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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之城
作者：若花燃燃
内容简介
 一场感情，她丢盔弃甲；绯闻、背叛、欺骗，如影随形。房产圈为棋，她愿为卒，苦心孤诣；一路成长，成功的背后是诸多的磨难，而这场战争，她势必要全力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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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故事开始于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天。
当时苏筱二十五岁，是众建建筑集团商务合约部的一名成本主管，刚刚通过以难考出名的注册造价师考试，所有人都认为她前途无量。一向器重她的上司也暗示，将来退休之后，她是接替他岗位的不二人选。
灿烂光明的未来就在她的眼前，似乎伸手可撷。她也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完全没有想到人生还有一个东西叫意外。意外看起来像是突如其来，其实如同黄河改道、大海回潮，一粒沙一滴水的累加，最终是崩盘式的变化。
追根溯源，还是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
近着年尾的一天，特别特别的冷。云层是铅青色的，阳光是灰白色的，落在人身上毫无温度。办公室里暖气开到了最大，但大家还是觉得冷。一个痴迷于周易星座的同事突然抬起头看着窗外，老神在在地说，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说完没三分钟，楼下便传来一阵喧哗。
苏筱的工位临着窗户，稍稍探头，就看到一群农民工和保安们正在推推搡搡。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件事与她的未来息息相关，回过头说了一句：“行呀你，可以去雍和宫门口摆摊了。”
那群农民工将近七八十人，将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自称是桃源村安居工程项目组的，已经被拖欠工钱半年，马上就要过年了，没钱买车票没钱吃饭，活不下去了，今天必须要讨个说法。
众建的总经理姓潘，从顶楼的办公室下到一楼，亲自出面安抚：“农民工朋友们，不要着急，有什么问题咱们一起解决……”又和颜悦色地邀请他们去会议室里坐着，那里有暖气有茶水，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但是农民工们已经看到大门口上方“欢迎市领导莅临指导”的红色条幅，坚持在门口站着，以便更好地欢迎市领导。总经理回到顶楼办公室，很恼火，将苏筱的顶头上司老余臭骂一顿：“……怎么跟你们交代的，我们是国企，做事情一定要考虑社会影响。怎么还能闹出让人堵门口的事呢？而且还是这种非常时期。”
老余叫冤：“潘总，这事情不能怪咱们。他们是分包商天科雇佣的农民工，我们已经跟天科结算清楚了，是天科扣了他们的钱……”
潘总不耐烦地举手阻止他往下说：“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立刻，马上去解决问题，11点之前一定要处理干净。”
老余大名叫余志军，五十来岁，四方脸，嘴角长了一颗黑痣，不说话时还好，一说话的时候，黑痣跟着嘴皮上下翻飞，像是一颗热锅里翻炒的黑芝麻，特别喜感，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电影电视里的丑角媒婆，所以大家私下里都叫他余婆婆。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按部就班到这个位置，背后有人，是以总经理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却岿然不动。平时老总们都挺给他面子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劈头盖脸地骂过了，内心又是羞耻又是恼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马上把苏筱叫了进来。
“打电话，把黄礼林那个混蛋给我叫过来。”
“我已经联系过黄总了，他说马上过来。”
“把合同、结算单、招标书都找出来。”
苏筱将手里抱着的资料递上去：“都在这里，法务那边我也已经联系过了，他们随时介入。”
老余气稍顺。这就是他器重苏筱的其中一个原因，主动性强，做事有规划，不像有些下属，踢一脚动一下。想了想，他又说：“等一下黄礼林来了，你来跟他谈。态度强硬点，该怎么谈就怎么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得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要怕出事，出事我来扛。”
这是让她扮黑脸呀，苏筱秒懂，点了点头。
说是马上过来的黄礼林事实上花了四十分钟才赶到，这时离11点只剩一个小时了。老余脸色阴沉，嘴巴紧抿，媒婆痣已经不像芝麻粒，而像火药引线，一颗火星就会炸了。
黄礼林气喘吁吁地走进会议室，先倒打了一耙：“我说小苏，你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差点将我这条老命催没了。”他今年刚刚五十岁，身量中等，肚子不小，圆嘟嘟的脸上总是挂着三分笑意，打眼一看，还挺憨厚的。
苏筱一向不喜欢他，平时维持着公事公办的礼貌，今儿奉旨怼人，当下冷眉冷眼地回了一句：“黄总，天科离我们才八公里，您花了四十分钟，我要不催，估计您得晚上才来。”
“我可是一接到电话就来了。咱们这里的路况，你也知道，八公里就是八道坎。”
“那下面的第九道坎，您准备怎么过呢？”
“不是我不给他们钱，就是最近……”黄礼林长长地叹口气，看一眼老余，“手头紧，晚几天，就几天，指定给他们。”
“人都在楼下，而且明确表态了，拿钱才走人。他们等不了几天，我们也等不了几天。11点市里领导要来视察，让他们看到了，小事就成大事了。黄总，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解决问题。”
“小苏呀，不是我不想解决问题，我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解决问题的，但是我确实有实际困难，有心无力呀，希望你们也体谅一下……”
不管苏筱说什么，黄礼林一口咬死了就是没钱。
老余看看腕表，心急如焚，暗暗地冲苏筱使了一个眼色。
苏筱会意，语气严厉地说：“黄总，咱们也不废话了，摆在眼前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马上把钱结了。”
“真没钱，不骗人。”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苏筱打开合同，“按照合同约定，你们已经违约，我就正式移交法务了。”
黄礼林脸色一变，突然拔高声音：“这是干吗，吓唬人吗？”
不等苏筱说话，他又抢着说：“我合作过的甲方多了，没见过你们这么对乙方的。大家都是合作关系，互惠互利，明白吗？别动不动搞这套吓唬人的把戏。”话是对着苏筱说的，眼角余光却看着老余。
老余目光闪了闪。
苏筱说：“黄总，没有人要吓唬你。我就一个普通员工，能吓唬您什么。按照我们公司的工作流程，违约问题归属于法务部。我只是正常移交工作。”
“行行行。你们是甲方，你们厉害，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黄礼林气呼呼地拿过一瓶矿泉水，用力一拧，结果用力过猛，水洒了一身。他连忙站了起来，抖动衣服。
老余说：“苏筱，去办公室拿盒纸巾过来。”
苏筱答应一声，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等她走远，老余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关上门。
听到关门声，黄礼林停止抖动衣服，抬起头看老余。老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黄礼林不接，继续抖着衣服，一改刚才的激动口气，不紧不慢地说：“你们这个苏筱真是蛮不讲理。”
老余笑了笑说：“年轻人嘛火气旺，你别跟她计较。”
黄礼林嘿了一声说：“我看不是火气旺，是你把她宠坏了，该好好教育教育了。”
老余说：“我会的，你先把钱结了。”
“没钱，真没钱。”黄礼林重新坐下，大剌剌地看着他。
老余先是脸色一变，但很快吸了口气，缓和了情绪，恳求地说：“11点市里领导要来视察工作，潘总给我下了死命令。现在只剩20分钟了，你就别为难我了。”
“为难？”黄礼林拔高声音，“我为难你？天地良心呀，老余。钱都给你了，我去哪里变出钱来？”
老余神色大变，看一眼门口方向，低声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别的事情咱们晚点说。无论如何，你都得拿出钱来，不解决好下面这帮农民工，追究下来，咱们两个都得完蛋。”
黄礼林不为所动：“你以为我是人民银行，机器一开，刷刷刷地就来钱了。老余，我告诉你，我真的没钱，你就是扒了这层皮，我还是没钱。”
老余瞪着他：“你可别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轻重缓急我分不清楚呀？我是真的真的没钱。”
老余目光锐利地盯着黄礼林，黄礼林丝毫不退让。片刻，老余一跺脚，烦躁地来回走动几步，站定，指着黄礼林，恨恨地说：“你这是要害死大家。”
苏筱去办公室拿了一盒纸巾，并不着急回去，她很清楚，老余叫她拿纸巾只是支开她方便说话而已。她扮黑脸吓唬黄礼林，老余再扮白脸哄哄他，一来一去事情就成了。所以她拿了纸巾后，就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站着。
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大门口。天色越发昏暗了，刮起了风，光秃秃的树枝跟抽羊癫疯一样打战。那帮农民工躲在墙后，或站或蹲，缩着身子挤成一团，攒动的脑袋一半戴着黑帽子，一半戴着奇怪的会反光的白帽子，她一开始没明白，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这哪是帽子，这是白色塑料袋呀。眼睛突然就刺痛了，心也堵了。她不是第一次见农民工堵门，可以说时常见到。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她非常震惊非常难受，耿耿于怀了很久，男朋友周峻笑话她，你就是一个普通员工，你想什么呢？
现在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已经明白这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已经能够平心静气地处理，眼不会刺痛心不会堵，有时候她能帮他们维护利益，有时候她不能。
但是今天，心里又一次堵上了。
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苏筱转头，看到老余气呼呼地走了出来。这是没谈拢？她有些诧异。黄礼林是个成熟而圆滑的乙方，特别会来事，平时老余长老余短，隔三岔五地请吃饭打高尔夫大保健一条龙。就连苏筱这个小兵蛋子，他也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月饼粽子土特产，一回都没落下。拖欠农民工劳务费本来就是他的问题，一个圆滑的商人在他违约的情况下突然强硬起来，很耐人寻味。
老余搓着手来回走动一会儿，似乎打定什么主意，冲苏筱摆摆头。苏筱将纸巾搁在窗台上，跟着他进了电梯。到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老余简短明了地汇报情况，在潘总发飙之前，抢先说：“……我有个办法。”
潘总收了收怒气，问：“说。”
“报警。”
苏筱心里打了个突，看着眉头紧皱的潘总。
老余说：“……天寒地冻的，让他们在外面吹坏了也不好。既然他们不肯进来，就请他们去派出所里坐坐，那里暖和。我和小苏陪着他们一起到所里慢慢谈，一直谈到他们满意为止。”
送进派出所当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至少比市领导当面撞见要好。当面撞见是即时爆炸，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潘总的眉头松动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苏筱忍不住开了口，“我们跟天科还有1000多万工程款没结，可以先垫付给农民工，等以后结算再扣回来。”
潘总和老余都看着她，虽然没说话，眼神分明含着“你是不是脑子进水”的质疑。不是说她的办法没有可行性——事实上国家规定分包商拖欠农民工工资总包负有连带责任，管才是应该的，但实际操作中不会这么做，这是揽事，是职场大忌。职场规则之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筱已经工作了四年，不是职场菜鸟，知道领导们的忌讳，但实在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农民们被送进派出所。老余口口声声说“谈到他们满意”，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等领导视察结束，即使他们再堵门口又能如何？马上就要过年了，让他们堵吧。
潘总看看墙上的钟表，说：“行吧，就这么办吧。”又叮咛老余，“处理得干净些，不要闹出舆论问题。”
老余拍着胸脯说：“领导请放心。”
苏筱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插嘴了，但是眼前不停地晃动着白色塑料帽子，让她无法保持沉默：“天科不是振华集团的子公司吗？我记得他们的董事长赵显坤前不久接受媒体采访时才说过，绝不拖欠农民工一分一厘。
如果有农民工被拖欠劳务费，可以直接找他。”
见她三番两次跳出来揽事，老余生气，瞪她一眼：“这种话你也信。”
苏筱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的大学同学就在振华，她跟我说过，他们董事长不是说着玩的，是来真的。前不久，他开了一个分公司经理，就是因为那人拖欠农民工劳务费。潘总，余经理，要不打电话试试？”
潘总犹豫。
苏筱趁热打铁地说：“农民工在咱们大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媒体多半已经收到风声，这个时候报警，很可能会把事情闹大。”
潘总扭头吩咐秘书：“给我接赵显坤电话。”
苏筱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老余看着自己的眼神陌生且冰冷，心里暗道一声糟糕，他一定以为自己在搏出位。正想着怎么解释一句，外面传来很嘈杂的声音，似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老余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张望一番，嚷嚷起来：“潘总，他们好像要走了。”
潘总走到窗前察看。
苏筱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只见楼下大门口停着一辆卡宴和两辆大巴车，卡宴前面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隔着远，看不清楚相貌，只觉得身姿十分挺拔。他正跟农民工们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农民工们争先恐后地上了大巴车。
“这个人是谁呀？”潘总问。
“夏明，黄礼林的外甥。”老余说。
此时，会议室里的黄礼林也听到了动静，走到窗前一看，顿时怒了，重重一拍窗台，骂了一声：“小兔崽子。”就往会议室外面冲。别看他是个胖子，动作还是挺灵活的。只是等他冲到大门口，卡宴和大巴车都已经走远了。他又赶紧去停车场，开车往公司里赶。
紧赶慢赶，只用十五分钟就回到天科办公室。还是迟了。办公室里挤满了农民工，手里拿着一沓沓粉色钞票眉开眼笑地数着。看到黄礼林，他们下意识地将钞票往兜里塞，警惕地看着他。
黄礼林瞪一眼正在发钱的财务部经理杜永波，往里走。先推开夏明办公室，没有人；再到茶水间，依然没有人；推开会议室，还是没人。他想了想，走到尽头的资料室，一脚踹开门。
夏明的声音响起：“舅舅，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摆哪里？”
资料室里摆放着天科历年所做项目的沙盘、图纸、效果图等各种资料。夏明此时正坐在桌子边搭积木。搭积木是他的业余爱好，每当烦恼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就喜欢手里拿块积木，不图造型，随意一搭，直到坍塌。
这次的已经搭了三个月，是他进天科之后开始搭的，将近半人高了。
黄礼林憋着一肚子的气，指了指一个位置。夏明却在相反的位置上，轻轻地搭上积木。黄礼林顿时火了：“你又不肯听我的，问我干吗？自作主张，谁让你发钱的？又不是到我们天科闹，你急什么。”
夏明笑了笑，把刚刚那块积木拿起来，放在黄礼林刚才所指的位置，顷刻，原本看起来稳如泰山的积木坍塌了。黄礼林气焰稍敛，拉开椅子坐下，说：“别跟我整这些云里雾里的，我书读得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搭起来要三个月，推倒只需要一秒。”夏明意味深长地说，“舅舅，刚才你就在触碰这一秒。”
黄礼林文化程度不高，人却是鬼精鬼精的，自然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你以为我想。当年为了搭上老余这条线，我花了足足一年时间，请客吃饭，香港澳门跑了十来趟。我也不想，可是没办法。说好的数目，他直接给我翻一倍，真当我是提款机呀。我必须得治治他，不治治他的毛病，以后会没完没了……”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了，瞪着他，“……我都已经把他逼到无路可退了。要不是你，今天他肯定得让步，现在好了，两头不靠，钱没省下来，人也得罪了。”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他接通后脸色微变，语气诚恳地说：“许助理，麻烦你跟董事长说一声，这是一个误会。我已经把钱给工头了，是工头没有发下去。我现在正在督促工头解决问题，放心，今天一定把钱发下去……”解释半天，对方才挂电话。黄礼林将手机重重拍在桌子，恨恨地说：“老余这个混蛋，居然还跟赵显坤告状了，真不要脸。”见夏明并无意外之色，愣了愣，“你已经猜到了？”
夏明颔首。
黄礼林顿时泄了气，一身精神抖擞的肥肉都趴下了，只趴了十几秒，又重新抖擞起来了，说：“也好，赵显坤一直以为天科多赚钱，正好让他看看我有多苦。”
夏明说：“舅舅，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跟老余、董事长他们做这种无谓的意气之争，那你根本没必要叫我来天科。老余不就是想要多点钱嘛，给他就是了。董事长要怎么想你，随便他想。我们的眼光应该放得更长远一点。”
“怎么个长远？”
夏明说：“建筑业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地产的黄金时代刚刚开始，我们不能再错过了。”
“你以为我不想做房地产，我做梦都想。那来钱多快呀。但是集团有地产公司，不许咱们转型。”
夏明皱眉问：“舅舅，难道你还想给赵显坤打一辈子工呀？”
黄礼林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将门反锁，压低声音说：“你小心点，公司我清理过，但肯定还有赵显坤的人。”走回桌边坐下，想了想说，“我当然也不想，问题是我这么多年的心血都花在天科上面了。天科是振华的全资子公司，我想独立也不可能带着它独立呀。不带着天科独立，我这十几年心血全浪费了不说，一切还要从头开始，这太难了。”他叹口气，又说：“现在想想，当年我真是蠢，赵显坤说给我一个公司管，不用我出钱承担风险，我还觉得他是为我考虑。真是太蠢了。”
“这不是什么问题。”
黄礼林没明白：“什么不是问题？”
夏明说：“你说的都不是问题。赵显坤也只是一个人，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可以战胜。但是接下来，你都得听我的，不要像今天这样瞒着我，要不是杜经理告诉我，今天这事情一定会闹大，收不了场。”
黄礼林内心将信将疑，嘴上却说：“以后不会了。”
夏明说：“老余这个关系现在还不能丢。”
“明白，我这两天确实是气蒙了，有点上头，等会儿我打电话给他道个歉，然后把钱给他，他这个人只认钱，拿到钱他就高兴了。”黄礼林拿起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夏明，“舅舅这脑筋你也知道，喝酒拉关系还可以，布局谋划什么的可就不行了，这以后就看你的了。”
夏明微微一笑，自信满满地说：“放心好了，舅舅，我来天科可不是陪着你给赵显坤打工的。这几个月我把天科的情况摸清楚了，已经想好接下去怎么做了。天科独立只是起点，未来我们会做得比振华集团还大。”

第2章
夏明带走农民工没有多久，负责联络的工作人员进来汇报，说是市领导的车队已经过了长安街，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潘总赶紧率领副总、部门经理等十来个人在大门口候着。天公作美，开始飘雪，落了他们一身。他们挺着啤酒肚站得比树还直，一动不动，唯恐抖落了身上的雪花，显不出内心的十二万分诚意。
苏筱级别太低，没有“接驾”资格，就回到自己的工位，站在窗前等着。
她等的不是市领导，而是她的男朋友周峻。周峻和她是不同部门的同事。
半年前，市建局人手不足，想要借调两个人去帮忙。想去的人不少，都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哪怕将来不能留在局里，在领导们面前露过脸，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周峻是经过一番明争暗斗后胜出的。今天他陪着领导们一起回单位视察，开着小轿车在前面开路，一个工具人的角色，却也是他跟另一个借调者竞争得来的。
两个红绿灯也就是五六分钟的时间，苏筱并没有等多久，就看到车队驶入大门。开路的小轿车停稳，驾驶座下来的年轻男人就是周峻。他快步走到紧随其后的商务车前，刚伸出手准备开门，潘总三步并作两步抢在他前面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其他人跟着一拥而上，将他挤出了人群。
市领导扶着潘总的手下来。大家满脸堆笑地围着他，寒暄、握手，一套流程走完，这才往楼里走。周峻落在最后，抬头看着窗前的苏筱，嘴角翘了翘，算是打个招呼。他还不能脱身，得全程跟着，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倒茶水递稿子，没有人注意他，但他必须精神抖擞一丝不苟，只要有丝毫懈怠之心，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直到市领导和潘总关起门来说悄悄话，他才得空给苏筱发了一个消息，约她在老地方见面。老地方是商务合约部所在楼层的消防楼道，苏筱来得很快，看到周峻倚着栏杆拿着一支烟嗅着。
“没带打火机吗？办公室里有，我去拿。”
周峻摇摇头说：“带了。”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领导不抽烟。”
这是怕身上沾了味儿惹领导反感，苏筱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做领导真幸福啊。”
周峻也笑，揽住她肩膀说：“今天我回不去了，晚上还得加班赶稿子。”
年底事多，他天天加班赶报告到半夜，便搬到宿舍暂住。两人恋爱多年，早过了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的时期，苏筱摸摸他的脸颊说：“你好像瘦了，注意休息，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写。我这边的工作基本收尾了，现在有时间了。”
“忙得过来，你不用担心。”周峻好奇地问，“不是说有农民工堵门吗？人呢？”
“让人带走了……”苏筱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周峻看着她直摇头：“你呀你。”
苏筱心虚地干笑两声，说：“知道知道。下次一定不会再管了。”
“多少个下次了。”周峻瞪她一眼，“这下老余肯定对你有看法了，你记得跟他解释清楚。”
苏筱听话地点头：“知道的。”
但是年底有太多的杂事，老余在办公室的时间很少，一直到过年放假，苏筱也没有找到解释的机会。老余对她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变化，她心想，或许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也就渐渐地放下了。
很快到了春节长假，苏筱跟周峻一起回了老家，南方中部某省份下辖的一个山明水秀的三线城市。两人不仅是老乡，还是高中校友，周峻比她高两届。因为都是尖子生，时常在老师嘴里听到各自的名字，时间稍久，便留心上了，只是高中的时候全力以赴奔着学习，并没有确定关系。后来苏筱跟着周峻考进北方某985学校的同一个专业，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周峻大学毕业后，又读了一个本校的经济管理研究生，苏筱没有读研，因为造价专业没有研究生，她一心一意想考造价师，便出来工作了。
周峻的父母特别喜欢苏筱，觉得姑娘白净秀气又聪明伶俐，家境虽然一般，但父母都是双职工，没有养老的麻烦。所以两人一毕业就催着他们结婚。苏筱的父母却不太积极，倒不是不喜欢周峻，男孩一表人才，做事稳重家世清白，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是两人结婚就要在北京买房，前些年苏筱的爷爷生病花了很多钱，家里欠着外债，想缓一段时间凑些钱出来再说。苏筱知道父母的顾虑，周父周母提起时，便把原因揽到自己身上，说是想工作出点成绩再结婚。
转眼四年，她升了职，又通过造价师考试，成绩不说斐然也可算优秀。
大年初五，周父周母请了苏筱一家三口吃饭，客客气气地又提起了婚事。
说话的是周父，他在开发区当主任，官虽不大，但平时迎来送往见的人多，说话很有一套，先是将苏筱一顿猛夸，然后说：“……我们想筱筱做儿媳妇都想了四年了，都想成一块心病了，今天你们要是再不点头，我们就不让你们出这个门。”
大家都笑了。
笑罢，苏父和苏母满了酒敬周父周母，郑重地说：“我家筱筱就拜托你们了。”
周父周母也满了酒，郑重地说：“放心，我们当她是自己的女儿。”
接下去说起婚礼的细节，婚期定在五一，北京和老家各摆一场酒……最后才说到最最重要的房子。周父大手一挥，很有气势地说：“我家娶媳妇，自然是我家准备房子。亲家你们不用担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又对苏筱和周峻说，“你们回北京就赶紧看房子，直接看三房，一步到位，省得将来有了孩子还得搬来搬去。”
苏筱有些诧异地看着周峻，原本以为他家比自己家略好一些，没想到好这么多。周峻冲她笑了笑，在桌底握紧她的手，虽无言语却是让她放宽心的意思。苏筱回了他一个笑容，放下心，静静地听双方父母讨论将来要生一男一女凑成个好字，然后又聊到小孩子取名叫周爱苏会不会太肉麻了……都是一些遥远的事情，他们聊得兴致勃勃，她听得津津有味，因为那都是她期待的。
第二天，苏筱和周峻返回了北京，一边工作一边看房子。
周峻很忙，都是苏筱在跑。她拉着好朋友兼大学同学吴红玫一起将周边的楼盘都看了个遍，还做了一个楼盘的优劣势分析表，周峻也会忙里偷闲抽出时间来跟她讨论地段、户型、配套……这样持续到三月份，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态度淡了，消息回得慢，说是工作太多了。当时正好是两会期间，政府部门都忙到飞起，苏筱以为他真的忙，无心他顾。
两会结束后没多久，她看到一套喜欢的房型，兴奋地发了资料给周峻，左等右等，只等来一句：“我觉得一般，再看看吧。”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想来想去可能跟工作有关，问：“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周峻回了一句：“是有些累。”
“其实不用这么拼，实在不行，回原单位就是了。”
“那不行，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回去的道理。”
苏筱又婉转劝了几句，周峻有些不耐烦了，态度强硬地说：“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苏筱吃惊，不说话了。他大概意识到不妥，缓和语气说：“筱筱，我要给你最好的生活。”
“现在就很好了。”
“现在算什么好。”周峻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懑。顿了顿，又说，“别人有的，你也应该有。”
虽然觉得他态度奇怪，但能感觉到他心心念念地想着自己，苏筱只当他压力太大了，没有再过多纠结。过了两天，她上班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先拉家常般地问了问她和周峻的近况，突然语气郑重地说：“筱筱，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得答应我要冷静处理。”
苏筱觉得好笑：“老爸，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呀。”
父亲说：“那个……周峻他爸爸被免职了。”
苏筱吃惊：“什么？”
父亲详细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有一天，他在超市里碰到周母，正想打招呼，对方却装作没看见躲开了。他觉得奇怪，就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周父收了贿赂，让上司发现了，上司念他初犯，让他把钱退了，免了他的职务。周父抹不开面子，直接以身体原因办理了内退。父亲愧疚地说：“……他当了这么久的开发区主任，一直名声不错，临到退休了，突然收钱，大家都不理解。我寻思着他是想给你和周峻在北京买房才铤而走险，筱筱，你可不能因为这件事看轻他们。”
苏筱也觉得愧疚：“我怎么会看轻他们呢？我不会的，爸你放心吧。
原本我就和周峻说过，在北京买房靠我们自己的能力，有多大能力就买多大房。怪我，没早点跟他们说清楚。”
父亲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你们俩还年轻，两个人一起奋斗，买房也不是难事。既然周峻没跟你说，你也就装不知道好了。婚还是要结的，咱们不能负了人家。”
苏筱郑重地说：“我懂的。”
她装不知道，又怕周峻知道她装不知道，于是照样看房，照样做楼盘优劣分析表。只是在周峻说话之前，先将地段户型批得一钱不值。又在周峻从宿舍回来那天，按着腰愁眉苦脸地说太累不想看房了，看来看去也没有合适的，其实结婚以后再买也一样。周峻当时没有太多表情地说了一声“那就以后再买”。晚上苏筱睡熟了，突然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模模糊糊地醒来，发现他紧紧地抱着自己，抱了很久才松开。
一晃眼就到四月，桃源村安居工程封顶了。这是民生工程，市里很重视，要到现场视察。接待是工地现场的事情，苏筱坐办公室的，和她无关。周峻自然又要充当工具人陪同前往。
视察定在上午，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一栋栋崭新的楼房整齐又清爽。市领导在潘总的陪同下，走走停停，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后面跟着一串人，老余、黄礼林，其他分包商、项目经理们、监理公司总监、随行官员等。另有十来个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时不时地咔嚓一下。
黄礼林拉着老余落到最后，低声问：“你们那个市政工程什么时候招标？”
余经理说：“那个你就别想了。”
黄礼林问：“怎么了？”
老余没好气地说：“搞出这么多事你还想呀。”
黄礼林急眼了：“老余呀老余，你说说，这么多年我对你是不是掏心掏肺的？就那一回，我是真没钱，后来那钱是跟集团调的。倒是你，就为这么一点小事，还跟我们董事长告状了。”
老余说：“不是我，是苏筱跟潘总建议的，当时我也挺生气的。”
黄礼林愣了愣：“她呀。”
老余说：“那个市政工程真不行，你们的资质够不着。”
黄礼林一听有戏，轻轻撞他胳膊：“不是有你嘛，条件都好说。”
这时，前头的领导们已经走到一堵写着“保质保量铸辉煌”的墙壁前，记者们嚷嚷着：“领导，在这里拍个照吧。”
市领导看了一眼墙壁说：“保质保量铸辉煌，行呀，就这儿吧。”走到墙壁前站定，记者们围着他一阵猛拍，闪光灯大作。
黄礼林蠢蠢欲动，就要往前挤：“我去找他合个影，挂在办公室里。”
老余拽住他：“现在合适吗？晚点吧，座谈会以后。”
话音刚落，听到一声巨响传来。两人大吃一惊，抬头一看，尘土飞扬，几个人扶着市领导向前跑着。刚才的墙壁已经不见了，地上乱七八糟全是砖头、水泥渣子，一片狼藉。
混乱之中，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领导流血了。”
紧跟着又有人大喊：“赶紧送医院。”
市领导气愤地喊了一句：“这就是你们说的保质保量！”然后就被大伙儿抬走了。
黄礼林先是蒙了，等回过神，顿时万念俱灰。老余脸色发白地抓起水泥砂浆，摩挲片刻，明白是沙子掺多了，心里又是恼火又是害怕，指着黄礼林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跺跺脚，追着领导去了。记者们没有走，比刚才还起劲，对着水泥砂浆、砖头和一摊鲜血一阵咔嚓咔嚓，然后各自散开，拉着工地上的人开始采访。
黄礼林回过神，先给项目经理下了封口令，又安排保安去拉警戒守着现场，不让闲杂人等靠近。然后给夏明打了一个电话：“工地出事了，你赶紧过来一趟。”挂断电话，正琢磨着要不要跟集团报告一声，手机响了，是董事长助理许峰打来的。他在心里暗叫一声“完了”，硬着头皮接通了电话。
许峰的声音永远是一板一眼的：“董事长让我问你怎么回事。”
黄礼林不敢隐瞒，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想着一顿骂是少不了，没想到许峰听完，一句话没说，直接将电话挂断了。他越发不安，脑袋里乱哄哄的，想了很多应对之法又一一否决了。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局。
夏明大概半个小时后赶到工地，往现场一站，便明白来龙去脉。他生气地看着黄礼林：“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黄礼林说：“没有。这次是意外。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工程，做事还是有数的。这堵墙就是一个临时建筑，搁两年就拆了，所以就……毛糙了一点。”
夏明反问：“这是毛糙吗？”
黄礼林干笑两声：“这一回长教训了，以后绝不再犯。你主意多，快帮我想想办法，董事长已经知道了，刚才让许峰打电话来问了。”
夏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黄礼林明白他的意思，说：“真没有，凡是永久性的真没有偷工减料，我做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点好歹呀。”
夏明默了默，说：“这件事太大了，咱们扛不下来的，必须得找人一起扛。”
黄礼林说：“找谁呀？”
“汪明宇。”
汪明宇是振华集团分管施工的副总经理，也是集团第一副总。他是山东人，身材高大壮实，在加入振华之前，他是某建筑学院的老师，爱读书勤思考。过多的思考催人老，他明明比黄礼林小好几岁，但看起来年纪却差不多，宽大的额头上一道道抬头纹层次分明如同梯田。
他的办公室在振华大厦二十九层，很大，从窗口可以看到内环的风景。办公室装潢很豪华，整面墙做成巨大的书柜，摆放着《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三国演义》《曾国藩家书》等高大上的书籍，在这些书籍的正中间搁着一个裂痕纵横的安全帽，上面写着“赵显坤”的名字。
现在，他就坐在赵显坤名字正前方的真皮大班椅上，双手按着扶手，不怒而威地看着黄礼林说：“老黄啊老黄，让我怎么说你？你可真是凭一己之力，把整个集团都坑了。”
黄礼林讪讪地说：“汪总，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夸张？你把领导砸了，这是夸张吗？董事长原本要去美国谈合作，都上了飞机马上要起飞，就因为你搞出的破事取消了，现在正赶往医院，能不能见到领导还是个未知数，你说这夸张吗？”
黄礼林心虚，嘴巴却依然很硬：“看你说的，好像我存心要砸领导似的。安居工程，长脸的机会，我又不傻。这次是意外事故，我也头疼。”
汪明宇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什么事故是意外的。”
黄礼林赌咒发誓：“真是意外。”
汪明宇摇摇头，露出夏虫不可语冰的神色：“得了，咱们认识二十年了，你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吗？你想清楚，这件事你是扛不下来的，你要不交代清楚，集团怎么帮你？”顿了顿，见黄礼林眼神闪动，又劝了一句，“说吧，事故原因，责任人。”
夏明按住黄礼林，说：“汪总，这次事故责任人不是别人，是您。”
汪明宇嗤笑一声：“什么意思，想拉我下水呀？”
夏明摇摇头说：“用不着拉，您就在水里。事故原因有两方面，一是水泥质量不过关，二是施工时掺多了沙子。您作为集团副总经理，分管施工和物资，天科是您管的，水泥厂也是您管的，无论哪一家出事都是您管理不善。您在二把手位置上十几年了，集团里、董事会多少只眼睛盯着。
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汪总觉得别人会放过吗？”
汪明宇眼神微动，打量着夏明：“早就听老黄说你是个高才生，看来还真是呀，很会蛊惑人心。不过年轻人，我在这位置上十几年，一点风吹草动，就想撼动我，搞笑了吧。”
“那就当我是搞笑吧。”夏明将媒体名单推过去，“这是今天的随行媒体名单。最快的晚报下午四点钟印刷，一旦见报就没有小事了。汪总，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汪明宇看看名单，又看看夏明，眼神捉摸不定。座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电话是董事长秘书打来的，说是董事长马上回集团，请他去会议室开个紧急会议。挂断电话，汪明宇思索片刻，看着黄礼林和夏明，缓和口气说：“说吧，是什么样的意外？”
黄礼林心里一喜，说：“那堵墙是个临时建筑，以后要拆的。”
“董事长从医院里回来了，要开紧急会议，你们俩先不要走，在办公室等我。”汪明宇站起来，拿了媒体名单，走出办公室。
等他出门，黄礼林松了口气，赞许地拍拍夏明的胳膊。
夏明看着书柜上写着赵显坤名字的安全帽问：“这帽子是怎么回事？”
“以前，那个时候我们刚开始做项目，工地没有规范安全施工，乱七八糟的，有一回，一块钢筋掉下来了，差点砸在汪明宇身上，董事长把他推开了，自己挨了一下。”黄礼林拍拍脑袋，“就这位置，缝了好几针。后来，汪明宇就把这顶帽子供起来了。他是知识分子，文化程度高，拍马屁也比其他人高明。”
汪明宇到会议室时，总经济师徐知平、总工程师胡昌海、总会计师高进、人力资源主管玛丽亚都已经在了，正脸色凝重地细声讨论着。他心里想着夏明那番话，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坐了一会儿，听到开门声，以为是赵显坤来了，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没想到进来的是分管地产公司的集团副总经理林小民，他嘻嘻笑着说：“汪总不用客气，请坐请坐。”
汪明宇白他一眼，坐下，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出差吗？”
林小民在他对面坐下，跷起二郎腿说：“董事长都从国际航班上下来了，我这个副总能不赶回来吗？”看一眼其他人，“一个个黑着脸，默哀吗？”
汪明宇皱眉说：“你这张嘴巴，一天到晚没有吉祥话。”
“不要上纲上线，我只是让大家放轻松点，别死气沉沉。咱们集团也不是没有经过大风大浪。”林小民不以为然地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三十七岁，除了走后门的玛丽亚，振华集团领导班子里就数他最年轻，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虽不是刻意嚣张，但那股劲总时不时地露了出来。
开门声再次响起，汪明宇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但看到林小民还坐着，他一下子僵住了，屁股半抬着。林小民理理西服，潇潇洒洒地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站了起来。汪明宇反而变成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
这次进来的是振华集团的董事长赵显坤和董事长助理许峰。
赵显坤四十多岁，典型的中原人长相，细看五官都不突出，但是组合在一起就觉得周正，颧骨不显，眉眼线条柔和，好在长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下颌，给他增添了几分硬朗，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平易近人而又不失威严。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都坐吧，说说你们的想法。”
汪明宇关切地问：“领导伤得严重吗？”
赵显坤说：“脚砸伤了，缝了几针，没伤到骨头。”
汪明宇松了口气。
林小民看着他说：“汪总你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吧。砸到领导的一根头发都是大事，现在还伤了脚缝了针，那就是大事中的大事了。”
汪明宇不搭理他，看着赵显坤说：“我问过黄礼林了，他说那堵墙是个临时建筑物……”
林小民打断他说：“这话你也相信。”
汪明宇说：“我相信。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虽然爱偷奸耍滑，但是大事上没有含糊过。”
林小民说：“行，就算真像他说的，这堵墙是临时建筑，但是这堵墙倒了，它就是一个事故。而且它倒在领导面前了。你跟领导说这是一堵临时建筑，他信吗？他不会信，还会认为整个安居工程所有的墙都是这样的。所以，现在倒下的不是墙，而是整个安居工程的质量。”
“小民，咱们说的是两回事。你说的是事情的严重性，我说的是事实真相，这堵墙是个临时建筑，这就是事实。”汪明宇举手阻止林小民说话，“大事小事，咱们先放放，先把这件事处理好。处理得好，大事也会化成小事，是不是？”
赵显坤颔首：“明宇说得对，现在确实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那我先来说说吧。首先，跟甲方成立联合调查小组，在政府部门过问之前，先进行自查自纠，把咱们的态度亮出来。其次，控制舆情，最大化地减少负面影响。”汪明宇说。
赵显坤赞许地点点头。
汪明宇扫一眼会议室：“大家要是没意见的话，我就先这么处理了。”
林小民想了想说：“媒体这块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们地产公司每年在媒体有大量的广告投放，容易说上话。”
汪明宇正想说不用麻烦了，赵显坤说话了：“也行，你们俩分个工，动作可以更快。媒体交给小民，明宇你呢尽快把联合调查小组落实下来，处理好后续事情。同时组织所有项目组自查自纠，进行安全教育。”
汪明宇点点头，将媒体名单递给林小民说：“辛苦小民了。”
作为一个老江湖，汪明宇收到安居工程出事的消息后就猜到这件事自己躲不开干系，他原想着让黄礼林揽下全部责任，然后自己处理好后续事情将大事化小，将来董事会问责，也就是一个“治下不严”，动不了他分毫。
但是一个个都不肯让他如意，先是夏明扯到水泥质量，接着林小民又抢走公关媒体的活，将来即使大事化小，他也没有办法说是凭一己之力了。汪明宇心里怄火，面上却还是平静的，回到办公室对黄礼林和夏明说：“我已经和潘总约好了开会，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夏明试探着问：“我从前在其他公司工作时，跟媒体打交道比较多，有一些资源，要不要我来跟他们对接？”
汪明宇摆摆手说：“不用了，媒体我已经交给林副总了，地产公司每年都投放大量广告，让他来处理比较合适。”
夏明顿时明白，汪明宇在林小民那里吃了暗亏，便不再多说。等和黄礼林到地下停车场坐上车，他问起林小民其人。他进天科不到半年，人都还没有认全，和林小民只在走廊里打过照面。
“林小民这个人野心大着呢，能力也很强。”黄礼林说，“地产公司是他一手干起来的，这两年发展得越来越好，营收快赶上汪明宇管的总承包公司了。董事长很看重他，他心思就大了，不甘心屈居汪明宇之下当第二副总，明里暗里地对着干。董事长心里清楚，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夏明说：“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汪明宇要是不想被林小民咬，只能下功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赶到众建建筑集团大厦时已经下午了。
夏明走进会议室时，看到一个年轻姑娘正埋头整理合同、标书、结算单等资料，应该是众建商务合约部的员工。听到动静，那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夏明不属于那种会主动来事的人，加上心里有事，拉开椅子坐下后便从公文包里拿出标书看。黄礼林拿下桃源村安居工程的时候他还没有进天科，标书不是他经手的，之前没有认真看过，只能现学现用了。
黄礼林坐下，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小苏，又说辛苦了。
苏筱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翻着标书，在可能用得上的地方贴便利贴。
黄礼林的性格正好和夏明相反，属于跟谁都能唠几句，跟谁都能自来熟，越是心里有事越喜欢唠叨的人。他看苏筱把标书翻得哗哗作响，叫人莫名心慌，说：“小苏，不用这么认真，这次是意外，那堵墙是临时建筑物。”
苏筱淡淡地说：“这可不是意外，这是必然。”
黄礼林怔了怔：“怎么说？”
“拖欠农民工薪水，偷工减料，这不是黄总您一贯的做事逻辑吗？”
黄礼林皱眉说：“小苏，我怎么觉得，你对我意见很大呀。”
苏筱正色说：“我跟您就是工作关系，能有什么意见？我只是……”
语气突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只是想对造价表负责。我上大学的第一堂课，老师就告诉我们，造价师的职责是保证造价表的干净。造价表的干净就是工程的干净。”
夏明抬起眼皮，非常认真地看了苏筱一眼。这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色衬衣，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明亮，就像清晨落在树梢的第一道阳光。
黄礼林被震住了，不再说话，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尴尬。老余推门进来，感觉到气氛诡异，扫了三人一眼：“这是怎么了？”
黄礼林干笑两声说：“你们苏筱在给我上造价课呢。”
虽不明白究竟，但老余了解苏筱，猜了个七七八八，看着苏筱问：“整理好没？”
“好了。”苏筱将贴了便利贴的合同、标书、结算单等一股脑儿推到老余面前。
老余点头说：“你先出去吧，别着急下班，等我通知。”
苏筱点头，走了出去，并带上门。
关门声传来，老余立刻变了脸色，瞪着黄礼林说：“真是被你害死了。”
黄礼林叹口气说：“老余，你觉得我想吗？”
老余又瞪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再说什么，毕竟现在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一会儿，潘总和汪明宇一起进来了，后面跟着众建集团和监理公司的几个高管，大概七八号人物，一一落座，会议室里顿时拥挤起来了。
潘总先发话，意思是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现在必须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紧接着汪明宇表态，说了一些类似于我们振华集团将全力以赴消除不良影响之类的话，然后监理公司也跟着做了配合工作的表态。但是具体到责任划分时，谁也不让谁了，开始只是互相指责，到后来拍桌子，指着鼻子对骂，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又奇迹般峰回路转，好声好气地商谈起来……快下班的时候，终于明确各自的责任，达成阶段性目标，大家松了口气。潘总提议休息一会儿，顺便吃点东西。大家都表示赞同，吵了一个下午，吵累了，也吵饿了。
老余打电话给苏筱让她去食堂里打十几份饭菜过来，其他人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刚才吵得面红耳赤的人开始和风细雨地聊起天。夏明整个下午没有说几句话，也轮不到他说话，但是被迫接受其他人的噪音轰炸，以及观看了各人在利益面前的嘴脸，让他有些疲惫以及厌恶。他躲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倚着墙，点了一支烟。
苏筱拎着两大袋饭菜从电梯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他。他正吐出一个烟圈，烟圈慢慢散开。他五官深邃，眉目冷峻，原本就自带疏离感，灰白色的烟雾又给他增添了一丝萧瑟，以及一丝寂寥。他看起来并不属于这里。
这是苏筱的感觉。他身上有那种很浓烈的商务精英气息，应该在律师楼里、CBD的投行办公室里、跨国企业的董事会上，就是不应该在满是沙与尘的建筑圈。建筑圈里最多的就是糙爷们，就像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长着一张风吹日晒的黑红脸膛，说话粗粗鲁鲁，举止大大咧咧，即使穿着最好的西服，口袋里也兜着几颗沙砾。
他应该有个很不错的家境。苏筱这么想着，目不斜视地经过夏明身侧，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我大学的第一堂课，老师也跟我们说了这么一句话——造价师的职责就是保证造价表的干净。”
苏筱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她，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句话分明就是对她之前在会议室里那番话的回应。
“我读研究生的时候，老师告诉我，这句话其实还有下半句。”夏明转眸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张造价表都是一张关系表。”
苏筱迎着他的目光，脑海里电石火花般闪过许多念头。一开始是迷惑他究竟想说什么，片刻后恍然大悟。她已经不是职场萌新，但也还没有成为老江湖，是以看到了很多却还没有提炼出来，今天让他一句话道破了。
阴阳合同、假围标、各种回扣等，纵横交织如同蛛网……原来这些在他们眼里统称为关系。他为什么要专门告诉她？是为了提点她吗？这太可笑了。果然和他的舅舅一个德性。苏筱回想起农民工堵门的情景，心里涌起一股愤懑，这股愤懑让她的眼神一下子尖锐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对我来说，造价表就是造价表。”
夏明笑了笑，将烟掐灭，扔进垃圾筒，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第3章
吃过饭后大家接着谈，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拟定了一个方案。
潘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领导秘书打了一个电话，说是汇报一下初步调查结果，其实就是想探一探口风。处理这类事情，他不是第一回了，已经驾轻就熟。
他说：“……我们高度重视，下午就组织三方进行自查自纠，没有发现其他墙壁存在同类问题。今天倒塌的墙是个临时建筑，当时着急赶工，做活的农民工是几个新手，掺多了沙子。但这件事性质恶劣，天科的项目经理负有主要管理责任，监理公司负有连带责任……”
秘书打断了他：“领导刚才看完天科的资料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天科这样资质的公司，是如何拿到分包的？”
这是要深挖的意思吗？潘总心里突了一下，说：“天科是振华集团的子公司，是用它们集团的资质拿下分包的。”
“潘总，领导知道天科是振华集团的子公司，振华的董事长赵显坤下海之前是他的下属，今天上午已经来过了。他问的可不是这个。”说罢，秘书啪地挂断了电话。
事情棘手，潘总想了想，把老余叫了过来，将秘书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余的脸顿时白了。潘总说：“你得有个心理准备，领导既然这么说了，就得给他一个交代。”
老余胡乱点点头，说：“我去打个电话。”
潘总点了点头，看着老余走了出去。他知道老余要给谁打电话，但他不会过问，人际关系之所以复杂，就是因为存在太多不可言说的东西，一深究，藤扯出蔓，蔓又牵着瓜。
等老余打完电话，两人一起回到会议室，接着开会讨论，把处罚的结果调整了一下，变得更加严厉了一些，比如直接开除了天科的项目经理。
黄礼林很是舍不得，那个项目经理跟着他十几年了，一直忠心耿耿。
当一切结束，夜已经深了。
老余忧心忡忡地回到办公室，发现苏筱还在。“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叫你先下班吗？”
苏筱说：“我正好把天科的结算书审完，说不定用得上。”
老余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回去吧。”
苏筱看他满脸忧色，关切地问：“经理，这件事很棘手吗？”
“能不棘手吗？黄礼林真是一个混蛋。刚才还反咬我一口，说我们的招标文件里没有规定那堵墙的水泥型号。”
“没有标的不就是约定成俗用400嘛。”
老余没有心情同她探讨，不耐烦地再次摆摆手：“回去吧，明天再说。”说罢，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想着潘总那番话，心里七上八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没精打采地掏出来，看到来电显示“李大小姐”，精神一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大小姐，这么晚还没有睡呀？”
“你刚才打我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不方便接。”
“哦，还以为您跟老爷子在一起呢。我想跟老爷子汇报一件事。”
“是安居工程的事吧？”
“是。”
“明天我会跟爷爷说的。”
老余精神大振：“麻烦大小姐了。”
“我也有件事……”
“您说您说。”
苏筱收拾好挎包，回头，担忧地看着老余办公室的方向。门开着，他在接电话，站得笔直，就跟站军姿一样。她看他的时候，他也突然抬头看过来，目光有些奇怪。她怕他以为自己在偷窥，赶紧走了。
苏筱租的房子离公司不远，两站地铁，转眼就到。房子不大，统共一室一厅，地段不错，绿化不错，配套齐全，价格自然也不错。考虑到结婚后还住在这里，前不久她又花了一笔钱重新收拾了一下，换了北欧风的原木色家具，简洁明亮又舒适，很有家的感觉。
回到住处，洗过澡，周峻的电话打过来了，说是市领导在工地受伤，很生气，将住建局领导骂了一通，骂他不作为，尸位素餐。领导回到局里召开紧急会议，要成立调查小组，他刚开完会，今天不回来了。
苏筱已经习惯他不回来了，上个星期他也只回来了一天。
“筱筱，你最近注意些。”
“注意什么？”苏筱不以为然，“我就一个成本主管，干活的，调查也调查不到我头上。”
又闲扯几句，挂断电话。
第二天，调查小组就来了，施工安全管理处的科长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干事，苏筱和另一个负责桃源村安居工程的同事一起被叫去问话。问话的时间很短，有点像走过场。出来后，同事推推苏筱的胳膊小声地说：“你看到那个女的戴的表没？”
“没有，怎么了？”
同事表情夸张地说：“那是古董表，值一套房子呢。”
苏筱哦了一声，她对这些东西并不关注，也不羡慕。她只记得那个女人的目光挺高傲的，看着她的时候是一种大剌剌的审视，让人不舒服。同事继续一惊一乍地说，那表是民国时期的，现在存世没有几块了，吧啦吧啦一大段，从表又推测出那女的来自一个不简单的家庭。
调查小组只逗留了一天，就去了工地。
这期间，苏筱一直留意报纸，没有任何关于桃源村安居工程墙壁坍塌事件的报道。她琢磨着，多半各方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还在博弈之中。
她心里很矛盾，既希望调查小组深入挖掘，又担心深入挖掘后老余会栽了。这几天，老余明显憔悴了，不怎么待在公司里，神出鬼没地，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第三天，苏筱到公司刚坐下，老余的电话就来了。“你进来一下。”
苏筱走进老余办公室，打了一声：“经理早呀。”
“早。”正在泡茶的老余指指面前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苏筱坐下之后，老余把泡好的茶搁在她面前。
这种非同寻常的行为，让苏筱很是诧异，赶紧欠身接过。
老余在对面坐下，叹着气，欲言又止。
苏筱纳闷地问：“怎么了经理？”
老余说：“你还记不记得，校招是我面试的你。”
苏筱点头。
老余说：“当时我是一眼相中了你，帮你争取了一个进京指标。这四年来，我用了很大的心思栽培你，对你期望也很高。”
“我知道，我一直很感谢经理。”
老余摇头说：“感谢就不必了，别恨我就行了，我也是没有办法，只是听领导的命令行事。”
苏筱没听明白，但是直觉不妙。
“我让你跟进安居工程项目，原本指望这个项目给你镀金，让你更进一步。没想到事与愿违呀。”老余叹气，十分痛心的样子，“你天分很高，工作又勤奋，原本可以走得很远的，走到我这个位置的。”
苏筱脸色渐变：“经理，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余迟迟艾艾地说：“你也知道，安居工程是民生工程，上级部门很重视。发生倒塌事故后，上级领导做了指示要严查到底。那个……调查小组认为你没有尽到跟踪审计的职责……我跟他们解释了很久，但领导班子还是认为你的失职，给集团造成巨大损失和不良影响……”目光闪烁几下，咬咬牙说，“决定给你……开除处分。”
苏筱不敢相信，愣了半天，觉得荒谬，反而笑了。
老余心虚，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小苏，你先喝口水，冷静冷静。”
苏筱深吸口气，平静了一下，说：“安全事故都是现场管理不善造成的。现场有安全主管、监理、项目经理，怎么会把责任落到我头上？没有尽到跟踪审计，跟现场发生坍塌事故又有什么关系？”
老余张张嘴，答不上来。领导班子决定开除苏筱的真正原因自然不是所谓的“没有尽到跟踪审计的职责”，明面上的原因是说她审核分包商资质的时候没有把好关，他不敢跟她这么说，因为她就一个奉命干活的，没有决策权，有决定权的是老余自己。所以不管他脸皮多厚，都说不出口这个明面上的原因。一说出来，苏筱不就知道是替他背黑锅了吗？何况这个明面上的原因，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原因，他更不能说了。
“现场的人也都被处罚了。你对这个处罚不服气，我理解，我也不服气。为了你的事，我昨夜一宿没睡，跟潘总打了一个小时电话。”老余指指嘴巴，“嘴皮子都磨破了，但潘总觉得我在包庇你。你应该知道我有多器重你，这样的结果，我比你还心痛呀。而且，不瞒你说，我也被处分了，降级行政处分还有党内警告处分。”稍顿，他闭闭眼睛，露出心痛的表情：“小苏，对不起，我实在没有能力护着你。”
他说得掏心掏肺，苏筱沉默了。老余对她确实很好，器重她，栽培她，给了她很多机会。造价工作是一步一个脚印，做过500平方米的项目后才能做1000平方米的项目，做了5000平方米的项目后才能做上万平方米的项目。她入行四年，有他的指导，才没有走过弯路，资历很漂亮。老余说“心痛”，她相信。
苏筱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办公室，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巴士站的椅子上。依稀记得老余说，让她先回家等消息，他还会帮她争取的，只要公告没有出来就还有斡旋的余地。这句话又给了她希望。她始终不相信这是真的。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好学生好员工，遵守法律法规，遵守公司纪律。她管结算，有分包商也曾示好过她，比如说送个大牌护肤品，她都没收过，也没有因为人家不送而卡过人家。她越想越觉得领导一定是搞错了，闹哄哄的大脑渐渐地安静下来。
一安静，被隔绝的外界信息便涌了过来——巴士站旁边那个小小的书报亭，其中一张铺开的报纸正好是地产建筑版面，头版是《振华严把施工质量关精益求精守一方平安》，长篇累牍地报道了振华集团如何开展安全生产自查自纠活动，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效以及振华集团的价值观。与头版同一个版面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豆腐块，则是桃源村安居工程坍塌事故的报道，轻描淡写地说，经初查，坍塌原因是作业人员操作不当引起，在相关部门的指导下，目前天科建筑已经停工整改。报道里连振华集团的名字都没有提。
渐渐安静下来的脑袋又闹哄哄了，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候的苏筱毕竟还是太年轻了，生活又过于一帆风顺，虽然工作四年，但一直处于底层，所见所闻有限。还没有明白老大和老二竞争，最后倒霉的为什么是老三？也没有明白恩格斯所说，每一件事情的结果都是无数个力的四边形相互作用后的合力。
脑海里那些纷纷乱乱的念头最后有了一个明确指向，她想见周峻，想和他说说她的委屈、不解、迷茫，想要他的安慰和拥抱。她拨通了周峻的电话：“你在单位吗？”
“不在，在医院。陪领导来医院了。”
“哪家医院？”
他报了医院的名字，问：“怎么了？”
苏筱说：“我有点事，现在去找你。”
“什么事？”
“急事，当面说。”
“领导也在，我不方便出来，等下班再说吧。”
苏筱搂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委屈：“我现在就想见你，一小会儿就行了。”
周峻感觉到不对：“怎么了？”
“我去找你。”
周峻着急了：“筱筱真不行，我现在不方便，听话，晚上我一下班就回去。”
苏筱气馁地挂断了电话。
时值四月，阳光正好，温暖又无燥气，照着满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一派人间四月天的繁华。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巴士车带着人来，又带着人去，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各有方向。唯有她，四顾茫然，孤单无依。眼泪就这么冒了出来，她假装用手遮挡阳光，悄悄地用手背抹掉眼泪。
最终，她还是去了医院。哪怕见一眼也好，见一眼也是安慰。
周峻应该是陪市建委领导来探望受伤的市领导，她不知道市领导住哪个病房，于是在门口等着，看到探视人员衣着打扮像公务员的，便远远地跟着。果然，看到周峻在走廊里坐着。
她心里一喜，朝他走过去。这时病房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她走到周峻面前，说了几句话，突然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周峻没有躲开，反而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坐下。苏筱顿住脚步，五雷轰顶。这个女人她认识，是调查小组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干事，同事提过她的名字，叫李什么。
世界坍塌了。
一直以来，苏筱以为哪怕世界坍塌了，她和周峻都是磐石般的存在。
他们的关系就像725的水泥，坚固、抗压、没有缝隙。然而眼前这一幕，让她知道了，那只是她以为的。
她一步一步地后退，逃离了医院，逃回了住处。
可那是她跟周峻共同的住处，到处都是他的气息、痕迹、影子。书桌上摆放着他们多年来的合影，在山顶相拥着看朝阳升起，在大雪纷飞的校园里拥吻。枕头上落着他的头发，洗手间残留着刮胡水的气息。她手指上戴着的是他亲手设计的订婚戒指——榫卯对戒中的卯戒。
榫卯结构是中国传统建筑里最稳固的结构，互相支撑，不离不弃，越是承受巨大的压力就越是稳固。他亲手给她戴上了戒指，说榫卯万年牢。
苏筱抚摸着戒指，哭了一场又一场。撕心裂肺，原来是这种感觉。
夜晚来临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红肿如核桃。
周峻回来，进门就看到她的眼睛，顿时心疼不已。“你下午找我就是因为开除的事情吧，我刚刚才知道，这件事情不合理，你先别难过，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苏筱坐在椅子上，睁着红肿的眼睛审视着他。
“怎么哭成这样。”周峻走过来，伸手搂住她，“我今天在医院里真是走不开，对不起。被人冤枉，你一定很难过。”
苏筱语气平静地说：“当时确实很难过，就想靠着你，哪怕一秒也好。”
周峻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要知道，一定抽时间出来。”
苏筱接着说：“于是我去找你了。”
周峻神色微变：“你到过医院？”
苏筱点头说：“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
周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什么女的？”
苏筱伸手轻点手机，现出周峻和李某手牵手坐在一起的照片。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周峻僵硬地保持着搂抱的姿势半分钟后，松开了手，他到床沿坐下，双手交握，低着头。半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责怪地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非要去医院呢？”
尽管亲眼看见，苏筱依然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周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这一刻，她的心完全碎了。她转过椅子，瞪着周峻，伤心欲绝地问：“为什么？”
周峻说：“别问我为什么，我不会说的。你只需要明白一点，我没变心。我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周峻反问：“为什么不信，这么多年，我对你如何，你不清楚吗？”
苏筱拔高声音：“那你到底为什么？”
周峻也拔高声音：“我说了让你别问，非要问为什么，叫你别去医院，你非要去医院。你就是这么任性，非要把事情搞得无法回头。”
苏筱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所以，做错事的人是我吗？”
看着她泪流满脸的模样，周峻心里难受，摇摇头。“不是你。只是你不应该去医院，真的，你不应该去，你为什么要去，为什么就不听我的话？
我都叫你在家里等我了……”车轱辘一样地来回几句，带着深深的懊恼。
“我幸好去了。”
周峻看着她，从她红肿的眼睛里看到坚定，不回头的坚定。
“刚才我理了理，去年你突然搬到宿舍，就是因为她吧。”
周峻矢口否认：“不是。是因为工作，我必须要留在市建委，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不能再回头，那会让别人笑掉大牙的。”
苏筱说：“但那个时候，你已经将她列为备胎了，对不对？至少你不想让她知道，你和我住在一起。”
周峻不说话。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过年的时候还要说结婚。”
“因为我真的想和你结婚，我真的好想和你结婚，生一双孩子，一起白头到老。”周峻闭了闭眼睛，把泪意、愧疚、懊恼都压了回去，再睁开时，眼睛里只有坚定了。“可是我累了，真的太累了。”
苏筱难以相信地说：“我让你累了？我什么要求都没有提过，连在出租房结婚都不介意……”
周峻突然拔高声音，面容扭曲地说：“我介意。”
苏筱惊了惊，怔怔然地看着他。
“从小到大，我都是我们家属院里读书最好的，最聪明的，别人都说我将来要做大事的。可现在我混成什么样子？我一个985研究生，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到现在还是个借调的，每天累死累活，看他们所有人的脸色。想跟自己心爱的人结婚，但连一套房子的首付都交不起，这样卑微的生活我不想过。”
苏筱恍然大悟地说：“所以你出卖自己。”
周峻语气强硬：“选择更好的生活，有什么错！”
“你忘记了？你和我说过，我们要一起奋斗的。”
周峻嗤笑一声说：“那时候我太天真无知了。奋斗，这是世界最可笑的词。很多事情一出生就决定了，所谓奋斗，不过是用来哄骗无知少年的，让他们以为可以改变命运。事实上，他们穷尽一生的努力所达到的终点，不过是别人的起点。”他拉住苏筱的手，语气酸涩地说，“筱筱，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愿意拉着你一起吃苦，以你的相貌，你完全可以找一个家境比我好的男人。你应该过更好的生活。”
苏筱震惊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明明这么熟悉的脸，这么熟悉的声音，但他显然是她从来不认识的周峻。渐渐地，苏筱的眼神由不敢相信到伤心再到死心，她缓缓地抽回手：“那是你以为的更好生活，我所理解的更好生活，是自己双手创造的。”她低头，抚摸着订婚戒指。
一滴泪落在戒指上。
苏筱抹掉眼泪，怕自己后悔，迅速地摘下戒指，扔向周峻。
周峻没有接。
戒指落在地上，滴溜溜地打着转。

第4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敲打着振华集团会议室的窗户，噼里啪啦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刊登着《振华严把施工质量关精益求精守一方平安》的报纸，但只有胡昌海在认真地看。
胡昌海摘下老花眼镜，冲林小民晃晃大拇指：“行呀，小民。”
林小民笑了笑，带着一分自得。
汪明宇心疼地说：“老胡，你也不想想，花了多少钱。”
赵显坤说：“花钱消灾，只要没有灾，就行。这次事件对咱们集团是一次考验。我很欣慰，大家齐心协力，小民搞定很难缠的媒体，明宇的自查自纠方案也成功地消除了后患。来，给咱们自己一点掌声。”
他鼓掌，其他人跟着鼓掌。
“但是……”赵显坤眼神转为严厉，看向黄礼林。黄礼林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眼神露出些许紧张和不安。“礼林，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掉链子了，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说吧。”
“这起事故真是意外，我已经跟汪总汇报过了。”黄礼林看着汪明宇。
“没有什么事故是意外。”汪明宇恢复了之前的态度，“你仗着自己是公司的元老，平时我行我素，不肯听从我的管理。发生事故才想到集团，想到我。你的汇报遮遮掩掩，当时情况比较危急，我没有跟你细究。
现在，当着领导班子的面，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黄礼林明白了，汪明宇不仅要跟他切割清楚，而且第一时间调转枪口对准他了。我行我素、遮遮掩掩，每个字都在强调，不是他汪明宇管理不善，而是黄礼林仗着元老身份不服管理。
摘得挺干净的。
夏明嘴角微翘，并无意外之色。
所有人都看着黄礼林，目光如同审视犯人。黄礼林觉得很憋屈，瞪了汪明宇一眼，说：“事故的原因嘛……”
赵显坤打断他：“等一下，从农民工围堵众建讨薪说起。”
黄礼林怔了怔。夏明也有些诧异，看了赵显坤一眼。
黄礼林说：“董事长，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赵显坤说：“就算过去了，我也想听听为什么。”
黄礼林尴尬，说：“当时手头紧，没有及时给他们发放劳务费，他们闹到众建了。就这么简单。”
赵显坤问：“手头紧，为什么没有向集团求助？”
汪明宇眼神一动，悄悄地瞥了一眼赵显坤。
黄礼林说：“董事长，不瞒您说，以前遇到困难，我首先就想到集团，也跟汪总提过。可是汪总怎么说的，你们天科是自负盈亏的独立法人子公司，要自力更生，不要遇到一点困难就哭哭啼啼。”
汪明宇摇头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一直在强调，集团是一个整体，天科是集团的一分子。”
“明宇这句话说得好。”赵显坤赞许地点头，微微拔高声音，“集团是一个整体。分为各个公司是管理方便，而不是亲疏远近之分，大家都是兄弟公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经理管理公司运营，是管家，不要管家管久了，就以为家是自己的，和集团离心离德。”
夏明又看了赵显坤一眼，有意思，这是给所有人敲边鼓呀。
汪明宇心里打了一个突，但面上只当没听出来，拍手说：“董事长说得好。”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赵显坤摆摆手，示意大家消停。“礼林你接着说，农民工讨薪，一开始你没钱，后来怎么又有钱了？钱哪里来的？”
黄礼林不情不愿地说：“从其他地方先挪用了。”
赵显坤问：“那之后又是从哪里挪过来的？”
黄礼林悻悻然，小声嘀咕：“还能从哪里挪？”
赵显坤面沉如水：“我们集团施工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黄礼林心虚地低下头，脑袋都快碰到胸口了。其他人知道赵显坤生气了，一个个凝神屏息。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窗外的雨声越发地响亮。这时一个年轻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工程事关生命安全，绝不可以偷工减料。”
大家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夏明。他腰背挺直，一脸坦然。
“我加入天科有半年了，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请汪总解释一下。”
夏明看向汪明宇，“天科没有独立的物资采购权，所有物资都是总承包公司提供的，按道理，应该拿到内部价。但恰恰相反，所有的物资都比市场价格贵。就拿水泥来说，水泥的价格比市场高出8%，这是为什么？”
汪明宇不以为然地说：“水泥品牌不同，自然价格不同。”
赵显坤问：“高于市场平场价格8%这个数据怎么得出来的？”
夏明从包里掏出一本调研报告，搁在桌子上，推到赵显坤面前。
夏明说：“我找调研公司调研的，这本是关于水泥的，还有其他物资的，都比市场均价高8%左右。高8%，那就意味着我们的工程造价比别人高8%，这么盘剥下来，我们天科的日子大家可想而知，不要说什么发展，连生存都是一个难题。所以，董事长，刚才您说集团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远近亲疏之分。”顿了顿，“我想再问您一次，振华集团真的没有亲疏远近之分吗？”
赵显坤盯着夏明一会儿，说：“没有。”
会议因为夏明突然提交的水泥调研报告而暂时中止了。
黄礼林一直憋着，等到了地下停车场才松了口气，重重地拍着夏明的肩膀说：“好家伙，你一直藏着大招呀。”
夏明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大招。”
黄礼林说：“已经打中七寸了，没看刚才汪明宇那脸色。”
夏明笑着说：“这才是刚开始。”
此时，振华大厦三十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汪明宇生气地说：“这报告至少要花几个月时间才能做出来，夏明是处心积虑。”
赵显坤放下报告，说：“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你谈谈。”
汪明宇警觉地问：“谈什么呀？”
“天科。”赵显坤说，“天科现在问题很大，到底是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黄礼林一直觉得我现在这个位置是他的，他不服我，我说东他偏要向西。而且他现在已经把天科当成自留地，我根本插不进手。我说他几句，他敢直接跟我翻脸，我怎么办？又不能把他开了。今天你也看到了，明明因为偷工减料墙倒了，可他有一点认错的样子吗？他比谁都理直气壮。”汪明宇叹口气，“董事长，我不是不想管，我是管不了他。”
赵显坤想了想说：“这几年咱们发展太快，扩张太快，管理是没跟上。像他这样的在集团应该不是少数，他是明目张胆，其他人可能还藏着掖着，确实该下功夫整治一下了。”
明目张胆是黄礼林，那藏着掖着是谁？汪明宇目光闪烁一下，点点头。
等汪明宇走后，赵显坤心事重重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窗外的雨越发地大了，水气弥漫，一片白茫茫。看不到上面，也看不到下面。
苏筱抱膝坐在飘窗上，看着雨。
在她二十五岁的人生里，这样的时光特别少，因为她并不是特别感性的人，缺少柔肠百转的少女情怀。她是典型的理工女，注重逻辑注重客观事实，不做无用的伤春悲秋。大学毕业之前，每天忙着学习，毕业之后忙着工作。父亲从小教导她，要想有所成就必须全力以赴。她也一直这么践行着。
可是她的全力以赴，禁不起别人的轻轻一碰。
迷茫、失落，这种从前跟她毫无瓜葛的词，现在都在她的眼里。她坐在窗前，看着雨，一看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思不量，仿佛成了化石。
直到开门声响起，她才从石化状态中惊醒过来。
开门进来的是她的大学同学吴红玫。她是河北人，典型的燕赵胭脂，高挑个头，大眼睛高鼻梁。只可惜皮肤偏黑，又是近视眼，整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再大的眼睛再高的鼻子也只是脸上的器官，与秀色无关。
吴红玫将带来的饺子搁在餐桌上，去厨房里弄了蒜瓣和醋，然后招呼苏筱：“过来吃饺子，你最爱的西葫芦蛋饺。”
苏筱纹丝不动：“我没事，你不用天天过来。”
“快过来，饺子凉了不好吃。”顿了顿，见她还不动，吴红玫说，“要我过去抱你过来吗？”
苏筱拗不过她，下了飘窗，走到餐桌前坐下。肠胃倒了，食难下咽。
吴红玫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拉着家常：“你的注册造价师证什么时候拿？”
“大概五月份吧。”
“恭喜恭喜，到时候你就值钱了。”
“值什么钱？”
吴红玫语气轻快地说：“我们集团在招带证的造价师，年薪15万起。”
“这么高？”苏筱诧异，终于有了一丝精神。
“是呀。如果做到经理级别，还有项目提成。我现在越想越后悔，当时怎么就想着转行了。还是筱筱你明智，一入校就专攻造价。”吴红玫惋惜地说。
她本科跟苏筱是一个专业的，只不过她是被调剂的，对土木工程毫无兴趣，越学越灰心，勉强毕业后进入振华集团人事部，后来考了人力资源的在职研究生，转为招聘主管。苏筱是因为远房叔叔就是造价师，混得很好，是家族里首屈一指的人物，因此她打定主意要学造价。造价入门不难，学精很难，很多人穷其一生也就是会算算工程量套套定价。
见苏筱被转移注意力后吃东西渐渐起劲了，吴红玫趁热打铁：“筱筱你要不要来我们公司呀？我们公司的待遇挺不错的。”
苏筱突然停下筷子，看着贴在墙壁上的剪报《振华严把施工质量关精益求精守一方平安》，语气森冷地说：“我怎么可能去你们公司呢？我永远不可能去你们公司。”
糟了，吴红玫心里暗叫了一声。“我还想跟你做同事呢，可以经常见面。”
苏筱淡淡地说：“咱们现在不也经常见面吗？”
“我贪心，还想更经常。”吴红玫语气轻快地说，“那你开始投简历没？”
苏筱摇摇头。
“赶紧投呀，你这简历放出去肯定能横扫一片。想当年校招的时候，十几家单位抢着要你。老师说，你现在还是纪录保持者……”吴红玫絮絮叨叨地说着苏筱过去的辉煌。女生读土木工程专业的比较少，所以苏筱一进校就成了系宠，江南水乡特有的细瓷般的冷白皮迷住了青春年少的男生们，即使知道她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想撬墙脚，又是打开水又是送水果，在苏筱那里走不通，就找吴红玫牵线，她为此也得了不少好处。
这番絮叨将苏筱带回了闪闪发光的大学生活，心情好转，不知不觉地吃完了一盘饺子。这是她这么多天第一次吃饱饭，胃里暖和，身体也跟着暖起来了，大脑里血液都流向胃里了，人变得懒洋洋的，思想就钝化了，那些刺痛她的尖锐情绪也跟着钝化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起来。
吴红玫放下心了，她的朋友终于挺过来了。又说了一些过往的趣事，直到苏筱困得一头栽在床上睡着了，她才静悄悄地离开。
吴红玫住在南城的一个偏远居民区。北京有句老话，穷宣武破崇文。
过去菜市口往南是杀人的刑场，即使现在高楼林立，南城还是不得北京人的心，同样的房子比其他区便宜不少，房租也一样。
她租住的一居室，已经有些年头了，没有电梯，隔音很差。夜深人静时，下水管道就跟打雷一样，轰隆隆，惊心动魄。她到家时，张小北还没有睡，正将宾馆里带回来的小支沐浴露挤进大瓶子里。他是个程序测试员，时常出差，家里用的沐浴露、洗发水、牙膏都是从宾馆里带回来的，还有毛巾、浴巾、拖鞋、牙刷、雨伞等。
“怎么这么晚？”
“我等筱筱睡着了才回来的。”
“她还没好呀？”
“怎么可能这么快恢复，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她这是伤心伤肺，至少得半年。你不知道，她都瘦成麻秆儿了，脸上就剩下一双眼睛了。”
吴红玫边说话边脱外套。
张小北感慨：“真没想到。”
“是呀，谁想到呢？我记得有一回筱筱生病了，半夜想吃馄饨，周峻二话不说，骑了一个小时自行车到市区买了馄饨。那是大冬天呀。”吴红玫感慨地说，“这男人啊，真是说变就变。”
“喂，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吴红玫笑，说：“我知道，你不会变的。”
她拿着睡衣进了洗手间，简单地洗漱完，裹着印着“如家”两个字的浴巾走出洗手间。张小北还在挤沐浴露。吴红玫坐在床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他穿着印着“中国移动”四个字的黑色T恤、印着“某某理工大学”的运动长裤，拖鞋上印着“如家”两个字，浑身上下都是LOGO。小支沐浴露已经挤扁了，最后一滴顽强地沾在瓶子口，他和它较着劲，专心致志。鼻头被暖气熏出了油，折射着灯光，亮晶晶的。
熟悉的人盯着久了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陌生感。吴红玫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但他又确实是她恋爱三年的男朋友。他们的认识一点都不浪漫。当时吴红玫工资比较低，每个周末还会兼职，在超市里推销酸奶，客人可以免费试吃一小杯。那天，张小北上午下午晚上各来了一次，吴红玫就记住他了，见他身上穿的黑色T恤都洗成灰白色了，以为他生活困窘，还特意将杯子倒得满满的。
每个周末她兼职，他都来试吃，她推销酸奶，他试吃酸奶，她推销坚果，他试吃坚果。一晃半年，他从来没买过她推销的东西，她也从来不责怪他蹭吃，就是简简单单的推销员与顾客的关系，既不交谈，也无联系。
她其实也好奇，但怕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不闻不问。后来有个周末，临着中秋节，吴红玫推销的是月饼。她特别给他留了一个味道最好的，但是左等右等他都没有来。超市结束营业，她准备搭乘地铁回宿舍，刚进站，他神色匆匆地从站里出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他放慢脚步，张张嘴巴，想要打招呼，又害怕姑娘不认识他。
眼看就要擦身而过，吴红玫叫住了他：“你今天怎么没有来？”
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锃亮，问：“你认得我？”
“认得呀。”
“我今天加班，刚下班，还没有吃饭，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他哦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是两人都没有走，就这么愣愣地站着。
半晌，他终于又挤出一句：“那你吃不吃夜宵呀？”
吴红玫失笑：“你怎么就知道吃呀。”
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什么夜宵？”
他先是愣了愣，然后一脸惊喜，从口袋里摸出一叠优惠券说：“你挑一个。”
吴红玫选了小火锅，就在地铁站旁边。火锅的水汽蒸腾，模糊了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拭着，他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愣愣的。她被看得冒犯了，沉下脸说：“你看什么呀？”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呀。”
偏黑偏干的皮肤被火锅的水汽滋润了，变成水润润的蜜色，配着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呈现出摄人心魄的明艳。张小北后来告诉吴红玫，他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她长这么漂亮，肯定看不上他。
这是吴红玫成年之后，第一次因为长相受到来自异性的肯定。小时候她也是白白净净的粉团儿一个，但是进入青春期后，脸上长满了青春痘，再没有人称赞她好看，还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叫“刺玫”。这个绰号伴随着她整个初中和高中，她脸都不敢抬，只是埋头苦读。上了大学，总算不长青春痘了，但皮肤还是黑，身边又是苏筱这种白得像日光灯一样的姑娘，她被衬得灰头土脸，没有男生的目光肯为她停留。
张小北的一句“好看”，像子弹射中了她的心脏。她憋着劲才没有笑出来，但是他敏锐地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殷勤地给她布菜。他说，吴红玫第一次推销的酸奶是他爱吃的，所以他一天跑了三趟，其他坚果、酸枣膏等他都不爱吃，纯粹是来找她的，每次都下定决心要联系电话，但每次都张不开口。
吴红玫问他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盯着她眼睛说：“因为我一无所有。”
吴红玫回了一句：“我也一无所有。”
张小北终于将最后一滴沐浴露挤进大瓶子里，回过头，看到她怔然出神。
“想什么呢？”
“没有，没有什么。”吴红玫神神秘秘地笑了笑，随手将毛巾一扔，倒在床上，“好困呀。”
“头发还没干呀。”
“太困了，不管了。”
张小北去洗手间拿了印着“赠品”两个字的吹风机，替她吹着头发。
吴红玫声音柔柔地叫了一声：“小北。”
他答应一声，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满足地叹口气，然后睡着了。
虽然很艰难，但苏筱还是渐渐地恢复过来，开始投简历找工作。
简历很能打，投了多少家就来了多少家面试电话。面试也很顺利。她的长相看起来很舒服，说起专业问题又头头是道，每次面试结束，面试官恨不得当场录用她，迫于规矩，只能握着她的手一脸诚挚地说，请等我们的通知。生怕她不明白意思，还特别加了一句，很快。
但是，很快的通知并没有来。
一开始苏筱只当是意外，后来每一家皆是如此，她就知道不对了。她婉转地打听了一下。有的面试官心地善良，也婉转地回话，苏小姐您的履历我们很满意，但是我们跟众建有业务往来。有的比较直接，不客气地说，苏小姐您是被众建这种龙头企业开除的，这个行业不可能再有容身之地，赶紧转行吧。
她不信这个邪。
面试的企业从大公司变成中等规模的公司甚至小公司，依然没有公司肯接纳她。
这天，她面试完，走出办公大楼坐在街边，估算着自己的存款还能支撑多久。她原本是有一些存款的，重新装修住处花了不少，买婚纱拍婚纱照酒店订金又是一笔，住处租金由她跟周峻共同负担变成一个人负担，又是一笔不菲的支出。算了算，她在这个城市撑不过两个月。
近着五月，阳光中已经带了暑气，行人穿着短袖裙子还冒了汗。她却觉得冷。全力以赴地奋斗了十几年，她从三线小城市来到北京城；又全力以赴地奋斗了四年，她以为在这个城市里扎根了。然而并没有，她依然只是一个随时会被放逐的北漂。
父亲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她振作精神，接通了电话。
故作轻松的口气：“爸，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呀？”
“筱筱，我要来北京出差。”
她心里一慌：“什么时候？”
“就明天。明天一大早。”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临时决定的。”
“几点的高铁，我明天去接你。”
“不用，又不是头回去，你在屋里等我就行了。”
没有时间再感伤，苏筱连忙回到住处，将屋里收拾了一下。上次她主动跟父母打了电话，说是因为工程出了点事，需要加班加点，她抽不出空，跟周峻的婚礼推迟了。父母当时旁敲侧击地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结婚对象最重要的是人品，物质什么都是其次。她知道父亲误会了，以为她终究因为房子的事情跟周峻生了嫌隙。她没有解释。父母一直很喜欢周峻，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张口。被开除的事情，她更是张不开口，要是让父母知道了，那得多担心呀。
周峻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合照也被她烧了，房间里再无他的痕迹。
父亲一来，他们分手的事情是瞒不下去了。被开除的事情她还是想继续瞒着，要想让他们放心，就得让他们知道她生活得很好。她去超市花了不少钱买了一堆贵的食品将冰箱填满，把天天吃的方便面藏在厨房柜子里。
第二天中午，父亲来了，拎着一个26寸的行李箱。看到苏筱，他皱眉问：“怎么瘦了这么多？”
“工作太忙了，而且最近热，没什么胃口。”苏筱故作轻松地说，伸手去拎行李箱，“爸，你就出一天的差，带这么多行李呀。”
父亲环顾四周，见到整齐干净，下意识地点点头。拉开冰箱门，冰箱里装满东西，且都是价格昂贵的。苏筱凑过去，露出哈巴狗一样的笑容。
“你女儿可会照顾自己了，现在每天都是自己做饭吃的，不吃外卖也不吃方便面。”
父亲微笑着拍拍她的头。
苏筱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父亲说：“不用了。”
“怎么不用呀？”苏筱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你先坐会儿，试试我的手艺。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炒一下就可以吃了。”
父亲只得随她了。等苏筱走进厨房，他起身，打开衣柜，柜子里只有苏筱的衣服，果然已经分手了呀。之前苏筱打电话说是婚礼暂停，他们就觉得不对劲，一开始只当两人因为房子的事情闹了别扭，他还特别提醒苏筱，人可以创造物质，物质没有办法塑造人品。可是苏筱一直含含糊糊不肯明说，两人干着急，只能在家里瞎猜测。前天，他突然意动，给苏筱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说，她已经离职了。他才觉得事情不妙，女儿从小懂事，跟父母虽不是无话不谈，大事都会提前告之。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夫妻俩放心不下，便商量着以出差的名义过来看一趟。
他合上衣柜门，走向厨房。
苏筱正拿着勺子在掏盐，半天也没掏出来，她凑到眼前看着。
父亲说：“盐结块了。”
苏筱大为尴尬，刚才还吹牛说自己天天做饭。
“没事，还有备用的盐。”她蹲下打开厨柜，堆在里面的方便面哗啦啦地倒了下来。这下子就不只是尴尬了，苏筱冲父亲笑了笑：“弄错了，不在这里。”七手八脚地将方便面塞回柜子里，关好门，站了起来，结果围裙兜里的菜谱啪地掉在地上。
父亲摇摇头说：“别做了，你妈给你做好吃的了。”
打开拉杆箱，先入眼的是一条薄薄的小棉被，揭开被子，是用防震泡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饭盒，一排一排。父亲撕开防震泡膜，取出保温饭盒，全是苏筱爱吃的菜，摆了满满的一桌。
父亲乘坐的高铁是早上七点出发的，从家里到高铁站要四十分钟，那么母亲几点起来做菜的，随便推理一下就清楚了。苏筱鼻子酸酸的，怕流泪，极力地绷着脸。
父亲将筷子递给她：“吃吧。你妈一大早起来做的。”
苏筱点点头，坐下，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菜还是温的。
到底没有忍住，眼睛也红了。她狠狠地扒了几口，嘴巴塞得满满的，脸都快埋到饭碗里，生怕父亲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
“你妈想你了，前几天又跟我念叨，说当时就不应该同意你到北京工作。”父亲夹一筷子菜搁在苏筱碗里，“我说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强求。但是筱筱呀，爸爸其实也很希望你能回老家工作。”
苏筱小声说：“我现在工作好好的。”
“我昨天打电话到你办公室了。”
苏筱吃饭动作一顿，头都快碰到碗沿了。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妈妈，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声如蚊蚋：“对不起。”
“爸爸来不是听你说对不起的，爸爸来是想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筱三言两语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下，怕他担心，还稍稍粉饰了一下。没说是周峻劈腿，只说是三观不合决定分手。但父亲活到这么大岁数，有什么不懂的，立刻明白，女儿被劈腿还被栽赃了，真是心如刀割，恨自己无能，不能给她好的生活，让她漂在北京一个人奋斗。
“筱筱，跟爸爸回去吧。”
“爸，我不能回去。我要回去就是认输了。”
“你现在留在北京没有什么意义，工作没了，人也没了。”父亲语重心长地说，“爸爸活到这个年龄，明白一个道理，人生没必要较劲。生活中很多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要学会看开，学会放下。”
苏筱倔强地说：“我就要较个劲。”
“可是筱筱，你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城市，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你让爸爸妈妈如何安心呀？”
“我能照顾好自己。”
“天天吃方便面？”
“就算天天吃方便面我也要留在这里。我没有错，这个城市欠我一个解释。如果就这么回去了，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面对自己，因为我摔倒了没有爬起来，我逃走了，我是个懦夫。”
父亲被震住了，半晌，他按捺下内心所有的担忧，摸了摸苏筱的头。
“你说得对。”
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落进碗里，苏筱并没有察觉到，夹着含着泪水的米饭塞进嘴里。片刻，她扬起头，鼻尖黏着一粒米饭，充满自信地笑着：“爸，别担心，你的女儿很能干的，你就等着我飞黄腾达吧。”
父亲重重地点头，伸手抹掉她鼻尖的米饭。
苏筱把床让给父亲，自己睡了沙发。这一宿，两人都没有睡好。尽管嘴里说着豪言壮语，但苏筱知道前途叵测。而父亲心里如翻江倒海，千种担心万般忧虑，但他没有再劝说苏筱回老家。他知道女儿主意已定，而且确实如她所说，如果这件事没有结果，会成一辈子的心病。
第二天，苏筱送父亲去高铁站。
临上车前，父亲拉着苏筱说：“你奶奶从小跟我说，人生有两种活法，一种是求人，一种是求己。求人不如求己。”
苏筱重重地点头：“爸，你放心，你女儿这辈子都不会求人。”
五月初，注册造价师证的发放通知终于上了官网。一直关注官网的苏筱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很是雀跃，这是她的最后一张底牌。有了造价师证，她就可以翻盘了。她起大早去了市建委的窗口排队，排在第一位。
工作人员冷眉冷眼地接过她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核对一下后，扔还给她说：“没有。”
苏筱愣了愣：“不可能，我全过了，每一门都过了。”她把注册造价师的成绩单递给他看。
工作人员不看，冷漠地说：“没有就是没有。下一个。”
苏筱扒拉着窗口不肯走开，心里很慌，说话都有些打战：“同志，麻烦您再帮我查一下，不可能没有的。”
工作人员鄙夷地看她一眼：“为什么没有你不知道啊？自己干的丑事心里没点数吗？身为工程造价人员，玩忽职守，还想拿证呀。”
后面排队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苏筱。
苏筱脸涨得通红：“我没有。”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说：“让开点，你要再占着窗口，我叫保安了。”
后面排队的人也嚷嚷着：“对呀，让开，别耽误事。”
保安听到骚动往这边走来。
苏筱只得让开。这是她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屈辱的时刻，大家那异样的眼神像钢针一样扎得她体无完肤。她心里哇凉，手脚发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是要逼着她离开这个行业呀，真是欺人太甚。
回到住处，苏筱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连受打击，伤心伤神，又没有好好地吃饭，她发起高烧，烧得迷迷瞪瞪，浑身发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从早上躺到下午，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洗手间冲水时下水道发出的轰隆声响。
傍晚时手机响了，她担心是父母的电话，挣扎着爬起来，从袋子里摸出手机。并不是，是一个保险推销员，故意装出来的热情声音，她很烦躁，破例地骂了一声“滚”，然后将手机随手一摔。不知道是摔到哪里了，后来再也没有听到手机铃声了。
窗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狗吠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邻居们下班回来的招呼声……这个白天安安静静的小区活了过来，有了烟火气息。只是这股气息没有熏到苏筱，她蜷缩着身子，身子又冷又热，昏昏沉沉，渐渐地，外界的声音听不到了，对时间的感觉也失去了。
脑袋里就跟跑马场一样。老余痛哭流涕地说对不起我护不住你，但转过头露出阴冷的笑；周峻上一刻温柔款款地给她戴上戒指说榫卯万年牢，下一刻就搂着其他女人；那个姓李的女人高高在上地看着她，轻抬皓腕，露出价值一幢房子的古董表；黄礼林也来了，哈哈大笑着说，你给我上造价课，你够资格吗；还有他的外甥夏明，吹出一个烟圈，转身走开；工作人员鄙夷地说，没有就是没有；排队的人们指着她说想证想疯了……苏筱惊醒，坐了起来，迷迷瞪瞪地想，我绝对不能让他们打败了。
当夜，她出了一身大汗，第二天起来，高烧退了，除了身体有些虚弱，并没有其他不适的感觉。她更加疯狂地递简历。之前一直挑挑拣拣，投的公司都是专业对口的。现在她有了紧迫感，也不讲究专业对不对口，只要跟建筑沾点边的公司，她都投了简历，包括从前她看不上眼的装饰装潢公司。
绝对不能让他们打败了。

第5章
黄礼林走进夏明的办公室，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
正在浏览招聘信息的夏明抬头看他：“怎么了？”
黄礼林反问：“你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水泥报告都递过去半个多月了，董事长一点消息都没有，究竟什么意思呢？要生要死不就是一句话嘛。现在就跟凌迟一样，第一刀割了，第二刀迟迟不来，刀子还悬在头顶，你说我担心不担心？”
“对咱们，董事长可以手起刀落，但是现在涉及汪明宇呀。公司二把手、执行董事，他当然得考虑清楚。”
黄礼林不服气地说：“当年要不是我让步，二把手这位置根本轮不到汪明宇。”
夏明想了想说：“凭咱们天科一家之力，可能撼动不了他。天字号不是有五家吗？你跟其他四家也联系联系呀。”
“天正、天和、天同可以联系一下，天成就算了。汪洋就是个棒槌，而且他还是汪明宇的本家。”
“那你跟那三家联系一下吧。”夏明说完，继续看招聘信息。
“你在干吗呀？”黄礼林凑过来看一眼。
“招几个人。咱们这商务合约部不行，得重新配置几个能干的。”夏明说着，鼠标轻点，弹出一张简历。简历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姑娘脸容清秀，长相文气。
黄礼林惊咦一声：“这不是小苏吗？她在找工作呀。老余那家伙为了保全自己把她推了出去，真不是东西呀。”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一拍夏明的肩膀，“唉，咱们把她招过来吧。”
夏明被拍得身子都歪到一侧了。“舅舅，现实点。”
“怎么不现实了，她正好没工作，咱们正好缺人。你刚才不是说要重新配置人员吗？她的水平很高。我听老余说，注册造价师考试，她三门90多分，只有案例分析一般，110分。”
夏明失笑说：“你觉得人家会来吗？”
黄礼林瞪大眼睛说：“为什么不来呀？她是有点看我不顺眼，但这不是问题，反正以后她是向你报告，又不是向我。她要不来，就给她开高工资。”
夏明说：“我不想用她。”
黄礼林诧异：“为什么？这人才你都不要了。”
“她太洁白了，还要在尘土里滚一身泥才行。”夏明关掉苏筱的简历。
黄礼林没有听明白，一脸云里雾里。
夏明将看好的简历发给集团招聘主管吴红玫。
振华集团员工的人事权都在集团，无论子公司还是分公司，想要招人都要通过集团人力资源部，统一办理社保。通常子公司和分公司推荐的人，只要符合用人标准，集团都会酌情通过。但是集团明令禁止子公司和分包公司私下招人，一旦发现，领导要挨批评，员工也会被遣散。
吴红玫接到夏明发来的简历，看了看，觉得跟苏筱比起来，这几个人都弱爆了。她很想推荐苏筱，但是集团人事制度里规定了，有污点的人一律不许录用，而且苏筱对振华集团又有抵触心理。
她已经有半个月没见过苏筱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是不想见，而是怕她多想。苏筱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一直以来都活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之中，突然坠入低谷，她自己接受不了，更不喜欢别人看到。
想了想，吴红玫还是给苏筱打了一个电话：“筱筱，咱们好久没见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今天吗？不行，我在准备明天上班用的东西。”
吴红玫惊喜：“你找到工作了？”
“是的。”
“在什么公司呀？”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淡淡地说：“一家装修公司，做装修预算，是一家小公司。”
吴红玫说不出话来，有些鼻酸。苏筱去做装修预算，真是大炮打蚊子，暴殄天物。她稳了稳情绪说：“那我明天晚上去你家里，给你庆祝，正好把钥匙还给你。”钥匙是周峻给她的，怕苏筱出事，拜托她照顾，她一直没还。
“行，那我们明天见。”
苏筱挂断电话，继续熨烫衬衣。新工作不尽如人意，但只能先将就着，骑驴找马了。她已经开始写申诉材料了，争取拿回注册造价师证，只要有证，她就不怕了。
第二天大早，苏筱打扮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去上班了。这家公司在网上看到她的简历，直接通过了，都没有面试。她循着地址，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原来不在写字楼里，在一个住宅区的一楼，最早的商品房，低矮逼仄，外部环境不太好，堆满杂物和自行车。公司门面倒是整齐干净，想来是特别装修过，门口有个展示橱窗，放着精美的效果图，确实有几分装修公司的模样。
玻璃门没装门铃，苏筱敲了半天，也无人应答。试着推了推，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她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并不大，北欧装修风格，中间的大开间摆着几张办公桌，搁着电脑和办公文具，收拾得干净利落。
“有没有人在呀？”
叫了两声，经理室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长得挺严肃的，穿着一件老气的衬衣。“是苏筱吧？进来进来。哎哟，长得这么漂亮呀，比照片上还漂亮呀。”他伸出手，客气地握了一下，指着一个工位说，“你坐这个工位。你以前做造价，装修预算对你来说应该是小儿科。你先看看我们过去做的预算，有什么不清楚问我。我姓段，大家都叫我老段。”
苏筱微笑着说：“段经理，以后请多多指点。”
“别客气，我们公司小，大家都跟家人一样，没那么讲究。”顿了顿，老段问，“对了，问个私人问题。我看你还没有结婚，有男朋友吗？”
苏筱心有抵触：“这个跟工作有关吗？”
老段摆摆手：“别误会，我们人少活多，经常加班，要有男朋友，很影响感情的。”
“没事，我能天天加班。”
老段说：“那就好。”
苏筱环顾四周：“其他人呢？”
老段说：“他们今天都去现场了。你先看看资料，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苏筱点点头，坐下。桌子上堆放着从前的预算表，她翻开看着。家装预算与工程装修预算出发点不一样，所以有点差别，但差别并不是特别大。她看了几张预算表，便摸到了门道。老段很高兴，直接拿了张家装平面图让她计算。
忙于工作的时间总是走得很快，一低头一抬头，一个上午过去了。
老段叫了盒饭，热情地递给苏筱，说：“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苏筱伸手接过，老段手松早了，盒饭里的汤汁溅了出来，洒在她的白衬衣上，特别明显。
“哎哟哎哟，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我去洗一下就好了。”
苏筱走进洗手间，把门反锁，开始解衬衣扣子。解到第三个扣子的时候，她动作一顿，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仔细想想，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老段的反应都是正常工作反应，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对了，是洗手间不对劲。
洗手间装修得太讲究了，比外面高级多了，外面装修大概也就是一千元一平方米，但是洗手间的装修标准是三千元一平方米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给客人当样板间的。但苏筱还是警惕了，伸出手指轻触镜子，手指没有距离，这是一个单面镜，没毛病。她想了想，将灯关了，一寸一寸地寻找。果然让她找到摄像头的微弱红光，不愧是搞装修的，位置安排得真好，藏在瓷砖拼接的花萼之中，不细心看，根本不会发现。
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呀？
这一个多月，她面试了近百家公司，吃了无数闭门羹，就像沙漠里长途跋涉的旅客，又饥又渴，以为终于找到了绿洲。哪怕不是心仪的工作，她也是打定主意好好加油的。然而这不是绿洲，这是狼窝。
黑暗之中，苏筱无声地笑了，笑容渐渐变大，笑得肩膀都在颤动。
吴红玫一下班就赶到苏筱的住处，做好菜，倒了红酒，摆好蜡烛。但是左等右等，苏筱都没有回来。消息也不回，电话是通的，但无人接听。
她心里有些慌，又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一遍一遍地打。
打了十来遍，终于接通了。
“筱筱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有点事，暂时回不来。”
“什么事，要多久，我已经做好饭，在你家里等你呢。”
“我今天会很晚，你先回去吧。”
吴红玫想了想，说：“我等你，无论多晚，我要看到你才放心。”
话筒那端沉默良久才说：“我没事。”
“你要真没事，你就告诉我，你现在哪里？”
又是沉默良久：“我在派出所。”
吴红玫拦了出租车，赶到苏筱说的派出所。一进门，就听到有个男人的声音嚷嚷着：“警察同志，你们不知道，她就跟疯了一样，还专门往我脸上揍，哎哟，我这脸呀，疼死我了。”
循声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他旁边隔着半米坐着苏筱。苏筱看起来还好，头发大概是重新梳过，一丝不乱。脸庞有几处浅红色擦痕，衣服前襟沾着一大片油渍，她的态度也是挺从容的，目光凉凉地看着中年男人。见吴红玫进来，苏筱还抬头冲她笑了笑。
吴红玫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老段继续嚷嚷着：“我知道错了，不该装摄像头，可她这么暴力打人，你们不管吗？你们这是偏袒，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要不是你耍流氓偷窥人家一个小姑娘，人家小姑娘会揍你吗？人家现在没告你，你就算烧高香了。”警察看看猪头一样的老段，又看看文静秀气的苏筱，心里也觉得稀罕。
“那她至少得给我医药费呀，还有误工费，我明天还要见甲方，这怎么办？”
警察嫌弃地说：“人家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气，你这全是皮外伤，明天就消了。再说，人家都没跟你要民事赔偿和精神损失费，你还叽叽歪歪没完没了。还有，明天你是见不了甲方了，你已经触犯法律了，三天拘留，好好反省。”
老段哀号一声。
警察处罚完老段，又温言细语地安慰了一下苏筱，还特别把吴红玫拉到一边，提醒她注意苏筱的情绪。他们见多识广，这么文气的一个姑娘暴起伤人，一定是急眼了。就像老话说的，兔子急了也咬人。
离开派出所，夜已经深了。北京早晚温差大，白天的暑气至此已经消尽，凉风徐来，街边的杨柳树婆娑起舞，在马路上落下斑驳的影子。苏筱和吴红玫踏着影子，走向地铁站。
吴红玫很担心，几次想问话，又怕触及她痛处。昨天苏筱说找到工作的时候虽然不是兴高采烈，也是心情轻松，结果闹成这样。这种事，她光想想都觉得怄火，更不用说亲身经历了。几次欲言又止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你真的揍了他？”
苏筱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揍的他呀？”是惊异更是纳闷。那个中年男人虽不是特别壮实，也是一个成年男性，身强力壮，力量悬殊是先天性的。
“我也不知道。”
从洗手间到经理办公室这段时间的记忆是空白的，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老段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神既惊恐又无助，而她手里拿着一个键盘，键盘的按键都已经七零八落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尽管苏筱再三强调她没事，吴红玫还是把她送回住处，看着她吃完饭又洗过澡开始和父母视频，这才走了。回到住处，她一宿没有安睡，第二天到公司，将苏筱的简历混在其他简历当中，送进玛丽亚的办公室。
她祈祷着玛丽亚不会细看，但是天不从人愿。
玛丽亚原本不会细看简历的，因为吴红玫的工作一直稳妥，没有出过岔子，她很放心。但是苏筱简历上的照片很秀气，她多看了几眼。她一向自负美貌，对于长得好看的人也分外留意。这一留意，就发现苏筱跟吴红玫是同校同班同学。这也没有什么，内举不避亲嘛。但到底有些怀疑，会不会是吴红玫徇私了。于是又认真地看了几眼，发现苏筱的简历很不错，大学时候年年优秀学生，到众建也是年年先进员工。她对苏筱生出了兴趣，于是在圈里问了问。
这一问，便问出无名真火。
作为上司，最讨厌的就是下属搞小动作，她觉得自己给了吴红玫太多的信任。
玛丽亚把吴红玫叫进办公室，将苏筱的简历啪地摔在她面前。
“Helen，麻烦你解释一下，这份简历是怎么回事？”
吴红玫硬着头皮：“玛丽亚，这份简历有什么问题吗？”
见她还装，玛丽亚越发生气了，说：“你是想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是被众建开除的？”
“我知道。”吴红玫极力争取，“但她其实是替上司背黑锅的。”
玛丽亚呵了一声：“这是她告诉你的吧。”
“玛丽亚，我跟她是大学同学，我非常了解她，她真的很有能力。”
玛丽亚摆摆手：“我一直强调，能力很重要，但品德比能力更重要，一个犯事被开除的人，无论她的能力有多出众，都不符合我们的用人标准。Helen，你必须明白，集团不是垃圾回收站，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因为她是你的校友，你就失去招聘主管的立场，这很危险，这是第一次警告。”
吴红玫恳求：“玛丽亚，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给她半年的试用期。我敢保证，用她你绝对不会后悔。”
玛丽亚皱眉：“第二次警告，Helen，不要有第三次。”
吴红玫叹了口气，拿着苏筱的简历走了出去。她很想帮苏筱，但是她的能力太小了。她跟苏筱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无亲无故。她想起昨天晚上苏筱看着老段的眼神，那种冰冷的眼神，是从前没有的。从前的她，眼睛里只有星光，没有寒冰。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周峻。
凭借一股冲动，吴红玫打电话给周峻，将他臭骂了一顿。当冲动消失之后，她又觉得可笑，骂他又如何，于事无补。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可言，无辜者在泥泞里打转，劈腿者已经花好月圆前程万里了。
尊敬的领导：
您好！
我叫苏筱，曾经是众建商务合约部的成本主管，桃源村项目临时墙倒塌之后，我成为替罪羊，不仅被众建开除，凭借能力考取的注册造价师证也被扣发。临时墙倒塌的原因是水泥不合格，天科建筑使用的是振华集团自产自销的水泥，质量一般，黏合性偏低，施工过程中，天科又偷工减料，掺杂大量沙子……众建和振华集团联手，欺上瞒下，捏造事实，安居工程对他们来说不过儿戏一场。
希望领导明察秋毫，洞烛其奸，还水泥事件一个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此致
敬礼！
苏筱郑重地署上大名，又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
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喂？”
“请问，是不是苏筱？”
“我是。”
“我是天成建筑的主任经济师陈思民，我呢，在网上看到你的简历，觉得很适合我们公司。方便的话，请你明天早上来我们公司面试。”
“刚才您说，您是哪一家公司？”
“天成建筑，我们是振华集团的子公司。”
一个“不”字到了嘴边，又被苏筱吞了回去，她看着墙壁上贴着剪报，又想想为数不多的存款，答应一声：“好呀，陈主任，明天见。”
天成建筑不在振华集团办公大楼，而是在四环边一家破破烂烂的回字形办公楼里，电梯大概已经临近使用年限，上行时嘎嘎作响，让人心里一紧。正对着电梯的墙壁上写着天科建筑有限公司，字迹已经陈旧了，显然它在这里办公很久了。办公室的装修残留着过去的辉煌，那是世纪初最豪华的土豪金，现在已经落伍了，金光不闪，土是真土，却豪不起来。
陈思民是一个身量不高、形容消瘦的小老头，头发半白，脸上长满皱纹，戴着眼镜，说多几句话就要大喘气。在面试过程中，苏筱几次听到他大喘气，像风箱漏风了，让她很紧张，生怕他喘不上来气。
陈思民大喘几口气后说：“不好意思，最近又开始飘柳絮，我一到这个季节呼吸道就容易发炎。”
“柳絮确实挺烦人的。”
“刚才我说的，你有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
“没有，挺清楚的。”
“那行，那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可以。”
“你要有事，明天来上班；要没事，今天就可以开始。”
“今天吧。”这里离苏筱的住处不近，跑一趟也挺麻烦的。
陈思民点点头，温和亲切地说：“我们天成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公司氛围特别好，团结友爱就像一家人。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跟我说。”
“好的，谢谢主任。”
上一个说“公司是一家人”的老段，被苏筱打进了派出所，不知道这个如何？苏筱审视着他。他看起来就像是古代那种怀才不遇屡试不中的老秀才，苏筱本身也是偏文弱的，但是面对他，会生出一种“我一拳能打他三个”的优越感。
陈思民亲自引着苏筱到一个角落里，指着唯一的空位置。“你先坐这里吧，下周有个员工要离职了，你再搬过去。”
位置旁边是个装饰屏风，也是土豪金风格，虽然已经陈旧，但还算雅致。苏筱微笑着坐下。陈思民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走开。苏筱环顾四周，发现同事们的工位离自己的都有一点距离。陈思民一走，原本假装认真工作的同事们立刻都松懈了，说说笑笑的。这是一群擅长摸鱼的同事。
“谁在外面呀？”
突然有个粗哑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苏筱怔了怔，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人。她试探地问了一句：“谁？”
“我。”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厕所没纸了，给我扔卷纸进来。”
苏筱扭头，这才发现，装饰屏风后面原来是厕所。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扔了进去。片刻，传来冲水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有一个男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苏筱。他四十六七岁，身材魁梧，留着寸头，胡子拉碴。
“没见过你，新来的？”
从口气能感觉出来这个人应该是公司的高层管理，至少是副总级别的，苏筱站起来，点点头。
那人摆摆手说：“坐吧坐吧，好好工作。”随手将纸巾扔进垃圾筒里。
苏筱听到同事们喊他“汪总”，于是打开公司简介看了一下，公司里只有一个姓汪的，是总经理汪洋。
汪洋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往后一靠，长长地吁口气。“昨天晚上，一斤白酒，一瓶红酒，喝得胃都要吐出来了。不过，可算是把他们搞定了。”
陈思民惊喜：“搞定了？”
汪洋得意地点头。
“那太好了，有盘龙山高速公路项目，咱们今年就踏实了。”陈思民将一杯浓茶搁在他面前，在旁边坐下。
汪洋摸摸寸头说：“可不是，也轮到咱们扬眉吐气了。”
“汪总，我听说，因为水泥的事情，天科、天正、天和、天同联合起来跟集团较劲呢，这事情咱们不参加吗？”
“你怎么想的？”
“我看他们的意思，是想借此机会跟集团把物资采购权要过来。要是能要回物资采购权，咱们的自主权就大了。”
汪洋说：“这个我知道，可是黄胖子找了他们三家，就没来找我。我这主动凑上去，不合适呀？而且万一要不到，又把汪明宇得罪狠了，也是挺麻烦的。”
“我觉得咱们可以先准备着，这样可进可退。”
“行，那你先安排着。”汪洋拍拍陈思民的肩膀，“辛苦了。”
陈思民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我今天收了一个人。”
“是不是坐在厕所旁边的小姑娘，我看到了。”汪洋说，“你收就收了呗，这种事不用跟我汇报。”
陈思民郑重地说：“这个人我得跟你汇报一下。”
汪洋问：“怎么了，是你的相好呀？”
陈思民哭笑不得地说：“汪总，你扯哪里去了？”
汪洋哈哈大笑：“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的。说吧，怎么着，这小姑娘来历不凡呀。”
陈思民说：“是有点来历，不凡谈不上。周峻，众建以前的项目经理，后来借调到市建委的，你还记不记得？”
汪洋点头：“记得，那小子是个人物。”
陈思民说：“他现在攀上高枝了，已经正式调入市建委了，估计咱们以后还得有求于他。这个苏筱是他的前女友，被众建开除的，是他拜托我让她到天成来工作。我不能不答应。”
汪洋恍然大悟：“明白了，所以你把她安排在厕所那边的位置，逼她自己走，对周峻也有交代。”
陈思民笑着拽了一句文言文：“知我者，汪总也。”

第6章
按照陈思民的剧本，苏筱发现工位后面就是厕所，会嘤嘤嘤地哭泣着冲出公司大门，从此一去不复返。人年龄大了，多少会看点相。看她的衣着长相，虽不是高门大户里的掌上明珠，也是普通人家全力呵护长大的碧玉，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屈辱？至于周峻那里，接到他的拜托电话后，他做了功课，知道两人是婚期临近时闹掰的，不是和平分手，多半以后会老死不相往来。
算盘打得很响，奈何苏筱不按他的剧本走。
发现工位真相后，苏筱敲开了陈思民办公室的门，问她接下去工作如何安排。
陈思民愣了半天，他压根儿没想到工作安排，想了想，他把装满发票的鞋盒递给她说：“你刚进公司，先适应适应，要实在不愿意闲着，那就先帮我贴一下发票。”让一个高分通过注册造价师考试的优秀造价人员贴发票，分明就是侮辱。他想着苏筱也许会生气，会露出受伤的表情，但并没有，她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接过了鞋盒，转身走了。
陈思民这时终于意识到苏筱的外表与性格是两回事，她看起来白白净净弱不禁风，骨子里却有着800编号水泥的糙性。其实他对苏筱的判断并没有出错，但那是一个多月前的苏筱。
虽然她的父母都是拿死工资的普通职工，但在物质上和情感上都不曾亏待过她。她聪明伶俐学习好，长相秀气懂礼貌，老师喜欢，同学亲近，这么一路走过来，顺风顺水，多少有点心高气傲。若是一个多月前，或者是她刚被众建开除那会儿，陈思民安排她坐在厕所旁边，让她贴发票，她不会哭，但必然会一去不复返。
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已经饱受社会毒打。从人生小高峰一路受锤，已经锤到趴在土里，再锤也只能在土里。至此境况，反而生出一股大无畏的气魄来，内心深处驻扎着一个横眉冷眼的小人儿，姿态凛冽地说，来吧，看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苏筱抱着鞋盒回到工位，开始认认真真地贴发票。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跟着就是“哼哈哼哈”的歌声，周杰伦的《双节棍》，唱歌的是天成建筑的安装预算主管东林。经过苏筱的工位时，他脚步顿了顿，探头张望。但苏筱一抬头，他立刻缩回身子，笑了笑，甩着湿漉漉的手走开了，洞洞鞋吧嗒吧嗒，破洞牛仔裤的洞洞都快开到大腿根了。这身装扮像夜场里的DJ，而不是一个传统行业里的职员。建筑行业里的造价人员一般穿得齐整，像天成的另一个主管土建预算主管陆争鸣，一本正经的衬衣、一本正经的西裤、一本正经的发型，给人一种严谨专业的印象。
东林和陆争鸣都比苏筱略大，长相乏善可陈，普通人嘛，不丑也不美。他们对苏筱这个新来的同事挺好奇的，但她身上带着大企业出来的距离感，又坐在厕所旁边的工位，很矛盾，让他们轻易不敢接触，怕表错情。
苏筱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安静静地贴了一张又一张发票，直到口干唇燥，起身去茶水间，想找个杯子喝水。刚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最帅的肯定是我老公夏明了。”语气脆生生的，显然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姑娘。
她停下脚步，脑海里即刻浮现夏明靠着墙壁抽烟的寂寥表情，很奇怪，她只见过他一面，但是印象非常深刻，甚至能回忆起当时他吐出的烟圈慢慢散开的轨迹。
另一个声音响起：“上个星期你老公不是叫孔侑吗？”
先前那个脆生生的语气：“已经和平分手，姐姐我喜新厌旧，不行吗？”
另一个声音说：“行，不能再行，终于不用听到某人天天叫嚷，‘偶吧，撒浪嘿。’”
一阵嬉笑之后，两个人追逐着从里面跑出来，与站在门口的苏筱差点撞到一块儿。领先的那个年轻姑娘堪堪止住步子，杯子里的咖啡还是洒了出来。她看看衣角的咖啡渍，又看看苏筱，歪头问：“你谁呀，干吗站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
另一个姑娘看着成熟些，笑着说：“就你那些事，别人用得着偷听嘛，你不都是上赶着和人说的……”
年轻姑娘朝成熟姑娘龇龇牙。
成熟姑娘笑着跟苏筱打招呼：“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吧。”
苏筱点点头：“对，我是新来的成本主管苏筱。”
年轻姑娘诧异地打量苏筱：“你是新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苏筱诧异地问：“请问您是？”
成熟姑娘笑着说：“她呀，是我们老板的老板，我们天成的第一八婆。”
年轻姑娘嗔怒，举手佯打，成熟姑娘嬉笑着跑开。年轻姑娘追了过去，嘴里嚷嚷着，“有胆你别走。”
苏筱走进茶水间，咖啡机是新款，她没用过，研究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不对，过滤的水突然流了出来。她连忙重按了一下，水并没有止住，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也不知道在哪里按了一下，水立马止住。
苏筱松了口气，转头看着帮忙的人，正是那个说话脆生生的年轻姑娘。她可真年轻呀，近距离看，皮肤上还长着细细的绒毛。应该还没到二十岁，青春那股嚣张劲儿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散发。这个年龄的姑娘没有不好看的。她是小家碧玉的长相，眼睛形状像杏仁，拿眼看人的时候时睁得圆圆的，特别认真，带着一股小鹿的气息。
年轻姑娘拿过抹布擦拭着水渍，语气认真地说：“新来的，你别在我的地盘里乱弄。”
苏筱诧异地说：“你的地盘？”
“对呀。茶水间归我管，这儿就是我的地盘。”她指着咖啡机，“这咖啡机还是我跟汪总建议买的呢，《咖啡王子一号店》同款，欧洲进口的，磨出来的咖啡超级香，以前汪总爱喝星巴克，现在都改喝我做的咖啡了。你看着点，我只教一次。”说着，从柜子里取出咖啡豆，倒了进去，按下某个键，咖啡机就开始转动了。
“记住了吗？”
“记住了。”
“行了，你先回去吧，这还要一会儿，等一下好了，我给你送一杯过去。你工位在哪儿？”
“洗手间旁边那个。”
年轻姑娘先习惯性地“哦”了一声，紧接着似乎明白什么，又认真地“哦”了一声，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同情。她的态度有了奇怪的变化，就好像本来张牙舞爪要捍卫自己食物的猫咪，突然之间收起炸起的毛。
苏筱回到工位上，没等多久，年轻姑娘就端着咖啡进来了。她人缘似乎不错，一进来，大家就嚷嚷着：“杜鹃这是给我的咖啡吗？”
她也嚷嚷：“去去去，你们没长手，自己不会做呀。”
大家又嚷嚷着：“没有你做的香。”
“今儿没有你们的份，明儿请早。”她将咖啡往苏筱桌子上一放，下巴微扬，“尝尝。”
苏筱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咖啡味道确实很好。“真的很好喝。”
“那当然。”她倚着桌子，圆圆的眼睛眨巴着，十分神气，“我来咱们公司之前，在星巴克打过工。”
“你叫杜鹃吗？是哪两个字？”
“杜鹃花。”她说，“我家在山下。我爸妈说，我出生时，满山的杜鹃花一夜全开放了，整个山头都红遍了。村里有个大仙说，我前世是天上伺候杜鹃花的花僮。”
有人笑着说：“杜鹃又开始宣扬封建迷信了。”
杜鹃扭头瞪着他，用那种吵架般的认真语气说：“谁宣扬迷信了？人家可灵了，我家丢的羊都他给找回来的。”
东林说：“杜鹃，扁他，再不给他弄咖啡。”
那人就笑着求饶：“杜鹃姐姐，我错了。”
苏筱冷眼旁观，暗暗惊讶。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办公室氛围。大学毕业她就进了众建，大国企，底蕴深厚，规矩很多。同事当中有些家庭背景很厉害，有些是背后还长着眼睛的老油条，她刚进去的时候没少吃暗亏，当时因为老余看重她，替她挡了不少子弹。后来她学乖了，和同事只谈公事不谈其他。尽管如此，这四年多，说她工作时间谈恋爱的小报告从来没有停过。
杜鹃跟他们呲了几句，扭头看着苏筱，说：“哎呀，你这发票贴得不行呀。”
“还行吧。”
“不行。”杜鹃拿起一沓贴好的发票，“你看这些票据大小不一，太不整齐了。我告诉你，除了做咖啡，我另一个绝活就是贴发票，我贴的发票又整齐又利落，汪总都表扬过我。你放下，我教你怎么贴。”
“不用了，我贴的发票也是有讲究的。”
杜鹃不信：“什么讲究呀？”
苏筱指着杜鹃手里的那沓发票说：“这些票都是前两个月各个银行停车场的票据。”
杜鹃一脸懵懂：“银行停车场怎么了？”
苏筱指着发票：“你看，前两个月陈主任跑银行跑得特别勤，而且在银行停留时间都很长，应该是在跑贷款，之前不顺利，所以换了好几个银行。但是上个月下旬，没有银行停车场的票据，我猜那个时候贷款下来了吧。”
杜鹃瞪大眼睛看着苏筱：“这是你从发票里看出来的？”
苏筱点点头。
杜鹃怀疑地瞪着她一会儿，从贴好的发票里又挑出一张。“这个呢？”
苏筱说：“这张是陈主任的应酬，夜总会、洗脚店都有，报销额度很高，陈主任在公司里的权限应该很大，汪总很信任他吧。”
杜鹃更加震惊：“陈主任跟汪总是发小，他虽然不是副总，但确实权力很大，相当于公司的二把手。”
“还有这一张……”
杜鹃伸手阻止苏筱继续往下说：“别说了，我已经受到一万点暴击伤害了，我要回去平复心境。”说罢，转身往门外走去。
东林拿着一袋发票拦住她，讨好地说：“杜鹃姐姐，帮我贴一下发票吧。”
杜鹃眼睛一瞪：“贴你妹呀，没空。”甩头走开。
东林一头雾水，看向苏筱：“她怎么了，吃火药了？”
苏筱微笑着说：“我有空，可以帮你贴。”
“谢谢谢谢。”东林生怕她反悔，慌不迭地将发票搁在桌子上。
苏筱贴完陈思民的发票，又开始贴东林的发票。东林的发票相对来说，信息量比较小，报销额度和报销科目都跟一般公司差别不大。这说明天成是有规范财务制度的，通常情况下，财务制度都是跟集团一脉相承并接受集团的监督。而规范的财务制度在陈思民身上失效了，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天成有小金库或者两本账，陈思民一部分报销不是走的公司明账，不接受集团监督。振华集团也算是响当当的大企业，没想到子公司乱象环生，有偷工减料的天科，还有两本账的天成。
当年学奥数的时候，老师说，数字里面藏着真相。她看到天成的真相——一个乱七八糟的草台班子。要不是她无处可去，她指定不能坐在这里，听着轰隆隆的马桶冲水声。可是就这轰隆隆的马桶冲水声，她也不知道能听几天。在经历过一个多月的面试失败和装修公司的偷窥风波后，陈思民突然抛出的橄榄枝看起来苍翠欲滴，闻起来却一股子绿色油漆味，她不相信这是真的。果然，陈思民在最初的热情之后，直接放养了她，关于她的后续工作无规划无计划，就用一鞋盒发票打发了她。
一开始，苏筱猜测是吴红玫把她弄到天成的，但认真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无论是蹲在马桶上不带厕纸的汪洋总经理，还是风一吹就倒却时常为大保健买单的陈思民主任，都不是轻易受人摆布的人。吴红玫没有这个能量。
她没想过周峻。在一路下跌的过程中，她对他的爱早就消失了。
他对她来说，是属于她个人历史故纸堆里的。
下午，陈思民突然召集大家开会。这个“大家”里有没有含苏筱，她不知道。她跟着人群走进会议室，坐在角落里，一点也不显眼，听着他们讨论。他们讨论的是集团下属水泥厂生产的水泥，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吐槽。
他们说集团产的水泥死贵死贵，质量还不好；说分公司根本没有挑水泥品牌的权力，集团总承包公司搞水泥霸权；说甲方们对振华集团水泥意见很大；又说哪儿哪儿项目出了质量问题，就是因为水泥……陈思民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安静。“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怨气很大，现在机会来了，集团领导班子要举行水泥听证会，你们有什么意见有什么建议都写到报告里。报告呢，东林，你来写吧。”
东林张大嘴巴哎哟一声，不情愿地说：“主任，你知道我写报告水平不行呀，这还要交到集团，到时候丢人现眼怎么办。”说着，看了旁边的陆争鸣一眼，“我还是觉得争鸣写比较合适。”
陈思民摇头说：“不行，争鸣要做盘龙山项目的标书，没有时间，你来写吧。我相信你行的。”
东林嚷嚷着：“我真不行呀……”
但是陈思民已经直接宣布散会，大家一哄而散。苏筱将贴好的发票还给陈思民，他看着她一会儿，好像不认识一样。半晌，一拍脑袋。“这一天忙的，都把你给忘记了。”大声招呼，“唉，你们回来，咱们部门来了个新人，给你们介绍一下。”
但是大家已经走远了。
陈思民冲苏筱歉意地笑了笑：“明天再给你介绍，反正机会大把。”
“好的。”苏筱微笑，“接下去我的工作怎么安排呢？”
平时总嫌弃下属们爱偷懒、工作主动性不强，可是碰到这么一个追着要工作安排的员工，也很令人头疼。陈思民想了想，说：“不着急不着急，继续熟悉一下啊。我们公司的项目虽然不大，但还是挺复杂的。”
住宅建筑能复杂到哪里，苏筱想着，她刚到北京时参与的地铁项目那才叫复杂。既然陈思民不肯安排工作，她决定主动找事做了。她将贴好的发票还给长吁短叹的东林，问：“东林，要不要我帮你一起写报告？”
东林惊喜，嘴上却说：“这怎么好意思？”
苏筱客客气气地说：“没什么不好意思，我正好有空，想尽快熟悉一下。”
东林不再推辞，他高高兴兴地将水泥参数、历年事故等资料给了苏筱。苏筱将它们简化了，以附件的形式加入申诉书里，并加了一段话：我现在在天成工作，所附的是振华集团历年因为水泥引发的事故，还有它们水泥的参数……
承载着苏筱希望的申诉信，很快寄到了市建委，停留几天后，转到了振华集团董事长赵显坤手里。
赵显坤看完申诉信后，叫来玛丽亚，责怪地问：“这种完全置公司利益不顾的员工，你们人力资源是怎么招进来的？”
“苏筱，这个名字好熟悉啊。”玛丽亚想了想说，“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她不是我们振华的员工。”
“信里明明写着，她在天成工作。”
玛丽亚拿起座机话筒，说：“Helen，把天成的员工花名册给我拿过来。”
放下话筒，皱眉思索着，“这名字真的好熟悉，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吴红玫很快就来了，将花名册递给玛丽亚。玛丽亚接过，迅速地看了一遍。
“董事长您看，天成确实没有苏筱这个人。”
一旁的吴红玫惊了惊，身子微微缩起。
玛丽亚说：“Helen，你听过苏筱这个名字吗？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这么熟悉呢？”
吴红玫吞吞吐吐地说：“我……”
她的反常引起了玛丽亚的注意，认真地看着她。
吴红玫心虚地揪着衣角。
玛丽亚凉凉一笑：“我想起了，她是你的同班同学，你曾经把她的简历递到我面前。”
吴红玫不安地说：“对不起玛丽亚，我知道我当时的做法不太妥当。”
“说吧，你怎么把她弄进天成的？”
吴红玫着急：“我没有把她弄进天成，我都不知道她在天成。”
“那她怎么去的天成？”
“我也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你觉得我会信吗？”玛丽亚一脸恼火地看着她，“Helen，我说过的，不要有第三次。”
“我真不知道。”
“行了。”一直冷眼旁观的赵显坤冲吴红玫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
吴红玫如释重负，赶紧走了。
“董事长，她在说谎。”
赵显坤摇摇头：“我看她不像说谎，她也没有这个能力。”
“也是。”玛丽亚想了想说，“那苏筱怎么进的天成？”
赵显坤轻叹口气说：“多半是天成私下招人。”
玛丽亚诧异地说：“这是明目张胆地违反集团人事规定呀，董事长，我马上对天成进行人事彻查。”
赵显坤思索片刻，摇摇头：“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别管了。”
吴红玫出了董事长办公室，并没有回人力资源部，而是推开消防梯的门，走到无人处，给苏筱打了一个电话。
“筱筱，你是不是在天成上班？”
“你怎么知道我在天成？”
吴红玫依然有些难以相信：“你真的在天成呀？”
“是的，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筱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天成没有人事权。天成的人事权在集团，所有员工都是跟集团签订劳动合同，他们没有招人的权力，你现在就是一个黑户。集团现在已经知道了，很快就会清理你的。”因为着急，吴红玫说话没有平时那么谨慎，说出口之后，她才觉得不妥，只希望苏筱没听出来。
但是怎么可能？
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响起呵呵的笑声：“想不到我找份工作还找成黑户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筱筱，对不起，我刚才着急了，随口说的。”看到闪闪发光的好朋友突然蒙尘，她当然替她着急替她难过替她惋惜，也愿意为她出头为她奔波，但同时心里也有一丝暗爽。就在刚刚，这丝暗爽以一种潜意识的优越感暴露出来了。吴红玫羞愧难当。她居然说苏筱是“黑户”，多打击人呀，她恨不得时间回溯，把那个词吞回肚子里。
“说什么呢，我还不了解你呀。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吴红玫仍然愧疚不安：“我刚才真的太着急了……”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儿，真的没事儿，我又不是玻璃心。”
苏筱再三表示没事，吴红玫才挂断电话。
黑户这个词确实刺耳，那一刻她也确实觉得很羞辱。但她真不怪吴红玫。没有一个人是圣人，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拥有复杂的七情六欲，所以她也没有告诉吴红玫自己在天成。她怕待不久，徒增笑料。哪怕吴红玫是她的好朋友，她也不愿意让吴红玫看到自己的狼狈与不堪。露出自己的伤口博取别人的同情，不是她的性格，她更像动物界里的那些猛兽，受伤了，便躲在黑暗的洞穴深处，舔舐好伤口才会重返阳光之下。
厕所里又传轰隆隆的马桶抽水声。
苏筱轻叹口气，心想，果然这轰隆隆的马桶抽水声她都听不了多久。

第7章
知道后反而坦然了，苏筱心情平静地等着最后一刀。
但最后一刀迟迟不来，集团的水泥听证会先来了。
汪洋和陈思民带着名义上东林写的其实是苏筱写的水泥报告去了集团。
会议定在二十八楼的大会议室，汪洋和陈思民走进去时，黄礼林正和夏明交头接耳。听到动静，他回过头，见是汪洋，招呼都不打，又转过头。汪洋走过去，重重地一拍黄礼林的肩膀。
“黄胖子，怎么瘦了？”
黄礼林嫌弃地耸耸肩膀：“少来了，我跟你很熟吗？”
汪洋哈哈大笑，挨着他坐下。“你现在就是一个战士，得保重身体，带着兄弟们往前冲。”
黄礼林没好气地说了一声“滚”。
汪洋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滚，反而拉着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这是打定主意恶心人呀，黄礼林拿他一点没办法，知道越怼他，他会越来劲，于是不搭理他了。汪洋本来就是逗他，见好就收，拿起报告看着。“这报告谁写的呀？”
陈思民说：“东林写的。”
“行呀，这小子进步挺大呀。”
“确实有进步。”
说话间，天正天同天和的老总和主任经济师也来了，大声地跟黄礼林和汪洋打着招呼。五家天字号子公司的办公地点都不在一起，平时难得一聚，碰到自然少不了拉一下家常，递个烟，聊一下各自的项目。
都是工地干活做上来的糙汉子们，说话声音洪亮。装修肃穆的会议室里顿时闹哄哄的，降格成工地办公室了。
汪明宇和赵显坤一走出电梯，就听到会议室里传来了洪亮的笑声。
“这帮家伙真闹腾。”汪明宇皱眉说。
赵显坤微笑：“挺好的，热热闹闹的。”
汪明宇看一眼赵显坤：“董事长，你太纵容他们了。他们现在已经无法无天了，都联手对抗集团了。”
赵显坤呵呵两声，说：“说对抗太严重了，他们无非是对水泥质量有意见。”
汪明宇拔高声音说：“他们何止是对水泥质量有意见？他们对我，对您，对集团都有意见。”
“有意见得让他们发出来，是不是？不发出来，怎么对症下药？”赵显坤拍了拍汪明宇的肩膀，走进会议室。汪明宇见他油盐不进，心里颇有些不爽，却也没办法，悻悻地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除了五家天字号和五位领导班子成员，还有忐忑不安的水泥厂经理，看到汪明宇，他的眼睛一亮，露出求救般的眼神。汪明宇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坐了下来。
“年初高层会议后，大家各忙各的，有四五个月没碰面了吧。”赵显坤扫了一眼全场，“今天一看，一个个精神焕发呀，我心里踏实了。集团发展到今天，已经是庞然大物了，大家独挡一方，想见上一面不容易。有时候想想，当初我们这些人，白天开工，晚上喝酒，苦是苦了点，可是真的很开心。我们都很团结，一心一意，想把振华做大做强。”
汪洋扬声说：“董事长，我最想念的也是那段日子，可惜您太忙了，已经很久没有跟兄弟们一起喝酒了。”
赵显坤笑着说：“找个时间，咱们痛快地喝上一晚。”
汪洋说：“择日不如撞日，董事长，要不就今天吧。”
“今天不行，今天晚上我还有事。”赵显坤笑着摆摆手，“汪洋你先别起哄，咱们先开会，喝酒的事情晚点再说。”
汪洋爽快地回了一句：“行。”
“明宇，你先说吧。”赵显坤朝汪明宇抬抬手。
汪明宇扫一眼众人，说：“你们递上来的报告我都看了，意见很统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们心这么齐，真是太难得了。平时你们要是心这么齐，我管理起来也容易了。好了，我也不多说了。今天召开水泥听证会，就是让你们来说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自家人，都不要藏着掖着。”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肯做这个出头鸟。
汪明宇嘲讽地说：“不都一肚子的话，给你们机会怎么又不说了。”
“那我先来说几句吧，当是抛砖引玉。”汪洋轻咳一声，“那个，我的水平，大家都知道，书读得少，是个大老粗，要是说得不到位，大家多多包涵。关于咱们集团这个水泥，确实质量不太行。这个不行，我觉得有两个原因，第一呢，没有按照市场机制来运行，反正好的坏的都卖给集团的兄弟公司，质量就不上心了。第二呢，咱们这个业务量太大了，水泥厂产量跟不上，只能应付我们。”
汪明宇看着水泥厂经理说：“范经理，听到了吧，你有什么解释？”
水泥厂经理赔着笑脸地说：“董事长，汪总，各位公司领导，汪洋老总刚才说的第二点，我赞同前面部分，就是业务量大，水泥产量跟不上。
毕竟水泥厂投产到现在大概有十年了，各项设备都开始老化了。但他说水泥厂应付兄弟单位，那我不赞同。我可以用人格保证，所有出厂的水泥都是严格按照标准生产的，不存在什么好坏的情况。至于你们所说的质量问题，十年来，咱们集团也没有因为水泥出过事故。”
黄礼林嚷嚷着：“我们桃源村项目不就是因为水泥出了事故，我现在已经上了众建的黑名单，被踢出分包商行列，这么大的损失，你们水泥厂就没有个交代吗？”
汪明宇说：“老黄，你那堵墙真是因为水泥质量出了问题倒的吗？”
黄礼林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是。”
汪明宇看着赵显坤，似乎在说你看看。
“关于集团水泥问题，我这里有一份新的调研。”夏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投影仪，很快屏幕上出现一张比较图，“大家看看这张图。集团水泥厂的水泥黏合度远低于常规数值，要达到规范标准需要的水泥比例就要相应提高，比如：一个项目，需要是300吨水泥，如使用本集团水泥，就要增加50吨水泥，而水泥厂给我们的价格高于市场价8%，也就是说，一个项目下来，光水泥材料成本提升26%。”
屏幕跟着出现（300&#215;8%+50&#215;108%）/300=26%。
现场一片安静。每个人安静的理由不同，像汪洋，根本没听明白，怕说话露了短。汪明宇是懂的，就因为懂，所以只能安静了。
良久，响起一个孤单的掌声。
大家循声看过去，只见赵显坤不紧不慢地鼓着掌。
“我最近一直在想，现在振华需要什么样的人才？”指着夏明，“就像这样的。敢于提出问题，而且能把问题提到点子上。集团发展到这么大，不可能没有问题，有问题不可怕，把问题藏着掖着才可怕。”
汪明宇有些心虚，眼神闪烁。
赵显坤继续说：“不过光会提问题还不够，还得能解决问题。夏明，你来说说，现在这种情况，怎么解决？”
“董事长还记得我上回问您的问题吗？解决问题的办法就在您的答案里。”
赵显坤笑了笑，说：“你上回问我，是不是对所有的子公司都是一视同仁，没有亲近远疏之分，今天我在这里再强调一次，我对所有子公司都是一视同仁。以后，天科、天成、天和、天正、天同，和总承包公司一样，拥有物资采购权，每年上交集团的利润率也一样。”
五家天字号的老总们齐声欢呼：“谢谢董事长。”
汪明宇脸色难看，又恼火又不安。恼火是因为赵显坤都没有和他商量就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安也是因为赵显坤没和他商量，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说明对他有意见了。
“我还是那句话，大家是一家人，有意见要及时沟通。很多问题其实都是沟通不顺畅造成的，是可以避免的。”赵显坤说，“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吧，大家继续努力。”
天字号一干人等纷纷答应。
赵显坤站了起来，冲汪洋招招手：“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汪洋心里一紧，低声吩咐陈思民：“你先去停车场，等我一会儿。”
陈思民下到停车场，躺在轿车的副驾上闭目养神。以为会等很久，但其实也就五分钟不到，汪洋一脸疑惑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信封，
“怎么了？董事长找你说啥了？”
“没有说啥，就给我这个。”汪洋将信递给他，“叫我回去再看。”
“这是谁的信呀？”陈思民捏了捏，“这么厚。”
“不知道。”汪洋坐上驾驶座，却没有发动车子，视线黏在信上了，“给我，我看看。”
“不是叫你回去看吗？”
“等不及了。”汪洋拿过信，拧开车灯，抽出信看着。
陈思民见他眉头越皱越紧，问：“怎么了？”
汪洋重重地一拍方向盘，正好拍中喇叭按钮，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等一下回公司，把那个苏筱给我开了。”
汪洋心里恼火，油门猛踩，很快赶回了公司。他怒气冲冲地走到商务合约部门口，突然想起苏筱也算是个小小的关系户，于是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落在后面的陈思民：“那个，周峻现在怎么样了？”
“攀对了高枝，现在春风得意。”
“再春风得意，也是一个屁。”话虽这么说，汪洋却裹足不前。生意人看得长远，周峻找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女朋友，未来可期。不趁他还是小人物的时候结交，难道还等将来他发达了再去结交？
“他昨天还问起我，还挺上心的。”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汪洋扬扬手里的申诉信，“董事长亲手交给我的，这是在警告我，他已经知道我们私下招人。关键这个人还把咱们告了。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
陈思民低声说：“明着来不合适，我有办法，让她主动走人。”
“什么办法？”
陈思民凑近汪洋耳边细语几句。
片刻，汪洋露出笑容，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行，就这么办吧。”
苏筱正在专心贴发票，突然感觉到头顶多了一道阴影。她抬头，看到陈思民笑眯眯地站在面前，她赶紧站了起来。陈思民拿起桌子上贴好的发票翻看着：“听说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帮大家贴发票。”
“他们都在忙，我闲着。”
“你一定在想，我招了你，又不给你安排工作，还让你贴发票。很奇怪吧。”
“确实有些奇怪，不过领导的想法都是与众不同的。”
陈思民笑眯眯地说：“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苏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便顺着他的意思接了话：“为什么？”
“小庙容不下大菩萨。你的履历太优秀了，而我们天科规模才中等。
我呢，很想培养你，但又担心你不是真心想留下，只是来过渡一下，那我一番心血岂不是白费了？所以我想考验你一下……”陈思民舌绽莲花，大意就是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考验，而你现在通过我的考验，所以我要对你委以重任了。
“这个活非常非常重要，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有没有问题？”
有也得说没有呀，苏筱果断地回答：“没有。”
陈思民赞许地点头，又说：“能不能中标，不强求，但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
“我会的。”
陈思民转身冲东林招招手：“拿过来。”
东林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过来，放在苏筱的办公桌上。资料正上面是一张建筑设计图，图纸下方写着：4-1本心美术馆平面图。陈思民说：“这是集团对外接的项目，现在进行内部招标，投标人是包括我们天成在内的五家天字号子公司，具体哪五家，等一下让东林告诉你。竞标采用的是合理低价法，这个不用我解释吧，你应该很了解了。”
苏筱点点头：“我以前招分包商用的也是合理低价法。”
“那就好。这个项目下个星期三开标。东林和争鸣已经做完清单、算量，现在他们要着重做盘龙山项目的标书，没有精力，现在只能靠你了。
时间紧工作量也大，但是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没有问题的……”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苏筱多少有点蒙了。她一直等着最后一刀落下将她扫地出门，结果刀没有落下来，先落下来一个项目的操盘机会。这里并不存在接与不接的选择，她是一个没有选择的人，她只会回答“没问题”。
陈思民给她打足了鸡血，这才走开。
苏筱坐下。她不是没有察觉“委以重任”的诡异，这与突然抛出的橄榄枝如出一辙，看起来很美，细想都是毛病。但当她的手指摩挲着平面图，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的心里只有激动——终于又做回热爱的工作了。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样的阴谋诡计，她都认了。她神色肃穆地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对镇纸，将平面图铺开，铺上透明纸张，在两角压上镇纸……
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不徐不疾，就像一种仪式。
黄礼林打开冰箱门，取出红酒和两个酒杯，各倒三分之一。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夏明说：“来，咱们庆祝一下。”
夏明接过酒杯，与他碰杯，浅啜一口。动作倒是挺配合，但神色意兴阑珊。
黄礼林不解：“怎么了，物资采购权拿回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开心。”
“太容易了。”
“病得不轻呀。”黄礼林不搭理他，一饮而尽，想着再倒一杯，被夏明一手按住了。
“舅舅，你的身体。”
“少扫兴啊，让我高兴高兴。”黄礼林推开他的手，豪气大发，“从此我想买谁的就买谁的，想用什么价格买就用什么价格买。太爽了，这脖子卡了十几年，终于自由了。”
“我不想扫你的兴，但是你高兴得确实太早了。”
“哪儿早了？”
“你不觉得今天的事情太容易了吗？”
黄礼林哎哟一声：“我就说你病得不轻，容易还不好嘛，非得搞得千辛万苦呀。”
“今天的会议，就像是天字号和董事长联手，将汪明宇揍了一顿。”
黄礼林回想一下说：“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董事长让步让得太快了。”
“他不是让步，这是他的主动选择。看起来我们主动攻击，其实是被他牵着鼻子，配合他演了一场戏而已。他利用我们敲打了汪明宇。”顿了顿，夏明又说，“汪明宇利用物资采购权盘剥天字号，他用我们敲打他。
我们桃源村项目偷工减料，波及整个集团，他到现在都没有处罚我们，你觉得合理吗？”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吗？”黄礼林顿时觉得红酒不香了，将酒瓶塞回冰箱里。
夏明失笑：“行，那你高兴一会儿，晚点我再说。”转身要走。
“哎，你说你这人，故意折腾人呢，都说到这份上，我也高兴不起来了。干脆点，一口气说完。”黄礼林说，“你觉得董事长会怎么收拾咱们？”
“我怎么知道？但是，肯定是个大招，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
“那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黄礼林瞪他一眼：“说的全是废话，你还不如让我先高兴一会儿。”
“那你先高兴着。”夏明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去看看他们美术馆标书做得怎么样了。”
“有啥好看的，就天成、天和、天同、天正那四个废柴，咱们吹口气就能吊打。”
“我看看，调整一下报价。桃源村项目这么一闹，咱们不亏已经算好的，得从其他项目找补点。”
“去吧去吧。”黄礼林挥挥手，在椅子上坐下，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瘫成一坨肉。夏明说的，他其实也有感觉，毕竟他也是沉浮商界几十年的老江湖了，要是这点敏锐性都没有，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但他太高兴了，便忽略了事情的反常。还有一个原因，他跟赵显坤、汪明宇他们太熟了。老话说，近则狎。太熟了就容易忽略，忽略相交的分寸，忽略对方的情绪。换句话说，在他的心理感受上，赵显坤首先是个熟人，然后才是集团董事长。所以，就算他也认为赵显坤会放大招收拾自己，但他并不害怕，他不相信赵显坤下得了狠手，也不相信赵显坤会一点旧情都不念。
当黄礼林思索着赵显坤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在集团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一场与他有关的讨论也在进行着。经过一段时间的情绪消化，汪明宇的脸色已经恢复过来了，语气也是平静的：“董事长，我刚才认真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合适，水泥厂80%的业务来自集团内部，下放物资权，那就是断它的活路呀。”
“这不是断活路，这是断奶。”赵显坤说，“当初刚建厂的时候，它的效益也是不错的，为什么十年过去，反而退步了？有人供它奶，它当然就不会自己去找饭吃了。水泥厂必须得断奶，不断奶，它永远起不来。”
“那也得有个过程不是，一下子砍了它80%的收入，它怎么活呀？”
“怎么活，那得看你了。”赵显坤看着汪明宇，眼神有点严厉，“水泥厂也是你直管，它出现这种经营状况，你是有责任的。”
汪明宇识趣地认了错：“我知道，这些年我光顾着抓工程，对水泥厂疏于管理了。接下来，我会对它进行全面整改。”
毕竟是公司二把手，管理的总承包公司营收占集团全年营收50%以上，赵显坤刚才已经在水泥听证会上敲打过他了，现在不愿意太下他的面子，免得生出怨气。他拍拍汪明宇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我相信你很快会重新盘活水泥厂的。”
“董事长……”汪明宇欲言又止。
“说吧，咱们有什么不可说的。”
“我怕我再说，会让人觉得我死抓着物资采购权不放。他们在背后说我利用物资采购权盘剥天字号，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仓储费、物流费，还有垫资利息，这些不是成本吗？”
“他们说他们的，我相信你。”
“我不是想抓着物资采购权不放，我是担心放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现在钢筋水泥都是集团统一采购，黄礼林还能偷工减料，这要放给他们，他们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这个我知道。”赵显坤说，“当年之所以把天字号子公司的物资采购权留在集团，是想通过集团的综合采购能力和议价能力，降低成本。
既然无法达成目的，那就交给市场来调节了。而且天字号现在不算是小公司了，已经有一定的抗风险能力了，给他们一个机会，也许会有更好的发展。”
“这个我赞同，但是如果他们动手脚，那就不只是临时墙倒塌的问题，那可是会危及集团根本的。”顿了顿，汪明宇说，“而且黄礼林捅了这么大娄子，集团也没有处罚他，这会给其他子公司一个错误的信号。”
“明宇呀，你说的我都明白。”赵显坤笑了笑，“我觉得你太纵容黄礼林了。”
“董事长，难道你没有纵容他吗？”
赵显坤哈哈一笑：“孙猴子大闹天宫，不闹怎么知道哪里不夯实。你看，现在这么一闹，问题全出来了，这样才可以对症下药。水泥厂、天科、天成，哪儿坏了，该吃什么药，一个都不会少的。放心吧。”
话说到这种程度，汪明宇已经明白，赵显坤打定主意要下放物资采购权，说再多也于事无补，反而适得其反。又闲扯了几句别的，他起身离开，回到二十九层的副总经理办公室，看着书架上那个裂痕交错的头盔，陷入沉思。
五家天字号加起来规模大概是总承包公司的三分之一，物资采购量大。下放物资采购权，总承包公司的利润会大幅降低。林小民管理的地产公司这两年势头很猛，快追上总承包的营收了，他第一副总的位置，危矣。

第8章
陈思民在等苏筱知难而退。
时间紧任务重，他不信她能坚持下来。但是她接过任务后，一低头就没有再抬头了，连水都没喝一口。他好奇，借着上洗手间的机会，到她工位前看了一眼。她听到响动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疑问。
看到她因为缺水而起皮的嘴唇，陈思民突然心生愧疚。他对她笑了笑，赶紧走开了，回到办公室越想越不自在。身为大男人，这么暗搓搓地折腾一个小姑娘，太下作了。可是没办法呀。
他对她生出好奇心，工作之余分出一份心思看着她。这一看不得了，越看越喜欢，她的工作态度太好了，专注且不急不躁，无论商务合约部怎么闹腾，她都八风不动。他生出惜才之心，心想，她要不是被众建开除的，他指定留下她重点培养。然后转念一想，她要不是被众建开除的，又怎么会虎落平阳到天成呢？她是大公司按照中高层管理人员重点培养出来的储备人才，若不是有被开除的污点，多少公司抢着要。
苏筱埋头工作，并不知道陈思民的种种心思变化。工作让她忘记了烦恼，忘记了周遭一切，忘记了时间。直到有个人轻扣桌面，她才惊醒，抬头一看，是杜鹃。
“你要加班到几点？”见苏筱一脸茫然，杜鹃又说，“我要锁门。”
苏筱哦了一声说：“不一定，要不，你把钥匙给我，我来锁门。”
杜鹃说：“没事，我可以等你，宿舍没网，我在追韩剧。”
“好的。”苏筱低下头继续工作，很快将杜鹃抛到脑后。
过了一会儿，一杯咖啡突然被搁在她桌子上，她一下子急了：“拿开，拿开。”
“什么？”杜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苏筱不客气地说：“把咖啡给我拿开。”
杜鹃哦了一声，拿起咖啡：“我看你渴了，专门给你做的。”
“我不需要，谢谢。”苏筱心疼地拿起透明的纸，对着灯光看着。
好心当成驴肝肺，杜鹃心里不爽。“我说你，什么毛病，我好心好意给你做咖啡，你大呼小叫干吗？”
苏筱放下纸，放缓口气：“对不起，刚才我着急了。谢谢你给我做的咖啡，不过，我工作的时候不喝水。”
杜鹃诧异：“不喝水，为什么？你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苏筱冲杜鹃招招手，然后拿起透明的纸对着光源。杜鹃凑近，只见透明纸上面一个一个咖啡杯底形状的水印。
“以前不小心打翻过水杯，图纸和数据都花了，后来工作的时候我就不喝水了。”
杜鹃吐吐舌头：“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我又没跟你说过，不能怪你。”苏筱故意叹口气，“可惜呀，比星巴克还好喝的杜鹃牌咖啡喝不了。”
杜鹃心花怒放，不再计较她刚才的语气冒犯，端着咖啡回到前台上坐好，继续看韩剧。她脱掉鞋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颈枕套上，拿起外套披在身上，整个人舒舒服服地缩在椅子里。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上。她哎哟一声，一只手捂着额头，一手扶着桌子慢慢爬了起来。坐回椅子上，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看电脑屏幕已经23点了，一下子清醒了。
杜鹃揉着额头走进商务合约部，发现苏筱的工位已经没有人了。居然一声不响地走了，她顿时生气，嘟哝一声：“什么人呀。”跺脚转身，往门口走，忽然脚步一顿，只见苏筱和衣躺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她惊异地看着苏筱，如同看着一个稀罕物件。苏筱看起来文静秀气，像是那种特别讲究生活品质的姑娘，没想到这么糙呀，还能睡办公室的。
她对苏筱生出兴趣，第二天起大早赶回公司，特别多打了一份早餐，到商务合约部一看，苏筱已经开始工作了。
“用不用这么拼命呀？”
“这算什么拼命。以前我们项目投标，我睡了足足一个月的办公室。”
“给你。”杜鹃将早餐递给她，这次没有直接放在办公桌上。
“杜鹃你可真是小可爱呀。等我忙完，请你吃饭。”苏筱接过早餐，走到窗边，远离工位才开始吃。她吃饭细嚼慢咽，倒是和长相挺贴近的。
杜鹃站在苏筱的工位旁，探头看着，只见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从小最怕数字，看一眼，都觉得头疼。“你今晚还要加班吗？”
“要呀。”
杜鹃吞吞吐吐：“其实，你不用，这么拼的……”
“什么意思呀？”苏筱不解地看着她。
杜鹃咬咬唇，正想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几个同事走了进来。她只得作罢，说了一句“没什么”，回了前台。一天晃眼过去，夜幕再次降临，杜鹃看着同事们一个个打卡下班，除了苏筱。她年轻，心里藏不住事，嘴里藏不住话，特别是看到苏筱眼圈开始发青了。
“你不用这么拼。”杜鹃说，“这个项目咱们就是陪跑的。”
苏筱正用广联达软件计价，抬头不解地看着她：“陪跑，什么意思？”
“因为你赢不了我老公。”
“你老公？夏明？”
“对呀。他可厉害了，自从他到天科以后，集团所有内部项目都是他中标，咱们每回都是陪跑。”
苏筱恍然大悟：“这么回事呀，明白了。”怪不得陈思民把这个项目标书交给刚进公司一个星期的她，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通过考验、委以重任，不过是因为这个项目他早就放弃了。
杜鹃看到苏筱嘴上说着明白了，手上却一刻都没停，啪哒啪哒地敲着键盘。“你真明白了？”
“明白了。”苏筱头也不抬地说。
“那你赶紧回家睡觉呀，看看你，眼圈都青了，这个项目不值得，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拼什么。”
“拼什么？”苏筱停止敲击键盘，看着杜鹃，想了想说，“拼的是我的未来吧。我不是为别人工作的，我是为自己而工作的。你知道一万小时定律吗？任何一件事，只要你花上一万个小时，就能成为专家。别人下班，我加班，别人看电视，我看专业书，所以我才能一次通过注册造价师考试。
对你们天成来说，它是个陪跑项目，但对我个人来说，它是继续前进的台阶。”
顿了顿，她笑着说：“再说，我从来都是领跑的，陪跑我不会。”
杜鹃被这番话震到了，呆呆地看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惭愧，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回到前台，点开韩剧，欧巴还是那么帅，剧情还是那么缠绵悱恻，但是不香了。
汪洋从洗手间里出来，看了苏筱一眼，拐进了陈思民的主任办公室。
“怎么还没有走呀？”
陈思民犹豫了一下说：“汪总，要不咱们把她留下来吧，这姑娘真不错，工作特别认真。”经过几天观察，他对苏筱的喜爱已经达到极点了，跟她一对比，东林、陆争鸣等人都成了歪瓜裂枣。
汪洋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再好也是一个麻烦。”
陈思民叹口气：“太可惜了。”
“有啥可惜的，两条腿的员工还不好找呀。”汪洋拉开椅子坐下，“我收到消息，集团要进行一次内部审计。”
陈思民诧异：“今年这么早？”
“是有点早。我琢磨着，应该是跟黄胖子搞出那么一摊烂事有关。不过，没啥大用，年年内审年年走过场，还不如直接罚掉黄胖子一年薪水，保证立竿见影。”
陈思民问：“那咱们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
“没啥可准备的，把数据核对一遍，别对不上数就行了。”
“知道了。”
“行了，我明天陪盘龙山业主去一趟泰国，大概一个星期，这段时间公司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陈思民点头：“行，我让财务准备好钱。”说是陪，其实就是全程买单，买到业主高兴了，项目就敲定了。
第二天，集团果然下了红头文件，说是要进行一次内部审计，文件上面附着一段董事长赵显坤的话：“……希望通过这次审计，我们能反思发展历程中存在的问题，回归到1992年我们创业之初的心态，对工程管理保持敬畏，对公司管理保持审慎，只有这样，振华才能持续发展。”
黄礼林将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问夏明：“你怎么看？”
夏明说：“还用看，很明显就是针对咱们，顺带着敲打别人。”
“你来的时间短，不了解，集团每年都要内审。”黄礼林说，“以前内审还要开动员大会，又是董事长讲话又是审计小组立军令状，搞得煞有其事。
最后呢，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瞎折腾。去年集团管理者大会，有人提意见，说不要老搞形式主义。想不到集团还真听进去了，这回就下了一个轻飘飘的文件。”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黄礼林瞪他：“知道我读书少，你还跟我拽古文。啥意思，直接说。”
夏明说：“轻飘飘只是为了麻痹大家。”
黄礼林将信将疑：“没这个必要吧。”
“不管怎么样，提前做准备不会错的。”
“也是。”黄礼林拿起电话，把财务部经理、商务合约部经理叫进来，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下。这两人跟着他多年，一点即通，领了命令立刻出去干活了。
夏明分了点心思考内审的对策，对美术馆的标书便有些放松了，主要还是觉得其他四家天字号不足为虑，横竖都是天科中标，不值得费那么多心思。开标那天，黄礼林有事没去，夏明作为企业代理人去参加竞标。
振华集团的内部竞标也是严格按照标准流程来的，这是赵显坤的意思。大概在2000年前后，因为扩张过快，集团人事臃肿，内斗不已。无奈之下，进行了瘦身。五家天字号就是那时从总承包分出去的。因为规格不大，没有特级资质，一开始拿不到优质项目。赵显坤要求总承包公司每年拿出一些项目分给五家天字号，又怕五家天字号生出“排排坐分果果”的想法，规定通过内部竞标的方式获取项目。大家都是集团的子公司，自然不能玩美色贿赂金钱交易等小手段，要中标只能靠实力。要想知道他们的实力，只需要看一下每次内部竞标的标书就清楚了。
从一个内部竞标就可以看出，赵显坤很擅长四两拨千斤。
夏明正在解构赵显坤其人，突然听到集团总经济师徐知平说：“……天成中标。”
他以为听错了，诧异地看着徐知平。
比他更诧异的是陈思民，颤声问：“徐总，您是不是搞错了？”
徐知平扫一眼全场，发现五家天字号的代理人都是一脸惊诧。“看来大家没认真听呀，那我再说一遍。本次经济标开标结果如下，天同88分，天正87分，天和85分，天科95分，天成95.5分。天成中标。”
陈思民面如土色。
坐在旁边的天同主任经济师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有魄力。”
陈思民被这重重的一掌拍得身子一歪。
大家看出他心虚腿软，哄堂大笑。
夏明在笑声中走到搁着标书的地方，翻开天成的标书看了一眼，盖的是棱形的造价员印章，印章里的名字是陆争鸣。虽然有些奇怪，也有些懊恼，但他只当自己大意了，并没有再纠结，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走了。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思民，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汪洋的电话。“那个，汪总，美术馆项目，咱们……中标了。”
此时的汪洋正躺在细白柔软的沙滩上，搂着一个丰乳肥臀的洋妞享受日光浴。接到电话，他哈哈一笑，说：“老陈，你蒙谁呢？”
陈思民都要哭了：“没蒙你……是真的。”
“行呀，你长进了呀，把黄胖子的外甥都干掉了。”
陈思民不知道说啥好了。
汪洋很快咂摸出不对劲了，收了笑声问：“多少钱呀？”
陈思民硬着头皮说：“5……5200万。”
“什么？”汪洋霍然坐起，搂着的洋妞直接摔在沙滩上，啃了一嘴沙子。她很快从地上爬起来，生气地嚷嚷着：“What’swrongwithyou？”
汪洋这个时候哪顾得上她。“这个价格是怎么整出来的？”
洋妞长年流连在泰国沙滩，见多中国人，虽然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但对他丢下自己的行为甚是恼火，举起中指，骂了一句“Fuck”，又蹬一脚沙子到汪洋身上，扭着屁股走了。
陈思民心虚地说：“苏筱做的标书，我看价格差得有点远，想到咱们集团用合理低价法，肯定中不了，所以就没改。”
“你脑袋让驴踢了。”汪洋骂了一句，直接掐断了电话。他再也无心看沙滩上比基尼美女们白花花的大腿，起身回了酒店，在游泳池里找到左拥右抱的盘龙山业主，告诉他放心玩，自己都已经安排好了。然后直奔机场，当晚打飞的回了北京。
第二天，他红着眼睛走进办公室，先把陈思民叫了过来。
“我临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盯着公司，结果给我捅出这么大一个娄子。你说说，这价格咱们怎么做？”
陈思民垮着一张脸，又解释了一遍：“我当时看到这个报价，是觉得有点低，可是想到咱们集团用合理低价法，就算低价也不一定中标。再说，天科参加了，我想着指定是天科的，所以就没改。”
“没出息。”汪洋瞪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烦躁地扯拉着领口。
“要不，我去跟徐总说一声，咱们弄错报价了。”
汪洋敲着桌子说：“丢脸不，还嫌咱们不够丢脸呀？”
陈思民说：“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认了呗。”汪洋越想越气，“都是你，我说一早就把她开了，你前怕狼后畏虎，出这么一个馊主意，结果好了，还搭进去一个项目。”
陈思民认错态度特别好：“我的错，我的错。”
“赶紧把她打发走。我不想再看到她。”
陈思民点头说：“这就去办。”
回到自己办公室，陈思民平复了一下心境，这才打电话把苏筱叫进来。看到她青青的眼圈，想到她一个多星期的加班加点，心里有些愧疚，但一想到项目要赔钱，要连累自己，这份愧疚又消失了。
“坐吧。”陈思民堆起笑容，指着面前的椅子。
苏筱坐下。
“昨天下午我们中标了，你知道了吧？”
“知道。”苏筱点头。昨天下午开标之后，陈思民虽然没回公司，但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她心里挺高兴的，下班后拉着杜鹃去撮了一顿，回到家，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今天起来，特别精神，总觉得有好事要发生。
陈思民说：“标书做得真好，怪不得有人说众建是建筑人才的摇篮。
还有你的工作态度，踏实认真，我也很欣赏。说句实话，对你我还真是挑不出毛病。”
苏筱莞尔一笑，正想说主任过奖了，听到陈思民接着往下说：“一定要说毛病的话，就是做事风格太众建了。”
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好话，笑容僵在脸上，苏筱不解地问：“主任，我不太懂，您这话什么意思？”
“汪总说，我们天成只是一个民营的小企业。”
苏筱恍然大悟，这一刻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可以忍受陈思民招了自己又不闻不问，可以忍受坐在洗手间外面天天听马桶的冲水声，可以忍受陈思民突然把这么重的活交给她一个人，也可以忍受为赶标书一个多星期睡在办公室……她卑微地忍受着这些不公平，只想为自己找出一条路。从昨天知道中标之后，她一直期待着，期待着称赞，期待着公平，期待着认可。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结果。这已经不是踩中狗屎，而是整个人掉进狗屎堆里了。
陈思民见她神色不对，说：“我很欣赏你，真的，特别欣赏，不然也不会知道你是被众建开除的还招你过来。但是，欣赏归欣赏，咱们得从实际情况出发，合适才是最重要的。其实，之前我问过你，能适应不，你说适应，现在看来还是水土不服。”
苏筱嘲讽地笑了笑，一句话没说，起身往外走。
“我已经跟财务打过招呼了，给你结一个月工资。”
苏筱置若罔闻，也没有去财务部办理离职手续，在商务合约部众人又诧异又同情的眼神里，飞快地收拾好个人物品，将包一甩，往外走。她走得很快，经过走廊的时候，差点撞到正探头探脑的杜鹃。
杜鹃让开路，诧异地问：“苏筱，怎么了？”
苏筱不说话，三步并做两步，走出天成的大门。
“怎么回事呀，苏筱怎么走了？”杜鹃看着出来看热闹的东林。
“美术馆项目咱们不是中标了吗？”
“对呀。昨天苏筱还请我吃饭庆祝了呢。”
“哎哟，还庆祝，庆祝赔钱呀。”
“什么意思呀，能不能干脆点。”
“那价格太低了，咱们公司做不下来，要赔钱。”
“你说话真急人。”杜鹃瞪了东林一眼，追了出去。
好在办公楼的电梯已经老旧，上下速度如蜗牛，苏筱还没有进电梯，正用力地拍打着电梯下行键。杜鹃怯怯地走了过去，叫了一声“苏筱”。
苏筱没有搭理她，继续拍着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嘎嘎地开了，苏筱往里走。杜鹃急了，上前拽她，没拽住，拉住了双肩包的带子。苏筱不耐烦地重重一甩，拉回双肩包，走进电梯，按关门键，门缓缓合拢。杜鹃着急地大叫一声：“苏筱。”
她依然没有回头，看到电梯门合拢，杜鹃沮丧地吐出一口气。这时，电梯门又缓缓开了，她一下子又精神了，期盼地看着苏筱。苏筱按着电梯开门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咖啡很好喝，谢谢你呀，杜鹃。”
杜鹃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想你走，为什么要走？”
苏筱说：“走了咱们也可以约着一起吃饭。”
“那不一样。”杜鹃摇头说，“自从你来了，我感觉商务合约部都不一样了，高级了很多。”
这幼稚的话温暖了苏筱的心，笑容里的勉强消失了。“不是我想走，是我被开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东林刚才跟我说，是因为中标的项目要赔钱。”
苏筱怔了怔：“赔钱？”
杜鹃点头：“对呀。”
“原来是这么回事。”苏筱思索片刻，突然走出电梯。
“怎么了？”
苏筱认真地说：“我不能这么走，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都错了。”

第9章
汪洋打发掉陈思民后，脱了外套躺在沙发上。他昨天连夜赶回来的，回到北京家里已经凌晨三点，草草地睡了四个小时，这会儿困得眼泪涟涟。刚闭上眼睛，就沉入黑甜的梦乡。
梦见自己跟盘龙山项目的业主在泰国的海滩上，海水湛蓝，白沙细软，周围一群长腿翘臀的比基尼宝贝走来走去，雪白的大长腿晃得人眼都花了。他们谈得很开心，业主拿出合同，他签完字，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金额变成美术馆项目的报价5200万……顿时就惊醒了，一抹额头全是冷汗。
门外传来窃窃私语声，这声音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于是他扬声问：“小郭，谁在外面？”
秘书小郭推门进来，见他垮着一张大黑脸，小心翼翼地说：“是苏筱，说想见您。”
汪洋翻身坐起，看看腕表，不知不觉已经睡了一个多小时，陈思民肯定跟她谈过了，她还想见自己说什么呢？想起那个破天荒的报价，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个姑娘究竟是水平低还是胆大包天？又为什么要执意留在这个行业呢？被众建开除了，行业内虽然难找工作，但她生得秀气，要想在别的行业找到一份工作并不难。再说，造价是一份很枯燥的工作，需要一门心思长期深入，一般人都不愿意钻研，更何况一个年轻好看的姑娘。
“叫她进来吧。”
小郭答应一声，领了苏筱进来。
汪洋示意她坐下，点燃一支烟，边抽边打量她。白生生的脸庞弯弯的眉毛，一双眼睛不大不小，黑白分明，神采奕奕。从面相学来说，这是一双好眼睛，长着这种眼睛的人都是心思聪慧的。
“陈主任跟你谈过了吧？”
苏筱点点头。
“那你还要跟我说什么？”
苏筱从包里抽出文件：“汪总，这是我做的成本管理方案，不过还没有做完。”
“没关系。”汪洋接过，装模作样地翻看着。他是水电工出身的，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看文件，而且他也不懂预算与成本控制，根本就看不懂。
所以一开始他完全是敷衍的态度，但是看着看着，目光渐渐凝重，不是他看懂了，他还是看不懂，但他能从整齐的排版、图文并茂的陈述里，看出做方案的人极为用心。
“你进公司多久？”
“22天。”
“22天，怎么想起做这个？”
“我刚来的时候，陈主任没有安排我具体工作，只叫我熟悉情况，我帮东林做月度经济分析的时候发现公司的项目在材料损耗上总是超额。”
汪洋点头说：“这是一个老毛病，我们也很头疼。”
苏筱继续说：“我分析了一下原因，是因为我们的项目基本上签订的都是包工合同，材料由我们提供，所以他们不珍惜，浪费严重。”
“没错。”汪洋说，“我们前前后后想过很多办法，包括罚款都用过，一直没成效。”
苏筱说：“那是因为材料节省也是替我们节省，所以分包商不上心。
其实换个方法，让他们参与材料节省后的分成，他们就有动力了。”
“什么意思？”
“在分包合同里约定，节省的材料由甲乙双方按比例分成。”
能从水电工做到公司总经理，汪洋自然不笨，琢磨一会儿，便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有让劳务队参与材料节约后的利益分成，他们才会用心控制对材料的使用，杜绝浪费。
材料成本占建筑成本的70%，控制材料的使用，就可以大幅降低成本。
再看苏筱的眼神便有些不同，他坐直身子问：“美术馆项目的报价是怎么来的？”
“采用我的成本控制方案基础上得出来的。”
“有多少利润空间。”
“10个点。”
“10个点。”汪洋微微皱眉。他不懂预算，但是多年看猪跑，分量还是能掂出来的。依照天成建筑目前的成本控制水平，这个报价不至于亏钱，但是肯定没有赚头，付出几个月的时间成本，给集团白干活。至于苏筱提出的成本控制方案，听着不错，但能否有质的飞跃还需要时间来检验。
汪洋想了想问：“为什么定10个点？”
“我把过去两年的集团内部竞标资料都调出来研究过，发现竞争对手只有一个，就是天科。它的项目管理水平、成本控制水平都比我们高一个档次，所以，只有采用这个报价，才有把握赢过他们。”
这段话里包含的信息太过复杂，汪洋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苏筱。她果然是胆大包天，同时又具备心思缜密和善于审时度势的优点，这三者结合在一起，使得胆大包天变得有理有据，心思缜密且又能随机应变。
这是个人才，汪洋心里下了结论。
他朝苏筱伸出手：“这话说迟了，但是还得说，欢迎你加入天成。”
苏筱有些犹豫，经过这么一回，她对天成的印象也跌到了谷底。但是她很快想起她无处可去了，于是微笑着伸手。“不迟。”
汪洋握着她的手重重地摇了几下：“好好干。”
等苏筱出去，汪洋打内线电话把陈思民叫了进来。
陈思民刚刚跟周峻通过电话，把事情始末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大意就是苏筱水平很好很高，但是我们天成跟不上她的脚步。周峻听说要亏几百万，反过来安慰他，说以后会想办法帮他找补的。虽说只是客套话，但是陈思民松了口气，一走进汪洋办公室，赶紧汇报了：“都已经办妥了，苏筱开了，周峻那边也说清楚了。”
“两件事。”汪洋自顾自地说，“第一件，马上给苏筱办理转正手续。第二件，按照预算合约部经理的方向培养她。”
陈思民震惊：“怎么回事？”
“老陈啊老陈，这是个人才呀。”汪洋将成本管理方案递给他，激动地说，“你看看，好好看看，才来22天，就做出成本管理方案，好坏咱先不说，光这份用心，太难得了。这回我得批评你呀，你太马虎了，早点问清楚，我也用不着从泰国飞回来了。”
陈思民尴尬：“是是是，怪我，怪我。”
虽然前后反转太突然，虽然有种被蒙在鼓里的不爽，但是陈思民很快收拾好心情，再次把苏筱叫进办公室，堆起笑容说：“原本我想慢慢地做汪总的思想工作，没想到你自己说服了他，那真是太好了。”
“当时我有些头脑发热，冒失了。”
“解决问题最关键，冒失不冒失，不重要。”陈思民亲切地说，“我已经跟集团人力资源的吴红玫打过招呼，明天你去办理入职加转正手续。”
苏筱点点头：“麻烦您了。”
陈思民说：“不麻烦，这有什么麻烦？咱们商务合约部就是一家人。
我呢，你现在可能还不了解，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个人最好说话，小陆和东林在我面前，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从来不藏着掖着的。其实，你要早点跟我汇报一声，就不会闹出今天这种事了。别误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主任，我明白的。”陈思民又跟苏筱说了几句交心话，然后当着她的面打电话给陆争鸣，让他通知商务合约部全体同事，今天晚上聚餐，一是欢迎苏筱正式入职，二是庆祝中标。外面的大开间立刻传来欢呼声。这股热闹劲儿触动了苏筱，从被开除到今天，快两个月的时间，她找回了自己的路，虽然过程有些狗血，但终于可以不用惶惶了。
“谢谢主任。”她由衷地说。
陈思民微笑着摆摆手，笑容十分亲切，一直保持到苏筱离开才渐渐消失。真的不爽，兜兜回回，汪洋成了伯乐，苏筱成了人才，小丑竟然是自己。
当晚的聚餐，杜鹃也参加了，而且是最高兴的一个，全程都黏着苏筱。她刚满二十岁，还是小孩子天性，遇到稀罕的事和稀罕的人便想研究个明白。苏筱猜测她是无忧无虑且极受宠爱长大的，一问，果然如此。她家虽然在农村，但是父母搞养殖业，做得很不错，是村里的大户。她只有一个哥哥，大她好几岁，凡事都让着她。
她中专毕业，学幼师，家里人给她在老家找好了工作，她不肯去，就偷偷跑到北京，想着趁年轻到处看一看。对，看一看，而不是闯一闯。她爸妈早早在县城给她买了房子，作为将来的嫁妆之一。
刚到北京，她在发廊里做过，在星巴克做过，觉得太苦了，一站十几个小时吃不消。后来老乡介绍她到天成当前台，上班摸鱼，下班追剧，这日子不要太美好。天成的年轻女员工都和她差不多，每天的话题就是最新的韩剧和最帅的欧巴，年纪大点的则是孩子和老公。横空冒出来的苏筱，两边不靠，独树一帜，像个异类。杜鹃说不清楚苏筱的“异类”之处，就觉得她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也加班，其他人赶标书也会睡在公司里，但是其他人加班和睡在公司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而苏筱不是，苏筱会说那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比如说一万小时定律。
这一晚下来，大家都知道，杜鹃成了苏筱的小迷妹。
第二天，苏筱没上班，直接去集团人力资源部办理入职手续。吴红玫看到她，很高兴，自从上次通电话时不慎说了一句“黑户”，她一直心里过意不去，期间几次打电话约苏筱一起吃饭。苏筱说要赶标书没有空，她以为是找的借口，心里惴惴不安，直到后来天成中标的消息传来，心里的不安才稍减。
“等一下你办完手续别着急走，中午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苏筱笑着点点头，将填好的表格递给她。
吴红玫拿着入职表格敲开玛丽亚办公室的门。玛丽亚正在修剪花枝。
这束花是今天早晨刚刚送过来的，每个星期她都会收到一束花，有时候是荷兰的郁金香，有时候是英国的玫瑰。一开始大家猜测是她的追求者送的，但是两年多过去了，也没见到这个追求者。后来有人猜是她自己买的，为了显摆。许是听到传闻，玛丽亚不声不响地放了一张合照在办公室。大家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鲜花是她老公送的。
“什么？”玛丽亚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眉头一拧，目光凛凛地看着吴红玫。“怎么又是她？”
“天成的陈思民主任说，是汪洋老总要求的。”
玛丽亚把表格扔在桌子上：“我跟你说过了，她不符合咱们集团的用人标准。”
吴红玫为难地说：“可是，按照人事规定，子公司的领导有用人的权利。”
玛丽亚强调：“是推荐权。”
吴红玫小声地说：“按照之前的惯例，推荐的都是同意的。”
“惯例的意思就是有特例的存在。”
吴红玫着急了：“玛丽亚，她真的很有能力，否则……否则汪总也不会要求我们现在就给她转正。”
玛丽亚皱眉说：“Helen，我一再强调，不要让感情影响判断，你又犯同样的错误了。苏筱是被众建开除的人，就凭这一点，她就不能进集团。
出去吧，跟她说清楚。”
吴红玫一动不动，哀求地看着玛丽亚。
玛丽亚生气地说：“你不想跟她说，我来跟她说好了。”拿起百叶窗遥控器，轻轻一按，百叶窗升了起来。苏筱站在吴红玫的办公桌旁边，正好奇地环顾四周。等她转过头看向玛丽亚的方向，玛丽亚伸手招了招。苏筱诧异了一下，看看四周，确定玛丽亚是冲自己招手后，她走了过来。
玛丽亚轻点遥控器，百叶窗又重新放了下来。
玛丽亚说：“行了，你出去，我来跟她说。”
吴红玫垂着头走到门口，打开门，歉意地看着门外的苏筱。苏筱心里有数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胳膊，走进办公室。吴红玫站在门口，听着身后的门嗄哒一声合拢，她握紧拳头，越想越憋屈，可是无处发泄。
苏筱很快就出来了，神色平静，看到吴红玫一脸憋屈，温柔地拉着她的手说：“没事儿，多大的事呢。”
“我再去求求她。”
苏筱拉住她摇头说：“不用，红玫，我们不求人。”
吴红玫着急地说：“那……我们去找董事长。董事长他很有魄力，很会看人，他跟玛丽亚不一样，他一定能看出你的能力。”
苏筱意兴阑珊地说：“算了，红玫，你们集团从上到下，都是乱七八糟的。我看明白了，就这些人不会有什么前途，我原本就没有长久待下去的打算，早走早了事。”
吴红玫拉住她：“不是的，我们董事长真的不一样，筱筱你跟他谈谈就知道了。”
但这一波三折的过程，消磨了苏筱所有的耐性，最重要的是振华集团给她的印象太差了，毫无大公司的做派。她温柔而坚定地抽出手，笑了笑，走了。也没有回天成，跟陈思民在电话里将事情经过说了一下，直接回了住处，寻思着得换个活路了。
陈思民想了想，还是汇报了汪洋。
汪洋火起，一脚油门，赶到了集团。也不去跟玛丽亚理论，直接到三十层的董事长办公室，要求见董事长。董事长秘书小唐露出八颗牙标准微笑说：“对不起，汪总，您没有预约。”
汪洋说：“对，我没有预约，但我要见董事长。”
“不好意思，董事长今天行程满了，请您先预约。”
汪洋火大：“去他的预约，我现在就要见他。”
唐秘书笑容不改：“真的不好意思，汪总，董事长现在没空，我帮您预约明天下午三点，您看行不行？”
汪洋不再跟她多话了，径直走向大门。唐秘书追了过去，挡住门，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汪总，这样不合适。”
“让开。”汪洋不耐烦地低喝一声，“你不让开，我可要动手了，别到时候说我欺负你一个小姑娘。”
小唐微笑不改地说：“汪总，还是让我帮你约在明天下午吧。”
汪洋不客气了，正要动手推人。门开了，赵显坤站在门里，笑呵呵地说：“怎么了，汪洋，看你脸黑的，都成包青天了。”
汪洋气呼呼地说：“我就是来找你这个包青天告状的。”
赵显坤微怔：“这是要告谁的状？”
“玛丽亚。”
“来来来，进来说。”赵显坤揽着汪洋的肩膀往里走，回头朝小唐使个眼色。小唐会意地走回工位，拿起座机拨通电话。“玛丽亚，董事长请您过来一趟。”放下电话没有多久，咚咚咚的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小唐连忙又走到门边，将门推开。
玛丽亚冲小唐微微颔首，款款地走了进去。赵显坤的办公室很大，入门是一个玄关。绕过玄关，玛丽亚看到背对着自己坐着的汪洋，顿时明白过来。
“董事长，汪总。”
“玛丽亚你来得正好，当着董事长的面，我想问你一句话……”汪洋拔高声音，手指戳着胸口，“我，汪洋，连用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玛丽亚皱眉看着汪洋，斟酌言词。
赵显坤眯了眯眼睛，看起来汪洋是在责问玛丽亚，但其实他是在冲自己喊话。
“说呀，玛丽亚，你不是很能说。”汪洋气呼呼地说，“我汪洋到底有没有用人的权利？”
玛丽亚说：“汪总你先别激动，集团有统一的用人规则，在规则范围内，汪总你当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什么规则，我怎么不知道什么规则？”
“就说苏筱，她是被开除的人，是不符合我们用人标准的。”
汪洋冷笑一声说：“幸好玛丽亚你进集团晚，你要是早在集团，我汪洋也进不了振华了。不瞒你说，当年，我汪洋也是被开除的。还好董事长没嫌弃我，带着我一起干。”
玛丽亚说：“苏筱的性格也有缺陷，她写给领导的那封信，非常偏激。”
汪洋从口袋里掏出信甩在桌面上，说：“这封信吗？我看没毛病，不就是受了诬陷，写封信给自己申辩一下吗？心里有气，能有好话吗？”
玛丽亚吃惊地看着赵显坤。当时她说要彻查天成，赵显坤说交给他处理，把信给了汪洋，就是这么处理的？集团里早有传言，说赵显坤对汪洋特别偏心，看来是真的。她微微生气，语气也就不客气了。
“她置我们集团的利益不顾，对集团的认可程度非常低。”
汪洋说：“她才加入公司，立马要她一心一意，不现实。再说要你们人力资源干吗？增加凝聚力是你们的工作。”
玛丽亚被汪洋怼得哑口无言，克制着怒气，看向赵显坤。
汪洋嚷嚷着：“董事长，你把我这个总经理撤了吧，我连用个人的权力都没有，这么窝囊的一个总经理我不当了。”
“看你，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跟二十几岁一样，一言不合就跟人打架。”赵显坤摇头，“说吧，为什么非要用她？”
“是个人才。”提到苏筱，汪洋神色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点得意说，“美术馆，我们刚中那标，就是她做的。”
提到美术馆项目，赵显坤立马想起了一件事。竞标结束后，徐知平进来找他签字，说今天的内部竞标爆冷了，天科的夏明正常发挥，但是天成剑出偏锋，交了一份很有锐气的标书。当时徐知平还说：“不知道天成是瞎猫撞到死老鼠，还是来了能人？虽然署名还是陆争鸣，但是风格跟以前不一样，大开大合。”
赵显坤把小唐叫了进来：“你去把美术馆项目中标的标书拿过来。”
小唐取了标书过来，赵显坤翻开，只看陈述那部分。他是早期的工民建专业大学生，创办振华后，一开始人手不足，竞投标都是亲力亲为，自有一套简单明了的甄别方法。看完陈述，他将标书一合，说：“玛丽亚，给苏筱办理入职手续。”
“董事长，您这是要带头违反人事制度吗？”玛丽亚忍不住了，“天成私下招人，您不处罚，还允许他们用不符合人事规定的员工，如果撒泼骂娘就能特事特办，那以后人力资源部还怎么管理？”
听到撒泼骂娘四个字，汪洋撇撇嘴。
“玛丽亚你先别激动，你先让人办理入职手续，晚点我再和你聊这件事。”
到底是董事长，玛丽亚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能当着汪洋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驳他的面子。她咽下一口气，转身走了，心里堵，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标书我看了，确实是个人才，大国企培养人还是很有一套的。但是……”赵显坤拿过桌面的信扬了扬，“玛丽亚也说得没错，她对咱们集团不仅没有归属感，而且还有对立情绪。要收服她为你所用，你要下一番功夫。”
“这就不劳董事长费心了。”
赵显坤笑了笑说：“怎么，还生气呀。”
汪洋悻悻地说：“生啥气哦，生气有用吗？我跟着董事长一起创立振华，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结果呢，用个人还被靠关系走后门进来的女人否决了，还得求到董事长面前才管用。我这个总经理算什么，当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董事长你什么时候看我不顺眼，就把我撤了吧。”
说罢，转身走了。
赵显坤将信扔在桌子上，倒在大班椅里，疲倦地闭上眼睛。
一地鸡毛。

第10章
汪洋这么一闹，苏筱入职了。办理入职手续那天，玛丽亚脸都没露。
她跟汪洋吵架这件事一开始只有集团高层知道，大家态度不一，有支持她的，有支持汪洋的，算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后来传到子公司和分公司，舆论就一边倒了。
人事权在集团，集团管理起来方便，但是对子公司分公司的老总们来说，太不方便了，想招小姨子小舅子进来混个日子，没门，想吃空饷，更不可能。大家不骂集团不骂赵显坤，就骂玛丽亚，说她一个走后门的女人管得真宽，拿个鸡毛当令箭。
大概骂了一两天，大家的兴趣又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了。
内部审计小组的名单出来了。
历年来，内部审计不是总经济师徐知平带队就是总会计师高进带队，今年破天荒的，内审小组组长是董事长助理许峰。大家嗅到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一打听，说是总会计师高进这段时间在香港谈融资抽不出时间，而总经济师徐知平生病住院了。
“可能真是你说的将什么将什么。”黄礼林看着审计小组名单，组长许峰四个字还是黑体的，特别醒目。“就算老徐生病、高进没空，按道理组长也应该是副总经济或者副总会计师担任。许峰算什么。一个黄毛小儿，又是学法律的，不懂造价又不懂财务。”
“他不需要懂这些，他只需要贯彻执行赵显坤的意志就行了。”夏明说，“至于造价财务，小组里肯定有人懂。”
黄礼林想了想说：“我去看看老徐吧。”
夏明点点头，没有说一起去。他在，有些话徐知平不好说。
黄礼林没有带水果也没有带鲜花，从保险柜里取了一个紫砂壶带着去了医院。徐知平躺在病床上，双眼微闭，脸色苍白，还真有几分病容。但是黄礼林发现，除了床前的拖鞋，床底还落着一双布鞋，一只东一只西，似乎是被人匆忙蹬掉了。
“老徐。”
徐知平缓缓眼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哟，你怎么来了？”挣扎着坐起。
黄礼林连忙将手里装着紫砂壶的袋子搁在地上，上前扶着他，又拿过一个枕头垫在他后背，埋怨地说：“你住院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呢，我这还是看到审计组长换成许峰才知道你生病了。”
“老毛病，一年总有那么几回，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劳师动众。”
黄礼林摇摇头，在床沿坐下，拿起纸袋，掏出四方盒子递过去。
徐知平不接：“什么东西呀。”
“上回去宜兴看项目，在小店里淘的，我也不懂，看着有趣，想起你喜欢这些玩意儿，就买了一个。”
徐知平接过，打开盒子，原来是个紫砂壶。他很懂行地翻到后面，看着后面的印章。
“不行，太贵重了。”
“贵重啥呀，小店淘的，就几百块钱。”黄礼林说，“买给你玩的，你看着中意就留着，不中意就扔了。”
这是名家作品，怎么可能是几百块钱呢？但是他这么说，就当是吧，徐知平笑了笑，将紫砂壶装好，搁在床头。他平时注重养生，爱喝茶，连带着喜欢茶壶，家里收藏了不少，走得近些的没有不知道他这个癖好的。
见他收下，黄礼林放心了，说：“你这毛病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治这么久还没有根治？我还想着这一回审计，你来我们天科，可以好好唠唠。”
徐知平笑着说：“老毛病，已经根治不了了，不变坏就谢天谢地了。
病了也好，正好给年轻人腾个位置。年轻人有干劲，敢把天捅破。真佩服现在的年轻人，像许峰，敢想敢做，那审计方案做的，我是自愧不如呀。”
黄礼林心领神会，拉长声调说：“他做的呀？”
徐知平点点头：“他做的。”
那天，他找赵显坤商量内部审计的事情。赵显坤拿了一个《内部审计方案》递给他，说：“知平，这回审计我有点想法，让许峰做了一份方案，你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他心里突的一下，面上却不显，说拿回去认真研究。当晚看完，他立刻给医院工作的老同学打了一个电话，叫他帮忙弄了一个床位。
黄礼林故作随意地问：“那方案都说了些什么呀？”
“挺多东西的，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徐知平避而不谈，反而又提起了许峰，“许峰平时不声不响，做事风格还挺锐气的。”
黄礼林便完全明白了，说：“老徐，你好好养身体，等你好了，咱们一块儿喝喝茶。我那儿有朋友亲手炒的明前龙井，就这么一小罐，我舍不得送你，但你要来喝，我随时欢迎。”
名家紫砂壶都送了，却不肯送明前龙井，这明晃晃的假话谁会信呢？
他却说得特别认真。这是他与人打交道的独门法则，经常大几万的礼物眼睛不眨地送出去，却在小处抠一盒烟丝或是一瓶手酿酱，便是这种小抠门小癖好，让人觉得他真性情。
徐知平微笑着点点头，送走黄礼林，他穿上蹬在床底的布鞋，继续打太极拳。方才黄礼林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打太极拳，慌忙蹬在床底下。刚才黄礼林进来看了一眼，多半已经猜到了。猜到就猜到了，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黄礼林回到公司，将徐知平的话简单地复述了一下，说：“就是你之前说的将什么将什么。”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还好你清醒，咱们早有准备。”
夏明问：“徐知平是装病吧？”
“你怎么知道？”黄礼林感慨，“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徐知平是个老江湖，擅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可不是董事长想要的态度，所以他指示许峰来写审计方案，逼着徐知平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徐知平看到这方案，立刻明白董事长要动真格的，可是以他在集团的地位，拿着许峰的方案赤膊上阵，他心里不爽，做成了，成全许峰，做不成，得罪所有人，所以他干脆装病，让许峰上。董事长应该也知道他是装病，但装得正合己意。”顿了顿，夏明说，“内审肯定会从咱们开始。”
黄礼林赞同地点头：“肯定。”
果然，下午内审小组打来电话，是一个组员打来的，说是内审从天科开始，跟着发了一个清单过来，要求天科按照清单准备好资料。黄礼林态度极好地说：“放心，马上就叫他们准备。”挂断电话，脸立刻沉了下来说，“许峰摆什么谱呀，还要手下来跟我说。”
夏明笑了笑说：“他这样子最好不过。”
“哪儿好了？一点都不好。”黄礼林悻悻然，打电话给财务经理杜永波，“叫大家到会议室开会。”
因为早有准备，大家知道审计小组明天就要过来时并不慌乱，甚至开玩笑地说，早来早了事。还有人趁机拍黄礼林马屁，说他高瞻远瞩。要在平时，黄礼林尾巴肯定翘了，但是他清楚这次审计不简单，看大家嘻嘻哈哈不以为然，心里着急，说：“都严肃点。这一回审计跟前头的不一样，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有人笑着说：“能有啥不一样，还不就是那三板斧？”
黄礼林瞪着他说：“三板斧也要看是谁使出来，你使的跟程咬金使的能一样吗？”
大家看出黄礼林是真着急，于是收了嬉笑。
黄礼林这才缓和了脸色说：“我知道大家都懂，但是我还要再次强调三点。首先呢，对待他们态度一定要好，要热情大方，人都是讲感情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杜经理，你呢多给他们安排一些娱乐节目，给他们办公室放上水果、杂志，让他们吃吃喝喝，分散精力。”
杜永波点头。
黄礼林接着说：“不容易出问题的资料，他们要啥给啥，按照他们的要求给，说明我们是认真配合的。至于他们要求的数据，写得含糊些，有些小错误什么的，让他们能看出来，他们有成就感又抓不住什么问题……”
大家纷纷点头。
“最后，审计人员都擅长一招，叫谈话，谈着谈着问题就出来了。所以跟他们接触时，要少说话，尽量不说话。明白吗？”
与此同时，集团会议室里，审计小组也正在开会。
许峰挽着袖子，双手按着会议桌，气势十足。他不到三十岁，某大法律系研究生，个子中等，相貌周正，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他不是做工程出来的，没在项目中磨砺过，平时跟着赵显坤打交道的都是银行家、投行高层、政府官员等，也养出了和他们一样的做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蜡油亮，上班永远都是衬衣西服。
他是赵显坤的亲戚，很遥远的那种，比一表三千里还要多三万里。赵显坤发达后，很多亲戚故交都将自家孩子送到他面前，想让他提点一二。
许峰从小听家里人谈论赵显坤，很是佩服，所以毕业后没有进律所，而是进了振华集团法务部，很快就被提拔为董事长特别助理。
他清楚赵显坤开展这次内审的目的，也知道这次内审对自己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做好了，在赵显坤心里的分量就重了。做差了……他没想过做差，也不允许自己做差。
审计小组成员是他亲自挑选的，清一色的精神小伙，年轻锐气，和他一样。他跟父亲说起时，父亲曾建议他挑一个年纪大点的老油条，说是能起润滑关系的作用。他没采纳，他到天科不是为了搞关系。要搞关系，董事长也不会让他带队。
“最后我再强调几点。”许峰扫一眼会议室，“第一，他们肯定会给我们扔糖衣炮弹，要牢记我们是去审计，不是去走亲戚的。第二，他们还会给我们扔烟幕弹，抛出一些细枝末节的错误让我们绕远路。所以再次强调，这次审计的重点是分包和资金。第三，不要找那些管理层谈话，他们都精得很，虚头巴脑，要找那些业务骨干。业务骨干一般都比较耿直，而且他们手里掌握着一线数据。最后一点，这次审计董事长只有一个指示，就是要看到天科的真实经营状况。”
组员们纷纷点头。
第二天，审计小组赶大早来到天科。一行五人拎着公文包，清一色的衬衣西服，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大堂到电梯，一路都有人侧目而视。等电梯的人见他们这个架势都不敢跟他们搭乘同一个电梯。
天科办公室正对着电梯门，门一开就看到了烫金的招牌。门口没有鲜花没有条幅，没有任何欢迎仪式，这大大出乎审计小组的意料。刚才他们还在电梯里说，天科欢迎仪式肯定是老土的“欢迎集团审计小组莅临公司指导工作”条幅，结果居然什么都没有。
走进天科大门，长相甜美的前台立刻站了起来，笑盈盈地说：“许助理您好，这边请。”
又是不走寻常路，通常情况下，不应该叫里面的人出来迎接吗？黄礼林不出来，夏明也应该出来一趟吧。审计小组成员心里已经有些不爽，这样的怠慢他们还不曾遇到过。
前台领着他们到小会议室，里面摆放着打印机、碎纸机、传真机，还有一摞摞的资料。前台笑盈盈地说：“许助理，夏主任正在开晨会，让你们先坐会儿，他一会儿就过来。”
许峰点点头，前台微笑着退出，带上门。
有成员翻了翻资料说：“还都是咱们要的项目资料。”
大家有些蒙了，要说不配合，给的资料挺全的；要说配合，让一个前台接待他们。
许峰脱下外套，挽起袖子说：“别瞎想，开始干活吧。”
前台小姑娘刚回到前台，黄礼林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问：“审计小组来了没？”
前台说：“刚来。”
黄礼林环顾四周，微微皱眉：“条幅呢？”
前台说：“杜经理要挂，被夏主任拦住了。”
“搞什么呀。”黄礼林嘟囔一声，往里走。在主任办公室找到夏明，问：“怎么条幅都不挂一个？就算不欢迎他们，也没必要搞得这么明显吧。”
夏明从文件夹里抽出许峰的履历推到他面前。
黄礼林拿起扫了一眼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我研究了一下他的履历，简单地说，就是一帆风顺。”
黄礼林哦了一声，依然不明白。
“一帆风顺必然心高气傲。”
黄礼林明白了：“你要下他面子。”
“这一套老土的欢迎仪式他肯定看不上，但咱们连他看不上的老土仪式都不肯给他，气人不。”
黄礼林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呀，太锋利了。”
夏明笑了笑，站了起来：“走吧，我们去欢迎一下许助理。”
小会议室里，审计小组已经开始干活了。听到敲门声，许峰不搭理，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搭理。一会儿，门开了，黄礼林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哟，这就忙开了，年轻人就是干劲足。”
许峰这才不太情愿地站起来，朝黄礼林和落后几步的夏明点点头。
“黄总，夏主任。”
黄礼林上前几步，握住许峰的手，亲热地晃了晃：“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们了。”
“黄总客气了，这是我们的工作。”
夏明与许峰握手：“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我办公室在右边最后一间。”
许峰笑了笑：“我最不想找的人就是你，造价高手都是钻空子能手，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夏明也笑：“卖别人我还有这个能力，许助理我可卖不了。要说钻空子，律师可是公认的NO.1。”
两人相视一笑，看起来十分友好，只是这笑容都没有到达眼底。
黄礼林说：“我们楼下有个新开的餐厅很不错，我已经定了一桌，今天中午大家一起吃个饭，算是接风。”
“谢谢黄总。”许峰说，“但是不用了，我们已经订了工作餐。”
黄礼林摇头：“这怎么行，来我这里，你们还自己订餐，太不像话。”
许峰推推眼镜：“说到这个问题，黄总，你们吃吃喝喝的报销严重超额呀。”
黄礼林脸色微僵，很快又重新堆上笑容：“我们做工程，都是关系先行，吃吃喝喝的节目少不了。”
许峰挑出一张发票在黄礼林面前晃了晃：“一百瓶定制茅台酒，一个晚上就喝光了，黄总，我怎么感觉，你们不是在喝酒，是拿酒在泡澡？”
黄礼林脸上的笑容实在挂不住了。
夏明微笑着接过话茬：“这一百瓶酒怎么消耗的，公司有记录，等一下我让杜经理找出来给你。许助理干劲十足，舅舅，我们不要打扰他了。”
许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慢走。”
出了会议室，黄礼林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什么玩意儿？真把自己当钦差大人了。”
“我早说过，他是来建功立业的，跟他套近乎没有用。你要对他客客气气，他还疑心你另有企图。”
黄礼林冷笑一声：“想踩着我的人头上位，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
“舅舅……”夏明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他看显示是集团人力资源部，于是接了起来。电话是吴红玫打来的，说是因为徐知平生病住院，培训老师少了一个，想让他为这次的新员工培训讲课，不知道他方不方便？
夏明不带犹豫地拒绝了：“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
“就周六周日两天时间，不会妨碍工作的，你看看，能不能调一下行程？大家都很想听你讲课。”
“大家？”夏明不解。
“对，大家。”吴红玫说，“你不来，大家会很失望的。”
话筒里除了吴红玫的声音，还有几声嬉笑，夏明隐约明白，这个“大家”多半是人力资源部的小姑娘们，吴红玫这电话多半也是这帮小姑娘撺掇的。他从小就招桃花，高中、大学都有女生痴缠他，他不胜其扰，只能尽量远离那些恋爱脑的小女生。“不好意思，我真的没空。”
话筒里传来小姑娘们失望的叹息声。
要搁别人，可能就心软了，但是夏明一直被女生围绕，不堪其扰，早练就铁石心肠，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黄礼林听了全程，很是好奇：“刚才谁的电话，叫你干吗？”
“人力资源部的，叫我给新员工培训。”
黄礼林哦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眉开眼笑地说：“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呀。”
“说什么。”夏明一头雾水。
“看来真没有说过呀。”黄礼林笑嘻嘻地说，“前两天，汪洋大闹集团，把玛丽亚骂了一顿。”
夏明怔了怔：“为什么？”
“你猜猜，跟我们认识的一个人有关。”
夏明想了想，摇摇头。“谁呀？”
“这回天成的标书就是她做的。”
夏明目光一凝，脱口而出：“苏筱。”
黄礼林双手一击：“就是她。没想到吧？被汪洋招到天成去了，没经过集团，私下招的。然后那个美术馆中标了，他就想让她正式入职，结果玛丽亚说苏筱不符合用人标准，不给她办。这把汪洋气得，直接杀到集团，当着赵显坤的面骂了玛丽亚一顿。”
“确实没想到。那她入职了没有？”
“肯定入职了。汪洋都生气了，赵显坤还不得卖他面子。”黄礼林感慨地说，“汪洋这个棒槌虽然跟我不对付，但是对赵显坤真没话说，特别义气。他最早在国企混得很不错，当了什么水电组长，手下呼啦啦一大帮人，挺威风的。要不是给赵显坤出头，把一个地痞脑袋开了瓢，也不至于被国企开除了。后来，他就跟着赵显坤干，他是我们这些人当中最早跟着赵显坤的，那时候没现在这条件，他什么活都干，请不到工人就亲自下场扛水泥搬砖头，什么事情都冲在最前面。当时，我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猎犬，他就骂我肥猪。”想到从前，黄礼林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笑罢，语气转为愤愤不平，为汪洋也为自己，“你说，就这么忠心耿耿的一个人，集团内部改革时，一句‘业务能力跟不上’就把他打发了，气不气人。”
“舅舅你为什么跟他不对付？”
“抢项目，争位置。”黄礼林笑了笑，“争来争去，最后我们俩都没捞到好处，便宜汪明宇了。”
“舅舅，你确定苏筱在天成？”
“确定。”黄礼林不解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夏明目光渐渐凝重：“可能会有问题。”他掏出手机，回拨刚才人力资源部的电话。“吴红玫吗？我是夏明，刚才我调了一下行程，把周六周日的时间空出来了。”稍顿，肯定地说，“对，我来做这次培训的讲师。”

第11章
培训安排在京郊的一个温泉山庄，那是集团的自有产业。这次入职的员工大概有一百多人，大部分都是校招的应届毕业生，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洋溢着青春的光泽，特别积极地坐在前面几排，想要给玛丽亚留个好印象。
社招的就没有这么积极了，带着矜持坐在后面几排。苏筱坐在社招与校招的中间，将头一低，一点也不显眼。
首先上台讲话的是玛丽亚。她今天穿着香奈尔套装，踩着十寸高跟鞋，露出如仙鹤腿一般纤细的小腿，顿时把那些初出茅庐的应届生震住了。特别是女生，看着她的眼神尤其热切，觉得她就是自己的未来。
玛丽亚讲的是振华集团的历史，这是一段无人不知的历史。1992年，赵显坤辞职下海经商，创办了振华建筑有限公司。后来，振华建筑取得特级总承包资质，被大家称为总承包公司。公司的业务扩展很快，在全国各地都成立了子公司、分公司，为了便于管理，成立了振华（集团）有限公司，就是现在大家说的集团。先有总承包公司，后有集团，所以总承包公司一直地位特殊。
“不管你们是校招的还是社招的，不管你们来自民营企业、外企，还是国企，不管你们曾经在职场经历过什么，来到振华就是振华人，希望你们做一个合格的振华人。”玛丽亚说结束语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苏筱。
苏筱觉得好笑，看来她一直耿耿于怀呀，就差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打了。
“好了，再次欢迎大家加入振华。”
玛丽亚在掌声中走下讲台，紧接着上台的就是夏明，一身西服，气宇轩昂。
“大家好，我是天成建筑的主任经济师夏明，今天受人力资源部的邀请来为大家讲课，他们给我的题目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造价师》，我想了两天，觉得很难——做一个合格的造价师非常难。在座各位能够进入集团，专业能力肯定是过关的。但是，作为造价师，真正的难题不是跟数字打交道，而是如何与人打交道。”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淡淡地从苏筱脸上扫过，“一幢一百多层的建筑，我们能算出建筑面积、工程量、人工费用、物料和机械费用，但我们算不出背后隐藏的人心……”接下去他讲了一些事例，说他刚到工地实习时，看到砼泵车在打砼，一罐打下去，怎么看都没有6立方，他跟上司提出，按图结算不要用小票结算，但是上司根本没有采纳。
“……业内现在流行一句话，工程利润不是干出来的，而是结算出来的。大家只有想明白这句话的内在逻辑，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造价师。”
夏明微笑着说，“最后，我真诚地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能成为合格的造价师。”
除了苏筱嗤之以鼻，其他人都给了他最热烈的掌声。
夏明向大家点点头，准备走下讲台。
吴红玫赶紧叫住他：“夏主任，还有提问环节。”
夏明又重新站定：“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大家刷刷刷地举手，特别是女生们，一脸雀跃，包括杜鹃。她被人力资源部抽调过来负责拍照，现在照也不拍了，高高地举着手，生怕夏明看不到。苏筱想了想，也举起了手。
夏明指着苏筱前面的女学生：“穿粉色上衣的。”
粉色衣服的姑娘站了起来，很是大胆地问：“请问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满室哄笑。
夏明笑了笑说：“没有。下一个问题。”
大家又是刷刷刷地举起手。这回苏筱没有犹豫，很快举起手。
夏明指着苏筱后面的男生：“穿迷彩服的。”
男生起身问：“请问夏主任，在你的职场经历里，有什么事让你印象深刻？”
夏明想了想说：“我没加入振华之前，在一家很著名的海外建筑公司，名字我就不说了。有一次，我们团队去巴基斯坦谈判，一下飞机，一群军人围了过来，当时我们以为被绑架了，结果他们把我们围在中间，举着冲锋枪，一路护送到谈判现场。到了现场我们才知道，刚刚有几个中国电建的员工被猛虎组织绑架了。”
大家明显被惊到了，培训室里的嬉笑声一下子消失了。
“……整个谈判是在几十支冲锋枪之下完成，还能听到不远处的枪声。这是一次非常难忘的经历。”夏明顿了顿说，“下一个。”
其他人还沉浸在夏明的描述之中，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苏筱第一个举起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夏明，似乎在说该轮到我了吧。夏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会儿，最终伸手指着苏筱旁边的女生：“披肩发的那个。”
披肩发姑娘站起来，羞涩地笑了笑：“夏主任，请问你理想中的女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你问住我了，我没想过。”夏明思索片刻说，“谈恋爱不像造价，有方法可循，有定额可以套，它是毫无逻辑的，它是不讲道理的，也是无法计算的，所以它才美好，才让人期待。”
他刚说完，别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苏筱霍然起身说：“我有一个问题。”
夏明凝视着她说：“不好意思，提问环节结束了。”
苏筱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他却移开了视线，冲大家点点头，走下讲台。
苏筱气坏了，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气得她都不顾礼仪地翻了白眼。
夏明走出门，飞快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气呼呼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笑意。
上午的培训结束了。苏筱第一个冲出会议室。吴红玫清楚她跟天科的过往，也看出刚才她跟夏明之间暗流涌动，有心想跟过去关心一下，但她得负责收尾，只能作罢。杜鹃拎着单反，一路小跑，追上苏筱，好奇地问：“苏筱，你要问我老公什么问题呀？”
“忘了。”苏筱语气淡淡地说。她不是傻子，气过头就知道夏明是故意的，他挑了她身边三个人提问，唯独不挑她。他知道她要问什么，也知道自己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回答。
杜鹃拽住苏筱的胳膊：“喂，说谎的态度也要诚恳一点。”
“你想知道呀？”
“想呀。”
“好吧，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苏筱笑嘻嘻地说，“我想问他，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老婆叫杜鹃呀？”
“讨厌。”杜鹃跺脚，作势要打她。
苏筱笑着跑开了，杜鹃举着手追了上去。
两人在走廊里嬉笑着追逐着。
转过一个拐角，苏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前方，连忙顿住脚步，定睛一看，原来是夏明。他站在她们房间的隔壁，握着门把，扭头看着。看到她，他原本要推门的动作一顿：“你想问我什么？”
苏筱既然明白他的用心，自然也不让他如意，装作没听见，掏出房卡把门刷开，走进去，砰地关上门，一气呵成。夏明摇头失笑。杜鹃看看紧闭的房间，又看看摇头失笑的夏明，羞涩地举起手：“我有一个问题。”
“提问环节结束了。”夏明冲她歉意地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
杜鹃也不失望，开开心心地掏出房卡，打开门走了进去。
下午的培训是介绍集团内部组织结构、权力系统、各部门协作流程，以及工作中遇到问题的投诉反馈机制。内容特别多，一直讲到天黑。晚上是一个小小的宴会，既是新员工入职的欢迎宴会，也是新员工社交礼仪的培训课程。
苏筱穿了一件黑色小礼服。那是她在众建的时候花半个月工资买的，不是什么大牌，款式也简单，胜在裁剪得体，露出她优美的天鹅颈和纤细的锁骨，黑色又特别衬她的冷白皮，像白腻腻的瓷器一般发着光。看得杜鹃羡慕不已，说：“怪不得人家说一白遮三丑，美白针打到飞起，白皮肤实在是太加分了。”想了想，又说，“苏筱你平时不要老穿着白衬衣黑外套扎个马尾辫，你稍微打扮一下，书上都说在职场要利用自己的女性魅力。”
“哪本书说的呀？”
“《女生的职场手册》里说的，说什么恰当的性感打扮可以吸引上司注意……”杜鹃见苏筱笑得不可自抑，“唉，你笑什么呀？”
“你少看这类书吧，都是胡编乱造出来的。你想想那些作者可能职场都没有待过，更不用说做到管理层，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什么吸引上司，还不是旧时代依附男人那一套，依附男人能走多远，男人倒了她也倒了。在职场，投机取巧能走一时，但走不了太远，想要走远路，还得靠实力，老老实实地从一万小时做起吧。”
杜鹃想了想：“一万小时那要多少年呀？”
“也就五六年吧。”
杜鹃吐吐舌头，她才二十岁，五六年已经是四分之一人生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宴会厅，苏筱想找吴红玫，杜鹃还要负责拍照，两人便散开了。
这是自助晚宴，苏筱兜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吴红玫。倒是看到众星拱月的玛丽亚，穿着香奈尔小礼服戴着钻石项链，一身珠光宝气。她身边围着不少新员工，有男有女，钦佩地看着她，听她说话。
苏筱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给吴红玫打了一个电话。“你在哪里？”
“我还在酒店房间里呢。”
“宴会开始了，怎么不过来呀？”
“我忘记带礼服了。”
“那有什么关系。”
吴红玫说：“你不知道，玛丽亚会说我的。”
“不至于吧，她还管下属怎么穿衣服呀。”
“她管呀。上次还说我，”吴红玫模仿玛丽亚的口气，“Helen，你年龄也不大，为什么总穿一些大妈款？”
苏筱失笑：“她可真逗。”
“她觉得我们出去代表着人力资源部的脸面，而人力资源部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吴红玫继续吐槽，“你看看，我们部门的小姑娘们是不是都挺精致的，都挺会穿衣服的，那都是她后来招的。我不是她招的，她对我一直不太满意。”
苏筱扫了一眼宴会厅，还真是，人力资源部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挺讲究的，和玛丽亚的穿衣风格如出一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你还是来吧，这里有很多好吃的。咱们可以躲在角落里，不让玛丽亚看到。”
“行，那我来了。”
吴红玫从行李箱里挑了一条款式简单的黑裙子穿上。她不是没带礼服，而是根本就没有礼服，原本想着糊弄一下就过去了，但是宴会之前，玛丽亚专门给她们开了一个会，要求人力资源部门以身作则，穿礼服出席宴会。“这些新员工很多是刚出校门的，我们需要给他们正确的示范，假如我们自己都不穿礼服，那他们就会认为，宴会上不穿礼服也没关系。在商业活动中社交礼仪特别重要，一次失仪，可能就永远地失去一次机会。”
吴红玫穿着黑裙子来到宴会厅，想趁着玛丽亚不注意溜进宴会厅，不想刚进门，玛丽亚的眼睛就跟探照灯一样地射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她顿时觉得脚下千钧重，定在原地，心虚地冲她笑了笑。玛丽亚的目光在她的黑裙子停了停，面无表情地移开了。但是吴红玫分明感觉到她生气了，自己又一次触犯了她的权威。
玛丽亚打发走围着自己的小迷妹小迷弟，走到吴红玫面前。
“Helen，我们必须要谈一谈了。”
苏筱一直待在宴会厅的甜品区，小蛋糕小甜点做得很精致，她一口一个，把所有的品种都尝完了，觉得有些口渴，便拿了一杯看着很清爽的鸡尾酒喝了一口，没想到舌头立刻像着了火一样，她赶紧放下酒杯，想找杯水压一压。正四周寻找，一杯白开水忽然出现在眼前。
拿着白开水的是夏明：“这个鸡尾酒基酒用了伏特加，口感很霸道，后劲也足，不适合女生喝。”
“谢谢。”苏筱冷淡地道了一声，接过水杯，转身要走。
“你不想问我问题了？”
“我已经没有问题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苏筱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夏明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气？”
“好像还可以。”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好像也还可以。”
“是不是觉得很多人喜欢你？”
夏明笑了笑说：“好像也还可以。”
“自以为是。”苏筱切了一声，转身就走。
“你是不是觉得大家都是坏人，就你是好人？”
苏筱不答，继续往前走。
“是不是觉得大家都在欺负你？
“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只有你是对的？
“你也很自以为是，苏小姐。”
苏筱顿住脚步，转身看着夏明。
“难道我还是错的那一个？”
夏明走到她面前，摇摇头说：“不，你没错。”稍顿，“但你也没有对。”
苏筱嘲讽地说：“那你是对的了？你对，你都不敢接我的问题？”
“有些问题并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讨论。”夏明说，“我也不是对任何一个人都会说，造价表是关系表。”
“听起来你还是好意，是在提点我了？”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确实只和你一个人说过。”
苏筱呵了一声说：“感谢你的厚爱。”
“不用感谢，我只是看到从前的自己。”
苏筱微微一怔，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夏明带着一丝感慨说：“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我想你现在应该深刻体会到了。”
苏筱无言以对，转身要走。
夏明叫住她：“你还没有说你的问题。”
“这重要吗？”
“重要倒是不重要，但是我挺好奇的，想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我想问你，一个人如果没有良心能走多远？”苏筱说完，也不等答案，扭头走了。
没走多远，杜鹃跑了过来，古古怪怪地笑着。
“你笑什么呀？”
杜鹃嘻嘻一笑：“你跟我老公在说啥呀？”
“那你应该去问你老公。”
“哎哟，苏筱你好坏呀，不说就不说，还打击人。亏我还把你们俩拍得这么美。”
苏筱顿住脚步：“什么？”
杜鹃献宝一样地将单反递到她面前：“看看，美吧，我技术真好。”
单反里连着十来张，都是她跟夏明的照片，角度选得巧妙，她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凌厉被弱化了，你来我往的言辞交锋又拍不出来。光从照片来看，有点含情脉脉，说他们是一对情侣都有人信。
苏筱一阵恶寒，手指轻点，将照片删了。
杜鹃愣了愣，等反应过来，夺回单反，已经删掉好几张了。她心疼地瞪着苏筱：“干吗呀你，这是我的单反，我拍的。”
“你把我跟他拍得这么暧昧。”
杜鹃坚决不承认：“哪儿暧昧，挺好的，多唯美。”
“我讨厌这个人。”苏筱朝杜鹃伸出手，“不想跟他同框。”
杜鹃惊讶地“啊”了一声，看看照片，心疼坏了。“我来删吧。”点了几下，朝苏筱晃晃单反说，“删完了，全删完了。”然后也不管苏筱信不信，抱着单反跑了。苏筱追了几步，看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们，只得作罢。她知道杜鹃肯定没有删完，果然，后来发给每个人的培训纪念册里，有她和夏明的同框照片，不像她删掉的那张那么暧昧，两个人保持着正常距离相对而站，脸上都带着笑容，像是友好交谈的同事。苏筱后来回忆很久，都没想起，她跟夏明说话时脸上有带笑容。
培训总共三天，夏明从自助晚宴之后就没有再露过脸。杜鹃一打听，才知道他提前回去了，她因此恹恹不振。恹恹不振的还有吴红玫，那天晚上她挨了一顿很严厉的批评。玛丽亚说她不听领导指挥，个人主意很大，从她故意欺瞒提交苏筱的简历，说到不穿礼服，吴红玫百口莫辩，也无从辩起。扪心自问，她确实不怎么适合玛丽亚的领导风格，总觉得功夫用在无关紧要处。她原来的上司很务实，从来不管下属穿什么，只看工作成绩。吴红玫就是在她手下升的主管。玛丽亚喜欢面子工程，她来了两年，吴红玫就难受了两年，就像不同型号的螺母螺丝，口子都咬不住，更别提拧紧了。
但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玛丽亚真生气了。她是领导，不可能就着下属，只能自己改变。吴红玫回到家后，跟张小北说要去买衣服。张小北奇怪地看着她：“还要买衣服？衣柜里全是你的衣服。”
“那些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都挺好看的。”
吴红玫叹口气说：“玛丽亚前两天批评我着装不得体。”
张小北上下打量着吴红玫，说：“哪儿不得体？我怎么没看出来。衣服简单大方就行了，非得要像她那样花枝招展呀。再说，她管得也太宽了吧，还管人家怎么穿衣服呀，这样的领导，太奇怪了。”见吴红玫耷拉着眉不说话，“算了，你想买就买吧，明天我陪你去，我知道有一家商场正在打折。”
吴红玫抬起头，展颜一笑。
第二天下了班，两人先回家吃过晚饭，然后才到商场。商场里正在进行年中大促销，各种优惠活动眼花缭乱。到了二楼女装部，吴红玫下意识地往精品区走去，张小北一把拉住她，指指折扣区说：“走错了，这边呢。”
“先去那边看看吧，等一下回来再看这边。”
张小北摇头说：“那边太贵了，一件衣服大几百的，有什么意义，衣服早晚要穿破扔掉的，没必要花钱在这上面。”
吴红玫有些不情愿，但她不是强势的性格，被张小北拉着往折扣区走了。
折扣区贴满了特价99、特价199、特价299的海报，一排一排的金属架子挂着不知道多少年的衣服，一股呛人的干燥剂味道扑面而来。张小北拉着吴红玫直接走到特价99区域，兴致勃勃地在衣架里挑挑拣拣。吴红玫兴致全无，站在旁边，如同木头人。
张小北挑出一件，在吴红玫身上比画着。“这一件不错，你去试试。”
吴红玫瞅了一眼：“这个款式是五年前的。”
张小北奇怪地看她一眼：“你管它什么时候的款式，衣服是新的就行了。再说你们女人衣服的款式不都是兜兜转转的，隔个几年又时兴起来了。”将衣服往她怀里一塞，“去试试吧，我再帮你挑几件。”
吴红玫心有抗拒，不接衣服。“这衣服跟我衣柜的那些衣服没有什么区别。”
张小北深以为然：“本来就没有区别，我说没必要买，你非要来买。”
“小北，我的意思是买几件稍微有点档次的衣服，正式场合穿。”
张小北看着她一会儿，说了一声好吧，将手里的衣服挂回衣架，然后拉着她到了特价199区。“这里总可以了吧。”不待吴红玫说话，他又说，“你们女人真麻烦，像我们男人都不讲究这些，几十块钱照样穿得很开心。”
“不可以”三字到了嘴边，但看张小北脸色臭臭的，吴红玫说不出口，只能咽回肚子里。好在折扣区的199比99档次要高不少，款式也时尚了不少。她挑了挑，居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件小礼服，款式不错，正好是她的码。心里一阵窃喜，朝张小北晃了晃。
张小北嫌弃地说：“就这几片布，去试试吧。”
吴红玫拿着小礼服到试衣间，处处合身，显得她高挑又苗条。
张小北看了，臭臭的脸色也缓和了，说：“买吧。”
叫售货员过来开单，售货员拿起吊牌看了一眼，先赔了笑脸，说：“不好意思，这不是199的，这件是599的。”
张小北指着特价199的海报说：“你们挂在这里，又说不是这个价，这不是蒙人嘛。”
售货员连声道歉，说：“我理错货了，对不起，对不起。”
张小北生气地说：“这也能错？”
“怪我怪我，那您还要不要？”
吴红玫期盼地看着张小北，真的好希望他说，599就599吧，但是他犹豫再三，看着她说：“这衣服就几片布，不实用，再看看其他吧。”
吴红玫眼巴巴地看着衣服：“我们人力资源有些场合需要一件正式的礼服。”
张小北指着衣架的199说：“这些就不错，咱们再挑挑。”
吴红玫不吱声。气氛特别尴尬。
那个售货员见过太多这样的情景，同情地看了吴红玫一眼，抱着衣服悄悄地溜了。这一眼让吴红玫浑身都僵硬了，觉得特别丢脸，直愣愣地站着，也不去挑衣服。张小北知道她不高兴，自顾自地给她挑了两件，推着她进了试衣间。穿出来，效果还可以。吴红玫不点头也不摇头，他自作主张地买了单，拉着她往家里走。
一路无话。吴红玫就跟木偶人一样任他拉着。张小北觉得自己做得够可以了，陪着她买了衣服，她还给他脸色，便有些不高兴了。“衣服也买了，你怎么还不高兴？非要那件599的呀。”
吴红玫恹恹地说：“没有不高兴，我只是累了。”
张小北停下脚步，正色说：“老婆，你可别被你们上司带跑了，咱们要存钱买房子的。房子重要还是衣服重要呀？”
吴红玫打起精神说：“我知道，我不会被她带跑的。”
话虽这么说，心里到底不得劲儿，回到家在洗手间洗澡时，莫名地悲从中来。就着蓬蓬头洒的水，她落了几点眼泪。并没有哭多久，因为要节省水，张小北规定每次洗澡不超过五分钟。
五分钟内，她结束了洗漱，也结束了伤春悲秋，裹着如家的浴袍走出洗手间，往床上躺着。这么一天又过去了。衣架上挂着她新买的衣服，她的男朋友正在电脑将今天的额外花销入账。蒙眬入睡的时候，听到他叹口气说：“这个月房价又涨了。”
迷迷糊糊中，吴红玫生出一丝懊悔，自己可能真的被玛丽亚带跑了。

第12章
苏筱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再次遇到夏明。
入职培训回来没多久，汪洋带着她出去办事——最近他外出办事喜欢带着她，一是她人精神说话专业带着出去有面子，二是可以随时随地提点她。人事权在集团，优秀人才注定落不到天成，苏筱是他亲手发掘出来的，他很上心。
经过一个工地，汪洋忽然停下车说：“这是黄胖子的地盘，走，咱们去看看。”
天科的工地管理制度很严格，汪洋再三表明身份，老实巴交的保安还只是反复地说：“施工重地，闲人勿入。”汪洋的一张黑脸气成了酱绿色。就在这时，夏明来了，开着一辆卡宴从漫天尘灰里慢慢驶近。
他放下车窗，目光先落在苏筱身上，然后才移到汪洋身上。
“汪总怎么在这里？”
“路过，想进去参观一下。”
“那怎么……不进去？”
汪洋带点火气反问：“你们这里管得这么严，我进得去吗？”
夏明笑了笑：“别生气，我先停车。”
他把车开到一边，跟保安打了一声招呼，保安拿了三个安全帽过来。
汪洋的目光还停留在卡宴上：“这辆车新买的吧，不赖呀。”
夏明说：“买了一年，感觉一般。”
“性能不行？”
“公路SUV，跑到野外不行，不如路虎。”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苏筱跟在后面，环顾四周。工地非常整齐干净，地上连根火烧丝都没有。她有些诧异，从前天科桃源村项目的工地管理得可没有这么严谨。已经六月了，天气炎热，工地无遮无拦，汪洋走了一会儿，浑身汗出如浆，便提议去工地办公室看看。
工地办公室冷气开得很足，苏筱受不了，便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正好有一个砼泵车在打砼，职场病无意识地发作了，她盯着打下去的砼……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满的。”
苏筱回头，发现夏明站在背后，她又找了找，汪洋却不在。
“他去洗手间了。”
“满的，你们赚什么钱？”
“你对我有很深的误解。”
“都是我亲身经历的，怎么会是误解。”
夏明没有再说话，因为汪洋回来了。他这会儿想起还没介绍两人认识。“哎哟，我都忘记给你们介绍了。”指着苏筱说，“夏明，这是苏筱，我们公司新来的成本主管，美术馆项目的标书就是她做的。”
“很厉害。”夏明朝苏筱伸出手，好像两人真的第一次见面。
苏筱伸手与他握了握。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和人不太一样。
“是厉害，当时我在泰国，听说赢了你，我怎么也不相信，还以为是骗我的，没想到是真的。”汪洋得意地说。
夏明笑了笑说：“上次我大意了，下次不会。”
汪洋煽风点火：“苏筱，听到没有，夏明不服气呢。”
苏筱看着夏明说：“不服气也没有办法了。”
“集团有个新项目要招标。”夏明说，“到时候还请苏小姐多多指教。”
“哟，这是挑战呀。”汪洋兴致勃勃地说，“苏筱接呀。”
苏筱哭笑不得：“汪总。”
汪洋对夏明说：“我替她接了，下回你可别再大意了。”
“好。”夏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汪洋问起内审的事情，夏明说：“就差掘地三尺。”
汪洋诧异：“许峰是这样的人？”
“许助理很有境界。”夏明笑着说，“我们请他吃饭，他不来；请他喝下午茶，他自掏腰包。”
汪洋啧啧两声，又闲扯几句，这才告辞。上了车，问苏筱：“你觉得夏明怎么样？”
苏筱想了想说：“藏得挺深的，跟他舅舅不一样。”
“那当然不一样，黄胖子是江湖人，他是读书人。”
“读书人？”苏筱觉得这个词用得有些奇怪。
“他爷爷他爸都是大学教授，他妈是医生，还是主任医生。”
“那他怎么会考土木工程？”这样家庭出身的通常不是考医学院就是做学问，即使考工程有关的，也应该是建筑设计呀，怎么会考一个工科。
“他爸常年游学国外，他妈天天泡在医院，他从小跟黄胖子亲，多半受了他的影响。”
苏筱哦了一声，想想他站在走廊里抽烟的模样，能对得上号了。
“他比黄胖子厉害。你看刚才那工地，收拾得整整齐齐，管理也严格，以前黄胖子的工地可没有这么大的规矩。上回他应该是真的大意了，下回的内部竞标，苏筱你可要加把油，争取让他再大意一把。”说罢，汪洋哈哈大笑起来。自打苏筱赢了夏明一回，他莫名地信心大增。
“我会的。”苏筱认真地说。就算不为夏明那句充满挑衅的“还请苏小姐多多指教”，她也希望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进行一次公平公正的较量。这样的较量在对外投标是不会发生的。外部投标，功夫落在标书之外。这是她选择这个专业时没有想到的。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集团果然发来静水河项目的内部竞标邀请函。陈思民按照分工，把标书交给陆争鸣负责。刚刚交代完，汪洋把他叫了过来，说：“这回的标书还是让苏筱做吧。”
“我刚才已经安排给小陆了。”陈思民露出为难之色。
“重新安排吧。”
陈思民默了默，说：“这不合适吧，小陆才是土建主管，对外投标是他的工作，现在安排给苏筱，他会有想法的。再说，美术馆项目也要开始招标了，苏筱恐怕忙不过来？”
汪洋说：“忙不过来就让小陆配合她，正好让她练练怎么当部门经理。”
“汪总，这太急了，恐怕不能服众。”陈思民心里警钟长鸣，“她才刚来，虽然拿下美术馆项目，但是价格低，能不能保本还是一个未知数。
她的成本管理方案也才实施，不知道效果如何，我觉得还是再看看吧。”
“不用看，错不了。”汪洋挥挥手说，“你这几天没去工地，你要去工地就知道了。以前咱们工地满地都是火烧丝、卡子，现在可干净了。光看这一点，就知道错不了。至于你说时间短不能服众，确实是个问题，我也想到了，所以才让苏筱来负责这个项目，要是她能再次赢了夏明，还有谁不服气呀？再说，咱们要中标拿项目啊，小陆的作风太稳健了，对付不了夏明。”
话说到这份上，陈思民只得点头。回去跟陆争鸣一说，陆争鸣当即变了脸色：“为什么？”
陈思民歉意地说：“这是汪总的意思。”
陆争鸣顿时蔫了。汪洋对苏筱的偏爱不加掩饰，公司里的人私下都在议论，商务合约部经理肯定是要给她了。只有他不吭声，抱着一丝希望。
今天这丝希望彻底破碎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生性木讷的他嘴里也只是挤出一句：“这不公平。”
“我知道，但没办法。她很会表现自己，汪总又对咱们的工作不了解，以为全是她的功劳。但是你别着急，也别松懈了。”陈思民语重心长地说，“我见过很多人一开始表现很亮眼，可长久不了，为什么，心思太杂。你的优点就在于心思干净，能静下心。所以，你不用管别人，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他事情不还有我吗？你是我带入门的，我非常看好你。商务合约部的经理位置空着一年多了，你想想，我是替谁留着的？”
陆争鸣眼睛一亮，心里又踏实了。他沉稳木讷，但并不是傻子，当即表了态：“主任，我听您的。”
陈思民满意地点头。等陆争鸣走了，他把苏筱叫进来，笑容满面地说：“咱们集团有个新项目要进行内部招标，按分工，应该是小陆负责的，但我觉得你更有开拓精神，决定交给你来做。有没有问题？”
苏筱说：“没问题。”
陈思民说：“那就辛苦你了。”
辛苦，苏筱是不怕的，现在的她其实怕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要想七想八，想为什么申诉信还没有回复，想周峻跟那个姓李的女人，想自己未来怎么办？到底只是一个人，再坚定也有迷茫的时候。
接了新项目，同时又要完成本职工作，工作加倍，吃饭上洗手间都争分夺秒，累得倒在床上秒睡。无暇思考人生，反而觉得很有奔头。这么昏天暗地干了半个月，有天，苏筱突然接到美术馆工地的电话，说是钢筋和水泥都没有送到。
苏筱怔了怔：“不可能呀。”
项目组的施工材料是由公司统一配送。正常流程是苏筱出物资清单，送交陈思民签字，再送物资部配送到项目组。一旦断材料，项目组就得停工，耽误进度，增加成本，因此，她一向是慎之又慎。“上周五，我就将物资清单交上去了。”
电话那端是美术馆项目经理董宏，口气不善：“老潘说根本就没有收到清单。”
苏筱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说：“我确实交了……”
董宏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们一个两个都推来推去，我懒得听你们废话。反正今晚没送过来，明天就得停工，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啪地挂断电话。
苏筱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陈思民从办公室里冲出来，大声嚷嚷：“苏筱，怎么回事？董宏刚给我打电话了，老潘也给我电话了，说你没有提交物资清单。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忘？你搞成本的，不知道停工得烧多少钱呀。”
苏筱也急了：“我真的交了，上周五给你的，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跟我说一会儿要和潘经理开会，清单你直接给他。”
陈思民瞪着她：“你的意思是我弄丢了？”
苏筱还真是这么想的，因此不吭声，只看着他。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听出不寻常处，一个个竖起耳朵。
陈思民被苏筱看得心里光火：“还愣着干吗？赶紧重新出清单，叫物资部快点送过去。”
苏筱按捺下心里的火气，重新打印清单。
陈思民转身走回办公室，刚坐下，座机响了。
是汪洋打来的：“老陈，怎么回事？董宏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材料没送过去，明天可能停工。”
“是苏筱忘记了。我已经让她重新出清单了，动作快点，应该能在明天上午送到。大概停一两小时左右，不是特别严重。”
“苏筱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小姑娘嘛，做出一点成绩，有点飘了。”
“飘了？”
“你不常在公司，很多事情不了解……”陈思民顿了顿，装出一副大度包容的口气，“不过，没事，她还年轻，敲打敲打就好。”
短暂的沉默后，汪洋严肃地说：“你该敲打就敲打，等我回来，我会找她好好谈谈。”
“汪总……”陈思民欲言又止。
“你别吞吞吐吐，有啥说啥。”
“那我就直说了。”
“说。”
“我觉得她飘呀，跟你关系大。”
汪洋不是傻子，自然一点就明。“行了，我明白了，这事情你处理吧。”
“真让我处理呀？”
“废话。”
“我怎么处理都行？”
“行。”
放下电话，陈思民松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物资清单看了一眼，然后塞在碎纸机里。没有错处，他就给她制造错处，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片子，他不信拿捏不住。
当天下午的部门会议上，他点名批评苏筱：“咱们建筑业跟别的行业不一样，要是停工一天，光人工费、机械租赁费就是一大笔钱，苏筱，你本身就是搞成本的，应该非常清楚，今天这样的错误我希望只有一次……”
随后，陈思民又以减少工作量便于苏筱专心于本职工作为由，让她将静水河项目的投标工作交给陆争鸣。苏筱这时便有些察觉了，他对自己有看法，想来想去应该是跟汪洋看重自己有关，毕竟没有一个上司愿意下属跟自己的上司走得近。
她寻思着如何婉转地解决这个难题，随即又发现难题消失了——汪洋突然对她冷淡了。从前看到她眉眼带笑，现在不笑了，更不用说带她出去见世面。变化如此显著，自然被火眼金睛的同事们捕捉到了。原先她得了汪洋青眼，大家心里不服气，现在看到她打回原形，自然幸灾乐祸，嘲笑她不自量力狐媚领导，又把她从前被众建开除的事情拿出来说，什么品行不端、收取贿赂等。
她们说话也不避着人，苏筱都听到过好几回，非常郁闷，但也无从辩起，只能暗暗祈盼申诉信能起作用，早日沉冤昭雪，拿回注册造价师证书，她立刻一去三千里，从此与天成是路人。
申诉信是她唯一的希望。
然后这唯一的希望也被粉碎了。
那天，她下班有些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她正准备往地铁站走，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突然亮了灯。灯光闪了闪，然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直觉告诉她，这人是冲着她来。果然他走到三步之外，停下脚步，扬了扬手里的申诉信。
苏筱震惊：“你是谁？为什么信会在你手里？”
“我是许峰，董事长助理。信是董事长给我的。”
这句话信息量非常大，苏筱没有说话，飞速地转动脑筋……“我看旁边有间咖啡馆，一起喝杯咖啡吧。”
咖啡馆在公司斜对角，几百米的距离。许峰点了咖啡后，在苏筱对面坐下，说：“董事长很欣赏你，夸你是个人才。”
苏筱嗤笑：“董事长知道我是谁呀？”
“知道。”许峰说，“汪总为你入职找过董事长，董事长看过你做的标书后跟汪总说你是个人才。当时，我在场。”
苏筱恍然大悟，原来是赵显坤拍板，玛丽亚才同意她入职的。
许峰说：“你想不想找回你的清白？”
苏筱反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果然是个聪明人，许峰从公文包里取出结算单和资产负债表推到苏筱面前。“我想知道钱去哪里了？”
苏筱翻看了一遍，都是天科的，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建筑公司隐匿利润或者转移利润的常用手段是虚假分包，一个建筑项目至少几百个分包项目，多的甚至达到几千个，要从中查出虚假分包，太难了。
许峰目不转睛地看着苏筱，留意她的神色变化。他带队在天科查了一个多月，除了一些鸡零狗碎的账目问题，其他重要的诸如阴阳账、小金库、虚假分包等都没有发现。劳师动众却是这个结果，他无法接受，也明白这不是董事长要的结果。一开始他还想从天科打开缺口，努力几次，毫无进展。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他从自信满满变成日夜煎熬，每晚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手下的人也开始不耐烦，都想结束这磨人的历程。
无奈之下，他跟董事长汇报，天科没有问题。
当时，赵显坤抬头看着他，皱眉问：“你确信？”
许峰底气不足地说：“该查的都查过了，没有问题，账面都是平的。”
赵显坤思索片刻说：“我保险柜里有一封信，你拿去看看。”
苏筱的申诉信就是这么到他手里的，他一打开信，就明白了赵显坤的用意。要找出虚假分包，对他来说很难，但苏筱曾经是桃源村项目的甲方，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目了然。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苏筱将天科的资料推还给许峰，起身就走。
许峰有些诧异，但他并没有阻拦，摇摇头说：“我真替你可惜。”
苏筱顿住脚步。
“好好的一个985高才生，年年都是优秀员工，一次通过注册造价师考试，前途光明。现在却只能做个影子造价师，永远不能在自己做的标书上盖章。”
苏筱瞳孔收缩，手紧紧抓着包带，骨节泛白。
“你真的甘心吗？苏筱。”
苏筱嘲讽地笑了笑：“我不甘心又如何。”说罢，再不停留，大踏步地走出咖啡馆。一口气走到无人处，才停下来。心里堵得慌，她掏出手机给吴红玫打了一个电话。
“你为什么不答应呢？说不定是机会。”
“我不想。”苏筱义愤填膺地说，“红玫，你能想象吗？这些人眼里根本没有法律，只有利益，有点权势就为所欲为，真是太黑了。”
“筱筱，我知道你生气，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回注册造价师证。”
吴红玫说，“你往反方向想想，既然信能落到我们董事长手里，那说明董事长能量很大。要是他帮你，说不定能拿回造价师证，是不是？”
“我不想。”
“筱筱……”
“你别说了，反正我不想。”
吴红玫知道她脾气上来了：“行，你不想，咱们就不想。有点晚了，你先回家。”
苏筱挂断电话，心情还是闷闷的，她不想回家，但又无处可去，只得在花坛边坐着，瞧着对面的露天烧烤摊，烟雾腾腾，消暑的人们吃着烤串喝着啤酒，交头接耳，言笑晏晏，自有一种惬意。
这种惬意已经远离她了。
回到住处，夜已经深了，她刚掏出钥匙开门，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小苏。”
苏筱转身，看到房东阿姨顶着一头黄色卷发走了上来。她也住这个小区，只是不同栋。
“你这小姑娘太拼了，天天这么晚下班。”
“阿姨，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我看了看，合同快到期了，你还租不租我房子呀，要是租的话，我这房子要涨价了。”
“涨多少？”
“不多，八百。”房东见苏筱吃惊地瞪大眼睛，哎哟一声说，“我可不是瞎开的，中介跟我说，我们这小区现在很抢手，别人家的都涨了一千呢。我想着你一直住得挺好的，人又简单，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所以只给你涨八百。”
“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吧。”
“行，那你早点告诉我，你要不租，我还要找中介挂出去。”
苏筱点点头，看着她下了楼，这才打开门走进去。蹬掉鞋子，先打开电脑，查看银行余额，只剩两千多，一个月房租都不够。她将鼠标一扔，倒在床上，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混到这种地步。
吴红玫听说后，再次劝说苏筱跟许峰合作。
“你先拿回证，就算不在我们集团干，去外面至少也是10万一年起薪。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人生不就是这样嘛，该低头就低头。”
“为了拿回证而低头，那我还不如换个职业。”
“你怎么这么倔呢。”吴红玫叹口气，“那你接下去怎么办？”
“继续写申诉信，我就不信没有结果。”
“那住的地方呢？”
“我找了一个地下室。”
吴红玫沉默良久，心情很复杂，有震撼也有怜惜。“你什么时候搬家，我来帮你。”
“不用，地下室就在我现在住的地方楼下，我多跑几趟就行了，很方便。等我收拾好了，你过来玩。”
地下室很简陋，只有半窗，光线昏暗，空气浑浊。但这些自然难不倒土木工程毕业的高才生，苏筱亲自动手，刮了泥子贴了墙纸，装了排气扇，把当时为结婚准备的北欧风家具，大件直接卖掉回笼资金，小件搬到地下室，收拾妥当，就是像模像样的一个家。
吴红玫过来一看，颇有些惊讶：“还不错呀。”
苏筱开玩笑地说：“早就应该搬到地下室，还可以省下一大笔钱。”
她言词平静面无郁色，吴红玫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暗生佩服。从前苏筱顺风顺水，看起来也就是一个长相不错工作努力比较幸运的姑娘，一直不曾显露她性格的底色。真没想到，在她文弱的外表下面，有着钢筋水泥的坚韧、逆境而上的乐观，还有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的风骨。
这一刻，吴红玫突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没有人能打败她的朋友。
一个能改造恶劣环境让自己舒服的人，必然会逆风而起闪瞎所有人的眼。

第13章
审计小组在天科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黄礼林从最初的担心变成焦虑。“我看出来了，这是要跟咱们死磕到底呀。不查出点东西，他们是不会走的。”
“原本就是这样。”夏明倒还是从从容容，“你不用担心。时间拖得久，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对他们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你没看，许峰比我们更着急嘛。”
“我看到了。但是他们待在这里，我就跟鞋子里进了沙子，脑门后面挂着一双眼睛，浑身不舒服。”黄礼林耸动肩膀，“而且他们天天找这个谈话，找那个谈话，早晚咱们也会破防的。得想想办法了。”
“行吧，时间也差不多。”夏明拿起话筒，拨给财务经理杜永波，“准备的东西可以透露给他们了。”
黄礼林诧异地问：“准备的什么东西呀，我怎么不知道？”
夏明神秘地笑了笑：“给许峰准备的退路。”
五分钟后，小会议室里的门被重重推开，审计小组的其中一名成员快步走了进来，大声地说：“许助理，好消息。”
许峰精神一振：“说。”
小组成员说：“刚才我在消防楼梯里抽烟，商务合约部成本主管，就是经常跟我一起抽烟的那个小伙子也来了。我看他脸色很不好，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因为加班费对不上，他去找财务对账，反而被杜永波说了一顿，说他钻到钱眼里了。他说天科给钱特别不利索，他早受够了；又说我们太无能了，查这么久屁都查不出来。我听他话里有话，就叹口气说，没办法，你们藏得太深了。他说，那是你们方向不对。我就问他应该查什么方向……”
许峰着急地问：“他说了没？”
“没有，他没说，又跟我闲扯，说去年天科欠桃源村项目农民工工资，农民工跑到众建去闹事，闹得可大了。我寻思着，他应该是让我们从劳务分包入手。”
“之前查过了，没有对不上的。”
许峰想了想说：“再查一遍，这次咱们得换个方式。”
之前去现场都有项目组的人跟着，问农民工问不出东西，这回他们想办法甩掉了项目组的人，果然发现有吃空饷的。大家精神大振，但是查完一算，出入的金额也就50万。许峰挺沮丧的，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其他四个审计小组成员，你看我、我看你，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其中一个站了出来，硬着头皮咳了一声。
“许助理，该查的我们都查了，我觉得咱们可以跟董事长汇报了。”
许峰嘴角微扯：“汇报我们的无能吗？”
小组成员说：“这怎么是无能呢？咱们不是查出50万吗？”
许峰说：“你觉得只有50万？”
“这不是我觉得不觉得的问题，审计是讲证据的，证据显示只有50万。”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对呀，审计讲证据，没证据，咱们也不能硬来呀。”
七嘴八舌，入了许峰的耳朵，就跟苍蝇嗡嗡似的，他霍然起身，说：“吵什么，不想干了吗？不想干，可以滚蛋。”
小组成员中有性格急躁的，听到这话不干了：“你怎么这么说话，太不讲道理了。咱们没干活吗？这一个多月没日没夜的。”
也有站出来当和事佬的：“行了，行了，大家都少说几句。”推着许峰往外面走，“许助理，走走走，咱们去外面抽根烟。”
许峰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半推半就地走了出去。
到消防楼梯，和事佬递了一根烟给许峰，又掏出打火机点火。等许峰抽了一口烟神色平静些，他才慢条斯理地劝说：“许助理，别怪大伙儿，查不出来，心里都着急呢。”
许峰不说话，只是狠狠地抽烟，一口紧着一口。和事佬又说：“不过，他们说的有道理。确实不能再这么耗下去，这么下去，耗到最后，如果还是查不出来，有麻烦的人是你——许助理。”
许峰抽烟的动作一顿。
和事佬继续说：“你想想，徐总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因为他知道这活扎手。董事长要的哪有这么容易查出来，何况天科还有个高手。再查一个月，可能结果还是这样。到时候，咱们脸上挂不住，董事长脸上也挂不住呀。他变成了找子公司麻烦的董事长，你就成了让他背上骂名的那个人。”
许峰脸色微变，捏着烟的手都颤抖了一下。
“许助理，你想出成绩，来日方才。眼下还是保全自己，保全董事长吧。”
许峰不说话，只是狠狠地抽着烟。抽完一整盒，他认命地闭了闭眼睛。
次日，许峰回到集团，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怎么样，有进展吗？”
“有。”
赵显坤精神一振，但等他说完，眉头皱了起来。“50万，你觉得可能吗？”
许峰硬着头皮说：“反反复复查了好几回了，没有其他发现问题。再这么查下去，估计还是这个结果。”
赵显坤的目光一下子严厉了：“怎么，你想放弃了？”
“不是。”许峰摇头，“但是难度太大了……”
“没难度的都是下坡路，你要走吗？”
许峰大气不敢喘：“我怎么都可以，就怕到时候丢了董事长的脸。”
赵显坤大怒：“你是担心我的，还是你自己的？如果是我的，长在我脸上，轮不到你来担心。如果是你自己的，那我劝你一句，别本事没长，先学会偷奸耍滑，碰到一点困难，就想着保全自己。”
许峰认识赵显坤十几年了，从来没有挨过这么严厉的批评，顿时额头汗出，连忙说：“董事长，我没这个意思。”
“我很失望，许峰，我以为你是不同的。”
“董事长，对不起，我会一查到底。”说罢，许峰转身就走，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回来。”
许峰顿住脚步，回过身来，畏惧地看着赵显坤。
赵显坤缓了缓脸色说：“我不是给你指了方向吗？”
“苏筱吗？”许峰说，“她不肯，我跟她好说歹说，说了好几回，她都不答应。”
赵显坤哦了一声，起了兴致。“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如果她帮我查出虚假分包，我就帮她拿回造价师证。”
“她没答应？”
“是呀，挺奇怪的，她明明很想拿回造价师证。但她宁肯继续写申诉信，也不愿意和我合作。”许峰说完，发现赵显坤嘴角微微勾了勾，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似乎心情一下子转好了。
“你先把造价师证拿回来给她。”
许峰犹豫：“我看她对我们集团不是特别认可，给了她，她不肯帮忙怎么办？”
赵显坤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这是谈话结束的意思。纵然心头还有诸多顾虑，许峰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他隐约有些觉得，赵显坤把信给他是个试探，对他的试探，也是对苏筱的试探。他多半是没有通过，至于苏筱有没有通过，目前还不知道。
打着赵显坤的旗号，许峰很快拿回了苏筱的注册造价师证。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托人说句话的事。他把证给苏筱，以为她会高兴，但是她没有。她的神色很微妙，似喜似悲。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苏筱说：“我打印了几十封申诉信，准备每个星期寄一封，这才寄了第二封。”
这话无头无脑，但是许峰听明白了，她是觉得拿回造价师证的方式不够光明正大。他想了想，说：“重要的是拿回来了，方式不重要。”
苏筱反问：“方式不重要吗？”
许峰沉默了一会儿，说：“拿回来了，你就可以重新开始了。我是不懂造价，但是董事长说你是人才，那就一定错不了。你何必纠结这些小事，把精力放在事业上，不是更好。”
“这不是小事情。”苏筱说，“我费尽全力都拿不回来的东西，你这么轻易地就拿回来了。”
不是因为真相，而是因为权势。
许峰皱眉问：“你是刚刚进入社会吗？今天才明白吗？”
话不投机，苏筱没有再说什么，将造价师证放进包里。
许峰嘲讽地说：“我还以为你会不要，让我送回去呢。”但他刚说完就后悔了，“对不起，我开玩笑的。”在要回造价师证的过程里，他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知道苏筱受了委屈。不管是谁，平白无故地被践踏，心里都会生出这种不满。
苏筱朝他伸出手：“给我桃源村项目的分包清单。”
许峰心里一喜，赶紧从公文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拿笔在上面圈了两个分包项目递还给他：“不管如何，谢谢你帮我拿回证。”
“我也谢谢你。”许峰扬扬清单。
许峰匆匆忙忙地赶回天科，让他们按照苏筱给的方向查。大家有了目标，又风风火火地忙开了。一直盯着他们的杜永波顿觉不妙，赶紧到夏明办公室汇报：“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都成蔫黄瓜了，突然又打了鸡血。”
夏明笑了笑：“肯定是找到方向了。”
杜永波慌乱：“他们怎么找到的？”
夏明没有回答他，他拿起话筒，拨打了吴红玫的电话：“Helen，我是天科的夏明，是这样的，我想调苏筱到天科做商务合约部经理，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吴红玫太过诧异，顿了几秒才回答：“这个我要请示一下，集团没有这样的先例。”
“我看人事制度里是允许子公司根据工作需要申请人员调配的。”
“是这么规定的，但是子公司申请调另一个子公司的人，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吴红玫说，“其实我们集团人才储备库里有不少与苏筱实力相当的员工，我可以现在就发简历给你，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还可以找猎头挖人。”
“不用了，我就想调苏筱到天科。”
“这个……得苏筱本人同意，还得天成的汪总和陈主任同意。”
“那就麻烦你跟他们沟通一下。”
“行吧，我试试。”
吴红玫挂断电话，先跟玛丽亚汇报了一下。
玛丽亚也挺诧异的，嘲讽地说：“没想到还成香饽饽了。”
“玛丽亚，你觉得这事情怎么办？”
玛丽亚兴致缺缺：“人事制度怎么规定就怎么来，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人事权在集团，理论上集团都可以调动，集团人事规定也准许子公司根据工作需要申请人员调配。但在集团历史上，有从子公司调到集团公司，也有从集团公司下放到子公司，还从来没有子公司之间调配的。
吴红玫原本想让玛丽亚拿个主意，但她推了回来。好在玛丽亚已经知道了，将来万一闹起来，应该不会再说她自作主张了。吴红玫没有在办公室，而是跑到消防楼道里给苏筱打了一个电话。
“他什么意思呀？”苏筱觉得奇怪，天科跟老余走得这么近，拿着不少众建的项目，让她当商务合约部经理，不是给老余找堵吗？这明显不符合正常逻辑。
“他说，你要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联系他。”
“我联系他干吗。”苏筱干脆利落地说，“我不去，你帮我回了他。”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调你过去是当商务合约部经理，待遇从优。”
“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苏筱心想，我已经拿到证了，还怕没地方去吗？她本来想跟吴红玫说自己拿回证了，但是想想，还是等换了工作再说吧，毕竟吴红玫还是振华集团的招聘主管，提前知道她要跳槽，会让吴红玫难办。
挂断电话，刚打开招聘网站投简历，陈思民突然召集部门开个短会。
会上，陆争鸣先汇报了一下工作进度，说是静水河项目已经进入组价阶段了。陈思民大加称赞，把他抬得很高：“我最欣赏的就是小陆的工作态度，干起活来不计力气，这段时间他都睡在办公室。虽然他是半路入行，但他有这样的工作态度，前途不可估量。”
陆争鸣有些不好意思，其实静水河项目时间挺足的，他根本没必要睡在办公室。他看苏筱做美术馆项目时睡在办公室，便也睡在办公室，给自己造个势。想不到陈思民当众说了出来，他非但不觉得荣耀，还有种被扒掉衣衫的尴尬。
有几个同事偷偷地瞅着苏筱。
苏筱现在已经肯定陈思民在针对自己，但她存了离开的想法，心态很平，不动如山。
紧接着陆争鸣又说起他的想法：“这个项目能跟我们竞争的只有天科。夏明是个很自负的人，上回他输了一次，他肯定不服气，这回我感觉他会压缩利润空间，低价竞标，所以我觉得咱们也应该采取低价策略。”
陈思民看着苏筱：“小苏你也说说，这个项目一开始是你经手，你比较清楚。”
苏筱想了想说：“上次我跟汪总在工地里遇到过夏明，他挺不服气的，说美术馆项目是他大意了，所以这回他一定会全力以赴拿下这个项目。但是我不认为他会因为不服气而报低价。竞标是一种心理战，夏明营造出一副势在必得的假象，想激起我们的好胜之心，让我们也跟着降低报价。集团采用合理低价法，当报价过低，我们也会被淘汰，而这个时候，他就可以以相对合理的价格参与竞标，最终他胜出，而又不降低利润率。”
陆争鸣不以为然地说：“你跟夏明交手的时间太短了，你还不了解他。他这个人其实挺灵活的。”
苏筱痛痛快快地认了：“我确实不了解他。”
陈思民正想说话，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推门的是汪洋，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落在苏筱身上一会儿，然后冲陈思民招招手：“老陈，你过来。”
“你们继续讨论。”陈思民交代一句，出了会议室，跟着汪洋到总经理办公室。
“怎么了，汪总？”
“你知不知道，夏明想调苏筱到天科。”
“不知道。”陈思民诧异，“谁说的？”
“集团招聘主管吴红玫。”汪洋不满地说，“老陈，我都叫你盯紧公司的事情，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苏筱是你的下属，她的想法、动态，你是不是该随时了解一下？”
“我一直有跟她沟通。她这段时间挺正常的，我没发现有什么反常情绪。”
汪洋默了默说：“会不会是我做得过火？”
“你什么事做过火了？”
“就上回，她工作出了差错，搞得美术馆项目差点停工，你说她飘了，我寻思着晾她一段时间，所以这段时间都没有搭理她。你说，会不会是我做得过火了？让她觉得待不下去了。”
“不过火。”陈思民摇头，“那么严重的错误，差点停工呀。汪总你也没有批评她，只是冷处理，已经很客气了。”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你不同意就完了。集团人力资源部也不能硬把她调到天科吧。”
“不是不是。”汪洋摇摇手，“老陈，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你想，夏明来要人，肯定不是他单方面的主意吧，我觉得，他应该是跟苏筱商量好的。”
“哎哟，那我不能再让她参与静水河项目的讨论，万一她泄露咱们的报价就麻烦了。汪总，你等我一下，我先去趟会议室。”陈思民转身要走。
汪洋拽住他：“你别急，你这样子过去，针对性太明显了，那她还待得下去吗？她指定得去天科了。”
“汪总，就算我不说，她肯定也会去天科了。”陈思民说，“你刚才提醒我了。她跟周峻分手了，现在单身呢。夏明那相貌，还有家境，没得说。我觉得这两人多半好上了，所以才会调她到天科。”
汪洋头疼：“要真这样，那人是留不下了。”
陈思民同情地说：“她也不容易，临到结婚让周峻一脚蹬了，要真是跟夏明凑成一对儿，也挺好的。要不，咱们就同意了吧。”
汪洋犹豫：“上个月，所有项目的材料损耗都降了6个点。这是苏筱成本管理方案的功劳。咱们好不容易来个人才，就这么放了，我真不甘心。”
“她人走了，成本管理方案不是留下来了吗？对咱们也没有什么影响。”陈思民说，“再说了，现在不是咱们留不留人的问题，她要是真跟夏明一起，心早就走了，人咱们也留不住。”
汪洋来回踱步半天，说：“咱们不能在这里瞎猜，这样，我跟她谈谈，你去把她叫过来。”
陈思民点点头，退了出去。
苏筱很快过来，礼貌地打着招呼：“汪总，你找我？”
“对，过来坐。”汪洋满脸笑容地指指沙发，“最近，我去工地都转了一圈，所有的项目经理都把你夸了一通，说你想出来的材料分成制度好，材料损耗大大减少，利润提升不少。我早就想找你说说话，这不刚接了盘龙山工程，一直忙。今天总算是空闲了一点，想找你聊聊。怎么样，你在公司也有一段时间了，还适应吗？有没有什么想法，好坏都行，随便说。”
苏筱说：“没有什么想法，都挺好的。”
汪洋问：“你跟陈主任的沟通顺畅吗？”
苏筱笑了笑说：“我跟陈主任认识时间还短，不像小陆和东林。”
汪洋露出了然于心的神色，意识到她跟陈思民并不亲近。“陈主任是我的发小，他为人有点矜持，知识分子嘛都有点小清高，不过，人是好人，将来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了。平时没事，多找他汇报汇报，人的感情处着处着就出来了。”
苏筱点点头，口气敷衍：“好的。”
汪洋说：“还有一件事。那个集团人力资源的吴红玫跟我说，夏明想调你到天科，希望得到我的同意。我当然是不同意的，很早以前，我就跟陈主任说，按照商务合约部经理方向培养你，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改变过，只是因为你入职时间太短，不了解公司情况，所以才一直没有提拔，但这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希望你能安心工作，专心工作，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可以吗？”
苏筱微微诧异，她都已经回绝了，吴红玫怎么还打电话告诉汪洋。片刻，她明白过来了，吴红玫是想帮她，用这种方式让汪洋重视她。“她也给我打过电话了，我已经回绝了。”
“回绝了？”汪洋又惊又喜。
苏筱点头。
汪洋放下心了，发自内心地微笑：“好，你安心工作，其他事情有我。”
等苏筱出去，汪洋又把陈思民叫了进来说：“你给苏筱加两千工资。”
陈思民张大嘴巴：“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呀，你知道天科给她什么条件吗？商务合约部经理位置，待遇从优。”汪洋说，“再说，她帮咱们拿下美术馆项目，成本管理方案又帮咱们材料损耗降低6个点，全部项目6个点，老陈你算过没有，一个月就省了上百万呀。给她一个月加两千，根本不算多。还有，把那个静水河项目的标书交给她。”
“汪总，你这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呀。”陈思民急了，“她不稳定，容易飘，美术馆项目差点停工你忘记了？”
“你不是已经批评过她了吗？这事情已经过去了，谁还没有犯错误的时候。”见陈思民还要说话，汪洋举起手阻止他，“老陈，夏明都过来抢人了，你怎么还不重视呀。苏筱要是被挖走了，你手下那几个主管，谁能顶上去跟夏明竞争呀。”
陈思民无话可说了，只暗暗懊恼，当初做得不够狠辣，要是让美术馆项目真的停工了，苏筱必然待不下去了。现在她可警惕了，与工作有关的流程都亲自过。不过，只要她还在他手下，总有机会的。
回到商务合约部，陈思民拍拍手示意大家停下工作。
“我和汪总商量了一下，对工作进行一次临时性的调整，由苏筱暂行商务合约部经理职责，负责静水河项目的竞标。争鸣、东林，你们要好好配合苏筱。”
大家怔了怔，看向苏筱，神色各异，有妒忌，有惊愕，有不满。陆争鸣低着头，捏笔的手指因为突然用力骨节毕露。陈思民不动声色地拍一下陆争鸣的肩膀，陆争鸣回过神，深吸口气，克制住心里的不甘心。“是，主任，我一定好好配合苏筱。”
陈思民赞许地说：“很好，争鸣你一向有团队意识，苏筱来得晚，这方面不如你，你正好可以弥补她的不足。”说罢，他又对苏筱说，“小苏呀，静水河项目就交给你了，我和汪总都很期待你再次战胜天科。”
苏筱犹豫了一下，她原本想走了，刚才从汪洋办公室出来就把简历挂到网上了，但是跟夏明再次交手的诱惑非常大，她想了想，决定参加完这次竞标再说。“主任，我会努力的。”

第14章
陆争鸣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静水河项目的数据转给苏筱。
东林一脸嬉笑地走到苏筱面前：“苏经理，请客。”
苏筱明知故问：“请什么客？”
东林说：“升职了，不该请客吗？”
其他同事也跟着起哄：“就是，请客请客。”
苏筱扫一眼四周，发现大家的眼里都藏着妒忌和不满。“别开玩笑了，又不是真的升职。”
东林推推陆争鸣：“争鸣，你看，苏筱死不承认。”
陆争鸣心里烦躁，拨开他的手说：“你就差那么一点吃的吗？行了，别为难苏筱，我请你们。”
东林捧住陆争鸣的脸装模作样地嘬了一口：“争鸣，我要是女人我得爱你一辈子。”
“少恶心。”陆争鸣一把推开他。
然后一帮人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是撸串还是火锅，故意地大声说笑，没有人来问苏筱的意见，也没有人邀请她晚上一起。大家有意识地联合起来孤立她。陈思民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喝着茶看着这一幕，非常满意。通常工作变更都是私下交代的，他故意当着全部门的面交代，又故意将汪洋的用意提前透露出来，果然引起整个部门的反感和抵触。
他曾经欣赏过苏筱，想着要重点培养，但随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特别是她这么快跟汪洋对接上了，让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他无法驾驭的员工。
商务合约部一直是他的地盘，他不希望存在任何不安定的因素。
临近下班时，陆争鸣犹犹豫豫地走过来：“苏筱，晚上我请吃烤串，你来不来？”
这一刻商务合约部特别安静，大家看起来各忙各的，其实都竖着耳朵，等着苏筱的答案。
苏筱想了想说：“我不去了，你们多吃点。”
陆争鸣松了口气，其他人也松了口气。苏筱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外人。入职时间短、工位独立，他们跟她没有深入的接触是一个原因，最重要的还是她那种大公司培养出来的气质，与他们截然不同。
下班后，他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走了，办公室里很快只留下苏筱一个人。这一天跟走马灯一样，眼花缭乱的各种突发情况，苏筱被推着走，没来得及理清思路。这会儿安静了，正好想一想。但只安静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苏小姐你好，我是夏明。我跟Helen要了你的电话，想跟你当面谈谈，你现在方便吗？”
“不方便。”
“只需要一刻钟。”夏明自顾自地说，“我现在开车过来，大概七点半到，在你们公司斜对角有个咖啡馆，咱们七点半见。”
“我说我不方便。”
“七点半，我会在那里，你来不来随意。”他说完挂了电话。
苏筱犹豫良久，耐不住好奇心重，还是去了。她到时，夏明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里，冲她招了招手，姿态十分潇洒。苏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胸，问：“你要跟我谈什么？”
“要不要先喝点东西？”
“不用了。”
夏明已经叫来了服务员，说：“给她一杯卡布奇诺，一份提拉米苏。”
苏筱忍无可忍了：“我真服你了，我说不方便，你直接定了七点半；我说不用，你又给我定了卡布奇诺和提拉米苏。既然如此，你还问我方不方便要不要喝点东西干吗？玩霸道总裁的游戏呀。”
夏明笑了笑，说：“甜品会产生多巴胺，能让人心情愉快，我只是希望咱们有一个轻松的谈话氛围而已。”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苏筱抱胸的双手上，这个肢体语言代表着戒备心理。
被他说破，苏筱非但没有放下胳膊，反而挑衅般地抱得更紧，歪着头看着他，一副你能拿我如何的架势。这种江湖气十足的姿势，与她文静的长相并不兼容，入了夏明的眼，只觉得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他忍了忍，还是笑了。
他长得冷峻，这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生出几分暖意，整个人因此而亮了起来。一直对他长相不感冒的苏筱，这一刻也感受到他的颜值，心里突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他长得可以呀。
这时，甜点和咖啡都上来了，她饿了，也没有对面坐着帅哥要矜持一点的想法，三口两口落了肚。将盘子一推，她接着他之前的话茬说：“好了，我吃完了，现在我们可以拥有一个轻松的谈话氛围了。”
“我们天科在接触一个优质大项目，我需要一个左膀右臂，所以我跟集团申请调你到天科。”夏明说，“商务合约部经理的位置，待遇随便你开。”
苏筱呵了一声，不无嘲讽地说：“左膀右臂，你可真看得起我。”
“看得起看不起是主观判断，我只看客观事实，无论美术馆项目的标书，还是天成新出的成本管理方案，都充分证明了你的实力。”夏明说，“我尊重实力。我是认真邀请你来天科的，希望你也认真考虑一下。”
“我不可能去天科的，你舅舅和你的做事风格，有违我的三观。”
“你才见过我几面，你对我并不了解，不要如此草率地下结论。”
“一个桃源村安居工程足够我看明白了。”
夏明认真地说：“你只看到我的表象。”
苏筱笑：“表象已经这样了，还需要看内在吗？”
夏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郑重地说：“我邀请你来天科是认真的，而且这个邀请一直有效，不管是一年后还是五年后，只要我还在天科，只要你愿意来，我都会打开大门欢迎你。”
他如此郑重其事，倒让苏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收起心里所有的抵触，正色说：“谢谢你的好意，虽然我觉得无论一年后还是五年后，我都不太可能会改变主意，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夏明凝视着她，意味深长地说：“来日方长。”
苏筱起身告辞：“谢谢你的咖啡和甜点，我走了。”
“要不要送你？”
“不用，地铁很方便。”
这回夏明没有再自作主张，但苏筱感觉到，自己走向咖啡馆大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夏明坐了一会儿，理了理头绪，没有发现疏漏，这才走出咖啡馆。刚坐上车，接到黄礼林的电话，让他回公司一趟。他于是开车回到公司，先去黄礼林办公室，没找到他，于是回自己办公室，只见黄礼林坐在大班椅上，拿着打火机吧嗒吧嗒地点火玩。
“刚才汪洋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什么都抢，抢了项目还要抢人。”
夏明把车钥匙往桌子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问：“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能怎么回？我跟他说，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
夏明哈哈一笑。
黄礼林盯着他：“别顾着乐，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起要把苏筱调到咱们公司？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夏明说：“咱们接下去不是要谈群星广场嘛，得换个有能力的经理。”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黄礼林瞪他，“之前我让你把她招进公司，你说她不行，还得在泥里滚一身。”
“她现在何止滚一身，她都滚好几个来回了。”
“得了得了，还要骗我。你要真想挖她过来，会不声不响地撬墙脚。
你嚷嚷着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汪洋那德性，能放人吗？他只会看着她有多紧就多紧。所以说，你肯定不是真想挖人。”黄礼林顿了顿，“刚才杜经理跟我说，许峰去咱们的门窗分包商那里了。他怎么会查到那里，肯定是有人指点了。是不是苏筱？”
“我也只是猜测。”
“错不了，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黄礼林问，“你现在调她到咱们公司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你先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你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吗？虚假分包，赵显坤知道还能放过我吗？”
“我早说了，不要搞这些，你不肯听。”
“我不搞，钱哪里来呀？所有的项目都是要钱来铺路的，上次去澳门，甲方输了小百万，这钱集团又不给报，难道还要我自掏腰包呀？还有杜经理他们跟着我十来年，就集团那点死工资，他们怎么买得起房呀。”
黄礼林几乎要跳起来，“关键是你，早知道苏筱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早点告诉我，我肯定得把她要过来，实在要不过来，就把她弄得远远的。你现在再要她过来有啥用，等我想个办法，把她弄走。”
“舅舅。”夏明皱眉，不悦地说，“我都说了，这件事由我来处理。”
黄礼林见他生气，只得让步：“行行行，你来处理。不过，你要搞清楚，做大事一定不能心慈手软。”说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邀请函丢到他面前，“明天你先去一趟画展。”
夏明拿起邀请函，上面写着“贺瑶个人画展”。
“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姑娘？”
“对，贺局长的女儿，她回国了。”
“她多大？”
“虚岁二十五，周岁二十四。”
比苏筱小一岁，夏明心想，想完之后心里咯噔一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拿苏筱出来比较。他将自己的心思梳理一遍，发现并无异常，松了口气，大概是最近接触得有点多吧。
认识贺小姐是计划中事，所以夏明爽快地收起邀请函。
第二天他带着一束花到美术馆。这座现代简约风格的美术馆一改平时的冷清，人来人往，门口一长排的庆祝花篮，最昂贵的那种，层层叠叠，都排到马路上了。花篮上的落款都是业内耳熟能详的名字，其中一个落款写着“林小民”三个字。
夏明拿着花束缓步走着，边走边浏览墙壁上挂着的油画。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文学教授，审美很高，他从小耳濡目染，审美也不差。看得出来，贺瑶画了很多年，但天分不是很高，画作匠气十足，鲜少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想要成为传世佳作不可能，但她有个被称为“土地公”的局长爸爸，所以每幅油画的右下角都贴着一张小小的“已售”标签。
展厅的正中间是一幅巨型油画，很多人围观。夏明走过来，顿住脚步细看。这幅画的名字叫《城堡少女》：正值春季，高高耸立的华丽城堡里繁花似锦，一个珠光宝气的少女扯着裙角从楼梯上跑下来……一支话筒突然伸到夏明面前，跟着响起一个声音：“这位先生，看得出来这幅画打动了您，您在这画里看到了什么？”
“哀伤。”
记者诧异地看着画：“这幅画色彩明艳，充满春天的气息，画中的少女青春靓丽，我感觉她是满怀喜悦地跑下来去见爱人，为什么你会看到哀伤？”
“繁花似锦只是表面。你看。”夏明指着画里的楼梯，“这是潘洛斯阶梯，也就是恐怖片里常用的无尽循环阶梯。她永远跑不出去。”
“贺瑶小姐，这位先生说得对吗？”
夏明转过头，看到一个妙龄女子正打量着自己。他来之前已经做过功课，所以一眼认出这就是贺瑶。她一头波浪长发，穿着一件真丝小礼服，身姿曼妙，一举一动特别柔美。
和苏筱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夏明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拿苏筱比较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赶紧把念头赶走了，向前一步，将花束递过去：“恭喜你，贺小姐，画展很成功。”
夏明在美术馆逛了一个小时，他并没有刻意地关注贺瑶，倒是贺瑶三两次地找过来，同他说话。临别时，还送了他一幅小抽象画。
夏明带着画回到办公室，前脚进门，黄礼林后脚找了上来，一进门就嚷嚷着：“怎么样？怎么样？”
夏明指了指桌子上的画。
黄礼林探头看了一眼：“什么玩意，这画的什么，红红绿绿的，真土。”
夏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是贺小姐送的。”
黄礼林眼睛一亮，欣喜若狂，拿着画左看右看，“认真看看，画得挺好的，这颜色，特别喜庆。”然后叫来办公室主任，指着画说，“去配个最贵的画框，记住了，最贵的。”想了想，又得意地说，“知道这是谁送的吗？贺局长的女儿送的，咱们得把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办公室主任有点蒙，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点头。
黄礼林嫌弃地打发了他：“快去配画框，最好的，记住了。”
等办公室主任一走，他笑眯眯地看着夏明：“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贺小姐长得很漂亮。”
“还行。”
“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才跟她第一次见面，能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都送你画了？”
“一幅画而已，舅舅你不要想太多。”夏明起身说，“我去看看静水河项目的标书做得怎么样了？”
“看什么标书，让他们做去呗。”黄礼林拉住他，“你要有空，还是想想许峰怎么办，他都开始调看门窗分包的资料了。我都急死了，你怎么就不着急呢？”
“苏筱应该只是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以他们的水平，想要完全查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夏明说，“静水河项目竞标就在下个星期，咱们上回已经输了，这一回绝对不能再输，否则丢脸丢大了。”
“也是。”黄礼林点点头，“咱们不能再输，否则汪洋这棒槌要笑掉大牙了。”
静水河项目的规模相当于两个美术馆，本来时间挺充足的，但转手两回，从苏筱到陆争鸣再转回苏筱，两次交接浪费一些时间，再有就是两人套价时采用的定额不一样，苏筱用的是众建的企业定额，陆争鸣用的是振华集团的企业定额，所以有些地方陆争鸣做过的，苏筱还得重做一回。
陆争鸣当着全部门的面答应陈思民会帮忙，但是心里不痛快，做起事情一直拖拖拉拉。东林倒是真心想帮她，只是他水平有限，做事又松松垮垮，指望不上。苏筱带着自己的三个下属，连加一个星期的班，进度依然落后。
陈思民暗喜，表面却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将苏筱叫进办公室臭骂一顿：“你怎么搞的？进度落后这么多，到时候赶不出标书，谁负这个责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要加快速度。”
不分青红皂白就挨这么一顿骂，苏筱不乐意，说：“主任，我手下就三个人，就算三头六臂，这么大一个项目，也需要时间。何况我们还没有三头六臂。”
陈思民说：“东林和小陆他们小组呢？”
苏筱说：“这你得问他们。”
“怎么是我问他们，你现在是暂行经理职责，你就可以管他们。有工作需要，你直接吩咐他们。”陈思民假装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他们不配合，你得分析一下为什么，想想怎么解决，我和汪总可以扶你上马，但不能全程扶着你吧。能不能让他们服你，最终还得靠你自己。”
他这一番大道理把苏筱堵得死死的，她本来志不在天成，也就懒得争辩了。接下去，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累得嘴角长疱，眼圈发青，终于在投标前一天堪堪完成。之前汪洋已经催过几次要看标书了，而且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报价出来后，她拿去给陈思民过目。他板着脸又先把她批评一通：“明天就是招标会，现在才赶出来，我还在汪总面前一再打包票，说你的能力没问题，这回你是把我的脸都打肿了。”
苏筱已经累得无力说话，淡淡地看他一眼。
陈思民觉得无趣，摆摆手说：“好了，你去通知小陆他们开会，我通知汪总。”
汪洋到会议室的时候，拉长着一张大黑脸，先看了苏筱一眼，然后扫了大家一眼，说：“这回你们的动作太慢了，明天就是招标会，万一有差错，连个修正的时候都没有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像是气压忽然降低了。
“这回就算了，下回还这么慢，大家都回家喝西北风算了，还做什么项目。”汪洋撂句狠话，伸出手，陈思民将标书放在他手里。他翻了翻，低声问：“老陈，这个报价是不是高了点？”
陈思民才不在乎报价高了还是低了，不过汪洋这么说，他也附和着：“我也觉得高，不过我想苏筱有她的道理。”
汪洋看着一直低着头的苏筱：“苏筱，你说说。”
苏筱打起精神，打开笔记本电脑：“这份报价主要是针对我们的对手天科，我查看了他们两年来的项目报价以及项目利润率，还有其他相关数据，这是我根据他们历年数据做出的趋势图……”她轻点鼠标，投影仪上显示出几张图，“根据这些数据，我推测天科的报价应该会在6400万到6600万之间，所以我报6300万……”
汪洋看着天科逐年上升的项目平均利润率说：“怪不得黄胖子眼睛长额头上，是有点能耐呀，以前还真没有瞧出来。”稍顿，纳闷地问，“对了，苏筱，你这些数据从哪里来的？”
苏筱被问住了，神色微变。
陈思民也如梦初醒：“对呀，这些数据从哪里来的？”
苏筱犹豫一下说：“数据是真实的，至于来源……”
陈思民凉凉地问：“怎么？还不方便说呀？”
“确实有些不方便。”
陈思民与汪洋相视一眼，同时想起夏明调苏筱到天科的事情。
陈思民说：“你不说出数据的来源，我们怎么判断报价的可操作性？”
苏筱看一眼东林和陆争鸣，抽过一张纸，写了一个名字，推给汪洋。
汪洋看了一眼，见东林伸长脖子看着，瞪他一眼。东林赶紧缩回脖子。陈思民看着纸上的名字，沉吟不决。这时，响起敲门声，跟着门被推开，杜鹃端着咖啡进来，搁在汪洋面前：“汪总，你的咖啡好了。”
说完才发现会议室的气氛不对，大家的神色也不对，看到汪洋和陈思民都若有所思地看着一张纸，她也伸长脖子去看。汪洋用手掩住纸上的名字，责怪地看着杜鹃。“出去出去，没你事。”
杜鹃吐吐舌头，赶紧转身朝门口走去。
汪洋等她走后，将纸条撕了，语气严厉地说：“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吧，会议内容一句都不能传出来，谁要是传出去，就自己卷铺盖走人。”顿了顿又说，“苏筱，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两人先后走出会议室，留下面面相觑的陆争鸣和东林，还有若有所思的陈思民。

第15章
陈思民觉得很不舒服，自己的上司和下属关起门来密谋，而自己被排除在外，像个局外人。他耐心地等了半个小时，苏筱才回到商务合约部，然后他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汪洋叫他过去。
他过去的时候，汪洋正在抽烟，眉头紧皱。
“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情你别管。”汪洋将烟头掐灭，“明天的竞标，就按苏筱的报价来吧。”
“汪总，你怎么知道她说的就是实话，说不定是她跟夏明串通好的。”
“行了，就这么定了。”汪洋摆摆手。
陈思民犹不罢休，滔滔不绝地说：“汪总，这事情太不对劲了。先是夏明莫名其妙要调她到天科，现在她突然知道了天科历年的财务数据。她肯定有事瞒着，我觉得，不搞清楚，这个报价不能用，说不定就是她跟夏明串通起来，想把咱们卖了。”
汪洋直视陈思民的眼睛：“老陈呀，你是不是对苏筱有意见呀？”
“没有呀，我能对她有什么意见？我就是着急，商场上阴谋圈套太多。”
“都是一个集团，能有什么阴谋圈套，别想太多了。”汪洋说，“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记得叫苏筱跟我们一起去招标会。”
“你也要去？”
“是，我要去。”
陈思民诧异地皱眉，汪洋很少参加集团内部的招标会，一般都是他作为代理人去的。明天，他不仅亲自去，还要带上苏筱，真不知道葫芦里装着什么药？搁在从前，他就直接问了。但是现在的汪洋变了，即使问了，他也未必会说。他的变化是从苏筱加入天成开始的。
招标会安排在下午，天成一行三人最早到，然后天和天正天同的代理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天科的夏明和黄礼林来得最晚。夏明穿着白衬衣，袖口挽起，身姿挺拔如松柏，站在他那肥胖如大号比萨的舅舅旁边，像一道闪电般亮瞎了每个人的眼。
夏明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头，在苏筱脸上停了停，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因为是集团内部公司，所以开标流程走得很快。以徐知平为首的招标小组很快达成了统一意见，他站了起来，说：“让大家久等了。报价比较接近，各有优劣，综合比较技术标、项目经理、工期后，招标办评定，天成中标。”
汪洋挥挥拳头，一脸兴奋。
苏筱带点小得意地看向夏明。夏明回了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老汪，行呀，又是你们中标了。”天和建筑的老总重重地拍着汪洋的肩膀。
“哈哈哈，承让，承认。”汪洋满脸春风，大黑脸笑成一朵花。
黄礼林站了起来，还没有开口，肚子先晃动三下：“当然行了，汪总现在是什么人呀？了不起呀，眼线都安到我公司里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诧异地看着汪洋和黄礼林。
汪洋收起笑容：“黄胖子，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黄礼林气呼呼地说：“啥意思？字面意思。别装不懂，有胆量做，没胆量承认。”
汪洋皱眉：“好好说话，别夹枪带棍，大家都是兄弟。”
“谁和你是兄弟。以前咱们还在集团的时候，你跟我抢项目，抢不过我，就在董事长面前打小报告，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一直忍你，是看在大家认识这么多年的分上，看在董事长面子上。没想到你现在越来越孬，安插内奸，偷我数据，这种下作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汪洋，我得说，我佩服你。”黄礼林嘲讽地竖起大拇指，“就你这脸皮，刀枪不入。”
围观的人渐渐地听明白了，都是满脸震惊，七嘴八舌地议论。
天和老总说：“不能吧，老汪不像这种人呀，黄胖子你是不是搞错了？”
天正老总：“不至于吧，都是一个集团的，还搞这种小把戏呀。”
“安插内奸，黄胖子，你可真看得起我呀。”汪洋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明白了，竞标输了，心里窝火。怎么着，只准你们天科中标，就不准我们天成中标啊。之前你们连着中了七次，我有没有说过话；我这才中两回，你就沉不住气了，泼脏水了。”
“我是窝火，可这跟中标没关系。这项目对你们天成来说是满汉全席，对我们天科来说，也就是个饭后甜点，不差这一口。我就是看不上你这种奸诈小人，想戳破你这层假皮。”黄礼林环顾四周说，“大家想想，要不是汪洋在我们天科安插人，凭他们的水平能够连着中两次吗？”
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五家天字号，天科一枝独秀，一直做得比大家好。大家认可了它的一枝独秀，无论中标几次都觉得理所当然。但是天成不一样，天成原来和他们一样是陪跑的，突然连着跑了两个冠军，确实让人眼红，也让人不爽。大家没有接黄礼林的话，但是明显也开始怀疑了。
汪洋气得脸色铁青：“好你个黄胖子，血口喷人。口口声声说我安插人，你有什么证据？”
“昨天晚上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黄礼林扬扬手机，“录音还存着呢，你确定现在要听吗？”
汪洋瞳孔微缩，有一刹那的迟疑。
围观的群众顿时了然于心，看着汪洋的眼神变得异样。
“看来是真的，真想不到，汪洋是这种人。”
“啧啧啧，这内部竞标都来这一套，这以后怎么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汪洋咬咬牙，硬着头皮说：“这种藏头缩尾的电话，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你既然说我在你们公司安排内奸，好，你把人给我揪出来呀。你要揪不出来，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道歉，否则，我跟你没完。”
“笑话，你跟我没完，我还跟你没完呢。我指定把人给你揪出来，汪洋你等着。”黄礼林说完，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夏明紧随其后，走到门口时，回头飞快地看了苏筱一眼。
苏筱有点蒙，莫名其妙，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天同天正天和的人跟着走出会议室，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走出老远，议论声还能传来。徐知平打发走招标小组成员后，走向面色铁青的汪洋：“怎么回事？”
汪洋缓了缓脸色，说：“老徐，别问我，我也是一头雾水。要问，你就去问黄胖子。”
“行，等一下我问问他。”徐知平说，“按照内部竞标制度，既然大家对中标结果有分歧，今天的开标结果暂时保留，等分歧解决了，再通知你们。有没有意见？”
汪洋爽快地说：“我能有啥意见，都听你的。”
徐知平拍拍汪洋的肩膀说：“别着急，都是兄弟公司，肯定能搞清楚。”
汪洋点点头。
徐知平走后，会议室里就剩下天成三人了。陈思民瞪着苏筱说：“看看你惹出来的麻烦。”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汪洋摆摆手说：“不关你的事，快下班了，你就直接回家吧。”
苏筱有些迟疑，汪洋不耐烦地瞪她一眼，她只得走了。
“汪总，你怎么让她走了，这明显就是她搞出来的事情。”
“和她没关系。”
“那现在怎么办？黄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要闹到董事长那里。”
汪洋冷笑一声，说：“闹就闹吧，谁怕谁。走。”
“去哪里？”
“回公司，把那个通风报信的王八羔子给揪出来，老子要剥了他的皮。”
徐知平跟董事长赵显坤汇报了竞标会上的插曲。
赵显坤好奇地问：“怎么回事？”
徐知平说：“……当时汪洋有点退缩，我猜，就算黄礼林这个录音是假的，天成的数据来源可能确实有问题。”
赵显坤问：“你准备怎么处理？”
徐知平默然片刻，歉意地笑了起来：“董事长，我想偷个懒，既然黄礼林指证汪洋安插内奸盗取数据，那就等他把确凿的证据拿过来。不管东南西北风，怎么吹，早晚还是要吹到面前的；与前上赶着，不如等它吹过来。”
赵显坤笑着摇摇头，说：“你现在确实懒了。”
徐知平也笑：“董事长不要怪罪就好。”
“怪罪你什么，很多时候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赵显坤说，“汪洋和黄礼林好不容易消停几年，又开始了。”
黄礼林跟汪洋的关系不好，全集团都知道。追根溯源的话，要到十多年前，两人都已经是独当一面的项目经理，收入跟项目挂钩。当时，振华集团接触一个特别好的项目，两人都想要，先是暗斗，而后明斗，最后越闹越僵，大打出手，从此结了仇。
招标会上那一幕，很快传遍整个集团。
作为事件主角之一的苏筱，一宿没有睡好，第二天大早赶到公司。发现大家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气氛不安。经过东林工位的时候，发现桌面清空了。坐在东林隔壁位置的陆争鸣脸色阴沉。
“东林呢？”
陆争鸣看着她，眼神敌视：“你不知道？”
苏筱摇摇头。
陆争鸣不信地哼一声，说：“东林昨天晚上被汪总开除了。”
苏筱震惊，扫一眼全场，大家都在看她，目光带着敌意。
上班铃响后，东林也没有出现，倒是平时总是晚来的陈思民今天准点上班。一进来就说有重要事情宣布，预算合约部全体员工都去会议室。大家都知道东林被开除了，物伤其类，心情沉重。
“我先宣布一件事。昨晚汪总亲自开除了安装主管东林，原因是他泄露公司机密。预算合约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门，所有数据、会议内容都是机密，不可泄露，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会议结束后，苏筱回到自己的座位，只觉得脑袋发昏，眼前好像蒙着一层迷雾，怎么看都看不清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其他人自然也是无心工作，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刚才我打东林的电话了，他说他是被冤枉的。”
“东林平时虽然嘻嘻哈哈，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他说汪总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认定是他，要他走人。”
“昨天汪总太可怕了……”
“是呀，就跟审犯人一样。”
从他们的议论里，苏筱拼凑出昨天竞标之后发生的事情。汪洋和陈思民回到天成以后，将当时所有可能听到会议内容的人全叫去审问了一遍，方式简单粗暴，就跟审犯人一样。审完一圈，直接把东林开了。
苏筱想了想，决定打个电话给东林，问问到底什么情况。刚拿起手机，吴红玫的电话进来了：“筱筱，你们公司的东林怎么回事呀？”
苏筱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不是在集团？”
“是呀，他一大早跑到集团，跟玛丽亚说自己是冤枉的，汪总不分青红皂白开了他。现在玛丽亚很生气呢。”
苏筱不解：“她为什么生气？”
“人事权在集团，即使你们汪总要开人，也应该通知我们，由我们出面。”
“哦，这样啊。”
“玛丽亚现在去找董事长了，肯定是告状去了。”
苏筱心情复杂，原本很简单的一次内部竞标，怎么会演化成一场风波？就跟滚雪球般，越来越多的人绞进来，事情也越来越大。她有些后悔，不该求胜心切，用了从许峰那里得到的数据。
此时，顶楼的办公室里，气得双颊发红的玛丽亚正跟赵显坤抱怨：“董事长，汪洋已经不是第一次违反集团人事规定了，之前不经集团人力资源私下招人，现在不通过人力资源私自开人，再放任下去，集团的人事制度名存实亡。”
“玛丽亚，你别着急。”赵显坤安抚道，“汪洋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山东汉子，是个实在人，就是山头意识强，总认为自己是公司总经理，理应当家作主。当年我就说过他，不改掉这个老毛病，他只能当个百来号兵的头。”
“我知道他是跟您一起创业，是公司元老。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公司人事制度，要是不处置他，以后我们怎么开展工作。”
“我明白，你想怎么处置？”
玛丽亚想了想说：“我觉得，有必要在天成做一次全面的人事调查。”
一次彻底的人事调查，动静是小不了的。那边天科还在审计，这边天成进行人事调查，动作频频，恐怕会引起下面的恐慌。再说了，汪洋毕竟和其他天字号总经理不同，赵显坤还只是政府小打杂的时候，两人就一起玩耍了。汪洋还为他出过头流过血。
赵显坤沉吟不决。
这时，许峰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看到玛丽亚在，他收起焦虑，悄悄地递个眼色给赵显坤。赵显坤有了主意，说：“玛丽亚，既然事件起因是内部竞标，还是让知平先出面调查比较名正言顺。等内奸事件调查清楚，咱们再商量要不要进行一次人事彻查。”
玛丽亚愤愤不平地说：“董事长，您干脆把我们人力资源部门都裁掉好了。”
赵显坤好声好气地哄着她：“好了好了，别说气话。”
玛丽亚无奈地站起来，跺跺脚走了。
等关门声传来，许峰上前一步，满脸气恼地说：“董事长，天科的黄礼林和夏明太过分了，说是因为天科在这次内部竞标里关键数据被盗了，现在要查内奸，我们审计小组也要接受调查。”
赵显坤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他沉下脸，显然是动怒了。
“我们审计小组有保密制度，怎么可能会泄露他们的数据？再说，他们做静水河项目标书的时候，我们连他们预算合约部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过，就这样，都要扯到我们头上来。”
赵显坤略做思索，拿起座机拨通徐知平的电话。“知平，你偷不了懒了，风已经刮过来了。”
数分钟后，徐知平拿着一个养生杯走进了办公室。许峰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徐知平仰着脖子思索片刻，说：“董事长，依我对黄礼林的了解，这一回审计小组恐怕真有点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许峰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我们小组成员都很守规矩。而且我再三交代过，绕着走，不要碰任何竞标项目的资料。”
徐知平说：“我相信审计小组是守规矩的，可黄礼林是不守规矩的，就算你们主观不想，客观上他也能给你整点东西出来。再说，审计小组这么多人，你敢保证他们每个人都不会上当呀。”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显坤顿了顿说，“知平，你说，汪洋……”
话虽然只说了半截，但徐知平心领神会。“我也好奇。从前，他跟黄礼林是不同路的。但他离开集团这些年心里一直有怨气，难说了。”
“什么都在变呀。”赵显坤长长地叹口气，“你准备怎么处理？”
“既然内部竞标出现纠纷，那就从标书入手。董事长，你有什么指示吗？”
赵显坤摇摇头说：“没有，你放手去查吧。”
徐知平先找东林问话，了解大概情况后，把汪洋、陈思民、黄礼林和夏明都叫到集团。“我原本想偷个懒，想着你们两个都是明理的人，有什么问题商量商量就解决了。没想到你们越闹越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汪洋你开了人，礼林你捉内奸，把董事长都惊动了，刚才把我叫去说了一顿，说我工作开展太不积极主动了，内部竞标出现问题，就得及时解决。
所以我把大家叫来了，都说说，怎么回事？”
黄礼林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黄总是吗？”
“是我，你谁呀？”
“你甭管我是谁。我跟你说个事，你们静水河项目的数据被偷了，天成看到你们的数据了。”
“不可能吧。”
“什么不可能呀，你们公司有内奸，你要不相信，明天竞标你就知道了。”
录音到此结束了，黄礼林收起手机，对徐知平说：“老徐呀，我真想不到，有些人为了拿项目真是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
汪洋嗤笑一声：“就这么个玩意儿，黄胖子，你可真是太幼稚了，这玩意儿能信吗？”
黄礼林呵了一声：“你不也信了吗？你要不信，怎么会把那个叫东林的开除了。我原本还有一分怀疑的，你这一开人，我这一分怀疑也没了。”
汪洋顿时语塞了。
陈思民说：“黄总，您误会了，开除东林是因为他工作出了问题，跟您说的什么匿名电话没有关系。”
黄礼林自然不信：“那你们挺会挑时候的，早不开，晚不开。”
徐知平摆摆手说：“大家先平心静气一下。我们先还原一下事情经过吧。”稍顿，朝着门口方向喊了一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东林走了进来，先瞅一眼脸色铁青的汪洋，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并没有看到苏筱纸上写的名字，也没有打过匿名电话。”
汪洋冷哼一声。
东林着急地说：“汪总，真不是我，你跟陈主任都对我很好，我不是没良心的人。”
汪洋没好声气地：“行了，别嚷嚷了。”
黄礼林说：“老徐你听清楚了吧，这不是我黄礼林编出来的吧，汪洋在我们公司确确实实有内线。”
徐知平看着汪洋：“汪洋，到底怎么回事？都等你话呢。”
汪洋抓抓头说：“老徐，说起来很不好意思。其实是苏筱怕我们不用她的报价编出的一个谎话。我后来带着她到办公室里单独询问，她就交代了。因为我们以这个项目为考核标准，胜出就提拔为商务合约部经理，所以她求胜心切。这是我们的内部管理问题，没处理好，没想到搞成一个闹剧，让大家看笑话了。”
黄礼林切了一声：“满口谎言。老徐，我看还是把那个苏筱叫来吧，她是当事人，她最清楚。”
“我已经叫她了。”徐知平再次朝向门口喊了一声，“进来吧，苏筱。”
苏筱走进来，目光先在夏明脸上停了停。
东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苏筱面前说：“苏筱，我真没有打电话，我连你纸上写的名字都没有看清楚。”
汪洋不快地吼了一句：“你干号什么，我冤枉你了是不是？”
东林被他吼得一个哆嗦。看着他彷徨无助的样子，苏筱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被开除的场景，心里堵得慌。
黄礼林咄咄逼人：“苏筱你来得正好，说，是谁把数据给你的？”
汪洋朝苏筱使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黄胖子，我都说了，是苏筱求胜心切编出来的。”
黄礼林瞪着汪洋：“你真不要脸，白认识你这么多年了。”
汪洋也来气了：“说得好像你有多要脸，你不就是输了不服气，搞出这么多事。”
东林眼巴巴地看着苏筱，低低喊了一声：“苏筱……”
苏筱深吸口气，说：“是……许峰。”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众人表情不一。汪洋长叹口气，黄礼林露出得意的眼神，东林一脸惊讶，徐知平则眯起了眼睛。

第16章
接到赵显坤的电话，许峰匆匆赶回集团。
走进董事长办公室，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他愣了愣，目光落到苏筱身上。
黄礼林率先发难：“许助理，你可算回来了。身为审计人员，应该知道保密条款吧？”
许峰还发蒙：“知道，当然知道，有什么问题吗？”
黄礼林说：“知道就好，你为什么把我们天科的机密数据给苏筱看？”
许峰诧异：“没有，我没有给苏筱看过天科的机密数据。”
大家都看向苏筱。
苏筱说：“你还记不记得，一个月前，你找过我，给我看天科的结算单。”
许峰说：“这个我记得，可那不是什么机密数据，那就是结算单。”
“结算单中间夹杂了一张天科的财务数据分析草稿，应该是你们审计小组记录的，里面有现金流、负债率等。”
“有吗？”
“有，一张草稿纸。”苏筱比画了一下，“大概就这么点大，半张A4纸。”
许峰说：“那跟机密数据有什么关系？”
苏筱说：“我从财务数据里推算出天科的毛利率。”
许峰傻眼了，眨巴眼睛半天：“不可能，你当时只看了一眼。”
苏筱说：“我是只看了一眼，但是我对数据比较敏感，当时都记下了。”
许峰依然不信：“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赵显坤说：“可不可能，测一下不就知道了。”从案头翻出一张报表，递给许峰。
许峰接过报表，递到苏筱面前，略做停顿，然后拿走。苏筱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飞快地写了起来。过了几分钟，她把写满数据的纸递给许峰。许峰接过纸，和报表对照着，脸色渐白。
赵显坤朝许峰伸出手：“给我。”
许峰脸色灰败地将报表和苏筱写的数据递给赵显坤，赵显坤比照了一下，深深地看苏筱一眼，然后递给徐知平。
徐知平又检查了一遍，看着黄礼林歉意地说：“说起来，是我失职了。
我最近身体不好，爱偷懒。许峰第一次担纲审计小组组长，经验不足，我作为主管领导，没有给予他相应的指导，没有及时跟进和监督，造成这种不必要的误会。礼林，我向你道歉。”说罢，朝黄礼林欠了欠身子。
黄礼林哪里敢受，闪到一边，说：“老徐你干吗，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经手的。”
赵显坤看了许峰一眼。
许峰很不情愿，但没有办法，低下头说：“对不起，黄总，是我的失误。”
对他，黄礼林就不客气了，说：“许助理，说一声对不起很容易，但是你这个失误，让我们天科跑了一个7000万的项目。你说怎么办？”
许峰低着头，牙关紧咬，没有说话。
苏筱心里很不舒服，扭头看向夏明。夏明目光虚虚地落在墙上，不肯与她对视。
赵显坤语气淡淡地说：“事情弄清楚就行了。你们先回去吧，等领导班子开会讨论后，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黄礼林还想说些什么，夏明拉着他就往外走。其他人也跟着往外走，汪洋落在最后，歉意地看着赵显坤说：“对不起，董事长，我没想到会搞成这样子。”
赵显坤宽厚地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筱走出电梯，站在柱子后，看着夏明和黄礼林。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后散开，上了各自的车。她加快脚步，走到夏明的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夏明愣了愣，看了她一眼后，发动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
“你要去哪里？地铁站，还是公交汽车站。”
苏筱凉凉地说：“夏主任，好手段呀。”
夏明反问：“什么手段？”
苏筱自顾自地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应该是从新员工培训开始吧。不，应该更早，是从你知道许峰是审计小组组长开始吧。你先故意接近我，在新员工入职培训上告诉我，曾经你也相信造价表就是造价表，打消我对你的敌意。”
夏明神情自若地说：“然后呢？”
“那个时候你不见得知道能利用上我，但是你这个人比别人想得长远，想得周全。以你的专业能力，许峰很难审计出什么，只有我从头到尾跟着桃源村安居工程，清楚所有的分包项目，能够看出你们搞的虚假分包。你知道在我帮助许峰的过程中，肯定会接触你们的数据，当我用上数据的时候，必定会被汪总追问数据来源，这个时候我只能告诉他们数据来源于许峰……”
夏明笑了笑说：“很有趣的推理。”
“有趣，是很有趣，对夏主任来说，把这么多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确实很有趣。”苏筱说，“你为了让我负责静水河项目的标书，故意在汪总面前说上回你大意了，激起他要再跟你一较高下的想法。后来大概知道静水河项目标书不是我负责的，于是向集团申请调我去天科，汪总知道了，就再次启用我负责静水河项目。就这样，我们所有人一步一步地走进你的圈套里，帮你扳倒许峰。”
夏明没有说话，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到地铁站，他靠边停下车，说：“我记得这号线是往你们公司去的。”
苏筱不下车，盯着他。
“你们公司跟我们公司不顺路，我没有办法送你。”
苏筱又盯了他一眼，打开车门，突然听到他说：“其实这件事下来，你成了最大的赢家。”
“我谢谢你大爷。”苏筱忍无可忍，重重地关上车门。一口气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月台边等车的时候，她才冷静下来，想起刚才莫名而起的怒火，有些奇怪，自己完全没有必要生这么大的气，夏明是什么样的人，在第一次见面他说出造价表是关系表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在苏筱乘夏明车离开地下停车场没有多久，汪洋也开着车离开了。他没有返回天成，在大街上兜兜转转一个小时，拐进一个小巷子里。巷子深处有个私房菜馆，门口泊着几辆车，他将车停下，走了进去。
走到一个包间前，他重重地扣了两下，再轻轻地扣三下。门开了，露出黄礼林的大胖脸，一脸笑容。汪洋走了进来。两人哈哈大笑着抱在一起，互相拍着后背，就像多年的老友。这个时候要是有熟人看见，一定会惊掉下巴，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抱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松开，还是高兴，脸上都挂着笑。
黄礼林说：“痛快，今天咱们一定要喝一杯。”
汪洋问：“你这身体行吗？”
黄礼林拍着胸脯：“好着呢。”
叫了酒又叫了菜。倒上酒，黄礼林举杯说：“啥都不说，咱们先干一杯，配合默契。”
汪洋举杯相碰，小啜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咱们刚才是不是演过了，董事长会不会看出来呢？”
黄礼林摇头：“别把他想得太神了，他也就是个人。”
汪洋说：“他不是一般人，那脑袋瓜就跟计算机一样。”
黄礼林嗤笑。
汪洋不悦地瞪他：“你笑什么？”
“你说你一个山东汉子，顶天立地，怎么就这么怕他？”
“你懂个屁，我哪里是怕他。”汪洋叹口气，微微伤感，“你是不会懂的。”
黄礼林说：“哎哟，我是不懂。可你就懂了？你对他讲感情，他对你讲感情了吗？他把我踢出集团管理层也就算了，反正我跟他一向也就那样。可是你呢？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就差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了……”
汪洋眼神闪烁，闷闷地喝着酒。
见攻心成功，黄礼林心里得意，身子前倾，搭着汪洋的肩膀，继续挑拨离间：“不值得，汪洋，真不值得。说起来你是一个分公司总经理，用个人还得看玛丽亚那小娘们的脸色，她为集团搬过砖扛过水泥吗？为赵显坤打过架蹚过雷吗？不就是嫁个有点本事的男人，然后就跑到集团里指指点点，她算哪根葱？还有那个许峰，哎哟，以为自己是钦差大臣，鼻孔都朝天了。赵显坤现在就喜欢用这些人，玛丽亚、许峰，什么文化素质高什么视野开阔，他们就是一群来乘凉的人，却在我们这些种树的人头上拉屎撒尿。”说到这里，已经是发自肺腑，没有挑拨离间的演戏成分。
“汪洋，我知道你一直想回集团当个副总，死了这条心吧，现在我们还有点价值，赵显坤留着我们，有一天我们完全没有价值了，连这个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都坐不住。”
汪洋动容，没错，他还抱着幻想。
“听我一句话，早点想个退路。”
汪洋抬起眼皮看他：“你想出啥退路了？”
黄礼林嘿嘿地笑，十分得意。
汪洋轻捶他肩膀说：“说。”
“咱们做建筑的，项目就是王道，项目怎么来的，关系嘛。这些年我的钱都砸那里面了。”黄礼林说，“现在，算是有点成果了。”
“什么成果，你别话说一半，给我指个路呗。”
“你不成，你没这条件。”
“啥意思呀，瞧不起人呀。”
“不是这意思，你家闺女太小了，没这条件。你现在好好培养她，将来记得送英国去留学。留学也有讲究，留美的都是读书好的，留英的要不有钱要不有权。”
话说到这份儿上，汪洋自然懂了。黄礼林年轻时候挺混蛋的，整天不着家，在外面喝大酒侃大山，当时他媳妇怀孕五个月，在家里洗澡时摔了一跤，等他回到家已经晚了，孩子没保住。后来他媳妇又怀孕两次，但都自然流产了，身体损害很大。他心里愧疚，从此绝了生养孩子的想法，只把一腔心思都转到夏明身上。
“谁家的姑娘呀？”
黄礼林神神秘秘地笑，要有尾巴，这会儿都得翘起来了。
汪洋推他：“说说说。”
“贺胜利。”
汪洋诧异地哦了一声，贺胜利是主管部门的领导。“真的假的？黄胖子。”
黄礼林嘿嘿地笑着说：“我外甥这么帅又这么能干，哪一个小姑娘见了不动心？”
汪洋心里有些酸：“那你还是等搞定了再说，别到时候牛皮吹破了，糊你一脸。”
黄礼林笑了笑，夹起菜吃着，那神色仿佛在说，知道你酸了。
汪洋从头到尾被他压着，心里也不服气，想了想说：“你家夏明能力是强，但是遇到我们家苏筱还不是吃瘪。”
黄礼林沉下脸说：“不要跟我提那丫头，要不是她横插一杠，许峰屁也查不出来，咱们也不用演这么大一场戏。”
“得了，你一个大男人跟小姑娘计较什么。再说，没有她，许峰就不查啦！”汪洋就是看许峰“掘地三尺”的架势怕了，怕他掘完天科又来掘天成，这才跟黄礼林联起手来做了一局。
“我劝你小心点，那丫头可不是个善茬。”
“不是善茬呀，那我把她开了好不好？然后你再招到天科去。”汪洋语带讥诮地说，“你说你，一手拿着矛，一手拿着盾，自己打自己，逗谁玩呢？”
“你爱信不信，我把话摆在这里。她心气儿高着呢，你降不住她，早晚她得把你祸害了，到时候你还得替她数钱。”
“你才祸害，见不得人好。”汪洋火大，把筷子一扔，“不吃了，跟你吃饭闹心。”起身就走。
黄礼林也不阻拦，自顾自斟上一杯酒。
汪洋气呼呼地往外走，经过前台的酒架子，忽然脚步一顿，招来服务员指着拉菲红酒说：“给我来两瓶，记刚才房间账上。”这家私房菜馆平时不对外营业，来的人非富即贵，都是出手大方的主儿。服务员不疑有他，将两瓶红酒打包，递给他。
外面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
汪洋驶出小巷子，拐进大街，顺着车流，快到天成时，手机响了。看到屏幕显示“黄胖子来电”，他得意地坏笑一声，将音乐声开到最大，然后按下接通键。
私房菜馆里，把手机搁在耳边的黄礼林，被一句高亢的“我在遥望，月亮之上”震得心跳加速，浑身一个哆嗦，他赶紧将手机从耳边拿开，越想越气，对着话筒怒吼一声：“汪洋你大爷的。”
汪洋哈哈大笑着，心情美极了。
一脚油门到天成，汪洋拎着两瓶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办公室。杜鹃戴着颈枕缩在电脑椅里追韩剧，也不知道看到什么狗血剧情，双眼通红梨花带雨。看到汪洋进来，她大为尴尬，手忙脚乱去关窗口，结果鼠标掉在地上。
“行了行了，继续看你的，别哭太使劲，哭坏了不好。”
杜鹃不好意思地笑着。
汪洋抬脚准备往总经理办公室去，看到商务合约部方向还亮着灯光，脚步一顿，问：“还有谁在呀？”
“苏筱还在。”
“你把酒拿到我办公室放着。”汪洋想了想，将酒搁在前台桌子上，往商务合约部走去。远远地，就能听到复印机工作的声音。许是因为这声音有些响亮，他都走到商务合约部门口，苏筱还没有察觉。此时的她，站在复印机旁边看着窗外出神，复印机里吐出的是注册造价师证的复印件。
她已经拿回注册造价师证了？汪洋愣了愣。电光石火间，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到一起了。谁帮她拿的造价师证？为什么她会帮许峰？脑海里突然回想起黄礼林那句话“你降不住她”，汪洋原地思索片刻，敲了敲门。和他预料的一样，回过神来的苏筱下意识地挡住了复印件。
“汪总。”
“这么晚，怎么还在呀？”
“马上就回去了。”
“你住哪一片区，要顺路的话，我送你。”
“我住海淀。”
“不顺路。”汪洋有点遗憾，“赶紧回去吧，已经很晚了。”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听到苏筱在身后说：“汪总，为什么你认定东林是内奸？”
汪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略做沉吟。
“我觉得每个人做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东林，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动机让他打电话给黄礼林，事情不曝光，他没有任何好处，事情曝光，他更得不到好处。所以我觉得，他不可能是内奸。”苏筱看着他的眼睛说，“真正受益的人才可能是打电话的人……”
汪洋意识到她在怀疑自己，随口说：“这个其实不重要。”
“不重要吗？”苏筱微微拔高声音，眼神变得尖锐，“这个污点很可能跟着他一生，让他找不到工作。”
突如其来的尖锐让汪洋愣了愣，随即想起她的经历，便明白她是替东林不平，也在替自己不平。他斟酌言词，解释了一下：“你也看到了，他平时爱偷懒，不思进取，专业能力也不行，这才是重要原因。但你说得对，确实内奸这个不太好听，会对他以后的工作造成不良影响，我会跟老陈再商量一下，给他一个妥善的处置。”
苏筱收起目光中的尖锐，自责地说：“都怪我。”
“怎么会怪你呢？中标了，多好的一件事呀。要不是发生这种事，我还准备搞个聚餐，好好庆祝一下。”见她意兴阑珊，汪洋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真不怪你。这次的事情很复杂，跟你其实没什么关系，你中标也就是一个导火线。所以你别想太多，踏实工作就行了，其他事情有我跟陈主任呢。等这件事情彻底过去了，咱们搞个聚餐，庆祝中标。”
苏筱点点头，心里却想，恐怕那时候我已经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谈话起了作用，最终，汪洋收回开除东林的决定，赔偿了N+1的工资，让他主动辞职。东林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苏筱给他打电话，但他没有接。过两天，集团下了关于内奸门的红头文件，大意是一场误会，有人故意挑唆引起纠纷，实无此事。希望各子公司以此为戒，以后若再发生此类事情，将严惩不贷。随后又下了一个人事调令，说是因为业务发展的需要，许峰即日调任为地产公司的物业部经理，审计小组组长的位置由徐知平接替。
这一系列操作，让苏筱觉得很不可思议，她都能感觉到事情的诡异之处，难道赵显坤感觉不到吗？这个董事长未免太过无用了。很多年后，等她做了高层，才明白过来，成千上万人的利益纠葛，不是一句对错就能公断的。很多局外人事后能一目了然地看出因果，是因为把它当成孤立事件看待。但对局内人来说，这不是一起孤立事件，这是日积月累的矛盾，层层交织的利益，还有无法割舍的情感。它的因不在当下，可能在很久以前；它的果也不在当下，也许要到很久以后。
二十多年前，振华只是一支四处打游击的建筑队，挂靠在国有建筑公司下面，去过海南，到过新疆，干着最苦的活，拿着最少的钱。刚开始步履维艰，经过一干人等的艰苦奋斗，慢慢地打开局面，拿到特级资质，建立搅拌站，涉及地产开发，成为一个枝繁叶茂的集团企业。
而后，集团患上了大企业病，机构臃肿，光副总就有二十几个，人浮于事，请示报告一大堆，内斗严重，发展停滞，企业亏损严重，处于破产的边缘。为了生存，赵显坤不得不进行一次壮士断腕式的改革。汪洋和黄礼林原本都是集团副总，那次改革中被踢出集团管理层。集团给他们每个人5000万的物资设备创办子公司，让他们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这就是天科、天成、天同、天正、天和五家天字号子公司的由来。
当时分给天字号的物资设备都不是新的，分给它们的人员也是被集团淘汰的，所谓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也就是自求多福的意思。所以，这次自救式的改革，虽然明面上没有说，性质上带着一点分家的味道。
没想到2000年后，建筑业蓬勃发展，市场广阔，阿猫阿狗都能赚钱，更何况是正规军的天字号，他们活得滋滋润润，与集团的关系就变得微妙了。一方觉得我是分出去的，另一方认为5000万启动资金是集团出的，股权归属于集团，人事权和物资权都在集团，你们就是几个管家。
谁也不肯后退一步，于是就互相较着劲。
历史根源、道义情分、经营现状、未来发展……赵显坤都要考虑。内奸门事情一出，他意识到自己逼得太急了，兔子急了还得咬人，更何况人呢？于是他果断地处罚了许峰。看起来是认了，但对他来说，叫作战略撤退。他很有耐心，能够忍受逆境，所有的资源都服务于大局，包括他喜欢的人和厌恶的人。在他看来，许峰就像棋盘上的车，只是后退了，不是处罚了。
年轻又一直处于底层的苏筱自然理解不了赵显坤这种上位者的思维模式，从自己的遭遇，从许峰和东林的遭遇，她看到的是不公平、黑暗、欺压……职场不带血腥味的残酷扑面而来，让她无法呼吸。

第17章
许峰去了物业部，审计还得继续。
赵显坤又把差事交给了徐知平，这一回，徐知平的胃很争气。
他拎着公文包，轻车简从地到了天成，一出电梯，迎接他的是黄礼林的拥抱。肥肉贴在他身上，特别肥腻的热情。
“老徐，我这是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黄礼林结束拥抱，揽着徐知平的肩膀，“走走走，去我办公室里说话。”
到了办公室，他献宝般地拿出一小罐茶叶。“这就是我上回说的明前龙井，你尝尝。”
煮水泡茶，殷勤备至。
徐知平浅尝一口。
黄礼林一直留意他的神色，见他满意地点头，放心地笑了：“你一来，我心里就踏实了。你病得不是时候，要没那场病，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徐知平不紧不慢地说：“现在说踏实，太早了。”
黄礼林愣了愣：“老徐你这话啥意思呀？”
“许峰都走了九十九步了，你觉得，我还能往回走吗？”
黄礼林心里打了一个突，脸上却带着笑：“他走的是歪路，咋就不能往回走？当年我们天科怎么分出来的，老徐你最清楚。‘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这八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怎么现在又不认了。”
“礼林你想想，当时什么情况？当时集团快倒了，大家光顾着想怎么活下去，说话做事都不够周全。当时董事长表达的意思，可能跟你以为的意思，也不是一个意思。”徐知平说，“现代企业制度以股权定所有权，天科目前就是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再回头说当初已经没有意义了。”
“老徐，你就不能跟从前一样的做法？”
徐知平轻叹口气说：“你觉得我有选择吗？”
黄礼林不说话，脸色渐渐凝重。
“我跟你说过的，一开始董事长就把许峰做的审计方案给我。其实这一回，董事长也可以等天科审计结束后，再撤掉许峰，但是他没有，为什么？一方面他要保护许峰，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明白，无论谁接任组长，都得按着许峰的路走下去。”
黄礼林心烦意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拿起就喝，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
“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分上，我给你指条路，把该补的补上，然后向董事长认个错。”
“老徐，之前的项目你都审计过签了字的。”
“我是人不是神，是人就可能会疏忽犯错误，我会跟董事长认错的。”
黄礼林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徐知平面色不改：“我去见见审计小组成员，你好好想想。”他起身，拎着公文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拿起小罐茶叶说：“这茶不错，再给我些。”
“什么话，全拿去。”
打发掉徐知平，黄礼林到夏明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摊手摊脚，心烦意乱地说：“这家伙越老越滑头，泥鳅一样。”
夏明十分赞同：“确实，徐总做事很有一套。兜了一圈，他谁也没得罪，还轻轻松松地完成任务。”
黄礼林沮丧地长叹口气：“咱们呢，费了这么大劲，什么也没改变，白费心机。现在怎么办？”
夏明想了想说：“咱们就按照徐总说的，认个错吧。”
黄礼林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不可能。老子绝对不向他认错，凭什么。需要我的时候就是兄弟哥俩好，不需要我的时候，就把我一脚踢开。你别看现在，集团时不时来个内部招标，当时天字号子公司刚成立时，集团还没这么大，项目也是青黄不接，自顾不暇，更谈不上分包给我们。他现在动不动说当年拨给我5000万物资，可给的都是陈旧设备，没几年就报废了。更别说，他还给我一群集团淘汰下来的老弱病残。
他都上了福布斯排行榜，老子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得到些什么。他要怎么处罚我，老子都认。认错，没门。”
“舅舅，你先别激动……”
“能不激动吗？要认，早认不就过去了；搞出这么多事，再认，还有什么意义？”
“之前不认，是因为搞不清楚董事长的意图，现在看来，他就是打定主意，要将天字号重新归为集团掌控。咱们再硬杠，结果不会好的。”
“他要让我不好，我也不会让他好。”
“舅舅，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赌气上……”突然响起的座机铃声打断了夏明的话，他接起。电话是董事长秘书小唐打来的，客客气气地说：“夏主任，请问你今天下午三点有空吗？董事长想见你。”
“有空。”
“那好，下午见。”
夏明若有所思地挂断电话。
黄礼林问：“谁呀？”
“董事长秘书，说董事长要见我。”
黄礼林一下子紧张了：“他干吗要见你？”
“不知道。”夏明无所谓地说，“见了面就知道了。”
“下午我和你一起去。”
“他只说见我。”
“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
“不至于。”
“至于。”黄礼林坚持，“他找你肯定没好事，万一他对你不利，你赶紧打电话给我。”
夏明安慰他：“他找我只是谈话而已，你别自己吓自己。”
“你根本不了解他。没有一点狠劲，他能坐稳董事长的位置吗？”黄礼林恶狠狠地说，“但我也不是好惹的，他要是敢动你，我跟他没完。”
知道他的坚持是因为担心自己，夏明心里感动，点点头。下午，两人一起到集团，他上楼见董事长，黄礼林就在停车场里等着。临进电梯时，黄礼林还冲夏明晃了晃手机。夏明朝他比画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准点到达董事长办公室，小唐领着他往里走。
赵显坤坐在办公桌前，正拿着手绢擦拭相框，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过来坐。”
夏明在他对面坐下。
赵显坤继续擦拭着相框。“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第一滴血》，当时很喜欢，觉得就该像史泰龙那样做一个孤胆英雄。等踏足社会开始做事，才明白过来，众人拾柴火焰高才是真理。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一群人的力量才能办大事。”将镜框搁在夏明面前，“看，当时我们振华建筑公司成立的时候就这些人。”
夏明拿过相框细看，陈旧泛黄的照片，赵显坤、汪洋、黄礼林、徐知平、高进、胡昌海、汪明宇、于荣互相揽着肩膀站在一个四合院门口，院门口挂着招牌——振华建筑公司。彼时都还年轻，笑容豪迈。
“你舅舅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么胖，特别爱侃大山。”回忆起往事，赵显坤脸上的笑容更盛，“一桌人吃饭，他能从头说到尾。”
夏明感同身受地笑了：“他就这样，小时候我特别喜欢他来我们家，一来家里就热闹了。”
“当时，我们这八个人，给自己取个名字叫八大金刚，”赵显坤哈哈两声，“为了拿下沈阳的一个项目，我们八个人轮流上阵，你舅舅扮成香港老板，戴了一斤重的假金链，出汗把脖子都染成黄色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项目拿下来后，我们七个人商量，就给他弄了根真的金链子。”
夏明恍然大悟：“原来他以前老戴的金链子是这么来的呀。”
“是呀，那个项目是我们第一个项目，经验不足，没赚多少钱，一半用来买金项链了，你舅舅收到的时候，都掉眼泪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也是唯一一次。”赵显坤感慨地说，“时间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它会让人只记得上牙磕着下牙的不痛快，忘记了上下牙齿一起用劲的时候。”
终于入题了，夏明收了笑意。刚才那种轻松的聊天气氛消失了。
“你舅舅最大的优点是书读得少，没有条条框框，不按常理出牌，常常会有一些出人意表的想法。你舅舅最大的缺点也是书读得少，”赵显坤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做事情完全不讲规矩。”
夏明没有搭话，抿抿嘴角，给了一个表示“我听懂了”的外交微笑。
“规矩太多做不成大事，规矩太少也做不成大事。但你……”赵显坤看着夏明顿了顿，“不一样。”
没想到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夏明微微诧异。
“你是我见过的人当中，为数不多，把书读透的人。你既守规矩又不守规矩。”
夏明搞不懂他的意思，谨慎地说：“董事长高看我了。”
“你进天科一年三个月了，天科的变化有多大，我很清楚。你给许峰审计制造了多大的障碍，我也很清楚。”见夏明目光变得锐利，赵显坤笑了笑说，“我希望你离开天科到集团来，先在副总经济师的岗位上历练。”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夏明愣住了。
赵显坤摆摆手说：“不用着急回答我，回去跟你舅舅商量一下。”
夏明离开董事长办公室后，旁边助理办公室的门开了，许峰走了出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夏明的背影。他走到唐秘书面前，将钥匙搁在她桌子上。
“我走了。”
小唐诧异地问：“你不跟董事长告别？”
许峰犹豫一下，摇摇头，转身要走。
小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温言相劝：“去告别吧。”
许峰苦笑一声，说：“我得罪这些人为的是谁？我是错了，他们就对了？结果呢，他把我打发了，还要把夏明提为副总经济师。我还道什么别呀？”用力扯开小唐的手，大步而去。
小唐目送许峰远去，打开门，走进赵显坤的办公室。赵显坤正在批阅文件。小唐走过来，轻手轻脚地将凉了的茶水拿到小厨房倒掉，重新泡了热茶，搁在办公桌上，却没有马上出去，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赵显坤。
“怎么了？”赵显坤头也不抬。
“许助理走了。”
赵显坤的动作一顿，片刻后，哦了一声，继续批阅文件。
搁在从前，小唐会识趣地退出办公室，但是她心里也有疑惑，也替许峰不值，所以她没有走，依然站着，眼巴巴地看着赵显坤。赵显坤也不赶她，批阅完文件后才抬头看她一眼，问：“说吧。”
小唐的肚子里有千言万语，但是真要说出来，似乎都不合适。作为一个秘书，她总不能责问上司，你为什么对许峰这么残酷吧？想了想，她干巴巴地说：“董事长，许助理也是为了工作。”
赵显坤笑了笑说：“你觉得我抛弃了他？”
小唐不说话，神色已经默认了。
“他太早到我身边了，没有经历过基层斗争，平时在我身边感觉不到，一旦独立负责工作，短板就显现出来了。你看他跟夏明同岁，但被夏明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这就是差别。我后来想想，可能对他是拔苗助长，所以我安排他去基层，鸡零狗碎的琐事磨一磨，他才能静下心来才能沉住气。明白吗？”
小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赵显坤板起脸：“还要继续偷懒？”
小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往外走。她知道赵显坤跟她说这番话的目的，是希望她转告许峰，因此回到自己的工位后，立刻编辑成消息发给了许峰。良久，许峰才回了一句知道了，语气很淡，想来他还不能释怀。
时间过得真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让黄礼林坐立难安。他想起多年以前，有个项目经理收了材料供应商的回扣，因为他是老员工，所以大家的意见是网开一面让他退赃就行了。赵显坤不同意。他独排众议，将项目经理送进了监狱。当时他说，企业大了就得严格管理，惩罚太轻非但不能起到警示作用，反而会让员工因为犯罪成本太低而生出侥幸心理——发现了不过是退赃而已怕什么，所以杀鸡儆猴，让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等了一个小时，夏明全须全尾地走出电梯，黄礼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他赶紧发动车子，等夏明坐上副驾，他迫不及待地问：“说啥了说这么久。”
“说你以前常戴的那条金链子了。”
黄礼林怔一怔：“说那个干啥？”
“聊天。”
黄礼林急了，瞪他：“你别卖关子行不？”
“真是聊天。聊了你们从前的事情，八大金刚、第一个项目，给我看你们从前的照片，还说那条金链子怎么来的……”
黄礼林纳闷：“他说这些干啥呀？”
夏明笑了笑说：“他说这些，是想表明他是念旧的人，一直记着你和他一起创业的情分。”
黄礼林嘲讽地呵了一声。
“然后他又暗示我，我给许峰使绊子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什么使绊子，他自个儿蠢，怪谁呀。”
“最后他邀请我去集团担任副总经济师。”
“什么！”黄礼林急踩刹车，“他什么意思呀？”
“我也不知道。他说了不急，让我跟你好好商量。”
“商量个屁。不去。”
黄礼林重新发动车子。话说得十分硬气，但是等回到天科，他撇下夏明，单独去找了徐知平：“老徐你最懂董事长，你说说，他什么意思？”
徐知平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说：“能有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外甥去集团。集团平台大，你外甥去了，更能发挥所长。这是好事。他跟着董事长，总比跟着你有前途。”
“哎哟，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别跟我说这种场面话了。”
徐知平笑了笑，问：“礼林，你走在大街，迎面过来一个人，冲你就是一巴掌，打得你鼻青脸肿，你会怎么办？”
“那不废话，我肯定是撸起袖子，还他一巴掌。”
“这是普通人的反应，你觉得董事长会怎么做？”
黄礼林陷入思索之中。
徐知平不紧不慢地说：“董事长会想，这人出手如此之快，角度刁钻，让人防不胜防，是可造之才，我得收为己用。可如果这个人不愿意为他所用，你觉得他会不会还那一巴掌？肯定是要还的，否则阿猫阿狗都敢甩他巴掌了。这两年你确实不像话，走得太远了。你是茅坑里的石头，粗糙耐摔打，可是你外甥，那是瓷器，一个虚假分包就够他受得了。”
黄礼林脸色微变，说：“那都是我干的事，跟他没关系，他来天科才多久。”
“别人才不管是你还是他，只知道打蛇打七寸，他就是你的七寸。你折了董事长一个人，还他一个人，很公平。”
徐知平这番话说得黄礼林心神不宁，一宿没睡好，第二天起来，眼袋沉甸甸地挂在眼睛下方，像两个干瘪的水袋。夏明看到以后，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跟他说：“你不用操心，这事情我自己能解决。”
黄礼林摇摇头说：“你真以为他是冲你来的，他其实是冲我来的。这事情你解决不了，还得我来。”
夏明正想说话，手机滴的一声，屏幕提示有一条来自贺瑶的消息。黄礼林眼睛一亮，精神大作：“哎呀！有办法了。你跟贺小姐要是能定下来，有贺局长这层关系，董事长肯定会投鼠忌器。”
夏明啼笑皆非地说：“我跟贺瑶才认识多久，哪有这么快。”
“我看她对你很满意，又是送画，又是电话。”
“她现在在找工作室，有事情需要问我。”
黄礼林说：“得了，我也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小姑娘的心思我还不懂？她不过是找个借口，想跟你多联系，你想想，她爸是谁，想替她服务的人多着呢，她要是对你没意思，你就是上赶着也没用。你呢，也别拖拖拉拉了，这么好的家世，长得也漂亮，还等什么，等天仙下凡呀？主动一点，把关系确定下来，有这一层关系，谁敢动咱们？”
夏明脸色一正说：“舅舅，我认识贺瑶确实是奔着结婚目的去的，但我跟她也就彼此有个好感，还不是恋爱关系。就算是，我也不想让人家掺和进来，利用感情为自己谋求福利，算什么，吃软饭？”
黄礼林指着夏明，着急地说：“你知道赵显坤怎么起来的吗？我跟你说，他当年还不如我，说是建委干事，每个月几百块，苦逼哈哈的，每回出去吃饭都是我买单。他之所以起来，就是因为娶了他们局领导的女儿。
那女人身体不好，瘦不拉叽，我们当时都笑话他，现在回头想想，人家主意大，看得明白，是我们这帮人糊涂呀。对女人来说，婚姻是二次投胎；对男人来说，婚姻是二次创业。现在，谁敢说赵显坤是吃软饭的？”
夏明不快地说：“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选择。”
黄礼林见他脸都沉下来了，不好再逼他：“行了行了，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去集团上班吧。老徐觉得赵显坤欣赏你，是要栽培你。”
夏明摇头：“我说过了，我来天科不是想陪着你一起给赵显坤打工。
他的栽培我也不稀罕。”
“是我外甥。”黄礼林冲他晃晃大拇指，“行了，这事情我来解决，你别管了。”
“你怎么解决？”
“我去低头认个错呗。”黄礼林说，“以前也不是没有干过，没什么大不了。”
夏明笑了笑，说：“你不要把它当成认错，你可以把它当成是战略性撤退。赵显坤都能撤退，咱们为什么不能撤退？”
这一刻，黄礼林觉得自己的外甥跟赵显坤特别像，自成一套与众不同的大道理。认不叫认，非得叫战略性撤退，立马高大上了，显得特别有谋略，似乎后面藏着无穷无尽的招数。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做了十几分钟关于“战略性撤退”的心理建设，然后打开保险箱，取出一条手指粗的大金链子。将近二十年了，这条金链子分量不减，光泽依旧，往日的时光似乎也一下子走近了，他出神了一会儿，觉得战略性撤退也没有那么难。
足足约了三天，黄礼林才预约成功。
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前，他刻意地用手拨了一下脖子上的金链子，让它露出一截。效果很好，赵显坤的目光落在不停晃动的金链子上，久久没有移动：“你有好多年没戴过这条链子了。”
“以前戴金链子大家都赞一句这人有钱，现在戴金链子大家都得大喊一声，”黄礼林拔高声音，“看，土鳖。”
赵显坤被逗乐了，哈哈地笑着：“你呀你，有空多来跟我说说话。”
“可拉倒吧，董事长，你这大忙人，我这回跟小唐秘书约了三天才约上的。”黄礼林看一眼给自己送茶水的唐秘书，“小唐秘书，你说是不是？”
唐秘书抿嘴笑了笑，将茶水放下，走开了。
黄礼林摘下金链子，轻轻地摩挲着：“这条金链子，我一直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想想我们当年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24K纯金就是结实，这么多年，没变形，也没有褪色。”递给赵显坤，“董事长，您看看，还跟刚买的时候一样。”
赵显坤接过金链子，感慨地说：“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大项目呀。”
“可不是。这条金链子我得当成传成宝，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赵显坤深深地看他一眼，说：“你这么想就好，别忘记常常拿出来戴戴，说你是土鳖，那是不懂。”
黄礼林嘿嘿笑了两声：“说我是土鳖，也没错，我这个人就是书读得少，小农思想严重。最近，我也反思了一下，一身问题，觉得天科做大了，自己功劳很大，膨胀了，自以为是了，想自己比较多，想集团比较少，干了一堆荒唐事。董事长你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犯。”
“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肚肠，都是凡人，有点小心思我能理解，但是小心思不能成为集团战略方向上的阻碍。这些年你确实为天科的发展做出很大的贡献，但是贡献归贡献，错误归错误，不可混为一谈。咱们一起共事这么多年，只要你是真的想明白，我自然会给你这个机会。”
“真的想明白了，董事长你看我的行动。”
赵显坤点点头，拿起金链子给黄礼林戴上，顺势帮他整理衣领，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从创业走到今天，我们一路克服了很多困难，希望未来上市敲钟的人当中也有你。”

第18章
苏筱投了简历，很快收到面试的回信，她跟陈思民请假，却被拒绝了。
“东林刚走，新的人还没有招到，静水河项目又要开工了。你再请假，部门还怎么运作？”
“我就请三个小时，一个上午就行了。”
“想办法往后推一下吧。”陈思民说，“你也知道的，汪总想让你做部门经理，这个关键性时期，你要以身作则。”
最终苏筱没有请出假来，只能悻悻地回到工位，跟对方人事另约时间。
陈思民想了想，起身去了汪洋的办公室。
汪洋坐在电脑前，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电脑屏幕。
“这是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黄胖子的检讨书。”
“黄总这个硬骨头还会写检讨书？”陈思民诧异，“在公司论坛上吗？我怎么没看到。”
“没有，发给领导班子抄送给我的。”汪洋抽出一支烟点燃，感慨地说，“孙悟空上天入地，还是翻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天科审计的结果也出来了，黄胖子被罚薪一年，同时天科补交集团利润800万。”
陈思民吃惊：“不是换成徐总当审计小组组长了吗？怎么还会补交这么多？”
“可见这次审计是动真格的，咱们也别存什么侥幸心理，认认真真地配合审计，把该补的都补上。”
陈思民答应一声。
“赶紧去办，天科查完了，就该轮到咱们了。”汪洋说完，见陈思民没有走的意思，似乎欲言又止，“怎么，还有事？”
“商务合约部经理这个位置，已经空了一年半了，也不能一直空着。”
“不是跟你说过，给苏筱留着吗？”
陈思民不满地说：“公司这么忙，她刚才还跟我请假呢。”
“说不定有急事。”
“有急事的表情会不一样的。我问她，她也不说什么事。汪总，经理位置交给她，我心里不踏实。她业务能力是过关了，但是跟咱们都隔着一层，亲近不起来。我能感觉到，她不太认同咱们天成。”
汪洋沉默了，陈思民说的他也有所察觉，苏筱对天成没有归属感。之所以没有归属感，一是她来的时间不长，二是因为陈思民，虽然他藏得很深，做法也很有技巧，但汪洋跟他认识大半辈子，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对苏筱有看法。他提起苏筱永远是否定，哪怕暂时的肯定也是为了更大的否定。而他提起陆争鸣永远都是肯定，暂时的否定也是为了更大的肯定。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小陆做经理更合适一些。有几点原因。第一点，他是老员工，忠心耿耿，跟公司一起成长。第二点，他为人厚道，人缘好，在商务合约部能镇得住。第三点，他的业务能力也不错，比苏筱差点，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我已经跟苏筱说过了，商务合约部的位置给她留着，如果现在提拔小陆，她一定会觉得咱们欺骗她，那她肯定得走。”
“她能去哪里？汪总你忘记了，她就是因为被众建开除，没地方去，周峻才找上我。”
“此一时彼一时，她已经拿回了注册造价师证。”
陈思民愣了愣：“汪总你怎么知道的？她跟你说的。”
“没有，她要跟我说就好了。那天她复印资料我看到的。”
“她拿回来了也没有跟咱们说，多半是想走。今天请假，只请三个小时，说不定就是去面试。”陈思民说，“汪总，即使咱们提拔她当经理都未必能留住她，到时候还伤了小陆的心。”
好不容易来个人才就这么把她放走了，汪洋实在不甘心，但他也承认陈思民说得有道理。提拔苏筱，不仅伤了陆争鸣的心，而且还会伤陈思民的心。这可是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发小。
陈思民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他提拔苏筱当经理的想法已经不坚定了，现在只差临门一脚。“这是我作为主管上司的意见，汪总你也可以问问其他项目经理和副总的意见。”
汪洋点点头：“行，我问问。”
陈思民计谋得逞，悄悄地松了口气，回到办公室，给项目经理董宏打了一个电话，叮嘱他给陆争鸣美言几句。在所有的项目经理里面，董宏的项目管理水平最高，最受汪洋的器重。别人的意见不一定管用，董宏的意见汪洋肯定会掂量掂量。
董宏拍着胸膛说：“哥，您就放一千一万个心，我指定是站在您这边的。”
过两天，汪洋来工地视察，果然问了董宏。
董宏早已经准备好说辞，却摸着后脑勺，假装思考了一会儿：“小陆呀，这小子是不错，很踏实，一步一个脚印，但就是太稳了。苏筱呢，胆子很大心也细，总想更上一层楼。照我说吧，这两个人谁当预算合约部经理，都够资格。不过，要是我来选，我选苏筱。”
“为什么？”
“咱们的预算合约部还需要更上一层楼，老陈本身就挺保守的，咱们再弄个保守的经理，那就只能原地踏步了。”
“你说的对。”汪洋点点头，随即又皱眉说，“但我感觉老陈跟她处不来，真要提拔她了，到时候两人闹矛盾就麻烦了。”
董宏说：“那是因为苏筱来的时间比较短，磨合磨合就好了。”
等汪洋走后，亲信黑子好奇地问董宏：“哥，你不是答应陈主任要帮陆争鸣美言几句的吗？”
董宏说：“怎么没美言？刚才我不是夸他踏实嘛。”
黑子大汗：“那你夸苏筱不是更厉害？”
董宏说：“我这是实话实说。”
黑子愣了半天：“你跟陈主任不是兄弟吗？”
董宏嘿嘿笑着，不说话。职场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么多年来一直是陈思民吃肉他喝汤，要是陆争鸣那愣小子上台，指定跟陈思民一个鼻孔出气，那才难搞。苏筱上台，权力结构必然会进行调整，有调整就有动荡，有动荡就有机会，这才是他想要的，他才不会一辈子跟在陈思民后面当小弟。
没多久，陈思民便从汪洋的口风里得知董宏支持苏筱，心里不快，打电话责问他：“不是叫你支持陆争鸣吗？”
董宏委屈地说：“哥，我怎么没支持小陆呀？不过，老汪摆明了更欣赏苏筱，我能跟他硬着来吗？他要不高兴，我还不得卷铺盖走人呀。我可不像哥，跟老汪是发小，几十年的交情，他要让着你三分。”
陈思民无话可说了，确实，不是谁都有资格让汪洋让着的。
董宏又说：“哥，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办得不漂亮。老汪欣赏苏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真想提拔小陆，苏筱没来之前就任命了，不用拖到今天了。依我看，提拔谁是件小事，跟老汪对着干才是大事。”
陈思民说：“你哪懂呀？”
利用物资清单摆了苏筱一道，这事情还是自己帮忙的，有什么不懂？
董宏嘿嘿笑着：“哥，预算合约经理不过是个位置，整个预算合约部都是你培养起来的，你有啥好担心的？你抓着整个预算合约部，一个刺儿头还怕搞不定呀。”
陈思民没有再说什么，心事重重地挂了电话。董宏的话他并没有听进心里，职场三十年，见过太多的下属，什么人是可以降服的，什么人是不可能降服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苏筱最大的问题是她的业务能力太强了，远远超过他。只要她一直待下去，早晚会成祸害。他决定按兵不动，汪洋不说，他也不提。巧得很，汪洋这段时间天天出差，不是陪着甲方去了澳门，就是去西南看项目，很少待在公司。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往后拖了。
对苏筱，他也改变了策略，凡是她请假，他都准了。他的苦心孤诣在一个月后开花结果。那天一大早，苏筱敲开他办公室的门，递上了辞职信。那一刻，陈思民心情大好，觉得她无比顺眼。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辞职？”他假装诧异，“是干得不顺心？还是公司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没有没有。就是想趁着年轻，多走走多看看，找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
“年轻人向往外面的世界我能理解，但是呢，你也知道，我跟汪总都非常器重你，一心一意想栽培你，所以我建议你再认真考虑一下。”
“谢谢主任与汪总的厚爱，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也找到新工作了。”
“哦，哪一家？”
苏筱含糊地说：“一家招投标公司。”
“我建议你还是再考虑一下。”
“我都已经考虑好了。”
陈思民叹了口气说：“那好吧，你出去看看也行。如果在那里干得不舒心，随时欢迎回来。”
苏筱笑了笑，起身朝他微微点头，转身走出主任办公室。陈思民长长地松了口气，倒在靠椅上，嘴角浮起笑意。这么一桩难事就这么解决了，可喜可贺。平心静气一会儿，直到面上看不出喜色，他拿着辞职信去找汪洋。
汪洋出差刚回来，有些累，躺在沙发上小憩，听到脚步声，微微睁开眼睛。
“怎么了？”
陈思民将辞职信递给他。
“谁的呀？”
“苏筱的。”
汪洋眼睛陡然睁大，翻身坐起，拿过辞职信看了一遍，下面已经有陈思民的签字。他抬头瞪他：“你怎么同意了？”
陈思民说：“她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也不能同意。”
“汪总你看看，这是她上个月的考勤。”陈思民将考勤表递给他，“再好的人心要不在这里，也是白瞎。”
汪洋看了一眼考勤，越发生气了：“上个月我忙，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公司，你既然发现她不对劲，为什么不去做思想工作？我叫你看着公司，你到底看什么了？”
陈思民没想到他发这么大的火，有些诧异，也有些不爽。
“我说了让你提拔她，你非得磨磨蹭蹭，整天就小陆小陆。小陆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呀？现在不比以前，搞粗放经营没前途了，咱们不能总要乖孩子，咱们需要一个能成事有开拓精神的经理。公司再不发展，就让黄胖子甩得太远了。苏筱搞了一个新成本方案，就让咱们的材料损耗降低6%，这么大的贡献，小陆比得上吗？”
陈思民脸色通红。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董宏说的是对的。他高估了自己的表演能力，也低估了汪洋的洞察力。汪洋其实什么都明白，怪不得一直磨磨蹭蹭不肯提拔小陆。毫无疑问，这一步他走得大错特错。
“我留过她，她说她找到工作了。”
汪洋怀疑地看他一眼，然后摆摆手：“你去把她叫来，我来跟她说。”
陈思民灰头土脸地走出汪洋办公室，做了几分钟心理建设，才去叫苏筱。
苏筱一走进汪洋办公室，迎面飞来的是她的辞职信。她接住，抬头看着汪洋。
“这个你拿回去，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汪总……”
“你先听我说完。”汪洋打断她，“我读书是没有你多，但是我十六岁出来工作，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我见过太多事太多人，这一点你是比不过我的。办公室那几个套路，我门儿清，但大部分时候我不会去管，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每个人都必须要面对的，你战胜了就过关了，不战胜它，它就一直卡着你。你跳槽换工作，它还是继续卡着你。天成呢，跟你之前工作的众建没法比，可能跟你新找的下一家公司也没法比，但有一点你要明白，这家公司是我说了算，而我，非常看好你。凡是你想做的，我都会支持你。我们以半年为期限，如果我汪洋说到没做到，到时候我八抬大轿亲自送你出天成的大门。怎么样？”
苏筱被震住，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汪洋。一直觉得他是个没有文化的包工头，混不吝，江湖气十足，没想到他还挺有气魄的。新工作的岗位和待遇确实都比天成好，但处于职场底层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是跟一个什么样的领导，一个信任你的领导，一个让你相信有未来的领导，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半年，苏筱愿意赌。
她没有说话，三下两下撕掉了辞职信作为答复。
汪洋满意地笑了笑：“你去人事部打个升职报告，我让他们送到集团，今天就把这事情办了。”
升职报告递到玛丽亚面前，她破例地没有刁难，爽快地签了字。于是苏筱，在被众建开除半年多以后，在天成真正地安定下来了。有人愤怒，有人失落，有人欢欣，有人妒忌……人与人的悲喜总是不能同步。
苏筱升职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吴红玫打了电话，让她找一个合适的成本主管。天成原来的那些员工要么专业能力不行，要么态度散漫，都不合适。但是第二天她正式走马上任，陈思民在晨会上宣布她出任商务合约部经理后，紧接着宣布：“于灿接替苏筱出任成本主管，大家也欢迎一下。”
苏筱愣了愣。
“谢谢主任，我一定加油。”于灿兴奋地站起来，朝大家鞠躬。他跟东林差不多大，长相普通，圆圆的脸带着笑，看起来是个性格随和的。他是陆争鸣小组的，话不多，不像东林那么活跃，苏筱平时和他接触不多，对他近乎一无所知。
陈思民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比刚才欢迎苏筱还热烈三分。
苏筱有些犹豫。按道理，陈思民应该和她商量，她才是主管们的顶头上司。但他分明就是刻意的，在她的任职仪式上宣布对于灿的任命，如此一来，主角到底是谁？这种小动作挺恶心的，但确实挺管用，至少摆在苏筱面前的是个两难选择。她要是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大家会觉得她气量狭窄，小题大做。可要是不发作，入职仪式上直接被打脸都没有一点反应，还有血性吗？大家会看轻她，以后她也很难立起来。
大家都鼓掌，苏筱的犹豫就特别明显了。
大家都看着她，心情各异，但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陈思民看着她问：“怎么了苏筱，有什么不对吗？”
苏筱笑了笑说：“没有什么不对，就是觉得有些委屈于灿，本来我想着明天再给他开个正式的入职仪式。”
反击虽然不是特别有力，但是话里藏着骨头，态度摆明了，大家都感觉到了，神色微妙地交换着眼色。
陈思民轻描淡写地说：“咱们公司不讲究这些虚的。”
苏筱站了起来，朝于灿伸出手说：“恭喜。”
于灿与她握手：“谢谢苏经理。”
这番操作多多少少挽回了一些颜面，至少大家看到在陈思民的打压之下，苏筱依然能有理有据地反击。陈思民也没想到她如此机灵，心里不爽，但是也只能不爽了，再有过多的动作和言词，会用力过猛，适得其反。他不着急。商务合约部四大主管，除了没有存在感的合约主管老徐是汪洋的亲戚，其他三个，陆争鸣、接替东林位置的刘梁华，还有于灿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们只会听他的。苏筱就算当了经理，也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且看她怎么蹦跶。
苏筱确实无法蹦跶，她完全指挥不动这三个人，无论大事小事他们都直接向陈思民汇报，给她的就是一句话：“这个，我已经跟陈主任汇报过了。”
而陈思民也直接给四名主管分配工作，不给她插手的机会。
表面上，他还是很客气，常常跟她说：“你是商务合约部经理，你来拿主意。”不过苏筱真要是拿出主意，他又会笑眯眯地否决。苏筱现在的境况，还不如当成本主管的时候。至少，做成本主管时实实在在地管着几个人，现在，她就是一个人形签字笔——陈思民和主管们商量好了，最后让她签个字。
她还不能不签字。有一次于灿拿了清水河物资清单，说是陈思民已经看过了，让她签个字。她拒绝签字，他当时就急了，低声恳求：“苏经理，我要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批评我就是了，但是这些物资静水河项目等着要，要是不能及时发过去，会有停工危险。”
苏筱想了想，最终没有为难他，毕竟这些主管们夹在中间也不容易，只能谁拳头硬听谁的。如此过了半个月，她心力交瘁，感觉都老了五岁。
初冬来临，国家出了关于特殊工种的新政策，集团组织大家学习。徐知平主讲，解读政策会给预结算带来的影响。苏筱埋头做着笔记，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旁边坐下，扭头一看，是夏明。
夏明冲她笑了笑。
苏筱冷淡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写笔记。
自地铁站一别已经两个月了，她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谢谢你大爷”。
徐知平说：“这一次出来的特别工种规定，看起来不是特别重要，但这其实是个信号，说明国家越来越重视施工安全问题，所以大家在投标或者分包时，一定要检查特别工种的证书，严格把关。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今天的学习就到此结束。”
按照习惯，苏筱当场检查一遍笔记，确认没有疑问后，正准备合上，一手伸过来，按住笔记本。
“借我看一下。”
“你去借别人的吧，我要赶地铁。”苏筱冷淡地说，用力抽笔记本。
但是夏明不松手。“看几眼，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
苏筱不客气地说：“你已经耽误我了。马上就是下班高峰期了，我挤不上地铁。”
夏明还是不松手：“我送你。”
“我谢谢你了。”苏筱翻个白眼说，继续抽笔记本。
夏明笑：“这回不带大爷了？”
他就是故意恶心人，苏筱明白过来，抽不回笔记本，索性放手。
夏明还真拿着笔记本，认认真真地看完，将笔记本递还给她：“走，我送你。”
苏筱接过笔记本，一言不发地往会议室外面走。
夏明跟在她身后说：“你还耿耿于怀呀，消息都不回一个。”
苏筱升职后，夏明曾经发过恭喜的短消息，她也没有回。
“不想回不可以吗？”
“可以，新岗位如何？”
“很好。”
夏明呵呵笑了两声，明显不相信。
说话时，已经走到电梯间了。苏筱走进电梯，故意站在角落。夏明走进来，站在她身边：“你要是把过目不忘的聪明劲用一点在阴谋诡计上，也不至于被人吊打。”
“谁被吊打了？”
夏明按着她的肩膀，将她的脑袋转向侧面的镜子：“好好看看你自己，有刚升职的意气风发吗？只有一脸的憋屈。”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拉长着脸，心情不佳的样子。苏筱顿时讪讪然，无话可说。她在镜子里看了夏明一眼，正好夏明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对上了，突然意识到两人挨得太近了，有点暧昧，连忙分开了。这时电梯门开，几个人涌进来，站在两人中间说说笑笑。
电梯继续下行，到达一楼。苏筱看一眼夏明的方向，他被其他人挡住了，只露出个耳朵。一群人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不好打招呼，也觉得没有必要打招呼，挤出人群下了电梯。
已经是下班高峰期，想到地铁里此时正是人挤人的地狱模式，苏筱也不着急，沿着街道，慢吞吞地走着。走到半路，突然响起急刹车。她扭头一看，正是夏明的卡宴。他从车窗后露出脸说：“上来。”
“不用，坐地铁更快。”
“刚才我说了送你。这儿不能停车，快上来。”
北京城很大，车又多，从最东边跑到最西边得两个小时，所以在北京城里，有人主动提出送你回家，是天大的诚意。苏筱也不是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有人愿意当司机，何乐而不为？
她不再推脱，麻溜地跳上车。

第19章
在北京开车特别考验人的耐心，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等回到苏筱所在的小区，已经暮色四合，北风飕飕。她住的小区有一点年代了，规划不太好，小区道路特别窄，如果业主随便停车，很容易就堵上了。所以物业在道路沿途立了禁止告牌——路右侧禁止停车。
这个时间点正好吃晚饭，下班的回家了，放学的也回家了，路左侧停满了白天开出去的车，余下的道路仅供一辆车通行。夏明开得好好的，对面突然拐过来一辆越野车，在路右侧停下，将夏明的车逼停了。
越野车驾驶座下来一个铁塔般的中年壮汉，吧唧吧唧地嚼着口香糖，大冷天只穿着一件短袖，露出肌肉虬结的胳膊，手里抓着一件羽绒服。跟着副驾驶下来一个文着韩式永久大平眉的中年妇女，也是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貂。从相貌到衣着再到气质，两人都十分般配，不用费脑就知道是一对儿。
原本以为是临时停车，没想到中年壮汉直接关掉发动机。
夏明放下车窗，探出脑袋：“哥们儿，这里不能停车。”
中年壮汉嚼着口香糖说：“咋不能停，我天天这么停。”
“你这么停，我没法过去。”
“那是你不行。”壮汉啐了一口，“白瞎了这车。”
苏筱皱眉，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想说你不开车，我要给物业打电话了。夏明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我在，不用你出头。”
苏筱心里砰的一声，面上却不显，从善如流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夏明问：“你饿了吗？”
苏筱有点转不过弯。壮汉夫妻见两人没反应，以为是怕了，十分得意，大声讥笑着，扬长而去。
夏明按着肚子说：“我饿了，刚才看到小区门口有卖煎饼果子的，我去买两个。”
苏筱一脸雾水：“现在吗？”
夏明说：“对呀，你的煎饼果子要加什么，鸡蛋、培根，还是香肠？”
苏筱虽然搞不懂他在干吗，但是知道他行事风格不同于常人，于是放弃理解说：“培根和番茄酱。”
夏明下了驾驶座，打开后备厢，取出一块“新手上路，请多关照”的牌子贴在车屁股上，然后潇洒地走开。苏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耐着性子等待。他走了没多久，后面来了一辆车，响起了一声不耐烦的喇叭。
那车见夏明的车没有反应，无奈地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跑上前，一看驾驶座没人，副驾驶座坐着一个年轻姑娘，顿时有些生气，说：“路这么窄，你们还临时停车，有没有公德呀。”
苏筱指指右侧停着的越野车说：“我们也过不去。”
那人看到越野车，怒火蹿起：“又是这辆车，天天停在这里。”
后面陆续来车，每来一辆，喇叭声都惊天动地。很快，堵成一条长龙。这时前面来了一辆面包车，车门开了，下来四五个脸色焦急的男人，都跑到苏筱这里，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
“小姑娘，不要怕，胆子大点，一踩油门就过去了。”
苏筱摇头：“我不会开车。”
“那会开车的那个？”
苏筱指着越野车说：“我们让这辆车别停了，过不去，正好饿了，我朋友就去买煎饼果子了，很快就回来。”
“啥，这个时候买啥煎饼果子呀？老子还要赶火车呢。小姑娘，快打电话叫他回来。”
苏筱被吵闹着，没有办法，只得拿出手机。刚拨通，夏明拿着煎饼果子回来了。
那群人便围向他，嚷嚷着：“大兄弟，我还要赶火车，麻烦你把车开过去。”
夏明指指车屁股贴的新手牌：“我刚考的，这路太窄了，没法开。”
“那我帮你开，我十年老司机了。”
“行呀，只是咱们得说好，刮到了算谁的？”
十年老司机看一眼油光锃亮的卡宴，还是顶配，顿时露出牙疼的表情。
这车刮一下就得小一万，他可赔不起：“我们得赶火车呀，这怎么办呢？”
有人说：“找物业，他们应该有那乱停车孙子的电话。”
其他人跟着附和：“对对对，找物业。”
大伙儿纷纷掏手机给物业打电话，说明情况，现场叽叽喳喳，闹哄哄如同菜市场。始作俑者夏明却绕过人群，走到车边，将煎饼果子递给苏筱。“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说完，倚着车吃了起来。
苏筱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你吃得下？”苏筱指指闹哄哄的人群。
“吃你的，马上有场好戏了。”
一会儿，壮汉夫妻从一幢楼里出来，一脸不高兴，动作慢腾腾的。
十年老司机大喊一声：“兄弟，你快点，我要赶火车。”
“急啥，赶着投胎呀。”
“你怎么说话呀，嘴巴这么欠。”
壮汉骂骂咧咧地说：“你才欠，老子天天停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就你们事儿多。水平不行就不要上路，开什么车呀。”
十年老司机上前一步，一拳打在他鼻子上：“你还有理了！”
壮汉哪肯吃亏，跳起来，揪住十年老司机的衣领，也是一拳。老司机的同伴们原本就有气，见状纷纷围了上去。壮汉虽然彪悍，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打倒在地，嗷嗷地惨叫着。
他媳妇大叫着：“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夏明移动身子，挡住苏筱的视线。
苏筱被他的举动弄得啼笑皆非：“我又不是小孩子。”
夏明没说话，但也没有移开身子。
最后的结果就是壮汉被揍得鼻青脸肿，他媳妇的貂也被扯得七零八落。铁塔般的壮汉含着两包热泪，发动车子，将车开走。夏明上车，跟着他，缓缓地往前驶。一场闹剧就此落幕了。
拐过一个弯，前方又是类似的情况，左侧停满了车，右侧停着一辆面包车，仅剩一条窄路。苏筱叹口气说：“乱停车的人真是太多了，我就在这里下吧，反正不远了。”话音刚落，却见夏明开着车，轻轻巧巧地滑过窄路。不要说刮碰，连一片灰尘都没有蹭到。
原本苏筱就有些怀疑，这会儿怀疑消失，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扭头看着他，目光带着凉意：“你不是新手吗？”
夏明轻描淡写地说：“高考后考的驾照，算起来也是十年老司机了。”
“你可真阴。”
“这种人屡教不改，不该给他一点教训吗？”
苏筱不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教训也应该堂堂正正，可是他那体格，我打不过他。”夏明顿了顿，“当自己的力量不够，而矛盾又顶死，这个时候激化矛盾，自然就会有人出来帮你解决。”
这是在点化自己？苏筱心里一动，认真看他。夏明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回到地下室的住处，吃过饭洗过澡，苏筱坐在电脑桌前，将整件事复盘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夏明的做法非常高明。
同时她也肯定，夏明就是在点化她。
刚才那件事，跟她和陈思民的情况何其相似呀。陈思民就是拦路的壮汉，而她在天成一无根基，二无人脉，力量悬殊，要是正面应战，可以调动一切资源的陈思民分分钟将她灭成渣渣。
她唯一能借的力量就是汪洋，但是这力量也不是想借就能借的，当前这种胶着的情况，汪洋看不到吗？他或许也在看她的表现。毕竟对任何一个老板来说，招人来是为了解决问题，如果这个人碰到问题就求助于自己，那招来干什么用？这也是之前苏筱没有找汪洋借力的原因，要借他的力量一定要讲究策略，让他心甘情愿地借出。就像方才那个十年老司机，冲冠一怒是为了让自己赶上火车。
苏筱把事情想透彻后，渐渐有了主意。她打开电脑，十指翻飞，敲出一个题目“分包商评估体系”。她用了一个星期做出《分包商评估体系》，又花了两天做出《商务合约部工作流程规范守则》。
这时距离她上任已经有一个月了，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如此，部门成员甚至在私下里猜测她还能坚持多久才辞职。多数人觉得她会坚持到过年。就连汪洋看她的眼神也从期盼转为怀疑。
这天，部门周会，各个主管汇报完工作后，一直做壁花的苏筱轻咳一声，说：“我到经理这个岗位上整整一个月，因为很多业务不太熟悉，这个月我一直在沉淀自己。非常感谢陈主任，不仅没有催我，还帮我承担了原本应该由我负责的工作。”
陈思民亲切温和地说：“客气了，应该的。”
“现在我已经熟悉了部门业务，我把原来的流程重新顺了一遍。”苏筱拿出《商务合约部工作流程规范守则》搁在陈思民面前，“主任，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或者需要补充的地方吗？”
陈思民飞快地翻了一遍，笑眯眯地说：“很好，我没有补充。”
苏筱说：“那以后就按这个流程来做，主任觉得如何？”
陈思民点点头：“可以呀。”
苏筱将工作流程守则发放下去，四位主管的表情都很微妙。刚才这么短的一段时间里，一场属于苏筱与陈思民的战役发生了，而接下去他们的站队决定着战役的胜负。这四个人私下里交流了一番，最终谁也没有选择苏筱，遇到事情，依然直接报告陈思民。
这个结果苏筱早就预料到了，她并不生气，《商务合约部工作流程规则守则》是她最后的通牒，既然他们不愿意改变，那她就要逼着他们改变。汪洋要的是业绩，陈思民要的是巩固地位谋求经济利益，两人的立场在这里是有分歧的。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将这种分歧放大。
她静静地等待，等到于灿拿着静水河项目的分包商名单让她签名，这是陈思民过目后的名单，上面的分包商都是他长久以来的关系户。苏筱看完，没有签字，还给了于灿：“有几家的材料损耗率太高了。”
“哪几家？”于灿探过头来，见苏筱指出的全是陈思民特别关照的几家，露出为难的神色，“苏经理，这几家跟我们合作很久了，以前你做成本主管的时候，不也跟他们合作过吗？”
“合作过才知道好坏呀，他们不行，咱们的静水河项目不错，有条件选择分包商，为什么不选几家好的？”
于灿只好把陈思民搬了出来：“这份名单陈主任已经看过，没说有问题。”
苏筱不紧不慢地说：“陈主任工作这么忙，怎么可能事事兼顾，我们做下属的要先把好关。”
于灿见她态度强硬，知道又一场战役要发生了，不是自己能掺和的。
走出商务合约部经理办公室，右转走进陈思民的办公室，把苏筱的话复述了一遍。陈思民顿时冷笑一声。好个苏筱，居然在这上面动刀子。这些分包商跟他都是十几年的交情，他家几套房子、孩子的留学费用，都是他们友情赞助的。
陈思民拿着名单，走进苏筱办公室，啪地甩在她桌子上，也不扮友好亲切了，语气严厉地说：“你是不是认为只有你聪明？只有你看清楚事实？没错，这几家的材料损耗率数据是比平均水平高，但是他们跟我们十几年的合作关系，磨合期短，一样可以降低成本，懂吗？”
苏筱不卑不亢地说：“主任，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认为磨合期的问题没有其他问题严重。”
“自以为是，你当别人都是不长脑子？如果问题这么严重，为什么我们能跟他们合作这么多年？就算我近视，难道汪总也看不清楚？我跟你说过好几次，看问题要全面，不要抓着一点就觉得真理在握。上回的静水河项目教训你忘记了？就因为你，搞得我们跟天科差点干架，连董事长都惊动了。我以为你接受教训了，才提拔你当经理，没想到你还是不知悔改……”陈思民咄咄逼人，口气少有的尖锐。分包商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这回不让苏筱知难而退，那以后就别想安宁了。
但是苏筱怎么可能会后退呢？
第二天，她把自己精心收集的数据递到汪洋面前：“汪总，我觉得这几家公司的表现，可以列入不再合作分包商的名单。”
这是她升任经理后第一次主动跑到他面前谈工作，汪洋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说：“这事情你报告老陈就行了呀。”
苏筱露出为难之色：“我已经跟陈主任沟通过了，他不赞同我的看法。”
汪洋拿过数据翻看着：“这几家有什么问题？”
“施工水平不够，材料损耗率高于平均水平。”
“老陈的意思呢？”
“陈主任的意思是，大家合作久了，磨合期短，可以弥补材料损耗率造成的损失。”
汪洋点点头说：“老陈也没说错，磨合期是个问题。”
苏筱指着数据表说：“汪总，您看，我把这几年我们合作的分包商做了一个综合排名，有几家虽然跟我们合作次数不多，但是表现不错。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考虑跟他们发展长久合作关系，那么磨合期就不会成为问题，而且他们的施工水平会让我们的成本控制再上一个台阶。”
汪洋沉吟不决。他当然明白，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分包商的资质问题，实质是主任经济师和预算合约部经理的权力争夺，他的表态至关重要。
苏筱趁机拿出《分包商评估体系》，说：“汪总，我认为我们应该向万科学习，对合作分包商进行定期评估，评估不合格的就列入不再合作单位名单，这样可以提高效率，也能给分包商一点震慑。”
汪洋接过，看了一眼。“这个想法不错，老陈怎么说？”
“我还没有跟陈主任汇报。”
汪洋看着她：“为什么不汇报？”
“我跟陈主任在管理方面和成本控制方面的理念存在分歧。”
“哦，什么样的分歧？”
“陈主任比较保守，不喜欢革新工作方式。还有，他喜欢用熟悉的分包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就像他说的磨合期短可以提高效率，只是有些分包商施工水平确实不行，磨合期短也补不回成本……”
汪洋垂眸不语，他明白苏筱在暗示陈思民跟那些分包商有利益往来，这个他一直清楚，但是无论换成谁来当主任经济师，利益输送总是免不了的。陈思民是他的发小，相对来说，还不敢做得太出格。
苏筱又说：“其实我们的成本控制还有很大的空间，比如说美术馆项目，如果换掉几家分包商，降低材料损耗率，利润率至少可以再提5%。静水河项目现在处于招标阶段，若措施得当，可以避免同样的错误。”
没有人会嫌弃利润高，汪洋自然心动了：“老陈这个人重感情，有时候做事放不开手脚，再说，他年龄大了，难免保守一点。提拔你就是看中你的拓新精神，所以苏筱，你该表达就表达，该坚持就坚持，明白吗？”
苏筱微笑着说：“汪总，我明白。”
汪洋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例会结束，汪洋把苏筱和陈思民叫进自己的办公室。“我昨天忽然想到一件事，其实咱们也可以学万科，对分包商搞个评估体系出来，定期评估，不合格的就列入不再合作名单。你们说说，怎么样？”
陈思民当然赞成：“这个想法好。”
汪洋看着苏筱说：“苏筱，你什么意见？”
“汪总的想法很好。”
汪洋板起脸说：“苏筱，今天我要当着陈主任的面批评你了。”
苏筱和陈思民诧异地对视一眼。
汪洋装出一副失望的口气说：“我本来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想法的，希望你给预算合约部带来新的气息，可是你上台快一个月了，什么东西都没有搞出来，像评估体系这种事情还要我来想吗？”
苏筱装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说：“对不起，汪总，是我的错。”
汪洋横她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又对陈思民说：“老陈，我也要批评你。你这个人就是太好了，老想扶着下属走，这样是不利于他们成长的。该是苏筱干的事情就让她独立干，这样才能早点历练出来。”
陈思民心里咯噔一声，脸上还是笑呵呵的：“是是是，汪总您说的是，我这个坏毛病，一直就改不了。”
汪洋说：“今天你们两个的话我都听在耳朵里，关键看以后的表现。”
苏筱连忙说：“汪总，我一定会改。”
汪洋说：“行吧，这个分包商评估体系你抓紧搞完，静水河项目马上进入招标阶段，马上开始用。”
“是，汪总。”
汪洋又严厉地叮嘱了一句：“要凭数据说话，不要感情用事。”
陈思民意识到这句话就是对自己说的，这场戏也是演给自己看的。走出汪洋办公室后，他看着苏筱，阴阳怪气地说：“不错嘛，长进了。”
苏筱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是陈主任您教导有方。”
苏筱很快将《分包商评估体系》提交给陈思民。
陈思民看完，气得手脚打战，赶紧拿出降压药服了下去。这体系一旦做成，用哪个分包商就不是他说了算，要由数据决定了。他这个主任经济师的权限将削去一大半，与他保持“长期友好合作关系”的几家分包商基本都要出局。他很不想签字，但是他很清楚，这一定是汪洋支持的，如果不签字，那要面对的人就不是苏筱，而是汪洋了。
思来想去，陈思民还是在《分包商评估体系》上签了字，随后，他打电话给董宏，约他一起做大保健。蒸完桑拿，两人披着浴袍到吸烟室。董宏点燃雪茄递给他，婉言相劝：“哥，让她搞呗，咱们集团多少规定，还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吗。她也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浇几回凉水就老实了。再说了，换哪家分包商，您那一份都短不了。做分包的，没有不懂事的。”
“你不明白，她跟汪洋串通一气。”陈思民摇着头，神色郁郁，“我气的是这个，我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穿开裆裤开始的交情，这么多年，我事事以他为重……他居然跟她串通一气来对付我。”
董宏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也有点心酸，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消消气消消气，气坏了，不正合苏筱的意吗？”
“这个小丫头绝对留不了，这才多久搞出这么多事，再留下来一定会成祸害。”陈思民冲董宏勾勾手指，董宏识趣地凑了过去，“你去告诉老田他们，苏筱要将他们踢出分包商名单。”
又让他干这种小弟做的事，虽然从前他确实当过陈思民的小弟，但现在他是天成最厉害的项目经理，也就比他低半级。谁还没有点脾气呀？董宏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呵呵地说：“哥，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20章
夏明往外走的时候，黄礼林正好往里走，两人在天科大门口打了个照面。
“你干吗去？”
“贺瑶看中一个工作室，让我过去掌掌眼。”
黄礼林诧异：“她自个儿找的啊，你怎么不帮她找呀？”
“这个就是我叫人帮她找的。”
黄礼林恨铁不成钢地说：“哎哟，你可真是的，你应该亲自带着她找。还叫人帮她找，大好的机会全让你糟蹋了。”
“舅舅，我哪有这么多时间。”
“工作可以交给下面的人，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谈恋爱。”
夏明不想跟他多说：“我走了。”
“别空着手过去呀。”黄礼林拽住他，喋喋不休，“带束花，金融街新开了一家法国餐厅，就咱们装修队前阵子做的，在顶楼，环境特别美，还可以跳舞。晚上你跟瑶瑶就去那里吃饭吧，我叫人先给你订好房间……”
他恨不得把年轻时候所有的泡妞技术都贡献出来，但是夏明没听他的。贺瑶是在他的人生计划里，但是在没看明白她之前，他不会着急忙慌地定下关系。他没有带花，空着双手到了工作室所在的艺术园区。
贺瑶比他来得更早，穿着大红色的羊绒大衣，戴着同色贝雷帽，长长的卷发精致的妆容。北京正处于冬天，灰暗萧瑟，她像五月的玫瑰，夺走所有人的眼球。夏明看到她的第一眼，心想，这一身挺好看的，不知道穿到苏筱身上会怎么样？苏筱总是穿着黑白两色，他还没见过她穿亮色衣服。
但他很快又想起，苏筱不在他的人生计划里，于是就将方才的念头抛开，走到贺瑶面前说：“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贺瑶微微一笑。因为要见他，她精心打扮过，效果很好。
工作室层高7米，很是开阔，没有装修过，还是毛坯房，满地泥砂，非常简陋。
夏明习惯性地先看一眼墙角线，皱眉说：“这儿不行，有一面墙是歪的。”
“歪的？”贺瑶诧异地张望，“哪一面呀？”
夏明走到其中一堵墙前，以手掌侧面比照着墙线：“你看。”
贺瑶过去一看，还真是歪的：“我看了好几回都没发现，专业人士就是厉害。”
“我叫人再帮你找一间。”
“不，不用。”贺瑶摇摇头说，“这堵墙在你们建筑人的眼里，肯定是不过关的，但在我眼里，世界上所有的残缺，都是另一种形式的美。我可以在这里画一幅星空图。”她拿手比画着，“这个坡度正好形成银河倒垂的感觉。”
夏明想象了一下，确实很有意境，由衷地称赞了一句：“小时候我也学过画画，那个时候老师还夸我有天分，我信以为真，还想过长大以后当画家。幸好没有这么做，否则就要被你吊打了。”
贺瑶很是受用，接着他话茬：“你真的想过当画家？”
“当然，不只是画家，我还想过当小提琴家、围棋手、科学家……”
夏明笑了笑，“小时候我有一种迷之自信，总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贺瑶好奇：“那你最后为什么会选择造价师，我听说这个职业特别枯燥。”
“如果不了解这个专业，看它确实挺枯燥的，每天就是计工程量套价，都是重复的工作。如果深入这个行业，就会觉得很有趣，也很实在。
这个世界有很多假相会欺骗你的眼睛，但是数字不会。每个数字面都隐藏着真相。”夏明指着那堵歪墙，“就像这堵墙，大概12平方米，总共需要768块砖头，按照国家定额，工人砌一平方米50块钱，这堵墙砌歪了，说明找的不是熟手，那么报酬不会超过40块钱一平方米，问题来了，差额的10块钱去哪里了？”
“去哪里了？”贺瑶完全没有听明白，但被他说话时那种自信从容的神色迷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建筑项目大部分都是层层分包，这10块钱被切割了，每一层都切去了一部分。所以，在你看来，这是一堵可以画星空图的墙，对我来说，它是社会分配关系的剖切面。”夏明又问，“你知道这10块钱被哪一层切去最多吗？”
贺瑶完全蒙了，眨巴着眼睛。
“最上面那一层。”
说这句话的时候，夏明一直看着贺瑶，发现她毫无反应。显然她没有听懂，她被保护得很好，还不懂人间疾苦。夏明心里有些遗憾，苏筱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人生总是不得圆满。
绕着工作室走了一圈，天色已晚。
夏明带着贺瑶去了黄礼林说的那家法国餐厅，餐厅的装修是巴洛克风格，奢华浮夸烦琐到近乎俗丽。夏明不喜欢，但贺瑶很喜欢，如数家珍地说着巴洛克风格的著名建筑物，还说要将工作室装修成这种风格。
“你确定？”
贺瑶点头说：“不知道这家餐厅是哪家公司装修的，等一下我去问问。”
“这家店老板是我舅舅的朋友，他们这个餐厅是我们公司的装修队给装修的。你要真想装成这样，就交给我吧。”
生意场上这种人情是常事，但是贺瑶不知道，她认为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心意，看着他的眼神越发沉醉：“我下周要参加一个邻居姐姐的婚礼，你有没有空，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见朋友，将来容易说不清楚，夏明有些犹豫：“这个姐姐对你很重要吗？”
贺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说呢？我们小时候一个大院的，她从小喜欢跟我比。”
夏明明白了，小姑娘的互相攀比。“她男朋友很优秀？”
“优秀不优秀，我不知道，但肯定很帅。我这邻居小姐姐从小发誓，非帅哥不嫁。这一回她很得意，再三邀请我参加婚礼，还让我带男伴。”
贺瑶眼巴巴地看着他，这样的眼神很难让人拒绝，夏明点了点头。
婚礼定在最顶尖的五星级大酒店，专门在室外搭出很大的温棚，以浅金色为主调，配上白色百合，如梦似幻。温棚两旁摆了酒水和小甜点，供等待的宾客享用。夏明一走进婚礼现场，先看到正在吃着蛋糕的黄礼林。
黄礼林也看到他，三口两口将蛋糕吞进肚子里，然后心虚地冲他笑了笑。
夏明带着贺瑶走了过去。
黄礼林站了起来，满脸笑容地跟贺瑶打了一声招呼：“瑶瑶越来越漂亮了。”
贺瑶嘴巴很甜地回了一句：“谢谢，叔叔你也越来越英俊了。”
夏明纳闷地问：“你怎么也来了？”
“老余拉我来的。”黄礼林指指新娘休息室方向，“新娘的爷爷是老余的老上司。”
贺瑶不知道老余是谁，但听明白了这层关系：“叔叔，我先去跟新娘打声招呼。”
“去吧，去吧。”黄礼林拍拍夏明的胳膊，示意他热情些。
夏明没有搭理他，陪着贺瑶往新娘休息室走去。
黄礼林赶紧溜回餐桌前，拿起小蛋糕，一口一个。他特别爱吃蛋糕，但是因为有高血压，夏明平时不让他吃。刚才贺瑶在，夏明忍着没说他，待会儿一定会盯着不让他吃。
老余走了过来说：“刚才你外甥身边的姑娘是谁呀？”
“还能是谁？”黄礼林得意地扬扬眉。
“行呀你。”老余拍着黄礼林胳膊，“什么时候办酒？”
“早着呢。他俩刚一起。”
“我跟你说，你让你外甥赶紧生米煮成熟饭。”老余压低声音，朝着新娘所在的休息室一摆头，“老爷子一开始是不同意的，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没办法，只能点头了。”
“周峻这家伙行呀。”
“能不行嘛。以后有老爷子铺路，他前途稳了。”老余艳羡地说，“你赶紧让你外甥学学。”
“不用，我家夏明不需要这样。”黄礼林矜持地说，“他爷爷是校长，他爸是大学教授，他妈是主任医生，不比瑶瑶家差。”
“搞学问的跟当官的终究是不一样的。你看看这来的都是什么人。”
老余边说边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掠过门口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愣了愣，拍拍黄礼林的肩膀，“黄胖子，你赶紧帮我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苏筱？”
黄礼林转过头，看了一眼，说：“这哪看得出来的呀，我跟她又不熟。”
这时，门口的人转过身来，还真是苏筱。
老余神色严肃地说：“她肯定是来砸场子的，不行，我得拦住她。”
苏筱是和吴红玫一起来的。吴红玫的请柬是周峻送的，同时还带着一张给苏筱的请柬。但他又跟吴红玫说，他并不想请苏筱，是他未婚妻执意要请。他没办法，只能照办，他希望苏筱不要参加。
苏筱明白李大小姐在炫耀她的胜利，这个女人对她怀着莫名的敌意。
她要不去，倒显得她害怕了，何况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李大小姐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她没有刻意打扮，只是将平时的黑色羽绒服换成了黑色羊绒大衣，抹了一点唇膏。黑色能把美放大，也能把丑放大，她底子好，黑色放大她的冷白皮，衬得她肌肤如玉五官如画，落在老余眼里就成专门砸场子的。
吴红玫要先去跟周峻打声招呼，苏筱想着他必然不想看到自己，自己也就没必要去自讨没趣。于是两人约好碰面的地方，便各忙各的。苏筱往餐桌前走去，边走边环顾四周。一条人影打横里冒了出来，挡住她的去路。她后退一步，定睛细看，只见前任上司老余满脸笑容地站在面前。
“真是你，小苏，我还以为看错了。这么久没见，你还好吗？”
“还行。”苏筱冷淡地说。
“现在在哪里高就呀？”
“一家小公司。”
老余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你都不知道，自从你离职，我身边就没人可用了，全是一帮废物，算个土立方也会弄错。我呀，特别希望你回来……”
这种恶心话都能说出来，苏筱也不跟他客气了：“那你现在可以把我招回去呀。”
老余大为尴尬，顿了顿，说：“我也想啊，前几天还跟潘总提过，潘总说影响还没有过去，现在不合适。小苏，你别着急，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等时机合适，我一定把你招回来。”
苏筱笑了笑：“那可真是多谢余经理了。”
老余当作听不出她语气里的嘲讽，笑容依旧：“应该的，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别和我客气。”
见识了他的虚伪，苏筱无意与他周旋，语气敷衍地说：“我记着了，谢谢余经理，您忙吧，不用管我，我随便逛逛。”加快脚步往前走，没想到余经理紧跟不放，嘴里说着让人啼笑皆非的话：“小苏，冷静一点，你是有远大前途的人，不要在小事上犯糊涂。”
“我犯什么糊涂？”
“我知道你受了伤害，我也认为他们俩做得不对，但是你得看形势呀，看看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非富即贵，还有很多咱们行业内的老大，你要是这么一闹，名声坏了，前途也没有了。”
真是无语，苏筱懒得搭理他，加快脚步。
老余紧追不舍，苦口婆心地说：“我第一眼见到周峻，就知道这小伙子非池中之物，将来是要青云直上的。你留不住他，这是早晚的事情。
凡事要往好的方向想，他愧对你，将来飞黄腾达了，一定会对你有所补偿。但是今天，你要是砸了场子，抹了他面子，给他难堪，那他将来只会恨你。”
“余经理，你可真是为他们操碎心了。”
“我哪是为他们，我是为你呀。”
苏筱停下脚步，冷眉冷眼地说：“余经理，你真当我不知道，是你把我推出去背黑锅的吗？”
老余脸色涨得通红。
苏筱不再搭理他，径直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没想到他又跟了上来，也不走近，只远远地着。为了拍马屁真是不遗余力，苏筱心里厌烦，想躲个清静，索性走出温棚，往灌木丛后面走去，七绕八绕，总算摆脱了他，但自己也绕晕了。
前方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听声音有些熟悉。
“爸，妈，今天真对不起你们了。”
是周峻。
苏筱赶紧停下脚步。
“什么对不起呀？真是傻孩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这么气派的婚礼，这么多的客人，妈心里高兴着呢。”
“是呀，小峻，看到你结婚，爸爸妈妈都很开心。坐不坐主席，不重要。来了这么多……大人物，爸爸妈妈跟他们坐一桌，心里也紧张。还不如坐在旁边，跟咱们自家亲戚一起，自在。”
苏筱悄悄地后退。
周峻突然拔高声音喊了一声：“谁呀？”
苏筱以为自己被发现，一下子僵在原地。
结果老余的声音响起，很抱歉的语气：“是我。不好意思，我走错路了。”
周峻明显不信：“这儿你也能走错路？”
老余的语气特别卑微：“对不起，对不起。”
周峻不厌烦地说：“婚礼现场在那边，别再走错了。”
“好嘞。”老余说，“那个，刚才我看到苏筱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会帮你拦着她。”
响起树枝拨动的簌簌声，想来是老余走了。
周母的声音响起：“这人是谁呀？”
“以前众建的同事，是个小人，不用管他。走吧，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周父的声音响起：“小峻，你不用管我们了，我和你妈妈没这么小心眼。你赶紧去照顾小雪，她有身孕，你好好说话，不要吵架。今天是婚礼，一定要和和气气，不要让别人看了笑话……”
苏筱赶紧走开，绕过灌木丛到了走廊，不想周家三人从另一条路过来，也进了走廊。四个人打了照面，都愣了愣。然后周母突然挡在周峻面前，一脸紧张地张开双手，如同老母鸡护崽一样。
“筱筱，今天是小峻的婚礼，你……你不能乱来。”
周父也挡在周峻面前说：“筱筱，你要怪就怪我，是我拖累了小峻。”
苏筱无语了，是真无语，说什么都觉得多余。因此她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留下小题大做的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周母不解地看着周峻：“你怎么还请她来，嫌事情不够乱啊。”
周峻看着苏筱远去的方向说：“不是我请的，是小雪请的。”
“小雪，她想干什么呀？”
“爸妈，你们先过去坐，我一会儿过来。”
周父周母点点头，往温棚方向走去，因为担心，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周峻追着苏筱的方向而去。
周峻很快追上苏筱，拽着她胳膊拖到无人的角落，厉声责问：“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跟吴红玫说过，叫你别来吗？”
苏筱被他的言词惊住了，定定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确实也是陌生人了。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他也穿着昂贵的西装，但是嘴角却不高兴地耷拉着，眼睛里藏着算计与患得患失。苏筱突然觉得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他曾经是个光风霁月的少年，穿着白衬衣走过校园的时候，惊艳了多少女生的青葱岁月。他也曾经豪情万丈地指着漫天黄沙说：“对这个世界来说，咱们不过是两粒不起眼的沙子，但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所有的高楼大厦都是沙子摞成的。筱筱，有一天，咱们会有一幢属于自己的高楼大厦。”他也曾经在落雪的清晨，寻一处静寂的角落，在雪地上画出两颗相串的心，然后抱着她说，“筱筱，我爱你，永远爱你。”
那时候的他，目光清澈没有算计，那时候的他嘴角总是微微上翘，朝气蓬勃。
而现在的他，嘴角耷拉，目光凌厉，一身油腻。
苏筱的眼神也把周峻惊着了，他慢慢地缩回了手，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不愿意看到她黑黑瞳仁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他没有自作多情地以为她眼睛里浮起的薄薄悲哀是在悲伤他结婚了，他分明看到薄薄悲哀后面另有一层浓浓的同情。她在同情他，这太搞笑了，他现在拥有的是她一辈子都不能企及的。谁不夸他一声年少有为，谁不夸他一声前途无量，当初他刚借调到市建委时对他大呼小叫当他如奴仆一样使唤的同事，现在都要一脸带笑地叫他一声周哥。
她没有资格来同情他。
一股怒气从心底冲起，周峻红了眼睛，瞪着苏筱。
她应该恨他，恨他抛弃她，而不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同情。
“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也没有兴趣砸场子。李小姐给我发了请柬，想来是要让我看看她的胜利，于是我就来了。”苏筱心平气和地说，“我本来想见她一面，让她得意一下。现在觉得没有什么必要，麻烦你告诉她，我已经看到她的胜利，祝她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听到这番话，周峻更气了，怒火在胸膛里熊熊燃烧，灼得五脏六腑都痛了。他宁肯她打他骂他砸了他的婚礼，而不是用这种释然淡漠的口气说着祝福的话，那让他感觉，自己在她心里像一块无用的抹布。
苏筱不知道他的复杂心理，说完这番话后，她冲他微微点头，然后走了。
周峻下意识地想攥住她，随即想起这是自己的婚礼，已经不太平了，不能再有意外了。他缩回手，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如此洒脱，毫无留恋……突然眼睛就湿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就是觉得很悲哀很委屈。
一墙之隔，夏明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静静地站着，凝神屏息。
他只是想找个角落抽根烟，没想到看了这么一场戏。
苏筱回到婚礼现场，找到吴红玫：“我准备回去了。”
吴红玫立马说：“那我也和你一起回去。”
“不用，我已经见过周峻，也祝福过他了。我待在这里不太合适……”苏筱看一眼防贼般盯着她的周父周母，又看看在她身边晃悠着随时准备冲上来拍马屁的老余，“你留下来吧，周峻家来的人比较少，你作为校友，给他撑一下场面。”
“你还这么替他考虑。”吴红玫感慨地说，“筱筱你真是太善良了。”
吴红玫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爱用自己的思维方式来理解她。她哪是替他考虑，只是觉得无关紧要罢了。
她来的时候，曾打算见一下这个一直针对她的女人，问一声为什么。
现在也觉得无所谓了。她会成为李大小姐心中永远的刺，因为周峻永远不会爱她。她以为是苏筱的存在，导致周峻不爱她，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周峻不仅不会爱上她，而且不会再爱上任何女人了。他深深迷恋的是权势，权势才是他终身的爱人。男人一旦以权势金钱作为人生目标，他就迅速地油腻了。一旦油腻了，就永远不会再爱上任何女人了。
接到请柬时，苏筱曾经犹豫过，到底要不要来？现在想想，幸亏来了。要是不来，她也许还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周峻，现在不会了，他被她永远地抛弃在时光的垃圾筒里了。
属于他们的故事彻底地结束了。
至少在她这里已经结束了。
至于周峻，虽然已经不再爱她了，但她那满是同情的眼神成了他心里的执念。多年以后，他青云直上，担任要职，她代表集团来购买土地。他以此为契机，全方位地展示了他的权势，想向她证明，他才是对的那个。
于是他们之间，又发生一场权势与智慧的较量。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故事。

第21章
了结前尘往事，苏筱一身轻松，忘我地投入到工作当中。
形势也渐渐好转。
大家都不傻。就汪洋那水电工的大脑，怎么可能会主动提出分包商评估体系？显然是给苏筱打掩护。这掩护代表着汪洋的态度，他是站在苏筱这边的。预算合约部四大主管首先倒戈的是合约主管老徐，但他分量太轻了。刘梁华和于灿对苏筱的态度也开始软化，有时候先跟苏筱汇报，有时候先跟陈思民汇报，玩一个平衡。当然，陆争鸣还是顽固不化。
这天，美术馆项目经理董宏打来电话，说有一处需要变更，就涉及提交变更单，那一处还挺重要的，苏筱决定亲自去看一眼。到工地，董宏已经等在大门口，被大冷风吹得鼻子都冻红了。
他笑呵呵地迎了上来：“辛苦了，辛苦了。”
“董经理不用这么客气。”
董宏陪着她往里面走，边走边说：“这种小变更，陈主任从来不会跑过来看的。”
苏筱不解其意地哦了一声，不说话，脸上保持微笑。
“所以当时汪总问我，该提拔你还是陆争鸣当经理，我毫不犹豫地选了你。”董宏说，“我说，咱们得提拔一个有开拓精神的经理。”
苏筱诧异，他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吗？可是公司谁不知道他跟陈思民一个鼻孔出气，以前两人还联手用美术馆物资清单陷害过自己。“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那我应该谢谢董经理。”
董宏挥挥手，特别豪气地说：“谢什么呀？我是个实诚人，说的都是实诚话。那小陆跟陈主任一个模子，四平八稳的。这两人整在一起，咱们公司的商务合约部没前途了。你看你一上台，这个评估体系搞得多好呀，这才是正经公司应该有的标准。”
苏筱搞不清楚他的意图，只笑眯眯地听着。
然后他提到了陈思民，先叹了口气说：“主任呀，以前也是积极的，现在可能是身体不太好，想法比较多。有时候我们下面的人挺为难的，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怪不得是汪洋最看重的项目经理，太会说话了。
只是无论他怎么说，苏筱都不接话。
董宏明白她对自己怀有戒心，也不着急，日子久了，就见到人心了。
看完现场，两人一起到工地办公室。推开门，屋里原本坐着的一群人站了起来，苏筱一看，都是这次被分包商评估体系刷下去的分包商，知道行踪被卖了，看了一眼董宏。董宏摸摸鼻子，冲她歉意地笑了笑。
其中一个叫老田的分包商极有眼色，他越众而出，笑呵呵地说：“苏经理，不要怪董经理，是我们拜托他，你过来的时候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呢，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你吃个饭。你升职的时候我们就想给你祝贺，但是老凑不到一起，一直拖就拖到今天了。”
当时，大家都知道陈思民不高兴，所以不敢请她吃饭。
苏筱笑着摇摇头：“不用不用，静水河项目要分包，事情很多，今晚我还要加班。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以后还有大把机会，就不赶在今天了。”
老田恳求地说：“就一顿饭，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我们一直给天成做分包，做了十几年，标准都跟着天成来，这一次的《分包商评估体系》提出新的标准，我们有些地方搞不明白，也想借着吃饭时间，跟你请教一下，好回去整改。我们还是非常想跟天成继续合作的。”
话说到这份上，苏筱就不好拒绝了。突然失去天成这个合作方，这些分包商的日子不会好过，搞分包商评估体系并不是针对他们，她自然也愿意给他们一个改进的机会。
于是董宏在附近最好的饭店，定了一个大包厢。
分包商们有意奉承，苏筱有心教导，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等苏筱坐上出租车，才发现挎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信封里装着五扎粉红色的人民币。她赶紧叫出租车调头，回去饭店，分包商们已经散了。
翻了翻信封，没有名字没有字条。
不知道是谁偷偷放进她包里的，她也不可能一个一个去问。
怎么处理呢？这是一个头疼的问题。按制度规定，收到的贿赂要上交财务部，但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也可以明天一大早交，只是苏筱总有些不放心，这钱来得太莫名其妙，哪怕只在手里放一晚上，她都觉得不合适。
想来想去，她给汪洋打了一个电话。
汪洋在外地出差，听了她的汇报以后说：“我知道了，你明天一大早交到财务部。”
苏筱说：“汪总，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刚刚开始搞分包商评估体系就有人给送钱，没有名字，也不说要求。我觉得目的没有那么简单。”
汪洋略做沉吟，问：“那你想怎么办？”
苏筱说：“我把这5万块密封，跟今天的报纸一起拍个照。然后等着，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后续的动作。”
汪洋犹豫一会儿说：“没必要这么搞吧。”
苏筱郑重地说：“汪总，我并不是想搞事。我就想看看自己的判断对不对。有些事情如果不弄清楚，将来还会没完没了的。”
汪洋叹口气说：“行，那就照你说的做吧。这段时间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搭理，等我出差回来再处理。”
于是，苏筱把牛皮信封用胶带封死，签上名字日期，盖上手印，然后放在当日的报纸上拍了几张照片。
第二天，她刚到公司，审计小组的成员拦住了她，说是想请教几个问题。
她跟着审计小组的成员走进了会议室。对方将门一关，脸先沉了下来。
“苏经理，集团的规定，收到贿赂时应该如何处置？”
“上交财务部。”
“你有没有按规定做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人举报你利用《分包商评估体系》收取贿赂。”
果然，苏筱在心里冷笑一声，嘴上说：“这是诬陷。”
“那就麻烦苏经理详细地说一下昨天你在哪里，遇到什么人，有过什么样的接触……”
“你们这是干吗？审犯人？”
“这只是例行询问。”
“如果你们有证据就直接拿证据出来，没有证据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说罢，苏筱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成不大，苏筱被审计调查，是很多人亲眼所见，所以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公司。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认为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苏筱肯定有问题，她搞的那个分包商评估体系，不就是想把那些分包商攥在自己手里吗？攥在手里为的是什么，自然是钱。
只有杜鹃坚持认为苏筱不是这样的人。
审计小组又来找了苏筱几次。但她就是不肯配合，没有办法，汇报了徐知平。徐知平马上指示陈思民做一下思想工作。陈思民憋着好几天的劲，终于等到一声令下，当下迫不及待地敲开苏筱办公室的门。
开始还是和颜悦色：“我听说你拒绝配合审计调查，为什么？”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陈思民语重心长地说：“这个该说不该说，不是由你来判断的，得由他们来判断。他们找你，肯定还是觉得有疑问。审计就是这样的，翻来覆去地询问，有时候还会给你下套子。但是没办法，按照规定，咱们必须配合，无论人家问多少次，都得详细回答。他们也是为了工作，不是针对你个人，不要有个人情绪嘛。”
“主任，我实在是抽不出时间。”苏筱指指墙上的进度表，“分包商评估体系、群星广场招标，都在眼前等着，哪有时间搭理他们。”
“时间挤挤总是有的，不能逃避，你越是逃避，人家就越会盯紧你。
清者自清，你大大方方地配合，人家也就没话可说了。”陈思民顿了顿说，“分包商评估体系，这是个长期工程，不急在一时；群星广场那项目，咱们吃不下来的，可以参加竞标增长见识，但别把它当成工作重点。”
“我已经说了，我没有收贿赂，还要怎么说呢？”
陈思民眼眸里闪过一丝嘲讽，心想，心理素质挺好的，一次性收下5万，还能面不改色嘴硬如此。当年他第一次收钱，收了500块，心里都跟打鼓一样，好几天不敢正眼看别人，就怕别人发现。
“你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但是他们不了解你呀，所以就需要交流，交流过后，他们会明白了。至于工作嘛，不急于一时，可以放放。”
苏筱盯着陈思民，露出怀疑的神色。
陈思民被她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口气微微强硬：“苏筱，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审计一天不结束，咱们就不能恢复正常工作流程，你觉得分包商评估体系能推动下去吗？审计才是大事，别舍本逐末，我以上司的身份命令你，暂停一切工作，配合他们的调查。把门禁、钥匙、工牌交出来。”
“主任你不能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好说歹说，你都听不进去。到底有没有当我是上司？你现在只有一样工作，就是配合审计小组的调查。什么时候调查结束，什么时候还你。”
苏筱气愤地将门禁、钥匙、工牌全掏在桌子上。
“这是干吗呀？”汪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思民就像找到主心骨一样：“汪总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苏筱又闹出事了。”
“是收取贿赂的事情吗？”
“汪总你已经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汪洋说，“把审计小组的人叫过来。”
陈思民叫了审计小组的人过来。
汪洋又对苏筱说：“你把钱拿出来。”
苏筱从抽屉里拿出封死的牛皮信封，以及一张打印好的照片。
陈思民暗道不妙，脸色一紧。
审计小组成员诧异地看着苏筱：“苏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意思。苏筱入职也有一段时间了，为什么刚开始弄分包商评估体系就有人送钱，我琢磨着，是不是有人想搞点事？”汪洋瞟了陈思民一眼，“所以我就跟她交代，啥都别说，等我出差回来。”
审计小组成员哦了一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汪洋看向沉默不语的陈思民：“老陈呀，你跟这些分包商熟，你出面敲打敲打，别搞这种小动作了。不好看。他们要是再搞，别怪我不客气了。
：
下不为例。”
陈思民心里打了一个突，他听得出来，这声“下不为例”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个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居然瞒着自己跟苏筱一起挖了一个陷阱，等着毫不知情的自己跳进去。他背叛了他们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一刻，陈思民连汪洋也恨上了。
“老陈？”
“知道，我等会儿就去骂他们一顿。他们这次确实搞得太过分了，做生意就是做生意，怎么能玩这种阴谋诡计呢。”陈思民假惺惺地说，“苏筱，以后再有这种事，记得报告我一声。虽然我没有汪总能耐大，但对付这帮分包商，还是可以的。”
苏筱也着实佩服陈思民，自个儿打自个儿嘴巴，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汪洋双手击掌：“行了，事情就到此结束吧。”
一锤定音。
这起贿赂门事件是关起门来解决的，在场的人也就汪洋、苏筱、陈思民和集团审计小组成员，嘴巴都很严，天成的员工们打听不到细节，但从大家走出苏筱办公室的神色，判断出汪洋又一次站了苏筱。他是天成的老大，他的态度影响所有人的态度，因此商务合约部众人对苏筱的态度又一次发生明显的变化，热情了，笑脸多了，苏经理长苏经理短多了。
陈思民因为被汪洋的“下不为例”警告，消沉了一段时间，连苏筱推行《分包商评估体系》，他也没有再使绊子。分包商评估体系落到实处，他原来的关系户去掉了大半。断人财路如同取人性命，那一个恨，没有言词能形容。但是陈思民知道，苏筱比他想得更聪明，汪洋也警觉了，自己不能再轻举妄动了，下一次必须一击即中。
最失落的要数陆争鸣，陈思民在上一任商务合约部经理辞职的时候就暗示位置留给他，他也觉得这个位置应该是自己的，毕竟天成想要招到一个业务能力比他强又比他听话的，不太现实。谁料到苏筱会打横里冒出来截和了。他当时有些不服气，生出离职的想法，后来转念一想，整个商务合约部都是陈思民的人，铁板一块，苏筱不可能待得下去。没想到几次交手下来，倒是陈思民节节败退。
他觉得看不到希望了。
而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时间哒哒哒地赶着路，一点不顾及打工人的斑驳心思。对于漂在北京的人来说，每个过年就如同大考一般，收入、职位、婚姻、房子……全部都要被亲朋好友们拉扯出来，一项一项，进行一次360度无死角的比拼和点评。
曾经一直作为“别人家孩子”代表的苏筱，这一次过年走下了神坛，从根正苗红的国企员工变成了私企打工人，工资虽然增长了，但是亲友们嫌弃地说，有什么用，没有编制就是临时工，不稳定，随时会被开，资本家都是吸血的，等你没用了就把你一脚踢开。所以宁做有编制的环卫工人，也绝不做私企的部门经理。
说到婚姻，亲友们一个个更是指手画脚，二十七岁了，已经是老姑娘了，怎么还单身一人？得赶紧找，不要眼光太高了，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只要男人肯拿工资就行了。少不得要抨击周峻一顿，耗了姑娘十年，拍拍屁股就走，夭寿，得下地狱。然后又争先恐后地给苏筱介绍对象，离异带小孩的私企业主，丧偶快五十岁的处级干部、相亲都带着妈妈的妈宝男……苏筱要是拒绝了，便是不识好歹，当自己还是金贵的小姑娘呀，挑三拣四，早晚没人要。
亲戚朋友自以为是的好心，有时候比外人还要恶毒。
苏筱从前做“别人家孩子”的时候，听到的都是好话，这一年的遭遇，让她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怪不得有人说，当你发达时，全世界都是善良的人；当你落难的时候，阿猫阿狗也要踩你一脚。好在她稳得住，不管别人说好说坏，她只管干自己的，那帮亲友见说不动她，丢了一句“不识好人心”，也就消停了。
过完年，回到北京。上班第一天，黄礼林和夏明来找汪洋，三个人关起门来密谈了半天。等他们走后，汪洋把陈思民和苏筱叫进自己的办公室。
“是这样的，黄胖子想和我们联合承建群星广场项目，你们怎么看？”
苏筱问：“怎么个联合法？”
“他们乙方，我们丙方。”汪洋点了一支烟，“群星广场太大，光一个垫付，他们就吃不消，所以想找一个合作方，觉得咱们知根知底，不怕出幺蛾子，所以就找上咱们了。”
苏筱好奇地问：“他们是肯定能拿下这个项目吗？”
汪洋摇摇头：“他们没这么说，也不会这么说，黄胖子和夏明多精明的人，肯定不会把话说死。他们就说有一定的希望，已经直接对接了群星集团的董事长刘铁生。”
陈思民惊讶：“看不出来，黄总现在的关系这么厉害了。”
“厉害着呢。夏明找了个有背景的。”
苏筱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找的谁呀？”
“主管部门贺局的女儿。”
“厉害，厉害。”
汪洋说：“群星集团那块地当年就是贺局批给他们的，所以很有可能就是他牵的线。”
苏筱心里有一股淡淡的失望在弥漫。
“苏筱？”汪洋见苏筱突然不说话了，“想什么呢？”
苏筱回过神：“我在想，群星项目是个优质项目，如果我们参与承建，会提升企业整体形象，以后拿项目也有话语权。所以，我赞成跟他们合作。”
陈思民摇摇头说：“想法太简单。这么大一个项目，这么多企业盯着，就算凭关系提前达成协议，还得经过政府招标平台公开招标，价格不可能太高，利润空间有限。可是要垫的保证金就不是小数目，更不用说各种机械材料，天科比咱们规模大，有些机械放着也是折旧，可是我们要参与，光租赁机械就是一笔大支出，很可能到最后，我们赚不到钱还赔了吆喝。”
“老陈说的也是我担心的，毕竟，我们的项目管理水准比人家要差点。”
苏筱说：“管理水平我们可以改进……”
陈思民打断她：“这是说改进就能改进的吗？”
“从去年我入职到现在，咱们的项目管理水平已经提高不少，我相信通过分包商评估体系推行，会有一个新的飞跃。”
陈思民说：“别过早打包票，分包商评估体系才刚刚试用，效果如何有待验证。”
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让步。汪洋也不掺和，静静地抽着烟。
心里有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在，苏筱说话不再像平时那么婉转：“那主任，按照你的意思，咱们一直做二流三流项目就行了，也别去发展壮大。”
“苏筱，你的心很大，想要吃成胖子没问题。但得看看实际情况吧，先有稳定才有发展。咱们现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根本没必要冒这个险。保持这个节奏，稳步发展更适合我们。”
“咱们这个行业，有项目就有一切，有机会接触大项目，为什么不去搏一下？至于风险，每个项目都有风险，不是大项目就风险大。”
陈思民寸步不让：“你看问题就停留在表层，你想想，垫付的资金从哪里来，咱们手头现在有好几个项目同时运作，资金链断了怎么办？做事情不能只往前冲冲冲，还得回头看看，有没有退路。”
“目前几个项目的结算时间不一样，我们完全可以错开，提高资金利用率。”苏筱不客气地说，“至于退路，老想着退路，是干不成事的。”
陈思民也不客气地说：“你太年轻了，吃的亏太少了，看到好项目，就不管实际情况，只想冲上去一口吃饱。”
夏虫不可语冰，苏筱觉得无语，求助地看着汪洋。
汪洋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将烟塞进嘴里，举手做了一个比赛暂停的手势。
“行了行了，都别争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琢磨琢磨到底怎么办。”
苏筱心情不佳，借机告退：“那汪总我先出去做事了。”
汪洋点点头，等她走后，扭头看着陈思民：“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今天晚上一起吃家乡菜。”
吃饭的地方选在一个山东菜馆，名字就叫聚义庄，装修也很有水泊梁山的韵味。一碗乳白色的羊肉汤入肚，汪洋摸着肚子，发出舒服的喟叹：“吃来吃去，还是咱们山东菜舒服。老陈，陪我喝一杯吧。”
“行，一小杯。”
汪洋让服务员上了两瓶红星烧刀子，亲自给陈思民满上：“记不记得，刚开始做工程的时候，没钱，咱们就喝这酒。”
提到过往，陈思民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总是紧皱的眉宇也开朗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三块钱一瓶，咱们每天晚上买两瓶，就着花生米对吹。”
汪洋浅酌一口，赞叹地吧唧一下：“喝过那么多酒，还是烧刀子劲道，怪不得那些搞文艺的老在那里酸，最初的才是最好的。想想那个时候虽然苦，但是特别有意思，每天两瓶小酒，侃侃大山，一天一天，没啥烦恼，现在，全是压力。”
“是呀。”陈思民感慨地叹口气，将汪洋的酒杯满上。
汪洋举起酒杯：“这些年辛苦你了，累出一身病。”
陈思民举杯相碰：“说什么呢。要不是你攥着我出来，我现在哪能有这么好的日子。”
两人一饮而尽。
汪洋挟了几块羊肉塞进嘴里：“今天苏筱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不了解情况，也不知道你为咱们公司做了多大的贡献。”
陈思民呵了一声：“我跟她计较什么，她就一个小头片子，有冲劲，可惜太有了。”
“年轻人嘛都这样，咱们年轻的时候也一样，闯劲十足，现在就不行了，看多了，碰多了，胆子也小了。”
“她还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她看问题太片面，这是个大问题。”
汪洋说：“咱们给她一点时间成长，平时你多指导指导她。”
陈思民心里不情愿：“也得她肯听我的。”
汪洋瞪眼：“那她必须得听你的，你是咱们公司二把手，她不听你的，听谁的。”
陈思民舒口气，因为贿赂事情积郁内心的不安减去大半：“只要她愿意听，我当然肯教。”
“再来一杯。”汪洋举起酒杯与陈思民相碰。
陈思民喝完酒，放下酒杯，夹起羊肉塞进嘴里。
“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
陈思民咀嚼的动作一顿。
“老陈你想，咱们之前那么多大项目为什么没成，不就是人家嫌我们的资历不够吗？如果有群星项目，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
明明鲜美至极，陈思民却味同嚼蜡，到底汪洋还是站她了。
“你决定。你知道的，凡是你决定的，我都全力支持。”
“好兄弟。”汪洋拍拍陈思民的肩膀，举起酒杯，“再来一杯。”
第二天，汪洋在晨会上宣布，要跟天科联合承建群星广场项目，由苏筱负责。

第22章
苏筱领了差使，先跑了一趟天科。
自从上次夏明送她回家以后，他们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春节的时候倒是互发短信，也就是“新春快乐事业进步”。见到夏明时，苏筱特别多看了几眼，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并没有那种恋爱带来的容光焕发。
夏明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苏筱笑嘻嘻地说：“没有没有，就是一个春节没见，夏主任变帅了。”
夏明当然听出这不过是一句调侃的话，但是心里莫名其妙有些高兴。
他能感觉到，她不怎么吃他的颜。他也见过她的前男友，确实相貌堂堂。
“一个春节没见，你也变得嘴甜了。”
苏筱呵呵呵地笑着，眉眼弯弯，露出细白的牙齿。
夏明认识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顿时移不开眼。
苏筱立刻收了笑容，避开他的眼神，恢复公事公办的口气：“那个……开始吧。”
“项目的资料你都已经看过了吧，有没有什么不清楚？”
“看过了，其实本来我们也想用集团的资质去试试的，后来陈主任打消了汪总的想法。”苏筱颇有些遗憾，她在众建做的都是大项目，到天成做的都是几万平方米的，很不过瘾。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们天成合作。”
“汪总说是因为你们觉得同一个集团的，知根知底。”
夏明摇摇头，看着她说：“是因为你。”
“什么意思？”
“因为你专业，又有做大项目的经验。”夏明说，“当时我舅舅问我，跟谁合作，我说你最合适，不二人选。”
“你这么自信，你还没有跟我合作过呢？”
“对，我就这么自信。”
苏筱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十分钟后，这种怀疑就消失了。两人都是大企业系统培养出来的人才，基础扎实，专业过硬。最初十分钟还有磕碰，半个小时后一点即通了，两个小时后已经是“纵享丝滑”了。
自从到了天成以后，苏筱的工作状态一直是磕磕碰碰的。陈思民不够专业，心思又杂，没有放在工作上。陆争鸣其实天赋还可以，但接受的培训不够系统，做的项目不够大不够复杂，所以很多时候跟不上苏筱的脚步。夏明不一样，有时候她才说上半句，他就知道下半句了。这种默契是她工作后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明明在工作，却一点都不累，心情特别愉快，比玩游戏还快乐。原本需要一天做完的对接，半天就完成了。
当夏明说完了的时候，苏筱还有些回不过神，怔怔地问：“完了？”
“完了。”夏明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她，心里也有点依依不舍，“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好呀。”苏筱脱口而出。
等坐到夏明车上，苏筱冷静下来了。她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工作餐，吃完就回家。对方有个“官二代”女朋友，就算没有女朋友，他也曾说过“造价表就是关系表”，他的人生观价值观都与她背道而驰，不是一路人。
夏明带苏筱去的是一家日本餐馆。老板娘大概四十岁，穿着和服，脸抹得粉白粉白，眉眼带笑，一股贤妻良母的味道。她似乎与夏明认识，笑着迎了上来，说了一句日文。夏明也回了一句日文，然后老板娘看着苏筱说了一句中间带“卡哇伊”的话，这个苏筱能听懂，回了一个笑容。
等进了小包厢坐下，苏筱问：“你还学过日语呀？”
“只能说几句简单的。”夏明说，“我爸在日本做过访问学者，我暑假去找他玩，就学了两个月。”
“我听说你家里都是搞学问的，你为什么选工科？”
夏明笑了笑，说：“因为我舅舅。他经常大骂，说他的主任经济师就是一头猪，说造价可难可难了。我就好奇，到底有多难？”
苏筱失笑。
“你呢？”
“我有个远方叔叔就是造价师，混得很好，人人都夸，小时候我也不懂造价师具体做什么，只觉得带一个师字肯定很厉害，然后就选了这个专业，后来才发现，这个行业真不适合女生呀……”
聊天中，菜陆续送上来。日餐就是摆盘精致，分量特少，少油少盐，味道虽好，吃了半天感觉肚子还是空的。两人的话题七转八绕，从最初的专业选择，又谈到了群星广场，语气也比刚才要随意了。
“你老实跟我说，你们对拿下这个项目有多大的把握？”
“50%。”
苏筱睁大眼睛：“汪总可是说你们特别有把握，关系人是群星集团的董事长。”
“你知道我们怎么跟他认识的吗？”
苏筱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认识的？”
“刘铁生特别喜欢去九寨沟打山地高尔夫，经常周末飞过去，周一再飞回来。我们找人弄到他的行程表，专门飞了一趟九寨沟……”
考虑到想结识刘铁生的人多着呢，上赶了凑过去，他肯定不会搭理。
夏明和舅舅到了九寨沟，入住同一家酒店，并没有贸然地去找他，而是选择在高尔夫球场上，假装失手，打了一杆球在他身上，然后以赔罪为由，偷偷地帮他们买了一次单。刘铁生这样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不愿意欠别人人情，他让服务员来请他们喝茶。这时，夏明和黄礼林遗憾地告诉服务员，有事，要提前离开九寨沟，希望以后有缘再见。
最后一个戏码，就是在回北京的飞机上刘铁生和黄礼林“巧遇”，座位紧挨着，一路聊到北京。回到北京，刘铁生主动请他们吃了一次饭，双方就正式认识了。
当然，夏明没有把全部细节告诉苏筱，比如说飞机上黄礼林巧遇刘铁生的时候，无意中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正好是他和贺局长的合影；为了营造格调，当时他和黄礼林包了一辆直升机飞到九寨沟山地高尔夫球场，住的是酒店里一晚十几万的顶级套间……事后说起来好像整个过程很顺利，其实在推进过程中也是如履薄冰，每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过，不能出错也不能露馅，一个环节衔接不好，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筱感叹：“欲擒故纵，你可真是太会利用人心了。”
夏明笑了笑：“我早说了，不会计算人心的造价师不是好造价师。”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在苏筱发热的大脑上，瞬间冷静下来，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十点了。这顿饭居然吃了四个小时。记得刚坐上车时，她还对自己说，吃个工作餐就回家。她这么一冷静下来，夏明立刻感觉到了，他也冷静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有些上头了。
两人都在心里做了保持距离的决定，吃完饭就默契地分开了。夏明开车走了，苏筱去坐地铁。回到家，她给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大意是他不适合自己，他这么会计算人心，说不定对自己表现出的好感也是为了工作时增加润滑度的，自己也要专业些，不要因为工作默契就乱了心。
但是第二天她回到天成，听到四个主管的工作汇报，她又分外想念和夏明一起工作的小半天时光，然后开始期盼再次一起工作。等和他一起工作的时候，又心情愉快到头脑发热；等工作结束，回到家里又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足足一个月，她在煎熬、期盼、快乐、冷静这四种状态中来回切换，但工作效率却出奇的高，甚至超越了她以前在众建的全盛状态。
一言难尽的一个月。
群星广场是通过政府平台进行网上竞标的，参加竞标的建筑企业上传标书到平台，平台会进行匿名处理，然后从专家库里随机抽取专家进行评审。但这种方式同样可以被人为操纵。通常采用的方法就是在标书里约定暗号，比如说某页某行某个特定的词，然后就是用红包搞定专家——虽说是随机抽取，但圈子这么小，很容易打听出来。
苏筱一直好奇，夏明准备怎么搞定甲方，或者说跟刘铁生达成什么样的协议，但这属于商业秘密，他不主动说，她也不好去问。直到提交标书的前一天，他突然将工期从578天改为566天，苏筱惊着了，果断反对：“本来578天就已经很紧张了，一下子减少12天，到时候完成不了怎么办？”
“这是刘铁生要求的，他剩下的任期不到两年，他想在任期结束之前出成果。”
“但是……”
夏明打断她：“没有但是，想拿这个项目，咱们就得这么做。”
苏筱皱眉，说：“如果我们不能如期完成，赔偿会很高的。”
“不用担心。”夏明笑了笑，“你没听过‘森林的门坏了’吗？”
苏筱没听明白：“什么‘森林的门坏了’？”
“一个笑话。”夏明说，“森林的门坏了，国王决定招标重修。大白象说三千块就可以弄好，材料费一千劳务费一千自己赚一千；汉斯猫说要六千，材料费两千劳务费两千自己赚两千；白头鹰说这个要九千，三千给国王三千自己赚，剩下三千承包给大白象干。国王拍板，白头鹰中标。”
“谁编的，真有才。”
“别急，还有呢。”夏明接着说，“草原的门也坏了，招标时吸取教训，控制造价三千。汉斯猫看了一眼走了，大白象报价三千。白头鹰报价三千，给了评标的狐狸五百，中标。汉斯猫、大白象都很纳闷，这么干下来不得亏死。白头鹰花了五百材料五百人工，修了一半宣布停工。拖了半年，草原追加投资三千。”
苏筱摇头失笑。
“再后来，草原通往森林的大门也坏了。经过前两次的教训后，国王决定，严格定价三千，监理、审计现场跟踪，并且免费保修一百年。汉斯猫一听吓跑了，大白象还是报价三千，白头鹰表示愿意无偿修好，免费保修两百年，但要五十年的管理权。国王同意了，于是白头鹰修好后在门口设了个收费站，每人每次五百，双向收费上不封顶。”
听到这里，苏筱的笑容没了。
“其实，我和你一样，希望造价表就是造价表，大家简简单单的，都按规则来竞争。但社会现实就是这样，有些人就是喜欢钻空子，破坏规则，老实本分地按照规则来，反而会吃亏。”
“你说的我都懂啊，我也不是三岁小朋友，不用教育我。”
“我没有教育你，你也不需要我教育。”夏明说，“我就是想跟你分享另一种思路，比如说，利用他们制定的潜规则打败他们，登上顶峰之后，就可以再回过头来，重新制定规则。”
这话并没有打动苏筱，她想了想说：“我也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俄罗斯的童话。据说村庄的旁边住着一条恶龙，经常出来吃人。村里派出勇士们去刺杀它，但是他们都一去不回。有一年，又有勇士自告奋勇去刺杀恶龙，一个村民偷偷跟在他后面，他看到勇士浴血奋战，最终杀死了恶龙，但他坐在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上，渐渐地长出了鳞片、尾巴、触角，变成了一条新的恶龙。”
苏筱顿了顿，问：“所以，你怎么知道，打败他们之后，你是恶龙还是勇士？”
夏明默了默，摊摊手：“不知道，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苏筱无言以对，总不能叫夏明放弃这个项目吧。
苏筱没有就这个潜规则与明规则继续跟夏明争辩，毕竟她只是丙方的代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当天提交标书，过了几天，结果出来了——天科中标。
汪洋和黄礼林很高兴，专门在酒店里摆了一桌庆祝中标，请的是天成和天科的高层们。大家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每个人都喜笑颜开。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对天成和天科来说，意味着今明两年都将是大年。
苏筱也高兴，但没有别人那么高兴，到底用“森林的门坏了”这种方式拿下项目，心里不是特别舒服。此外，她还有些怅然若失。中标了，那意味着工作要回到原来的轨迹上，她跟夏明不可能再频繁见面了。以后，大概也就每个月乙方与丙方结算时碰个面。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夏明脸上，正和黄礼林说话的他似有察觉，也转眸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绪。
但最终两人只是相视一笑。
择了吉时，破土动工。
群星集团的董事长刘铁生也来到现场，他站在中间，先讲了几句祝贺动工的话，然后抡起铲子，下了第一铲。他看起来不像快六十岁，站姿挺拔，头发乌黑，穿着一身昂贵的西服，举止神色都带着久居高位的倨傲。
出场时前呼后拥，离开时也是前呼后拥，排场之大，让苏筱想起影视剧里的黑社会老大。
群星广场开挖土方的过程很顺利，进度也很快。
大概一个月后，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刘铁生被双规了，说是因为生活腐败被群众举报了。天科的黄礼林也去接受调查，还好没来得及发生实质性的金钱往来，喝了两天茶就回来了，只是着实吓得不轻，血压飙升，回来后住院观察一天。
接替刘铁生位置的是原来的二把手，这个二把手在位置上只坐了半个月，也被请去喝茶了，说是以权谋私。接连栽了两位老总，人心惶惶。大家生怕调查落到自己头上，谁也不敢出来主持工作。天科的结算单递上去，没人签字，自然拿不到钱。天科结不到钱，天成自然也结不到钱，拿到群星项目的欢欣鼓舞此时变成了愁云惨雾。
会议上，陈思民说：“咱们应该暂时停工。像群星集团这样的企业我以前也遇到过，老总是铁腕人物，一旦老总倒了，公司很容易就群龙无首，陷入人事斗争之中，会演变成什么样根本就无法预料，有可能就直接倒闭了，即使不倒，也会因为内耗而一蹶不振。我们再往里面垫资，万一结算没着落，咱们怎么办？所以先停工吧，等形势明朗再说。”
汪洋皱眉说：“现在停工，那前期投入的资金就死在那里，保证金肯定退不回来，还有人员要遣散，机械材料交的订金都是退不回来的。损失也是挺大的。”
“这个项目这么大，咱们往里垫资就是一个无底洞。”
汪洋看着苏筱：“苏筱，你怎么看？”
苏筱想了想说：“这件事我们不能单独行动，我觉得最好问过天科。”
“也是。”
汪洋去问黄礼林。黄礼林将他一顿臭骂：“甲方现在也没有说不给咱们结算，这么大的一个国企，你还怕拿不到钱吗？这才多久，你上来就要停工。胆子这么小，出来做什么生意，回家抱孙子吧。”
汪洋气坏了，回了一句：“行，你先给我生个孙子，我马上回家抱孙子。”
气话归气话，汪洋也觉得可能自己反应过度，于是决定再等等。这期间，苏筱和夏明一起跑了几趟群星集团，对方账上有钱，也答应结算，就是没有人出来签字。这期间施工继续，天科天成都垫了不少钱，压力山大。
又过了一个月，群星集团内部的政治斗争渐渐明朗化了，三把手和四把手争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倒是从前管着工会不显山不露水的五把手得到上级领导的支持，最终胜出。
天科和天成诸人松了口气，又跑了一趟群星集团，但是对方还是不肯在结算单上签字，并要求项目暂时停工。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找中间人打听了一下。原来五把手请的一位“高人”说是群星广场的风水不好，对面炮兵学校的九门大炮正对着广场，大炮是凶器，有煞气，整个广场都被冲了，所以才会破土动工没有多久，刘铁生和二把手接连出事。如果继续施工，煞气会冲到他身上，除非九门大炮调转方向。
大家都傻眼了，风水这个东西最麻烦，信则有不信则无，很难说清楚。没办法，如果不想停工，只能按照甲方说的做，于是苏筱和夏明一起跑了一趟炮兵学校。接待他们是一位中尉，他笔直地坐着，不苟言笑。
“是这样的。贵校大炮瞄准的方向就是群星广场，我们正在承建的项目。工地是事故多发之地，我们工人作业的时候需要全神贯注，有时候他们不经意间看到大炮，会心里发怵，容易分神。所以想和你们商量一下，能否调动一下大炮的方向？”
中尉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自建校以来，大炮就是对着那个方向的。”
“我来的时候，看到大炮都已经生锈了，应该很长时间没有维修了。”夏明掏出一张一百万的支票，“九门大炮，维修费用不便宜吧，这是我们的小小意思。”
中尉纹丝不动，眼睛都不带瞟一下。
“以后每年我们都会提供一笔维修费用。”
中尉突然站了起来，走向门口，打开门，高声喊了一声：“警卫。”
然后进来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押着苏筱和夏明走出炮兵学校，一直送到马路牙子边，才敬个礼，返身回了学校。等他们进入大门，苏筱和夏明再也忍不住，相视一眼，同时失笑。
夏明笑着说：“想不到我也做了一回反派。”
苏筱收了笑容，看着军校大门口一字排开的九门大炮。大炮是真大炮，上过战场的，几十年的日晒雨淋，大炮已经锈迹斑斑，但丝毫不减威风。土木工程专业有一门叫作《建筑风水学》，大一的必修课，苏筱还考了一百分，她的水平虽然比不上神棍们，却也能感受到大炮对周围地貌的压制。
风水这个东西是有一定科学性的，只是被人为复杂化了。举个简单例子，一幢房子北面靠山南面临水，那么冬天北风让山挡了，夏天南风带来水气，这个地方就会冬暖夏凉，适合居住。风水师们用专业用语一说，变成左青龙右白虎后玄武前朱雀，就特别玄乎其玄。
夏明也学过，审视四周后说：“确实，真要继续开工，可能对咱们工人的人身安全都有影响。”
“调转方向这条路看来走不通。”
“再想办法吧。天无绝人之路。”
两人离开炮兵学校，各回各的公司。
汪洋早就等得心急如焚，苏筱一回到公司，就把她叫进总经理办公室。听她汇报完，大感头疼说：“完了，走进死胡同了。”
“我早说了不要接这个项目，你不信，非要煽动汪总。”陈思民看着苏筱说，“现在掉进坑里出不来了，整个公司都要为它买单。”
苏筱诧异地看着他。
汪洋也愣了愣：“老陈，这是干吗？这也不是苏筱一个人的决定。”
“汪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她长个教训。要不是她煽动你，你不会接这个项目。没有这个项目，咱们今年的日子好过着呢，现在这个月结算都成问题了。”
汪洋十分震惊：“这个月结算有问题？”
“汪总，你算算，咱们在群星广场垫了多少钱？”
“行了行了，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咱们这个月的结算需要多少钱？”
陈思民说：“这个月咱们有三个项目要跟分包商结算，差不多要3000万，咱们账上最多才2000万。”
汪洋马上拿起电话叫来财务梅大姐：“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1806万。”
“这钱暂时就别动了。”
梅大姐愣了愣说：“别动是啥意思，马上月底，工资发不发？”
“先不发。”
梅大姐瞪大眼睛，声音一下子拔得很高：“出什么大事了？”
“别大呼小叫的。”汪洋捂着耳朵，嫌弃地说，“稍微晚几天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别到处嚷嚷，知道不？”
梅大姐点了点头，倒是没有到处嚷嚷，但是私下里跟出纳小声嘀咕，然后一传二、二传三，很快公司里人全知道了。很多人都是月光族，信用卡、房贷、孩子的补习费用、老人的医药费等，都眼巴巴地等着工资来支付，延迟发工资对生活影响很大。同事们议论纷纷，最后矛头都指向苏筱，说她好高骛远，不考虑天成的实际情况，净想着做大项目，结果把天成给坑了。
苏筱这段时间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一点人气，也因为这件事情散了大半。部门里人寻思着她多半待不久了，最后还是陈思民一统商务合约部，没城府的即刻倒向了陈思民，有城府的先站在墙头观望。

第23章
苏筱也有些懊恼，自己是否太急于求成了？如果群星广场垫付的钱收不回来，天成今年明年的利润都要填进去了。汪洋很快察觉到苏筱的情绪变化，专门找了一个机会开解她：“其实咱们做工程也是看天吃饭。很多项目看起来很好，但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最终赔了钱。这是人力没有办法左右的。但是好项目来了咱们接不接呢，还得接呀，因为咱们看不到未来，是不是。”
“当时陈主任说的也有道理……”
汪洋打断她：“别胡思乱想了，又不是你拍板的，决定是我做的，我来承担责任。”
苏筱很是感动。她其实并不欣赏汪洋这种粗枝大叶的管理风格，什么事情都大而化之，不高兴的时候就骂骂咧咧。但他每回在关键时刻总是能立住，展示出领导者应有的担当，苏筱辞职时他果断挽留，坚定地推行《分包商评估体系》，以及一力承担这次工程的责任……不像陈思民，一股脑儿地将脏水泼在她身上。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搞定九门大炮，把天成垫付的钱给要回来。
也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想。
有一天苏筱经过公园，看到一群孩子在嬉闹，你追我赶。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拿着玩具枪跑过，差点摔倒，苏筱一把扶住他。小男孩站稳后，却拿枪对着苏筱扣动板扣，嘴里模仿着开枪的声音“哒哒哒”。苏筱也童心大起，拿过旁边摩托车上挂着的一个头盔在面前一挡。
电光石火般，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怎么就光想着把大炮调转方向呢？其实完全可以换一种思路嘛。回到办公室，她草草地画了一个图，传给夏明。夏明很快回了电话：“你画的是什么？”
“盾牌，钢盾。”苏筱兴奋地说，“群星广场还在做地基，现在改变大厦的外墙设计完全来得及，从直筒型改成钢盾型，然后外墙全部采用水蓝色玻璃幕墙，蓝色属水，可以克制属火的火炮。”
“你怎么想出来的呀。”夏明声音明显带了兴奋，“我觉得应该可以。”
两人找了一个绘图师，专门画了一张外墙的效果图，然后一起去了群星集团。等了一个多小时，神秘的五把手终于肯见他们了。他五十出头，一张没有表情的扑克脸，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不苟言笑。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唐装“仙气飘飘”的大师。五把手看过图片后，递给大师。
大师掐着手指，来来回回，片刻后点了点头。
困扰大家两个多月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当苏筱和夏明回到地下停车场时，还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实在太高兴了，两人几乎同时张开胳膊，拥抱在一起，作为战友，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起初的拥抱不带个人的情感，纯粹是庆祝，但是后来渐渐就有些不一样了，克制太久的情感借机一泻千里淹没了理智。
这一刻，两人也放弃了抵抗。
很快，第一期工程款结算回来了。
汪洋很高兴，特别召集工程部和预算合约部开会，宣布：“群星广场的问题解决了。”
会议室里一片欢欣鼓舞，除了面无表情的陈思民。
汪洋看着苏筱，如同看着亲闺女：“一个优秀的造价师能够在施工过程里通过修正投标阶段的错误而控制成本，这是业务能力。一个优秀的造价师也可以针对甲方的变故及时更改策略，这是应变能力。在苏筱身上，我同时看到这两种能力，希望她继续努力，做出更大的成绩。”
大家很热烈地鼓掌，真心的，假意的。
汪洋又让行政部通报表扬苏筱。他以前对苏筱都是口头表扬，这次用文件形式发到公司各个部门，包括项目组。凡是心思稍微灵敏的人都知道这是汪洋为苏筱接替主任经济师一职造势。
表扬书贴在公司进门的告示栏上，十分醒目，提醒着天成建筑的每一个员工，权力格局要重新格式化了。
陈思民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一直以来他都是公司的二把手，汪洋之下众人之上，当年他随口说了一句喜欢旧书，一个月内就收到五十本旧书。现在，大家对他客气依旧，但他的话却再也不管用了。
果然没几天，汪洋拉他去喝酒，说哥们好久没一起喝过酒了，今儿喝个痛快。
到了饭店，要了一个小包间，汪洋叫了最便宜的烧刀子，先喝上一大口，胆气壮了，脸皮厚了，这才打开话闸：“老陈，还记得咱们刚开始跟着董事长到辽宁吗？那时候就是喝这种酒，三块一瓶。每回咱们买两瓶，你一瓶我一瓶地对吹。”
“当然记得，那年春节就咱俩看工地，外面飘着大雪。那房子漏风，冷得不行，咱们裹着棉被缩在床上，一碟花生米，一大盆土豆牛肉下酒喝。”
“是呀。那时候咱们的工资可真低呀，我记得不到600，你呢？”
“我是617元，你是563元。”
“记得这么清楚？”
“你也不想想我是搞什么的。”
“也是。”汪洋又喝一口酒，“当时咱们就这么一点工资，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只喝得起这种酒。当时我想，将来要是赚了大钱，一定要把什么XO、轩尼诗全搬回家。现在虽然如愿以偿了，可是觉得那些酒都不够带劲，真的，真不如烧刀子带劲。老陈，你怎么不喝呢？”
陈思民心情苦涩，哪有兴致喝酒，只是小抿了一口。
汪洋把一瓶酒都喝光，心里辣辣的，眼里热热的。他拉着陈思民的手说：“老陈，咱们打小认识，几十年朋友了，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蔡祖雄那里少个主任经济师，我跟他说好，要是你肯去，他很欢迎。”
陈思民只觉得烧刀子在肚子里割了千刀万刀，冷笑一声：“看来我是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
汪洋有些不快：“老陈，你这么说就过分了，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
“我是心知肚明，什么兄弟之情都是扯淡。当年我帮你争取到涿州项目的时候，你把我捧得多高，现在找到比我更能让你赚钱的人，你就把我一脚踢开。汪洋，你自己摸摸良心说，是不是这样？”
汪洋放开他的手，心不辣了，眼也不热了：“你说这话就过分了，兄弟我这些年亏待过你吗？给你的工资不比咱们集团的徐知平低，你儿子出国留学，我包的红包就是一年的生活费。你也摸着良心说，我汪洋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陈思民没话说了，大口地喝着酒。
汪洋继续说：“要是你业务水平比苏筱厉害，今天我早把那丫头踢出去了。可是你不行，你没有人家行，一个你做下来只有15%利润的项目在她手里就有20%。你让兄弟我怎么做？你也知道，现在搞工程没有以前那么好混，咱们接个项目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项目少，回扣高，咱们还搞粗放经营是没有活路的。这下面可是七八百号人靠我吃饭，你说我容易吗？”
陈思民冷笑一声：“汪洋你就别在我面前装了，现在你是当上资本家了，在你脑子里只有利润、效益这两个词，其他你全忘掉了。”
汪洋抹抹脸，说：“老陈，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咱们几十年交情，还是好聚好散吧。你给我面子，走得爽快点，我也不会亏待你。”
陈思民气得手都哆嗦了：“我不会走，要想我走，让集团人力资源部炒我好了。”
汪洋看着他的眼神冷了：“行，你要是觉得有必要，明儿我就通知他们。”
将杯子里的酒喝光，重重一放，起身走了。他一口气走到饭店外面的停车场，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含在嘴里，抽了几口，火气渐消，想想大半辈子的交情，也是同甘共苦过的，就此闹掰了，很是可惜。他将烟掐灭，转身走回包厢。
陈思民还没有走，脸色铁青，一杯紧着一杯喝酒，显然气坏了，手还在微微发抖。
汪洋走上前，夺过他的酒，说：“别喝了，你身体又不好。”
陈思民不说话，也不抬头，目光落在面前一桌几乎没动过筷子的饭菜上，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汪洋将酒杯搁在桌子上，在他对面坐下，缓了缓语气说：“老陈，对不起，刚才我说的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咱们从小就认识，这么多年互相帮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呀。我不希望因为这件事闹生分了。”
陈思民冷冷地哼了一声说：“别跟我说这些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不就是想哄我走吗？我为天成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还是那句话，要我走，可以，让集团人力资源部来开了我。”
汪洋见他油盐不进，说：“你是为天成立下过汗马功劳，但你也得到了应有的报酬，我给你的，你自己拿的……”
陈思民惊诧地抬头看着汪洋。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当我不知道呀？我不说你，是因为拿你当兄弟，我希望你过得好。”
这是劝告也是威胁，陈思民心里很堵，拿起酒杯，举到唇边却又喝不下去。
“我一直希望你和苏筱一起，把咱们天成搞好，但你就是容不下她，搞出这么多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特别是她把你的关系户清掉后，你处处针对她，指使别人贿赂她举报她。老陈，你已经这么有钱了，你的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花天酒地。”汪洋看着陈思民痛心疾首地说，“为什么，你不能为公司考虑一点点，为我考虑一点点？”
陈思民颓然地放下酒杯，垂下脑袋，背也佝偻了。
汪洋长叹一口气，说：“你走得太远了，我也拽不回你了。你说我能怎么办？只能让你走了。”稍顿，抽抽发酸的鼻子，一扫目光中的其他情绪，重新变得锐利，“你体谅我一下，痛快点走，我不会亏待你的。”
陈思民慢慢地抬起头，盯着汪洋的眼睛。
汪洋不退让地迎着他的视线。
片刻，陈思民眼圈微微泛红，他意识到自己要失态了，连忙站了起来，抓过旁边的公文包，快步走了。因为动作太大，撞了桌子一下，盆碗相碰，酒瓶子倒了，汤也洒了，一桌狼藉。
听到砰的关门声，汪洋松懈下来了，慢慢地垮了肩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着，又摸过桌子上的打火机。火苗蹿起，香烟点燃。汪洋双指夹烟，深深地抽了一口，脑袋后仰靠着椅背，鼻孔喷出两道白烟。
他就这么摊手摊脚地坐着，看着天花板，直到食指与中指夹着的香烟烧到尽头，灼烧了他的手，他才如梦初醒，起身离开了包厢。
第二天，陈思民没有来上班，陆争鸣代表部门打电话询问，他说是生病了。
一开始大家信以为真，但是陈思民连着好几天都没有来，而汪洋这几天脸也特别臭，动不动就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便有流言传来，说汪总跟陈主任闹翻了。大家都知道风向要变，一个个谨小慎微，本来热热闹闹的办公室也变得静悄悄。
一个星期后，陈思民终于来了办公室，他是来提交辞职信的。说是自己最近体检发现有肝硬化的趋势，医生建议辞职休息，为了健康，只能忍痛告别天成了。他给足汪洋面子，汪洋反而愧疚，嘱咐财务多发半年的工资给他算是赔偿金。
而后，陈思民和苏筱开始交接。交接完毕后，汪洋为陈思民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在最好的酒店，当着所有的员工，他举着酒杯说：“陈主任为天成的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没有陈主任也没有天成的今天，他的离开是我们天成的损失……我汪洋代表天成所有员工感谢陈主任。”说得情深意切，眼睛都红了。
陈思民回得也情意深重：“汪总，不，从今天开始我要叫他老汪了。
老汪有些夸大其词了，其实我没有这么重要，更不敢说没有我就没有天成的今天，我也就是一颗螺丝钉……在天成和各位一起工作我觉得非常幸运，也非常开心，如果不是身体太差，我会留下来和你们继续一起为天成奋斗。让我们一起祝福老汪，祝福天成。”
大家纷纷鼓掌。
在掌声中，陈思民和汪洋拥抱在一起，场面十分感人，似乎前些天的刀光剑影从不曾有过，似乎他们之间的友情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前。大家都感动了，眼睛里热热的，特别是财务部的梅大姐，直接抹眼泪了。大家可没有汪洋的KPI指标概念，总觉得就这么失去了一位好同事，很可惜。
稍后，汪洋进洗手间，正好遇到陈思民也在。汪洋举手想拍拍他肩膀，陈思民不动声色地闪开了，迅速走出了洗手间。汪洋看着自己的手，摇头失笑。
陈思民走后第二天，集团人力资源部的任命书正式公布。苏筱接任天成建筑的主任经济师，岗位职责简单地说，就是参与公司一切经济活动控制成本、提高利润。更简单地说，她的工作就是开源和节流。
这是振华集团历史上最年轻的主任经济师。

第24章
苏筱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任命陆争鸣为商务合约部经理。
汪洋十分惊讶，再三问苏筱：“你要不要再想一下呀，小陆的水平不咋的。咱们还是招一个专业点的吧。”
“没事，我可以带他。”
“老陈带了他几年也没带出来。”
“其实他能力还可以，只是学得不够系统，等我带一带，他会进步很快的。”
汪洋还是觉得不踏实：“他之前跟着老陈，也没少搞小动作啊，你真的不介意呀？”
苏筱说：“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们老不给员工看到升职希望的话，他们会失去积极性的。而且整个部门大部分员工都是陈主任培养出来，也曾经跟他站在一起排挤我，他们现在可能正担心我会不会事后清算。我得有个态度，陆争鸣就是我的态度。”
汪洋点点头：“你想得比我仔细。行，就照你说的做吧。”
任命消息一公布，所有人都大跌眼镜，陆争鸣可是陈思民的得意爱徒呀，没少帮他。他都没事儿，还升了职，那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大家都放下心，踏踏实实地工作。本来权力交替多少会有些动荡，因为苏筱这一举动，商务合约部非常平稳地过渡了。
陆争鸣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他心心念念的商务合约部经理的位置居然就这样来了。当时陈思民离职的时候，专门私下里找他谈话，告诉他，无论苏筱怎样对付他，都要沉住气，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主动辞职。等自己在新公司安定下来，会把新公司的商务合约部经理弄走，再招他过去。
他提着心，等着苏筱来对付他，怎么变成了提拔？
苏筱把陆争鸣叫进办公室，干脆利落地说：“如果你想去找陈主任，我也不拦你。但你去之前我建议你给自己多一个选择，至少尝试一段时间。陈主任的专业知识很难帮助你再进步，你跟着他最后的成就也不会超越他。”
陆争鸣当时没有说话，还蒙着呢。
苏筱也没有继续给他做思想工作的打算，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实际行动有说服力。她把商务合约部经理的工作交接给他，然后该分配工作就分配工作，做得不好该说就说，完全不会因为他内心存着离职的想法就在态度上有所顾忌。结果，一天一天过去，他没提离职，活也越干越顺，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汪洋这会儿也发现，苏筱留下陆争鸣还真是绝了。她是进取型人格，倘若再配个进取型的商务合约部经理，很容易一个向东，一个向西。陆争鸣是配合型人格，苏筱安排什么他就做什么，所以两人意外地和谐，领导不起冲突，部门的运作自然也就非常顺滑。再加上，苏筱把职责和奖励定得清清楚楚，该谁的责任就谁负责，做到什么程度就有什么程度的奖励。
如此一来，大家都有了奔头，知道往哪儿努力，再不像从前那样，一群人围着陈思民谄媚。
原本有些乌烟瘴气的商务合约部经过苏筱的治理，变得氛围轻松、同事友爱，颇有点玉宇澄清万里埃的味道。大家心情愉快，工作效率也就提高了。汪洋啧啧称奇，感慨地说：“我还以为你会焦头烂额，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搞定了。”
苏筱笑着说：“管理其实就是四个字，赏罚分明。这四个字能解决90%的问题，剩下的10%那就属于疑难杂症。”
汪洋想了想说：“还真是，但难就难在赏罚分明。”
收拾妥当商务合约部，苏筱把目光投向了整个公司。
天成的各个项目组很早就实现了全面预算管理，但是公司内部管理却没有。收入和支出都是想一出是一出，毫无章法，过度消耗和无效使用占了很大的比例。苏筱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向汪洋提交《全面预算管理方案》，建议在全公司实现全面预算管理，把各部门的收入支出都纳入宏观调控。
汪洋一看这么厚的一本方案，先就头疼，扶着额头，问：“一定要搞吗？”
“必须的，凡是正规企业没有不这么干的。”
“其实以前我们也做过，挺麻烦的，下面的人怨声载道，就没坚持下去。”
“并不麻烦。下面的人当然希望上面的人什么都不要管。但是公司想要健康发展，全面预算管理是必须的，收入支出都纳入宏观调控，才能清楚钱在哪里增值了，在哪里停滞太久，在哪里过度浪费……”
只要提到钱，汪洋总是很有动力，他大手一挥：“行，那就搞吧。”
于是，召集所有的高层包括各个项目经理开了动员会。
会上，汪洋说：“大家都知道，现在项目不像前几年那么好做了。竞争激烈了，制度规范了，可操作空间越来越小，以前一个项目做下来20%以上的利润，现在能做到10%以上都算是好的。所以咱们也得转变思想了，不能在粗放经营这条路上走到黑。全面预算管理是大势所趋，咱们现在做其实已经晚了，但是好歹还能搭个末班车。希望大家能配合苏主任把工作开展起来。”
话音刚落，副总们、总工、部门经理，还有项目经理纷纷表态，一定会配合苏主任把全面预算管理搞起来。当然也有异类，骨头特别硬的财务部经理梅大姐不屑地撇了撇嘴巴。她从前跟陈思民交好，一直觉得是苏筱挤走了陈思民，对她意见很大。
全面预算管理流程实行最关键的是数据。天成之前一直是粗放管理模式，要变成集约化管理模式，需要收集各个部门的历史数据，加以分析、剔除、平均，然后再固化和量化，设立基准数据。有了基准数据，才能进行全面调控。
那些副总、部门经理在会议上答应得好好的，但真让他们推行，他们才不干。顾忌着苏筱现在是汪洋的心头好，不敢明面上反对，于是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唆使别人站出来反对。一般人没这么傻，但就有愣得不怕死的梅大姐，认为自己是老财务，汪洋离不开自己，根本不理苏筱，一个数据都不交，还放出狠话：“我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话传到苏筱耳朵里，她也不生气，在不通知梅大姐的情况下，安排了两个分包商过来结算。两个分包商到财务部，梅大姐鼻孔朝天地说：“没有钱，谁叫你们来，你们找谁去。”
那两个分包商也是脾气暴的，当时就在财务部争执起来了。梅大姐横行霸道惯了，嘴皮子如刀片，气得两个分包商差点把财务部砸了。事情闹得很难堪，梅大姐跑到汪洋面前把苏筱给告了。
这位五十岁的老大姐，晃动着稻草般的卷发，声嘶力竭地控诉着：“汪总，你给我评评理，你说苏主任是不是专断独行？她事先都没跟我招呼一声，就安排分包商来结算。结果人家来了，没钱，就跟我们财务部闹。”
“汪总，事情是这样的。”苏筱心平气和地解释，“前天清水河项目结了部分工程款，我以为财务部有钱，就安排人来结算。没想到财务部拿钱去还了银行利息，没有通知我，所以才会造成分包商来了没有办法结算。”
梅大姐怒视苏筱，大声责问：“你让分包商来结算，为什么事先不问我一下呢？以前陈主任在的时候，都是先打电话问我，我说有钱，才安排人来结算的。”
“梅大姐，按照公司规定，所有支出都应该报到我这里审批的。你拿钱去还银行利息，没走流程，属于自作主张。”
“以前陈主任在的时候，没有这么规定过，都是汪总签字，我就办了。”
苏筱解释：“不是没有规定，而是没有执行起来。就是因为以前公司管理太粗放，资金利用率不高，要么是账上没钱，要么是账上滞留大量现金没有进行短期投资，所以现在才要搞全面预算管理。”
梅大姐厌恶地说：“就你事多，陈主任在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要求过，你这是把事情复杂化。”
“梅大姐，这不是把事情复杂化。全面预算管理是现代企业管理的必然之路，监控现金流量是其中一个重要内容……”
梅大姐摆摆手，不耐烦地说：“得得得，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安排承包商来结算之前跟我商量有这么难吗？”
“安排承包商结算之前，我可以电话通知你。但是梅大姐，我也希望你能够按全面预算管理流程走，财务部的一切支出请先报告我。”
梅大姐手指着苏筱：“专制，汪总，你瞧瞧，她多专制。”
真是无法沟通，苏筱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专制……”
汪洋拍拍桌子说：“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争了。都说一个女人是五百只鸭子，还真是没错，我被你们这一千只鸭子吵得头都晕了。”
梅大姐还是愤愤不平，甩动着那头稻草般的卷发。“汪总，她太霸道了。”
汪洋说：“梅大姐，你先出去吧，我跟苏主任谈谈。”
梅大姐狠狠地瞪了苏筱一眼，转身离开。
汪洋抽出一支烟，在桌边轻轻地敲着烟蒂：“你是故意不通知梅大姐就让分包商来结算的，对不对？”
苏筱笑了笑，不置可否。
“为什么？”
“全面预算管理已经实施大半个月了，梅大姐从来不按流程走，我对公司资金毫无了解，有时候我打电话询问，她还嫌我问多了，没权过问。
这样我怎么合理错开结算时间，怎么能让资金高效运用？”
汪洋恍然大悟：“所以今天你故意安排分包商来结算而不通知梅大姐，依照她的脾气，肯定会跟分包商吵起来的……这一吵我就知道了。”
苏筱不说话，但是表情等于默认了。
“那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办？”
“不是我准备怎么办，而是汪总你准备怎么办？”
汪洋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汪总，有些人的脚步真的跟不上时代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梅大姐。”
汪洋看着苏筱的眼神陡然变得暗沉，直直地、定定地，充满复杂的情绪，足足半分钟，像是穿过她看到另一个世界。然后，他将烟含在嘴里，啪哒点着火，深吸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神色复杂地说：“刚才你说话真像一个人。”
“嗯？”
“赵显坤。”
“董事长？”苏筱困惑地眨眨眼睛，想不出自己跟赵显坤有什么相像之处。
汪洋感慨地补了一句：“你跟他一样，都有一颗登顶的心。”
苏筱恍然大悟，默然片刻，问：“那汪总，你呢？”
“梅大姐，我跟她认识三十多年了，没结婚之前常去她家蹭饭吃，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我到现在……都记着。”
一股伤感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良久，苏筱问：“那汪总你的意思，爬到半山腰就行了吗？”
汪洋犹豫再三，摇了摇头：“全面预算管理，你按你的想法搞吧。只是……搞慢一点，给梅大姐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跟上来。”
苏筱本来想问，如果他们一直跟不上来呢？又或者他们不想跟上来呢？但看到汪洋似乎情绪不佳，便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出去了。”
天色渐暗，汪洋也不开灯，在阴影里坐着，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足足抽了一整包，整个房间里烟雾弥漫，这才作罢。没有人不想登到山顶去看看，那里的风光一定很美。真是想不到，离开赵显坤八年后，他才开始渐渐理解他。
梅大姐很生气。
她是财务经理，公司里谁不得捧着她，大姐长大姐短的，就怕她在报销的时候设关卡。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怼过了，她很生气，决定干点事情出来教训教训不长眼的苏筱。
先是装病，不上班，说是心悸心慌喘不上气。装病也就算了，她还把财务印章全锁起来了，谁也取不出来，公司每天都要用钱，打电话给她，她也接，普通说话还正常，一问起正事，立刻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说不行了不行了喘不上气了。
气得人牙痒痒的，又拿她没办法。
汪洋无奈，亲自打电话，嘘寒问暖，梅大姐就是不来上班。无奈之下，他只得把苏筱叫过来：“你去她家里一趟，看看她，道个歉。”
苏筱不太情愿：“我这要是去道歉了，下回她还得这么干，全面预算管理也别想再继续推行了。”
汪洋摊摊手说：“现在印章全在她手里，钱都取不出来。你说怎么办？”
没办法，不得不低头，苏筱拎着水果到梅大姐家里道歉。结果梅大姐在打麻将，理都不理她。但好歹第二天重新来上班了。出师大捷，梅大姐信心大增，又撺掇行政部经理一起对付苏筱。
于是有天，汪洋蹲厕所，发现厕所里没有纸了。说来也巧，商务合约部正好开会，靠着厕所的位置没有人。他也没有带手机，在厕所里叫了好久，无人应答。蹲了足足半小时，脚都麻了，还是杜鹃来洗手发现了他。
汪洋从厕所里出来，直接冲到行政部经理办公室。
“你们行政部怎么回事？厕所没纸了都不知道？”
行政部经理姓卢，不到四十岁，还够不到大姐级别。她惶恐地跟汪洋道歉，然后说：“这段时间我们实在太忙了。”
汪洋自然不信：“忙什么忙到厕纸都没空买。”
行政部经理不紧不慢地说：“苏主任不是要求我们提交历史数据吗？
我们这段时间都在翻单据做统计，行政部就这几个人，本来就人手不足，现在还要统计数据，所以就没发现厕纸没了。”
“不就是个历史数据吗？有那么难吗？”
行政部经理扯过一张表格：“汪总，您看看，这是苏主任要求的。”
汪洋一看那密密麻麻的表格，畏难地闭闭眼睛。
行政部经理埋怨地说：“苏主任要求统计前两年所有采办的数据，连别针都要精确到个位数，汪总，不是我觉得工作量大，我就觉得费那么大的劲做这个意义何在？实在是太耽误日常工作了。”
“苏主任要求的肯定有她的道理，好好沟通一下。”
“沟通过，苏主任说，这些数据都可以用来分析经营状况。我们愿意配合，但是苏主任也不能这么霸道，什么都是她说了算，根本不考虑大家的工作承受能力，只盯着她自己的目标。现在每个部门的意见都很大，就是她直接管理的预算合约部也是怨声载道。”
汪洋怀疑地说：“有这么严重吗？怎么都没有人跟我反映？”
行政部经理叹口气说：“汪总啊，大家都知道你器重苏主任，陈主任都走了，谁敢去你面前说她的事。他们也只敢私下跟我反映，说苏主任是在揽权。原本各个部门分工明确，没有什么问题，她突然搞一个全面预算管理，每个部门定预算都要经过她审批，那她的权力不都赶上汪总你的了吗？”
汪洋眉毛一挑，目露警惕之色：“行了行了，我会处理的。”
离开行政部，他又找了其他部门负责人了解了一下情况。大家的意见都差不多，集中攻击点就是苏筱揽权。众口铄金，汪洋疑心渐生。回到自己办公室，把苏筱叫了进来，说：“把这个全面预算管理暂时停了。”
苏筱不解地问：“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叫你停了，你就停。”
“汪总，停了容易，想再搞就难了。”
汪洋摆摆手说：“难就不搞了，所有的部门都意见很大，再这么下去，全面预算管理没搞成，公司倒要整散架了。”
苏筱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没有阻力的改革是没有效果的，阻力大恰恰说明碰到痛点了。公司原本的流程没用起来，各个部门都习惯了按照自己的想法，怎么偷懒怎么来，现在要搞全面预算管理，是将前几年偷懒的部分补上来，当然工作量大了。但是工作量大也就这个阶段，过了就没事了。”
汪洋烦躁地说：“眼前就过不了，一个一个都已经要闹罢工了。”
“闹就闹呗。他们习惯了懒散，现在让他们动起来，当然不乐意，有意见，想办法阻碍，打小报告，这都是正常的，目的就是让你否决全面预算管理。”
汪洋听进去一小半，来回踱步，思索着苏筱的话。
苏筱接着说：“各个部门意见大，无非是因为我要求他们提交历史数据，增加他们的工作量。我让他们提供这些数据，并不是要折腾他们，是有目的的。如果把公司比作人体，那么资金就是血脉，人体依靠血流供应才能正常代谢，公司也需要资金流动才能正常运作。而现在，作为主任经济师的我，却对公司的资金流向一无所知，就好比说行政部，就说厕纸吧，最近半年，每个月厕纸平均使用240卷，办公室常驻员工大概是60人，每个人每个月用掉4卷纸。每个人每天得上多少次厕所？多余的纸去了哪里？汪总你想过没有？”
一提到钱，汪洋就很容易理解了。厕所卷纸是小钱，可大钱不就是小钱堆起来的吗？
“财务部所有数据都有记账，增加一个资金台账并不会增加多少工作量，梅大姐对我意见大，无非是觉得我手太长，伸到她的一亩三分地里去了，让她不舒服不爽。但我必须得这么干，主任经济师的职责就是开源节流，不了解公司的资金情况，我怎么来开源节流。今年过年期间，账面的滞留现金有三千万，时间长达半个月，如果在过年前我们买入银行的短期理财项目，过年后再抛售，会有几万的利益收入，足够我们买十年的厕纸了。”
正反双方都有理，汪洋又头疼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犹豫不决。
苏筱说：“我知道背后有人说我揽权……”
汪洋抬起眼皮看着苏筱：“这种混账话没人会信的。”
苏筱一声苦笑：“我揽的是一堆事，招的却是骂名。有时候想想，我有必要这么操心吗？像陈主任，混了这么多年，工资不是照开，大家还交口称赞，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汪洋拉长脸说：“去去去，别说这种气话，我提拔你就是要你干点事出来。但你也不能光盯着自己的目标，也得看看大家的承受能力，对不对？”
“承受能力是可以练出来的，他们只是松散久了，一下子不习惯，要是不给退路，还不是得往前走。”苏筱看着汪洋，恳切地说，“汪总，你应该清楚，我们公司的管理水准中游偏下，现在主动求变，还有时间，要是等到市场逼着我们变，那就没有时间了。你看动物世界里，跑得慢的羚羊都进了狮子的肚子……”
汪洋像是被重拳击了一下，眼睛猛然眯了起来，若有所思地抽出一根烟点燃。多年前，赵显坤将他赶出集团管理层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汪洋呀，你要明白，商场就是丛林，跑得快的羚羊才能活下来。我给你5000万的物资，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思考了一宿，汪洋决定将梅大姐开了。
开除梅大姐对整个公司的影响胜于陈思民的离职，因为陈思民的离职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了。财务经理通常都是老总的人，没有老总会轻易动财务。梅大姐也正是凭借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地对付苏筱。然而汪洋又一次选择了苏筱。所有部门的负责人都哑了，再也不敢说数据复杂、工作繁重，最后，在规定的时候内，每个部门都乖乖地提交了历史数据。
全面预算管理正式推行。
苏筱也得了一个非常响亮的绰号——苏妲己。

第25章
又到了天科和天成每月例会的时候，夏明早早等在会议室。但是天科带队过来的，还是陆争鸣，而不是苏筱。自从上次地下停车场拥抱后，每月例会都换成了陆争鸣带队，他们唯一一次见面还是在群星广场工地，当时汪洋黄礼林和项目经理们都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夏明实在忍不住了，开完会后，给苏筱打了一个电话：“你这是干什么，在躲着我吗？”
电话那端的苏筱理直气壮：“我干吗要躲着你？”
“你不是躲着我？开会也不来。”
“陆经理不是去了吗？有什么问题。”
“有。”夏明心里腾起一股无名之火。
“什么问题？”
“见面说吧。”
“我很忙。”
“我不管你多忙，今天晚上七点半，我在你们公司斜对面的咖啡馆等你。你要不来，明天我去你们公司找你。”夏明说完，挂断电话，拿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口，心里很烦躁，这种烦躁是失控前的预兆。
他是个很理智的人，认为另一半应该有着和他差不多的家庭背景，这样生活方式不会相差太大，婚姻生活才能稳定健康。他认为贺瑶是非常理想的结婚对象，但是很悲哀，他对她完全不来电。她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办法让他心跳加速。
他母亲是医生，家里很多关于医学类的书籍，所以他很清楚，爱情是多巴胺惹的祸，最长的爱情也就是十八个月。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想静静地等着多巴胺的功效消退。那天，他拥抱她，开始真只是为了庆祝。但也许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情感突然就不受控制，喷薄而出，让他头脑发热。
他吻了她。
回想起那天，心里的无名之火消失了。他认清楚一个事实，他就是想见她，因为见不到而心里烦躁。
座机铃声打断了夏明的思绪。
是黄礼林：“你过来一下，林小民来了。”
夏明怔了怔，林小民不是管地产公司的吗？来这里做什么？
到了黄礼林的办公室，林小民正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贺瑶的画前看着——黄礼林把贺瑶送的画挂他办公室了。
“这幅画是贺小姐送你的吧。”
黄礼林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上回她开画展，我让助理去买了一幅，印章不一样。”
“这个你也研究了？”黄礼林诧异。
“不是我研究的，是下面的人研究出来的。”林小民在沙发上坐下，顺势架起二郎腿，“前几天我找地的时候，发现你们在大兴那里有一块地，是不是？”
黄礼林有些茫然：“什么地呀？”
夏明目光微微闪烁，没有接话。
“枣园附近，有一块地，挺大的。”
黄礼林恍然大悟：“哦，那块地啊。是有，那是一块农业用地，几年前业主给我们抵工程款的，现在给人种菜，没啥用，算是砸手里了。”
林小民说：“可以转商业用地。”
黄礼林说：“前几年申请过，请客吃饭，钱没少花，愣是批不下来。”
“那是关系不到位，现在不是有现成的关系了吗？”林小民冲墙壁上挂着的画摆摆头。
黄礼林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呀，我怎么忘记了这事。”双目炯炯地看着夏明。
夏明但笑不语。
林小民说：“等这块地转了性，我们可以联合开发，以你们为主，我给你们当幕后推手，怎么样？”
“那怎么行，我们又没有经验，肯定还是以你为主。”黄礼林看看手表，“走，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夏明也看一眼腕表：“我去不了，我约了人。”
林小民挑眉：“哦，什么人比北京一块地还重要？”
黄礼林以为夏明约的是贺瑶，冲林小民挤眉弄眼。
林小民恍然大悟地说：“那确实重要。”
夏明提前到咖啡馆，还坐上次的位置。
苏筱是准时准点过来的，在他对面坐下，面无表情地说：“你要和我说什么？”
刚才坐在咖啡馆，夏明想了很多。比如说跟苏筱解释一下，他当时有些冲动，没有别的意思，并不是想冒犯她。又比如说，他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他会控制自己，她没必要再躲着她。但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那些话都消失了，说出口的是一句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话：“我们在一起吧。”
苏筱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吃错药了？”
“没有，我很认真。”
“那我也很认真地回答你。”苏筱正色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不要说你对我没有感觉，那天我已经知道了。”
苏筱红了脸，那天他吻她的时候，她回吻了他。
“因为我们三观不一样。”顿了顿，她又说，“前一段时间因为工作我们接触比较多，配合比较默契，然后就……有不一样的感觉吧。但是你也知道，恋爱不等同于工作。保持距离，减少接触，感觉会消失的。”
“跟前段时间没有关系，很早……”夏明犹豫了一下，“或许是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你跟别的女孩子不太一样。”
苏筱耳红心跳，想到有个人惦记自己这么久了，自然心里乐开花，虚荣感得到极大满足。但她并没有失去理智，她的人生有一个周峻就够了，再来一个可受不起。“我记得你是有女朋友的。”
“没有。”
“汪总说你有，还是一个官二代。”
“没有。”
“算了，话题跑偏了。”苏筱摆摆手说，“不管你有没有女朋友，我们之间都不合适，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
夏明定定地看着她。
“我承认你吸引了我。但是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是错误的方向，就没必要去撞一遍南墙。”
夏明突然就有些生气了：“你真够理智的。行吧，就如你所愿吧。”
这是苏筱想要的回答，但是他真说出来了，她又觉得怅然若失。
她将这件事告诉吴红玫。
吴红玫在电话那端大呼小叫：“天哪天哪，筱筱，你傻了吗？你知道我们人力资源部多少小姑娘迷他。每回培训都想叫他来当讲师，就是为了制造机会接触他。他有房有车，长得帅还不乱来，这么优秀的男人你居然不要，你真是傻了。”
“我们三观不合。”
“三观算什么呀，他有房有车呀，你知道现在房价多少吗？”
“我当然知道，我天天造房子。”
“你知道，你还拒绝！多少姑娘想找个有房的找不到，你还往外面推。不行，我心痛，我都替你心痛了。”
苏筱笑：“你也太夸张了。总不至于为个房子就把自己嫁了。”
“不为房子嫁人，你还想为什么嫁人？”
“当然得互相喜欢呀。”
“筱筱你太理想化了，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我才不会后悔。”
话说得斩钉截铁，但当苏筱半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起他的表白，心里又甜又酸，也会幻想如果答应了会如何如何，也会有给他打电话的冲动，甚至还会翻出培训纪念册——那里面有夏明的照片。
她觉得双方已经说清楚了，就没有必要再躲着他了。天科和天成的又一次例会，她大大方方地带队参加了。但是那一天，夏明没有出席，天科带队的是他们的商务合约部经理，说是夏主任很忙很忙。
一连几次，皆是如此。
苏筱明白，夏明在躲着她。
她有些怅然若失，但又觉得这样很明智。不见面，就不会再彼此吸引。
于是后来她也尽量避开例会了。
两人原本就分属两个公司，见面机会很少，现在刻意避开，更难碰到一起。中间有一次集团的内部竞标，她参加了，夏明也参加了，远远地对视了一眼，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一次的内部竞标，是天科赢了。
苏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全面预算管理运作得很好，像18世纪的蒸汽火车奔过裸露的大地，连接起已开发与未开发的土地。从此，天成不再是一家充满水电工汪洋个人意志的公司，它有条不紊地自我运行。
仅仅两个月，便看到效果。
天成以前常同时开几个项目，最高峰的时期有八个项目同时开展，各个项目组自己安排结算，常常乱成一团，造成公司账面要么没钱结算，要么大把现金留在账面。在全面预算管理下，各个项目的结算时间、银行还款时间都被错开，资金台账上永远有钱流动。汪洋再也不用着急上火，到处筹钱，就为了应付那些突发事件。
这样的效果，开除十个梅大姐也值了。
所以，汪洋拿到月度报表后，就请苏筱吃饭，在最豪华的酒店，点最贵的菜。
从公司的预算管理，说到公司的年度战略目标，开始还是有来有往，后来就变成汪洋一个人的发言会。他说起自己的创业史，在辽宁的冰天雪地里守工地，大片大片的雪花和屋子里香气四溢的土豆炖牛肉。“你知道那雪下得有多大吗？那不是鹅毛大雪，那是鹅毛被大雪，冻得老子跟狗一样的……”
辽宁的项目做了两年，他从一个小小的施工员做到了水电部组长，后来又做到项目经理。第一次独立承担分包项目的时候，工程安全没做好，一块砖头从六层楼高掉下来，砸中他的胳膊，缝了七针，他愣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看看。”他撸起袖子，指着上面一道蚯蚓般扭曲的疤痕，“那小子是个实习医生。”
接着说到青海修公路，那是他干过最辛苦的项目，两年没回家，胡子都到胸前了。回到家的时候五岁的孩子管他叫老爷爷，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特别想不干了，想回北京陪孩子待着。“可咱们搞工程的命就是这样，哪儿有项目就得待在哪儿。到现在，孩子都只跟他妈亲……”
再后来，振华集团渐渐壮大，他成了管理层，常待在北京，不说是呼风唤雨，也是夜夜笙歌。“那时候才觉得自己终于混出个人样了，觉得对得住他们娘俩，对得住董事长的提拔。说起来还真得感谢董事长，没有他带着我，就我一技校毕业的，可能到现在还是个混混。董事长是个能人呀，很会看人，以前那个烂尾的XX项目要重搞，大家都不看好，可是他就敢接，接了就跟我说，汪洋，这个项目得你来做，别人没有这个胆量。XX项目做完，大家对他对我都刮目相看了……”
一个光辉灿烂的企业家形象创建完毕，至于最后，因为业务水平跟不上被赵显坤踢出集团管理层这种事就美化成他主动请缨，要求创立子公司，为集团拓展疆域。说完后，连汪洋自己都感动了，眼眸里含着泪水。
这不是苏筱第一次听他说创业史，但绝对是最全面的一次。
以前，常有人跟她说：“汪总都把你当成亲闺女了……”
只有她知道，汪洋对她没有完全放心，PK掉陈思民和梅大姐，不是因为汪洋偏爱她，而是因为她能够带来利润。这一餐饭，才表明汪洋真正认可她，不只是认可利润，而是认可她这个人。
汪洋脑袋微微后仰，让泪水流了回去。
“苏筱，好好干。”
这是美术馆项目中标时，他说过的一句话。
老调重弹，意味深长。
苏筱粲然一笑。
汪洋的大黑脸也浮起一丝微笑。
扫清前进道路障碍的苏筱，开始专心致志地实践自己的各种想法——如何最大化地提高利润率，如何最大化地降低成本。每一个数据都让她着迷，每一个数据的改变都让她思索，每一次数据的进步都让她欢欣鼓舞。
她就像一个走火入魔的武痴，孜孜不倦地追求开源之道、节流之术。
利用末位淘汰制，她整改预算合约部，逼得大家不断地学习，整个商务合约部的业务能力有了显著的提高。陆争鸣已经完全倒向她。据说，陈思民后来还找过他，让他去新公司帮忙，他没有去。陈思民非常气愤，说陆争鸣不是东西，忘恩负义。
至于其他部门的内部管理，不是她的职责，只要求他们配合预算合约部完成全面预算管理就好。但是，还是有人厌恶她的“淫威”，觉得捞不到好处，辞职走人。随着他们的离开，苏妲己的恶名也慢慢传开。
转眼到了年底。
汪洋拿到年度报表，看了半个小时，笑了半个小时。
当初劝陈思民离职的时候，他也不是百分之百有信心，苏筱能够超越前者。现在他只有一个想法，让苏筱取代陈思民，是他今年做得最英明的决定，没有之一。
年度报表递到集团，赵显坤也不淡定了，翻出天成前两年的报表，一比较，那亮瞎眼的利润率顿时抓住他的眼球，找来玛丽亚问：“天成换主任经济师了？”
“换了，年初换的。”
“现在的主任经济师是谁呀？”
“苏筱。”
“果然是她。”赵显坤脸上浮起笑容，“还以为需要几年，没想到她成长起来这么快。”
这话信息量很大，玛丽亚还没咂摸出味道，赵显坤手一挥说：“把她的档案给我拿过来，对了，还有她的年终自我评估表。”
玛丽亚心情复杂地回到人力资源部，苏筱越成功，越证明她错了，说实话，她心里真不舒服，但不舒服也只能收起来。考虑到吴红玫跟苏筱的关系，玛丽亚调取档案和自我评估表时特意避开了她。
所以，苏筱并不知道有一双眼睛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这一年她拼尽全力，终于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决定好好地过元旦，放松放松。她打电话给吴红玫约吃饭，没想到吴红玫说：“正好，我也想打电话给你，明天咱们一起吃饭吧，小北说要请咱们吃大餐。”
“好呀。”
吴红玫报了地点和餐馆的名字，是一家西餐厅。
第二天傍晚，苏筱先到西餐厅，看了一眼门面与装修，知道价格不便宜，心里便有些纳闷。她跟张小北一起吃过几次饭，多数也就是撸串、小火锅、比萨，都是物美价廉型。这么贵的西餐厅，一点也不符合张小北的作风呀。
她疑心自己走错了，正想给吴红玫打电话，吴红玫和张小北手牵着手来了。
“怎么在外面站着，不进去？”
“我也是刚到，想在外面等等你们。”
“走吧，进去吧。”吴红玫挽起苏筱，推开西餐厅的门。
前台站着几个服务员，脸上都挂着礼貌的笑容说：“欢迎光临。”
张小北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优惠券，数了数，似乎不对，又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优惠券。他松了口气，递上全部的优惠券：“一共9张优惠券，换3份99元套餐。”
几个服务员相视一眼，神色微妙。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今天没有99元套餐。”
张小北微微尴尬，语气生硬地说：“你们官网上都说了，收集中秋、国庆、元旦三个节日的优惠券可换一份99元套餐，怎么现在不认了？”
“不是不认，99元套餐有特定时间的，非节假日下午2点到4点。”说话的服务员看一眼旁边的日历，“1月5号就可以。”
张小北皱眉说：“那个点都在上班，怎么可能来？”
“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
“你们这规定太不替客户考虑了。”
服务员笑容满满地说：“不好意思，您反映的情况，我会报告主管的。”
气氛非常尴尬。
吴红玫上前一步，扯扯张小北的袖子。“要不，咱们就不用优惠券了吧。”
张小北吃惊地瞪着她：“你知道原价多少吗？”
听他这么说，吴红玫心里发虚，小声地问：“多少呀？”
张小北不说，脸上阴云密布。
吴红玫看着服务员。
“我们这里套餐原价是599元。”
吴红玫暗吸了口气，但想到好朋友就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昨天还高兴地说张小北请吃大餐，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退：“那就原价好了。”
张小北吃惊地看着她。
吴红玫恳求地攥住他的手：“小北，今天元旦呢。”
张小北有力地抽出手，脸色十分难看。
在场的人无一不觉得尴尬。
苏筱看吴红玫都快要哭了，说：“小北哥，我升职以后一直忙，还没有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今天晚上我请客，谢谢你们这一年来的照顾。”
张小北觉得受到莫大的羞辱，说：“不吃了，这家店就是骗人的。”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吴红玫着急地追了出去，苏筱尴尬地冲服务员点点头，也跟着走了出去。张小北脚步很快，沿着街道一个劲地往前冲。
苏筱费了一点时间才追上，看吴红玫眼睛都红了，心里忍不住叹口气，说：“刚才那家店真是太黑了，还是小北哥果断。”
张小北脸色稍霁，放慢脚步：“就是黑。”
“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家串串香，咱们去吃吧。”
“走吧。”
最终三人在串串香吃了一顿，没有滋味的一顿，全程气氛尴尬。张小北觉得失了面子，一直拉长脸不说话。苏筱跟他不是特别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吴红玫克制着心头的不舒服，努力地活跃气氛。
草草吃完，大家迫不及待地分开了。
回到家，吴红玫率先走了进去，因为生气，顺手甩门。紧随其后的张小北被门撞个正着，原本未消的火气噔噔地又冒了起来：“你发什么脾气呀？”
吴红玫不说话，将鞋子扔进鞋柜，又重重地关上鞋柜门。然后她脱了羽绒服挂在衣架上，进洗手间洗漱……任何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异样的声响，每一个声响都在宣告，她生气了。
张小北倚着洗手间的门框说：“你要很想吃，我们5号去就是了。”
吴红玫陡然回头，声色俱厉：“我永远不会再去那家店，脸都丢光了。”
“丢什么脸呀，明明就是那家店不诚信，坑人。”
“是你自己贪小便宜，不看清楚，好不好？人家那么贵的一家店，做活动，肯定是有条件了，不用脑子想想也知道。”
张小北拔高声音：“你怎么说话的？谁贪小便宜？明明是它用优惠活动骗客人上门。”
“就算骗人，你让它骗一次又如何，筱筱那么大老远打了车跑来的，我还说请她吃大餐，结果就让人家吃了十几个串串。”
“你有病吧，花1800吃一顿饭，就为了让她开心……”
吴红玫将毛巾甩在水槽里，拔高声音打断他：“因为我！”
她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张小北吃惊地看着她。
吴红玫抹抹眼角的泪水：“昨天你说请我和筱筱吃大餐，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想你终于开窍了，我要让筱筱看看，我男朋友对我有多好。
结果……哈……真是丢脸，太丢脸了，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
张小北怒气稍敛：“丢什么脸呀？打肿脸充胖子那才叫丢脸。就为了让你在苏筱面前有面子，花掉我四分之一的工资，你觉得划算吗？”
“这不是划算不划算，你就不能为我奢侈一次吗？又不是叫你天天请我吃大餐。”
张小北看着吴红玫直皱眉：“唉，我发现你现在很虚荣。”
“我虚荣？”吴红玫彻底怒了，“衣服永远是买的过季打折款，护肤品是各种试用小样，洗发水沐浴露是你出差时从酒店里拿的，出门吃饭是串串香……有我这样虚荣的吗？”
张小北说：“衣服干净整齐就行了，要什么款式，潮流一季一变，那些时尚款就是哄你掏钱。洗发水沐浴露都算在住宿费里，我带回来不对吗？也是花钱买的，怎么就委屈你了？串串香不好吃，那你每回还吃几十串。”
吴红玫被堵得没话可说，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你最近确实变了，变得虚荣了，以前你从来不计较这些的。我觉得你还是少跟苏筱来往，别让她给带坏了。”
吴红玫无力辩解，只觉得说不出的委屈，泪如雨下。
张小北看着她哭泣，也满心不是滋味：“行了行了，别哭了。街对面新开了一家湘菜馆，我本来打算凑够五张优惠券再去的，算了，不差这么点，明天我请你吃。”
吴红玫无语，当着他的面，重重地关上洗手间的门。
张小北差点被撞到鼻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她说的那些理由在他看来都不成立。但是在一起四年多，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生气过。他很沮丧，今天吃饭这件事带给他很大的打击。他泄气地走到电脑椅前坐下，想了想，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九张优惠券，用皮筋绑好，重新放回专门存优惠券的鞋盒里。
洗手间里，坐在马桶上默默垂泪的吴红玫越想越憋屈，将水龙头拧开，开始号啕大哭。哗啦啦的水声，遮掩了她的哭声。

第26章
临近春节，气温陡降。
一连下了几场雪，群星广场的工地停了工，工人们大部分都回老家了，也有小部分留在工地过年。年会那天，汪洋有事，苏筱就代表公司专门跑了一趟工地慰问他们，顺便送了一些年货。
从工地出来，一眼就看到对面炮兵学校的九门大炮。大炮上面覆盖着白雪，失去了那种经历战火的沧桑感，显得人畜无害。苏筱突然想起和夏明去炮兵学校谈判时被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押着走出大门的糗事，不由得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车静静地滑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放下，正是夏明。
你看我，我看你。
时间在这一刻稍稍停顿了。
自从上回两人在咖啡馆一别，也不是没有见过面。只是都在工作场合，不是在会议室里，就是在集团培训会上，有外人在场，说的也都是公事。
“你在这里干吗？”
“我来给农民工们送年货呢。你呢？你来这里干吗？”
“马上要过春节，我过来看一眼。”
“工地没事了，刚才我特意转了一圈。安全措施都挺到位的，你要不放心可以再去转一圈。”
“不了，我相信你。”夏明打开车门，“上车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我打车就行了。”
“这会儿很难打到车的。上来吧，不至于连我的车都不坐了。”
他这么说，苏筱也不好再扭扭捏捏了，坐上副驾，系上安全带。
“要去哪里？”
“我准备直接去参加公司年会。”
夏明瞅了苏筱一眼：“穿成这样子？”
“这样子有什么问题吗？”
“我送你回家吧，你去换一身衣服。然后我再送你去年会，正好我也要去。”
“至于要换一身衣服？”
“这是集团的年会呀，子公司分公司的老总们都来了，很多年轻俊彦。你也别天天忙着工作，该注意终身大事了。”
这话换成任何人说都没毛病，唯独从夏明嘴巴里说出来，让她莫名的不爽。苏筱赌气般地说：“我就穿这一身。”
“我喜欢你去年穿的那一身。”
“去年？”苏筱诧异，“哪一身呀？”
“你参加前男友婚礼那一身。”
“你也在？”
“对，陪朋友一起去的。”
苏筱回想了一下：“我好像是看到你了，那个姑娘挺不错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我也觉得她不错。”
明明自己也认为她不错，但当夏明承认她不错，苏筱心里就有一丝不爽，闷闷的，突然就失去说话的兴致了，扭头看着窗外。行驶的这段路比较偏僻，两边是林立的白桦树，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满目都是冬日的萧瑟。
夏明从倒车镜里看着她。她的情绪变化愉悦了他，让他一颗心又活泛起来了。
苏筱突然发现方向不对，转头看着夏明：“要去哪里？”
“年会六点才开始，时间还早。咱们去溜冰吧。”
“这附近有溜冰场？”苏筱怀疑，她在北京五年了，只在什刹海溜过冰。
“溜野冰。”
苏筱有些犹豫，倒不是怕溜野冰不安全，不安全的是夏明这个人，不见还好，一见面心里便有些蠢蠢欲动。在她犹豫的时候，夏明已经将车停在一个开放式公园门口，公园无人看管，里面有个挺大的湖，已经冻结实了，湖面如镜子一般。湖边坐着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人，摆着几辆自制冰车。
冰车很简陋，但快乐是实实在在的。
踩着车，顺着冰面滑行，一路风驰电掣，凛冽的风贴着耳朵刮过。什刹海的湖面上到处都是人，冰车很容易撞在一起，不敢放开速度。这里没有人，偌大的湖上就两个人，横冲直撞，无拘无束，这是久违了的撒野式的快乐。
溜累了，便停在湖中间，静静地看一会儿天空。已经近着傍晚，天色是极为冷清的浅青色，干干净净的。夏明滑了过来，停在她身边，呼出来的热气飘到苏筱的脸颊边，温温的，很快消失。
苏筱扭头看着他，因为刚刚运动过，也因为快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长得并不老相，但是老谋深算，所以总给她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
此刻的他，才是正当年龄的青年男子应有的模样。
“我小时候可喜欢溜冰车了，还摔断了半颗门牙。幸好后来换了牙，否则你就看到只有半颗门牙的我。”
半颗门牙的夏明，苏筱想了想，不由莞尔。
她双颊微粉，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额头的刘海汗湿了变成毛茸茸的小卷儿，这么微微一笑，恍如春风掠过冰面，吹皱了夏明的心。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揽住她的后脑勺。
出租冰车的老头看到湖面中央头挨着头的两个人，先是老脸一阵火辣，年轻人就是野，幕天席地，就这么亲上了。继而想起，当年自己也曾经和老伴溜冰车时撒过野，那滋味儿，隔着几十年回想起来，依然叫人耳红心热。
或许明天应该叫上老伴儿一起。
振华集团的年会在一家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会场布置是玛丽亚的手笔，充满女性对于浪漫奢华的狂热。明年恰好是董事长赵显坤四十八岁的本命年，所以选用的基色是欢欢喜喜过大年的本命年红，配色是浅金色，看起来又喜庆又高雅。
黄礼林来得早，一走进酒店大堂，就被林小民拉住了。
“你这外甥到底怎么回事？这么久还没有搞定贺小姐？”
“已经搞定了。”
“那赶紧把那块地转属性呀。”
“不行，哪能这么着急呢。贺瑶他爸，那是火眼金睛的一个人，怎么也得等到他们结婚以后才行。”
“结婚以后？”林小民摇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地产公司没有这么办事的，都是高周转率。要按你们这办事速度，黄花菜都凉了。”
“快了，房子车子都有，不就是举行一个结婚仪式吗？”黄礼林看着门口，“他来了，正好，咱们一起催催他。”
林小民看向酒店大门口，夏明的轿车刚刚停了下来，副驾驶门开，下来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下了车后，不知道夏明说了什么，她还回过头，给他一个娇俏的白眼，举止动作透着一股暧昧。
“这是贺小姐吗？怎么感觉模样变了。”
半晌，没听到回答，转头一看，黄礼林脸色难看地盯着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小民好奇地问：“这谁呀？”
黄礼林没有回答，大步走到门口，挡住苏筱和夏明的路。
“黄总。”苏筱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没想到换来的是黄礼林恶狠狠的一个眼神。
“你跟我来。”黄礼林看了夏明一眼，转身走开。
夏明给了苏筱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黄礼林往前走。走到无人的角落，黄礼林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少有的严厉：“你老实跟我说，你跟她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舅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黄礼林陡然拔高声音，“我一直纳闷，瑶瑶这么好的姑娘，你怎么就不上心，原来是因为她呀。这小丫头不声不响的，还真厉害，挺会勾人的……”
夏明高声打断他：“舅舅。”
“马上跟她分手。”
“舅舅，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你要说不出口，我来说。”黄礼林用力撞开他，大步往门口走去。
到门口，苏筱已经走开了，他找了找，没有发现，估摸着她去了会场，于是也往会场走去。果然苏筱在会场入口处，正跟迎宾的吴红玫说话。
有外人在场，黄礼林不好发作，只狠狠地剜了苏筱一眼，走进会场里。一会儿，夏明小跑着过来，看着苏筱问：“有没有看到我舅舅？”
“他刚刚进去了。”
有外人在，不好说话，夏明留了一句“晚点再找你”，走进了会场。
吴红玫看着苏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轻轻撞她一下：“老实交代，你们俩现在什么情况？”
“别提了，我也不知道我们俩算什么情况。”苏筱脑海里也是闹哄哄的，“晚点和你说。”
“行。”
苏筱扫了一眼周围：“怎么就你一个人迎宾？”
“其他人都去跳闪舞了，玛丽亚说我个子太高，跟她们不搭，就让我一个人迎宾。”
“你今天穿这一身很好看呀。”
“真的吗？”吴红玫喜笑颜开。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一字肩礼服，戴了隐形眼镜，露出高鼻梁大眼睛，又薄施粉黛提亮了皮色，整个人明艳照人。“这件衣服是天娜借我的，挺好看的，就是有些冷。”其实酒店暖气开得很足，但迎宾这位置，人来人往，风口所在。
“我去给你找个披肩。”
“算了。”吴红玫说，“让玛丽亚看到又得说我。你赶紧进去，里面好像已经开始了。”
苏筱往里张望一眼，灯光已经变暗，是快开始了。
“行，那我晚点再来找你。”
走进会场，里面挤挤攘攘的人。大家都穿得很隆重，男人西装革履，女的不是小礼服就是精心装扮过的，她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特别打扮过的。她在人群里找了找，看到杜鹃站在摆甜点的餐桌前，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刚才溜半天冰，她早就饿了，于是走了过去。刚走到，灯光熄灭，年会开始了。
只有舞台的灯亮着，登场的是人力资源部的姑娘们，她们跳了一段节奏明快的闪舞暖场。编排得不错，跳得也不错。闪舞跳到最后，上来一只大笨熊，表演魔术《空手变物》。先是最简单的双手一张，手心多了一张纸，一个跳快闪的姑娘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字展开，是“振华”两字。
接着大笨熊摸摸微腼的肚皮，缓缓地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2011”，交给另一个HR拿着。再接下去，大笨熊伸手到腋下一抓，结果却抓出一撮腋毛……
大家哄堂大笑。
大笨熊扭来扭去，显得十分笨拙，东抓一下，西抓一下，却总是抓空，惹得大家笑声连连……最后大笨熊一拍脑袋，转身，屁股朝着观众，拍了拍屁股，从屁股掉下一个蛋。
观众顿时笑疯了，连苏筱都乐了。
大笨熊拿起蛋，用力一抖，变成一张纸，上面写着“牛气冲天”。HR上前接过纸，与前两个合在一起，变成“振华2011，牛气冲天”。众人鼓掌，大笨熊摘下脑袋，居然是集团副总经理汪明宇，想不到严肃古板的他还有这么一面。
掌声如雷。
玛丽亚在掌声中走上了舞台，她穿着一件旗袍，妆容精致，笑容满满，还挺像个主持人。“谢谢为年会暖场的汪明宇老总，真是精彩的表演，让我们见识到世界上第一只下蛋的狗熊。”
大家哄笑，汪明宇再次鞠躬，然后朝大家挥挥手，走下舞台。
“年会是一年忙碌的结束，是来年展望的开场，旧的一年已成过去，新的一年翩然而至，时光悄然变化，不变的是共事的情谊、合作的真诚，感谢各位参加振华集团2011年年会，希望各位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下面有请我们的董事长赵显坤致辞。”
掌声再度响起。赵显坤走上舞台。
“像今天这样的夜晚，说太多话是要挨揍的，但是我还是要说几句，振华成立至今有20年了，经历过无数风波，几次走到破产的边缘，是在座各位齐心协力、患难与共，才渡过一个个的难关一个个的危机。团结，是振华壮大发展的唯一原因。新的一年，我们有新的使命……”
巴啦巴啦一大段，大意就是感谢合作方感谢员工，同时展望了一下未来。
赵显坤拿过服务生递过来的香槟酒，举了举：“愿与各位再次砥砺同行。”
会场里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纷纷说：“砥砺同行。”
赵显坤率先喝完，其他人跟着一饮而尽。
致辞环节算是结束了。
去年，苏筱也参加了年会，记得赵显坤致辞后就神出鬼没地消失了。
这次他没有，他走下台，穿过纷纷朝他致意的人群，走到汪洋面前，拍拍他的肩膀，顺势揽住：“走，我们去说会儿话。”
汪洋受宠若惊，拿着酒杯的手颤了颤，几滴酒洒到昂贵的阿玛尼西服上。
在形形色色的目光注视下，赵显坤揽着汪洋的肩膀走向旁边的贵宾休息室。此时的汪洋完全没有在苏筱等人面前的豪迈不拘，他既高兴又紧张。虽然他们过去像兄弟一样并肩奋斗过，但是现在，地位与气势都是天与地的差别。
苏筱在人群里，看着受宠若惊的汪洋，心里不免有点感慨。赵显坤对他的影响居然如此之大，简直算得上是刻骨铭心。想想，这词似乎用得……有点不对，但大抵就是这种程度。
“苏主任。”
苏筱诧异地回过头，嘴巴里的蛋糕还没有吞下，整张嘴都鼓鼓的。
是玛丽亚。她换衣服了，旗袍换成了酒红色的礼服，裁剪合体，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扭动稍大一点就要折断一般。她分花拂柳般地走了过来，一路碾碎无数男人的惊艳眼神。
“蛋糕好吃吗？”
苏筱赶紧咽下蛋糕，说：“挺好吃的。”
“这一次公开招标，中间遇到过一些问题，当时我想过要请教你，不过Helen说，你们年底要结算，非常忙，我就没有打扰你。”
从来没有见过玛丽亚如此温和可亲，一旁的杜鹃目瞪口呆。
“年底是很忙，但还不至于忙到一点时间都没有，玛丽亚，以后要是招标遇到问题，尽管来问我。”
“那太好了。”玛丽亚亲热地挽着苏筱的胳膊，“你进振华两年，从成本主管升到主任经济师，真是太厉害了，太给我们女性长脸了。你知道吗？我在澳洲读书的时候，是学校妇女联合会的会长，最喜欢像你这样又聪明又能干的女孩子。说起来你是我招的，你能有今天这样的成绩，我也感到荣幸。”
“你过奖了。”苏筱大为尴尬，心想我什么时候是你招的，你明明一直不同意我入职，这才几年，就得健忘症了。
“说起来真遗憾，你平时都在天成，我在集团，一直没有好好说过话。”玛丽亚露出惋惜的表情，“这样吧，改天我找你一起逛街喝茶，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苏筱已经决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是点点头说：“好呀。”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玛丽亚还拥抱了苏筱一下，这才走开。
她一走，杜鹃凑了过来，上下打量苏筱一眼：“你跟玛丽亚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也不知道呀。去年我去集团办理结算，在走廊里遇到她，跟她打招呼，她都没看我一眼，就这么……”苏筱说着，模仿了一下玛丽亚鼻孔朝天的样子，“从我面前走了。”
杜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越想越觉得玛丽亚的态度有些诡异，苏筱说：“我去找Helen问问，她应该知道。”
转身，刚迈开步子，一个人影挡在面前。
是黄礼林，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苏筱，咱们借一步说话。”
苏筱跟着黄礼林走进灯光幽暗的休息室，看着他将门关上，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她，一股酒气弥漫，看起来喝了不少酒。苏筱后退一步，避开那股酒气，问：“黄总，你找我有什么事？”
“以后别缠着我们家夏明。”
苏筱呵了一声，摇摇头，朝门口走去。
黄礼林三步并作两步，拦在她面前。
距离近了，酒气扑鼻，苏筱后退：“黄总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姑娘在想什么。”
“你误会了，我没有缠着他。”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你就别装模作样了。”黄礼林不客气地说，“我跟陈思民一起做过项目，他什么手段我清楚，那就是百货大楼里卖西装，一套一套的。你能把他干掉，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心够黑的，本事也大。但是你不能把这本事用在我外甥身上，我黄礼林不是汪洋，我没那么好骗。”
苏筱皱眉：“我骗你什么，你一把年纪，不要总是颠倒黑白。”
“看看你。”黄礼林鄙夷地审视着苏筱，“你自己什么条件，你不清楚吗？除了一张脸，有哪一点配得上夏明。你父母没教过你吗？做人要踏实，要安分守己，别总想着攀高枝。”
提到父母，苏筱不高兴了：“黄总，请你说话注意点。”
“我看你是个姑娘，已经很注意了。你要是男的，我早抽你一顿了。”黄礼林边说边挥舞着胖手，做出一个抽巴掌的动作。
巴掌挨着苏筱的鼻尖掠过，她一阵火起，拔高声音：“你可真有意思，我缠着夏明，还是不缠着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真宽，可以当世界警察了。再说了，不是我缠着他，是他缠着我。”
“不要脸。”
“谁不要脸，就他缠着我。不信你把他叫来，当面问。”
“怎么着，你还想离间我们爷俩？”黄礼林冷笑。
“行，你不叫，我来叫。”
苏筱刚拿出手机，被黄礼林一把夺过，砸向墙壁。手机碰到墙壁，掉落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响起“啊”的一声。借酒撒泼的黄礼林和震怒的苏筱都是一愣，扭头看向角落方向。
幽暗角落里一个人慢慢坐起身，捂着额头。灯光太暗，看不清楚长相年龄。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谈话的，我还在倒时差。”说话声音倒是挺年轻的。那人说完，目光兴致勃勃地落在苏筱身上，又转到黄礼林身上。黄礼林酒醒了大半，毕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二话不说，扭头走了出去。
那人兴致勃勃的眼神又转到苏筱身上，上下打量着她，颇为赤裸。
“看够了吗？”苏筱凉凉地问。
那人心领神会地说：“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滚。”
那人诧异地看着她。
“滚。”
那人回过神，耸耸肩膀：“好吧，我滚。”
那人慢条斯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大衣，往门口走去。经过苏筱身侧的时候，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非常放肆。苏筱扬起眉，也看着他。他轻佻地笑了一声，走向门口。
等门关上，苏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烦躁地抓抓脑袋。人生最可笑的事情就是你没有办法决定爱上谁，也没有办法决定不爱谁。尽管她认为夏明不是理想的人生伴侣，尽管她很努力地控制情感，但一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滑向他。
他搂住她的后脑勺，她根本没想过避开，甚至内心深处有着不易觉察的期盼。她摸了摸唇，那个吻，现在回想起来还令她心旌摇曳。有一句歌词说过，得不到的永远都在骚动，或许她不应该抗拒下去了，抗拒时间越久反弹越大，说不定得到了就不稀罕了。
她的内心有了一个决定。
走出休息室，杜鹃贼兮兮地拉住她，指着某个方向说：“快看，我的新老公。”
苏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玛利亚挽着休息室的那个年轻男人，正跟一群人说话握手，看起来应该是把那个年轻男人介绍给其他人。“这男的是谁呀？”
“董事长新来的助理，叫Mark，中文名字是何从容。是不是很帅？”
“不是中国人？”
“说是美国来的，是美国华裔。”
“你确定？”苏筱回想了一下，那人说的是标准普通话，遣词用句也很地道。
“当然啦，这是天娜刚刚告诉我的，入职手续就是天娜帮他办的。天娜还说，玛丽亚以前应该就认识他，反正两个人一见面又是拥抱又是贴面礼的。”
除了杜鹃和苏筱，会场里很多人也在小声议论，打探何从容的来历。
自从许峰调到物业部后，董事长身边就没有特别助理了，一直是唐秘书跟着他进进出出。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助理，而且还是国外空降下来的，要说没有来历，谁都不信。
但知道何从容来历的也就是高层们，像汪明宇，他特别提醒了自己的亲信赵鹏：“这家伙就是一个二世祖，浑得很，是在美国惹了事被他爸送到中国躲风头的，工作中避着他点，麻烦。”
赵鹏好奇地问：“那董事长为什么还让他做助理？”
“他是于荣的亲戚。”
赵鹏恍然大悟。于荣是集团创始人之一，很早就移居美国，但一直担任着集团高级顾问的职务，主要解决海外融资问题。人很少到集团，大名却很响亮。据说，于荣是玛丽亚的丈夫，大她十几岁，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知道。只知道，玛丽亚确实也是因为于荣进的集团。
玛丽亚带着何从容，一整场下来，硬逼着他将公司全部高层认了个遍，这才松开他的胳膊，笑盈盈地说：“行了，你可以自由活动了。”
何从容却拉住她，看着某个方向问：“那个胖子是谁？”
玛丽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视野所及范围内只有一个胖子，就是站在香槟塔前喝酒的黄礼林。他明显喝了不少，双颊酡红。“他是咱们子公司天科的老总，叫黄礼林，平时不在集团大厦办公，很少会碰到，以后有机会再认识吧。”
何从容又问：“谁是夏明？”
玛丽亚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夏明？”
“哪个？”
“夏明是天科的主任经济师。”玛丽亚在人群里找了找，看到人群里东张西望似乎寻人的夏明，“就他，他就是。”
何从容上下打量他一眼：“不过如此。”
“怎么？他惹你了？”
“没有。刚才我在休息室，看了一场好戏。”
“什么好戏？”
“保密。”何从容勾起一丝坏笑，迆然地走向夏明。还没走到，就见夏明突然看着某个方向眼睛一亮，然后快步走过去。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是刚才休息室里的那个女人。休息室里灯光暗，只稍微看清楚轮廓，现在仔细看，她长得很干净，穿着紧身牛仔裤套头毛衫，过肩的长发扎成马尾辫，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个大学生。
何从容看着夏明走到苏筱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往会场的侧门走去。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穿过侧门，是一个四方形的小花园，不大，四周是长长的回字形走廊，花园里种着山茶花，恰是花期，在幽暗灯光的映照下，一朵朵碗大的花朵犹如重彩勾勒出来，有着油画的质感。
他们走到一株花树下停了下来，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抱在一起。
真没意思，何从容拧断一朵山茶花，转身走回年会现场。

第27章
吴红玫在会场里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苏筱，只得重新回到门口守着。按道理没有客人来了，她应该可以自由活动了。但是玛丽亚说，今年集团请了很多外面的宾客，比如银行高层、甲方领导、政府官员，都是很尊贵的客人。这些客人通常来也匆匆去匆匆，为了避免无人迎送，所以一定要有人在门口守着，彰显咱们集团热情周到的作风。
这是玛丽亚一贯的风格，在细节处大做文章。她倒是容易，嘴巴一张就行了，只可怜那些具体的执行者，要在无关紧要处浪费时间与精力。以前，人力资源部的员工们也试图抗争过，后来发现越抗争越遭罪，玛丽亚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挑战她的权威。不挑战还好，一挑战，她就给穿小脚。
她就是人力资源部的女王，说一不二。
站得久了，血液流动不畅，吴红玫觉得有些冷，看周围没有人，于是搓搓手跺跺脚。想不到，赵显坤突然拿着大衣走了出来。她赶紧放下手，站好，保持微笑，打了一声招呼：“董事长。”
赵显坤“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走过，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吴红玫，然后走了回来。吴红玫心里有些发慌，难道刚才偷懒让他看到了，完了完了，又要挨玛丽亚的骂了。
出乎意料，赵显坤走到她面前，没有说她也没有骂他，反而脱下羊绒开衫，递给她：“天气冷，注意保暖。”
吴红玫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董事长，我不冷。”
赵显坤的语气不容置疑：“拿着。”
他极富威严，吴红玫不敢再拒绝，乖乖地接过羊绒开衫披上。
赵显坤满意地点点头，再无多话，转身就走。吴红玫目送他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微笑。这件羊绒衫又轻又柔又暖和，还带着他的体温，一直暖到她的心里，让她的心都骚动了。当然了，她并不是真的认为赵显坤对她有意思，只是一个日日夜夜过着重复生活无人多看一眼的普通白领，突然被大人物关心了一下，于是忍不住展开了琼瑶式的幻想。
灰姑娘与白马王子、霸道总裁与普通女员工，谁不希望这种电视剧里常演的戏码落到自己身上。吴红玫沉浸在这种自娱自乐的幻想之中，忘记了周遭。直到苏筱出来推了她一把，她才红着脸清醒过来。
“怎么了，筱筱？”
“我要回去了。”
“这么早就回去了？”
苏筱嗯了一声，看向走廊。
吴红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夏明站在那里，一身春风。她再看苏筱，也是眉目含情。
顿时明白了：“你们俩……”
苏筱羞涩地笑了笑，点点头。
“太好了，快去吧。”
“改天我再约你。”
吴红玫点点头，看着苏筱和夏明一前一后地走远。她由衷地为她的好朋友高兴，高兴之余却也有些酸溜溜的。苏筱总是什么都比她好，她对着窗玻璃比照了一下，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作为迎宾，吴红玫不能迟到也不能早退，一直熬到最后曲终人散。
等回到住处，已经半夜了。她脱下羽绒服，里面的男式羊绒开衫特别醒目，张小北一眼看到了，警惕地问：“你穿着谁的毛衣？”
“我们董事长的，我不是迎宾吗？他看我站在外面冷，就把衣服给我了。”
张小北将信将疑：“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吴红玫哈哈两声，说：“我们董事长什么人，什么女人没有呀，我跟你说，我们装潢公司的老总就是他曾经的情人，那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就我这样的，给人家当个烧火丫头都瞧不上。”
张小北心里一松，笑嘻嘻地说：“不错，你还有自知之明，你这模样也就我眼瞎了。”
吴红玫白他一眼，脱下羊绒开衫，叠好搁在床头。
她今日特别地装扮过，比平时要美丽三分，张小北被这白眼瞟得心痒痒的，走过去，把她压倒在床上。吴红玫却没有什么兴致，用力地挣扎几下，拗不过他，也就放弃了挣扎，顺从地配合了他。
事了，张小北搂着她说：“咱们结婚吧。”
“怎么结呀？”
张小北得意地说：“我今年年终奖还不错，分了3万，现在总共存了26万，算上你的钱，再跟父母要点，可以交个小房子的首付了。对了，你存了多少钱呀？”
“我的钱都存在我妈那里，大概有个10万出头。”吴红玫叹口气说，“做人力资源真赚不了钱，我工作六年才这么点钱，筱筱今年年终奖就是15万。”
张小北不快地说：“你跟她比什么。”
松开吴红玫，翻身下床，结果把床头搁着的羊绒衫带到地上了。吴红玫哎哟一声，连忙跳下床，弯腰捡了起来，拍打着上面的灰，埋怨地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全是灰，我明天怎么还给董事长呀？”
“多大一件事，不就是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比你一个月工资还高呢。”
张小北脸色顿变，说：“你什么意思呀？嫌弃我是不是？”
他一向脾气不错，很少发火，吴红玫诧异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我也想问问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成天拿别人来跟我比，我说我年终奖是3万，你说苏筱15万，我说不就是一件衣服，你说这件衣服比我一个月工资还高。你要嫌弃我就直说，别比来比去。”
“没有。”吴红玫意识到自己确实不对，放软姿态，“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想多了。”
张小北瞪着她，见她确实不是嫌弃自己，火气稍减，但依然堵在胸口，闷闷的。他套上T恤运动裤，走到电脑前坐下，戴上耳机开始玩游戏。
他以为吴红玫会来哄自己，结果没有，她穿上睡衣，拿着羊绒开衫走进了洗手间。还是衣服重要，张小北心里怄火，自尊心又不允许他去跟一件衣服争宠，只能将火气全发泄在游戏里。
吴红玫洗干净衣服，用力拧干，打开吹风机，对着开衫吹着。
吹了半干，她将羊绒衫挂在暖气片上，然后去睡觉了。
第二天起来一看，傻眼了，羊绒开衫呲毛了。
她硬着头皮，将羊绒衫送到董事长秘书小唐那里。
“小唐麻烦你把毛衣还给董事长，顺便跟他说一声，我把衣服洗坏了。”
小唐拨开袋口看了一眼，脸色微变：“Helen，你真是，你知道这衣服多少钱吗？”
吴红玫惶恐地说：“我可以赔，从我工资里赔……”
“赔什么？”赵显坤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
“董事长您看。”小唐拿出毛衣展开。
赵显坤看着吴红玫，神色温和地问：“怎么搞的？”
吴红玫垂下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怕留下味道，回家就把它洗了。怕干不了，就用吹风机吹的。对不起，董事长，我可以赔。”
“只是呲毛，又不是坏了，还可以穿，这是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吴红玫不敢相信地看着赵显坤。
赵显坤冲她温和地点点头，走进办公室。
小唐看吴红玫还傻站着，上前拍拍她的胳膊：“没事了，下回别干这种傻事了，搞不懂你，为什么不送去干洗？”
吴红玫愣住了。是呀，为什么不送去干洗？不是因为干洗贵，而是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想起干洗。她的衣服从来没有干洗过，她的生活也没有干洗这个概念。她实在想不明白，她高低也算一个衣食无忧的小白领，是什么限制了她的想象力，让她的生活一直这么皱皱巴巴？
一连几天，吴红玫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在苏筱升任天成主任经济师之前，她俩的收入并没有很大的悬殊。但苏筱的生活看起来是积极向上的，光鲜靓丽的，充满无限可能。而她的生活总是灰蒙蒙的，死水微澜，明日复明日。
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而这一年又结束了。
她家就在河北，离北京只有四个小时的车程，她想叫张小北一起回家，既然打算结婚，总要见一下父母。但他因为前几天羊绒衫的事情，还在生气，板着面孔说，他要留下来值班领三倍工资。她只得作罢，一个人坐大巴往家里赶，一路摇摇晃晃，到家已经傍晚了。
她家在国营大厂的家属院子里，老式的平房，已经有几十年楼龄了。
周围有本事的邻居都买了小区房子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没本事的，窝窝囊囊的，一家两代或者一家三代挤在小小的平房里。
吴红玫特别挑了这个点回家，邻居们都在自家房子里做年夜饭。路上不会遇着熟人，不会有人拦着她问东问西，也不会有人在问东问西之后再向她吹嘘他的儿女们有多厉害。她小时候曾经也是“别人家的孩子”，长大了还是“别人家的孩子”。有一回，她亲耳听到邻居教育她的孩子：“你可千万别跟老吴家的闺女学，自己没本事，找个男人也没本事。”
顺顺利利到家门口，她挑起棉帘子，先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浓烟是从厨房里跑出来的，想来是母亲在做年夜饭。她放下行李，将门帘挑起，又打开窗子，然后冲着厨房方向高声说：“妈，怎么还没换抽油烟机，我上回不是给你打了两千块钱叫你买新的吗？”
“还能用，换新的多浪费。”
母亲端着菜出来，将菜搁在桌子上，用衣袖擦去熏出来的眼泪。她才五十出头，又黑又瘦，头发半白，皱纹纵横交错。
吴红玫忍不住咳嗽两声，说：“都这样还能用？妈，你别这么苛刻自己。”
弟弟吴红涛从卧室里出来，说：“姐，我也这么劝过妈。妈说，等换了新房子再换新的。”他今年十七岁，高三学生，明年要高考。
吴红玫欣喜地说：“咱们要换新房子了？”
“有这个打算。”母亲推推吴红涛，“去把你爸叫回来。”
“外面冷，别出去了，打个电话吧。”吴红玫边说边掏出手机。
母亲拍她的手背：“打什么电话，浪费钱。他就在厂里值班，又不是去了其他地方，让你弟跑几步，正好锻炼身体。”
“姐，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叫爸。”吴红涛撩起门帘子，一路小跑，很快就没影了。
母亲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一会儿，又端着一盘菜出来。
吴红玫洗了一把脸，从柜子里取出碗盏筷子摆上：“妈，小北说，明年结婚。”
“该结了，拖了你这么多年，明年你都二十八了，老姑娘了。”
“他存了些钱，加上我的钱，应该可以交个首付。妈你帮我存着的钱有多少了？”
母亲的动作明显一顿，眼神飘了一下：“那钱呀，借给你老姨了。”
“她什么时候还？”
“还什么？”
门帘子一动，父亲和吴红涛走了进来。父亲身材高大，轮廓分明，眉眼端正，年轻时候是帅哥一个，吴红玫的长相就是遗传的父亲。但是他长年工作在一线，风吹日晒，头发全白了，满脸褶子，看起来像是六十好几，其实他才五十二岁。
“妈帮我存的钱，说是借给老姨了……”
母亲拿着热毛巾递给父亲，并朝他连使眼色，但粗心的父亲并没有注意，一边抹脸一边说：“那钱不是借你老姨了，是用来买新房子了。”
吴红玫诧异地看向母亲。母亲避开她的眼神，接过丈夫递还的毛巾进了洗手间。
父亲大剌剌地坐下：“都坐下，吃饭了。”
吴红玫挨着父亲坐下，给他满上白酒，问：“咱们什么时候买新房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母亲从洗手间里出来，说：“告诉你还得打电话，多费钱呀，你回来不就知道了。”
吴红玫犹豫再三问：“那我的钱全花光了吗？”
母亲坐下，忧愁地说：“全花光了，还跟银行贷了三十万呢，靠你爸的工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你也得帮着还。”
吴红玫不吱声，放在嘴里的菜变得干涩，她半天才咀嚼一下。
母亲夹一筷子菜搁在她碗里：“怎么，不乐意呀，你不是一直想家里换个大房子？”
吴红玫摇摇头，笑着说：“没有不乐意，我挺高兴的，终于不用跟弟弟一个房间了。”
吴红涛兴奋地说：“是呀，不用跟姐姐一个房间太好了，妈，可不可以给我弄个书房？”
母亲宠溺地看着他：“好，给你弄个书房。”
吴红涛摇着吴红玫的肩膀：“姐，到时候你再给我买个电脑，配置高点。”
吴红玫宠溺地说：“行呀，给你买一个最好配置的。”
“姐，先谢谢了。”
吴红玫摸摸弟弟的脑袋。
父亲笑眯眯地看着一对儿女。
不知道为什么，吴红玫心里始终有些不踏实，父母买房为什么在她面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漏。她想了想，问：“咱们家新房是什么样的？”
父亲笑眯眯地喝了一盅酒：“有图呢，拿给他们看看。”
母亲有点不情愿，磨叽半天才拉开旁边柜子的抽屉，取出一叠资料，最上面的就是户型图。吴红涛快手快脚地拿起户型图，看了片刻，咦了一声，说：“妈，不对呀，只有三房呀，我一个，姐姐一个，你们一个，做不了书房。”
母亲看吴红玫一眼说：“你姐要嫁人，不用给她留房间。”
吴红玫脸色变得煞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母亲。
被她这么看着，母亲的神色也没有变化：“你在北京工作，也就逢年过节回来，到时候在书房里安个沙发床，你回来的时候就住那里好了。”
吴红玫声音发颤：“我出了钱，连个房间都没有？”
父亲皱眉，不快地放下酒杯：“这是你的家，你出钱不应该吗？”
“既然是我的家，为什么我连个房间都没有？”吴红玫指着购房合同，“为什么合同上写的是弟弟的名字，他才高三呀。”
母亲呵斥：“不写你弟弟的名字，还写你的名字呀？你早晚是要嫁人的，将来生的孩子也不姓吴。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跟自己的亲弟弟争财产，要脸不？”
吴红玫委屈地红了眼眶：“我不是要跟弟弟争，就是怎么能一个房间也不给我呢？好歹我也出了钱。”
母亲拔高声音：“你出钱你了不起，不想想，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是谁给你付的学费。一点知恩图报的心都没有，白把你养这么大了。”
“妈，你忘记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帮我存着钱，将来我买房的时候还给我，结果你问都没问我一声，就把钱用了……”
重重的一声“啪”打断了吴红玫的话，她扭头一看，父亲将筷子摔在桌子，脸色阴沉：“行了，都别说了，明年开春把房子卖了，把钱还给她。”
吴红玫顿时慌了：“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父亲恍若未闻，起身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门。
“看把你爸气的，你这个白眼狼。”母亲狠狠地戳着吴红玫的额头，也站了起来。
“妈……”吴红玫急了，拉住她的衣角。
母亲重重地打掉她的手，走进卧室。
“姐，你真小气，不就是十万块钱吗？将来我大学毕业了，我十倍还你。”
吴红玫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冲出家门。
一口气冲到小河边，已经泪流满面，她缓缓地蹲下，抱着膝盖，无声地抽泣着。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惊天动地的爆竹声响起，惊醒了她。她又累又饿，翻出手机一看，已经八点了，没有人找过她。
张小北没有找过她。
父母和弟弟也没有找过她。
夜晚的风很凉，吹得她瑟瑟发抖，很想回家。但她又不好意思就这样回去，至少来一个电话吧，无论谁打来电话，她都决定回去。钱就算了，已经花出去了，不算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真叫家里卖掉房子还她？但是等到九点钟，还是一个电话都没有。
胃里空空的，原本只是饿，现在还开始烧了，一团火一般，从胃里烧到了心脏。她很想找人说说话，翻开通讯录，排在第一的是张小北，打给他，他会说什么？他会说，早叫你把钱留在手里，你不听……吴红玫拨通了苏筱的电话，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响了好几声之后才接通。
她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如同云雀一样欢快清脆：“红玫亲爱的，春节快乐。”
看不到她，但能感觉到她很快乐。吴红玫所有的委屈与伤心都被她的快乐堵在喉咙口，这是万家团圆的日子，她怎么能拿自己这些腌臜事去搅和了好朋友的新春佳节？她把所有的委屈与伤心吞回肚子，装出快乐的语气说：“谢谢筱筱，也祝你新春快乐，越来越美丽。”
“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看烟火。”吴红玫抬头看着远方。
河对面是荒地，确实有人在放烟火，天空刹那间开出火树银花，又刹那间消失了。
“我也在看烟火。”
“一个人？还是和你爸妈。”
“我和夏明一起。”
吴红玫怔了怔，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嫉妒冲上心头，她干笑两声：“你们这动作也太快了吧，这就见家长了。”
“他说他已经三十岁了，同学的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耽误不起。”
苏筱声音里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幸福。
“挺好的，挺好的。”吴红玫干巴巴地说着，控制着情绪，不让声音泄露她的嫉妒。她后悔了，根本不应该打这个电话，纯粹是找虐。“筱筱，我还要给别人打电话拜年，先这样了，明天再聊。”
挂断电话，吴红玫再没有给别人打电话诉说的兴致了，就算有这兴致，她也找不到聆听的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河边，吹着冷风，看着烟火，一直到十一点，确信不会有人打电话给自己后，她拖着冻僵了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沿途的房子都亮着温暖的灯，传来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只有她家里一片漆黑。幸好门没有关，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像是走进一个冰冷的洞穴。
桌子上的饭菜已经收了，打开冰箱，没有剩饭，看来在她走后，他们一家三口继续吃了年夜饭。她找了两块饼干垫了肚子，和衣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一宿。第二天大早起来，她跟父母认了错。

第28章
夏明说趁着春节拜访苏父苏母，苏筱一开始是不乐意的，毕竟才刚刚在一起，还没有彻底了解。她家就是一个普通人家，住的还是2000年前分的福利房，虽是三室两厅，却不怎么宽敞。父母文化程度不高，一辈子生活在小地方，见识有限。她怕夏明不习惯，更怕他唐突了父母。
后来才发现，真小看他了。
他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有明确规划，既然打定主意要和她在一起，便也规划好了如何与她的家人相处。上门带的礼物是两瓶茅台两盒燕窝，既不贵重也不寒碜，考虑了二老的需求。对待二老的态度温良恭谨，有一答一，有二说二，但也不刻意讨好。能帮苏母写春联，也能陪苏父下棋。苏父是个臭棋篓子，他没有刻意让他，杀得他连连悔棋。
母亲自然不用说，光看他的长相，已经越看越喜欢。父亲也很欣赏他，觉得他不谄媚不佞言。他们俩亲热地唤他“小夏”，然后叫苏筱“我家那笨丫头”，考虑到他是北方人，母亲还特别跟着视频学怎么做面条，待遇之高，已经超过了苏筱。
隔壁邻居、亲戚朋友听到风声，纷纷找了借口上门来看他，都是带着挑剔的眼光来的，最后也都酸溜溜地回去了。苏筱又重新变回“别人家的孩子”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被亲友们指指点点，说是再这么挑三拣四将来肯定嫁不出去。
不过一年，恍如隔世。
热热闹闹地过完大年，苏筱和夏明一起于正月初七踏上返回北京的列车，她请了半天假，所以并不知道一回到北京，就要面对一件对她人生来说至关重要的事情。
赵显坤有很多规矩，比如说春节后第一天上班，他必然会来，必然会签署001号任命书，任命的都是重要岗位。去年年底，负责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老董因病提前退休了，这个岗位管着所有的施工项目和地产项目，非常重要。所以，今年的001号任命书肯定是关于这个岗位，只是不知道会是谁？好些人对这个岗位感兴趣，私下里没少找人活动。不过，目前来看，胜率最大的应该是非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赵鹏，不仅因为他原本就离这个岗位只有一步之遥，还因为他背后有汪明宇的支持。
玛丽亚接到唐秘书的电话后，脚步轻快地来到赵显坤的办公室。
“玛丽亚，把天成主任经济师苏筱调到集团担任副总经济师，负责主营业务。”
玛丽亚很震惊，她早料到赵显坤想提拔苏筱，所以年会的时候才向苏筱示好。但她以为赵显坤会提拔赵鹏担任负责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让苏筱接赵鹏的位置。现在却是让苏筱直接负责主营业务，而且还是在没有提前沟通的情况下连升三级，这太不寻常了。估摸着消息传出去，整个集团都要震动了。
“怎么，有问题？”
玛丽亚摇摇头说：“没有问题，我马上跟汪洋和苏筱谈谈。”
“不，不需要谈，直接出任命书。”
玛丽亚瞪大漂亮的眼睛：“董事长，这不合适吧。”
“合适，她的人事权在集团。”
玛丽亚心里嘀咕，员工所签的合同里确实有“服从公司对员工的合理调配”这么一条，苏筱连升三级也属于合理的调配范围之内，只是事先不知会她上司也不通知她本人，而是直接下任命书，显然太不合理了。
“还有什么问题？”赵显坤见她还站着。
“不提前跟汪洋、苏筱沟通一声，我怕到时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没关系，有什么麻烦，让他们冲我来。”
话说到这种程度，玛丽亚自然没法坚持：“行，这就出任命书。”
赵显坤在任命书上签了字，玛丽亚拿着任命书走出董事长办公室，刚拐进走廊，打扮得油光水亮的何从容从电梯里出来，吹着口哨，手里拿着一枝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像是从好莱坞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玛丽亚叉着腰，往走廊中间一站，挡住他的路。
“几点了，你才来？”
“倒时差呢。”
“这么多天你还在倒时差？”
“对呀。”何从容将玫瑰花递给玛丽亚，“鲜花送美女，美女别生气，生气老得快。”
玛丽亚接过花，白他一眼说：“注意一点，董事长不喜欢迟到的人。”
何从容比画一个OK的手势。
玛丽亚这才让开路，往电梯间走去。
下电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先给汪明宇打了一个电话，将001号任命书内容说了一下。
汪明宇很是惊讶，问：“苏筱是谁？”
“天成的主任经济师。”
“什么玩意儿！”汪明宇忍不住爆了粗口，“二级子公司的主任经济师连升三级，这怎么行？”
“董事长已经签署任命书了。”
人事任命本来就是赵显坤的权限。当然一般情况下，他会跟领导班子成员通气，但他要是打定主意不通气，别人也拿他没办法。汪明宇气呼呼地挂断电话，想了想，又给赵鹏打了一个电话。
“你马上调查一下苏筱的情况。”
“苏筱是谁？”
“天成的主任经济师，董事长刚刚任命她接替老董的职位。”
“老董的职位？”赵鹏先蒙了一下，等明白过来，脱口而出，“不可能吧。”
“玛丽亚刚刚通知我的。”
赵鹏气急败坏地说：“汪总，董事长怎么能这样？我好歹在集团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提拔我也就算了，提拔这么一个资历明显不如我的小丫头，那是什么意思呀？这太丢人了，以后让我在集团里怎么混？”
“别着急。”
“我不是着急，这太欺负人了。哪有这么办事的？”
“我明白，不要说你，我也郁闷。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赵鹏怔了怔，怀疑地问：“董事长都没跟您商量？”
“没有，我也是刚刚听玛丽亚说的。”汪明宇顿了顿说，“这件事是我大意了。你的资历摆在那里，我以为董事长会在集团班子征询大家的意见，我投你一票、胡昌海一票、徐知平一票、玛丽亚一票，事情就妥了。
没想到董事长不走寻常路，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现在怎么办？”
“任命书都出来了，事情已成定局，只能这样了，但是你也别着急上火。”汪明宇微微一笑，“空降兵通常都是干不久的。”
玛利亚打了一圈电话，确保领导班子成员都已经知道了001号任命书内容之后，把吴红玫叫到办公室。
“Helen，有个非常重要的Case交给你。”
“玛丽亚，你说。”
“董事长要调苏筱到集团担任副总经济师，你发任命书到天成吧。”
吴红玫大吃一惊：“集团副总经济师？”
玛丽亚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没错，你的同学很厉害。”
吴红玫心情复杂：“我这就去办。”
“去吧。”玛丽亚将任命书递给她。
吴红玫接过任命书，回到自己的工位，反复地看了几遍。薄薄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有千钧之重。她知道自己应该替苏筱高兴，但她实在高兴不起来。她的好朋友，短短两年时间，从最底层的成本主管做到集团的副总经济师，光速都没有这么快。而她自己呢，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招聘主管。
她和她之间真有这么大的差距吗？
不，一定是命运不公。
任命书到达天成时，苏筱还在高铁上。
大嗓门杜娟咋咋呼呼地闹得全公司都知道了，一个一个地跑过去看任命书，仔细辨认董事长的签名。行政部经理卢大姐以前在集团办公室待过，认得赵显坤的签名，十分肯定地说：“这是真的，苏妲己又要高升了。”
新来的财务部经理欣喜地说：“这么说，以后苏妲己要去祸害集团了。”
杜娟托着腮帮子想了想：“我看苏筱不见得会去集团。”
卢大姐白她一眼：“你个傻丫头，苏妲己野心大着呢，怎么可能不去集团。再说，她走了不好吗？”
杜娟努努嘴，不服气地说：“她走了好什么呀？咱们去年的年终奖比前年多了一半，还不是她的功劳呀。”
经济问题是最现实的，大家从妒忌和怨恨中清醒过来，忽然意识到万一苏筱走了，接替她位置的人不能继续创造效益，怎么办？卢大姐首先发现了苏筱的优点：“其实苏……筱挺好的，人爽快，又不多事。”
出纳范姐也附和：“以前老被汪总催着要钱，自从她和我们财务部建立每日资金台账，我这个出纳轻松多了，我也舍不得她走。”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分析苏筱会不会接受任命。
汪洋从外面回来，看大家聚在一起说话，顿时大发雷霆：“都不干活了？”
卢大姐把任命书往汪洋怀里一扔：“汪总您看看吧。”
汪洋看了一眼，长年施工晒出来的黑脸更黑了，不耐烦地冲大家挥挥手：“都干活去。”
大家一哄而散。
汪洋回到办公室，把任命书又仔细看了一遍，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拿起电话就拨打董事长办公室。唐秘书娇美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响起，他又使劲一挂，倒在大班椅里，把西服扣子全解开，点燃一支烟狠狠地抽着。
终于明白年会时赵显坤找自己谈话的目的了，说什么天成进步很大，希望在全集团推广，那全是狗屁，就是为了套自己的话，而自己也真傻，在他面前把苏筱夸成了一朵花。
丁零零的电话声打断了汪洋的回忆，他拿过座机。
是黄礼林，他阴阳怪气地说：“恭喜，恭喜。”
汪洋恶狠狠地说：“老子心情不好，你别来找抽。”
黄礼林笑得更欢快了。
“黄胖子，你笑个毛线，赶紧帮我想想办法。”
黄礼林收了笑容，说：“有什么办法？当时成立子公司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人事权归集团。所以他现在要人，你就得给人。”
“当年咱们怎么就这么傻。”
“除非苏筱不去，打死不去，但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汪洋看到希望了，跳起来说：“怎么就不可能，我给她的年薪可是20万，都快赶上徐知平了。”
黄礼林嘿嘿冷笑着：“你觉得老赵跟她没有勾搭上就出这个任命书吗？”
“不能吧……”说是不能，口气却有些怀疑。
黄礼林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苏筱这丫头不是个善茬，你不信，现在总该相信了吧？很明显，她跟老赵一起把你涮了……”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越说越生气。”汪洋越听越生气，啪地挂断电话，狠狠抽了几支烟，渐渐冷静下来，前后细节一想，越发觉得事情不同寻常，也越发怀疑，苏筱是不是真如黄礼林所说，早就跟赵显坤勾搭上了？
因此，下午苏筱来公司时，他将任命书递给她，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试探地说：“恭喜你，都跟我平级了，这是好事，你事先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苏筱一头雾水地摊开任命书，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实是给自己的，顿时明白年会上玛丽亚为什么会忽然套近乎了。“汪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调配我的工作岗位都不事先通知我一声？”
汪洋见她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心里稍安：“也没有通知我呀。
这件事你怎么想的？”
苏筱把任命书往桌子一扔，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去。”
吴红玫把任命书发到天成的同时，上传了复印件到集团内部论坛，并且置顶。论坛里顿时沸沸扬扬，无数人跟帖发问，苏筱是谁？她的电话也被打爆了，集团副总、分公司的老总都想调看苏筱的档案，要是档案不行，简历也可以。
应付完这些人，她闲下来，才发现有个未接电话是苏筱打来的。
她躲到走廊里，拨了回去。
“红玫，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呀？”
吴红玫早就想好了说辞：“筱筱，不是我不提前通知你，这是我的工作，有流程，我提前通知你违反人事规定，是要受处罚的。以前都是小事，我告诉你也没多大事，现在你连升三级是大事，整个集团都在讨论，要是消息泄露，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红玫，你别误会，我不是责怪你，就是诧异。说句实话，这个任命书把我搞晕了，我在想，董事长是不是得老年痴呆了？”
“是因为你太优秀，光芒万丈，把董事长都给征服了。”
“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挺好的，你来集团，咱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我不去。”
吴红玫诧异：“为什么？”
“汪总对我很好，你知道的，是他我才能留在天成，也是他信任我提拔我当经理，然后又支持我当了主任经济师……我在天成做出的成绩都离不开他的支持，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再说了，我在天成日子很好过，不瞒你说，”苏筱嘻嘻笑了两声，“一手遮天。集团这么多厉害的人，我去了，日子不会好过的。还有，这个你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我觉得这事情太奇怪，没人找我谈话就突然提拔我，像是个陷阱，事出反常必然有妖。”
“你想多了。董事长的人事任命怎么可能是陷阱？肯定是慎重考虑过的。”
“反正，我不想去，麻烦你告诉玛丽亚一声。”
“真不来呀。”
“不来。”
挂断电话，吴红玫看着窗外松了口气。不来也好，她要来了，以后时不时会有人拿自己同她比较，刚才玛丽亚那句“你这个同学好厉害”就像一记耳光，虽是无形的，却比真的耳光更叫她疼。
回到办公室，吴红玫将苏筱的决定汇报给玛丽亚。
“什么，她不肯接受任命？”玛丽亚诧异极了，挥舞着近万元的杜邦粉色签字笔，“Why？Why？”
“她说，在天成做得很顺手，跟汪总的配合默契，不想更换岗位。”
“Oh，mygod！一个个唱的是哪一出，真是让人看不懂。”玛丽亚烦躁地说，“你有没有跟她说，集团是个很高的平台，会对她未来的事业发展有极大的帮助。”
吴红玫心虚，眼睛飘忽了一下：“说了。我跟她说了好多，她就是不肯来。”
玛丽亚摆摆手：“我来处理吧。”
吴红玫走后，玛丽亚拿起座机，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让自己听起来热情洋溢：“苏筱，我是玛丽亚，我朋友新开了一家私房菜馆，全部食材都是来自澳洲，绝对新鲜环保绿色无污染，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不好意思，玛丽亚，我们有个项目物资调配没到位，我要加班。”
“那你今晚准备怎么吃饭？”
“外卖。”
“OK，你喜欢什么口味呢？广东烧腊可以吗？我知道有家广式外卖，味道很正宗。等下我买来带到天成，咱们边吃边聊，只需要十五分钟，绝不耽误你工作，好不好呢？”
苏筱怔了怔，原以为玛丽亚就是亦舒笔下的黄金女郎，一盏灯能穿过眼睛前面照到后脑勺，貌美如花，脑袋空空。显然她不是，她能坐上集团人力资源经理的位置，自有她的过人之处，自己小看她了。
“这样吧，玛丽亚，我们公司斜对面有个咖啡馆，三点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如何？”
“行。”
玛丽亚驱车到天成斜对面的咖啡馆时，苏筱已经在了，而且帮她点了咖啡和提米拉苏。她道过谢后，拿着刀叉，优雅地切下一块提拉米苏，塞进嘴里，刚刚咀嚼一下，眉头皱起，飞快地扯过一张纸巾，将提拉米苏吐进餐巾纸里。
“不好吃？”
“巧克力放多了，这块蛋糕至少有280卡路里。”玛丽亚顿了顿，补了一句，“味道挺好的，不过我在减肥。”
苏筱哦了一声，看看她麻秆一样的身材。
玛丽亚喝了一口咖啡润润口：“我们都很忙，所以就开门见山吧。苏筱，你想在职场上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呢？”
“没有具体想过，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事吧。”
“你的能力已经得到董事长的认可，为什么拒绝？”
“我跟红玫说了理由，她应该已经转达给你了。”
“是的，她转达了。但是，我认为你并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玛丽亚盯着苏筱的眼睛说，“你拒绝的是未来的无限可能。如果说天成主任经济师是这个高度的话……”她用手比画桌子的高度，然后手往上移，对着自己的头顶比画着，“那么集团副总经济师就是这个高度。也许在集团没有你在天成安逸，但是你会拥有更广阔的视野，能调动更多的资源，而且这有利于提高你在职场的核心竞争力。金钱无法转变成核心竞争力，但是核心竞争力能够转变成金钱。Doyouunderstand？”
她说得很有道理，苏筱思索片刻，还是坚定地摇摇头。
“玛丽亚你说的我都明白，不过我确实很喜欢现在的岗位，所以不能接受集团的任命。”
玛丽亚摇头：“No，No，我不认为你真的明白了。苏筱，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岗位，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集团的资源会向你倾斜，别轻易拒绝。有句话怎么说的，Don’tthinktheopportunitywillknocksecondtimes。”
“是不是机会也是因人而异的，不是有句话，Oneperson’smeatisanotherperson’spoison。”
玛丽亚生气了，但笑得越发优雅。“原来你在担心董事长给你毒药吃呀。”
苏筱挡了回去：“玛丽亚你说笑了。”
回到集团，玛丽亚将谈话过程简单地汇报了一下，然后说：“董事长，态度决定一切，苏筱如此不认可集团，硬调到集团只会适得其反。何况，跟她同等履历的人并不难找，我们人力资源部手头就有五六个储备人才，只会比她好，不会比她差。”
“玛丽亚，我只要她。”
“她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被熏坏了？”
玛丽亚无奈：“董事长你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
赵显坤笑了笑：“咱们集团全是香喷喷的人，我就想要这么一块臭石头，来给大家提提神。别抱怨，想想办法，搞定这块臭石头，那你的业务能力就上一个台阶了。”
这一天，振华集团的员工们吃足了大瓜。上午论坛置顶了001号任命书，全集团都在问苏筱是谁？到了中午，她在天成所做的一切，包括两次中标、群星广场的变更方案、她PK掉陈思民以及财务经理的经过、苏妲己绰号的由来……都已经被整理成文档，和《分包商评估体系》《全面预算管理》一起送到子公司分公司老总还有集团副总们的办公桌上。到了下午，她拒绝任命的消息传来。集团又一次震惊了，问题从苏筱是谁，变成她想干什么？这可是连升三级，从她PK掉陈思民和财务经理的经历来看，从她毁誉参半的苏妲己绰号来看，她是个进取心特别强的人，怎么会放弃这种青云直上的机会？
员工们议论纷纷，天成商务合约部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好不热闹。
相比之下，高层们就淡定多了。他们思考的可不是苏筱想干什么，他们思考的是赵显坤想干什么？把一个年仅二十八岁的女人放在这么重要的一个岗位上，目的是什么？后面有什么布局？
苏筱不过是一枚棋子，执棋者的意图才最重要。
这个大瓜沸沸扬扬地持续到第二天，经过一夜的口口相传，苏筱在天成的经历已经被编排得面目全非，她PK掉陈思民的过程更是离奇诡异，堪比一场宫斗大戏。而陈思民则成了可怜的被苏妲己挖心的比干。
汪明宇去徐知平的办公室谈事，末了，忍不住拿话调侃。
“老徐，小心你的七窍玲珑心。”
徐知平笑了笑说：“都到上支架的年龄，哪里还有七窍？”
“那也得小心。”
“顺其自然吧。”徐知平倒了杯茶水给他，“新茶还没到，只有旧茶。”
“我跟别人不同，我爱喝旧茶，茶跟人一样都是旧的好。”汪明宇举起杯子，浅啜一口，“董事长倒是特别爱喝新茶。”
徐知平笑了笑，不说话。
“老徐，怎么看咱们公司这杯新茶？”
“去年天成的报表，各项数据都比前些年漂亮，这是一杯好茶，董事长爱惜，很正常。”
“爱惜归爱惜，也别搞突然提拔，搞得我到现在都还晕着呢。”
徐知平有些诧异：“这回董事长对你也没有透露呀？”
汪明宇趁机挑拨离间：“提拔的毕竟不是我的下属，不告诉我也没有什么，瞒着你老徐就不应该了。这可是你的下属。”
“你这个第一副总、执行董事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又有什么所谓？人事任命本来就是董事长的职责。”徐知平的语气很淡定，就不知道心里是不是真淡定。
汪明宇审视他一番，没有看出端倪，想了想，说：“不管怎么样，你也得小心些，她可是个上司杀手。”
徐知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天成就是一个小池塘，屁大点事也折腾出半丈高的水花，小鱼小虾也能称王称霸。可集团是见不到底的深渊，沉一艘航母也不见得有水花，更别提小鱼小虾了。”
“说得好。”汪明宇冲他晃晃大拇指。
这次试探算是失败了，徐知平太沉得住气。他作为总经济师，是副总经济师们的直线上司，他不出来反对，那么苏筱的入职就板上钉钉了。汪明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扯了一些别的就起身告辞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一直等着的赵鹏焦急地凑了过来，问：“徐总怎么说？”
汪明宇说：“他已经躺平了。”
赵鹏失望，想了想，说：“苏筱不是拒绝任命了吗？”
“她拒绝有什么用，董事长的任命书已经下了，那是玩笑吗？整个集团为此沸沸扬扬，她肯定得来集团。她要不来，董事长也有办法让她来。”
玛丽亚心烦意乱，董事长坚持要苏筱，苏筱又是茅坑里的石头。她夹在中间，左不是，右不是，两边受气。
何从容看她愁眉不展，很是不理解，说：“我感觉你把事情复杂化了，既然你们人事规定无条件服从工作调配，那么对苏筱来说，这只是一个单选题。你根本没有必要跟她废话。”
玛丽亚眼睛一亮，确实如此，对苏筱来说，就是一个单选题，要么服从调配到振华集团当副总经济师，要么离开天成。她心里大定，通过内线拨通了吴红玫的电话：“Helen，马上给苏筱发一个工作调动通知，限她三个工作日内到集团就职，如果到期没有到岗，则视为自动离职处理。”
吴红玫吃惊地说：“玛丽亚，这不合适吧？”
“很合适。”玛丽亚态度强硬地挂断了电话，心情很爽。
工作调动通知发到苏筱手里，她愣了愣，以为拒绝了，事情就解决了，没想到“自动离职”都出来了，这是逼着她去集团上班呀。居然还有这种事情，真是莫名其妙，她拍了通知书，发给夏明。
过了一会儿，夏明回了电话：“我建议你别去集团上班。”
“为什么？前两天你不都说随便我吗？”苏筱很好奇，前两天跟夏明说这事，他的态度都是你自己决定，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董事长非要你不可，这就是一个问题。”夏明说，“你不了解集团。
集团看起来欣欣向荣，其实已经是在悬崖边走钢丝，人事复杂，矛盾重重。
负责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这么重要的岗位，董事长把它交给你这个新人，说明什么？要不他很看好你，要不他就是没有人可用了，当然更大可能是两者皆有。无论是前一个还是后一个原因，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只有坏事没有好事吗？”
“不是，我刚刚说的是风险。风险跟收益都是对等的，风险越大收益也就越大。负责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如果你能站稳，那么你会被赵显坤重用，并且你会成为集团举足轻重的一员。”
“我还是不想去集团，不是怕惹事，主要是我现在挺好的。”苏筱头疼地说，“但是我现在怎么才能不去呀？”
“你可以想办法让董事长改变主意。”
苏筱眼睛一亮：“对呀。”
她当即给董事长办公室打电话，唐秘书听了她的来意，说了一声“稍等”。
过了一会儿，她说：“苏主任，董事长说，三点整，他可以给你三分钟时间。”
苏筱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已经两点了，时间很紧。她抓起包就往外冲，冲到楼下，正好碰到汪洋从车里下来，拦着她问：“你这是干吗去呀？”
“我去集团找董事长。”苏筱喘着粗气，扬扬工作变动通知，“得让他把任命收回去。”
“上车吧，我送你。”
要想在三分钟内说服赵显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苏筱在车里反复练习了说辞，大意就是她怎么到天成，又是怎么改革天成的，她对天成有着深厚的情感……说得声情并茂，只要赵显坤不是铁石心肠，都会同意收回任命的。
路上有些堵车，赶到集团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唐秘书为她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领着她走过一段铺着黑色大理石的玄关，玄关尽头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景泰蓝大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枝春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转过玄关，就看到赵显坤坐在价值不菲的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手里的一页文件。特别助理何从容站在他旁边，一身高定西服，衬得他肩宽腿长。
“你觉得我们跟宝钢签订钢材年度供应协议什么价格合适？”赵显坤头也不抬地问。
一开始，苏筱以为他是问何从容。
但是发现何从容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自己，顿时愣住了：“问我？”
赵显坤抬起头看着她，缓缓地点点头，细长的眼睛看不出一点情绪。
“我……我……我不知道。”
“你得知道，这块以后就是你负责的。”
苏筱张张嘴，精心准备的说辞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天成虽然拿回了物资采购权，但是钢材还是由集团统一供给。因为天成没有议价能力，也不可能跟宝钢这样的大企业提前签订年度协议。跟宝钢签年度协议，那就意味着可以将钢材纳入宏观调控，可以利用市场升降预期进行成本控制，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一件事。这一刹那，仿佛有扇大门轰然洞开，放眼看过去，是无边无际的广阔天地，草长莺飞，自由飞翔……何从容看着仿佛被十万伏特击中导致灵魂脱窍的苏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依稀有点明白，为什么赵显坤不让人力事先沟通，而是直接下任命书。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吧，等着她主动找上门来。然后他用直指人心的敏锐，给她致命的一击，亲自收服她。很显然，他成功了。
赵显坤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再也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三分钟一过，唐秘书回来，领着灵魂出窍的苏筱走出董事长办公室。
一直到走出集团办公大楼，苏筱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一脸茫然，如同梦游。
“苏筱，你怎么了？董事长跟你说啥了？”
苏筱陡然惊醒，看着台阶下的汪洋。
看到他一脸的关切，苏筱心里油然升起一种负疚感，层层叠叠。“他问我，跟宝钢签订钢材年度供应协议什么价位合适？”
汪洋呵呵地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无奈：“董事长确实是个神人，他看准你了。”
苏筱低下头，内疚得声音都哽咽了：“对不起，汪总。”
“不要说对不起，你也没有对不起我。我就早说过，你跟董事长很像，你们都有一颗登顶的心。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培养出来的人，到了集团，记得给我长脸。”汪洋深吸一口气，拍拍苏筱的肩膀，苦涩而又欣慰地说，“现在，你跟我平级了，苏副总经济师。呵，这个称呼可真长。”
苏筱抬起头，破涕为笑。
理想之城

第1章
新任副总经济师还没有上任，集团已经有她的诸多话题，二十八岁、董事长钦点、绰号苏妲己、踩着上司的尸体上位……集团里的人纷纷给天成建筑的熟人打电话，询问苏妲己的品性爱好，然后添上个人喜好加以宣传。
苏筱逼走陈思民上位的事情经过反复加工，一次比一次更具传奇色彩。
二月初二龙抬头，苏筱正式走马上任。
迎接苏筱的是玛丽亚，她穿着阿玛尼的黑色套装，腰间绑着一根拇指粗细的牛皮腰带，露出两条仙鹤般纤细修长的小腿，踩着十二厘米的鲁布托水晶高跟鞋，鞋跟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哒哒哒作响，像是行军的鼓点。远远地，她朝苏筱伸出手，像是万里长征后的陕北会师，苏筱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那句深入人心的经典台词：“同志，你终于来了。”
但是并没有。
玛丽亚走到她面前，突然停下脚步，缩回手按着蓝牙耳机。
“胡工还没有来？那怎么行。你赶紧打电话催一下，让他一定要出席，就说是董事长交代的。”
掐断通话，玛丽亚脸上浮起亲切的笑容，握着苏筱的手重重地摇晃几下。“亲爱的，你今天真漂亮。”
走马上任，苏筱自然也是精心装扮过的，黑色的宝姿套裙非常简洁，没有阿玛尼的气势。在挑衣服的时候，她放弃经典西装领，选择了柔和的彼得潘小圆领，更衬得她脖子修长，散发出一种女性的秀美乖巧气息。没错，秀美乖巧，她是故意的，苏妲己的恶名已经传遍集团了，她不需要再用强势的装扮去震慑别人。现在，她只希望大家都认为她是柔弱的，不值得成为对手。
“Comeon，大家都在等你呢。”玛丽亚领着苏筱往电梯间走去，脸上笑容依然亲切，心里却有些不爽。她今天气势全开，还穿上十二厘米的大杀器，不说是砸场子，也是为了震一下传说中的苏妲己。结果人家完全没有对抗的想法，收起全部锋芒，改走小白花路线，顿时把她衬托成《101只斑点狗》里的女魔头库伊拉。
见面会安排在大会议室，长长的方桌两旁坐满公司的高层，一眼望过去，非黑即灰。本来都在交头接耳，喁喁私语。当玛丽亚领着苏筱走进去的时候，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像是听到隐形号令，目光刷刷刷，整齐划一地聚焦到苏筱身上。
“各位，今天我们的团队又添了一员新的干将，欢迎新任副总经济师。”玛丽亚朝苏筱做出请的姿势，“苏筱。”
苏筱上前一步，微笑颔首。“大家好，我是苏筱，以后请多多关照。”
在场二十多号人，大部分都是大老爷们，有的之前见过她但没有深刻印象，有的压根儿就没见过她。他们都知道她是董事长钦点火箭直升的，也听说过她PK掉陈思民的经过，更对她的苏妲己恶名浮想联翩。他们想过，她可能是个让男人看一眼就厌恶的灭绝师太，或者是玛丽亚那样解锁了美貌与手段双重技能的白骨精，就是没想到会是个白净秀气的小姑娘，看起来像是没到二十五岁……这一刻，好多人都产生了“心理建设这么久，居然就给我看这个”的微妙错乱感。
“我相信大家在工作中已经接触过苏副总，但按照流程，还是要正式认识一下。”玛丽亚指着汪明宇，“苏筱，这一位是集团副总经理兼执行董事、总承包公司总经理汪明宇。”
汪明宇站了起来，朝苏筱伸出手，笑容满面，语气和善。“知道你很年轻很能干，没想到还这么漂亮，一下子拉高了我们集团管理层的颜值。
我代表振华集团管理团队欢迎你的加入。”
苏筱与他握手：“谢谢汪总，以后还请汪总多多指点。”
做工程起家的几乎全是糙爷们，汪明宇也不例外，脸颊还留着当年青海修路时晒伤的痕迹，额头上层层叠叠的抬头纹更是布满岁月沧桑。他原本有个绰号叫老黄牛，因为今年年会上的表演深入人心，所以有了另一个绰号叫熊大。苏筱觉得“熊大”比“老黄牛”更适合他，狗熊看起来憨厚笨拙，实际上一直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这是集团副总经理、地产公司总经理林小民。”
这是苏筱第一次见林小民，但是闻名已久。他不到四十岁，年薪过千万，是当之无愧的黄金单身汉。集团里流传着很多他的语录，最最出名的要数“喝最烈的酒泡最美的妞赚最多的钱”，是不是他说的已经无从考证了。他还有个称号叫作“阿玛尼的男人”，因为他只穿阿玛尼的男装。
“这是总经济师徐知平。”
徐知平站了起来，笑眯眯地伸出手：“第一次看到你做的标书，我就知道你将来要来集团的，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年轻人就是干劲足。欢迎你，苏筱。”
苏筱欠了欠身，说：“谢谢徐总。”
来集团之前她做过功课，集团班子的每个人都研究过，研究得最多的就是顶头上司徐知平。汪洋对他的评价很高，说：“徐总，那是一等一的好人，人如其名，做人做事都是一碗水端平。”
“这是我们的财神爷总会计师高进。”
高进除了管财务部还管投资部，之前苏筱陪汪洋去投资部借款时，见过他一面。财会人员干的都是细致活，所以在生活中也容易养成严谨细致的作风。高进就很典型，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穿的西服也是一个褶子都没有。
玛丽亚的嘴里蹦出一个一个的“总”“副总”，苏筱同他们一一握手，一轮下来，她记住了四个人，汪明宇、林小民、徐知平、副总经济师赵鹏。徐知平是她的顶头上司，汪明宇分管施工，林小民分管地产，都属于主营业务，也算是她的上司。至于平级同事赵鹏，记住他，是因为他一直用怨妇般的眼神盯着她。
这也难怪，他负责非主营业务，苏筱负责主营业务，用句不恰当的话比喻，苏筱是原配，他就是小妾，苏筱是嫡子，他就是庶出。可悲的是，他进集团已经十几年了，在外围业务副总经济师职位上也干了三年，原本以为负责主营业务的老董一走，就该是他了。没想到横空冒出一个苏筱，一个二十八岁的小丫头片子，进集团才两年，只是一个子公司的主任经济师，就这么一步登天，将他狙击在一步之遥，他的脸面和尊严都碎了一地，能不怨妇吗？
“胡工今天有事，不能出席见面会，等会儿我带你去……”
玛丽亚的话还没有说完，门被重重地推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他五十多岁，顶着一头野蛮生长的半白头发，胡子拉碴，眼圈黑黑。他皱着眉，嘴角下拉，神色有点不耐烦。
玛丽亚上前一步说：“苏筱，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集团总工程师胡昌海……”
胡昌海伸出手，语气敷衍：“欢迎，欢迎。”
他是技术大拿，在行业里都小有名气。苏筱欠身握手，恭敬地说：“胡工您好。”
胡昌海松开手，看向玛丽亚，不高兴地说：“没其他事了吧，工程部有个重要的技术会议，都等着我呢。我先走了。”
玛丽亚赶紧叫住他：“胡工，你等一下，董事长有话说。”
胡昌海顿住脚步，诧异地说：“董事长不是去上海出差了吗？”
玛丽亚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赵显坤端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窗外是东方明珠塔。“今天是苏筱正式入职的日子，首先我代表集团领导班子表示热烈的欢迎。大家都知道，苏筱今年才二十八岁，是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层管理。年轻代表着无限可能，年轻也代表着经验不足，在座各位都是她的前辈长辈，我希望大家多多爱护、多多帮助她，让她尽快融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众人鼓掌。
掌声如雷，传到了走廊里，落进吴红玫的耳朵里，抓心挠肺。她忍不住朝门里张望一眼，正好看到所有的高层都起立鼓掌，苏筱微笑着说了什么，然后冲大家鞠躬。
众星拱月，不过如此。
见面会结束，玛丽亚又带着苏筱到各个部门打招呼，顺带介绍了集团办公楼的分布情况。集团大厦总高三十层，一二三层都是商业楼，租给银行、证券公司、咖啡馆等。四层是食堂，五层至二十四层，分别给了总承包公司、地产公司、装饰装潢公司、机械公司、资产管理公司、安保公司等；二十五层至三十层属于振华（集团）有限公司办公地点，其中三十层只有董事长办公室、会客室和专属会议室，二十九层是集团领导班子的办公室以及重要副职的办公室，像苏筱的办公室就在二十九层。
拜访完所有部门，已经中午了。玛丽亚带着她到食堂。食堂很大，能容纳上千人同时进餐。即使如此，也不足以容纳全部员工，只能实施错峰就餐。振华集团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可谓富得流油，所以各方面都透出一股土豪气息。食堂也不例外，不仅菜色丰富，还分中餐和西餐。
走遍各个部门，跟几十个人握手，苏筱早就饿得两眼冒绿光，拿着大盘子，选择了几样大鱼大肉，狠狠地装满。转身看到玛丽亚的盘子里就放着一份蔬菜沙拉和一小块三明治。她环顾四周，发现很多女同事都跟玛丽亚一样只吃三明治和蔬菜沙拉。有几个女同事从苏筱身边经过，看到她盘子里的大鱼大肉，都掩嘴而笑。
玛丽亚往前走，很快察觉到苏筱没有跟上，转身，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
“你们吃得真少。”
玛丽亚就近坐下：“这是私教给我开的减脂套餐，我现在体脂率18%，我想降到16%。”
苏筱惊了惊，看着她细细的小腿。
玛丽亚审视着苏筱：“你现在体脂率多少？”
“不知道，没有测过。”
“找个时间测一下，我觉得你可以减点脂。”
苏筱正夹着一块肥腻的红烧肉往嘴里塞，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算了吧，我对红烧肉毫无抵抗力。”
“我不行，我现在完全不能吃肉，有负罪感。”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很粗浅，不是美食便是健身。于沟通无益，纯粹是不想冷场，谈到有趣的地方，也会配合地笑笑。所以，落入一旁的吴红玫眼里，认为两人相谈甚欢，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先走了。”
天娜诧异地看着她：“这就吃饱了？”
吴红玫“嗯”了一声，起身，故意从苏筱身边走过。苏筱埋头吃饭，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靠近，抬头一看，是吴红玫，正想打招呼，她已经目不斜视地走过了。苏筱以为她没看到自己，没当回事，继续吃饭。
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玛丽亚，我可以坐下吗？”
这声音恰如莺语花底滑，惹人遐想。如此好听的声音来自什么样的人？苏筱好奇地抬头，看到一张风华绝代的脸，那鼻子那眉眼如同工笔描绘，多一笔则俗艳少一笔则寡淡，只可惜上了年龄，皮肤略显松弛，眼神也有些倦怠。
直觉告诉苏筱，振华集团的又一顶级名人出现了。
果然玛丽亚说：“苏筱，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天美装饰的总经理徐蓝。”
假如要编个集团百科目录，徐蓝的注释就是：董事长的女人。
苏筱伸出手：“你好，徐总。”
徐蓝一边审视着苏筱，一边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没想到苏副总不仅能干，长得也挺漂亮的。”
“您过奖了，就我这路人长相，搁我们家乡满大街都是。”苏筱由衷地说，“您才是大美女。”她很清楚自己的长相，不属于漂亮挂的，属于气质挂的。像徐蓝、玛丽亚都长着卡姿兰大眼睛，顾盼神飞，如同盛放的牡丹一样夺人眼球，而她自己是江南烟雨中的栀子花。
“一点都不过奖，确实很漂亮，玛丽亚你说对不对？”徐蓝对这个问题很执着，不惜拉上玛丽亚。
玛丽亚不感兴趣，语气敷衍地说：“你说得对。”
所谓王不见王，美女也不见美女，玛丽亚一向对徐蓝不感冒，徐蓝对她也是。况且今天徐蓝的目标不是玛丽亚，而是苏筱。赵显坤钦点，连升三级，振华历史上除了林小民就是她，林小民的能力在钦点之前就有目共睹了，而她到底是有能力，还是其他方面打动了赵显坤呢？
徐蓝为此辗转反侧，失眠了一个月。
装饰装潢公司属于非主营业务，与苏筱没有工作接触机会，她平时又不在集团办公室里办公，正常情况下，一年都未必能碰面。今天她特意来到很少来的员工食堂，就是想在第一天见见这个绰号叫“苏妲己”的女人。幸运的是，她不是苏妲己那种祸国殃民的长相。不幸的是，她长得很秀气，特别是脸蛋上满满的胶原蛋白，徐蓝恨不得抽出来注入自己的脸颊里。
苏筱不想继续长相这个话题，于是礼貌地笑了笑，埋头吃着东西。
“苏筱你是哪里人呀？”
装吧装吧，玛丽亚在心里默默地吐槽，董事长的任命书一下，徐蓝就到人力资源部查了苏筱的资料，只差要将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查个清楚。
苏筱报了老家的名字。
“你是南方人，怎么说话带北方口音？”
“我在哈尔滨上的大学，被同学们带的。”
“那你到北京几年了？”
“大学毕业来的，快六年了。”
“男朋友也在北京吗？”
苏筱心里叹了口气，抬头看徐蓝一眼，明明是个美人，却这么俗气，可惜了这张脸。徐蓝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一揪。其实她也不是一直这样，从前她自信飞扬，不将任何庸脂俗粉放在眼里，可随着年华流逝，自信也跟着流逝了。
“不会吧？”徐蓝假装惊讶实则紧张地问，“还没有男朋友？”
“有，他也在北京，我们准备今年结婚。”
徐蓝松了口气说：“到时候可得请我喝喜酒，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先谢谢了。”
其实，苏筱的资料徐蓝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今天她来，试探为辅，主要还是想秀一下存在感，宣示主权。目的已经达到，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她把丝毫未动的餐盘往旁边一推，说：“今天早餐吃多了，吃不下了，你们慢慢吃吧。”
等她走远，苏筱长长地松了口气。她来集团上任之前，杜娟跟她开玩笑，说这下子有机会领教一下著名的“徐蓝的盘问”——凡是董事长会经常接触的女员工，相貌不错的，徐蓝都会进行全方位的盘问。苏筱当时想，怎么说也是赵显坤的女人，怎么可能这么没品，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徐蓝的盘问便来了。
“你过关了。”玛丽亚冲苏筱眨眨眼睛。
苏筱一颗八卦之心瞬间被点燃了：“徐总办公室里真的有厨房吗？”
玛丽亚莫测高深地笑了笑，却不肯回答。
“徐蓝的厨房”和“徐蓝的盘问”一样出名，说是徐蓝信奉家庭主妇的教条——要想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她特意在自己办公室里搞了一个小厨房，又学了董事长的家乡小吃，每天变着花样抓住他的胃。集团办公楼装修是徐蓝一手负责的，她的办公室里到底有没有厨房也只有她和董事长清楚。不过，苏筱刚刚感受过著名的“徐蓝的盘问”，觉得这间厨房多半也是实实在在地生产着董事长爱吃的小吃。
至于董事长吃不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汪洋说，以前徐蓝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女神，她是振华建筑施工队最早的资料员，跟着赵显坤走南闯北。他们真的相爱过。但是男人的世界很大，爱情在他们心里，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吃完午饭，玛丽亚把苏筱送到她二十九层的办公室，留了一句“随时欢迎来我办公室小坐”的客套话，就飘然离开了。折腾了一整个上午的苏筱，终于有空喘口气，喝杯茶，梳理心情。
此时已经是春天，窗外马路的杨柳树冒出绿色嫩芽，居高临下看过去，马路上方有一条浅浅的绿色在流动，宛若河流。稍稍看远些，中南海波光粼粼，紫禁城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很想与人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先给吴红玫打了一个电话，没找到人。
于是拍了一张紫禁城的照片发给夏明。
他很快回了电话：“你这个办公室风景不错呀。”
“朝向挺好的，视野也开阔。”
电话那端传来夏明的浅笑声：“看来你入职挺顺利的。”
“还行，大家都挺客气的。我之前把它想成龙潭虎穴，可能是想复杂了。当然今天才是第一天，未来如何很难说。”远眺紫禁城，苏筱意气风发地说，“以前的认知还是狭隘了，二十九层有二十九层的压力，但二十九层也有二十九层的风光。”

第2章
汪明宇刚在沙发上躺下，准备小憩一会儿。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推开，胡昌海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头发凌乱，满脸阴郁。
汪明宇坐起身：“吃饭没？”
“刚开完会。”胡昌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头枕着沙发靠，大声地叹气。
汪明宇叫了秘书进来，吩咐她让食堂大厨单独做份饭菜给胡工。
“怎么，会议开得不顺利？”
“顺利。”
“那谁惹你了？”
这句话就像火星落进了磷粉里，胡昌海一下子炸了，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瞪着他：“你还好意思问我，我还想问你呢，现在集团怎么回事呀？
我在开重要技术会议，人力资源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非要我去参加什么见面会，就为了跟一个小姑娘握个手说一声欢迎。突然提拔她当副总经济师也就算了，还搞这么大阵仗的入职仪式，就差铺红地毯了，这是做给谁看的呀？”
汪明宇在他身边坐下，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胡工，你也不要只钻研技术，偶尔还是要关心一下集团的运营。”
“运营不是有你们嘛，我又不懂，关心也是抓瞎。再说我哪有这个精力，青海项目的冻土没解决呢，我头大着呢。”胡昌海说着，又恼火了，“我这一天天忙的，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还非要我出席见面会。明宇，你最了解董事长，你说，他这是要干啥。”
汪明宇装模作样地说：“说句实话，现在我也看不懂。”
“是给咱们这些老家伙上眼药吗？嫌弃咱们这些老家伙了？”
汪明宇摇摇头：“嫌弃谁也不能嫌弃到你头上，你可是咱们集团的技术大拿。”
胡昌海摆摆手说：“少来了啊，别糊弄我，当我没眼睛看，我只是不爱管事。董事长让许峰代替老徐审计，现在又搞来一个苏筱，明摆着的事，他这两年变了，越来越喜欢提拔年轻人了。”
汪明宇继续打哈哈：“可能年轻人有干劲吧。”
胡昌海皱眉瞪着汪明宇：“你现在怎么这么油滑了。”
汪明宇为难地说：“胡工，现在不比从前。”
“我就不信这个邪。”胡昌海越说越生气，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汪明宇脸上的为难也消失了，不紧不慢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躺在沙发上，闭上双眼休息。
才躺半刻钟，赵鹏来了，跟偷了油的老鼠一样窃喜不已。
汪明宇跟他很熟，也不起身，就半躺着，叫秘书重新上了热茶。
“刚才徐总去找苏筱了。”赵鹏身子前倾，凑近他说。他的办公室在苏筱的正对面，徐知平走进苏筱办公室后一直没有关门，他听得一清二楚。
“哦？”汪明宇瞟他一眼，徐知平是苏筱的顶头上司，找她不是很正常。
“他把天科那档烂事交给她了。”赵鹏越想越乐，不由笑出声来，“我看徐总挺淡定的，还以为真淡定。”
“没有什么毛病，他这是正常交接工作。”汪明宇以告诫的口气说，“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别往外说。老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呀？他是不会让人挑出错的。你要是把这话传出去，是妄自揣测，老徐会对你有看法的。”
赵鹏收了笑，说：“我怎么可能跟别人说。”
汪明宇挪挪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点：“我早说过了，你别着急，大把人比你着急。董事长钦点，听起来很好听，可这是双刃剑。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呀，没事还好，她要是有点事，不用你，自然大把的人去踩她。”
赵鹏低声说：“我看她长得不赖，董事长会不会看上她了？”
“董事长也不是毛头小伙子，不至于看上一个女人就提拔她。她还是有真本事的，把天成搞得很好。她做的全面预算管理你看过没有？”
赵鹏不屑地说：“那个太初级了。”
“你这么看问题太简单粗暴了，同样一支笔，有人做出来是大路货卖两块钱，有人做出来就是工艺品卖两千块。”汪明宇苦口婆心地说，“你好好看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赵鹏唯唯诺诺地点头，但心里很不以为然。他坚信是赵显坤看上她了，苏筱可能有些本事，但不至于大到连升三升，除了赵显坤看上她，他找不出第二个理由。再说了，在职场里，女人要上位靠的是什么？他见过太多了。
此时苏筱办公室里，徐知平还在交代工作。
“本来，我应该让你先适应两天，但是这件事比较重要，董事长问过好几回了，所以我想还是先交到你手里。”徐知平把资料递给苏筱，“你先看一眼，有什么问题，我现在有时间，可以帮你解答。”
苏筱翻开资料看了一眼：“是上次审计要补交的差额？”
“对，前年审计查出来，按道理去年就应该交了，都一年了，天科一直没交。它不交，其他四家也没有交，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苏筱点头。那次审计，天成查出需要补交差额大概300万，陈思民离职后转到她手里，她当时问过汪洋，汪洋说天科都没交，咱们交什么？本来就是天科惹出来的事情，天科怎么做，咱们怎么做。
“你知道就好。”徐知平松了口气，“就不用我再从头跟你说了。老董……就是你的前任，他走得匆忙，这事情留了尾巴。但不能不处理了，拖了一年，影响很坏。”
“天科为什么不交？”
“理由多了，一会儿说核定的数额不对，一会儿说它没钱。”徐知平说，“跟他们打交道，你要有心理准备，黄礼林和他外甥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件事估计还得磨来磨去。”
苏筱心里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微笑着点点头。
“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跟我报告。”
“好的。”
送走徐知平，苏筱拿起资料看着。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她叫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是副主任经济师赵鹏，他眼里的怨气收起来了，脸上刻意堆出亲切友好的笑容：“有没有打扰你？”
“没有。”苏筱起身，指着对面的位置，“赵总请坐。”
赵鹏没有坐下，先晃到窗前，那口气好像刚刚发现：“还是你这边景致好呀，可以看到故宫，不像我那边，就看到三环。”
“又不是一直站在窗前看，看故宫和看三环，其实没有多大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朝故宫的房子卖得比朝三环的贵。”赵鹏晃了回来，在苏筱对面坐下，顺手拉过资料看着。
对他这种自来熟的举动，苏筱有些反感，但还没有显露于色。
“是天科补交差额的事呀。”
苏筱点点头：“刚刚徐总交给我的，我还没有整明白。”
“这事情，复杂呀。”赵鹏心里幸灾乐祸，面上却装出一副古道热肠，“本来老董，就是你的前任，还差几个月才退休。过年前，他催着天科交钱，黄礼林跑过来跟他吵了一架，气得他冠心病发作，这才打了报告提前退休。”
知道这事情难办，没想到这么烫手，苏筱心情复杂。当初许峰审计天科，如果不是她帮忙，根本查不出天科隐匿的利润，天科也就不需要补交800万。隔着一年多，兜兜转转，这800万还得由她来追。
“不过，你不用担心。你是董事长钦点的，黄礼林肯定得卖你面子。”
这话里藏着满满的恶意，说的是董事长钦点，其实就是暗示她跟董事长有着非正常的关系。苏筱心生反感，笑盈盈地顶了回去：“工作是工作，面子是面子，这是两码事。天科的黄总跟董事长都认识二十几年了，要是看面子，也不需要我去追这笔钱了。”
赵鹏诧异地眯了眯眼睛，看她乖巧秀气，还以为是个软脚虾，没想到是穿了羊皮大衣的刺猬。被扎了一回，知道她不是好拿捏的，他打了个哈哈：“我开玩笑的。对了，我办公室就在你对面，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谢谢赵总。”
赵鹏走后，苏筱关上门，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资料。资料很翔实，800万是板上钉钉，只是怎么要回来呢？恐怕难度不小。黄礼林对她意见很大，只能先和夏明沟通一下了。
临近下班时，吴红玫终于回了电话：“我这一天都在忙，你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苏筱好奇地问，“你在忙什么，这么忙？”
“瞎忙呗。我还能忙什么？”其实苏筱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在忙，只是不想接，她不想听到苏筱意气风发的声音，更不想看到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从前苏筱在天成，她在集团，感受没有这么深刻。会议室里众星拱月的那一幕，对她的刺激太大了。董事长出差还通过电话会议欢迎她，平时总是高高在上的玛丽亚对她也是笑脸相迎，两相比较，显得自己太过潦倒了。她知道自己不对，不应该妒忌好朋友，但真是控制不了，心情一直郁郁不振。
“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气无力的。”
“没事。有点累而已。”吴红玫说，“筱筱，今天晚上我就不陪你庆祝了。”
“那怎么行呀，都说好了。”
“我真的有点累，你跟夏明一起庆祝吧。不过小心些，集团不禁止内部恋爱，但禁止同一部门同事、上下级之间存在恋爱关系。你管着天科的业务，夏明又是天科的主任经济师，这种情况肯定是不允许的。”
“我知道。不过，我们俩绝对不会徇私的。”
“反正你们小心些。”
吴红玫又提醒了一次就挂断了电话。
苏筱以为她真累了，于是给夏明发了一条消息：“红玫晚上不来，就咱们俩一起吃饭。”
“她挺懂事的。”
“什么话。”语气是斥责，但苏筱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两人正是蜜里调油，恨不得时时守在一起。
“咱们俩的话，就不用去饭店了，你来我家里吧。正好你也没来过，下班后我来接你。”
“你不用接我，我打车过去。”
夏明家在一个高档的公寓楼里，离振华大厦并不远。苏筱到他家时，他已经做好懒人牛排，开了香槟，点了香熏蜡烛。蜡烛似乎是甜橙味的，甜蜜轻盈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让人心生愉悦，酒精又放大了这种愉悦，苏筱有些上头了，借着灯火，醺醺然地看着对面的夏明。人生好神奇，居然跟他在一起了，回想最初，她是多么厌恶他的算计。现在再看他，什么都好。
“你这样盯着我看，很难让我不想些别的。”
“你想什么？”苏筱笑了。
她平时冷静自持，不媚不妖，此时喝了点酒，又因为心里欢喜，神色自然流露出几分妩媚。夏明放下酒杯，拉她到怀里，用行动做了回答。苏筱被吻得头晕眼花，这会儿不只是上头了，甜橙的香味在血液里流淌，随着毛细血管到达每个细胞，每个细胞都快乐得不行。
夏明的家在大厦顶楼，周围没有比它更高的建筑物，窗户没有拉窗帘。苏筱在恍恍惚惚中偶尔睁开眼，看到窗外一片灯火与霓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那句著名的“醉后不知身在水”，她现在便是不知道在云端还是在浪尖，只想着永远地沉醉下去，永远，永远。至于什么工作、什么800万，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动了动，夏明也跟着醒了，没说话，只将她搂得更紧些。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了800万，问：“你们那800万为什么不交呀？”
夏明还没有回魂，语气含糊地问：“什么800万？”
“许峰审计那800万。”
他“哦”了一声，没有回答，手却动了起来。
又胡闹了一番，然后一起洗漱，等坐到餐桌吃早餐，两人才恢复平时工作中的状态。
“徐知平这么快把这活交到你手里了？”
“嗯，我估计他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吧。”苏筱将果酱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听说你们拖了老董一整年。我先和你说清楚哦，我不吃这一套，这钱我一定要追的。”
半晌没有等到夏明的回答，苏筱转眸看着他：“怎么不说话呀？”
夏明将牛奶搁在她面前说：“我在想你吃哪一套？”
“我哪一套都不吃，按规则办事。”
“规则，谁的规则？”
“公司的规则。”
夏明笑了笑，不说话，将果酱抹在面包上。
苏筱放下咬了一半的面包，正色说：“这个问题，我一直想和你谈谈。你不能老用潜规则做事……”
夏明摇摇头，打断她：“我也没有老用呀，只是有时候利用它提高效率而已。”
“你是提高了效率，但这效率怎么来的呢，是因为另一个人被降低了效率。这不公平，对不对？而且你用了，他用了，会倒逼着原本不想用的人也去用。那最后，没有人相信规则了。”
夏明说：“其实你说的我都非常赞同，但现实就是这样。规则是由人来执行的，有人就有私心，有私心就不可避免会有潜规则。”
“你说的我也明白。但是，一旦大家都不相信规则，都想着用潜规则。遇到任何困难，首先考虑的就是有没有关系，有没有熟人？这是你喜欢的世界吗？”苏筱情绪低落地说，“我们将生活在一个我们自己都不喜欢的世界。”
夏明也无言以对。
两人沉默着吃完早餐。
等夏明开车送苏筱到了地铁站，分别在即，心里不舍，气氛才好转。
他摸了摸她的脸说：“等会儿我回公司跟舅舅商量一下。”
苏筱点点头，打开车门。
夏明又拉住她说：“答应我一件事，我们永远不要因为工作生分了。”
昨晚的旖旎，今早的沉默，泾渭分明，夏明受不了，苏筱也受不了，这句话她十分赞同。
她点点头，主动凑到他唇边亲吻。
早上观点不同带来的疏离随着亲吻烟消云散了。
夏明到了公司，把事情跟黄礼林一说，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没钱。”
“我刚才理了理，这800万还是能挤出来的。”
“挤完了以后呢？”黄礼林高声说，“咱们现在这么紧张，还要挤出来，就为了哄她开心，你真是脑袋进水了。”
夏明好声好气地说：“这钱咱们早晚要给的，也不是多大的一笔钱，对咱们也不会伤筋动骨。”
“有钱我也不给，不高兴给。”黄礼林越想越生气，“老董在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咱们要优先保证群星广场的资金充足。现在换了她，咱们群星广场就不重要了？”
“此一时彼一时。舅舅你想想，苏筱第一天上班，徐知平就把这个任务移交给她了，安的是什么心？”
“那和咱们没关系，那是他们的事情。”
“他就是故意拿咱们来为难她。”
“什么叫为难她，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再说了，这800万，要不是审计时她横插一脚，根本就没有这码事。这是她自己搞出来的，有因必有果，要说为难，也是她自己为难自己。”
“要说因果，舅舅，不是你掺多沙子，墙塌了，她现在还好好地在众建呢。”
黄礼林气得鼻孔扩张，瞪着他：“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胳膊都往外拐了。”
“舅舅，我不是胳膊往外拐，我是从长远来考虑的。苏筱为人正直，做事公正，她在集团站稳脚跟，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果她被撸下去了，上台的很可能就是赵鹏这种只听汪明宇的。”
然而黄礼林根本不信，切了一声。
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

第3章
此时，徐知平办公室里，苏筱正跟他汇报跟天科沟通的结果：“我跟夏明沟通了一下，天科去年接了群星广场这个大项目，一直是垫资承建，资金压力非常大，确实存在实质性的困难。”
徐知平不紧不慢地说：“困难，哪个企业没有困难？有困难要想办法克服，不能将困难转嫁给集团。这件事影响太坏，天科不交，其他四家也不交，集团以后还怎么管理。”
“我明白，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徐总您看可以不？”
徐知平抬抬手，示意她往下说。
“就是将天科的800万转为贷款。”
徐知平诧异地看苏筱一眼：“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天科提出来的？”
“是我想的，不知道合不合适？”
“那肯定是不合适。”徐知平说，“集团内部贷款是由投资部把关的，我们没有权利去安排其他部门的工作。如果天科也同意这种做法，正确的流程应该由黄礼林向集团投资部借钱，然后再补交这800万。”
苏筱婉转地解释：“我明白这个流程，也不是想去左右其他部门的工作，就是想探讨一下，当子公司们有实质性困难，能否有更灵活的机制去解决问题。我觉得，尝试一下……”
徐知平抬手阻止她往下说：“我特别理解你想尽快开展工作的想法，但是，集团是个很庞大的机器，大家各司其职，这一点是不能乱的。所以，不要说我觉得，在集团，大家不谈我觉得，只谈规矩和流程。”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流程正确了，事情也就对了。”
苏筱想了想说：“流程也是为了便利工作。”
徐知平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在天成的时候很得汪洋器重，做了很多原本不在岗位职责范围内的事情。现在你到集团了，这种作风就得改改了，心理上要尽快调整过来，不要去管别人的事情，只用做好自己的事情。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督促天科补交800万，平了账目，至于钱从哪里来，那是黄礼林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你。”
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就差指着苏筱的鼻子说她在揽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职场潜规则呀，也是徐知平信守的原则。作为苏筱的上司，他不允许她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一旦揽上来，还可能会牵扯到他。
苏筱还在天成的时候，汪洋当着她的面骂过集团，说：“需要钱的时候他们就不请自来，要是有点事找他们帮忙，他们就躲得远远的。”
她还陪汪洋去过一趟集团投资部借钱，给的年化率是15%。
今天早上夏明问她“谁的规则”，她当时回了一句“集团的规则”，现在想想，集团的规则都是有利于集团的，作为子公司，确实很难获得话语权。这或许也是天字号老总们喜欢私下搞小动作的原因吧。
离开徐知平的办公室，她往自己办公室走去。心不在焉，在拐弯时撞上一个人，她赶紧后退一步，嘴里先说着一声“对不起”，定睛一看，是总会计师高进。
“没事。”高进温和地说，“你没撞到哪里吧。”
“没有，没有。”苏筱心里一动，徐知平走不通，那么高进呢，他管着投资部呀。“高总，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什么事？”
苏筱将债转贷的想法说了。
高进微微皱眉：“集团没有这样的先例。”
“除了没有先例这个问题，您觉得债转贷这个想法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先例就是最大的问题。你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为什么一直没做，那肯定是存在不合理的地方。集团一直鼓励子公司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缺钱可以去社会融资，而不是事事求助于集团。集团不是大家长，不能事事包圆。”
“也不是事事包圆，就是对确实存在困难的子公司提供一定的帮助。”
高进敷衍地笑了笑，看看腕表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个会，以后再谈吧。”
这是拒绝的意思，苏筱只得让开路。
这条路看来是行不通，只能说服天科交钱了。
苏筱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还没有走到办公室门口，先听到一阵笑声，抬头一看，赵鹏和黄礼林就站在她办公室门口，交头接耳地说话。黄礼林看起来心情很好，脸笑得跟朵大菊花一样。他也看到苏筱，抱拳说：“苏总，恭喜你高升了。”
“谢谢黄总。您是来找我的吧？”
“是呀，我专门来跟你道喜的。”
“您太客气了。”苏筱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来坐。”
黄礼林拍了拍赵鹏的肩膀，说了一句“晚点再找你聊天”，然后走进苏筱的办公室，好像第一次来一样地打量四周。“上次我来的时候，老董还在，这才隔了一个春节，变化真大。”
“应该不大吧，我搬来就这样，还没来得及收拾呢。”苏筱关上门，“黄总，您坐。”
黄礼林在沙发上坐下，原以为苏筱也会坐下，没想到她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翻来翻去。“这找什么呢？”
“茶叶。”苏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行政收拾的房间，我还不知道茶叶放在哪里呢？”
“不用找了，我又不是来喝茶的。”顿了顿，黄礼林郑重地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苏筱转身，诧异地看着黄礼林。
“年会的时候我喝大了，出糗了，真不好意思。把你手机也摔坏了，本来想给你重新买一个，但是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姑娘喜欢什么款式……”黄礼林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购物卡搁在茶几上，“就麻烦你自己去买了。”
“已经修好了，不影响使用，不用买新的。”
“那你也得收下，否则我心里不安。”
他主动来道歉，态度又这么诚挚，苏筱很高兴，觉得自己从前可能对他的偏见太深了，他其实也没有这么不讲理。“真不用，其实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借此机会，我也向黄总道个歉。”
黄礼林笑着摆摆手：“那都不叫事儿，说句实话，你一个小姑娘，没有背景，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北京独自奋斗，能做出这样的成绩，很不容易，我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苏筱羞赧地说：“我这点算什么成绩，比起黄总你们差得太远呢。”
“你才多大，能做到这种程度很不错了。董事长这么器重你，你将来的前途会更大，所以……”黄礼林双手合十作请求状，“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夏明。”
话题陡转，苏筱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只要你放过夏明，我立刻补交800万，绝不食言。”
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苏筱继续在柜子里翻找着，借着找茶叶，整理心情。
“别找了，我真不是来喝茶的……”
“找到了。”苏筱从柜子里取出一罐茶叶，朝黄礼林晃晃，“大红袍可以吧。”
黄礼林有一种拳头击在棉花上的轻微挫败感，默了默，重重地说：“我说了，我不是来喝茶的。”
苏筱置若罔闻，手脚麻利地泡好茶，搁在黄礼林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客客气气地说：“黄总，以前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各自有各自的立场，对错就不说了，现在咱们是一个集团的，在我心里，以前的事情已经翻篇了。”
“以前的事情是翻篇了，但是现在又有新的一篇了，能不能翻篇就看你了。”
苏筱有些无奈，恳求地看着黄礼林。
“我是不可能让你毁了夏明的。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见过太多了。”
苏筱不解：“什么叫像我这样的女孩子？”
“家境不好，但野心勃勃。想要出人头地，只能踩着别人往上爬。”
黄礼林见苏筱脸色渐变，笑了笑，“别误会，我不是看不惯你们，社会竞争这么激烈，耍点手段耍点心眼都很正常，能踩着别人往上爬也是本事。”
苏筱神色微冷，失去了故意示好的心情。“我觉得咱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黄总，您请回吧。”
她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黄礼林老神在在地坐着，喝着茶，纹丝不动。
僵持了一会儿，对面的门开了，赵鹏走了出来，看到苏筱做出请的手势，愣了愣，说：“这是怎么了？”
苏筱微微尴尬，说了一声“没事”，迅速掩上门。
“你到底想怎么样？”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只要你离开夏明，我立刻补交800万，绝不食言。”
苏筱只觉得匪夷所思：“黄总您以为这是演电视剧呀。再说，一个是公事，一个是私事，怎么可以混淆一谈。”
“公事私事，说到底都是咱们双方的事，怎么不可以混在一起谈。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你还年轻，你不懂，婚姻的本质就是资产重组。”黄礼林见苏筱不以为然地摇着头，“你跟我犟没有用，社会的大规则摆在那里。爱情这东西就是头脑发热，能热一时，热不了一辈子。热没了，还不是柴米油盐拿钱过日子，所以钱才是最重要的。老话都说了，贫贱夫妻百事哀。所以从古到今，婚姻都讲一个门当户对，组合在一起才是1加1大于2。”
苏筱完全失去了同他说话的兴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黄礼林继续说：“手里不是抓着更好的牌了吗？就不要惦记着我家夏明了。”
苏筱一脸迷惑：“什么更好的牌？”
黄礼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董事长他这么看重你，不可能只是为了工作吧。”
苏筱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怒火中烧。
“这没什么，这才是最聪明的选择。人的命运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娶对了人，跟对了人，嫁对了人。你看徐蓝，当年她抛下自己的未婚夫跟了董事长，现在身家不菲，北京上海加拿大都有房子。”黄礼林笑了笑，“董事长对女人还是挺大方的。”
苏筱明白，黄礼林想故意激怒她，逼着她发火，做出出格的事情。一旦她做了，无论在夏明那里，还是在集团这里，她都将落了下风。一个久混市井的成年男人刻意无耻猥琐起来，是没有下限的。而她在这两方面，远远不是他的敌手。她深吸口气，决定不再跟他磨叽了。
“谢谢黄总这么替我考虑，但是我不会跟夏明分手的，你有什么事有什么想法，去找他，让他来跟我分手。至于800万，那是我的工作，我也一定会追的。其他的咱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您请回吧。”说罢，苏筱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水杯，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借此平复内心的恼火。
黄礼林犹不罢休，用威胁的口气说：“行呀，那咱们走着瞧。”
苏筱转过身，说：“您慢走，我就不送了。”
黄礼林从沙发上站起身，脸色突变，嘴唇颤动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片刻，他突然按住胸口，脸色变得通红，嘴也歪了，舌尖伸了出来，跟着他就直直地倒下了，把水杯也带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动着。
这一系列变故都发生在几秒之间，苏筱一开始还以为他要放什么大招，亟待看到他嘴歪了，才意识到他中风了。她赶紧跑过去，一边高声喊叫：“赵总，赵总，快打120……”
一直留意着对面动静的赵鹏听到喊声，冲了过来，看到黄礼林这个模样，先吓得后退一步，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120，他吓着了，说话声音特别大，惊动其他房间的人过来查看。
很快，整个二十九层都惊动了。
120来得很快。
急救车的报警声，点燃整幢大楼的好奇心。
所有人都出来察看，相互询问，各种猜测……苏筱再一次成为集团的热门话题，在她走马上任的第二天。
她并没有跟着120去医院，当时现场非常混乱，同事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她办公室门口。医护人员抬着黄礼林离开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跟上去，也没有力气跟上去。处理黄礼林中风时她特别镇定，松开他的下颌防止呕吐，又指挥赵鹏打120，打夏明电话。但当医护人员一来，她心里一松，肾上腺素爆发的后遗症就来了，手脚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是玛丽亚搭了一把手，她才从地上站起来，瘫坐在沙发上。
玛丽亚和徐知平驱散了看热闹的同事，只留下赵鹏和苏筱，询问事情的经过。
苏筱简单地说了一下。
两人相视一眼，问：“当时有没有语言冲突？”
“没有。”
“有没有肢体冲突？”
“没有。”
两人又相视一眼，明显不太相信。
苏筱叙述事情经过时，赵鹏在一旁跃跃欲试，但又欲言又止，一副别有隐情但是顾忌苏筱在场不好揭穿的模样。这些小动作自然尽入玛丽亚和徐知平的眼里，问完苏筱，他们便说让她好好休息，带着赵鹏离开她的办公室。
苏筱能猜到赵鹏会说些什么，但她完全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此时她心里很不安，如果黄礼林出事了，她该如何面对夏明？
敲门声响起，想来又有人打探消息，她不想回应。
片刻，门被推开，吴红玫探头进来，满脸关切。
“筱筱，你在呀？”
她闪身进来，关好门，走到苏筱面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苏筱摇摇头：“我没事。”
吴红玫审视着她，一张原本就白净的脸，都白成石灰粉了，平时总是晶晶亮的眼睛也黯然失色。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她发自内心地愧疚起来。昨天躲着苏筱一整天，既想她来找，又烦她找，看到她光芒灿烂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真是不应该呀，好朋友的成功难道不是可喜可贺的吗？
吴红玫倒了一杯水，递给苏筱，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搂住她说：“发现得早，应该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
苏筱喝了口水，渐渐地平静下来。
这时，座机响了。
座机通常都是集团内部电话，苏筱站了起来，接通电话。
“我是何从容。董事长让我问你，发生什么事？”
“黄总来跟我谈800万补差款的事情，谈完后，他站起来准备走，突然就倒在地上了。”
“哦？”何从容的声音里充满怀疑，“你们有没有发生争执？或者肢体冲突？”
“没有。”
“真的没有？”声音还是充满怀疑，另有一种兴致勃勃潜伏着，就像眼睛后面还藏着眼睛。
苏筱的脑海里顿时闪过年会那天他那种兴致勃勃的窥探眼神，厌恶地说：“既然我说了你也不信，还问什么？”
“可能你说声滚，我就信了。”电话那端响起一声轻佻的笑声。
“滚。”苏筱一阵火起，将电话摔在桌子上。
吴红玫吃惊地看着她：“谁的电话？”
“何从容。”
“何助理？”
苏筱点点头，她心里烦躁，并没有注意吴红玫的神色变化。
吴红玫很震惊，被这一声“滚”震惊了。
何从容已经取代夏明成为人力资源部众多单身女同事的目标，虽然他外形没有夏明那么出色，但是有钱呀。他随便一身行头就是普通员工一年的工资，隔几天就换一辆车来上班，最次的一辆也是宝马。现在这个社会，钱可比外形更叫女人动心。人力资源部的女同事为了和他有进一步的接触，可谓奇招频出，有的每天早上制造巧遇，有的学着电视里灰姑娘对霸道总裁呼来喝去的方式故意针对他，目前为止，没有一个成功。何从容独来独往，只跟董事长、玛丽亚、唐秘书三人亲近些。
然而，这么一个成为诸多女同事玫瑰色绮梦对象的男同事，却被苏筱随随便便地骂了一声“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突破同事的界限。像吴红玫，连对何从容说一声“滚”的机会都没有。
吴红玫看着苏筱，心情复杂，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一直待在天成那个犄角旮旯，先是和夏明勾连上了，而后得到董事长的青睐，现在又跟何从容有了私交？她对着窗玻璃照了照，论外形，她并不比苏筱差；论才学，她是硕士，苏筱只是学士；论能力，她年年考评都是优，并不比苏筱逊色。为什么苏筱如鱼得水，她却一无所有？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像是自己守了四年的宝库大门，却被苏筱这个外来者长驱直入了。
苏筱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心神疲倦之下的这一声“滚”，彻底颠覆了吴红玫的世界观。

第4章
跟着120去医院的是汪明宇和集团办公室主任，传回集团的消息并不太好，黄礼林一直在抢救中。苏筱缓过来后，也去了医院，她一个人去的，没叫吴红玫陪。心里再惶恐，也得面对现实。
惴惴不安地走到手术室外，一眼就看到夏明。他倚着墙壁站着，怔怔然地看着“手术中”那三个字，一向从容不迫的表情消失了，目光中只有紧张和害怕。苏筱走到他旁边，他都没有发觉。
“夏明。”
他转眸看着她，先是蒙的，渐渐地眼神锐利起来，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苏筱不由自主地怵了一下。
他问：“怎么回事？”
“你舅舅来找我，说了一下800万的事情，要走的时候，突然发病了。”
“你跟他吵架了？”
“没有。我们没有吵架。”
夏明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话的真伪，然后他没有再问，扭头又看着手术室的大门。苏筱很想和他再说说话，但看出他兴致缺缺，站了一会儿，讪讪地终究张不开口，只得放弃，走到长椅边坐下。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因抢救及时，黄礼林没有生命危险，生命体征也平稳，不需要进ICU观察。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把黄礼林送进单人病房后，汪明宇拍拍夏明的肩膀说：“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需要跟潘主任说就行了。”
然后又交代办公室主任，“你留在医院，有事随时跟我汇报。”
他是集团二把手，亲自送黄礼林到医院，又守到手术结束，已经很够意思了。夏明表达了感激之情，又亲自送他离开。办公室主任姓潘，是个中年男人，又勤快又八面玲珑，倒水、擦脸、取药、找护工，一个人干得飞起，苏筱完全插不进手。
夏明送完汪明宇回来，对苏筱说：“你也回去吧。”
“我……”
夏明疲倦地说：“回去吧，有什么事等我舅舅醒了再说吧。”
“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做。”
夏明不说话，像是没听进去，也像是不相信。
“你不相信我吗？”
“我现在没有心情考虑这些。”夏明的目光落在黄礼林脸上，一副不想多话的表情。
苏筱有些受伤，心里很堵，眼睛发涩。徐知平、玛丽亚、何从容不相信她，她无所谓，但是夏明怎么可以不相信她呢？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呀，满腹的委屈，无人聆听，只能憋在肚子里。
“那你好好照顾黄总。”
她转身走出病房，连再见都没有说一声。
苏筱走后，夏明又打发走办公室主任。
办公室主任一开始还以为他怕麻烦自己，再三表示不麻烦，后来听他说想跟舅舅单独待会儿，他顿时理解了，买好一切住院用的物品，这才走了。
关好病房的门，夏明垮了肩膀，走到病床前坐下，悲伤地看着黄礼林。他双眸紧闭，嘴巴还是歪的，灰扑扑的脸庞毫无生气，皮肤一下子松弛了，耷拉在脸上，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一直以来，黄礼林都给他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以至于都忘记他已经年过五十了。夏明鼻子发酸，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夏明的父亲是个爱钻研的学者，母亲是个爱工作的医生，都不是擅长过柴米油盐生活的人。吃饭的问题还好解决，毕竟大学和医院都有食堂。可生活不是只有吃饭一件事，小时候他经常被一个人留在家里，差点就得了抑郁症。是黄礼林放下工作陪着他，让他骑大马，带他去游乐园，陪他上兴趣班，带着他踢球，他才渐渐地开朗起来。
小升初，初升高，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他人生的重要时刻，父母未必在场，但黄礼林一定在。黄礼林只是他的舅舅，给他的却是父亲一般的陪伴与照顾。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他才选择了保送同济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当时他父亲特别不理解，说：“你的成绩选什么不行，金融、法律、哲学、医生都是很好的专业，工作体面，社会地位高。实在不行，搞学术研究也行呀，咱们家还从来没有出过工科的。”
陈年往事如同画卷一般在脑海里展开，夏明越想越难过，眼眶也红了。他明白黄礼林为什么这么反对他跟苏筱一起，因为他就像是精心栽培的大白菜，不能随随便便地让人拱了。虽然自己不认同黄礼林的观点，但没有办法责怪他，毕竟他的出发点是爱。苏筱说她没有跟黄礼林吵架，他不是不信，而是知道吵不吵架不重要，对黄礼林来说，苏筱的存在就是一根刺。
敲门声打断了夏明的思索，他扯过一张纸巾擦去眼泪，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平稳了情绪，这才叫了一声“进来”。进来的是天科的财务经理杜永波，他拎着公文包，神色慌张，看到黄礼林眼圈先红了：“黄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早上还是好好的……”
夏明举起食指到唇边嘘了一声，杜永波连忙将余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我舅舅没事，没有生命危险，你不要担心。”
杜永波点点头，松了口气。
“有两件事要交给你，你马上回去处理。”
“什么事？”
“第一件事，我舅舅中风的消息不要传出去。”
杜永波面露为难之色：“有不少人已经从集团得到消息了，刚才都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等一下你回去，告诉他们我舅舅已经醒了，没有什么大碍，还要叮嘱一下他们，不要往公司外面传，特别是分包商那里。”
杜永波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第二件事，把能收的款项尽量收回来，暂停与工程无关的管理类支出。”
杜永波怔了怔：“这……为什么？”
夏明叹口气道：“提前做个准备吧。希望用不上。”
杜永波隐隐明白他的担忧，再次点头。
“你现在就回去，赶紧处理，静悄悄的，不要动静太大了。”见杜永波的眼睛一直看着黄礼林，夏明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舅舅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杜永波跟着黄礼林十几年了，感情深厚，深以为然地点着头：“黄总是好人，老天不会不长眼的。夏总，我回去了，有事你再联系我。”
夏明点点头。
杜永波刚走到门口，门被重重地推开，啪的一声撞在墙上。推门那个人三十出头，高大强壮，目光凶狠，留着寸头，脖子上文满了刺青，凶悍之气毕露。杜永波吓得后退一步。那人轻蔑地看他一眼，往旁边一闪，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原来他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人脑袋锃亮如同灯泡，只在头顶覆着一小片头发。他四十多岁，膀大腰圆，后脖子堆着层层叠叠的肉，穿着价值不菲的黑色西服，一只毛茸茸的闪电貂在他肩膀上爬来爬去。医院禁止带宠物，也不知道他怎么带进来的。
杜永波有些吃惊：“崔哥，您怎么来了？”
被唤作崔哥的人根本没搭理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花脖子马仔紧随其后。
夏明上前两步，挡住他们的路：“你是我舅舅的朋友吧，谢谢你来探望他。我舅舅刚刚动过手术，伤口容易感染，所以还请您把您的宠物留在外面。”
“我家闪电很干净，天天洗澡，比你都干净。”
“再干净它也是动物，动物身上的菌群跟人类是不一样的，病人免疫力低，很容易感染。”
崔哥脸色一沉说：“我要是不把它留在外面呢？”
杜永波在两人身后，满脸焦急地冲夏明使着眼色。夏明只作没看到，掏出手机说：“那我只能报警了。”
崔哥杀气腾腾地盯着夏明良久，见他丝毫不肯退让，冷笑一声说：“好，等一下你不要后悔。”将闪电貂交给花脖子马仔，“你去外面等我。”
马仔为了表示忠心，恶狠狠地瞪夏明一眼，抱着闪电貂走了出去。
夏明让开路，并做出请的手势。
崔哥倒背着双手，晃到病房前面，低头审视着黄礼林：“废了。”
夏明知道来者不善，也不生气，说：“我舅舅的情况并不严重，抢救及时，没有生命之忧，医生说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就能恢复。”
“就他这个样子，别说三个月，三年都好不了。”
“我母亲就是医生，我对这个病比你要了解。”
崔哥这才转过身来，正视着夏明，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你就是夏明吧，你舅舅跟我提过你，我姓崔，大家都叫我崔哥。前一阵子你舅舅在我这里借了一笔钱，也没多少，3000万，说是等银行贷款放下来就还我。”
“过桥贷款？”夏明看向杜永波，杜永波点了点头。
“没错。本来你们公司这笔贷款银行是说好的，下个月就发，但是黄胖子这样……”崔哥摇了摇头。
“我们公司在建五个项目，运营正常，负债率也在合理范围内，银行没有理由更改主意。”
“那么多优质公司在等贷款，为什么银行要给你们呢？你觉得是运营情况和负债率吗？”崔哥嘿嘿两声，霸气侧漏地说，“是因为我，明白吗？是因为我。”
夏明看向杜永波，他又点了点头。
“什么条件能继续放贷？”
“你也配跟我谈条件。”崔哥切了一声，“一个小鸡仔，不知道天高地厚，自以为骨头很硬，我见多了，最后还不都是抱着我大腿哭。”
“那你说怎么办？”
“看在黄胖子的面子上，我给你三天时间，把钱还清。逾期不还……”崔哥瞅着夏明的手指，“我家闪电可喜欢啃手指头了。”
崔哥出了门，杜永波才敢大声喘气。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以前在社会上混，现在开担保公司，说是倒卖贷款，其实就是放高利贷。黄总经常找他周转。”顿了顿，杜永波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个人年轻时打架斗殴‘几进宫’，现在说是洗手不干了，但是放高利贷没有干净的……”
“为什么这件事情我完全不知道。”
“你没来之前，黄总经常找他借钱周转；后来你来了，咱们拿的都是优质项目，结算及时，就没怎么找过他了。这回咱们在群星广场压了太多资金，黄总没办法才又找到他。这3000万本来说好银行贷款下来还他的，那银行放贷的和他是一伙的。”
“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能不能凑够3000万？”
“收收，应该可以。”
“赶紧把钱凑凑，先还他。”
“行，那我现在就回公司了。”
夏明点点头，摸出一支烟，刚含到嘴里，想到是在医院，只得作罢，又将烟塞回盒子里。他原本想一个人静静，把事情理一理，但是没多久，汪洋来了，风尘仆仆的，空着手，说是刚听到消息，直接从工地赶过来。
他走到床边，看着双眸紧闭的黄礼林，满心不是滋味。“到底怎么回事？”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汪洋犹豫了一会儿：“我听说跟苏筱有关，是不是真的？”
“可能吧，舅舅是去集团找她了。”
汪洋默了默：“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先看看集团什么态度吧。”这就是夏明想要理一理的地方，倘若没有苏筱，这件事太好处理了。但是掺杂着苏筱，他有些投鼠忌器。
“集团现在是什么态度？”
“汪明宇一直守到我舅舅手术结束才走，他的意思是一定会秉公处理，目前看来，还是积极的。”
汪洋松了口气：“那就好。”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他掏出来扫了一眼，掐断，说：“是天正的老郑，他也很关心。其他两个也给我打过电话，只是他们都有事，来不了。
不过大家都说了，需要我们出面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出面，给你舅舅讨个公道。所以，你想好怎么干了，跟我们通一声气就行了。”
“谢谢汪总。”
汪洋坐了半个小时，走时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主任托护士找来的护工来了，夏明看黄礼林体征稳定，嘱咐了护工几句后，就去吃晚饭。草草地填完肚子，他在院子里的树丛下坐着，一边抽烟一边想事。3000万、苏筱、天科的未来，长久以来的布局……想得脑袋都疼了，也没有理出一个万全之法。
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听声音有些熟悉，他抬头看过去，原来是主治医生和赵显坤并肩走了过来。主治医生指了指黄礼林病房的楼层与方向，赵显坤与他握手，说了一句感谢的话，然后往黄礼林的病房走去。此时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但这自然难不倒赵显坤。有钱有权就有关系网，任何事情都可以网开一面。
夏明坐的地方没有灯光，所以赵显坤并没有发现他。等赵显坤进了住院大楼，夏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往回走。病房里，赵显坤已经坐在床沿，神色伤感地凝视着熟睡中的黄礼林。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感慨地说：“真不敢相信，我脑海里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舅舅时的样子，他穿着喇叭裤和花衬衫，一张口滔滔不绝，从港台明星说到东北炸鱼，生龙活虎，没有他不知道的。”
黄礼林突然神情痛苦地摆动着脑袋，赵显坤伸手按着他的手，像是要给他力量一般，目光中含着浓浓的担忧。片刻，黄礼林安静下来，呼吸渐趋平稳，赵显坤松了口气，缩回手。
“医生怎么说？”
“董事长不是已经见过主治医生了吗？”
赵显坤眯了眯眼睛，看着夏明。
夏明迎着他的视线，不避不闪。“刚才我就在楼下抽烟，董事长没有看到我，但我看到董事长了。”
“说说你的想法吧。我知道你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只要舅舅能活下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夏明又强调了一句，“任何。”
“你舅舅会没事的，医生说抢救及时，手术也很成功。”
“这就是董事长的想法吗？”夏明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咄咄逼人。
赵显坤站了起来，正视着夏明：“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并不理解我的心情。我跟你舅舅相识几十年，走南闯北，一起搬砖一起流汗，在我心里，他也是我的亲人。你不想看到的，我同样不想看到，你想弄明白的，我也想弄明白。我放弃会议，赶回北京，先来医院，就是想看到他平平安安的，至于其他事情，我会调查得一清二楚。”
“好，我等董事长的一清二楚。”
赵显坤拍拍夏明的肩膀：“好好照顾你舅舅，有什么需要，跟潘主任说。”
夏明将赵显坤送出门，转身回屋。
黄礼林睁开眼睛，虽然很虚弱，但眼神是清明的。
夏明欣喜若狂，一个箭步走到床边，握住黄礼林的手：“舅舅，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黄礼林虚弱地扯扯嘴角，嚅动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他指指床头柜。
“是要喝水吗？”
黄礼林费力地摇一下脑袋。
夏明又拿起水果，黄礼林还是摇头，用口型说了一个字“笔”。
夏明递笔给黄礼林，黄礼林接过，又指指床头柜。这一回夏明不用说也明白，拿起纸递给他。
手也有些无力，所以费了不少时间，黄礼林累得气喘吁吁，才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夏明低头一看，心里打了一个突。
纸上写着：苏气我。
黄礼林指指纸条，又指指手机，意思是发邮件给集团。
夏明犹豫了。
赵显坤心事重重地走到停车场，一直在外面站着的司机，赶紧打开后座车门。他坐上车，闭上双眼，突然听到副驾驶座上的何从容发出一声轻笑，一会儿又发出一声轻笑，他皱眉，问：“你在笑什么？”
何从容很没有眼色地说：“我在看公司论坛里的一个帖子，挺搞笑的。”
赵显坤没好声气地说：“晚点再看吧。”
“是关于苏筱的。”
赵显坤陡然睁开眼睛，朝他伸出手。
何从容把手机递给他。
帖子名字叫“当红炸子鸡苏妲己传”。
赵显坤一目十行，脸色渐变。他把手机扔还给何从容，说：“给小唐打个电话，让她召集领导班子开会。”然后拍拍司机的椅背说，“去公司。”
医院离着公司很近，他们一行到公司的时候，领导班子成员都还没有来，倒是小唐等在公司里。
赵显坤走进会议室坐在主席位上，等着大家。
大家陆续来了，看到赵显坤沉着脸坐在会议室里，一个个都小心翼翼起来。
等人到齐了，赵显坤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搞清楚了吗？”
玛丽亚跟徐知平对视了一眼，说：“事情发生时，屋里就苏筱和黄礼林两个人，不过赵鹏听到了一些动静。我已经叫他过来了。”
“让他进来。”
赵鹏走了进来，赔着笑向大家问了一声好：“各位领导晚上好。”
汪明宇：“你听到什么动静了？”
“他们是关起门来说话的，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到，只知道他们俩说话声音很大。中间，我还听到重重的开门声，因为上回老董就是被黄礼林气得冠心病发，我担心苏筱也出事，就出去看了一眼。结果看到苏筱站在门口。”赵鹏走到门口，模仿苏筱当时开门做出请的手势，“她就是这个动作，应该是请人离开的意思，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事，又重新把门关上了。我实在有些担心，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们好像一直在争吵……”
赵显坤问：“你确定听到争吵的声音了？”
赵鹏想了想，露出为难之色。“这个我还真不敢确定，反正声音挺大的，咱们办公室隔间效果很好，正常说话是不可能听到声音的，如果情绪特别激动，大吵大嚷就能听到。”
说罢，他偷偷地瞟汪明宇一眼。
汪明宇赞许地眨了眨眼睛。
叫赵鹏回来做证是他的主意，当时赵鹏问他，在赵显坤面前怎么说的时候，汪明宇说：“话必须是真话，但是不妨带上自己的倾向。”
“接着说。”
“然后没过多久，我听到苏筱叫我，声音很大，我冲到对面，就看到黄礼林倒在地上，嘴都歪了。”赵鹏心有余悸地说，“然后我打电话给120。就是这么一个经过。”
“这件事，大家怎么看？”赵显坤扫一眼众人。
胡昌海举着手晃了晃：“我先说。黄礼林是公司元老，年龄大资历深，是陪着咱们一起风风雨雨过来的，他是有些小毛病，但是人无完人嘛。苏筱我不了解，也没有接触过，我只知道，当年咱们在泥里爬土里滚的时候，这丫头还不知道在哪里。尊重长辈是一个人的基本品德，能力再强，品德不行，那也是不行的。”
汪明宇赞同地说：“胡工说得对，用人嘛，品德第一。不过苏筱才刚入职，品德到底如何，我觉得不能简单地从这一件事就下结论吧。倒是黄礼林的性格，咱们都清楚，不说其他的，老董怎么走的，那才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所以，我认为这事情，有可能，只是有可能哦，是黄礼林故技重施，主动挑衅。”
赵鹏诧异地看着汪明宇，在电梯里他明明说了，这是自己取代苏筱的最好机会，怎么在会议室里他的态度陡转呢。
胡昌海切了一声：“明宇，你这话说得不合逻辑。我听说现场还有一张购物卡，很明显黄礼林是去拉关系的，怎么可能主动挑衅？”
“现场确实有一张购物卡。”徐知平从口袋里掏出塑封好的购物卡，“我查了一下，大概有五千块钱。”
“看。”胡昌海抬抬手，意思是大家都看到了吧。
玛丽亚说：“关于这张购物卡，苏筱跟我提过，说是年会的时候，黄礼林摔坏她的手机，今天来赔罪，还送了一张购物卡，让她重新买一部手机。”
赵显坤问：“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他们还谈了一下800万的处理问题，但是没有谈妥。后来黄礼林走的时候，突然摔倒了，他们之间没有肢体冲突，也没有语言冲突。”
胡昌海嗤之以鼻：“什么都没有，然后黄礼林突然倒下了，你们信吗？”
“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大家有必要知道。”玛丽亚说，“苏筱被众建开除，与黄礼林有很大的关系。”
赵显坤看了玛丽亚一眼，带点责怪。
胡昌海说：“原来如此，这样，事情的始末就更加清楚了。”
汪明宇说：“胡工，你这结论下得太早了，至少也要听听苏筱怎么说。”
胡昌海皱眉，不解地看了汪明宇一眼，正准备说话，林小民抢先说话了：“我觉得没必要。现场就两个人，肯定都是替自己说话，所以咱们永远得不到真相。无论是苏筱激怒黄礼林，还是黄礼林激怒苏筱，我们要考虑的是，苏筱是否胜任这个岗位？这才是重点。管着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这个位置分量有多重，大家都清楚，如果交给一个不成熟的人，那等于安放一个定时炸弹。”
汪明宇说：“小民，你还记得不，你刚当地产公司总经理那会儿，很多老员工跟董事长反应，说你不成熟，难以担当重任，事实证明，他们都错了。苏筱还年轻，才二十八岁，能有多成熟，咱们得给人家一个成长的时间。”
“我刚当地产公司总经理那会儿确实也不成熟，但也没有把人怼到中风吧。这件事性质很恶劣，下面的人都看着呢。”
“我赞同林总的说法，这件事在集团内影响确实非常坏。”玛丽亚指着面前一叠打印出的邮件，“这些邮件都是各个子公司老总、公司老员工、天科的项目经理们发来的，他们要求严惩苏筱。”
赵显坤招招手。玛丽亚将邮件递给汪明宇，汪明宇再转交给赵显坤。
赵显坤拿过翻看几张，面色凝重，推给旁边的何从容。
“知平，你是苏筱的上司，你也说说。”
徐知平叹口气：“这件事吧，我也有责任。原本想着苏筱是个姑娘，可能黄礼林拉不下脸，容易说话。没想到两人之前有过节，结果闹成这样……不过，我跟汪总的看法一样，咱们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把人给否了。”
胡昌海看着他直摇头。
赵显坤看着胡昌海：“看来胡工意见很大呀。”
胡昌海说：“没有，没有，我能有啥意见，搞技术我拿手，公司运营那是你们擅长的。我就觉得老徐这个说法不对，是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把人否了，但是得看什么事，现在整个公司都传得沸沸扬扬，如果我们不及时处理，会是很不好的示范。还有，有件事情我挺纳闷的，也可能是我前段时间太忙，我怎么不记得在集团班子会议上，有讨论过提拔苏筱这件事呢？”
汪明宇等人神色微妙，眼观鼻鼻观心，气氛一下子沉降了。
赵显坤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快，但是很快重新浮起笑意。“看来胡工前段时间确实太忙。提拔苏筱是我决定的，没经过集团班子讨论。”
胡昌海哦了一声，一副“怪不得”的表情：“董事长，你还记得不？
当初成立领导班子的时候，你再三强调过，要在班子内部实现民主，公司重大决策要在班子内先进行讨论。”
其他人大气不敢喘，表情都有些僵硬。
赵显坤神色微妙地看着胡昌海：“我记得。”
胡昌海说：“人事任命是董事长你的权利和责任，但是像副总经济师这样的重要岗位，是否应该跟班子成员先通个气，让大家也掌掌眼？”
“大家？”赵显坤扫一眼全场，“都是这个意思吗？”
这话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问住了，一个个都左右为难，会议室里气氛尴尬。赵显坤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渐渐变冷。
这时，玛丽亚搁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一下，提示有邮件。她拿起手机，打开邮件，看了一眼。“董事长，夏明刚刚给我发了一个邮件，说是黄总醒过来一回，暂时说不了话，他只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玛丽亚打开投影仪，屏幕渐渐亮了起来，显示出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苏气我。
大家看着屏幕，神情各异。
会议室里有短暂的沉默。
汪明宇打破沉默：“我觉得这个还真不能说明什么，黄礼林一向喜欢倒打一耙。”
胡昌海瞪着他：“明宇呀，他都差点没命了，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
汪明宇有些尴尬地抹抹鼻子。
徐知平看一眼脸沉如水的赵显坤，打了一个圆场。“今天太晚了，董事长又是匆忙赶回来的，苏筱这边也还没有说话，咱们不能凭一面之词就下结论。黄礼林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明天咱们再仔细问问双方，怎么样？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大家正好也消化消化，沉淀沉淀。”
汪明宇请示地看着赵显坤：“是挺晚的了，董事长，要不散了？”
“行，散会吧。”赵显坤说完，一刻不停留地起身离开。何从容拿起邮件，跟着出去。一直不说话的高进也起身走了。
其他人纷纷呼出一口长气。
胡昌海鄙夷地说：“你们呀，明明个个心里都有意见，都不说，装好人。”
汪明宇微微笑：“你可是冤枉我们了，你比我们想得深远。”
“还装。”胡昌海冷哼一声，愤愤不平地甩袖而去。
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只剩下汪明宇和赵鹏。
赵鹏因为汪明宇在会上顺着赵显坤的意思维护苏筱而恹恹不快。
心知肚明的汪明宇瞥赵鹏一眼：“大家都知道你是从总承包公司升上来的，都知道咱们俩的关系，所以我不能表现得太过积极，太过积极对你反而不利。胡工耿直，大家都知道，所以有些话他可以说，别人不可以说。”
赵鹏敷衍：“我明白的，汪总。”
汪明宇松了口气说：“从今天的会议来看，大家对董事长提拔苏筱都有意见，连林小民都不例外。”
赵鹏点头说：“对，说实话，我挺诧异的，没想到林总居然也意见这么大。”
汪明宇笃定地笑：“公司几万人，被董事长一手提拔上来连升三级的，之前只有林小民独一份，现在多了一个苏筱。而且苏筱的入职仪式还是超规格的，换作是你，你会舒服？”
赵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就因为大家都有意见，我反而不能有意见，我得站在董事长面前挡着，明白吗？”
能做到副总经济师的位置，赵鹏自然也不蠢，他想了想，重重地点头：“我明白的。”
汪明宇说：“领导班子都有意见，其他子公司老总看到这么年轻的副总经济师也不可能舒服。而苏筱这个人，一如我所料，情绪化，沉不住气，遇到黄礼林这种老江湖就直接暴脾气了。所以她下台是必然的，她的位置一定是你的……”

第5章
赵显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邮件看着，一封又一封，脸色渐渐地不好了。突然，他将邮件重重地甩在桌子上，顿时纸张纷飞，有几张飘落在地上。这一动作吓着了何从容和唐秘书。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大气不敢喘。
过了几分钟，赵显坤缓过劲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何从容说：“你奔波了一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何从容明白赵显坤有话要跟唐秘书说，于是二话不说，转身走出董事长办公室。走到电梯间，玛丽亚正从电梯里出来，拦住他说：“董事长还在办公室吗？”
“在呢，但是我劝你别去，他刚才发了很大的火。”
“为什么发火？”
“就那些邮件，他刚才看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要说也不跟我说呀。”何从容冲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摆摆头，“有什么事他都是跟小唐说的。”
玛丽亚皱眉说：“那怎么行啊！你不能总这样。”
“怎么不行，我可以呀，我不就是来打酱油的吗？”何从容吊儿郎当地笑了笑，走进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上了自己的跑车。此时已是深夜，沸腾的北京城已经安静下来了，车辆稀少，他一阵风般开回住处。
他的住处在寸土寸金的CBD，是套将近三百平方米的大平层，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他母亲是北京人，在美国留学时认识了他的父亲。当时他的父亲刚刚结束了第二段婚姻，但母亲还是飞蛾扑火般地爱上了。
他的外公并不同意这一段跨国婚姻。他是朝鲜战争中幸存的军人，一颗心红彤彤的，坚定地认为美帝国主义就是纸老虎。他派女儿去留学，是打入敌方阵营，学习技术报效祖国，而不是“投敌叛国”。母亲是个孝女，无奈地回到中国，但当时已经怀了他，并且执意生下了他。所以他其实是在北京出生的，幼儿园也是在北京上的。小学二年级，外公过世，横亘在父亲和母亲之间的障碍消失。母亲带着他到了美国定居，并且和刚刚结束第三段婚姻的父亲结婚。
对北京，他有着很复杂的情感，既陌生又熟悉，既亲切又遥远。
有时，他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会下意识地去寻找外公外婆的住处。
那个地方已经拆迁了，他是找不着了。更多的时候，他会坐在偌大的客厅里玩各种各样的游戏，直到累垮了，往床上一躺。他的狐朋狗友都在美国，在这里，他只是一个人。
但今夜不同，今夜有个人等着他。
是他父亲的律师，也是美籍华裔，叫李大维。他三十多岁，收拾得油光水亮，常年健身，身体非常壮硕，一口大白牙。其实他的五官轮廓非常中国，但完全是美国人的气质。
他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看着何从容说：“先生让我问你，知道错了吗？”
何从容哈哈大笑：“你告诉他，如果当年不是他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我，要错，也是他先犯的错误。”
李大维摊摊手说：“你不会真想我把这句话带回去吧。”
“带，为什么不带？”
李大维无奈：“Mark，使性子解决不了问题。你已经二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既然我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不把我母亲的遗产交给我？”
“让我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真想解决问题，对抗一定是最愚蠢的办法。”
何从容不以为然地呵了一声，走向客厅：“你可以走了。”
“你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
“看起来确实不错。”李大维看着散落一地的游戏机，嘲讽地说，“估计再有六个月你就可以成为快乐的肥宅了。”
“那也不错。”何从容拣起一个游戏手柄扔给他，“来一局，一局一千美金。”
李大维输了五局，为了钱包的安全，结束和他的对抗，回了酒店。
何从容心情很好，所以第二天又睡过头了。
等他赶到公司的时候都日上三竿了，唐秘书一看到他就皱眉。“你又迟到了。”
何从容趴在桌沿，凑近唐秘书：“这要怪你。”
唐秘书不解地问：“怪我什么？”
何从容装出深情的样子说：“怪你在我梦里进进出出。”
唐秘书知道他在调侃，但还是很受用，娇羞地白他一眼。这时响起了一声轻咳，两人扭头一看，是胡昌海来了，脸拉得好长，只差将“恼火”
两字写在额头上。何从容和唐秘书立刻分开，并站直。
“胡工早。”
胡昌海冷淡地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显坤端着茶杯，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紫禁城。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太不像话了，你得管管了。”
“什么不像话？”
“那个何助理就趴在小唐的桌子上。”胡昌海模仿着何从容的动作，凑近赵显坤，“凑那么近，上班时间呢，像话吗？”
赵显坤被逗笑了，请胡昌海坐下，亲手给他泡了一杯茶。“先喝杯茶，消消气。”
“我不是气，我是着急。董事长，小唐以前多规矩的一个人呀，自从何助理来了，她也变得轻浮了。这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胡昌海端起茶喝了一口，“嗯，这茶不错，提神。”
“朋友自家种的，给我送了两罐，等会儿给你一罐。”
“好。”胡昌海又喝了一口。
“胡工，你一直钻研技术，而我最近也一直出差，咱们有段时间没坐在一起好好聊聊了。”
胡昌海想了想说：“是有一阵子了，我现在两眼一抹黑，集团的事情完全不清楚了。”
“这一回咱们融资，何先生提了一个要求，让我帮他管管儿子。这种小事，我不能拒绝。也没指望他能干什么事，就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免得他惹是生非。”
“这我明白了。不过我看那家伙不是个听话的，恐怕你管不住。”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对何先生有个交代就行了。”赵显坤帮胡昌海添茶，“小唐跟着我几年，是个有主见的姑娘，我相信她拎得清。”
胡昌海点点头：“小唐是个好姑娘。”
“至于苏筱，提拔她，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过硬。”赵显坤将天成的报表递给胡工，“你看看，这是去年天成的报表，跨越式的进步，就是因为苏筱。”
胡昌海不接报表，说：“董事长，我不是质疑她的能力，不过，她有能力也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要论对集团的贡献，她算老几？黄礼林是不听话，有时候不像话，但他之前为集团做的贡献，是可以排进公司前十的。
一个新人欺负元老，是会让所有老员工寒心的。”
“事发时就两个人在场，真相如何，很难说得清楚。黄礼林又是个擅长搞事的。”
胡昌海皱眉：“搞事的已经躺在医院，差点没命了，还有比命更大的事吗？平时滔滔不绝的人，现在连句话都说不清楚，董事长，你不难过吗？这可是陪着我们风里雨里一起走过来的兄弟呀。”
“我怎么会不难过呢？但是再难过，也得尊重客观事实……”
胡昌海不快地打断他：“黄礼林都说是苏筱气他，你为什么就不信？
几十年同甘共苦的兄弟你不相信，就相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是不是？”
赵显坤耐心地说：“胡工，我不是这个意思。公平公正一直是咱们公司内部的管理准则之一，我希望搞清楚事实真相，不冤枉任何一个人，不论他是老员工还是新员工。”
“行吧，那我就等董事长你调查清楚了。”胡昌海重重地把茶杯一放，起身走了。
赵显坤头疼地往后一靠，片刻后，他喊了一声：“小唐。”
唐秘书走了进来，以为胡昌海告状了，脸色不安地看着赵显坤。
但赵显坤想的却是其他事：“你再想想，我不在的这几天，集团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能跟胡工有关，他对苏筱入职非常抵触，有点奇怪。”
唐秘书想了想：“大家最近的话题，就是苏筱入职，还有她从前在天成的一些事情，她是怎么干掉上司的，还有为什么要叫她苏妲己……哦，对了，我听她们说什么二级领导用了一级领导的入职仪式。”
“是说苏筱的入职仪式？”
“应该是吧，最近集团就她一个二级领导入职。”
“入职仪式怎么超规格了？”
“详细的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得问玛丽亚。”唐秘书问，“要我把玛丽亚叫过来吗？”
赵显坤摆摆手：“叫那个，上次还毛衣的那个，我一下子想不起她名字了……”
“Helen。”
“就她，你让她来一趟。”
接到唐秘书的电话，吴红玫先紧张了一下，董事长要找她问话，这是什么情况？她回想最近几天，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那多半和自己无关，要是问别人的事情，大概率就是苏筱了。
要搁在从前，她肯定直接就去董事长办公室了，然而昨天被苏筱刺激了一番，痛定思痛，觉得自己不能再走从前的老路了，得让董事长有个好印象。于是，她掏出化妆镜整理了一下仪容，又拿出口红重新抹了一遍。
走出人力资源部大门，遇到了款款而来的玛丽亚。
“你要去哪里？”
“唐秘书刚才打电话，说董事长有话问我。”
玛丽亚怔了怔：“问什么？”
“她没有说，不过我猜，多半是跟苏筱有关吧。”
玛丽亚不说话，神色微妙地审视着吴红玫，目光还特别在她刚刚重新涂抹口红的嘴唇上停了停。吴红玫头一回做这种搏出位的事情，本来就心里发虚，被她的眼神一照，以为被洞烛了居心，顿时僵在原地，双手紧握，恨不得当场将口红抹掉。片刻，玛丽亚轻笑一声，手一挥，然后扭头拐进人力资源部办公室。
吴红玫松了口气。
这么一闹，痛定思痛后不走老路的决心被粉碎了，她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时，跟往前一样微垂着脑袋，拘谨地站着。
“坐吧。”赵显坤指了指面前的位置，为了让她放松，还友好地笑了笑。
吴红玫坐下。
“苏筱的入职仪式是你安排的？”
吴红玫点头。
“为什么用了一级领导的入职仪式？”
“玛丽亚吩咐的。”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吴红玫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对这个入职仪式，胡工是不是当时就有意见？”
“有没有意见不清楚，但是当时胡工说技术部要开会，没有时间出席入职仪式。”
“那他后来来了没有？”
“来了，玛丽亚让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必须出席。”
赵显坤脸色微沉：“你的意思是，玛丽亚强迫胡工出席苏筱的入职仪式？”
吴红玫感觉到他生气，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赵显坤拿起座机，沉声说：“小唐，让玛丽亚过来一趟。”
吴红玫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垂下双眸，手心微微汗出。一会儿，听到玛丽亚独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跟着响起一声语气轻快的“董事长早”，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一股香水味近在鼻翼。吴红玫这才鼓起勇气看向玛丽亚。玛丽亚并没有看她，而是笑盈盈地看着赵显坤。
赵显坤沉声问：“苏筱的入职仪式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强迫胡工必须到场。”
“强迫？”玛丽亚瞪大眼睛，转眸看着旁边的吴红玫。
吴红玫满脸歉意，嗫嚅半天，想解释又无从开口。
“Nonsense！”玛丽亚一激动英语就飙出来了，“董事长出差前指示我，安排好苏筱的入职仪式，我就是按照指示办的。细节我都跟汪总请示过，是他同意的，也是他说，既然董事长要讲话，那就必须所有人都到场。”
“明宇？”赵显坤微微皱眉。
玛丽亚点头：“是的，汪总说了，苏筱虽然是副职，但她负责的是主营业务，与集团各大部门都有密切的工作往来，要让大家和她尽快认识，便于早点开展工作。”
赵显坤垂下眼皮，手指轻敲扶手，一会儿，抬起眼：“那论坛上苏妲己的帖子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删除？”
“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违反规定。”
赵显坤再一次沉下脸：“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那帖子说的是苏筱？”
玛丽亚表情一僵，但很快恢复了平常神色：“我是知道的。但是帖子没有污言秽语，陈述的基本都是事实，苏筱确实是被众建开除，在天成的时候也是独断专行，才被叫作苏妲己……所以我认为删除帖子不合适，违反了咱们集团一直以来倡导的言论自由。”
赵显坤笑了笑：“言论自由，果然是个好借口。”
玛丽亚脸色微变，正想说话，又听到他说：“玛丽亚，人力资源是用来解决矛盾的，哪里有矛盾，哪里就应该有你。你一直说你是专业的，我也相信你是专业的，但是今天我没有看到你的专业性。”
语气虽平静，措辞却是严厉的。玛丽亚不服气地说：“我接受的专业教育告诉我，苏筱的能力不足以担任副总经济师，我一早就告诉董事长了，但是董事长您不相信，而昨天苏筱的行为证明我对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赵显坤语气淡淡：“原来，这就是你的心病。”
玛丽亚有些急了：“不是什么心病，就是事实，事实摆在眼前了。”
“事实？”赵显坤冷笑一声，“事实就是你不作为，还为你的不作为强词夺理。”
玛丽亚非常难堪。
看到上司难堪，吴红玫更难堪，恨不得当场消失。
过了一会儿，玛丽亚缓过神来，说：“我马上让网络部去把帖子删了。”
“现在删还有什么意义。”赵显坤摆摆手，意兴阑珊地说，“你们出去吧。”
玛丽亚和吴红玫起身离开，一前一后地走出董事长办公室。
玛丽亚心里有气，脚步又重又快，吴红玫也只得加快脚步，跟个受气小媳妇般地落后一步。到走廊里，玛丽亚突然脚步一顿，转过身，瞪着她。吴红玫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但是又知道不妥，生生忍住了。
“Helen，你怎么可以跟董事长说我强迫胡工？”
吴红玫都要急哭了：“玛丽亚，我没有这么说，我说的是要求，真的，是董事长理解成了强迫。”
玛丽亚显然听不进解释，狠狠地瞪她一眼，转身走了。
吴红玫没有勇气跟上去，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越想越羞愧，推开消防梯的门，跑到转角处，跑到没有灯光的地方，也不管墙壁干不干净，身子往墙上一靠，手背用力地抹去口红。口红抹掉了，内心的羞愧却无法抹掉，玛丽亚盯着她嘴唇看的那个片段在脑海里反复出现，每出现一次就让她的羞愧增加一分。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剥得不着寸缕地送到大众眼前，所有的阴暗小心思都曝光了。
她看着幽暗的楼道，好想就这么滚下去。
手机丁零零地响了又响。
她不想接，但对方似乎不罢休。响了第三遍后，她不得不掏出手机，“喂”了一声。
“你干吗呢，这么久不接电话？”楼道里信号不太好，张小北的声音有些飘。
“工作呢。”
“咱们家旁边新开了一个楼盘，刚才我路过售楼处，就去看了一眼。
有个户型很不错，你今天能不能提前下班，我带你去看看。”
“不能。”
“你跟你领导好好说说呗。”
吴红玫闪过玛丽亚瞪着自己的眼神，跟她好好说说，躲她还来不及呢。“我们领导不好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户型卖得特别快。”
“行了，我知道了，我一下班就回来。没事我就挂了。”
“等等，等等。”张小北着急地叫了起来，“你妈把钱还你没？”
“没。”
“那你赶紧让她把钱转给你呀，咱们今天晚上看了，要合适就订下来，真的那房型特别好，卖得特别快。”
“没了。”
“什么没了？”
“我放我妈那里的钱没了。”
张小北还是没听明白：“怎么没了，好好的钱怎么没了？”
吴红玫疲倦地说：“我妈拿去给我弟买房了，所以没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然后张小北气愤地嚷起来：“你妈怎么这样，拿你的钱给你弟买房，那咱们的房子怎么办？”
吴红玫疲倦地说：“我不知道，别问我。”
“一分钱都没有了？”
“是的，没有，没有。”吴红玫突然暴躁了，对着话筒一阵狂吼，然后挂断了电话。
电话很快又响起了，一直响，她始终没有接。

第6章
论坛里的《当红炸子鸡苏妲己传》是昨天晚上发出来的，一开始回复寥寥，大家都在观望。到第二天，帖子还没有删，大家便明白上面无意护着苏筱，那还不可劲儿地刷了。凭什么他们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数年不得晋升，她靠潜规则就如此轻松地连升三级。他们坚信她是一路睡上来的，先睡汪洋再睡赵显坤，不然没法解释她跳跃式的升迁，从成本主管到副总经济师，那是多少级，两年升一级也得十几年呀，她进入振华集团才两年呀。
回帖一开始还是各种猜测各种联想各种小道消息，后来一水儿的“反对潜规则”。这个口号更打动人心，潜规则是每个无权无势职场人心里的痛，于是那些观望的人也加入了回帖。
一上午，《当红炸子鸡苏妲己传》被顶成一幢巍巍高楼，挂在论坛最上面。
就连胡昌海都起了疑心，专门跑到徐知平办公室求证：“论坛里那个帖子说的是真的吗？董事长真潜规则她了？”
“这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胡昌海回想了一下前天的见面会：“那小模样儿确实不错，就算现在没有潜规则，将来也难说。”
徐知平想了想说：“她在天成做出的业绩是实打实的，把天成上上下下折腾了一遍也是实打实的。她的性子跟林小民有点像。”
胡昌海皱眉：“当年小民搞地产公司，没少折腾咱们，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再来一次就伤筋动骨了。”
徐知平点点头说：“我也这么想，集团有一个林小民就够了。”
两人相视一笑，达成默契。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了，也没有年轻时候的心性儿，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少一事绝不多一事。集团是他们一起创立一起做大的，不是赵显坤一个人的，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想面对任何挑战，特别是来自新人的挑战。
胡昌海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喝了一整壶养生茶，这才起身离开。打开门，看到苏筱站在外面正举手欲敲门，手指差点就扣到他鼻子上，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苏筱赶紧放下手，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胡工”。
“你在这儿干什么？”胡昌海诧异地问。上班第二天差点搞出人命，名字被挂在论坛众人讨伐，按照他的想象，她应该躲在办公室里哭才是呀。
“我来跟徐总汇报工作。”
胡昌海皱眉：“什么时候还汇报工作？你现在应该去医院里求黄礼林原谅。”
苏筱神色不变地说：“我昨天已经去过医院了，也跟天科的夏明解释过了。这件事纯属意外，不需要求什么人原谅。”
“这就是你的态度呀？怪不得黄礼林会被你气中风了。”胡昌海生气地拂袖而去。
尽管苏筱已经做好面对一切非难的准备，但被当面打脸，还是心里不爽，下意识地咬了咬唇。
“进来吧。”徐知平扬声说，“你要跟我汇报什么？”
苏筱在徐知平面前坐下，把《债转贷初步方案》递给他：“这是我昨天晚上做的，徐总您看看。”
徐知平没有看方案，而是审视着苏筱。她眼圈青黑，气色也比前两天差，但并没有明显的心浮气躁，目光很沉稳，以她这样的年龄，又是一个姑娘家，遭遇危机的时候不自乱阵脚，十分难得了。
“我以为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我在天成的时候，有一件事感受很深，那就是像天成这样的子公司融资渠道太不畅通。如果集团在需要的时候帮扶一下，天成是可以发展得更好的。”
“我能理解你对天成有很深的感情，也理解你刚从子公司上来，立场还没有转变过来。但是我也说过，这是投资部的事情，不是我们该管的。”徐知平将方案推还给苏筱，“分工存在的意义，就是要让大家明白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
“徐总……”
徐知平抬手阻止她继续往下说：“虽然刚才胡工说的话不太好听，但他说的才是正事，你现在应该将工作放一放，先去跟黄礼林达成谅解。把事情揭过，再开展工作也不迟。”
苏筱警惕地看他一眼，这话听起来像是为她考虑，但她已经不是两年前的苏筱，老余随便掉两滴泪做套表面功夫就信以为真。“我不能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道歉。”
徐知平认真看她一眼，端起茶杯喝水。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苏筱只得拿起方案走了出去。她并不气馁，这些都是意料中的事情。看到论坛里的帖子一直没删，她已经明白，这是上面的意思，她的入职多半动了不少人的蛋糕，所以他们才利用帖子裹挟民意逼迫赵显坤。这也是她不能道歉，不能退让求和的原因，她必须清清白白地守在第一道防线，正常上下班，不能自己先怯了。她守不住，一切舆论都会冲向赵显坤。
回到办公室，将方案放下，看时间已经中午了。心里藏着事，没有什么胃口，但她还是准点出现在食堂，正常点餐。好些人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故意用比较大的声音说：“她还好意思来吃饭，真不要脸。”
感谢两年前被众建开除，以及被扣发注册造价师证等一系列事情的磨砺，她的心性强大了很多，遇到突然的变故都能平心静气，面对这种市井言语的挑衅更不在话下。她只作没有听到，走到空位上坐下，低头吃着饭。
原本有两个人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看到苏筱坐下，她们相视一眼，虽然没有起身离开，但是加快了吃饭速度，三下两下吃个囫囵，然后起身走了。走时故意加重动作，以示她们的不屑。
食堂里挤挤攘攘的人，到处都满座，很多人端着盘子找位置，但就是没有人坐苏筱那一桌。快吃完的时候，终于有人坐在对面，她诧异地抬起头，想看看这位“勇士”是谁？
结果看到何从容一脸吊儿郎当的坏笑。
“你干吗？”
“拯救被孤立的女同事。”
苏筱嘲弄地笑：“那我可真谢谢你了。”
“Mypleasure！”
苏筱知道他脸皮厚，不再搭理他，继续吃饭。
“他们为什么叫你苏妲己？”何从容饶有兴致，看到苏筱吃饭的动作一顿，慢慢地抬起头，眼神尖锐，于是抢在她开口之前问，“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吗？”
这句话让苏筱不好意思发火了。
她装作恶声恶气：“是因为我凶，知道吗，我很凶的。”
何从容兴致勃勃地问：“有多凶？”
苏筱身子前倾，凑近他说：“我不吃你这一套，别浪费时间了。”
何从容也身子前倾，笑意浓浓地说：“那你吃哪一套，我可以改呀。”
两人的针锋相对，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这从侧面证实了苏筱擅长勾搭男人。女同事们既鄙夷她，又恨不得成为她。男同事们既鄙夷她，又恼她不来勾搭自己。
碰到何从容这种滚刀肉，苏筱还真没有办法。正好也吃饱了，她招呼也不打一声，起身，将盘子和餐具搁在回收筒里，走出食堂。何从容看着她毅然的背影，露出促狭的笑。这时，一个盘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何从容扭头，看到玛丽亚紧皱的双眉。
“Mark，你干什么？”
“吃饭呀，还能干什么？”
“整个集团的人都盯着她，你还跟她眉来眼去。”
“不要那么认真，玛丽亚。”何从容扯过纸巾抹抹嘴，“Haveanicelunch！”
碗筷也不收，扬长而去。
紧赶慢赶，在电梯间追上等电梯的苏筱。他特意绕到前面，倚着墙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苏筱头大，又拿他没办法，他这种人来疯的性格，你越跟他计较，他越起劲儿，敢打破所有下限；你要不跟他计较，那他会没完没了地骚扰。她连连按着电梯上行键，只想离他远些。
电梯门开了，里面已经有一楼上来的人，站了七七八八。苏筱急于摆脱何从容，于是往里走，但是无人让路，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好像没看到人。苏筱尝试两次，都无人让路，只得作罢，看着电梯门关拢，继续上行。
何从容兴致勃勃地说：“这就是所谓的现实嘴脸，很有趣。”
苏筱忍无可忍了：“没见过吗？那就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脸。”
何从容还真听话地到电梯前，对着电梯门照了照，顺手撩了一下头发。
“我和他们不一样。”
苏筱冷笑：“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来看笑话的嘛。”
何从容摇头：“我是希望你赢的。”
苏筱自然不相信：“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但我觉得你根本赢不了，你手里一张牌都没有。”
苏筱气得呵一声笑了：“还玩左右开弓，自己打自己脸呀。”
何从容自顾自地说：“你还得罪了你的老大。”
苏筱怔了怔：“我怎么得罪他了？”
“因为你不听话。”
“我怎么不听话了？我都没跟他说过话。”
何从容再度摇头：“No，你错解不听话的意思了。所谓不听话，不是指老大说什么你没做什么，老大都是看结果的，只要结果符合他的预期，就是听话。不听话是指你给老大带来了麻烦，understand？你做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任何时候都不能给你的老大带来麻烦，老大提拔你是让你来解决麻烦的，而不是制造麻烦的。”
苏筱诧异地看着何从容。
“觉得这话不像是我说的？”何从容顿了顿，浮起一个奇怪的笑，“Right，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家老头子说的，虽然他是一个浑蛋，但是他说的话并不浑蛋。”
苏筱心情复杂地审视着他，这番话究竟是赵显坤授意的，还是他自己想说的？要是赵显坤授意的，那问题就大了，老大明明白白地说自己成了麻烦，那还怎么混？是在提醒自己主动辞职吗？
“这不是董事长的意思，这是我的意思。”何从容似乎看穿她的内心说，“我还是想看你赢。”
又一部电梯来了，叮的一声门开了。
苏筱和何从容走了进去，因为里面有人在，不方便交谈，于是一路无话，一个到二十九层，一个到三十层。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苏筱继续梳理何从容的话。即使不是赵显坤授意，是何从容自己的想法，那也说明，赵显坤因为她已经陷入麻烦之中，恐怕无暇顾及她了，说不定还会断尾求生。她必须得自己想办法，但正如何从容所说，她手里一张牌都没有。刚到集团的她连人都没有认全，势单力薄。除非黄礼林站出来，证明他们之间没有冲突，但这可能吗？
不可能。
思来想去，都是死胡同。
然后到下午，事情突然就有了转机。
论坛里突然出现三个新帖子，分别是《数据不会骗人——从考勤表看苏筱》《数据不会骗人——从造价表看苏筱》《数据不会骗人——从财务报表看苏筱》。考勤表的帖子是杜鹃发出来的，她在帖子里说：“我是杜鹃，天成的前台，附表里面是苏筱的考勤表，你们这些胡说八道的人，有没有胆量点开看看，我敢保证，它会闪瞎你们的狗眼。你们根本不知道苏筱有多努力，她曾经跟我说过，每天比别人多花五分钟在工作上，那就抢占了五分钟的先机……”
财务报表的帖子是出纳发的。造价表的帖子是陆争鸣发出来的，他将苏筱两年来做的造价表、结算表都贴在附件里，反复地说：“……帖子就是一派胡言，苏筱走到今天靠的是实力。”
她决定调入集团后，建议汪洋提拔陆争鸣接替主任经济师的位置，主要是考虑到天成商务合约部的架构和规则都是她建立的，陆争鸣虽然不是开拓者，但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只要他严格地按照这套体系走下去，天成就能保持稳定。这个建议是从工作出发的，与私交无交。虽然她两次都提拔了陆争鸣，但是因为性格差别太大，一直没有发展出私交。
杜鹃为她摇旗呐喊，她不意外。
陆争鸣就让她意外了，并且也很感动。
她做的终究是有人看到了。
帖子后面是天成诸多员工的回帖。于灿说：“集团不要苏筱，就还给我们天成好了。”连许久没有联系过的东林也发了帖子，说：“我真看不过去了，你们说苏筱霸道我相信，你们说她潜规则，打死我都不信，她就是长着女人外表的男人好不好！”
苏筱贪婪地一个回帖一个回帖地看过去。
一个字都不放过，一个感叹号都没有放过。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以为她是一个人，势单力薄。
然而，不知不觉中有这么多人站在她的背后。
现在即使她被集团开除，也无所谓了。
她的内心充满了力量，无所畏惧。
只要认真去做，一定会有人看到。
这一系列《数据不骗人》的帖子惊动了集团，造价表、财务报表不是人人都懂，但是考勤表人人会看呀。大家将她的工作时间统计了一下，觉得她根本空不出时间来潜规则别人。
最重要的是天成的人在挺她。
“不是说她在天成不得人心吗？”汪明宇很诧异。
赵鹏想了想说：“估计是苏筱在背后指使他们干的。”
“不得人心，怎么可能指使得动。”
“那就是汪洋，一定是他。”
汪明宇摇摇头，说：“汪洋更不可能了，董事长抢了他的人，他心里怨气大着呢。何况这件事，关系着所有天字号的利益，哪怕他跟苏筱交情再好，他也只能站在黄礼林这边。如果这是天成这帮人自发的，那就麻烦了。”
赵鹏不以为然：“不过是一群虾兵蟹将。”
汪明宇怒其不争地看他一眼：“这叫民意。”
《数据不骗人》这一系列帖子虽不至于扭转形势，但是展示了一个与流言中完全不同的苏筱，又勤奋又能干，最重要的是，大家发现流言中人见人厌的苏妲己在原单位还挺得人心的。
唐秘书把帖子拿给赵显坤看，高高兴兴地说：“董事长，你是不是知道天成的人会站出来挺她，所以才没让玛丽亚删帖。”
“我又不是神仙。”
“那你为什么不让玛丽亚删帖？”
“都贴了那么久了，大部分人都看到了，删了也没有意义。再说，这个帖子能够引起这么大的反响，说明大家普遍有情绪，这个时候要是删了，大家的情绪往哪里走？让他们憋着会憋出更大的情绪来，到时候反而不好收拾。干脆放着，让大家先宣泄一番。”赵显坤松了口气，“现在这样子更好，大家也宣泄过了，又有数据证明苏筱的能力和实力。”
唐秘书想了想：“可是董事长，论坛里说得这么难听，你就一点不担心苏筱会受不了吗？”
赵显坤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她要这点风浪都承受不起，那还能干什么事？成功者从来都是毁誉参半，在乎名声很难有所成就。这个世界很公平，能受得起多大的风浪，就能享受多大的成功。”
唐秘书恍然大悟，留着帖子，既可以让员工们宣泄情绪，又能看出高层们的立场，还可以考验苏筱的承受能力，一举多得。
“那这个帖子一直不删吗？”
“该删的时候就会删。”赵显坤纳闷地看唐秘书一眼，“你怎么这么在意这个帖子？”
唐秘书收起高兴，义愤填膺地说：“因为这个帖子胡说八道，都扯到董事长头上了，看着就生气。”要问谁最了解赵显坤的私生活，那肯定是她了，订酒店订礼物订饭店都是她经手的，所以她十分清楚，赵显坤跟苏筱两人没有不正当关系。

第7章
经过一夜的休息，黄礼林恢复了些许精神，只是还是不能说话，嘴唇颤动半天，脸憋得通红也挤不出一个字。左半边身子也依然麻木，脚无力手打战。主治医生让他不要着急，康复治疗需要过程。但一个原本健健康康能跑能说的人，突然说不了话也走不了路，如何能不着急呢？
一着急，血压上来了，心率也不稳了，而后又渐渐地抑郁起来，想到可能永远说不了话走不了路，觉得人生无趣。夏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说些有趣的话题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收效甚微。好在他原本精神头就不健旺，情绪起伏过大，加重身体的负担，吃了药，沉沉地睡过去了。
夏明松了口气，交代了看护几句，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想到院子里走走，呼吸新鲜空气，顺便抽支烟。不想，刚走出门，就听到有人嚷嚷：“这里，这里。”他莫名觉得这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抬头看过去，果然几个分包商盯着自己大步快走过来。他心里打了一个突，不动声色地将病房的门带上，站在门口。
分包商们从走廊里涌过来，有二十来人，很快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说：“夏总，黄总还好吗？我们是来看他的。”
夏明微笑着说：“挺好的，谢谢大家的关心。”
“能不能打开门，让我们看他一眼呀？”
“当然可以。”夏明将门打开一缝，宽度刚好让大家看一眼，然后又重新关上，“他刚刚睡着了，医生说他现在需要静养。谢谢大家过来看他，等他醒了，我会转告他的。”
分包商们相视一眼，神色微妙。
短暂的沉默后，当头的一个分包商说：“黄总这病有些严重呀。”
夏明说：“发现得早治疗得早，没有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站在外圈的一个分包商突然不耐烦地说：“你就别骗人了，我们都听说他中风，已经瘫了。”
这句话就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再无遮掩，刺刀见红。
大家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夏明。
夏明笑了，说：“我要说没有，你们是不是还要我叫醒他，让他给你们走两步？”
大家都有些尴尬，不说话，也不让开。
“我看出来了，你们并不是来看望我舅舅的。那就别遮遮掩掩，直接说一下你们的来意吧。”
分包商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希望别人来出这个头。
最后还是那个当头的分包商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们跟黄总做了几年的生意，有些账没走合同，是他个人签的字，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实在有些不放心。万一有个好歹，我们找谁要钱？”
其他人跟着附和：“生意难做，实在没办法，夏总通融通融，把我们前两个月的货款结了。”
吵吵嚷嚷的，好多人往这边看过来。
夏明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我明白你们的担心，这样吧，你们带着票据到公司，我会安排人与你们对账，凡是双方核算清楚的都马上结算。”
分包商们怀疑地你看我，我看你。
“你不会是哄我们过去吧？”
“我哄你们干什么，我跑得了，我舅舅也跑不了呀。”夏明说，“你们留在这里，我也变不出钱来给你们。再说，我舅舅病成这样，你们觉得我有心情来跟你对账吗？你们这么闹腾，万一我舅舅病情加重了，你们谁来负责？”
大家听到最后一句，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天科不是草台班子，你们跟我们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么长久的合作，碰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开始杯弓蛇影，我也认为，彼此都需要考虑一下合作的必要性。”
有几个分包商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
当头的那个说：“夏总，别拿话挤对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都是小本经营，希望你理解一下。我们这就去天科，祝黄总他早日康复。”说罢，转身往外走。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往外走，有几个脚步迟疑，也被身边人拖着走了。
夏明松了口气，掏出手机拨通杜永波的电话。“等一下会有二十来个分包商过来结算，凡是核算过的，都给他们结算。”
杜永波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舅舅中风，今天过来堵在病房门口，所以我答应给他们结算。”
“可是咱们账上的资金是准备明天还给崔哥的，结算用了，崔哥的钱怎么办？”
“今天来堵门的分包商只是其中一部分，都是比较小的，他们抗风险能力差，所以听到风声就过来了。咱们马上兑付，可以给其他分包商一个积极的信号，打消他们的顾虑。如果咱们今天不结算，一旦他们也担心了，也来要求结算，那咱们是扛不住的。所以，先给他们结算，崔哥的钱我再想办法。”
“行，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夏明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正想找打火机，感觉有人看着自己，一抬头，看到苏筱抱着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他将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冲她笑了笑。
一夜沉淀，两人的心境和昨日不同了。
苏筱觉得自己对夏明的要求太高了，毕竟当时他舅舅刚刚经历过几个小时的手术，他很难有心情去思考谁对谁错。
黄礼林既然没有生命之忧，夏明的忧虑减了大半，有心情思考其他，觉得昨天对苏筱的态度虽不至于恶劣，也太过冷淡了。他接过苏筱手里的花，递给护工，说：“我舅舅刚刚睡着，你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
苏筱点点头。
此时的北京是三月初，春寒料峭。从暖气开得足足的医院病房到露天小院，冷空气扑面而来，冷固然冷，头脑也为之一清。院子的迎春花已经长出花苞，白玉兰正当时令，枝头一朵朵如同玉石砌成。
夏明见苏筱一直沉默，虽并肩而行，中间却似隔着无形的墙，知道昨天伤了她心，说：“对不起，昨天我太担心舅舅，心情不好。”
“我明白的，我不怪你。”
怪确实是不怪，情感上的落差还是有的。大前天晚上两人才如胶似漆，昨天却一下子生分如路人。之前有多美好，昨天便有多冷冽。就像从有暖气的室内走到冰冷的户外，倘若没有室内的暖，外面的冷并不可怕，但是经历过室内的暖，外面的冷就有些难以承受。
夏明停下脚步，紧紧地揽住苏筱。
毕竟是爱着的，苏筱一开始身子还是僵硬的，一会儿也就软了下来，委委屈屈地说：“我真的没有对你舅舅做什么。”
“我知道。”
像是要证明什么，他搂得更紧，勒得苏筱有些透不过气来，但她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心里反而暖和了。身体的接触打破了心灵的疏离，何况两人本就在热恋期，这个小波折造成的隔阂如同落在水里的雪花一样消散了。
在外面待了小半个时辰，太阳偏西。夏明怕黄礼林醒了见不到他，就带着苏筱回了病房。看着完全失去往日精气神的黄礼林，苏筱心里也不好受，打定主意，无论他如何都不同他计较。
又过了一刻钟，黄礼林才醒过来。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一开始是虚的，没有聚焦，片刻后，才渐渐有了神，先是落到夏明脸上，然后移到苏筱脸上。苏筱冲他笑了笑，有些紧张，手心都出了汗。夏明或许看出她的紧张，按着她的肩膀说：“舅舅，筱筱来看你了。”
黄礼林的目光又转到夏明脸上，变得很生气很生气，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嚅动半天，一个字也没有憋出来。然后，他忽然发起狠来，拉扯起点滴的针头。夏明吓一大跳，赶紧上前按住他。
但黄礼林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最终还是扯掉了针头，手背顿时鲜血流淌，都滴到白色的被子上了。
苏筱被吓着了。
夏明按下紧急呼救键，转身朝苏筱嚷了一句：“你先出去。”
苏筱不假思索，转身快步走出病房，好几个医生和护士跑了过来，推开她，跑进病房。护士帮助夏明按住状若癫狂的黄礼林，医生给他打了镇静剂，很快他停止了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严厉地说：“你这个家属怎么回事呀？都跟你说了，病人从一个能说能跑的正常人变得半身麻木说不了话，肯定会觉得生不如死，这个时候情绪波动很大，特别需要亲人的安慰与陪伴，不能受任何刺激。要再来这么一次，他很有可能会二次中风，到时候生死就难说了，明白吗？”
“明白。”夏明十分自责，“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等医生和护士走了，夏明也走出病房，神色复杂地看着苏筱。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要是知道，我不会来的。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顾你舅舅吧。”
夏明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态，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
不表态就是默认了，苏筱转身走了。一开始还期待他叫住她，走得比较慢，渐渐地明白，他不会叫住她，于是越走越快，一口气走下楼梯，走到院子里，她才停住脚步，看着玉兰树。刚才他们还在树下相拥，转眼间又这般了。
她此时已经明白，黄礼林是她与他难以逾越的鸿沟。
病房里，夏明擦去了黄礼林手背上的鲜血，又让护工换了染上鲜血的被子。等忙完，他坐在床沿，看着黄礼林憔悴的脸，心里像装着秤砣一样沉甸甸的。没有想到黄礼林对苏筱有这么大的意见。要在平时，他自然有办法缓解。但现在黄礼林情绪不稳，一个处理不好，真可能就天人永隔了。
他不敢冒险。
傍晚时分，汪洋和天同、天正、天和的三位老总来了。四人在病房里坐着，怕吵醒黄礼林，都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长吁短叹。黄礼林一直没醒，探访时间到了，护士一间一间病房地赶人，四人只得起身离开。
夏明一直将他们送到院子里：“谢谢各位来看我舅舅，等他明天醒了，我会转告他的。”
天正的郑总抹抹眼睛说：“昨天就应该来的，只是太忙，没抽出空。”
“汪总昨天已经跟我说过了。我舅舅现在病情还算稳定，大家不要担心。”
郑总摆摆手说：“你这话太生分了，我们跟你舅舅都是十几年的兄弟，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替他讨回公道。”
夏明警觉地看他一眼：“那我先谢谢了，我想等舅舅身体恢复些再跟集团谈，到时候肯定会麻烦各位老总。”
天同的老总姓魏，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等黄胖子身体恢复，那就晚了。集团现在就是想用拖字诀进行冷处理，你看不明白吗？”
郑总说：“老魏说的是，现在正是集团上下关注的时候，等过段时间，热度退了，集团就不好说话了。”
“我舅舅现在情绪波动大，离不开人。”
魏总说：“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帮你谈。”
“谢谢各位老总的好意，”夏明装出犹豫不决的表情说，“不过这件事毕竟关系我舅舅，等明天他醒了，我先问问他的想法吧。”
四位老总相视一眼，都不满意，但他说得入情入理，不好反驳，只得点头。
双方在院子里道了别，夏明折身回病房。四位老总往医院外面的停车场走去，走出几步，魏总回过头，看了夏明的背影一眼，不满地说：“黄胖子天天吹他多厉害，也就这样，毛头小伙子，优柔寡断。”
“他不是优柔寡断。”郑总摇头说，“我看他是想打算绕开咱们，私下里跟集团谈。”
魏总脱口而出：“那不行。”
天和的老总也说：“他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魏总说：“可不是，咱们是帮他的。”
天和的老总说：“那咱们还要不要等黄礼林的消息？”
“你觉得明天会有消息吗？”郑总慢条斯理地说，“真要等到黄礼林的消息，黄花菜都凉了。天字号是一体的，黄胖子出了事，咱们四个肯定要站出来。既然夏明没想法，咱们就干咱们的。”他特别看了一言不发的汪洋一眼：“都没有问题吧？”
魏总和何总说：“没问题。”
“没问题。”汪洋也表了态，但其他三人觉得不太放心。
魏总看着汪洋说：“汪洋，你要是有其他想法，赶紧说清楚啊，别到时候我们开始干了，你在背后搞另外一套。”
“什么另外一套。我都说了没问题。”
“行，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啊。那些《数据不骗人》的帖子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是，那是我们天成员工的自发行为。”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啊？”
“他们没跟我汇报，自己干的，我事先不知道，后来看了帖子才知道的。”汪洋说，“那个时候让他们删了也迟了。再说，他们干这种事情，我也不好阻止，没有道理呀，言论自由。”
魏总依然怀疑：“真不是你指使的。”
“我指使他们干这事，对我有什么好处？”汪洋不耐烦地说，“你别疑神疑鬼的，我都说了，跟你们同进退。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过假话。”
“行了行了。”郑总见他急眼了，赶紧打圆场，“不早了，大家赶紧回家吧，明天一大早集团见。”
其他三人点头，到了停车场，各自散开，上了自己的车，鱼贯地开出医院停车场。汪洋落在最后，掏出手机，翻出夏明的电话。犹豫良久，终究没有拨出去。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已经猜到他们四个人接下去的行动，不用他提醒吧。
第二天大早，四个人在地下停车场碰了头，一起到汪明宇办公室。
汪明宇看到他们进来，很有些惊讶，站起来说：“哟，这可真难得呀，平时开个会都凑不齐，今天居然齐刷刷地来了。”指指沙发说，“坐吧。”
四人坐下，你看我，我看你，先用眼神互相推搡一番。
最后还是天正的郑总先开口：“汪总，现在集团吹的什么风呀？”
“什么什么风？”汪明宇装作不懂。
“想当年，我们都是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从小组长到工长再到项目经理，现在好了，走后门的、假洋鬼子、连升三级的，一个个年纪轻轻，占据高位拿着高工资，还搞得集团乌烟瘴气的。”郑总看一眼其他三人，“我们今儿四个一起过来，就是想问问汪总，到底管还是不管？”
“管，当然是要管。”汪明宇好声好气地说，“不过你们别着急，有些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领导班子正在研究。”
“哟，还研究，研究什么呢？人都被欺负得躺在医院里，活生生的事实，研究个毛线！我们好歹也是公司的老员工，一开始就跟着董事长，十几年了，不说功劳，苦劳总有一点吧。”天同的魏总越说越激动，敲着桌子说，“你们这么做，太让人寒心了。”
天和老总拉着他，温言相劝：“老魏，别激动，我们要相信汪总，相信董事长。”
这种级别的双簧，汪明宇一眼就看明白了，但也不点破，依然好声好气地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事发时就两人在场，没有目击证人，各执一词，我们也很为难，应该相信谁呢？”
魏总说：“这还用得着问吗？黄胖子无缘无故，自己气自己呀。”
汪明宇笑了笑，说：“这就难说了，黄礼林一向身体不好，有‘三高’，这个你们也清楚。”
魏总脸色一沉，目光从汪明宇身上移开，落在其他三人脸上，大声地说：“听到没有，我就说汪总不会替我们出头的，你们不信，非要来。这下丢人现眼，自取其辱了吧。”
这种级别的激将法，汪明宇当然也不放在眼里，摆摆手说：“老魏，你这话说得太严重了，我也没说什么呀，黄胖子有‘三高’是事实，历年体检报告都在呢。”
“狗屁的事实。黄胖子‘三高’怎么来的？咱们集团就属他最能喝，最难搞的甲方，最难搞的饭局，都是黄胖子出马，他的‘三高’。”魏总指着屋顶，拔高声音说，“是为集团而高的。”
汪明宇被这句话震了一下，沉默片刻，收了收继续拱火的想法。“老魏你别误会，我不是否认黄礼林对集团的贡献，只是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咱们做事的第一原则就是公平公正。”
魏总摆摆手说：“汪总你就别说这些没用的，我们这些人从公司成立就一直跟到现在。一句话，你还让不让我们跟着？”
“说的什么话，什么跟不跟的，你们都是公司老总，集团一直很重视你们。”
“行，汪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魏总从口袋里掏出辞职信扔在桌子上，“我们不为难你，我们这些老家伙给小家伙们腾位置。”
其他三个人也掏出辞职信放在桌子上。
汪明宇看着四封辞职信，目光闪烁，心里是欢迎的，嘴上却说：“哎呀，你们这是干吗呢，赶紧拿回去。”
自然没有人拿回去。
等汪洋四人一走，汪明宇将辞职信拢了拢，特意将汪洋的放在最上面。当天的领导班子会议上，他将四封信交了上去，无奈地说：“我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肯听，都钻进死胡同里了，认定集团纵容新人欺负老人，不讲情分。”
赵显坤拿起最上面汪洋的辞职信看了看，突然冷笑了一声，说：“情分……觉得自己是公司元老，为公司做出过贡献，就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还要求集团跟他讲情分。多少企业就是……”将辞职信重重地甩在会议桌上，啪的一声，震得其他六人神色一紧，“……因为这种情分而垮的。”
大家心里一凛，这句话可是无差别攻击呀。
“我为什么要提拔苏筱，有些人是不理解，还有些人是不乐意，觉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被分走了。我希望大家暂时放下自己的私心，从长远来看，从企业发展来看问题。我快五十岁了。”赵显坤看向胡昌海，“胡工年龄最大，已经五十六了吧？”
胡昌海点点头。
“五十六岁，还能为集团奋斗几年？最多也就是十年。十年之后，谁来接替胡工？”赵显坤扫一眼众人，指着自己的胸口，“十年之后，谁来接替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空气似乎凝固了。
良久，赵显坤说：“明宇，这件事你来处理吧。”
这正中汪明宇下怀，但又疑心赵显坤发觉什么，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并无异常，于是放下心，恭谨地答应了一声：“行。”

第8章
会议结束后，汪明宇拿着辞职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赵鹏已经在等他了。一看到他，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说：“我听说汪洋他们来了。”
汪明宇嗯了一声，说：“我早说了你不要着急，大把人比你还着急，你现在相信了吧。”
赵鹏竖起大拇指说：“汪总神机妙算。”
“神机妙算谈不上，我就是太了解他们几个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能分一杯羹，他们肯定不会放过的。”汪明宇晃晃辞职信说，“这下子火候到了。”
赵鹏眉开眼笑：“辛苦汪总了。”
汪明宇将辞职信装进公文包，开车去医院。
此时，医院病房里，天同的魏总坐在床前，正跟黄礼林绘声绘色地描述之前与汪明宇见面的细节：“……啪啪啪，我们把辞职信同时甩在茶几上，哎哟，汪明宇的那张脸啊就跟打翻了颜料瓶一样，青一块，红一块，甭提有多好看了。黄胖子，你当时要是在就好了，可解气了。”
黄礼林呵呵地笑着，难得的眉眼舒展。
坐在床沿的郑总拍拍黄礼林的手：“黄胖子，你就安心养病，兄弟们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魏总连声附和：“就是，有我们在，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黄礼林笑着点点头，笑着笑着，涎水突然从嘴角挂了下来。
大家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黄礼林犹是不觉。
大家不忍直视，纷纷移开视线，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凝滞了。
“我出去抽根烟。”汪洋将茶杯一放，起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里，趴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一个烟圈。他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件件闹心，心情不免有些抑郁，刚才看到黄礼林嘴角垂下的涎水，顿时就搂不住了。
“汪洋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省得我明天还要找你。”
汪洋诧异地回头，看到汪明宇拎着公文包走了过来。
汪明宇走到他面前，打开公文包取出辞职信递给他，责怪地说：“你说你，怎么跟他们一起胡闹呢。”
汪洋不接：“不是胡闹，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什么不好认真，这个倒认真起来了。董事长刚才盯着你的信看了半天，发了老大的火。真要把他逼急了，收了你的辞职信怎么办？”
汪洋无所谓地说：“我这个总经理当得没意思，收了就收了。”
汪明宇横他一眼：“胡闹，天成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走了，那就便宜别人了。你真舍得呀，别自欺欺人了。”看一眼病房方向，压低声音，“你都不动动脑筋的吗？你跟董事长的情分跟他们几个是一样的吗？提拔苏筱，董事长是亏欠你，你不声不响，他将来总会还你的。现在好了，你这么一闹，让他寒了心，把你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也闹没了。”
汪洋嘲讽地笑了笑：“扯淡的情分，我算是看开了。”
“好了好了，别说这种气话了。”汪明宇将信拍在汪洋怀里，“收回去。”
汪洋还是无动于衷，信往下掉。汪明宇一把抓住，无奈地摇摇头，耐着性子说：“把信收回去，人呢，我也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汪洋怔了怔：“什么意思？”
汪明宇哼了一声：“这会儿又跟我装傻充愣了，你不就是觉得董事长抢了你的人嘛，我把她还给你。”
汪洋眯起眼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先去看看黄礼林，你要有空，晚上来我家，我让你嫂子给你包饺子吃，咱们哥俩好好喝几杯，好好聊聊。”汪明宇说着，将信拍在汪洋怀里。这回汪洋接了。他满意地笑了笑，拎着公文包，走到病房门口，敲了敲。
很快，夏明打开了门。
“哟，都在呀。”汪明宇扫了一眼病房，“没有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天字号三位老总纷纷站起来，“我们正准备走呢。”
汪明宇走进病房，审视着黄礼林，欣慰地说：“恢复得不错，看着比前两天好多了。”
黄礼林收了方才的笑脸，冷眉冷眼，也不看汪明宇。
都是机灵人儿，天字号三位老总见气氛不对，赶紧告辞了。
等他们走了，夏明关上门，汪明宇拉过椅子在病床前坐下，拍拍黄礼林的手，情真意切地说：“老黄，你赶紧养好身子，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呢。说实话，你在的时候，经常跟我怼，我挺头疼，可你不在，我也挺想念的。”
黄礼林冷眉冷眼地抽回手。
汪明宇也不同他计较，自顾自地说：“你的事情，董事长和领导班子都很上心，开了好几次会。我今天来，就是受他们之托的，给你吃定心丸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秉公处理，不会让集团的老兵又流汗又流泪。”
黄礼林怀疑地看着他。
“领导班子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们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黄礼林不屑地扯扯嘴角，跟汪明宇打交道这么多年，他还不了解呀。
汪明宇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但是很少兑现。
一旁的夏明突然插了一句：“那我就替舅舅谢谢汪总了。”
黄礼林转眸瞪着夏明，似乎在说，谁要你替我道谢。
“不客气，这些都是应该的。”汪明宇看着黄礼林，“老黄，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看你。”说罢，起身，看着夏明。
夏明心领神会地说：“汪总，我送你。”
送到楼下院子里，汪明宇停下脚步，转身正色道：“我就开门见山了。汪洋他们这么一闹，反而把董事长给惹毛了。董事长这个人还是很在乎兄弟情分的，你舅舅一生病，那么重要的行业会议，他说放下就放下，提前赶回来，下了飞机直奔医院。还有这些年，你舅舅没少搞小动作，他生气归生气，每回也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所以，夏明，凡事适可而止，一旦过头，情分就没了。情分这东西，没了，就再也不会回来的。”
“汪总，这件事我得解释一下。”夏明说，“他们四个去递辞职信并不是我和舅舅的主意，他们事先也没有告诉我们，我也是刚刚从他们嘴里听说的。”
汪明宇呵了一声，装出不信的表情：“你说这话谁信呀，他们可是替你舅舅出头。”
“董事长那天来看我舅舅的时候说过会给我们一个交代。”夏明笑了笑说，“有董事长替我舅舅出头就够了，何需其他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汪明宇在心里赞了一声。他当然明白天字号四位老总说是替黄礼林出头，其实不过想分一杯羹。他们这么搞，对夏明和黄礼林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帮忙给集团施压了，坏处是容易摊上“煽动闹事”的恶名。
“那你的意思是不用管他们了？只需要跟你谈了。”
汪明宇每句话都埋着雷，之前硬把四个老总递交辞职信与他们扯到一起，夏明要是不撇清，之后肯定会拿出来说事。现在又套他的话。要是说不用管天字号四位老总，汪明宇肯定会把这话传过去，挑起天科与其他四家天字号的矛盾。
夏明神色不变地挡了回去：“这得看汪总了。主动权在汪总手里，又不在我手里。”
几个来回都没占到便宜，汪明宇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先说说你的要求。”
“具体的要求我没想过，我相信集团会公平公正地处理这件事。”
汪明宇看明白了，夏明是打定主意，不先张口。“没想好，可以现在想。”
“不如汪总先说说你的想法？”
汪明宇当然不会先张口：“我的想法当然是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
一来一回，都不想露出自己的底牌。
真这么谈下去，会没完没了。
汪明宇想了想说：“既然你还没想好，那我先说说我的想法。当时就你舅舅和苏筱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看到。谁对谁错，真的不好评定。所以，我觉得给她降职处分就行了。”
“降职？”
“她在天成还是做出成绩的，我的想法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见夏明若有所思，以为他不愿意，“毕竟她是董事长提拔上来的人，得给董事长留点情面，是不是？”
“我觉得在生命面前，任何东西都无法相提并论。”夏明顿了顿，“包括情面。”
汪明宇哈哈两声，说：“生命当然很重要，情面也重要，你可以提其他条件嘛，是不是？”
“我没有其他条件。”
汪明宇露出为难的神色，说：“这就难办了，我都没有办法跟董事长张口。”
“汪总要是没办法张口，我可以说。”
“别别别，你这么搞是要出事的。”汪明宇举手阻止，“这样，我听说你们在群星广场垫了很多钱，现在手头紧，那800万可以再延期一年上交，如何？”
“我们现在确实手头很紧，但紧的何止是800万，杯水车薪，无足轻重。”
汪明宇见他油盐不进，脸色微沉，说：“这么说，你是非要开了苏筱不可呀？”
夏明点点头：“没错。”
汪明宇默了默，说：“好吧，那我回去跟董事长商量商量。你呢，也好好考虑考虑。”
两人就此告别，各走各路。
夏明回到病房，刚喝口水，准备跟黄礼林说说跟汪明宇沟通的情况，门被推开了，天字号四位老总鱼贯走了进来。
“你们还没有回去呀？”
“原本是想回去的，但是想想实在不放心，汪明宇这个人很狡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最喜欢搞分化。咱们要互相通气，否则很容易被他从内部瓦解。”顿了顿，郑总看着夏明问，“他刚才有没有跟你说怎么处理呀？”
“说了，说集团准备给苏筱一个降职处分。”
“其他的呢？”
“没有其他的，就这么一条。”
“那你怎么说？”
“我当然不同意。”夏明说，“我要求开除她。”
郑总和其他人相视一眼，神色微妙。
天和老总轻咳一声，看着夏明，说：“他这就是欺负你。你一个人跟他谈，不好谈，容易吃亏。谈判跟说相声一样，都需要捧哏和逗哏。这样，我觉得让老郑和你一起去谈比较合适，他了解汪明宇。”
“谢谢大家的关心，目前不需要跟集团谈判，因为我们就一个条件，开除苏筱。”
汪洋等四人都有些不高兴，但又不好明说。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
“黄胖子你也是这么打算的？”天同魏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床前，看着黄礼林，“你才是当事人，你的想法最重要。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不要担心，夏明要是不去帮你争取，我们去。”
黄礼林说不了话，神志却还清楚，指指自己又指指夏明，似乎在说夏明的意思就是自己的意思。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尴尬了。天字号四位老总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郑总站出来，笑呵呵地打了圆场：“既然这是黄胖子的想法，咱们尊重。不过夏明，你也别跟我们见外，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毕竟我们在集团几十年，还有一点话语权。你看这回我们一起递辞职信，集团就急了，是不是？天字号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只有共同进退，集团才不敢小看咱们，单打独斗，肯定会吃亏的。”
“我明白。”夏明避实就虚地说，“各位老总对舅舅的情谊很让我感动，等舅舅身体稍微好一点，我请大家吃饭。”
四人见他油盐不进，心里恼火，只得告辞。
走到停车场，天和老总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医院，不快地说：“这小子狡猾得很，得了便宜还想跟咱们撇清关系。”
魏总愤愤不平地说：“我也看明白了，他是打定主意要撇开咱们。”
郑总斜睨一眼落在最后的汪洋：“汪洋，你今天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
“你们说的都比我好，我这笨嘴笨舌的就不添乱了。反正你们决定，想怎么做我配合。”汪洋挥挥手，“先走了，公司还有点事。”
三人看着他上车远去。
天和老总说：“刚才我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把一样东西塞进口袋里了。”
天同魏总问：“什么东西？”
天和老总：“有点像辞职信，也有可能我看错了。”
郑总神色凝重地说：“你应该没看错。”
“要真是辞职信，汪明宇还了他的，扣着咱们三个人的。”
郑总也觉得心烦，夏明要撇开他们，汪洋又藏着掖着，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病房里，黄礼林不说话，一直盯着夏明看，眼睛里全是怀疑。
夏明被他盯得，只得合上笔记本，说：“舅舅，你想说什么。”
黄礼林拿起床头柜上的本子，写了几个字：“你真说开除苏？”
夏明点点头。
黄礼林又写：“真的？”
“真的。”
黄礼林直勾勾地看着他，依然不相信。
“之前老董是个什么样的人，舅舅你清楚，那是一个和稀泥的高手。
他走了之后，董事长没和领导班子其他人打招呼，突然提拔苏筱做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掌控地产和建筑两大产业所有项目的预算、合约、风控，那么重要的一个位置，他给了一个新人，说明什么？”夏明顿了顿，继续解释，“至少说明两点，第一点，他手里没有老人可用，或者说老人不听他的，他只能提拔新人。第二点，他想要掌控主营业务。所以，董事长一定会保苏筱，想要保她，他就要在其他方面给咱们做个让步。”
黄礼林恍然大悟，夏明这是拿“开除苏筱”作为谈判筹码。他想了想，又写了几个字：“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是这么想的。”夏明说，“这次苏筱的入职动了一群人的蛋糕，从论坛里的帖子可以看出来，他们想利用这件事解决掉苏筱。咱们要真把她弄走了，反而如他们所愿。所以，我觉得咱们就一个条件，要钱不要人。留着苏筱，集团就不会平静，不平静，就无暇顾及咱们。”
黄礼林脸色顿变，将本子摔在夏明身上，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舅舅你别着急，听我说完。”夏明捡起本子，搁回床头，“以董事长的性格，是不会允许咱们既要钱又要人的。咱们必须得做个选择。当然，如果你真的想让集团开除她，那我们就一口咬死。我一直觉得她不适合集团。集团里都是一帮和稀泥的高手，她太耿直又太认真，即使能过眼前这一关，也不见得将来能走多远。我一直认为，待在天成，是她最好的选择。”
黄礼林神色稍缓，躺下，扯过被子，蒙头蒙脸地盖住。

第9章
病房里的陪护床小而窄，夏明个子高腿长，躺平了脚就挂在外面，只能缩成一团睡，自然不可能睡得好，再加上心里又装着一堆事，更是雪上加霜。天刚亮他就醒了，脑袋依然昏昏沉沉，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才稍稍精神了些。
好在黄礼林的情绪稳定下来了，他不用时时守着了。医生查完房，他交代了护工几句，拎着笔记本电脑到停车场的轿车里，三下两下将公务处理完。看时间还早，正准备去公司里转一圈，护工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夏先生，你赶紧回来，来了两个看起来不好惹的。”
不用说，肯定是崔哥了。钱是没有凑够，只能跟他好声好气地商量了。夏明赶忙回到病房，只见崔哥大马金刚地坐着，拿着苹果逗宠物貂。
花脖子跟班站在他后面，反背着手，鼻孔朝天，一脸的凶神恶煞。
黄礼林倚着床背而坐，小心翼翼地朝夏明使了一个眼色。
听到脚步声，崔哥回头，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回来了。”
“崔哥早。”
“早吗？不早了，我今天早上五点钟起来的，七点半就到医院门口等着。”崔哥一边逗着宠物貂，一边不紧不慢地说，“这几个小时，我一直在想，我现在看起来像个好人吗？大家都已经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了吗？”
“不好意思，这两天事情太多了。”夏明歉意地说，“我们正在筹钱，还请您再宽限两天。”
崔哥哈哈大笑几声，笑声很刻意。笑着笑着，他突然收了笑声，慢慢地板起脸，目光阴沉沉地看着夏明：“看来我现在确实像个好人了。”
“崔哥您别误会，就两天，两天之后一定凑……”夏明的话还没有说话，崔哥突然将手里的苹果砸向他。猝不及防，他没有避开，苹果击中肋骨，砰的一声，然后落在地上，不停地滚动着。
“你还想骗我。你有钱给分包商，没钱还我，当我是冤大头呀。”
黄礼林心急如焚，无奈说不出话，急得脸涨得通红。
“这件事我解释一下，原本那钱是要留着还您的，但是他们来医院堵门口了，实在没有办法。”夏明好声好气地说，“现在我们只是暂时性缺钱，等月底项目结算了，就有钱了。”
“怎么，听你的意思，哥还得等你到月底了。你照过镜子没，你有这么大的脸吗？哥看在你舅舅面子上，好心好意，给你三天时间，结果你居然敢涮我？你舅舅没告诉你，我是什么人吗？”崔哥使个眼色，花脖子跟班上前一步，怒目狰狞，一把揪住夏明的衣领。
黄礼林身子往前一扑，拽住崔哥的胳膊。情急之下，他居然挤出一个字：“别……”
“黄胖子你松手，我已经对你够意思了。是你这个外甥，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崔哥用力一甩。黄礼林拽得紧，直接被他带下床，半跪在地上，胳膊上挂着的点滴针头歪了，血倒流回输液管里，赤红一条细绳。
“舅舅。”夏明推开花脖子，伸手扶黄礼林，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不……懂事，求……求……”黄礼林气喘吁吁地说。
“他不懂事，没关系，我可以教他。”
夏明拽着黄礼林的胳膊：“舅舅，你起来。”
黄礼林却瞪着他说：“道……歉。”
夏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道……歉。”似乎为了加重说话语气，黄礼林又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滴管甩来甩去，倒流的鲜血晕染了一片，触目惊心。
夏明咬咬牙，低下头：“对不起，崔哥。”
崔哥双手重重地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拉近，眼睛对着眼睛。“小子，我知道你不服气，但是你现在还没有不服气的资格。看在黄胖子的面子上，我再宽限你两天，两天之后，要还没有钱……”他嘿嘿两声，拍拍夏明的脸颊，“我剥了你这张脸皮。”说完，他嫌弃地推开夏明，抱着宠物貂，带着花脖子跟班，扬长而去。
夏明连忙将黄礼林扶起，躺回床上，将针头重新别好。
黄礼林轻拍夏明手背：“没事……”
夏明沉着脸，不说话。
黄礼林说话渐渐流畅起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同意你跟苏筱，平时还好，一旦有事，咱们上面没有人，很吃亏。我可以跪，我的膝盖不值钱，但你不能跪。”
夏明再也听不下去了，起身快步走出病房。
他走到院子里，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一屁股坐下，点燃一支烟，一改之前的优雅从容，火急火燎地连抽好几口。尼古丁非但没有平息他内心的屈辱和愤怒，反而火上浇油，胸腔像油煎火燎一样的疼痛，与被崔哥用苹果砸中的肋骨连成一片，每一口呼吸都如同刀割。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黄礼林跪在地上求崔哥的画面，他捂住眼睛，有流泪的冲动，不是因为委屈悲伤，而是屈辱与愤怒。
这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他出生书香世家，家境优越，父母社会地位高，来往的都是斯文人，说话做事有腔有调。不是没有争斗，但那争斗也是杀人不见血骂人不带脏字，都是智力上的较量，动手属于下乘手段，会被人看不起的。今天他就被这种下乘手段狠狠地教育了，而他面对这种下乘手段一点反制力量都没有，真屈辱，从来没有这么屈辱过。
他狠狠地抽了几口烟，让自己平静下来。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能改变的是将来，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依然是毫无办法。
说起来，他经历的事情并不少，但那些基本都是职场或者生意场上的，属于智力的较量，在他擅长的范围内。像崔哥这种混社会的，他们做事的逻辑与职场商场的逻辑都不一样，他们信奉暴力，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这种暴力只会在权力面前低头。他要继续往前走，肯定还会遇到类似的三教九流。或许这就是黄礼林一直撮合他跟贺瑶的原因吧。
汪明宇拿着一块手绢，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安全帽。这是他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擦拭安全帽。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别人的想法大多可以忽视，能让他多想一下的只有赵显坤。
刚才他跟赵显坤汇报了昨天去医院和夏明谈判的结果。听说夏明要求开除苏筱，赵显坤呵呵两声，只说了一句，一个个真是无法无天了。看来他护着苏筱的心还是挺坚决的，想要让赵鹏取而代之，还得好好琢磨才行。
电话铃响了，打断汪明宇的思绪。
电话是秘书打来的，说是夏明来了。汪明宇怔了怔，昨天见面的时候夏明挺沉得住气的，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怎么一个晚上就转了性子，着急忙慌了。当然，夏明着急是好事，人一着急就容易出错。
“请他进来。”汪明宇把安全帽放回书架上，扯扯衣服下摆，然后在大班椅上坐好。
很快秘书领了夏明进来，汪明宇请他在对面坐下，笑呵呵地说：“我正想找你，你就来了，很巧。”
“我今天来是想跟汪总借3000万，三个月后归还。”
汪明宇松了口气，心想，这条件不算过分。原本他跟赵显坤商量好，最多免天科那800万。免800万，跟借3000万比起来，肯定是后者更有利于集团。他心里已经同意了，嘴上却为难地说：“3000万有点多呀，这样，我跟领导班子商量一下。”
“汪总，我是说跟你借3000万，不是跟集团。”
汪明宇怔了怔：“跟我？”
“对，跟总承包公司。”
汪明宇是振华建筑总承包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跟总承包公司借钱，只需要他同意，不需要经过集团审批。
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汪明宇心生警惕，审视着他：“为什么跟我借？”
“因为跟集团谈，我会要求免了那800万。但天科还差3000万周转，只能跟汪总借了。”
汪明宇被气笑了，说：“胃口真大。”
夏明神色自若：“这都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汪明宇轻拍一下椅子扶手，往后一靠，说：“合情合理，好吧，你倒说说，我为什么要借你钱？”
夏明微微一笑，说：“因为汪总知道我们天科遭遇分包商提前结款，资金链濒临断裂，于是慷慨解囊，从总承包公司账户上拨了3000万给我们周转。这份兄弟情谊，真是让人永生难忘。”
汪明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不说话。
“看来这个理由还不够。”夏明说，“那么3000万的低息贷款，换一个负责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位置，这个理由够吗？”
汪明宇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这个位置可不是你说了算。”
“我舅舅能说话了，他说的算不算？”夏明胳膊支着办公桌，身子微微前倾，“事实上那天苏筱什么都没有做。”
汪明宇冷笑一声，说：“那你可要想清楚，你真这么说的话，800万也没了。”
夏明自信地笑了笑：“董事长慷慨，我相信他愿意为保住自己的人，付出800万。”
汪明宇目光闪烁几下：“分包商们真都急着去结款？”
“我舅舅病成这样，他们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
汪明宇责怪地说：“那你昨天怎么不说，我都说了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行了，我马上安排总承包公司给天科转3000万，你让公司财务办一下手续。”
夏明笑了笑：“我就知道汪总急公好义。”
汪明宇装作没有听出他的嘲讽，说：“你知道就行了，不用让其他人知道，否则我这里要门庭若市了。”
“汪总放心，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送走夏明，汪明宇忍不住嘴角上翘，很快，集团所有主营项目都要经过他的手了。他想上什么项目就上什么项目，他想否决什么项目就可以否决什么项目。总承包公司有好几个项目，之前一直卡在老董那里，等赵鹏接了苏筱的位置，重新包装包装就可以过了。
3000万的三月期低息贷款换一个负责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位置，太值得了。
万事俱备，接下去便是开会讨论了。
汪明宇简单地说了一下夏明的要求，班子成员都没有说话，会议室里静悄悄的，不说话本身也是一种答案，说明没有人反对。果然，一会儿胡昌海说话了：“800万也没有多少钱，免了就免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
这一个要求算是通过了。
接下去便是讨论苏筱的处置。
玛丽亚前几天被赵显坤敲打了一番，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让他反感了，这几天一直很不安，想着找机会修复。因此，她率先表态：“这件事的根本原因是黄礼林身体不好，苏筱就算有错，也不至于要开除。”
“玛丽亚，我不赞同你的看法。”林小民摇摇头说，“要是一个普通员工，你这么说可以，但苏筱不是一个普通员工，她是负责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她轻易就被黄礼林带动了情绪，可见她不成熟。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一个不成熟的人，就好像一枚定时炸弹。”
胡昌海点头：“小民说的我赞同。”
“我赞同玛丽亚的看法，开除苏筱不合适。我也赞同小民的看法，一个重要的岗位交给不成熟的人，等同于安了一枚定时炸弹。”汪明宇看了一眼赵显坤说，“苏筱有能力，她在天成的时候搞得风生水起，但她太年轻了，不成熟，还没有在更大平台开展工作的魄力。所以，我觉得应该把她放在一个合适的岗位上，比如说，把她放回天成，再历练个两年三年，她成熟了，咱们再提拔也不迟。”
胡昌海点点头：“明宇说得对。”
然而，无论大家怎么说，赵显坤就是不表态。
大家面面相觑。
这时，徐知平清咳一声，说：“我觉得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把一个人给定死了，苏筱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我们要给她时间来慢慢成长。但考虑到她现在这个位置的重要性，我建议，她和赵鹏交换工作岗位，大家觉得怎么样？”
汪明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说的话跟原来约定的可不一样。
赵显坤表态了：“行，就这么定了。”
苏筱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睁眼瞎有耳聋了。
集团里正在发生什么？她完全都不知道。
领导们想要干什么？她也不知道。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行色匆匆，只有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徐知平没有把其他的工作交接给她。即使交接给她，下面的人也不敢来跟她汇报，在黄礼林中风事件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她就像是台风的风眼，看起来平静，但是一圈又一圈的狂风围着她转。
这几天她没有给夏明打过电话。一开始没打，是知道夏明守着黄礼林，怕电话打过去刺激到他，那天他状若疯癫的举动太吓人了。她想着夏明会在方便的时候主动打过来，但是没有，他一直没有打电话，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于是后来，她也较起劲，不给他打电话。
热恋时期陡然冷下来，是很难受的，她每天内心都如同受虫蚁咬噬。
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无数次放下手机。每一个消息进来都希望是他发过来的，但是每一次都失望。失望积累多了，心就渐渐凉了。前两天，她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烛光红酒，还能耳红心跳，后来再回想起来，觉得极不真切，恍如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心浮气躁的时候，她也想过冲到董事长办公室，替自己喊一声冤枉。
但就像何从容说的，领导要员工来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她更不能把情绪问题抛给董事长来解决。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煎熬到第五天，终于接到了唐秘书的电话，说是董事长要见她。
苏筱对着镜子理了理仪容，匆匆来到董事长办公室。
赵显坤正在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严厉地看着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苏筱顿时蒙了：“我错在哪里？”
“没有人告诉你，你的前任老董是怎么走的吗？”
“说过，说是被黄礼林气走的。”
“既然你听说了，为什么对黄礼林毫无防备？”
苏筱委屈地说：“他突然发病，这个怎么防备？”
赵显坤皱眉，口气严厉地说：“要找借口，总是能找到，但是，借口不能帮助人进步。一个人，想要走得远，就必须比别人想得更远。既然已经听说老董是被黄礼林气走的，那你应该要提前做好预案，比如谈话的时候录音，或者让第三者在场。”
苏筱听愣了，觉得难以相信。
“怎么，想不明白？”
苏筱心里有些乱，摇摇头说：“不是想不明白，只是工作场合……”
“工作场合就没有需要提防的吗？”赵显坤声音重重地说，“我并不是让你在工作场合搞风声鹤唳那一套，但是，你要想走得更远，不仅要在专业上下功夫，更要在人事上下功夫，有些人与事要提前评估风险，做出预判。明白吗？”
苏筱郑重地点点头。
赵显坤缓了缓语气：“行了，事情已经结束，以此为戒，好好工作，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那我跟黄礼林的事情……怎么解决？”
“免除天科800万，夏明接替黄礼林的位置。”
“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了。”
苏筱怔了怔，脱口而出：“那我不同意。”
赵显坤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总得给我正名吧。我没有骂他没有推他，就因为他突然生病，我就变成杀人凶手似的，背负了一堆罪名，论坛里都直接把我妖魔化了。免去800万，又不给我正名，那不就是坐实我的罪名了。董事长您要这么简单粗暴的处理，我宁肯辞职。”
“辞职？”赵显坤冷笑一声，“你就这么点出息？”
苏筱微微激动：“这跟出息没有关系，我没做过的事情，我不能背这个黑锅。”
赵显坤沉下脸：“好，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如果你要辞职，就直接出去。一个连黑锅都不敢背的人，对我来说，没有价值。”
“我没有做过，污水泼到我身上，都不准我去清洗？”苏筱觉得不可理喻，据理力争，“这样太不公平了。”
“谁在乎你有没有做过？”赵显坤朝何从容伸出手，“把邮件拿过来。”
何从容拿起那叠打印的邮件，扫了一眼，怔了怔，最上面那封邮件署名是汪洋。
赵显坤接过何从容递过来的邮件，随手甩给苏筱。
猝不及防，苏筱没接住，顿时纸张四散。
“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是职场，不是电视剧包青天。”
苏筱低头看着满地的邮件，说来也巧，落在她脚边的那封邮件正好是汪洋写的。她弯腰捡起，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汪洋在邮件里言辞激烈地要求严惩苏筱，还黄礼林一个公道。
尽管明白这封邮件可能是一个例行公文，但是苏筱依然觉得眼睛刺痛，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她以为她跟汪洋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上下级，是朋友关系，没想到在利益面前，他果断地放弃了她。
“看明白了吧。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辞职成全你根本没有人在乎的清白，另一条是背着黑锅留下来，用成绩把他们的脸打肿。”
苏筱缓缓地抬起头，吃惊地看着赵显坤。
赵显坤迎着她的视线，神情冷峻，不闪不避。
一旁的何从容看着互相较劲的两个人，嘴角掠过一丝玩味的笑容。
“一分钟时间到了。”赵显坤语气凛冽地说，“既然你没有辞职，那就出去工作，去证明你的价值远远大于那800万。”
从赵显坤办公室出来，苏筱耷拉着脑袋，浑身疲倦，就好像打了一个大败仗一样。
“原来是你在跟董事长说话呀，我还以为谁呢？”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苏筱缓缓抬头，看着汪洋，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汪洋收了笑容：“怎么了？”
苏筱垂下眼眸，冲他胡乱地点点头，快步走了。
汪洋看着苏筱的背影，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唐秘书推开门：“汪总，您现在可以进去了。”
汪洋已经意识到发生什么事，转身看着办公室大门一会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地上还散落着邮件。汪洋低头找了找，很容易就找到自己的邮件，他弯腰捡起，因为气愤，手指微微发颤。
“很生气，是不是？”赵显坤缓步走过来，“看到你的邮件时，我和你此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很生气，汪洋，你怎么会这样？这是你亲手带出来的人，你怎么可以跟别人站在一起对付她？”
汪洋冷笑一声，将邮件撕碎，转头看着赵显坤：“既然是我带出来的，为什么你还要抢走？”
“你还能带她走到哪里？”赵显坤说，“你应该明白，她可以走得比你更远。”
汪洋呵呵一声，说：“董事长你是走得很远了，远到都忘记过去咱们是兄弟了，远到只记得我汪洋是你的下属了。我这段时间在想，天成对董事长来说，究竟是什么？要钱，就提高每年的利润上交百分比；要人，就直接来个人事调令。难道天成就是一个输血站？董事长，你就没想过天成也需要发展吗？”
“我从来没有把天成当成输血站……”
汪洋打断他，咬牙切齿地说：“但是你这么干了。”
赵显坤微微皱眉，看着汪洋的眼神变得复杂，既有不被理解的憋屈，又有拿汪洋没有办法的无奈。汪洋瞪着赵显坤，目光就像两团燃烧的怒火。这时，一道晨光穿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把光刀劈开了两人，这窄窄的一条顿时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赵显坤长叹一声，缓了缓语气，说：“汪洋，你可能想象不到，集团就站在倒闭的边缘。”
汪洋自然不相信，哼了一声。
“所有人都在为集团的欣欣向荣鼓掌，只有我清楚，这些年，集团无数次站在倒闭的边缘。最近一次是去年年底，如果没有融资成功，我们可能已经开始破产清算了。”赵显坤看着外面，“这几年竞争是越来越激烈，一步错，可能满盘皆输。只要集团还存在，再造十个天成也不是问题，但是如果集团倒了，还有什么天成？集团现在有两万多员工，作为董事长，我要兼顾方方面面，保证两万多人不失去工作，保证两万多户家庭不陷入经济危机。我能做到的是不亏欠大多数人，至于其他，有时候真的顾不上了。”
汪洋微微触动。
“有些事情我确实亏欠你。”
这句话又勾起汪洋的怒火，他晃着手里的碎纸：“只是亏欠吗？你把我的邮件给她看，这只是亏欠吗？”
“她太年轻了，太执着于对错了，但是职场，除了对错，还有利弊。”赵显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是你带出来的，也该由你来给她补上这一课。”
汪洋恍然大悟，瞪圆眼睛看着赵显坤，张张嘴，又觉得无话可说。踯躅片刻，他将手里的碎纸一扔，转身走了。
赵显坤扶着桌子，走回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筋疲力尽。
何从容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连看两场大戏，他也有些提不起劲，浑身懒洋洋的。回想起出发回国的那一天，父亲破例见了他，说：“我给你挑了一个人，别瞧不起他是洗脚上田的，他生下来的时候只带着大脑，不像你，什么都有。他凭大脑，做成今天的格局，你一辈子都学不了。跟着他，等到有天当你能看懂他的每一次出手，你就出师了。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都不成问题了。”
说实话，他没有看懂，但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赵显坤就像一个桥牌高手，每一张牌都物尽其用。

第10章
集团的论坛上公布了黄礼林中风事件的调查结果，说他常年加班加点地工作，累垮了身体，患有“三高”。那一天，与苏筱商谈工作的时候，突然中风，幸好苏筱反应及时，挽救了他的性命……但这个结果没有人相信，因为紧随调查结果后面，是苏筱和赵鹏互换岗位的通知。
很简单的逻辑，苏筱要是没有犯错，怎么可能会降职？
所以她必然犯了错。但是因为她背后站着董事长，大家不好抹了董事长的面子，所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好事者再次将《当红炸子鸡苏妲己传》顶了起来，但没过多久，帖子就被删除了。认为苏筱是靠潜规则上位的声音，再一次甚嚣尘上。也许从前她没有潜规则赵显坤，但不代表以后没有。
至于免了天科800万这个处理结果并没有在论坛里公布，也没有公开，只有领导班子成员知道。天字号四位老总在集团里人脉很广，或许是有人想挑事，反正他们很快收到了消息，夏明背着他们已经跟集团谈妥了条件。
天正、天同、天和三位老总很生气，直接冲到医院，把夏明叫到走廊里质问。
“你什么意思呀？我们都已经准备好跟你舅舅共进退，辞职信都交了，你居然跟集团私下里谈好条件，这是玩我们呀？”
“就是，当我们是什么，你们这样以后谁还敢帮你们。”
等他们嚷嚷完，夏明不紧不慢地说：“三位老总先别着急，首先我代表舅舅谢谢你们。”
天同老总呸了一声：“这种套话就不用说了。”
“我知道三位老总诚心诚意想帮我舅舅讨回公道，现在集团做了让步，开出的条件我舅舅觉得可以了，你们觉得哪里不可以？”
三人顿时哑口无言。
夏明这话说得婉转，表面上是询问，其实是暗示他们，当事人都可以了，你们这些起哄者有什么理由觉得不可以呀？再厚的脸皮也说不出因为没有分到一杯羹，所以不可以。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天正的郑总呵呵两声，说：“既然黄胖子觉得可以，我们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们今天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们跟集团谈妥了，应该通知我们一声，也免得我们担心嘛，到现在我们的辞职信还在汪明宇那里呢。”
天同老总连声附和：“就是，就是，谈妥了是好事，没必要偷偷摸摸的，连声招呼都不打。”
夏明笑了笑说：“也不是我想偷偷摸摸，只是这一回集团吃了亏，我要是大肆宣扬，岂不是下了集团的面子？咱们要是跟集团硬碰硬，那不是以卵击石嘛。”
郑总不快地说：“我们也没叫你大肆宣扬，跟我们打一声招呼总可以吧。好歹我们也替你舅舅出头了。”
“是我想得不周到，等舅舅出院，我请各位吃饭赔罪。”
“谁差你这顿饭。”天同老总脸色一沉，看着其他两人，“走吧走吧，还跟他扯什么，一点诚意都没有。咱们这回就当长个教训，以后天科的事情，我是再也不管了。”
其他两人也觉得再谈下去毫无意义，于是悻悻地走了。
夏明转身回了病房，黄礼林靠着床背坐着，一脸关切地问：“他们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说我背着他们跟集团谈，把他们甩开了。”
“不要脸。”黄礼林愤愤地说，“这吃人血馒头都吃到我头上了！等我出院了，非得去骂他们一顿不可。”
夏明笑了笑，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
黄礼林气呼呼地推开：“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下。”
“没必要生气。”
“能不生气吗？张口兄弟闭口兄弟，真要有事，还是利益当头。”顿了顿，黄礼林感慨地说，“这人呀，全变了。”
夏明将苹果切成一片一片，搁在盘子里放在他面前。
黄礼林发了一会儿牢骚，不自觉地拿起苹果吃着。“赵鹏和苏筱换了岗位？”
“是的。”
“这么说，董事长还是输了。”
夏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董事长怎么会输，要论手段，这些人加在一起都不是董事长的对手。”
“怎么没输呀？主营业务和非主营业务，那是天差地别。”
“舅舅，你想想。”夏明摇摇头，“如果走正常流程，苏筱能够当副总经济师吗？”
黄礼林想了想，摇摇头。
“对，就是不能，在集团领导班子里就通不过。所以董事长干脆没有知会任何人，直接出了人事任命书，并且让苏筱负责主营业务。”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人事任命是董事长的权限，从道理上别人挑不出毛病。但是他这种独断专行的行为一定会引起集团班子其他成员的反感，并找机会借着对付苏筱来攻击董事长，就算没有舅舅你的事，他们一定也会找其他事的。一开始，董事长肯定要强硬些，和大家正面刚，而后适当地退让一步，比如说把苏筱换成负责非主营业务。其他人觉得董事长让步了，也就消停了。
但你仔细想想，整件事情的最后结果，就是原本不可能进集团的苏筱，却在集团里有了一席之地。”
黄礼林目瞪口呆。
“这叫求上得中。”夏明笑着下了结论，“从董事长直接出任命书开始，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黄礼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就这么看重苏筱呀，他提拔苏筱到底有什么目的？”
夏明被问住了，他再聪明，也不是赵显坤肚子里的蛔虫呀。虽然猜不到，但他知道赵显坤给苏筱选定的路，肯定不是一般的艰难险阻。他忧心忡忡地想，或许自己真该狠一些，把苏筱弄出集团。
苏筱接到夏明电话时，刚刚从自己的办公室搬到赵鹏的办公室。
这是赵鹏要求的，说是岗位换了，办公室也应该换一下。其实这两间办公室大小装修格局都差不多，就朝向不一样，一个朝向紫禁城，一个朝向三环，实无更换的必要性。但他提出来了，苏筱也懒得跟他争，把东西一收，搬到了对面。
赵显坤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教育对她影响很大，她一直提不起劲来，搬到新办公室后，也不收拾，就倒在大班椅里发呆。夏明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前几天她一直盼着他的电话，这两天已经放弃念想，乍看到来电提醒，怔怔然好久，才接起来，喂了一声。
“前几天我很忙，心里很乱，所以没有给你打电话。”
“哦。”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不忙，但我心里也很乱。”苏筱心平气和地解释，“而且我怕刺激你舅舅。”
“我舅舅现在能说话，情绪稳定多了。”
“那就好。”
“你今天下班了，过来看看他吧。”
“可以吗？”苏筱回想那天黄礼林扯拉点滴的疯癫模样，心有余悸。
“来吧，我提前跟他说一声。你来看看他，也来看看我。”顿了顿，夏明说，“我也想看看你，好几天没看到你了，很想看看你。”
这么一句平白无奇的话，却像一把钩子，钩起了苏筱对他的情感和想念，如同潮水一般冲垮了这几天她筑起的心防，她的心一下子化成一摊水，低低地“嗯”了一声。
“早点过来，我等你。”
“知道。”
挂断电话，苏筱发现自己突然又有劲了。赵显坤说得对，她可不能让那些人看笑话，她得奋发图强，用成绩打肿他们的脸。她起身，风风火火地将办公室收拾一番，将物品各归其位。
等忙完，太阳已经西斜，她买了一束花，一路紧赶慢赶，到医院时已是华灯初上。住院部门口，探视的人都已经纷纷往外走了，她逆着人流，到病房门口，又不免想起那天的情景，心里有些发怵，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这才举起手，准备敲门。
门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子的笑声，很清脆，很快乐。
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久久不落。
“叔叔，你这踢腿动作不行呀。”
“瑶瑶，你是来看叔叔的，还是笑话叔叔的。”这是黄礼林的声音，带着笑，很温和。他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和苏筱说过话。
“叔叔，你看我，得这么踢，明白吗？”
“你这是要教我舅舅跳芭蕾舞呀。”夏明的声音里也带着笑。
苏筱放下举着的手，捏紧手里的花束。
她想转身离开，但是手突然生出自主意识，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病房里，黄礼林正在做康复练习，扶着墙一步一挪。贺瑶在旁边比画着，学他走路。夏明则倚着桌角，笑盈盈地看着两人。突然，黄礼林一个站立不稳，像不倒翁般地摇摇晃晃。他哎唷唷地叫着，夏明和贺瑶从不同的方向跑过来，扶住他。三人笑得一团，又温馨又和睦，就像一家人。
这是苏筱第一次认真看贺瑶，之前风闻已久，但只在周峻的婚礼上匆匆一瞥过。姑娘长得很洋气，衣着首饰都是大牌，穿戴都相得益彰，不是网红那种炫耀似的穿戴。即便不知道她父亲是局长，也能一眼看出她家境良好。不论是外形还是气质，她和夏明都很搭。
苏筱静静地看着他们一会儿，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露面。
正想静悄悄地溜走，一只手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受了惊，回过头，动作过大，撞在门上，吱呀一声，惊动了屋里三个人，往门口张望。
拍苏筱肩膀的是护士，她一脸严肃地说：“探视时间马上结束了，赶紧出去。”
夏明惊喜地三步并作两步，拉住苏筱：“怎么才来呀。”
“下班就晚了。”
贺瑶看着夏明拉着苏筱的手，眼神变了变，脸上浮起笑容，说：“这就是苏小姐吧，久仰大名了。”
“你好，贺小姐。”
贺瑶上下打量苏筱一眼，说：“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怎么说呢？”贺瑶歪头想了想，并不是找不到形容词，而是找不到不得罪人的形容词。她原以为苏筱是个艳光四射的大美人，至少要比自己美，没想到根本不是，虽然长得挺舒服，但并不属于貌美如花那一类。总而言之，看到苏筱本人，她觉得自己输得有些冤枉。
“就是不一样。”找不到词，贺瑶索性放弃了。
但苏筱已经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叔叔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贺瑶拿起包，冲黄礼林挥挥手。
黄礼林满脸笑容地说：“行。夏明，你送送瑶瑶。”
贺瑶摆摆手：“不用，不用，苏小姐难得过来一趟，夏明你陪她。”
“你没开车，一个人不安全，让夏明送你。”黄礼林瞪着一直不表态的夏明。
“真不用，我打车很方便。”
黄礼林拔高声音：“夏明。”
夏明无奈地说：“筱筱你在院子里坐会儿，我先送瑶瑶。她家很近，大概十五分钟我就回来。”
贺瑶恰好经过苏筱身边，听到这句话，斜眼看着她，嘴角得意地翘了翘。
苏筱语气平静地说：“行，你先送贺小姐。”将花搁在柜子上，“黄总，不好意思，今天我刚跟赵鹏交接完，很多事，来晚了。你保重身体，我改天再来看你。”
黄礼林收起面对贺瑶的温和，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又没车，跑来跑去多辛苦，我没事了，不用来了。”
或许是因为贺瑶在，他的态度比平时还差点，有撇清关系的成分。果然贺瑶感受到苏筱的不受欢迎，眼睛闪了闪，嘴巴甜甜地说：“叔叔，我明天再来看你。”
黄礼林眉开眼笑地答应一声。
这前后态度反差，让夏明微微皱眉，担心地看了苏筱一眼。
苏筱已经习以为常，也早有心理准备，面上神色不变，但心里还是不爽的。
三人一起出了病房，夏明看苏筱一直沉默不语，怕她多想也怕她跑了，又特别叮咛一句，让她等他。苏筱点了头，他才和贺瑶一起往停车场走去。苏筱找了个没风的角落坐着。北京现在是三月天，到了晚上，气温下降很快，风刮过树枝，簌簌有声。
等了十五分钟，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明一路小跑，到院子里，环顾四周，神色着急。
苏筱坐的地方是视线盲区，她不出声，看着他一会儿，见他真着急，这才出声：“我在这里。”
夏明松了口气，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拉过她的手，握紧。
“我舅舅就那样，你别生气。”
苏筱语气平静地说：“刚才你们仨就像一家人。”
握着苏筱的手僵了僵，但很快握得更紧，夏明笑着说：“就知道你会吃醋，没有的事。她刚从国外回来，下午没有通知我，就直接过来看舅舅。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我不好赶她走。”
“那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可以改天再过来。”
“为什么？”
“我不想打扰你们。”
夏明呵呵地笑：“还是吃醋呀。不是你打扰我们，是她打扰我们。”
苏筱抬头看着他，说：“你知道你舅舅那天来找我说了什么？”
“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他叫我放过你。”
“以后我会告诉他，不是你不肯放过我，是我不肯放过你。”
“他说董事长这么看重我，不可能只是因为工作，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跟对人。”
夏明收了笑容：“他是故意气你，你别跟他计较。”
“他跟你说过这些吗？”
夏明没说话。
苏筱呵了一声，说：“他肯定不会这么说的，他肯定会说，是我把他气病了。”
夏明叹了口气说：“他是没说，但我心里清楚。筱筱，事情已经结束了，咱们都放下，往前看，好不好？”
“往前看？你们是可以往前看，想过我没有，”苏筱微微拔高声音，“莫名其妙地背了一身骂名。”
夏明柔声说：“论坛里的帖子就是精心炮制出来激化问题的，自然是怎么难听怎么来。你不要在意，过段时间大家就会忘记的。”
“我忘不了。我做错了什么？”
“有些事情不是用对错来衡量的。”
“那用什么，利弊吗？”苏筱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所以，你要了800万。”
夏明一下子语塞了，松开握着苏筱的手，看着远处。
“别人用利弊，我可以理解，可是夏明，为什么你也是这样，你有当我是你的女朋友吗？”
“如果我没有当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已经出局了。”
“那我还得感谢你的手下留情了。”
“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很努力地去减少对你的伤害。但是，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是你跟我舅舅之间的冲突，其实涉及很多更深层次的冲突，太多人想要从这件事里获利，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左右的。”夏明恳求地看着苏筱，“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我希望我的男朋友，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会只是说，我已经很努力地减少对你的伤害，我希望他说，有我在，不要怕，我们一起。”
夏明默了默：“我也想这样，但是筱筱，这里面太复杂了，以后我们可能还是会碰到类似的事情。我希望，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无论我们在工作上发生多大的冲突，都不要带到生活中，都不要影响彼此的感情。可以吗？”
记得那天早晨分开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当时答应了。事实上，真要做到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苏筱心情复杂，静静地看着他。他将工作与感情切割得如此清楚。不能说他错了，但她有些受伤。
“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不太愿意你到集团，集团的游戏规则跟天成不一样。在天成，你只要业绩出众，就可以稳坐主任经济师的位置。但是集团光凭能力还不行，你得会权衡利弊，还要拉关系。”
苏筱默了默：“不讲对错，只讲利弊；不认对错，只认关系。”
“对，就是这样，其实我也不喜欢，但这就是现实。”
“不喜欢？”苏筱嘲讽地呵了一声，“我看你乐在其中，就像你一直拉着贺瑶。”
夏明皱眉：“怎么好端端地又扯到她身上了？”
“难道不是吗？你以为我在吃贺瑶的醋吗？”苏筱拔高声音，“是你，一直不肯理清跟她的关系。因为你要拉关系。在你眼里，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关系表，都是可以运作的。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和你舅舅之间谁对谁错，只是想着如何把利益最大化。”
“我没有乐在其中，但是有时候我必须得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顿了一顿，夏明说，“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有时候，我甚至会讨厌自己。”
“你都讨厌自己了，为什么还想把我变成这样的人？”
“因为我不想你去螳臂当车。”夏明深深地凝视着苏筱，“你现在应该明白那些力量有多强大了。”
苏筱想起满满一叠的邮件，想起汪洋邮件上满纸的“严惩苏筱”，沉默了。
夏明也沉默着。
只有风吹树枝的声响。
良久，夏明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她，紧紧地。
“要不你辞职吧，我养你。”
苏筱没说话，耳畔传来他的心跳声，砰砰砰，热烈的。

第11章
夏明把苏筱送回住处，返回医院时，已经是深夜了。
黄礼林还没有睡，正看着台灯发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怎么还不睡？”
“明天是不是要还崔哥3000万了。”
“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只是暂时解决，群星广场还要继续垫钱，下个月的钱从哪里来？”
“下个月的事情下个月再说，你赶紧睡觉，别操心这些事了。”夏明走过去，扶着他躺下，帮他掖好被角，“现在我才是天科的总经理，这些事该由我来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快睡吧。”
“你要跟瑶瑶在一起，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保证，崔哥不仅不敢要钱，还会跪下来跟我道歉。”
夏明动作一顿，看着黄礼林。原来那天的事，他也耿耿于怀。
“舅舅，如果我因为利益跟瑶瑶在一起，是没在崔哥面前跪下，但是在现实面前跪下了，不是一样吗？”
“那怎么一样，”黄礼林不以为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我不想跪，无论是崔哥还是现实。”夏明掖好被角，见黄礼林还要说话，坚决地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往下说，“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黄礼林见他心情不好，只得乖乖地闭上嘴巴。
夏明关掉台灯，和衣躺在看护床上，心里有事，睡不着，又怕辗转反侧吵着黄礼林，于是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想了很多，关于3000万关于现实关于苏筱，前路一片迷茫，该怎么走他心里也没有底。
第二天起来，他去了公司，叫了财务经理杜永波进办公室。
“现在公司账上就3200万了，3000万还了崔哥，就剩200万了，刚够这个月的工资。要是发了，下个月就没有钱；要是不发，大家会瞎猜测。”
杜永波为难地看着夏明，“要不要发呀？”
“正常发吧，这点钱留着也不够。”
“那咱们下个月就彻底没钱了，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夏明大感头疼，以前钱的事情都是黄礼林在操心，他是不管的。也不知道黄礼林怎么弄的，反正账上永远有钱在流动。他一直觉得黄礼林落伍了，现在看来，白手起家的生意人到底是不同的。
“群星广场垫了咱们太多资金了，夏总，能不能先跟他们结一部分回来？”
“不是结不结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拿不出钱了。”
说起群星广场这个项目，也真是一波三折，先是老总们接二连三被“请喝茶”，接着新上任的姚总觉得广场被对面的大炮冲了，风水不好想要停工，好不容易解决了风水问题，重新开工，也结回了部分的钱。没想到刘铁生的案子越查越广，群星集团很多项目被冻结审计，一来二去，公司内部资金链断了，银行也不敢借。最近几个月，一直是垫资承建，钱越垫越多，却结不回来，真是头疼。又不敢停工，不停工，项目封顶，开始预售，还能把钱结回来。一旦停工，那就真是遥遥无期了。
杜永波愁眉苦脸地说：“那怎么办，咱们的负债率已经很高了，银行不会贷给咱们，集团又不肯借……”
夏明轻轻地敲着桌子，皱眉思索，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眼睛一亮，站了起来。
“走。”
杜永波有点蒙：“去哪里？”
“约姚总打高尔夫。”
群星集团已经风雨飘摇，姚总似乎并不烦恼，夏明邀请他打高尔夫球的电话过去，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时间有限，夏明没挑远的地方，选了朝阳区的一个果岭高尔夫球场。
姚总的球技还可以，十来分钟后，打出一个漂亮的小鸟球，很高兴。
夏明趁机提出了想法：“姚总，你们现在也没钱结算，资金都是我们天科垫付的，现在我们压力特别大，都快发不出工资了。”
“打球就打球，不要这么扫兴嘛。”姚总逃避的口气。
“我现在有个新的想法，您看看合适不合适？”夏明说，“我们可以继续垫付资金承建，但是将来要用期房结算。”
“期房结算？”姚总挥杆动作一顿，看向夏明，“你想得挺美的。这两个月房价涨了小一千。”
“有涨就有跌，谁敢肯定，等房子预售时，房价是涨是跌呢？”
姚总斜夏明一眼：“你要不看好，会跟我要期房？”
“我当然是看好的，但市场千变万化，谁知道到时候会出什么政策，是不是？就算涨了，我们垫付大量的资金，承担了巨大的风险，要一点利息也没有什么不对吧。按现在的结算方式，我们太吃亏了，将来收回来的钱还不够付利息。”
“要一点利息当然没什么不对，但是你要得太多了。”
“一点也不多，我可以跟你算笔账……”
姚总举手阻止他：“别别别，算账，我肯定是算不过你，这个我有自知之明。你只需要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用期房结算？”
“因为对群星集团来说没有风险，风险全转移到我们天科了，但是利益……”顿了顿，夏明意味深长地说，“利益是共享的。”
姚总眼神闪动，手里一偏，球打飞了。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将球杆扔给球童，揽着夏明的肩膀往前走。球童们见多客户们的做派，知道这是密谈的架势，背着球杆远远地落在后面。
“我前些日子又去配合调查了，见了老刘一面，他一下子老了。”姚总啧啧两声，感慨万千，“当年多威风的一个人呀，现在头发全白了，这才一年呀。”
说话听声，锣鼓听音。突然提起前任老总刘铁生，夏明可不认为姚总是在感慨刘铁生的衰老，他真正感慨的是“喝茶”的威力。“刘总太高调了，做人还是要低调。老话都说，闷声发大财。”
姚总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说：“你年纪轻轻，哪里来的这些经验？”
“书里看的，书里什么都有，光一个春秋战国，多少故事。吕不韦的奇货可居，就是MBA的经典案例。”
“你喜欢看历史书呀，我也喜欢。”姚总说，“将来要是退休了，我就想弄一套海边的小别墅，每天看看历史书。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国内的别墅设计都紧紧巴巴的，不大气。我舅舅在澳洲有一套朝海的小别墅，风光很美。”
“是吗？我岳母前几天刚说想去澳洲玩。”
“什么时候去呢？我叫人接她，就住我舅舅的小别墅里好了。”
黄礼林在澳洲并没有什么海边别墅，但只要姚总的岳母去，就一定会有这么一套房子。两人看似闲聊，其实不过是讨价还价。姚总很满意，事情敲定了，两人也没有再打球的想法了，回到停车场，挥手道别，各上各车。
夏明钻进轿车后排，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坐在驾驶座的杜永波回过头，见他神色并无欢喜，以为没有搞定。
“他不同意呀？”
夏明摇摇头。
“他同意用期房结算？”
夏明点点头。
“夏总，你真是太厉害了。”杜永波欣喜若狂。
夏明嘲讽地笑了笑，将烟灰弹到窗外，说：“真奇怪，凡是我不喜欢的事情，我做起来都游刃有余。”
杜永波不解：“为什么不喜欢？”
夏明默了默，说：“我老爸要是在这里，一定会指着我鼻子说，蝇营狗苟。”
杜永波沉默片刻：“可是，事情谈成了，咱们公司的资金问题就有希望解决了，下个月的工资也可以发了。”
夏明轻叹口气：“走吧，去崔哥那里。”
“去他那里干吗？”杜永波很不解，但还是发动了车子。
崔哥的担保公司在商住楼的一楼，外面就挂着一个木牌，看着挺不显眼，一进去真是闪瞎人眼。整个办公室古色古香，全套红木家具，供着真人身高的木雕关公，青龙偃月刀也是真刀，开了刃的。关公的面前立着红木香筒，供着檀香，白烟袅袅。
崔哥大模大样地坐在罗汉榻上，抚摸着宠物貂的脑袋，看着夏明的目光极不客气，也不请他坐下，问：“钱呢？”
夏明在他对面坐下，说：“我没打算还钱。事实上，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借钱。”
“有意思呀，你这人真有意思。”崔哥歪着脑袋，“借你一根毛线，要不要？”
“我是认真的。”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认真的胡说八道，当我的话是玩笑，我都已经额外给你两天了，别得寸进尺。”崔哥冲背后站着的花脖子使一个眼色。花脖子撮唇呼啸一声，有一间屋门突然开了，出来几个穿着短袖的花胳膊，一个个膀大腰圆，将夏明团团围住。
夏明神色不变：“崔哥知道我们有个项目叫群星广场吗？”
“知道，群星集团的项目，黄胖子跟我吹过。不过刘铁生出事后，整个集团乱成一锅粥，银行现在都不敢给他们贷款了，你指望他们给你结算？还不如指望我大发慈悲。”
夏明笑了笑：“他们没钱，但是有房子。”
崔哥心中一动，眯起眼睛盯着夏明：“什么意思？”
“按目前的工程进度，七月份完成主体工程的70%，群星项目就可以拿到预售许可证了。现在群星集团拿不出钱，同意由我们垫资承建，未来用期房结算。群星项目的地段有多好，我相信崔哥不会不知道，这样的房子根本不愁卖，而且有很大的升值空间。”
崔哥切了一声：“升值空间，敢情这楼市还听你的？”
“这两个月已经涨了小一千了。”
“有涨就有跌，下个月说不定就跌得你内裤都没了。”
“也有可能，就看崔哥有没有兴趣来赌一把。”
崔哥眯着眼睛审视着夏明。
夏明神色自若，还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着。
“行，哥给你一个机会。”崔哥冲花脖子打一个响指。
花脖子脚步重重地走到酒柜前，取出五个杯子，摆在夏明面前。然后每个杯子都倒满伏特加。
崔哥朝夏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口气喝完，哥就跟你赌。”
夏明的镇定自若消失了，看着一字排开的伏特加，微微皱眉。伏特加酒精浓度超过65%，五杯伏特加在一起大概有一斤，喝下去，酒精中毒的概率高达90%。这已经不是做生意，这是赌命了。
“崔哥，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而且这生意回报率很高。”
“和我谈生意的人多了，回报率多高的都有，想要跟我谈生意，就得按我的规则来。喝了这五杯酒，我跟你做这个生意。”见夏明犹犹豫豫，崔哥轻蔑地笑了笑，指着门，“你要怕死，门在那里，慢走不送。”
夏明伸手去拿杯子，杜永波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冲他摇摇头。
“没事。”夏明推开杜永波的手，毅然拿起酒杯，一口气连喝五杯。
崔哥霍然起身，用力鼓掌。“好，痛快，哥跟你赌了。”
“一言为定。”夏明站了起来，“崔哥，我先告辞了。”
不等他说话，夏明就快步走出担保公司，直接冲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灌了一肚子水，然后冲进隔间，将手指伸进嘴里，抠自己的嗓子眼。很快，嗓子眼痒痒的，肚子一阵抽动，他开始呕吐。
杜永波跟在后面冲进洗手间，听到不堪的呕吐声，嗓子顿时发痒，也不由自主地干呕一下。“夏总，我送你去医院吧。”
回答他的是一阵呕吐声。
良久，隔间门被重重地推开，双颊酡红的夏明脚步虚浮地走出来。
杜永波连忙上前扶住他：“还是去医院一趟，保险点。”
“没事，我妈就是医生，我知道怎么紧急解酒。”夏明摸着自己脉搏数了数，“已经好多了。再来一次估计就可以了。”他走到洗手槽前，打开水龙头，再次灌了一个水饱，然后又走进隔间里。
一会儿，又响起呕吐声。
如此来回了三次，夏明数了脉搏，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只是催吐对身体损害不小，他脸色发白，脚步虚浮。杜永波犹不放心，非要他去医院一趟。夏明只得随他去医院，挂了小半瓶水，直到脸色好转，脸色恢复正常，这才作罢。
折腾一天，天也快黑了，虽然医院里有护工，但夏明还是不放心，拖着疲惫的脚步赶回黄礼林所在的医院。到住院部楼下，停下脚步，闻了闻身上的味道，似乎还有酒味，于是点燃一支烟，快速地抽完，烟味遮住了酒味，他这才放下心。
刚走到病房门口，门开了，贺瑶拿着便盆出来。
夏明大吃一惊：“怎么让你干这活，护工呢？”
贺瑶笑盈盈地说：“护工忙了一天，我让她去吃饭了。”
夏明伸出手：“你放着，我来。”
“没事儿，这算什么，你工作一天了，进去陪叔叔吧。”
夏明伸着手，语气异常坚决：“这不是你应该干的事情。”
贺瑶听出他话外之音，笑容微敛，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将便盆递给他。
夏明拿着便盆去洗手间倒掉，冲洗干净，回到病房，贺瑶已经不在了。
黄礼林气愤地冲他嚷嚷着：“不就一个便盆嘛，让她倒怎么了？你搞什么，把人家都气跑了。”
夏明放下便盆，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认真地说：“舅舅，咱们谈谈。”
黄礼林立刻意识到谈话内容一定是自己不喜欢的，扯过被子，蒙头蒙脸地盖住自己。“我不想跟你谈。”
“我知道你一直想撮合我跟贺瑶，但是我真的对她没有感觉。如果我为了她父亲的权势娶了她，对我的事业确实会有很大的帮助，但是这一生我都对不起她。她是个好姑娘，不应该被人辜负了。”
黄礼林扯下被子，怒其不争地说：“你就是鬼迷心窍了。以后你爱咋咋的，我不管了。但是要我接受苏筱，没门。”
苏筱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出一道道的线。一声咳嗽传来，她惊醒，抬头看到徐知平不满的眼神，才想起在开会呢。她又走神了。最近这两天她总是心不在焉，各种场合各种走神。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徐知平收起不满的眼神，语气温和地问：“你们俩工作交接得怎么样了？”
苏筱说：“七七八八了，就是有些业务我第一次接触，需要一点时间来熟悉。”
徐知平点点头：“都是现有的流程，按照流程走，不会错的。”
苏筱点点头。
徐知平看向赵鹏：“你呢，有没有问题？”
“有一个问题。”赵鹏说，“天科的800万，董事长是明确指示不追了，但是其他四家，董事长没有明确指示，要不要追？”
“没有明确指示，那当然还要追。”
“那我觉得应该由苏筱负责比较合适。”
苏筱诧异地看着赵鹏。
赵鹏冲她笑了笑：“你先别着急，听我说。因为这个你经手了，你做了一半，我再接手，又重走一个流程，浪费时间。”
苏筱警觉地说：“没有，我当时只追了天科的，因为天科的钱最多拖的时间最久，先追回他们的，才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所以其他四家，我还没有开始着手，不存在重走流程的问题。”
“你在天成待过，这一块的业务比较熟悉。”
“这跟业务没关系，去年审计的时候核定过的，他们就是补交。具体如何补交，公司有现成的流程。”
“你看，你都已经很熟悉了，是不是？我要重新熟悉，还得花时间。”
苏筱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她加重语气说：“赵总，我们换过岗位，这不是我的工作内容。”
见她说不通，赵鹏又搬出了徐知平：“徐总，你说呢？”
徐知平笑眯眯地说：“这件事你们自己商量。”
得不到他的支持，赵鹏又转头纠缠苏筱，软磨硬泡，非要她继续追讨。苏筱自然不同意。
第二天，她来上班，看到天正、天同、天和三位老总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交头接耳地说着话。她心里打了个突，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看到苏筱，三人停止交谈，堆起笑容冲她打招呼：“苏总，早呀。”
“早。”苏筱硬着头皮走了上去，看看对面的办公室，“赵总还没来呀？”
三位老总相视一眼说：“我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什么事？”
“去年审计要补交的那部分钱，天科都已经免了，怎么又要我们交？”
“这事不归我负责，我已经跟赵总换过岗位了。你们找他谈。”
天和老总诧异地说：“可是赵总说，这块工作你们俩没交接，还是由你来负责。”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苏筱还是无语了，赵鹏这人真是不可理喻。正准备举手敲赵鹏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他拎着公文包过来了。
“哟，这干吗呢，大清早的都在这里杵着。”赵鹏走过来，明知故问。
“赵总，我们明明已经交接完毕，你怎么还跟三位老总说是我负责追讨补差款。”
赵鹏看一眼天字号三位老总，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苏筱，你怎么这样，昨天咱们在徐总面前说好的，这事还由你负责。”
“只是你单方面提出来的，我并没有同意。”
“你看，这工作本来就是你经手的，是不是？你不能做到一半就撒手不管了吧。”
站在一旁的天正天同天和三位老总，好奇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苏筱不想在他们面前争执，按捺住情绪，对三位老总说：“各位，我现在管非主营业务，补差款的事情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有什么事你们找赵总。”
“你们别找我，找她。”赵鹏指着苏筱说，“徐总都说了，这事还归她管。”
天正、天同、天和三位老总相视一眼。天同魏总当即不高兴地说：“你们俩什么意思呀，把我们当成皮球呀。”
天正郑总扯了他一下，笑着说：“两位不要着急，你们慢慢商量，定好归谁管再通知我们，我们先回去等消息了。”说罢，扯着魏总往电梯间走，压低声音说，“你傻呀，让他们扯皮不好吗？”
三人走远，赵鹏还不罢休：“苏筱你怎么这样，明明在徐总面前说好的，转头就反悔呢？”
苏筱被他的颠倒是非气笑了。“赵总，你忘记了。咱们换了岗位，连办公室都换了。换办公室你记得挺清楚，怎么这会儿就不清楚了？”
徐知平从电梯间拐过来，一眼就看到走廊里说话的两人，虽然没有听到说话声，但看两人如同乌眼鸡一样的神色，也知道必定不太愉快。
他想后退，从另一边绕过去，但是赵鹏眼尖，已经看到他了，高声说：“徐总。”
徐知平只得走过去，笑着打了声招呼：“早呀。”
“徐总你来得正好，你替我作证。那天在你的办公室，明明都已经说好了，由苏筱继续追讨天字号的补差款，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徐总当时说了，让咱们自己商量。”苏筱被他气得声音都尖了，“我已经明确表示不同意。现在我负责的是非主营业务，这不是我的工作内容。”
“这件事跟你关系很大，难道你不应该跟完吗？”
“我说过，我只追了天科的款，其他公司还没有开始着手，不存在跟完这回事。”
“你这就是逃避了。”
苏筱用难以相信的眼神看着赵鹏。
“好了好了。”徐知平摆摆手，“咱们来捋一捋。从分工上来说，现在确实属于赵鹏了，但是苏筱你也确实经手过，跟完也没有错。所以上回我让你们自行商量。既然商量不成，大家对分工存在分歧，那我就拍个板。”
两人不说话，都看着他。
徐知平略做思索，看着苏筱：“还是你来负责吧。”
赵鹏得意地看了苏筱一眼。
苏筱不敢相信，不服气地说：“凭什么？”
“别着急。”徐知平示意苏筱打开办公室的门，“咱们进去说。”
苏筱从包里取出钥匙，打开门，请徐知平进去，然后重重地关上门，把探头探脑的赵鹏挡在门外。
“你可能觉得我偏心，但你先听听我怎么考虑的。”徐知平语气温和地说，“因为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对你的名声损害不小。天正、天同、天和、天成这四家没有黄礼林那么强硬，如果你把钱追回来，那么这件事就有一个完美的句号，也相当于你扳回了一局。是不是？”
顶头上司用这么亲切的语气说话，苏筱知道自己应该应承下来，再徐徐图之，但是她实在太气愤了，气愤得不想再与他们周旋了。她现在不怕得罪任何人，被开除，或许也是一个痛快。
“徐总，我入职第二天您就跟我说过，分工的意义在于大家都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苏筱顿了顿，“我一直记着您这句话。从分工来说，这就不归我管。”
很少有人敢当面拂自己的意思，徐知平的温和笑容收了收，说：“你再想想，想仔细再和我说。”
他不再多说，拎着公文包，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苏筱越想越气，将包狠狠地摔在沙发上。
当赵显坤问她与宝钢今年的协议价是多少的时候，她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一幅一幅的画面，钢筋的期货走势表、项目的收购谈判、在公开招标中胜出后所有人都过来跟她拥抱……她以为要开启一段洒满汗水但特别充实的人生，走上很热血、很燃、成就感满满的王者之路。
她满怀着一展抱负的激情，意气风发地来到了集团，迎接她的却是一盆又一盆的狗血。这才多少天呀？一个多星期，每一天都让她厌烦。好像走在泥泞地里，一脚一个坑，每一脚都带出泥，泥黏在脚上，越积越厚，死沉死沉，拖着她往泥里坠。
去意渐生。
吃午饭时碰到吴红玫，她透露些许意思，吴红玫连连摇头说：“你换个公司，还得从头再来，还不一定遇到汪总和董事长这样的人。”
“遇到也不过如此。”苏筱完全提不起劲，数米粒一般地吃着米饭。
“其实你今天的处理方式挺对的。赵鹏踢皮球，你也可以呀。你以前就是太实在了，要是有这样的觉悟，就不会出事了。你想想，天科的800万，在董总那里拖了一年，不也没事吗？”
“他不会罢休的，他还会踢给我。然后我再踢回去。然后他再踢，然后我还踢……以后我可以告诉大家，我的踢球技术不是在操场上学的，是在职场上学的。”
吴红玫笑得乐不可支。
但是苏筱没有笑，反而流露出淡淡的悲哀：“真没想到，我进集团点亮的第一个技能居然是踢皮球。”
吴红玫收了笑容，看到苏筱陷入困境，她内心的天平又歪到友情这一边了。“其实，不只是咱们集团，很多大公司都是这种作风，遇到事情，能推就推。因为不干还好，一干就错。”
“我没法想象有一天会成为这样的人。”
“大家都这样，你不这样的话，会很吃亏的。你一路吃了这么多亏，该觉悟了。”
该觉悟了吗？
苏筱茫然地举着筷子。
这晚，她躺在床上，回想起入职以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怎么也睡不着。当时的憧憬与期待都被冰冷的现实击碎了，现在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恶与茫然。她重新下了床，到书桌前坐下，扯过两张白纸，一张写了“走”字，一张写了“留”字。将两张纸揉成一团，又搅乱了，随手扔到半空，接住最先落下来的纸团。
打开一看，是“走”字。
重来一次，再打开，依然是“走”字。
再来一次，依然是“走”字。
都说天意不可违，但她真的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有一种灰溜溜的感觉，好像被他们打败了落荒而逃，而且还对不起赵显坤，毕竟他花了800万保全了她的位置。可是留下来，又能干什么呢？像吴红玫所说的，成为一个踢皮球的人吗？成为赵鹏那样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泄气地将纸团扔进垃圾筒，拿过手机，拨通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睡意。
“筱筱，这么晚还没有睡呀。”
“对不起，爸，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呢，我还没睡呢。”
“妈睡了吗？”
“睡了，要我叫她起来吗？”
“不，不用。我没事。就是突然想你们了。”
“我们也很想你，今天你妈还跟我说，当初就不应该逼着你天天读书，书读好了，人也远了。”
鼻子突然就酸了，苏筱捏捏鼻子，把泪意逼了回去。“对不起。”
“说什么呢，傻孩子，要是再来一回，我们还得天天逼你读书，读好书，你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太难了。”
电话另一端默了默，问：“什么太难了？”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太难了。”
父亲的声音变得紧张：“筱筱，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没什么事，就是工作上遇到一些情况……”苏筱吁出一口郁气，“挺让人无语的，我发一会儿牢骚就好了。”
“你不用这么拼，实在太累了，就回家来，爸爸现在还能工作，爸爸养你。”
眼泪还是流出来了，苏筱仰起头，眨眨眼睛。“我真的只是发牢骚，爸你别担心。”
父亲忧心忡忡地说：“你从小就是一个特别省心的孩子，认真负责，做事卖力。这还是你工作后第一次在爸爸面前发牢骚，爸爸能不担心吗？
筱筱，你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点，否则爸爸心里不踏实。”
苏筱沉默了一会儿，问：“爸，如果有一天，我很成功，但变成你讨厌的人。这能叫成功吗？”
“筱筱，无论你变成什么样，爸爸都不会讨厌你的，你都是爸爸最爱的女儿。对爸爸来说，重要的不是你成功了，而是你快乐。”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刹那间，笼罩在苏筱面前的迷雾消失了，天光落下。没错，不是有钱了名气大了就叫成功，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做自己想成为的人，这才是成功。
她吸吸鼻子，坚定地说：“爸，你放心，我不会做你讨厌的人。”

第12章
苏筱年少的时候特别爱看书，诸子百家什么都看，但阅历有限，不得其解。好比说心能转境，她那时候就觉得这是唯心主义，一个人的境况是客观事实，怎么可能凭自己的心念改变呢？
然而就是改变了。
之前她想不通，觉得在振华集团上班是行走于泥泞之中，一步一个坑，看不到前路。昨晚与父亲一通电话后豁然开朗，想着天高地阔，大路千万条，我走自己的路，顿时就神清气爽了。
第二天早晨例会，她同意由她来追讨天字号补差款。
徐知平很是欣慰，说：“这就对了，不管你能不能追回来，这个态度我就很欣赏。”
苏筱客气地笑了笑，没有听进耳朵里，这话在她看来不过是客套话。
徐知平这话是客套话，也是真话。他在职场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知道没有人天生能干，能力其实是在处理麻烦与困难中一点一点地拓展出来的。像赵鹏这种一遇到困难麻烦就耍滑头的人，美其名曰明哲保身，但也相当于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框框，能力就永远圈在框框里了。
他对赵鹏已经放弃治疗，对苏筱还在观望中。小姑娘专业能力过硬，但是性格有些虎。在集团里，剑走偏锋、标新立异出头的也不是没有，林小民就是一个。这是非常人之路，多数人都会碰得头破血流。
处理了工作的事情，接下去是感情的事情。
下班后，苏筱又跑了一趟医院。夏明还没有回来，黄礼林见到她，自然没有好脸色。前几天，他当着贺瑶的面故意说嫌弃她的话，苏筱当时心里挺堵的。这回再看他，因为马上不相干了，也就无所谓了。
探访时间结束，夏明都还没有回来，苏筱被护士赶了出来，坐在院子里等他。其实可以打电话给他的，但是她不想打，就一直坐着，回想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对抗到相恋，两年多时间一晃而过。
到深夜，手脚都开始发冷，夏明才回来，脚步沉重，看起来很疲倦。
但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说：“等很久了吗？怎么在这里坐着呢？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说一声？我这几天忙着跟群星集团走期房结算的合同，脚不沾地，正想抽个空去看你，你就来了，太好了。”
他搂住她，将脑袋埋在她脖颈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良久，都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心生诧异，抬起头，按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不舍和哀伤，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想了想，说：“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很多事情都属于意外，你不要急于去决定什么，等过段时间，我和你都有空了，好好聊聊，再做决定，好不好？”
“之前我就知道我们三观不一样，我以为可以求同存异，但是不行。”苏筱叹口气，歉意地说，“我努力过了，真不行。”
夏明恳求：“不要着急，再给我一段时间。”
苏筱坚决地摇摇头：“对不起。”
夏明转开视线，目光虚虚地落在灌木丛，好不容易才平复心境，重新转回来看着她：“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他后退一步，收回按着她肩膀的手，悲伤地看着她，心里有千言万语，但没有一句是适宜的。与她在一起，时间太短意外太多，太多未说之话，太多未表之情，太多未了之事，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真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如何？
半晌，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不要送我。”苏筱拒绝，一步一步地后退，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眼眶湿润，声音哽咽。她确实想清楚了，下定决心要分手，但是看到他如此悲伤，被理智压制的情感又在胸腔里兴风作浪。
夏明没有再坚持，看着她一步一步地退远，退出几十米，她陡然转身，快步地走了。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了。长夜深深，除了风吹树枝的簌簌声，四处一片寂静。他站了很久很久。
“你说你是不是傻？整天三观三观的，三观能当饭吃吗？工作再出色，那也只是工作，能干一辈子吗？婚姻才是一辈子的事情。这么优秀的一个男人，有房有车，说话做事也不庸俗，你还想怎么样？筱筱，我告诉你，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吴红玫怒其不争地看着苏筱，一向讷于言的她，连珠炮般地说出一长段，声音又急又快，惹得隔壁两桌的顾客好奇地看过来。
苏筱闷闷地喝着酒：“红玫呀，你不要说了，我心里也是痛的。”
“你活该。”吴红玫气呼呼地拿起啤酒喝着。她是真生气。就好像自己没有运气，抓了一把又一把的烂牌，抓耳挠腮无计可施，转头一看苏筱满手王炸，却净出糗牌，看得她生气，恨不得撸起袖子替她上去打这一把牌。
“也许我是活该……”
“你就是活该。”
苏筱有些诧异，吴红玫性子温和，很少用这么冲的口气说话，抬头看她，才发现她眉间尽是郁郁之色。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吴红玫默了默，语带嘲讽地说：“没有。我能有什么事？”
“你跟小北哥还好吗？”
再次默了默：“好着呢。”
这句话一听就言不由衷。“你们俩怎么了？”
“没事。”
苏筱想了想，试探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呀，我想当伴娘想了很久了。”
“再说吧。”
苏筱将啤酒重重地一放，沉下脸，生气地看着吴红玫：“红玫，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我什么都跟你说，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有什么好说的，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不像你，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行。你不说，那我给小北哥打电话。”苏筱掏出手机，翻出张小北的电话。
吴红玫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叹口气说：“我都不好意思说，挺丢人的。”顿了顿，喝了一口啤酒，才又继续说，“他想买房子，都走火入魔了，天天念叨着让我跟我妈要钱。我妈呢，又把我存在她那里的钱给我弟买房子了。”
苏筱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这有什么好丢脸的？”
这反应一如吴红玫预料，她之所以不爱跟苏筱说心事，是因为她的心事都比较小，而苏筱是个心大的人，行事风格有男子气，很多令吴红玫郁结的事，在苏筱眼里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有时候说了心事给苏筱听，非但得不到纾解，反而会让吴红玫生出庸人自扰的感觉，久而久之，她就不爱同苏筱说了。她低下头，闷闷地喝着啤酒。喝着喝着，听到手机叮咚一声，她慢腾腾地放下啤酒杯，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愣住了。这是一条银行发来入账15万的短消息。她不敢相信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不是幻觉。
她抬头，百感交集地看着苏筱。
苏筱放下手机，笑盈盈地冲她比画了一个“V”手势。
“筱筱，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筱微笑：“我是这个意思。”
“我给你转回去，你自己也没有房子……”
苏筱按住她的手：“你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人应该是我。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都是你陪我度过的，而你独自一个人为难这么久，我才刚刚发现，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太粗心了。对不起。”
吴红玫捂住发酸的鼻子：“你说什么呀，什么对不起呀。”
苏筱温柔地拥抱吴红玫：“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更关心你一点，希望现在也不迟。”
眼眶湿了，吴红玫抹抹眼睛，抱紧苏筱，又高兴又羞愧。最近一段时间，她对苏筱意见很大。苏筱风光入职，显得她一事无成；苏筱跟玛丽亚谈笑风生，让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苏筱跟何从容嬉笑怒骂，让她羡慕忌妒恨……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苏筱只是大大咧咧，平时不太会关心人，但她依然是真诚的好朋友。
回到南城的住处，已经深夜了，吴红玫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张小北还没有睡，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忙啥，听到响动，他抬头看了吴红玫一眼，没有说话。这段时间，他们因为钱的事情吵了好几回架，正在冷战中。吴红玫将包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看着张小北一会儿。然后她收起笑容，走到他身边，将手机搁在桌子上，故作冷淡地说：“手机摔坏了，开不了机，你帮我看看。”
张小北皱眉，埋怨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拿起手机，按了一下启动键，屏幕立刻亮了。“不是能开机嘛，哪里坏了呀？”
“就是不好使了，你帮我看看。”
张小北调了调音量，又试了试按键，没有发现问题，于是翻到背面检查电池，也没有发现问题。他不耐烦地说：“到底哪里坏了呀？你说清楚点，不说清楚，我怎么看。”
吴红玫幽幽地说：“你眼睛坏了。”
张小北怔了怔，这才发现屏幕显示的正是15万到账的短消息，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无声地数了数。“你妈想明白了？”
吴红玫神色微黯，摇摇头说：“不是我妈，是筱筱借给我的，她去年的年终奖。她说了不着急还。”
“太好了，老婆，咱们终于可以买房了！”张小北跳了起来，抱住吴红玫，捧起她的脸，一阵乱亲。吴红玫一开始还气他这段时间冷落自己，但是很快被他的兴奋感染了，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就要有房子了。
房子只用五天时间就定了下来，有些仓促，但是没有办法，因为房价每天都在涨，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三天时间一平方米涨了两百，吴红玫跟张小北吓着了，用最快的速度定下一套两房，写了两人的名字。
签完合同，从售楼处回来，吴红玫手脚都是软的，走路跟飘一样。终于在北京安了家，从此以后再不是北漂了。天知道，她有多么不喜欢北漂这个称呼。每回高中同学聚会，那些留在本地靠父母买了房子的同学满是优越感地一口一个“你们北漂”，她心里就特别烦躁。这两个字含沙射影地指控了她的无能。她想，以后要随身带着房本，再有人和她说“你们北漂”，她就把房本摔在他脸上。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愉悦了她，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还处在亢奋之中。
苏筱一眼看出她的不对劲，凑近她说：“房子买好了？”
吴红玫连连点头，嘴巴都快咧到耳后了。
“太好了。”苏筱由衷地说，“什么时候领证？”
“这个月不行了，马上四月份有集团管理者大会，我们人力资源部负责，估计得加班。等我们开完管理者大会，小北要出差，等他出差回来吧。大概五月，领完证，简单地摆个酒。”
苏筱举了举手：“我要做伴娘。”
“不然你还想谁来做呀。”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瞬间，好像穿越了时光，回到大学时代。她们睡上下铺，经常在周末的时候秉烛夜谈。年轻小姑娘对婚姻和爱情有着无限憧憬，话题多数关于此，漫无边际的，比如二十六岁之前一定要结婚，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去巴厘岛度蜜月等。两人相约无论将来相隔多远，都要参加彼此的婚礼。那个时候吴红玫还是单身，连个苗头都没有，都以为先结婚的一定是苏筱，没想到几年过去，她反倒孑然一身了。
因为自己幸福了，就特别希望好朋友也幸福，吴红玫柔声劝说：“筱筱，你也别倔了，跟夏明和好吧。”
这个话题苏筱不愿意多谈，但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是笑了笑，埋头吃饭。
吴红玫便明白了，转开话题。
吃完饭，苏筱匆匆赶回办公室。
她负责的非主营业务一点不比主营业务轻松，事情多而杂乱，很多项目是她从前没有做过的，不是特别熟悉。好在常规化的工作根据集团现有的流程照做就可以了，非常规化的工作徐知平会指导她。作为顶头上司，他既不热心也不疏离，她提出的一切合理请求，他都会满足，绝不会像陈思民那样故意刁难，但也不会给她额外的帮助。他负责任地履行着上司的职责，仅此而已。
这天例会，徐知平又问起天字号的补差款：“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还没有找他们谈。”苏筱如实交代，“这段时间我都在熟悉我的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当然要熟悉。”徐知平说，“但这个补差款你也不能放松，今天班子会议，董事长问起了。”
苏筱怔了怔，赵显坤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这就有点稀罕了。天成、天正、天同、天和的补差款加起来大概1000多万，对这么大的一个集团来说，也就杯水车薪吧，对日理万机的董事长来说，更是小事一桩。当然也有可能，他惦记的不是钱，而是失掉的颜面，又或者是其他东西。
徐知平见苏筱出神，轻咳一声，说：“怎么，有问题？”
苏筱摇摇头，赶紧说：“没有问题，我会尽快处理的。”
原本还想再等上一段时间，等她吃透集团的规则，再去追讨补差款。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上面如此关切，她必须有所行动。例会结束，回到办公室，她写了一封追讨欠款的邮件发给天成、天正、天同、天和，要求他们半个月内归还。
邮件发出去如石沉大海，商务往来的已阅回复都没有。
到了傍晚，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时斜阳穿窗，苏筱办公室的桌面洒落斑斑驳驳的橘色光点，她埋头看着厚厚的资料，心无旁骛。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有抬地喊了一声进来。
然后听到开门关门声以及渐渐靠近的轻轻脚步声，不知道脑海里哪根神经突然一颤，她觉得不对，抬头一看，果然是夏明。
十天未见，他瘦了些，眼神幽暗如同深渊，看不到底。
苏筱的眼神撞进他眼神里，莫名地心弦一颤，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笑着说：“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对面才是赵总办公室。”
“我就是来找你的。”夏明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今天下午，天和、天正、天同三位老总去我舅舅那里闹了。”
苏筱恍然大悟：“你是来做说客的。不好意思，这个没办法，集团给我下了死命令。”
“说客谈不上，只是建议你不要逼得太紧了。他们也不容易，业务压力、经营压力、资金压力，三重大山压在身上。”
苏筱皱眉说：“我这才刚刚发了一条催款通知书，一个正常的工作程序，怎么就逼他们太紧了？比起他们写的‘要求严惩’的邮件，我这就是毛毛雨。再说，这是集团给我分配的工作任务，我只是执行者，又不是决策者，找我解决不了问题，我建议你去找徐总或者董事长。”她心里不爽，说完，便低头看着资料。但哪里看得进去，每个字都在眼前飘着，就是进不去脑袋。
夏明没有走，他轻叹口气，幽幽地说：“这是要赶我走呀？”
这口气让苏筱心里一柔，她放下资料，语气稍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做说客，关于天字号补差款一事，之前我就跟你表明过态度，一切按集团规则来。如果别人哭一哭，闹一闹，我就通融，那规则还叫规则吗？”
“法治还不忘人情呢，是不是，很多事情还得从实际出发。”
“实际情况就是他们在撒泼耍赖。”
夏明默了默：“你没有看到他们的不容易……”
见他只想着天字号四位老总的处境，苏筱冷冷地呵了一声说：“他们不容易，就我容易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你要知道我不容易，就不会来逼我。你想过没有，我刚刚入职，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你舅舅已经搞成这样了，如果我收不上其他四家的钱，以后还怎么立足？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等着看我笑话呢。”苏筱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来气。黄礼林中风时，夏明自始至终没有替她说一句话，这是一根插在心里的刺。而现在就因为自己发了一封催缴邮件，夏明立刻来替天字号说话，他们处境难，难道她不难吗？她真替自己不值。
“我没有逼你。”
“你现在就是在逼我。”
“苏筱你讲讲道理。”
“我怎么没讲道理了？”
话赶着话，夏明也来气了，拔高声音说：“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又有谁是容易的？分包商天天堵在门口要钱，甲方拿你当孙子，银行贷不出款只能去借24个点的高利贷，明知道会酒精中毒也得把酒喝下去，谁都不能得罪，都得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回想这段时间的遭遇，他心里也憋屈，“你觉得没有人理解你，就有人理解我了吗？”
苏筱不留情面地说：“这不就是你自己的选择吗？造价表是关系表。
选择了关系，那只能好好地侍候。”
夏明心里很堵，反倒笑了：“对，是我自己的选择，都是我自找的。
可是你想过没有？是双向收费五百年，还是免费一千年，前提条件是先拿到门，连门都没有拿到，拿什么制定规则。”
“拿到门，你就会免费一千年了？”苏筱看着夏明笑了笑，“每一个屠龙少年都以为自己屠完龙以后会回到村庄，但他们最终都没有回去。”
见她完全不相信自己，夏明气苦，深深地看了苏筱一眼，起身往外走。苏筱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慌，霍然站了起来，身上的资料落下，散了一地。“什么意思，你就专程跑过来跟我吵架的吗？”
夏明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语气平平地说：“我是来告诉你，天字号的水太深了，你能躲着就躲着，别一头栽进去了。不过，你肯定不会听，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的。”说罢，打开门，走了出去。
苏筱僵在原地，听着脚步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她顾不得满地的资料，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心神俱疲地闭上双眼。
天字号水很深，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表面上是补差款的问题，其实是双方对所有权的划分存在分歧，而根源又是十多年前集团的“分家”。站在天字号的角度，集团无时无刻不在盘剥天字号；而站在集团的角度，天字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集团。
其实，不只是天字号与集团之间存在分歧，子公司、分公司和集团之间几乎都存在利益分歧。这些天，随着她对非主营业务越来越熟悉，了解集团的运作越深入，她越觉得触目惊心。集团表面上看起来富得流油，事实上一身大大小小的问题。用张爱玲说过的话来形容，集团就像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

第13章
夏明憋着一肚子气到地下停车场，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一支烟。原本想着她跟赵鹏换过岗位后，可以从天字号的泥潭里脱身，自己也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结果她又自己跳进去了，而且一意孤行，根本不听自己的劝，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抽完一支烟，心情才稍稍恢复平静。他拿起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打开一看，几十条消息。一一点开，一目十行地看着。先是群星集团的姚总，说是周末想去澳门玩，让他一起去。这是让他去做马仔兼钱包的意思，他不能拒绝，飞快地回了消息：“行，我来安排。”
紧接着是崔哥问他，晚上他组了一个饭局，能不能请贺小姐也出来吃顿饭？
自从上次在医院里，他阻止贺瑶去倒便盆，贺瑶一气之下离开，之后就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他倒是松了口气，但是黄礼林不干，逮着机会就骂他，以不吃药逼着他去跟贺瑶道歉。为了让舅舅安心养身体，他只得让步，两人这才又恢复不咸不淡的联系。
崔哥想见贺瑶的目的，不用说，是想通过她结交土地公贺局长。夏明想了想，简单地回复了几句：“吃饭就不必了，这样吧，贺小姐最近在筹备画展，下次我和你一起去。”
最后一个是汪洋发过来的，问他在哪儿，能不能碰个面？
仔细想想，有十来天没见汪洋了。天正、天同、天和三位老总经常去医院拉着黄礼林诉苦，唯独不见汪洋。一开始夏明以为汪洋是担心破坏双方在群星广场的合作关系，后来就有风声传出来，说是汪洋跟董事长闹翻了。
正好崔哥晚上组的饭局在天成附近，夏明便约汪洋在天成旁边的咖啡馆见面。他到的时候，汪洋已经在了。他仍是平时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但认真看，能在眉宇间看出一丝抑郁和颓废。
夏明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点东西，直截了当地问：“找我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弄个三百万？两百万也行。”
夏明笑了：“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呀。我也是快穷疯了。”
汪洋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夏明没有骗他，圈子很小，有些天科的分包商也与天成合作。黄礼林出事后没多久，好些分包商的电话打到他这里，询问病情。分包商抢着结款的事情他也听说了。
“你去找找汪明宇吧，总承包公司的流动资金一直很充足。”
“别提他了，他就嘴上说得好听。”汪洋摆摆手，他已经去过汪明宇那里了，没事的时候就是本家关系，有事就是集团老总跟子公司老总的关系。
“你着急借钱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汪洋闷闷说，“还集团呀。”
“补差款？”
汪洋点点头。
“不用着急，天正、天同、天和他们还在想办法，让集团免了这部分钱。”
“算了，还吧。省得天天被追在屁股后面要，太让人烦躁。”
夏明看着汪洋：“你是不是想要支持苏筱，让她在集团站稳脚跟。”
汪洋摇摇头说：“以她的能力，过一段时间自然能站稳。”
夏明试探地问：“那是因为董事长？”
汪洋的神色变了变，没有说话，像喝啤酒一样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立刻眉眼皱成一团，掩嘴咳嗽着。
“你真跟董事长闹翻了？”
闹翻了吗？汪洋也不敢确定，但是彼此之间肯定有了心结。他一想到赵显坤把自己写的邮件给了苏筱，心里就恨得不行。是赵显坤亲手毁掉了他们的兄弟情分。要不是天成是他一手创办，又是付出十几年心血拉扯起来的，他真想一走了之。这段时间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只想着赶紧把补差款交给集团。
夏明看着汪洋神色变化，脑袋里飞快地转动着。这倒是一个加速催化天字号与集团矛盾的机会，他迅速地将自己的布局做了调整。
“你要是急着用钱，只能跟崔哥借了。”
汪洋皱眉：“他那里都是高利贷吧？”
夏明点头：“最少24个点。”
“够高的。”汪明宇犹豫不决，既想在赵显坤面前争一口闲气，又觉得代价有些高。
“这样吧，我跟他说说，让他给你打个折。”
汪洋诧异：“还可以打折呀？”
夏明点点头：“我们最近关系还可以。”
汪洋眼睛一亮，露出期盼的神色：“那你跟他说说，能不能16个点？”
“行。”夏明一口答应下来，“你等我消息。”
崔哥晚上的饭局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三教九流都有。夏明从前不怎么接触这类人，但是经过崔哥讨钱事件，他意识到自己在社交环节的不足，有意识地开始与他们打交道。在高大上的场合这类人不见得能起作用，但是一些底层场合，这类人如鱼得水，有着很大的能量。就好像群星广场工地的垃圾，总是得不到及时处理，臭气熏天，苍蝇蟑螂一大堆，投诉好几回都没有得到解决，夏明跟崔哥提了一嘴，这件事就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酒足饭饱，夏明跟崔哥说起汪洋借钱的事情。
崔哥哈哈一笑：“你小子别得寸进尺。我这也不是菜市场，打什么折。”
夏明解释：“不是真要你打折。你跟他说打折了，16个点。剩下8个点，我补给你。”
“嗨。”崔哥诧异地看着他，“你图什么，那就是一个糙爷们。”
夏明笑了笑说：“你不用管这些，就说干不干？”
“干。”
过了好几天，天同、天正、天和、天成都没有回信。山不就我我就山。苏筱决定登门拜访。先到天正建筑。天正的办公室在北四环，临近奥体中心，也是一栋老办公楼，装修已经很旧了。
苏筱到前台表明了身份，前台赶紧给老总打电话。
一会儿，郑总从最里面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一路小跑，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远远地就嚷开了：“苏总，欢迎欢迎。”走近了，更是双手握住苏筱的手，使劲地摇晃着，嘴里说：“有什么事你给个电话就行啦，怎么好意思让你亲自跑一趟？”
“前几天我不是发了个邮件吗，结果你们也没有回我，所以我过来看看。”
“什么邮件？我没看到啊。”天正老总装模作样地说，“肯定是这帮小孩又偷懒了，唉，现在这帮‘90’后工作太没有责任心了，总耽误事。
上回我们甲方的邮件也没有及时给我，损失好几十万。走走走，进我办公室里谈。”
苏筱跟着他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办公室的装修也很旧，看得出来临时收拾过。从郑总接到前台电话，到他出来迎接大概有个五分钟，这五分钟多半就是在收拾东西，别问苏筱怎么知道，这完全是第六感，好比说，柜子上搁着的几个爱马仕的橙色礼品袋就显得很违和。
“那都是给甲方的。”天正老总见苏筱的视线落在爱马仕上，轻声解释了一句，然后就开始诉苦了，“现在这些甲方胃口越来越大了，以前一个LV就可以了，现在还得爱马仕。再这么下去，真是没法做了。”
果然，爱马仕的礼品袋是摆出来给自己看的，苏筱笑了笑，坐下。
郑总当然也不指望几个礼品袋能够打动她，给她倒了一杯茶，说：“您等我一下，我先看一眼邮件。”
他把戏演了全套，苏筱也不点破，等他看完邮件，才说：“郑总，您看这钱也拖了一年，是不是该结了？”
“明白，明白。”郑总点点头，态度诚恳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本来就是我们不对。苏总您稍等，我让财务过来一趟。”
郑总打了一个内线电话，很快，财务经理抱着一个月饼盒子过来了。
郑总接过月饼盒子，搁在苏筱面前：“苏总，您点点。”说罢，还拿过一个计算器，放在她的手边。
苏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开月饼盒子，里面是撂得整整齐齐的白条。
郑总满是歉意地说：“我们最近手紧，没有现钱，这些白条都是有法律效力的，大概有个400万，抵集团300万应该可以吧。”
苏筱盖上盒子，递还给郑总，说：“郑总，您别误会，我不是来逼你们的，只是想商量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天正现在没钱，没有关系，但天正不可能一直没钱是不是，您得给我定一个时间点。”
“明白，明白。”郑总态度很好地说，“这个月肯定是不行了，下个月我们有笔3000万的贷款要还，也是不行的，下下个月也有一笔贷款……”扳着手指一个月一个月地算过去，每个月都有开销，就是没有还补差款的安排。说完全年，将近一个小时。
苏筱知道他是故意的，按捺着性子跟他说：“郑总，前几天领导班子会议，董事长再次过问这件事了。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态度问题了。”
郑总又是态度很好的“明白明白”，当着苏筱的面同财务商量起解决办法，最后提出：“这样苏总，我们每个月还集团三万，您看行不行？”
见苏筱一脸无语，歉意地笑了笑，“实在是没有办法，您跟董事长汇报一下，行不行？”
碰到这种滚刀肉，真是让人抓狂。你无论说啥，他都是态度很好的“明白明白”，具体到事情的解决办法，他就各种拖延，逼着你急眼发火，如此一来，他就占据道德上的制高点。
苏筱在自己搂不住火之前离开天正建筑。
接下去她又走访了天同建筑，更厉害，迎接她的除了天同的魏总，还有七八个分包商，一股脑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要求她替天同还钱。她一句话没说，皮鞋被踩了七八个脚印。然后是天和，天和老总态度很明确，只用了一句话堵她：“只要天正天同天成交了，我肯定交。”
这一天跑下来，苏筱身心疲惫，但也明白了一件事，补差款这件事，必须得从根源上解决。可是根源要追溯到十几年前的“分家”，牵涉那么多人，涉及那么多利益，又岂是她一个刚进集团的副总经济师能解决的？
心事重重地回到集团，走出电梯，看到汪明宇和胡昌海过来，她赶紧站定，同他们打招呼。汪明宇冲她点点头说：“正好，我正想找你，听说补差款还是由你来追，追回几家了？”
“目前还在沟通。”
汪明宇哦了一声：“那就是一家都没有追回来？”
苏筱硬着头皮点点头。
汪明宇摇摇头说：“这不行呀，这效率太低了。”
“我这两天走访了天正天同天和，他们确实有实际困难。”
汪明宇呵呵两声：“他们天天困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不困难的。我和他们认识这么久，太清楚了。他们就是看你一个女人，装可怜，博同情，你不要被他们的表面功夫糊弄了。手腕要硬，明白吗？”
苏筱只能点头。
“行了，去忙吧。”汪明宇摆摆手。
“是。”
苏筱走开，没走多远，听到汪明宇同胡昌海说：“看吧，这女人当管理就是不行，心太软，别人糊弄糊弄，她就当真了。”他没有压低声音，显然不怕她听到，或者就是想让她听到。
苏筱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脑袋。
敲门声响起，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喊了一声：“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陆争鸣，苏筱高兴地站了起来：“争鸣，你怎么来了？”从前她并不喜欢陆争鸣的性格，但是在集团待了两个月，每天尔虞我诈，看多了各种心思的人，回想起天成的日子，只觉得简单而美好，就连木讷的陆争鸣都分外可爱了。
“坐坐坐。”
陆争鸣被苏筱的热情惊着了，受宠若惊地说：“苏总，你不用客气。”
“上次的事情谢谢你们。”苏筱说，“我一直想着回天成一趟请你们吃饭，但是，我也不瞒你们，这段时间我真的焦头烂额。”
“明白明白。”陆争鸣由衷地说，“你别着急，慢慢来，你肯定行的。”
苏筱笑纳了他的好意：“你来找我有事吗？”
“我是来交钱的。”
苏筱怔了怔：“什么钱？”
“去年审计要补交的那300万。”
苏筱收了笑容，皱眉看着他。她去了天正天同天和，唯独没有去天成，就是因为知道，天成现在真的没有钱。但凡有点钱都已经投到群星广场项目里了。“你们哪里来的钱？”
陆争鸣推推眼镜，犹豫了一下：“项目结算回来的。”
“哪个项目呀？”
陆争鸣张张嘴说不出话来，苏筱离开才两个月，所有项目都还在她脑海里，他没有办法瞎编。他吞吞吐吐地说：“借的。”
“我走的时候负债率都差不多80%了，银行肯定是借不到了。”苏筱顿了顿，凝视着陆争鸣，“借的高利贷？”
陆争鸣露出为难的神色，虽没有明说，但等于默认了。
“真是高利贷呀。”苏筱心情复杂，天成现在收支难以平衡，这300万一交，雪上加霜，接下去很可能会资金链断裂，难以为继。
陆争鸣满怀期待地看着苏筱。汪洋让他来交这个钱，他是不赞同的，为此争论过几次。对集团来说，这300万是杯水车薪；而对天成来说，这300万是接下去三个月的员工工资。集团多了这300万，不过是游泳池里多了一杯水；而天成没了这300万，很可能就活不下去了。他无力阻止汪洋的一意孤行，便寄希望于苏筱。来之前汪洋特别交代，不要告诉苏筱钱是高利贷借来的，他原本还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地泄露这个秘密，不料苏筱聪慧，不需要他说便猜出来了，他心里的期待一下飙到了最高值，她从前如此维护天成，应该不会让它步入困境吧。
苏筱低着头，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也不知道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她抬起头看着陆争鸣，目光坚定。“来，我们把手续办一下。”
陆争鸣愣了愣，巨大的落差让他无法控制情绪，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是的，她已经是集团领导，不再是天成的员工了。她要执行集团的管理制度，要站在集团的立场，至于天成的死活，与她无关。
办完交钱手续，苏筱去了徐知平办公室，简单地汇报了一下。
徐知平赞许地点点头：“不错，终于有进展了，撕开口子，其他就好办了。苏筱，你要趁热打铁。”
赵鹏正好也在，附和地说：“他们就是想赖账，有钱也不想交。稍微逼一逼，不就出来了。”
“也不是，天成的300万是借的高利贷。”
徐知平和赵鹏都愣了愣。
赵鹏语气夸张地问：“真的假的？”
“真的。”
赵鹏上下打量苏筱一眼，犹如看一个智障：“那你也收，你可以呀。”
徐知平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轻咳一声，说：“咱们就是按制度办事，钱从哪里来，不是咱们该管的。”
“徐总说得是。”赵鹏点头，神色却是不以为然。出了徐知平办公室，他立刻去了汪明宇那里，将这件事当成笑话说给他听。“真想不到，她看起来聪明伶俐，没想到这么蠢，这钱也敢收，收了还敢往外说。”
汪明宇深以为然：“所以说女人做不了管理，天真幼稚，都不用别人，自己先作死了。”
“可不是，董事长到底为啥提拔她呀？”赵鹏发出灵魂拷问，虽然后来如愿以偿地当上主营业务的副总经济师，但对于最初董事长提拔苏筱没有提拔他，他还是耿耿于怀的，现在看苏筱狗屎一样的操作，更是心理不平衡了。
“董事长也不是神，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汪明宇轻轻扣着桌面，盘算了一会儿，“这样，你把消息往外面放一放。”
赵鹏想了想，说：“不用放吧，她这样挺好的。”把消息放出去，苏筱肯定干不久了，要是换个厉害点的人，会威胁到他现在的位置。一个愚蠢的副手，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汪明宇自然明白赵鹏的小算盘，但这与他的大算盘是冲突的，他无意向赵鹏解释自己的打算，只是脸色微沉地说：“叫你放就放。”
赵鹏再不情愿，也不敢违抗他的意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找了一个关系近些的同事，当笑话一样地提了一嘴。那人一直眼馋苏筱现在的岗位，意识到这是个大好机会，果断传了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苏筱为了冲业绩逼迫旧上司借高利贷还给集团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集团。她进入集团两个多月，两次占据话题榜。上回的《当红炸子鸡苏妲己传》还可以说没有实锤，揣测居多，这回可是有确凿的证据，连天成的人都不肯为她出头了。

第14章
何从容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黏糊糊的，这才四月初，香港这种潮热的鬼天气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了，即使将空调开到20摄氏度，还是浑身出汗。他起来冲了个凉水澡，才觉得舒服些，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停地闪烁。那不是他的私人手机，那是他作为董事长助理的工作手机。很多人找不到赵显坤，便把消息发到这部手机上，或者直接打电话。这两天的消息和电话都是状告苏筱谴责集团的，言辞激烈，跟被挖了祖坟一样。
他还记得昨天有一段很长的消息，里面有一句话是“苏筱其人，无情无义，全无心肝”。他当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坐在旁边的赵显坤从他手里抽走手机，看完，又神色不变地还给了他，扭头继续跟投行的人畅谈振华集团的蓝图。
跟着赵显坤几个月，多少了解一点他的性情，何从容知道赵显坤有个特点，越是生气，面上越沉得住气。他要是骂你两句，那基本上骂完以后，这事情也就翻篇了。他要压住事情不发作，一旦发作出来，都是天崩地裂的。苏筱收了天成补差款的第二天，胡昌海就打电话告状了，赵显坤明明已经知道这件事三天了，愣是一个电话都没打给苏筱，也没有在他和高进面前提过一句。要知道黄礼林中风的时候他也不在北京，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让何从容联系了苏筱。赵显坤对她应该是彻底失望了。想想也是，这才刚刚帮她摆平了黄礼林中风事件，保全她的位置，她又捅出一个天大的娄子。再好的脾气，也是要狂怒的，更何况，赵显坤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他们这次来香港是谈融资的，已经待了四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开完会就要飞回北京。一想到回去就能看到一场大戏，何从容有些迫不及待。
从前他在美国过着二世祖的奢华生活，没事就跟比基尼美女们在游艇上开派对，刚到北京的时候特别不适应，特别想回去，可接连看了振华集团几场大戏，看出了一丝乐趣，原来人心也能成山海沟壑，而高手也可以只手平山海。
何从容睡了一个回笼觉，再醒来已经大早上了，他又冲了一次凉水澡，换好衣服，正准备去吃早餐。门铃声响起，大清早的谁呀？他诧异地打开门，站在外面的是推着餐车的酒店服务生。
“早上好，先生，您的早餐来了。”服务生微笑着，推着餐车往里走。
何从容挡在门口说：“你搞错了吧？我没有叫早餐。”
“我叫的。”李大维从服务生身后冒了出来，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何从容，“Mark，Imissyousomuch！”
“你要真想我，就赶紧把我弄回去。”何从容不咸不淡地说。
李大维哈哈一笑，揽着何从容的肩膀往里走。
服务生将早餐搁在桌子上，说：“祝两位先生用餐愉快。”
李大维掏出钱夹，抽出十美元递给他。
服务生连连道谢，推着餐车走了。
“你什么时候到香港的？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何从容大剌剌地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昨天晚上临时决定，从新加坡飞过来的。”李大维边吃边解释，“我是来见你们董事长的。”
“见他干吗？”
“当然是谈生意了。你们董事长想跟先生借钱，而先生想要振华集团董事会一个席位。”
“明白了。”
李大维饶有兴致地问：“明白什么？”
这可把何从容问愣了，说：“什么意思？”
“先生2009年成为振华集团的股东，目前持有3.4%的股份。他把你安排到中国，安排到赵董手下，可不是心血来潮。他看好振华，或者说是看好中国的房地产业。”
“明白了。”何从容吊儿郎当地说，“他又要赚很多钱了，可以再换几个老婆，再生几个孩子了。”
李大维摇摇头：“哦，Mark，你不应该这么说他，未来十年二十年中国都是全球最大的一片蓝海，而他把这片蓝海给了你。”
“David，你忘了，我是在中国出生的，我比你更了解这个国家，我父亲那一套在这里叫作资本的嗜血，是行不通的。”
“No，no。”李大维连连摇头，“资本制定规则，这个道理在哪里都一样。”
“你想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需要好好地观察。”
“观察什么？”
“机会。”
吃完早餐，李大维去找赵显坤，两人关起门来聊了半个小时，而后李大维就离开香港返回新加坡，赵显坤则和何从容、高进一起参加投行的会议。会议不太顺利，到下午才勉强达成协议。
留下投资部的员工跟投行对接条款，赵显坤、何从容、高进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机场，进了VIP候机室，三人才有空喘气。赵显坤朝何从容伸出手。何从容一开始不解，后来恍然大悟，掏出手机递给他。
赵显坤一条一条地看完，将手机还给他，转眸看着高进，问：“你怎么看？”
高进想了想，说：“要真是高利贷借来的，那她收这个钱，于私于公都不太合适。于私，汪洋是她曾经的顶头上司，对她有提携之恩。于公，将集团置于见钱眼开贪得无厌不仁不义的舆论风口。”
赵显坤又转头看着何从容问：“你怎么看？”
何从容怔了怔，他哪里有什么看法呀，他就是一个看客，看一场好戏看一出热闹。但是赵显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非要他说出一个子丑寅卯不可，他没办法，想了想，说：“我觉得最好先问问苏筱吧，她可能有她的理由。”
一句正确的废话。
赵显坤没有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何从容一头雾水，难道是李大维跟他说了什么？不应该呀，双方一直心照不宣，他就是利益交换的一个附加条件，真正的助理工作是小唐在做，他应景儿地干些场面活。平时赵显坤都不怎么关注他，更不用说特别问他意见，今天一反常态肯定有原因，但是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毕竟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很久以后，当他也成为大佬，才明白赵显坤的用意。
为了振华集团的发展，赵显坤引进了何从容父亲掌控的资本，资本不是慈善，是带着镰刀来的。何先生要席位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通过董事会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制定有利于自己的规则，为了在将来可能发生的控制权大战中胜出；而赵显坤决定将本是打酱油的何从容拉进局里，是因为入了局就有了情感，而唯有情感才能挡住资本的镰刀。
晚上七点，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漫长的飞行让大家筋疲力尽，但是还不能休息。他们要连夜赶往京郊的温泉山庄，明天在那里要举行为期三天的振华集团管理者大会。全国各地子公司分公司的高层管理已经飞过来了。
又开了两个小时，到达温泉山庄。司机直接将车开到山庄最里面的别墅区，停在最豪华的那幢别墅前面。秘书小唐和汪明宇已经在门口的台阶下等着。车子停下，小唐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赵显坤下了车，扭头对高进说：“辛苦了，你赶紧去休息吧。”又吩咐司机，“把高总送到他住的地方。”
司机答应一声，把车开走了。
赵显坤走过去拍拍汪明宇的胳膊：“走吧，进去说话。”刚走进门，突然又想起什么，扭头对小唐说，“给苏筱打个电话，让她过来一趟。”
小唐答应一声，留在门外打电话。
何从容猜测汪明宇找赵显坤就是因为苏筱的事，心里好奇，跟着他们走进了书房。
赵显坤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离开。
果然坐定之后，汪明宇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段，出乎何从容的意外，他居然替苏筱说话。
“关于这件事情，我的看法稍稍有些不同。苏筱呢，确实不太聪明，这钱收得让人诟病，但从工作角度来说，她没有什么不对，她的职责就是把钱收回来。这些钱天字号足足拖了一年，天科和天成先不说，天正天同天和那三个真跟滚刀肉一样，我都拿他们没办法，更不用说苏筱了。这件事苏筱有错，但天字号的问题更大，正是因为他们完全不将集团放在眼里，才逼着苏筱出此下策。”顿了顿，汪明宇语气郑重说，“董事长，天字号已经到了必须整顿的时候了。”
“怎么整顿？”赵显坤靠着沙发，揉了揉干涩的双眼。这一天舟车劳顿，他有些累了。
“天字号的问题，其实是人的问题，我建议进行一次大换血。天科虽然经常干出格的事，但是业绩过硬，现在夏明换了黄礼林，可能会好点，先不动，观察一段时间。天成也不动，汪洋有问题，但不是大问题，他就是经常被天同天正天和那三个家伙带着走，我会跟他谈谈的。天正天同天和那三个已经没救了，必须得换了，人选我已经想好了，云南分公司的吴勇富、大连分公司的王跃、河南分公司的杨斌，业务能力都过硬，人品也过硬。”
何从容恍然大悟，怪不得汪明宇会替苏筱说话，原来是想借此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天字号。他看着赵显坤，很好奇他接下去会怎么说。
赵显坤什么都没有说，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若有所思。
“董事长，我知道你仁义，还念着老郑他们三个从前的好。但现在他们变了，变得厉害。但凡集团有一点让他们不满意，他们就开始闹腾。黄礼林中风，他们也跟着闹，想要一视同仁。怎么一视同仁，他们有黄礼林的贡献大吗？有像黄礼林一样中风了吗？”汪明宇身子前倾，靠近赵显坤，“董事长，咱们该给的机会都给了，他们硬要一条路走到黑，死活拉不回来了。”
赵显坤似有触动，终于开口了：“你把那三个人的简历拿过来，我先看看。”
“行，明天我让玛丽亚给你。还有，明天下午我们总承包公司有个座谈会，他们仨也在，董事长你要是有空，也可以来坐会儿。”
“行呀，你把会议安排发给小唐，让她看看时间冲突不冲突。”
“行。我看董事长你挺累了，我就不打扰了，好好休息。”
赵显坤站了起来，拍拍汪明宇肩膀，将他送到书房门口。
汪明宇走出别墅，想到天字号从此尽在掌控之中，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了。走到路口看到苏筱从另一边过来，他停下脚步，喊了一声“小苏”，冲她招了招手。苏筱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喘着气儿喊了一声：“汪总。”
因为刚刚借了她的由头，汪明宇看她也顺眼很多，语气温和地说：“小苏啊，做事情还是要灵活机变，严格执行制度当然是好的，但不能把人情味给整没了。集团不是森冷的机器，是个温暖有爱的大家庭，明白吗？以后遇到问题，不知道如何处理，可以问问徐总，也可以问问我。”
“明白，谢谢汪总提醒。”
“去吧，董事长在等你呢。”汪明宇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转身说，“对了，董事长刚刚出差回来，舟车劳顿，你注意点，别让他再累着了。”
“好的，我知道了。”
汪明宇这才继续往前走。
苏筱等他稍稍走远，才往赵显坤住的别墅走去，到门口，敲了两声，唐秘书开了门，引着她到书房。赵显坤正在喝茶，脑袋微摆，示意她坐下，又朝何从容招招手。一回生二回熟，何从容心领神会地掏出手机递给他，他不接，指了指苏筱。
何从容又将手机递给苏筱。
苏筱接过，一一看完，神色不变。
赵显坤喝了一口茶，说：“我不明白，你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回呢？”
“第一回是真摔，这一回是假摔。”
赵显坤不解：“假摔？”
“对，假摔，天成的钱是高利贷借来的，这个消息是我自己放出去的。”
唐秘书和何从容都诧异地看着她。
赵显坤审视地看着苏筱，问：“为什么？”
“我住的那个小区是个老小区，车位不足，有些没公德心的人就会将车停在小区道路上，于是物业出了一个规定，右边的道路不能停车。有一天，朋友送我回家，前面来了一辆车，就停在右边道路上，堵住我们的路。我们跟他说这里不能停车，他骂骂咧咧地说他天天停在这里。其实我朋友车技不错，可以挤过去，但他就是不开，停在那里。然后这路就前前后后都堵上了。对面来了一群人着急赶火车，找到物业，要了那个乱停车人的电话，让他下来挪车。那人拖拖拉拉地好一会儿才来，来了之后嘴里还骂骂咧咧。那群人着急上火，就把他揍了一顿。从那以后，我们小区很少有乱停车的现象了。后来我问朋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当你没有办法解决矛盾，那就激化矛盾，自然会有人出来解决。”
赵显坤神色不明地看着苏筱。
“当我知道天成的钱是高利贷借来的，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不能收这个钱。但我随即想到，我不收这些钱，并不能解决问题，天成与集团的矛盾、天字号与集团的矛盾都会继续僵持着。于是我决定收下，并且把消息放出去。我知道后果，会有无数人唾骂，可能还会因此而离职，但是不破不立，只有将天字号与集团的矛盾激化至无法调和，董事长和集团领导们才会想办法解决。”
“你是我见过的员工当中最狂妄的一个。别人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倒好，主动挑起矛盾激化矛盾，还大言不惭，不破不立，让我来想办法解决，那我请你来做什么，吃白饭的吗？”赵显坤将茶杯往角几上重重一放，哐啷的一声，惊得大家耳朵发麻，大气都不敢多喘。
书房里的气压一下子变低了，灯光也幽暗了。
苏筱稳了稳心神，继续说：“我在天成的时候，跟汪总一起来过集团投资部借钱，当时我们好话说尽，投资部才借了很少一部分钱。我问汪总，明明集团有扶持子公司的政策，为什么投资部这么不愿意贷款给我们？汪总说，因为投资部背着KPI，他们借给外面能拿到15%的年化率，当然不愿意8%借给我们了。这件事董事长您应该不知道吧？”
赵显坤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黄礼林说天科的钱都投在群星广场项目，资金压力很大，暂时无法缴纳补差款，于是我就提出一个债转贷的解决方案，但被徐总否决了。他说，我们只按制度来，天字号欠钱就得还钱，至于钱从哪里来，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
赵显坤打断她：“天字号有困难，可以跟集团商谈，这条路一直是通的。”
“政策上也许是通的，但落实下来是另一回事。就好比说人事权在集团，从初衷来说，这当然是好的。子公司和分公司普遍规模不大，由集团统一招聘统一培训，可以降低成本，提高人员素质。但落实下来，天字号得到的员工都是被挑剩下的。再说物资采购权在集团，一开始也是为了降低天字号的成本，但最终却成为盘剥天字号的工具。在集团眼里，天字号不服管教，小动作不断。在天字号眼里，集团蛮不讲理，既不公平也不公正，对天字号索求无度，不是要钱就是要人。”顿了顿，苏筱语气沉重地说，“董事长，天字号与集团之间走到今天这种离心离德的局面，难道只是天字号单方面的问题吗？难道集团没有责任吗？”
这是在责问赵显坤呀。何从容和小唐大气不敢喘地看着苏筱，惊讶于她的胆大，佩服她的勇气，又担忧她的前途。
赵显坤一言不发，面沉如水，伸手去拿茶杯，但听一声脆响，茶杯裂开了，原来他刚才用力一拍，拍碎了茶杯。唐秘书惊醒，赶紧拿纸巾擦拭干净角几，又给赵显坤重新上了茶。
“刚才我在路上遇到汪总，他说了一句话，我特别赞同。”苏筱缓了缓语气，“他说，振华集团是个温暖有爱的大家庭。”
赵显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董事长，我知道我胆大妄为，败坏集团名声，我愿意承担责任。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干。汪总对我有提携之恩，天成的员工们对我有爱护之意，我想为他们争取一个被公平对待的机会。我相信董事长心里是装着天字号的。”
赵显坤冷笑一声说：“怎么，捅了这么大娄子就想全身而退，有这么便宜的事吗？你怎么搂的娄子，你就怎么修补它。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给天字号争取一个公平对待的机会，那么你来告诉我，什么是公平对待的机会？”
“合并天字号。”
赵显坤定定地看着她，想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一个究竟——究竟是猜到他的打算，还是无心耦合？他早就知道天字号与集团背道而驰原因是多方面的，在于汪明宇私心作祟管理不当、在于天字号五位老总自恃老资格不服管理、在于当年“分家”时双方对所有权存在认知分歧，但这些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须得徐徐图之。所以他先下放物资采购权，缓和矛盾，然后派出许峰进行全面审计，彻查天字号的基本面，为合并打好基础，不想许峰能力不足折在夏明手里。他环顾四周，竟然无人可用，要不是能力不足，就是心志不坚，和他不是一条心。天字号合并必然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需要一个意志坚定、能力突出、忠诚于他的执行者，他属意的本是许峰，把他放到基层不闻不管也是想磨砺他的意志。苏筱属于意外之喜。除了她是个女性之外，她的条件太吻合了，能力是大公司系统培训出来的，很扎实，意志从她被众建无故开除又重新爬起可见一斑。所以赵显坤果断提拔她到集团。黄礼林中风是意外事件，他不怪她，同时通过这件事消耗大家对她连升三级的忌恨，也不是什么坏事。免掉天科的800万，继续追讨天成天同天正天和的补差款，也是为了激化矛盾，才好师出有名。所有事情都在他计划之中，缓缓地推进着。没想到苏筱打乱了他的计划，或者说不是打乱，而是加速了，天字号与集团的矛盾现在已经是人尽皆知，虽然现在不利于集团，但只要稍加引导，比如说有心人故意编造天成借高利贷还集团的不实消息抹黑集团，舆论就会转向。不管她是猜到他的打算，还是无心耦合，天字号合并的时机确实因为她的举动提前了。
“合并天字号？”
“是的，董事长，合并天字号，与总承包公司一样享有集团一切福利。”
“你知道这个难度有多大吗？”
“知道。”
“这是一个脏活累活苦活，很大概率做不成，即使做成了，也可能没有掌声。”
“知道。”
“行，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就交给你了。”
“我不接受。”
赵显坤蒙了，瞪着她：“你不接受？”
“是的，我不接受。”苏筱说，“所有人都说，我是靠潜规则上来的。董事长，如果您再次直接指定我，他们会认为又是一次暗箱操作。集团现在很多问题的原因就在于当面一套规则背后一套规则，大家无所适从，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研究潜规则上了。建立透明公开的规则，才能让大家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所以，我不能接受董事长您的私下任命，我希望能和其他人进行公平竞争。”
赵显坤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就照你说的办。”
苏筱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她收起眼睛里的锐意，莞尔一笑，眼睛弯弯，文静而秀气，仿佛刚才那些振聋发聩的话不是她说的。在场的三人自然不会被她的外表迷惑，毕竟那些言语还在耳边回响呀。
苏筱走后，赵显坤打发何从容和唐秘书去休息，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虽然身子困乏，脑袋却极为亢奋。苏筱既让他欢喜，又让他警惕，她是如此的聪明，让他心生欢喜，她又是如此的大胆，让他心生警惕。这可不是一个容易收服的人呀，别看她长得白净秀气，做起事情来很有进攻性。

第15章
集团每年的管理者大会也是一次大型团建。大家从天南地北赶过来，难得相聚一堂，难得放松，自然兴致很高。承办大会的温泉山庄是集团自有物业，一干人等自然是诚惶诚恐兢兢业业，吃的用的玩的都安排了最好的，就怕稍有怠慢，得罪某个高层，将来吃不了兜着走。
山庄开放了所有的娱乐场所，不只是各种各样的温泉池子，还有按摩室、KTV、保龄球馆、桌游、酒吧等。每个娱乐场所都人满为患，即使到了深夜，依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当然也有例外，像吴红玫，此时就在苏筱的房间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她。原本她是准备跟苏筱一起去泡温泉的，唐秘书的电话过来，计划就作废了。她不愿意一个人去公共温泉池，苏筱就把房卡给了她，让她在自己房间泡温泉。
苏筱是二级领导，住的是一个带温泉的豪华单间，装潢十分讲究，配置的东西也很好，时令水果，红酒小食，一应俱全。温泉也是正宗的，不像大池子里很多就是加了各种微量元素的开水。
苏筱预料到谈话时间比较长，所以让吴红玫泡完温泉就回去，不用管自己。但吴红玫不放心，集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全是她忘恩负义的流言，董事长刚从香港回来，第一个要见她，想来很在意这件事。她担心苏筱挨批评，或者比批评更严重，自己虽不能帮上忙，言语劝解一二还是可以的。
没想到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她越等心越慌，越慌联想越丰富，甚至想到苏筱会不会直接卷铺盖走人？快到十二点，苏筱终于回来了，没有沮丧没有疲倦，居然是一脸的如释重负，吴红玫看不明白了。
“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吴红玫不相信，“董事长没骂你？”
“骂了，怎么可能不骂，他还把一个杯子摔破了。”
“那还没事呀？”
“后来没事了呀，我解释清楚了，他觉得我的做法没有问题，就消气了。”
因为天字号合并还没有公布，苏筱不好跟她详谈，只能含糊其词。落进吴红玫耳朵里，就觉得不可信，但是看她的神色确实没事，那只有一个解释——赵显坤对她偏爱到极点了。这当然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又有一丝失落。她以为年会那晚的羊绒衫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温暖，可这点温暖比起赵显坤对苏筱那种明晃晃的偏爱，什么都不是。
吴红玫情绪低落地告别苏筱，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是工作人员，住的是两张床的标间，自然没有温泉，水果也就是两个苹果。同房间的天娜还没有回来，她的床上一片狼藉，散落着十来件衣服，好几件还挂着吊牌。
前几天，快下班的时候，天娜突然拉着她，挤眉弄眼地说：“晚上咱们一起去买几件战袍吧。”
“什么战袍？”吴红玫一头雾水。
“衣服呀。”
“这个时间买什么衣服呀，春装穿不上了，夏装又还没有上。”
“你知不知道这一次管理者大会，全集团的中高层管理都来了，我查过档案，有好几个还单着呢……”天娜搓着双手，故意做出猥琐的表情，嘿嘿嘿地笑了几声，“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吴红玫身子后仰，装出毛骨悚然的样子。
天娜推她一把：“走吧，一起去。”
“不去了，我刚买了房，天天吃榨菜，哪有钱买衣服？”
“那你可以发挥同事之间的友爱精神，陪我去呀。”
吴红玫指指面前的一堆简历：“真不行，刚收了这么多简历，得在大会之前看完。下回再陪你呀。”
“没劲。”天娜嘟着嘴，转身要走，突然又回头，直勾勾地看着吴红玫。
“又怎么了？”吴红玫被她的一惊一乍搞蒙了。
“Helen，你长皱纹了。”天娜语气严重地说。
“不可能吧？”
“真的。”天娜指着她的眼角下方，“这里有一条，现在比较细，你得注意保养了，否则会越变越深的。”
吴红玫从包里拿出化妆镜，左看右看，也没有发现，疑心天娜故意吓唬她，但这条突然冒出来的薛定谔之皱纹，让她心里不得劲儿，她无心看简历，准点下班回到住处。随手将包扔在鞋柜上，趿着拖鞋三步并作两步，到张小北面前。
“小北，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有皱纹了？”
张小北正在算账，抬头看了一眼，说：“没有。”
吴红玫拔高声音：“你认真点。”
张小北放下鼠标，打开台灯，捧着她的脸，凑近光源，仔细看着。
“这里。”吴红玫指着天娜指过的位置，“有没有？”
“是有一条，很细，没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还是有？”
“有就有呗，有什么关系，早晚都得长。”
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吴红玫，她神色失落地说：“我还什么都没有，先有了皱纹。”
“怎么什么都没有，你有我，还有房子呀。”
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吴红玫，她走进洗手间，将平时不舍得开的浴霸全打开了，强光之下，眼角那一条细细的皱纹无处遁形，清晰可见。并不是薛定谔之皱纹，它是真实存在的，有一就有二。她的人生就像旱地里长着的一株柳树，因为水源有限得不到滋润，不能尽情舒展。她一直觉得不用着急，还来得及，将来有一天她一定能……但那一天还没有来，先来了皱纹。
第二天下班后，她鬼使神差地跑到商场里买了一件两千元的套装，一个人去的，没叫天娜没叫苏筱，也没有跟张小北打招呼。她偷偷摸摸地买了这件衣服，偷偷摸摸地带回住处，偷偷摸摸地把它藏在行李箱最下面，又偷偷摸摸地带到了温泉山庄。
吴红玫打开行李箱，翻出最下面压着的套装。这是一套米色的西装套裙，不知道是什么面料，摸起来丝滑柔顺，像是上好的缎子，还泛着微微的珍珠光泽，但它又比缎子挺括，做出来的衣服版型很正。
吴红玫脱下衣服，换上套裙，顾镜自怜。
怪不得有句老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她本就高挑，这套衣服凸显了她的高挑，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曼妙的胸线，提升她整个人的气质。她有点拿不定主意，明天要不要穿这件套装？会不会过于显眼了？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贵的衣服，也没有穿过这么精致的衣服，别人会不会从这件衣服里面看出她内心那些幽暗的小心思？
正举棋不定，外面响起刷门卡的声音，跟着门就被推开了，天娜哼着歌走了进来，看到吴红玫，她愣了愣，然后“哇”了一声。“这件衣服不错呀，没见你穿过，新买的吗？”
“那个……”吴红玫支支吾吾。
“好呀，我叫你去你不去，背着我偷偷去买衣服。”
“不是这样的，那天路过商场，正好看到，就随手买了。”
“随手就买到这么漂亮的衣服呀？鬼才信你。”
“真的漂亮吗？”
天娜重重地点头：“漂亮，特别适合你。”
吴红玫放心了，脱下衣服，仔细地挂好。
天娜一屁股坐在床沿，身子后仰，呈大字形倒在床上，吃吃笑了两声。
吴红玫回头看她，才发现她脸颊酡红，眼睛晶亮，应该是喝酒了。
“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天娜神神秘秘地笑着：“你猜猜我刚刚跟谁喝酒？”
“谁呀？”
“你猜呀？”
“这我哪猜得着呀。”
“地产公司江苏分公司销售经理……”
“就是去年地产公司拿了200万年终奖的那个。”
天娜猛点头，甜滋滋地说：“所以说，做人还是得主动出击才行。”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她摸过来一看，欣喜若狂，“他的电话。”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拿着手机冲进洗手间，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她开心的笑声。
这一刹那，吴红玫有了决定，明天一定要穿这套米色的套装。
第二天，她穿上新买的套装，又把黑框眼镜摘掉，换上隐形眼镜，化了一个淡妆。往会议室走的一路都有人在看她。一开始她还不适应，一遇到别人的眼神就避开了。到后来，看的人多了，内心涌起极大的满足感。
渐渐自信了，渐渐放开了，步伐轻快，腰肢也摆得越来越自然。
玛丽亚已经在会议室了，看到她，明显怔了怔，又细看她一眼。
“Helen？”
“玛丽亚早。”
“你怎么才来？会议马上开始了。”
搁在从前，吴红玫肯定得低下头，讷讷地说着对不起之类的话，她是工作人员又不是与会嘉宾，必须早到晚退。但是今天一路的回头率让她自信爆棚，心情很好，意外地落落大方起来：“对不起，玛丽亚，我起晚了。”
玛丽亚显然被她的转变搞蒙了，居然没有教训她，只摆摆手：“赶紧去忙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忙的，流程、与会人员的名单、座位安排都是再三核对过的，现在要做的无非是最后一次检查。检查完毕，与会人员陆续来了。
今天上午的大会是振华集团年度战略目标发布会。
吴红玫与其他人力资源工作人员坐在最后一排。会场的音响设备很好，每个角落都能清晰地听到主讲者的声音。第一个上台讲话的是集团总经济师徐知平，讲的是集团总的战略方向。吴红玫听了一会儿，感觉与去年的很相似，心思便渐渐地走了。他讲完之后，陆续有人上台讲大战略下的小战略，直到赵显坤上台，吴红玫才精神一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耳朵也竖了起来。
“……这两个月因为国际和国内经济形势变化很大，所以集团班子商议之后，做了调整。简单地概括来说，集团今年的战略目标就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一手抓总承包公司，一手抓地产公司。总承包公司是不倒红旗，是集团的基业所在；地产公司是飘飘彩旗，是集团前进的方向……”
听着听着，吴红玫的心思又跑了，目光落在第四排的徐蓝身上，徐蓝也是微微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赵显坤。从吴红玫这个角度，只看到她白得发光的半张脸，现在看来有几分疲态了，想起五年前，她在楼道里遇到徐蓝，当时的感觉是天仙下凡不过如此。回想起当初遭受到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冲击，吴红玫的小心思就偃旗息鼓了。
下午是各个系统的落实会议，也就是将上午的战略目标解构后层层传达下去，这种会议吴红玫不需要参加，她和同事们的主要任务是监督宴会厅的布置——今天晚上的重头戏之一晚宴。
几千人参加的晚宴，容不得半点马虎。
到了下午五点左右，宴会厅已经安排妥当，她打电话报告了玛丽亚。
玛丽亚很快来了，在吴红玫、天娜和温泉山庄宴会部管理人员的陪同下，一路巡视，东摸一下，西看一下，如同女王。
“这花怎么回事，不新鲜了吧？”玛丽亚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装饰舞台的红玫瑰。
吴红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红玫瑰不知道是不是运输不当，花瓣略微有些磨损，诸如划痕之类的。其实也不明显，但玛丽亚眼尖得很，人又挑剔，好不容易逮着一处疏漏显摆她的能耐，一定不会放过的。吴红玫同情地看了宴会部经理一眼。
宴会部经理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说：“新鲜的，今天刚运过来的。”
“看起来不太好，有没有其他的？换一种吧。”
“每天订的都是数目刚好的，没有其他的了。”
“我记得山庄里有个温室花房，是不是？”
“是，但那是给客人观赏的。”
“去剪一些来。”
宴会部经理有些犹豫：“那个……玛丽亚，你看这样可以吗？我把这个花束换到后面去。”
玛丽亚懒得理他，跟吴红玫说：“Helen，你去一趟花房，盯着他们剪最好的下来。”
吴红玫有些犹豫，她今天穿了丝袜，去花房很容易刮坏，现在去房间里换一身也来不及。玛丽亚根本没有给她推辞的机会，带着其他人继续往前走，一路指指点点。吴红玫只得自认倒霉，扭头往外走。
温泉山庄很大，温室花房的位置比较偏，吴红玫找了客服部，想让他们派高尔夫球车送自己过去，但车子都有用途了。她只得一步一步走过去，到花房天都快黑了，花房的值班人员不相信要剪花，打电话再三确认，才不情不愿地拿出大剪刀。花房里的玫瑰花长得真好呀，一朵朵怒放着，扑面而来的盎然生机。吴红玫看了都不舍得，更不用说值班人员了。
他拉长着脸，嘴里一直说着埋汰的话，七选八挑，挑出一些角落里不起眼的玫瑰花剪了下来。吴红玫只作没看见没听到，毕竟她也觉得玛丽亚小题大做。
剪好花，工作人员骑着小三轮送去宴会厅了，他本想带着吴红玫一起，但是吴红玫今天有偶像包袱，觉得坐小三轮太局促了，她宁肯走着回去。后来，她回想起今天的一切，都觉得好神奇。假如不是玛丽亚小题大做，她不可能来温室花房；假如她当时坐小三轮回去，就不可能遇到赵显坤；如果不是穿了这身套装，即使遇到了，估计他也不会记住她。在振华集团五年多时间呢？她遇到赵显坤何止百次啊，只有这一次她被记住了，才有后面那些故事。
眼看宴会马上开始了，吴红玫没有选大路，选了一条长满花木的小路。走到一半，突然看到一丛玫瑰花后面露出一只款式比较老旧的鞋子，鞋带还是散的。她认得这双鞋子，不只是她，恐怕振华集团的人都认得。
这款鞋子上过访谈上过杂志，集团官网上也挂着一篇相关的文章，题目叫作《赵显坤和他的老皮鞋》。据说赵显坤来自农村，年少时家境贫穷，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后来他考上大学，老村长发动全村人给他集资交学费，还把自己唯一的一双皮鞋送给了他。他穿着那双老皮鞋走到了北京。等他发达时，老村长已经离世了，为了纪念和感谢老村长，他就一直穿着同款的皮鞋。后来皮鞋厂再也不生产了，他就找人定制。整个集团都知道这款皮鞋是他的标配。
吴红玫蹑手蹑脚地绕过花丛，果然是赵显坤，他躺在摇椅上睡着了。
她犹豫一下，鼓足勇气叫了一声：“董事长。”
赵显坤睁开双眼，但还迷糊着，定定地看着她。
“您怎么睡在这里呢？”
赵显坤终于缓过来了：“哦，刚才我散步，走到这里有点累，坐了一会儿，没想到就睡着了。天都黑了呀，几点了？”
“快七点，宴会要开始了。”
赵显坤摸了摸口袋，说：“哎哟，忘记带手机了。”
“我这里有，您要打电话吗？”吴红玫将手机递上。
赵显坤摆摆手说：“不用了，现在过去来得及。”
吴红玫收回手机，觉得自己思虑不周。董事长要是拿她的手机打电话，别人会怎么想？
赵显坤站了起来，往前走，无意中踩到散开的鞋带，差点绊倒。
吴红玫眼明手快地扶住他：“董事长，您的鞋带散了。”
赵显坤低头看一眼散开的鞋带，想弯腰绑上，但是他刚才睡觉的姿势有点不太对，腰弯不下去。吴红玫见状，蹲下身子，帮他系好散开的鞋带，然后又解开另一只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一边还轻声解释。
“这样子绑不容易散开。”
赵显坤看着吴红玫的头顶，眼神微微一动。
吴红玫站起来，冲他微笑：“可以了。”
赵显坤打量着她：“你是……”
“我是人力资源部的招聘主管吴红玫。”
“我知道你，就是名字对不上，你把我的羊绒衫洗坏了。”
吴红玫羞涩地笑着：“是的，是我。”
“走吧。”赵显坤率先往前走。
吴红玫识趣地落后一步。
赵显坤停了停，等她走上来后，跟她平肩而行。
吴红玫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双手互绞，手心微微汗出。
“我记得你还是苏筱的大学同学，是不是？”
“是的，我们一个宿舍的，上下床。”
“那你怎么做了人力资源？”
“我和筱筱不一样，筱筱是从小想做造价师，我是被调剂到土木工程专业的，对人力资源更感兴趣，大学毕业后，我就出来工作，还考了人大的人力资源在职研究生。”
“那你在公司几年了？”
“毕业就进公司了，五年多了。”
“没有想过换工作吗？”
“没想过。”
赵显坤看她一眼：“为什么？现在的年轻小姑娘不是一言不合就跳槽吗？”
吴红玫想了想，说：“可能跟我爸妈的教育有关吧。他们都是大厂的职工，从小教育我要以厂为家。我在厂里出生，在厂里上的幼儿园、小学、中学念书，大学毕业的时候，爸妈还叫我回厂里工作，说国企稳定。
我没回去，他们还生了我好长时间的气。现在他们给我打电话，还经常跟我说，要听领导的话，多做事少抱怨。”
赵显坤哈哈笑了：“你爸爸妈妈是实在人，现在这种人很少见了。”
吴红玫点点头说：“对呀，他们是老派人……”
只言片语的交谈，竟然出人意料的融洽。空气里弥漫着一些看不见说不清的东西，就像氤氲的水汽、袭人的花香，无形无质，只有心灵能感受得到。吴红玫渐渐地放松下来，虽没有饮酒，却是醺醺然，不知今夕何夕。直到隐约有声响传来，她才从微醺状态里清醒过来，循声看过去，音乐声来自不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物。
不知不觉中，宴会厅已经在前面了。
她回首来路，依依不舍地说：“这么快呀，刚刚我去的时候，感觉挺远的。”
赵显坤笑了笑：“再远的路有人一起走，也不会觉得远了。”
这话平常，但不知道为什么，落进吴红玫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一路噼里啪啦，一直炸到心脏。并肩而行的赵显坤突然顿住脚步，扭头看着她，欲言又止。吴红玫怔了怔，才发现已经从黑暗处走到光亮处——光亮来自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她起初有些不解，后来明白过来，后退一步，重新置身于黑暗处。
“董事长，您先进去，我过会儿再进去。”
赵显坤站在光亮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宴会厅走去。吴红玫站在黑暗处，目光追随着赵显坤的背影。看着他走进宴会厅，看着一群人围了上来，看着他和大家握手，看着他和大家碰杯……看着他又成为万众瞩目、前呼后拥的董事长。

第16章
啪啪啪，徐知平重重地拍着门。
“小民，小民。”
“怎么了，老徐？”
门开一缝，林小民赤裸着上身，腰上围着一条浴巾，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他有意识地挡住门，但徐知平的视线还是穿过缝隙，看到了落在地毯上的红裙子、高跟鞋。
“开会，你电话打不通，就等你了。”
“没电了，充电呢。大清早的开什么会？”
“已经不早了，就等你一个人了。”
“行了，我换身衣服。”林小民关上门，过了五分钟，再次打开门，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人也精神抖擞了，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
“走吧，走吧。”
林小民揽着徐和平的肩膀往前走，徐知平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变成并肩而行。几个同事迎面走来，冲他们打招呼问好。徐知平报以颔首，等那些人走远，他责怪地看林小民一眼。
“注意影响，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不是咱们集团的，是旅客。”
“那也要注意，这时候很难说清楚的，一人一口口水淹死你。”
林小民耸耸肩，很不以为然。
“小民你也该找个人结婚了。”
“不是我不想结婚，现在的女人太不懂事了，天天缠着你，查勤查岗，我这自由惯了的人，受不了。”
“女人就这样，习惯就好。”
“就是不习惯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知平无语地摇摇头。好在会议室已经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睡过头了。”
汪明宇看着林小民的脖子说：“小民你这脖子怎么了？让蚊子咬了吗？”
大家便也看向林小民的脖子，那一处红红的，一看就是吻痕。
林小民可不相信汪明宇连吻痕都认不出来，分明是故意恶心他。“汪总回家，让嫂子在你脖子上亲一口，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汪明宇明知故问：“小民带女朋友来了呀？怎么不带出来让大家看一下。”
“我的女朋友那么多，汪总要见哪一个？”
赵显坤责怪地看了林小民一眼，然后轻咳一声说：“开会吧。”等大家安静下来，他接着说，“昨天晚上，天同天正天和三位老总又缠着我诉了半天的苦，想想这个问题确实已经拖太久了，不能再拖，所以，今天我们先讨论一下天字号的问题吧，大家畅所欲言，谁先来？”
“那就我先来吧。”胡昌海稍稍坐直，举了举手，“我先申明一点，我对苏筱没意见。我几十岁的人了，也不可能故意针对一个小姑娘，就是觉得她太年轻太不成熟了，做起事情很毛躁。这次高利贷事件，给集团造成很坏的影响。”
汪明宇摇头说：“胡工啊你得这么想，如果汪洋不说，谁知道钱是高利贷借来的。”
“什么意思，你说汪洋故意的？”
“他要是真想还集团，一定不会说是高利贷借来的。他说是高利贷借来的，本来就把集团放在两难位置上。不收，那欠了一年的补差款怎么办；收了，就变成集团为富不仁压迫子公司。”
玛丽亚看着徐知平说：“我怎么听说，高利贷这个消息不是汪洋放出来的，是苏筱自己传出来的。”
“是苏筱说的。”徐知平点点头说，“我问过汪洋，他说这笔钱确实是高利贷借来的，他特别吩咐过陆争鸣，交钱的时候不要告诉苏筱。是苏筱自己猜出来的，毕竟她刚刚离开天成一个多月，对天成的资金情况一目了然。”
胡昌海说：“那就不是汪洋的问题，还是苏筱的问题，做事太没人情味了。”
“胡工你又不在现场，怎么知道哪个说的是真话，哪个说的是假话。”汪明宇说，“咱们就抓本质的问题。这件事起因是天字号一直拖欠补差款不交造成恶劣影响，所以，根源还在天字号。他们几个自认为是老资格，什么空子都敢钻，什么娄子都敢捅，这才是根源。”
徐知平点头说：“我赞同明宇的说法。”
“我认为天字号到了必须要整顿的时候了。”
胡昌海问：“怎么整顿？”
汪明宇说：“换人。撤换天字号管理层。”
听到这里，林小民明白了，汪明宇突然支持苏筱，原来是想安插自己的人进天字号，真让他得逞了，他的势力会进一步扩大，于是说：“换人也不是什么万全之策呀，有句话怎么说的，好的管理能把废材变成人才，坏的管理能把人才变成废材。汪洋他们几个从前也是人才呀，怎么现在突然这么多问题，我觉得，还是管理不到位吧。”
汪明宇看他一眼。他是天字号的顶头上司，林小民说管理不到位，其实就是在说他有问题。他正想反驳，赵显坤轻咳一声说：“你们两个的意见都很好，但我觉得你们只说对了一半，天字号既有管理的问题，也有人的问题。”
大家都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和稀泥。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思考天字号的问题，明宇说得对，到了必须要整顿的时候了。当年我们集团发展遇到问题，迫于无奈进行瘦身，把天字号分了出去。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有错。当时建筑业处于草莽阶段，大项目少中小项目多，天字号规模小灵活性高，发展得不错。但是现阶段建筑业已经处于成熟阶段，动辄都是几亿几十亿的大项目，天字号规模小，很难接到好项目，不能向外发展，它们就只能拼命内卷了。我觉得要想解决天字号的问题，”顿了顿，赵显坤扫一眼众人，“只能合并天字号。”
本来会议室里各人都是松松垮垮的，听到这话，都一下子精神了，连眼睛半闭的高进都睁大了眼睛。徐知平看了赵显坤一眼，这么大的一件事，不可能是昨晚才想出来的。很显然，他已经想了很久，但他没有同自己这个负责三改一促进的总经济师商量，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信号，一个非同寻常的危险信号。
大家都在盘算天字号合并的利弊，会议室里有着短暂沉默。
“董事长还是比我想得远呀。”汪明宇盘算完利弊，赞同地说，“合并，是个好办法，我赞同。”
胡昌海点点头：“没错，现在行业生态变了，项目越来越大，小公司根本挤不进去，合并还能增加他们的竞争力。”
汪明宇一脸深恶痛绝的表情说：“最重要的是，合并可以解决天字号那几个刺头，我真是被他们折腾够了。”
赵显坤看着徐知平：“知平，你怎么看？”
徐知平犹豫一下，慢条斯理地说：“天字号的发展阶段不一样，管理水平不一样，员工素质也不一样，五家合并成一家，难度很大。”
汪明宇摆摆手：“这都不是问题，发展阶段不一样，到时候以强带弱。管理的话，不一定非从天字号里提拔，可以从总承包、地产公司派人过去嘛。员工素质更不是问题，合并之后至少得裁掉百分之二十，还能给集团减负。”
徐知平别有深意地看了汪明宇一眼。
汪明宇被这一眼看愣了，迅速地反思，自己是不是疏漏了什么？徐知平一向比自己更懂赵显坤。
林小民举了举手说：“董事长，有一个问题，合并之后的天字号，是一级子公司，还是二级子公司？”
赵显坤说：“合并之后的天字号大概是总承包公司的一半规模，不太适合做二级子公司，我的想法是定为一级子公司，你们觉得呢？”
原本天字号是二级子公司，归汪明宇管，合并后定为一级子公司，跟总承包公司和地产公司同一级别，那它的总经理也是一级领导，跟汪明宇平级了，自然不能再归他管。别的不说，单从这一点来看，分明是削了汪明宇的权，他能同意吗？大家都看着他。
汪明宇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说：“我觉得没问题。”
这让所有人诧异了，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没问题，还是假装没问题。
他都没有问题，别人自然更没有问题，赵显坤说：“行，那这件事就定下来了。”
汪明宇说：“谁来负责这次合并呀？”
林小民眼珠一转，说：“汪总这是明知故问，天字号是赵鹏主管的，当然是他了。”
汪明宇斜瞥林小民一眼，他这么说话，看似挺赵鹏，其实是点明他跟汪明宇的关系。
徐知平将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理了理，看着赵显坤试探地说：“苏筱也可以，她是从天字号出来的，熟悉情况。”
赵显坤说：“让他们公平竞争吧。”
这又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散会后，汪明宇磨磨蹭蹭地落到最后，和徐知平并肩走着，语带不满地说：“老徐，合并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跟我提前通个气儿？”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你就胡扯吧。三改一促进是你的职责，董事长怎么可能不跟你商量？”
“还真没有。”
汪明宇盯着徐知平半晌，见他神色坦荡，不像说谎。
“他也没有跟我商量，难道真是昨晚临时起意？”
徐知平摇摇头说：“不叫临时起意，叫师出有名。”
“什么意思？”
“当年天字号分家的时候，集团承诺过由他们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现在收回来，总得有个说法吧。明宇，你还没有发现吗？从天字号内审开始，这事情一步一步地演变到今天，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包括苏筱被提拔。到了这次的高利贷事件，集团跟天字号算是刺刀见红，时机成熟，可以师出有名了。”
汪明宇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呢，但是自己感觉是一回事，从号称赵显坤肚子里蛔虫的徐知平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这么说，汪洋借高利贷还集团，还有苏筱故意散布消息，都是在跟董事长打配合了？”
“苏筱是百分百的，汪洋不好说，那天他和我说起高利贷的事情一直在喊冤。”
“老徐，你说，这事情怎么着？”
“能怎么着，变天了呗，降温就加衣服，升温就脱衣服。”徐知平说罢，拍了拍汪明宇的肩膀，走了。
汪明宇回到自己房间，没来由的心烦气躁，将笔记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来回走动。他本以为前天晚上已经说服了赵显坤，没想到他今天突然搞这么一出。合并天字号，之后定为一级子公司，哪一件不是大事？他好歹还是二把手，赵显坤却连他都瞒着，这是置他于何地！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汪明宇深吸口气，稍稍平复心境，喊了一声：“进来。”
进来的是赵鹏，他满脸堆笑地问：“汪总，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吃饭？”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汪明宇指了指门，示意他关上。
赵鹏关好门，见他神色有点严肃，也收起笑容，语气严肃地问：“什么事？”
“刚才领导班子开了一个会，决定合并天字号，合并小组组长由你和苏筱公平竞争。”
赵鹏皱眉，说：“这不合理呀，我主管天字号，天字号合并就应该由我来负责，怎么还要跟苏筱竞争？这么安排不合分工。”
“你把追讨天字号欠款的事情都推给苏筱，现在又说不合分工，说得响亮吗？”
赵鹏气焰顿消，不服气地嘟囔一句：“我不是推给她，是她已经经手了，我不好再接过来。”
汪明宇不耐烦地提高声音说：“行了，你还怕她不成。”
“怕她，那指定不能，她算什么。”
“那就行了。这次改革小组的组长，你一定要拿下来。”
“我会努力的，但是……”赵鹏担忧地说，“董事长肯定会站苏筱的。”
汪明宇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最后肯定是领导班子投票表决，胡工玛丽亚老徐他们仨，我会提前打好招呼的，你最近也要多走动走动，明白吗？包括何助理，他父亲马上会进入董事会。”
赵鹏松了口气：“知道了。”
“这一次是难得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只要完成天字号合并，在集团你就可以横着走了，将来徐总退了，位置也是你的。”
赵鹏微微兴奋，重重点头。
“行了，你去吃饭吧，顺便叫服务员给我送点吃的过来。”汪明宇摆摆手，继续来回走动着。赵鹏走向门口，刚打开门，汪明宇又转过头，叫住了他：“对了，你要是看到汪洋，让他来我房间一趟。”
赵鹏答应一声，掩门而去。
汪明宇继续踱着步，一圈又一圈，转到第十五圈，汪洋来了。
“你找我？”
“对呀，昨晚就想找你，结果没看到你，你没参加酒会？”
“参加了。”
“那我怎么没看到你？”
“那么多人，你没看到我不是很正常。”汪洋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懒洋洋地说。事实上他昨晚就在酒会上露了一小会儿脸，然后就跟几个老总打麻将去了。“找我什么事啊？”
“一件很重要的事。领导班子刚刚决定，还没有打算公开。”
“什么事，看你这一脸神神秘秘的。”
“合并天字号。”
汪洋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还不是你们闹得太凶了，之前黄胖子中风你们闹一下，这回催你们交补差款，又闹……特别是你，交钱就交钱，还往外说是高利贷借的，什么意思，不就是想告诉大家集团是吸血鬼，不讲情义嘛。”汪明宇目不转睛地看着汪洋，想从他的反应看出他是不是配合了董事长，“所以，董事长很生气，今天一大早叫我们开会，决定要合并天字号。”
汪洋恼火地说：“这哪是我往外说的呀，我有这么蠢吗？我都被当枪使了。”
“你不说，谁知道你这钱是高利贷借来的？”
“苏筱对天成的现金流一清二楚，那天我让小陆去交钱，她自己猜出来的，然后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就是她传出去的。”
汪洋不相信：“不可能是她，那对她有啥好处？她被骂得多惨呀。”
“汪洋啊，你还是太单纯了。她现在是董事长的人，这事情不搞大，董事长有什么理由合并天字号？”汪明宇拍拍汪洋肩膀，“你可是养了一条毒蛇呀。”
这话真是刺耳，汪洋耸耸肩，甩开他的手，摸出烟和打火机，因为心神不宁，连打几下才点燃。他深深地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自暴自弃地说：“随便了，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问心无愧。”
“你放心，这事情我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肯定不会让你吃哑巴亏。”
汪洋警觉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帮你拿下合并后天字号的总经理位置，再帮你进集团领导班子。”
汪洋叼着烟愣了好一会儿：“你开玩笑吧？”
汪明宇反问：“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事情哪有这么容易？”
“天字号合并这么大的事，是要经过股东大会同意的，董事会上我一定能赢过董事长，但股东大会就难说了。不管好歹，都得试试，对吧？我肯定会帮你争取总经理这个位置，但是你得听我的。”
汪洋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此时，在林小民的房间里，也有着相似的对话。
“……合并后的天字号总经理定为一级领导，至少也是集团副总，如果有人帮忙，还能进领导班子。那几个歪瓜裂枣我看不上，瞅来瞅去，也只有你比较像个样子。所以，今天找你来，就是谈合作的。”
夏明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合作？”
“很简单，你帮我，我帮你。集团那帮老家伙尸位素餐，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但我一个人干不过他们。你要是愿意跟我合作，咱们就可以大干一场。先把汪明宇干掉，我对施工不感兴趣，到时候连总承包公司也归你管。”林小民一边说，一边审视着夏明的神色，见他神色不变，看上去既不兴奋，也没有心动。“怎么，你不感兴趣？”
夏明笑了笑，心想，怎么不感兴趣，暗中使劲这么久，终于走到这一步，距离天科独立只有一步之遥了。“不是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这事情难度很大。我就直说了，要是说得刺耳，林总别放心上。汪明宇自持、代持的股份加起来超过了15%，连董事长也不敢随便动他，就算我跟你联手，也撼动不了。”
“董事们为什么这么支持汪明宇？因为总承包公司一直是最赚钱的那个。但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我们地产公司的营收一定会超越总承包公司，我进董事会是百分之百的事情，当然你也可以当我是吹牛。”
“怎么会呢？林总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林小民摆摆手：“这种虚话就不用说了，我就问你一句，干不干？”
夏明微微犹豫，目前还没有到露底牌的时候，林小民递过来的这根橄榄枝还得先接着，于是笑着伸出手：“那就请林总多多关照了。”
林小民伸出手与他重重一击。
离开林小民的房间，夏明回到自己房间，正准备跟黄礼林通电话，敲门声响起了。打开门一看，是汪洋。
“老郑他们三个要找我们俩一起说事，你去不去？”
“去吧。”夏明关上门，跟着汪洋到天正郑总的房间。
那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看到两人进来，立刻分开。
郑总笑眯眯地说：“我想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吧，集团要合并天字号。”
汪洋说：“是听说了，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多半是真的。你们怎么打算？”
“现在说打算太早了吧。确切消息都没有出来，不好判断。”
天同老总嚷嚷着：“怎么不好判断呀，当时咱们分家的时候，明明说得很清楚，是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咱们干得好好的，突然要把我们收回去，明显违反了当时的约定啊。这件事情咱们一定不能同意，咱们要联合起来。”
汪洋厌烦地说：“行了，行了，天天联合天天闹。闹来闹去的，闹出啥好结果了？”
“还不是因为大家心不齐吗？”天同老总愤愤不平地看了夏明一眼，“有些人自己占了便宜就不管别人死活，要是大家齐心协力，能搞成这样吗？”
“我累了，你们爱闹闹去吧，我等确切消息。”汪洋说完，扭头往外走。
天同天正天和三位老总面面相觑。
“三位老总，我觉得汪总说得有道理，说不定这个消息放出来是试水的，先等等看吧。等确切消息出来，咱们再商量也不迟。”夏明说完，也往门口走去。
天正天同天和三位老总，你看我，我看你。
郑总轻叹口气说：“这两人不太靠谱，指望不上，咱们还是自己想招吧。”
天和老总和天同老总无奈地点了点头。

第17章
管理者大会为期两天，结束后改革小组组长的竞聘正式开始了。竞聘流程很简单，就是写一个天字号合并的框架方案，然后在领导班子会议上陈述，由班子成员投票，票数多者胜出。
时间只给了七天，在七天内做一个别出心裁的框架方案，可不是容易的事。苏筱把忙完本职工作以后的所有空闲时间都用了起来，连中午吃饭的时间也不舍得浪费，午饭都是吴红玫帮忙带上来的。
吴红玫看她没日没夜地写写写，两耳不闻窗外事，心里着急，指着竞聘通知上的“由班子成员投票”七个字。“筱筱，你看，这才是关键。你关起门来，把方案写得再好，人家不投你，也没有用呀，你得拉关系。”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觉得我会拉关系吗？”苏筱不以为然地说。要是靠关系，赵显坤指定她的时候，她就答应了。她之所以提出公平竞争，重点在于减少暗箱操作，而不在于胜出。当然，如果能胜出就更好了。在天成工作的时候，她就有很多想法，只是苦于天成规模太小，不好施展。
“我今天跟玛丽亚汇报工作的时候，听到汪总给她打电话，说是晚上一起吃饭。汪总肯定是帮赵总拉票。其实你也可以联系一下林总呀，林总和汪总一向不对付，他肯定不希望赵总赢。”
“林小民那一票不会投给赵鹏的，我联系不联系都一样。”
“可是……”
“别可是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顺其自然就好。”
见她油盐不进，吴红玫不好再说什么了。说多了，就变成皇帝不急太监急。虽然她确实挺急的。天字号合并是个大工程，肯定需要配置一个懂人力资源的组员，如果苏筱胜出，她就有希望加入。自从那回玛丽亚认定她在赵显坤面前说了她的坏话——强迫胡工参加苏筱的入职仪式，她的日子就很难过，时不时一双小鞋子扔过来，让她每日如坐针毡。而且，进入了改革小组，会比在人力资源部见到赵显坤的机会多很多吧。
一个星期晃眼过去，到了竞聘那一天。
苏筱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电梯间的时候，意外地碰到了等电梯的林小民。他在二十九层也有一个办公室，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苏筱在集团快两个月，还是第一次在走廊里碰到他。
“林总早。”
林小民颔首，目光落在苏筱的笔记本电脑上。“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林小民笑着说：“还行可不行，得很行才行。”
“有林总这样的能人在，我怎么敢说很行。”苏筱也笑着说，有奉承的成分，但也是心里话。林小民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去年地产公司的利润暴涨了800%，所以尽管他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依然不到四十岁就身居高位。
林小民之前和她没怎么说过话，见她说话还挺讨喜的，心里添了一分好感，说：“我看你不错，将来会比他们都强。”
这句话就属于投桃报李了，掺了些水分。
“谢谢林总。”
“不用客气，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林小民信手抛出一根橄榄枝。
苏筱自然不会当真，又一次礼貌道谢。
这时，久候不至的电梯终于来了。两人乘电梯到三十层，今天的班子会议安排在董事长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其他人都已经到了。两人一坐下，徐知平宣布，天字号改革小组组长的竞聘演讲开始了。
苏筱在竞聘的时候，夏明正在给黄礼林办理出院手续。
他本想把黄礼林送回天津老家，老家亲戚故旧多，平时能照看一二，他也可以腾出手来，专心致志地应付集团，把天科独立出来。这段时间他既要在医院照料黄礼林，又要忙着工作，人都瘦了一圈。瘦还是小事，关键有些时候顾此失彼，不得两全。但黄礼林不愿意回去，他从成年之后就在北京闯荡，根已经扎在这个城市里。而且他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也就是手脚不利索，坚持康复锻炼，最多半年就能痊愈。他才五十出头，还没有打算退出江湖，还有一腔雄心一腔抱负。两人商量来商量去，便想到康复医院。找了最贵的一家，夏明先去考察了一番，见设施先进服务好，住的豪华单间装修如同五星酒店，便拍板了。
于是，黄礼林前脚出院，后脚入院。
一安顿好，他立刻催促夏明：“你打电话问问，改革小组组长定谁了？”
夏明看一眼手机，说：“林小民还没有给我电话，应该是结果没出来。”
“你觉得谁会赢？”
夏明语气笃定地说：“赵鹏。”
黄礼林诧异地看他一眼：“不一定吧，我算了算，董事长、林小民、高进应该都会投苏筱，胡昌海、汪明宇会投赵鹏，老徐这个人最讲究分工，也应该会投赵鹏，就剩玛丽亚了。”
夏明说：“林小民不会投苏筱的。”
“林小民投赵鹏，这怎么可能呢？他跟汪明宇一向水火不容。”
“我跟他说不要投苏筱。”
“啊？”
“赵鹏看重个人利益，容易见风使舵，只要利益给到位，他可以随时倒向别人，控制他比较容易。但是苏筱不一样，她主意很正，不受控制。”
夏明这么解释，黄礼林就明白了。
让苏筱出局是提防她，也是保护她。一方面，她比赵鹏聪明，做事细致，要是让她当上天字号改革小组组长，很可能会发现天科的猫腻，使得独立毁于一旦。另一方面，如果她是天字号改革小组组长，天科独立成功，她是要承担责任的。
所以，这个竞聘会私下里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林小民这方和汪明宇这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赵鹏，苏筱以为的公平竞争并不存在，事实上在她还没有开口说话之前，结果已经决定了。
但苏筱不知道。
她站在屏幕前，很卖力地阐述了她的构思。她认为合并应该从组织结构层面、人事层面、管理层面和文化层面这四个层面进行，结构层面、人事层面、管理层面都比较容易，最难的是文化层面。企业文化相当于企业的灵魂，合并后的天字号完成文化层面的合并，才是真正的合并，才能一加一大于二，否则不是合并而是拼凑……说了足足一个小时，嗓子眼快冒火了，才将将说完。赵鹏是在她之前先阐述的，所以她说完，领导们开始说话了。
“辛苦了，辛苦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个面面俱到的合并方案，不容易呀。”徐知平先肯定了两人的工作，然后开始他作为“端水大师”的真正表演，“两个方案都很不错，赵鹏的优点在于可操作性强，适用于前期阶段；苏筱的优点在于具有很强的前瞻性，适用于后期阶段。”
谁也没有得罪，但又说出自己的偏好。
其他人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大意都是苏筱这个方案不错，但不适用于现阶段。其实苏筱的方案是赵鹏方案的递进。假如说赵鹏的方案是合并版本1.0，苏筱的就是合并版本2.0，但是经过徐知平这么一定性，味道全变了。这样的结果，苏筱早有预料，虽然失望，但很平静。
其他人说话时，赵显坤一直低头翻看着苏筱和赵鹏的方案，等大家说完了，他才抬起头，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天字号目前总共有多少个项目？”
大家都看向赵鹏，别人可以不知道，但他是主管天字号的副总经济师呀。就像任课老师可以不知道学生的家庭情况，但是班主任不知道就是不合格了。赵鹏飞快地转动脑筋，这些项目都经过他手，他有印象，但是想不起来。“好像有十五个吧。”
“好像？”
赵鹏硬着头皮解释：“我刚刚转岗一个多月，项目还没有认全。”
赵显坤没有再说，看向苏筱。
“目前天字号在建项目总共十七个，停工的有两个，还有两个刚刚中标，还没开工。”苏筱说，“其中天成有三个在建项目，分别是静水河、群星广场、西红门住宅项目；天科比较多，有五个在建项目……”
她如数家珍，但大家神色微妙，并不信服，都认为赵显坤提前给她划过重点。
汪明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我刚刚想到一个问题啊，之前我也搞过几次合并，所以比较清楚，债务的处理会是一个大麻烦。目前天字号的债务都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汪明宇提前划过重点，所以赵鹏答得很快。答完后，他松了口气，看了苏筱一眼，心想，即使她知道答案也落了下风。不想苏筱接着他的话茬说了下去：“刚才赵总已经说过各家的债务规模，那我接下去说说各家的债务结构吧，这是根据一季度的季报做出来的债务结构……”轻点键盘，屏幕上出现五张债务结构图，“五家公司债务结构很相似，主要都是银行贷款，资产负债率普遍超过了60%……”三言两语把天字号的债务结构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紧接着玛丽亚问了一个人事方面的问题。
这也是提前打过招呼的，赵鹏答得很快，但是苏筱又一次接着他的答案展开说了，说得比他更详细，比他更深入。赵鹏的脸渐渐黑了。这一个星期，他跟玛丽亚吃了一餐饭，跟胡昌海吃了一餐饭，高谈阔论，他们的支持让他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却被当众打脸。他不去想是自己准备得不充分，只觉得苏筱是故意的，踩着自己往上走。
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就算汪明宇都不好意思再投票给赵鹏了。
会议结束后，林小民给夏明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结果。
这个结果出乎夏明的意料，认真想想，又在情理之中。因为苏筱一直以来都是这种行事风格。她不是不了解职场的阴谋诡计、人情世故，但她不去搞那些机巧的招数，她选择的就是一条特别朴实的道路，下死功夫，扎扎实实地把所有的细节都做到极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可笑的苍白。
只是这么一来，他一直避免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将再次对上她。
赵鹏跟着汪明宇走进办公室，愤愤不平地说：“太不公平了，董事长明显在帮她。”
“你还好意思说。”汪明宇转身瞪他一眼，声音很大地嚷嚷着，“连在建几个项目都搞不清楚？你这个主管怎么当的。”越想越气，帮他把所有的关系都铺平了，结果没想到他自己不争气。
赵鹏大气不敢喘，如同受气小媳妇般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儿，汪明宇平了怒气，缓了缓语气说：“行了，流水不争先，让她先上吧。你也准备准备，我会跟老徐打声招呼，让你当个副组长。”
赵鹏不情愿。他年龄比苏筱大，职位比苏筱高，给他当她副手，多掉价呀！再说了，他到现在还不服气呢，明明他才是主管天字号的副总经济师，天字号的三改一促进就应该是他负责，让他跟苏筱竞争，本来就不对。
见他半天不说话，汪明宇脸色一沉，不快地说：“怎么？不愿意？”
“汪总，不是我不愿意，你看苏筱一直针对我，我去当副手她也不能同意呀。”
“这是她同意不同意的事吗？”
“她后面不是董事长嘛……”
“够了。”汪明宇重重一拍桌子，吓得赵鹏一个哆嗦，“动一动脑筋，你身为天字号的主管，你不参与天字号的合并，那以后你还怎么管？
这么大一块业务你是想直接交到苏筱手里是不是？”
其实，赵鹏说来说去，就想汪明宇再帮自己去争取天字号改革小组组长，但看他完全没有这个想法，又看他很生气，不敢再说下去了，低下头，服了一个软：“汪总，我听您的安排。”
汪明宇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改革小组你必须要进，先进去，其他的可以慢慢想办法。前年天字号内部审计的时候，徐总怎么处理的，你好好想想，有人先去帮你蹚雷，有什么不好的？”
见他还在替自己着想，赵鹏放下心了，连连点头说是。
安抚好赵鹏，汪明宇也累了，摆摆手，打发走他。一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赵鹏的失利打乱了他的算盘，他必须得重新谋划。他琢磨来琢磨去，都觉得把宝都押在赵鹏身上不保险，于是拿起内线电话，给苏筱打了一个电话，语气亲切地说：“小苏呀，有没有空呢？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断电话，他对着镜子整理一下仪容，嘴角微微带了点笑意。刚收拾妥当，秘书领着苏筱走了进来。汪明宇站了起来，笑眯眯地指着面前的椅子请她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小苏你是哪里人？”
苏筱说了地名。
汪明宇哦了一声：“那地方我去过，好多年以前了，那个时候我们公司还比较小。做工程基本都靠关系介绍。我有个大学同学是你们那儿的，家里很有背景，给我找了一个工程，给一个中学盖教学楼。我在那里待了大半年，胖了十斤。你们那里的水土很养人啊。”
苏筱问：“是一中吗？”
“对的。”
“我就是一中的。”
“哎哟，真巧了。”汪明宇说，“怎么样，我盖的教学楼质量不错吧。”
“质量很好，到我读书的时候那楼还挺新的，楼梯都很平整，没有坑洼缺口。”学校里那么多学生跑上跑下，一般来说，楼梯是最早磨损坑洼的。
“当时我从头盯到尾，就怕不在的时候他们偷工减料。教学楼质量不行，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对得起我待的那半年。”
苏筱笑着说：“我替家乡人民谢谢汪总。”
汪明宇笑着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拉了一下家常，感觉一下子亲近了。汪明宇见苏筱也放松下来了，于是转入正题：“今天你在竞聘会上的表现，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也不瞒你，之前对你不太了解，因此有些误解。经过这一回，算是比较清楚了。
天字号合并是集团下半年的大事，困难肯定不少，特别是天字号那几位老总，都不是省油的灯。我管他们这么多年，对他们多多少少还有些震慑，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记得跟我说，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谢谢汪总，那以后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应该的。”
接下去，汪明宇又问了问苏筱关于天字号合并的想法。他与她接触不深，不敢贸然左右她，只在她思虑不周的地方补充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他在这个行业二十多年，当了十多年的总经理，亲手抓过好几次合并，眼界格局经验都是一流的，看法自然也有独到之处，苏筱深受启发，醍醐灌顶，看他的眼神渐渐变得亲近起来。和她谈话过程中，汪明宇发现她极为聪慧，一点即通，举一反三，心里隐隐有些遗憾，天成的报表是先交到他手里的，倘若当时留心一二，或许就能早于赵显坤发掘她。如今亡羊补牢，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汪明宇有心拉拢，苏晓虽然不屑于拉关系，但也知道建立友好的同事关系有助于开展工作。两人都存了相向而行的心思，自然越谈越热络，直到暮色降临，一席谈话才尽欢而散。
苏筱从汪明宇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吴红玫已经等在门口了，正拿着手机拨电话。看到她，吴红玫收起手机，笑着说：“你去哪里了？连手机都不带，我还以为你不想请我吃饭了呢。”
“汪总找我谈话，没想到聊了两个小时。”苏筱边说边推开门。
“汪总？”吴红玫很是诧异，“你们俩谈什么呀？”
“谈工作呀。还能谈什么。”
“他为难你了？”
“没有，他为什么要为难我呀？”
“你把赵鹏赢了。”
苏筱笑了笑，说：“就因为我把赵鹏赢了，所以他没有为难我。他今天其实是来拉拢我的。”
吴红玫“哇”了一声，好奇又羡慕地问：“怎么拉拢的？”
“他说了，他管着天字号十几年，对他们几个还有震慑，要是我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去找他。”
“这是要给你保驾护航呀。”
“也就这么一说，姑且听之。”苏筱关掉电脑，将手机扔进包里，然后走到窗前关窗户。
吴红玫倚着办公室桌子，想了想，说：“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挺不明白的。”
苏筱回过头来问：“什么事呀？”
“天字号合并后的总经理是不是集团副总？”
“天字号合并后的体量会达到总承包公司的60%，总经理肯定是集团副总，而且很大概率会进领导班子。”
吴红玫说：“这就是了。本来天字号是汪总管的，合并后分出去，那不是损害他的利益吗？而且还是严重损害，相当于同一口碗里多了一双筷子呀。对林总影响小一点，但也是同一张桌子多了一双筷子。他们俩为什么不反对合并，而且一个个好像还挺支持的？”
“因为他们看重的是更高层次的利益。”
“什么更高层次的？”
苏筱将窗子关紧，顺势倚着窗台说：“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哲学课怎么讲尼采的《权力意志》？”
“这是选修课吧，我应该没选。”
“简单地说，就是权力意志压倒一切。”苏筱说，“像汪总和林总，都已经做到很高的位置了，他们格局很大，不看一时得失，看的是长远利益。他们谋求的不是针头线脑，而是全局。他们的追求已经超越简单的赚钱，更多时候追求的是话语权、影响力，还有意志的贯彻。”
吴红玫若有所悟，但还隔着一层面纱。
苏筱继续说：“集团领导班子七个人，高总始终站董事长，玛丽亚摇摆不定，就不说了。其他三个人，胡工一直站汪总，徐总遇到关键性的事情也会站汪总，毕竟他们是一起创业出来的，而林总他一个盟友都没有。
如果天字号合并之后的总经理是林总的人，又进了领导班子，那他任何时候都有两票。领导班子里的两票，那是什么概念，你想想？”
吴红玫恍然大悟：“汪总也是这么想的？”
“是呀，如果天字号合并之后总经理是汪总的人，汪总在任何时候都有三票，几乎能挑战董事长了。掌控全局，拥有话语权，还怕没有利益吗？”
这番话刷新了吴红玫对权力的认知，也刷新了她对苏筱的认知，她不由自主地认真看苏筱一眼。当年上下铺一个起点的好朋友，此时倚着窗台，窗外楼宇的万家灯火，构成一个深远辽阔的背景。她站得很随意，目光炯炯，眼神淡定，自带着一丝睥睨的味道。

第18章
徐知平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看到苏筱从电梯间过来，于是叫住了她。
苏筱停下脚步，笑盈盈地打了一声招呼：“徐总早。”
“早，正好我要找你，进来说吧。”徐知平冲她招招手，转身往里走。
苏筱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坐下，看到桌面上摊开的是自己的竞聘方案，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在看，还是搁在这里当道具。徐知平将方案合上，说：“那天我听得不够仔细，没发现你把赵鹏说的那部分也做出来了。我今天又把方案认真看了看，这个方案还是很完整的，照着做天字号合并成功的概率很高。”
苏筱搞不清楚他的意图，礼貌地回了一句：“我经验不足，还得徐总您多多指点才行。”
“我也是担心你经验不足，所以想问问你进行到哪一步了？”
“组建改革小组。”
“改革小组成员名单出来了？”
“没有，徐总您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天字号那几个都是老油条，你一个人对他们有些吃亏，得有个经验丰富的人帮着你才行，我的想法是让赵鹏做你的副手。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还没有跟他谈，因为毕竟他的职位比你高，让他做副手挺委屈他的。如果你也认可这个想法，他的思想工作我来做。”
苏筱笑了笑，心想徐知平可真会说话，明明要塞一个人进来，说得好像还是自己有求于他一样。“徐总，您考虑得很周全。确实，赵总的资历摆在那儿，让他来做我的副手，太委屈他了。我觉得还是让许峰来做副手吧，他以前是董事长助理，见多识广，经验也很丰富。”
“许峰，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徐知平感慨了一下，“如果你选他的话，我不是特别赞同，他的能力差了一点，当年搞天字号审计的时候，被夏明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还得我去收拾烂摊子。”
“我是这么考虑的，之前跟许助理打过交道，理念比较接近。天字号合并要在一年内完成，时间紧，任务重，我不想团队里有不和谐的声音。”
“我理解你的顾虑，不过团队里如果只有一种声音，很容易跑偏方向，这也是危险的，而且改革小组最终是要报告集团领导班子的，多一种声音，就会多一分力量。”
苏筱垂下眼帘，思索片刻，看样子徐知平是打定主意，要把赵鹏塞进改革小组。按理说改革小组的成员应该由她这个组长来决定，但领导班子成员不可能不塞人，特别是改革小组副组长这个重要位置。赵鹏早在她预料之中，之所以咬着不松口，便是想作为筹码，换取其他组员的决定权。
“那其他小组成员呢，徐总您有什么想法？”
“其他小组成员我没想过，这个由你来定。”
苏筱直截了当地问：“您的意思是，只要让赵总当副组长，其他成员就由我来决定了？”
徐知平正在喝水，没想到她说话如此直接，顿时呛着了，掩嘴轻咳几声。等气息平复，他婉转地给出承诺：“你是组长，人员配置肯定还是以你的意见为主。我也只是建议让赵鹏当副组长，最终还是由你来决定。”
真是滑不唧溜，一点话柄都不留。估摸着再耗上半个小时还是这种结果，苏筱不想再耗下去了，说：“倘若真由我决定，那我肯定不能用赵总当副组长，太委屈他了。但徐总您是我顶头上司，您再三建议，我不能不听。”
言语里藏着一股锐气，扑面而来，着实有些锋利。徐知平微微皱眉，他已经习惯左太极右端水，不太喜欢苏筱这种生猛的性子生猛的作风。
“我这么建议也是为你好，你将来会明白的。”
谈话至此，算是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苏筱给吴红玫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将自己要的人事档案送上来。改革小组至少需要一名审计、一名法务、一名财务、一名人力资源，她进集团时间太短，谁也不认识，只能拜托吴红玫帮忙了。
很快，吴红玫拿着一叠档案上来，并且详细地分析了这几个人的优缺点、能力、性格。“会计部的朱越和审计部的林园都很不错，业务能力强，人也和善，你要不要跟他们接触一下？”
“这几个不仅业务能力好，配合度也高，你看看，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我。”
“不着急，我现在也就是了解一下，先有个印象。”
吴红玫试探地问：“不是说由你决定吗？”
苏筱呵了一声，说：“说肯定是这么说，但最后左一个建议，右一个为你好，落实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现在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要保证你和许峰能进小组就行了。”
“我？”吴红玫眼睛里迸出难以置信的光。
苏筱抬头看着她：“对了，我还没有问你愿不愿意呢？”
明明是心里一直期待的，但真成现实后，吴红玫又有些忐忑了。“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使，我肯定会被攻击，你们也会被连累。”
“这个我不怕，就是怕玛丽亚不同意。上回她觉得我在董事长面前说她坏话，对我意见很大。”
“她那里我来想办法，你呢，这段时间注意一点，别出什么差错，免得让人做文章就好。”
吴红玫重重地点头。
走出苏筱办公室，她忍不住咧嘴笑了。
玛丽亚从外面进来，经过吴红玫的工位，见她不在，看了一眼左右，问：“Helen呢？”
天娜从隔壁格子间探出头说：“好像去洗手间了。”
玛丽亚皱眉：“好像？”
对面的刘洁探出头来说：“应该是去二十九层了，她现在天天跑二十九层。”
天娜悄悄地瞪了刘洁一眼。
“二十九层。”玛丽亚轻蔑地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回自己的办公室了。
天娜看不过眼，踢踢刘洁的椅子说：“你干吗呀？”
刘洁理直气壮地说：“我干吗了，我说错了吗？她就是天天跑二十九层，一会儿送资料，一会儿送饭，不就是大学同学嘛，不就是上下铺，有什么好嘚瑟的，又不是她自己当副总经济师。”
“人家没有嘚瑟，人家帮同学，有什么不对的。”
刘洁斜了天娜一眼：“你可真单纯，她这哪是帮同学，这是抱大腿呢。”
“有同学能抱大腿，为什么不抱？要我，我也抱。”
刘洁嗤了一声，懒得再说，低下头继续工作。天娜悄悄摸出手机，正想给吴红玫打电话时，吴红玫回来了。天娜收起手机，看看左右，探过头去低声问：“你干吗去了，刚才玛丽亚问你呢。”
“我去二十九层了，给苏总送人事档案。”
对面的刘洁发出一声夸张的鼻哼。
“玛丽亚刚才不太高兴，你最好去解释一下。”
吴红玫不情愿：“解释什么，我去二十九层也是工作，苏总筹建改革小组，需要几份人事档案。”
“去吧。”天娜推推她，“赶紧去吧。”
自从那次在董事长办公室走廊里发生龃龉以后，吴红玫一直避免单独见玛丽亚，但她也清楚，自己没调到改革小组之前还得仰她鼻息，再不情愿也得忍着。做好心理建设后，她敲开了玛丽亚办公室的门。
“玛丽亚，刚才苏总找我要审计部和法务部的年度考评，我给她送过去了。”
玛丽亚靠着大班椅，歪着头，目光凉凉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吴红玫被她看得心里发凉，语无伦次地说：“是不是不合适？要是不合适的话，我跟她说一声。”
“合适不合适，你心里没点数吗？档案是归你负责的吗？”
“她……她跟咱们部门其他人不熟悉，就跟我熟悉些。”
玛丽亚呵了一声，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吴红玫哪敢出去呀，僵在原地一会儿，说：“玛丽亚，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也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帮帮她。因为她一来集团，就闹出这么多事，很多人不待见她。她一个人挺难的。”
“有没有别的想法，你自己清楚。”
吴红玫心里发虚：“我以后不去就是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别到时候在你同学面前告状说我不让你去二十九层，你爱去，尽管去。”
吴红玫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她本来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越急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玛丽亚就是不喜欢她的木讷拘谨，正好这时座机响了，她再次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出去吧，我有电话。”
吴红玫犹豫了一会儿，也只得转身走了。
玛丽亚缓和了下心情，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对面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你是不是玛丽亚？”
声音沙沙的，很不自然，听起来像是经过变声器的伪装，跟正常的通话声音不一样。玛丽亚察觉异常，稍稍坐直，说：“我是，请问您是哪一位？”
“你别管我是谁，我举报一个人。”
“谁？”
“地产公司的物业部经理许峰，他上班炒股。”
玛丽亚提起的心又落了回去，说：“你举报他炒股有什么证据吗？”
“我亲眼看到的。”
“这么说，你也是物业部的？”
对方很谨慎：“你别管我是谁。”
“你既然举报别人，我总得核实一下真假吧，是不是？”
“都是真的，证据已经发到你们人力资源部邮箱里了。”
“我等一下就看。其实，集团有举报投诉管理制度，只要不是故意诬陷，举报员工违法违纪的行为是受保护的，你可以大大方方亮出身份，集团对举报者有一定的奖励。”
“我不要奖励，我就是看不惯他，就这样吧。”
那人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
玛丽亚叫来天娜，让她打印出邮箱里的举报信，里面有寥寥几行字，然后是一张照片，许峰坐在电脑前，屏幕确实是股票走势图。但这张是真实的还是PS的，却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玛丽亚将照片递给天娜：“送到网络安全部去做个鉴定。”
“好的。”
天娜伸手去接，玛丽亚却又突然缩回手，想了想说：“晚点再说吧。”
等天娜走后，她又拿起电话打给汪明宇，“汪总，我刚刚接到一个举报电话。”
“哦，举报谁呀？”
“许峰。”
“许峰他怎么啦？”
“有人举报他上班炒股。”
“那你调查调查，该怎么处理就这么处理呗。”
玛丽亚试探地说：“汪总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他不归我管呀。他现在不是在地产公司吗？你问问林总的意见。”
汪明宇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好像对这件事情不太关注，但玛丽亚还是直觉这件事与他有关。举报早不来晚不来，就在改革小组要定人员名单时来了，分明就是想阻止许峰进改革小组。苏筱是董事长提拔起来的，许峰是董事长以前的助理，这两个人要是在改革小组里会合了，还有其他人什么事？
当年集团遇到财务困难差点倒了，是汪明宇说服了他曾经任教过的建筑学院入股，帮集团渡过了难关。也是那一次，他从一干项目经理中脱颖而出，成为集团第一副总经理。建筑学院是集团第二大股东，拥有15%的股份，投票权由汪明宇代持，加上他自己8%的股份，合在一起有23%，在股东里面他也算是跺跺脚就能地震的人物。这一回的天字号改革明显削了他的权分了利益，他怎么可能按兵不动？天字号改革最终是要经过股东大会投票表决的，鹿死谁手，还是未知数。
倘若玛丽亚只是一个打工赚工资的HRD，那她肯定百分之百地执行赵显坤的意志。问题就在于她不是，她的背后是集团其中一个创始人于荣，以及何从容的父亲。形势不明，她不能贸然站队。
苏筱也收到许峰被举报的消息。
是许峰亲自打电话告诉她的，说他所在的物业部外墙和告示栏被人贴满了大字报。他还把大字报拍下来发给她，浓墨重彩，打眼一看，挺唬人的。苏筱心里突突跳了两下。这人证物证可不是临时能整出来的，一定是早有谋划，也就是说集团高层里面有人早就猜到她会调许峰进改革小组。
许峰调到物业部后，一直和她有联系，也就是偶尔通个电话聊些近况，关系并不密切。竞聘赢了赵鹏，她才和许峰见面详谈了一次，邀请他加入改革小组。一开始许峰还因为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肯回集团。
苏筱婉言相劝：“你想想我，黄礼林中风，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干，但被大家喷成了筛子。我当时也耿耿于怀，觉得集团没有替我澄清。董事长说没人会在乎我的清白，只有做出成绩来，用成绩打肿别人的脸。我觉得这句话同样适合你，天字号是你跌倒的地方，你也应该从那里重新站起来。”
许峰有所触动，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董事长的意思？”
“我的意思，也是董事长的意思，虽然我没有跟董事长谈过。”
许峰沉吟了一会儿，说：“就算我答应，你觉得他们想看到我去改革小组吗？我和你都在改革小组，他们会同意吗？”
“我估计他们会把赵鹏塞进来做副组长，我会以此为条件要求由我决定其他组员。只是要委屈你做一个普通组员。”
许峰又沉吟了一下说：“我同意你说的那句话，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苏筱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说：“你等我的好消息。”
结果，好消息没有来，先等来铺天盖地的大字报。
可见姜还是老的辣，苏筱觉得自己藏得挺好的，没想到早被别人看得明明白白了。
想了想，苏筱故作轻松地说：“放心吧，这种无凭无据的大字报，没有人会相信的。”
“他们果然不想我进改革小组。”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管。”
挂断电话，苏筱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思索了一下对策，这才来到玛丽亚的办公室。
玛丽亚已经猜到她的来意，却明知故问：“有事呀？”
“我听说有人举报许峰上班炒股，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玛丽亚将举报信递给她，“刚刚收到的。”
苏筱瞅了一眼举报信：“你怎么看？”
“这不是我怎么看的问题。集团有规定，收到举报信，要组织稽查小组进行调查。”
“调查大概要多久？”
“这个得看事情的复杂程度了，一般情况下，也就一个星期吧。”
“能不能加快一点呢？”
“这不是想加快就能加快的，人证物证呀，还有当事人问话都需要时间。”
“玛丽亚，我刚刚跟董事长申请调许峰到改革小组，就有人举报他，是不是太巧了？”
玛丽亚滴水不漏：“巧不巧现在不好下结论呀，等调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行，那就麻烦你了。”苏筱起身要走。
“等一下。”玛丽亚叫住她，“改革小组是不是还要从人力资源部抽调一个人过去？”
“是有这打算，玛丽亚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Helen，你觉得怎么样？”
苏筱一脸惊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到许峰被针对，她担心吴红玫也会被针对，正寻思着怎么把人搞进小组，没想到玛丽亚主动提出来了，这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苏筱的惊讶娱乐了玛丽亚，她笑得更加开心，说：“她是不是告诉你，我不会同意的。”她看一眼吴红玫的工位方向，摇摇头说，“我为什么不同意？她现在人在人力资源部，心早就跑到二十九层了。不过作为她的上司，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她在我手下将近四年，我交代的工作她确实都完成得不错，但是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惊喜。”
“谢谢你的提醒。”苏筱客气地敷衍了一句。
她和吴红玫大学四年，朝夕相处，知道吴红玫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确实不会给人惊喜，但胜在稳定。她也不需要吴红玫给出惊喜，只希望在改革小组里有个自己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原本以为把吴红玫调入改革小组不容易，没想到玛丽亚主动送货上门，报给徐知平，他也没有否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打一巴掌给一枚甜枣吧，他们卡住了许峰，所以吴红玫这里网开了一面，毕竟两人的分量不能比。苏筱松了半口气，不管如何，能保一个是一个，至于许峰，先等调查结果出来，实在不行，只能让董事长出面了。
然而，她没有等来调查结果，先等来了许峰的辞职。
那天她坐在办公室里，正想着怎么催玛丽亚一下，让她赶紧出调查结果，许峰来了。
“你怎么来了？”苏筱精神一振，“是不是调查有结果了？”
许峰摇摇头说：“没有，我是来辞职的。”
苏筱震惊：“什么，为什么突然要辞职？”
“其实不突然，我被调到物业部的时候就想过辞职，但是又觉得这样子走，辜负了董事长的栽培。这一回，算是打定主意了。”
“你要去哪里？”
“我导师成立了一家律所，一直叫我去帮他。其实不瞒你说，我最初的梦想是当个律师，因为董事长才进了振华。”
“如果是因为梦想，那我不留你；如果是因为大字报举报信，那我希望你留下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当时黄礼林中风，要求严惩我的邮件有这么高。”苏筱比画了一下，半张桌子高度。
“举报信大字报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你累死累活地完成一件事，最后却被抛出去，换取所谓权力的平衡……”许峰摇摇头，满心不是滋味，“这种感觉，你现在可能不会懂，但以后你一定会懂的。等你蹚完所有的雷，等你得罪完所有的人，等你完成天字号合并……合并的本质就是利益的再分配，动到那几个老家伙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你？等你完成合并，你也会被抛出去的，用来平息他们的怒火。”
苏筱微微动容。
“苏筱，你和我，对董事长来说，都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苏筱，你和我，对董事长来说，都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苏筱走进赵显坤办公室时，脑海里还回响着许峰的那句话。
一把刀。
这真的是赵显坤对自己的定位吗？
苏筱抬起头，目光带点审视地看着他。
赵显坤察觉到她的异样眼神，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苏筱压下心头的疑问，说：“许峰刚刚跟我说他要辞职……”她将事情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微微愧疚，“可能我的想法太自私了，光想着调一个自己熟悉的人进改革小组，没想到会让他被举报。”
“这不怪你，这是他自身的问题。”赵显坤语气平常地说，“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苏筱怔了怔，来找他，其实是希望他出面挽留许峰，或者直接摆平举报信。但没想到他一点这样的意思都没有，许峰好歹跟着他几年，他是一点旧情都不念吗？难道真像许峰说的，不过是他手里一把刀，没有价值，就弃如敝屣了。
赵显坤见她不说话，定定地看着自己，神色带着一丝怀疑。脑筋略微转动一下，便明白她在怀疑什么，他想了想，说：“其实许峰变成现在这样，我有很大的责任。我太早把他带在身边了，很多事情别人看我的面子让着他，他习惯了顺风顺水，碰到一点挫折就想不通。在审计天科的时候，他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韧性不足，容易气馁。当时正好发生了泄露数据事件，我就借机把他打发到物业部，故意处罚重一点，目的还是为他好，想让他在最基层把心态磨平。现在看来，他并没有磨砺出来，还是老样子，一遇到困难就打退堂鼓，辞职对他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嘴里这么说，心里还是怅然，毕竟是花费了很多心血培养的人，这样的结果，多少有些意难平，否则他也不会对着下属说这么多话。赵显坤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收了收情绪，摆摆手说：“你不用管他，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你尽快把小组成员名单定下来。”
苏筱站着不动：“董事长，我问过许峰，大字报举报信都是诬陷。”
“你想我去摆平这件事？”
“对您来说，这并不是难事。”
“这确实不是难事，但是摆平之后呢？你觉得许峰能进改革小组吗？
进了就没有人再针对他了吗？然后我要一次一次去摆平？改革小组的目标是合并天字号，苏筱，你要抓住主要目标。至于其他，能让步就让步，不要把精力用在无谓的地方。所有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大部分时候都是进两步退一步。如果你是进的那‘两步’，许峰就是退的那‘一步’，明白吗？”
“明白了，我知道怎么做了。”苏筱如醍醐灌顶，转身就走。
“等等。”赵显坤叫住了她，“以后，天字号合并的重要会议，都让何助理列席旁听，让他也学习学习。”
何从容？
苏筱怔了怔，虽然不明白赵显坤这步棋的意义，但还是点了点头。
许峰的辞职被批准了。
他办完辞职手续，关于他的调查也有了结果。说是一个保安晚上喝酒被他撞见，挨了批评教育还被罚了工资，保安不服气，就设计陷害。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确实有这么一个保安有这么一回事，至于真相，只在各自的心里罢了。
苏筱提交了改革小组成员名单，没有人挑刺，很顺利地通过了。
人员定下来，天字号改革小组也就正式成立了。

第19章
吴红玫接到调令，激动得脸颊泛红，终于不用在玛丽亚手下讨生活了。严格说来，玛丽亚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针对她的举动，就是不怎么搭理她，不怎么跟她说话，有意无意地忽略她的发言，当她是空气。这种冷暴力并不比故意针对杀伤力低。如果说故意针对是断头刀的话，冷暴力就是钝刀子割肉，会让人无时无刻不处在恐惧之中，如同芒刺在背。现在，总算解脱了。
同事们纷纷恭喜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记她们呀。
当然也有像刘洁这样的，阴阳怪气地说：“Helen，你这二十九层没白跑呀。”
搁平时，吴红玫肯定得生气，但今天她是胜利者，自然生出一种胜利者的宽容，微笑着说了一句：“刘姐，以后欢迎你到二十八层来找我。”
改革小组的办公室定在二十八层。
刘洁顿时气倒，但也不好再说，再说就撕破脸了。
这一天，吴红玫的心情一直飘在半空。下班后，她去超市大肆采购，回到住处又忙忙碌碌了一个小时，做了几道硬菜，想着给张小北一个惊喜。但是张小北下班回来看到满桌子的大鱼大肉，非但没有惊喜，反而不高兴地皱眉，说：“你怎么又乱花钱了。”为了减少花销，早日还完房贷，张小北规定了两人的晚餐定额，每人不超过五元，通常就是棒渣粥配馒头再加点卤菜。
吴红玫心情很好地说：“小北，我换岗位了。”
“升职了？”
“没有升职，平职调动，但是工资涨了两千。”
“这么多啊。”张小北眼睛一亮，放下双肩包，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我算算呀，咱们可以再少贷几年，每个月多交点房贷。”
“先吃饭吧，等一下菜凉了。”
张小北置若罔闻，皱着眉，不停地按着计算器。吴红玫只好随他去了，只是心里不得劲儿，那些精心烹饪的美食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第二天，是正式调入改革小组的第一天，她换上上次去温泉山庄之前买的那套米色套装，又化了一个淡妆，对镜自怜，满意得不行。张小北刷完牙出来，手里拿着毛巾，上下打量她一眼，说：“这衣服我没见过，是新买的吗？”
吴红玫转了一个圈，对着他粲然一笑：“好看吧。”
张小北又认真看了一眼：“一看就不便宜，上千了吧？”
吴红玫笑容微敛，可不敢说真实价格，笑嘻嘻地说：“没这么贵，小一千。”
张小北挑眉，声音微微拔高：“小一千还不贵呀，你可真舍得呀。”
吴红玫撒娇地说：“我不是涨工资了吗？”
张小北不为所动，不依不饶地说：“涨两千就要花两千呀，那两千是要用来还贷的……”
吴红玫大感无趣，收了笑容，语气也生硬了：“大清早的一定要说这些嘛。”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张小北的怒火。他将手里的毛巾狠狠地甩在桌子上，说：“我也不想说这些，可是不说清楚，你就乱花钱。昨天晚上那一顿花了一百来块钱有必要吗？还有这套衣服，小一千呀，穿上是不是能升天了？为了买个房子，咱们借了几十万，光苏筱那里就是十五万……”
吴红玫不耐烦地打断他：“筱筱说不着急还。”
“不着急还，是不是不用还呀？再说，买完房子要装修，结婚要办喜酒，还要存钱买车，接下去又要生孩子，孩子的生活费教育费……”
吴红玫被他说得眼前一黑，感觉永远看不到曙光。她按着太阳穴说：“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上班要迟到了。”抓起包，就往门外冲。张小北“哎”了一声，想叫住她，只听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吴红玫一口气冲到楼下，张小北追了出来，一直在叫她，但是她不敢停留。她很害怕，但又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只是一路小跑，像是落荒而逃。直到跑进地铁站她才停了下来，肺像是要裂开了，胃里也一阵阵地抽搐，她扶着垃圾筒，干呕了一会儿，只吐出几口酸水，这才想起早饭还没有吃。
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地铁里全是人，她手脚无力，连着两趟地铁没有挤上去。等赶到公司已经迟到十分钟了，也就是说，她到改革小组上班的第一天迟到了。她一边祈祷苏筱还没有过来，一边忐忑不安地推门。
手刚触及门把，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赵显坤和苏筱说说笑笑地从里面出来。看到吴红玫，两人停下脚步。吴红玫的大脑一下子空了，半晌，她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对不起，我……我没赶上地铁。”
赵显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电梯间走去。
苏筱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追上赵显坤。
吴红玫垂头丧气地站在走廊里，心里哇凉哇凉的。她认为是赵显坤的看重才有苏筱的青云直上，便幻想着也得到他的青眼。原本确实是幻想，但温泉山庄那一段并肩而行给了她勇气和希冀，调入改革小组则给了她具体的途径。今天是改革小组正式成立的第一天，她猜到赵显坤可能会来讲话，于是早上起来特别打扮了一下，没想到适得其反，因为跟张小北吵了一架而迟到了，不仅没有好印象，应该还留下了坏印象。
煞费苦心，却是这种结果，吴红玫委屈极了，觉得老天处处在为难自己。
苏筱把赵显坤送到电梯间，折身回来，看到吴红玫耷拉着眉眼杵在外面，以为她因为迟到而愧疚，心里那点责怪消失了，拍拍她的胳膊，柔声说：“没事儿，下次注意点就行了。”
吴红玫撩起眼皮看着她，看到她容光焕发近乎刺眼的脸，突然就控制不住情绪了，鼻子一酸，眼圈发红。苏筱被整蒙了，至于嘛，因为迟到而流泪，吴红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她拍拍吴红玫的后背，细声安慰：“真没事，别哭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你一向守时，没有特别原因肯定不会迟到的。我刚才跟董事长也解释了，他没说什么。他日理万机，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的。”
安慰没有落进吴红玫的心里，苏筱不懂她的苦，光芒万丈的人怎么会懂得她无人关注的苦。好在她理智未失，很快控制住情绪，转动眼珠压下泪意，解释了一句：“我今天跟小北吵了一架。”
“我说呢。”苏筱恍然大悟，“为什么吵？”
“他莫名其妙。”
吴红玫不想多说，苏筱也没再追问。情侣之间争吵都是平常事，她很快把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了。太多的工作等在面前，首先是碰头会。碰头会是改革小组和天字号五位老总碰头，这是改革小组的第一次亮相，也标志着天字号合并正式启动。
五位老总都准时出席了。
除了夏明跟平时一样云清风淡，其他四位老总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要不皱着眉，要不拉长着脸。苏筱刚将开场白说完，天同老总就激动地嚷嚷起来了：“没道理。我们这五家子公司是上次集团改革的时候，从总承包公司分出来的。分出来的时候说好了，自力更生自负盈亏，这么多年我们再苦再累，也没求过集团，怎么能突然把我们收回去。”
“集团也是为你们考虑，现在行业形势发生变化，项目都越来越大，天字号只有合并了，才能继续做强做大。”
天同老总切了一声：“不要总说为我们考虑。要真为我们考虑，当年分家的时候，给我们的为什么是一批老弱病残，一分现金都没给，也没有给业务，连个办公室都没给。我们差钱的时候跟集团借钱，也没见你们为我们考虑。好不容易我们把公司做大了，现在又要收回去，这是摘桃子。”
“对对对，就是摘桃子。”天正天和老总连声附和。
苏筱看向汪洋和夏明：“汪总，夏总，你们怎么想？”
自打进会议室，汪洋就靠着椅子发呆，听到苏筱问话，他如梦初醒，稍稍坐正，说：“我同意合并。”
天同老总震惊，扭头瞪着汪洋说：“汪洋你在说什么？”
“我说……”汪洋微微拔高声音说，“我同意合并。”
“你疯了，这怎么能同意呢？”
“刚刚苏总不是说了原因嘛，行业形势发生变化，小公司没有活路了。而且我干了这么多年……”顿了顿，他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累了。”
天同天正天和三位老总本来很生气，乌眼鸡般地瞪着他，但听到“累了”两字，目光闪烁几下，怒火稍敛，没有再说话。这两个字也触动了苏筱。犹记得三个月前，汪洋和她谈起盘龙山二期项目还是意气风发，现在却是一脸疲倦脸色灰暗，眼袋都挂下来了。可见他这段日子过得艰难。想想也是，得力干将走了，群星广场结不回钱，听说还跟董事长闹僵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苏筱收拾好心情，看向夏明：“夏总你呢？”
夏明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就在苏筱心渐渐提起来的时候，却听他说：“我也同意合并。”
提起的心扑通一声落回肚子里，苏筱暗暗地吁了一口气。五家天字号当中，天科发展最好，行业形势的变化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天科的合并意愿也是最小的。而夏明又心思缜密，行事如同下棋，一环套着一环，一不留神就会踩中他的陷阱。他要是不想合并，困难会是空前绝后的。因此苏筱做了很多预案，有晓之以理的，也有动之以情的，没想到出乎意料，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同意了。
“你们两个……”天同老总急眼了，指指汪洋又指指夏明，“要合并你们去合并，反正我绝对不同意。”说罢，霍然起身，就往门外走。
苏筱赶紧站了起来，叫了一声：“魏总，等一下。”
天同老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不耐烦地说：“你还想说什么？”
“天字号是集团的子公司，集团不可能不想它好，这个大前提是不会错的。合并是集团领导班子决定的事，也不容更改。但是你们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来跟我谈。董事长交代过我，说你们都是集团的老员工，为集团做出很大的贡献，他要我多多听取你们的意见，要尊重你们的想法。”苏筱的语气婉转而坚定，意思是可以坐下来谈条件，但是合并势在必行。
天同老总用一声冷哼作为回答，然后扬长而去。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他以为天正老总和天和老总会很快下来，没想到足足等了十分钟，两人才从电梯里出来。他迎上去，不满地说：“你们怎么这么慢？”
天和老总说：“老魏你也太着急了吧，至少要把会开完。”
“听了生气。”
天正老总婉言相劝：“再生气也要开完。”
“我走了以后，还说啥了？”
“说是接下去改革小组要入驻调研，希望我们配合一下。”
“你们准备怎么办？”
天正老总说：“汪洋和夏明都已经同意合并了，咱们现在很被动了。”
天和老总说：“他们肯定跟集团私下里达成协议了。”
天同老总愤愤不平地说：“这两个真不是东西。”
天正老总说：“刚才你们也听到苏筱说了，态度很强硬，可见合并势在必行。”
天同老总看着他说：“老郑你不会就这么放弃了吧。”
“别着急，听我说完。”天正老总说，“现在咱们内部分化，可能阻挡不了天字号合并了。”
“怎么不能，只要咱们仨坚决不同意就行。”
天正老总叹口气说：“天字号毕竟是集团全资子公司呀，咱们不同意有什么用呀。”
天同老总不服气地说：“是全资子公司没错，但是当年咱们分家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天字号是归我们各自管的。现在突然合并，违背了当初的约定，咱们不同意，有什么不对？”
“你也说是当年了。当年咱们没有把这句话明确到合同里，现在他们不认咱们也没有办法呀。”当年分家的时候，集团跟天字号都快活不下去了，大家就想着赶紧谋条生路，很多事情都是口头确认了一下，时间过去这么久，形势也变化了，确实没有办法说清楚。
天和老总说：“不管汪洋夏明怎么样，咱们仨得共同进退。”
天正老总说：“行，就这么决定了。”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敲定共同进退的细则，这才分开。
天和老总上了轿车，第一个开出了地下车库，沿着街道兜了一圈，又开回地下车库。他停了一会儿，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天正和天同老总的车不在，人也没有回来后，他下了车，进了电梯，按下二十九层。
轻车熟路地找到苏筱办公室，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天和老总满脸堆笑地看着苏筱：“美女老总，没有打扰你吧？”
苏筱被这个称呼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在地摸了摸胳膊，说：“没有没有，何总您进来坐。”
天和老总在沙发上坐下，苏筱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顺势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我这泡茶的功夫实在不行，何总您将就些。”
天和老总说：“哪里哪里，能喝到美女老总亲手泡的茶是我的荣幸。”
苏筱摸摸胳膊，说：“您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小苏都可以。”
天和老总从善如流地说：“那我就托大了，叫你一声小苏。”
耳朵终于不遭罪了，苏筱笑着说：“可以，本来您就是前辈。”
天和老总笑呵呵地说：“小苏真是人美心善，年轻有为。”
鸡皮疙瘩又冒起来，苏筱尴尬地笑着说：“您过奖了，我只是站在你们这些前辈的肩膀上。”
天和老总朝苏筱晃晃大拇指，说：“刚才在会议上我不好表态，现在我是专门来跟你表态的，我们天和支持合并。”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何总的支持，我等会儿就报告徐总和董事长，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就麻烦小苏了。”天和老总欲言又止，“不过……”
苏筱顿时明白了：“何总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能解决一定解决。”
“苏总果然是明白人，怪不得董事长这么器重你。那我就直说了。”
稍顿，天和老总说，“我想要天字号合并后的总经理位置。”
苏筱露出为难之色，正要说话。天和老总举手阻止了她：“别着急，先听我说完。我要这个位置，不是张口就来的，我能帮集团减负。”
苏筱怔了怔：“怎么减负？”
“五家合成一家，肯定要精简人员，现在劳务合同规定这么死，裁员的话成本很高，我有办法，能让他们自动走人。”
“什么办法？”
天和老总但笑不语。
苏筱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个办法是否有效？”
“这个很简单，我们可以做个约定。如果我没有帮集团减负，小苏你就不用履行。”
“让他们自动走人不用赔钱？”
天和老总笃定地说：“没错。”
盘剥员工利益，苏筱心里已经对他不太喜欢了，沉吟片刻说：“我需要请示一下。”
“明白明白，那就等小苏你请示完了，咱们再详谈。”
“行。”
苏筱将天和老总送出门。
天和老总双手合十：“不用送，不用送，改天咱们再约。”
苏筱点点头，看着他走开，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许不齿。所谓不用赔钱让人自动离职，肯定是不正当手段，这种人眼里根本没有普通员工的死活。不过天和老总确实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就是合并之后岗位有限，多出来的员工该怎么处理，这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第20章
汪洋走进办公室，看到大伙儿又围着前台旁边的告示栏议论纷纷，顿时火大。
“干吗呢干吗呢，这一天天的都不上班了。”
杜鹃从人群里探出头：“汪总，咱们公司是不是要裁员了？”
“裁什么员？”
“你看这里。”杜鹃指着告示栏上贴着改革小组入驻天成的通知。
“只是做调研，别疑神疑鬼的。”
杜鹃说：“调研完了不是要合并吗？合并不就得裁员吗？”
汪洋说：“谁跟你说合并要裁员，我都不知道，你就知道了。”
杜鹃不服气地说：“五家公司五个前台，合并了不裁员，五个人排排坐分果果呀？”
汪洋顿时语塞。
大家从他的神色中看出端倪，小声议论着。
“真要裁员呀？”
“裁员了咱们怎么办呀？”
“为什么要合并，不能不合并吗？”
“就是呀，我们干得好好的，集团为什么要合并咱们呀？”
汪洋瞪他们一眼，说：“吵什么呢？现在还没说裁员呢。到时候自然会有安排的，轮不到你们来操心。都回去工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借机偷懒。谁不回去工作我扣谁工资。”
大家迫于他的淫威，只得回去工作。但是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了，逮着空儿就反复地讨论，越讨论越惶恐。有些人开始未雨绸缪地四处投简历，有些人到集团里找熟人走关系。比如说杜鹃，就有人建议她：“你不是跟苏筱关系好吗？那赶紧去抱她大腿呀。”
苏筱带着吴红玫和朱跃到天成调研的时候，天成已经陷入人心惶惶的状态。大家的精气神全没有了，看到她时，不仅没有久别重逢的亲热，而且一直避免与她眼神对接，偶尔眼神对上了，也是充满提防与戒备。
“出什么事了？”苏筱问陆争鸣。
“没事，不用管他们。”陆争鸣推开会议室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是刚刚收拾出来的，资料也都按清单整理出来了，苏总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苏筱回头看着大开间，越看越不对劲，问：“汪总在吗？”
“汪总最近都不大在公司。”
“杜鹃呢？”苏筱又问，刚才进来的时候，前台连个人都没有。
陆争鸣说：“她整天乱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筱按捺下心头的疑惑，说：“那行，那我们先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再找你。”
陆争鸣点点头走了。
苏筱看了下桌子上的资料，准备得非常齐全，看得出来天成很配合。
应该是汪洋指示过的。但他不在公司，不知道是在忙呢，还是为了避开她？因为那封“严惩苏筱”的邮件，两人有了很深的隔阂。当时苏筱很难过，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负了。就算汪洋因时制宜，也过分了些。隔着这么久，她也想开了，一直想找机会跟他谈谈，管理者大会的时候就想找他，但是没有碰上。这回调研，她让赵鹏带队去了天同，自己亲自带队到天成，就是想寻个机会跟汪洋详谈。
“你们要不要喝咖啡？这里的咖啡不错。”
“要要要。”吴红玫笑着说，“我听你念叨过好几回，总算能喝上了。”
“那你们先看资料，我去泡几杯咖啡。”
苏筱轻车熟路地走到茶水间，刚走到门口，杜鹃从里面出来，两人打一个照面。
“杜鹃你在这里呀，正好我想喝你泡的咖啡了。”
杜鹃冷眉冷眼地说：“要喝自己泡。”
苏筱愣了：“你怎么了？”
杜鹃不搭理她，往前走。
苏筱拽住她胳膊：“到底怎么回事，我这么久才回来一趟，你们一个个看我跟仇人一样。”
杜鹃甩开她的手：“你回来就是要把我们裁掉的，你回来干吗？”
“什么我要把你们裁掉，乱七八糟的？”
“合并不裁员？”
苏筱恍然大悟，原来大家的心结是这个。
“苏筱你怎么变得这么坏了？”
苏筱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们过得好好的，集团为什么非要管我们呢？”
杜鹃的说话声音很大，惊动了其他同事，大家在走廊里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苏筱想了想，说：“为什么要合并，很简单，为了保全天成。今年开春到现在，你们拿下新项目了吗？原来五个项目，上个月结束了两个，现在虽然有群星广场这个大项目，但是没有新项目，怎么继续发展？”
“怎么不能发展，公司不是好好的。”
苏筱恳切地说：“杜鹃，天成也是我曾经奋斗过的地方，我对它的感情并不比你浅。它现在确实处于发展瓶颈期，后继乏力，只有合并，它才能继续做强做大。”
“你就知道做强做大，你是很强大了，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强大，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会被董事长连升三级。你怎么从来不想想我们这些普通人呢？”杜鹃眼眶都红了。
苏筱心有触动，看一眼走廊里的其他人，他们明显对杜鹃的话感同身受，满脸的不安与迷茫。合并当然要裁员的，集团领导定的裁员率是40%。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将近四成会被裁掉。他们要重新找工作，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
“没完没了是不是？”汪洋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再这样闹，不用等合并，我先把你们开了。”
大家吓了一大跳，赶紧散了。
汪洋走过去，看着苏筱说：“不用理他们。”
“他们担心害怕也是正常的。”
“平时不努力，现在担心害怕有什么用，晚了。”汪洋哼了一声，冲苏筱招招手，“走，去我办公室说话。”
两人到汪洋办公室，分别落座，汪洋亲自给苏筱上茶。
苏筱赶紧阻止：“汪总别客气，我自己来。”
“别别别，你今天可是客人。”
“我算哪门子的客人？”
“当然是客人。”汪洋推开苏筱阻拦的手，还是给她上了茶，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以后多多关照。”
“汪总你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认真的。”汪洋正色说，“虽然之前你是我的下属，但现在咱们平级了。说实话，之前我的心态没调整好，老觉得你是我的下属，老觉得你是我们天成的人，老觉得董事长抢了我的人。”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两声：“是我狭隘了。”
这番话婉转地解释了他发出那封“严惩苏筱”邮件时候的心态，同时重新定位了他们的关系——抛开从前合作默契的上下级关系，他们现在是同一个集团的平级同事。从这个定位看那封邮件，就合情合理了。她犯了事，他发了一封谴责邮件，就这么简单。
苏筱松了口气，虽然有些遗憾，但这样的定位倒是简单了。
她坦然地接过茶，笑眯眯地说：“那就谢谢汪总了，以后也要请汪总多多关照。”
“客气了。”
两人又简单地讨论了一下天字号合并的事宜，然后苏筱起身告辞。杜鹃一直耿耿于怀，对她冷眉冷眼，直到她结束调研离开天成也没能喝上“杜鹃牌”咖啡，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徐知平接过苏筱递过来的《天成调研报告》，怔了怔，说：“这么快呀。”
苏筱笑着说：“徐总您忘了，我离开天成才四个月。”
“那也很快了。”徐知平翻开调研报告粗略地看了看，“天成的数据还好呀。”
苏筱点点头：“要不是在群星广场垫资太多导致负债率太高，数据还会更好。”
徐知平合上调研报告：“我晚点仔细看看，接下来要去哪一家？”
“我这组去天正。赵总忙完天同去天和。天科规模比较大，留到最后。”
“辛苦了，辛苦了。”
徐知平连说两声辛苦了，苏筱都没有离开的意思，而且还欲言又止。
“还有事呀？”
“是有件事。”苏筱想了想，还是说出口了，“徐总您觉得合并可不可以不裁员？”
“不裁员，多出来的人搁哪里？”
“能不能转岗？让他们先接受培训，培训合格转岗。培训不合格的，再裁掉，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不现实，培训这么多人费用不低，还不如直接裁掉。”见苏筱还要说话，徐知平轻轻地摇摇手，阻止她继续往下说，“我知道，天成是你工作过的地方，那些人都和你一起共事过，你有感情，但不能感情用事。
当然我也能理解，你还年轻，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大规模裁人，所以内心不忍。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到这种地步，苏筱不好再说什么。
从徐知平办公室出来，看时间已经到中午，她直接去了食堂。
排队的时候，前面两个男同事一直看着一个方向，还低声讨论。
“那个人是谁呀？是不是新来的。”
“那是Helen呀，人力资源部的。”
“她怎么变这么漂亮了？”
“应该是整容了。”
苏筱心里一动，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吴红玫和林小民的助理娜娜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反正两个人看起来很亲热。她天天和吴红玫一起，没有注意过她的打扮妆容，这么仔细一看，确实漂亮多了。特别是吴红玫以前一直暗沉的肌肤，不知道是不是抹对了粉，显得白嫩晶亮。
打好饭，苏筱走向吴红玫这桌。
娜娜眼尖，比吴红玫更早看到她，招招手说：“苏总，来这里坐。”
说着还把餐盘挪了挪，让出很大一片空间。
苏筱坐下，放下餐盘，笑着和她道谢。
“很少在食堂看到你。”
娜娜叹口气说：“其实我也喜欢吃食堂，简单干净。但是没办法，我得一步不离地跟着林总，他天天有应酬，我也得跟着大鱼大肉大酒。今天我来大姨妈了，肚子不舒服，不能喝酒，总算放我假了。”
“肚子不舒服呀？”吴红玫责怪地说，“怎么不早说，我办公室里有暖宝宝，等一下给你送过去。”
娜娜语气浮夸地说：“哎哟，Helen你可真是小天使。”
“得了得了。”吴红玫白她一眼，“那你肚子不舒服，晚上不能逛街了？”
“逛，好不容易放一回假。”娜娜看向苏筱，“苏总也一起吧。”
“不了，我晚上……”看到吴红玫冲自己使眼色，苏筱愣了愣，还是把话说完了，“还有事。”
“一起去吧，就当是陪陪我嘛。”娜娜用一种亲亲热热的语气说，听起来好像她跟苏筱有很深的交情，其实两人之前就是点头之交，正儿八经的话都没说上几句。这种自来熟的本事是娜娜在社交场合里练出来的，能用最短的时间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遇到人间清醒的苏筱，并没有发挥出作用。
她笑着再次拒绝了：“今天真不行，下回吧。”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话。但是娜娜还是很认真地说：“那就说好，下回哦。”
吃完饭，娜娜又和吴红玫、苏筱一起到二十八层的改革小组取了暖宝宝，这一路她说个不停，说的都是她在社交场合里遇到的趣事糗事，说某个地产公司的老总，人极胖，又好色，江湖绰号叫巨浪。有一回睡了一个嫩模，把人胳膊压到骨折，赔了好大一笔钱，怎么入账呢？财务们绞尽脑汁，最后定为车辆折旧费。
她有一种令人快活的气息，这是长久以来人话鬼话混着说练出来的。
等娜娜走后，苏筱把吴红玫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问：“你跟她什么时候熟起来的？”
吴红玫如实相告：“也就是最近。”
“你注意点，她恐怕目的不简单。”
“我知道，想通过我接近你呗。”
苏筱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都知道，还要跟她一起逛街。”
“筱筱，在集团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她主动拉拢你，为什么要拒绝，你要是觉得你比较醒目，不方便，我可以帮你。”
苏筱恍然大悟：“你这是在帮我呀？”
“大事我帮不上，只能帮帮这种小事。”
苏筱默了默，说：“谢谢你红玫，但是没有必要。你也注意些，不要跟她走得太近了，当年许峰就是因为无意间泄露了数据，被夏明抓住把柄，然后被打发到物业部的。这种历史重演我不想看到。”
“放心好了，我不会的。”
苏筱想了想，决定把话说明白：“红玫，我们是同学，大家默认咱们是一体的，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大家都会算到我头上的。”
吴红玫脸色微变：“什么意思，那我还不能有私人社交了。”
“反正你注意些。”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吴红玫默然片刻，闷闷地说。
但她内心深处很不以为然，觉得苏筱管得太宽了。娜娜主动来接近她，她也知道娜娜别有目的，不然为何以前从不主动打招呼，等她进了改革小组才来示好。一方面，吴红玫确实想帮苏筱跟林小民牵上线，那可是集团三把手，而且势头这么猛，说不定将来取代汪明宇成为第一副总呢。
另一方面，她也想借机拓展自己的人脉，不然调到改革小组有什么意义。
吴红玫闷闷不乐地回到改革小组办公室坐下，没一会儿座机响了。
电话是天娜打来的，她没头没脑地说：“Helen，你们已经开始裁员了吗？”
吴红玫一头雾水：“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天和最近好几个人辞职，我还以为你们开始裁员了呢。”
吴红玫肯定地说：“没有，天和都还没开始调研呢，可能是因为他们听说要合并主动跳槽了，我们在天城审计的时候，也有好些人已经开始找工作了。”
“天和那几个不一样，他们不是跳槽，是天和何总天天骂他们，他们实在受不了才要辞职。”
吴红玫哦了一声：“那就跟我们更没有关系了。”
天娜犹犹豫豫地说：“你还是跟那个苏总说一声吧！”
“跟她说什么呀？这不关我们的事，是你们人力资源部的事。到时候我们插手了，玛丽亚还不得怪我们。”
“不会不会。”天娜连声说，“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劲，可能跟你们合并有关，你最好告诉苏总一声。”
刚刚才因为娜娜的事情讨了个没趣，吴红玫这会儿可不想再见苏筱，但天娜这么坚持，她只得敷衍地说：“行，我知道了。”
人力资源办公室，天娜挂断电话，即刻去了玛丽亚的办公室。
“玛丽亚，我刚刚给Helen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告诉苏总了。”
玛丽亚点点头：“行。”
天娜好奇地问：“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插手？”
这话要是吴红玫问，玛丽亚肯定不会回答。但是天娜不一样，天娜比较合她心意，她也愿意培养、指点天娜。“天和的何总一个二级领导，要是背后没人支持，他敢这么做吗？”
天娜恍然大悟，怪不得玛丽亚不肯自己出面去找苏筱，而是让她联系Helen，再由Helen转告苏筱，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能把自己摘干净，不会得罪何总背后那个人。
“玛丽亚，你想得真周到。”天娜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对玛丽亚的崇拜。
玛丽亚微微一笑，摆摆手，打发了她。
但是出乎她们的意料，苏筱那边一直没有行动。
过了一个星期，天和的辞职员工越来越多，每个员工来辞职时都神情激动，大骂天和老总，说他不是人。玛丽亚实在看不过眼，而且也担心这么下去最终会招来劳动局的询问。想了想，她拨通了苏筱的电话，以一种抱怨的口气说：“苏筱，我知道天字号合并要裁员，但是动作能不能慢一点，方式能不能温和一些？”
“什么裁员？”苏筱的声音里满是诧异，“天字号的调研还没结束，合并方案都还没出来，怎么可能裁员。”
“从上个星期开始，天和陆续有员工辞职，这个星期就更多了。理由都是一样，说是天和的何总天天骂他们，他们觉得很屈辱。”
苏筱语气凝重：“上个星期就开始了？玛丽亚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上个星期我就让天娜告诉Helen了，不信，你问问Helen。”
“她上周就去天正调研了。”
苏筱一颗心直往下沉，吴红玫根本就没和她提过。这个星期赵鹏带队的改革小组也正式进驻天和调研，赵鹏没有提很正常，他一向不服气，视她这个组长为无物，有事只会汇报徐知平和汪明宇。而且，这件事很可能与他有关。但是改革小组的成员也没有和她汇报，这就麻烦了，说明他们已经完全被赵鹏控制了。
她成了睁眼瞎有耳聋了，要不是玛丽亚，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玛丽亚，谢谢你。”
挂断电话，苏筱马不停蹄地赶往天和的办公楼，她必须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21章
去天和的改革小组是赵鹏带队的，但他和苏筱一样，另管着其他业务，只是偶尔去一下，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集团。常待在天和的就是审计林园和法务董晨。天和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会议室，紧挨着何总的办公室。
天和的办公室是新装修的，设备条件不错，墙壁上还贴了“勇于跨越追求卓越”的标语，像模像样的，只是有一点，用的板材不太好，不怎么隔音。何总的骂声又响亮，传到会议室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有没有脑子呀，一个简单的PPT文件，搞了这么多天，还搞成这样，狗屎都比你们强……”
“又开始了。”林园厌恶地摸摸耳朵。
“真服了他，每天都不重样的。”
林园看了看门口方向，凑近董晨，虽然没有第三者，但因为说的是私密事，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咱们真不告诉苏总呀？”
董晨说：“赵总不是让咱们不要管闲事吗？要汇报也是赵总去汇报。”
“赵总肯定不会告诉苏总的。”
“那咱们更不能说了，咱们要说了，他得怪罪咱们了。”顿了顿，董晨说，“而且说不定何总这么做是集团默许的，你想想，要是他能把人都逼得辞职了，那能为集团节省多少钱呀。”
“太下作了。”
“资本家都这样，你想想马克思政治经济学里怎么说，如果能获得300%的利润，资本家就敢冒着被杀头的危险……”
敲门声突然响起，董晨赶紧把余下的话吞回肚子里，林园也赶紧坐正。
“进来。”
门被推开，苏筱走了进来。
两人赶紧站了起来，诧异地说：“苏总，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最近天和很多员工辞职，所以过来看看，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两人相视一眼，神色微妙地看一眼隔壁。
叫骂声再次传了过来：“养你们这么久，有什么用，一个忙都帮不上，一群废物，领工资倒是挺积极的……”
“赵总知道吗？”
两人又相视一眼，不敢说，但神色已经给出答案。
苏筱脸色微沉，又问：“你们为什么没有报告我？”
“赵总让我们不要管。”
“赵总让你们不要管你们就不管了，你们都是成年人，没有自己的判断吗？你们也是普通员工，看到别的员工被如此辱骂，你们心里没有一点点物伤其类的感觉吗？还有，我才是改革小组的组长，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应该首先报告我吗？”
两人颇有些不以为然，心想，你也只能对着我们耍耍威风。
但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苏筱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到隔壁的何总办公室敲了敲门。
何总没好气地说：“谁呀？”
苏筱语气平静地说：“是我，苏筱。”
屋里响起了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跟着门被打开，天和老总满脸堆笑地看着苏筱：“哟，真是稀客呀，美女老总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董晨和林园，听到您在批评员工，他们犯了什么错误，让您发这么大的火。”
天和老总尴尬地说：“不是大错误，工作中的一点小差错。”
“既然是小差错，批评几句就行了，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吧。”
何总见她揪着不放，有些不快，敛了敛笑容说：“我脾气急，眼里容不下沙子。董事长都知道的，以前批评过我，可我就是改不了。”
这话的意思是我的急脾气是通过董事长认证的，你算老几，管到我头上。
苏筱只作没听到，松了口气说：“原来是这样，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改革小组在这里调研，大家担心将来要被裁员，无心工作，所以工作中出了乱子呢。”她看向脸上带着愤怒的三名员工，笑了笑说，“不要担心，安心工作，集团会妥善安排大家的，即使是裁员也是明明白白，该补偿就会补偿。留下来的员工，合并之后也会有全新的工作环境。”
三人被何总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心里正着急上火，恨不得当场将辞职信甩在何总脸上，听到苏筱这么说，心里一动，交换了一个眼色。
天和老总脸色微变，重重地喊了一声：“苏总。”
一生气，也不喊美女老总了。
天和老总冲三名员工一摆头：“你们先出去。”
三人相视一眼，没有动，看着苏筱。
苏筱微笑：“你们先出去，跟大家都说一声，安心工作。”
三人感激地看了苏筱一眼，走了出去。
天和老总关上门，转身瞪着苏筱：“苏总你什么意思，我在帮集团减负。”
“原来这就是何总的减负方式，辱骂员工逼他们辞职，这种减负方式，我并没有同意。”
天和老总轻蔑地笑了笑：“汪总已经同意了。”
原来他左等右等，没等到苏筱的答复，便猜出她不太赞同。东边不亮西边亮，他立刻找了赵鹏。赵鹏听说他能帮集团减负，二话不说就汇报了汪明宇。汪明宇很快回了话，如果何总真能帮集团减负，那他一定帮何总争取到合并后天字号总经理的位置。得了汪明宇的承诺，何总二话不说，便开始干了。
这根源在集团，还得回集团解决。
苏筱回到集团，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去找汪明宇，分量不够，最好还是请徐知平出面。再说，她这个改革小组组长，按规定是直接汇报徐知平，出了这么大一件事，她必须得先汇报他。
听完她的汇报，徐知平轻描淡写地说：“他的方式是简单粗暴了一点，但出发点还是好的。”
苏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总，我觉得这种方式已经不是简单粗暴，而是下作了。”
徐知平笑了笑，说：“你这话严重了。”
“哪里严重了，何总根本不把员工当人。”
“苏筱呀，我知道你善良，但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还是要以盈利为目的，有时候该狠心就得狠心，该牺牲就得牺牲。天字号合并后，业务高度重合，我们养不起那么多人。等合并后裁员，成本很惊人。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考虑，老何的做法并没有错。当然，他的方式确实有欠妥当，我会提醒他的。”
原来大家都是这么看的，苏筱心里一凉：“这种方式也许短期内能节约成本，但是长期来看，后果是很严重的。员工们没有这么傻，刚开始可能不明白，后来一定会明白，公司就是不想给赔偿金，所以逼他们主动辞职。这会严重损害集团的形象，员工也会失去归属感。一盘散沙，怎么可能在市场竞争中胜出？”
徐知平有些头疼，想了想，说：“我特别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刚从基层升上来，看到普通员工受到不公平的对待，想替他们发声，这很有正义感，很好。但是呢，你现在已经是高层管理了，不能只站在普通员工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你得站在更高的位置……当你站在更高的位置，就会明白，普通员工就跟浪花一样，一浪过去了，还会有一浪过来。”
苏筱想了想，目光直直地看着徐知平，说：“我不知道更高的位置是哪里，但我知道对于普通员工来说，一个月的工资能干很多事情，房贷、孩子的补习费、老人的医药费……对徐总您来说，多一个月工资少一个月工资，对生活毫无影响。但对他们来说，如果被裁员，N+1的补偿能让他们松一口气，能让他们短期内即使没找到工作，也不会生活困顿。”
一向稳如泰山的徐知平，这一刻也眼神闪烁，避开苏筱的视线。
他默了默，有些烦躁：“天正的调研做到什么阶段了？”
“不清楚。”
徐知平说：“这才是大事，你不管调研，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干什么。天和的事情，就交给赵鹏吧，你不要管了。”
苏筱失望地看他一眼，起身走了。
徐知平拿过养生壶，将养生茶倒进壶里，因为心里烦躁，居然洒了出来，落在桌子上。
吴红玫从天正赶回来，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
二十八层的改革小组办公室，苏筱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背影有些寂寥。
“怎么了，筱筱，这么着急要我回来？”
苏筱回过头来，看着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审视着她，吴红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忸怩地拨了拨长发：“怎么了？”
“天和何总用骂人的方式逼员工主动辞职，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也没有多早，就是上个星期，天娜跟我提了一嘴。”
“那你为什么不汇报我？”
“天娜说有几个人辞职，那不很正常嘛，我觉得还没有到汇报的地步。”
“正常吗？你当了这么多年的人力资源，你看不出何总的目的吗？”
吴红玫默了默，说：“我知道。”
“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报告我？”
“报告你又能怎么样呢？”吴红玫苦口婆心地说，“筱筱啊，集团早就有一套成熟的运作模式，很多事情你根本管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吗？现在你知道了，你管得了吗？”见苏筱眼神一黯，“你看，你根本管不了，白白伤神而已。”
“不管我管得了，还是管不了，你都应该告诉我。如果不是玛丽亚告诉我，我会一直蒙在鼓里。作为朋友，你担心我，可以不告诉我。但现在我还是你的上司，你不能替你的上司做决定。”
这话已经相当严厉了。
吴红玫低着头，默然不语。
“红玫，我在集团里人单力薄，只有你才是我最信任的人，但是你为什么老自作主张呢，娜娜如此，天和的事情也是如此。”
吴红玫语气生硬：“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一点，以后不会了。”顿了顿，说，“以后所有的事情我都会第一时间汇报你。”
这话有着赌气的成分。
苏筱大感头疼，吴红玫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把吴红玫调进改革小组是她犯的一个大错。原以为小组里有个自己完全信任的人，就像有个坚定的大后方。但没想到吴红玫自恃朋友的身份，总是替自己做出判断，想要自己按她的意思做。稍微批评她几句，就会造成她情感上的抵触。她敢帮玛丽亚判断，敢要玛丽亚按照她的意思做吗，敢因为玛丽亚而说赌气的话吗？她不敢，但她对苏筱敢，这就是老话说的“近则狎”。多年以后，苏筱成为业内大佬，有次接受采访，初出茅庐的实习生向她讨一个忠告。她说，不要让自己朋友成为下属，下属做不好，朋友也做不了。
吴红玫也觉得很委屈，明明事事替她考虑，却讨不到一个好。
苏筱倚着窗台，吴红玫低头坐着。
大家都不说话，气氛压抑。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打破了沉默，也打碎了压抑，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没有敲门声，真不知道接下去说什么好。苏筱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赵显坤和何从容。吴红玫见是赵显坤，忙站了起来，动作很小地扯扯衣服下摆，又将碎发别到耳后。
苏筱诧异：“董事长，这么晚，您还没下班？”
“正准备下班，看到你们这里还有灯光，就过来看一眼。还在工作呀？”
苏筱犹豫片刻：“对，讨论一些问题。”
赵显坤饶有兴致地问：“讨论什么呢？”
只能硬着头皮胡扯了：“还没有成形的想法，等有了，再跟董事长汇报。”
“那明天再讨论吧。你们这种工作劲头我很欣赏，但不提倡，要劳逸结合。”
“董事长放心，我们只是忘记时间了，这就回去。”
“这么晚，都怎么回去？”
“我住海淀，自己打车就好了。”
赵显坤抬头看向吴红玫——这是他自出现之后第一次正眼看着她。
“小吴你呢？”
吴红玫心里狂跳几下，大着胆子说：“我住北边。”
苏筱诧异地看向吴红玫。
吴红玫暗暗咬着牙，不敢看苏筱。
“住北边呀。”赵显坤说，“跟我顺路，我送你吧。从容，你送苏筱。走吧。”
苏筱看着吴红玫。
吴红玫自始至终不看苏筱，拿起包，经过她身边，往外走，跟上赵显坤。
苏筱一直觉得自己非常了解吴红玫，她内向而温柔，木讷而谨慎。自己有时还替她着急，觉得她活得太不大胆了。但是现在谁还敢说吴红玫不大胆，她当着自己的面，堂而皇之地说了谎。
站在地下停车场，看到吴红玫果真钻进赵显坤的轿车，与他并排坐在后面。苏筱只有一个想法，她从前认识的可能是一个假吴红玫。吴红玫从倒车镜里看着苏筱，看到她坐上了何从容的车，才松了口气。好担心苏筱揭穿自己，但她没有。她赌对了，这一回老天站在她这边。
“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吴红玫啊了一声，不敢相信地看着赵显坤。
“你们两个神色不对，气氛也不对，刚才应该是在吵架吧，我猜对了吗？”
吴红玫叹口气，垂下眼眸。
“为什么争吵呀？”
吴红玫想了想：“筱筱是个有大想法的人，而我呢，就希望自己的好朋友不要遭遇太多的磨难。怪我，没有跟上她的脚步吧。”
赵显坤笑了笑说：“你们俩性格不一样，你跟不上她也很正常。应该没有几个人能跟上她。”
“是呀。筱筱总是闪闪发光的样子。”吴红玫羡慕地说，“董事长，不瞒您说，我真的好羡慕她，也很想跟上她，但是太累了。”
赵显坤默了默：“你不用羡慕她，也不用跟上她。做你自己就好。”
“我也想闪闪发光。”
“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台前，也得有人站在幕后，是不是？”赵显坤说，“你这种性格就挺好的，不用羡慕她。”
吴红玫眼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吗？”
赵显坤冲她肯定地点点头。
司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司机，后面多大动静他都不会回头，但他今天真的好想回头看看，董事长是怎么了，居然聊这么没有营养价值的话题。
好在这时，吴红玫说的小区到了。
他赶紧将车停了下来。
赵显坤往外面看了一眼，问：“是这里吗？”
“是的。董事长晚安。”
赵显坤点点头：“早点休息。”
吴红玫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脸上带着微笑，冲赵显坤挥挥手。
目送着轿车消失在拐角，她收起微笑，快步走到街边，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张小北打了一个哈欠，看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11点了，吴红玫还没有回来。太不像话了。自从上次因为那套衣服两人起了争执，之后就陷入冷战。吴红玫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后也是一句话不说。他找她说话，她就嗯、哦、好，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他真不明白她哪里来的这么大气性，扪心自问，他对她已经够好了。
房子首付大部分他掏的，她就出了15万，还是找苏筱借来的，将来也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但他一句话都没说，还是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原定结婚登记那天，她不提，他也不想提，就看她准备作到什么时候。
开锁声传来。
张小北松了口气，总算回来了。
明明牵肠挂肚，说出来的话却是硬邦邦的：“你还知道回来呀，这都几点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吴红玫充耳不闻，将包扔在鞋柜上，鞋子也不换，快步往里走，取出拉杆箱。
张小北头也不回地说：“你这换岗才加两千块，天天加班，还不如不换岗。”
吴红玫从衣柜里取出几件比较像样的衣服扔进箱子里，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护照、户口本、银行卡等东西扔进箱子里。然后走进洗手间，拿了几件护肤品，没拿稳，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柜子里面。她伸脚勾了勾，没勾出来，索性不要了。
张小北回头看了一眼，说：“你小声点，免得楼下又上来闹。”
吴红玫把护肤品扔进箱子里，关好箱子，拉着拉杆箱走到门口。
“小北，我走了。”
张小北蒙了，愣愣地看着她：“这么晚你要去哪里？出差吗？”
吴红玫平静地说了一句：“再见。”
背起鞋柜上的包，拉着行李箱，走出门。
张小北还没整明白怎么回事，蒙了半分钟，意识到不对劲，摘下耳机，赶紧追出门。慌乱之下，来不及换鞋。拖鞋落在水泥地面，吧嗒吧嗒，声音特别响，左邻右舍楼上楼下顿时骂开了，一口一个缺德。
下楼梯的时候拖鞋掉了，黑灯瞎火，也不知道落在哪里，张不北顾不上了，光着脚跑下楼。连踩了几脚石子，脚心疼得要命，但他不敢停，他感觉到了，只要停下，可能就永远再见了。
一口气跑出小区，张小北扶着门张望着。不难找，这么晚了，小区又偏僻，巷子口只停着一辆闪着尾灯的出租车，倚着车门抽烟的出租车司机扔掉烟头，接过吴红玫递过来的行李箱，打开了后备厢。而吴红玫则从容优雅地拉开出租车后排的车门……“吴红玫。”张小北大喝一声。
吴红玫开门的动作一顿。
“你站住。你什么意思呀？”
吴红玫松开握着门把的手，缓缓地转过身，幽幽地看着张小北。
张小北按着急剧起伏的胸膛，拖着疼痛流血的光脚。
“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
吴红玫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北，我害怕。”
张小北完全没有听懂：“害怕什么？”
“和你一起的人生，一眼能看到八十岁。”
张小北恍然大悟，停下脚步，张张嘴，想解释，却找不到词。
“我走了，保重。”
张小北张张嘴，想说不要走，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哽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去。他僵在原地，看到吴红玫毅然地转过身，拉开车门，钻进车子里，然后用力关上车门。
在这个寂静的黑夜，关门声是如此响亮。它唤醒了一直处于茫然状态的张小北，终于意识到那个每个周末都等着他去试吃的姑娘要永远地离开他了，他心如刀割，不顾一切地追着车子。
但距离还是越来越远。
吴红玫始终没有流泪，她无喜无忧地看着倒车镜里的张小北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不见。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前方的大厦上面嵌着一个很大的电子屏幕，正显示着此时此刻的时间。
23︰59。
今天即将死去，明天即将活过来。
也许是一个美好灿烂的明天，也许是一个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明天。

第22章
苏筱从张小北嘴里知道他和吴红玫分手的事情。
大概是吴红玫离开一个星期之后，张小北从茫然状态中恢复过来，开始了一系列挽救行动，比如送花、许诺她以后随便买衣服、答应之前不同意的蜜月旅行计划……但是统统失败了。吴红玫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消息，铁了心要分手。
折腾久了，张小北也疲倦了。
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询问两人名下的房子怎么处理，还有留在住处的东西。这次吴红玫回了消息，东西扔了，房子和苏筱那15万块钱的债务都归他。也就是说，她只带走那天晚上一行李箱的东西，其他的她都看不上了。张小北明白自己也属于被扔掉的东西，彻底死心了。所以，他给苏筱送欠条的时候，没有失魂落魄的痛苦，只有饱受打击的意气消沉。
胡子拉碴，一身酒气，T恤上染着油渍。
“我也不明白她怎么了，突然就变了，变得这么虚荣。”
这个问题苏筱也无法回答他。
他们的分手虽在情理之外，却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那天吴红玫当着她的面说了谎。
都是成年人，她还看不出吴红玫的目的吗？
明明平时是一个胆小而谨慎的人，但是那天她的大胆超乎苏筱的想象。
知道他们俩分手以后，苏筱并没有马上找吴红玫询问，既然都没有告诉她，显然就是不想让她掺和其中。那天的争执给她们的关系造成了难以弥补的伤害，虽不至于决裂，但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说了。
吴红玫也似乎有意识地避着她，一直待在天正调研，需要汇报也是让朱跃来。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天拖一天，直到天正调研结束，吴红玫回来复命，苏筱才提了一句：“上个星期，小北哥给我送了欠条。”
吴红玫淡淡地哦了一声，完全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苏筱难过地说：“红玫，你是不是不准备拿我当朋友？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告诉我。”
吴红玫默了默，说：“怎么可能呢？在我心目中，你是我永远的朋友，我只怕你以后看不上我了。”
“我怎么会看不上你？”
“我要走的路，不是你希望我走的路。你希望我走的那条路，我走不了，我没有你这么大的本事。”
“那你现在想走的那条路，你就能走通了吗？那条路更加崎岖。”
吴红玫怅然地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走通，但我就是想试试看，飞蛾扑火也好，至少有过火光。你都不知道我最近几年怎么过的，就像脑袋上套了一个塑料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窒息了。”
苏筱说：“可是红玫呀，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叫命运，否则只能叫风吹柳絮、雨打浮萍。”
吴红玫大笑，笑出了眼泪。
“筱筱，你看你总是这样义正词严。”
苏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吴红玫收了笑容，说：“就让我做柳絮吧，来一阵风，也许我也能飞到青云之上，哪怕在青云之上看一眼也好，一眼也好啊。筱筱，你不能这么自私，自己飞上青云，却不允许我去青云之上看一眼。”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苏筱明白她的朋友已经走得太远了。
她拽不回来，大概也没有人能拽回来。
吴红玫恳求地看着她：“筱筱，你不要管我，从今往后都不要管我，让我飞蛾扑火也罢，雨打浮萍也罢，随便我好吗？”
苏筱点了点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你，但是红玫你要记住，倘若有一天你需要帮忙，把我列在第一顺位。”
吴红玫微微动容：“谢谢你筱筱，我记着了。”
两人结束令人心情抑郁的话题，开始谈工作。
或许是因为讲开了，吴红玫态度很端正，真正像个下属了。
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吧。
天正的调研有结果了，天和也接近尾声，只剩下天科了。之所以把天科放在最后，一方面是因为天科规模比较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天科的财务情况比较好，苏筱对它比较有信心。
苏筱也就是在改革小组第一天进驻天科的时候，去了一趟，后来就一直待在集团，应付各种突发情况。比如说因为搅黄了天和的减负——她那番话起了作用，员工不再上当了，有胆子大的还直接跟何总对骂，把何总气得差点心脏病发。赵鹏对她意见很大，几次向徐知平和汪明宇告状，说她没有大局观，不配当组长。
徐知平找她谈了几次话，汪明宇也找她谈了几次话，中心思想都一样，不要妇人之仁，企业不是慈善机构，而是以盈利为目的。苏筱还是那句话，企业应该承担应尽的社会职责。
这天，从徐知平办公室出来，没得逞的赵鹏拉长着脸，又开始没事找事。
“你该好好管管你那个同学了，我跟她要报告，她居然推三阻四，她一个组员，谁借给她这个胆。”
苏筱已经着手做最后的天字号调研报告，赵鹏总想插一手，几次叫吴红玫修改内容。吴红玫自然不同意。赵鹏拿苏筱没办法，便挑她的刺。
“你也知道她就是一个组员，那就别为难人家，有什么事跟我说。”
“怎么是我为难她？我一个副组长，没资格看报告吗？”
“你当然有资格，但未经我许可，你不能乱改报告。”
“看不出来你官威这么大。”
说话间，走到两人办公室门口，只见朱跃抱着笔记本站在苏筱办公室门前，一脸焦急。
“朱会计你怎么回来了？”
朱跃看一眼赵鹏，小声地说：“苏总，我有事要汇报。”
赵鹏好奇地问：“什么事？是天科的事吗？”
朱跃看一眼苏筱，没说话。
“进来说吧。”苏筱推开门，往里走，朱跃跟上。赵鹏眼珠一转，也跟着往里走。苏筱重重地关上门，将他挡在门外。
看朱跃神神秘秘，苏筱意识到问题可能比较严重，将门反锁后才问：“什么事？”
“天科的负债率有123%。”
苏筱瞪大眼睛，露出不敢相信的眼神。
“这怎么可能？天科的经营状况一直是天字号里最好的。”
“我昨天算出来的时候，也觉得不可能，所以又重新核查了一遍，天科现在的负债率确实达到123%。”
苏筱依然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天科资不抵债了？”
“目前看起来就是这样。”
苏筱皱眉，思索良久，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我谁都没告诉，连Helen都没说，先来报告你。”
这才是好下属，苏筱赞许地看她一眼：“你做得很对。暂时谁都别告诉。”
朱跃倍受鼓舞，点头说：“苏总放心，我谁都不告诉。”
苏筱拿起包：“走，我们去天科。”
她们静悄悄地进了天科，但还是让眼尖的前台捕捉到了。
前台通知了财务经理杜永波。
杜永波又通知了夏明：“夏总，苏总已经来了，她们应该是发现了。”
“不用紧张，照计划行事。”夏明平静地说。
谋划了几年的大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他并不希望苏筱掺和其中，但是她自己跳了进来。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从最初在众建，两个人的命运就开始纠缠不清了。所以当她提出分手，哪怕他心里很不舍，也没有挽留。因为他坚信，兜兜转转，她还会回到他身边。
他知道她还爱着他，在温泉山庄的晚会上，她的目光总是穿过重重人群寻找着他的身影，就像他的目光也穿过重重的人群一直寻找着她的身影。好几次，他们的目光对上了，又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
夏明抬起头看向墙壁，隔着几堵墙就是改革小组办公的会议室，这会儿她应该还处于震惊之中吧。
苏筱确实处于震惊之中，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苏总你看。”朱跃铺开第一季度财务报表和四月份五月份的财务报表，“负债率从去年年中就开始逐渐提高，今年第一季度负债率就达到82%，三月份多了三笔总额1.1亿的借款，直接飙升到123%。”
“有没有可能是天科不想合并，所以故意做高了负债？”
朱跃摇摇头：“借款都发生在集团宣布合并之前，这个有合同可查，也有银行记录。三笔借款中，其中一笔是咱们总承包公司借的，这个作不了假。至于另外两笔，来自同一个担保公司，相隔时间不到半个月，第一笔抵押物是机械设备，第二笔抵押物是群星广场的房子，但是群星广场的房子还没交付，天科只是跟群星集团签了抵房合同。这两份借款合同挺奇怪的。”
她从一堆合同里翻出两份借款合同搁在苏筱面前。这两份合同的甲方都是盛世担保公司，一份金额3000万，另一份金额5000万。从借款日期来看，相隔半个月。担保公司通常赚快钱或放高利贷，这么豪爽地一借再借，确实不太正常。
苏筱问：“你怀疑，这是左手倒右手的虚假借款？”
朱跃点点头。
“查了怎么倒出去的吗？”
“财务上没有发现明显痕迹，如果是从项目走，我查不出来。”
“项目我来查。”
“这么多项目，一个人查不过来吧。要不要让集团派人过来。”
苏筱摇摇头：“前年年底刚刚审计过一次，那次审计比较严格，没有什么大问题，我主要查去年和今年的项目，特别是这三笔借款入账后的支出。你接着查查人事方面，看看有没有吃空饷的。”
朱跃点点头。
想了想，苏筱脸色凝重地说：“天科亏损这件事情非常严重，可能直接导致天字号合并的失败，在真正的结果出来之前，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
朱跃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两人各忙各的，各看各的资料，头都不抬。
要在海量的分包里寻找虚假分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苏筱把重点放在群星广场项目，因为这个项目大，分包项目多，随便弄个假的，很难被发现。而且她在天成的时候，跟天科联合承建这个项目，对项目比较了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白天变成黑夜。
考虑到朱跃上有老下有小，苏筱没让她加班，把她赶回去了。会议室里就剩她一个人，安静极了。她埋头于数据之间，渐渐忘记时间的流逝。
饿了，便拿过旁边的方便面扒拉几口。
夏明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她两眼盯着结算表，一只手端着方便面，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在面碗里撩了几下，然后往嘴里塞。面早就泡烂了，碎成一小段一小段，筷子根本夹不起来，塞进嘴里的都是空气，她犹然未觉，还津津有味地咀嚼了几下。
原来只想看一眼的，但这一眼心里就软成一摊水。
夏明走了过去，拿走她手里的面碗。
苏筱诧异地看着他：“拿我面干吗，我还没有吃完呢。”
“已经泡烂了。”夏明给她看了面碗，“我拿去扔了。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苏筱咬着筷子看着他，目光直直地，满是审视。
“你怎么做到的，我怎么查不出来呢。”
“什么怎么做到的？”
“别跟我装了，你怎么把天科做成亏损的。”
“就是亏损了。”
“不可能。”苏筱微微拔高声音，“天字号谁亏损都可能，唯独不可能是你。”
“你真是高看我了。”
“夏明。”苏筱恳求地看着他，“我还没有报告集团，现在就我跟朱会计知道，你还可以往回走。我不可能瞒着集团太久，等集团知道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拜托你往回走好吗？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你可以现在就报告集团，天科真的亏损了。我舅舅这一病，本来隐藏着的雷全爆发了，先是分包商抢着结款，然后资金链断裂，项目也差点停工。还有群星项目，我们垫付了太多资金，都是借来的，光利息上个月就是一千多万。”
“我不相信。”
“我也只是一个人，又不是神，能点石成金。”
“如果我报告集团，你就出局了，你一定会出局的。”苏筱不甘心地说，“你知道那天碰头会上，你说同意合并，我有多高兴嘛。我设想的天字号合并，是由你来担任总经理的。没有你，天字号没有灵魂。”
夏明微微动容，默了默，说：“我从来都不是天字号的灵魂，我也不可能成为天字号的灵魂。如果我想去集团，当年董事长邀请我去当副总经济师的时候，我就去了，何必等到今天。你在集团也有几个月了，应该知道它有多乌烟瘴气。”
苏筱目光闪烁几下，不由自主地想起天和何总骂人逼员工辞职，还有徐知平和汪明宇不以为恶，反而要求她不要妇人之仁。
“太晚了，你赶紧回家休息吧。集团不值得你如此努力。”夏明说完，转身就走。
“夏明。”苏筱再一次叫住他。
夏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苏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与他相隔咫尺。近到他的鼻息拂到了她的脸颊。
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天科真的资不抵债了吗？”
夏明不避不闪地看着她的双眼：“没错，天科真的资不抵债了。”
苏筱露出失望的神色，退后几步，苦笑着说：“那天碰头会上，你说同意合并，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终于不用站在你的对立面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脸了……夏明，我会查出来的。”
“行呀，希望你真能从鸡蛋里找到骨头。”夏明不再多说，快步走出会议室，顺手关上门。心里不得劲儿，有一种坦白的冲动。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
苏筱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心情也慢慢沉降下来。这么多年来，她跟他打过无数交道，每回有什么事，不是在他的坑里，就是在通往他挖的坑的路上。她现在就有一种感觉，自己正往他挖的坑走去。
做假通常有三种途径，第一种是虚假合同降低存款，第二种是财务报表做假，第三种是项目造假。苏筱在天科一待就是三天，把所有的项目都查了好几遍，一无所获。连轴工作让她一脸憔悴眼圈青青，没有查出端倪更是让她心情烦躁。
朱跃深感内疚，有些不自信了：“可能是我搞错了，天科真的亏损了。”
苏筱摇摇头：“一定用了很隐秘的办法，一定是我们没有想到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苏筱拿过盛世担保公司的借款合同，翻开看了一会儿，说：“你继续查，我去这家担保公司看看。”
朱跃诧异地说：“不用亲自跑一趟吧，让审计部发个征询函就可以了。”
“钱切切实实地入账了，借款不是虚假的。”苏筱说，“我就想去看一眼，这家公司为什么这么认可天科，天科这么糟糕的财务情况，它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借钱。”看看窗外，太阳已经西斜，“朱会计，你早点回去休息，这三天真是辛苦你了。”
苏筱拿起包，抓起借款合同的复印件，推开会议室的门。
说来也巧，杜永波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黄礼林过来。
猝不及防，狭路相逢。
黄礼林怔了一下，很快浮起笑容，亲切地说：“苏筱，你怎么在这里呀？”
苏筱愣了，上次见面是在两个月前，她去医院找夏明分手，顺便去病房探望了黄礼林。当时他可是拉长脸，眉间眼底全是嫌弃。这么长时间没见，他突然态度大变，跟换了个人似的，真离奇。她不知道，只要她不跟夏明谈朋友，黄礼林就觉得她既聪明又能干，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北京闯荡，不容易。
“苏总是过来做调研的。”杜永波替苏筱解释。
“哦，辛苦了，辛苦了。”黄礼林看到苏筱背着包，“这是要回去了吗？”
苏筱终于回过神来了：“嗯，对，有点事。”
“那你先请。”黄礼林说着，推着轮椅要给她让路。
“不用不用，你先请。”
两人互相推让，反而堵在那里。
杜永波眼尖，看到苏筱手里抓着的借款合同复印件，心里咯噔一声。
“苏总您先过。”杜永波用力，将黄礼林推到旁边。
“谢了，黄总再见。”苏筱也不推让。
等苏筱走远，杜永波赶紧推着黄礼林到夏明办公室。
夏明诧异地站了起来：“舅舅，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黄礼林拉长脸，没好气地说，“是不是我没用了，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我瞒着你什么了？”夏明一头雾水。
“瑶瑶是不是要出国继续读书？”
夏明表情一僵，嗯了一声。
“还说没瞒我，要不是今天我突然想起来，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我都不知道这事。”黄礼林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桌子上的报纸，卷成卷儿，使劲地敲了他几下。
夏明不躲不闪地任他敲打：“她想再深造，这是好事。”
“她一直等你一直等你，等了你快两年，你就是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还说是好事？”黄礼林气倒，直接将报纸砸在他身上。
夏明弯腰捡起报纸，放回桌子上，说：“我跟她不合适。”
她曾经在他的计划中，如果没有苏筱，也许，不是也许，是肯定会在一起，毕竟无论是家境学识还是外貌，他们都很般配，门当户对，相得益彰。但是不在计划中的苏筱闯进他的世界，棋逢敌手的快乐，灵魂共鸣的酣畅，经历过后，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你想想她爸……”黄礼林顿了顿，意兴阑珊地说，“算了算了，这车轱辘话我都说烦了。你爱咋咋的，只一条，好好请人家吃顿饭，好好把人家送走，别把关系搞僵了。毕竟咱们将来独立了，做房地产，还指望贺局长能够关照一二。”
“这我当然明白，放心好了，不会闹僵的。”
“我放心个屁。”黄礼林拿起杯子，咕噜噜地喝了好大一口，气总算消了，“刚才我看到苏筱了，我听杜经理说，她在咱们这里待了三天了。
没事吧？”
“没事儿，能有什么事？都在计划之中。”
黄礼林犹不放心：“真没事儿？这几年，咱们的事基本上都坏在她的手里。”
“真没事儿，放心好了，这一回她坏不了。”
黄礼林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机会了，要是坏在她手里，我得恨她一辈子。”
夏明摇头失笑：“不会的，相信我，她什么也查不出来。”
“那个，夏总……”一旁的杜永波轻咳一声，“苏总刚才走的时候，手里抓着盛世担保公司跟咱们的借款合同的复印件，你说她会不会跑那里去了？”
“她跑那里去也没事，合同都是真的，有走账记录呢。”黄礼林说完，见夏明微微蹙眉，心里顿时又不踏实了，“怎么了，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问题。”夏明舒展眉心，微笑着说。
黄礼林放下心，又唠唠叨叨地问了好些问题，夏明知道他在康复医院闷坏了，好不容易出来放风，逮着机会便有些没完没了。他也不介意，耐着性子一一回答。等黄礼林疲倦地打了哈欠，才叫杜永波送他回去。
黄礼林一走，他也立刻抓起车钥匙，一路小跑，到地下停车场上了车，一脚油门，往崔哥那里去。他倒不是担心苏筱会在那里发现什么破绽，那里没有破绽，他担心的是她的安全，崔哥这种道上人士，行事邪性得很。
崔哥正在打麻将，手气不太好，已经输了几十万。
牌搭子叼着一根牙签问：“昨天晚上是不是干多了？”
这时，门开了，崔哥的马仔花脖子走了进来，神色不像平时那么凶神恶煞，似乎还带了一点小羞涩，说话声音也不是平时那样大嗓门，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外面来了一个小姑娘。”
麻将声遮住了他的声音，崔哥没听清楚，问：“说啥呢，大声点儿，跟个娘们一样。”
“外面来了一个小姑娘。”花脖子稍稍拔高声音，还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怕惊到外面的人。
“啥小姑娘呀？来这里的有小姑娘吗？”叼着牙签的牌搭子说完嘬掉了牙签。担保公司倒是正儿八经的，但是老板是捞偏门出来的，客户大部分也是捞偏门的。
“真有。你们自己看。”花脖子将门推开一条缝。
大家扭头看着，沙发上还真坐着一个白净秀气的小姑娘。
其实苏筱真不小了，只是南方人显小，再加上这群人平时看到的都是浓妆艳抹的姑娘，突然看到一个不施粉黛的，视觉上产生错觉，觉得她小。
“老板，她说找你。”
叼牙签的牌搭子一把揽住崔哥的脖子，说：“她借多少钱都借给她，这个我喜欢。”
故意挖陷阱，把良家妇女诱进坑里，再把她变成玩物，这些事情他们没少干。
“滚，老子正儿八经做生意，别脏了我的地盘。”崔哥打掉他的手，“再说，她不是来借钱的。”
来这里借钱的，基本已经走投无路，急需要钱填窟窿，因此人往往焦躁不安，眼神闪烁不定，哪像她那样稳稳地坐在沙发上，腰背笔直，目光朗朗。崔哥对她生出好奇心，推开麻将站了起来，临出门时，还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惹来牌搭子们的一阵哄笑。
苏筱站了起来，微笑着伸出手：“崔总您好。”
“你好你好。”崔哥握住她的手晃了晃，“请坐请坐。”
假如夏明在，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凶神恶煞的崔哥此时脸上的笑容可以用“和煦”来形容。这就是人性，始终向往美好。即使他是混黑道的，在教育孩子时说的话也是，好好学习，将来考个985或211，让你爸也长长脸。
“我叫苏筱，这是我的名片。”苏筱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名片送上。
崔哥接过，看了一眼，第一个想法是原来这个字读“xiǎo”，第二个想法是这么年轻就做了副总经济师，不得了。他越发高看她一眼，客客气气地问：“你找我什么事？应该不是借钱吧。你们振华集团是纳税大户，银行里有专用的贷款额度，不需要到我这里来融资。”
“对，我不是来融资的，是有件事情想要咨询您，您跟天科是不是有业务往来？”
“黄胖子呀，有呀，一直有。”
“我们集团正在对天科进行尽调，看到你们的借款合同，金额是8000万……”
提及钱，崔哥一下子警觉了，收了笑容问：“对，出什么问题了？”
“没出什么问题，就是例行调研，原本应该发个征询函，后来想想，决定过来看看。您在一个月内前后两次总共借了天科8000万，实力非常雄厚……”
崔哥回过味了：“你怀疑我们做假？”
苏筱摇摇头说：“没有，银行有进账单做不了假，我就是过来看看。”
崔哥怀疑地看着她：“天科出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要尽调？”
“没出什么事，尽调很正常，集团经常会对子公司审计调研，便于管理。我就是过来确认借款合同，没想到崔总您的公司很有实力，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合作。”苏筱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
崔哥不动，笑容早收了起来。虽然对她有好感，但他的钱都是拿命搏出来的，容不得半点闪失。对钱的担忧压过了好感，他朝花脖子一使眼色。花脖子很不情愿，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被崔哥瞪了一眼后，这才无奈地走到冰柜前，取出五个杯子，倒满伏特加。
苏筱看着五杯伏特加，一脸不解。
崔哥说：“照理说，你一个女人，我不该为难你。但我这里有规矩，也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废了。你把这五杯酒喝了，我就和你合作，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苏筱蒙了，看看伏特加，看看崔哥。
屋里那三个牌搭子见有热闹可看，嘻嘻哈哈地走了出来，站在崔哥身后，一脸戏谑地看着苏筱，匪气十足。
苏筱看看不怀好意的众人，又看看窗外四合的暮色。
“崔总，我是不是说错什么，冒犯您了。”
“没有，就你一个小丫头，能冒犯我什么？我这里就是这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是不是？你都说了想合作，要合作，先喝酒。”
“我明白，今天是我打扰崔哥了，不好意思，我干一杯，就当是赔罪。”苏筱说着拿起一杯酒。
崔哥按住她的胳膊：“我这里没有喝一杯的道理。要喝就喝五杯，我敬你是一条好汉，知无不言。要不，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也知无不言。”
众人又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对呀，叫哥哥。以后崔哥罩着你。”
苏筱看着崔哥，拼命地转动脑筋，回想刚才自己哪一句说错了，让他突然态度大变。
崔哥也看她，心想这个小姑娘该崩溃了吧，只要她崩溃，应该就能搞明白天科究竟出什么问题了。
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声音响起：“放着，我来。”
夏明走了进来，特别沉稳的样子。他夺过苏筱手里的酒杯，一仰头，喝完。又拿起桌子上的酒，一一喝完，动作之快，迅雷不及掩耳。苏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都来不及阻止。
牌搭子回过神来，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
只有崔哥阴沉了脸，看着夏明。
夏明朝崔哥摆摆手，拉起苏筱往外走。
出了门，顾不上说话，直奔洗手间。
如何快速催吐，他已经熟门熟路了。
苏筱站在男洗手间门口，静静地听着里面传来的呕吐声。这种声音搁平时会让她喉咙发痒，心生厌恶。此时听来，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夏明在里面来回吐了好几轮，吐无可吐才走了出来，看到苏筱倚着墙壁默默地流泪，心里顿时化成一摊水，伸手拭去她的眼泪，说：“我没事，真没事。”
苏筱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胸，酒精余毒犹在，他的心跳如同鼓点。
夏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以为你只会发个征询函，没想到你会亲自跑过来，你怎么这么虎呢？”
“你的心跳很快，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陪陪我就好了。”
顿了顿，他说：“我很想你。”
动了情，声音低沉喑咽，从胸腔里发出来，也传到苏筱的胸腔里，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撩动着她的心脏，那压抑的情感便如滔滔洪水，冲垮了理智，泛滥成灾。她抬起头，想告诉他，她也想他。但是头刚刚抬起，就被他吻住了。先是轻轻地碾磨，而后慢慢地加重，热烈而疯狂。
像伏特加，上头。
这是苏筱第二次来到夏明家里，第一次大部分时间在床上，第二次还是在床上。
刚刚经历过一轮狂风暴雨，她正处于贤者时间，脑袋特别清明。
“刚才你说漏嘴了。”
夏明不解：“什么？”
“你说。”苏筱顿了顿，模仿他的语气说，“我以为你只会发个征询函，没想到你会亲自跑过来，你怎么这么虎呢？”
一字不差。
夏明目光闪了闪：“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我去崔哥那里，都在你计划之中，是不是？”
“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你什么计划，但我知道我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你挖的坑，就和从前一样。”苏筱长长地叹口气，“这样子的你真让人讨厌。”
夏明轻笑一声，搂住她说：“你不能这样，吃完抹干净嘴就说讨厌。”
“我是认真的。”
“好吧，你是认真的。”
显然他没当一回事，温柔地蹭了蹭她的脑袋。
“我要报告董事长了，不能再拖了。”
“嗯，做你该做的。”
苏筱不说话了，两人静静相拥着。
良久，久到夏明以为她睡着了，却又听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爱你，但也讨厌你。”

第23章
唐秘书每天八点半到公司，花二十分钟时间快速地浏览完当天的报纸，将重要的新闻标记出来，依次排列在赵显坤办公桌的左侧。八点五十分，她会走进董事长办公室的茶水间，花两分钟时间煮水，一分钟时间泡茶，六分钟时间放凉，等到八点五十九分，她将这杯温度适宜的茶水放在赵显坤办公桌的右侧。然后走向大门口，九点整，打开大门，迎接赵显坤。
这一套她做了三年多，驾轻就熟。
但是今天打开大门时，她愣住了。
站在大门外的是苏筱。
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显坤从走廊里过来，看到候在门口的苏筱，也怔了怔。
苏筱上前一步，脸色凝重地说：“董事长，我有件重要的事情汇报。”
“什么事？”
“天科严重亏损，已经资不抵债了。”
“什么！”赵显坤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天字号里天科可是尖子生，尖子生考不及格而且变成倒数第一，这怎么可能？
赵显坤马上叫来了徐知平和高进。
两人也是一脸震惊。
徐知平看着苏筱，将信将疑地说：“会不会你们搞错了？前年底审计的时候，天科的经营状况还是明显好于其他四家。”
苏筱说：“我也怕搞错了，来来回回查了四五遍，确实是资不抵债了。”
徐知平看着高进：“你怎么看？”
高进想了想，说：“天科去年的财务报表我看过，虽然负债有点高，但考虑到群星广场一直是垫资承建，还在合理范围内。这么短的时间，突然就资不抵债，不敢说一定有猫腻，但很不寻常。”
“查。”站在窗前听着大家讨论的赵显坤转过身，神色冷峻地看着高进，“你亲自带队去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高进从审计部、会计部、法务部抽调人手，一行七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天科所在的办公大楼。乘电梯到天科办公室所在楼层，对面的电梯门也开了，出来一脸凶相的彪形大汉，脖子上爬着一只闪电貂，后面跟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小弟，一看就是有违核心价值观的不正经人士。
电梯间小，两队人马十几人，近在咫尺。
高进这边清一色西装革履的精神小伙，崔哥这边清一色花脖子花胳膊的痞子混混，双方你看我，我看你。短暂的新鲜劲过后，雄性本能的竞争意识便开始发作了。西装革履的精神小伙们收回了视线，用目不斜视的眼神表达了对混混们的不认可。混混们故意曲起花胳膊上的肱二头肌，或者夸张地扭动花脖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显摆力量，表达对“白切鸡”的鄙夷。白切鸡是混混们给那些文弱男人起的代号。
这一层只有天科一家公司，所以目的地是一样的。
两队人马几乎同时迈开步子。
混混们故意甩手甩脚，看“白切鸡”们被挤到一边，就放肆地笑了起来。
杜永波早就接到集团的电话，守在门口迎接，看到崔哥和高进同时过来，一下子蒙了。
“高总，崔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高进看了崔哥一眼，心想，原来这个人就是苏筱说的混社会的。
崔哥口气不善地问：“夏明呢？”
“夏总在他办公室里……”杜永波话还没有说完，崔哥一把推开他，然后带着小弟们耀武扬威地往里闯。
“唉，崔哥……”杜永波想阻拦，被花脖子跟班一把拎住脖子，往旁边一扔。
扔完以后，花脖子还嚣张地扫了“白切鸡”们一眼，然后大摇大摆地跟上崔哥。
杜永波站稳，脸上火烧一般，尴尬地看着高进：“高总，您怎么跟他一起来的？”
高进淡淡地说：“电梯间撞见的。”
杜永波哦了一声，松了口气，说：“办公室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高进客气地说：“麻烦你了。”
杜永波把高进送到会议室后，赶紧去夏明办公室。
崔哥带来的小弟们除了花脖子外，都守在门口，站成两列，圆睁着眼睛，见谁瞪谁。杜永波冲他们小心翼翼地点点头，敲了敲办公室的门，然后推门而入。还好，屋里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却还没有失控。崔哥大马金刀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凶神恶煞的眼神带着三分怀疑。花脖子马仔反剪双手，鼻孔朝天地站在他后面。
“我昨天越想越不对劲，那姑娘不可能莫名其妙地跑到我那里。”
夏明坐在他对面，还是平时的从容神色。“怪我，昨天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是这样的，集团正对我们进行调研，她是负责调研的组长，然后看到咱们的借款合同，就去实地确认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崔哥拖长音调：“不是什么大事？”
夏明肯定地点头：“就是走个流程。”
崔哥眯起眼睛盯着夏明一会儿：“你在说谎。”
“蒙谁我也不能蒙你，是不是，你可是我的大金主。”
“那你告诉我外面那群人是怎么回事？”
“哪群人呀？”
杜永波小声提醒：“是高总他们。他们在电梯间遇上了。”
夏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那是我们集团的领导，过来视察。”
崔哥突然重重地一拍桌子，说：“你别再跟我胡扯了，当老子不懂呀，这种级别的调研，不是你有大问题，就是你们公司出了大问题。”
“能有什么大问题呀？崔哥你想多了。”
“还想骗老子，老子干这行十几年，这点直觉都没有吗？你马上还钱，咱们还可以和和气气，你要是再推三阻四，别怪老子不客气。”
“崔哥你冷静点，听我说。”
“老子说了，还钱。”
“钱都投进群星广场了。”
“老子不管你投到哪里，马上给我弄回来。”
“这不可能。”
“你有种再说一句。”
“不可能。”
崔哥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明：“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不是？行，老子马上给你送一口棺材过来。”说罢，一脸怒气地往外走。
杜永波紧张极了，想说几句好话，又不敢，眼睁睁地看着崔哥带着小弟们扬长而去。
“夏总，这……”
夏明没有丝毫的慌乱，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才看着他：“高进已经来了。”
杜永波点点头：“来了，我都安排好了。”
夏明点点头，看杜永波额头都冒出汗了。“你很紧张？”
杜永波讪讪地说：“刚才看到高总和崔哥一块儿进来，确实吓得不轻。”
“这样挺好的，还节省了时间。”夏明拍拍杜永波的肩膀，“快结束了。”
“你要不要去见见高总？”
“不用，等他来找我。”
高进带来的人，加上了解情况的朱跃、吴红玫，调查进行得很快。
为慎重起见，还是查了一遍。
结果和苏筱说的一样。
既然从数据打不开缺口，那就从人那里入手了。
高进让杜永波准备一间空的单人办公室。
夏明已经交代过了，高进要什么给什么，所以杜永波也不问他要做什么，按照要求，把黄礼林的办公室收拾出来，领着高进过来：“您看看，这间合适吗？”
“你们一直留着黄总的办公室呀？”高进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夏明和黄礼林的合照上。
“对，夏总留的。”
“黄总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昨天还自己推着轮椅到公司了。”
时值正午，阳光刺眼，杜永波走进来，将百叶窗放下。
“他一直惦记着公司吧？”
“可不是，夏总怕他操心，不告诉他公司的事情，他就打电话偷偷地问我。”
高进绕过办公桌，在大班椅上坐下：“那他知道公司亏损了吗？”
杜永波放百叶窗的动作一顿，回头飞快地看了高进一眼，结果与高进锐利的眼神撞个正着，他心虚，眼神飘了一下，说：“这个我不清楚。”
转过头，继续放百叶窗。借着调整百叶窗的时间，他也调整了一下情绪。
“过来坐。”高进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杜永波带着小忐忑坐下。
高进以闲聊的口气问：“你觉得他要是知道公司亏损了，会怎么样？”
杜永波讪讪：“这个，这个，不好说呀。”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跳起来。”
杜永波尴尬地笑了笑。
高进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为什么会亏损？”
杜永波含糊地说：“这个……经营方面的情况，我不是特别清楚，要不我叫夏总过来，让他跟您说说。”
“你是财务经理，你不清楚为什么亏损？”
杜永波想了想，勉为其难地回答：“应该跟桃源村安居工程项目有关，那堵墙倒塌后我们赔了一大笔钱。还没有填完窟窿，又接了群星广场的项目，一直垫资承建，利息支出成倍增加。后来黄总生病了，银行贷款贷不下来，分包商抢着结款，我们的资金链就出了问题……不过等群星广场开始预售，就会好的。”
高进冷冷地说：“预售了会好吗？”
杜永波底气不足，弱弱地说：“应该会好吧，现在结算方式改成以房产抵押工程款，房价应该还会涨。”
“如果跌了呢？”
“不太可能会跌吧，最近每个月都在涨。”
高进转了话题：“你觉得财务工作最难的地方是什么？”
杜永波想了想，说：“这个……没觉得有特别难的地方。”
“最难的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高进说，“领导想要数据好看，想要额外报销，想要弄个小金库，你不答应吧，要惹领导生气，给你穿小鞋。你要答应了，就违反了财务准则，出了事，你就是共犯。”
杜永波松了口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这样的，我同学里就有人因为财务造假进去了，挺冤的。还好，黄总和夏总都特别守法，从来没有要求我做违法的事情。”
高进见他神色不似有伪，微微一怔，眯了眯眼睛。
“你出去吧，请夏总过来一趟。”
杜永波长长地松了口气，冲高进笑了笑：“我这就去叫夏总。”
他起身，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高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已经确定，财务没有造假，但是亏损可能有些猫腻。杜永波一说到亏损问题，就会小心翼翼地提着劲儿，说起财务方面的话题时明显松了口气。
夏明进来的时候，看到高进拿着他和黄礼林的合照，一脸若有所思。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自顾自地说：“我记得刚认识你舅舅没有多久，他第一次请我们吃饭，说是他外甥在少儿组心算比赛中拿了第一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高总居然还记得。”
“记得，因为印象很深刻。”高进将合照放回原处，交叉着手，看向夏明，“你舅舅刚开始给我的印象是五大三粗，不像是情感细腻的人。后来我发现，他确实不是情感细腻的人，他的细腻只用在你身上。”
夏明收了笑容，默了默：“舅舅确实很疼爱我。”
“都说外甥肖舅……”高进顿了顿，说，“你们俩不像，完全不像。”
夏明不解其意，干脆不说话。
“这几天我把你们近五年的财务报表都看了一遍，发现自从你进入天科之后，天科的风格就不一样了。”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夏明配合地问：“怎么不一样了？”
“以前是精打细算，你来了之后就大手大脚了。”
“还好吧。”
“看起来是你舅舅中风，分包商抢着结款，导致公司流动性出现问题，但根源其实在你身上。”
“高总什么意思，是想说我是一个败家子？”
“不。”高进的目光一下子凌厉起来，就像是开刃的刀片，盯着夏明，“我只是想不明白，上幼儿园就得心算第一名的你，怎么会算不清楚这种大手大脚的后果。”
话题陡转，夏明猝不及防，目光微微闪烁一下。
办公室的气氛也随之紧张起来，图穷匕见的紧张。
夏明发出一声轻笑，身子往后一靠，看着高进说：“我只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高进正想说话，夏明搁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
夏明看了一眼手机，说：“工地的电话，我可以接吗？”
高进抬了抬手。
夏明拿起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群星广场的项目经理，他语气慌乱地说：“夏总，不好了，出大事了。”
夏明下意识地坐直：“出什么事了？”
“突然跑来一帮流氓……”项目经理大声说，“喂喂喂，你干吗，你住手。”
通话戛然而止。
“高总不好意思，工地出事了，我得去一趟。”夏明脸色凝重地站了起来，不等高进答应，径直往外走。出了门，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崔哥没让他失望，混黑道出来的行事就是简单粗暴，一如他的预料。
汪明宇从外面赶回来，顾不得喘口气，直接来到三十层的董事长办公室。一进门，直接嚷嚷着：“怎么回事？我听说……”
转过玄关，见赵显坤、苏筱、徐知平、何从容或站或坐，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显示屏，他忙压低声音：“有流氓在天科工地闹事呀？”
赵显坤嗯了一声，冲他招招手。
汪明宇在徐知平旁边坐下，看着显示屏。上面正在播放群星广场工地的监控视频，只见崔哥带着十来个手拿铁链、棒球棍或U形锁的彪形大汉，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工地。保安们上前阻拦，都被他们推倒在地。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工地里，不时地挥舞着棒球棒和大铁链驱赶工人，把工作人员从吊车里揪出来，踢倒在地，然后用大铁链子锁住吊车。项目经理上前阻拦，被他们一脚踢开，手机也被夺走，狠狠地摔在地上……工人们抱头逃窜，工地一片混乱。
“真是无法无天了。”汪明宇重重一拳击在办公桌上，“报警了没？”
“还没有，这伙人是天科的债权方。”苏筱说，“他们现在占了工地，要求还钱。”
汪明宇诧异：“天科怎么有这样的债权方？”
汪明宇还想再问，座机响了。
电话是高进打来的：“目前看来，天科和盛世担保公司的借款是真实发生的，也没有发现左手倒右手的痕迹。这家盛世担保公司的法人叫崔捷，绰号崔哥，黄礼林以前提过，董事长你有没有印象？”
赵显坤想了想：“没有，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高进说：“黄礼林以前经常找这家担保公司周转，做过桥贷款，十几年的生意往来，一点交情都不讲，这有些不合情理。”
赵显坤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演戏？”
汪明宇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为什么要演戏？”
“我也有些糊涂。”高进说，“说演戏好像不像，说不是演戏，又不合情理。”
赵显坤略作思索，看向苏筱说：“苏筱，你辛苦一下，跑一趟。”
苏筱点头，转身要走。
“跟这种老流氓打交道，苏筱一个女的不合适，我去一趟吧。”
“他们点名要找她。”
汪明宇诧异。
“我前不久去过这家盛世担保公司，跟那个崔哥打过交道。”苏筱说，“汪总您别担心，工地里很多人，项目经理们都在，还有夏总也已经去了，人身安全不存在危险，我先去探探口风，不行您再出面。”
汪明宇不甘心，说：“那让赵鹏跟你一起。”
“不用了。”赵显坤说，“让从容跟她一起去吧。”
汪明宇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
苏筱和何从容走后，汪明宇和徐知平也一起离开董事长办公室。
走到走廊，汪明宇立刻拉长了脸，满脸不虞地说：“老徐你看看这叫什么事，天科还归我管呢，发生这种大事，都不通知我。”
徐知平解释：“是夏明通知苏筱的。她现在是改革小组组长，通知她也没有错。”
汪明宇说：“夏明通知她是没错，她怎么就不通知我一声，要不是赵鹏给我电话，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徐知平说：“当时挺着急的，她可能疏忽了，我会提醒她注意的。”
汪明宇说：“老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现在这风向不对。我管的天科发生大事，不通知我，行，没问题。我说我去工地，不让我去，行，没问题。我说让赵鹏陪苏筱去，还是不行。改革小组副组长一起去，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让什么都不懂的何助理和苏筱一起去？”
“为什么？”
汪明宇急了，看着徐知平：“你别跟我装傻，别人不懂，你还不懂吗？集团里最了解董事长的就是你，他现在就是防着我。”
“明宇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他对我有意见。”汪明宇气愤地说，“我真不明白，我做了什么，哪里对不起他了，他对我有这么大的意见。”
“明宇你先别这么早下结论，上牙还会磕到下牙呢，是不是？咱们这么多年，彼此之间，磕磕碰碰不少，但还不是一起二十年了。”
“他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倚重咱们，什么事都跟咱们商量。
现在呢，他独断专行，喜欢提拔小字辈，为什么，小字辈听他话呀，威风呀。照这么下去，将来他身边全是苏筱一类的，咱们都得被淘汰了。”
“明宇你这话说得严重了。”徐知平嘴里这么说，眼睛里也有一丝忧虑。
“老徐，我就问你，到那天你怎么办？”
“不会有那一天的。”徐知平婉转地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振华是大家的振华，不只是你的，不只是我的，也不只是董事长的，是我们大家的。”
得到他的承诺，汪明宇松了口气，说：“我也希望不会有那一天。”

第24章
越着急的时候越容易遇到红灯，这几乎成了一个定律。
一旦赶上了一个红灯，那接下去的每一个路口，基本上都会遇到红灯，这是另一个定律。又一个路口遇到红灯后，苏筱忍不住开始出谋划策了：“等一下你慢慢开，错开下一个红灯后，咱们就不会赶上红灯了。”
“我不喜欢慢慢开，我的车也不喜欢。”何从容温柔地摸摸方向盘，“它已经很委屈了。”
“这一会儿一个红灯，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工地呀？”
“行呀，这可是你说的哦。”
苏筱还没明白他的意思，红灯转绿灯，他猛踩油门，如离弦的箭矢一般，咻一声闪过十字路口，然后在车流里各种加塞、各种超车，逼停了好几辆车，喇叭狂叫，司机们一个个急红了眼，从车窗里探出头送上国骂。
这一路苏筱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等到了目的地，车子一个急刹停下，她脸色苍白地坐在副驾上半天也没有缓过来。
何从容扶着方向盘，看着她惨白的脸，优哉游哉地说：“看你，给你想要的，你又要不起。”
苏筱白他一眼，恨恨地说：“以后我再坐你的车就不是人。”
“行呀，那等一下我自己回去了。”
“明天开始才叫以后。”苏筱补了一句，打开门，下车。
何从容好笑地看着她，看着她下了车后，立刻收起所有的虚弱，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这么折腾她，刚才他是故意的，想看她求饶，可她愣是没有求饶。
工地的道路落着沙子砂浆，她穿着高跟鞋，容易打滑不便于行，但她还是努力走出端正的步伐。走到大门口，她似乎意识到何从容没有跟上来，转过身，冲他招了招手。何从容没有动，想看看她会怎么做，会不会如同她口头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强硬，甩头而去，置之不理。
她没有。
她轻轻地跺跺脚，往回走了几步，又招了招手，大声说：“过来呀，快过来呀。”
就像是小时候招呼小伙伴出去玩一样。
一个口是心非的人呀，何从容笑了起来，下车，决定等一下回去好好开车，不吓唬她了。
以后都不吓唬她了。
一路过去，大型机械设备都被上了锁。地上脚印凌乱，有扭打滚爬的痕迹，几顶安全帽无助地散落其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工地办公室的外面，脸有余悸，或蹲或站，小声议论着。看到苏筱和何从容过来，他们停止说话，好奇地盯着他们。
工地办公室更是一片狼藉，地面散落着文件、纸杯、烟头，饮水机里的水都流到地上了。桌子全部被推到一边，中间空出好大一块地，只摆了一张椅子，崔哥大马金刀地坐着，跷着二郎腿，一只手搭着椅背。十来个花脖子花胳膊小弟或坐在桌子上，或拎个大铁链子站着他身后，形成拱卫之势。小弟们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表情一个比一个凶，对他们来说，这也算是绩效。
苏筱走进办公室，迎接她的就是这十几号流氓的虎视眈眈。
她进去之后，才发现夏明也在，他倚着临门的窗子站着。
苏筱好奇地看他：“你怎么站着？”
夏明还没有说话，崔哥先说了：“他不配坐。”
夏明冲苏筱笑了笑，还挤了挤眼睛。
崔哥朝花脖子使个眼色。
花脖子拿过一张凳子，搁在崔哥的对面。
崔哥指着椅子，对苏筱说：“请坐。”
苏筱坐下：“谢谢崔哥。”
“不用客气，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来我公司，我都不知道……”
他恨恨地瞪夏明一眼，“这小子一直在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
崔哥大声说：“没让你说话。”
夏明摊摊手。
“老子在道上这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欺骗老子。”
“我没有欺骗你，说好了项目预售，拿房子抵押。”
“滚，到现在还要骗老子，老子已经打听清楚了，你们天科严重亏损。就算有房子，也填不满你的窟窿。”
“我的窟窿也不用你来填。合同摆在那里，咱们照合同执行。”
“狗屁合同，老子现在就要钱，把钱还给我。”
“崔哥，咱们的合同还没有到期呢。”
“老子做了这么多年，还不懂？债权方发现对方存在履约风险，提前要求偿还，这在法律上都是支持的。老子现在的做法是合法合理的。”
苏筱打断两人的你来我往：“崔哥您别着急，我们集团已经知道事情始末，派我来处理。”
看到苏筱，崔哥脸色稍霁：“你说。”
苏筱睨了旁边的夏明一眼，说：“其实，天科的基本面没有变，只是存在一时的流动性困难。”
崔哥“啧”了一声，招呼小弟们过来：“都过来学学，听听大公司的精英是怎么说话的，亏损要说成一时流动性困难。以后你们出去，遇到那种说一时流动性困难的家伙，就绝对不能放贷，明白吗？”
小弟们齐刷刷地应了一声：“明白。”
崔哥这才看向苏筱，说：“小姑娘，我看你人不错，才叫你来，你就别再跟我来这套虚的了。爽快一点，叫你们集团还我8000万，还有利息，我立马走人。”
“8000万不是小数目。”
“给你们三天时间。”
来之前，赵显坤特别给过指示，首先要搞清楚崔哥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其次要搞明白，他和夏明是不是一伙的？第三点，不能同意付钱，用拖字诀，拖到高总调查清楚再说。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崔哥借给天科的8000万通过虚假分包转回他手里，但是不排除有这种可能。苏筱记得夏明走进崔哥办公室时，说了一句我来，拿起五杯酒，一饮而尽。轻车熟路，分明关系不浅。所以这件事看起来，很大概率就是崔哥和夏明联手，想从集团套走8000万。
自己喜欢的男人，真是一言难尽呀。
苏筱忍不住失望地看了夏明一眼。
崔哥不耐烦地说：“行不行，给句话。”
“我们集团，有领导班子、有董事会、有股东大会，所有事情都要走流程的。8000万也不是8000块，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半个月，三天，肯定是不行的。”
崔哥说：“那就不用再谈了。”
“崔哥，请恕我直言，天科在群星广场垫资太多，才导致流动性出现问题，你们锁了设备，导致停工，只会让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也会影响债务的履行，你现在相当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美女，我知道你很能说，我肯定说不过你，所以我懒得跟你说。”
崔哥朝后面伸出手，花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崔哥接过，将纸甩给苏筱。“好好看看，这是我昨天提交的立案手续和法院的受理通知书。外面这批机械设备都是3000万借款的抵押物，我们已经提交了诉前财产保全，七天之后，法院立案，同步生效。”
苏筱展开，脸色一变。
夏明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拿过复印件，也是脸色大变。
“崔哥你这样做过分了一点。”
崔哥看着夏明，冷笑着说：“老子知道你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见着了，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这样的话，崔哥，我得请示一下领导。”
苏筱起身走到外面，掏出手机，给赵显坤打了个电话，简单地将情况说了一下。
赵显坤问：“你怎么看？”
“我现在也有些混乱。崔哥一旦诉讼保全成功，群星广场得停工，天科也就彻底完了。天科是黄礼林一手做起来的，他应该不会跟崔哥联合起来毁了天科吧。”
“你忘了，集团要合并天科。”电话那头，赵显坤叹了口气，“你永远不知道人性有多贪婪。”
是这样的吗？苏筱扭头看着窗口，正好夏明往外看，两人视线相交，苏筱赶紧转开了。
“先答应他们三天内还钱。”赵显坤说，“我会叫高总三天内结束调查。”
苏筱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说：“我们大领导同意三天内还钱。”
“爽快。”崔哥朝花脖子一使眼色，花脖子从一个小弟手里拿过一串钥匙，扔在桌上，“你们爽快，我也爽快，钥匙给你们。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三天内，你们要是不还钱，到时候我会让你们更好看。”
苏筱瘫在椅子上，筋疲力尽。
夏明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说：“现在你相信天科亏损了吗？”
苏筱没有吱声，接过水，一饮而尽。
高进又用了两天时间才结束调查，回到集团，先向赵显坤复命。
“没有发现两本账、小金库，也没有发现非法转移资产。从财务数据来看，天科真的亏损了。”
“财务数据？”
“是的，我始终有些怀疑，但是没有证据。黄礼林和夏明都是特别聪明的人，按道理不会搞成这样。”
“你认为黄礼林、夏明和崔哥联手套利的可能性有多大？”
“财务数据来看0%。感觉20%。”
“明白了。”赵显坤又问，“天科亏损的原因是什么？”
“天科的亏损爆发是在黄礼林中风之后，但根子是从夏明进公司埋下的。黄礼林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做事一步一个脚印，有一块钱花一块钱。
夏明不是，他胆子很大，步子也很大，招了不少人，拿了不少好项目，看起来天科在他手里扩张了，但其实人工支出、利息支出一直在大幅度增加。前两年项目顺利，这个问题就被掩盖了，今年碰到群星广场垫资、黄礼林中风，压不住，就爆雷了。简单地说，步子迈得太大了，把自己绊倒了。”
“扶起来，还能继续走吗？”
高进想了想，说：“基本面还在，扶起来能走，但是集团现在资金紧张，花这么大一笔把它扶起来，值不值得？要是它的债权方通情达理还好说，熬到群星广场预售，也能起来。但那个崔哥，是个非常难缠的人，唯利是图，不讲道理。”
赵显坤叹口气，说：“那个人确实，直接进行诉讼保全，下死手。”
高进说：“这种黑道上出来的人，怎么会管别人死活，官司一打，天科必死。董事长，你要早做决定。”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目前看来，只能尽快剥离。”
赵显坤没有说话，手指按着眉心，看着桌面大合照里的黄礼林。
“再说咱们要IPO，不良资产也得剥离。”
赵显坤站了起来：“走吧，开会去。”
这次的会议除了领导班子成员，苏筱和赵鹏也参加了。
高进又将天科亏损的原因简单地说了一下。
“夏明这个人看着聪明，没想到是自作聪明。”林小明摇摇头，心里很是郁闷。他为了帮夏明做合并后天字号的总经理，联系了好几个股东，给夏明铺好了路，没想到夏明这么不争气，白费了他一番苦心。
“天科搞成这样，是意料之外，但也合乎情理。我搞了这么多年风控，得出一个结论，最大的风险来自人。”徐知平说着，看了苏筱一眼，“特别是优秀的人。平庸的人，往往错误也是平庸的；优秀的人，成绩惊人，往往错误也惊人，有时甚至是毁灭性的。”
苏筱隐隐感觉他在敲打自己，看来自己上回阻止“天和减负”的举动，让他心生反感了。
“老徐说得对，这次就是夏明盲目扩张造成的。”汪明宇看向玛丽亚，“玛丽亚，尽快安排一个培训，让老徐给中高管理层们讲讲风险，让大家都引以为戒。”
玛丽亚点点头：“行呀。”
林小民关切地问：“那天科怎么处理？”
“我认为应该尽快剥离。”高进说，“往小了说，天科的债权方很难缠，最好尽快剥离，免得影响到集团。往大了说，我们要上市，也必须尽快剥离不良资产。”
“不好吧。”苏筱脱口而出。
大家都看着她。
“我觉得天科的基本面还在呀，只要群星广场开始预售，就能缓过来。现在剥离了有些可惜。”
高进说：“问题是它的债权人不进道理，这么搞，它根本不可能缓过来。”
苏筱有些着急地说：“那个，集团不能代付8000万吗？也就几个月时间，群星广场就可以预售，天科一定能缓过来的。”
徐知平轻咳一声说：“不是你一个人觉得可惜，但是咱们做事情，不能感情用事呀。”
“我之所以建议剥离，还有一个原因。”高进说，“从财务数据来看，天科确实亏损严重，资不抵债，但我始终有一丝怀疑，没有证据，就只是怀疑。假如天科和崔哥联手套取集团利益的话，那么剥离可以粉碎他们的阴谋，让他们一无所得。”
除了苏筱，其他人都被说服了，看向赵显坤。
一直垂着眼帘、神色凝重的赵显坤抬起头，扫了一眼众人。
“我同意剥离。”
苏筱回到办公室，随手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一屁股坐下，脑袋往后靠，闭上眼睛，转动椅子。手机一直在响，响到她都烦躁了。她伸手摸了摸，在桌上摸到手机，凑近耳边喂了一声。
是崔哥的声音：“美女，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该付钱了吧。”
苏筱一下子清醒了，她睁开眼睛，稍稍坐正，说：“崔哥，是这样，我们集团决定剥离天科，您作为债务人，有优先权……”
“我要一家破烂公司干吗！老子要钱，钱，钱，钱！”崔哥的声音跟惊雷一样在苏筱耳边炸开，她吓得一个哆嗦，手机都差点掉地上了，“你们振华集团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企业，答应好的事情，说变就变，欺负人是吧。”
“没有，欺负谁也欺负不到您头上，我们集团要IPO，要剥离不良资产。”
“你们都知道这叫不良资产，还问我要不要，我傻呀。”
“其实天科基本面真的不错，崔哥如果你愿意撤销诉讼保全……”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你们集团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通话戛然而止。
苏筱沮丧地将手机扔回桌子上，重新往后靠，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她伸手摸过手机，低低地喂了一声。这回电话是夏明打过来的，他说：“刚刚崔哥打电话给我，很激动，把我臭骂一通，说咱们集团欺骗他，要把天科剥离给他，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我正准备跟你联系呢，刚才领导班子开会，讨论了一下天科的事情，决定剥离天科。债权方和管理层都有优先收购权。如果债权方和管理层没有意向，那就通过第三方进行拍卖。”
电话那端沉默良久，问：“8000万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剥离？”
“集团要IPO，不能留着不良资产。”
“给天科一段时间，等群星广场预售，就可以缓过来，集团连几个月都等不起吗？还是说集团不愿意掏那8000万？”
苏筱含糊地说：“这事情有些复杂。”
“复杂什么，就是不愿意掏钱。”夏明冷笑一声，说，“需要天科出钱出力的时候，集团就说兄弟单位一视同仁，每当天科有困难求助于集团的时候，集团就视而不见，也不说一家人了，现在更好，直接就把天科踢出集团。苏筱，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集团。”
苏筱无言以对。
夏明也沉默了。
两人隔着电话沉默良久，然后夏明静悄悄地挂断了电话。
一直侧耳聆听的黄礼林紧张地问：“怎么样？”
夏明说：“一如我所料，集团不愿意掏这8000万。”
黄礼林咒骂了一声。
夏明说：“这样正好，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确定要剥离了？”
夏明点点头：“已经过了班子会。”
黄礼林颇为激动，手按着心脏说：“可算是到这一天了。”
“接下去，我会让群星广场的姚总买下天科，然后再转给咱们。”
“你看着办。”黄礼林非常放心，这么复杂的布局，长达几年时间，每个环节，一丝不差地全部按照夏明的设计走了下来。
苏筱在办公室里枯坐着，脑袋里跟走马灯一般，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疲倦，甚至厌倦。一路走来，她希望能做些有益的事情，但总是力有不逮。天科剥离也意味着夏明的出局，剩下四家即使合并了，规模和项目都差点意思，又缺少运筹帷幄的核心领导层，即使合并了，前途也是灰暗的。天字号的合并，在集团做出剥离天科的决定时，已经失败了一半。也就是说，她将近两个多月时间的奋战，最后收获了一个失败。
这一坐，就坐到深夜。
那些纷纷扰扰的念头暂时休息了，她拿过包，收拾回家的东西时，才发现手机将桌子上摊开的天科季度报表复印件，砸了一个洞。她一直怀疑夏明又挖坑，所以复印了天科的季报放在桌子上，天天看一眼，希望能看出蛛丝马迹，结果一无所获。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夏明是人不是神，天科是真的亏损了。
她找出透明胶粘好报表，准备收起来，放进资料柜里。
目光无意中落在无形资产栏目，这一栏显示500万。
这个500万，每张报表里都有，她来来回回看到好几次了，之前一直熟视无睹，因为金额不大，每家公司多多少少都有些无形资产。但是这一刻她心里突然生出好奇心，天科的无形资产是什么？
翻出无形资产明细看了看，有三个，一个是曾经注册过的商号值100万，另一个是密云一块土地使用权100万，还有一个是大兴一块土地使用权300万。看到这里，苏筱才想起，这个明细她看过。但是当时的重点是查8000万借款流向哪里，查的是虚假分包和两本账小金库，这三项无形资产价值不高，且一直存在，明显与8000万借款无关，所以就没有细究。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苏筱突然对价值300万的大兴土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300万，在大兴肯定是很小的一块地。她找出地图，对着地图找了找，呵，好大一块地。
电石火光间，她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一直找错方向了呀。
夏明还是那个夏明。

第25章
六月了，即使是清晨，阳光也很好，照着好大一片菜地，井然有序的各种时令蔬菜，一颗颗青翠欲滴。苏筱沿着小路走过来，从地图上看就觉得大，到现场一看更大。走到尽头，立着一栋五六层高的小楼。
门口，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砌花坛，动作行云流水。
苏筱看了一会儿，说：“老先生以前是瓦工吧。”
老人头也不抬地说：“是呀，做了一辈子的泥水匠。”
“看您这手艺，以前是瓦工班组长。”
老人嘿嘿笑了两声，得意地说：“是呀，最多的时候手下一百多号人呢。”
“您怎么住在这里呢？这块地应该是农业用地呀，这个楼应该是临时建筑物。”
老人直起腰，看苏筱一眼，说：“小姑娘挺懂的呀，也是搞这一行的吧。”
苏筱笑容满面地说：“老先生好眼力。”
“哪一家公司的呀？”
“振华。”
“哎哟，巧了巧了。”老人高兴地说，“我以前也是振华的。”
“您怎么住在这里呀？”
老人叹口气说：“这不，做了一辈子的泥水匠也没买上房嘛，老家的房子一直没人住，也塌了，小夏就安排我住在这里。”
“小夏？”苏筱心里打了一个突。
“对，小夏，他也是振华的，你认不认识，他叫夏明。”
“我认识。”
有说笑声传来。
苏筱循着声音看过去，楼里出来好几个人，也是年龄很大，扛着锄头，说说笑笑。
老人说：“我们以前都是天科的，干不动活了，又因为各种原因回不了老家。小夏就把我们安排在这里了，种种菜，每年也有个固定收入……欸，对了，小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筱迟疑了一下，说：“我是小夏的朋友，经过这里，随便看看。这里是临时建筑，你们不可能一直住这里吧？”
老人笑呵呵地说：“小夏说了，这块地以后是要建房子的，到时候给我们都安排个地儿。”
苏筱恍然大悟。
“我有一阵子没看到小夏了，他还好吗？”
苏筱点点头，说：“很好，非常好。”
不能再好了，苏筱心想。
又和老人聊了一会儿，将情况都了解清楚，苏筱同他告别，走到无人的地方，她拍了一张菜地的照片发给夏明，然后坐在树荫下面的石墩子上等着他。今儿天好，艳阳高照，菜地里一片苍翠，十分养眼。她的心情复杂，有被欺骗的恼火，也有理解夏明行为的释然，也有不知道接下去怎么办的纠结。
良久，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身，果然是夏明，他还是老样子，一脸沉稳，看不出内心。苏筱鼓掌：“夏总，这一手瞒天过海，真是玩得太漂亮了。”
通过快速扩张，让公司处于亏损边缘，是以黄礼林中风之后资金链断裂，他借机引进崔哥这种不讲道理的债权方；鼓动汪洋借高利贷还给集团，从而激化天字号与集团的矛盾，加速天字号合并的进程，所以他当时很痛快地同意合并；合并需要尽调，亏损的事情自然就暴露出来了，集团发现亏损之后肯定会调查，但是因为最近频繁借款，调查多数会把注意力用在两本账、小金库和虚假借款，以及左手倒右手这类违法违纪行为上，却没有想到他真正要“隐藏”的是一块地；接下去他再利用崔哥这种不讲道理的野蛮作风，向集团施压，集团担忧这是双方联手的套利行为，同时为了IPO一定会快刀斩乱麻，尽快剥离；接下去他只需要安排人买下天科，再把这块农业用地转成商业用地，轻轻松松就可以扭亏为盈……多么复杂的一个局，多么精准的操作。
“一般，这不让你看出来了嘛。”夏明笑了笑，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我就知道，如果这件事存在变数的话，这个变数一定来自你。”
“这块地这么大，要转成商业用地或者住宅用地应该价值不菲吧，至少七个亿。”
“农业用地转成商业住宅哪有这么容易。”
苏筱看着不远处的高楼大厦，说：“就算转不了，按照目前的城市扩张速度，最多三年就要开发到这里了。何况你还有贺小姐呢。”
夏明笑了笑，没有告诉她，贺瑶已经走了。
“昨天我在想你也是人不是神，现在才发现还是把你想得太简单了，你给所有人都挖了一个坑。”苏筱语气重重地说，“所有人都被你牵着鼻子走。”
“没错，我处心积虑，我牵着大家鼻子走，我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夏明长长地叹口气说，“你觉得我想？”
苏筱嘲讽地说：“你肯定是不想，你肯定都是不得已的。”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森林的门坏了的笑话。”夏明顿了顿说，“只有先拿到门，我才能制定规则，是双向收费五百年，还是免费一千年。”
“我知道你想利用潜规则来战胜他们，然后再重新制定自己的规定，问题是，你利用潜规则战胜别人，这是潜规则的胜利，不是你的胜利。就像勇士们在杀死恶龙的时候都认为自己会返回村庄，但是坐在那些金银财宝上，他们最终都变成了恶龙。”
夏明看着苏筱的眼睛说：“那你胜利了吗？想想许峰。”
提及许峰，苏筱的底气一下子泄了。
“你再想想，如果集团愿意支付8000万帮天科渡过难关，还有什么事？”
苏筱更加泄气，头都耷拉下来了。
“还有合并之后，我们天科的老员工们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办？”夏明指指在菜地劳作的退休建筑工人们，“你告诉我，这些人怎么办？”
苏筱抬起头看着烈日下劳作的老人们。他们以为夏明在同他们打招呼，一个个直起腰来挥着手。
“集团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吗？”
苏筱张张嘴巴，说不出话。她还记得天和老总是如何逼退员工，而自己去找徐知平抗议时，徐知平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方式有欠妥当。
夏明说：“我也想造价表就是造价表啊。我也想没有那么多利弊，只有简单的对错。可是，你觉得在集团里能实现吗？”
这一刹那，苏筱一直坚定的信念开始摇摆了，脑海里响起诸多声音，嘈杂地交织在一起，吵得她脑袋都疼了。
玛丽亚说：“……哪有合并不裁员的，合并之后裁员20%、30%都是正常的。”
徐知平说：“……我们的责任就是收钱。”
汪明宇说：“……他们天天困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不困难的。我和他们认识这么久，太清楚了。”
徐知平说：“……企业不是慈善机构，还是要以盈利为目的，有时候该狠心就狠心，该牺牲就牺牲。”
许峰说：“……我不想再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了。”
苏筱按住太阳穴。
“苏筱。”
苏筱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曾经的邀请吗？我说，欢迎你加入天科，这个邀请没有期限，从前条件不完备，现在条件成熟了。等天科剥离了，它会是一个全新的天科，由我们一起来制定规则。”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让人怦然心动的邀请呀。
苏筱心事重重地回到集团，屁股还没有坐热，就接到黄礼林的电话，特别客气地问她方不方便，要是方便的话来康复医院一趟。苏筱买了花和水果，打车到康复医院。今天的黄礼林和上次走廊里狭路相逢时又有些不同，他看起来暮气沉沉，佝偻着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背影萧瑟。他缓缓地调转轮椅，看着刚刚进门的苏筱，脸上浮起客气的笑容。
对，就是为了客气而笑，笑容很假还带着苦涩味道。
“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您说这话见外了。”苏筱把花和水果放下，在沙发上落座。
黄礼林滑动轮椅，到苏筱几步之外。
“当年我跟汪明宇争副总经理的位置，闹得很不愉快，董事长对我说，礼林，给你一个公司，你自己搞去吧，然后给了5000万物资，搞了天科。我那个时候心里憋着一股劲，你们觉得我不行，我就要让你们看看，我到底行不行。其他的没多想，也没有要股权股份。主要那个时候，我对股权股份不是特别懂。等我懂了，天科已经有声有色，我舍不得放手了。”黄礼林轻叹口气，歉意地看着苏筱，“不好意思，又让你听这些陈年老故事。”
苏筱摇摇头说：“没有没有，这也是集团和天字号的历史，我们要以史为鉴。”
“其实，我有很多次机会出来单干，如果早点出来，不是我吹牛，现在大小也是个人物。就是因为舍不得天科，一拖再拖，拖的时候越久，投入越多，越不肯放手。可天科毕竟是集团的种呀，就算我回报集团的远远超过5000万，它还是集团的种，我就是个带孩子的，把它养得白白胖胖，最后它要认祖归宗了。”
站在黄礼林的角度，确实一生替他人做了嫁衣。站在集团的角度，我给你物资给你支持，你一个管家想着篡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真不好站队，苏筱斟酌言辞说：“我理解黄总您的心情……”
黄礼林摆摆手说：“不不不，我不是要让你理解我，到了这个地步，理解不理解，无所谓了。天科就是我给自己挖的坑，埋了自己还不够，我还把夏明给拉进来了。以他的能力，单干早就风生水起了，是因为我舍不得天科，把他也给绊住了。我对不起他，我太对不起他了。”情难自禁，说到最后，眼睛发红，声音都变了，“我还非要让他跟你分手，我明明知道他喜欢你……”
苏筱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曾经如此强悍的人，现在佝偻着背坐在轮椅上，暮色沉沉。
苏筱想了想，婉转地说：“我进入集团时间晚，很多事情不是亲身经历，不好评价，我的能力也不足以决定事情发展的方向。只有一点，我还是清楚的，我没有怪你，夏明更不会怪你了。”
黄礼林抹一把眼睛，说：“那就好，那就好。不好意思，让你听我唠叨了，你回去吧，我知道你很忙。”
苏筱其实想陪他再坐会儿，再说会儿话，看得出来他很孤独。从灯红酒绿的生意场退下来，每天面对医院的黑白两色，对他这种生性活泼的人来说，是一种慢性折磨。但是两人一直不对付，要聊天也找不到话题。他找她，说这么一番话，用心她明白，有故意示弱的成分，试图左右她的决定。不能说他成功，但她确实摇摆了。
“那我走了，有空我再来看您。”
黄礼林点点头，挤出客气的笑容：“好。”
苏筱拉开门走了出去，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黄礼林挺直了背，冲她客气地笑着，挥了挥手。关上门的瞬间，黄礼林缓缓地垂下脑袋，佝偻了背。他确实是示弱想要博取苏筱的同情，左右她的决定，只要她不向集团汇报，正常完成剥离，他心心念念的天科独立就达成了。那是他一辈子的愿望呀。但他确实也弱了，不方便的腿脚把他困在黑白世界里，每天闻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就算意志如钢铁也被磨损了。从前他面对苏筱，耀武扬威，威胁恫吓，什么时候示弱过？示弱是因为真的弱了。他对她甚至都恨不起来了。
苏筱再一次心事重重地回到集团。
出租车刚停下，突然有一辆越野车打横里蹿了过来，滋溜停了下来。
越野车后面还跟着两辆面包车。面包车门打开，崔哥的花胳膊花脖子小弟们跳了下来，有十来个人，气势汹汹。
路人纷纷躲闪。
越野车的车窗放下，露出崔哥凶神恶煞的脸，闪电貂在他肩膀上爬起来爬去，吱吱地叫着。
苏筱赶紧付钱下车，快步走到越野车前，笑着问：“崔哥，您怎么来了？”
崔哥冷冷地看她一眼，没有吱声，只冲小弟们摆摆手。
小弟们立刻动了起来，从面包车的后备厢里取出白底黑字的条幅，就往门口的树上挂。条幅上面写着“无良振华还我血汗钱”“没有公道没有天理振华还钱”“赵显坤你妈叫你出来还钱”等。
顿时引来一群路人指指点点。
“崔哥，这不合适吧。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
“跟你们没什么可商量的，一群败类，言而无信。”
被流氓指着鼻子骂败类，可真是新鲜体验。
苏筱想了想，给徐知平打了个电话。
一会儿徐知平下来了，到越野车前说：“崔总，您好，小苏刚刚汇报了情况，有些事情都是沟通不到位造成的。这样，您到我们楼上坐会儿，咱们好好谈谈。”
崔哥的目的还是要钱，见更高职位的人出来了，又递上台阶，自然就答应了。他表面上还装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带着花脖子小弟抱着闪电貂，跟着徐知平和苏筱，大摇大摆地到了二十八层的会议室。
坐下之后，还非常嚣张地将脚跷在会议桌上。
“你们这些人，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老子好心好意给你们三天时间，没用，非得要把条幅挂上，才能好好说话。”
徐知平亲自给他斟好茶水，温和地说：“崔总喝杯茶，消消气，凡事好商量。”
崔哥大模大样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商量啥呀，就你们集团这效率，三天还商量不出一个屁。我不管你们啥剥离不剥离，反正我只要钱，拿不到钱，我就一直挂着条幅，你们这么大的企业不能欺负我一个小人物。”
苏筱笑着说：“崔哥，您别开玩笑，您可不是什么小人物，您这么一跺脚，我们整栋楼都得晃动了。”
崔哥心里很受用，脸色稍霁，说：“我不怕跟你们说，比你们更大的集团我也遇到过，最后还不都得乖乖还钱。”
徐知平点点头，态度很好地说：“明白，不过我们集团现在确实没钱，只能卖掉天科，您再宽容几天，等我们确认购买方后，一定会解决那8000万。”
“这种废话就不用说了。”崔哥将茶杯重重一放，“老子的时间也是金钱。”
苏筱和徐知平相视一眼，正为难，响起敲门声，跟着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闻讯而来的夏明。看到他，崔哥真是气不打一处，拔高声音说：“哟哟哟，看看这谁来了，草包，大草包来了。”
花脖子小弟发出夸张的笑声，跟猪叫一般，特别刺耳。
夏明置若罔闻，和徐知平打了一个招呼：“徐总。”
“坐吧。”徐知平指指身边的位置，“你们两个才是当事人，还得你们来说清楚才行啊。”
崔哥愤愤不平地说：“我跟他没话可说，当时我看他是个聪明人才借钱给他，结果现在发现他就是个傻子、草包。”
夏明也不生气，笑了笑说：“崔哥生我气，我理解，是我辜负了崔哥的信任。这件事情既然由我而起，也该由我来解决……”
崔哥打断他：“你怎么解决，你有钱吗？”
“你那8000万是拿群星广场的房子抵押的，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群星集团吧。他们是大国企，背后有财政支持，不可能倒。虽然现在群星集团的情况不太好，但是烂船也有三斤钉。”夏明顿了顿，接着往下说，“那天你封了工地，姚总知道了，他也很担心，怕项目停工，特意找我询问情况。他听说……”看看苏筱，又看看徐知平，“咱们集团想要剥离天科，特别感兴趣，想跟集团谈谈。”
崔哥和徐知平心里一动，心想这倒是个好办法。
苏筱也是心里一动，原来他计划由群星集团收购天科，这安排真是无懈可击了。这人的大脑到底是怎么长的，大脑沟回深如马里亚纳海沟了。
世人皆成他的棋子，或进或退，各得其所，一步不差。
感慨之余，不由得看了夏明一眼。
夏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回眸看了她一眼。
崔哥问：“群星集团真要收购？不是又骗我吧。”
“这样，明天我带你见一下姚总，你可以当面问他。”
“行，那我就再信你一回。”他冲花脖子小弟摆摆手，“叫楼下的把条幅撤了。”
夏明说：“谢谢崔哥。”
崔哥放下跷起的双脚，别有深意地看了夏明一眼，带着花脖子，抱着闪电貂，扬长而去。
等门关上，徐知平看向夏明：“群星集团真想收购天科？”
夏明点点头说：“其实姚总很早就想收购天科了，去年还跟我提过，我当时回绝了。现在他怕项目停了，他们没有办法按时预售，那他们的损失太惨重，肯定不止8000万。他让我跟集团约时间谈谈，徐总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这事情我还得汇报董事长。”
“行，那我等您消息。”
徐知平感慨地说：“其实我还想过，要是有可能，让你舅舅收购，毕竟天科是你舅舅花费了无数心血做起来的。”
夏明谨慎地看他一眼，确定他这话不是试探后，说：“有您这句话，我舅舅的付出都值得了。”
“我长着眼睛呢，好歹能看不出吗？”徐知平站了起来，“我去请示董事长了。”
他走后，会议室里只剩夏明和苏筱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一腔话要说，又都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
他呢，不想利用感情来左右她。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变数，如果想人生顺意，最好除掉她。他也有无数次的机会除掉她，但是一直没有动手，不是因为心软下不了手，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她的这份坚持，她说造价表就是造价表的坚持，她要清清白白做人的坚持，她不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的坚持。每个人最初都是她，但最终都不得不与社会妥协。如果有一天，她要放弃这份坚持，也要由她自己决定，而不是因为他的左右。
她呢，一想到天和老总逼员工辞职的丑态，一想到流离失所的砌砖老人，也下不了决心去汇报赵显坤。独立后的天科由她和他一起制定规则，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事情呀，但是天科的独立毕竟是通过潜规则实现的，虽然在法律层面挑不出任何问题，但终究是潜规则啊。如果她用了潜规则，那她也成了屠龙者。
屠龙者终成恶龙。
苏筱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第26章
地下停车场，夏明刚走出电梯，一束车灯照过来，他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越野车开到他面前停下，差一点就碾了他的脚。
车窗放下，崔哥将一只胳膊架在窗子上，冷冷地看着他：“你小子可真行呀，把老子当刀使。”
夏明笑了笑：“怎么，现在我不是草包了？”
崔哥晃晃大拇指，说：“牛。”摆摆头说，“走，去喝一杯。”
“行呀，我去开车。”
开车的花脖子回过头，看着崔哥说：“哥，要不要给兄弟们打电话，让他们提前准备好。”
崔哥纳闷地说：“准备好干吗呀？”
花脖子说：“揍他一顿呀。他不是把你当刀使吗？得揍得他爹娘都认不出来才行。”
崔哥一个大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有点脑子行吗。有胆量、有头脑，还有手腕，这样的人，我这辈子就遇到过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我以前的老大。我能有今天的成绩，就是因为我跟对了老大。”
花脖子摸摸后脑勺说：“哥，啥意思呀，你要认他做老大？”
崔哥生气地朝着他后脑勺又啪的一下：“猪脑筋，开你的车。”
花脖子摸摸脑袋，不敢再说话了。
等夏明的轿车过来，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出地下停车场。
夏明和崔哥在喝酒的时候，苏筱也在喝酒。
坐在漆黑一片的天台，一个人，喝着啤酒，脑海里进行着天人大战。
一会儿觉得集团乌烟瘴气，天科独立出去也是好事。一会儿又觉得不报告赵显坤，对不起自己长久地坚持，也对不起赵显坤的提拔……喝到半醉，还是拿不定主意，脑袋也想疼了。
她躺在天台的长椅上，看着天空，想起小时候，最喜欢躺在屋顶上数星星。可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晚上是看不到星星的，霓虹灯的光太过耀眼，遮掩了星星。如果小朋友在大城市里出生长大，他们还会相信天上有星星吗？
苏筱掏出手机拨给父亲：“爸。”
“筱筱，吃饭了没？”
“吃过了。”
“有哪里，家里还是公司？”
“在家里，住处的天台上。”
“怎么跑到天台上了？”
“看星星，但是看不到星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知女莫若父，父亲意识到不对，说话声音都开始紧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苏筱叹了口气，沮丧地说，“我以为我再往上走一点，路就会越来越宽，然而并没有。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集团就是一个泥潭，让人看不到希望。我真的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筱筱，爸爸一辈子就待在小事业单位，经历的人与事都有限，你走得比爸爸远多了。我没有什么人生大道理可以告诉你，但我知道，如果地上扔着一个垃圾，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捡起这个垃圾，然后再贴个告示，“爱护环境，人人有责”，而不是跟着扔垃圾。
很多人迷失了，看到地上扔着垃圾，就跟风一起扔。这是不对的，筱筱，你不能这么做。”
苏筱抬起头看向天空。不停闪烁的霓虹灯、楼宇外墙的各种灯光秀等，光怪陆离，如梦似幻。它们太过炫丽，充满腐蚀人心的魔力，遮掩了本属于黑夜的星光。
但是星光一直在。
苏筱的眼神由迷茫变成了坚定。
第二天大早，来到办公室，苏筱关起门，打开电脑，摒除一切杂念，开始写《天字号合并之全员持股建议书》。天字号与集团的问题，根源在于分配不均，没有共同致富。集团把黄礼林等人当成了工具人，而黄礼林他们不甘心成为工具人。集团把普通员工也当成工具人，而普通员工甚至连不甘心都没有，他们逆来顺受，不是被天和老总这样的领导随意驱赶，便是像砌砖老人一样流离失所。
规则没有到达，潜规则就会到达。
写完《天字号合并之全员持股建议书》，苏筱从抽屉里拿出辞职信，塞进口袋里，然后拿着建议书往赵显坤的办公室走去。她干的事情是冒老板之大不韪，没有老板会喜欢的，不成功大概只能成仁了。但是做了，她就可以无怨无悔，对得起头顶那片星光，那片即便看不到的星光。
唐秘书热情地帮苏筱推开门。
绕过玄关，就要见真章了，苏筱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赵显坤正在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诧异地说：“你怎么来了，我记得知平说你们今天要跟群星集团谈判。”
“我没去。徐总带着赵总去了。”
“为什么不去？”
苏筱没有说话，上前一步，递上建议书。
赵显坤接过，看了一眼，皱眉道：“全员持股建议书，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建议，合并后的天字号由全体员工持股。”
赵显坤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微微拔高声音说：“这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吗？”
被他这么大声一喝，苏筱虚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
赵显坤将建议书扔还给她，口气严厉地说：“既然不知道应该不应该，那就说明你还没有想明白，等你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说。”
苏筱低着头，胸膛起伏，脑海里闹哄哄的，各种声音回响着。
徐知平说：“当你站在更高的位置，你会明白，普通员工就跟浪花一样，一浪过去了，还会有一浪过来。”
吴红玫说：“集团早就有一套成熟的运作模式，很多事情你根本管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吗？”
砌砖老人说：“小夏说了，这块地以后是要建房子的，到时候给我们都安排个地儿。”
苏筱抬起头，深吸口气，眼神坚定地看着赵显坤。“应该，这是我应该做的。董事长，合并天字号过程中，我遇到很多事情，发现很多问题，我得出一个结论，明规则没有到达的地方，潜规则就会占据。天字号的根本性问题，就在于它的利益分配机制是不合理的。”
赵显坤拿起建议书晃了晃：“这就是你所谓的合理？你做得太多了。
我让你来合并天字号，不是让你来革股东的命。”
苏筱被骂得有些搂不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放着辞职信的口袋。
片刻，她放下按着口袋的手：“董事长，我想请您去一个地方。”
赵显坤狐疑地问：“去哪儿？”
“大兴的一块农业用地。”
“去那儿做什么？”
“那里有一幢临时建筑物，住着三十几户人家，年龄最大的已经七十岁。他们退休前都是建筑工人，在这个城市里盖过很多很多的房子，但是没有一套是属于自己的。他们曾经属于同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就叫——振华。”
赵显坤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苏筱。
苏筱迎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闪，说：“董事长，我认为振华，不只是董事长的，不只是我的，而是每一个振华员工的，曾经的、现在的，以及未来的，所有人聚在一起，才是振华。这是一个命运共同体。”
赵显坤默了默，说：“走吧。”
两人乘电梯到一楼，走到大门口，正好徐知平和赵鹏说说笑笑地从外面进来。
徐知平停下脚步说：“董事长，我们跟群星集团的谈判非常顺利……”
赵显坤脚步不停，摆摆手：“晚点再说吧。”
徐知平见他神色有异，诧异地看了苏筱一眼。
苏筱顾不上跟他说话，紧跟着赵显坤的步伐走到大门口，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上了车，飞快地往大兴驶去。偌大的菜地，一幢孤零零的小楼特别显眼，跟不远处的高楼大厦相比，更显得简陋。
门口的花坛已经砌好了，老人正在培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苏筱，浮起笑容：“小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牛师傅？”赵显坤惊讶地喊了一声。
老人看着苏筱身后的赵显坤，想认又不敢认，嘴唇嗫嚅半天。
“是我，赵显坤。”
“真是董事长。”老人高兴地冲上前，伸手想握，又想起满手都是泥，赶紧在裤子摩挲两下，这才伸手相握，重重地晃了几下，“好久没见了。”
“是好久了，有十年了吧。”
“十多年了，自从我去了天科，见面就少了。”老人上下打量着赵显坤，“董事长也有白头发了。”
“老了，都快五十了。”
“当年你多帅一小伙。”
赵显坤摇摇头说：“别提当年了。”
老人拍拍赵显坤的手说：“不提不提。”
“就你一个人吗？其他人呢？”
“他们都在地里干活，我这就叫他们。他们要是听说董事长来看他们了，肯定很高兴。”
赵显坤大感惭愧，他并不是来看他们的，一个小时前，他都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别，牛师傅，我就是过来看一眼，不打扰大家了。”
“不打扰，大家经常念叨你呢，都说你是个好人。”
“今天我是临时出来的，时间不多，改天，改天我再来看你们。”
“行，你是大忙人，我不耽误你。”老人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牛师傅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好。”
赵显坤冲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走出老远，回头一看，老人还站在那里挥手，突然就搂不住了，鼻子发酸，眼睛发涩。当年他考上大学，离开村里的时候，走了很久回过头，老村长还站在村口冲他挥手。
那一幕情景一直烙在他的记忆里。
他也是农村出来的孩子呀，从小苦水里泡大的。考上大学的时候，脚上穿着老村长的皮鞋，口袋里装着全村集资的生活费，包里装着村民们送的鸡蛋，背上背的是邻居大娘连夜缝的新被子。他走出村庄时发过誓，将来要是发达了，一定会报答他们。后来他确实发达了，也确实回村做了很多实事，修路、助学、赡养老人。但渐渐地，他有些忘记了。他站在三十层太久，久到以为一直站在三十层，看不到下面的人了。
回到轿车上，赵显坤闭上眼睛，不让情绪显露出来。他不说话，苏筱自然也不敢说话。沉默中，轿车开过一个一个路口，一段一段长路，等快到集团大厦时，赵显坤睁开眼睛，说话了。
“牛师傅是我们最早的瓦工组长，一开始那些瓦工都是他带出来的。
其实他不姓牛，但是技术太牛了，所以我们就叫他牛师傅。”他顿了顿，感慨地说，“我一直以为他回老家安享晚年了。”
苏筱不好接话。
“这块地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筱将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听完之后，他又是良久的沉默。
“这样，你把全员持股建议书细化一下，做成方案。”
苏筱兴奋地说：“是，董事长，谢谢您。”
赵显坤瞪她一眼：“你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胆大妄为的一个。”
苏筱嘿嘿地傻笑着。
赵显坤回到办公室没有多久，徐知平过来汇报工作：“跟群星广场都谈好了，他们愿意收购天科，条件是这样的……”
“不剥离了。”赵显坤摆摆手打断他，“我认真想了想，还是觉得天科基本面不错，亏损是因为扩张太快导致的，没到必须剥离的地步。给它一段时间，就能缓过来。它有几个大项目在，缓过来，就海阔天空了。”
“那……”这陡然的转折抽蒙了徐知平，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说什么，“崔哥那里怎么办？”
“跟他好好谈谈，告诉他天字号合并，他那8000万合同不变，合并后天字号继续履行；如果他不愿意，那咱们就把那8000万还给他。”
“董事长，我能问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吗？”直觉告诉徐知平，赵显坤所以改变主意，跟刚才和苏筱一起出去有关。
“我其实一直在犹豫，毕竟剥离了天科，天字号的合并其实也失去了意义。知平，你说是不是？”
走出赵显坤办公室，徐知平越想越奇怪，没回自己的办公室，敲开了汪明宇的门。汪明宇一听，也愣了：“这班子会议上讨论通过的事情，他怎么说变就变呀？”
“可不是，还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你觉得为什么？”汪明宇百思不得其解，“费那么大劲保全一个天科有意义吗？”
“我也不知道呀。”顿了顿，徐知平说，“苏筱可能会知道，刚才两个人急匆匆地出去了一趟。”
汪明宇呵了一声说：“现在咱们已经不配知道他的想法了。”
徐知平默了默，没有再替赵显坤辩解，因为他也很不爽。一直以来他都是集团的大管家，所有项目的风险评估都是他经手的，位高权重。从前有关项目的任何事情，赵显坤都会先和他商量，听取他的意见，但自从苏筱来后，先是天字号合并没有和他商量，现在取消天科剥离也没有和他商量。
汪明宇看看腕表，说：“老徐呀，我得走了。”
“去哪儿？”
“去云南看一下项目。”汪明宇拿起靠墙的行李箱说，“集团的事情你要看紧点，最近这个风向很不对。”
“放心好了，我说过，集团不是董事长一个人的。”
汪明宇点点头，拍拍徐知平的胳膊，拉着行李箱走出办公室。
下到地下停车场，出电梯时，遇到夏明从外面过来，两人在电梯间打了一个照面。
汪明宇停下脚步，问：“怎么回事？听说天科不剥离了。”
“听说是这样。”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刚刚才接到通知。”
汪明宇看一眼腕表说：“我得赶飞机，有空再聊。”
走出电梯间，到停车场。他有固定车位，紧挨着赵显坤的车位。赵显坤的奔驰车在车位上停着，司机正拿着抹布擦拭带泥的轮胎。汪明宇好奇地问：“这是去哪里了？这么多泥？”
“去一块农田了。”
“哪儿的农田呀？”
“大兴的。”
原来苏筱和赵显坤一起去了大兴的农田，去看地了呀。做他们这行，看地看楼都是经常的事情，汪明宇没再细想，坐上车，往机场开去。
赵显坤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楼下很繁华，行人如织。但从三十层看下去，行人渺小如同密密麻麻的蝼蚁。脚步声由远及近，没有犹疑，轻重得当，可见来人内心很强大。当然了，不强大，也不可能想出这么一盘计划。
赵显坤转过身，审视着夏明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站定，说：“能骗到我的，你是第一人。”
在接到取消天科剥离的通知，夏明就知道，苏筱报告赵显坤了。心里多少有些郁闷，临门一脚被拦截了。但他野心极大，并不将这点失败放在眼里，或许趁机与天科做个了断也是一件好事。以他的才智，未来拥有的何止一个天科。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罚你？”
“您随意。”夏明笑了笑，既然已经图穷匕见，没必要伏低做小。
“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您确实拿我没办法。”
这口气，赵显坤又爱又恨，爱他才智无双，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岂不是如虎添翼？又恨他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一直在挑战自己的权威。既想灭了他，更想收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收了他吧，因为灭不了他，他的厉害就在于每一步都在法律范围内。但凡有一步违法，他都会将夏明送进监狱，杀鸡儆猴。但夏明没有，他合法地利用了所有规则，让别人挑不到错处。这样的人如果放出去，振华有几个人能和他打？
“把那块地收归集团，把临时建筑物拆了，把那三十户人家赶出去，如何？”
夏明笑了笑：“我不相信董事长您是这样心胸狭隘的人。”
“心胸狭隘。”赵显坤呵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吗？”
“您当然不在乎。您功成名就，风吹不着雨浇不到，所有人对您毕恭毕敬。那个在工地里扛沙包搬砖头、和农民工们同吃同住的董事长早就是过去式了，怎么还会在乎那些日头下讨生活的人怎么看你。”
“听听，这一副拯救众生的口气。但是，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
赵显坤拔高声音，“你把天科做成亏损，天科亏损意味着天字号合并失败了一半，天字号合并失败又直接影响到集团IPO。三十户人家是众生，两万多户人家就不是众生了吗？”
夏明神色微变，说：“这口大锅我可背不起。”
“今天我还就要你来背这口锅。”赵显坤拿起座机，拨通一个电话，“你上来一下。”挂断电话，往后一靠，看着夏明。
夏明不明所以然，有些紧张。
一会儿，穿着制服的保安部经理走了进来，诧异地看看夏明，又看看赵显坤。
“董事长，什么事？”
“你把人集合一下，等一下有件事要交给你处理……”
夏明意识到赵显坤来真的，沉声说：“董事长，您不能这么做。”
赵显坤冷笑：“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你是集团的，那块地也是集团的。”
夏明默了默，恳求地说：“是我做错了，和他们无关，您要怎么处罚我都可以，但请给他们保留这个安身之地。”
“怎么处罚都可以？”
夏明迅速地盘算了一下，觉得他很难对自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于是点头。
赵显坤冲保安经理摆摆手，示意他回去。
保安经理一头雾水地来，又一头雾水地回去。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
刚刚开门出去的保安经理脚步一顿，有心想再听一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第27章
汪明宇出差回来，直接回到公司。
电梯停在一楼的时候，门开了，赵显坤进来。
“哟，回来了。”
“回来了。”
“顺利吗？”
汪明宇摇摇头：“西南大区咱们还是扎不进去，我在想，要不干脆放弃得了。”
赵显坤想了想，说：“等天字号合并了，让他们主攻西南市场吧。我听说最近可能会出个西进计划，如果是真的，那西南就是桥头堡，所以这个市场咱们绝对不能放弃。”
“也行。”汪明宇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天字号总经理该定下来了吧。”
“你觉得夏明如何？”
当然不如何，汪明宇长长地嗯了一声说：“我有点蒙，我记得出差之前好像还在说要剥离天科。”
“现在不剥离了。天科的亏损，是因为扩张太快导致的，没到必须剥离的地步。”
“这样啊。”汪明宇想了想，“我觉得夏明不行，他太冒进了，你看黄礼林管天科的时候年年盈利，到他手里才多久，就成严重亏损。让他当总经理，我担心他把天字号带进沟里。还是汪洋吧，人踏实，做事也讲究。”
“汪洋什么都好，就是书读少了，做事情格局不够。他管个小公司没问题，但合并后的天字号不是小公司，他管不了，做个副手还可以。就让夏明当总经理，他当副总经理吧。”
“董事长，我觉得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越是大公司越不能冒进，天科亏损了，也就一个8000万，合并后的天字号要是亏损了，那就得几个亿。”汪明宇说，“夏明有前科，能力不足。”
赵显坤笑了笑：“亏损恰恰是因为他能力出色。”
汪明宇愣了愣：“董事长你开玩笑吧？”
赵显坤认真地说：“没开玩笑，我是这么打算的，天字号往西南走，开拓新市场，将来可以辐射整个东南亚。总承包公司巩固原有的市场，深度拓展PPP业务。各自发展，互不干涉。”
汪明宇默了默，问：“那夏明报告谁呀？”
“直接报告我吧。这样，你就可以腾出时间和精力，专注于PPP业务的拓展。”
回到自己办公室，汪明宇越想越不爽，一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结果拍到一叠文件上。通常秘书只会把很重要的文件放在桌子正中间，他低头看着文件，文件封面写着《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
“什么玩意儿？”汪明宇嘟囔一声，拿起方案翻了一下，神色顿变，重重地一放，拿起座机拨通徐知平的电话，“老徐，这《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又是怎么回事啊？”
“董事长想在天字号搞一个全新的激励机制……”
“全新的激励机制？什么玩意儿。”汪明宇气急败坏地说，“我这才出差三天，整个天都变了。天科不剥离了，夏明要当天字号总经理了，又出来一个全员持股方案，关键这些事情，都没有人提前跟我商量一下。我现在到底还是不是集团的副总？”
“这些事情我也是被告知的，并不比你知道得早多少。明宇呀，我建议你仔细看看方案吧，我觉得里面很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汪明宇重新翻开方案。
“你先认真看看，看完咱们再探讨。”
汪明宇挂断电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一个字都没有放过，翻到“股权的构成与划分”，他皱起了眉。文件里写着：合并之后，天字号创始人根据历史贡献分享共计15%的实际股权，合并后天字号的总经理将获得不高于5%的实际股权……他拿过计算器算了算，如果夏明成为天科总经理，那他和黄礼林合在一起的股权有10%了。
天字号合并之后有几十亿的资产，10%那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这很不对劲，一定有猫腻。
猫腻在什么地方呢？他站起来，来回地走动着，将所有的事情捋了一遍。很显然，董事长一开始是准备剥离天科，应该是苏筱带着他去了大兴的农田跑了一趟，然后他改变了主意。这块地就是关键所在。为什么董事长看了这块地以后决定不再剥离天科？这又是一块什么样的地呢？当时去的只有董事长、苏筱和董事长的司机，前两个人肯定不会告诉他，要问只能问司机。但是汪明宇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那天他是经过，以闲聊的口气问起，司机才告诉他的。倘若正儿八经地找他询问，司机一定不会说的，毕竟跟着赵显坤多年，不泄露董事长行踪，这个觉悟肯定有。而且找司机询问，可能问不出情况，还打草惊蛇。既然这块地直接影响了天科的剥离，那多半也跟天科有直接关系。
汪明宇在建筑业地产圈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猪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他让秘书去拿了一份天科的财务报表，查了查无形资产里的土地使用权，很快就找到了大兴的农业用地。这也勾起了他的记忆。这块地，他是知道的。大概五六年前吧，当时黄礼林做了一个项目，甲方没钱支付工程款，就把一块农业用地抵押给他了。那时候的大兴就是一个大农村，地虽然很大，可价值还不到三百万。黄礼林还跟大家抱怨，这块地算是砸在手里了。但到了今天，房价一天高过一天，大兴也开始加速开发，这块地无论是转成商业用地还是住宅用地，都是价值不菲了。
原来这就是董事长不剥离天科的原因呀。
解开了一个疑问，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董事长不剥离天科的理由很充分，但他为什么不告诉领导班子其他成员，甚至连管风控的徐知平都没有说。还有，这块地黄礼林和夏明都是知道的，他们俩猴精，不可能估量不出这块地的价值，为什么当时决定剥离天科的时候，他们不说？
汪明宇心里打了个突，感觉自己触摸到真相了。
故意把公司做亏损，然后管理层收购。虽然夏明没有明确收购天科的意愿，但群星集团是他的合作伙伴，通过合作伙伴收购之后再转给他，也是业内的常见操作。
显然，董事长已经知道夏明的意图，知道大兴这块地，但他没有告诉领导班子，这又是为什么？汪明宇思来想去，突然一拍大腿，明白了。他快步走回办公桌边，拿起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夏明当总经理获得大概5%的股权，黄礼林作为贡献最多的创始人也可能获得5%，加起来就是10%呀。董事长在发现夏明的阴谋诡计之后，非但没有告诉领导班子，反而决定让夏明来当总经理，还给了这么多的股权，太不合理，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
董事长找夏明代持股份。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汪明宇喃喃地说，十分震惊。
用了几分钟，他才缓过来，拿起座机，拨打第四大股东刘董的手机：“是我。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啊？”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集团现在进行中的一些决策，我认为你们这些董事，有必要关心一下了。”
“行，那老地方见。”
汪明宇拿起公文包，将《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塞了进去，然后走出办公室。
到约定的西餐厅，刘董已经等在那里。他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又给他看了《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刘董勃然变色，说：“他现在不止独断专行，还要中饱私囊，咱们可不能由着他。”
两人商量半天，定下了一个计划。
第一步，找两个小股东去报案，以非法侵占公司财产的名义将赵显坤送去“喝茶”。刘董出面，找好关系，就选在快下班的时候。人心思归，那个时候将赵显坤带走，大家基本下班了，不好找人摸清情况。只要过了一夜，就成既定事实。
第二步，在报纸上散布小道消息，用类似“据传某知名建筑集团老总被调查疑为监守自盗……”方式爆料，稍稍夸大其词，突出事件的严重性，让关系人害怕被牵连而拒绝帮忙。
第三步，对夏明进行突击调查，在赵显坤进去“喝茶”的七十二小时内，打开突破口。
第四步，让小股东向董事会提交罢免赵显坤董事长职位的议案。
第五步，股东大会罢免赵显坤。
那是苏筱终生难忘的一天呀。
当时她正跟赵显坤汇报工作，突然听到门口的唐秘书颤声说：“你们干吗？”紧接着，她惊慌地喊了一声，“董事长。”
做了多年的董事长秘书，见多了状况，能让她惊慌失措的一定是非常事件。
赵显坤扬声问：“怎么了，小唐？”
唐秘书脸色发白地从玄关后面走过来，后面跟着两个警察。
警察出示了证件，说：“赵显坤先生，有人举报你非法侵占公司财产，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苏筱震惊，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警察看她一眼，但没有搭理她。
赵显坤十分镇定地问：“我能打个电话吗？”
“你可以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那算了。”他的老婆一直身体不好，现在在美国用靶向药治疗。儿子还没有成年，在国外读书，打给他们，除了让他们操心外，于事无补。
“给律师打个电话可以吗？”
律师的电话打通了，但没有人接。
赵显坤无奈地挂断电话，又问：“我交代一下工作可以吗？”
“可以。”
赵显坤转身看着一脸紧张的苏筱，温和地笑了笑，说：“没事，例行调查而已，你的工作不能停，《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已经交到股东大会，你要做好准备，到时候由你来讲。”
苏筱硬着头皮点点头，看了两个警察一眼，问赵显坤：“我还需要做点什么？”
“安心工作。”
赵显坤说完这句话，就跟着警察走了。
他们一走，唐秘书彻底乱了，抓着苏筱的胳膊拼命地问：“怎么办？
怎么办？”
“别急别急，你继续联系律师，不要停，联系上为止。我去找汪总他们。”
“好好好。”
苏筱下到二十九层，先敲汪明宇办公室的门，无人应答。又去敲徐知平办公室的门。高进拎着包从走廊过来，看到她一脸着急地敲门，说：“徐总下班了。”
“高总太好了你还在。”苏筱喘了口气，“董事长出事了。”
“出什么事？”
“刚刚来了两个警察把他带走了，说是有人告他非法侵占公司财产。”
“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
苏筱拉着袖子，将他扯到窗前，往下看。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押着赵显坤走上警车。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好多员工正拎着包准备回家，看到此时此景都愣在原地。
高进脸色一白，颤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筱将经过描述了一遍，但因为自己都蒙，自然也说不清楚。
高进掏出手机，先拨给汪明宇：“明宇，你在哪里呀？”
“路上，晚上有个饭局，怎么了？”
“快回来，董事长被警察带走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你快回来。”
“真的？为什么？”
“不清楚，现在搞不清楚状况，所以你得赶紧回来。”
“我这饭局跟甲方老总约的，没法取消，人家都快到了。我这要取消，以后就别想拿他们的项目了。这样吧，我先去应付一下，你赶紧把其他人叫回来，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应付完马上回来。”
高进又给徐知平、林小民、胡昌海和玛丽亚四人打电话。
徐知平一开始也是不相信，好说歹说相信了，说马上调头回来。林小民在出差武汉的高铁上，中途下了车往回赶。胡昌海在青海工地，地处偏远，只能明天乘飞机回来。玛丽亚在附近的健身房健身，一接到电话，立刻就赶了回来。
等徐知平赶回来，三个人便关起门来嘀咕。苏筱级别不够，无法参与，只能干着急。到了11点左右，林小民和一身酒气的汪明宇也过来了，但是依然没有探出明确消息，因为找不到大佬，也有可能大佬故意避开了。五个人无计可施，决定先回家休息，明天再说。
苏筱回到住处，一夜没睡好，尽做噩梦。第二天大清早就醒了，头重脚轻地赶到公司。吴红玫居然已经在了，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脸色苍白。
“这不是真的吧？”她扬扬报纸。
苏筱接过报纸一看，一个豆腐块，但在挺显眼的位置，上面写着：据知情人爆料，昨天下午某著名集团的董事长被警方带走，该集团是建筑企业，北京市纳税大户……虽然没有点明，但是明里暗里直指振华集团，直指赵显坤。
这则新闻让整个集团大厦陷入慌乱之中，大家都无心工作，互相打探消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汪明宇非常满意，第一步和第二步都走得一丝不差。真正有上层关系的就是赵显坤，但他进去了。刘董提前打好关系，断绝了他与外界的联系。这七十二个小时他是出不来的。接下去就是第三步了，撬开夏明的嘴巴，找到代持证据。
到五楼的保卫部，保卫部经理已经站在门口等他，毕恭毕敬地领着他到一间审讯室。审讯室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昂首挺胸跟门神一样。汪明宇整整西服，推开门，走了进去，椅子上坐着的夏明斜睨着他，笑了起来。
“汪总，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要找我谈事？”夏明扫一眼四周，“什么事要在这里谈？”
昨天深夜，他接到汪明宇电话，让他一早来集团谈点事。没想到他刚到地下停车场下了车，保安部经理就带着两个保安堵住他，然后将他押到五楼的审讯室。真是一个审讯室，虽然没有脚镣手铐等物，但布局设施跟派出所一模一样，角落里还立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架着一台DV。
汪明宇打开DV，然后在桌子后面的大皮椅上坐下，说：“我受董事会的委托，对天字号全员持股一事进行调查。董事会怀疑你跟董事长之间存在非法交易，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了解情况。首先申明，这是一次内部调查，自愿原则，你可以配合，也可以拒绝。如果你觉得没有问题，我建议你还是配合。”
“果然是你。”昨天晚上得知赵显坤被请去“喝茶”，他就怀疑跟汪明宇有关了。
“请回答，你是否愿意配合调查？”
夏明轻笑一声，说：“想要把董事长取而代之吧，我觉得你有点想多了。”
“你要是主动交代，这还是咱们内部的事情。内部的事情内部解决，交代清楚就可以既往不咎。”
“你知道你跟董事长之间差着什么吗？差着这个。”夏明指指脑袋，“思想。董事长是不会像你这样赤膊上阵的。”
汪明宇看着夏明，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关掉DV，绕过桌子，走到夏明正对面，倚着桌子，看着他。
“我知道你擅长搞小动作，但没想到你这么擅长。”
“彼此彼此，汪总不要忘记你低息借给我的3000万。”
3000万就是一根刺，想到被他当猴耍，汪明宇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
汪明宇咬牙切齿，身子前倾凑近夏明说：“大兴。”
夏明眼神微变。
汪明宇得意：“你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吗？”
夏明不说话，冷眼看着他。
“董事长。”汪明宇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见他神色未变，颇觉无趣，“你真是愚蠢，他早就将你卖了。故意把天科做亏损，故意隐瞒大兴土地，想要侵占天科，你胆子大得很。”
夏明哈哈地笑了起来：“汪总这想象力，要是去写网文，指定是大神级别的。凡事都要讲证据的，说我故意把天科做亏损，证据在哪里？说我隐藏大兴土地，我怎么隐藏了，它不是一直在资产负债表里吗？说我侵占天科，天科现在在我手里吗？”
汪明宇恨得牙痒痒，不就是没有证据嘛？
但凡有一点证据，他还会再跟他废话嘛，直接把他送进派出所了。
汪明宇冷笑一声，说：“你还是太年轻了，有没有证据重要吗？先送你进去，查个一年半载，保证你出来时不成人样，更不用说什么前途。”
两人不说话，你看我，我看你，无声地较着劲。
屋内的气氛就像拉紧的弹簧，处于崩断的边缘。
就在这时，响起敲门声。
可以说，两人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么绷下去，话赶着话，人顶着人，是要搞出事的。
“谁呀？”汪明宇装作不耐烦地喝了一声，“不是叫你们不要打扰我吗？”
“是我。”是徐知平的声音。
汪明宇打开门。
徐知平站在门外，脸色难看，冲他招招手：“你出来一下。”
汪明宇走出审讯室，对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安使个眼色，示意他们看紧夏明，然后跟着徐知平走到无人的角落。
徐知平转过身，看着他，沉着脸说：“你在搞什么？”
“董事会委托我调查天字号全员持股的真相，我让夏明来接受调查。”
“调查还需要保安押着？”
“他这个人心理素质很强，不给他点压力，他不会开口的。”
徐知平痛心疾首地说：“集团现在正处于敏感时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你这么搞，不是火上浇油嘛。”
“我问清楚，也是为了帮助董事长，澄清事实。”
徐知平盯着他，怀疑地说：“帮助董事长？”
“我知道有人说是我把董事长弄进去的。”汪明宇摇摇头说，“别人这么想就算了，老徐，你不会也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吧。”
徐知平不言语，只是怀疑地看着他。
“我觉得多半是刘董他们干的，之前他们就在我面前抱怨过董事长独断专行。”
徐知平想了想，试探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事情太突然，我还没有想清楚，老徐你怎么想？”
“我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就是希望集团稳定。天字号搞全员持股，我不赞同，制度改革都会带来动荡。别人要搞董事长，我也不赞同，这是人事斗争，同样会带来动荡。”徐知平加重语气，带着警告说，“我不管是谁，不管他要干什么，都不能把集团搞乱了。谁要是把集团搞乱了，谁就是我的敌人。”
汪明宇目光闪了闪。
“走吧。”
汪明宇警惕地问：“去哪里？”
“班子会议。”
会议室里，林小民、高进、胡昌海、玛丽亚已经在了，一脸凝重。
看到汪明宇进来，林小民霍然起身，问：“汪明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明宇大模大样地坐下：“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
林小民冷笑一声说：“你要是不知道就没有人知道了，稍微有脑子的人都会明白，董事长下台你是最大的受益人，所以你就别装了。”
汪明宇呵了一声：“林小民你这是电视剧看多了吧，还最大受益人，我怎么受益了？”
徐知平摆摆手说：“你们两个先别吵，先说正事。”
林小民悻悻然地坐下。
“玛丽亚你说吧。”
玛丽亚从文件夹里抽出议案：“刚才收到三个小股东联名的临时议案，要求罢免赵显坤的董事长职务。他们认为董事长在天字号推行全员持股的目的不纯，名义上是激励下属，实际上是让下属代持股份，非法占有集团财产。”
胡昌海皱眉：“这有点扯了吧。”
半晌，无人响应。他怔了怔，看看高进和林小民，又看看徐知平和汪明宇。他们都垂着眼帘，一脸莫测高深。
胡昌海诧异：“你们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吧？”
还是无人说话。
胡昌海暴脾气上来了，拔高声音：“明宇，说话。”
汪明宇这才以一种被迫无奈的口气说：“胡工，你有没有认真看《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
“没仔细看，有问题？”
“那你先仔细看看。”
“我现在哪里看得进去呀？”胡昌海不耐烦地说，“到底什么问题，你们就不能敞开来说嘛，非得跟我打哑谜呀。”
“行，那我说说。”汪明宇拿出《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翻到“股权的构成及划分”，指着上面一行字，“那个，股权构成与划分的第一条——合并之后天字号创始人根据历史贡献分享共计15%的实际股权……我按照天科历年上交集团的利润算了算，黄礼林大概能得到5%。紧接着下一条——合并之后天字号的总经理将获得不高于5%的实际股权……董事长要提拔夏明当总经理，那天字号合并之后，黄胖子和他外甥，合计能够得到将近10%的股权。”
胡昌海吃惊：“10%，这么多。”
“多什么呀，不算多。”林小民说，“夏明和黄礼林是舅甥，但是说到底还是两个人，一个是创始人，一个是未来的总经理，分开来看，一个5%，真不算多。”
汪明宇合上方案：“问题在于夏明把天科搞亏损了。天科在黄礼林手里一直发展良好，到夏明手里才多久就亏损了。董事长非但没有惩罚他，还提拔他，给他5%的股权，你真的觉得没问题？”
林小民反问：“那你说有问题？”
汪明宇拿出手机，拨打保安经理电话：“你上来一下，二十八层的会议室。”
很快，保安经理来了，他露出恭谨的笑容，朝着各位领导鞠躬。
“你把那天的情况说一说。”
保安经理嗯了一声说：“是这样的。有一天，董事长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叫我上他的办公室。我就上去了，发现夏明也在。然后董事长和夏明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一大段话，我也没听明白，所以没记住。然后董事长就打发我走。我走的时候，听到董事长跟夏明说了一句——那我们做个交易吧……”
林小民吃惊，稍稍坐直：“什么交易？”
“不知道。”保安经理摇摇头说，“因为门关上了，后面的话我没听到。”
林小民松了口气，嗤笑一声，说：“就这么一句话能说明什么呀？”
汪明宇摆摆手打发了保安经理，说：“那你们知不知道，他们俩在大兴藏了一块地？”
玛丽亚、高进、胡昌海、徐知平异口同声地问：“什么地？”
林小民神色大变。
汪明宇看着高进说：“真没想到，董事长连你都瞒着，看来他现在只相信苏筱了。”
明知道他在挑拨离间，但是高进确实也微微不爽：“到底什么地，说清楚些。”
汪明宇正想说话，林小民已经抢先说了：“一块农田，很大，有几十亩。”
汪明宇诧异：“你怎么知道？”
林小民说：“去年我找过黄礼林他们，想跟他们合作，把这块地变更土地属性，开发成地产项目。黄礼林挺积极的，但是夏明推三阻四，明明有贺瑶这层关系，也不肯用起来。我当时还挺纳闷的，现在大概明白了。
他是想留着自己用。”
“没错，夏明故意把天科做成亏损，利用债权方给集团施压，成功剥离之后就可以把大兴那块地据为己有。董事长知道后，却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人，反而要提拔他当天字号总经理，这正常吗？要说两人之间没有私下协议，你们相信吗？”汪明宇扫一眼全场，“我是不信的。”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被说动了。

第28章
苏筱知道领导班子在开会，心里着急，便挑了一个需要徐知平签字的文件，在外面走廊里等候着。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难熬。其实也没有多久，但在苏筱的感觉里，时间好像停滞了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着。
终于，门开了，徐知平首先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苏筱赶紧迎上去，将文件递过去。
徐知平也没心思细看，草草扫了一眼，拿起笔签字。
苏筱低声询问：“徐总，董事长……”
徐知平打断她：“安心工作，不要胡思乱想。董事长不会有事的。”
将笔和文件还给她，再不停留，往电梯间走去。苏筱让到一边，留心班子成员的脸色，林小民、高进、胡昌海和玛丽亚都脸色凝重脚步沉重，唯独落在最后的汪明宇脚步轻快，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汪明宇经过苏筱面前，停下脚步，亲切地说：“苏筱，走，去我办公室坐坐。”
苏筱正好也想从他嘴里打探些消息，当即微笑着点点头。
到汪明宇办公室，在沙发上落了座。
汪明宇亲切地说：“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以前不怎么看好女人当管理，你算是让我刮目相看的一个。现在越来越觉得你真不错，能力突出，很有想法，很有干劲。虽然为人处事有些不成熟，但瑕不掩瑜，只当一个副总经济师，有点可惜了。”
苏筱笑着接下话茬：“那汪总觉得我当什么不可惜？”
“老徐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我真怕他哪一天不干了，没人接他的班。”
“不是有赵总吗？”
汪明宇摇摇头说：“我对赵鹏的定位不是总经济师。”稍稍一顿，加重语气，“对你才是。”
苏筱笑容微妙：“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
“总经济师通常都会进入董事会，如果你的目标是总经济师，我建议你现在开始就要跟股东们建立关系。”
苏筱继续摆出好学生的态度：“怎么建立？”
“现在股东们最关心的是，董事长让你做《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的真正目的，如果你能帮股东们解决疑惑，一定会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苏筱恍然大悟，心里已经肯定，董事长的事一定与他有关。
“全员持股方案不是董事长让我做的，是我自己想做的。给他的时候，他还骂了我一顿，说我要革他的命。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服他，目的就是在天字号建立公平公正的激励机制。”
汪明宇摇摇头：“这不是股东们想要的答案。”
“但这就是答案。”
汪明宇盯着苏筱的双眼：“我觉得应该有另外一个答案。”
苏筱笑了笑：“我这里，就只有这么一个答案。”
汪明宇盯着她半天，她不闪不避，不肯退让。
他轻叹口气，说：“女人终究当不了管理者，格局太小。”
“自然不能跟汪总比格局。”
“你想过没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不知道，因为我不是毛。”
苏筱冲汪明宇微微颔首，起身，往门口走。
“苏筱，你要搞明白，我是在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帮着董事长和夏明隐瞒大兴的土地，现在已经事发，你是共犯。”汪明宇气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不快地拔高声音，用威胁的口气说。
他连大兴的土地都知道了！
苏筱心里一沉，但面上神色不动，打开门出去了。
一走出汪明宇办公室，她脸上的镇定消失了。显然董事长被请喝茶，与大兴的土地有关，但是这块地一直只有她、夏明、董事长三个人知道，是谁告诉汪明宇的？她掏出手机，拨打夏明的电话，电话很快打通了，但是对面传来的是滋滋滋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连打几次，都是如此，苏筱只得放弃。
夏明接到苏筱的电话，但无法正常通话，知道房间里装了干扰器。汪明宇大张旗鼓，看来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出去之后也没有回来，看样子是准备晾着他。事情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他必须要更改计划了。
汪明宇晾了他一个小时才过来，还给他带了一杯咖啡。
他将咖啡放在夏明面前的小桌子上，说：“来，先喝一杯咖啡。”
“谢谢汪总。”夏明客气地道了谢，端着咖啡慢慢地喝着。
汪明宇看他不急不缓，明明坐在审讯室，却喝出星巴克的惬意感。心想，这人心理素质真好。转念一想，他这么大胆妄为，心思缜密，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心理素质能不好吗？恐吓威胁，目前看来对他不起作用，反而会适得其反，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看来只能以利动之了。
“其实我挺替你可惜的。”汪明宇感慨地说，“这么周密的布局，长达几年的谋划，就在最后的临门一脚，失败了。”
“什么临门一脚，我听不太明白。我能想象你心里一定在滴血。”
“我不是套你的话。”汪明宇指指DV，“机器都关着呢。我只是感慨，你这么年轻，手段这么惊人，真太少见了。”
“汪总说的我真不太明白。”
汪明宇哈哈大笑两声，身子前倾，凑近夏明说：“我可以让它再次成功。”
果然他要用利诱了，夏明在心里笑了，面上却装出疑惑不解，看着汪明宇问：“什么成功？”
汪明宇说：“我可以让天科继续剥离。”
“汪总真会开玩笑。”
汪明宇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
夏明笑着说：“那汪总当我是三岁小孩。”
“天科资不抵债，大兴的土地是农业用地，将来能不能转土地属性还是未知数呢。剥离天科，程序上合法合理。当然，前提条件是我能做这个主。”
夏明嘲讽地说：“你不是已经把董事长送去‘喝茶’了吗？想来现在已经控制了董事会，当家做主指日可待。”
汪明宇摇摇头说：“你没必要跟我夹枪带棍，人生在世，不就是要放手一搏？你干的和我干的有什么区别？你煞费苦心，经营几年，不就是想要天科？而我确实也想到三十层去坐坐，我在二十九层坐了十几年，有些腻味了。以我对集团的贡献，不要说三十层，三十一层也能坐。”
夏明默了默，说：“你说得没错，人生在世，放手一搏。”
“看来我们有共识了，这就好。你迈一步，我迈一步，事情就可以成了。”
“我要迈哪一步？”
“跟董事会坦白你跟董事长的交易。”
“明白了，是要我先帮你当上董事长。”
汪明宇笃定地说：“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不是吗？”
夏明略作思索，颇为心动却又顾虑重重。“我帮你当了董事长，你将来不剥离天科，我能拿你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办？”
“除非，你跟我在一条船上。”
汪明宇审视他一眼，谨慎地说：“什么意思？”
夏明勾勾手指，汪明宇犹豫了一下，身子前倾，两人脑袋几乎贴在一起。
“剥离后的天科，51%的股权归我，49%归你，我来帮你代持。”
汪明宇慢慢地直起腰，直勾勾地看着夏明，目光阴晴不定。
夏明也慢慢地坐直，迎着他的视线。
“成交。”
汪明宇扭头拿过纸和笔，递给夏明。
夏明不带犹豫地接过纸与笔，开始书写他与赵显坤的交易。
汪明宇看着他的脑门，闪过得意而狡黠的笑容。
尊敬的各位领导：
你们好！
我怀着十二分的愧疚与懊悔写下这份检讨书。为了大兴农田临时建筑楼里生存的三十来户人家，我不得不答应董事长的代持要求。汪明宇老总一直苦口婆心地教育我，不要误入迷途。明明白白地做事，敞敞亮亮地做人，也是我的家训。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再替董事长隐瞒下去。代持没有书面协议，只是一个口头承诺。持有的天字号股份，我的（不包括我舅舅的），归董事长所有。
此致
敬礼！
天科总经理夏明
拿到检讨书，汪明宇立刻召集班子成员开会，众人哗然。本来对赵显坤和夏明联手隐藏大兴土地再通过天字号全员持股计划进行代持，大家心存疑问。但事实胜于雄辩。董事长确实向他们所有人隐瞒了大兴的土地，董事长也确实积极推动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连高进都信了八成，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原本大家上午还在积极想把赵显坤捞出来，看到检讨书，心思顿时都淡了。
汪明宇把众人的神情收入眼底，心里美得冒泡，前四步已经成功，就剩下第五步了，在股东大会上罢免赵显坤。有夏明的指认，想来也不是问题，他可以入主三十层了。从前总有人说他不如赵显坤，王侯将相都无种，何况一个董事长。
这个短会在汪明宇独自得意众人失意中结束了。
玛丽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躺在椅子上，发了半天愣。
直到李大维打来越洋电话，她才缓过来，打起精神，把夏明的检讨书内容大概说了一下。
“David，你怎么看？”
李大维说：“刚才我通过卫星确定了大兴土地的情况。这是一块很大的农田，按照北京市城市中心的扩张速度，最快三年，最迟五年，应该会被重新规划。一旦变成住宅用地，光土地价值至少七个亿，更不用说在上面造房子的价值了。天字号合并之后，这块土地顺理成章地归入天字号。
赵董事长把它隐藏起来，又通过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让夏明代持股份，从而在未来实现超值的收益，从逻辑上是成立的。我认为，小股东们对赵董事长的指控并不是空穴来风，有一定的理论依据。”
“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
“静观其变，现在还没有到押宝的时候。”
玛丽亚郁闷地点点头，挂断电话。
李大维结束通话后，又给何从容打了一个电话。
何从容正在助理办公室里打游戏，接到电话，颇有些不耐烦：“什么事，快说。”
“先生让我问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赵董事长的事情。”
“玛丽亚没跟你们说吗？”
“先生问的是，你作为赵董事长的助理，为什么这些事情都没有提前知道？”
“这不废话嘛，他不想让我知道，我能知道吗？我还把他脑袋撬开呀。”
“Mark，先生在质疑你的能力。”
“我有能力吗？”何从容哈哈大笑起来，“我都不知道我有能力。”
李大维默了默，说：“先生最近准备更改遗嘱了，如果你再这么自我放纵下去，以后每个月大概就只能从家族基金里拿个几万美元过日子了。”
这话多多少少影响了何从容的心情，手指稍顿，游戏里的人物被敌方一枪击中。
他把电脑一推：“说吧，要我做什么？”
“还记得我在香港跟你说的话吗？”
“哪一句，一片蓝海，还是好好观察？”
“资本制定规则。”李大维说，“振华的规则必须要能让我们的利益最大化，赵显坤一直卡着我们，不肯让我们进太多钱，怕我们左右公司的经营。现在汪明宇想将他取而代之，必然会来寻求我们的支持，这是我们的机会。”
何从容想了想说：“可是我感觉，汪明宇的能力不如董事长，长久下去，会影响振华的发展。”
李大维轻笑一声：“Mark，让我给你上最重要的一课。投资不是谈恋爱，无须天长地久。我们追求是短时间的暴利。现在中国开发房地产有政策支持，我们要做的就是大力投资振华，让它到处拿地，然后拿到银行抵押，再拿地，再抵押……然后等它上市，这么一轮下来，大概可以翻几十倍，也有可能是一百倍，我们就可以撤退了。”至于留给企业的几十倍杠杆借贷，那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何从容微微出神，这一课，他小时候就已经上过了。
那是母亲跟父亲离婚前的最后一个宴会，非常盛大，非常奢华。据说是为了庆祝父亲做成一笔很成功的生意。到底有多成功呢？那个时候他还小，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父亲和他的团队非常兴奋。来宾们纷纷给父亲敬酒，目光充满敬佩，称赞他完成了“最伟大的一笔投资”。但是母亲一直恹恹不乐。宴会结束后，他听到父亲和母亲在争吵，说什么“公司破产了”“创始人自杀了”“员工们养不了家”……吵得很凶，最后母亲指着父亲的鼻子说：“冷血的资本家。”
然后父亲冷笑一声说：“怎么，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说，资本来到世界上，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吵架怎么结束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当天晚上，父亲离开了家，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没多久，父亲和母亲就离婚了。他一直跟着母亲生活，母亲过世后，去了寄宿学校，偶尔也会被叫到父亲的家里过节。有一年圣诞节，父亲提起了母亲：“她非常可爱非常迷人，只可惜，从小被洗脑了。”
结束和李大维的通话，何从容没有心情再重开游戏，他走出办公室，看到唐秘书抹着眼泪和苏筱说话。虽然他在振华没太用心，但朝夕相对，多少也有些感情。“小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Mark，你说怎么办？刚才律师说，徐总他们突然就不积极了。”
何从容“哦”了一声，已经明白原因，正想着怎么安慰唐秘书。
苏筱从他神色里看出端倪，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对，我知道，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们，反正你们俩看开些，我估计董事长还得待几天。”见苏筱要追问的样子，抬手阻止，“别问我，问我也不能告诉你，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赢，但你赢不了。”
苏筱没再说什么，看他一眼，走开了。
赵显坤在里面一共待了将近六天。七十二小时结束后，又被请去继续喝茶，无缝衔接，到门口转了一圈又回去。而汪明宇利用这六天见了大部分股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一直以来，赵显坤太过注重企业的社会责任，有时候宁肯牺牲部分利益，有很多眼窝浅的股东一直对他有意见，说他花股东的钱给自己买名声。这次汪明宇找上他们，自然一拍即合。还有些股东，只要给足利益，无不答应。剩下一部分股东是赵显坤的铁杆，但在看到《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和夏明的检讨书后也动摇了。
一圈跑下来，汪明宇感觉董事长这个位置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
心里得意，脚下打飘，这天到集团地下停车场，直接将车辆停在董事长专用车位上。乘电梯到二十九层办公室时，一路遇到员工跟自己打招呼，都能感觉到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特别恭谨充满仰慕。
心情美得冒泡，他飘飘然地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动作一顿。
赵显坤背着手站在窗前。
心里那个美美的泡泡顿时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碎了。
汪明宇愣了片刻，神色自若地走了进来，关上门。
明知故问：“什么时候出来的？”
赵显坤转过身，看着他。
“刚刚。”
“刚才没看到你的车呀，打车过来的。”
“是呀。手机没电了，没法叫司机过来。”
汪明宇极有耐心地说些没有营养价值的话：“过火盆没有？这种事得去去晦气。”
赵显坤也极有耐心：“你提醒我了，等一下我叫小唐给我准备一个，也给你准备一个。”
“我就不用了吧，我现在好得很。”
“和股东们都谈好了。”
“还行，他们其实对你早有意见，觉得你这些年越来越独断专行了。”
“我听说，你也是用这个理由游说了知平他们。”
汪明宇摇摇头说：“这还需要我来游说？大家有目共睹，夏明狼子野心，故意把天科做亏损，你不告诉大家；大兴这么大一块地，你也不告诉大家。你一个人把所有决定都做了，我们这些班子成员都成吃干饭的了。”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夏明为什么这么做，跟我们当年分家时候的承诺有关，我必须得承认，我们没有给黄礼林他们应有的奖励。这件事跟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已经没法说清楚了。”赵显坤说，“大兴那块地，我是不该瞒着你们。主要是担心说了，你们对夏明有看法，他是个人才，擅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种人我不想放出去，放到外面，他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竞争对手，我们集团没有一个人能跟他相比。再说了，那里住着一群人，都是我们曾经的老工人，我还没有想好如何安置他们，所以想先拖着。这是我不对。”
汪明宇切了一声：“现在说对与不对，有什么意思。”
赵显坤说：“意思是没有了，但我得给你一个说法。”
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汪明宇的怒火，瞪着他说：“算了吧，你欠我的何止是一个说法呀。从水泥事件之后，你就一直对我有意见。有意见你就发出来呗，你又引而不发，一步一步地，钝刀子割肉。先削了物资采购权，然后天字号合并，最后夏明都要跟我平级……”
“你说我对你有意见，你怎么就不说你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天字号搞成这样，集团跟天字号的关系这么紧张，不是你的责任吗？从你利用物资采购权盘剥天字号开始，我就一直在敲打你，你不但没有觉悟，反而变本加厉，越走越远。你还要我怎么办？”
“行了，废话不多说，咱们股东大会上见。”
汪明宇说完，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显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第29章
赵显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闻讯而来的徐知平、胡昌海、高进、玛丽亚、林小民、苏筱、何从容已经等在办公室里，听到脚步声，纷纷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赵显坤摊摊手，笑了笑：“我没事。”
其他人还在组织语言，想着怎么婉转安慰一下，然后再怎么转入正题，胡昌海已经直愣愣地问出一串：“董事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兴的地，你为什么要瞒着大家？还有你跟夏明是不是真的有私下交易？”
赵显坤脸色微变，进去六天，出来就被质问，即使他涵养好，即使他知道胡工耿直没有坏心思，感觉也不好受。
徐知平察言观色，推了胡昌海一把：“胡工，你急什么，让董事长先休息一下。”
“不用，不用休息，就是喝了几杯茶而已。”赵显坤恢复平常神色，“胡工的问题，大家应该都很关心，那我就简单说一下吧……”把刚才同汪明宇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夏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怕说出去，你们对他有看法，所以想暂时瞒着你们。”
胡昌海很不赞同地说：“用人先用德，就他这样狼子野心的，算哪门子的人才。”
“我就是担心大家都跟胡工一样的想法。”
胡昌海瞅了苏筱一眼，说：“董事长，请恕我直言，最近这两年，你的眼力见儿真不行了。”
“胡工呀，用人不能拘于一格，咱们既要有冲锋陷阵的战士，也要有运筹帷幄的统帅。夏明只是一时跑偏。”
胡昌海没有再说，但明显不信。
再看其他人，除了苏筱，也都是一脸将信将疑。
赵显坤便明白了，大家都没听进去。也不能怪他们，毕竟是他隐瞒在先。信任这个东西很脆弱，也很纯粹，要么就是100%，要么就是0。
见气氛冷了下来，徐知平打圆场：“董事长刚回来，还是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咱们晚点再说。”
其他人纷纷点头，虽然心里都有一肚子的话，但现在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临时股东大会召开在即，目前看来形势对赵显坤不利，但谁知道风波会不会陡转，现在过早表态，将来可能被反复打脸，还是等大会结束之后再说吧。
苏筱是真有话说，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赵显坤似乎看出她的意图，她经过身侧时，低声说：“安心工作，别胡思乱想。”
他的镇定非常有感染力，苏筱忐忑不安的心瞬间被按平了，心想，是啊，赵显坤毕竟做了十几年董事长，手里又握着振华37%的股权，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多少权力斗争，不可能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
等所有人走后，赵显坤露出疲态，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沙发前坐下，吩咐唐秘书：“把门关了，我谁都不见。”
唐秘书答应一声，却不走，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赵显坤用哄小孩子的口气说：“是不是我不在这段时间，有人欺负你了，没关系，过段时间我给你讨回来。”
唐秘书破涕为笑，转身走开。
赵显坤解开衬衣扣子，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很累，不是身体有多累，而是心里很累。来自身边人的攻击让人防不胜防，如毒蛇的噬咬，又狠又准。汪明宇知道他所有的关系网，知道上面那些人的忌讳，有针对性地安排了措施，以至于他在里面待了将近六天，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现在他先机已失，威信也被严重损害，失了势头。
失了势头，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一般人都有慕强心理。一直以来，他的强大，他的无所不能，给了小股东们很大的信心，他们无条件地相信他，支持他，甚至崇拜他。而他们的支持又让他能够继续强大下去，在股东大会上无往不利。现在，汪明宇灭了他的威风长了自己的势头，不用说，肯定有一批小股东倒向他了。这回的临时股东大会对他来说，十分凶险，胜算寥寥。
果然等他睡了一觉起来，给几个股东打电话约吃饭，不是在出差，就是行程已经有安排，或者干脆电话打不通。赵显坤想了想，给李大维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李大维很快接通了电话：“Hi，赵董。”
赵显坤笑着说：“何先生又去哪里玩了，电话一直打不通。”
“先生前段时间狩猎时受了一点伤，一直在静养。”李大维真诚地说着假话，“有事的话，您跟我说就好。”
“关于两天后的股东大会，想跟他交流一下看法。”
“这件事，先生跟我提起过。”李大维顿了顿说，“他当然相信您的清白，并且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您。但他也认为，股东们联合起来保护自己的利益不受侵犯是他们的合法权益。”
一句漂亮的废话。
赵显坤笑了笑：“明白了。请转告何先生，祝他早日康复。”
“谢谢。也祝您一切顺利。”
李大维挂断电话，立刻给何从容打了一个电话。
“收到授权书没？”
“什么授权书？”
“先生授权你在临时股东大会上投票，前两天寄出的，今天应该到了，寄到你的公寓。”
“他要投谁？”
“目前看来，汪明宇赢面很大，他也跟我们谈好了条件，原则上我们也投他。先生的意思，我们这票留到最后，如果汪明宇赢，又或者我们这票是决定性的一票，那么都投汪明宇；如果赵显坤翻盘，那就投他。”
何从容皱眉，说：“我感觉我要扮演一个不光彩的工具人。”
李大维笑了笑，说：“Mark，你要明白，我们之所以一直无往不利，是因为我们一直跟赢家站在一边。”
挂断电话，何从容心里很不舒服，他起身，将通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推开一缝。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是一股冲动，想跟赵显坤说几句话，或许你一定能赢之类的废话，或许是暗示他不要相信自己的父亲。
房间里空空的，无声无息，没有人在。
他愣了愣，赶紧去门口的秘书台：“小唐，董事长呢？”
“他回去了。”
“回去了呀？”何从容有些怅然，但又松了一口气。
赵显坤这一走，居然两天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谁都找不到他，这可把徐知平他们急坏了。汪明宇心里很是得意，觉得赵显坤是主动放弃了，毕竟他证据在握，大部分股东都已经倒向他了。
他踌躇满志，走路生风。集团里的员工们可能也意识到风向要变，对他也额外恭敬。他享受到从前赵显坤享受的敬佩目光，毕恭毕敬的态度，这种万人之上的感觉真的非常美妙。
赵显坤是股东大会当天出现的。
向来都是前呼后拥的他，这次是一个人走进会场。走进会场之后，也只有寥寥几个股东同他打招呼，握手问好。与他的落魄相比，汪明宇不仅是前呼后拥走进会场，而且一走进会场，就被中小股东们团团围住，握手问好。
赵显坤神色平静地在主席位坐下。
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玛丽亚宣布振华集团临时股东大会正式开始，第一个议案罢免赵显坤。
因为主要证据是夏明的检讨书，他自然也被叫来作为证人。
夏明从会议室外面走进来，朝大家微微颔首。
早就蓄势待发的第四大股东刘董扬了扬书面材料：“这是你写的？”
“是。”
刘董递给他：“你念一下。”
夏明接过，大声地念了出来：“我怀着十二分的愧疚与懊悔写下这份检讨书。为了大兴农田临时建筑楼里生存的三十来户人家，我不得不答应董事长的代持要求。汪明宇老总一直苦口婆心地教育我，不要误入迷途。
明明白白地做事，敞敞亮亮地做人，也是我的家训。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再替董事长隐瞒下去。代持没有书面协议，只是一个口头承诺。持有的天字号股份，我的（不包括我舅舅的），归董事长所有。”
股东们其实早就知道，但是听过之后，还是再次吃惊，议论纷纷，会议室里一片嗡嗡说话声。
有一个跟赵显坤关系不错的股东高声说：“既然是口头协议，那怎么知道不是你编的？”
有几个小股东也轻声附和：“就是，谁知道是不是编的。”
汪明宇一使眼色，有个小股东会意地站了起来，高声道：“这种见不得光的协议，怎么可能会留下书面证据。”
“没有书面证据那能叫证据吗？那不是张嘴就来。”
“你不会动脑筋吗？他们舅甥两个加起来10%，合理吗？”
“合理，怎么就不合理了，这不就是看本事吗？”
“好了，各位请安静一下。”汪明宇摆摆手，拔高声音说，“虽然没有书面协议，但我们有证人。集团保安部经理亲耳听到董事长和夏明的交易，他现在在楼下待命，我马上叫他上来。”
“确实有个证人。”夏明配合地说，“当时我跟董事长说话的时候，董事长叫了保安部经理过来，这个人亲耳听到董事长说——要和我做个交易，于是他报告了汪总。汪总这才发现了大兴的土地，然后他将大兴的土地和全员持股计划结合在一起，得出了董事长找我代持的结论……”
汪明宇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夏明冲他笑了笑说：“逻辑上非常合理，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也会相信。”
猝不及防的反水，汪明宇下意识地脸色一沉，霍然起身：“你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之前不怎么看好你，觉得你不太聪明。但是这回你确实让我刮目相看，又稳又狠，把毫无防备的董事长送去喝茶，利用他喝茶期间无法活动，控制住舆论，让集团领导班子和董事会都和你站在一起。如果你就停在这一步，今天的股东大会真有可能会罢免董事长。毕竟对于股东们来说，代持这种损害集团利益的事情，他们是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夏明一边说话一边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摇摇头，“可是你太贪婪了，打倒董事长还不够，你还想要大兴那块地。你打着董事会的名义来审问我，说是调查我跟董事长代持一事，其实想要让我帮你当上董事长，然后再一起瓜分天科，51%股份归我，49%归你由我代持，你想得真美……”
股东们再次震惊，议论声起，一片嗡嗡。
“什么意思呀？”
“到底谁要代持呀？”
刘董厉声问：“汪总，这到底怎么回事？”
汪明宇毕竟是老江湖，刚才夏明突然反水，确实让他猝不及防有些失态，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不屑地说：“大家别相信他，他这是诬陷。你们想想，董事长故意隐瞒大兴的土地，再搞出一个天字号全员持股计划将股权转给他和他舅舅，这都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不是我编造出来的。要不是我及时发现，这件事情都成了。”
夏明说：“当时天科已经启动剥离程序，大兴的土地只有我、苏筱和董事长三个人知道。如果董事长想通过代持获取利益，为什么不直接剥离天科，由我代持？49%和5%，这个选择题，正常人都会做吧。”
有小股东附和：“对对对，是这个理。”
“要我，肯定选49%，有好几个亿吧。”
汪明宇重重地鼓掌：“说得好。既然正常人都会做，你难道不是正常人？你刚才说我答应将来剥离天科，51%的股份归你，你为什么不选？51%和0之间，这个选择题，正常人也会做吧。”
大家又糊涂了。
“也有道理呀。”
“天哪，到底谁说的是真话呀？”
夏明摆摆手说：“大家不要着急，我有证据，证明汪总找我代持。”
汪明宇明显不信，哈哈大笑两声，说：“有证据你赶紧拿上来，还磨叽什么？”
夏明说：“看来汪总忘记了，那天晚上，房间里除了我和你，还有一部DV。”
汪明宇眼神微变。但他很快想起自己关了DV，当时跟夏明说代持那番话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DV，确实指示灯熄灭了。他顿时放下心，用那种“我看你玩什么把戏”的戏谑眼神看着夏明。
“你一定在想，你已经关掉DV了。但你忘记了，你中间离开了审讯室一段时间，我又把它重新打开了，为了避免让你发现……”夏明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口香糖，“我用口香糖黏住了指示灯。”
汪明宇脸色大变。
夏明笃定地笑：“现在我们只要看看DV指示灯上是不是黏着口香糖……”
当着所有人的面，夏明打开免提，拨通了手机上登记为“保安部”的电话：“麻烦你们看看DV指示灯上是不是黏着口香糖？”
电话那端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一会儿，响起一个惊讶的男声：“是有口香糖，什么时候黏上的呀？”
“麻烦你们把DV送上来。”
夏明挂断电话，看着脸色苍白的汪明宇，说：“汪总，等保安部把DV送上来，看看你有没有承诺，等你当了董事长就剥离天科……”
“那是骗你的。”汪明宇气急败坏，“我怎么可能真的会……”
突然意识到不对，戛然而止。
满屋子的人都震惊地看着他。刘董怒其不争地摇头叹气。
汪明宇心如死灰，看到面前的夏明嘴角勾了勾，闪过一丝笑意，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夏明在诈他！
夏明凑近汪明宇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打的是天科保安部的电话。”
汪明宇大感羞辱，又气又急，一把揪住夏明的衣领。他旁边坐着的两人反应及时，将两人分开，将汪明宇按在位置上。汪明宇喘着粗气，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赵显坤看着他如此狼狈，心里也不是滋味，叹口气说：“明宇啊，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你看到了大兴那块地，但没有看到地上那些人；你看到了全员持股计划的‘持股’两个字，但没有看到‘全员’两个字。
你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人了，只看得到利益。”
汪明宇瞪着他说：“别说风凉话了。”
夏明整整衣衫，走回原来的位置，朗声说：“各位股东，真真假假，我想大家已经心里有数了。我和赵显坤董事长没有任何代持协议。至于天字号全员持股计划，还是由苏筱来跟你们解释吧。”
夏明打开门，朝外面候着的苏筱扬了扬头。
苏筱冲他晃了晃大拇指，然后走了进来。
“各位股东，我叫苏筱，是集团的副总经济师，天字号改革小组组长，全员持股方案是我提出来的。为什么会提出一个这样的方案呢？”苏筱顿了顿，“因为不久之前，我遇到一个行业前辈，他是一个瓦工。他出生于新中国成立那一年，生在农村长在农村。20世纪80年代到北京打工，因为手艺好，加入一家公司，成为他们的瓦工组长。那是他最风光的时候，手下带着一百多号人。”
刚刚经历过一场不断反转的闹剧，股东们还处于茫然状态，但是苏筱长相清秀，说话清脆，天然带着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能让人心思澄清。
原本闹哄哄的会议室，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后来，他老了，干不动活了，老家房子塌了，他也回不去了。
儿子生病死了，儿媳妇改嫁了，他一贫如洗，带着年幼的孙子在城市里漂泊。没有人愿意用他，他太老了。他以前的公司知道他的情况后，安排他住进一幢临时建筑物。这幢临时建筑物就在大兴，里面总共三十多户人家，退休前都是建筑工人。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建起了很多很多的房子，但是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
苏筱打开幻灯机，一张张照片在投影仪上闪过，最后定格于砌砖老人的照片。
苏筱说：“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曾经属于同一家公司——振华。”
“各位股东，也许我的想法天真了一些，但我认为……”苏筱诚恳地说，“振华，不只是董事长，不只是领导班子，不只是我，是每一个振华员工，曾经的、现在的，以及未来的，所有人聚在一起，才是振华。任何一个人掉链子了，都不叫振华。”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些人深深动容，有些人不以为然。
苏筱朝大家深深地鞠躬，然后退出了会议室。
门阖上瞬间，会议室里立刻炸了。
走廊里，夏明倚着墙，看着苏筱走了过来。
苏筱伸出手，他会意与她击掌。
“我听说你给了汪总一封检讨书，我就知道他完了。”苏筱站在他旁边，也倚着墙，“那几天，他不是挺得意嘛，每天笑得跟朵菊花一样，我就超级想告诉他——大兄弟，你已经掉坑里了。”
夏明哈哈大笑。
苏筱赶紧捂住他的嘴巴，转头看看会议室方向，还好，屋里吵翻天了。
整整吵了一个下午。
会议结束时，早就按捺不住的何从容第一个冲出会议室，玛丽亚追着他进了电梯，等电梯门合拢，问：“你怎么不投汪总？”
何从容看着她：“你想投他？”
其实玛丽亚也不情愿，眼神闪了闪：“可是……咱们怎么跟他们交待？”
“David不是说了嘛，我们之所以一直无往不利，是因为一直跟赢家站在一边。现在董事长就是赢家，我和他站在一起，完全没有问题。”
“你觉得他们不会询问最后投票阶段的经过？”
何从容无所谓地耸耸肩：“问了又怎么样，放心好了，他们不会为打翻的牛奶生气。”
“但是下次他们不会把牛奶放在你手里。”
“那我就去抢过来。”何从容嚣张地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我现在觉得从前真是太幼稚了，用不务正业气他，用醉生梦死对抗他，他才不在乎呢。他最在乎的就是钱，我得把钱抢过来。”
玛丽亚有些吃惊，但也不算特别吃惊。
掠食者的儿子自然流淌着掠食者的鲜血。
“玛丽亚，这个时候，你难道不应该跟我说一声加油吗？”
“加油。”
罢免赵显坤的议案自然是没有通过，《天字号全员持股方案》也没有通过。
苏筱、夏明和唐秘书等在秘书台，看到安然无恙的赵显坤，同时松了口气，鼓掌欢迎。赵显坤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向苏筱和夏明招招手，对唐秘书说：“守好门，谁来我都不见。”
苏筱和夏明跟着赵显坤走进办公室。
赵显坤歉意地看着夏明，欲言又止。
夏明说：“是要开除我吗？董事长不必介意，我早有准备。”
“你真是聪明呀。”赵显坤感慨地说，又欣慰又难过。欣慰于夏明聪慧不用费口舌，难过这么好的人才不能留在集团。他们不是看不到夏明的才智，就是因为看到了，所以坚决要把他弄走。他们希望赵显坤强大，但也不希望他过于强大，凌驾所有股东之上。他已经如此强势，再来一个才智过人的夏明，让股东们怎么活，让领导班子其他成员怎么活？所以夏明必须走，苏筱可以留。在大部分人眼里，女人都是弱者，再厉害也折腾不出多大的水花。
“但你放心，牛师傅他们我会妥善安排的。”
“谢谢董事长。”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
汪明宇这次出手是蓄力已久，很是老辣，赵显坤完全没防范，陷入被动。正是夏明这一出好戏，让他看起来像个跳梁小丑，毁了他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信，断绝他的上升之路。即使如此，股东们依然认为汪明宇是吹哨人。集团里需要一个吹哨人，如果没有，赵显坤将一手遮天。
所以，汪明宇的职位待遇都不变。
要搁从前，苏筱一定觉得不可思议，但她现在已经懂得，所有牌面都不过是背后力量的角逐。汪明宇是股东们留在集团领导班子里制衡赵显坤的一张牌，经过这一次的事件，股东们多多少少对赵显坤起了防范之心。
夏明走后，赵显坤又留下苏筱单独说话。
“全员持股方案被否决了。”
苏筱说：“我有心理准备，这个方案触动了股东利益，他们不可能这么快想通。”
“接下去你想怎么做？”
“我想继续干。”
“怎么干？”
“先完成合并，再慢慢推动全员持股。”
赵显坤想了想，说：“你知道，有一句老话，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一是从别人口袋里掏出钱，二是把思想放进别人的脑袋里。”
苏筱坚定地说：“一次放不进去，那就再来一次。”
赵显坤欣慰地笑了：“就喜欢你这种不服输的精神。”
苏筱不像夏明那么擅长运筹帷幄，但她百折不挠的精神、敢为天下先的勇气，也是别人没有的。夏明用才智战胜别人，她用勇气感染别人。
“董事长，我觉得接下去咱们应该……”
赵显坤摆摆手，打断她，笑着说：“太晚了，赶紧回去吧，未来还很长，不急在今天。”
苏筱这才想起他开了一下午的会，还经历这么大的转折，肯定身心俱疲。
“董事长您好好休息。”走了两步，她又转过身，好奇地问，“董事长你跟夏明真有交易吗？是什么交易呀？”
“这可不能告诉你。”赵显坤神神秘秘地笑了笑，“这是属于我和他的秘密，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只要赵显坤没事，集团就没事，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苏筱脚步轻快地走出振华大厦，想着，是坐地铁还是打出租？
一辆车灯突然亮了起来。
车窗放下，夏明伸出手，冲她招了招。
苏筱做贼般地看看左右，确定周围无人，这才打开副驾门坐进去。
“你不用这样，以后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接你了。”
苏筱一想是呀，身子放松下来，稳稳地靠着椅背，看着夏明，好奇地问：“你跟董事长真的有交易吗？是什么交易呀？”
“这可不能告诉你。”夏明露出与赵显坤同款的神秘笑容，“这是我和董事长的秘密，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两个挖坑大师的秘密，一定是一个超级大坑，只是不知道会埋了谁。
经过这一次的事件，振华集团原本还算和睦的领导班子已经四分五裂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估计都会腥风血雨不断。但是苏筱不害怕，反而隐隐有些期待。旧世界死去，新世界才会到来。
所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