蝉脱壳了，早看出康顺的项目有问题，干脆辞职。她母亲的癌症在早期，不至于离不开人。领导也是迟一步才发现，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提前堵死他的退路。
他联系上邓霞，她还透露了另一个消息。公司要合并是真事，所以管理层也是人人自危，领导强势报下康顺的项目也是为以后铺路，这背后又是枝枝蔓蔓。
她道：“离职那天我本来想提醒你的，不过想想也算了，你也是八面玲珑，明哲保身的人。换成是你，也不会提醒我。”
檀宜之道：“你做的很对，是我不够谨慎。”
金融是聪明人的游戏，他不信自己蠢到跑不了，无非是有所牺牲。先走一步看一步，他带着安吉拉去看康顺的厂房。要是有产品出来，这个项目或许也没那么糟。
负责人领着他们在园区转了一圈，设备齐全，环境整洁，人员专业，但檀宜之始终不表态，只问，“你们一般有多少人同时在这里开工。”对方回，两百人左右。檀宜之笑而不语，事后问安吉拉的看法。她道：“挺好的。”
檀宜之压低声音，道：“挺好？厂房要是长期开工，肯定有食堂。不然工人在哪里吃饭？”这里的食堂至少半年没开过火。他参观时不动声色，但剩下半截心也凉，可做成夫妻肺片。
还差参观最后两栋实验楼，檀宜之早就走神，满脑子盘算着脱身的计策。因为实验楼里有精密仪器，要刷门禁。安吉拉中途要去洗手间，厕所在外面，檀宜之就等着给她开门。
再回来时，她身后却跟着个男人。对方说是没带门禁卡的员工。一看他那心虚的眼神，和格格不入的装扮，檀宜之就警铃大作，那件被蓝衣男人划破的西装还没丢呢。他立刻搂住肩膀，把安吉拉拉到身边。这时负责人赶来，把那个男人领到空房间说话。
然而是虚惊一场，虽然没谈妥，那男人也不过骂骂咧咧要走。负责人解释是供应商拖欠款项，与他们无关。倒是安吉拉误会了，看他的眼神，好似他正脸写着衣冠禽兽四个字。他没工夫解释，追上前， 对着那男人说了几句，照脸挨上一拳。
然而他的话并非挑衅，而是道：“你来无非是要个交代，好交差，我也是。”
打得不重，但他装得厉害，捂住鼻血，心情异常轻快，提篮桥的篮球队，还是不急着加入了。
张怀凝的咳嗽一直没好，完全做了最坏的打算。按理，人该在生死存亡之际明白最重要的事。可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想自己这一生到底是满意多些，还是怅惘多些，没想出个所以然。然而确实是流感，第三天她基本就痊愈了，下午胃口大开，吃光了配餐，还喝了碗汤。
七天后，隔离结束，张怀凝发现自己上了新闻，尽管标题是《我市解除全部鼠疫病例密接者隔离》。
她走出病房时，对医院的走廊都有点陌生了。下楼去，就碰见杨浔。他显然刚忙完，疲惫中抬眼，见到她怔了怔，接着扑过去紧紧相拥，不顾是在公开场合。有护士忙着过，从他们身侧贴边过了。
他抱了很久，张怀凝感觉左肩一片温热湿意，他哭了。怕衣服太脏，她试着稍稍推开他，但他只是搂得更紧。肯定是出了大事，张怀凝不敢问，胡乱猜测是他的手术中出了严重医疗事故。
无声里感受着他的泪慢慢冷却，刹那间，她的心意澄明如镜，就确定是他了。哪怕他不当医生，她也大可以养活他，心齐，日子就能过下去。就算他是手术中打了个打喷嚏，一刀插进脑干了，她也认了。
不敢直接问，张怀凝便旁敲侧击，“文医生呢？怎么不见他，是不是在忙？”
“他病了。”杨浔红着眼睛道。
“什么病，又是支气管炎？”
“肺部占位。”癌症的委婉说法。
其实前两天就确诊了，只是怕张怀凝担心，故作无事给她鼓劲。她被隔离当天，文医生在进手术室前大口咳血，ct 显示肺部有磨玻璃结节，非小细胞肺癌。去年体检一切正常，是今年迅速恶化的。他其实早就有背痛的毛病，一直没当真。不抽烟的人得肺癌有两大诱因：长期的二手烟和过劳。再回看日程，光是这两周就有五天做手术到凌晨。
另一个坏消息很快到，院长带着王医生去了分院，还领他看了新的办公室。那个德国人最后是王医生治好的，也接受了家属的感谢。那天冷医生也一起被隔离了，就又托给了王医生。到头来她们争得头破血流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或许院长早就属意王医生，所以招聘公告里加了一句可以破格提拔主治。
至于外科，院长则属意让杨浔高升。周主任还向杨浔传达了另一条旨意，“小文肯定不能在科室待了，院长说可以想办法给他在行政弄个岗，你去他说，他也容易接受。”收留病患的行政岗无非是打杂的，能交五险一金罢了。
杨浔想，说你妈个头，开口却是，“谢谢领导，我会和他商量的。”文若渊断然拒绝，直言，“我饿死也不差这口饭，干嘛不发配我去手术室发钥匙啊。”

第77章 女朋友和男同事一起掉河里，你先救谁
杨浔自感成了个无耻之徒，让文医生竞争一个毫无可能的岗位，乃至于把他拖病。张怀凝梦寐以求的岗位，他又轻飘飘收入囊中，再说不情愿的话就成了故作姿态。他宁愿得癌的是自己，但健康是一项可憎的天赋。
他松开怀里的张怀凝，道：“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擦干眼泪，他如幽魂般离开。他不被允许哭太久，接下来还有一台手术。
最荒唐的是，张怀凝还有个处分。她没戴口罩，属于操作不规范。处理结果是不扣钱，但要在下次大会上朗读检讨。
张怀凝顿觉万念俱灰，她甚至怀疑院长是有意为之，简直是警告她，爱情和事业的二选一，决定权并不在她手上。无心工作，恰阳光正好，她颓然走出大楼，坐在户外晒太阳。太阳下周围人的说笑声飘在远处，她还是冷。
她立刻回到办公桌前打辞职信，这才发现桌上摆着一堆问候的小礼物，是以前的病人送来的。不知内情，只听说她病休不开门诊。摆在最上面的就是的林天恩的贺卡，写道：“谢谢张医生，我已经很习惯助听器了。现在留了一级，但是认识很多好朋友。祝张医生早日康复’。旁边还画了个波西干头的小人弹吉他，这孩子还挺记仇。
开果园的那家人也送来水果，大框的柿子和梨，泥土和植物的鲜香气尤在。
她笑了笑，不准备为这种小事动摇，要多想想私立的配置：宽敞的办公室，礼貌的病人，丰厚的薪酬，最妙的是医患间疏离优雅的态度，花钱买命，互不相欠。
继续打辞职信，一鼓作气写完直接交给秦主任。
秦主任扫了眼，面无表情，道：“我不同意，你没想清楚。”还不等张怀凝反驳，又给她看了一份辞呈，是冷医生上交。“说你们什么好？该合作的时候吵架，不该有默契的时候又挺有默契。她的辞呈我不接受，你的也是。”
“我是真的想清楚了。”
“你就算执意要走，人事和财务也不方便，至少要等到年底。你的辞呈先放在我这里。你想通了再来拿。”
那也没多久了，张怀凝赌气回去了，却已经有人在等她了。是在本院丧了妻子的陈先生，这次他儿子也出了些问题。他小心翼翼道：“本来想上周挂张医生您的号，可您好像病了。他昨天他头疼得厉害，送来这里的儿科看了，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去看看。”
其实是不方便的，因为会诊申请没发给她，而是给了王医生。会诊是留档存记录的，她要是看出问题，在制度和人情上都很为难。尤其她并不想见王医生。
但经不住陈先生苦苦哀求，张怀凝还是去看了，王医生的诊断是蛛网膜囊肿，片子拍得很清晰，这个诊断没什么问题，抽了脑髓液，颅内压也偏高，王医生的建议是转外科手术。但陈先生的叙述让张怀凝多了份心，他说去年儿子也有过类似症状，当时由妻子照看，送医前儿子又活蹦乱跳了。
蛛网膜囊肿属于一种良性病变，如果没有明显症状，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异常，并没有迫切手术的必要。
张怀凝去病床探望了小陈，道：“哪里不舒服啊？”
小陈道：“我没有不舒服，已经没事了。”
“可是你爸说，你得了严重的病，病名是‘不想做作业，只想打游戏’。”她装得一本正经。
小陈笑嘻嘻，“我们班上都有这个病。”他又转向陈先生道：“我们回家吧，我生病是不是要很多的钱，我没有特别难受。我丢一次垃圾五块钱，这要丢几千才够。”
陈先生道：“你爸我有钱的，别想太多，以前说没钱是让你节约点。”自然是谎话，看他的衣着就知道手头并不宽裕。之前杀妻的女人家属并不愿意多赔偿，打官司也是劳心劳力。
和去年一样，小陈已经不难受，想要出院。哪怕张怀凝故意吓唬他，觉得不痛很反常，要抽脑髓液，他还是肯定自己一切正常。
张怀凝给他做了内科查体，又做了腰穿。没用多少降颅压的药，可他的颅内压却恢复正常了，也不见任何感染。
她踌躇许久，还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拉来陈先生，悄悄道：“说来很离谱，其实我觉得你儿子可以出院。他有蛛网膜囊肿是肯定的，但医学上都不清楚具体的原因。有一部分人的蛛网膜囊肿是能缓慢消退的。你可以先把他带回去，如果一切正常，下个月再来拍片，看看囊肿是不是消退了。开颅手术终究是有创伤的，还要你全程陪护。 ”
陈先生道：“不开刀，当然好，可是风险呢？”
“风险就是万一病情恶化，紧急手术结果未知。万一脑组织受压迫，或是囊内出血，都会有生命危险。”对张怀凝而言，另一重风险就是显得她挟私报复。王医生建议手术的病人，她偏要让人出院。
意外之外，陈先生爽快地答应了，“好，那就出院，我信得过张医生你。我爱人那时候，你们也是尽心负责的。”
提及他亡妻，张怀凝良心隐痛。冷医生骂她冷漠，也不无道理。甚至连陈先生会再来找她，都使她受宠若惊。“你还是很相信我们的啊。”
“那肯定的。你们都是好医生。”
她忍不住有些难过，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做，就辜负了他，转念又看不起自己，几句好话又让她动摇了。一狠心，她便告诉陈先生，道：“假设当初你妻子的问题，医院方面有其他打算，有考虑过用进口特效药增加一种可能，但是内部有人反对，你会怎么想？”
“反对的医生总有反对的道理啊。”
“如果当时是我反对呢。”一种破罐破摔的打算。她以最大的恶意想道：投诉去吧，打官司去吧，等老娘跳槽去私立当副院长，就有共享的百万法务了。
陈先生却只是皱眉，担忧地盯着她，道：“张医生，你是不是一直在为这件事揪心啊？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还听说为了我爱人的病，你和冷医生吵架吵到昏倒。
张怀凝急道：“我没昏倒，昏倒的是杨浔。”陈先生评价那么大个子竟然如此弱柳扶风。她问道：“你还是愿意相信我们，是吗？”
“我想不到不相信你们的理由。”
“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日子很难熬？”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休息过来就好了。”
张怀凝好像在虚空里捕捉到一些依靠，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还是隐隐怅惘。很快王医生就找到她了，果然是质疑的口吻，道：“你怎么就让他儿子出院了？”
张怀凝道：“有很复杂的医学考量，病人家属也同意了，出问题我会负责。”她不想再解释更多，看到王医生的脸，就心浮气躁，“你可以信不过我，但家属信得过就好。”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不是对我有点误会？”
“怎么敢啊。”张怀凝笑着要走，王医生想要挽留，可恰好冷医生进来，用更不客气的语调，道：“这谁啊？您怎么屈尊降贵来我们这里啊？”
王医生是显而易见的难堪，轻轻叹了一声，带着歉疚的笑。张怀凝看他如此姿态，忍不住又有些同情。想往上走，终归是人之常情，王医生是典型的上有老下有小，能抓住的也不过是从天而降的蛛丝。
他用打商量的口吻，对张怀凝道：“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他们家那个情况，以后定期来复诊肯定是要找你的，你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张怀凝反问，道：“谁说我要走了。”
“那就好了。我就是随便说说。”王医生说完，弓着背就离开了。如果院长真的中意他，张怀凝倒也能找出个理由，王医生没城府，又不是冷医生那般天真的莽撞，由他去分院，至少处处都在院长的掌控中。他到底还是个温厚的人，又或是问心有愧，儿科问起来，他说是和张怀凝商量好，建议的出院。
送完陈先生的儿子办完手续，张怀凝百感交集着便熬到下班了，杨浔拉着她进车里，着急忙慌往家里开，“你想做吗？”
“啊？”
“我脑子很乱，你脑子肯定也很乱，分泌点多巴胺，大家冷静一下。”
杨浔是个不走常规的天才。杨浔是条精力充沛的野狗。杨浔总算被工作逼疯了。三个念头同时挤进她脑海，她迟疑片刻，道：好啊。”
三个念头汇成一个结论，杨浔现在很需要她，她也离不开他。
杨浔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捡他那件破洞毛衣。他真不该买清仓打折的衣服，没几件是合身的，接缝处都是扯破的洞。他一并帮张怀凝捡起衣服，道：“我有话和你说。”
张怀凝道：“其实我也有。”她先说，“我们其实可以给文若渊一点钱，帮他先挺过去，就当借的，没到第四期，大有治愈的可能，看看能不能商量停职。化疗免疫疗法再加靶向药，希望很大的，过几年也能回来再上班。”
杨浔道：“我本来也想说这个，我的工资卡在你这里。我还去找过领导了。”
杨浔的牺牲完全是惊人的。院长给了个口头承诺，可以先保留文若渊的岗位，代价是杨浔要多承担些工作。
就是个打白工的不平等条约：门诊要加号，科研也做，新人也要带，连医务科的工作都要兼一部分，像是调解医患矛盾，出去丢人现眼，挨骂挨耳光的事，舍他其谁。实际的好处别太指望，上面还有老资历的医生在等，顶多给他发个千八百的补贴。
院长的意思很直白，以他这种性格，仗着临床技术恃才傲物，对科研毫不上心，对上级毫无敬意，勾搭同科室医生毫无廉耻，能在这年纪有个副高已经是天降馅饼，后半生先夹着尾巴做人吧。
杨浔基本同意，但还是先回来和张怀凝商量。因为他的点头，等同于张怀凝的拖累。他先升职，阻碍她的前程。日后他又忙得脚不沾地，和她更是聚少离多。而且她这么努力却徒劳无功，看到他难免有隔膜。
杨浔道：“你要是现在想提分手，可以提。我不会千里追杀你的，请不出假。”
张怀凝道：“你再说这种鬼话，我能请假来追杀你。”她一把抱住他，竟使他僵住不敢回应，“我一直没想通爱的激情消退后，剩下的是什么。现在我明白了，是对你的尊敬和信任。换做我，确实不会做这么多。”
她跳下床，又调笑道：“你刚才那么卖力，是带着分手炮的决心吗？别瞎使劲了，这就不是个力气活，你一直方向找错了，我主要挖掘你的内在美。”
杨浔难以置信，受到的打击远胜于面对院长的刁难。他把头埋进枕头里，道：“做人没意思了。”
文若渊现在是科室的幽灵，他还是照常工作，只是不能手术。这样的外科医生基本无价值，他也没有彻底转科研的能力，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走了，他现在是薛定谔的外科医。
他干脆也明着迟到早退，自嘲道：“我现在怕谁啊，院长第一，我第二了。 ”
这几天钱晶晶下班后都来照顾他，说是照顾，其实也就是买份双人套餐，分着吃。离开医院，他们能聊的话题就更少了。她只得道：“杨浔近来一直为你的事奔波。”
文若渊骂道：“他疯了，我得肺癌和他有什么关系，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他抽烟。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属于心理疾病，张怀凝也不劝劝他。”
正说着，杨浔这疯子就拖家带口来了。文若渊不愿给他开门，接电话也不听，期望他想通了就放弃。杨浔在外面把门敲得整天响，文若渊只顾着把钱晶晶耳朵堵上。
没坚持几分钟，杨浔就走开，然而他竟是去车里拿撬棍，以土匪的架势冲回来，道：“你再不开门，我就撬开了。我数到三。”本以为是夸张，怎料竟真听到门被卡动的声音，
好似灾难片里的受害者，文若渊大叫道：“你别乱来，这房子我租的，要赔钱的。”钱晶晶则是耸耸肩，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门开了，杨浔抓着撬棍气势汹汹站在外面，用近于威胁的语调说，“我现在活期能拿出八十万，你先拿着用。你是 EGFR 突变，用舒沃替尼会效果的，就算拖得再久，用奥西替尼也有可能。”
“谁要你的钱。别让人误会我们的关系。”文若渊都气笑了，“我没说不治了，只是不能留在这里。肺癌治好了也就是个慢性病，做不了重体力活，去打杂我丢不起这个脸。我爸妈都准备过来帮我收拾东西，你别闹了。”
“院长说可以先给你停职两年，两年以后你要是治疗情况好，还能再回来。”
“领导会这么好心？你肯定是答应她什么了。你怎么搞的？你有这个心，先帮张怀凝把分院那个位子抢过来，女朋友和男同事一起掉河里，你先救男同事，是不是有毛病啊？”
张怀凝打断，道：“女朋友又没得肺癌，可以管好自己。”
杨浔半真半假说院长给了不少优待，苦口婆心劝他留下，惹得文若渊不耐烦，道：“实话告诉你，别对我那么好。你和张怀凝的事，就是我散播开的。所以你别管我了，成不成？”
杨浔道：“我早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一旁的张怀疑也只是略抬眉毛，并不见惊异。唯有钱晶晶哑然，她的怜悯眼神中少了曾敬意。
文若渊继续对杨浔，道：“实话说，我当病人，最害怕的就是碰上你这种医生。不管情况有多坏，不管治好后人生有多难，你总会不择手段把人治活。智力受损到七八岁，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你治。半身瘫痪，一辈子坐轮椅的病人，你也治。当然，他们都感谢你。可是你要明白，有的人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他抓过一个碗，摔在地上，指着碎片，道：“这个碗可以找专人再箍起来，你看到这还是一个碗。可我看到的是裂痕。”
杨浔扭头向张怀凝求援。但她沉默，因为多少被说服了。他只得再看向钱晶晶。
“杨浔，你有问题。”钱晶晶极郑重，道：“你指望着万事万物保持不变，那不可能。人这辈子就像是河，不停要朝前去，有人来，有人去，他有了决定，不是小孩子。你就尊重他，谁也没本事永远留在原地。”
杨浔还想再努力，外面又响起敲门声。这次轮到邻居来抱不平了，
“你们在吵什么？又砸门又摔东西的。大半夜的别和女人搞感情纠纷，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不可以，大家都要睡觉的。”
文若渊道：“我没和女的有情感纠纷。”
“和男的有情感纠纷也安静点。”
文若渊哭笑不得，顺势把所有人都轰走。钱晶晶站在楼下，不回家的心态，她自己也解释不清。她似乎是有点喜欢他，有心，但不多，却很迟，像是隔了许多年才在床底下找到儿时最喜欢的玩具，洗干净摆回床边，也于事无补。而且她也不够了解他，至少没想到他会嫉妒杨浔到那种地步。
地上有颗石子，她一脚踢开，埋怨自己，“我就不该许那个愿。”
头顶上有水，好像有雨，她一回事却见文若渊就在几步外，穿着睡衣给她送伞。四目相对，他们有很默然。鬼使神差般，她问道：“上次在你家看到的那只鸟……是不是飞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第78章 我参加了他的婚礼和葬礼
一上午的门诊，张怀凝都心不在焉。近来发生的事太多了，她精神上倦意沉沉。直到 21 号病人进来，她口罩下的嘴角忍不住一弯。
来的是一对上年纪的夫妻，女方看病，男方搀扶。他们像是小品里的角色，厚棉衣打扮，口音浓重，还没说病情，就互相埋汰起来。老太太先坐下，老头子想拿挂号单，却把口袋里的一堆发票全掉出来了，老太太数落道：“你说你这人咋整的，边走还边掉渣呢？”
老头子道：“我掉渣掉在外面，你是里面的零件稀里哗啦。”
老太太五年前做农活，摔了一跤，导致颅颌面骨折，在当地医院治的，没处理好。现在眶下神经受挤压，左边眼睛没发控制，时不时流眼泪，眼皮也闭不上。
张怀凝道：“问题不大，有个碎骨片卡在里面，压到了神经。做个微创手术，一周就没事了。这种程度的手术比整容中的颧骨内推都轻。”
老头子拿手肘支她，道：“还是这里好啊，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有机会整容呢。”
老太太道：“别整太美，家里人认不出来，一般美就好了。”
他们并不操心费用，这次就医的费用全部由当地村支书报销。原来他们的儿子属于烈士，在一次洪水救援中殉职了。
正好有床位，张怀凝就先安排老太太住院，老头子回宾馆收拾东西，没想到中午就给送来急诊了。一问才知，他们没来过大医院，特意带了些土特产和一瓶五粮液，张怀凝自然不收。老头子怕可惜，就开了酒喝了小半瓶。好在人没事，在急症室挂了水就行动自如。
他们肯定是不宽裕的，张怀凝发现他在门诊时穿的是皮鞋，他妻子穿的是运动鞋。用他们时代的话来形容，叫旅游鞋。但一看就是新皮鞋，磨脚，穿不惯。到病房里再见面，他也已经换回布鞋了。
文若渊的门诊也在继续，来看外科的病人比内科简单。毕竟外科医生向来以开药为耻，基本是能确定病因，判断有没有到手术指征。不上台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快递分拣员，该动刀的病人，就分给同事。
25 号病人是个难缠的典型，一把年纪，没病没痛，但确信自己病得不轻。文若渊说了好几次他是偏头痛。并非日常用语中的判断，而是医学上的一类原发性头痛，没有特定的病因，药物也仅为缓解。
但 25 号病人一听是偏头痛就急，认为他在敷衍。文若渊接待他时，也确实在分神。杨浔昨天的一番话，带来的震撼久久难以平息。他感觉自己在某一方面输了，更坏的是，就杨浔而言，竞争从未开始。杨浔的提议确实让他动心，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他都算熬出头了，再不济也是医生里的中上流。这一走，就像是高分答卷没写名字就上交。
然而他确有自己的傲气， 谨小慎微了许多年，高考时选医生没去玩音乐，也是为稳妥。 可到头来才知道，人情世故没什么大用，生病后来慰问的有不少，会雪中送炭的只有杨浔。
要是留下，日子当然不会太坏，过个一两年，等病情稳定了，他当个门诊医生，上台当个一助二助，运气好些，跟个大组，科研上蹭点文章，混成落魄些的王医生，心态近于以前下岗的工人，算着日子等退休。可到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他的能力也仅在杨浔之下。
必须要走，再不走就真的要动摇了，要守住此刻锐利的自尊。
25 号病人骂了有五六分钟，文若渊心力憔悴，不想回嘴，耐心等对面骂累了，道：“骂了这么久，你累不累，喝口水吧。嫌医院的检查多态度不好，你就多花点钱去私立挂个号。这里也没人欠你的。你累，我们更累，前两天才有一个累到心肌炎的护士。”
“你这医生怎么说话的？一年拿大几十万，还骂人。我要投诉。”
“不用投诉，我自己走，我不干了。”文若渊笑着起身，把病历合起来，道：“我得肺癌了。也不是天生命贱，还要来伺候人。”
病人见他态度决绝竟把白大褂都脱下，倒也慌了，反客为主安慰道：“医生，我错了，不是有心的，你这肺癌是良性吧，别想太多啊。”
“最后说一句，你肯定没事，偏头痛不会死人，脾气要平和些。没其他事的话，你先滚吧，和后面的病人说一声，今天不看诊了，转号给赵医生，去他那里排队吧。”
文若渊收拾东西时，碰见了小赵。她带着哭腔挽留，道：“文医生不是劝我坚持吗？为什么自己先走了。”
“大人就是说一套做一套的。别受我影响。” 他笑了笑，道： “拜托你和杨浔说一声，我走了，来新人前，更衣室里的我的那格他随便用。”
“我不要，杨医生在做手术，你等他出来，亲自说。”
“笑死，等他出来，我还走得了吗？”他一昂头，冲站在门口的钱晶晶，道：“那你代我说一声。”
钱晶晶道：“好，你还有别的话要和我说吗？”
文若渊笑道：“说了，我还走得了吗？”他侧身走出，全程不与钱晶晶做目光接触， “走了，别送，我万一哭了就不好了。”
私人物品不多，文若渊背了个单肩包就走。钱晶晶站在窗口，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分别，他们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太用力记住他，更不会流泪，但也不会轻易忘却。他对于她无非是风湿，哪怕过上许多年，想起曾有这么一个人，那微微的刺痛感依旧折磨的，但不致命。
杨浔的手术做到晚上八点，等他出来时已经无法挽回。只有张怀凝还在等他，怕他难以消化这个消息。
但他很平静，甚至开玩笑，道：“简直是我把他吓跑了，他本来还想要不要留下来，一想到要和杨浔这个疯子当同事，立刻去收拾行李。”他主动牵过她的手，道：“那我们也回去吧。”
三天后，杨浔收到了一面锦旗，对方感谢他在地铁口救下来自己的父亲。当时他父亲突发心梗，幸好有一名医生紧急施救，把人送上救护车才离开。杨浔很莫名，那个时间他肯定在医院。
但对方坚持，当时他问过恩人的名字。那医生道：“杨浔。”尤其强调，“木字旁的杨，三点水的浔。要送锦旗的话，一定能记得三点水。”
杨浔久久怅惘无言。
午休时姨妈打来电话，张怀凝这才知道在她被隔离期间，张父二次脑卒中了，这次拖延太久，他半边身体瘫痪了。
顾不上吃饭，她立刻回家一趟。换作其他家庭，简直是晴天霹雳，可她到家时，张母却喜气洋洋，换了一件极其鲜亮的好衣服。她甚至连性情都正常了许多，对张怀凝也是轻声细语，有了个好母亲的雏形。
姨妈也在桌边吃饭，偷偷告知她许多内情，都是钟点工透露的。原来张父病愈后，对妻子的态度又反复起来。既看不惯她的愚笨，又依赖她的照料，多年的夫妻，他们吵闹起来也是藕断丝连。张母在丈夫处受了气，照例责怪女人，把钟点工痛骂一通，疑心她要勾引。闹闹哄哄，惹得张父又想把她扫地出门。他夜里算账，发现还是有请看护的开销。
张父的病最忌讳高油脂的食品，可他又偏爱。张母顺着他心意下厨，油炸油煎，肥肉黄油全不忌讳。张怀凝劝过，她又阳奉阴违。这次张父再发病，多半也是这个原因。那天只有张母在家，不知什么原因，她竟过了一上午才想到叫救护车。
然而一个生病的丈夫，是全心全意仰仗她的。吃饭时，张母先不顾自己，只想着把菜剪成小块，细心喂到张父嘴里。她含情脉脉的眼神，甚至超过张怀凝对杨浔和檀宜之加起来的总和。
难怪她恨女儿和姐姐恨得反常，张怀凝是她夫妻生活的第三者，姨妈又介入了她和外公的关系。
张怀凝觉得讽刺。三十岁前，母亲简直是男人从许愿井里得到的妻子：美丽天真，为爱而生，为爱男人而生。到现在，男人才发现许愿的代价是自己。
饭后，张母回房拿毯子，张怀凝对父亲感叹，道：“妈妈这么爱你，我也没想到。你大概也没想到。”
张父歪在轮椅上，哀怨地看着女儿，说不利索话。张母温柔地擦掉他嘴边的口水，盖好毯子，推他去晒太阳。
散步回来，张父无知无觉睡了，张母道：“你爸爸昨天说，他离不开我。我就说嘛，只要不离婚，当人老婆是一辈子不下岗的。你没看过你爸以前写给我的情书吧？我给你去找。”
她兴冲冲地跑开了，读完信，又说了很多当初的浪漫往事：他们开着收音机，在老房子的客厅里跳舞。他为她读书，读她陌生的诗，哄她入睡。她步履轻快的样子犹如少女。
姨妈还保留在美国打拼时的习惯，看到桌上有空瓶子，她会捡走卖钱。往日张母都会讥讽几句，如今也不再多言，甚至给了她一个塑料袋。难怪钟点工都说她好相处许多。
姨母跟着张怀凝出门，感叹道：“你母亲会幸福地照顾他很多年，社会喜欢宣传爱是女人的一切。这也是为什么我反对你和小浔。你母亲完全被感情操控，幸运的是，她没什么可以失去。你和小浔却不同，你们能有今天，是压制了感情，把理想作为人生的锚。不要感情用事，你妈就是反例。”
“虽然你是我姨妈，虽然我很尊敬你，虽然某种意义上你是杨浔的亲人，但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所以，很抱歉，我不会太留情面。”她打给杨浔，开公放，让杨浔整整骂了五分钟。姨妈每次想反驳，他都用‘你是我的谁’堵上。
姨妈不恼，只是笑道：“孩子气。我是旁观者，才能从最理性的角度分析。热恋总是美好的，但又能持续多久。为了爱情作出的牺牲却无法挽回，要是你们日后分手，工作上再见面还能以平常心对待吗？这个世界更需要两个好医生，而非一对怨偶。”
张怀凝道：“别怪我多疑，这么多年都不管他，现在又回来插手，是不是想让他养老？”
“太低估钱的作用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甚至有一笔专门的安乐死款项。我回国因为一场意外。我的前同事被枪击了。我们关系不错，曾经还约会过，后来他结婚，成了一个标准的中产阶级男性，两个孩子一条狗，某天他心血来潮，走了一条不熟悉的近路，腹部中了两枪。当时还活着，事后死于感染。我参加了他的婚礼和葬礼，准备完成遗愿清单。第一条就是回来见小浔。”
”你老了，姨妈，你绝对理性，把握住了时代，可你的时代还是过去。你干涉我和杨浔的事，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掌控力。”
“或许是吧。我要给小浔留一笔遗产，无法忍受这笔钱变为夫妻共同财产，和你父母扯上任何关系。你们要是分开，我倒是可以单独给你点钱。”姨妈抽出一张卡片，上面署了郎先生的名字，“你其实还有一个选择。”张父病重，来慰问的人不多，送礼的倒有些，唯独郎先生上门来看一圈。哪怕是看热闹，也是用心看了。
张怀凝道：“我决心和杨浔在一起。”
“很遗憾，只能请你做好准备了，我的手段不太光彩，是多年在外生活的残酷积累。”
最简单的方法最奏效，姨妈只是单纯把张母领来医院，趁着张怀凝和杨浔不在，借着感谢同事的由头，挨个分发点心。张母那擅长交际的本性一发挥，主动介绍道：“我是小张的妈妈，那个是小杨的妈妈。”哪怕再找补是没血缘的表亲，不熟悉的同事眼神里已带出些玩味。
冷医生之前也不知道这事，皱着眉不肯要她们给的点心，“他们是表亲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别把家庭伦理剧演过来，这是医院。你们反对他们在一起，和本人说，别来这一套。”她当场打电话把两个当事人叫来。
张怀凝有所准备，但杨浔还在气胸病人的康复期，一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他当即给她们一分钟离开，不走就让保安拉人，再不成就报警。
他专挑姨妈不爱听的话说，“你们不愧是一家人，好姐妹，有够相似，有够恶心人的。”他露出的眼神堪称凶恶，又怕吓到张怀凝，扭头对她，挑了挑眉，道：“没针对你。”
张母大骇，问张怀凝，道：“你一定要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吗？”
“对。你们见过他最坏的地方，我见过他最好的一面。”张怀凝道：“要是让我看到你来医院一次，这个月家用少一千。”
张母萌生退意，姨妈却微笑道：“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你们想走下去，表亲结合注定要被议论，这才只是开始。我是冷静地和你谈论此事，也请你冷静点，不要让你的同事对你有坏印象……”
话说到一半，杨浔就因为咳得太用力带血了。姨妈穿着套装，他慢条斯理把血抹在她的衣服上，道：“满意了？”姨妈面色煞白地离开了。
这天是张怀凝开车回去，杨浔装得可怜兮兮，道：“现在大家都被我吓坏了，我真难受。那句话你再说一遍，让我好过点。”
张怀凝故意装傻，道：“哪一句？我吃腻土豆丝了？真的腻了。”
杨浔大声咳嗽，这次是装的。等红灯时，他们交换了眼神，坚定了绝不退让的决心。

第79章 大团圆太理想化了，但小团圆还是能做到的
隔天，科室就有了少许议论。并不是放在明面上谈，只是若有似无地聊上几句，和文若渊的离开一样，属于多事之秋的一个象征。放在平日，张怀凝肯定不当真，上班无聊，闲话有趣，过段时间也就忘了。然而人在低谷时态度极度悲观， 当她听到有人说起兔子也不吃窝边草时，难免生出股怨气。
她装作没听到，笑着去打招呼，寒暄几句忽然话锋一转，“今天食堂的菜是不是很淡啊。”
“倒还好。”对面道。
“那你怎么嘴这么闲啊？”
偏偏这时，周主任又找杨浔谈话，“你们原来是亲上加亲啊，是同事，又是表亲，还挺微妙的。”他的态度也很微妙，只说私事别影响工作。
张怀凝烦躁得厉害，连钱晶晶近来不找她说话，都诱发她的胡思乱想。倒是冷医生主动给找她，道：“杨浔竟然是你表弟？”
张怀凝道：“你不知道已经知道了吗，别来找骂？”
“我的意思是，不应该是表哥吗？他一直以为他比你大，怎么长这么显老？”
结果倒是她带来了一丝乐趣，张怀凝笑道：“他十八岁就这样了，二十岁像三十岁，等四十岁也像三十岁，保价的。” 她又问， “你真要走了？”
冷医生道：“说不清楚，就是心里讨厌。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事，不想牵扯负责的人际关系。”
该来的不来，郎先生又主动联系她，雪中送炭里藏着别有用心， “听说你最近很为难，我未必能帮你多少，你可以和我聊聊。我请你吃顿饭吧。”他特意发来定位，是一家路边小馆子。张怀凝抽了二十分钟赴约。
郎先生开门见山，道： “其实人生的起起伏伏，很少靠自己的努力，多数时候是需要个贵人的。”
“我倒觉得人贵在自救。”
“那你今天过来干嘛？”
“诶呀，真是个好问题呢。一下给我问住了。”张怀凝学起郎先生玩世不恭的腔调，道：“看样子我还真是个既要又要的人。”
其实她底气很虚，有种病急乱投医之感。她并不想去私立，又觉得在医院待不下去，急需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是一个她素来讨厌的人，从反面教训她几句，兴许都有去芜存菁的执行。她太需要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郎先生被逗得大笑，道：“不至于，你是迷茫了。你的聪明才智用光了，努力也努力过了，一下子就走进死胡同里。之前给你的提议，是我太急了。这样吧，我给你想想办法，就当义务劳动，其实我有熟人是和认识你们领导的。万一你和她有什么误会，还能帮着劝解些。”
“这样不好吧。”
“你是不是还服气吗？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看不惯人情世故走偏门。读书人的清高气。”
“算不上，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会说这句话，你心眼里就认为自己很了不起了。那我们打个赌吧。我赢了你，你就和我去吃个饭，正式些的，我给你找找路子。”
桌上有个汽水瓶，已经喝空了，郎先生抽出一根筷子一掷，就稳稳从瓶口丢进去。张怀凝连丢三次都不中，也沉默 。
他笑道：“看吧，你就是不服气，这种玩的事上我赢了你，你是一点怨言都没有，可在你最擅长的事上，你一被辜负就受不了。总以为人生有正路可走。你倒说说，路在哪儿？那些学了一辈子画的人，一毕业就被 ai 打倒了，他们去哪里诉苦？人以为付出就有回报，在时代大潮想把握命运，可一个浪头打来，就人仰马翻了。”
“不是对您有意见，是我有一种偏见，托关系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关系，我也没答应你事情一定会办妥。不是一定承诺你什么，只是帮你去探听虚实，多认识个人，多一条出路。”话说得很圆满，但他胜券在握的笑终究使她不太自在。
兴许是这次说得入港，他罕见透露了一点家庭信息。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好读书，青年时他们住一间房。早上五点醒来，他就见对床的哥哥在背书。
“我就是闲得无聊，玩了大半辈子，越玩越无聊一个人。不比他。”他这调侃里也不无自嘲。张怀凝可没闲工夫心疼他，他拿她当路边小猫逗，比家养的多烈性，比流浪的懂分寸。
又是一个周末，张怀凝准备进行医生的最大放纵：她不加班了。家里有杨浔带来的半瓶酒，她倒了小半杯，接着就看杨浔喝。鼻梁挺直也有坏处，举杯时，杯沿正好与鼻梁构成一个叉。
他接触到她的目光，起身时，微醺着吻了她的额头，“我们吹泡泡玩吧。”还是拿洗洁精调喝了水，但穿堂风大，这次的泡泡飘不高就碎了。只是吹得多，她靠在他肩上，仰头看悬在空中，轻薄脆弱的五光十色。甜蜜又暗含淡淡伤感。
为了爱情逆流而上的勇气，他们不缺，可心头多少带些寒气。生出怎么会如此的感概，他们从未主动为难过别人，可一朝不顺他人的心，就有成堆的人忙着反对他们。恰恰契合舅舅常挂在嘴边的善意无用论，时代空旷，人心拥挤，所有人憎恨所有人，所有人利用所有人。
挥开铺天盖地的泡泡，檀宜之就来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进门就道：“怎么打你电话不通，打他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出事了，你们怎么在吹泡泡？两只大闸蟹吗？”一见他们在喝酒，当下明了，旋即离开。二十分钟后又拎着两袋菜进门，撩起袖子就去厨房做菜。
张怀凝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们两句。”
檀宜之道：“人有颓废的自由。我劝你们，骂你们都没用，先吃饭吧。”
“你的眼睛怎么了？”他这次没戴墨镜，但左眼绑了纱布。因为绑得很不专业，不是专业医护的手笔，所以她没太担心。
“没事，但这是我的辞职证明。”这话倒让她心头一紧，尤其他说得心平气和，“卷入一堆比较复杂的事，弄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如果把社会看成金字塔，我轻易踩底下的人，上面的人也可以轻易对我。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偶尔也要当鬼。不靠苦肉计，很难跑。”
他用的是上次车祸时的脑片，车祸确实伤到了他的视神经。杨浔做了视神经减压，给的医嘱是多用神经营养药物，这一两年里不出状况就是没事了。现在他极力宣称是客户那一拳让他旧伤复发。一个难以证伪的理由，领导只能放行，病退的话背调也好做。
杨浔道：“没了工作，你的房贷怎么办？要找我们借钱吗？”
“我就这么差？不为男欢女爱，不为借钱就不能关心你们？先不说张怀凝，我没关心过你？”他已经找到了下家，只差一次终面。薪酬减少，日子也能过得去。
杨浔道：“我就知道你爱上我，还好我坚定不屈服。”他与张怀凝相视一笑。
那种轻快浮动的气氛，几乎是默认檀宜之放下了。可惜他没有 。现在也不是他伤春悲秋的场合，他已经听说张母闹去医院的事，又迟迟没见张怀凝的副主任公示。
如同回到了学生时代，因一种责任感的趋势，他极郑重道：“我现在真心祝福你们在一起。因为其他人都反对，你们很需要支持。”
张怀凝道：“听着像是反话。”
“有没有想过，那么糟糕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支持你们走出来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周围人对你们的善意。积少成多，积沙成塔，虽然还是靠自己，可那点善意丝丝缕缕能够织成一个网，不让人往下掉。我一直想谢谢你们，在我低谷时候你们也在。”
张怀凝和杨浔默然，吃过饭，还是极力劝他回去。檀宜之不走，使出劝学张怀凝时的看家本领：告状叫家长。檀母马不停蹄赶来了。
她一来，顿时就热闹，“你们怎么了？他说你们身体不好，哪里不舒服啊？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饭没吃好啊？”熟练地差使三个人干活。杨浔剥蒜，张怀凝扫地，檀宜之来厨房打下手。自从李阿姨正式告辞，回家带孩子后，这个家就鲜少生活气息。都忙，分不出多少做家事的心。
正干着活，阮风琴又带着女儿上门，一见人头攒动，“怎么这么多人来看望你们，那我不是一点特殊性都没有了？”
好在她和檀母很有共同话题，一致把张怀凝标记为不会过日子的人。
厨房有烤箱，却从来没用过。阮风琴当即要露一手，她当了多年的贤妻，练就一手烘培本事，靠蛋糕要用酒，毫不客气把杨浔的酒给征用了，还把张怀凝发落去带孩子。
小孩只知道人多热闹，不懂母亲临终托孤的用意，探头探脑来，问张怀凝道：“你们为什么不开心啊？”
张怀凝道：“因为当大人很累很麻烦。”
“当大人就没有开心的事吗？现在你们不开心吗？”反正她是够高兴的，拿杨浔的平板打游戏。张怀凝悄悄对阮风琴，道：“你再想想别的人吧，你女儿在我眼里没什么优点。”
阮风琴道：“有优点的，她力气大，身体好。这就很好了。”
还真不是夸大。房间里飞来一只苍蝇，小女孩抄起拖鞋一下子就给拍死了，然而苍蝇停在浴室的钢化玻璃上，竟然被拍出了裂痕。
当孩子就是好，张怀凝还得耐着性子夸道：“你真厉害。”她还得意起来，故意哼哧哼哧把沙发挪开一角捡东西。
一团糟，根本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就是热闹，情感上有一层依托。蛋糕也烤得差不多了。分来吃了，阮风琴还道：“你们看，我现在是不是完全不像有病的样子。我还挺能吃东西。以前吃多了怕胖，现在不怕了。”
她精神确实不错，然而临终病房去多了就会懂。癌末期的病人都会有一段好时光，他们误以为是治疗有效，身体自愈或是爱的力量，然而医生有更悲观的结论。原癌基因让细胞无止境分裂，分裂不会停止，但会放缓，不是仁慈，而是榨干了机体的营养。更通俗的解释是，她在回光返照。
人太多，晚上干脆吃火锅。檀宜之在席间说了张母姨妈找去医院的事，檀母道：“确实是她们不对，就算不同意，也该好好谈，不能这么逼你们。”只这一句，就够他们释然了。
然而当了快十年的医生，第一次被当病号一样看管，席间众人都不允许他们喝酒。阮风琴还大言不惭，道：“听说你们抑郁了？怎么了，我没胸没男人没头发都快没命了，也没抑郁啊。”其实她的饭菜是单独盛放，牛羊肉只敢吃几口，小炒配粥好消化。
“这都什么和什么。”杨浔杯子里只能倒可乐，和小孩分一瓶。杯子凑过去对她，道：“你给我满上，我也给你满上。”又碰了碰杯。
张怀凝笑道：“我好的时候没见你们来，现在怎么一堆人过来？”
“一直赢，很无聊，偶尔输一把，有新鲜感。彼此彼此。”檀宜之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也起身与她捧杯。他现在不戴眼镜，
他也是留到最后才走，帮忙收拾垃圾时道：“冰释前嫌，矛盾尽消的大团圆太理想化了，但小团圆还是能做到的。来这里的人，至少是今天，不为任何利益，只是关心你们。”
第二天，这一群人竟然还来，到的最早还是阮风琴，指着穿睡衣的张怀凝，对女儿道：“你以后要督促他们，不能睡懒觉。”
阮风琴已经累了，做不了任何体力活，却又逞强，还想指挥着两个男人搬家具，说房子的布局不合理。张怀凝也同意，有点哄着她的意思。不料她竟有真本事，给柜子换了位置，把矮柜插进空隙，竟然给客厅多腾出一大块地。
张怀凝发自内心夸了她厉害，是自己不及的。阮风琴怔一怔，好像此生都在期待这句话，竟感动得不知所措，近于羞怯。
午饭后，就有医院的电话来，召杨浔回去，但态度不是很强硬，希望张怀凝也一同到。他们应该是有拒绝的余地，说喝了酒就能推辞。
檀宜之道：“你们要去医院吗？”
杨浔已经在拿外套，张怀凝则苦笑道：“我们要去不去医院，这里就不是我家了，搞不好当场被你们扫地出门。”
出了门，他们对望了一眼，杨浔压低声音，道：“我们是不是太好哄了？”
张怀凝点头。开车出小区前，他们还被阮风琴的女儿拦车，“你们不知道吗？出大事了。”她用小孩子专用的，一本正经的腔调，道：“有只叫安安的狗跑丢了。你们看到了一定要叫它回家，它主人很着急。”她也帮着在小区里找狗。
张怀凝不认识，杨浔从旁提醒，道：“邻居家那只比格。”
现在这孩子又多了个优点。至少很善良，而且够外向。小区里这么多狗的名字全记住了。
张怀凝道：“其实你和孩子相处得很好，为什么不喜欢小孩？”
杨浔道：“我没说不喜欢孩子，只是不接受和你有孩子。要维持一段没感情的婚姻，最好的办法是生个孩子。我不想一个新生命牵扯在家庭矛盾里。”
“这么说我们收养一个小孩是最好的选择，她本来就出生了。”
“哈哈，我还真被你套路进去了。”杨浔道：“不过你肯定没想好，因为你给你女儿在心里留了很大一块位置。”
张怀凝没搭腔，杨浔怎么爱她都不可能感同身受，连檀宜之都不行。怀念女儿时的痛苦并非从心底涌出，而是子宫的纠拧感。不是悲伤或失落，而是空荡的失去，她曾用自身的血与肉滋养了女儿，然后女儿被挖出来，那里留下一个洞。
急召他们是医院有台手术卡住了。
患者是个做装修的工头，半月前帮一户别墅装吊顶时，不慎从梯子上摔下，当时去了医院，第一次 ct 颅内未见明显损伤，仅软组织挫伤，他连药都不配就回去。工程赶，他同时帮三户人家开工。昨天下午他却在装修现场昏倒了，送来医院确诊是迟发性外伤性脑内血肿，需要立刻手术。
原本一切很妥当，正好有病床，家人也马上赶来缴费，告知书也签了字。可临近手术，麻醉医生都准备写单子了，患者却无端闹起来，坚持要出院还破口大骂。原定的主刀医生被骂得血压都高了，还惊动了周主任。主任不在院，又把杨浔召回。
张怀凝在路上看了片子，额叶挫裂伤不是小问题，上一家医院怎么就放他走了？迟发性外伤性脑内血肿的预后就差，患者要是坚持出院，不死也残。她顺路去看看，额叶也控制情绪，兴许病人发狂并非出于本意。
他们到的时候，护士和家属都在劝。护士连连解释，迟发性外伤性脑内血肿的特点就是迟，受伤后不会立刻显现，第一次拍片没拍出来不代表正常。患者妻子声泪俱下，只差给他跪下了。
可他还是不信，把脏话当标点用，断断续续骂个不停，道：“我不开刀，我他妈的就不是要开刀的病，上一家医院说我没事，你们他妈的说我有问题，我他妈的我消费者，你他妈的骗我钱，配穿白大褂吗？脸红不红，心跳不跳？”
“心不跳就死了。”杨浔上前，面无表情低头看他。他抿了抿嘴，便不敢再骂。
杨浔也没闲心多威吓他，检查他双侧瞳孔，不等大，对光也反射迟钝。除了意识清醒不昏睡外，和其他伤患无异。
张怀凝道：“估计给他用药，血肿吸收了一部分，他才有力气骂人。”
杨浔更干脆下了判断，“清醒不了多久，血肿周围水肿明显，拖得越久，脑组织失活越多，这个劲卸了他就不行了。”这样的急症，别说放他出院，推迟手术都可能会出问题。
局面僵住了。患者家属知道麻醉要用镇静药物，想让医护直接上药把他麻翻，张怀凝断然拒绝： “想什么？我们又不是贼窝。”
旁边的几个护士都很忧心。近来的杨浔不好惹，几乎是共识。或者说杨浔本就是个不好惹的，只是如今懈怠于伪装。当一个医生无心升职，不屑投诉时，几乎所向睥睨。他并不发火，也不骂人，依旧客客气气说话，只一样，谁对他说话，他就开始直着背。哪怕是院长训话，要么是抬头看他，要么是请他坐下。
再僵持下去，她们都怕杨浔和患者吵起来。毕竟刚骂跑了一个医生。
但杨浔忍了下来，异常平静走到病床前，问患者，道：“你是真的信不过医院吗？还是害怕？”
“我他妈怕什么。”
“你怕手术之后人生就完了，走下坡路了，倒不如死了干脆。你是做体力活的人，手底下有许多人跟着你混，你怕手术之后就不再是劳动力，还成了家里的拖累。不要这么想，活着就有出路。人是可以像野狗一样活着，活着坚持着，总等到转机。好好想一想，放弃的话，真的什么就没有了。”
他顿了顿，给出思考的时间，才继续道：”你要是真的放弃治疗，医院也尊重你的选择。我就去联系主任和医务科，做一下报备，你签字确认，再把对话录音。吵是没结果的，给你三分钟想清楚。”他真的拿手机计时。
等了约一分钟，病人点头，手术终于能继续。主刀还没缓过来，真被气坏了，胃溃疡都发作了。经过家属同意后，就换了杨浔上台。
张怀凝多留了一会儿，原本担心家属对临阵换人有异议，没料到他们竟以为占便宜了，患者妻子悄悄打听道：“新来的这个医生明显架子足。今天他又不上班，是小领导吗？”
既然来了，她就顺路去查房。刚巧住院的那个老太太发完癫痫，虽然是常见症状，但上了年纪的人要处处留心，她又安排了一个脑电。
手术结束后，确定患者无大碍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他们抓紧时间趁着天没黑回家，车经过当初为钱晶晶庆祝的餐馆，又过了一个红灯，张怀凝看到杨浔原来在流泪。
她道：“今天对患者说的那些话，你想了想很久吧，不只是要告诉一个陌生人。”
他抽了抽鼻子，道：“张医生不准说啊，不然我职场霸凌你。”
赶到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但是属于他们那间房的窗口还亮着灯。他们在楼下静静端详了一会儿。

第80章 人嘛，有时候不犯贱心里难受
檀宜之的 last day，并不比其他人走得更热闹。
前两天他就被通知，要提前把办公室收拾出来，方便接替他的闻守仁尽快搬进去。以往组织聚餐一类的场面活都是他负责的，所以现在没人记得再给他维持场面。
倒是安吉拉还特意感谢他，“没想到是你先走，谢谢这段时间来的指导，我学到很多。”他们这批实习生倒是因他的祸得福，腾出一个空位，挨个升，就意味着多一个转正名额。
檀宜之道：“我也很感谢你，坚持每天买 manner。”manner 多人装的纸盒子，很适合离职收纳。安吉拉囤了两个，全贡献出来给他。
闻守仁靠在门口，看他把最后一个衣架收好，不咸不淡，道：“你不会误会我吧，康顺的项目我没有抢你，实在都是意外。其实你伤到一只眼睛并不影响工作，唉，我真应该帮你说说情。”
“好啊，那你现在去。”檀宜之冷笑，凑近他，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失去的是女儿，你要清楚这一点。现在，送我去电梯，大声说，你对你对我女儿的事很抱歉。”
“凭什么？”
“因为你需要竖立一个好形象，假装和我的关系不错，否则你接手康顺时，容易被说摘桃子。你要是不在意，那我就走了。”檀宜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笃定鱼已经咬钩，道：“说的大声点，请再帮我按一下电梯，谢谢。我说了请。 ”
闻守仁与他素不和，他把康顺的项目完成大半才离职，闻守仁自以为顺手捡了大便宜。人在得意时总想面面俱到，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也不费力。显然他还不知道公司要被合并的消息，以为上了船，倒没想到是泰坦尼克号。
另一个未解之谜也有了答案，难怪领导层豁出老脸也要保住小王，都闯出菌子杀手的大祸来，还是轻拿轻放。这个人情是即取即用的，按计划明年就要走合并流程。如果领导们在新的派系斗争里落败，小王父亲这张牌就能打出去。
玩金融，玩得粗浅是玩数字。玩深了，玩的是人情与政治。
檀宜之故意装出怅惘浅愁，好像他的镇静不过是落败者强撑的体面。闻守仁不禁更得意，果然热情周到地送别，在电梯前惋惜地说了许多临别赠言，又是一个重音，感慨道：“你女儿的事，我真的是太为你难过了。”
檀宜之笑道：“谢谢你，我已经挺过来了。”演得入戏，闻守仁甚至还拥抱了他。
回家之后，他丢掉了眼睛的纱布。邮箱里有封新通知：他的终面被取消了。
那个老太太的手术已经做完，杨浔处理得很精细，再过几天就出院了。他们虽然在本地没什么亲戚，但病房里总是很热闹。住的是四人间，其他床的患者也爱听他们拌嘴，免费的相声。
老头子给她开黄桃罐头，一边喂一边和对床吹嘘。他说起自己在村里有多风光，道：“我出门都专车接送。”
老太太打岔，道：“三轮车，有时是运鸡的卡车，谁去城里到来我们家问，要不要捎一程。”
“谁见我都请我吃饭。”
“就一菜，酸菜。”
“谁见我都叫一声哥。”
“应该的，你名字里不就有个‘哥’嘛。”他全名叫洪全哥。
张怀凝站在门口也笑，做脑电时有个意外发现，不知对他们算不算好消息。她拿了一本德语字典到床边，在白纸上写了五个单词，谎称是术后测验，让老太太记五分钟，看能不能默写。她拼写无误，就是有的字母没写标准。之后是十个单词，十五个单词，最好的记录时五分钟记下二十个单词。
张怀凝道：“手术没什么问题，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是个语言天才。”原本担心她是颞叶癫痫，但脑电波形很反常，不符合任何一个典型波形，她也没有临床表现。后来问她当时的感受，她说无聊，忙着看字，像绣花一样绣进脑子。竟然是仪器上的英语标签和品牌名。她可以完全背下。
老太太道：“咱们村也没几个认识外语的。有本事的都出去了，不回来了。”一听不是身体问题，她就大松一口气。
张怀凝却惋惜她错过了很多。世界上总有多语言天才，研究也并未发掘他们大脑的精妙所在。美国就曾有个清洁工，掌握了 24 门语言。可天赋也需要挖掘。
如果这老太太出生在大城市的富裕家庭，或许能成为知名的翻译家或是其他人才。但她只是个农村妇女，她出院后只是继续去种地和养鸡。
张怀凝送了她一本英文字典和几册儿童英语入门绘本，带图画，看着也能解闷。老太太兴高采烈学起外语来，还对老头道：“医生夸我了，你可算捡到宝了。”
她午休时也会教老太太外语，却暗含不忍。老太太学得飞快，已经能读几百字的小故事，如果在年轻时，只会更出色，然而此生的天赋已被浪费。她甚至都没法拿他们当科研对象，他们不日就将回村里，并且此生不会再来。这个世界又怎会知道出过这样的天才。
这天她因事迟到了，进病房时却见钱晶晶在代班教书。她送了本原版的《傲慢与偏见》，又教她用百元机上的语音读书。老太太问，这书是讲什么的。她说，讲男的女的乱搞男女关系。老太太说，那不错，她爱看。
事后，张怀凝对她感概，道：“她现在才学是不是太晚了？回去后会不会难过浪费了人生？”
钱晶晶骂她，“你想多了，庄稼人没那么矫情。有一天过一天，不是大的成就才叫有意义，今天比昨天好，就叫意义。你没见过死人吧？我见过。”
“那时候我老家还分大集体和小集体，吃国字头的饭，就是光荣。有个人，在大集体当干部，领导百来个人，孩子在职工专属的小学读书，他以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先是妻子，再是他，都下岗了。他本来就是个酒蒙子，白的黄的都喝，最看不上喝格瓦斯的。那天他穿着工作服，喝了家里最后瓶白酒，就从十楼跳下来。那酒本来想拿去送礼走关系的。那个人是我爸。”
“后来呢？”张怀凝的声音冻住了。
“我妈那时候靠摆摊赚钱，带着我去认尸。晚上她还给饭店刷瓶子，回家一哭，刷好的瓶子又碎了两个。天都塌了。然而没事，还是那么过来了。我爸觉着下岗了，不光荣了没意义。我妈觉着把我养大就是意义。”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和你说这些，就是忽然想到了。你估计也觉得我挺没意义的，户口都才刚着落，混得肯定没你出息。”
“你是不是不想我走？”张怀凝顿时明白她为什么近来总避开自己，原来是一份近乡情怯的心。
“我管的住你吗？”
“试试看，你说了我会听。其实我也觉得认识你们很有意义。我没什么家能回，想起朋友让我能坚持更久，来，抱一下，晶晶宝贝。”钱晶晶嫌肉麻，骂骂咧咧推开她，红着脸就跑了。
犹豫再三，张怀凝还是去要回了辞呈。 秦主任竟然没给，反而斥责道：“想通了？要把辞呈要回去？拿我这里当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怀凝道：“对不起，是我莽撞了，主任。”
“不要说这种空话，我要问问你到底一开始怎么想的，现在又怎么改主意了。把脑子里的条条框框理清楚，不然早晚还要再犯。”
辞职也难，不辞也难，没想到还会被抽查思政。张怀凝只得承认，“其实我没太想清楚，今年太多的事一起发生，我难以承受。这次输入性鼠疫一共两例，到我们院那个病人活下来了，还有一个没去医院，在家里死了。他们是同一个旅行团的，一个是大学情侣出去玩，还有一个是中年人省吃俭用跑这一趟。人生没什么公平，我有时也会想，是不是抓在手上的才是真。”
“人就两只手，抓住些就要放掉些。这是很公平的。一辈子有起有落，像跑马拉松，到最后靠的就是韧性，说忍也是忍。忍到最后，到了终点，凡事就有了回报。”
“可要是忍不过去呢？”
“忍不过去也要忍，所以人发明了希望。人生很快的，十年二十年，眨眼就过，有个目标朝前看，坚持下来不难。”秦主任把辞呈推给她。她拿了回去，又见冷医生的辞呈还搁在一旁。
张怀凝约郎先生见一面，专程穿了最好的一条裙子。郎先生一瞄见她便笑，势在必得，去牵她的手，忽然又生出一丝厌烦。既然已经得手，那她就算有千般个性，也变得泯然众人。
不料他的手还没碰到实处，她轻巧一躲，避了过去，后退几步，两手背在身后，轻飘飘道：“多谢郎先生的厚爱，我左思右想，还是不劳烦您，更无福当您孩子的继母。为求郑重，我觉得还是与您面谈为好。”
“怎么就改主意了？”
“还要多谢您的一番话，帮我指明方向。我决定留在公立，哪怕明确与我舅舅翻脸，并且没有任何回报。我也认了。您说的很对，我是时代的产物，这段时间我才发现最在意的是人与人之间微弱的联系，我没办法把医疗做成服务业。”
“你说这么多，对我有什么好处？”他依旧在笑，笑意里尽是发作边缘的忍耐。
“好玩啊。得罪了我舅舅，他肯定不会罢休，我和院长的关系也一般，以后全是问题。您说要和我发展感情，未必是认真的，可挑选的对象有很多。真要是认真了，您会少个乐子看。一个人要是完全没理想，也就不过如此。一个人要是眼里只有理想，多半也疯了。只有我这样的人，会一直为了理想挣扎下去，狼狈得不行。生活都是要对比的，没有穷，怎么显贵。没有我的狼狈，怎么显得旁的体面。”也算看透了他，情感上的枯竭，他比她更明显，生来什么就有的人，百无聊赖是常态。他对她的游刃有余的风度，多半也是某处的心力不足。好处是他不至于急色。
她送了一本鸟类画册给他，意有所指，道： “观鸟嘛，也不是只看一季，来来回回才有意思。”
郎先生不置可否，佯怒了片刻，还是被她逗笑了，“你确实不同寻常，你舅舅没看错人。可惜了，他也招揽不了你。”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戏班子临上台前对角儿的鼓励。“你知道辛苦，还要留下来？”
“人嘛，有时候不犯贱心里难受。我贱了这一下，晚上睡得都好了。”
郎先生抱着肩，不表态，认为她服软的态度不够，他便不想给她台阶下。她也是早有预料，拿他的原话又奉上，道：“郎先生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她又拿出一个空汽水瓶，“要是我赢了，郎先生就请放我一马吧。”
按理，她是不该赢的，就算两人都丢中了，也不过是打平。照例是郎先生先丢，一根筷子直直飞进瓶口，可她却把瓶子提起来一晃，原来瓶底钻了个洞，筷子又从洞口掉了出来。轮到她时，她倒着丢了一根叉子进去，正好卡住。
郎先生笑道：“练很久了吧？”
“是挺久的。”
”小聪明，还挺逗趣。你就希望你的小聪明能护你一辈子吧。”郎先生还是收下了那本画册，是同意到此为止。
临走前又道：“其实我的想法和你舅舅是一样，赌你赢，是不想你下不来台。人性啊，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打倒了帝王将相，批臭了才子佳人，可没多久，他们都翻倍等上了台。原来帝王将相的车夫爱看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奴仆爱看才子佳人。”
事后，她才知道郎先生的哥哥和宫院长那一派素不和。也没说谎，对头也算是认识。要是张怀凝那天跟着他去，无论事后如何解释，传到院长耳朵里，都该收拾铺盖准备走人了。郎先生有意透露给她，估计有心看好戏，乐得欣赏她和舅舅打得头破血流。
真不愧是舅舅，没事就让她上一当，当当还都不重样。真要着了他的道，他还能无辜一摊手，道：“我可没逼你，是你自己想走捷径，不过没事，人性如此。”
张怀凝倒是看淡了，失去了分院的位子，她暂时无欲则刚。反正副高已经过公示期，明年就能拿证，她对安慰奖都心怀感恩，鼓励自己道：“你这个年纪能当副高已经够出色了，还能抽空睡同事，真是个厉害的书呆子。”
她不在乎舅舅怎么对付自己，他的手也伸不了那么宽。然而，他针对的是檀宜之。
一个两难局面， 檀宜之是因病辞职，给前司留了情面。然而生病的事可大可小，他的病情现在被渲染得极其严重。要是他自证身体健康，就默认是金蝉脱壳。如果他沉默不言，现在金融业本就在寂寥之秋，雇佣病患又是极大的风险，压价压得吓人。
舅舅当然没那么大的能量，不至于让他彻底失业，目的是让他的那套房子断供，月供七万八拖他半年就够捉襟见肘。
生怕檀宜之不说自己的难处，舅舅特意打来电话，道：“都说最好的前夫是死掉的前夫，你既然开展了新感情，肯定不在乎之前那个了。我知道你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
张怀凝道：“万一我是呢？”
“太不幸了。你手边有那么多流动资金吗？要不找我借点吧，我和你凡事都有商量。”
“舅舅人真是太好了，我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怀凝只得和杨浔商量对策。杨浔问道：“我只知道那套房上杠杆了，但不知道贷了多少，你说吧，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还剩一千多万房贷。”
“那个零头也有不少吧。”
张怀凝苦笑着默认了，杨浔干笑两声，“要是他嫌开网约车丢份，我介绍他去夜店跳舞吧。”没再说什么，他回房间拿计算器，又丢给张怀凝一个，两人连夜算钱，掏空存款能借给檀宜之多少。肯定不够，公立医院的医生又不是印钞机。
另外一条出路是檀宜之卖房，但按现在的价位，至少折损三分之一，他白干十年，还未必能马上找到买家。
杨浔想到剩下的出路是找姨妈借钱，张怀凝断然拒绝，“檀宜之说到底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对他那么好，当心他嫁给你。”她打电话叫舅舅的司机来接，“我来处理吧，我要去玩阴的了。瘸子不给人活路，他也别想好过。”

第81章 就算我落泪，也仅仅是一滴泪
张怀凝赶到舅舅家时，刚至黄昏。灯开得不亮，人模糊的影子倾倒在地毯上。
舅舅并不意外她赶来。天冷，他只披着件羊绒薄衫，极尽苍白，唯眉宇间的野心灼烧得鲜明。
她装得漫不经心，先问过好，又蹲下身与狗玩弄。但舅舅不吃这套，直接道：“现代人实在把规矩看得太重。其实吧，你前夫征信坏掉，房子被银行收走，日子也能过的。要么赔掉一千万，钱财也不过是身外之物。”
张怀凝道：“舅舅能不能支援些，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借给我。”
“我没那么大方，除非……”舅舅走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接受一份新工作，我预支工资借你，也算全了你这份旧爱难忘的心。”
“我不会牺牲理想来搭救他的，也不是旧爱难忘，是你欺人太甚，我从来没惹过你，你一定要来硬的。那就抱歉了。”张怀凝掏出一个药瓶，轻轻搁在桌上，“这是阿托伐他汀钙，配合小剂量的地塞米松，是治脑血肿的药。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每次看你，你都在这里休息？为什么你最近不太处理公事，也不出差？为什么舅妈反对你，却愿意这么容忍你？凡事总有代价，有得必有失，这是你教我的。舅舅您天资聪颖，算无遗策，从遗传来看是一种突变，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看，你的血管可能比常人细，又有癫痫。天赋的代价就是健康。你根本不能太操劳。
你脑出血了，推算应该是六七月。你选了最保守治疗，等着局部血块自行吸收。只是吃药，在别墅静静修养。这就是你怀疑人性的代价，无法相信别人，所以事必躬亲；凡事总做最坏打算，出手狠辣，就处处树敌。你不敢住院，更不能让外人知道你病了。多疑的代价就是永远不能放松，只能赢，不能输。”
“你威胁我？”
“对，各退一步吧。舅舅你借点钱吧，我当什么事都不知道。否则，我就把这件事公布出去，一个医生的诊断还是有说服力的。”
舅舅嗤笑道：“噢，那你去吧。”他甚至没正眼看她，随手丢了一个球给狗。“公布？你对谁公布？公司的股东你认识吗？我的主要对手你知道是谁吗？难不成你要在我公司楼下贴大字报吗？可惜百分之八十的员工不认识自家老板。”
张怀凝被打懵了，她承认自己来得匆忙。
“来一趟也难得，舅舅再给你上一课吧，好人有一种误解，以为自己一使坏心眼，立刻就做成坏事。不是这样的，使坏是要天赋的。你没那个本事，回家抱着你男人们哭去吧。”
“我确实谁也不认识，但我很了解你。我赌你能从父亲手里接班，肯定不是正常流程。你赌你父母防着你，就像你防他们。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既然舅舅说她像他，那她就以己度人。假设是她病了，并不怕让冷医生知道，却会迟一些告诉父母。
舅舅还是平静，道：“好啊，你去吧，要我让司机送你吗？”
“不麻烦了，我自己过去，我还记得路。对了，我很好奇问一个问题，舅舅有没有想过，当你死的那天，有没有人会为你流一滴真心的眼泪？”张怀凝起身告辞，装得轻松，心里也没底。才刚走到正门口，就听到重物翻倒的声音，紧接着是狗叫。
舅舅昏倒了。
张怀凝慌了，有片刻还以为是他装的。舅妈下楼来，镇定自若才更像个医生，与她一人一边把舅舅架起，熟练叫上司机往医院开。去的路上，舅妈还探了探他的呼吸，表情是习以为常的麻木。
舅妈原来旁听了他们的对话，对张怀凝道：“他刚才唬你呢。你多说几句说不定给他气得再出血。”
“……不至于吧。”张怀凝吓得用气声， “舅妈怎么如此平静？”她观察舅舅的情况，时刻准备心肺复苏。
“他活该，我活该，半夜惊醒我都拿纸巾测测他还有没有气。有的爱人会变心，我的男人会变凉。谈爱嘛，作死的平替，还有什么可说的。”她没指明是谁自找烦恼，或许都是。
好在舅舅没大碍，其实人在半路上就恢复了意识。有自己的医院也是好，当即安排住院有全套保障。宁院长在病房里帮舅舅检查，张怀凝心虚，只敢在走廊眺望风景。
医院造得真是漂亮，之前是羡慕，现在又多了一层对金钱魔力的敬畏。舅舅也不是生来如此，是坐了财富权势的王座就很难起身了，除非被人一脚踹下。
门开了，舅妈叫张怀凝进来。她蹑手蹑脚飘到床边，虚心认错，歉意连连。
舅妈不耐烦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来装模做样探病了，快走吧。”各打五十大板，就是网开一面。
舅舅对她道：“我都这样了，你也不心疼我？”他还很虚弱，只能抬起一边眼睛。他没打吊针的手挪到床边，舅妈轻轻握住，“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还是心疼他，眼睛微红。
舅舅只得像弹烟灰般动动手指，道：“走吧走吧，你舅妈说了算。你指望我一病病十年吧。”
“怎么会，祝舅舅早日康复。”生怕他改变主意，张怀凝忙不迭走了，只求爱情能缓解他的小肚鸡肠，在修养期间不至于时时想起她。
然而檀宜之的事情依旧没解决，又绕回了原点。张怀凝小心翼翼问他的打算，是面谈，檀宜之又戴起了那副墨镜，是她一阵紧张。他的问话更加深了她的不安，道：“我曾经问过你，爱情和责任，你会选哪一个？你说你会选责任，现在还是没变吗？”
“是。”
“我对你也算有恩，如果我的视力真的出了问题，恳求你帮我保住房子，你会同意吗？”他皱着眉，好像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兴许会吧。”张怀凝犹豫片刻，道：“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还好吗？”
檀宜之避开了，后退一步，又问道：“那要是我恳求你留在我身边，你会愿意吗？”
“不会，这不是负责，是伤害杨浔的感情，也对不起我自己。”
“所以你是默认爱上他了？”
“是的，我不相信天长地久的爱，但这一刻我的心无比清晰，已经足够了。”
檀宜之竟笑了，道：“你应该说大声点，我不确定他能听到。”他的手机一直摆在桌上，这时才朝上，原来打给了杨浔，一直开着公放。
他取下墨镜，甚至刻意凑近，直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一切正常，只是他含笑的眼盯得她不自在，“就算你想帮我，我为什么要成全你的圣人心肠呢？我还没逊色到这地步。”
愁眉不展是装的，无非套她几句真心话。他倒开始安慰她，“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离职前就想好退路了，只是没料到你竟然去要挟你舅舅。我要走了，有个私募在香港有办事处，专门找沙特王爷拉投资。 至少这几年，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房子准备卖了，已经选好了买家。钱刚够抵房贷，还有一点小节余。”
“中间一千多万的差额你自己吃进？白给银行打工了。”
他笑得更开怀，就等着这句话，“亏钱是肯定的，我认了，比起亏给银行，我更想亏给你。要是这套房子给你们当婚房，怎么样？我只有一个要求，哪怕你和杨浔再有孩子，女儿房间的格局也不要变。”
太荒唐了。乍看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房子按市价折半卖给他们，等同于他们提前还贷就立刻办过户。卖掉杨浔不住的那套房子倒能凑齐，檀宜之无贷一身轻，他们白占了千万级的便宜。好像谁也没承谁的情，其实牵牵绊绊纠缠不清了，也是檀宜之有意为之。
他这么做，自然有感谢张怀凝仗义执言未遂的缘故。但肯定不乏情感考虑，他向来认为利益往来是最牢靠的关系。收下这套房子，哪怕他们多年后在情感上与他划清界限，一墙一物的布局都是他的痕迹。
可毕竟是一千万的便宜。张怀凝和杨浔商量了一下，犹豫道：“这样是不是像在趁人之危，不够高风亮节，还有后续隐患。”
杨浔道：“一百万，是该高风亮节。一千万，必要时可以短视。一千多万，有需要他可以当我的前夫。”因她之前的告白，他莫名扭捏起来，谈完正事也不敢看她，只面朝阳台忽然傻笑了两声，笑意一深，又瞬间转做愁容。
手续来不及全办完，檀宜之就属意他们先搬进来，他下周就要去香港入职，中间会抽空再来处理后续。
杨浔道：“真信得过我们，小心等你一走，我就把门锁换了，贷款也不给你还，等你失信了，我再搬出去。”
檀宜之正在理菜，头也不抬，道：“这样是正常人做派，之前好像有谁疯了，竟然拿出存款要给情敌还贷，容易使我惹上不实的同性绯闻。”杨浔不搭理他，当作没听到。他又道：“之前刚搬来时，我还邀请过你，不知你记不记得。”
杨浔道：“好像有点印象。”其实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檀宜之明显存有炫耀心，叫来医院一班同事为张怀凝暖房，故意只叫了他，而不叫文若渊。他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故意带些赌气说，房子太大太新，人的心在里面容易显旧。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檀宜之还记仇。
趁着张怀凝不在，檀宜之也微笑着对他，道：“杨医生，现在攻守之势异也。这套太大太新的房子就留给你了。你们在一起，我是真心祝福。可惜婚姻和爱情不能混为一谈，希望你们能尽快磨合。再过十年，彼此的心意都不变，否则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杨浔耸耸肩，无所谓道：“你要是比我有耐心，那就等吧。反正医学发达，平均年龄能到八九十。你去养老院再和我较劲，记得带着假牙。”
走的那天上午，张怀凝在机场给檀宜之送行，感叹道：“没想到你还是换个地方做金融。”
檀宜之笑道：“我是受了点教训，把许多事看淡了，可还不至于被洗礼成一个新的人。难道我要去偏远乡村支教，或是去沙漠植树造林？玩熟的游戏上手容易，我也明白桌上的筹码没那么值钱，庄家也未必是什么聪明人，我不会下桌的。输掉的早晚能赢回来。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我唯一没做计划，也无可挽回的，只有女儿和我们的婚姻。”
张怀凝不置可否，他也若无其事，道：“说过就放下了，别太当真。”他我甚至催促喝完矿泉水在机场先丢了，出去不方便找垃圾桶。她哭笑不得，他把空瓶子接过去背过去找垃圾桶。再转身时，张怀凝望着他，道：“你哭了？”
原来他的眼镜镜片上有一点水渍，在内侧，是他低头时落泪，留给玻璃的泪痕。
檀宜之一愣，脱下眼镜擦干净，道：“就算我落泪，也仅仅是一滴泪。别多想。”
“你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我不知道完整的内容，这封信现在还在不在？”
“我早丢了，你别放在心上。”他又严肃起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张怀凝责无旁贷点头，他便把咖啡杯递上，“麻烦帮我喝了，我只喝了一口，太烫了，过安检前喝不掉。”
“你丢了不就好。”
“很贵，价格高。”他对价格有别样的金融学分析，咖啡很贵，溢价高，远超过他的三千万的房子和车。至于其中玄妙，只能等他回来再谈，张怀凝没好意思告诉他，这杯咖啡最后价值两百，因为洒在她大衣上，得不得干洗。
飞机爬升前有一段颠簸，不适合摆出电脑办公，檀宜之就拿出一部旧手机，随意翻看，消磨时间。是二十多岁时用过的，里面有很多旧消息，不方便导出，他就当成摆件随身携带，好在现在还能正常开关机。
存了三千多条消息，基本都是张怀凝发的。他随手点开一条就是：
“近来可好？最近开始上解剖学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早晨的体育晨跑我还是起不来，听说有个男同学可以帮忙代打卡。我会去打听一下，不要骂我偷懒。我都被冻感冒了，昨天在校医院挂了水，现在已经好多了。谢谢你之前的鼓励，我会再接再厉。
期待月底早点到，我很想与你见面。
（已经不鼻塞的）张怀凝”
他不自觉微笑，把手机放回去，搁在没寄出的那封信上。其实这封信的大半她已经看到了，无非错过了那几句话：
“我没有豁达到能参加你下一次婚礼，不过还有耐心。正因为人生不够完美，换个角度看，逆境亦时是转机。但我想你不会再受多少波折，因为你永远值得命运的网开一面。”
那个老太太出院前，张怀凝专程送了她几本书，又借了三千块给他们。说是借，其实也指望让他们还。实在是没想到他们那么难，出院前就在忧心手术花的钱太多，远超预期，未必能全报销。他们的房子还要修，这次是先用修房的钱垫上了。
老夫妻在三感谢，说来年一定还。张怀凝急忙说不着急，倒也不必为这么些钱再长途跑一趟。
老太太道：“我们也是会用手机转账的，医生，我们那地是有网的。”
习惯是人类生存的本能。得不到分院的位子，对张怀凝本是晴天霹雳。可熬过这段时间，她也能心平气和和王医生打招呼，顶多是听到王医生又被院长叫去时，内心隐隐刺痛。
然而这一次谈话后，王医生私下找到张怀凝，说清之前的未尽之言。
王医生先是致歉，当初德国人并非他有意抢功劳，都怪当时兵荒马乱一片，主任忙着为鼠疫操心，和卫检委打交道，电话根本打不通。德国人在放血疗法后又很快苏醒，他的妻子也来，连连对守在床边的他致谢。
他道：“当时那个场面，我确实脑子一热，觉得不认下来也不好意思。事后我再和领导说，他们也忙，就默认将错就错了。我也有和院长解释过，其实是你的想法。院长说知道了。”
张怀凝反而劝解，道：“院长选你有她的考量，未必是因为德国人的事。 ”
“我刚才拒绝院长了。院长问我对分院的事怎么看。我说我肯定不行，至少要副高级别才能服众。我这个年纪再让我考试，已经吃力了。我的主要诉求还是看病人。院长又问我觉得你和冷医生谁更合适。我当然说你。”王医生同长辈般安抚她，道：“你安心，平日里你做的这些事，大家都看着。同一科室的，我们心里也有你。”
张怀凝点头，只这一句就足以让她看淡结果，感慨欲落泪了。
最后的拼图也补上了，答案显而易见：宫院长在磋磨她，但因为是院长，可说得好听些，是磨练她。按院长的计划，提拔她去分院，也会把冷医生一并调出，相互制衡。给张怀凝一番柳暗花明的体验，也算磨了她的心气。
死水无波的王牌科室，不符合院长的心意。她要暗流涌动，分而治之，再收编自己人。现在的主任们很快要退休了，青年医生早晚是接班人，她要让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像是踩在热铁片上不停跳跃，最后筛选出最合适的手下。然而，她还筛出文若渊的肺癌和杨浔的不愿低头。
张怀凝对杨浔说出自己的推测，“我觉得我又有戏了。”
杨浔替她笑笑，却不太兴奋，只淡淡道：“我一直觉得是你。”她本以为杨浔的平静是担忧他们的恋情。
然而没几天，冷医生正式辞职了。传言却是杨浔把人逼走的。

第82章 让上天来宣判我够不够格得到幸福
张怀凝觉得这谣言可称荒诞，却是五六个同事共同见证的。情况很简单，杨浔说周三是冷医生的生日，组织了一批人要给她个生日惊喜，买了个蛋糕，积极得反常。然而当同事们在他的带领下找到冷医生时，她正在和医疗猎头谈话，避无可避，所有人都听个真切。杨浔还若无其事上前，捧着蛋糕，道：“吹蜡烛吧，祝你生日快乐。”
冷医生道：“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到下午，她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按杨浔的性情，张怀凝知道不会是疏忽。她还试图为他找补，然而晚上他已经拿着蛋糕回来了。冷医生当然不会吃，他不浪费，就带回来当明天的早饭。
”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怀凝不忍，已经有注定会失去他的预感，“你那么对冷医生，到底有什么好处？这样对你的影响很坏。”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杨浔颇无辜地回望。
“不然呢？”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怀疑到我头上来，我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杨浔低头掩面，退开几步，张怀凝慌乱找补，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露出得逞的笑，道：“对啊，没说错，我就是故意的。其实你知道原因的，科室不能再斗得你死我活下去了。”
“那你怎么办？你真的应该先和我商量。”第二只靴子总算落地。强烈情感的冲击下，她爱的向来是值得尊敬的杨浔医生，哪怕他从未真正被爱驯服。
“不能再拖了，我们中肯定要有个人牺牲。而且比起爱情，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把平时最常用的一支笔给她，为防误拿，还用胶布贴了名字。
他也一并攥紧了她的手，“张医生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以后会有很多人追随你，我也不能再帮你什么，只能证明给你看，没什么‘赢家通吃’，输了也会有再翻盘的机会。否则你赢了这次，以后还是会把自己逼到绝境。
“医生，不就是给人第二次机会的职业？赢，不是完美。输，也会有转机。只要活着就会再有希望。把笔握到最后。”
张怀凝面无表情看着他，“我该和你说什么？谢谢？滚蛋？心领了？算了，还是说，我爱你吧。你好像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知道也不晚。”
“你为什么凡事都不和我商量？总要闷声不吭牺牲掉自己，再看我有没有为你痛苦，来证明我们的感情。杨浔，你简直是条狗。”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汪汪汪。”狗叫完，他拥抱了她很久。
第二天上班，冷医生可算缓过劲来，捉紧最后的机会，找杨浔兴师问罪，“为什么会是你？我知道我得罪了很多人，我想过很多人，包括张怀凝，但完全没料到最后是你。你着什么急？我已经交了辞呈，你连这都等不及吗？我真的想不通，晚上都睡不好，一定要来找你问个清楚。”
杨浔笑了，“你会说这种话，就是我的原因。如果让你辞职离开，你依旧会觉得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是你不想做，才走的。抱着这么天真的心态，你以后一定会摔个大坑。社会非常残酷，你的病确实不影响，可是很容易变成他人攻击你的理由。你的父母不会护着你一辈子。记住这个小教训，以防日后吃大亏。小心谨慎永远是上策。”
“你胡说八道，说的好像你整了我，我还要感谢你。”
“那倒不至于，我当然有我的私心。我对院长很有意见。”冷医生惊愕，他轻描淡写就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院长把你叫回来，让你和张怀凝争锋相对，是为了带动整个科室的竞争氛围。她不够尊重一线的医生，我对付你。她肯定不满，那我就得到一个和她面谈的机会。”
“难以理解，但还是祝你好运吧。不够好运的话，你就让张怀凝养你。”冷医生瞪大眼睛，愈发觉得他冷冽到陌生。
不出所料，院长很快叫杨浔问话，这次是严肃 ，甚至直接跳过主任，以免科室内部包庇，轻轻放过。话也说得很重，道：“近来传言，你因为感情问题排挤其他同事。有没有这回事？”
杨浔道：“没有，我不是偏袒张怀凝，我是纯粹对您有意见，院长。”
“好， 有合理意见那就及时沟通吧。”
“我就直说了，文若渊生病，院长你是有一定责任的。医院在救助病人却在吃掉医生。由院长您默许，一直在挑起医生间的过度竞争，现在这竞争是良性的，大家都是好人，但再发展下去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文若渊不适合我们这种医院。竞争是有必要的。你感情用事了。”
“过度的竞争没意义，医生已经够累了，也是人。有一些东西是错的，我们都心知肚明，只是假装不存在。又有新人被招进来，筛掉走，走了来，哪怕有些事不能改变，也请院长管理我们的时候还请多点仁慈心。我说完了。”
“都说冷医生不合群，现在看来还是外科有高手啊，杨浔。”
杨浔笑道：“最后一句话，您现在不能开除我，因为我要去援疆，至少两年。北京已经派出了专家队伍， 您处处和那边对标，可除了冷医生外最近都没什么年轻医生愿意过去。动员不太好做。我很愿意去，带个头，也是为您和医院争光。”
“有的时候援疆援藏不只两年，特殊情况下有的人五六年才能回来，工作也不是那么轻松的。”
“我有准备。”
院长打发走杨浔后，很快把张怀凝叫了，直说了杨浔援疆的事，问道：“你知道吗？”
张怀凝道：“他有他的主张，我没有反对的余地。”
昨晚他提前同她知会过，她思量良久，道：“去做你要做的事吧，人生不是只有爱情，我们的工作有更重要的责任。我支持你。”
杨浔道：“我至少两年不能回来了。”
“我们的感情不是那么轻薄脆弱的东西。”
“要是我死了呢？”气胸病人去新疆，确有复发的可能。他不会每次的运气都那么好。
“最好别死，因为我很难再爱上别人。”
院长道：“分院的事，你怎么看？”
张怀凝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想做好手边的事。”
“其实一开始，这分主任的位子我就属于你，但是呢有几个问题。一来，你太年轻，不能服众。你舅舅又太出名，公示时别人怀疑我别用心。最关键，我不了解你。你是临床能力不错，可能力越好的人，我怕她搞精英主义，个人英雄主义。心高气傲就容易半途而废。所以要好好磨一磨你。一试两试三试，才能看出你性格的底色。”
至于小冷，她本来就该回来了，她父母也着急。她肯定是过不惯集体生活的，援疆的时候也出过些小问题，那边的群众不计较罢了。她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太高，不利于开展工作。但杨浔这么做，我是很不满意的。”
这就是我对你的整体考核了，张医生。业务能力有八十五。不搞个人英雄主义的理念不错，给你加五分，和同事谈恋爱，还是外科的同事，很不像样，倒扣二十分，不过王医生给你说了话，让我知道你平时的同事关系维持很好，再给你加十分。总体八十分，勉勉强强还算不错，有继续努力的空间。去吧，去分院好好干。”
尘埃落定。但张怀凝没多少欣喜。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她会铭感五内，放在上一周，她则会带着不屑冷笑。而今天，她只是一路走来，未兑现的声声道别，有淡淡的怅惘。她只点了点头，“请问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你还和我谈条件？”
张怀凝道：“是我的能力有局限，担心不能良好贯彻领导的意图。”
宫院长扬了扬眉毛，看不惯她装模做样的以退为进，同意给她在分院一部分的自由，又道：“《道德经》里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吾有三德，一曰慈，二曰俭，三是什么来着？”
“敢为天下先。”
“是这样吗？你记错了吗？”宫院长是明知故问。
张怀凝道：“没记错，我是这么想的。”
冷医生离开时没和张怀凝道别，某种意义上倒也不需要。舅舅的医院找到了合适的副院长，就是她。
张怀凝事后复盘，舅舅是早有计划，甚至在给檀宜之介绍冷医生时，就预备了这一手。如果张怀凝同意去私立，檀宜之的关联就要提早撇开。看到前夫和女同事有纠葛，她心下自然介怀。无论冷医生与檀宜之的关系如何发展，他都有两手准备。说到底，他和宫院长一样，拿她当她的备选项。
医疗机构正式营业那天，庆祝活动办得很热闹。张怀凝偷偷溜去见了舅舅。他看着身体无恙，谈笑自若。难说是真是假，他自有坚持下来的理由。
张怀凝道：“我赢了。”
“什么？”
“我说我赢了，你之前问我，坚持当一个好人，坚持相信人性好的一面有什么用？我没办法说清楚，但现在我可以说了。舅舅你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
“是吗？”
“舅舅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好像是朋克乐队主唱，嘴上说叛逆，背地里健康饮食，坚持锻炼，从不纹身，还准备复习考研。婚姻关系有很大的权利，一方病重，另一方可以决定是否要抢救。你那么自信，却和处处不服你的舅妈结婚。到头来，你还是相信好人。”
“是嘛。”他偏头瞄向一旁的妻子，新买的珍珠项链在灯光显亮。珠光竟压不过他眼神的片刻转柔。
“还有一件事你也错了。把苦难当作残酷的赦免，把阴暗视为人间的常态，不是出路，是逃避。人的荣耀，源于坚持。说得更难听点，生命就是要挣扎。一个人掉进河里，拼命向上浮，想喘口气，狼狈，慌乱，可是坚持着浮到岸上，就有活路。”
“年轻真好啊，还能说豪言壮语。你做的一切，是好是坏，谁在意？谁追随？谁来评判 ？”
“我做的一切，我在意就够了，有理想的人跟随，命运自会做评判。”
舅舅笑了，显然不是出于赞同，拐杖轻轻在她脚边划过，道：“你最好一直这么想。人必须活在某种幻觉里。如果是高尚的幻觉，就称之为理想。你舅妈的幻想是爱能拯救不值得的人，你的幻觉则是人性本善。”
“那舅舅你吗？”
“我的报应不会来得太快。”他举杯走入人群中，朗声谈笑，意气风发，好像他先前住院一事仅是她恍惚间一梦。
人走了，他轻慢的尾声还散在空气里，更散不尽的是他衣发间的香气。
张怀凝还站在原地，穿过人群的空隙向高处望。冷医生就在那里，站在宁院长身边。她显然不适应如此场合，像是在商场走丢的小孩。她明显看见了张怀凝，眼神微微一顿，又迅速错开，装在不经意随手把玩着手边的系带。
然而那并不是窗帘的系带，而是宁院长图时髦，穿的外套的腰带。她随手一拉，就给他从后面脱下半边肩膀。宁院长一脸诧异地回头。
阮风琴的状况急转直下，更有理由把女儿托付给张怀凝。杨浔也没拒绝，三个人没名没份过日子。好处是去外面吃饭，都以为是一家三口，让小孩撒娇，能拿到免费的甜点。出了商场的小路里，有人在兜售刚出生的品种猫，价格异常便宜。
孩子想买，张怀凝劝道：“这是星期猫，很可能活不过来，你会伤心的。”
她才不信邪，最后以帮张怀凝扫地两个月为代价，才如愿。回去的路上，她把外套脱下来，裹着小猫搂进怀里。第二天早上，她就对张怀凝宣布，道：“小猫刚才舔我的手了，我要喜欢它一百年。”她确实照顾得很用心，帮着铲猫砂，喂罐头，还学会用纸巾沾温水擦拭猫肛门。每天睡前，她还会把猫放在枕头边，说十分钟悄悄话。
这还是争取来的幸福，张怀凝原本担心病菌，不同意。可她坚持道：“小猫怕冷。要和我睡一起。你们大人不也怕冷，晚上睡一个被窝？我看见了。”她拿手指着杨浔，后者正吃面，头一低，就差埋进碗里。
她还给小猫取了名字，但不确定它喜不喜欢，就准备等它大一点再用。
然后，那只猫就病死了。她起先不信，因为尸体还有温度，她就照旧用外套裹着，央求张怀凝把它带去医院。宠物医院的医生看一眼就摇头，说，“那不是它的体温，是你的体温。”她出了宠物医院的门，才想起嚎啕大哭。
张怀凝只在一旁默默看着，早有预料。不只是猫，她早晚要上这一课。果然她哽咽着道：“妈妈也会这样的，是不是？”
“是的。”
“你要领养我吗？”
张怀凝笑着摸摸她的头，“比这还好，我要卖掉你。”
张怀凝准备她卖给姨妈带去美国，阮风琴当时已经住院，又是哭哭啼啼不愿意，异国的人生太难料。她依旧认为留给张怀凝是最完美的归宿。
张怀凝等她冷静，道：“人生没有完美的。你前夫偷税不会重判，他一定会想办法再要回她。真的抢回去，他也不会好好照顾，无非是个泄愤的玩具。这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阮风琴自然清楚前夫恨她入骨，近来一直收到匿名消息，定期发来紫丝带妈妈失去孩子，哭得惨绝人寰的视频，还配上一个笑脸表情。无非是想刺激她早死。她哭着道：“可是她走得那么急，我连最后一眼都见不到她了。”
“要接受现实。你想要她过好日子，这是关键，不能退让，剩下的就要妥协。我的人生也是不停妥协。谁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阮风琴含泪答应，最后把女儿交到身边，叮嘱了几句要听话。
她女儿已经懂得死的含义了，折了一只纸蝴蝶，轻轻放在床边，“妈妈脑袋里的蝴蝶也飞走吧。以后我看到蝴蝶都会想起你的。”
和姨妈谈判时，杨浔也陪同作保， 姨妈起先不同意，直接道：“为什么我要接受她？你们似乎是把累赘给我了。”
杨浔道：“因为你对我有愧疚，又有钱得要命。她是个好孩子，比我小时候好多了，你可以当成我和张怀凝的孩子，就是你的孙女。你不吃亏，这个孩子已经养过了最难的年纪。”
姨妈道：“我可以照顾她，但我不接受你们结合。作为交换，你们分手。”
“分手不可能，但我可以保证两年内不和她结婚，也不同居。”
“怎么证明？”
杨浔道：“因为我很快要走了，去援藏，至少两年内不回来。”他笑着捕捉她眼里刺痛的伤感，她还是爱他的。 “气胸叠加高反，可能会送命。我赌我肯定没事。听说新疆的雪山有灵，就让上天来宣判我是不是好医生，够不够格得到幸福。如果你同意接纳这个孩子，可以来给我送行。”
姨妈还是不置可否。
杨浔便笑着摊牌了，“我们早就不是能谈感情的关系了，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回来？说为了我，我没那么大面子。你说你的邻居被枪击了，给你很大的震撼。我不太理解，所以我根据你的地址，找到了当时的新闻。你的邻居，前同事，曾经结婚又离婚的某位瓦尔士先生，就是你的同居男友，我找到了他的社交帐户，确实是三个孩子。所以你现在是一个有很多钱的孤家寡人，放侦探小说里很容易被害。”
“我赞叹你的聪明与狡猾。”姨妈倒也没否认，“我要考虑大部分遗产都留给你。如果你和张怀凝结合，她的父母必然插手，让情况变得很复杂。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你和我去美国，或是由我搬回来。”
“这才是真实目的。我就说，谈感情没意义，谈利益就顺畅了。”杨浔笑道：“我不会为你养老的，这孩子却很需要监护人。你更老的时候，她也成年了，有个照应。”
“要是我中途病倒呢？”姨妈这才透露另一重真相，她体检查出蝶骨嵴脑膜瘤，良性，无症状，不影响日常生活，尺寸小也用不上手术干预。然而终究是个瘤，她掌控人生数十年，赫然发现人一老就是不由己，她成了会在家中昏厥却无人知晓的某类新闻主角。
杨浔道：“张怀凝欠你一个人情，她可比我心软多了，有事你可以再差遣她。”
姨母反问张怀凝，道：“我能信得过你吗？”
“这孩子的母亲为什么信得过我呢？”张怀凝笑道：“不过千万别告诉我，你有多少钱，我看到数字估计就后悔，我财迷。”
条件商量好，姨妈叫张怀凝把那孩子带来。简单聊了几句，姨妈请她吃点心，从旁观察她的吃相，又指点她把腿并拢了坐直。孩子也一一照做。这点确实符合姨妈的心意，有可培养的潜力，远胜过当年的杨浔。
她到底是老了，要用新的稚嫩的生命去延续旧。人是不能掌控世界的，但能在有限的尺度掌控身边的人。
到结账时，姨妈还是带走了喝完的饮料瓶。那孩子并不理解，但还是主动帮姨妈要来了对面客人的留下的空瓶。姨妈在她背后，点了点头。
张怀凝在旁，只觉人生无常，哪怕是她一手助推至此。若无意外，不知这孩子接受巨额财产时，是否还会记得，曾为一块乐高玩具受过责骂。
张怀凝说过要让父母祝福她和杨浔。是言出必行。她故意对父母说，杨浔买了一套好房子，诚意邀请他们去参观。出发前，她笑道：“现在你们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吗？”
张母还是不自在，抿嘴不应声。张父在轮椅上点了点头，似乎郑重交托出她，“算我看走了眼，他是个实在人，你们会有未来的。不知道装修怎么样？”
结果车开进熟悉的停车场，甚至是同一个车位，张母也觉出不对劲，道：“怎么还是这套房子啊？”
张怀凝笑道：“你女儿又没换，当然房子还是这套啊。”他们自然不懂檀宜之此举的用意，张怀凝与他多年夫妻，却心知肚明，乃至杨浔都猜到一二。
舅舅以檀宜之威胁她，她又为他去开罪舅舅，她终究不是非爱即恨的人。檀宜之的慷慨善意里亦有狡猾，他自信还能东山再起，也自信投资眼光。这里的地价无论怎么涨，他再想赎回来，他们都不会漫天叫价。
银行没有坏账，檀宜之用钱系住了一份心，杨浔得到了免费的健身房，她保住了女儿的房间。他们则以夫妻的名义加了业主群。
偶尔下班后，他们得空散步。望着夕阳下杨浔的剪影，张怀凝忍不住道：“拿到这套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生怕他忧心她会犯天下女人都易犯的错。
“挺好啊。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会爱上你。你先遇到了他，才会变成这样的人。”他看着地平线上仅存的一线晚霞道：“你和他有不同寻常的联系，现在我和你也有了。”
“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我不是为了你而去，我有简单当医生的愿望。你也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活，失去谁都不会阻挡你。”
她牵起了他的手，玩笑般地合起掌根与他比大小，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他的手毫无征兆地攥住了她，一拽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环抱。
她俯在他胸口，听到他紧张的心跳，深情如岩浆般涌动。然而伴着最后一抹霞光融进靛蓝，他松开了她，一言不发。无动摇的冷静是他的底色，而她悲哀地承认爱着他这一面。
他故作轻快道：“对了，打个赌，我能让她祝福我们。要是我赢了，你要每天戴我的帽子。”
他们其实没有登记，属于拟制亲属，要开一张血缘证明，最好要双方家属签字。杨浔来不及找他父亲去签了，省下来的时间还不如拿来陪伴张怀凝。
仅剩的几天，他们还是机械性地说笑，嬉皮笑脸，装得不以为意。笑意下收敛着淡淡愁容，深知命运无常，心与心的交汇却只一瞬。
然而杨浔出发前一天，张怀凝辗转反侧。她索性起身，门开了一条缝，才发现客厅里没开灯，但是有亮光。
原来是杨浔在客厅叼着烟，想在临行前为她把那顶帽子织好。她推门出来，坐到杨浔身边，对他道：“坏了，杨浔，我本以为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红尘痴男怨女，怎么忽然就化小爱为大爱了。”
杨浔道：“有没有可能，我们本来就是好人？”
“那真要命，这个时代，好人不就等于傻子？到底哪一步走错了。看来还是当医生当坏了。”他笑，她也笑了，笑完她却微微叹口气，道：“我真不想你走。我现在认错了，不够好就不会被爱，是我的偏见。在我后退时，大家也都支持着我。为了目标朝上走，可一路走来我又失去了很多。”
尤记得，她五岁时认识的第一个名牌是迪奥，因为不慎弄撒了母亲的香水。她痛骂道：“这是迪奥，什么价钱！找个人贩子卖掉你也不够，赔钱货。”高中时，她偶尔听到父母说笑，父亲道：“都是大城市耽误她了，放在乡下，她考不上学，十八岁可以送去嫁人了。文聘嘛，说到底是纸质的嫁妆。”毕业后，她还不确定能否留院，出门散步时，母亲道：“还有闲心玩呢，难怪折腾你姐到死。”到如今，回家吃饭时，他们备好菜，只敢等她动第一筷。
那些痛苦的记忆尚在，只是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喊与鼓舞。交叠的微笑，礼堂上的呼喊，檀宜之推着自行车的身影和杨浔不退缩的眼神。女儿学写字，已经开始区分‘厉害’和‘利害’。她让女儿写句子练字，女儿写道：“我的妈妈很厉害。”
杨浔道：“那就记得这些牺牲吧，能走得更远。也记得好的事，你能收获一个帽子，新疆则会有人收获一队医生。”
“好买卖。”她从他嘴里抢过烟，只吸了一口就掐灭，“别抽烟了，让我再仔细看看你。”
离别前的夜晚是格外短的。张怀凝熬到后半夜就睡着了，醒来时那顶帽子已经完工了。
第二天上午出发，都知道张怀凝去送行，还让她肩负了宣传部的工作，要她给援藏小队拍照。一群人举着横幅咧开嘴笑了，她蹲下来说，“好，再拍一张。”尽量拍得慢些，然而都催着要走了。
姨妈果然也来了，杨浔对她，道：“我写了一封信给你。等我走了再拆开，说了很多我的心里话。”他递给姨妈一个厚厚的信封，至少四五页纸，用双层胶带封口， “能不能稍微祝福一下我们？”
姨妈无奈道：“我只能说我敬佩你们的执着。”
轮到张怀凝时，她说不出爱意深重的话，只是问道：“有个问题，我还从来没有问过你，你说，人应该怎么度过这一生。”
杨浔道：“去相信，别辜负。”
“别辜负什么？”
“你自己。”他附身贴住她。
本以为会有个俗套的临别一吻，但杨浔只是狡猾地贴着面颊擦过去，抬手轻拂她的发梢，附耳道：“等我回来，我们再继续吧。”
杨浔笑着转身，与她挥手道别，快步赶上前面的人群。张怀凝又追了上去，拦住他，道：“我舍不得你，让我说点傻话吧，你别走了。我们一起私奔吧，当一对不用负责的烂人吧。什么都不管，只为我们自己。不要脸地开心一辈子。”
“哈哈，好啊。” 杨浔笑道：“傻话说完了，我们都去更需要我们的地方吧，再见。”
在车上姨妈迫不及待拆开杨浔的信，怎料里面只写着两句话，“想得美，哪有这么多话和你说。你完美人生里总要有缺憾，这样你才对我印象深刻。”剩下的都是把广告传单叠好后塞进去。
杨浔离开的那个周末，天气很好，张怀凝推着阮风琴的轮椅，带她晒太阳。阮风琴道：“搞什么嘛，两个男人都不在你身边，结果还是我陪你。”
张怀凝道：“不喜欢我陪吗？”
“就是觉得不圆满，我以为会有个王子公主那种结尾。好了，你知道你又在骂我傻。”
“看看风景吧，很美。”张怀凝只是微笑。
当然不圆满，简直是狼狈。得罪了舅舅，与父母没有和解，小猫没有活下来，癌症没被治愈，爱的人没留在身边，就算梦寐以求的升职，都是跌跌撞撞往上爬。最坏的投资是买了大浴缸，杨浔不在，对她太大，稍有不慎就要在溺毙沉底。
不够尽善尽美的人生，她还会奋力挣扎下去，仅此而已。
这天门诊的时候，陈先生又带着儿子来。好消息是，小陈的蛛网膜囊肿消退不少，甚至不必用药了。坏消息是，他数学考试考了 63 分。
陈先生忧心忡忡，道：“是不是他的病影响成绩了？”
张怀凝道：“他之前成绩很好吗？”
陈先生点头，会意道：“最近没给他没收手机。”不过他还是有掩饰不住的好心情，临走前道：“张医生，我也不知道该和谁说，就是我找到新工作了，工资还涨了不少。总算熬过来的了。会好的，她在天有灵，一直在看着。”
张怀凝本该说两句不迷信的话，但终究没开口，只是点点头。
最后一个病人是上次的老头子，他自诩为‘不成功语言大师背后的男人’。他舍不得上百的挂号费，就守株待兔，等在张怀凝的诊室外，找准时机，在午休前堵住她。
他一进门就道：“医生啊，和你说一声，我老伴儿没了。玉米地里没的。”张怀凝险些以为听错了，又听他重复一遍是死的意思，险些没坐稳。他又道：“医生，咋了，还掉凳啊。别整天让我们保重，你没事自己也多保重啊。”
她诧异，玉米地里怎么会死人呢？她只吃过玉米，端到盘上来，甘美的，无害的。
他疲惫笑道：“医生，你没下过地吧？玉米种得高高，一株一株贴得很密，太阳一晒热得像是暖炉，人进去就全闷着，头发昏倒在里面就没了。找也找不到你。她还是运气好，夜里我就找到了，人还是个齐全的人，我们村还有一个找到的时候都被野狗叼了一块。”他搓搓手，又道：“也不是说真的命好，就是吧，不差。”
他主要是来感谢张怀凝的，“真谢谢医生你送的书，她特高兴，那书是看了又看，白天也看，睡觉也看。看完还给村里的人讲，当说书先生去。她一辈子也没过多少好日子，就这次回去后，特别高兴。”又递上一个信封，是上次借的三千块，如数还上，还是从银行新取的钱，张张崭新。
张怀凝不愿收，他又岔开去，拿出三张照片给她挑。原来他准备趁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遗像挑好，甚至办场活出丧。毕竟死后的荣光，只有活人能看到。他觉得张怀凝见多识广，就道：“医生，你给看看啊，哪张好点。这张六十，这张五十，这张三十。现在这钱不经花。”
“六十那张好。”
“真好啊？我看那张三十的也好。”
“要是三十的那张好，你不就多花三十块冤枉钱。”张怀凝笑道。
他点点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又把照片都收起来。
他走前，张怀凝问道：“您也算是有阅历的人，我想问你件事，总有不甘心的人生，到底为什么还能过下去？”
“这叫我咋说？就过呗。我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日子再坏，过着过着就好了。有首诗说的好，论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从头再来。”
“那好像是歌词。”
他笑了笑，也没说什么，那个装钱的信封，他偷偷放在椅子上。
到分院就任后，按理要由张怀凝组织一次内科大查房，讨论典型病例，再辅以临床教学。新进的主治，住院医和规培都已经等候在旁。他们对她不熟，生怕提问太难，偷偷打量的目光是且敬且畏，又好奇她太年轻。另有几人撞见她上班，惊异于她发型时髦，却戴一顶极落俗的大红色针织帽。
有人问，“查房开始前，张主任要不要和大家分享一下行医经验和感悟？”
“没什么可说的，我当医生也没有当得特别明白。要说经验，也就一句‘关关难过关关过’，别的没了。”张怀凝摆摆手，道：“不用叫主任，随意点，叫我张医生就好了。那我们开始吧。”
完
有两个小番外，等我缓口气再写。一个是张怀凝同学晨跑起不来，找不熟的男同学杨某代为打卡。还有一个是个职业互换的 if。
最后感谢大家这段时间来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