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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梦蜉蝣
作者：咬枝绿
内容简介
 傅易沛是南安高中的风云人物，毕业多年，同届的女生依旧盛赞他教养不凡，待人温柔。 林晋慈回忆起来，好像的确如此。 她当时是班里最不合群的女生，但仍受到一些傅易沛一视同仁的照拂。 捂暖一颗石头心。 |HE/男暗恋 |非校园文/都市重逢插叙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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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午后阳光映在玻璃鱼缸一角，连带木桌上也印一条透水的明亮光带。小鱼们避光而游，只有一只蓝色的丽丽鱼行动明显迟缓。
林晋慈弯下腰，盯住细看。
蓝色小鱼似乎已经停止游动，毫无生命气息。
景观鱼缸是上个月林父来崇北出差，得知林晋慈购置了新房，特意送来的。
林晋慈工作忙，根本腾不出功夫照顾公寓里除自己之外的活物。可能还记着林晋慈小时候爱钓鱼的事，林父当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新居礼物送到林晋慈心坎上，笑着说这鱼好养活，不耽误她工作。
林晋慈此时站在鱼缸边拿手机搜索，初步判定，可能是自己换水太勤的缘故。饲鱼科普上写着——丽丽鱼喜好老水，定时过滤，保持水质清澈即可，并不需要经常换水。
这有些违背林晋慈的刻板认知。
她一直以为，鱼和人一样，被困在一成不变的环境里，久不挪动，就会慢慢被窒息感围困。
所以她一直在挪动，始终在更新。
大学选了离家远的学校，大三去了国外，工作几年，如今又回来了，就职于崇北一家知名的建筑事务所。
那天林父来送鱼缸，看到桌上散开的几张图稿，建筑事务所的事他不懂，搭不上话也怕搭得不好，最后局促片时，问了一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林晋慈垂着眼，抽出两张纸，抹去桌上的水痕，不抬头去看也清楚，林孝全的表情必定是殷切中带着一点讨好的小心，等待她的反应，而她擅长在需要温情点缀的情景里保持无感。
过了一会儿，门边的人影没有作罢离开的迹象，林晋慈才应了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很明显是敷衍。
这种无错可纠的敷衍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以哪件事为开端，当林父意识到的时候，这已经成了林晋慈与他们相处的常态。
处理掉小鱼的尸体，林晋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剩下的小鱼们。
五彩斑斓，游来游去。
她有预感，在她既无天分又缺热情的饲养下，这些小鱼很快都会陆续死掉，但她不清楚“很快”具体是多久，“陆续”是怎样的频率，到哪天这件事才能彻底结束？她才不用再往这口鱼缸上费精力。
这种从旁枝末节处生出的未知感，使人心烦。
很少量的情绪波动，但林晋慈的神经敏锐，也很排斥，人还在沙发上静坐着，脑子已经由惯性自动开始运作，试图帮她处理掉细微的麻烦心绪。
——不要了。
决定刚下，手机响了，铃声突兀，扰乱行动。
电话是小姨夏芸打来的。
小姨语无伦次，就差在电话里哭出来，一会儿骂林晋慈的表妹冲动糊涂，一会儿联想到事情的最坏结果，百般焦灼。
话翻来覆去，事却没有讲明白。
林晋慈换了衣服，赶去小姨家，试着整理来龙去脉——去年在艺术学院毕业的表妹，不知怎么有了当演员的人生理想，家里口头劝阻几句，实际也随她胡闹，表妹半年内进了几个剧组，龙套配角演了若干，热情未减，前阵子参加某剧组的选角会，据表妹说，有一位既才华斐然又年轻多金的副监制对她青眼有加。
选角会现场人头攒动，不说佳丽三千，也是美女如云。那位副监制众星捧月似的出场，不仅向选角导演特意打听了表妹的名字，还频频看她，目光之深，情愫之异，连表妹身边同行的小姐妹都暗暗戳着手肘，附耳艳羡打趣。
几天过去，选角结果公布。
表妹与心仪角色失之交臂，闭门深思，不见伤心，反有了一番离奇顿悟——笃定这是那位副监制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想让她找上门去，再续前缘。
表妹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却莫名确信是需要迈出一步的时候了，于是打听来这位副监制在某家酒店常住，毅然而往了。
林晋慈此时正驱车朝那家酒店开。
她一贯话少，思考时更显沉默，听副驾的小姨一路懊悔平时对表妹管束太松，惯得表妹胆大包天又奇蠢无比。
打给表妹的电话，因无人接听，再一次自动挂断。
小姨望向一旁镇定许多的林晋慈，绞着手，说但愿表妹说的那位副监制，真像她讲的那样，是个正人君子。
林晋慈心里不禁反问，什么正人君子会用这种方式跟人“再续前缘”？
想到“活泼”的表妹，林晋慈也隐隐觉得头痛，她从小与表妹便性格迥异，表妹的诸多选择她都无法理解，但这一路林晋慈也并没有附和小姨去批评表妹。
小姨打听起林晋慈的一位朋友，隐隐记得是圈内人，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林晋慈说，他是做音乐的，跟影视圈不相干。
小姨听后愁绪更深。
林晋慈不擅长安慰，无声开了一段路后，问小姨：“那个副监制叫什么知道吗？”
“……没听婷婷说。”
“照片呢？姓什么也不知道？”
“就听婷婷在饭桌说了一嘴，什么副监制，说得天花乱坠的，谁晓得她真这么荒唐，婷婷这丫头从小就任性！这事儿让她爸知道，非得打死她！”
小姨难掩气恼，望了几秒开车的林晋慈，才受到感染一般，平息了几分激动。
林晋慈右眼下方缀一颗芝麻粒大小的褐色泪痣。婷婷也有。这颗泪痣是隔代传，姐妹俩都随了她们的外婆。
小姨如是一看一想，颇有感触地说：“你来崇北读大学那会儿，周末常来小姨家，周边邻居都当我有两个女儿呢，说你和婷婷长得真像。婷婷这性格要是也能像你这么稳重懂事就好了，你不知道，就她毕业这一年，我跟你姨夫为她操了多少心，她是一句不听。”
林晋慈冲小姨浅浅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来的路上，小姨骂了不少句女儿蠢，到了酒店，倒又佩服起女儿的聪明来，就算报上姓名房号，酒店前台也轻易不放人，不知表妹是怎么混进去的。
遑论此时，小姨与林晋慈连姓名房号都不清楚。
见小姨又要急起来，林晋慈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瞥去一个眼神，随后留下小姨，独自进去，走向前台。
小姨知道这是要装作不相识，慢了几步才走过去，跟另一位工作人员询问起入住事宜，实则留心着旁边的林晋慈。
林晋慈身材高瘦，皮肤雪白，深咖色的长款风衣里，黑色的高领衫裹住修长脖颈，微低头说话时，唇线起伏不大，透着一股寡言少语的清冷。
“请问，副监制回来没有？”
前台被林晋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住，眼神先是疑惑，又见林晋慈微微一笑，不慌不忙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通体黑色的印章。
她解释来由：她是副监制的太太，副监制合同章落家里了，事情比较急，所以刚刚打电话叫她赶紧送来酒店。
如果表妹所言非虚，这位副监制“既才华斐然又年轻多金”，在选角现场都有众星捧月的待遇，常住一家酒店，也可能是重点服务的座上宾。
果不其然，前台并没有对林晋慈熟稔提出的“副监制”产生任何疑问，好似真有这么一位贵客，已经在谈话中自动对号入座。
“他也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落在家里。”林晋慈有些头疼地说，并将印章搁下，“麻烦你们找个人帮我送上去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
前台小姐连忙留人。
她到岗不久，却也知道这种分毫差池不能有的重要物品，酒店方最好不要经手。
两步外，林晋慈不急不缓地回过头。
前台解释道：“其实傅监制刚打过前台电话，现在人应该在房间，要不，我陪您送上去吧，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您亲手转交比较好。”
林晋慈双唇微抿，似是觉得麻烦，随后又表示理解地点了一下头，很体谅地说：“那好吧。”那枚静置的印章原封不动地被林晋慈重新收进风衣口袋里。
她两手松松放在衣兜里，若无其事地跟着前台往电梯方
向走。
最近酒店也有艺人进出。
前台边走边用余光悄悄打量身旁的年轻女人，衣着简约却不掩质感，长直发柔顺，腕间露出一截的手表也是高级货。外形条件相当优秀了。不过应该演不了女主，过分清冷的高智感不接地气，倒像带着联姻消息来拆散男女主的归国白月光。
之前网上有帖子分析数位大导们找老婆的品味，暗暗契合他们的审美偏向，有艺术追求的导演没一个娶傻白甜女主那一型的。
或许这些影视大佬们也是如此。
而身边这位，气质还沾了点儿少见的遗世独立，就是半分眼熟都没有。兴许不是圈内人。
“傅太太，好像从来没见过您来。”
原来不是什么副监制，是姓傅。
林晋慈暗自恍然，面上却不见丝毫慌张，坦然迎接前台望过来的好奇视线：“是吗？那你见过谁来找我老公？平时是不是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来找他？”
对方不答反问，反客为主的正宫气场扑面而来，温和中带着压迫感，前台只恨自己方才胡乱闲聊，讪讪交代实话：“呃……这个我不清楚，我刚来上班不久。”
林晋慈莞尔：“这样啊，那你之后帮我稍微留意一下可以吗？”
前台笑纹僵硬，深有如芒刺背之感，电梯一到，便赶紧岔开话题：“呃……傅太太，这边请——”
之后，一路保持本分的沉默，唯恐在与傅太太不必要的对话中，再产生不必要的新问题。
静音地毯厚密异常，脚步声几近于无，前台陪着林晋慈走到房间门口，刚缓过紧张，又当场大吃一惊。
——房门是开着的。
里头还真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粗毛呢短裙套装，长卷发，妆容精致。
那姑娘原本不依不饶地说着什么“那你起码也要负一点责吧”，话音刚落，扭头朝门口看来，也立时花容失色，随后两个颤颤的字音紧跟着溢出唇外。
“姐姐……”
小前台瞪大眼，实在搞不懂此时此地的人物关系，刚上班也没有处理经验，于是迅速撤离去找领导汇报情况。
留下林晋慈一个人站在门口。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浅色休闲服饰的年轻男人，与站立的表妹相对，坐在灰绿沙发上。
坐比站更容易暴露身材比例上的短板，但那双被柞绸料子包裹的长腿，轻松交叠，宽绰而随意地支在地毯上，毫无姿态上矮人一等的局促。
添几台摄影机器，大概会像老钱风的男模在拍家居杂志。
但显然，门口不是合理的拍摄角度——林晋慈看不见对方的长相。
男人的肘部抵在沙发扶手上，修长的食指按着太阳穴，其余手指几乎将大部分的五官都挡住了。
留给旁观者的，只有隆起的眉骨，和一小截高挺的鼻梁。
可能是看到眼前的小姑娘目露惊愕，男人犯懒斜倚的脑袋才离开了手的支撑，也随之转头看向门口。
看清他的第一秒，林晋慈的视线跳开了，松懈不下的余光却仍能感觉自己正被一道距离不远的目光锁定。
隔着入门廊的距离，那人长久地侧着脸，虚浮不辨地，朝她望来。

第2章
林晋慈扫向他那一眼，好像只是环顾室内时，因他也占据部分空间，一并扫过的。
他这个人，在她眼里，与沙发的颜色、地毯的花纹，似乎没什么区别。
她一眼也没有多看。
她仍保持两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的状态，不仰不俯地笔直站立，踩着黑色长靴，好像不打算进来，只在看向刚刚叫她“姐姐”的人时，略微地蹙了一下眉心，语气也不是很重：“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很担心你？”
那声音，像放凉的水，有种毫不刻意的漠然底色。
傅易沛几乎如梦初醒。
刚刚还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小姑娘，此时朝林晋慈走去，声音惴惴的：“我妈妈也来了啊？”
“在楼下。”
林晋慈回答，视线越过表妹，移向后方，傅易沛已经起身，两人倏然对上视线，像是都没意料到对方此时会看来。
两道未经处理的目光，突兀撞到一起，没有火花，一致的沉默，如同两座彼此遥望的山，历经时光更迭，各自无声地落着叶。
林晋慈先收回视线，眼睫过快地扇动一下，问表妹：“你的事处理好了吗？”
表妹心虚地瞥了一眼傅易沛，原本无理也要掰三分的气势颓了下来，一面夹着嗓子说“不好意思啦，打扰了”，一面扯着林晋慈的衣袖试图疾遁，低声道：“不用处理了，哎呀，是误会，算了算了！我们赶紧走，姐姐你怎么会来这啊，我妈是不是骂死我了？”
“你待会儿可以听听。”
林晋慈被表妹带出房间，一侧手臂也被表妹迅速拐上，另一侧的手，在她自己的兜里微动。
指尖摩挲着印章手柄上的刻纹。
这是她下意识的习惯，有心事或者思考的时候，手指总要机械地摸些凹凸不平的东西，仿佛如此也能摸清自己心绪里的起伏。
围绕着圆柱雕刻的纹路，首尾相合，一圈圈徒劳地绕，回到原地是一种必然，似乎什么也解不开。
身随意动，林晋慈回了头。
酒店的长廊深静，傅易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
廊窗外的世界，澄亮得像一听橘子罐头，浓郁的光，迤迤照进，落在他脚边。
地毯亮部的图案看着像金盏花。
多年前，林晋慈离开这片土地时，曾收到一束，橘灿灿的，那时候她对菊科植物还缺乏了解，后来去往花园之国，因负责花卉展览中心的重建工作才偶然得知，金盏花在神话里有“离别之痛”和“迷恋”的意思。
表妹也跟着回头，看见傅易沛就像老鼠见了猫，拐林晋慈胳膊的手立马加重了力，步速猛增，“他还追出来看我们！姐姐快走快走！他现在肯定莫名其妙的，觉得我们是神经病！”
林晋慈轻声疑惑：“不至于吧？”
表妹笃然：“肯定！你没来之前他打电话给前台差点叫酒店保安来赶我！哎呀！总之快走！”
林晋慈问表妹刚刚干了什么神经病的事。表妹抿嘴，一脸犯难的尴尬：“这个嘛……说来话长。”
在大厅踱步等候的小姨看到安然无恙的女儿，先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所有焦心不安直接兑换成倍的怒气，手举得再高，一个宠坏女儿的妈妈也打不下去，但一顿痛骂少不了。
一路痛骂到上车。
“万幸！今天有你姐姐在！妈妈急得都快疯了，你爸爸本来就不同意你当什么演员，你要是有点什么事，那我也别活了，还好今天没出什么事！不许再有下次了，听到没有！”
表妹嘟囔着解释：“不会出事的！我进去，他都不让我关门。”
听她似有未遂的遗憾语气，小姨立即声量拔高：“关门？你想关门干嘛？”
“我要把握机会啊！娱乐圈漂亮的人那么多，我光漂亮也没什么用啊。”
悬而不落的巴掌这回是真要打下来了，车还没启动，坐副驾驶的表妹哇哇大叫着往林晋慈身边躲。
小姨狠狠拍了表妹胳膊两下：“光漂亮是没什么用！但你没脑子能把你妈气死！这本事大了去了！”
这样的场景，从未在林晋慈和她的妈妈夏蓉之间出现过，她只安静地、又有些新奇地旁观着，等小姨被气到胸口痛，拉林晋慈来说理，林晋慈才回到表妹说的第一句话，基于事实，很客观地问：“那你现在把握到什么机会了吗？”
表妹当场被掐住七寸，气焰锐减，由强词夺理转弱声嘀咕。
“都说了嘛，是误会……他说他对我没有任何喜欢的意思，那天在选角现场多看了我两眼，也只是因为看到我，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我一听，心想替身文学我也可以啊，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表妹气愤不已朝林晋慈抛来问题。
林晋慈摇摇头。
“他说，他看到我这张脸，就很讨厌！”
林晋慈说：“哦。”
当时场景，历历在目，傅易沛似乎还在她眼尾的小痣上多扫了一眼，满眼不加掩饰的厌烦。表妹指着自己鼻子，痛斥荒
谬：“居然有人可以对着我这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脸，说讨厌？哈？有没有搞错？我就跟他说，我不信。”
相比表妹情绪的大起大落，林晋慈连声调都没什么变动，很平静地推演经过。
“所以，他就要喊安保来赶你？”
表妹惊道：“你怎么知道是我说完这句话他就打电话给前台的？”
林晋慈沉默了两秒，眼神示意表妹拉上安全带坐好，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这句是挺神经病的。”
“可是我来都来了，我总不能白来一趟。”扯扯身上的裙子，表妹也挺委屈，“我为了这身行头，信用卡都刷爆了。”
小姨竖眉道：“你说什么！？”
表妹扭头撒娇扮可怜：“妈妈～我这陈述罪行呢，你让我讲完呀。”
林晋慈噗嗤一声笑，替表妹解围，接话：“那你不想白来还能怎么办呢，不都说是误会了吗？”
表妹说：“我看他这个人脾气还蛮好的，也没什么歹心，我就说，我不管！就算是我误会了，那也是你对我乱放电造成的！”
小姨简直叹为观止：“这种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表妹不以为耻：“怎么不好意思啊，厚脸皮又不要钱。”
小姨问：“那人家怎么回的你？”
“他笑了。”表妹插句题外话，“笑得还挺好看的。”
“笑什么？”
“他说，这就叫乱放电？他以前也这样看他喜欢的女孩子。很多次，人家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表妹看向林晋慈道，“我就说，那也是你的问题！人家没感觉到，肯定是你表达方式有问题，爱情不是光用眼睛放电就能成的事啊！”
林晋慈有点想笑。
她这个表妹简直是逻辑鬼才。
“他估计不想跟我说话了，让我自行离开，那我就抓紧机会说，即使是误会，也是由你产生的，那你起码也要负一点责吧！就，顺手给我安排个小角色什么的，然后……姐姐你就来了。”
小姨嗤道：“人家不打你一顿真是轻的了，信用卡的事，回去再跟你算账！”
“妈妈～你不懂，我这是智慧，是演技！万一他就吃傻白甜那一套呢？”
林晋慈开着车，听一旁的母女斗嘴。
“谁知道他不吃这套啊……”
玩着自己卷卷的发尾，表妹问起林晋慈来，“姐姐，你是怎么找到他房间的啊？”
林晋慈简单讲了经过，小姨在旁添了几句，说林晋慈假装傅太太时多从容不迫，她当时都被唬住了，险些以为林晋慈是不是真的认识这个人，私下跟人结了婚。
林晋慈偏头去观察后车镜，将已经看过的路况又重新看了一遍，好像驾驶车辆已经分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所以连车内的玩笑话也不会听到。
表妹自然听到了，表情夸张地虚掩住嘴巴：“哇，姐姐，你心理素质好强——万一被识破了怎么办？”
隐形人装不下去，林晋慈无奈微叹，只得回答：“被识破顶多丢人，又不犯法。”
“那也得丢挺大个人……”
“不是你刚刚说的，厚脸皮不要钱。”林晋慈说，“丢人也不罚款。”
表妹笑嘻嘻地将脑袋往林晋慈那边靠，对自己的妈妈，得意地说：“我跟姐姐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像，兼具美丽与智慧！你还整天要我学姐姐，不能学了！已经很像了，再学就要双胞胎啦！”
小姨作势又要抬手来打，叫她赶紧坐好，不要影响林晋慈开车。
进小区后，小姨先下了车，林晋慈去找车位停车。解开安全带，表妹忽然又问：“姐姐，你说你是傅太太来送公章，你从哪儿凭空变个章子出来唬人啊？”
林晋慈将兜里的印章拿出来。
“还真有啊。”
林晋慈解释，上周去机场接人，上司八岁的女儿送给她的见面礼，她一直放在这件风衣兜里。今天但凡有人打开来看看，就会立马识破，因为没有什么合同章盖出来，会是一只凯蒂猫的样子。
此时此刻的酒店内，前台也正解释到事件中的印章，将林晋慈说过的话都重复了一遍。
“她说着，就拿出一个印章放在这儿，她说她是傅监制的太太，表情、声音都特别自然，一点不像假的，而且她看起来跟傅监制真的很像夫妻，就是气质——”
酒店经理的眼神示意，前台没收到，她的话音被站在傅易沛身边的中年男子打断：“这就是你的工作失误！编什么歪理，还夫妻相？亏你说得出口！”
一听呵斥，经理立马应和：“是是是，钱总您批评得是。”
洽谈约在这家酒店，新项目还没谈出眉目，发生这样的事，作为未来的合作伙伴，钱总必须疾言厉色撇清关系，万一傅易沛误会是他这边乱塞人，犯了对方的忌讳，怕是项目要黄。
前台委屈地望了望傅易沛，她虽然上班不久，但也晓得钱总虽然看起来气势盛，但没出声的这位话语权更重。
傅易沛视线带过发火的钱总，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前台却不知道他不悦的原因。
她刚刚转述事情发生的经过，傅监制听得很认真，不知道是不是从影人的职业病，追求故事的完整性，会问一些她一语带过的细节。
例如说到“她还问我，是不是见过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来找她老公”，傅监制便面露疑惑：“她老公？”像没听清楚说的是谁，前台弱弱地指他，但傅监制似乎并没有因为有人冒充傅太太而生气。
只有这位脾气不好的钱总，喷出三丈火，斥责申明里夹着马屁：“傅监制单身未婚，洁身自好，堪为行业楷模！哪来的傅太太？傅太太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都能当的吗？”
“钱总——”
前台看向出声呵止的傅监制，感觉钱总拍完马屁，傅监制好像更不高兴了。
“算了吧，也不是大事。”前台局促而立，傅易沛摆摆手让她去工作。
钱总一看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气一松，马屁又紧跟着拍上：“哎呦，你这好脾气，要不怎么说咱们这个戏，缺了你真不行，这个理解力啊，很重要，这个商业眼光和艺术见解啊，缺一不可，还就非得你来点拨点拨不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见众生，见天地，见自己！”
傅易沛没明白钱总忽然升华的一句话跟他的马屁前文有什么关系，不过也习以为常，这圈子里多的是胸无点墨还喜好故弄玄虚之辈。
旁人抬举，总把他和他舅舅章岩往一块夸，但傅易沛一早清楚，他跟他舅舅不一样。
章岩是名导。
傅易沛么，既无初心，也没匠气，所以即使导演系毕业，拍了两年纪录片，他就彻底把摄像机放下了。
他舅舅也从不看好他走导演这条路。章岩曾说，当导演，甭管拍好片拍烂片，都需要一点执念。
傅易沛没有。
他想，他或许有，只是没放在拍电影上。
于是本分当起商人，有时出钱，有时出力，电影片头里的名字从没和导演沾过边。
拉着傅易沛又扯了几句，钱总请他下周的饭局一定赏光，就先走了。
傅易沛回到房间，一个人静静站着，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象，崇北入秋难得一见的火烧云浓烈得过分，林立的高楼，交错的街道，穿行其间的人潮车流，尽数被这片晚霞淹没。
这房间他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不知怎么回事，此刻才觉出一点空旷。
若要细究这原封不动的房间，从哪儿多出一份空旷，大概要怪这些死灰复燃般的暖光，照进来，把屋子撑开了。
过了一会儿，桌上的手机震动，傅易沛才移动脚步，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也有个刚启动的新电影，原本是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凑成的草台班子。
今年四月底，崇北国际电影节开幕。结束后，傅易沛跟几个朋友在大学城附近的酒吧看球，听一个自称是同系学弟的男生吹水一晚。那红毛自来熟，从文艺片发展讲到当下独立电影人的处境，抛砖引玉，最后回归正题，说自己手上有个好本子。
朋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起哄，说这种支持年轻人梦想的赔本买卖，你也没少干啊，发发善心吧，人学长学长的喊了一晚了。
傅易沛笑笑，拿出一张名片，叫他之后带着项目书去公司找一个叫“蔡平
川”的人，没想到还真像模像样有了下文，批了一笔资金和两间办公室，几个人已经跑去勘景。
红毛人瞧着不大正经，名字起得也贴切，叫曹莽，电话里嘚瑟得很，这会儿不叫学长了，一口一个傅总。
“傅总，咱公司名儿可真好使啊。”
“少打着公司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啊。”
“没，我办事你放心。”
闲扯了几句，曹莽交代起最近的筹备情况：“之前我们找着的老民宿，不待拆呢嘛，问半天不知道现在老板是谁，前儿遇着了，聊了两句，我刚一提到启映传媒，他就说知道，出品《尘浪》和《瞭望春秋》的启映传媒嘛，他们老板我认识，还说要找你约饭局呢。徐东旭，你认识？”
傅易沛想起有这么个人。
最近跟魏一冉他们常混在一块，崇北游手好闲的二世祖里，这人要论什么出众之处，大概因为家里是靠卖纸尿裤发达的，所以对艺术品味的追求格外执念深厚。
魏家兄弟估计没少坑他，先前组过局，当人情，把傅易沛介绍给他认识，给人傻钱多的徐少乐得找不着北，说兜里的钱早迫不及待要为影视行业的发展尽自己的一份绵簿之力了。
魏一冉跟徐东旭推杯换盏，又贴在傅易沛身边挤眉弄眼：“够意思吧，哥们儿有好事儿，哪回不想着你？”
傅易沛跟曹莽说，饭局上见过两回。
也隐约记起这人说过，年后在哪儿买了一块地，原先老板另辟蹊径的高端民宿一早干不下去，徐东旭接手后琢磨着荒郊野岭的，做什么买卖都不合适，想着弄成一座个人博物馆，正想着找人设计。
魏一冉坏得很，在席上装模作样地说，那不成，你家那些宝宝裤按型号材质一摆，那叫博物馆？那不成选货会现场了吗？
哄堂大笑里，傅易沛给了魏一冉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魏一冉换手托腮，坏人也做，好人也当，对徐东旭说：“唉，我这人就是乐于助人，咱们玩得好，我才告诉你的，就建筑审美这块儿，我们这桌上，可是有专家的。”
徐东旭立马兴趣十足地张望起来，问专家是谁。
魏一冉把目光朝傅易沛那儿悠悠一递，说宜都的绣西公园前年扩建还请了傅易沛当艺术顾问，有机会带你去傅总家里看看什么叫建筑的艺术。
傅易沛不接高帽，说自己不过是半瓶子水的外行人，旁人抬举才硬给他安了一个艺术顾问的虚名，没什么好讲的。
这点谦虚分毫不影响徐东旭惊而又喜，说没想到傅易沛对建筑方面还有涉猎，电影和建筑八竿子打不着的，追问傅易沛怎么会对这方面感兴趣。
徐东旭当是投其所好的攀谈，没想到踢到铁板一块。
傅易沛不语，搭在酒杯上的手，轻轻一点，按停了在威士忌里转动的一整块冰。
魏一冉跟傅易沛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眼力见儿也不是一般的好。别人不知道的事儿，他清楚得很，连忙把话题扯远，笑着说“这个你们私下聊”，讲起别的，重新活络氛围，叫人去取他前阵子存这儿的一瓶好酒。
傅易沛没跟曹莽在电话里多聊徐东旭，倒是问起了选角的事。
曹莽说，制片那边开了会，打算多启用新面孔，就暂定了男主角。
傅易沛沉吟片刻，拿过一旁几张薄薄的演员资料。
不久前，被一个长相有几分像林晋慈，又喊林晋慈“姐姐”的女生落下了。

第3章
本来林晋慈把表妹和小姨送回家，打算去事务所加班。
手头一堆待办事项，其中民宿改个人博物馆的案子刚到概念深化，还没有定下来，这项目本来不由林晋慈负责，前同事离职后，草草交接了工作，搬来两箱杂乱无章的项目CD，光是手底下的人重新翻完再整理归类，都不是一项小工程。
据说还是个不好应付的奇葩甲方。
但小姨不让林晋慈走，热情挽留，做了一桌子菜。
小姨叮嘱她，平时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手也没停，打包一些日常的营养品让林晋慈饭后带回去：“这个阿胶是小姨托熟人做的，比外头卖的那些好，没添加剂，健康！”
林晋慈回着工作信息，抬起头，弯了弯嘴角，说谢谢小姨。
小姨手上理着袋子，笑着嗔她一眼：“跟小姨还客气呢。”
饭桌上，表妹接到一通试镜电话。
经今天的事一闹，小姨对表妹当演员的态度已然大变，之前还是不支持也不反对，现在态度强硬，不管表妹说这机会有多好多难得，小姨都坚决不许。
“你也不小了，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找个事情做？哪怕你什么事都不做，成！妈妈养你，这都不是问题，咱能不能就不当什么演员明星的！咱以后不蹚娱乐圈这浑水行不行呢！”
“不行！”
这话像是戳到痛处，先前挨打都能撒娇耍赖的小姑娘，这会儿直接发火
“什么老老实实，为什么永远都要我老老实实！我哥做的都是什么鬼生意，就他那个脑子做得明白什么生意？他年前亏的三百万，爸现在还在外地出差卖厂子给他平账呢！你们怎么不让他老老实实？”
“你哥哥他是男人，男人跟女人不一样，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家——”
“小姑娘怎么了？男人折腾败家就是天经地义？小姑娘家就该老老实实？”表妹荒谬地笑了一声，“你跟爸爸总说你们没有重男轻女，其实根本不是！你们要是拿三百万给我，我都能找个小剧组当资源咖了，可是你们不会，你们就是重男轻女！”
眼看表妹越说越激动，桌边的碗筷要被碰掉，林晋慈伸手去护，表妹以为林晋慈要来相劝，直接反手一挥。
林晋慈的手一下被格开。
旁边的碗筷也没能幸免，当啷坠地，四分五裂。
“姐姐，你这种独生女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处境！”
林晋慈微滞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表妹和小姨都反应过来刚刚响彻屋子的一句话，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二人脸色霎时都变了。
林晋慈倒还好，就滞了一瞬，便如常地弯下腰，拾起筷子。她正要捡碎瓷片，小姨回了神，忙叫她别碰，跑去厨房拿来扫帚。
“姐姐……”
歉疚的声音在很近的距离里传过来，林晋慈将捡起的脏筷子放到一边，又把桌边的另一只汤碗往里推了推，以免再有摔碎的风险，然后看着表妹泪痕蜿蜒的脸，从桌上抽来一张纸巾，递到表妹眼前。
林晋慈说：“没事。”
表妹鼓起嘴，似乎歉疚的原因也不好讲出口，只默默擦了擦泪说：“……对不起，我刚刚气糊涂了。”
林晋慈瞧她一副泪痕未干的可怜样儿，看了一会儿，有点哄她的意思：“情绪爆发力还挺强。”
表妹果然没忍住破涕为笑，笑完更不好意思了，偏着头，用湿红的眼睛看着林晋慈。
“我可能的确没办法完全理解你的处境。”
小姨拾完玻璃渣去倒，林晋慈瞧见她刚刚推门时，偷偷摸了一把眼泪。
“可能你妈妈也做不到。可你妈妈对你好不好你是知道的，你今天一出事，她都不知道找谁帮忙，她不敢告诉你爸，只能来找我。”
“我知道今天让她担心了，可是姐姐，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知道我妈妈爱我，我也觉得不公平。”
这个问题林晋慈也无法简单回答。
不公平如同意外擦燃的情绪火苗，只会点燃那些因没有应对措施而愤怒、又坚信此处应当公平的干草。她当然不会这样跟她的表妹说，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人类社会的道理并不通用。
就像她的妈妈和小姨虽然是亲姐妹，但对待孩子却完全不同。林晋慈所受到的教育里，叫嚷、落泪、说委屈，都是徒劳无功的幼稚行为，但表妹成长的二十几年里，这是百试百灵的金科玉律。
小姨倒垃圾回来又去了厨房，林晋慈思考了一些事，决定也当一当这金科玉律的执行者，问表妹：“刚刚给你打电话的剧组靠谱吗？”
表妹立马点头如捣蒜：“肯定！”
林晋慈对她因一通电话就这样坚信，眼神流露出一丝怀疑。
表妹解释：“电话那边说是启映传媒的项目，姐姐，
启映传媒你知道吧，很厉害的，就是拍《瞭望春秋》《集客镇》《得鹿梦鱼》的影视公司！”想起来这都是近几年上映的片子，她的表姐回国不到一年，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工作，恐怕对国内的影视作品了解不多，于是抛出一个更久远的知名影片来。
“《尘浪》！《尘浪》总知道吧，章岩导的武侠片！当年这片子大爆，国内外拿奖拿到手软，启映也赚得盆满钵满，听说后来因为上市的事儿，几个合伙人闹分家，差点把启映闹没了！”
表妹讲起坊间八卦神气十足。
林晋慈也没有打断她，像在认真听，又似想起什么，微微走神。
大学时代，林晋慈看的第一部电影好像就是章岩的片子，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时间太久，她隐隐给忘了。是大学同乡会的人包场，请所有人免费去看，通知林晋慈的人这样说。
那天大家对章岩的武侠江湖高谈阔论，太多耳熟能详的经典角色，天涯浪子，寒江蓑客，泥金画里的抚琴女，红绸鼓下的喊冤人……林晋慈只觉得这些故事背后都有一个很奇怪的逻辑——人在孤独的时候就会想去爱一个人。
真的好奇怪。
虽然在看完电影后不久的一个雨天，她又有了新感悟。
那天请客看电影的人，递给她一沓男主演的签名照，说那天散场听到她跟其他女生一块在聊这位剧情里的孤胆英雄，林晋慈认可了其他女生夸该男演员颜值高的话题。
林晋慈没有接那一沓签名照，她回忆了一下，然后说，自己并不喜欢他。
当时说“嗯”只是基于少一点麻烦的谎话，她说不喜欢，就会被追问为什么不喜欢，她说不认识不清楚，可能会得到过分热情的科普安利，只有说“嗯”是最简单的，其他女生听了，就像一句势在必行的夸奖得到了妥善收尾的应和，可以去夸该演员另一方面的长处了。
他明白了，但还是要把这些签名照塞给林晋慈，让林晋慈去送给那些喜欢该演员的女生。
他撑着伞，对她说：“那你喜欢谁，告诉我。”
伞面上的雨点密集，落雨声像重叠的心跳。
林晋慈想起那天电影里一个衔接流畅又极具美感的镜头，也是一个雨天，水汽成灾，伞就成了陆地上的岛，人一直不像人地活着，爱上某个人的时刻，好似才真正以自己的面貌存在。
电影里管这个叫“不枉此生”。
林晋慈在一个相似的雨天里恍然。
那个人追问她喜欢谁。
“是没有，还是不想说？”
雨还在下，林晋慈撑伞踩过校园路上浅浅的积水，不去看他，也不说话。
……
表妹谈起章岩也同样头头是道。
“网上都说章岩纯艺术咖，商业运作的事他搞不来，后面启映重整，就剩章岩这块招牌，那几年也拍了不少片子，《尘浪2》被骂到底裤不剩，说消费情怀，网友说如果给章岩一个按钮，按下去，就有一部片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一定会选《尘浪2》，不过据说那时候章岩拉不到投资，再牛的美学大师也只能屈服于狗屎资本。《炉香未烬》和《集客镇》叫好不叫座，还是章岩式的武侠江湖，不过很多观众已经不吃这套了，《澡雪》票房口碑都一般，这片子也不是章岩导的了，直到《瞭望春秋》上映，启映从传统武侠古装大片转型，一边开始往小成本文艺片里布局，一边做动画，据说他们的特效团队也很强，启映就此，病树逢春！开启第二轮捞金时代！”
等表妹一气讲完，林晋慈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你说得还挺好。”
“那当然啦，我做了功课的！”
表妹鬼鬼祟祟往厨房位置瞥了一眼，观察亲妈行踪，收回视线，也一并压低了音量，凑到林晋慈跟前说：“我本来是准备投其所好，跟傅易沛说这些的。”怕林晋慈不知姓名，又补了一句，“傅易沛，就是下午酒店房间里的那个男人。”
林晋慈在心里说，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他叫傅易沛。
林晋慈在宜都的南安高中跟他当过两年的同班同学，大学都在崇北读书，崇大和电影学院近到步行可至，她和这个人吃过饭，看过电影，做过许许多多的事。
表妹习惯了林晋慈对事少有评价，见林晋慈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放出自认为更重磅的消息。
“傅易沛不仅是章岩的外甥，而且还是启映现在的老板，权力很大的，本来嘛，我准备这些是打算跟他从风花雪月聊到诗词歌赋，好让他引我为知己，哼！结果才刚见面他就说我误会了，请我离开！”
气愤完的表妹陷入新的困惑之中，想拉着林晋慈一块分析：“姐姐，你说他下午才一脸对我毫无兴趣甚至厌烦的样子拒绝我了，这才过去几个小时，他公司的人就打电话约我去试镜，这什么意思啊？欲擒故纵？”
林晋慈思忖片时，提议道：“要不，你试试当编剧？”
表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很是羞耻地鼓腮，跟个河豚似的哼哼：“姐姐～”
小姨从厨房端着甜汤过来。
“姐妹俩聊什么呢？有说有笑的。”
话音刚落，表妹就立刻不笑了。
林晋慈接过汤碗，回答道：“在聊刚才那通试镜电话，说是一个大公司打来的，我问她可不可靠。”
“是啊，这年头骗子太多了。”小姨坐下来，一脸忧心地附和着，“所以你表妹一个人在外面跑剧组，我跟她爸爸是真不放心。”
表妹嘴噘得能挂油瓶，甜汤在手也一口不喝，用很重地力道将碗搁回桌面上。
餐桌气氛俨然又要结冰。
林晋慈轻瞥了一眼表妹，对小姨说：“好像机会挺难得的，刚好我明天没什么事，到时候陪她一块去看看，要是电话里的消息不实，我就送她回来。”
小姨最终松了口。
“小慈，真是麻烦你了。”
林晋慈捧着汤碗，笑了一下：“刚刚您还说我们之间不用客气。”
甜汤喝完，林晋慈没再久留，跟她们告别。
小姨家住的是老居民楼，楼道装的是声控灯，到一层，亮一层，快到一楼时，林晋慈两手空空，才想起来小姨打包好的东西忘了拿。
折返回去，隔门听到里头的对话，伴着收拾残羹剩菜的声响，小姨怪起女儿来：“你刚刚也是，昏头啦？跟你姐姐说那种话，什么独生女，以后提都不要提！”
林晋慈收回按门铃的手，在门前顿了几秒，重新在黑暗里一阶阶走下去。
灯总是迟缓地亮，她也不因缺少光线而脚步急躁。
她总是很能适应。
或者说她缺少许多常人的感知，偶尔得到小心翼翼的保护，她反而会有些莫名其妙。就像习惯了阴湿环境的植物，被抱去晒暖和的太阳，会觉得，其实也没必要。

第4章
臻合建筑事务所在一栋洋房式的三层小楼里，灰砖铺就的停车坪年深月久，风侵雨蚀，难免坑坑洼洼，停车体验感不是很好。
林晋慈从小姨家驱车过来，以为周六晚上事务所没什么人，却意外看见老板唐蓁的车子停在对面。
亮屏的手机显示表妹发来的信息，一条地址分享，一条长语音。
林晋慈将车子停稳，拿起手机，没点开，转了文字，看着屏幕上的信息一点点生成。
“姐姐，我之前查启映传媒的信息，忘记看地址了，你看，跟你公司好近哦，好像就隔了两条街，上次给你送东西我都没注意，原来旁边那栋亮灯的大楼就是。”
何止表妹，连林晋慈也从没有注意过。
林晋慈去年入冬回国，连春节都留在事务所赶工期。除夕夜唐蓁带着女儿茜茜来给事务所加班的员工发红包和礼盒，给林晋慈单独带了一份饭。唐蓁一进办公室就打趣她：“林工真是实在人，我请你回来帮帮我，你这头一年，就给我卖上命了啊？”
林晋慈坐在三楼窗边的椅子上吃饭，城市禁烟火，新年夜也没什么热闹景致，倒是手机里一堆积压的非工作信息，震动得没完没了。未接电话也有好几通，都是林父宜都打来的，林晋慈把手机放到视线之外，没有要管的意思。
穿着红毛衣和小裙子的茜茜，蹦跳着来到林晋慈身边，忽然指着窗外，要她看：“小慈姐姐，你看，那里在
放烟花！”
市区哪来的烟花？
林晋慈转过头，不远处高楼的外立面上有烟花的光影，一朵朵，忽明忽暗，如真实的烟花腾空绽放，是那片黑夜里唯一醒目的光。璀璨到有几分寂寥。
林晋慈下车，点开表妹发来的地址，屏幕跳转到导航页面，点击路线，显示距离为1.2千米，三角形的定位箭头反了，随着林晋慈挪步转身，箭头也调转为正。
看到那栋曾经亮过新年烟花的大楼，那一刻，导航里毫无情感的女声提示林晋慈：方向正确，开始为您导航。
下一秒，林晋慈将整个导航页面从屏幕上删去，声音图像骤然消失，周遭连同微微沸腾的血液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被她操控的车钥匙，按一下，突兀的锁车声响，封闭了一切。
林晋慈插兜，深呼吸，朝事务所走去。
那栋大楼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又无声无息地始终亮着。
周六晚上是唐蓁答应茜茜的亲子时间，通常这个时间点，唐蓁很少还留在事务所，但车的确停在下面。
工作区亮着几台电脑，工位上没有人，可能是去吃饭了。
在去自己办公室的路上，林晋慈碰上焦头烂额的实习生。
臻合一般不会安排新来的实习生画cad，实在人手不够的情况除外。
最近就是特殊情况。
前同事陈鹤鸣设计院出身，又是臻合元老级别的高级建筑师，跟唐蓁政见不合早有苗头，林晋慈的到来给臻合带来更具国际视野的新能量，同样也让曾经的“第一员大将”忧恐地位不保，陈鹤鸣跟臻合一拍两散是迟早的事，可一下带走两个老员工，投奔死对头，还是让唐蓁很不好受。
人事接到紧急任务，在招到兵马之前，这批实习生得先当牛马用一阵子。
实习生连事务所的软件都还没用明白，捧来电脑，跟林晋慈请教问题。
林晋慈刚说完，隐隐听到一些激烈的对话声，像从唐蓁亮灯的办公室里传来。
实习生缩着脖子，小声跟林晋慈透露：“唐蓁老师从晚七点过来，就是这样了。”
“怎么回事儿？”
“刚刚琳达姐进去汇报听了一嘴，好像是陈鹤鸣之前负责的‘大野之宴’民宿改造项目，他要带走。”
林晋慈了然，即使橄榄枝是直方那边先抛出来的，陈鹤鸣去了新地盘，也得有拿得出手的案子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唐蓁一贯强势，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碗里的肉被抢去，还成了老员工给死对头的投名状，但林晋慈一早听说，这个徐姓客户跟陈鹤鸣有私交，先前就一直是由陈鹤鸣负责的。
臻合想要力挽狂澜留下这个客户可能也不容易。
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林晋慈把助理整理出来的新资料看了一遍，先前的项目档案也一同调出来，这位徐先生的审美实在包罗万象，既崇今，也爱古，中式西洋来者不拒。
本来林晋慈打算去找唐蓁聊聊，不料唐蓁倒先敲了她的门，没进来谈谈事务所的当前难关，站在门口，匆忙挽着羊绒披肩，焦心难掩地跟林晋慈交代：“茜茜发烧了，我得先回去，大野之宴那个项目，周一开会我要跟你好好讲讲。”
“好，路上开车小心。”
人都走远了，唐蓁还不忘返身回来提醒：“你也早点回家，别在公司一忙就是一个通宵！还没到打仗的时候呢，别天天冲在一线，注意休息！”
林晋慈从不认为自己是工作狂，只是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不多。她宁愿休息日都待在工作室里，接到来自父母的电话，告诉他们，现在工作很忙，没时间回宜都，也不愿意回到摆满珍馐的家中，从他们期待的阖家团圆的戏码里领一个寻常女儿的角色。
她也演不好。
该喜极而泣时，她无动于衷，旁人掏心掏肺起来，她冷眼旁观，也总是令人尴尬。
这么难演的戏，干脆能不演就不演了。
所以读书时她爱学习，长大了爱工作。
倘若真是人生如戏，她也更偏爱那些无需太多情感参与的选段。
曾经有人点破她的状态不健康，说她一直在规避人与人之间可能产生的麻烦，可是人与人之间一旦没有了互相麻烦、没了牵绊，也就一并丧失了产生快乐的可能。
那时候的林晋慈不喜反驳、懒得解释，连这种出于善意的劝导，她也只会敷衍地笑一下，说谢谢。
第二天早上，林晋慈开车到小姨家，接表妹去启映试镜。
表妹坐上副驾，塞进来两个大袋子。
“姐姐，你昨晚忘记把这些东西带走了。”
林晋慈知道，只是疑惑。
“怎么……这么多？”
当时她看着小姨打包的，袋子没有这么大。
表妹将袋子费力地塞去后座，解释说：“你忘带走了，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这不东想想西想想，又塞进去许多。有的保质期不长，我妈给你贴了纸条，你记得及时吃哦。”
林晋慈说知道了，通过车内的后视镜望了一眼。
小姨一直对她很好。
在崇北读大学时，小姨总喊她来家里过周末，林晋慈从来不会说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被问也不会说，小姨却会观察她动筷的频率，留心记着她的喜好，渐渐地，她不喜欢吃的东西都不会出现在周末的餐桌上；会在林晋慈生病时赶来医院，说她是小孩子，小孩子生病身边是不可以没有大人的；会给林晋慈织和表妹一样的帽子围巾，给她求避灾的平安符，给她炖补汤。
那些被照顾的时刻，是在宜都成长十八年的林晋慈从未体验过的，林晋慈难免有些奇异之感，有的妈妈不仅能照顾好自己的两个孩子，还有余力来照顾别人的孩子，而有的妈妈，却好像爱和精力都非常稀少有限……
“姐姐！”
表妹喊了两遍，林晋慈才回过神。
凑近观察林晋慈的脸色，表妹担心道：“怎么发呆啊？姐姐，你没休息好啊？”
“没有。”林晋慈摇摇头，启动车子。
避开早高峰，路况意外地通畅。
到启映楼下才遇见一点小问题。正准备停车，一个年轻的保安出现在挡风玻璃前，保安从车牌车标看到驾驶座的林晋慈，问道：“你这是外面的车吧？”
林晋慈降下车窗说：“是。我妹妹收到通知来启映试镜。”
保安道了一声“稀奇”。
表妹也不晓得人家在稀奇什么，赶紧降下车窗，点开手机里的信息，想以此证明。
保安却摆摆手，说他不管这个：“你们试镜归试镜，车不能停在这儿，上面通知了，大领导今天要来开会，外面的车都要停到地库去。”
林晋慈照做，朝一旁的地库入口开去。
副驾驶的表妹却觉得莫名其妙：“什么领导嘛，感觉笨笨的，争外面的车位干什么？停在地库不是更方便，直接坐电梯就上去了。”
林晋慈也不清楚，进地库停好车。
表妹解开安全带都准备下车了，半只脚伸出车门外，发现一旁的林晋慈毫无动静，眨了眨眼问：“姐姐，你不下来陪我去啊？”
地库的冷光昏暗，林晋慈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了几分力道，她明白上去了也未必就一定迎头碰见，可预想到那样的场面，喉咙还是不禁地微微咽动。
表妹来之不易的试镜机会或许是人为赠送的好运，再碰见，大概率不能再像昨天那样装不认识。
昨天傅易沛从酒店房间追出来，却没说话，是忽然明白了不急于一时吗？
昨天答应表妹陪她来试镜，不能说不是一瞬而起的冲动，此刻一瞬而起的冲动，是想要临阵脱逃。
“我也不懂演戏的事，你一个人，应该可以吧？我还要去上班，要不等你这边结束了，我来接你去吃饭？”
“姐姐，今天周日啊，还上班？”
林晋慈恍然把日子都忘了，只得圆话：“事务所最近有点忙。”
“那也不是这么忙的呀。”表妹下了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对林晋慈央求撒娇，“刚刚那个保安一说什么大领导，给我也弄紧张了，你陪我嘛，就当休息了，然后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嘛，好姐姐～”
林晋慈想了一会儿，抛出一个问题。
“你刚刚不是
说你试镜的角色是男主角的前女友吗？”
表妹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说：“嗯，怎么了？”
“那你说，一个人伤害过另一个人，也没有道歉，时隔多年，所有强烈的感情大概也都淡去了，再遇见，如果还有接触的可能，那个受害者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强烈的感情都淡去了……还有接触……”表妹思考着，得出结论——“那肯定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林晋慈低声说：“哦。”
“要是我，我就要一模一样地还回去！也让他尝尝被伤害的滋味，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表妹附赠科普，“这就是影视剧里的爽点，非常重要，一定要有，不然别说是受害者了，就连观众都会觉得憋屈死了。”
林晋慈很浅地笑了一下：“你挺专业的。”说完下了车。
表妹喜滋滋挽上林晋慈的手臂。
“你在考我啊，我回答得还不错吧？其实我也是真想好好做这行，我挺喜欢演戏的，我妈不信我。”
表妹一路嘀咕，两人进了电梯。
四方金属镜面，将其间的人照得无所遁形，林晋慈在轿厢内站定后，没什么表情地抬起头，朝角落的监控看了一眼，又很快地垂下眼睛。

第5章
电梯将她们带上了一楼，启映的前台接待核对了预约信息，请她们在开放式的会客区小坐片刻。
没一会儿，来了一个戴鸭舌帽的工作人员，让表妹填了一份表格，随后领表妹去了试戏的地方。
林晋慈一个人坐在会客区。
刻板印象里，影视公司应该入门可见最新的影视剧海报，墙上挂满一排当红明星的时尚写真，随处可见员工三两碰头聊些密不外传的娱乐八卦。而此刻所见的启映传媒不太有急躁的娱乐气息，从设计布局到整体色调，看起来都很舒展疗愈。
留心建筑结构是林晋慈的职业病，甚至发着呆，她都会无意识地去观察。
目光转至门口时，猝不及防出现一张熟悉的脸，这脸的主人正嘻嘻哈哈调戏前台，将两个年轻姑娘逗得合不拢嘴。见对方有回头的趋势，林晋慈将视线闪避开。
但显然无效。
对方已经看见了她，并对她的回避动作视而不见。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一连串问题抛过来，跟记忆里没两样，夸张得要命。
“呦！这是谁啊？我没眼花吧，林大建筑师？听说你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什么时候回国了？没有耳闻啊。”
不耐被压在眼底，林晋慈表情几乎没有变动，声音也如常冷淡：“你认错人了。”
魏一冉“哈”地一声笑，衣摆一挥，直接在林晋慈对面坐了下来：“你这一出声，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了，林妹妹，你冷幽默的本事不减当年哪。”
林晋慈并不接他的腔。
魏一冉没法唱戏，便故作识趣地说：“哦，我知道了。你不想跟我说话。”装起天真无知也是一把好手，“为什么呢？咱们好歹算老同学，就简单叙叙旧也不成？不是说国外开放吗，你瞧你，还是这么冷若冰霜的。”
林晋慈还是不语。
魏一冉像个受委屈的苦主：“你心虚，也犯不着对我吧？我又不恨你，对吧？”
话里的某个字眼，像针一样，尖细地朝林晋慈的心脏上扎了一下，她掀起眼皮，望着眼前一张过分灿烂的纨绔笑脸，好像看见她难受，这人才会有快意。
目光对峙，林晋慈渐渐只觉得无力，以前傅易沛的朋友对她都不差，连油嘴滑舌的魏一冉也不例外，如今阴阳怪气也算事出有因。
后悔坐在这里时，林晋慈的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不晓得此刻这点不适，属不属于“给点颜色看看”的范畴。
如此一想，林晋慈不禁露出一丝笑，被人察觉，深感莫名的人就变成坐在她对面的那个。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林晋慈回敬他四个字：“不用你管。”
试戏的流程比想象中简单轻松，结束得也比预料快，表妹还没走近，便将这场面气氛瞧得清楚——她的表姐横眉冷对，这个皮相不错的花花公子在纠缠不休。
这戏码表妹熟，“有资本”的男人大多自视甚高，未尝败绩，一旦被拒绝便恼羞成怒，这种时候太讲礼貌反而不管用。
表妹上前，直接大吼一声：“喂！我表姐有男朋友了，能不能麻烦你克制一下热情啊？”
魏一冉耳朵震得发懵，回头先看见表妹，视线朝后移一段，视线中心是跟着助理一块赶过来的傅易沛，看来是有人去楼上报了信，这才“姗姗来迟”。
不过，看傅易沛面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应该没错过刚刚的关键信息。
“有男朋友了啊。”
魏一冉音量颇高地念了一遍，看着向林晋慈，不怀好意地咧嘴，“我知道啊，有男朋友了是好事，老同学为你开心。”
魏一冉又对云里雾里的表妹解释：“小妹妹，你误会了，我叫魏一冉，跟你表姐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难得碰上，想请你表姐吃顿饭，这没什么问题吧？”
表妹向林晋慈投去目光问询，她的表姐并没有跟她交流眼神，而是拿起她刚刚留在沙发上的包，起身要走，路过花花公子身边时，目不斜视地留下一句：“心领了，也不必。”
表妹自然是要跟着走的。她紧紧贴在林晋慈身边，视线仍偷偷在魏一冉身上疑惑地逡巡。
什么老同学碰面的气氛会这样奇怪？
而且她了解自己的表姐。
即使林晋慈平时话少，也不是见风就破的美人灯，绝不会随随便便被人从气势上拿捏。
她们这样离开，怎么隐隐有些心虚回避的意思？
那个花花公子倒底气十足，挑衅不断，还在后头说：“难得碰见，这点面子也不肯给？”
她在她表姐脸上看到一抹忍耐的神色。
还好在场有人是绅士，很快打断了魏一冉的话音：“你少说两句。”又对她们说，“不好意思，要不我来请客做东？”
表妹对傅易沛露出教科书式的淑女笑容，客气推辞道：“这就不用了吧，太麻烦傅总了。”
“不麻烦，都是老同学。”
那道男声很近，很温和，林晋慈却有种被胁迫的感觉，比听着魏一冉阴阳怪气还要忐忑些，她可以用一切欠缺礼貌的反应面对魏一冉，面对傅易沛，却无法继续再装不熟。
魏一冉听不下去了。
“合着你又当好人？人家那么大一尊佛，你刚刚没听到？有男朋友了，请得来吗？”
林晋慈瞥去一个冷眼，先前的沉默如数反击：“少用这种激将法！因为实在低级，刚刚忘了说，这么多年你也没怎么变，还是幼稚得要命。”
林晋慈脸色微微泛红，好像是气的，但要论暴跳如雷，另有人在。
魏一冉：“林晋慈！你现在会骂人了你！”
傅易沛的安慰机制并不按怒气值高低平均分配，他对魏一冉说“也没冤你吧”，然后对林晋慈说：“别生气，待会儿吃饭，让他买单，好吧？”
魏一冉自是不肯：“我凭什——”
傅易沛担保：“他绝无怨言。”
刚刚傅易沛说“都是老同学”，这个答案让表妹意外至极，毕竟昨天傅易沛才和她表姐见过，在酒店，她也在场。两人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表妹脑子冒出数个无从解答的问题。
但此刻她从在场人的种种反应，结合不久前在车库，表姐不愿陪同她上来，后来又问了那么一个奇怪的问题，她现在全都看懂了。
甚至当四人坐在餐厅时，连来龙去脉，表妹都已经分析得有头有尾了。
这位花花公子大概跟她表姐好过，表姐曾经伤害了他，所以才有如今表姐的理亏沉默，以及对方因爱生恨，想给她表姐一点颜色看看。
傅易沛作为魏一冉的朋友，在酒店和兄弟的前任意外碰见，尴尬到无话可说也是情理之中。
再细想想，自己突如其来的试镜机会，和魏一冉今天会在启映和表姐遇见，或许也都不是巧合。
林晋慈和表妹都推辞点菜，菜单便到了傅易沛手里，他问了表妹的忌口，很快和服务生确定了要点的菜，最后菜单递给魏一冉，问他还要不要添什么。
魏一冉点了一瓶酒，说是配中餐。
林晋慈开车来的，不能喝。
他吊儿郎当地表示理解：“
没事，我喝，就当庆祝你跟你男朋友情比金坚，你们在一起挺久了吧？这么感人的爱情故事，他怎么不给你写一首歌？哦，我知道——”
傅易沛看向魏一冉：“你再这么说话，干脆只结账别吃饭了。”
表妹这时再看傅易沛，又多了一份才华之外的欣赏，想必这就是暴躁症男主身边的温柔系好友，言行举止都叫人如沐春风。
傅易沛给魏一冉夹适合他吃的苦瓜，让他降火，又关心姐姐的口味，把两道宜都菜转过来，说这家主厨做得很地道，让姐姐尝尝喜不喜欢。
姐姐看着傅易沛，眼底微微有些情绪涌动，最终没说话，只是顺从地用筷子夹了菜，塞进嘴里，垂下眉眼，慢慢地嚼。
表妹懂了。姐姐对魏一冉阴阳怪气的话不满，这顿饭是吃不下去的，但魏一冉的朋友帮他圆场找补回来了，于是姐姐选择了妥协。
表妹也跟着尝了那两道菜，的确是很正宗的宜都口味。
真周到啊。
没了傅易沛，这个家得散。
看着一杯接一杯喝闷酒的魏一冉，表妹也不满，演情种呢？很双标地想：长得帅又有钱了不起啊，脾气这么差，活该被甩被伤害，还想给她姐姐颜色看，绝不可能，下辈子吧！
估计是叙旧尴尬，以老同学名义攒起来的局，没人追忆往昔，桌上话题反而不痛不痒围绕着表妹的演艺工作展开。
表妹没心眼，说到兴起刹不住车，一个接一个圈内八卦往外蹦，又跟傅易沛打听各种圈内消息是真是假，用餐气氛不至于太差。
一顿饭到尾声，林晋慈和魏一冉也没再说上什么话，表妹后知后觉才截住话兴，忙着观察桌上的其他人。
但没什么异常。
服务生来上了餐后水果，傅易沛起身说出去抽根烟，表妹心想，果然是完美助攻，连成全男女主的二人世界都如此丝滑。
表妹正纠结要不要效仿，自己也别在这儿当电灯泡，到底是对魏一冉有先入为主的成见，这么一纠结，旁边的林晋慈先起了身，跟表妹说去趟洗手间。
表妹惋惜，看着玩手机的魏一冉更是觉得这人很不成器，连机会都不会把握，浪费傅易沛的一番好心。
包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是看在傅易沛的面子才开口的，以林晋慈表妹的身份，所以腰杆挺直，语气也如寒梅一般高傲。
“真要是旧情难忘，就拿出点诚心来，不怕告诉你，我表姐多的是追求者。”
魏一冉怄气已经怄了一顿饭。
没见傅易沛对旁人有这份细致体贴，连忌口偏好不用问都还记得一清二楚，林晋慈是什么九天仙女下凡吗？都被甩了，这么多年还拿人当心肝呢？
林晋慈表妹鼻孔看人的这段话，不亚于往烈火上浇油。
餐后水果里有蜜瓜，魏一冉将啃到半截的瓜皮，朝自个餐盘里狠狠一撂。
“还要诚心？！怎么着？命给你们？”
表妹被呛，脸色也瞬间不好了：“朽木不可雕也！”
魏一冉告饶，连连摆手：“哎呦，可不敢！不敢再劳动贵姐了，你姐姐那可是玩刀的高手，专往人心肺里戳。”
表妹瞪着眼，懒得再理会。
此刻，林晋慈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找到这家古色古香的私房菜前台。
她报上包厢名，想要结账。
穿旗袍的收银小姐柔声告知她：“傅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什么时候？”
“就刚刚。”收银说完，视线偏向一边，看向稍远一些的地方。
林晋慈稍有些迟缓地转头。
她先预感到那边可能站了什么人，才慢一拍地感知到此间有风，微风从那边吹来，混着秋日气息，有宜人的香味。
并不刺眼的光线里，她看见穿着浅灰色薄毛衣的傅易沛站在窗子边，可能是听到了林晋慈要结账的声音，回过身，也正朝这边看。
瞬息之间，风有了具象的质感，吹过傅易沛的额发、睫毛，使他眨眼的频率被动变快，又朝林晋慈涌来。

第6章
这阵风缓慢而经久。
人被注视时，时间流速如同从胶质淌过一样被延长，缄默相望的场景，于林晋慈而言，十分难熬。
擅长活络气氛的表妹，以及试图破坏气氛的魏一冉都不在，林晋慈和傅易沛仿佛成了一场实验中缺乏催化剂的两种化学物质，毫无干扰，直白呈现各自的特性。
视线中的傅易沛，自在、不见局促，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林晋慈缺乏表情，却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内心的局促外显了，被人捕捉，她看见傅易沛嘴角的笑容括至近乎温柔的弧度，对她说：“要不要过来看看？桂花开了。”
林晋慈起初没作声，抓着手机的指骨不由捏紧了一下。
她想到她和傅易沛相识之初。
朋友问她为什么会讨厌傅易沛，十六岁的林晋慈脑海里，浮现的也是傅易沛的笑容。
她低垂着眼睫，不讲理地冷淡出声：“就是不喜欢。”
彼一时的心境，如今已经找不到踪迹。但此时看着傅易沛，二十六岁的林晋慈仍感到讨厌。
她讨厌他颠倒了他们之间的秩序，面对林晋慈，傅易沛没有理由再用这样的笑脸。
林晋慈看着他那只搭在窗外的手臂，可能夹着烟，灰毛衣捋到小臂，纤维在阳光里染上柔软色泽。
沉默过久的林晋慈，语气生硬地拒绝。
“不了。闻不惯烟味。”
“没抽烟。”傅易沛声音低下去，笑意浅淡，“早戒了。”
林晋慈微微愣了一下。
傅易沛读电影学院的时候，带林晋慈跟他们系里的人吃过饭，因为等林晋慈下课，他们两个迟了一个小时才到，包厢里打过一轮扑克，无论男女指尖都夹着一支烟，一室笑语，吞云吐雾。
傅易沛让服务生另开一个包厢，一伙人跟着迁移，一位女同学熄了烟，跟林晋慈开玩笑，说他们这些搞创作的半桶水，金蛋未必能孵出来，对尼古丁上瘾的恶癖，倒一个没能幸免。
那时的林晋慈没说话，看向傅易沛。
她没有置喙他人的意思，仅是惊讶，可能是那时候她对傅易沛的关注太少，好像从来没见过傅易沛抽烟。
傅易沛安排好干净的新包间，来到林晋慈身边，面孔十分明亮地冲她笑了一下，对她说，以后都不抽了。
林晋慈比烟瘾更早离开傅易沛的世界，所以并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戒了烟，戒烟的原因又是什么。
大概以为林晋慈不信，傅易沛将那只窗外的手抬起来。
没有烟。
手上捏的，是一小截缀满金桂的细枝。
“过来啊。又不会吃了你。”
“我又不怕。”林晋慈走过去说，“是你先在里面待不下去的。”
“是有点待不下去。”
他应着声，指尖转弄一小枝桂花，开熟的几粒金黄色，脱枝坠进一丛花影里，没了踪迹。
“我怕你表妹再追着我问，柯燃和许絮到底有没有谈过。”
刚才表妹在饭桌上的确刨根问底过娱乐圈知名荧幕cp“燃絮”be的瓜，多个版本的故事泛滥到自相矛盾，表妹想知道一个石锤。但傅易沛并没有正面回答，应付过去了。
林晋慈有些故意：“那到底有没有谈过？”
傅易沛笑了一下，靠在窗边，打量着林晋慈：“你也问？你连这两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吧？”
“在你眼里，我是这样无知的人？”
“不是无知，是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
“那是以前。”
意识到这四个字很有深究之处，停在这里有些不合适，林晋慈很快补了一句话，“我家楼下商场有许絮的手表广告，我见过，记得。”
傅易沛默默垂敛眼睫，林晋慈的手腕戴着一只表，极简的表盘，大三针搭配了日历月相：“你这块就是。喜欢这个牌子？”
林晋慈也低头看了一眼。
她有好几块手表，风格都差不多，有时出门着急，不用管搭配，随便拿一块也不会出错，这块表显正式，倒不是她私下最常戴的那块。“我不太懂表，这是别人送的。”
“那你朋友还挺大方的。”
林晋慈罕见地语顿了一下：“有合作，品牌方送的。”
傅易沛猜到是
谁，毕竟该品牌启用的国内男艺人屈指可数。
甚至不必这样猜，换种说法，整个娱乐圈愿意送林晋慈昂贵手表的男人，大概有两个，而林晋慈会接受赠送的，只有那一个。
也合理了。
林晋慈才不会莫名其妙地关注许絮的手表广告，这个手表品牌，在她心里另有指代。
傅易沛没说话，只幅度很小地挑了一下眉，了然又并不在意的样子，侧着脸，任由风在面颊上吹拂。他已经尽可能不让林晋慈尴尬，以彼此心知肚明的沉默，略过可能会破坏当下气氛的话题。
可林晋慈依旧不自在。
根本无心去看楼下种满金桂的小花园。
不晓得古代是否有这种刑罚，让问心有愧的人去面对不计前嫌的受害者。这应该也算一种精神折磨。
小臂被风吹得发凉，林晋慈想去捋袖子，傅易沛却先一步伸手，动作划破空气，靠近过来，林晋慈犹如被定身，避无可避。
最后，那手只轻轻在她手表上虚点了一下，甚至碰都没有碰到她。
“这里刮坏了。”
绷紧的脊柱没有完全放松下来，林晋慈再一次低头，更细致地观察——手表侧边的金属上的确有两道刮痕。
她想起来了。
上一次她戴这块表去施工现场，在大理石上蹭的，本来放到一边打算去送修，结果把这事儿忘了，今天又戴了出来。
林晋慈简单解释，说话间，将手表摘了塞进衣兜里，她忘了摘手表前她本来打算把袖子扯下来，小臂已经冒出一小片鸡皮疙瘩。
傅易沛却记着她刚刚怕冷似的缩肩，也注意到她小臂肌肤上的变化。
他没有碰到她，但确确实实逾矩，拇指和食指捻她堆叠的黑色线衫袖口，两边都扯了一下，白皙的手臂严严实实被保护住。
“这么怕冷还在瑞士待那么久。”
这种唠叨似的话，淡淡道来，剔尽暧昧，像一阵没有目的的暖风，拂近即散。
林晋慈对此感到陌生，甚至惶恐，宁愿这样好的风别吹来。
“学习，后面是工作需要。”林晋慈回答得很官方，她本来想解释没有一直待在瑞士，在米兰也待了大半年，遇见现在的老板唐蓁，继而有了回国的想法。但稍加思忖，便没了倾吐欲。
傅易沛说：“了解。”
他甚至都不问她如今在哪里工作。
魏一冉不久前打听时，她语气很差地说无可奉告，或许是如此，傅易沛不会再强人所难。
一扇窗好似被划成了楚河汉界，两人各居一端，直视对方的面庞，一个云淡风轻，一个淡漠疏离。
渐渐的，傅易沛的表情先有了细微变动，可能是由林晋慈此刻的状态，联想到昨天在酒店那次视若无物的对望。
“昨天你站在门口，我知道你大概不想跟我打招呼，希望今天这顿饭没有为难到你。魏一冉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知道的，读高中那会儿他就经常来咱们班挑事儿。我回头说他。”
在随性松弛这点上，少年时代的傅易沛就是林晋慈所见之人中的典范人物，后来游历他乡，也见过能人无数，依旧无人能及他。
林晋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昨天不想跟他打招呼是真。她一直缺乏在情感过分充沛的场景下调度自我的能力。
曾有机会担任过导演系学子期末周作业里的小小配角。
林晋慈对演戏一窍不通，但那次体验良好，她完成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镜头，回到铺着餐布的草坪上，身边的男生在研究新镜头，她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投向碧蓝如洗的天空。
有些雀跃，又有些天然的忧郁。
“他们说人生如戏，可是真实的人生根本没有导演，我希望，在某些时刻，像刚刚那样，当我站在人生的重要场景里，能有个导演在镜头后讲戏，告诉我该如何反应才恰当，如果我做得不好也没关系，可以NG一条，再重来。”
身边的男生举起相机，相机挡着他的脸，相机后的声音如阳光般暖：“讲戏的导演来了，林晋慈，看镜头——”
林晋慈看向傅易沛，淡淡地弯了一下嘴角：“谢谢。也没有放心上，只是嫌他吵。”
虽然傅易沛没问，但林晋慈想说一下自己如今工作的地方，毕竟她已经知道他的公司所在，就当礼尚往来。
“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在润甫园区。”
“哦，那不远。”
“嗯。”林晋慈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隔着东环路，是臻合建筑事务所。”
傅易沛“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否出于客套，他说他听过臻合事务所的名字，似乎在业界颇有名气。
林晋慈以为他认识唐蓁，她晓得唐蓁在国内人脉颇广，之前所里也有不少客户是影视圈的人。
她本欲延伸一下，唐蓁是她同门师姐，但傅易沛先一步移下去了目光，看着她捏在手里的手机，声音很淡。
“有人给你打电话，你先接吧。”
屏幕正亮着，是一通微信电话，致电人的姓名备注“成寒”连同一张吉他头像都赫然显示着。
林晋慈看到屏幕，心跳鼓胀了一下。
她很快看了一眼傅易沛，对方好像误会了她的意思，立刻转身作避嫌状，将修长的手臂搭在窗沿，心无旁骛，躬身赏花。
林晋慈的心烦加重，但并不能像处理一条毙命的丽丽鱼那样，捞起、扔掉，就算解决。
她深呼吸，接起电话，放到耳边。
“喂，什么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们都多少天没见面了，你算算日子。林工近日忙否？”
“少怪腔怪调了。”
那语调亲昵，傅易沛侧目轻瞥，不多时，又将视线重新挪至窗外。
阳光反射在叶片上，亮到惨白，让傅易沛的眼睛不太舒服，他没有将目光移开，只是静默无声地承受着这种不舒服。
林晋慈没有刻意再走远，就在一步之遥，但她侧过身子，背对着在场的另一个人，似乎不想让人看到她同人打电话状态。
然而声音无孔不入。
她的轻声细语，以及电话那头的春风得意，另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老本行早就放下，但可能是科班生的老毛病犯了，傅易沛闲着也是闲着，由这一刻的春风得意，去追溯。
艺人到底不是艺术家，会给自己写传记的少，不然成寒这小半生，拿来拍电影也够了。
从职高不入流的乐团吉他手，走到知名音综节目导师的位置上，不可谓不成功；年少落魄时鼓励他追求梦想的女孩子，凡尘至青云，十几年不离不弃，也实在感人至深。
春风得意，应该的。
傅易沛听圈内朋友提过一嘴，成寒冬天的档期不太好约，托谁的面子都不好使，因他这些年有雷打不动去瑞士滑雪的习惯，但傅易沛清楚，成寒高中跟人打架伤了右腿，日常走路不影响，滑雪这种剧烈运动，除非他嫌腿多了。
成寒去瑞士，大概也不是为了滑雪。
走了神，失了焦，连身边的电话结束，傅易沛都后知后觉。
林晋慈正看着他，他调整呼吸，恍若未闻刚刚那通电话，只客客气气地开口：“是不是有急事要先走？”
林晋慈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先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姐姐，你们怎么好长时间都不回来啊？”
表妹旁边的魏一冉，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老同学嘛，叙叙旧。”
“妒夫。”表妹小声嘀咕，“不跟你叙旧就吃醋。”
后面那句魏一冉没听真切：“什么妒夫？谁是妒夫？”
傅易沛劝他：“能不能别一言不合就跟人呛起来？”
“就是啊。”表妹附和，“你属炮仗的吗？”
魏一冉叫表妹客气些：“你别忘了你现在要拍的这部戏，还有我投的钱，注意你对金主爸爸的态度！”
表妹直接翻白眼说：“神经病。”
“投资人了不起啊，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部戏是启映主投的，只有傅总才能拍板，傅总还在这儿呢，轮得到你说话吗？”
魏一冉冷哼一声：“你们俩还真是亲姐妹，恃宠成娇的本事都是一家的！”
表妹蹙起眉：“什么恃宠成娇？禁止文盲乱用成语，谁恃宠成娇了？”
魏一冉跟表妹的呛声不知要持续多久，一些无由来
的疲惫覆上心头，林晋慈从表妹手上拿过自己外套，打断他们的对话，问表妹：“你还有事要回启映吗？没有的话，我先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那你呢？”表妹猜道，“不是又要去工作吧？半天都不让自己休息啊？”
林晋慈说有点事要处理。
傅易沛看着林晋慈，说了寻常的客套话：“开车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林晋慈“嗯”了一声。
两人又互相道了再见。
火药味这才歇下。
魏一冉却还不嫌事大，扯着嗓子一句句地喊：“要不要送你们上车？免得你妹妹又说什么没诚心，要不再劳您等两分钟，我喊个敲锣打鼓的仪仗队来？够不够诚心？”
表妹边走边回身瞪魏一冉，表示无语嫌弃。林晋慈则是低声问“没诚心”是什么由来。

第7章
表妹没讲在饭桌上跟魏一冉呛声，由此诞生了“没诚意”，含糊过去，对林晋慈说：“真正释怀翻篇的人，根本不会上蹿下跳，哼，还不是旧情难忘的纸老虎！姐姐，不管你愿不愿意再跟他和好，但别轻饶他！”
林晋慈听不懂表妹声声冷笑在说些什么。
“别轻饶谁？”
“那个魏一冉啊！”
表妹抱起手臂，理不直气也壮，“虽然可能说是咱们有错在先啊，但是呢，是个人，就会犯错，对吧？只要不是那种移情别恋、中途甩人，其实也是情理之中嘛。魏一冉那么得理不饶人，就是没有复合的诚心啊！扣分！必须扣分！”
林晋慈不晓得这么大的乌龙是怎么产生的，解释道：“你误会了。不是魏一冉。”
“啊？不是他？”
表妹久久愣住，“……那为什么他那样啊？”
林晋慈沉默开过一段路，想着表妹刚刚说的内容，字音里带着些许斟酌，不答反问：“中途甩人，很严重，是吧？”
表妹一时头大如斗，有点想笑，但不敢笑，也有点想做哭脸，凄凄地拖着声：“不是……姐姐……你，你……你真，真干了这种事啊？”
“应该是吧。”林晋慈不太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算了，不说这个了。”
“不会是对傅易沛吧？”
突然，表妹发抖似的出声。
未翻过去的一页又重新摊在眼前。
林晋慈没有像刚刚那样第一时间反驳，即是一种回答。
本来只是猜测，一被证实，表妹反而难以消化，自言自语起来。
“真是傅易沛啊……我就说，你跟魏一冉之间要是没事，那傅易沛的反应也有点奇怪了。”
表妹想着，表情越渐生硬，声音越渐阻塞，“可是——你要是跟傅易沛曾经好过，那他现在的反应也太奇怪了吧。他不怪你吗？”
不久前傅易沛在饭桌上怎么周到照顾表姐的，有双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还有餐后他和表姐一前一后出去、聚在窗边聊天，虽然表妹赶去时，并没听到什么对话内容，但气氛肉眼可见，同窗外秋阳一样的和谐融洽。
林晋慈在心里应了一句：不知道。
或许在傅易沛替她扯衣袖时，她脑海有过片刻消散的感知，但连这种感知都是不可名状的。
“姐姐，我们改道去启映吧？”
“怎么了？”林晋慈扭头看了一眼，表妹脸上少见如此忧心忡忡的表情。
“我想了想，我还是不要这个角色了。”
林晋慈说：“不要了？你不是跟你妈妈吵架都要争取这个机会吗？”
表妹也很犹豫，“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跟傅总还有这一层的熟人关系，我怕，他是有意给我这个机会，我倒是没什么志气说拒绝走后门不想当关系户，但是呢，我担心傅总是想用我这层关系报复你，对你不好。”
林晋慈唇瓣稍动，声音未出。
会吗？
傅易沛会这样对她吗？
表妹下了决心：“还是不要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林晋慈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安心演你的戏吧，没事的。”
林晋慈也不清楚何来“没事”，若问依据，大概是她记忆里的傅易沛一向光风霁月。
回国后，偌大崇北，林晋慈不是没有遇到过老同学，甚至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长桌旁坐的都是从南安高中毕业、如今在崇北定居或工作的老同学。
谈及母校，谈及高中时代，即使本人不在场，傅易沛也几乎是不可能绕开的话题。
女生们异口同声，赞他教养不凡，待人温柔。
姗姗来迟的林晋慈坐在一旁，以沉默应和，听着傅易沛的种种耀眼事迹，心想的确如此。
来人之中，只有林晋慈和一个男生跟傅易沛同过班，自然成了重点的打听对象。
有人八卦起傅易沛的感情经历，提问者殷切望来，林晋慈答不出一言半语。
同行的女生替林晋慈解围：“哎呀，你问她简直是白问，我们林学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而且她高三转走了。”说完也好奇地问起林晋慈，“哎，你高中跟傅易沛说过话吗？感觉你们两个毫无交集。”
林晋慈顿了顿，淡声道：“说过吧。”
“哦，也对哦，你们都是课代表，统计啊开会什么的，应该也要讲讲话的。”
话题很快转去聊别的，但依然时不时能听到“傅易沛”这个名字，在各种各样的校园回忆中，像一息一息跳动着的火焰，即使是曾经刻意与之保持安全距离的人，也无法不受到其光其热的波动影响。
“姐姐，你对傅易沛……”表妹欲言又止，可能意识到不适宜，没有继续问下去，换了话头，“怪不得呢，我问傅易沛燃絮be的事情，他也没回答。”
林晋慈不解：“这有什么关联吗？”
表妹两手比出一颗圆润爱心，朝两侧做掰碎的动作：“因为他也有一段be啊，怕触景生情吧。”
林晋慈浅浅笑着，摇了一下头。
表妹这样说，其实自己也不信。
如果真怕触景生情，傅易沛应该不会给林晋慈的妹妹试镜机会，今天也不会主动请林晋慈吃饭。傅易沛平静从容，没有半点怨气，好像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与林晋慈真成了情谊尚存的老同学。
“姐姐，从傅易沛现在这个表现来看，有两种可能——”
表妹分析给林晋慈听，“第一种，他受了什么高人度化，已经没了凡人该有的贪嗔痴，为积善缘，所以以德报怨；另一种是，傅易沛可能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报复，以既往不咎来暂时放松我们的警觉，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你致命一击！”
林晋慈听着觉得熟悉，接起话：“就是你说的影视剧里如果没有，观众都会觉得憋屈的爽点？”
表妹忘干净了这一茬儿。
她深深憋了一口气，最后憋不住了，才极小声道：“……对。”
林晋慈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隔了一会儿，似掂量，似点评，冒出一句“挺好的”，不晓得是说什么挺好的。
“这种也就放在那种无脑电视剧里挺好的，太套路了，现在的观众估计都已经看腻了……”表妹斟酌再斟酌地把话往回圆，“而且这种戏份一般都是给反派女配的，女主角不会有这样的戏份。”
林晋慈像听科普：“哦。”
把表妹送回家，林晋慈去了事务所。
车子行驶在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上，林晋慈忽然注意起了旁边的大楼，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高高耸立、通身泛蓝的大片玻璃反射着日光，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如同失物招领处的一件物品，被人认领，东西没变，但此刻有了附属于谁的属性。
客观存在的建筑，有了主观上的情感意义。
林晋慈想起曾经跟傅易沛讨论建筑设计时，傅易沛提过的人文色彩。
收拢险些要朝记忆里沉去的思绪，林晋慈专心开车，也不许余光再频频偏移。
到事务所时，里头正热闹，林晋慈一进去，便被聚在一块的人吸引去了。
成寒穿着黑色的短皮衣，衣摆袖口露出一截设计感十足的条纹衬衫，微廓的牛仔裤，压着黑色鸭舌帽的脑袋，正低下去，手握笔，就着沙发旁的小几，给几个实习生签名。
林晋慈差点忘了，成寒也是臻合的客户。
一年多前林晋慈还没有回国，成寒在崇北买了位置很好的大平层，林晋慈擅长做空间规划，这
种更需要私人温度的居家设计，她不敢称翘楚，给成寒推荐了臻合的另一位设计师。
实习生在打听下一次演唱会的事，成寒看见林晋慈，很快把手里写好祝福的本子递出去，起身对林晋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我就知道，来这里等你准没错，你要么在这儿，要是在外头忙事情，忙完了还是要回这里。”
这么说也没错。
家是休息的地方，除了睡眠之外的时间，林晋慈几乎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
回到办公室，林晋慈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问起成寒房子的事，前几天听成寒说打算在年前办暖房趴，不知道现在进度如何。
历时一年，那房子已经完工。只差几件订制的家具和一盏客厅的主灯还没送来，主灯是成寒亲自挑选的，他很是中意，说等林晋慈去看就知道了。
再说到暖房趴，成寒含糊地一语带过：“再等等吧，我找人算个日子。”
林晋慈不禁失笑：“你现在越来越迷信了。以前去福兴寺，你连一炷香都不肯上，现在发新歌要算日子，开演唱会要算日子，连办暖房趴也要算日子，有那么多好日子吗？”
“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成寒反应很大，如果面对的不是林晋慈，他大概率要发火。成寒四下看了看，指着林晋慈桌上木质摆件，近乎孩子气地命令，“你快摸一下木头。”
林晋慈坐进办公椅里，正要整理文件，听成寒催促，只好顺从地伸手摸了一下。
说来奇怪，“摸木头”这种做法，还是读书时林晋慈教给成寒的。
那时候的成寒有许多消极的想法，时不时会说些灰心丧气的话。林晋慈提醒过，他改不掉，林晋慈就教他摸木头，摸完木头，不吉利的话便不算数。某天，他从画板凹槽里拿走一截林晋慈用剩的铅笔头，“我把这个带在身边，以后再有这种不好的念头冒出，我就摸一下。”
时间更迭，人也在变。
成寒从桀骜不羁开始相信天意，林晋慈回顾自身，好像也在无声无息中地覆天翻。
忽然，成寒捉住林晋慈的手腕，低头纳闷看着：“你今天没戴表啊？”
林晋慈手腕内侧有一处半个指甲盖大的烫伤印，不喜暴露人前，常年佩戴手表。
林晋慈缩回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月相手表，哒一声，搁到桌上：“戴了，表坏了就摘下来了。表盘擦到一点，不知道里头有没有出问题。”
成寒认出这是他送给林晋慈的那块表。
先前他没告诉林晋慈具体价格，只说是品牌方送的，但也担心林晋慈束之高阁，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她戴了，嘴角弯了弯，立时将表拿过去。
“盒子和保修卡还在吧，我帮你拿去修。”
林晋慈本来不想麻烦成寒，没有那么着急送修，平时戴其他表也是一样的。
但见成寒已经把表拿去，恰好这时手机也响了，伸出去的手，便先接起电话。

第8章
电话是唐蓁打来的。
说是已经私下约到了徐东旭，下周去对方的私人会所面谈。唐蓁自信直方挖人过去是给他们赚钱，陈鹤鸣没那么大的话语权，也开不出比臻合更好的价。
唐蓁说哪怕赔钱赚吆喝，也绝不开被人打脸的首例，此威不立，日后小人难绝。
林晋慈理解唐蓁的势在必得，却坦白道：“原方案我看过，我不打算沿用之前的概念了。”
“推翻哪部分？”
林晋慈说：“全部。”
“为什么？”唐蓁一惊，“这个方案先前客户来所里开过会，徐先生已经有七八分的满意了，再精细精细就很稳妥，这是现在最有把握的方案。”
不知道成寒什么时候把帽子摘了反戴，没了帽檐遮掩，脸孔清楚曝露，他托着半边脸，一动不动地看着林晋慈打电话。
林晋慈目光平平直视过去。
他又立马捡起一本林晋慈桌上的建筑杂志，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低头翻起来。
像坏学生试图作弊被当场抓包，假动作许多，林晋慈在心里觉得好笑，但也顾不上多看他，翻开自己手边的牛皮笔记本，她昨晚查了不少资料。
“你也说了，陈鹤鸣是小人。”
光是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唐蓁就来气：“有才无德，说的就是这种人，不是小人是什么。”
“我们能私下约到徐东旭，他只会约得更快，赔本赚吆喝他办不到，但他那样能言善道，估计也不会闲着。”
“就他那张嘴，还不知道会在背后怎么添油加醋的编排，方案是公司的，但说到底这个创意概念是他小组弄出来的东西。”唐蓁忧心道，“现在时间不多，赶一个新方案出来，我倒不是不相信你的专业能力，可是……”争来争去，不过是争谁更能把握客户的喜好。
唐蓁的欲言又止，林晋慈知道是什么意思：“那就做两套方案吧。”她道，“我有点把握的。”
不同于其他人可能夸夸其谈，为争取信任，好话一贯说在前头，林晋慈说“有点”把握，那至少有百分之五十。
唐蓁定心不少，又问了一些有关新方案的问题，随后更是长舒一口气，满意道：“那就辛苦我们林工了。等这件事尘埃落定，我一定好好给你放个假！”
林晋慈的电话挂断，成寒也把翻完的建筑杂志放回桌上。大篇幅的专业英文他其实完全看不懂，就草草浏览了一遍里头的插图，跟看画册没两样。
但不妨碍他心生自豪。
这些英文，林晋慈看得懂。她不仅看得懂，她的名字和作品也曾被录进这样的杂志里。
“刚刚过来，就听你们所里的实习生在叫苦，你得带头忙了吧？”
林晋慈“嗯”了一声，打开了电脑。
“听说有人事变动，走了谁？是不是那个开蓝宝马的色鬼？”
“色鬼？”林晋慈按在鼠标上的手顿住，一想蓝宝马，也正是陈鹤鸣的座驾，只是不知道成寒何出此言，“色鬼？是怎么得来的？他骚扰谁了？”
林晋慈跟所里的同事们私下来往并不密切，但如果出了职场性骚扰这种大事，她也不可能不知情。
“我看出来的啊。去年你入职，来你们所不是碰见他了，”成寒往椅背上一靠，不掩鄙夷道，“色眯眯地喊你小慈。”
“色眯眯？”
这倒不至于。林晋慈在茶水间听同事提过一次，陈鹤鸣很可能不喜欢女生，但林晋慈对他人私事既无八卦心也无求证欲。她保持客观，就事论事地为陈鹤鸣解释了一句：“你可能误会了，他这个人只是比较爱笑，对谁都是那样的笑脸。”
甚至喊“小慈”，可能也没亲切示好的意思，倒像自行宣誓位分高低，意指林晋慈是后辈。
林晋慈也不晓得成寒怎么会有陈鹤鸣对她色眯眯的观感。
听了林晋慈的解释，成寒还是难改对陈鹤鸣的坏印象：“表面笑嘻嘻，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有的没的？爱笑的男人哪有什么好人啊？”
“也不是吧。”林晋慈说，“你别一棒子打死所有爱笑的男人。”
成寒当然知道。
他的武断发言也不过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
可林晋慈这么一反驳，他脑子里忽的冒出一张以男人视角去看也称得上好看的笑脸——被优渥滋养，光风月霁，那么举重若轻。
那张笑脸的主人，很少出席圈内的公开活动，毕竟高层们聚会也无须选在这种四处都是镁光灯的场合。
成寒只遇见过他一次。
是两年前，在某个颁奖礼现场。成寒进场后，被指路去第二排入座，经纪人低声跟成寒说，坐第一排的都是圈内大佬，但大佬么，也不一定都坐在第一排，话落，视线朝后面示意去。
那人坐在不显眼的角落位置。
就那天的场合而言，打扮不算正式，连一身正经西装都没穿，浅色的开司米外套里是一件同色系的高领衫，很是温文尔雅。
那里的光线也不明亮，大概是不想被颁奖环节跟观众席互动的大屏幕拍到，但主办方的高层特意陪他坐到那个位置，同他相谈甚欢，他忽浅忽深地笑着，有着与年轻相貌不相符
的自信从容。
后来陆陆续续有艺人上台领奖，那人坐在角落高处，附和台下的掌声，跟着拍拍手，面上也是那种淡淡的笑容，慷慨随和。
像古装剧里赈灾济贫的大户，要米给米，要粥给粥，如同这些人人竞相追逐又被包装得如梦如幻的星光掌声，谁想要，谁就从这儿拿去。
反正这些都是这个人从不缺或懒得要的东西。
成寒上台领奖时，将他看得更清楚了。
他跟这个人认识这么多年，也“并不熟”了这么多年，从重点高中的校内校外，到颁奖典礼的台上台下，无论他多么努力，他们之间的差距，好像从来没有消失。
可能他永远都比不上这个人。
明明年少成名，音乐事业也称得上顺风顺水，成寒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冒出这种消极挫败的念头了，久到林晋慈过去的提醒仿如隔世，久到他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感到一种不可企及的气馁，没握话筒的那只手，下意识伸进兜里，想去摸木头，那支铅笔头已经不再了。
兜里是空的。
他忘了，他现在出门穿什么衣物都已经不由自己决定。这套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是品牌方送来的当季秀款，粗糙的木质铅笔头没办法放进这样昂贵的真丝内衬里。
获奖感言是工作室一早准备好的，但成寒一贯喜欢临场脱稿自由发挥，粉丝也爱他不羁皮囊下的真性情，那天他讲得真情实感。
尤其是举起奖杯的最后一句——
“最后要感谢一位此刻身处异国但非常重要的朋友，谢谢你告诉我‘培风图南，无远弗届’，谢谢你欣赏曾经的我，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漫天金纸落下，再朝台下看去，便看不清楚角落里那个人是否还在从容鼓掌了。
林晋慈见成寒走了神，看了一会儿，掌心朝上，指节在桌面“咚”地敲了一下。
“听到没有？”
成寒显然没有听到：“什么？”
“我说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很忙，晚上不能陪你吃饭了，去餐厅再回来，来回折腾太浪费时间。”
言下之意是预备送客，但成寒说：“那你总不会忙到连饭都不吃了。”
饭当然是要吃的，林晋慈说：“在附近随便吃点就行了。”
“那我跟你一起随便吃点。”
林晋慈说“随你”。
本想把成寒安排到楼下的休息区，但一想刚进事务所的阵仗，他去楼下待着，估计会影响其他同事的工作效率。
“你就在我办公室待着行吗？别乱跑。”
“行啊。”
成寒一口应下，求之不得的样子，很快给自己找到落脚处，往不够长的沙发上一躺，交叠的腿，伸出去一大截，说：“我打会儿游戏，保证不打扰你。”
落地窗外日光渐暗，近处的植物和远处的建筑都慢慢失去轮廓，隐进夜色。
成寒听到林晋慈腹部发出一声咕响，如雷达感应一样，迅速跳起来拉她出门觅食果腹，也不管林晋慈申明自己其实还不太饿。
两人出了事务所，没走多远，坐进一家便利店的简易餐区，各捧一份关东煮，林晋慈还是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奇怪。
“你平时也吃这些东西吗？”
成寒喝完一口热汤，从圆形的盒口探出头来，望了望有此疑问的林晋慈，摇摇头说：“不吃啊。”
他很是严肃正经。
“我们当歌手的，混得好的，一般都去珠宝店就餐，吃点金子就点钻石，混得不好就去乐器店吃，啃啃吉他贝斯什么的，经济实惠一点。”
林晋慈噗嗤一声笑。
成寒也跟着笑了，“你知道你问了什么奇葩问题了吧？”
林晋慈身体都笑歪了，便利店的高脚凳很窄，成寒担心她摔下去，悄悄挪出一支手臂虚虚挡在林晋慈身后，以防有意外的跌落情况。
而从玻璃外的某些角度看，很像黑衣男子搂住了正在笑的恋人，两人相视而笑，亲密得仿佛形成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的小世界。
成寒误会了，林晋慈是担心这些食物热量会破坏艺人的身材管理，表妹中午就吃得非常少。
林晋慈不知道成寒怎么做到说出那段话都不笑的，还演得一本正经，夸道：“你不当歌手，应该也可以去当演员。”
说到演员，成寒想起林晋慈的妹妹：“之前不是说你妹妹想当演员，你小姨他们不同意吗？现在怎么样了？”
“拗不过她，就随她去了。”
林晋慈此刻不是很想提遇见傅易沛的事。
“傅易沛”这名字就好像一个巨大且复杂的压缩包，一旦解压，不知道要飞出多少说来话长的老旧文档。
曾经下定决心，将此文档连同所有附带的信息都一并打包封存，但人生并不像电脑操作似的一了百了，删除过的压缩包还会第二次出现。
她的逃避法则也并非万能。
成寒感觉到林晋慈的情绪低落了下来，以为是提到表妹烦心的缘故。
之前他就不太赞同，身处其中，他比旁人更明白这个圈子瞧着有多光芒四射，歪门邪路就有多四通八达，就连他自己也有免不了要应酬陪笑的时候。他不曾告诉过林晋慈，却也不想让她的表妹体会。
过了一会儿，成寒说：“要不然我托我经纪人去问问？”
林晋慈说：“不用了。”顿了顿，“她接到戏了，好像国庆就进组了。”
“那就好。”
林晋慈对成寒说：“不用操心她，她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
“我哪是操心她，”成寒起身，长手长脚又穿着黑皮衣，很有存在感地站在旁边，收走两只关东煮的盒子，扔进垃圾箱里，“是担心你，天天工作这么忙，还要烦你表妹的事，脑子过载用坏掉怎么办？那世界上不得少了一个建筑天才。”
“什么天才。”林晋慈哂然，又问他，“你平时出门会不会被认出来？”
“有时候会。但我一般都不承认，就装傻说‘成寒谁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类似的情节，不久前在街对面发生过一遍。
认出成寒的人也算业内人士了，叫蔡平川，现任启映高管，其实一开始是做星探入的行。
今天早上蔡平川忙开会，接待两位上头来的领导，说傅易沛不重视，他连公司的地库的监控都调出来看一看，说他重视，蔡平川奔四的年纪提醒年轻的健忘老板，你昨天不是下了通知，领导的车停在外头吗？有必要看地库的监控吗？
会议中途，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助理匆匆来报，傅易沛就提前离开了。
等会议结束，蔡平川准备去老板办公室汇报工作，从傅易沛助理处得知“傅总请客吃饭，刚刚跟小魏总一块走了”。
蔡平川不忿：“请客这种事怎么不喊我？”
记下一笔账，晚饭时间又去了一趟傅易沛办公室，傅易沛不是天天来公司，一般来了就是积极高效地处理工作，蔡平川推开门，头一回，看到他望着窗外夜色发呆，心中还有些纳闷，不过还是示意他起身，说走着吧。
傅易沛问，去哪儿。
蔡平川安排妥当：“你请客，至于去哪儿……”本来他已经打开手机，选定一家新开的人均消费三千的日料，不等蔡平川报店名，傅易沛竟然主动起身，很慷慨地答应了。
“行，我请客，走吧。”
这下换蔡平川发问，去哪儿？
傅易沛拎起外套，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脚步径直朝门口先走去，声音却慢了一会儿：“去……就在附近，有家很正宗的餐厅，我助理说味道很不错。”
蔡平川欣然而往，打算尝尝到底是何等美味。
距离不远，但傅易沛好像连地址都忘了。蔡平川问他是什么餐厅，他对店名也毫无印象，带着蔡平川在园区里唯一的一条商业街上，从街头走到街尾。
附近晚上要加班的上班族除了点外卖，就是在这里觅食，中午过来估计满街都是人，入夜时分，不算热闹，也不算清冷。
蔡平川浑身火热，纯走出来的，“算了，你打电话给你助理问一下吧。”
“想起来了。”
蔡平川舒心一笑：“那还等什么，带路吧！是不是那种老夫妻开的小苍蝇馆子？但这条街，看着不像有这种店的啊。”
傅易沛补充说：“想起来了，我助理说那个店倒闭了。”
“……”
蔡平川郁闷到失语。
是真走累了，也走饿了，不然蔡平川一定把傅易沛
拖去十公里外的日料店，狠宰一顿，而不是就近找家可能都是预制菜的连锁粤餐厅凑合。
已是委曲求全，服务生微笑告知，前面还有两桌，还要稍稍等位，更是雪上加霜。
蔡平川一忍再忍：“他们家的虾饺皇里最好是包了金子的，不然实在很难给我惊喜。”
说惊喜，居然还真发现一处。
盯向一路之隔的对街，蔡平川拿不准，示意傅易沛去看对面那家通火通明的便利店。
大片玻璃里，是长长窄窄的餐台，两个餐椅，坐着一男一女，男人穿黑皮衣，而他身旁的女人，所穿的那件黑色线衫，傅易沛很熟悉。
数个小时前，他还曾扯平这件线衫袖口堆叠的衣褶。
就算拿镜头特意去拍这样寻常的情侣互动，都很容易过头，显造作，可他们天然就那么彼此契合，从色调到氛围，大概把他舅舅章岩请来，这画面，也指点不出什么错处。
傅易沛收回视线，无事发生一样：“看什么？”
蔡平川伸手指了一下：“看那儿啊，那黑色衣服的男的是不是成寒啊？”
“成寒谁啊？”傅易沛冷冷道。
“我真服了，歌手成寒！餐饮界的店名你忘了也就算了，怎么咱们圈的歌手你也能给忘了？怪不得有人装你老婆去酒店给你送公章，酒店前台一听就信，我看你是真需要了！赶紧找个脑子好的老婆替你记记事儿吧。”
傅易沛也不反驳，只静静看着对面。
蔡平川又问：“是成寒吧？跩跩的，这身形气质看着都像啊。”
“你认错人了吧。”傅易沛说。
“也可能。”蔡平川想想也是，瞥一眼傅易沛，鼻孔里笑出一声，“哪个明星会来这条街吃预制菜？也就我俩！”
很快有了空桌，刚刚的服务生来请他们进去，对街便利店的感应门也在这时打开，温暖灯火里，走出来一双登对的男女。
蔡平川还欲细看。
傅易沛轻踢了一下眼前驻足不动的皮鞋，低声催道：“赶紧进去吧。”

第9章
这两天林晋慈都在忙手上的工作，期间接到一通来自母亲夏蓉的电话，问她国庆回不回宜都。
也是罕见，自从母女两人在跨国电话里大吵一架，夏蓉再没主动联系过林晋慈，像以此作为林晋慈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的惩罚，以至于林晋慈接起电话，听到夏蓉如饱墨般顺滑柔和的声调，倏然一顿。
林晋慈隐隐觉得熟悉，随后了然，可能又是周期性地想要修复母女关系，夏蓉有这样的习惯——单方面既往不咎，影后一样演起好妈妈一职，并希望林晋慈也拿出一些本事，尽释前嫌地当个懂事好女儿。
夏蓉在电话里说，前些天林父律所的几位下属来家里吃饭，其中有一位同林晋慈年龄相当的才俊，当行出色，品貌不俗，她跟林孝全看了都觉得挺好的。
“你国庆回来，顺便跟人家见一见好吗？”
林晋慈说，忙，国庆不回去了。
这话老套到已经不止缺乏新意，甚至敷衍得有些不礼貌。
但林晋慈无所谓，也没打算改正。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没有发作，依旧轻声：“知道你一直工作忙的，没事。就是你爸爸律所的人，什么时候回来都能见，以后再安排也行。我跟你爸爸已经商量了，你国庆要是不回来，我们就去崇北看你，正好，也好几年没去你小姨家玩了。你忙你的，不用来接，我跟你爸还不至于老到路都不认识了。”
林晋慈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来的路上注意安全，我先工作了。”
说完便将电话挂了。
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资料，她沉下心，试图将自己调回这通电话前的状态。
跟唐蓁去见客户那日，是个万里无云的碧蓝好天。
崇北秋季的风光好，商务车路过一处旧址，黛瓦红墙下挤满五湖四海的游客。
想到父母也即将过来，林晋慈忽的陷入一种无可避免的心烦。
唐蓁开着车，看了她一眼，玩笑道：“别紧张啊，徐东旭没那么可怕吧？”
“有点晕车。”
林晋慈这样说，顺势按下一点车窗，吹来的风里有桂花的气息，蜜糖一般的柔甜花香，一阵阵软绸般拂来，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要不要过来看看？桂花开了。”
又牵动另一层不为人知的思绪。
好在很快到了徐东旭的会所。
林晋慈已经看过这间会所的部分图片资料，所以下车亲眼目睹时，并不觉得陌生。
下沉式的圆形大厅，大到空旷出奇，二楼围一圈罗马柱，装饰颇繁。
走进来，像踏进斗兽场。
会所里的迎宾引她们到一楼沙发上入座，说徐总临时有个客人来访，正在谈事，叫她们稍等，随后离开了。
唐蓁低声嗤笑：“没准这位客人还是老熟人。”
林晋慈知道唐蓁意指陈鹤鸣。
但她想不到，这位客人虽不是陈鹤鸣，但也算得上她的老熟人。
迎宾走到一间办公室前，敲门进去，里头两个年轻男人正品雪茄。
“徐总，臻合建筑事务所的人到了。”
徐东旭说知道了，收起原本高翘的二郎腿，倾身往烟灰缸里敲了敲雪茄。
烟灰缸另一边的魏一冉，调侃道：“你这正事不干，一天到晚客人还不少啊。”
徐东旭不胜其烦“唉”了一声：“都是同一档子的事儿！前头那个现在是另一个建筑所的，就是我买的那个旧民宿，正找人设计呢。”
“那你先忙？”
见人拂拂衣灰要起身，徐东旭连忙跟着起身留人：“别啊，小魏总，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耳根子软，不爱拿主意，要不你跟我一块过去，帮着参考参考？”说着又是一声叹，“你说，今天要是傅总也在就好了，他是行家啊。”
魏一冉装作听不懂。
那天从包厢出来，一顿饭也就结束了，魏一冉了解林晋慈的个性，傲骨铮铮嘛，提前出去，肯定是把账结了，想到被林晋慈的表妹又呛又怼，勉强安慰自己从这顿饭钱上找补回来一点。
谁料，目送完那对姐妹，他也要走，前台喊住魏一冉。
“小魏总，傅先生帮您结了账，但划的是您在这儿开的账户，还是要你本人签一下字呢。”
魏一冉以震惊加无语的眼神谴责傅易沛，后者很是理所应当的样子，说破财免灾，为他消消口业。
他有什么业障要消？魏一冉眉毛倒竖，说到底，他都能算替天行道，他认了，签了字，能有傅易沛这样的朋友，很难说他上辈子没有造孽，魏一冉签得心不甘情不愿，还傅易沛一句：“你少操心我的业，我佛不度情种，你先自求多福吧。”
此刻魏一冉还在生傅易沛的气，根本不可能帮徐东旭摇人。
没想到徐东旭并不死心：“傅总最近忙吗？说起来也是许久没见傅总了。”
魏一冉佯装为难，对徐东旭说：“忙着呢，新电影开机呢。”
“就在大野之宴取景的那个？”
“好像是吧。”
徐东旭疑惑：“我问了曹莽，他说傅易沛不管具体的拍摄，开机仪式好像也不参加，而且这片儿不是国庆节开机吗，还没到时间呢。”
话说到圆不回来，魏一冉窘了窘，只好另行一招，打岔道：“哎，你刚刚说不好拿什么主意来着？”
这一提，徐东旭就有说头了。
“设计师嘛。前头那个我之前合作过，还行吧，那人挺会来事儿的，我们私下也吃过几顿饭，不过他最近跳槽了，跟我说了不少前司的毛病。现在等着的那个，我听臻合的主理人说了，这个姓林的建筑师虽然年轻，但履历挺牛的，拿过不少奖，本科读的崇北大学，之后去了……瑞士还是瑞典来着？反正是那个爱因斯坦的母校。”
魏一冉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你等等——”
稍加梳理，姓林的建筑师，本科在崇北大学，留学去了爱因斯坦的母校。
这还能有第二个人？
徐东旭问：“怎么了？”
魏一冉拉着人往就外走去，在二楼栏杆边一站，朝下一眼瞧得清楚，脱口一句“果然！”又退回来隐藏身形。
徐东旭也跟着鬼鬼祟祟往后退，被魏一冉的言行举止搞得一头雾水，又问：
“怎么了？‘果然’什么？”
魏一冉哼了哼，玩味一笑：“这个林大建筑师，我认识呢。”
“真的？”徐东旭两眼放光，惊喜异常，“这么有名？”
“林晋慈嘛，是很有名。她玩弄过我一个朋友的感情。”
徐东旭更有兴趣了：“怎么玩弄的啊？”
“就……”魏一冉稍停了停，“就玩我朋友跟玩狗一样。”
徐东旭既吃惊又同情：“这么惨？”
“是惨啊。”魏一冉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低声唏嘘，“这儿，已经不是正常人思维了。”
要不然干不出用他账户买单的事儿。
徐东旭倒吸一口凉气，露出些许后怕：“看来，陈鹤鸣讲的也不一定是假话。”
“谁？什么话？”
“陈鹤鸣，就是前头来的那个设计师。他说林晋慈在国外路那么顺，没少出卖色相，很多业内同行都心知肚明。”
饶是魏一冉这么不喜欢林晋慈，听到这样的话也忍不住翻白眼，他不会为林晋慈解释，但也不怎么乐意这种背地里造女人黄谣的没种男人占到便宜。
“捕风捉影的话，哪个行业都有。”
“但你不是说你朋友被她玩得跟狗一样，脑子都坏了吗？”
魏一冉毫不犹疑地点头：“这是真的。”
徐东旭说：“嗐，我这人心软，就见不得这种伤害男人的事，我——”
“但她能力肯定是可以的。”
眼见徐东旭像是要下定论，魏一冉立马打断，又拍了拍徐东旭的肩，“东旭啊，我知道你这人最仗义，但说实话，你为了我朋友仗义到换掉一个挺好的设计师，这也有点太仗义了，你懂我意思吧？”
一般人不知道，以为执着走小众高端路线的徐少喜欢被人吹懂艺术、品味好，实际他自己听着也心虚呢，但你要是夸他仗义，那才是真踩到点子上了。
徐东旭立马有种身在江湖的傲然之感，两排肋骨刷得干干净净，就等着为知己之人插刀。
“咱们还说这些虚的？你的朋友就是我朋友，我懂你意思了，你就跟你朋友瞧好吧，哥们我办事儿，你就放一百二十四个心！绝对妥妥的。”
林晋慈和唐蓁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徐东旭姗姗来迟，迎面一张笑脸，说着致歉的话，要跟她们握手。
“久等了两位，刚刚朋友带了盒雪茄来找我一块品，想着散散烟味再来见客。”
唐蓁跟他握手，也笑着客气道：“感谢徐先生拨冗会见，还这么心思周到。”
“哪里哪里。”徐东旭自谦一句，目光与手臂一同朝向旁边的林晋慈，面上笑容更盛，“这位就是林大建筑师吧，实在是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初次见面的过高赞誉反倒引人起疑，林晋慈跟唐蓁对过一瞬视线，扬起礼仪性的浅笑，接下伸到跟前的手：“徐先生谬赞了。”
徐东旭并无异样，握了一下便松开，落坐一旁的沙发上。
很快切入正题，由林晋慈主讲，唐蓁在旁做一些方案之外的补充串联，整个沟通过程意外顺利。
即使知道林晋慈做足了准备，顺利程度也还是令人吃惊。
唐蓁观察仔细，林晋慈讲解一个全新的设计概念时，能看出来徐东旭眼里那种外行人的惊喜感频频溢出。
显然是满意的。
但徐东旭并没有当即敲定合作。
听完大致的设计概念后，徐东旭称心快意地起身一拍手说：“好！林大建筑师不亏是爱因斯坦的校友，艺术见解果然不一般。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刚才林小姐提的那两个国外小众案例，挺让我耳目一新的，我很有兴趣了解，过两天，我安排个饭局，我请几个对建筑艺术也感兴趣的朋友，到时候林小姐来给讲讲，我们再详谈好不好？”
情势显好，唐蓁本有意再推进。
但徐东旭说完便看了看手表，有送客的意思，便不好急于求成，只能先到此为止。
唐蓁又跟徐东旭握了一次手。
“难得遇见像徐先生对建筑艺术这样有热爱和追求的人，徐先生有兴趣继续了解，我们求之不得。”
从会所出来，唐蓁长舒了一口气，坐进车子里，复盘起刚刚的谈话过程：“你一开始就否定了原方案，我真是捏了一把汗，徐东旭要是不满意新方案，那旧方案估计他也能按你的话挑出一堆毛病来。”
“不破不立。”林晋慈说，“而且，他不会不满意。”
闻声，唐蓁不由弯了弯唇。
她算林晋慈的伯乐，对林晋慈有知遇之恩，异国相识，除了同胞之情，更有爱才之心，她最欣赏的，便是林晋慈身上这种不张扬的自信，如藏锋于鞘的刃。
所里现有的资料都是陈鹤鸣留下的，并没有什么重要信息，林晋慈把网上所有相关词条能搜到资料和信息都翻了一遍，徐东旭参加过不少艺术活动，能查到的采访文章就有数篇。
林晋慈掬诚拜读，发现徐东旭的发言规律：大谈特谈，其实什么也没谈上。
又意外搜到负责过徐东旭会所设计的业内人士，曾在个人上分享和客户沟通的心得，提到某会所案例和客户徐先生。
“……徐先生年轻前卫，对设计的理解力和包容度都相当好，所以我们用了一些比较少见的前沿设计和新材料，徐先生跟其他客户非常不一样的地方是，他不排斥听一些专业解释，对建筑艺术有自己的思考，但还是更相信我们的专业选择。”
乍看似赞扬，实则——这人没什么主意，你敢推翻他，他就敢相信你，追求小众，又爱噱头。
同这样的人兜售，讲究对症下药，最好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椅子都能附赠七八个渊源典故，供其日后吹牛。
林晋慈自己发论文都没有这样引经据典，今天算是卖了十成十的力。
徐东旭会满意算是预期之内的结果，但林晋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林晋慈虚无地盯着车窗外，绿灯亮起，车流行动时，旁边忽然驶过去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引擎轰鸣，挂着崇A的车牌一闪而过。
林晋慈隐隐觉得这车熟悉，可脑子似乎因工作过劳，陷入间歇性怠工，想不起半点头绪。

第10章
林晋慈做事惯有一套自己的准则，不对无关紧要的人多加关注，不在旁枝末节的事上空耗心神，所以之后并未琢磨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辆跑车。
等她想起来时，已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傍晚下过小雨，以至华灯初上，喜迎长假的热闹氛围里有了一丝降温的冷意。
金碧辉煌的酒店内感受不到，何止温暖如春，几杯推诿不掉的红酒下肚，林晋慈面颊已经有了些许蒸腾发热的兆头。
林晋慈了解自己的酒量界限，徐东旭再示意旁边的服务生给她斟酒，她以手掩杯，视线平平环顾桌上一圈。
对面的两男一女都是徐东旭请来的朋友，但据说他对建筑感兴趣的朋友，另有其人，得迟些到，徐东旭不拘小节先开了席，说边吃边等。
实则是边喝边等。
徐东旭的这三位朋友，健谈又热络，虽然对建筑没什么浓厚兴趣，但劝起酒来个个都是行家。
人家笑脸相迎，林晋慈再疲于应付也不好冷下场子，不留神就多喝了好几杯，这会儿问起徐东旭：“您另外两位朋友什么时候到？要不再打个电话问问？”
徐东旭早打过了。
打不通，今晚发给魏一冉的信息，也一律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徐东旭也怪自己不细致，那天没问清楚魏一冉那个朋友姓甚名谁，加个联系方式也好，不至于一时联系不上魏一冉，只能白白干等。
来的朋友也是知情的，知情程度为魏一冉那天怎么告诉徐东旭的，徐东旭就怎么跟他们讲了一遍。
见惯风浪的三人驾轻就熟就来了，在打脸渣女的爽文剧本里虚与委蛇当着暗自吃瓜的NPC，也算尽职尽责，一面跟林晋慈天南海北地大谈特谈，邀林晋慈频频举杯，一面等着今晚真正的主角闪亮登场，将故事带向高潮。
听徐东旭转述时，其中一个，点了点太阳穴：“这个出问题的意思……不是傻了吧？”
要是真傻了，这
情伤也太重，那可不是一顿罚酒就能打脸回来的。
徐东旭摆摆手，很同情地说：“那倒不至于。魏一冉的朋友，至少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吧。估计就是情伤太重，或许有点心理变态也说不准。”
朋友放心了，甚至愈发期待：“心理变态……那合着好啊，变态对渣女，啧啧啧，味儿更正了。”
这一等再等，等到酒都快喝饱了。
别说林晋慈着急催促，他们也等得也有点不耐烦了，什么级别的变态，出场前摇这么长？
抱怨在心里，明面上NPC的活儿还是要干，笑嘻嘻跟林晋慈说：“没准车在路上出问题了，咱们边喝边聊不也挺好么？林小姐，我再敬你一杯。”
服务生往林晋慈酒杯里倒了酒，对方先喝了，林晋慈手指扶着高脚杯，酒液暗红，她没举杯再喝，只抿出一丝笑，声音淡淡的：“是挺好的。”
“我不太会说话，所以对你们这样健谈的人，格外多一分欣赏，你们都很好，但我怎么感觉，今晚没来的那两个才是重头戏呢？”
林晋慈面相清冷，笑起来另有一种沁人的气质，对面的女生低声跟同伴附耳：“她挺真诚的哎，还夸我们。”
同伴暗嗤道：“渣女的手段罢了！”
桌上无人回答。
林晋慈望向徐东旭，“是什么戏呢？徐先生？”
一开口，仿佛她才是掌握这顿饭节奏的人，徐东旭看着那张既漂亮又缺乏情绪踪迹的脸，不由觉得渗人，心想不愧是能把魏一冉朋友当狗一样玩的女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手机里的消息还是没回应。
事已至此，徐东旭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故作轻松地一笑，说：“林小姐果然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林晋慈又是一笑，静静候着。
“其实我个人是很欣赏林小姐你的能力的，不怕跟你说实话，其实陈鹤鸣私下也来找过我，带了优化后的新方案来，各凭本事地说，我是倾向于臻合的。”
“只是——”
林晋慈不急不忙地帮他转折，“困扰您不能按本意倾向于臻合的原因是什么呢？”
原本还要再渲染铺垫一番的徐东旭不得不跟着林晋慈的节奏提前来到“只是”的部分。
“只是呢，林小姐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重感情，林小姐应该认识魏一冉吧？”
林晋慈恍然，终于想起来那天吃宜都菜，魏一冉开的就是那样一辆银灰超跑，因喝了酒要找代驾，在停车场还打过照面。
果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难怪不记得了。
“魏一冉是我好哥们，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林小姐自己也应该清楚，你欠谁一笔账，我呢，也是很爱好和平的，想着当好人、组个局，崇北就这么大，以后抬头不见低头的，林小姐要是肯喝一杯赔罪酒，咱们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
轻念着，林晋慈有些走神。
“虽然我朋友现在来不了，但江湖规矩在这儿，只要林小姐有诚心——”徐东旭跟林晋慈说着，给朋友眼神示意去倒酒，“也是一样的。你们的事儿，在我这儿就算是过去了，我跟臻合也好继续合作愉快啊。”
徐东旭说了这么一串话，林晋慈既不显怒也不逢迎，反倒露出一些不该出现的疑惑。
“为什么来不了？”
对面的女生又去低声附耳：“她怎么好像还期待真的有人来啊。”
徐东旭有些面子挂不住：“……可能路上出了什么情况吧，得晚些，但肯定会来的。”
林晋慈没再追问，从提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徐东旭，她手旁的酒已经从红的换成了白的，杯子小了，一排三杯，排开的量却不小。
执起一杯，论起圆滑虚假，林晋慈不输徐东旭。
“理解您的难处，也很高兴您愿意大费周章给我这样一个为您解决难处的机会。”
酒劲上来的很快，刚刚还只是热意上脸，红的换成白的，眼睛看灯已然晕眩，可能是难受，喝完第二杯，林晋慈伏到桌上，想缓一缓。
桌上人面面相觑。
这显然是已经喝高了，按一开始的剧本，不把人灌到不省人事大概不会罢手，但这会儿，没人出声去催林晋慈喝剩下的酒，在场的女生甚至示意服务生倒了一杯茶，放在林晋慈手边。
其他人齐齐沉默，自然是在看徐东旭的态度。
徐东旭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情况，最后也坐不住，跑去一边的阳台上给魏再打了一通电话。
他想，既然是魏一冉的朋友，他一母同胎的哥哥不可能完全不认识。
徐东旭平时跟魏一冉来往密切，跟魏再多见过几面，够不着称兄道弟，所以电话那头的魏再听了来龙去脉却不说话，也着实叫徐东旭犯怵。
“……那位朋友你看能不能联系上？”
“能倒是能。”
魏再话里有话地停下了，关心起别的，“那位林小姐现在什么情况了？”
徐东旭扭头朝玻璃门内看了一眼。
他的三个朋友跟呆鹅一样排排坐着，林小姐还趴着呢，服务生上前询问什么，她反应有点迟钝，伏在双臂间摇了摇头。
“现在已经喝多了，但等那朋友来，道个歉，说几句软话估计没什么问题。”
闻声，魏再在电话里笑。
小魏总是交际花是笑面虎，连魏一冉自己都调侃自个是老魏家的一茬歪枝。魏再跟他弟弟完全不一样，大魏总根正苗红，少见这样发噱。
徐东旭心里长毛一样，更怵了。
魏再笑够了，又问：“道歉？谁道歉？”
“……林晋慈啊。”徐东旭声音渐渐虚浮，“不是说她玩弄小魏总那位朋友的感情，把人玩得跟狗一样吗？”
“魏一冉就跟你说了这个？”
魏再故作头疼不已，“魏一冉也真是，他没告诉你那个人是傅易沛吗？”
“啊……是傅总……”
徐东旭顿时失色。
魏再言简意赅：“你可能是捅娄子了。”
“什么意思呢，傅总怪我多管闲事？”徐东旭更加惶惶了。
魏再又笑：“傅易沛这人一向和气得很，不怎么怪人多管闲事，但那位林小姐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这账又要另算。”
徐东旭实在想不通傅易沛会是魏一冉说的那位朋友，横竖他看傅易沛也不像为情所困的人，徐东旭心里虚着，问魏再要主意：“那我先知会傅总一声？”
“我帮你通知。”魏再好人做到底，“你准备准备吧，傅易沛今晚在他舅舅那儿吃饭，离你那儿近，估计一会儿就能飞去。”
阳台的门终于打开，徐东旭回来了，几个翘首以待的朋友连忙询问情况：“来吗？来不来？”
徐东旭挤出一个字：“来……”
据说还可能是飞来。
目光落到林晋慈跟前，徐东旭瞳孔一缩，又是一阵心颤，他去打电话时，林晋慈面前还剩一杯酒，此时杯子里只剩一半。
朋友还以为徐东旭忽然瞪大眼，是怪罪他们没催促，帮着解释道：“她说她会喝完，应该是实在不舒服，过会儿会喝吧。”
不舒服？徐东旭一听头更大了，扫到合同还在桌上，连忙催服务生拿笔来，弄好后又叮嘱服务生放林晋慈包里。
又等了好一会儿，就在众人怀疑林晋慈是不是醉到就此长眠的程度，敞开的包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晋慈。”
林晋慈的确昏睡了一会儿，额头抵在桌沿，她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过量的酒精窜跳，大脑运行得比平时慢，连眼皮掀开的动作都不太顺畅，可耳朵仍然有分辨力，认得声音的主人是谁。
她摇摇晃晃直起身，脸色通红，目光却不像喝醉似的胡乱张望，只静静地出神，瞧着虚无，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桌上那几人也迅速跟着垂眼，去寻林晋慈的视线落点。
在伴随一声惊呼的不解目光中，林晋慈捏起面前剩下的半杯酒，干干脆脆地仰头，将酒喝完。
喉腔翻涌的辛烈气，催得她连咳不止。
徐东旭阻拦不及，只能陪着胆战心惊，他觉得林晋慈应该是醉大了，不然烈酒下肚，脸都咳红了，怎么还抿唇傻笑了一下。
脑袋又要往下坠。
但这一次，林晋慈的额头没有磕到冰冷坚硬
的桌面，而是贴进一只宽大温热的掌心。
这只手的主人及时的摊掌垫来，却在手指碰到林晋慈脸上的皮肤时，下意识地伸直远离，指尖空空悬置，但没停两秒，像顺从、更像认命般的溃败，指节回缩，又那样轻、那样不为人知地贴上去。
林晋慈酒气粗重的呼吸里，钻进一股夹着寒气的檀木香。
像寺庙的佛香，是很安宁的气味。

第11章
“林晋慈。”
第二次听见有人喊自己时，那声音很近了，像依托幻觉载体才会有的轻柔。
这幻觉也并非无来由。
林晋慈的脑海里有这样一段记忆——应该是某个校园活动日，活动结束提前放了学，铃声未响的校园早就空空如也，没参加活动的林晋慈趴在课桌上补觉，脸埋在双臂间，睡得很沉，有人这样喊了她一声。
“林晋慈。”
“放学了，他们都走了，你不回家吗？”
林晋慈长觉初醒，揉着眼，和许多书堆桌椅一块在破窗而入的浓郁晚霞里发愣。
视线里的高大身影，和她一样，在并无管束的活动日仍规规矩矩穿着校服衬衫，那人逆光走向讲台，抬起的小臂上上下下动作，擦净值日生遗忘的黑板，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被一片片清除。
眩目的光圈渐渐褪去。
林晋慈眨眨眼，眼帘内，远一些的，是水晶灯流苏垂下的尾部，近一些的，是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孔。
“放学了吗？”她不太确定地问傅易沛。
结束的铃声好像一直没有响。
傅易沛没有回答，只是不悦地皱起眉，责问的目光转去一旁：“喝了多少喝成这样？”
徐东旭哪敢实禀。
他那几个朋友也是相互对望，噤若寒蝉，彼此支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准话，说红的喝了一点，白的应该也喝了不少。
张口就来的瞎话倒是敢往外放。
“你看看，林小姐实在是爽快人，哈哈哈，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劝一劝呢，这就喝多了，真是豪爽啊。”
众人又附和，将林晋慈没头没尾吹赞一番。
林晋慈没有精力去分辨周围杂乱的声音，脑袋像一台过载到发烫的机器，陷入宕机后的散热状态，四肢绵软，没有力气，脑子又沉坠得难受，软体动物一样只想朝桌上趴去。
傅易沛的胳膊轻轻揽住她，“别在这儿睡。”
林晋慈歪下的脑袋，无法及时停顿，醉沉沉靠在傅易沛伸来的手臂上，眼睛循着这只手臂上移，仰头盯住他的脸，分辨着什么。
傅易沛同样也垂眼望着林晋慈不似以往的样子，醉态中和了这双眼本有的漠然，她一直是心墙高筑的人，少有这样脉脉如诉的眼神。
傅易沛不由朝她发问：“又要装不认识？”
谁知林晋慈看了傅易沛一会儿，将染上绯红的眼皮敛下来，低低吐出两个字。
“认识。”
不久前，傅易沛正在舅舅家准备吃饭。
他舅妈有饭前敬香的习惯，他入乡随俗，跟他舅舅章岩一块陪着净手焚香，舅妈还要念一段经，舅甥两个退回餐厅，边等边聊天，舅舅说这个习惯舅妈是一餐也不落的。
所谓敬神，宣之于众的花架子好做，难得就是这么一点无人处的虔心了。
直到电话响起，魏再简单讲明情况，暗暗替魏一冉辩白一句：“他也是好心，替你不平，想叫林晋慈服个软、道个歉。”
傅易沛说，没必要。
时过境迁，真要论起还剩什么，大概他也只剩这么一点虔心——不愿她为难。
傅易沛对林晋慈说：“送你回家，起来吧，自己能行吗？”
林晋慈垂睫想了想，竟拒绝了，“也……也不顺路。”
傅易沛想笑。
醉到不知今夕何夕，他们高中回家不顺路倒记得清楚。
他没笑出来，只淡淡看着林晋慈，扶她起来，说不顺路也送。
林晋慈被傅易沛半搀半扶，脚步踉跄地往外走。落在桌上的手机，放在椅后的提包，徐东旭立马殷切地收起来，跟着往外去送。
“林小姐，你慢点走。”
身后追来一句忙巴巴的关心，脚步本就不稳的林晋慈脚腕一扭，险些摔跤。
她醉了酒还是照旧，做决定十分高效，谁给她的生活添麻烦，她就毫不留情让对方滚。
对一双鞋也是如此。
当即踢开两只细跟鞋，林晋慈捡起来，要往前面的垃圾桶里送。
傅易沛跟过去，从狭窄的垃圾桶口救下来，心内深叹，像是有所触动的同情：“鞋子好好的，一定要扔？”
傅易沛一手替她勾着鞋子，另一侧手环过林晋慈后背、攥着她的手臂，不让她胡乱栽倒。
走廊花纹复古的深红地毯有尽头。
提包拿物的徐东旭稍后几步，看到在步入大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时，林晋慈赤着一双纤细雪白的脚，人微晃，被打横抱起，香槟色的裙尾压在傅易沛的手臂上，又垂坠下一段。
之后，那波浪一样的裙摆，便随傅易沛的脚步微荡。
出了旋转门，等候在旁的司机远远地把车门打开。
夜风瑟瑟，傅易沛大步走过去，弯身把人送进宽敞的后座。
刚出酒店时，林晋慈忽然挣扎了几下，像是推拒，傅易沛抱着她，语气有些冷淡：“怎么了，我照顾不好你？是不是要成寒来？”林晋慈不知听清没有，秀致的眉心拧着，罕见的，有股茫然的孩子气，又自顾自扭动了几下，将手臂搭上傅易沛的肩，才静下来。
可能只是不习惯别人这样抱她。
傅易沛后知后觉，自己实在小心眼，林晋慈现在估计人都辨不清了，说这种话有什么意思。
可人有了气，总是要发的。
转过身，傅易沛从徐东旭手里接过林晋慈的提包和手机，面色不算好，略浮上一点客套笑容，饶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皮相，也显出几分不好相与的城府来。
“徐少。没记错吧？”
徐东旭赔笑说：“是是是，徐东旭，没想到跟傅总实在有缘。”
傅易沛看他两秒，点了一下头：“缘不缘的另说，今晚——”傅易沛笑意泛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顿款待我记着了，改天我请。”
这轻轻一拍，徐东旭半边臂膀都有些发僵，着急张口解释，但傅易沛已经没工夫再理会，阔步如风，绕过车尾，去了另一边的车后座。
只有关上车门的中年司机，有礼节地冲他颔首致意了一下，随后将车子驶入浓深夜色里。
徐东旭并他几个朋友呆呆站在这一阵车尾气里，像行注目礼，这时候还有拎不清的操起心，见识倒有几分，认得人。
“这是傅易沛吧？他就这么把人带走了？那……那个人来了怎么办？”
一旁的人问：“‘那个人’？谁？”
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那个脑子坏了的。”
徐东旭立时又气又笑，冲他大声：“你以为谁是那个脑子坏了的？”
气话一出口，徐东旭心里倒冒出一句豁然清醒的自嘲——是他，大概是他脑子坏了，才搅进这么一桩事里。
下了飞机的魏一冉这会儿电话能打通了。
徐东旭一通怨怪叫苦，问魏一冉怎么不告诉他，那个朋友是傅易沛。
已经接过魏再电话的魏一冉，毫无危机，反倒老神在在：“我哪一点说错了？是不是被林晋慈玩得跟狗一样，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徐东旭定心一想，居然无法反驳。
魏一冉托辞要先去忙，语速很快：“我这两天在新湾出差，你也别怪我那天不跟你说清楚，傅易沛的事，你想想，哪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等我回去，我再好好跟你讲讲。”
托傅易沛朝傅老爷子讨一副字画的事，怕是要打水漂了，徐东旭心里难受，还有一串怨言要说，魏一冉已经把电话挂了。
-
车子开出酒店，并无方向地汇入主道。
呼吸是无法自我调节的沉重，林晋慈低声说着热，眼眸半睁半闭，连按上车窗的手指尖都透着红。
长风灌入，车内立时侵了冷气。
傅易沛偏过脸，看着她裸露在外的雪白肩头，被外头一盏盏飞驰退去的路灯照亮，几缕乌浓发丝，落在斜肩裙未遮蔽住的肌肤上，有的蜷进深陷的锁骨阴影里，像有生命一样，
蓬蓬舞动。
而这发丝的主人，面庞静然。
落合的眼睫下方，生一颗小痣。眉目冰冷看人时，这小痣愈显寡情薄意，闭着眼，倒似泪印，有一股天生的悲悯。
傅易沛拿了自己的外套，披在林晋慈身上，又把大开的车窗升上去一些。
司机不知方向，问要开去哪儿。
傅易沛先问了林晋慈，不出意料没有回答。
他考虑要不要托人去林晋慈的表妹那儿打听，因此一时沉默。司机则提议，将林晋慈一块带去他舅舅家，那院子大，不愁没地方安顿。而且有他舅妈和家里的阿姨在，帮着照顾女孩子也方便一点。
林晋慈就在这个时候把眼睛睁开了，眸子黑亮得像跌进溪底的星，眼波沉静如泠泠的水，无声望着傅易沛。
傅易沛亦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家住哪儿？”
他不指望林晋慈还能头脑清晰报出一串精确到门户的地址，但也小瞧了林晋慈，她四下看了看，像在找什么东西，傅易沛把她的包拿过来，她就是要这个，翻出自己的手机来。
前头有车抢道，司机急踩了一脚刹车。
林晋慈跟手机一块猛掼到傅易沛的膝上，手机掉下去，“咚”一声，磕出闷响，她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拦腰捞住了，才得幸免。
她趴在傅易沛腿上，胸腹气短，脑子晃得更加晕眩，一时无力起来，只感觉到有宽大的身子从背后压下来，贴身的裙布薄软，男人挺括的衬衫面料贴来，窸窸窣窣蹭两下，触感清晰，很快傅易沛直起腰，将她的手机捡起来。
可能是刚刚摔到按键，手机屏幕已经亮了，停在灰暗的输密界面。
傅易沛拿在手里，望着她问：“要打给谁？”
有些许杂光自车窗掠过，林晋慈看到傅易沛的脸笼在不明亮的车内，居高睨着人，唇线隐隐下垂，这种神情的傅易沛，有些陌生。
但林晋慈并不怯，还是命令一般：“打开。”
见她不清醒还如此执拗，傅易沛语气也不怎么好，没有乐于效劳的态度，硬邦邦吐出两个字：“密码。”随后望着她，又调侃一句，“还记得吗？”
林晋慈顿了一下说：“六位数，生日。”
傅易沛反应迅速，手指按下六位密码毫无停顿，屏幕迅速解开，林晋慈手机的冷光直入傅易沛的眼。所显示的界面，是林晋慈没有退出的备忘录。
里面有她打的字。
内容是一串精确到门户的地址。
将地址报给司机，傅易沛仍拿着林晋慈亮屏的手机，直至自动息屏。
黑暗反馈声响，车子正蜗行于高架拥堵的车流中，不时有尖锐的鸣笛远远近近传来，傅易沛的心，却忽然安静得像一间尘封多年的空房子。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原来这样清楚地记着林晋慈的生日。
或者这样说。
他从来没有忘过。
傅易沛不是一个执意念旧的人，也从未演过苦情戏码，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人很豁达、也随和，心宽如洋，少见计较。
他跟林晋慈是通过电话道别的，虽然“你很好，但我还是不喜欢”这种欲抑先扬的话缺乏新意，但男女之间，多少潦草结尾，不是这样殊途同归？
傅易沛曾苦中作乐地想，他们的恋爱细究起来好像名不正言不顺，无由而始，无疾而终，但分起手来，倒很模范——体面挥别，兼有祝福寄托于未来那些不再相交的日子，漫漫时光，融断牵扯，没收音信，而后再无联系。
魏一冉总替傅易沛不平，好像傅易沛受了天大的委屈，傅易沛觉得没必要，他要是为林晋慈寻死觅活，郁郁寡欢，那声讨还有理，但他不是一直好好的么。
他坏不掉的。
因早有预料，意外也算不上。
那些回忆起来似是春日永驻的日子，任由暧昧困锁，甘心受心动的缚，可哪怕在做极亲密的事，傅易沛也从没有一刻笃定林晋慈是喜欢他的。
她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
她只是在难过时有些依恋他的怀抱，允准他一再的靠近，默许他莽撞的亲吻。
高中就已经有人同她出双入对，他只是在那个人不在的日子，暂代一段聊以慰藉的替身。
主角奔赴星光，凯旋而回，该退场的自然要退场。他是电影学院出来的，对此桥段谙熟，故事里，男女主角的事业线圆满后，感情线自然也要迎来幸福的结局。
失意是预料中应得的。
他只怪自己不够好，怪那个人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不怪林晋慈。
她只是选她喜欢的，又有什么错。
等身边的朋友再提及似乎许久不见林晋慈，才知道他们早已分手，傅易沛面带微笑说两句云淡风轻的话，众人信这一页的年少爱恋无关紧要，一齐揭了过去。
林晋慈这个名字，除了魏一冉，没人再提。
车子在半途停下了。
林晋慈急促拍着车门，说想吐。
车刚停稳，傅易沛来不及喊她穿上鞋，她已经打开车门，裙角摔出去，踩着水泥地面跑远。
附近是个开放式的小公园，垃圾桶旁边有一张供人休憩的长椅。
林晋慈吐完，趴在椅子上，背后的蝴蝶骨凸出来，仿佛一双被人剪去的羽翅残骸，瘦伶伶的，显得很可怜。
傅易沛拿着外套和矿泉水跟过来。
林晋慈漱了口，眼底因刚刚呕吐冒出来的一片生理性泪花未退，雾涟涟望着近在咫尺的傅易沛。
只剩半瓶的矿泉水被林晋慈攥在手里，她抠着瓶身的凹槽纹路，像摸索自己的心，捏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响。
声音混在这种稀碎的乱响里，很慢地问傅易沛：“你，要不要给我一点颜色看？”
傅易沛怔了一下，当她胡言乱语，颠倒主次，直接将这段话拆了、重新对号入座，应声说：“先不说这个，魏一冉出差了，等他回来。”
夜风未歇，林晋慈脸上横过来的一缕头发，掸到她眼睛里，让她不舒服地眨着眼，傅易沛伸手，轻轻替她捋到耳后。
司机听傅易沛吩咐，从后备箱找来一条白色的新毛巾，送过来，傅易沛接过来折成趁手的大小，问林晋慈要水：“还喝不喝？不喝给我。”
林晋慈递给他。
傅易沛把毛巾浸湿，伸另一只手，对她说：“走吧，上车把脚擦干净。”
林晋慈看着他，并不动。
傅易沛扫了一眼：“在这儿吹冷风，脚不冷？”
没有矿泉水瓶子能供她在思绪混乱时捏揉了，手里空无一物，林晋慈还是那样看着他，也不做声。
傅易沛把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拢好，很耐心等着一个醉酒之人的迟钝反应，林晋慈过了很久很久才说话，吐出几个见风即散的字音。
“抱抱我。”
傅易沛动作顿住，心里蓦的空出一块，早有疑惑的问题如夜风涌进，贯通其间，过了片刻，才问：“你是不是知道我会来，才喝多的？”
也是了。
他所认识的林晋慈，哪会轻易受人摆布。
高中时便看淡同龄人排挤的小把戏，漠视流言，独来独往。
偏偏这样的人，此刻眼眶通红地看着他，露出些许无措，点了一下头。
再没有别的举动了。
傅易沛却如同枯枝复萌，心头一震。
她靠过来，小声说别走，他就轻轻抱住了她。
傅易沛想，没有办法的，追溯相识之初，许多年前的夏夜，林晋慈问他：“你走了吗？”
他回答过了。
“我不会走的。”

第12章
林晋慈看过傅易沛监制的电影，表妹嗑生嗑死的“燃絮cp”，正是从《瞭望春秋》里一炮而红的荧幕情侣。
片头曲是手风琴慢悠悠的独奏，背景音里绿皮火车轰隆隆行驶，脱离雪原，由北至南。
火车猛地钻进漆黑深长的隧道，画面一片茫然黑色，白色的演职人员字幕，落叶一样，从一侧吹来，短暂停留，又朝另一侧吹散而去。
其中有傅易沛的名字，拂来又散。
电影的第一个人物画面，伴随一下沉重的盖章声响，圆印鲜红，男主角接过一张转学证明，并不知道此后人生将会截然不同。雪原之外，另有一片草长莺飞的春野。
林晋慈的故事，如果拍成电影，大概也可以套用这个开头，只是她并没有自己去学校办过转学证明，仅被家里通知，以后要去另
一个学校读高中。
至于理由，不像电影里主角丧母一般不得不行，但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那一年，宜都的夏迟迟不去，夏末炎暑，像一场久不能愈的重病。
晚六点，落日仍烈。
林父火急火燎地驱车，从城西至城东，将林晋慈送来一所她从未接触过的新学校。
教务处鸦雀无声，只有一位不久前通过电话的主任特意在等。从速办理了入学手续，交到林晋慈手上的，除了校园卡、校训手册、宿舍钥匙，还有一套尺码不合适的军训服装，白衬衫，迷彩服，料子都很粗糙。
见林晋慈捏着缺失一枚纽扣的领口，长久盯看，已将本校吹嘘一番的主任，捧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说：“我们这儿军训都快结束了，你就凑合穿穿吧，明天参加一下闭幕仪式就好，怎么说以后也是我们南安高中的一份子了，青春嘛，最重要的就是体验。”
女寝门口立着男士止步的标牌，林父进不去，行李箱搁在宿舍前的阶梯上，接起一通工作电话，林父就匆匆忙忙走了。
或许是林晋慈一贯叫人省心，所以连象征性的关心叮嘱也没收到一句，好在她自己也不是很在意。
夏衣单薄，林晋慈口袋里的手机已经亮屏了好几次，碍于林父一直在场，这时独处，她才拿出来看。
是聊天软件里的新消息。
成寒：[到了，我在南门等你。］
成寒：[附中今天开始新生军训，特地过来给你个惊喜。］
成寒：[你回家了？］
三条消息之间，间隔了一个小时。
林晋慈打字回复：[没有回家。不读附中了，去了新学校。］
林晋慈握着手机，站在行李箱旁边，抬起头，从女宿一隅环视可见的校园建筑，大片棕红辅以米白，平面规矩，主道绿植分明，纵香樟，横玉兰，秩序井然，一座小小的尖塔耸立其间，有些苏联式建筑的影子。
收回视线，林晋慈又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
[南安高中。］
成寒没有立即回复，林晋慈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
宿舍钥匙孤零零一把，钥匙环上吊着一小片塑料，标明宿舍门牌号。
林晋慈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路磕到四楼。
宿舍门半敞着。
林晋慈推开，四人宿，上床下桌，里头两个同龄女孩正挤在镜子前涂芦荟胶，研究脸上的晒伤。
见到门口的林晋慈，两个女生也不意外，今天中午宿管阿姨就来通知过了，说有一个转学的新生要来。
她们主动跟林晋慈打了招呼，随后告诉林晋慈，对面那张床位住着汤宁——汤宁不在，去洗澡了。
刚刚上楼时，林晋慈遇过两个结伴上楼的女生，她们身侧散着湿润皂香，脸盆里放着衣物毛巾和一些洗护用品，应该是洗澡回来了。
林晋慈没有集体生活的经验。
她家就住在附中旁边最好的小区，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校。
林晋慈在家庭中的存在感十分微薄，似乎只有在外人夸赞他们是儿女双全的有福之家时，才会像聊胜于无的附赠一样，让她的母亲感到瞬刻称心。
她记忆里零星几句“小慈也不错”之类的夸奖，几乎都来源于此。
初中三年，林晋慈成绩优异，奥数竞赛和计算机都拿过市里的奖。附中一直以保送竞赛生见长，林晋慈本该在同窗艳羡和师长厚望中进入附中高中部，再创辉煌，而不是寄读来以培养留学生和艺术生为特色的南安高中。
转学的决定很仓促。
林父跟林晋慈说的时候，语气倒是很温情。
“附中的学习压力太大了。爸爸想，你妈妈最近情绪不好，你弟弟一离开，对她打击特别大，你这个暑假也过得很辛苦，不适合再进入高压的环境，我跟你之前的班主任也沟通了，这边学籍保留，寄读去别的学校，学校爸爸也查了，南安高中氛围轻松，课外活动丰富，到新环境里也能换个新心情，你觉得怎么样？”
林晋慈明白，是她妈妈不想再天天看见她，她更明白，她觉得如何根本不重要，她的话，从来都决定不了什么。
“随便吧。什么时候走？”
林父说明天。
林晋慈就这样被送了过来。
转学像逃难，东西潦草收进行李箱，此时一摊开，还是一片乱糟糟的。
书带了几本，衣服带了几件，洗漱包，小药箱，还有一些日用品，七七八八塞满了这个并不宽裕的方形空间。
书桌上放着一个浅蓝色的塑料盆，里头也放了几样日用品。林晋慈回身扫视一眼，同样的塑料盆，宿舍地上还有两只，放着换下的脏衣服。
林晋慈便知道了，跟寝具一样，这是学校统一发的。
林晋慈学着别人，也用这只蓝色的盆装上衣物毛巾等物品，问跟她床位同排的女生：“我想问一下，洗澡要去什么地方？”
女生跟林晋慈吐槽起这所学校的糟心之处。
南安高中的基础设施不差，甚至在重点高中里算得上拔尖，本来宿舍楼每层都配了专门的淋浴间，但暑假新设备更新，现在热水还没通。据说国庆会完工，现在要洗澡，只能去篮球场旁边的大澡堂。
“你要是不怕冷，倒是能在淋浴间凑合，冷水还是通的，我昨天去迟了，不想排队，就在楼里洗了，你听——”女生凑过来，小狗一样吸吸鼻子，不通气，“一下就感冒了。”
“你要吃药吗？”林晋慈拿来自己的小药箱，“你要吗？”女生拿走几袋冲剂跟她道谢，劝她还是去大澡堂洗热水澡。
“你现在去，应该没什么人了。不用排队了，你刚来都不知道，每天下午军训结束那是什么盛况，学生跟蝗虫一样乌泱泱冲进食堂，然后又乌泱泱冲进澡堂，排队排死人。”
另一个女生说：“你去吧，太晚了搞不好会停水，你现在去，没准儿还能遇见汤宁。”
林晋慈抱着那只统一发放的蓝色脸盆出了女宿。
宿舍楼有好几栋，前面是女宿，后面是男宿。跟回归寂静、虫鸣草间的校园相比，那些宿舍窗户里都亮着热闹的灯，有学生追逐打闹的身影。
林晋慈顺着室友说的大概路线，往篮球场方向走去，果然绿漆网围住的球场旁边有一栋贴灰瓷砖的建筑。
夜晚将白天的暑气淘澄干净，昼夜温差此时显了出来，运动区的校园空旷得有些吓人，快走近时，才看见有一个男生提着澡篮从那栋建筑里走出来。
林晋慈踩过水泥台阶，澡堂入口处有一台红色的自动贩卖机，如室友所说，可能真有蝗虫过境，里头除了矿泉水其他饮料都卖空了，墙上挂着图文并茂的澡堂守则，以及“爱护地球，节约用水”的牌子。
两边入口都挂着印有校徽校训的暖帘。
林晋慈刚目读了“弘德明志”，“崇实尚新”那一边的帘子就被人从内拨开。
一个头发湿漉漉的男生钻出来，灰毛巾擦着后颈，看到林晋慈，愣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这样的场景里碰见不认识的男生，林晋慈也有些不自在。于是归拢视线，加紧脚步，快步走进另一侧帘子里。
可能太晚了，里头没人，但各种沐浴露和洗发水混合的湿润香气，仍存留在空荡荡的澡堂里。
分辨了一下，清凉的薄荷味偏多。
这样仅用一道道隔板做间隔的公共澡堂，林晋慈还是第一次进来，新奇之余难免多打量。挨个看了，每个隔间都一样，一个莲蓬头配一个连接校园卡扣费的水机。
因越往里，光线有些阴森，林晋慈选了靠近门那侧的第二个隔间。
机子一插上卡就会按秒扣费并立即出水，站在温热的水流下，林晋慈弯身从盆里拿洗发露，听到有人走了进来，脚步落在潮湿的瓷砖地上，声响有些重。
直起身，她用手臂下意识往胸口挡了挡。
担心那人从这道无门遮掩的隔间前走过，会一览无遗，她有些不能接受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哪怕是同性。
好在那人一步都不愿多走，直接进了第一个隔间。
林晋慈
这才放心地挤出洗发露。
旁边的隔间里，校园卡贴上水机的嘀响不断，却迟迟没有水声落下。
直到疑惑的声音传来——
“不出水是什么情况？同学，你那边出水的时候，黄灯亮吗？”
林晋慈猛然僵在哗哗流淌的热水里。
是男生的声音！
很快脚步声挪动，像是要过来亲自看，林晋慈迅速抽来毛巾遮挡身体，并惊慌大喊：“你别过来！”
脚步声停了，那边的男声同样低低惊讶：“……女生？”
两秒后，又深深不解。
“你为什么要到男浴室来洗澡啊？这是什么新出的真心话大冒险吗？”
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林晋慈的脑子里像打翻一桶浆糊，明明刚刚看到有男生从另一边出来，这边不就是女浴室吗？
“我不知道……你出去，你先出去！”
那男生倒是没为难她，很快出去了。
校园卡一拔出，水也同步停下。林晋慈想穿上衣服赶紧出去，结束这场乌龙，发丝间却还有大量泡沫没冲干净，不舒服地提醒着她。
没想到第一天来新学校就会遇见这样的事，心情差极了，但这会儿没功夫在低落情绪里耽搁，她当即做了决定，大毛巾当裙子裹住身体，稍稍往隔间外探去，尝试出声。
“你走了吗？”
潮湿空旷的浴室里，那声音，跟浮起的一小抹热气似的，转瞬散了，又跌进更深的一片安静里。
林晋慈正觉得郁闷至极又别无他法。
很快，这片令人尴尬的安静被一道门帘外的男声打破，仿似空谷里的回音。
“我不会走的。”
林晋慈怔然一瞬，被湿暖水汽熏过的脸上，闻声又添一层红热的莫名。
外头的男生似乎也意识到刚刚这话需要解释，声音再度传来。
“我的意思是——我要是走了，待会儿可能还有男生过来洗澡，又跟我一样冷不防冲进去算怎么回事儿，你快点洗好出来吧。”
林晋慈没想到这个人如此心思周到。
“谢谢……”她还有另外要拜托的事，“你能把那个黄色维修牌放门口吗？我很快就出来。”
可偏偏就这几分钟里，还是来了两个男生。
林晋慈一边慌忙穿衣，一边紧张捕捉外头的声音。
那道悦耳的男声，很确有其事地在胡诌。
“你们等会儿来吧，喏——没看到这牌子么，里头正维修呢。”
这才又松下一口气。
等确定那两个男生走了，林晋慈将小毛巾搭在湿头发上，试图藏住脸，不想留下夜闯男浴室的证据，低着头，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那男生过来拦她。
林晋慈看路没看人，步速匆匆，两人面对面一下撞到一起，属于男生的陌生气息瞬间扑进鼻腔。
林晋慈赶紧把头再往下低。
“你等等——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干嘛往男浴室跑？”
林晋慈明白，夜闯男浴室，很难不被理解成有问题的女变态。
但她要怎么解释？
其实变态另有人在，因为之前有男生从女浴室出来，而这澡堂并没有醒目的区分男女的标识，她初来乍到，不设防，不小心，阴差阳错，误打误撞……总之，就这样进了男浴室。
这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林晋慈持续低头，更显得心虚鬼祟，简而又简地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可能是搞错了。”
“搞错了？”这个站不住脚的理由显然难以令人信服，“这也能搞错？你叫什么名字？”
那话听着像审犯人。
毛巾捂着，浴后的热气散不出去。林晋慈的双颊上一股股的窘热乱窜着，口舌一急，脑子一转：“我叫，我叫林……林小红。”
也不管人听没听清，说完推开人就跑。
等傅易沛回头时，女生瘦瘦的背影，在门前昏暗的夜色里一晃，转瞬没了踪迹。

第13章
林晋慈一路跑得气喘，到女宿前才停下。
头顶的毛巾放回盆里，她又将脸颊两边的湿发掖到耳后，深呼吸后，换一副平静面容，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迈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女宿大厅。
这份强撑的淡定，只坚持了四层楼的台阶，在林晋慈推开宿舍门那一刻，当场碎成齑粉。
不久前从女浴室那边走出的“男生”，此时正站在林晋慈的床铺对面，不慌不忙地折衣服，并在看到林晋慈时，露出一抹清俊笑容，挥了挥手。
“嗨，果然见过了，我是汤宁。”
汤宁洗完澡回来，一进宿舍另外两个女生就问她有没有碰见新室友。她们七嘴八舌将新室友一通形容——长头发，白皮肤，身材看着像舞蹈生，气质有点冷，感觉不是很好相处，但其实还挺好，刚刚还给了感冒药。
汤宁差不多就确定了，应该是她在澡堂遇到的女生。
林晋慈这才恍然。
原来人家不是变态。从始至终，夜闯异性浴室的变态只有一个。
而且这时汤宁的短头发吹干了，蓬蓬的，比正常的男生发型长一些，层次丰富，细瞧能看出一些中性风女生的样子。林晋慈脸上木木的，也挥了一下手。
“你好，我是林晋慈。”
汤宁关上单扇门的木衣柜，想起一件事，好心提醒道：“对了，我看你桌上放了吹风机，你那个功率太大了，在宿舍插头上用会断电，一楼的女寝公告，你看了没有？”
林晋慈没留心，刚刚只顾着“从容”，什么都忽略了，只依稀记得一楼的小黑板上写了不少字。
见她面露茫然之色，另一位室友从床铺上探出身说：“使用违禁电器，不仅会被没收，还会罚款，一次五十，军训这几天已经有人被罚了，宿管阿姨超级严的！”
“那要去哪里吹头发？”林晋慈问。
汤宁回道：“洗衣房里的插头可以。刚好我要去刷鞋，走吧，我带你去。”
林晋慈道谢，拿上吹风机，跟着汤宁一块出去。
洗衣房在楼层的中间位置，里头好几道呼呼的吹风声正响着。
汤宁告诉她：“插头有限，你得排队等一下。”
林晋慈心不在焉地应着：“好，谢谢。”
汤宁提着鞋站到公共水池前，林晋慈欲言又止，犹豫到汤宁把鞋刷好，才起了低低出声的调子。
“刚刚在澡堂……”
这一问，汤宁也有点不好意思，先笑起来：“你刚刚是不是跑到男浴室那边去了啊？你走得太快了，我刚有点儿纳闷，还没来得及喊你。”
“是……一下走错了。”
汤宁当时还不知道这是新室友，也没在澡堂多逗留，所以此刻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林晋慈沉默两秒，摇了摇头，说“没事”，她不喜欢跟人分享窘迫，跟刚刚信口胡诌师傅正在维修的男生相比，她如果不想讲真话，更偏向蒙太奇式的谎言。
“走错了。刚好里面没人。我很快就出来了。”
汤宁说：“那就好。”又补充一句，“放心吧，我没跟她们讲这个，你就当没发生好了。”
就当没发生。
林晋慈也这样告诉自己。
那个男生没看清自己的脸，就算他满学校贴告示去找林小红，也找不到自己头上来。
就当没发生。
林晋慈对汤宁道谢。
“客气什么。”汤宁努努嘴，“有位置空出来了，你去吹头发吧。”
林晋慈捏着吹风机插头，看着插座上方需要插卡的凹槽，不禁心下一叹，吹头发居然也要用校园卡？这个学校不应该着力培养艺术生和留学生，应该培养奸商，氛围这么好，日后必定雏凤清于老凤声。
汤宁没走，看到林晋慈愣着，直接把自己的卡从睡衣兜里拿出来：“你是不是没带卡，先用我的吧。”
“不用了，我回去拿就好。”
汤宁直接塞到她手里：“哎呀，你这个人真的怪客气的，用吧，待会儿记得带回来给我就行。”
林晋慈用了，也记着把卡带回来还给汤宁。
可自己那张刚刚到手、使用不足一小时的校园卡，却从书桌翻到盆里都找不到踪迹。
林晋慈两手按住额头，竟有些
想发笑。
她爸爸说的果然不错，新环境果然能换个新心情。
这一整个暑假林晋慈都过得浑浑噩噩，死气沉沉，来新学校两小时内的一波三折，简直像往她脑袋上套了一个紧箍咒，烦得她像是一下活过来了似的，有了一种再度为人的鲜活反应。
回忆了一下那张校园卡的样子。
身份证大小，一面印着从学校正门拍摄的建筑景观，另一面印着一寸的蓝底证件照，以及姓名学号。
林晋慈还没来得及记。
她的学号是多少来着？
“0742——”
傅易沛的校园卡借出去了，路经一盏灯，他把口袋里的另一张校园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目读信息。
刚刚在浴室捡到时，他已经看过了。
那个莫名其妙进了男浴室的女生跑走后，傅易沛把门口的维修牌拿开，进去洗澡，第一个隔间的水机有故障，他就挪去了旁边的隔间。
有人路过时提醒：“同学，你校园卡掉了！”
乳白色的瓷砖地上，的确有一张正面朝上的校园卡。
他的卡放在口袋里，地上这张自然不是他的。
傅易沛捡起来。
翻开背面，黑色字体印明所属人。
姓名：林晋慈。
小小的蓝底证件照里，女生面庞清透干净，眉眼处有些疏离气质。
“林晋慈——”
傅易沛将这三个字轻念出来，不禁很浅地低笑了一声，心道：不是说叫林小红吗？怎么不说自己叫林黛玉？
他将这张不属于自己的卡，放到水机上方靠着，过了一会儿，拿出自己的校园卡，插进水机凹槽。
喷涌而出的水流打湿身体。
傅易沛正洗着，目光一低，那处小小的人像，似以一种淡漠眼神，严肃盯着他洗澡的样子。
傅易沛顿时发窘，下一秒，抬起水淋淋的手，将一张靠立的卡，按成更妥当的扣放。
本来想把卡留在这儿，方便失主来找。但男浴室里有一张女生的校园卡，被有心人发现，可能影响不好。
还是明天送去失物招领处更妥当。
回男宿的路上，夜风蕴凉，校内草坪间亮着幽幽的节能地灯。
栏杆外头忽然有很近的声音传来。
“哎！哥们儿，帮个忙——”
傅易沛转过头，有个年纪相仿的高个男生在栏杆外头，穿一件印彩色涂鸦的深灰短T，正对他说话。
“能把你校园卡借我用一下吗？”
去最近的西校门也还有一段路要走，走过生活区，还得路过网球场，傅易沛有些犯懒：“没带校园卡登记学号也能进来。”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我那个……”那男生摸了摸鼻子说，“我有点儿急事，就是……想进来找我女朋友，帮个忙呗？”
傅易沛视线一瞥，看他手上的确提着一个深红的礼盒袋子。
人类有两件无法漠视的事，死亡和爱情。
对方这么一说，傅易沛就是再懒得多走一段路，也要好人做到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校园卡，翻过来，确定了一眼名字，才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递出去。
那人接过，道过谢，立马脚步轻快地直奔校门跑去。
看来很着急见女朋友。
进来后，他把卡还给傅易沛，又说了声谢谢，问女宿2栋怎么走。傅易沛指了方向，初来乍到的男生似乎方向感很差，一脸迷茫，傅易沛说：“一起吧，我回宿舍刚好也路过那儿。”
一段路很快走完，他们在岔路口分道而驰。
傅易沛回男宿，那人在女宿附近等。
林晋慈下来得很快，面有急色，成寒把她之前说喜欢的一把尤克里里送来，给她当开学礼物，她似乎也顾不上看一下，反倒一把拉着他，顺刚刚那个叫傅易沛的离开的方向走去。
“刚好你来了，帮我找一下。”
成寒问：“找什么？”
“我刚刚去洗澡，回来校园卡丢了。”
林晋慈仔细想过了，她当时一路飞奔回来，跑得不管不顾，盆在怀里反复颠簸，校园卡很有可能半途遗失。
如果没有，那就是落在男浴室里。
路上找了，浴室门前和大厅也找了，都没有，林晋慈犹豫要不要让成寒帮忙去男浴室里面看一遍，但那就得跟成寒说不久前发生的男浴室乌龙事件。
想想算了，不想旧事重提。
又觉得，也未必就在里头，或许掉在路上已经被人捡走了。
想到补办，林晋慈又有些苦恼。
她连自己的学号都不记得，补办会不会很麻烦？
林晋慈看了汤宁的校园卡，学号前七位是固定的，她只需要想后四位是什么就可以了，隐约记得有个“0”，后四位是什么来着？
“1058？你确定是1058？”
魏一冉坐在傅易沛的椅子上，“哈”地一声大笑。
傅易沛问他笑什么。
魏一冉道：“你不知道吗，学号不是随机分配的，前七位数每届固定，后四位是进校的成绩排名。不信你看看你自己，后四位应该是‘00’打头吧？”
傅易沛看了，还真是。
他的后四位是0058，这个林晋慈的学号，跟他只有一位数的差别。
“1058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咱们这届的新生，拢共就一千出头的人，”魏一冉将拇指和食指捏住示意，“她就是那一小撮出头的，不聪明却很勇敢，哈哈哈，这叫什么？勇闯男浴的吊车尾！”
说尽兴，魏一冉又伸出手，嚷嚷：“你给我看看嘛，上面有照片吧，好看吗？叫什么名字？”
傅易沛不给，也不回答，并提防魏一冉可能会不问自取的恶劣性格，将那张校园卡从书页间取出。
“林小红”都编出来了，要是广而告之，多不尊重人家费力遮掩的苦心。
魏一冉感叹：“你说在男浴室遇见女的这种事，怎么没给我遇到啊……”
傅易沛踏上床梯，将卡搁在内侧枕头边，“这有什么值得向往的？”
“哎！你不懂！”魏一冉大谬不然，啧声道，“你说你，这以后还要当导演的人呢，连故事性都不懂啊？我要是你，我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跟她搭上话。括弧——仅限美女。既然大家这么有缘份，何不了解一下彼此呢？”
傅易沛稍回想，他应该算搭话了，他问她叫什么，但人家说“林小红”，他也没办法。
刚刚提到以后当导演，傅易沛这志向很大程度得益于他舅舅章岩的熏陶。
章岩是知名导演。魏一冉也曾萌生逐梦演艺圈的想法，可章岩说他不适合大银幕。
太满了，也太白了。
魏一冉认为自己也就健康肤色，论皮肤白，他还差傅易沛一截呢。
傅易沛骂他白痴。
“是说你的脸没情绪，我舅舅偏爱那种静静地站在那儿就像在讲故事的长相。”
中考前听说了章岩的新电影要在宜都取景拍摄，几个月过去了，好像也再没听到新消息。
魏一冉便问了一句：“舅舅那新片儿拍了吗？”
傅易沛说：“还没有。”
本来定的八月开机，编剧王瓒是章岩的好友，也是老搭子，提前从崇北飞来宜都打磨剧本，没想到当天出了车祸，挺严重的，这事儿就耽搁了。
魏一冉讨了个没趣，“本来还想着国庆懒得出远门，去舅舅剧组玩两天呢。”
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宿舍到了集体熄灯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洗漱匆忙，傅易沛忘了枕边的那张校园卡，人到了食堂的早餐窗口才想起来，几人吃完早餐，离最后一天的军训集合只剩几分钟。
傅易沛让魏一冉跟两个室友先去大操场，自己则往宿舍方向跑去。
刚刚还人满为患的食堂，等再回来，只剩一片空空荡荡的桌椅。
两个穿食堂制服的阿姨在打扫，看见傅易沛也是一脸震惊，大概是纳闷怎么有学生这
个点才来食堂吃早饭。
失物招领处在食堂二楼的窗口，有专人在窗口内负责登记，也负责挂失和补办新卡。
傅易沛一路跑来，此时停下有些喘气，手里的卡递出去，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着：“失物，登记，麻烦快点。”
工作人员接过卡，表情一皱：“林晋慈啊？”
傅易沛问：“怎么了？”
工作人员哭笑不得：“这也太不凑巧了！就几分钟前，这姑娘才来补办了新卡。”
傅易沛下意识回身四顾，哪里还有人影。
“跟她一起来的一个男生，还劝她要不先办挂失，补办卡另收费，而且新卡是不带照片的，这两天多来看看，没准有人捡到，就送这儿来了。那姑娘一点儿不带犹豫的，说麻烦，懒得再来看，直接交了补卡费。这旧卡已经注销了，没用处了。”
说完，好像要把那张卡当垃圾扔了。
可能是昨晚魏一冉唠叨的什么缘分故事性，影响了傅易沛，冥冥之中，他有种被牵扯住的预感，不忍这张卡最后的归宿是垃圾桶。
声音比思考更快一步。
“要是没用了，能把这张卡还给我吗？”
胡诌的理由可能有些好笑。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捡到东西，想做个纪念。”
那个工作人员“噗嗤”一声笑了，一边将卡递出给他，一边说：“这又不是钱，又不是金子，一张没用的卡，哪有什么好纪念的。喏，拿去吧。”
傅易沛跑到大操场时，晨曦初散，最后一天的军训已经开始。
教导主任一早就端着茶杯来了大操场，要给林晋慈安排进军训方阵里。林晋慈跟汤宁一块儿走到看台下，主动请求想要去汤宁所在的第十方阵。
主任爽快答应。
所以其他方阵已经在热身训练的时候，第十方阵还按兵不动，正在接纳新生，重新列队。
林晋慈过分小心，生怕刚刚从看台跑过来的一小截路，新办的校园卡再度不翼而飞，朝口袋里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实物，才放心。
忽然，骚动如浪一般从其他方阵传来，旁边的女生都跟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伸长了脖子，并互相催促说着“快看快看”。
林晋慈不知道她们要看什么，慢了几拍，也跟着抬起眼，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高个腿长的男生，风一样跑过去的身影。
林晋慈扭过头，问汤宁：“看什么？”
汤宁说：“刚刚过去的男生。”
林晋慈刚刚看到了，但男生有什么好看的？
她问：“他怎么了？”
林晋慈的表情过于严肃，像在关切一个人是否得了大病一样，她身上有种跟长相不符的学究气质，有点古板，把汤宁一下逗笑了。
“他啊哈哈哈哈哈……他没怎么，他就是，有点好看。”
一旁的女生也笑起来，快人快语地说：“就‘有点好看’啊？傅易沛都只能叫‘有点好看’的话，那些普通帅哥岂不是得沦为‘姿色全无’？”
下午五点，南安高中这一届的军训闭幕式结束了。
章岫派了司机来接傅易沛。
校门外半条道都被学生家长的车子堵得水泄不通，司机便将车子停在这条商业街旁。
此刻车子仍停在商业街，傅易沛坐在后座，弹拨着一张蓝色的校园卡，等到不耐烦，于是按下车窗，朝外看去。
熙熙攘攘的学生，来来往往的车辆。
但怎么也看不到丢下一句“一会儿就回来”就消失无踪的魏一冉。
闭幕式结束，还没走到男宿楼下，就有女生小跑过来将他们拦住，含羞带怯，说有话要对魏一冉说。
傅易沛先回了宿舍。楼层间万向轮滑过地面，转响不停，一直等到整栋宿舍都人去楼空地静下来，魏一冉才回来，手里捏一个轻飘飘的粉色信封，悠哉扇着，满面春风。
魏一冉凑近看看傅易沛：“脸色不太好，军训累着了？”
“等你等伤了。”傅易沛拖着行李箱直接往外走，“快点，我总算知道魏再为什么说死也不跟你一个学校。”
“他那是嫉妒我比他帅！”
“你的确长得好一点。”
赢了少许颜值，输了全部脑子。想到魏一冉还敢嘲笑别人是勇闯男浴的吊车尾，自己都是砸钱进来读书的，心里竟然一点数没有。
魏一冉不明深意，只当傅易沛认可他比魏再帅，喜笑盈腮跟上去。
两人出了校门，遇见等候的司机，从他们手里接过行李箱，正准备上车，又有一个女生跑过来，“魏一冉，你能过来一下吗？”
司机给傅家开了很多年的车，他算是看着傅易沛长大，也认识魏家那对双胞胎，这会儿陪着等人，打趣道：“怎么小冉有女生喊去说话，我们家少爷没女生喊啊？”
傅易沛没兴趣接玩笑，“又不是什么好事。”
没听清司机又说了什么，因为下一秒，傅易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一句突然传来的“林晋慈，快过来！”吸引了过去。
目光投向车窗外，街上穿着相同军训服装的学生依旧熙来攘往，傅易沛甚至分不清刚刚的声音具体从哪个店铺门口传来。
又过了一会儿，魏一冉才回来。
黑色行政车驶离的街道上，此刻仍有大片晚霞，几个闲逛其间的女生也正聊到魏一冉。
速写本没带来，不久前，林晋慈正要去买一本新的，室友匆忙喊了她一声，要她过去，林晋慈挤过人潮才知道，是围观别人表白。
汤宁向她科普：“那个男生就是魏一冉。”
“哦。”
林晋慈礼貌性地远远打量两眼，收回视线，没有任何想要发表的话。
另一个室友低声问道：“你不觉他很帅吗？听别人说，魏一冉差一点就要去拍章岩的电影，好厉害哦。”
听到章岩这个名字，林晋慈神色微变，没有接话，转过身说：“我先去买本子。”
第二天是开学日，同宿不同班，室友跟楼层里的同班女生约好同行，早早离开，洗漱完毕，只剩林晋慈和汤宁两人不紧不慢朝食堂走去。
林晋慈换了新发型，汤宁一时有点看不习惯。
昨天傍晚从商业街吃完饭，路过一家理发店，林晋慈停住脚步，思考了大概五秒，推门而入，不多时，抱着速写本，就以此刻短发及肩的面貌走了出来。
汤宁又想到昨天早上在食堂，她跟失物招领窗口的工作人员都劝林晋慈先办挂失，但林晋慈嫌麻烦，不消多思考就做了决定，将旧卡直接注销。
两相之间，反复权衡，是人之常情。但林晋慈却好似一台指令直出的机器，做取舍，就像判断2大于1一样简单干脆。
不过林晋慈短发也挺好看。
短发更显五官优势，少了一些忧郁，如晨雾中含苞的淡青花蕾，有种内敛的灵气。
九班在二楼，上了教学楼前的台阶，两人就要分别，汤宁要往自己所在的四班走去，对林晋慈说：“上午应该要发书，要是拿不动，我待会儿上去帮你拿。”
汤宁在女生中不仅个子极其突显，也很有担当，习惯性照顾身边的女孩子。
而林晋慈并不习惯这样的照顾，说不用了，我应该可以。
这话说得太早，也低估今日的发书量。
林晋慈从后门进来，班里很吵，她目光慢移，见仅剩前排的空位，只好穿过喧闹的班级，在第一排入座。
班主任已经来过，点了几个男生去搬书。第一趟搬书回来的男生叫苦不迭，说书实在太多了，行知楼又远。
“傅易沛让再喊几个男生去搬。”
用湿纸巾擦桌子的林晋慈，动作一顿。
傅易沛，这个名字她听过，与这个名字对应的，是一道风一样跑过的颀长身影。
两秒后，她如常动作，擦净桌面。
不一会儿，班主任第二次过来，穿着长伞裙的女人站在班级门口，抬手朝两个不在位置上男生指去：“你们两个跑什么呢，军训七天还没跑够啊？要不再送你们去练几天？”
班里一阵发笑。
班主任则继续发话，“就你们两个，去小礼堂旁边的储物室去领班里的卫生用具！”
说完，转身出去，没走远，林
晋慈听见她扬声喊住人，“傅易沛，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一摞摞捆紧包好的新书，像蚁巢的储粮，一点点送进来，以待日后填进空空如也的脑袋。
讲台很快就放不下了，前排的女生帮着拆书分发。
林晋慈正数着数目，靠走廊窗边的女生朝内问道：“谁是林晋慈啊？班主任喊你出去一趟。”
林晋慈出了教室。
迎面是一道男生背影，很高，班主任踩着高跟鞋在他面前也完全不够看。
校服还没发，男生肤色干净，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宽松的水洗蓝牛仔裤，垂落在裤线旁边的手腕，戴着一只橙色的机械表。
手表里很少见的颜色。
像橘子味的冰汽水，和牛仔裤的浅蓝撞在一起，很有清爽的夏日气息。
“林晋慈，你过来。”
越过男生高高的肩头，班主任冲林晋慈招了招手。
林晋慈正迈步过去，男生却蓦然转首，眼瞳里有讶然浮动。
林晋慈心头被动一悸，目光却并不动荡闪避，淡淡直视着，直到对方自察不妥将视线收回。
等林晋慈走到他身边，他反而没有再看过来。
林晋慈喊了“老师好”，便听班主任开起玩笑说：“一大早教导主任就往我办公室跑了一趟，特意叮嘱，让我多关照你们两个，我看——”她打量面前的两个学生，“你们两个，除了早恋风险可能比别的学生高，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要多关照的，你们自己觉得呢？”
林晋慈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
却听见身边的男生说：“你还是关照我吧，我真的不想当班长，你真要给我派活，让我当数学课代表行不行？”
班主任听此，笑起来：“那恐怕不行哦。按惯例，课代表都是班里入校成绩最好的人当，你数学成绩虽然很高，但林晋慈数学是满分，人家才是数学课代表。”
魏一冉按学号推断出1058是吊车尾的成绩，现下听到数学满分，反转之大，不免叫人惊讶。
傅易沛看过去时，林晋慈正开口。
“没事，让他当吧。”
班主任好像在故意为难：“那怎么能行呢，作为班主任，最重要的就是知人善任，必须量才录用才对，选课代表，哪有不用第一名却用第二名的啊？”
“你就是非要我当班长。”
林晋慈偏过头，看了一眼郁闷声音的来源，她的语序思路清晰，声音却并不激昂，对班主任说：“我物理也是满分，可以当物理课代表，这样，他应该就是数学第一名了，让他当数学课代表吧。”
“傅易沛，你看看，人家女孩子多大方、多洒脱，数学课代表说让给你就让给你了，让你当个班长，推三阻四的不情愿。”
班主任点名说“傅易沛，你看看”的时候，傅易沛已经看过了。
女生眼睫纤长，清润的眼睛下面，有一颗褐色的小痣，是小小的证件照里体现不出来的细节。

第14章
新学期伊始，学校在每天晚自习的时间，连续办了一周的新生讲座。
邀请优秀校友回到母校，畅谈曾经如何受教于南安高中，如今又在不同的领域中贡献怎样的力量，事迹新奇，历程热血。礼堂座无虚席，新生们如一团蓬勃聚拢的萤火，憧憬着未来也和优秀前辈一样，散出去，发光发热。
林晋慈电力不足，黯淡地夹混其中，讲座开始不久，就歪头靠着礼堂暗红色的联排座椅，不自知地睡过去。
直到掌声如雷，林晋慈猛然睁开眼，有片刻猝醒的心惊，看了看周围，平缓了呼吸，然后望向自己手腕间的表。
台上，年少成名的男画家正在主持人的提问之下分享趣事。
“我跟南安高中的缘分，说来也巧，你们知道学校西门那边的校训石，上面刻的是什么吗？”
前排有学生高声抢答：“弘德明志，崇实尚新！”
男画家诙谐道：“很好，不过咱们这是无奖问答啊。”
一点趣味，又引得台下学生大笑不止。
“校训石上这八个字，是我的恩师，傅祺闻老先生写的。台下有同学知道傅老先生的吗？”
回应他的，是起次彼伏的“不认识”。
“很正常。”男画家笑道，“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不认识。我简单介绍一下——是一个字和画都非常值钱的老头。同学们下次从西校门经过，可以多看两眼校训石，那可是个值钱玩意儿。”
台下又是一阵集体大笑。
“你醒了。”身旁的汤宁低声，“刚开学，连作业都没多少，你怎么累成这样？住不惯宿舍？”
“可能吧。”
这种睡眠不佳的情况已经延续了一个暑假，也看过心理医生，但无用，如今换到新环境里，林晋慈难以适应集体生活，情况反倒更坏了。
汤宁看了看巡场老师的位置，从校服口袋里拿出口香糖，递到林晋慈面前。
林晋慈接过来，低头塞进嘴里。
“我猜就是。”汤宁说，“你昨晚做梦还说梦话了，说什么‘别跑别跑’。”
林晋慈并不知道自己会说这样的梦话，口香糖是醒神的薄荷味，口腔里的冷意好似顺着喉咙一点点蔓延下去……
脑海闪现一些车祸画面，以及许多片段式的说话声音，属于不同的人，却都围绕同一件事。
林晋慈跟父母一起看过事发路口的监控，后来也看过心理医生，她清楚自己事发那刻并没有像梦里那样焦心急切，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灰暗的监控屏幕里，她静静站立在路口，如一棵没有生命的木头，看着弟弟毫无预兆跑到马路上，被飞驰而来的车子撞远。
“你只是吓坏了。”心理医生这样告诉她，“人在极致惊恐的状态下，失语，无法动弹，甚至做出一些反常行为，都是正常现象。”
“小慈——”
摆脱记忆的束缚，林晋慈当下的感知归位，愣愣地偏过脸，看向正低声喊她的汤宁。
汤宁抬了抬下巴，示意带着红袖标的人来了。
晚间讲座时间的过长，分了上下半场，也为了防止有学生中途偷偷溜走，行踪安全无法保障，所以中间的休息时间会进行一次点名，由学生会纪律部的人负责。
“点名快到我们这儿了。”汤宁提醒。
林晋慈点头，“嗯”了一声。
由前到后，纪律部的点名表很快念到高一四班，喊到“魏一冉”时，林晋慈答了一声“到”。
今晚负责点名的人是一个高年级的学姐，学姐看着林晋慈，又看看点名表，面露疑惑的样子像是认识魏一冉本人，识破这场偷梁换柱，多打量了林晋慈两眼，目光不太友善，但最后并没有说什么。
这个小插曲引起汤宁不悦。
“不过是比我们高一个年级而已，什么眼神，搞得像是已经提前进化了一样。”
汤宁很同情林晋慈，“你也是倒霉，碰上魏一冉。”
换座位发生在讲座开始前。
当时整个礼堂涌进学生，各班都在安排入座，周围都闹哄哄的。
林晋慈刚坐下不久，眼前就映入一张嬉皮笑脸的男生面孔。
这面孔也不陌生。
军训结束那天，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有女生对着这张脸深情表白，说些偶像剧里才会有的话。
此刻，如同回应那个女生一样，他对林晋慈扬起类似的惑人笑容。
“哈喽，美女，能跟你换个座位吗？我那个位置更好，在前面，四班的，到时候中场点名，念到‘魏一冉’你答到就好，我换了好几次，不会有事的。”
拒绝可能会被继续央求，又是去汤宁所在的班级，林晋慈没什么表情，略略一想，不多话地起身了。
魏一冉见状立马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晋慈。”
省得他再多问，也避免他记不住，到时候点名更麻烦，林晋慈翻开笔记本，在空页上写下三个字，撕下来，递出去。
魏一冉接过纸条，目送着林
晋慈顺中间的台阶朝前走去，神情是从未被这样冷淡对待的意外，自言自语地念道：“林晋慈，还挺有个性。”
正有新鲜事儿要告诉旁边的傅易沛，不想魏一冉刚坐下，傅易沛就先往他这儿斜了一眼：“换来换去的，烦不烦？”
前几天晚上也回回都来跟傅易沛坐一块儿，也没听他说这种嫌弃的话。
不过魏一冉十分心大，照样笑嘻嘻：“哎，刚刚你们班这个女生挺好看的，怎么军训的时候没见过？”
傅易沛懒得讲话，语气听起来有些不高兴：“你认识所有女生？”
“那倒没有。不过美女我基本都有印象。”
“转校生，军训最后一天过来的。”
“怪不得。”
魏一冉摊开手上的小纸条。
字迹挺好看，是锋锐的行楷，利落得有些不像女生写的。
魏一冉又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的？看着冷冰冰的，刚刚也对我爱答不理。”
傅易沛说：“她跟谁都这样，你也没什么特别的。”
开学那天，林晋慈本来坐在第一排，但她在女生里个子算高，班主任调整座位，把她调到后排，和傅易沛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
自习课成了新学期之始默认的茶话会，学生开合的嘴巴和头顶转悠的风扇一样，没有一刻消停。
只有林晋慈，如同默剧里的人物。
如果有人主动找她说话，她也会简单回答。
简单到，只回答问题本身。
比如，她是军训最后一天转来的，就是傅易沛无意听别人问来的回答，但林晋慈并没有延伸去讲自己为什么这么迟才来学校。
低话欲本身就自带疏离。
几次下来，来找林晋慈说话的人也少了，但她似乎很适应无人打扰的安静。
讲座过半，学生会的人来点名，由前到后，到了九班时，戴着红袖标的高年级学姐念到“林晋慈”，发现是魏一冉答到，立即挤眼嗔笑：“你啊，就是不安分！”
魏一冉熟稔应话，夸对方执勤的样子好看。
等人离开，傅易沛有些无语，淡淡瞥向魏一冉：“高二的你也认识？”
魏一冉义正辞严：“美女就是美女，管她什么学姐学妹啊。”
傅易沛：“……”
每场讲座都会以主讲人的寄语和祝福结束，最后一场也不例外。
“我的恩师傅老先生曾有一句话对我影响匪浅，今天又回到与老先生初次结缘的南安高中，我想把这句话送给你们——惟从本心，方见天地。希望你们在最美好的年纪，找到自己的本心，走进属于你们的新天地！”
一阵热烈的掌声后，讲座散场，学校还贴心地给学生留出一段要签名的时间。
林晋慈和汤宁对签名没什么兴趣，一结束就顺着人潮往外走，遇到另一个室友，三人同行，中途室友去了卫生间，两人便在礼堂门口等她。
晚间降温，夜风凉了许多。
礼堂门口人潮如流水般散开，衬得站在原地不动的人，十分显眼。
傅易沛先注意到林晋慈，再注意到给林晋慈搓手臂的男生。
林晋慈把胳膊往后收，不想让男生继续这样的行为，但脸上并没有反感讨厌的意思，反而有一点淡淡的笑，像难为情。
隔着过道，傅易沛在林晋慈旁边坐了一周，从没有见过林晋慈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因意外而突兀，因突兀而觉得有些微不可查的刺眼。
而那个男生，大庭广众之下，依然抓着林晋慈的手臂不放。
傅易沛并不是第一次见他。
开学那天，发了一堆书下来，怎么搬走是一件不小的工程，这个男生在放学后，来到九班，帮林晋慈搬了一摞书。
还有前天中午，傅易沛看见他和林晋慈一块去食堂。举止也很亲密。一个白色的保温杯而已，也不重，都那么殷勤，要替林晋慈拿着。
见傅易沛突然停下脚步，魏一冉也停下，顺着傅易沛的视线看去，也是微微一惊：“嗯？汤宁？”
傅易沛转过头：“你认识他？”
“认识啊，我们班的。哎，旁边这个女生不是刚刚你们班的林晋慈嘛？”
傅易沛“嗯”了一声，过了两秒，声音低了一些，作随意一问，“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魏一冉立马面露惊色，“不可能吧，同性恋？这么时髦啊？”
“……都是女生？”
“对啊，女生，汤宁没喉结，你没注意？”
傅易沛：“没注意。”
说话时，细看了，照结果去分析，的确能细看出一些不像男生的感觉。原本有些碍眼的肢体接触，似乎也不知不觉显得清爽许多。
“汤宁是体育特招生，篮球排球都打得不错。”
魏一冉自来熟得令人害怕，面上挂笑，说着“哎，碰都碰上了，过去聊聊”，话音未落，人已经兴冲冲大步而去。
傅易沛的脚步停在原地，目光却比魏一冉先到。
林晋慈很白，手指细长，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低垂的眼睫颤动中有些一闪而过的憔悴，但转眼便没有踪迹可循。
汤宁回答魏一冉，她们是室友，说她们在这里等另一个室友时，似乎也聊到了傅易沛。
林晋慈目光瞥来傅易沛这里，淡而寻常的一眼。
月光一样，持一种冷调的皎洁平和。
林晋慈的目光很快收了回去，傅易沛也没有再多看，将视线挪回近处。他们之间隔着礼堂的出入口，学生们顺着礼堂前长长的台阶散下去。
人潮亦是潮。
年少的初初心动，是发现一座访问困难的小岛。

第15章
林晋慈睡了很不舒服的一觉。
没有梦。醒后回想，脑子里除了醉酒后遗症的酸胀，空空的，是一片混沌不清的灰白色。
静静地坐在床上，发呆似的给了自己两分钟的启动时间，才按惯例去拿床头的手机。
解了锁，屏幕仍停留在备忘录界面。
这串她自己打下的地址信息，叫她隔夜如隔世一般想起一些事情。
昨晚赴一场鸿门宴，发现自己坐在沛公的位置上，于是提酒起意，决定自己来当舞剑的项庄。
刘邦没死，但傅易沛真的来了。
记忆像一部缺帧的电影，大致经过想得起来，可许多细节断节，疑似被过量的酒精消融。
她记得，她在走廊踢了让她崴脚的鞋子，傅易沛抱着她出了酒店，上了一辆车，中途她下车吐了一次。
再上车后，傅易沛把她的脚放到他自己的腿上，湿凉的毛巾一下下擦过脚心，迷迷糊糊中她想把腿缩回来，脚腕却被一只大手一把掐住，分毫动弹不得。
那手的主人低垂着眼，动作专心，并不看她，声音有些强势。
“现在知道冷了，扔的时候不是很潇洒？”
林晋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对这句话印象深刻，可能是因为她当时思考了，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傅易沛是在说那双让她脚痛的鞋子。
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话，也不记得之后傅易沛又有什么反应。
车厢很暗，路灯飞驰，一盏接一盏，像一次次涌进又快速逃走的流萤。
林晋慈的手放在风里，每当光落下，就收拢手指，试图握进手心。
但光不会留于人手。
她只是不清醒地看自己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
之后灯光大亮，从电梯里出来，林晋慈连站立也做不到，和一只方方正正的快递盒并排蹲在旁边，脸埋在自己环抱的手臂间，听到傅易沛按密码门的滴滴声。
电子音提示输密错误。
“又不是你的生日了？”傅易沛好像很疑惑。
林晋慈吃力地从双臂间抬起头，刚说出“生日”这两个字，傅易沛神情微微一沉，似乎想了一会儿，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后，不知查看了什么，又输了一次密码。
还是错误。
但傅易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却好像觉得错得应当。
醉酒的、和快递盒蹲成一排的林晋慈看不懂傅易
沛，此刻清醒的、坐在床铺上回忆的林晋慈仍然不明白，傅易沛之后为什么又输了一次密码。
第三次，还是错误的。
这导致林晋慈家的密码锁自动锁机了五分钟。
傅易沛转过头问她：“到底是谁的生日？”
醉酒后的大脑活跃，但逻辑缺失，语言一旦试图跟大脑同步，就容易胡言乱语。林晋慈审慎地控制自己的声音，以至于很迟缓地补充完一句话：“生日……倒过来。”
看了看林晋慈，又转头看了看处于系统锁定中的门，不知道想了什么，傅易沛微仰起头，呼吸了一下，好像很没有办法的样子。
林晋慈下巴抵在膝盖上，小声说，笨蛋。
那五分钟尤其长，久到林晋慈几乎快要在自己的膝盖上睡着了，然后她的一只胳膊被傅易沛拉起来，傅易沛跟她说“回去睡吧”。
进门后的记忆又是缺失的。
林晋慈坐在床上，按了按脑袋，打算暂时不管了，从备忘录里退出来，点开微信，迎面是红点数为21的消息轰炸——昨晚鸿门宴的主人徐东旭发来的一系列道歉解释。
草草划过，林晋慈没细看。
回了小姨不久前发来的消息，小姨问她在不在家，林晋慈回了“在家”，接着切去外卖软件里，点了一家早餐，热橙汁配三明治，不够起送，只好多点一杯热橙汁。
付完款，便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进了卫生间洗漱。
门铃很快响了。
林晋慈有些纳闷地跑到入门处的监控屏前，果然，她的早餐就算插上翅膀，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屏幕里的男人，高挺鼻梁上架着深色墨镜，缺失眉眼情绪的脸，一旦无笑意，就显出几分罕见的冷酷。
傅易沛穿着长风衣，抱着牛皮纸袋，一把芹菜恰到好处的伸出袋口，比捧花更松弛，一时难辨是模特还是厨子。
林晋慈在更深的纳闷里，按了开锁键，又等了三分钟，昨晚已经知道她家密码的人，并没有直接进来，而按响门铃，等待回应。
林晋慈打开门，闻到一些清新的果蔬香气。
“早上好。”
门外的傅易沛已经将墨镜摘了，这双澄明到似有清波的眼，戴再好看的墨镜似乎都是一种暴殄天物。林晋慈看了一会儿，也回了一句早上好。她站到旁边，让他直接进来，她不放心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保洁上门打扫，地已经好几天没拖了，不用换鞋，叫傅易沛随意。
傅易沛望了一下林晋慈，迈进门，声音不高：“进来过了。你昨晚也说过了。”
林晋慈怔了一秒，想不起来自己昨晚说过了，大概又是一段被酒精融掉的记忆。
傅易沛看到林晋慈幅度很小地转了转眼睛，问道：“你是不是不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了？”
林晋慈不喜欢开玩笑，面色还如常，但这时像被追债上门还理直气壮说不还又怎样的人，反问回去：“是要对你负责吗？”
“不至于。”傅易沛也同样平静，“但你应该记得，是你让我八点过来的。”
林晋慈没说话，但表情在回答，并不记得。
在傅易沛又将说话前，她抬手打断了，“你等等——”安静地回想了片刻，她记起一些进门后的画面。
傅易沛准备走了，但她不让。
她不顾自己醉态毕露，扶着卫生间的门，像按住一块会议室的写字板，自以为雷厉风行实则口齿不清地告诉傅易沛：“我，我有话，要跟你说，你等我，等我清醒一下。”
脸色绯红，神情却如同在做头脑风暴一样专注认真。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傅易沛似乎叹了一声气，“休息吧，你清醒不了了，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林晋慈垂着眼睫，安静了数秒，随后说：“好。”
“我先走了。”
傅易沛还没来得及转身，林晋慈“嗯”了一声，交代道：“明天早上八点，要准时，不要再迟到，早餐……早餐就老样子。”
林晋慈先转身了，卫生间的门被关得很响。
分量很沉的牛皮纸袋被搁在白色的厨房岛台上，容易压坏的一盒蓝莓先被拿了出来。傅易沛看着林晋慈不再平静无波，好似目的达成，故作温驯的笑容，明亮到有些灼眼。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我实在不知道，还请林工再指教。”
“我，我助理她经常……”林晋慈的声音弱下来，不想再说多余且无用的解释，于是想以抱歉翻篇，“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傅易沛收起笑容，也移开了目光，“嫌麻烦就不来了。”
林晋慈站在那里，有些无所适从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向傅易沛走去，说：“你买了什么，我想看看。”
“随便买的。”
说是随便，但蓝莓是林晋慈最喜欢的水果。
牛皮袋子里的东西倒都是随便煎或者烤一下就能上桌摆盘的西式早餐。
“我想喝粥。”
“……”
傅易沛有些怀疑，于是撇开自身，借题发挥：“你平时也这样故意为难你的助理吗？”
“不是。是真的，胃里不太舒服。”但附近唯一家合林晋慈胃口的粥店并不外送，所以刚才退而求次点了热橙汁。
想起自己还有一份外卖，林晋慈丢下傅易沛，跑去卧室看手机。再回来，傅易沛站在一扇打开的柜门前，里头放着已经开封使用过的诸多调料。
他按在柜门上的指节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听到林晋慈回来的脚步声，他偏过头，那敞开的柜门仿佛一口黑洞，将傅易沛的脸色也映衬得不太好。
“有人在这里做过饭了。”
虽然林晋慈很不喜欢做饭，但厨房的存在不就是用来使用的，她不明白这种暗含质问和责怪的话是什么意思。
林晋慈说：“做过又怎么了？”
傅易沛清楚，林晋慈讨厌烹饪，对制作食物的耐心极限是将水烧开倒进泡面碗里，她用不上这些调料锅具，就说明上门给林晋慈做饭的另有其人。
视线移向旁边，傅易沛伸手撕下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可乐鸡翅。
以及几行非常简单的制作过程。
傅易沛露出一个并不友好的笑容，示意手上的便利贴：“就做这种东西给你吃？”
林晋慈觉得很莫名其妙，她记忆里的傅易沛并不像现在这样，有使不完的冷嘲热讽，她有点怀疑傅易沛是不是被魏一冉影响了。
她走过去，从傅易沛手里拿回便利贴，贴回原处，“这是汤宁写的，她下次来可能还要用。”
“只有汤宁？”
林晋慈回过头，说：“还有成寒和他经纪人。”
“你们……”傅易沛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的笑容很淡，好像又变成林晋慈熟悉的样子，“你们三个还是那么好。”
林晋慈没接话。
“高中的时候，你们三个经常在一起，魏一冉说，你好像只喜欢跟不聪明的人玩。”
魏一冉的原话没有那么温和，那天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台球室，魏一冉趴在二楼窗边，发现汤宁和林晋慈走过来，揽客一样喊着：“阿汤哥～林妹妹～去哪儿啊？”
汤宁仰脸，抬手比了一个中指。
傅易沛玩得少，台球打得不是特别好，那天莫名有清台的架势，杆杆进洞，另外两个朋友抱着杆子在旁边捧他，说些“行啊”“牛牛牛”“可以啊”，但他弯下腰瞄球的时候，其实更想听魏一冉在说什么。
最后没能清台，剩一只黑八。
朋友替傅易沛遗憾，说其实能清掉的，你有点越打越急了。
傅易沛走去窗边时，楼下已经没有人了。魏一冉努努嘴，示意不远处：“那个男生之前运动会是不是来过我们学校？我看他腰上系着南安的校服，以为是我们学校的，后来才知道不是，汤宁说是林晋慈
职高的朋友，谁知道是普通朋友还是男朋友，月考断层第一的学霸，居然会跟职高的男生在一块玩儿。”
傅易沛看到他们在等车。
成寒和汤宁都高，林晋慈站在中间，成寒分了一只耳机让她听，过了一会儿，另一只给了汤宁。
傅易沛声音低到没情绪：“职高怎么了，就你还学历歧视？”
魏一冉说他不是学历歧视，他只是有点纳闷：“你们班的林妹妹挺有意思的，你没发现吗，她好像只跟这种成绩很烂，看着又很跩的人玩，我成绩也烂啊，我比汤宁还烂，汤宁倒二，我倒一，她怎么不跟我好啊？难道是我不够跩？”
多年后，林晋慈在自己家的厨房同样反问：“照这么说，我应该和魏一冉成为生死之交。”
傅易沛懂了：“讨厌不聪明的人，只是某些人除外。”
这话有点奇怪，但林晋慈不知道怎么反驳。
傅易沛也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脱掉风衣，准备处理食材。根据需求解决问题。
“芹菜虾仁粥可以吗？”
在推辞和婉拒之间，林晋慈说了最干脆的“可以”，抿了抿嘴，她又朝傅易沛伸出手，拿着外套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傅易沛看过来，听到林晋慈说“我帮你挂起来吧”，便把衣服交给了她。
傅易沛把衣服交给她，折起衬衫袖口，他将那一把芹菜拿去水池里，打开坏了许久但林晋慈忘了修的水龙头……
松懈的底座失控一样溅出水，从头到身将傅易沛打湿。
开关早坏了，一打开就按不上。
林晋慈丢下衣服，第一时间冲过去，将底座的螺环拧紧。据上次林晋慈被打湿的经验来看，这种暴力拧紧的修法，只会越修越坏。
她很抱歉地看着额发滴水的男人，快速抽了两张纸巾，递上去，说：“抱歉，很久没用厨房，我也懒得找人来修，这样吧，我请你出去吃。你先擦擦，卫生间里有吹风机，卫生间在这边——”
两人从厨房走到客卫前，门铃响了。
林晋慈内心已经有些烦躁，但维持着平静说：“应该是外卖。我去拿，你赶紧弄好吧，然后出门，我等你。”
傅易沛不想让林晋慈等太久，吹风机呼响一阵，草草吹干衬衫上的湿痕，额发还湿着，他一边用洗脸巾擦，一边长腿迈开，就从客卫出来了。
“是什么外卖？”
傅易沛先看到表情不是很好的林晋慈，她两手空空站在客厅。
随后傅易沛才注意到沙发上凭空多出来两个面容相似的中年阿姨，又隔了两秒，鱼缸旁边弯腰看鱼的一个叔叔也循声回头，与傅易沛互相打量。
其中更面善一些的阿姨，将傅易沛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目光转向林晋慈，佯嗔道：“小慈，家里有人怎么也不说一声？”

第16章
傅易沛听了一会儿话，明白了林晋慈表情不好的原因。
来人是林晋慈的父母和小姨。考虑到林晋慈经常工作忙，也不想让林晋慈费心，所以她妈妈没打招呼，带着林晋慈的小姨一同过来，说略坐坐就走。
进门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关切，对林晋慈说，让她既然假期有空，就回去一趟，见一见她父亲律所的那位才俊。
林晋慈的妈妈看起来更养尊处优一些，却不如小姨眉眼和善，像高台上的菩萨，面容慈悲，金身冰冷。
夏蓉无声地打量一番傅易沛，很快收回目光，将长裙上的褶子抖下去，似乎在责怪林晋慈：“你要是不愿意相亲，直接说就是了，你主意大，我们就尊重你，也省的白操心。”
“是啊。”林父接声，将话补充得更温和，“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妈妈一直关心你的婚恋问题。”看了一眼傅易沛，“有空一块儿回宜都吃顿饭吧。”
“不用了。”
比冷漠，林晋慈大概青出于蓝。
她的父母都有些尴尬，只有小姨还笑着，问了傅易沛的名字，就喊他“小傅”，问道：“小傅平时工作也忙吧？”
傅易沛看了一眼林晋慈，见她没有出声的意思，就自己应了一句“还好”。
小姨看向傅易沛的眼神透着满意，热络地问：“是做什么工作的？小傅生得真好，看着不像吃过苦的孩子呢。”
傅易沛又看了林晋慈一眼，这次林晋慈说话了，她说：“小姨你不用问了，他是不婚主义。”
傅易沛嘴角几不可查地低了低，他本人不太清楚。
小姨原先眼里的满意，雪照春阳一般消失了，可林晋慈父母的脸色更差，她便又笑了笑说：“哎呀，现在年轻人思想就是时髦一些，可能还没到年纪，婷婷也经常在家说不想结婚，我看啊，也就是嘴上说说。”
或许是要在她父母面前展现什么，林晋慈走了两步，站到傅易沛面前，他的手刚刚碰过水，没干透，有些凉，林晋慈碰了碰，低声说：“你要不要先去厨房？”
小姨怪道：“好端端的，赶人家去厨房干什么？我刚刚看了厨房摆了一堆东西，是不是要做早饭？刚好我们也没吃，你爸妈他们也是难得来一趟崇北，一块儿去鼎祥阁吃个早茶得了，咱们也好坐下来聊聊天。”
林晋慈不想这样安排。
“国庆出门堵得很，外面人很多，去哪儿都要排队。”
傅易沛便顺她的话说：“在家吃也行，厨房东西也齐，叔叔阿姨想吃什么？我去做。”
林晋慈更不愿意了。
夏蓉先出了声：“也好，就在这随便吃一点，我们也看看你平时怎么照顾小慈的。”
原本林晋慈只是轻轻触着傅易沛的手，此刻忽然收紧了，每根手指都在用力，像紧紧抓住他，又似在暗暗克制发泄。
傅易沛看不明白，但另一手抬起，放在林晋慈肩膀上轻拍了拍，说“没事”。
林父又说一句：“那麻烦你了小傅。”
“不麻烦。”傅易沛笑了笑说，门铃这时又响了，他望向林晋慈，“外卖？”
林晋慈说：“应该吧。”
她刚刚去开门，外卖没到，父母和小姨到了。
“我去拿，你陪叔叔阿姨他们说话吧。”
傅易沛走到门前，按着门把朝外推开。
的确是外卖到了，但门外的男人没穿送餐服，还把袋子打开了，喝着其中的一杯橙汁。
“我在楼下刚好遇到送……”声音停了，成寒瞪大眼睛看着门内的男人，手上的透明塑料杯被按得凹陷下去，橙汁快溢出来。
成寒语气不善：“你怎么在这里？”
林晋慈闻声走过来，看到成寒也很意外，在傅易沛说话前，她问成寒：“你怎么也来了？”
成寒不管挡在面前与他同样高大的男人，推一把，挤进去，在并不宽敞的入户地毯上争得一席之地，提着外卖袋子，郁郁不乐地提醒林晋慈：“不是说好了，我今天过来的吗？”
林晋慈恍然，手表，之前是跟成寒约好了国庆来家里拿保修卡。
只是……
一切怎么会这么巧全撞到一起？
林晋慈按住仍有酸胀不适的太阳穴，心里很烦，烦到面部像失感一样不想露出任何表情，说：“我忘了。不好意思。”
看着傅易沛，成寒更加不高兴地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以后再跟你说。”
成寒想要当场刨根究底，林晋慈拉住他的袖子，想要送客：“我爸妈和小姨刚刚来了，你先——”
“小慈。”是夏蓉的声音，传到玄关处，“既然来了朋友就进来打个招呼。”
林晋慈像刚刚给傅易沛介绍那样，又讲了一遍：“我小姨，那是我父母。”
“叔叔阿姨好，小姨好。我是成寒。”
到底是娱乐圈的知名歌手，小姨虽然不听流行歌曲，但听女儿说过林晋慈有一个当明星的朋友叫成寒，小姨喜道：“果然是大明星，看起来就是不
一样啊！哎呦，面相生得也好。”
夏蓉越过说话的小姨，看向林晋慈，语调不高却像训诫的严师：“你小姨来这儿坐半天了，也不见你倒一杯茶来，当初就说不让你去国外，几年一待，连基本的礼貌也没了，真不知道都学了什么回来。”
林晋慈不想说话，沉着脸色转身，面朝傅易沛，成寒更快一步：“小慈可能是没休息好，她平时工作太累了，阿姨你不要怪她，我来泡，我知道茶叶在哪儿。”
经纪人经常提醒成寒在外注意镜头，不要被人拍到冷脸白眼一类的表情，免得营销号的小作文一发酵，对他个人形象不利。成寒桀骜，总是屡教不改，但今天笑容和煦，俨然有当艺人模范的架势。
“大红袍和碧螺春，叔叔阿姨们，喝哪个？”
“稍等一下，水还没烧。”
傅易沛瞥去一眼，掩住不悦。
他试着碰了一下林晋慈的手，他们面对面站着，一步之距，傅易沛低着眼，声音也很低：“我去厨房？”
林晋慈看着他，似乎有些歉疚，傅易沛又说了一句“没事”。
“小慈，让他们忙吧，你过来。”小姨招手，“陪我们聊聊天。”
林晋慈这套房子不算特别大，布局疏散，空间显得格外平整宽敞。
开放式的厨房在北面，从客厅位置越过无人的餐桌，隔着透明玻璃门，看厨房岛台，几乎一览无遗——两个年轻男人各占一边，围着菜蔬锅碗忙起来，但互相之间频频打量彼此的眼神都不友善。
林父收回视线，目光很沉，看着坐下来的林晋慈教育道：“你不要在国外生活了几年就把一些坏风气也带回来了！乱搞男女关系不是好事！”
夏蓉两手搭在膝头，坐得端庄，冷笑一声道：“不是你平时说‘小慈心里有数’，让你管管的时候，什么事都推得一干二净，现在才想起来教育，是不是太晚了？”
“哎呀，哪有那么严重，说得怪吓人的，”小姨帮着说话，“小慈不可能做这种事啊，再说了——”又朝厨房看看，“他们挺好的，乱搞男女关系哪是这样，早打起来了。”
小姨对林晋慈笑笑：“是朋友吧？我听婷婷说过这个成寒。”
林晋慈准备说话，又一次被夏蓉截断。
“朋友？”夏蓉又笑了一声，“骗你的吧，她有几次跟长辈说实话？你小姨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她看着林晋慈，话却像是讲给在场其他人听的，“小学就偷家里的压岁钱拿去学校给人家用，人家父母去世得早，家里就一个奶奶，老太太不知道，发现来路不明的钱，以为孙子在外面偷的，去学校找班主任问是什么情况，这才知道是她给的，她还哭着求我不要计较，还不让班主任去班里讲，是吧，林晋慈？”
林晋慈咬住嘴唇内侧的一小块软肉，盯着鱼缸，脑子像一间封禁的工厂，没有任何运作的声音，只是无意义地看着那些被水困住的鱼。
它们游得很慢，像在缺氧飘浮。
她很不喜欢被旁人的三言两语轻易投掷到情绪泥沼里，也讨厌故事里那个轻易掉眼泪的自己，所以她很快长大了，练就在这种时刻抽离自己的本事。
远离悲伤，远离眼泪。
虽然也因此远离了对快乐的感知，但她的生活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快乐等着她去品味。
林父愠怒的声音，带着一些顾及，同样克制在仅客厅区域可闻的分贝，近在咫尺，又好像很远。
林晋慈不在乎。
林父问夏蓉，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夏蓉见怪不怪地揶揄道：“不是你说小慈懂事你很放心吗？又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也不止这一件，她上中学的时候，因为早恋被喊家长，也是跟这个成寒有关吧？”
“那时候看着跟个小混混似的，没想到现在还当了明星，现在的人啊——”
“够了！”
林晋慈沉声打断夏蓉将往另一个层面喋喋不休的语调。
她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母亲总要把她往很坏的地方想。好像林晋慈真如她所言，成了一个恶劣不堪的孩子，她才会有预言成真的满意。
就像她弟弟因车祸抢救无效去世那晚，医生出来跟他们说节哀，夏蓉悲恸到站不住，却还是在丈夫的搀扶下，转身给了女儿一个巴掌。她朝林晋慈哭吼，问她下午为什么要带弟弟出门，为什么要买什么冰淇淋，为什么在路边不拉住他，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听林晋慈说的任何一个字，直到自己问出答案，眼睛冷得像刀子一样看着林晋慈，她看不出来她的女儿撑到此刻近乎脱水，脸色惨白如一张薄纸，只笃定地朝一个未成年吼叫：“你就是要他死！你就是要他死！你弟弟现在真的死了！你现在满意了！”
太熟悉了。
捂着一侧脸的林晋慈，像在雪崩里殒身过一万次的人，再窥见地动山摇，雪尘扑面，麻木到逃也不逃了，连畏惧也没有了，反而笑不像笑地咧了一下嘴角。
七岁生日刚过，父母就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弟弟，她懵懂地说不想，但这个家还是很快迎来了新成员，父母说她太内向，又不会交朋友，他们怕她一个人太孤单了。
有了弟弟就不会孤单了。
那时候年纪尚幼，还不太明白孤单是什么意思，是在有了弟弟的往后数年里，她饱尝漠视，像一个透明人一样活在一个令人称羡的四口之家里，像盲人识字一样，一点点摸透了孤单的形状。
那晚在医院，林晋慈就带那样一丝悲苦又决然的笑，看着她的妈妈，声音很轻地反问：“我为什么会满意呢？我不满意，我以后，就要一个人孤单了。”
夏蓉当场晕过去。
后来在夏蓉多次与亲友交谈的场景里，她一边抹泪一边不遗余力渲染当时的场面，林晋慈可怕到像生出獠牙的怪物，乖戾至极，好像没有良知，作为这么多年一心为了这个家的母亲，她失望，痛心，说不知道林晋慈怎么会变成这样。亲戚们则安慰她，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事已至此，也不要太自责。
关于中学早恋，当年班主任问了一些知情的相关同学，确认是讹传。夏蓉也知道的。班主任让她回去多关心的青春期学生的心理状况。
她关心的方式，就是在许多年后的今天，把“早恋被喊家长”的谣言，像林晋慈的另一个人生污点一样讲出来。
她好像希望此刻的林晋慈承认，林晋慈就是一个私生活很差的人，而她是英明远见的母亲，从林晋慈很小的时候，她就看出女儿秉性不良的苗头。
夏蓉被刚刚那句“够了”震得噤声。
但林晋慈没再说重话，淡淡地笑了，罕见地露出些许风情，同她说：“你知道就好了，我什么样子你最清楚，所以也不要再介绍什么青年才俊给我，免得人家跟我稍一接触就大失所望，影响你们在外的好名声。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忙不过来——”林晋慈的视线朝厨房位置曼妙一偏，却没想到傅易沛会走出来。
他刚走到餐桌位置，不知道听去多少，脚步只略顿了一顿，便继续走过来。
因他出现，夏蓉脸色再差，也压着嘴角没有说话。
傅易沛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杯牛奶，放到林晋慈手心。
林晋慈掌心碰到玻璃杯，是温热的。
“粥还要煮一会儿，你胃不舒服，先喝一点热牛奶。”
像一把卸了强筋的猎弓，没了攻击性，忽然什么都不想再瞄准，林晋慈握着暖暖的杯子，眼睫低垂，不太想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第17章
小姨问了林晋慈怎么会胃不舒服，林晋慈说没事，解释道：“昨晚工作应酬喝了一点酒。”
小姨有些担心，提醒她注意身体，又问之前给林晋慈拿的营养品平时有没有吃，林晋慈说吃了，小姨才稍稍安心，看了一眼傅易沛走回厨房的高大背影，感慨道：“小傅，心还挺细的。”
林晋慈握紧了牛奶杯，面上不做任何反应。
刚刚从妻子口中了解到
一些从未知情的事，林父先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和成寒之间还有这些过往，此刻心里自有判断，对着林晋慈，也没把话说得很重。
“要是另有喜欢的，别耽误人家。”
林晋慈眼睫跳了一下，还是沉默。
“现在年轻人脑子比我们还好使，也现实得很，什么不是你情我愿的？小慈不是不明白情理的人。”小姨拉着林晋慈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小姨呢，就希望你找一个对你好的。”说着，看向厨房那边。
两个小伙子瞧着都体体面面的，论勤快，上手都有活儿，一个煎炒一个煲粥，也难分伯仲。
林晋慈家的厨房算大，上次成寒带着经纪人助理过来，汤宁也在，三四人在厨房做饭都伸得开手脚。
煎完培根的锅需要洗，成寒握着锅柄，低低扫去一眼，两处水龙头，边台一个，岛台的那个，已经被人占据——傅易沛卷起衬衫袖子，弯腰在岛台的水龙头下洗芹菜。
于是成寒提起锅柄，井水不犯河水，去了另一处水龙头下。
平底锅刚刚“咚”地一声放进水池里，就听背后传来一道悠悠淡淡的男人声音。
“别碰——”
“那个水龙头坏了。”
成寒微怔，随后扭过头，去看说话的傅易沛。
进厨房后，两人眼神多番交锋，但谁也没先开口说第一句话，好似谁先开口就输了一截底气，现在傅易沛这么一出声，淡定异常，倒像是从白热化的眼神对峙进入新的语言阶段。
没听到应声，傅易沛也抬起眼，看着成寒，若无其事地补充：“坏了有一阵子了，忘了修。”
成寒沉下脸来。
傅易沛对成寒的表情变化视若无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湿手，大方地说：“我洗好了，你来用这个吧。”
成寒曾经想过，圈子就这么大，或许总有一天他会和傅易沛在圈内的某个宴会上碰见，旁人以为他们从无交集，根本不认识彼此，大概在中间会做一些介绍。
他要怎么跟傅易沛打招呼？
就当作是初次见面一样，说些“傅总久仰幸会”之类客套话？他做得到吗？那傅易沛呢？傅易沛又会说什么？
那次成寒没有想清楚，或许有人为避嫌的缘故，这几年，好像也一直没有这样的碰面机会。
但无论如何，成寒也不会想到，告别学生时代，他跟傅易沛再一次碰面说话，不是什么明星盛会里的虚假恭维，而是在一间厨房里，围绕水龙头是否可以使用展开的话题。
成寒发现眼前水龙头的螺环是有些异样，没以身试法，他提着锅，走去傅易沛那边，心里却想着许多问题。
傅易沛为什么会连林晋慈家的水龙头已经坏了一阵子都知道？林晋慈是什么时候跟傅易沛重逢的？为什么林晋慈都不曾告诉他？
其实在楼下成寒打开外卖袋子的时候，就已经有点疑惑。
为什么是两杯橙汁？
或许是送的，或许多点了。
他没再多想，于是喝了其中的一杯，按响门铃，如何也想不到是林晋慈家里还另有一个人这种结果。
成寒刷着锅，没忍住问身侧的男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上一次见，旁边这双正着切芹菜丁的手，还在满堂华彩里，漫不经心为一众影帝影后送着掌声。
“你不是看到了。”
成寒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我在问你。”
傅易沛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
“她昨晚喝多了，我送她回来。”
短短的一句话，可供联想的部分却太多，傅易沛神情从容，并没有什么刻意的语气，与成寒对着目光。
在信与不信之间，成寒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
角落里，传来两声“滴滴”的响，打破安静，傅易沛投去视线，轻轻抬了抬下巴，说：“水好了，去泡你的茶吧。”
成寒很不喜欢傅易沛的这种状态和语气，但最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再继续问。
等成寒走后，傅易沛才将一截翠绿的芹菜搁置在刀下，盯了片刻岛台上成寒喝剩的半杯橙汁。
成寒刚刚不止把林晋慈的外卖带上来了，他还知道楼下的门禁密码，无需任何允许，就来到林晋慈的门前。
或许刚刚门开得再迟一点，成寒还会直接按开密码门。
傅易沛昨天晚上才得知的一串数字，成寒早就烂熟于心，也不止这一串数字，从来都是这样，有关林晋慈的一切，成寒总是知道得更多，知道得更早。
就像在同一场竞技游戏里，一个人再怎么苦练枪法，还是会输给“时间”这种外挂。
淡淡扫视厨房半圈。
这个地方，成寒也来过很多次，所以刚刚才会那么清楚哪里放了什么茶叶，知道待客用的杯子在什么地方。
傅易沛感到呼吸不畅，不愿意再继续深想，刀刃落下，切断杂念。
这顿由两个人“随便做做”的早饭，前后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砂锅粥最后上桌，盖子一揭开，热雾升腾，鲜香四溢。
小姨坐到餐桌边，看着一桌的盘碟丰盛有序，很满意，就是话夸出口她自己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真好，有模有样的，小傅，成寒，麻烦你们两个了。”
傅易沛说不麻烦。
“不麻烦。”成寒也这样说，紧接着询问小姨他们今天的日程安排，“叔叔阿姨打算去哪儿玩儿？刚好我今天开车过来的，小姨你们要是不嫌弃，我给你们当司机，我对崇北熟，我十几岁就来这边签了唱片公司。”
长方形的桌子，一侧三把椅子，坐六个人正好，小姨，林晋慈以及林晋慈的妈妈的位子在对面，另一侧，傅易沛夹在林父和成寒中间，一语不发分着餐盘筷子，只觉得身边这位靠嗓子为生的知名歌手，说话很令人不适。
什么叫“刚好我今天开车过来的”？
难道在座的另一个人刚好今天是坐公交过来的？
小姨说了两个打算去的地方，看了林晋慈一眼，倒不在让成寒当司机这件事做主，只有些心疼地说：“十几岁就出远门，一个人到崇北打拼，也蛮辛苦的哦，好在苦也没有白吃，现在多好啊。”
林父说了一句：“业精于勤，人年轻的时候多打拼也是应当的。”
小姨看着默默给每个人盛粥的傅易沛，笑了笑问道：“刚刚听小慈说，小傅你是宜都人啊？”
“是。不过我是在崇北出生的，我妈是崇北人，我爸是宜都人，他们工作都忙，我小时候两头都读过书，每年暑假都要来崇北陪外婆，所以也算是在崇北长大的。”
“每年都来陪外婆，小傅很孝顺啊。”提到外婆，小姨很是有感，“婷婷和小慈以前也跟她们外婆感情好。”
林父却从傅易沛刚刚这话里提出不以为然的一点：“父母怎么能两个都忙呢？总要有一个照顾家里，不然没有父母管教约束，孩子一不留意学业荒废了，那就是终身的遗憾。”
听到第一句话时，扶着粥碗的林晋慈，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讽刺的弧度。
听完后，更是第一时间反驳林父的多虑：“傅易沛学业很好，一直都好，想必只要父母用心，即使工作忙，孩子也不会有什么遗憾的。”
回得太快了，说完林晋慈才注意到斜对面成寒的表情，意识到林父刚刚那番话，可能不止傅易沛一个听了会不高兴。
傅易沛一直留心着林晋慈，听到她脱口而出说“傅易沛学业很好”，也看到她忽然神情微变，担心地看向成寒，在意成寒会多想。
林晋慈一向如此，对谁都可以像没有心一样，唯独对成寒，总是倍加关怀。
傅易沛敛下眼睫，不想再看了。
林晋慈想再为成寒说些什么话，但并没来得及说出口。
去洗手间的夏蓉回来了，应该是听到了林晋慈刚刚说的话，薄薄的唇线抿着，在林父对面坐下来。
“长辈不管说什么，总归是为你们好，念了几年书，了不起了，当自己有本事了，跟你爸爸说话也——”
傅易沛手臂横过桌面，放下碗，打断了夏蓉的声音。
“阿姨，喝粥。”
夏蓉眼皮掀起，淡淡扫了扫眼前的年轻人，眼中划过些许不悦，还是说了没说完的话：“——这么没大没小的。”
林晋慈深呼吸了一下，冷气刮过肺腔，像是闻到一触即发的硝烟，无意义又火药味重的场合，与其动脑筋去对抗，费劲地撕破脸皮，她更想少浪费一些时间和情绪。
她沉声说“吃饭吧”。
她坐在她妈妈身边，往嘴里送已经在勺子里搁凉的粥，此刻心里唯一的希求就是想让这顿早饭尽快结束，让这令人厌倦的团聚戏码提前杀青。
夏蓉却并不罢休，勺子动了一下，当啷一声又放下，嫌弃地看着眼前的粥碗。
“怎么是芹菜粥？”
话音落下，小姨、成寒还有傅易沛都第一时间看向林晋慈。
林晋慈垂着眼，拿出百分之二百的专注在喝粥，不在乎，不关心，好像此刻她的世界，除了吃饭，不接收一切信息。
傅易沛没说林晋慈喜欢芹菜这种话。
他听到身侧的林父对妻子说：“都是第一次见，小傅哪知道你的口味习惯，你就别挑了，吃点别的吧。”
成寒看了一会儿毫无反应的林晋慈。
也许是意识到此时并不在家中，对面还有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夏蓉收了脸上的情绪，端庄地笑了笑说：“辛苦，这顿饭麻烦你们了。”
傅易沛和成寒又前后说了“不辛苦”“不麻烦”之类的话，语调深意却跟刚刚和小姨说话时不太一样。
小姨知道林晋慈和父母并不亲近，却也不希望外人，尤其是不希望以后可能成为林晋慈未来另一半的人，看出林晋慈家庭不睦，因此将林晋慈看轻。
为了这张餐桌不再出现不好的话题，小姨这顿饭很忙碌，吃得少，说得多。
她夸成寒培根煎得好，又说一看傅易沛煮出来的粥，就晓得他有厨艺，这种砂锅粥非得懂火候的人才能煮得这么不稠不稀。
在各种家常话题中，小姨见缝插针地夸着林晋慈，说林晋慈从小就聪明，小学参加什么比赛，中学又拿什么奖，学什么都一点就透，并留着话茬，让林晋慈的父母应和，“姐，姐夫，你们说是吧？”
小姨说，除了聪明，她这个外甥女还特别独立，遇事不慌，沉着冷静，一般的女孩儿比不了，就她的女儿婷婷，放到小慈跟前差了十八条街。
“就光会给她姐姐惹麻烦！无法无天的，前一阵子，瞎胡闹，去找什么狗屁监制——”
“小姨！”
一直全心投入食物消灭的林晋慈，闻此，不得不出声，视线也不偏不倚，在餐桌上空和傅易沛对碰。
小姨却不理，只当林晋慈是想维护她的女儿，她笑着对林晋慈佯怒道：“你让我说！就你妹妹那样脸比城墙厚的，她还怕人笑啊？不知道做了多少荒唐事让我操心，这一点，她跟小慈真是没得比！哦，刚刚说到什么来着，那个狗屁监制——”
林晋慈捏紧了勺子。
她有愧小姨夸她聪明，什么遇事不慌，沉着冷静，这会儿，脑子飞速运转也想不到怎样才能恰当地提醒小姨——她口中的“狗屁监制”此刻就坐在对面，正和她们同桌吃饭。
“她自己做梦一样，说人家监制对她有意思，都不动脑子的，跑到酒店去跟人家见面，真是多亏了小慈。那天我没上去，我要是上去，看到那个狗屁监制，我肯定要骂！”
傅易沛像陪长辈聊天的乖顺晚生，接着话问：“您要骂什么？”
“傅易沛。”林晋慈忍不住出声喊他。
傅易沛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温和地朝林晋慈看过来，说：“我还挺好奇的。”
见桌上有人好奇，小姨话欲更盛了，立马说：“我啊，要骂他，危害社会！”
小姨语气很强硬。
傅易沛笑了一下，“这么严重？他干了什么危害社会的事？”
小姨道：“那天有小慈在，万幸是没发生什么，但我是这么想的，你看现在这个娱乐圈的水多深啊，成寒，你说是不是？”
被忽然点名的成寒，慢一拍地点头，应道：“嗯，是有点。”
小姨接着说：“他们这种制作人，影视圈的大佬，有权力有资源，多得是年轻女孩子往上生扑，这种人就更要自重，怎么能随随便便诱惑女孩子？她们才多大，二十啷当岁，能扛得住大红大紫的诱惑吗？一不小心就是铸成大错，悔恨终身！”
夏蓉很是嗤然，说艺人这种抛头露面的职业，放以前都是下九流的行当，现在到底是时代不一样了。
林父作为律师，也接触过不少和娱乐圈相关的案件，此刻也提了一个由“潜规则”而起的案子，批评了一些娱乐圈乱象。
小姨听了林父说的恶性事件，更愤然了：“像这种诱惑年轻姑娘的败类，挟势弄权，危害社会，就要抓起来！”情绪上来，小姨以拳捶桌，“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抓起来！那天那个监制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晋慈说：“小姨，你别生气了，娱乐圈也不是人人都坏，那天不就没发生什么吗。”
听了林晋慈转圜的话，小姨反应快，却会错意，瞥了一眼成寒，立马换上笑容，用十分欣赏的眼神看着成寒说：“是是是，肯定不是人人都坏，像成寒这样的，哎呀，又是作曲又是写歌，还要懂各种乐器，那是靠本事吃饭，有才华就是不一样。”
成寒谦虚道：“也没有，也有运气。”
话题落到职业上，小姨忽然目光一转，问傅易沛：“还没问呢，小傅是做什么工作的？”
林晋慈眉心的神经不自禁地跳了一下，有些紧张地看着对面的傅易沛，很怕他说出他是当狗屁监制的这种话。
好在没有。
傅易沛思忖片刻，说：“……我母亲做医疗健康方面的生意，偶尔给她帮帮忙。”
家里有底子，下一代自然有荫蔽，就算当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又怎么了，那医疗现在也是朝阳产业。
小姨听了，点点头，还挺满意的。
林晋慈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有成寒，转过头，用纳闷的眼神死死盯着傅易沛。
一个电影学院科班出身，舅舅是名导，自己拿过摄像机拍过片子，如今又管着一家知名影视公司的人，这几年，论风生水起，该当仁不让，人脉背景财力，要什么都不缺，被问及职业，偏偏说给做医疗的母亲偶尔帮忙？
实在莫名其妙。
因为不明白，成寒一直狐疑盯着。
而傅易沛好像过滤掉了身旁质询的目光，神情平淡。傅易沛的餐桌礼仪很好，即使是在这样不太正式的用餐场合，举止之间也会不经意露出一些从容矜贵来。
目睹傅易沛将剥好的鸡蛋递给林晋慈，林晋慈愣了一瞬，接了过去，送去唇边小口咬食蛋白，目光却没有从傅易沛身上移开，傅易沛对她轻轻笑了一下，她才匆匆垂下眼睫，挪开了目光。
成寒心里的疑惑，渐渐被一种无名的焦炙取代。
仿佛无形中有一支高烛，芯焰愈盛，很快就要烧到他身上来。

第18章
看到成寒从林晋慈家出来，远远瞧见的助理快速下车，拉开了车门。成寒大步走近，助理看着他，有些没办法地说：“哥，你怎么又连口罩都不戴啊？万一被拍了，到时候又讲不清。”
“忘了。”
成寒扯上卫衣帽子，把后背掼进保姆车后座里，深深弓着。
坐在副驾驶的经纪人回头看了一眼。成寒今天有行程，要去工作室试造型，只是顺路过来拿东西的。不让助理代劳，成寒
戴上口罩兴冲冲跑下车，回来的脸色却很难看，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
电话不接，微信回了句“有点急事”叫他们等到现在，经纪人本来积了火气，现在也不敢随便讲了，只问成寒怎么拿个保修卡拿了这么长时间。
成寒也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助理试探地问：“哥，你跟小慈姐吵架了？”
成寒依旧沉默。
经纪人回了助理，说成寒跟林晋慈怎么会吵架。
眼见也问不出什么了，经纪人无奈地摆了摆手，叫司机开车。
躲在卫衣帽子深深的阴影里，成寒一言不发，听到经纪人说这样的话，成寒有片刻舒心。他跟林晋慈感情深厚从不会吵架，是连他经纪人都知道的。
但很快，脑海中闪过往昔画面。
成寒想到，他和林晋慈也曾有过不愉快。
并且傅易沛也在场。
成寒高中和林晋慈不在一个学校。在附中初中部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的最后阶段，按成寒的中考成绩，就算乘二，也没办法进入附中高中部。
成寒被城东的一所职业高中录取。
这所职高其实还不赖，起码他有熟人，以后跟朋友一块玩音乐也方便很多。
但这所职高的缺点，同样显著。
跟附中实在离得太远了。
得知林晋慈转来南安高中读书时，成寒不知道林晋慈高不高兴，但他得知的那一瞬，是高兴的。
甚至心里有种连老天都不愿看他们就此分开的翩翩遐思。因为职高和南安高中离得很近。
这所成寒朋友口中“有钱人读的”的学校，让林晋慈交到了新的朋友——爱好广泛的汤宁，对音乐也很有兴趣。
通过汤宁，成寒知道有傅易沛这么个人。
汤宁对傅易沛有颇多的赞美。
南安高中的篮球队高一招新，一个高年级的学长说，篮球队有规矩，不招女的，更不招不男不女的。
那天是校社团招新日，人很多，在汤宁的申请单被扔掉后，旁边很多男生在笑。甚至有人怪声怪气地说，先去养长头发，之后可以去竞选啦啦队，这样也算进队了。
汤宁羞愤难当，手臂攥得发抖，想要打人。
“你知道傅易沛多够意思吗？”汤宁对成寒转述，“他让那个人把我的申请单捡起来，叫他搞清楚，招新写的是‘校篮球队’不是‘校男篮球队’，女孩子不爱玩这个，你们才有机会在这里觉得自己好像挺了不起的，南安高中连校长都是女校长，你在搞什么歧视？你刚刚说的话，敢不敢去校长室再说一遍？”
“那个人立马怂了，跟孙子一样，把我的申请单捡起来了。”
初听，成寒不在意傅易沛，只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学校是女校长？”
汤宁“嗯”了一声，“女校长。好像还是魏一冉他妈妈的老同学。”
之后汤宁进了校篮球队，时不时被前辈刻意刁难，好在新成员里还有傅易沛和魏一冉，也不算势单力薄。
高一学年结束，又一次招新换届时，汤宁经票选，成为篮球队的副队长。
汤宁很高兴，在食堂请大家喝汽水。
之前奚落过汤宁的学长又来阴阳怪气。
傅易沛很客气，甚至带着笑说：“学长，以后训练来早一点，副队长刚上任，为了球队以后能发展好，定了一条新规矩，以后队里不招弱鸡了。”
“是呀！学长。”魏一冉跟着应和，“你多练练吧，你的短板效应实在太可怕了，咱们真的输不起了！”
那人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汤宁正觉得畅快，也想跟着说几句话，下一秒，看见去器材室还网球拍的林晋慈，汤宁立马挥手：“小慈——”
汤宁把那天食堂对呛的场面，跟成寒说得绘声绘色。
这是高二开学后的一个周末，三个人坐在一家颇有名气的老字号面馆，点了餐，正在等面出锅。汤宁身旁的林晋慈带着耳机，好像在练听力，一边听着外语新闻，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着什么。
汤宁碰碰林晋慈的胳膊，在她摘了耳机看过来时，问：“周五在食堂喊你，你怎么不过来啊？想请你喝饮料来着。”
汤宁的面先被服务员端上来了。
林晋慈坐在里面，帮忙拿了筷筒里的勺子和筷子，递给汤宁，“人好多，不想过去。你放在我桌上的饮料我看到了，也喝了。”
“那就好。”汤宁接过筷子捞面，“我也猜你是不想过来，我就让傅易沛帮忙把饮料给你带回去了。不过你当时过来就好了，之前缠着你问东问西的那个学长，被怼得脸色巨难看。”
林晋慈愣了一下。
前天下午，她从操场回教室，看到自己桌上多了一瓶西柚汁，瓶身的便利贴上写着“汤宁”。字很好看，汤宁的字一直是歪歪扭扭的，林晋慈捏着便利贴欣赏，三点水的连笔写得舒展美观，看了好一会儿，猜想汤宁是不是终于练了自己送的字帖，因此成效显著。
另外两份面也被送了过来。
鲜味四溢的鱼汤面摆在面前，成寒没动，只不快地追问汤宁：“什么学长缠着林晋慈问东问西？”
“一个弱鸡，你不用管。”汤宁大口吃面，声音含含糊糊，“傅易沛警告过他了。”
又是傅易沛。
去年南安高中举办校园运动会期间，成寒进去玩过。那天成寒穿一件印彩色涂鸦的深灰短T，没有校园卡，为了不引人怀疑，他把林晋慈的校服外套松松系在了腰上，同周围的南安学子无异，和汤宁去看上午的田径项目。
记分员高声报着成绩，汤宁说那几个名列前茅的，跟她一样都是体育特招，南安这样的学生很多。说着，目光一落，似乎在看台下发现熟人，汤宁喊了一声“傅易沛”，问他下午是不是要帮崴脚的魏一冉跑四乘一百米。
成寒就这样也远远地看过傅易沛。
上午九点多的阳光迎面落在男生身上，拔尖的个子，出挑的身型，一眼可见的不凡，男生闻声抬头，光很晃眼，男生不舒服地皱着脸，可表情寻不出一丝戾气。
随性，清爽。
气质比外貌还要惹眼，的确鹤立鸡群。
因为不认识也不相关，成寒没有过多关注对方，两人匆匆打了照面，便各自融进人山人海的运动场。
在面馆，听汤宁说到托傅易沛给林晋慈带饮料，成寒才后知后觉——傅易沛跟林晋慈在一个班。
长久以来，作为同班同学的林晋慈一次也没有提过这个人。
汤宁又说到傅易沛，说傅易沛很好，明明自身很优秀，却乐于成全他人，不抢别人的风头，这次副队长投票，是傅易沛带头选自己，她才能这么顺利当上的。
说话的人是汤宁。
可成寒的视线却只关注着从鱼汤面里挑葱花的林晋慈。
忽然很在意，汤宁眼中这样可圈可点的一个男生，跟林晋慈在同一个班级里，林晋慈应该也会注意到，她是怎么看傅易沛的？会不会也会觉得傅易沛很好？
林晋慈的神情一直没什么变化，汤宁说完，她才嘴角微抿，淡淡地笑了一下，葱花挑完，她满意地喝了第一口汤。
她看着成寒，把汤咽下：“你怎么不吃？”
成寒这才反应过来，快速抽出一双筷子，却也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就又慢下动作，好像对这碗手工面兴趣不大。
“你们班的傅易沛，是不是有很多女生喜欢？”
林晋慈脸上浮现些许疑惑，似是纳闷成寒为什么会问她这个问题。
在林晋慈想了想，准备回答“好像是”的时候，汤宁先回道：“那不肯定啊！”
“就像你。”汤宁对成寒说，“暑假我跟小慈去看你乐队排练，门口挤得全是女生。”
“跟我无关。”成寒说。
汤宁脸要笑烂了，“你放屁吧跟你无关。大热天的，挤一身汗，不是去看你，难不成是为了去看你们乐队的鼓手小胖？”
成寒有些无奈。
“女孩子眼尖，哪里有好货，是不是真是好货，逃不过我们的眼。”汤宁用手肘戳戳旁边，“是吧小慈？”
汤宁性格直率，说话有趣，林晋慈经常被她逗笑。
很快，汤宁问了一个成寒也很想知道的问题，她问林晋慈对傅易沛印象如何。
汤宁口中，傅易沛待人温柔，集体活动总是很照顾女生，上次一大早体测抽检，跟隔壁班晕了两个女生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傅易沛去医务室要了葡萄糖和暖瓶。
“你们班跑八百米的女生人手一杯葡萄糖水，我们班女生羡慕得快要扭曲了。”
林晋慈自然有这段记忆。
也是因为如此，她没理由拒绝一杯伸到面前的温热糖水，那天她生理期，面色苍白地接过，也道一句谢。
“挺讨厌的。”
林晋慈忽然低声这么说。
成寒和汤宁都看向她，后者纳闷不已，一时扬声叫出来，问她怎么会讨厌傅易沛呢。
林晋慈低垂着眼睫，过了一会儿，有些冷淡地出声：“就是不喜欢。”
又安静了几秒，林晋慈转过头，可能是想对汤宁解释什么，但见汤宁呆呆看着面馆入门处。
店里进了一位新客。
个子很高，存在感很强。
可能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也没讲话，擦桌子的服务生热情问道：“要吃点什么？”
“招牌鱼汤面。”傅易沛回答，只跟汤宁点了一个头，算作打招呼，汤宁讪讪说“你也来吃鱼汤面啊”，傅易沛“嗯”了一声，面色淡而温和，没有多讲话，也没有看林晋慈，径直路过，去稍远的一张空桌坐下了。
经此一段插曲，三人从面馆出来得也快了一点。
汤宁有些自责，说周五是跟傅易沛安利了这家鱼汤面店，没想到傅易沛会这么快就来吃，还迎面碰见……汤宁起初担心傅易沛听到了林晋慈说的话，后来又自我安慰，对林晋慈说，听到也没关系，反正你们也不熟，而且傅易沛也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人。
林晋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汤宁那样在意记挂。
面馆门口的树荫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大众的车标，挂着宜A的连号车牌，实不相配，成寒多看两眼才分辨出这是不太常见的辉腾。
三人走远了一点，成寒对林晋慈说：“喜不喜欢，讨不讨厌，只是你的观点而已，也不算说坏话，不要放在心上。”
林晋慈点了一下头，说：“嗯。”
曾在成寒心中暗暗萌生的危机感，也如一碗鱼汤面的热气，刚端上来，很快就散了。
他想，或许旁人眼中的傅易沛很好，但林晋慈就是不喜欢，林晋慈不放在心上的人，成寒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后来很久，成寒都没有再见过傅易沛这个人，汤宁去外地集训，耳边也没有人再提这个名字。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毫无交集是理所应当。
时间到了高二的第二学期，林晋慈不知道是不是课业加重，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林晋慈现在住在她姑妈家走读，周末出来见面也没有高一住校时那么方便了。
成寒也忙了起来，乐队渐渐有了起色，参赛，拿奖，甚至开始接到一些小型商演。
初尝甜头之后就是撕破脸皮。
有崇北的经纪公司联系成寒，说听了成寒发在网上的原创歌曲，认为成寒有潜力，形象好，有才气，离大红大紫只缺一点包装，饼画得很大。
他们想签成寒，但只签成寒一个人。
成寒在电话里说要考虑，对方说理解，但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乐队里的人都知道了。
贝斯手跟成寒大打出手，拉不住架的另外两人很清楚动手的原因，没了成寒他们这个小破乐队什么也不算，树能成材是好事，可这棵成材树一挪走，之前靠树乘凉的人怎么办呢？
“忘恩负义！”
四个字伴着重重一拳讲出来。
成寒起初没打算还手，他答应过一个人，以后不再打架，是对方疯了一样大放厥词，话里扯上林晋慈，他才忽然没了理智。
“我他妈早知道你是这种人！爱钱嘛，很正常，不然怎么会一直舔着林晋慈？上万块的吉他也舍得送你，她哪来这么多钱？不会在外面做那种事倒贴你吧？成寒，以后红了，可别忘了人家！”
警车来的时候，地上有一滩血。
不是成寒的。
先前联系过成寒的方总监出面善后了这件事，赔了一大笔钱。
成寒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林晋慈，他知道林晋慈肯定会生气，觉得他冲动，她早劝过他不要再跟人打架了，他想听她的话的，却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得这么糟糕。
明明一开始，他犹豫不决的原因是他现在不愿意离开宜都，不愿意离开林晋慈。
方总监在电话里循循善诱，说他应该去另一片更广阔的天地里。
成寒也没有很心动。
如果人是一只风筝，他只想跟林晋慈牵绊在一起，他们也一直是这样，牵绊着一起长大的，他不想去什么更广阔的天地里。
那时候他的梦想特别小，做自己的音乐，有可观的收入，攒一笔做生意的钱，开个乐器行什么的，以后林晋慈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可命运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最后，也是因为林晋慈，成寒下了决心去崇北签经纪公司。
或者也可以说，是因为傅易沛。
半个多月的修养并没有让上次的事翻篇，那天成寒去南安高中找林晋慈，被人堵在巷子里，三个来者不善的社会刺头，说收钱办事，来断他一只手。
成寒不敢缠斗，脸上破了一块，踉跄着从巷子里跑出来。
那三人原本穷追不舍，却见成寒好像碰上熟人，一男一女。
其中的男生很快看清形势，冷冷放话道：“是要打架吗？我还有几个朋友就在楼上打台球，那一起吧。”说着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那三人这才算了，放完狠话，叫成寒之后等着，就跑了。
相比林晋慈，一身狼狈的成寒，更在意林晋慈身旁刚刚说话的人——很久没有见到的傅易沛。
还是那么惹眼。
成寒本身就长相出众，有颜值的同龄男生他也见过不少，没有谁像傅易沛这样，明明锋芒内收，却仍是光耀夺目的样子，优越到不用再做多余的展示。
时至今日，成寒也不明白，那天林晋慈为什么会崩溃大哭。
她一贯情绪很淡，那天很不像她。
知道成寒跟人打架，她无不失望地对成寒说：“日子一直过成这样，你不嫌烦吗？你有几条腿可以断？”忽然，她偏过视线，示意身边的傅易沛，对成寒说，“你知道他吗？傅易沛，汤宁跟你说过的那个，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他以后想当导演，我们学校现在的招生宣传片，就是他拍的，人家特别厉害，因为不管他想做什么，他就会努力去做，一定会做好。”
“你呢？成寒。”
“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打架斗殴就是你的梦想，就是你想做的事吗？为什么要把时间花在这些无意义的糟糕事情上啊！为什么！”
她连续喊了三声“为什么”，眼里过满的眼泪落下来，脸色发白，人仿佛在发抖，连呼吸都是一小口一小口抽搐着，声音也随之弱下来，充满迷茫，好像已经不是在对成寒说话了：“我真的好烦，我不想这样。”
成寒吓坏了，林晋慈看起来像随时要倒下，他想扶住林晋慈。
但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傅易沛的眼里只有担心，并没有惊讶，好像知道什么隐情一样，他轻声问着：“林晋慈，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又——”
话没说完，傅易沛抓住林晋慈胳膊的手，被用力推开，林晋慈后退一些距离，声音低而尖锐：“别碰我！”
“她让你别碰她！”
成寒忍着脚痛站过去，想把林晋慈护在身后。但林晋慈也躲开了他，似乎不想要任何人靠近。
于是成寒变得跟傅易沛一样，手足无措地看着林晋慈，说着对不起，发誓会改。
她的头发长长了，风一吹，发尾破碎开来，感知
不到眼前还站着两个活人，还有人在不断试图跟她说话，她忽略了所有，像一个自己给自己急救的医生，一下一下调整着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林晋慈抬头，看了看没有太阳的阴云天，没有任何意义的视线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快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瞬息之间，调整了神态，又变回成寒熟知的样子。
看了看成寒脸上的伤，林晋慈目光又转去旁边的街上。
那里有一家小药店。
林晋慈无事发生一样，说：“我去买创可贴。”
“我去吧。”
“不用了小慈。”
傅易沛和成寒几乎同时出声。
只是傅易沛动作更快，跑出去，又不放心地回头，很不情愿地对成寒交代：“你陪着她，一步也不要离开。”
成寒讨厌傅易沛这样毫无瓜葛的人对林晋慈没有分寸的关心，彼时更是觉得莫名其妙：“我当然会陪着她，不用你说！”
傅易沛忍住不悦，跑向药店。
阴天下的半旧街道边，只剩两个人。
成寒跟林晋慈又道了一次歉，做了保证，以后他不打架了，但这次打架的起因，还是不想跟林晋慈说。
想到林晋慈刚才的样子，成寒从没有见过，虽然林晋慈已经恢复如常，他还是很担心，问道：“小慈，你刚刚怎么了？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对我太失望了？我真的不是……”
林晋慈除了“没事”，什么也不愿意再说。
成寒垂头丧气，衣服领口可能是打架的时候撕裂开了一小块，脸上挂着血迹，也下巴青了一块，看着有些落寞可怜。
林晋慈看了一会儿成寒，又将视线转去行人无几的街道上，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愤怒和责怪，只是有些发怔。
“成寒，你明明有梦想，也有实现的机会，你拥有那么多的自由，那么多……想做什么都可以，为什么不珍惜呢？”
成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傅易沛从街对面小跑过来。
这个同龄人身上有一种优越又明亮的气质，和“梦想”这类词，有着相近的昂贵底色。
成寒收回自己的目光，低低地说：“我知道了，小慈，我会改好的。”
彼时的成寒对“好”还没有概念。
但未经世事的少年，带着一些暗暗较劲的孤意，想着，他要变得像傅易沛那样好。
不，是比傅易沛更好。
成寒人生第一次坐飞机，就是去崇北。
成名之路没有那么好走，中间有一年的时间，他几乎没怎么跟林晋慈联系。因为的确过得很糟糕，也不想让林晋慈担心。他把雪藏说成在培训。
后来，林晋慈考上崇大。
再后来，成寒从林晋慈的口中听到傅易沛的名字。林晋慈穿着以前从来不会穿的质地轻柔的裙子，漂亮得仿佛一盘刚拆开的淡色水彩。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她变得像以前的汤宁，话语间，对傅易沛充满欣赏，又不止是欣赏。
成寒坐在林晋慈面前，听她说到傅易沛的种种近况，莫名感到一阵阵发冷。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晋慈就不讨厌傅易沛了。
她好像，已经很喜欢他了。

第19章
那天早饭期间，成寒手机响了数次，最后不得不接起电话。林晋慈听出是成寒经纪人催促的声音，立即起身去衣帽间拎出放保修卡和表盒的袋子，递给成寒，赶客一样，叫他先去忙。
成寒接过，却没有立马离开的意思，目光看向被夏蓉问话的傅易沛。
说着“小慈有时候忙到连电话都打不通……”的夏蓉，从包里拿出自己手机递出去，似乎是要添加傅易沛的联系方式。
“那他呢？他要一直在这里吗？”
成寒攥着袋子，声音低闷。
林晋慈丢下一句“他一会儿也有事要走”，就回身去终断另一边的谈话。
“你父亲在美院教书？是哪个学校？你爸爸这个年纪肯定——”
“也不用像查户口那样问得这么细吧？”
林晋慈偏冷的声线横进来，让感到意外、正话匣大开的夏蓉十分扫兴不悦。
傅易沛没再回应夏蓉的问题，善始善终地扮演这个意外来临却令他无法拒绝的角色，起身对林晋慈道：“我收拾餐桌？”
林晋慈跟夏蓉说话时的冷意降下来，对傅易沛轻声拒绝：“不用。”
小姨笑着：“是啊，小傅，哪还要你洗碗啊，我来就行了。”
成寒和傅易沛走后，林晋慈和小姨一块在厨房洗碗。
小姨溺爱自己的女儿，对待林晋慈也是一样的，小姨口中的女孩子们个个都娇贵，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不该做家务。她不让林晋慈帮忙，拗不过才分了擦净盘子的活儿给林晋慈。
“女孩子吃多了苦，就不漂亮了。”
林晋慈笑了一下，罕见地开玩笑：“那让我爸来洗吧，你不也是女孩子么？”
小姨跟着笑，说“老喽，哪还是什么女孩子”，林晋慈难得展露活泼的一面，很是讨人喜欢，小姨多看了两眼，感慨道：“小慈啊，你平时要是跟你妈妈也这样多……”话没说完，大概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痛非一夕之痛，话自然也不会药到病除。
小姨不讲了，洗着碗。
林晋慈却明白，明白小姨说出来的，也清楚沉默的部分。但她不想聊这些，就装作不懂，认真擦盘子。
过了一会儿，小姨想起一件事，换了要笑不笑的表情望着林晋慈，又顾着外头聊着这次过来要见哪些亲戚的林家父母，压低声，问她忽然想起来的一件事。
林晋慈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得了流感，本来约好周末去家里吃饭，但电话打来说去不了了，人在医院。林晋慈不要她操心，可她哪能放心得下，着急跑去医院。
没想到林晋慈已经有人照顾。
那阵子，崇北流感很严重，医院人山人海，连走廊都排满了临时床位。而小姨从护士站找去，林晋慈住在一间单人病房，床头摆着鲜花，手背扎针，正吊着水，可能是嫌腥，别着头，不肯喝鸽子汤。
病床前的转椅上，坐着一个身量很高的男生，在林晋慈说“小姨，你怎么来了”后，男生也放下汤碗，立即起身，不太好意思地喊了一声“小姨好”。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当时那个男生又戴着白色的医用口罩，除了高，小姨记不起匆匆一面的其他印象了。
“是小傅？还是成寒？还是旁的人？”
被勾起记忆的林晋慈，手上擦碗的动作停住，轻轻“啊”了一声，声调不明显，小姨分辨不出这是记起来，还是装傻忘记了。
小姨一嗔，好笑地打趣说：“人家好歹也是一片真心对你，那时候在医院忙前忙后的，这么没良心，这就把人家忘得干干净净了？”
“不是，没忘。”林晋慈说。
林晋慈想到，不久前，她实在不想傅易沛和她的父母继续共处一室，被询问一些傅易沛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便想拿话把人支走，她对傅易沛说：“你不是还有事吗？你先去忙吧。”
杀青突如其来，傅易沛眼里可以称作愕然的停顿，出现得极少又短，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所以在林晋慈父母和小姨的眼里，他只是面带笑意地跟他们妥当告辞。
像他之前一次次配合林晋慈那样。
林晋慈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反驳。
傅易沛真的离开后，林晋慈心里浮现一些不舒服的感觉，她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直都很过分。
小姨说她没良心，也没有评错人  。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傅易沛都对她很好，昨夜的细心照顾，今晨的处处迁就，还有更久以前……但林晋慈是这样固执自私，恩将仇报的人，除了不好的回忆，什么也没有回报给他。
高中时，她曾当着傅易沛的面说讨厌他，就是不喜欢他。
即使在面馆傅易沛像没听到一样，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即使有朋友们的宽慰。林晋慈周一进班，再见到傅易沛，还是初初体会到一种背后说人坏话的愧疚。
她的座位跟傅易沛的座位离得很近，同在后排，隔着一条过道。
有人发试卷碰倒林晋慈打开的保温杯，傅易沛从过道走来，反应很快，扶了一下，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动作太快，也太自然，以至于林晋慈觉得扭头再去说一句谢谢会有点刻意。
索性就不说了。
额前的刘海轻垂，在纸页空白处投下浅淡的影，笔握在手里，她就像没察觉有人碰倒杯子那样，一并不知道有人帮她扶了。
杯子里晃动的水，无人知晓地平息。
那种犹豫要不要跟傅易沛解释“讨厌”何来的念头，因为他这样不计前嫌的关照，更深地压了下去。
她沉默，继续解自己的题。
因为从未同傅易沛亲近过，所以林晋慈也不曾察觉得知“讨厌”后傅易沛的疏远，就像相距一千米的人又朝后挪了一步，很难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远了。
那天午休，林晋慈不在班里，有个自诩“真性情”的女生公开评价：“林晋慈是很聪明，可就算她成绩再好，哪怕她之后保送崇大了，我还是觉得她性格有问题，一天天不知道在清高什么，也就是运气好长了个好脑子，老师都捧着她，你看我们班，有女生喜欢她吗？一个也没有，就连傅易沛教养那么好的人现在都避着她，她是什么人，可想而知了吧？”
南安高中有自己的校内印厂，只是许多设备老旧，印出来的东西质量堪忧。各班课代表每次去拿学校自印的卷子都有规定的流程，要自己数出来，再登记带走。
但那阵子林晋慈每次去拿，九班的物理卷子都已经数好了。
那天也是，架子上，一沓A3大小的卷子上黏一张便利贴，写着“高二（9）班/物理/第11期/共46张”，林晋慈一直很讨厌碰印刷墨油，洗不干净，每次数完卷子回来，总会在上课的时候分神，拿出湿纸巾，用力地试图擦除。
本来因为今天又不用数卷子弄脏手，心情不错，不想走到班门口，听到这段指名道姓的点评。
两人四目相觑，讲台上聚众发言的女生一时尴尬窘迫。
林晋慈独立于人群之外，淡淡问道：“傅易沛是什么参考标准？他很重要吗？”
那群女生的表情又复杂了一些。
林晋慈注意到地面映着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影子，高大，浓深，傍在她的影子旁边。
她猜到是谁，没有回头。
傅易沛可能刚刚去洗手了，手上还有水珠滴落，没有计较女生之间的话题无故扯上他，似乎也没有生气的迹象，一言不发擦过林晋慈身旁的空气，走进班里。
别的女生说傅易沛避着她，林晋慈并没有感觉到，但隔天傅易沛换了位子，不再坐在她的旁边，她的感受一下很清楚。
换过来的男生，聒噪不已，不由得让林晋慈有些想念之前余光里话不多的傅易沛，继而去想傅易沛离开的原因。
微量的不适消散后，林晋慈并不过多介怀——忽然换座的背后，代表着傅易沛对她的印象可能很差，用“一差再差”来形容，或许更准确。
林晋慈并不害怕被傅易沛讨厌。
或者说，她认为自己已经不害怕被任何人讨厌。
如同遵守某种默契，换座之后的日子里，林晋慈尽量不再跟傅易沛产生任何交集，连汤宁喊她去看篮球比赛，她也再没去过一次。
她想，如果她是傅易沛，绝不会再对林晋慈心存善意，只会希望林晋慈离自己越远越好。
但当她深陷危机，傅易沛还是伸出援助之手，向一个曾对他出言不逊，不够友善也不够合群的女生，一视同仁地给予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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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蓉这趟来崇北，仿佛乾隆下江南一般，夏家和林家如今在崇北的亲戚，哪怕远到外四路，也通通致电喊过来接驾陪坐。
林晋慈了解自己的母亲，夏蓉虽然端着清高架子，但相对于孤芳自赏，她更享受展示优越，成为谈话中的焦点。
所以在夏蓉对着赴宴的众人说客套话“小慈回国后留在崇北发展，多亏了大家照顾”，林晋慈并没戳穿——席上除了小姨和小姨夫，其他人，林晋慈回国快一年了，连面都没见过一次，实在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需要感谢的照顾。
席上的亲戚们说着“应该的”“见外了”这类话，纷纷夸起林晋慈打小聪明，现在的事业发展也不是一般同龄人能比的。
夏蓉抿了一小口红酒，放下杯子说：“一点小聪明罢了，你们也别太夸她了。”
林晋慈的表情始终维持在不冷不热的状态，坐在一间豪华的饭店包厢里，一桌价值不菲的宴席前，兴致不佳地看戏一样，听着他们你唱我和。
圆桌对面有个中年女人笑容满面地说道：“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还是夏蓉会教孩子，你看看，我们从小拿着棍子打啊骂啊的逼着孩子学，也教不出小慈这么成器的，还是夏蓉你会教，有福气啊。”
夏蓉转头提醒林晋慈：“小慈，姑妈夸你呢，你回崇北这么长时间，还没去姑妈家看望过吧？”然后摇着头跟众人说，“小慈这孩子，实在不懂事。”
又讲一段往事——
“高中的时候，她姑妈心疼她住校辛苦，接去自己家里尽心尽力照顾了一年多，长大了，倒忘恩了。”
对面的中年妇女连忙说：“哎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小慈现在是工作忙，我们理解，再说了——”林晋慈的姑妈笑容讪了讪，声音也低了些，“租的房子……挤着一家老小六口人，小慈去了都没法儿招待。”
林晋慈冷眼看着这个说话的中年妇女。
大概日子过得很不好，比起夏蓉夏芸两姐妹，她像是凭空多了二十岁，眼角的道道皱纹和下垂的苹果肌都显得这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很朴实不易。
林晋慈心里却没有与之相应的怜悯，刚刚听到“尽心尽力”这四个字，都有些想笑。
但她没笑，只是从姑妈话里的一家六口，淡淡问起：“表哥今天怎么没来呢？”
林晋慈的姑妈是早早离婚又再婚，跟前夫生的女儿比林晋慈还大几岁，成年后就跟她断绝往来，第二任丈夫带着一个儿子，再婚后又生一个儿子，林晋慈提到的表哥，是她的继子。
姑妈身边一直埋头吃菜的女人，警觉似的停了筷子，先一步回答了林晋慈的问题，话像丢出来的石子：“公司有事，他晚上在加班，来不了。”
林晋慈目光偏转两分，去看说话的人。
女人微胖，染着亚麻棕的时尚卷发，发根已经生出一截突兀的黑色，三十出头的模样，但实际年龄可能更小。入席前，林父问及姑妈一家搬来崇北的生活情况，姑妈说儿媳刚生完孩子，又没什么工作经验，现在工作不太好找。
姑妈怕林晋慈不记得了，连忙笑着介绍一句：“这是你文洲表哥的老婆，丁琴。”
林晋慈礼貌地笑了一下，“表嫂好。”
对方应了声，也问了好，从林晋慈身上刮过的眼神却寒浸浸的，像打量情敌似的冷眼警觉。
林晋慈便问：“国庆都要加班，看来文洲表哥的工作很辛苦啊。”
林晋慈不是那种嘘寒问暖的人，姑妈一听，颇有些感动地吐起苦水：“是啊，文洲当初在你爸的律所实习得好好的，非要来崇北发展，这么多年才混上个小领导，现在又要养孩子，还要准备买房，不辛苦不行哪！”
那位表嫂隔着宽阔的圆桌，盯着林晋慈，声音冷不防地冒出来：“跟你这种海归精英自然是没办法比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姑妈立马朝语气不善的儿媳瞪去一眼。
林
父笑着打圆场说：“都是亲戚，常来往自然就亲近了。”
夏蓉也在旁应和两句，随后点了林晋慈的名：“小慈，听你姑妈刚刚说你表嫂大学读的也是室内设计的专业，你现在那个事务所应该规模不小，你帮着安排一个工作应该不是问题，姑妈以前对你那么好，把你像亲女儿一样接去家里照顾，你可要知恩图报。”
林晋慈一时没说话。
小姨的手机先响了。小姨赶紧点开视频电话，说“正吃饭呢”，表妹活泼的声音立马充斥在气氛冰冷的包厢里。
“我最喜欢吃的东星斑和澳龙！怎么回事嘛，我不在家你们就出去吃这么好的！好过分啊！”
小姨笑说：“你姨妈来崇北，今晚请客，谁敢背着你偷偷吃好的，是你自己不回来。”
旁边的小姨夫声音洪亮：“刚刚还说到你呢，你姨妈姨夫难得来崇北一趟，你也不回来领你姨妈姨夫在崇北好好玩玩，一天假也请不到啊？”
表妹俏皮地喊了“姨妈好，姨夫好”，镜头扫到许多人，也不怯，笑嘻嘻说：“哎呀，好多人呀，喊不过来了，大家好，大家吃好喝好啊。”
然后才回了话，“人家是小演员嘛，哪能随随便便请假离开剧组，等电影上映，我请大家看电影，等以后我成了大明星，我也不会忘了各位父老乡亲的！”
小姨满眼溺爱，故意羞表妹：“还大明星，猴年马月的事儿，别瞎吹牛！你在剧组好好拍戏、好好吃饭，平平安安的，我们就放心了。”
“我哪敢好好吃饭啊，导演都嫌我胖了，都是妈妈你喂的！”
“你们看看这个小没良心的。”
有了表妹这么隔空一加入，说些古灵精怪的讨喜话，席上的气氛好了很多，这顿饭才不至于吃得如鲠在喉。
饭后散场，小姨拉着林晋慈的手，悄声讲，小姨夫很遗憾没见到林晋慈的男朋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让林晋慈之后有空带着男朋友去家里吃饭。
小姨还以玩笑口吻特特叮嘱，是谁都好，只能带一个。
想到傅易沛，林晋慈忽然头疼地发现，她似乎不止点开一个旧的压缩包，好像现在还冒出了很棘手的新文件。
夏蓉隔天要去福兴寺拜佛。
林父会友去了。
夏蓉知道她开口，林晋慈必然不会来，可能连新鲜的借口都不会找一个，只敷衍说忙，她约了小姨，哀哀讲了些羡慕小姨的话，说小姨的女儿婷婷再让家里操心也总归是贴心的，小慈这些年往家里打的电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苦笑。
小姨只得好言安慰。之后替夏蓉打了电话给林晋慈，柔声说你妈妈难得来崇北一趟……
林晋慈没叫小姨为难，当天三人一同前往。
崇北的福兴寺是扬名后世的千年古刹，庙宇落于西南城郊的青山之上，寺庙后院的银杏树下有一座始建于唐开成三年的陀罗尼经幢，因“尘沾影覆，影及福至”一说，全年香火鼎盛，香客不绝。
以前夏蓉并没有这类宗教信仰，是林晋慈的弟弟林晋宸离世之后，夏蓉才信起菩萨佛祖，逢庙烧香。
林晋慈在崇大读书时，周末曾来过一次福兴寺。就她和成寒两个人。那天其实林晋慈的学生证就在包里，但售票处的工作人员说学生证能打半折，林晋慈没有在成寒面前拿出学生证，而是买了两张全价的票。
那天林晋慈和成寒随着其他香客的脚步入寺参观，看过几座殿宇，走了一会儿，便瞧见一棵参天银杏，枝繁叶茂，不大的青石院落中，挤满了人。
所谓经幢就是一栋刻有经文的石塔，“尘沾影覆，影及福至”的意思是，石幢上的灰尘和映下的影子，落在人的身上，可涤净所有过往的罪业，带来福报。
无论心中是否有佛，凡来者，几乎都要去经幢的影子下站一站。
当时林晋慈和成寒都没有过去。
一来，那天人太多了；二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业需要消除，也不渴望任何从天而降的福报。
这次过来，夏蓉也拜了必拜的陀罗尼经幢，她招手想喊林晋慈一块去石影下祈福，可能是记起她们之前在跨国电话里大吵一架的起因。
夏蓉放下手，脸色变得灰败了一些。
那是林晋宸十年冥诞，夏蓉叫林晋慈从国外回来参加大祭祀，已经请人写好了忏文，林晋慈只要跪在佛前，跟着唱经的和尚们念一遍就好，但林晋慈不肯，不容商量地冷声拒绝，跟夏蓉说她问心无愧，没什么需要回来忏悔的。
林晋慈自小就不乖顺，如今夏蓉更是认清，对林晋慈可谓是无望可失。
夏蓉正想说算了。
没想到几米外的林晋慈静静仰望着矗立的高大经幢，自己走进阴影里，虔诚地双手合十，闭眼祝祷，默念“影及福至”。

第20章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傅易沛去剧组探班。
一部爱情悬疑片，故事发生在一家荒郊野岭的民宿之内。傅易沛是自己开车过去的，从繁华的市中心一路开到主路上人迹罕至。
远远看见青黄色的枯败山林里，有两栋不太显眼的灰绿色建筑，因周围停了几辆剧组租用的蓝色的货车，才从茫茫山林中凸显出来。
大野之宴，倒也如其名。
只是荒野得貌似有些过头了。
要是寻常时候，天气阴沉，来度假的顾客一脚油门开过去，估计都发现不了要住的民宿就在旁边。
这家高端民宿据说是个姓曾的二世祖一时兴起弄出来的。傅易沛起初没印象，经人一点拨——几年前，崇北有一场上了一整天热搜的世纪婚礼。傅易沛就想起来了，那人叫曾凯。
二世祖，最怕的就是有些另辟蹊径的事业心，这家民宿营业的时间还没有修建的时间长，倒闭得很快，现在又被徐东旭买来改造，也算是接棒败家了。
九月最后一天的晚上，傅易沛接到魏再的电话，纳闷林晋慈怎么会得罪徐东旭，还被灌多了酒。
魏再讲了起因经过。
傅易沛才晓得林晋慈是负责改造大野之宴的建筑设计师。
“林晋慈没出事，你也别太怪徐东旭，人家这样拿着鸡毛当令箭，想刁难林晋慈一番，不也是为了讨你的好么？”魏再后来这样说，“他也不知道这些年傅总还是这么一片痴心呐。”
傅易沛不想再听魏再说话，魏家兄弟一样烦人。
那天早上在林晋慈家，吃完饭，傅易沛跟成寒本来要收拾洗碗，林晋慈说不用，她把一个袋子递给成寒，又在桌子的遮掩下，拉了拉傅易沛的衣服，低声说，“你不是还有事吗？你先去忙吧。”
傅易沛本来是高兴不起来的。
但是胜败往往源于对比，有人比他脸色更难看。
他就答应林晋慈，离开了那天的临时片场。
演员会有“杀青综合征”，指拍完戏却无法从虚拟的故事中抽身，频频回想，怅然若失，不能完全回到真实的生活中来。
傅易沛读的是导演专业，一直是镜头后的人，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身临其境无法脱戏的感受。
这几天，只要闲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去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林晋慈看向他的眼神，林晋慈手指触碰他时的温度……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傅易沛不想闲下来，于是将车子开来剧组。
这部片子的男主角是林晋慈表妹之前八卦过的“燃絮cp”里的柯燃。柯燃跟傅易沛都是崇北电影学院出来的，专业不同，从《瞭望春秋》时期认识。柯燃话少，私底下两人并没有什么过密的来往。倒是柯燃的经纪人莫姐跟蔡平川交情不浅。
傅易沛这趟过来，不想兴师动众坏了剧组的拍摄节奏，没几个人知道，莫姐却拿着一杯咖啡，早早到停车处等。
一见到傅易沛，莫姐便迎上来，递上咖啡说：“傅总辛苦了，一路开车过来挺累的吧，怎么司机也不带一个？到底是科班出身  ，虽然您现在不当导演了，但是那种好导演身上才会有的亲力亲为的特质，还是保留得这么好。真的特别感谢您百忙之中还抽空来探我们柯燃的班，柯燃还在拍戏，我一会儿就让他过来跟您打招呼。”
傅易沛笑笑，应了两句客气的话。
他自然得说是来探柯燃的班，不然说来看林晋慈的表妹在剧组过得怎么样，人还没到，消息先爆炸开来。
副监制今天在现场，也是傅易沛的老熟人了，讲了一些进度和现况。
傅易沛喝着咖啡，若无其事问：“其他人呢，也都还好吧？”
剧组里的高层领导知道女三号是启映那边拍板定下来的，但不知道具体是跟启映的谁有关系，所以并没有额外提到女三号，只说还好，都挺好的。
傅易沛坐在阳伞下，看见扎着蓝色双马尾的表妹了，领着一份盒饭不知道要去哪儿。傅易沛手一指，话音适当：“那是——”
“哦，那是女三。”旁边有人说。
表妹也看见傅易沛了，犹豫了一会儿走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来了啊？”
几个高层见这个小演员连一声“傅总”也不喊，神情已变，傅易沛又宽容得很，毫不计较她的无理，问她要去哪里，就坐在这儿吃吧，有桌子有椅子的。
表妹就乖乖坐下来，打开盒饭。
几个高层互相递了眼神，很快都告辞离开了。
人一走，小口咬青菜的表妹才将眼皮翻起来，瞅瞅傅易沛，小声问：“你不会是特意来看我的吧？”
开机的那天，柯燃的经纪人问了导演启映的傅总怎么没来，导演说傅总忙。
这才过去几天，又不忙了？
傅易沛两条长腿松松交叠着，他个子高，仪态好，背部直挺地坐在露营椅上，垂眼看人，有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威严。
他没回答问题，只问表妹在剧组怎么样。傅易沛看过表妹的简历，以前演的几乎都是背景板一样的小配角，没有性格，也不需要什么演技。忽然要演悬疑片里人设鲜明的角色，又是短时间内需要出情绪的电影拍摄，可能会很不适应。
“还能怎么样，肯定被骂啊。”表妹戳戳米饭，又不敢吃，“不过还好啦，我脸皮比较厚，我不放在心上的，就当学习，成长嘛，不就是这样。”
傅易沛略笑笑：“哦，挺有觉悟，你没跟他们说你认识我？”
“我当然没有！”表妹道。
其实内心是有过这个想法的——说我这种人是演艺圈的害群之马是吧？好！让你们知道知道我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害群之马。
但表妹当时忍住了。
前两天，她跟她妈妈打了电话，现在她夹紧尾巴，更不敢有这种傻缺念头了。
她妈妈在电话里絮絮讲了好长一番话，说真没想到，她待人冷淡的表姐对成寒居然那么一往情深。
小学拿自己的压岁钱给成寒用，高中早恋被发现也维护成寒，这些年两人一直没有断开联系，恐怕是碍于成寒的明星身份，所以也不能结婚，好好的姑娘不成家，这以后怎么办呢？
表妹听着，脑子信息过载，只想着一个问题——姐姐对成寒一往情深，那傅易沛怎么办啊？
她还在幻想姐姐跟傅易沛再续前缘呢。
“啊……我的金大腿。”表妹忍不住哀嚎。
她妈妈说，什么大腿，叫她不要再减肥了，饿得脑子都糊涂了，开始念起鸡大腿了。
表妹意志空前坚定地说，不，她要瘦！
之前被骂脸太圆，上镜不好看，表妹还很戏精地在心里想，不要对有人脉的演员太苛刻哈。
现在笃定了，还是要加紧自我管理，以后大概只能靠美貌杀出一条血路了。
见表妹久久发呆，傅易沛伸手在她眼前挥了一下。
“饭冷了。”
表妹立马将饭盒推开，“哦，我不吃了。”
“你一顿就吃几根青菜？”
“一切为了角色嘛。”表妹很敬业地微笑。
脑子里刚刚已经演了一出大戏——她算老几啊，值得傅易沛特意来探班？不过是傅易沛对她的表姐旧情难忘，所以爱屋及乌罢了，那如果傅易沛知道表姐对成寒一往情深呢？
怎么办怎么办？
表妹急中生智，对傅易沛说：“傅总，你刚刚不是问我在剧组怎么样吗？我觉得，我在剧组得到了一些升华和感悟，想跟您聊一聊，可以吗？”
一本正经起来的表妹，令傅易沛疑惑，但傅易沛还是点了点头，很随和地说：“你讲。”
表妹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宏论。
“就我这个角色——男主角的前任，我觉得，她多少有点自讨苦吃，如果她早早地放下对男主的感情，根本就不会卷入这场风波，还被列为嫌疑人之一了，这不纯纯找罪受吗。感情嘛，过去了就过去了！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开启新的生活，拥抱美好未来，对自己，对他人，都是有益的，咳——”与傅易沛的眼神稍有交汇，表妹立马心虚地咳了一声，补充道，“我是说我这个角色啊。”
“如果她释怀前男友了，就不会卷入风波，也许她slay起来了，变成女王人设，可以作为证人，帮助主角团呢？总之，我就是觉得，这个‘旧情难忘’是很不该的，该放弃的时候就放弃，何必执着呢？”
说完一长串的感言，表妹看向傅易沛。
傅易沛也看着她，眼眸微微下敛，表情似乎变得很凝重，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她的暗示。
表妹琢磨着再补充两句。
傅易沛先出声了，声音带着几分教育意味的客观冷淡：“作为一个演员，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以你现在的能力和成绩，暂时还不太适合在剧组展现想法。这种话，跟我说说就算了，不要让编剧和导演听到，你还没有资格置喙剧本的设定，别人听到，对你印象会很不好。”
表妹听得嘴巴大张，发出一声始料未及又凄凄惨惨的“啊——”
她拐弯抹角说了老半天，想借角色开解傅易沛来着，结果傅易沛以为——她想改剧本！
“不是不是！”表妹手忙脚乱地连连摆手，“误会了，误会了，我没有想改剧本的意思，我谁啊我，我哪敢改剧本啊老天，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绝对没有！”
傅易沛淡淡瞥着：“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表妹哪还敢再胡说。
傅易沛教育起人来还挺吓人的。
“就是随便讲讲的，但绝不是想改剧本。”表妹笑容谄媚，“我觉得我们这个剧本特别好，很完美！傅总您真有投资眼光！”
傅易沛一早就对这种恭维话免疫，但从表妹别扭的反应里隐隐猜到了一些含义。
“你表姐，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表妹继续摆手：“没有没有！她工作忙，我们最近没联系。”
“是吗？”傅易沛姿态更放松了，毫无痕迹地跟她打听林晋慈的家事，“你姨妈他们不是最近来崇北了吗？”
“这你也知道？”
傅易沛神情语气都淡淡的，自然地套话：“你表姐对我并没有什么隐瞒。”
“这样吗……”表妹的脑子动起来，表情也随之变化，半点心思藏不住，“那你跟我姐姐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什么都不瞒你吗？”
傅易沛反问：“你知道你姐姐瞒了我什么是吗？”
“我不知道啊。”表妹神情很苦。
表妹也不知道为什么表姐既然从小就一直喜欢成寒，两个人的感情那么深，为什么中途还要跟傅易沛谈恋爱，又把傅易沛给甩了。
她猜想，可能成寒被明星身份捆绑住了，给不了表姐想要的爱情？又或者，那时候表姐和成寒吵架了？
但无论如何，故事里的傅易沛都很无辜很可怜。
虽然眼前这个男人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这个剧组里的任何一个人变得很可怜，位高权重到让表妹有些难以散发同情心，但是，傅易沛确凿无疑是感情里的
受害者。
他太具备报复一个人的能力了。
可是她的表姐现在过得好好的，甚至她沾了表姐的光也过得挺好。
表妹声音缓缓地试探：“我只知道……我姐姐好像伤害过你。”
“她跟你说的？”傅易沛问。
表妹摇头回道：“不是，她没说什么，是我自己猜的，我姐姐她对你很不一样。”
傅易沛的眼神有了波动，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不一样’？”
“我姐姐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有点冷淡，但其实她对人挺好的，我一直都很佩服她，你玩过水果忍者吗？”表妹问，不等回答又接着说。
“她就像里面的那把刀。”
“所有降临在她人生里的麻烦和困难，她都会果断出鞘，迎面解决，她不是一个逃避问题的人，也不会自我怀疑，只有提到你，她会变得有点犹豫和愧疚，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所以即使我姐姐不说，我也知道，她应该是对你做了不好的事吧。”
傅易沛没有说话。
因为借由林晋慈表妹视角看见的林晋慈，让他忆起了过去的种种。
傅易沛也曾对林晋慈有过类似的感觉，认为她像负剑独行的刺客，具备锋锐的力量，但不该那么形单影只，很忧伤。
可在误会汤宁之后，傅易沛发现林晋慈身边还有比汤宁更亲近的男生，他和林晋慈相识更早，情感更深，那个人一直陪在林晋慈身边，拥有林晋慈安静之外的声音和笑容，不那么形单影只的林晋慈，也让傅易沛觉得忧伤。
忧伤与忧伤之间是不一样的。
傅易沛的沉默让表妹感到惶恐不安，她惴惴的，忍不住说更多的话来博得傅易沛的心软。
“我知道，我姐姐可能是做错了一些事，但是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姐姐她跟其他人不一样，她从小的成长环境真的很复杂，她能长成现在这样真的很不容易，换做别的人，别说是获得现在这些成就了，没变得抑郁不振都是好事，心理素质差一点，搞不好早自杀了。”
表妹说：“所以，就算她做了不好的事，希望你不要报复我姐姐，我姐姐其实很可怜的。”
傅易沛才知道表妹先前说了这么多话，原来是在担心他会报复林晋慈。
他没有显露态度，反而略带一些质疑，有意去问：“我已经见过你姨夫和姨妈了，你姨妈很有气质，你姨夫戴着眼镜，也是仪表堂堂，不像律师倒有几分书卷气，他们看起来人都不错，对林晋慈也很好，不像你说的，成长环境很复杂的样子。”
傅易沛说出的正确的细节，无形中打消了表妹的戒备，表妹只顾着反驳：“那是现在啊，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真的没有骗你。”表妹着急道，“我姐姐很要强，她是不会说这些事去博同情的，我姐姐她其实有个弟弟……”
这个弟弟一出生就把林家父母所有的关注和爱夺去了。弟弟说话早，认字快，聪明极了。姨妈夏蓉是学美术的，对小表弟的教育很上心，小表弟也很有慧根，四岁就会画国画。
那年他们的外婆过寿。
小表弟人还没有桌子高，踩着凳子画了一幅鹿鹤同春的祝寿图。
艳惊四座，从此大家都说，这个孩子是神童。
那几年，凡有高龄长辈做寿，压轴戏必是看小神童画一幅祝寿图。
寿宴之后，姨妈夏蓉更是不遗余力把宝贝儿子往神童这个人设上打造，像塑一尊神像一样，想尽一切办法为其贴金绘彩。
“宜都有一个在国画界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我忘记叫什么了，年轻的时候，曾经受过我外婆家的一点恩惠。一点人情，人家已经还过八百回了。我姨妈当年学美术、上大学、找工作，全都托了人家的关系，我外婆早不许我们再去打扰人家。”
“但我姨妈为了自己的孩子，又上门求老先生指点小表弟，然后逢人总把老先生的名号挂在嘴边，说老先生也说她的儿子天赋异禀，人家的一番指点，到我姨妈嘴里就慢慢变成了——老先生许多年不出山，但破例收小表弟当关门弟子了。这事儿，那年还上了宜都当地的报纸。”
听到最后这句，傅易沛才确定了。
这个老先生是他爷爷傅祺闻。
当年宜都小神童见报一事，让他父亲很不高兴，觉得那家人做事太不妥当，就算要为儿子造势，也该提前打声招呼。傅易沛的父亲还是听同僚打趣，才知道报纸上登了老父亲收了一个五岁的小孩儿当关门弟子的新闻。“著名国画大师傅祺闻”的字样，黑体加粗，列于版头。
傅老先生知情后，轻轻一叹，并不计较，反过来劝自己的儿子，“也是一片爱子之心罢了。”
表妹继续说：“我外婆知道后，气到高血压犯了住进医院。我妈带着我特意赶回去看望。可我姨妈反而怪我外婆，说什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说我外婆孀居多年，不知道怎么变得这么冷血，一点都不为子孙后代考虑，到底是一点面子重要，还是外孙的大好前程更重要。”
说着，表妹忽然叹气：“其实我姐姐也很有画画天赋的。在没有这个小表弟之前，我姨妈也教过姐姐画画，可是有了小表弟之后，姨妈就变了，她说天赋这种东西是老天赏饭，小慈平庸，以后可以学别的，不用在画画上耗费时间。”
“我好像从来没听林晋慈说过她这个弟弟。”
实则不止从没提过这个弟弟。如今回想，大学在一起的时候，林晋慈从来没提过自己的父母家庭，仿佛那是月亮不可窥知的背面，裹挟着秘不外宣的浓重阴影。
表妹咬了咬唇，低声道：“因为，那个小表弟很早就离开了，就是……去世了，算算有十来年了。可能是早慧夭寿，大家都这样安慰我姨妈。”
傅易沛问：“那实际呢？”
“我姨妈一直怪我姐姐，因为那天是我姐姐带小表弟出门才发生意外，所以可想而知，我姨妈很讨厌我姐姐，高中三年，不是让她住校，就是扔去亲戚家不管不问，她不想看到我姐姐，好在我姐姐是很独立很坚强的人。”
“到最近这一两年，才感觉她和姨妈关系缓和了一些，可能也不是缓和，只是她也懒得计较了。”
表妹望向傅易沛，很真诚地说：“我跟你说的这些，没有一句假话，真的。你别看我表姐现在还挺风光的，跟她人生里遇到的阻碍和打击相比，她获得现在的成就，要比正常人辛苦十倍不止。”
“如果——”
表妹又绕回最重要的一点上。
“我就是想说，如果我姐姐她做出一些异于常人的冷漠行为，比如说……用不恰当的方式放弃了一段感情。是情有可原的，就像我刚刚说我姨妈生我外婆的气，说什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要是我，我就要哭要闹了，为什么不为我计深远，但她没有反应，在旁边，就像没听到一样。她一向漠然，如果她对感情，像常人一样在意敏感，她大概早就死掉了。”
“请你不要怪她。我姐姐她对你其实已经很愧疚了，只是她——”还不习惯表达和解决愧疚。
这话没说完，就被面前的男人打断。
“我不需要她的愧疚。”
一时摸不清傅易沛的态度，表妹张张嘴，似乎还想说点别的。
傅易沛没给她再说废话的机会。
“放心吧，不会报复你姐姐的。”停两秒，傅易沛又补充，“也不会报复你的。”
“心揣肚子里，好好演你的戏吧。”
表妹激动道：“傅总，一诺千金哦！”紧跟着拍起马屁，“傅总，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你这人善光四溢，一看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好人！”
傅易沛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话多，点子也多，但不太聪明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林晋慈的妹妹，但却是真心对林晋慈好，这样维护林晋慈。
“颜一——”
这时，莫姐带着柯燃过来，远远地喊：“颜一！副导演正找你呢。”
傅易沛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表妹“哦”地应了一声，“我马上来！
”
“你这个艺名……”傅易沛手指抵住额。
“我自己起的！”表妹好像很骄傲，“颜值第一的意思，好记吧！万一我以后大红大紫了，粉丝喊‘刘彩婷我爱你’这也太不气派了吧，‘颜一颜一我爱你’就不一样了。”
颜一，很气派？
“算了。”傅易沛没多说，摆摆手，让她去忙，只是想到林晋慈高中也给自己起过名字。
林小红。
姐妹俩的起名水平还挺难分伯仲。

第21章
国庆假期结束后，林晋慈在事务所见了徐东旭，正式定下合同。臻合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卑躬屈膝的甲方，林晋慈问徐东旭喝茶还是咖啡，他立马站起来说：“随意随意，别太麻烦你们了。”
从进门到离开，徐东旭对林晋慈的吹捧附和一刻没停过。把人送走，唐蓁脸上的吃惊和怀疑多到藏不住，不过想歪了，她对林晋慈忧心地低声：“他对你……不是有那种想法吧？”
“应该不是。”
“最好不是。”唐蓁松了一口气，“不然被这种二世祖缠上，肯或不肯，都容易有麻烦。”
林晋慈倒不觉得徐东旭有这么可怕，一个能被魏一冉耍得团团转的人，大概是纸老虎中的纸老虎。
林晋慈之后还有约，收起桌上的文件，跟助理交代两句工作事项就先出去了。
见面地点在园区内最好的一家咖啡店，比约定时间迟了半个多小时，卢文洲的老婆才匆匆现身。
林晋慈坐在咖啡店内靠窗的位置上，看着丁琴下出租车、入店门、气势非凡地走进来。
迟到的丁琴在林晋慈对面坐下来。相比于亲戚聚餐那晚，化了全妆，添了长长的美甲，头顶长出的一截新发也做了补染。甩开拎包的动作风风火火，道歉的方式很理直气壮：“不好意思啊，孩子太小，在家里一闹就走不开。”
林晋慈已经点了咖啡，说了句“没事”，未再提自己久等，并抬手示意不远处的服务生来给丁琴点单。
丁琴点了单，服务生的脚步刚离开，她便嗤笑了一声：“我知道，像你们这种看着光鲜体面的职业女性，瞧不起我们这种家庭妇女嘛。”
林晋慈微微耸肩，“我表达什么了吗？”
“我知道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丁琴几乎笃定的样子，“答应帮忙找工作，不过也是想在我们面前秀优越感，你现在是厉害、是了不起，那又怎样呢？”
“你好像对我有敌意？”
“你想多了。别以为全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
林晋慈看向对面，字音放慢，声线便不由得多了些同情体谅：“文洲表哥，对你不好吗？”
丁琴应激一样，刚才故作平常的讥讽，一瞬成了外刺倒竖的警惕。
“我们再不好也是夫妻！是受法律保护的关系，我知道，以你现在的收入水平，应该是看不上他了，但你一提再提卢文洲，不就是没得到，意难平吗？”
她对着林晋慈，忽而露出大方的笑。
“那我就成全你的意难平，他在梦里还喊过你的名字呢。”
林晋慈怔然一瞬，才从一阵反胃的恶心里抽出一丝冷笑，随后笑弧放大了一些，“你——”她不解地瞧着丁琴，“你不会……觉得你老公很深情吧？”
可能感到受辱，丁琴语气冷硬道：“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是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我压根不指望你给我找什么工作，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希望我们以后最好也别多来往。实话告诉你，那天晚上卢文洲其实不是在加班，他是故意不来的。”
“原来是故意不来，看来他是不想见我……”林晋慈若有所思地说。
“你明白就好。”
林晋慈咽下一口咖啡，调整了心绪，又将杯子稳稳放回杯碟里。
“你们现在在崇北过得蛮辛苦的，你有没有问过他，他当初为什么在宜都工作得好好的，偏要辞职来崇北吗？”
丁琴神情一变。
算算日子，卢文洲执意辞掉前程大好的工作要来崇北发展时，刚好对上林晋慈考去崇大的时间线。
“因为你？”丁琴的眼神尖锐起来。
林晋慈想了想，模棱两可地应下：“可以这么说，不过也是他自己愿意的。”
林晋慈的事，丁琴在家听婆婆说过。
林晋慈高一住了一个学期的校宿舍，之后被接去她姑妈家住到高二结束。高三开学，林晋慈以附中竞赛条件更好的理由，忽然又回了学籍所在的附中高中部，不在姑妈家继续住了。
这一走，林父一大笔的生活费再也打不到姑妈的账户上来。
姑妈很委屈，跑去林家哭得伤心，说自己一天天老妈子一样地尽心伺候着，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你家的大小姐，她这么一走，不是打我的脸吗？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她不好呢！这孩子做事怎么一点都不顾人呢。
哭闹了一通，也是白哭闹，姑妈这时才知道，林晋慈不止自作主张要转回附中，还搬去了她外婆家住，现在人在榆钱巷。
夏蓉安慰姑妈，先自贬低一句，也是自己失职，实在教不好林晋慈。
又说你们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从小不就是这样吗？天生的冷心肠。搬家，转学，有一件事跟她这个母亲商量过吗？年纪不大，主意大得很，亲妈她都不放在眼里，就别说你这个姑妈了。
丁琴嫁给卢文洲之后，也听家中亲戚偶尔提及过林晋慈，评价无外乎是那些，说她克死了她弟弟，从小就心思重，长大了更是精明，学了崇洋媚外那套，对长辈们也不尊重，没有什么好的话。
此时，丁琴就把这话拿出来讲，调子很高地摆出大道理：“一个人说你不好，可能是偏见，但如果从小看你长大的亲戚都这么说呢？林小姐，别顾着骄傲了，先反思一下自己吧？”
林晋慈轻轻地笑了：“怎么，现在设计相关的工作不好找，你打算来当我的心理医生？”
在丁琴看来，对面的林晋慈穿戴看似简约却价值不菲，美貌却不讨喜，微微挑眉的样子，透着一股精致利己主义的傲慢，让立于她目光之下的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果然如她婆婆所说，林晋慈这个人没有良知，不懂羞愧，眼里只有自己和利益。
所以当林晋慈高高在上提出是真心要给她提供一份工作，并推来一张建筑事务所的名片时，丁琴虽有心动，却更加戒备，认为其不安好心。
林晋慈很随意：“要不要，由你。”
这份轻松，在林晋慈抬眼看向入门处时，很快出现一丝几不可查的裂纹。
这家咖啡厅很有复古氛围，木质边框的玻璃旋转门做得精巧，门轴旋动，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挽着傅易沛的手臂，两人一边投契闲谈一边走进来，画面很是唯美。
傅易沛穿的是一件墨绿衬衫，饱和度偏低的颜色，搭一件燕麦色的开司米长外套，质地柔软，整个人玉石般的温润干净。
而那个女生看起来是张扬明媚的，无论是笑容、声音、肢体动作、还是拎在手上的一只鳄鱼皮的墨绿皮包。
好像都跟傅易沛很互补。
启映离这里不远，如果要在附近找个地方小坐或约会，这里的确是个合适的选择。
会碰见，似乎也不意外。
林晋慈收回视线，表情和声音都同样冷淡，草草结束话题，对丁琴说：“不耽误你照顾孩子了，你回去自己想想吧。”
丁琴大概更觉得林晋慈言语傲慢，点的咖啡刚送来，她站在服务生面前，夺过
杯柄，喝了一口，扔回桌上，大步出了店门。
杯口溢出一片难看的咖啡渍。
林晋慈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不希望傅易沛会和丁琴碰上，或者说，她不希望傅易沛和她十八岁以前的人生里的任何一个人碰见。就像一块新拆的鹅黄颜料，柔亮如春日，舍不得丢进脏兮兮的旧调色盘里。
也因此，时隔多年，林晋慈忽然又感觉到了那种难以融合的割裂，刺骨的冬和融冰的春，在她身体里共存。
余光里，傅易沛跟那个女生落座在不远处的小桌旁，依然有说有笑的，那个女生的声音很有感染力，似乎在聊电影。
这应该是傅易沛会喜欢的话题。
店里的绿植茂盛舒展，林晋慈把脸转向窗外，试图降低存在感。
女生之后好像有别的行程，撒着娇，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能忽然变卦嘛，就要你送，谁来都不行……”
旁边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因为傅易沛的声线不高，所以只能靠女方的话语来推测他们在说什么，似乎在让傅易沛帮忙挑珠宝……她不喜欢帕帕拉恰，但这款设计不错……这种级别的黄钻她瞧不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晋慈休眠般望着街景的眼睛，微微一亮——她看见魏一冉了。
待定睛一看，又只是像。
魏一冉没有这种西装革履的正经人气质。
男人停了车，径直走进咖啡店。
和傅易沛坐在一起的女生很快站起身，声音更有感染力了：“Honey！你帮我说他，傅易沛怎么这样啊？”
林晋慈终于比较清晰地听到了傅易沛的声音。
“你老公来了，赶紧跟他走吧。”
“傅易沛从小就这样对我……”那道生动的女声一路说着傅易沛的各种坏话，同长得很像魏一冉的男人走出这家店。
店内一直播放着极轻柔的纯音乐，此刻人少，安静到只剩咖啡机运作的声响。
独坐了十来分钟，傅易沛最后也起身离开了。
那道精致的木门被朝外推动。
林晋慈还坐在原位，甚至依旧保持看着窗外风景的姿态。街对面有一家花鸟鱼小市场，方形的鱼缸堆成半面墙，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为那些仿若空游的小鱼驻足。
她忽然想——
这世界会不会有一条小鱼，一出生就被抛上岸，怪异地存活下来，从此惧怕海。
第一个带给林晋慈这种强烈的惧怕感的人，是傅易沛。
在“讨厌”一事发生后，林晋慈和傅易沛就再无来往，虽然之前他们也没什么交集，但就连出现在同一场篮球赛，参加年级小组会这类碰面情况也大幅减少。
林晋慈跟班里某些男同学至今都没说过话，所以这种无来往，也没什么特别。
高二下，有一次上化学实验课，要两两分小组。组位表由化学课代表拟定，传下去，到每个人手上，有异议可以提出。林晋慈接过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谁把她和傅易沛分到一组。小小的方框里，写着林晋慈和傅易沛的名字。
她想傅易沛应该会不愿意，谁不愿意谁就负责提出好了，林晋慈没有多费心，将分组名单递给下一个人，眼眸惺忪，伏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单子传到班级中间，还没到傅易沛那里，就已经有人眼明心亮地发现了“林晋慈和傅易沛”这一分组的异常。
说话的，是之前公开评价林晋慈的女生。化学课代表是个又壮又胖的男生，在女生面前总是很腼腆，那女生一嚷嚷“怎么分的啊，把傅易沛分到这里来了啊”，他就说上次化学课老师布置了分组任务，他是按上次月考的化学成绩排名分的，“要是分得不好，你改就是了，你们随便改吧。”
那女生说：“当然不好。”动笔划着，又说，“你怎么当课代表的啊，小组试验当然应该是强带弱互助啊，你把第一名和第二名放到一起，难道他们还会谁教谁？傅易沛要被你气死了。”
林晋慈趴在桌子上补觉，听到有些吵的对话声，抬起头，看到傅易沛走过去，拿单子看了一眼，少见地露出冷脸的样子。
可能看到自己和林晋慈被分到了一起，也同样深感不悦。
那女生笑容含蓄而甜美，看着自己勾画过的单子，询问身边的傅易沛：“这样可以吗？我感觉你平时跟张霖比较好。”
张霖就坐在林晋慈后面，闻声立马应下说：“好啊，那我爽死，阿沛我躺了啊，下节课靠你带飞。”
傅易沛后来有没有说话，说了什么，林晋慈没印象了。她很烦也很困，懒得在意是否有人讨厌她，也懒得理会班里女生明里暗里的这点小排挤。
汤宁被市女篮选中，那阵子不在学校，成寒的乐队初见成色，陆陆续续接到不少演出机会，无论校内校外，林晋慈总是一个人。
带着耳机，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蜂拥而至的放学人潮随着一辆辆车子停靠、驶离，最后晚自习后的深夜里，站台上只剩她一个人。
在旁人眼中，她可能是在等成寒。
他们以前经常在这里碰头，可能是林晋慈害怕走夜路，林晋慈不住校后，成寒经常来南安这边等她下自习，送她回家。
但那天晚上，成寒一直没有出现，最后只有末班公交的司机在车门打开后冲林晋慈说：“小姑娘，这是最后一班车了。”
林晋慈摘了一只耳机，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很久一样，然后慢慢地“哦”了一声，握紧书包的背带，踏上了灯源冰冷的公交车。
着急启动的车厢晃动不已，她踉跄着，在后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也依旧形单影只。
在公交车上，车厢惨白的灯光笼罩在身上，林晋慈心不在焉。
林晋慈在想，今天是周五，卢文洲应该又回来了。
在姑妈家住了一年多，姑妈拿着林父的大笔生活费却一心只想着饱其私囊，隔三差五也会问林晋慈想吃什么，凡不是萝卜青菜类的东西，她总是阴阳怪气说林晋慈以前过的是公主的日子，衣裳要穿牌子的，一个书包都要上千块，小老百姓的家庭真供不起她这样的大小姐。
这些衣服书包都是小姨寄来的，但林晋慈不会再提，否则姑妈会更拈酸地说你小姨有钱、你小姨是阔太太，我们哪能比得上。要念到林晋慈说“不想吃那个了”她才会作罢。
虽然知道姑妈不喜欢自己，但林晋慈本来就不是一个只有在充满爱的环境里才能生长的人，直到这个学期开学不久，姑妈的继子从崇北回宜都实习，林晋慈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林晋慈撞见他站在阳台，将她白色的内衣攥成一团往自己口鼻上按，露出一脸陶醉的样子，而后者看见林晋慈，只是很快松开，说被风吹掉了，他只是判断一下是不是洗过的，准备挂回去。
那件内衣的归宿是林晋慈房间的垃圾桶。
但很快，卢文洲变本加厉。
寄住姑妈家后，林晋慈的睡眠不好，因为她的姑丈常常夜起，穿过客厅去卫生间，弄出不小的动静。
那天她也是听到一些声音，恢复了意识，但不是碰到桌椅的响动，而是门锁被人扭开了。
因锁芯老旧，再小心还是发出“吱呀”一声。
她睁开眼，借由窗外的余光看见一张凑过来的脸，闻到难闻的酒气。看见她醒来，卢文洲第一时间捂住她的嘴，对她说：“小慈，我喜欢你。”
他那晚对林晋慈说了很多话，说知道她的爸爸妈妈都不喜欢她，她的姑妈在她上学后也总跟邻居说林晋慈的坏话，说她不祥克死弟弟。如果不是因为想要钱，姑妈是不可能照顾她的。林晋慈好像也没什么朋友，独来独往，无人关爱，应该很孤单。
“没关系，小慈，你现在有我了，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我真的很喜欢你。”
林晋慈不想听这些恶心的表白，想赶他出去，两人发生一些争执推搡，惊动了夜起的姑
丈。
卢文洲毫不心虚地打开门说：“没事，小慈房间进了老鼠，她害怕，我帮她处理一下。”
姑丈很有些不满：“老鼠就老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娇气成这样。”
林晋慈之后反锁门，但依然无法再正常进入睡眠。
周一早上，卢文洲上班，林晋慈上学。
卢文洲跟着她一起下楼，在散发着雨季霉湿气味的老旧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卢文洲对林晋慈说：“小慈，锁门没用的，你忘了？那是我以前住过的房间。”
林晋慈眼里闪过的一丝惊恐，使他满意又怜爱，他对林晋慈说：“别怕，小慈，我是喜欢你的，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我们慢慢来，以后我会每周都回来陪你的。”
林晋慈坐着最后一班公交，回到姑妈家，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姑妈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眯着眼，肩上披着外套，显然已经睡了。
林晋慈以为她要发火，没想到她笑容满面。
“小慈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学习真辛苦啊，我用花旗参吊了鸡汤，还在锅里热着呢，喝一碗再睡。”说着，姑妈去了厨房。
林晋慈在客厅环顾，她听见自己有些虚弱的声音问：“表哥，没有回来吗？”
姑妈端出鸡汤来：“你表哥啊，他这周不回来了，跟你爸爸去外地出差了。他这才刚实习，你爸爸就想着提拔他，到底是一家人，肯上心，喏，这老母鸡是你姑丈特意跑到农贸市场买的散养土鸡，最有营养了！”
“不回来了？出差多久？”
“应该也就个把星期吧，下周就回来了。”
卢文洲的确回来得很快。
又一个深夜里，林晋慈锁紧的房门被打开。接着床头灯被迅速按亮，林晋慈戒备地看着堂而皇之走进来的男人。
林晋慈冷眼看着，问他，难道不怕她把他骚扰她的事情说出去吗？
“这是关爱，小慈。”卢文洲纠正她，“而且你说的话别人会信吗？你知道你爸爸提到你，是什么反应吗？他叹气了，他说你和别的小孩不一样，从小戒备心强，总是把人想得很坏。是啊，小慈，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这么坏呢？”
姑妈在外面问：“小慈休息了吗？”
“没呢。”卢文洲应道，却对林晋慈笑，“小慈很喜欢我送给她的礼物。”
客厅传来姑妈喜上眉梢的声音。
“这刚拿第一个月工资就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礼物，太破费了，自己不花销啦？”
那段痛苦难言的日子，林晋慈后来很不愿意回想。
以她给林父打电话那天为断点。
也是一个周日，她以楼上装修很吵，出去学习的理由，背着书包跑出姑妈家所在的小区。
林晋慈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给林父打电话，告诉林父，她要回学校住宿，她不想住在姑妈家。
电话里，林父好像很搞不明白林晋慈，说她姑妈对她那么好，心疼她读书辛苦，买人参买土鸡给她补充营养，问林晋慈知不知道他已经给她操了多少心，大人也是会累的，为什么她永远这样不懂事。
“你妈妈说你不懂感恩，我本来是不信的。你弟弟去世的事，我也从没有怪过你一句。我一直努力在平衡你跟你妈妈的关系，但我现在发现，你太自我，真的一点不会体谅人！”
“你姑妈有时候是嘴碎了一点，但对人没坏心，你小小年纪，看人不要那么苛刻，总把人往坏处想！”林父的语气越说越重，“小慈，不要再给大家添麻烦了好不好？大家都很累了，不要再添麻烦了好不好？”
不要再给大家添麻烦了好不好？
不要再添麻烦了好不好？
……
林晋慈应该是应了一声“好”。
那边解决麻烦一样，说有事要忙，立马将电话挂断了。
天气阴沉，是乌云密布的四月底。
结束通话后，林晋慈将已经没有声音的手机握在手里，看着来往车辆和对街的商铺。
其中有一间新店正装修，建筑材料拆得乱七八糟的门口堆着沙子，两个小孩子围着沙堆，拿着荧光绿的小桶在玩脏兮兮的沙子，笑声清脆，隔着一条喧嚣的马路都能时不时听到。
林晋慈出神地看着。
她弟弟去世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年纪。
但弟弟从没有玩过沙子，也没有这样开心地笑闹过。
他是小神童嘛。
神童不能做这些寻常小孩子做的事，那样神童就泯然众人了。
所以事发那天的下午，林晋慈才会一时心软带弟弟去买冰淇淋。
他们本来在沙发上各自看着各自的书。弟弟看的是少儿棋谱，不是彩图绘本，但他忽然天马行空地问林晋慈什么时候到春天。
那是六月底，中考结束不久，林晋慈说还要很久。
他无由来地跟林晋慈描绘，他想要过春天，想在全是小草的山坡上滚下来，有彩虹，有气球，有小狗……
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夏蓉不会允许他在草坡上打滚，也不许家里养猫狗。
所以林晋慈没有应他的幻想。
弟弟又问：“姐姐，现在是夏天对吗。”
林晋慈点头。
“那我能吃一个冰淇淋吗？我想吃一个冰淇淋，妈妈不在，你能带我去吗？”
林晋慈带他去了离家较远的一处商场，因他们的妈妈只在某家意大利品牌的手工门店给弟弟买冰淇淋，弟弟不敢不听话，要求来这里，林晋慈顺了他的心意，来买了冰淇淋。
那天不知道对面小广场在办什么活动，多了不少摆摊的露天集市，很热闹。
正往红绿灯走时，弟弟毫无征兆地松开林晋慈的手，跑了出去。
没有全是小草的山坡，可他就那样在一声急刹不住的撞击声中滚了出去，路对面卖气球的小贩也停下自行车，路人迅速围拢过来。
世界在林晋慈眼中仿佛静止了。
亦如同此刻，林晋慈感觉不到起风的阴天渐渐落雨，已经滴了一滴在她脸上，像泪痕一样蜿蜒下去。
天气诡异阴沉，是要下暴雨的兆头。避雨的行人疾步奔走，连来往的车辆也变得更加匆忙，对面的小孩子还是拿小桶装沙子，玩得很开心。
她忽然就从石凳上起身了。
没有任何观察路况的举动，径直朝对面迈开脚步。
然后……
在一声尖锐的喇叭声中，林晋慈的手臂被抓住，被往回拽进一把宽大的伞下，隔绝了风雨。
刚刚鸣笛的师傅降下车窗，责骂的声音隐没在倏然而至的雨声里。
“不好意思，师傅，我同学她考试没考好，一时走神了。”
师傅闻声没再计较，把车开走了。
周遭依旧车水马龙。
雨点落在伞面上，砰砰敲击，声响清晰，宛如身体里渐渐复苏的心跳。
五感归位，林晋慈闻到面前这副高大身体上散发出的被阳光晒透的干净香气。
林晋慈很慢地抬起头，看见傅易沛的脸。
她第一次离傅易沛这么近，所以将他脸上的情绪也看得很清楚，他似乎不想表现得过分担心，但担心掩盖不住，于是话说得很小心翼翼：“你刚刚怎么了林晋慈？”
林晋慈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唇线几乎没什么起伏，说：“一时走神了。”
“那是我刚刚帮你撒的谎。”傅易沛很无奈，不得不点破，“你坐在这里很久了，刚刚下雨，你也没把伞拿出来用。”他眼神扫向林晋慈的书包外侧兜，那里塞着一把收拢整齐的折叠伞。
“我考试没考好。”
“你都已经第一了……”傅易沛叹气，“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林晋慈把自己被抓住的胳膊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怕林晋慈淋到雨，傅易沛撑着伞立马靠近一步，确保她待在雨淋不到的地方，但林晋慈又退了一步。
傅易沛这才意识到，林晋慈不想要他靠近，下一秒，他手臂伸长，只将伞递近，人没有再靠近过去，保持着林晋慈可能满意的稍远距离，并说：“你别退了，给别人看见，还以为大雨天两个神经病不回家在路边跳恰恰。”
林晋慈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笑，有点生气地憋住了笑。
“谁跟你在路边跳恰恰……”
傅易沛似乎不在意她的埋怨，只将眼睛放低下来一点，想要观察林晋慈：“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我好不好和你有关系吗？”林晋慈排斥
这种关心，摆出疏离的态度。
“当然有。”
林晋慈望着他，几乎审视，像在询问原因。
傅易沛说：“班主任说你最近有些不对劲，让我多照顾你。”
“为什么？”
“我是班里的生活委员。”
林晋慈蹙起眉，反应了两秒，声音疑惑：“你不是数学课代表吗？”
傅易沛倒没急被人当面戳穿的事，云淡风轻，唇角轻微地抿了抿，“你记得我是数学课代表啊？”
林晋慈却不懂对方语气里的惊讶意味，像在说人活着就会呼吸一样的基本共识：“我们是一个班的……”
而且是她让给他当的，她怎么会不记得。
“是数学课代表。兼任——”傅易沛认领道，“兼任生活委员。”
“我们班里有生活委员这个职务吗？”林晋慈很怀疑，“从来没听过。”
“秘密职务。”傅易沛面不改色地回答。
“秘密职务，”林晋慈笑了，幅度很小地弯了一下唇，“你是特工吗？”
刚刚淋了一些雨，林晋慈的发丝有微微潮湿的迹象，有细细一缕，似浓墨轻轻描绘在颊边，脸色是苍白的，缺少血色。因这浅浅一笑的温度，像萌生出新芽的春枝，绿意那样微淡，又那样珍贵。
傅易沛怔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露出略有苦涩的微笑，“……跟特工差不多，好像都不太能见光。”
林晋慈看见他肩膀上的积水了，在浅灰的运动帽衫肩头洇出难看的深色，因为他手上的伞是朝她倾斜的，所以顾及不到他自己。
放下一边的书包带子，林晋慈动作很快，抽出雨伞自己撑开，她站在完全属于自己的避雨之地，对傅易沛说：“谢谢你。”
没情绪的语气，像没下文的结尾。
林晋慈打着一把淡青色的折叠伞，一个人朝前走去。
突如其来的大雨已经使整个世界都潮湿起来。鞋底踩过积水，带起声响。那把手柄精致的深灰大伞，如小船一样渡过漫漶雨天，再次来到林晋慈身边，保持着她可以接受的距离。
她朝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不能离开你。”
令人不解的话，又引得林晋慈转过脸。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傅易沛。
她说话真的很伤人吗？他们从来不熟，为什么他还记得她很久以前说过一句讨厌他，不仅记得，还要说“我不能离开你”这种更奇怪的话。
傅易沛收到了她的诧异目光，解释道：“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如果之后出了事，我可能会成为嫌疑人。”
“我不会出什么事。”
“你刚刚就差点……”
林晋慈停下了脚步，又看着傅易沛，她没有向人倾诉的欲望，但却在冷静下来的此刻，有了另一重担心，声音因求情而柔软了一些：“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班主任，可以吗？”
傅易沛的表情像是狠狠纠结了一番，以一种林晋慈看不懂的自暴自弃的狼狈口吻说：“可以，但你必须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你必须要给我确保你安全的权力。”
林晋慈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机递出去。
她朝上摊开的手腕很瘦，很白，伞骨上的水滴落下，在青紫色的脉搏上溅开一朵透明的小水花，宛如打湿一瓣雨中的栀子。
傅易沛将手机接过去，输了十一位数字，给自己的手机拨了号，然后挂断，不小心看到林晋慈的上一通聊天记录是她爸爸。
“我之后会给你发短信，确认你的安全。”
林晋慈勉强接受了这是傅易沛的秘密职务所在，但还是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成为嫌疑人的。”
傅易沛问她：“雨下得这么大，你要去哪儿？”
“本来不知道的……”林晋慈的声音很低，她的世界在下一场更大的暴雨，她本来已经不想要以后了。
但此刻，她心里重新有了一点力量。她说服自己，没关系，无论这个世界怎样都没关系，只要她想办法向前，总有一天，这些不好的旧人旧事，都会被她远远丢在身后。这是她一贯安身立命的方法，以往成功过无数次，这次也一定可以。
大脑很快运转起来，她得先想一个合理的理由，把卧室的门锁换掉，最合理的理由就是它自己“坏”了，要找一个家里都没人的时间点，找人来换，确保钥匙都在自己手上，还不够……
“那现在呢？”傅易沛问，“你要去找成寒吗？”
思绪被打断，林晋慈摇摇头，很奇怪傅易沛会这么问，她环视过四周的商铺，最后目光又落回傅易沛身上，“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录音笔吗？”
之后高二结束，林晋慈自己联系附中的老师，想办法转回了附中。高考结束的当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快递中心，往她爸爸的律所寄了一封邮件。
邮件很轻，收件人是卢文洲。
里头仅有一只U盘。
U盘里除了一则备份的音频，只留有一句话。
[你的辞职信和我的录音笔，你希望哪个出现在我爸爸的办公桌上？]
卢文洲的动作很快，不久林晋慈就得知他准备辞职去崇北发展的消息。亲戚聚餐，人人都在劝他，如今在宜都发展得挺好，生活稳定又安逸，在律所背靠林父这棵大树，日后前程不愁，年轻人不必那么有拼劲。
林晋慈看他挂着笑容说尽违心的话。
当晚卢文洲找机会在无人处质问林晋慈，他没有对她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事，况且他是真心一片，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林晋慈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把话原封不动还回去：“这是关爱，表哥。”
卢文洲目露惊恐：“怪不得连你妈妈也说你有时候心冷得像怪物！”
林晋慈笑了一下：“就当我是了，是又怎样？”
那只录音笔最终没有派上用场。
林晋慈收拾去崇北读大学的行李时，又从衣橱角落里翻出来，里面有许多段音频。
录音笔是在南安高中附近的数码城买的，是一个倏然而至的暴雨天，有人不问她为什么要买录音笔，只是陪她走过好几条泥泞的街，跟她一起在专柜听导购推荐。
她买了其中最先进的一款，电量充足，但捣鼓到下扶梯也不太会用。身边的男生拿过去，示范了一条，那是这只录音笔的第一条音频。
林晋慈点开，听到那个雨天的声音。
[希望林晋慈同学平安健康，永远快乐。]
[这样就好了？]
[你要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有什么希望的吗？]
[希望雨停，我讨厌下雨天。]
[很快了，雨很快就会停了。]
播放这段音频时，林晋慈已经在附中读完整个高三，并结束了高考，也很久没有见到音频里的那个男生了。
她转学很突然，班里没有人知道。傅易沛给林晋慈留的电话备注是“嫌疑人F”，后来林晋慈回过他几次信息，都是“嗯”“没事”“知道了”之类的冷淡话语，确认她状态调整好了，嫌疑人F也没有再过多打扰。
每次看到这个备注，好像都有一种无声的警醒——林晋慈必须要好好的，否则世界上就多了一个无辜的嫌疑人F。
但她还是很不愿意跟傅易沛来往，离开南安高中后，连对方的祝福短信也没有回复，傅易沛无需回报的善意和关心时常让林晋慈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反应。
就像一柄出鞘的刃，寒光凛凛，有千锤百炼的锋利，劈得开人生路上的巨石怪树，流言蜚语。可如果有一天，朝她落下来的，是柔软的缎子，漂亮的鲜花，是陌生而美好的事物，这柄刃，会不知道要怎么去接。
时至今日，仍是如此。
林晋慈坐在播放着纯音乐的咖啡店里，她知道傅易沛可能早就发现她了；刚刚或许是傅易沛怕她误会，把话点明给她听；他独坐的十几分钟，也许是在等她。
但林晋慈不知
道该如何反应。
渐衰的夕阳穿过大片玻璃窗，落在林晋慈身上。她感觉到身体里像熄灭了一把忽明忽暗的火焰，而那些细腻的灰烬，徐徐落下来，又温热地团在她心里。
结账时，林晋慈的猜想被证实。
咖啡店的收银员告诉她：“您的单刚刚那边一位穿墨绿色衬衫的男士已经一起结掉了。这是小票，那位先生说，留给您。”
新客进门，带来一阵风。
林晋慈站在风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单据，一瞬心热，像死灰复燃。

第22章
十一月初，崇北的建筑师协会按照两年一次的惯例，主办了一场行业分享会，崇北各家建筑师事务所，无论规模大小，均在邀请名单之内。
唐蓁那天有事，把烫金的请柬送到了林晋慈办公室，让林晋慈代表臻合出席。
所谓的行业分享会，不过是没成就的听有成就的吹吹牛，颁几个虚奖，大家吃点东西，喝点酒。协会的面子给到，点个卯，之后半途走人都没问题。
唐蓁只强调一点：“必须穿得好看！咱们臻合的面子可不能丢了！”
林晋慈的助理温迪是个很机灵的姑娘，立马接话说道：“这一点，唐老师你就放心好了，您呢，是我们的行业之花，林工呢，是我们的所花，行业之花派所花出马，无敌的呀！”
唐蓁笑得合不拢嘴，手指点点小助理：“小嘴够甜的啊，怪不得上个月考勤就你迟到最多，你们林工还给你说好话呢，说上个月给你安排的工作有点多，有时候是她让你迟一点过来的。”
温迪感动地叫起来：“呜呜呜我要为我们人美心善的林工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待唐蓁走后，温迪像只黏人的小猫蹭到林晋慈身边来，小声说：“林工，你上个月把丁琴招进来，我还以为是我老迟到，你要厌弃我了，吓得我最近每天早上定五个闹钟，吃不好睡不好的。”
林晋慈从屏幕的图纸上移开视线，说：“招丁琴是基于其他考虑，你原来的工作还是要自己做好。五个闹钟，之后还是继续定着吧。”
“知道了。”温迪笑嘻嘻的，“我会好好工作的！”
丁琴进事务所也有一阵子了。那天在咖啡店离开得气势非凡，后来主动联系林晋慈，又故作姿态，说得好像是她给了林晋慈一个秀优越感的机会。毕业于一所专科院校的室内设计，读书期间没有任何一件像样的作品，一毕业就结婚生子，没有任何工作经验，要不是林晋慈跟人事打过招呼，这份毫无看头的简历都投不进臻合的招聘邮箱。
如今入职臻合，丁琴除了拿快递和印文件，暂时也做不了其他事。
林晋慈已跟唐蓁打过招呼，将丁琴搁置在旁也有段时间了，并不急于应付她，林晋慈问温迪：“丁琴最近的工作还好吗？”
温迪露出一个不好讲的瘪嘴表情。
林晋慈让她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说她坏话。”温迪小声地提前申明，“她吧，真的太容易得罪人了，林工你是我们臻合的所花，又不是我封的，大家共知，之前有一天中午，大家一起吃饭，有好几个实习生在场，还有李工和人事姐姐，大家就一起说到所花这个事，她突然来了一句，也就是因为臻合招人不看脸，才轮到她当所花，放到外面，其实也就一般。”
温迪咧着嘴，想想都后怕：“你知道当时多尴尬吗？什么叫‘臻合招人不看脸？一句话骂了全桌人，不，是全所！之后那几个实习生就不愿意跟她一块吃饭，她又阴阳怪气，说什么别人学历歧视。”
林晋慈听了，心中有数，对温迪说：“知道了，之后丁琴如果还有什么事，你来告诉我一声。”
“好。但我没说假话啊。”
“知道。”林晋慈冲她笑了一下，“后天的行业分享会，你跟我一块去吧。”
“真的啊？带我去？”温迪像中奖一样。
“嗯。唐老师刚刚不是说了，地点在馥生的文化酒廊，冷餐和酒水的规格都不错，就当去吃一顿免费的晚餐。”
林晋慈提醒：“不要再迟到。”
温迪举起三根手指保证。
林晋慈去年才回国，崇北的行业分享会是第一次参与，她在国外参加过不少行业沙龙，内容和形式完全天差地别。
入场后的社交时间很短，一连串的发言、颁奖，协会会长最后致辞感谢，冷餐会才开始。
林晋慈再次见到陈鹤鸣。
当初跳槽去直方动静闹那么大，去了新地盘的陈鹤鸣，倒没想象中那样意气风发。
陈鹤鸣也看见了林晋慈，很快举杯走过来，笑着对林晋慈说：“林工，大野之宴这一仗赢得漂亮啊，果然是喝过洋墨水的新女性，出其不意的赢法就是多，我真是受教了。”
这次陈鹤鸣没有笑眯眯地喊“小慈”，话里不尊重的意思反而更加明显了。
“怎么会。”林晋慈没接敬来的这杯酒，看着对方虽败犹荣地一饮而尽，姿态相当潇洒。
林晋慈略笑了笑，说：“我刚来事务所不久，就听到陈工教训实习生，说没本事的人不配有傲骨，那叫蠢，叫不知变通，是我受教才对。”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输我认了，不过你怎么赢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林晋慈不知道他哪来的笃定，这样口出讥讽，她并不跟着对方的指控去辩驳，反倒心平气和地回忆起来：“要是没记错，直方的核心宗旨是’精益求精‘，陈工怎么跳槽之后忽然追求起’光明磊落‘了？”
陈鹤鸣立刻变了脸色，仿佛遭受极大的侮辱。
林晋慈这才缓缓而笑：“胜之不武，向来是胜者的谦辞、败方的挽尊，陈工口中没本事的人未必不配有傲骨，但真正没本事的人，大概也只配挽尊了。”
陈鹤鸣笑容讥讽：“同事一场，今天才知道林工这么巧舌如簧。”
“装软柿子是我的爱好之一，那些爱挑软柿子捏的，就算他们活该吧。”
徐东旭为了撇清关系，力证自己是受人蒙蔽，就差把陈鹤鸣说的话、造的谣，整理成ppt发过来。林晋慈当前不屑计较，但不保证未来某一天这些内容不会派上什么用场。
望着陈鹤鸣难看的脸色，林晋慈晃晃酒杯，“今天的香槟真好，多喝了几杯，刚刚开玩笑呢，陈工别放在心上。”
一时话说多了，林晋慈放下酒杯，只想一个人出去透风。
她在餐台附近找到吃蜜瓜火腿吃到发噎的温迪，交代一句，说自己出去抽根烟。
大概是惊讶，因为从不知道林晋慈有抽烟的习惯，但温迪两腮食物高鼓，连跌掉下巴的表情也做不出来。
温迪托着餐盘，呆呆目送林晋慈转身而去，一身分体式的allblack的裙装，黑色的贴身高领衫裹住脖颈手臂，比大片露肤更显女性魅力，含蓄又锋利，连背影都漂亮。
温迪咽下食物，脑子里只有一句反驳的话：这叫一般？别说是放到外面，就是放到外星球，这也绝对不一般。
林晋慈想要片刻清静，但偏偏不得。
手包里的烟记不得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拆的，抽烟是在国外求学时染上的习惯，还称不上恶习，她没什么烟瘾，想抽烟的念头有时候比月经的频率还要低。但某些时刻，譬如此刻，就很想抽一支来消弭心烦。
火柴不知是过期还是受了潮。
“嚓——嚓——”两声，没燃，侧边的条状砂纸上只多了两条擦痕。
林晋慈待在无人的露台，低着头，两瓣红唇衔着一支细细的白色香烟。
倏然，一小丛蓝色火焰在她眉心窜出，照亮她眼瞳里的不耐，冷调的光，更加重了眉眼处的清冷意味。
烟点燃了。
举火的是一只男人的手，腕间的古龙香水很浓，侵略性十足。
林晋慈吸气，夹烟，抬眸，吐出一圈淡白烟雾，目光看向面前的人。
林晋慈认得这人，不久前刚见过，今年的”
最佳主理人“颁给了直方建筑事务所的老板秦玮，就是面前这个男人上台领的奖。
四十不到的年纪，油头西装，一番感谢说得圆滑漂亮，举手投足，自信非凡。
“没想到林小姐会抽烟，果然，特别的人有特别的习惯。”
林晋慈回了两个字：“偶尔。”
秦玮娴熟地在食指间拨弄那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发出一些清脆的响，将对话的前奏拉满。
“其实相比于陈鹤鸣，我更欣赏你。我找猎头试着挖过你，但你一口回绝了。”
“感谢秦总的欣赏。”
秦玮颇为可惜地说：“你这个人，可能太重感情了，为了一点知遇之恩就给唐蓁卖命不值得。唐蓁强势，早晚有天会嫉妒你的才华，唐蓁给你开什么条件了，许诺你三年升合伙人？”
林晋慈捏着烟，往旁边的烟灰石里弹了弹，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
“唐蓁能开出来的价码，我也可以，同样的条件，直方只会给得更多。”
“我喜欢赚钱，但一心只为赚钱的人生也很没有意思。”
这种婉拒，秦玮听得懂，转而笑了，看了林晋慈一会儿，忽而有些失神：“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直视别人时，眼里有种漠不关心的美，很让人心动。”
林晋慈不说话，也不做任何被称赞后的谦虚羞涩，依旧直视对方，好像在无声表达这话俗套无聊到不想回复。
秦玮一时尴尬，只好自己找话：“我很欣赏你这样有能力又这么漂亮的女人，即使当不成上下级，我也希望以后有机会跟林工多接触。直方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我的荣幸。”
无由来的慵懒声音，自一双冷艳饱满的唇中发出，林晋慈擒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目光如逸散的烟雾，幅度很小地打量对方。
这种冷淡到不可侵犯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游弋起来，无端地令人心热。
秦玮情不自禁地靠近一步，连语气都变得暧昧：“真的，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会很有话题。”
林晋慈并不躲闪后退，又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看着对方拿杯子的手，淡淡道：“秦总今天没戴婚戒啊。”
对方脸上的热情骤减，大概觉得林晋慈不识趣。
等人一走，林晋慈心生厌倦，也按熄了烟。
林晋慈回了一趟宴会现场，里头依旧衣香鬓影，谈笑不断。
填饱肚子的温迪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只塑料餐盒，俨然化身主厨，戴着一次性手套在割烤羊排上的肉。林晋慈叮嘱她早些回家，有事打电话，温迪应下，说再打包一盒就走。
做完交代，穿过宴会厅的庸庸人群，林晋慈去了一趟卫生间，洗手，补妆，离开这场热闹的聚会。
一出来林晋慈就穿上了厚厚的羊绒外套，但十一月初的崇北夜晚还是很冷。天气预报说，月底可能会下雪。
漫无目的走了几分钟，林晋慈停住脚步，看到不远处一家熟悉的酒店。环形花圃后，是白色的雕塑喷泉，底座的夜灯照耀着，泉水金光灿灿。
林晋慈第一次过来，是跟小姨一起，在这里遇见了傅易沛，那是九月。
第二次是她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就在上周。
想想觉得很荒谬，连她妈现在都有了傅易沛的联系方式，她却没有。林晋慈算不上社交高手，但也绝不是未经世事的社交白痴，她是大众眼里各个方面的聪明人。
或许是聪明人当得很累，那天她选了最不聪明的方式，来试图和傅易沛联系。
不知不觉，林晋慈和那天一样，又走到了酒店门口，手插在大衣外兜里，在犹豫要不要再“不聪明”一次。
那天也是因工作在附近应酬，无可避免喝了一点酒，路过这里，林晋慈停步犹豫了几秒，就走进了酒店大堂，问前台：“请问，傅监制回来没有？”
旁边准备换班的前台，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晋慈，声音发虚：“……你不是傅太太吧？”
一个谎话再高明，也不能在同一家酒店说两次啊，而且还狂妄到开场白都一字不改，跟她第一次假扮傅太太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林晋慈回道：“对，我不是。我姓林。”
小前台眼里的震惊更强烈了，说谎毫无破绽，此刻居然也面色平静，这是什么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强。
“我想在这里等傅监制回来可以吗？”
“可以的，您可以在大厅的休息区坐一下。”
可能是出于对强者的敬畏，过了一小会儿，那位打过交道的前台还给林晋慈倒了一杯温热的花茶来，林晋慈接过，说了谢谢。
在前台准备走的时候，林晋慈喊住她：“可以打扰你两分钟吗？”
小前台回过头，表情立时害怕起来：“……我不能帮忙了。”
“不是帮忙。”林晋慈说，“那天我应该给你的工作添麻烦了，你有受到处罚吗？我想补偿你。”
“补偿？不用了。”小前台摇头摆手，“本来应该是会有点处罚的，但是傅监制人很好，没有计较，他说算了就算了，也没有人再来处罚。”
林晋慈点了一下头，似乎对这样的处理结果感到放心，但坚持说：“总归事情由我而起，给你添了麻烦，你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吗？”
看着手机里转来的五千块——林小姐说的一点点补偿的心意，小前台今晚第n次震惊，这个补偿好粗暴，但她有点喜欢，用力抿嘴，嘴角还忍不住翘起来一点。
本来已经说了“不能帮忙了”，还是没忍住透露一些合理的消息。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啊林小姐……不过，你今天在这里等傅监制，恐怕是等不到了，傅监制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林晋慈并不介怀，“没事，我只是想等一等。”
想感受一下这种希望渺茫的徒劳等待是什么滋味。
那天林晋慈等了三个小时，身体里发热的酒意散得一干二净。凌晨一点的酒店大厅除了值夜班的工作人员，看不见其他人，她在这种安静和空荡中起身离开。
想到那晚久坐空等的记忆，再次站在酒店门口的林晋慈觉得自己很笨。她是情感之外的聪明人，会应付互相算计，也懂得见招拆招，可在坦诚相见的亲密关系里，却总是不得其法。
像她这样的人，想要拥有健康的亲密关系，就像把一个失去双臂的人推到钢琴前，鼓励她弹出美妙乐章一样痛苦荒诞。
大学时，已经试过了。
好像，治不好。
林晋慈微微仰头，从喉咙里叹出一声气，准备从酒店前离开。
忽然，有人喊她。
可能是林晋慈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颜色十分显眼，那天的前台远远认出了她，刚刚脱口而出的“傅太太”很快换成一声“林小姐”，前台快步走近了，像看见熟人一样高兴，对林晋慈说：
“林小姐，你今天也是来这里等傅监制的吗？”
林晋慈其实没这个打算了。
但前台满脸欣喜地告知——傅监制今天在酒店了。
说完，前台又露出实在无能为力的表情：“但是林小姐，我现在换班了，我不能再放你上去了，不然我就是明知故犯……傅监制现在应该在房间，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下来，你要在这里等吗？”
“不了。”
前台有些意外林小姐放弃得这样干脆。听同事说那天晚上林小姐等了很久，以为她很痴情，没想到她今天不坚持了，其实，再等一等，也许傅监制就会下楼呢？
“好……”
后面拖音的“吧”还没来得及说。
前台听到林晋慈直接问：“你能给他的房间打个电话吗？就说林晋慈找他。”
“这……这会有用吗？”
“不知道。”林晋慈插兜微笑，“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可以再另付一笔报酬。”
“不用的不用的，给客人房间的座机拨号这也是我的职务所在啦。”
小前台很忐忑地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的傅监制听
到“林晋慈找您”，愣了几秒，好像没听到或者没听清，语速有些急快地来确认：“你说是谁？”
前台以为傅监制是不知道林晋慈这个名字，就以事代人地小心描述：“就是……就是之前来酒店说是’傅太太‘的那位小姐，林晋慈林小姐，她说想见您，我看可能是有点急事想找您的，您这边的意思是？”

第23章
前台挂掉电话，眼睛发亮，好像某项艰难工作取得十分不易的初步成果：“林小姐，成了！傅监制让我带你上去。”
林晋慈对她表示感谢：“麻烦你了，多亏有你。”
前台领着林晋慈往电梯那边走去，说着“没有啦，我就是帮忙传了一下话”，实际心里分析起来，或许是她刚刚在电话里的情绪到位，强调了两次林小姐可能是有点急事想找您，起了作用。
毕竟傅监制是那么通情达理的人。
缓缓上升的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一方安静中，林晋慈自觉有些突兀地出了声：“他……傅监制，是怎么说的？”
前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只讲了结果，还没汇报过程。
“傅监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好一会儿没说话，我又问了一遍，他就说，好，可以，行的，然后让我带你上去。”
林晋慈将转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可以，行的……她知道双重否定代表肯定，三重肯定又代表什么意思？
出了电梯，傅易沛的房间就在不远处，走廊偏暗，数步之外，敞开的门前映出一小片光。
前台按了按心口自顾祈祷：“门又是开着的，这回可千万别再又冒出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为什么这么说？”林晋慈问。
“我现在肯定是支持林小姐你的呀。”前台悄悄说。
“嗯？”
林晋慈一时没反应过来“支持”是什么意思，前台已经走到她前面，在敞开的门上轻叩两下：“傅先生，林小姐已经来了。”
傅易沛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你让她进来吧。我在接电话，稍微等我两分钟。”
前台说：“那林小姐，你进去稍微等一下，我就先下去了。”
“好，麻烦了。”
前台说“不麻烦”，两手朝林晋慈比心，压低音量道：“祝福！”然后又掏出一张类似酒店名片的小卡，塞给林晋慈，“第一个号码是前台，第二个是安保部，希望你不会用上，但我还是给你一个。再次祝福！”
林晋慈顿了两秒，这才明白过来，前面的“支持”和现在的“祝福”是什么含义，唇瓣微微一动，想解释，临到出声之际又哑然无语，似乎也没什么要解释的。
最后，林晋慈说：“谢谢你。”
前台离开后，林晋慈抬眼打量。
这间套房，林晋慈不是第一次进来。
上次来这里找表妹，意外和傅易沛重逢，彼时她“若无其事”的目光定在不与傅易沛接触的范围内，并没有细看。再进来，她也只对眼前灰绿色的沙发有些印象。
此刻站在当中环顾，才知道会客厅的屏风之后就是具有私密气息的卧室区域。移步靠近，瞧见悬空的床头柜置物台上，放着一条似乎是被随手抽下搁置的缎面领带。
林晋慈的目光和脚步都没多停留，很快回到沙发旁边。茶几上放着一些文件，透明玻璃下，码着订阅的影刊，还有一罐糖果，紫色的包装盒。
林晋慈正想靠近去确定是不是葡萄味，阳台的玻璃门“唰”一声打开，傅易沛结束通话，握着手机，出现在林晋慈眼前。
“久等了。”
林晋慈从预备弯身的动作里重新站直了，看向前方，回道：“应该等了还不到两分钟。”
“是吗？可能是电话接得心烦，度秒如年。”
“是有工作要忙？”林晋慈问。
“不是。”傅易沛立即否定。
之后无声的几秒，似乎也有度秒如年的感觉。
林晋慈思考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傅易沛脚步走近，将话题延伸开了：“电话是我爷爷打来的，老人家觉少，一睡不着觉就爱瞎操心。”
长辈能瞎操什么心，林晋慈同样未婚，大致了解。
傅易沛的目光越过沉思无言的林晋慈，看向她身后，房门依旧大敞，诧异道：“怎么进来也不关门？”
室内的暖气很足，但林晋慈不想把大衣脱下来，插在兜里的手指，摩着那张酒店名片的一个硬角，动作幅度很小，即使站在对面的傅易沛也很难看出来。
林晋慈也回身看了一下门口，解释道：“上次从这里出去，我表妹说，你怕人误会，不让她关门。”
傅易沛的视线从门口移回林晋慈的身上——浴袍款的大衣，很长，系带收得腰很细，那么明艳的红色，她穿也压得住，傲然疏淡的气质，依旧不减分毫。
看了一会儿，傅易沛问：“你也怕人误会啊？”
“我怕什么，这是你的房间。”
话音一出，便觉出歧义，她想表达的“这是你的房间，怕不怕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似乎也可以被理解成“因为在你的房间，所以不怕被人误会”。
林晋慈不知道傅易沛是怎么理解的，旁侧一阵轻风——他从林晋慈身边大步走过去，把房门关了。
林晋慈背对着，听到那一声闭合的响，略重地吸了一口气。
傅易沛走回来，声音里有类似骄傲的笑意，好像林晋慈又在什么新领域的比赛里拿了满分。
“你真的挺厉害的，之前已经骗过酒店前台一次，险些害她被处罚，她居然还愿意帮你。”
“可能是我之前补偿了她一笔钱，她不太好意思，人也很热心，所以想帮帮我。”
“帮帮你？”
傅易沛听得疑惑，“什么意思？”
“我之前来过一次。”林晋慈说，“上周，碰巧路过这里，在大厅等了一会儿，前台说你不在，我后来就走了，她可能觉得，我对你有那种想法，觉得我锲而不舍，所以想帮帮我。”
疑惑解去，恍然一瞬又陷入不敢轻信的犹疑，傅易沛问：“你对我，是有哪种想法？”
林晋慈抿唇不言。
傅易沛靠近过来，声音轻而急，也似收紧的绳索，希冀着从一口枯井里打捞起什么：“说啊，是什么想法？”
忽的，他闻到一丝烟味。
为确定，他越过男女社交的正常范围去闻。如果此刻有风，林晋慈的发丝扬起来或许会碰到他的鼻子。
“哪来的烟味？”
林晋慈在傅易沛靠近时，闪避似的朝另一侧偏了偏头。她不想回答的表情，引起傅易沛距离更近的打量。
从在电话里听到林晋慈来找自己，被惊喜冲击的人，到此刻才初初正常观察思考。
傅易沛过近的目光缓缓下移——
今天不是休息日，此刻也早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林晋慈却打扮得明艳夺目，黑色的长发低挽，鬓角各留出一缕碎发，白皙耳垂上是淡金色的金属耳环，唇像一抹引人触碰的红丝绒。
傅易沛退回原位，恢复理智。
“你今天好漂亮，应该不是特地来找我的吧，你见了谁？谁在你面前抽烟了？你怎么不告诉他你闻不惯烟味？”
“是我自己。”
怕傅易沛不信，林晋慈犹豫一瞬，伸手去包里拿出烟盒。
两根骨节分明的男人手指，将黑色的扁盒子夹出，瞧清包装字体，是某个牌子的蓝莓爆珠，食指一推，盒盖掀开，里头还剩半盒。
食指又一按，盒盖回归原位。
傅易沛并没有将意外表现出来，只将烟盒递还给林晋慈。
林晋慈接过时，才恍然想起来不久前在一家宜都私房菜馆，她亲口对傅易
沛说过，自己闻不惯烟味。
果不其然，傅易沛也没有失忆。
他问她：“林晋慈，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林晋慈的目光与他对视着，听到傅易沛换了一个更精确的问法。
“或者你告诉我，还有哪些话是假的？”
那天说“闻不惯烟味”不过是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两人的独处，想拒绝傅易沛喊她去看花的邀请，林晋慈正要这么说，傅易沛却忽然跳脱问题之外，问起林晋慈给前台补偿了多少。
已经到嘴边的解释，换成了更干脆简洁的“五千块”。
傅易沛点了点头，似乎是笑了一下：“别人帮你一点忙，你要付五千块，那我呢，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也只能算一个帮过你一点忙的人？你打算用什么还给我？”
“你想要我还什么给你？”
林晋慈平声问道，口袋里那张单薄的名片，却已经被手指按成弯曲的弧度。
剪辑过的乱帧电影，镜头与镜头之间会不衔接，如同此刻傅易沛的话与话之间，似乎也没有关联。
傅易沛没回答，却说：“你妈妈回宜都了。”
语气很淡，几乎分不清是陈述还是询问。
林晋慈“嗯”了一声。
夏蓉在在崇北待了十来天，的确已经回宜都了。
“你妈妈离开崇北之前，约我见过一次面。”
直至此刻，口袋里那张名片才无法承受压力，被猛然按成了对折，林晋慈的眼睛里闪过些许惊惶：“她跟你说了什么？”
可能是想缓解眼前之人流露出的不适，傅易沛先是轻松而浅淡地笑了一下，对林晋慈说：“没什么，反正她说的话，我也不会听。”
林晋慈盯着傅易沛的眼睛，分辨着，不像说假话的样子。
“那就好。”因提及夏蓉，想到那天早上的事，她对傅易沛说，“那天早上，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你麻烦酒店前台还给人家五千块呢，到我就口头感谢一下？”
林晋慈有想开口的表情，傅易沛却不等她出声，以假装大度的轻松语气，化解了自己的问题：“算了，就这样口头感谢吧，免得你还要感谢那天的另一个人。”
林晋慈知道他在说谁，脱口而出：“你跟成寒不一样。”
林晋慈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有什么她未明悟的歧义，导致傅易沛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傅易沛说，他知道他和成寒不一样。
他一直都知道。
紧接着，傅易沛问出一个问题，他跟林晋慈说，如果她真的很想感谢他，不如回答他一个问题——
“林晋慈，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呢？”
这个问题并没有很难回答，但此刻林晋慈的心力并不在此，她迫切想知道夏蓉为什么要私下找傅易沛，于是想要跟傅易沛做交换。
“那你能先告诉我，我妈妈约你，跟你说了什么吗？”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感谢我。”不知道想到什么对照，傅易沛苦笑了一下，低声道，“你对我，总是没有对别人那样好。”
林晋慈想反驳，却发现她的人生经验里似乎缺乏这种向他人表达“在意”的语库，当情感向语言发出指令，会因为不兼容，程序中断。
几度欲言又止后，傅易沛不想再为难她，又或者是觉得强求来一些好听的话，也毫无意义，他长舒了一口气，换了一副淡薄妥当的礼貌笑颜。
“你今天也是顺路过来找我？”
林晋慈点头。
“没什么急事吧？”
林晋慈看着他，又摇头。
“就是顺路过来，想到我了，然后想见一面？”
“嗯。”
林晋慈声音轻轻的。
两次路过这家酒店门口，都是这样，想到他，想见他，并听从了内心。
傅易沛点头、微笑：“那现在算完成了吗？”
林晋慈说：“应该是。”工作中被问及进度，无论语气多温和，往往潜台词都是催促，她又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傅易沛说，没有。
“既然完成了，现在也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在我这里待太久，好像也不太合适，”刚刚靠近时，还闻到一点酒气，傅易沛拿起手机说，“我让酒店安排车送你回家，可以吗？”
他话讲得太周到。
林晋慈不知道除了“可以”此刻还能说些什么。
如果今天前台不打这通电话，傅易沛不会知道林晋慈在楼下等，更不会知道，之前林晋慈已经来酒店等过一次。
傅易沛带上房门，亲自送林晋慈下楼。
等电梯时，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并肩而立，显示屏上的数字无声跳动，他们之间也同样无声。
过了一会儿，傅易沛的面色有几分冷淡，却还是忍不住对林晋慈另有意味地交代：“你以后，要是再过来，不要再空等，打我电话就行，”顿了顿，又说一句，“我不会不见你。”
林晋慈的目光望过去，眼睛空空眨了两下，他们之间好像信息没对齐，于是话很直：“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傅易沛愣一下，表情渐渐别扭，最后叹气一样地说：“看来你是真的不下厨房。”
“跟厨房有什么关系？”林晋慈不明白。
傅易沛好像不太想说，于是面色更添一分冷感，话音也生硬起来：“你家厨房，那张’可乐鸡翅‘旁边，我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林晋慈低低地“啊”了一声，一脸惊疑，显然对此完全不知情。
意思是在她用蹲人的笨方法试图与一个人取得联系时，这个人的联系方式早就已经贴在她自己的家中，在伸手可得之处？
“叮——”
久候的电梯终于到层，映照着一对男女身影的金属电梯门迅速打开，沉默的傅易沛率先进去了，步速略快，似乎是觉得再多站在林晋慈旁边一秒都无法忍受。
林晋慈稍后两步，也很快走进来。
电梯闭合之时，她跟傅易沛共处于一个封闭狭小的空间，楼层数字下沉中，听见傅易沛的声音，仿佛是随口一提的解释。
“你学的是建筑，可能不明白做戏要做全套。留电话号码给你，是因为那天走得匆忙，如果后续你父母或小姨要你联系我，你会穿帮，前面岂不是白演了，职业素养而已。”
林晋慈配合地说：“哦，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
这是重复肯定。
林晋慈暂时还没弄懂三重肯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此刻却感觉到重复肯定似乎不是肯定的意思。
“傅易沛，你在生气吗？”
傅易沛颌角紧绷一瞬，并不看林晋慈，直视前方，荒谬一笑道：“怎么可能。”
林晋慈有自己的判断：“嘴硬就是你生气的表现。”
傅易沛终于将视线转过来，唇紧抿，嘴角向下撇着，有些傲娇的模样。
林晋慈对这个表情也很熟悉，大学那会儿，傅易沛生气了不想承认并且也没有任何对策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一贯很随和，没架子，这是少数几个会暴露这人骨子里其实还是有大少爷脾气的时刻。
林晋慈的思维如同严谨规整的几何线条，而傅易沛拥有她认知以外天马行空的跳脱叙事。
比如，此刻。
傅易沛忽然承认了，但等于没承认，对林晋慈说：“是有点生气，刚刚不是跟你说了，我爷爷最近天天给我打电话，烦得很。”
林晋慈明知故问：“烦什么？”
“能是什么，无非是说人到了年纪，要成家立业，我爷爷催我赶紧找个对象结婚。”
林晋慈低低地“哦”了一声。
即使知道打听有些冒昧，还是没有忍住：“那你怎么回答的？也这样认为吗？”
傅易沛给了她一个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说我结不了，我现在是不婚主义。”
林晋慈：“……”
“你上次过来，我不在，是回宜都了，我爷爷生了点小病，刚出院，我这一说，差点又给老头儿气回病房，问我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个伤风败俗的主义。”
傅易沛偏过头，看向林晋慈。
“我说
我也不清楚，前一阵子刚被通知。”

第24章
不婚主义，只是那天情急之下，不希望小姨再深入盘问的借口罢了。
归根结底，这个伤风败俗的主义是她给傅易沛安排的，傅易沛的“生气”应该也有她的一部分责任，林晋慈自知理亏。
电梯到达一楼，打开那刻，外面并没有人，电梯内的人也没有第一时间迈步出去。
林晋慈望向傅易沛，问他：“那你怎样才能不生气？”
敞开的电梯门又合上，在自动闭合的最后一秒，如果电梯外有人，会看到电梯内，穿白衬衫的高大男人有朝身着红衣的女人猛然靠近的趋势。
数秒后，电梯门再次被按开。
傅易沛看着林晋慈嘴角晕开的口红，手指往自己微潮的唇上抹了一下，低眼望去，沾了一些红色的膏脂。
视线又从指腹移回林晋慈的脸上，再朝下移去，空间狭小，即使是朝后退半步的动作，也仍旧能明显察觉。
傅易沛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每次亲完林晋慈，他总喜欢紧紧抱着她，因为不太想看到林晋慈接吻后的表情，像一盆冷水，好像他欣喜若狂的时刻，她只是配合他搭戏的一块木头。
无论他再投入，吻到眼眶通红，泪迹浮动，想把一整颗心都掏出来让眼前的人看一看，木头不会回应，也没有反应。
时隔多年，傅易沛再次陷入这种亲密后更深的沮丧之中。
他垂着眼不再去看，声音很低：“不多送你了。”
等电梯再闭合，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傅易沛一个。
电梯缓缓上升，心却仿佛在下沉。
接到林晋慈母亲电话那天，也如今晚，虽也有疑惑，可很难一点雀跃期待都没有。
单独和傅易沛见面的林母，比那天傅易沛在林晋慈家里见到的林母要温煦许多。
傅易沛匆匆赶来，问过好，在茶室刚落座，就感觉到了对面的林母，对他的态度，似乎与那天有些不一样。
一杯茶不到的功夫，傅易沛知道了这份“不一样”的由来。
探班表妹那天已经知晓一些有关林晋慈家庭的隐情，所以从林母口中听到有关他家人的事情，傅易沛也没有很意外。
“那天听你说你是宜都人，母亲从事医疗行业，父亲在美院教书，又是姓傅，就觉得有点熟悉。”林母捏着闻香杯，唇畔含笑，“回去过了两天才想起来，找老朋友确定了一下，果然猜得不错。”
如果那天没有在林晋慈家见过林母，傅易沛以此刻作为初印象，应该不会觉得她如金身冰冷的佛像。
她跟傅易沛说话的口吻也亲昵不少，完全不像是才第二次见面。
“你这孩子，你父亲多少年前就在宜大美院当院长，新画派的领军人物，前年宜都美协承办百年名人回顾，你父亲跟你爷爷一样，可都是前几页要介绍的人，你在外，就说他在美院教书啊？”
说着，递来一杯茶给傅易沛。
傅易沛接过小巧的茶杯，应道：“我父亲一直说，为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为根本，他应该比较喜欢我在外这样介绍他。”
林母满意颔首，略品了品茶：“说起来，我还要喊你父亲一声师兄，你父亲的确一直都是这样不喜名利的性格。”
彼时的傅易沛已经知情，却还是装作恍然：“原来阿姨也是学美术的。”
林母摆摆手，笑说：“业余得很，跟你父亲他们没得比。”
“怪不得。”傅易沛自顾自地接着说，“林晋慈画画就很好看。”
“她啊，没什么天赋，也就画着玩玩的，上不得台面。”
听林晋慈的表妹说她的姨妈如何偏心时，傅易沛听故事一样，并没有实感，身临其境之时，捏茶杯的指骨才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
这样的话，一个外人听了都会不舒服，如果是林晋慈本人听到，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
提到林晋慈，林母也不再继续寒暄，从闲谈切入了主题：“小傅，今天约你见面，其实也是想跟你谈谈关于你跟小慈的事。”
“您说。”
“你们家的家风一向严谨，你爷爷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父母也都在业界颇具声望，这样的家庭不会教出来不懂事的孩子，更不会是什么不婚主义。那天，其实我已经看出来了，你跟小慈应该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吧。”
傅易沛没有回答。
林母道：“小慈……我们教得不好。她这个孩子，很多方面都有所欠缺。你爷爷对我们家有过不小的恩惠，我是很敬重你爷爷的，虽然家里长辈去世之后，这些年来往得少了些，但也不希望因为小慈一时胡闹，搞得两家人以后见面都尴尬，我也不好向你爷爷和你父亲交代。”
外间有琴师弹筝，室内的步汀下淌过流水，玻璃壶咕嘟沸腾，这些平心静气的声响似乎失去了原有的功效，傅易沛听着，面上浮现些许难以琢磨的冷淡意味，但仍没有要出声的意思。
“小傅，你是好孩子，你们家门第显赫，小慈本来也配不上你。”
林母沉叹，深感头疼地说，”我也不知道她跟成寒这些年处得好好的，为什么又要来跟你纠缠？这几天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寝食难安，唉，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小慈是不是故意这样做，就想让我们这样操心。”
“阿姨为什么这么说？”傅易沛问。
林母又是一叹。
不知情的人，应该会觉得她为了教育好顽劣不堪的女儿早早就操碎了心。
“她从小就是这样，爱记仇，报复心强，不懂得体谅人。女孩子真的不必太聪明，她有时候就是太聪明了，经常聪明不用到正途上，我跟她爸爸也拿她没办法。她或许是知道我一直敬重你爷爷，非要做些事情来让我不安心。你知道的，有些小孩子就是这样，爱做些不恰当的事，来博取家长的关注，小慈小时候就是这样，没想到她到现在还没长大，这也是我跟她爸爸这些年的教育失职。”
林母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看着傅易沛语重心长地说：“小傅，你以后不要理会她，以免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带累了傅家的名声就不好了。阿姨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听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傅易沛记得最深的一句是，她跟成寒这些年一直处得好好的。
“她跟成寒……”
提到成寒，林母脸色一下变了：“我是不喜欢那个成寒的。你大概不知道，我其实很早就认识成寒了。小学的时候，小慈偷拿家里的钱给成寒用，老师喊我去学校确定情况，才刚十岁出头吧，就一副小混混的样子，可小慈不知道多护着他……”
傅易沛听着，心里却有一个低落的声音回答了，他知道的，他知道这些事。
而且是在成寒本人的视角里。
那是大二快结束的时候，在电话里听到林晋慈提分手，傅易沛像骤然被一座山压住。
他立马去想，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他检讨得很快，把每一件令他疑心自己没有做到一百分的小事都找出来。
是不是他社交太多，总带林晋慈去和朋友聚会吃饭，她不喜欢；是不是他忽略林晋慈的感受，占用她太多时间，让她觉得不自由了？
甚至把林晋慈一直隐瞒他的事情，毫不计较地讲出来。“是不是你交换生的名额下来了，你之后要出国读书，你担心距离太远？没关系，我可以每个假期都飞去陪你，我特别爱去欧洲，真的。”
他的这些担心都是多虑的，林晋慈平静而冷淡地说了很多个“不是”，最后，可能不想再听傅易沛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说：“傅易沛，你很好，不是你的原因。”
林晋慈想把话说得隐
晦体面，但那时候的傅易沛执意刨根问底。
他已经隐隐有过感知，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唯一的变化，是成寒又出现了。
上个月，他们去逛一间古董店，林晋慈看中一块造型独特的吉他拨片，很便宜的一样小东西，她不要傅易沛帮忙结账，坚持自己来，傅易沛有一瞬很想问她，这是送给谁的。
最终没有出声。
他其实一直很清楚自己和林晋慈之间的感情，仿佛一块一开始就没有烧筑好的玻璃，本身就岌岌可危，可他太喜欢了，宁愿忍着不问，也不希望多一道裂痕。
但这块玻璃，似乎注定要碎。
电话里，林晋慈又说了一遍“傅易沛，你很好”，然后停了好几秒，在傅易沛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以至于每个字，傅易沛都听得很清楚。
“所以……想试着跟你在一起……但我还是不喜欢。”
这才是真正的结尾。
那年崇北的夏天还没结束，林晋慈分手、出国，样样做得低调干脆。
她飞往欧洲不久，刚从一档电视选秀节目中崭露头角的成寒，就被媒体曝光有多年相恋的女友，营销水军稍带节奏，大骂成寒捏造单身纯情人设，欺骗粉丝的言论便甚嚣尘上。
那张机场相拥的照片里，露出成寒戴黑色鸭舌帽的半张侧脸，傅易沛认得出林晋慈，即使是一个他人怀中的背影。
他也这样抱过她——深深地，想要拥进身体里。
当晚成寒亲自发文回应澄清。
那篇长长的博文，讲述他和L的相识相知，读小学的时候，L是班长，学校收缴保险费，他是班里唯一一个几十块也拿不出来的学生，给L的代收统计工作添了不少麻烦，最后是L帮他缴的，并告诉他不要放在心上，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样的事不止一次。
他没有受过系统的音乐教育，都是自己慢慢摸索学习。在他成年前，所有的吉他都是淘来的便宜二手货，他自己学着修，学着调音。人生的第一把吉他，是在他生日时，L送他的，也是L告诉他，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梦想，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自暴自弃，不要随随便便就被困难击败。
在他人生无数个晦暗低落的时刻，都是L一次次拉他起来，鼓励他继续向前。
不久前生日，L送他的礼物也是一个小小的吉他拨片，为他如今获得的成就开心，也鼓励他继续向前，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支持他音乐梦想的人，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支持他，如果没有L，他根本没有机会走到聚光灯下唱歌，又因为音乐，很幸运地被大众认识。
最后成寒说，L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那天是L远赴国外留学，他只是作为朋友去机场送行。L不怎么关注网络，请求大家不要再继续所谓的“深扒”，尊重素人朋友的隐私，希望大家多关注音乐，未来他会继续努力创作。
热评第一是成寒的粉丝：“他其实明明可以不回应，但他还是出来回应了，成寒对得起他的粉丝，也对得起他的朋友L，正因为他是这样情感真挚的人，才能创作出打动我们的音乐，希望谣言止息，敬音乐和友谊。”
很真挚。
连傅易沛看完了这篇小故事都这样觉得。
太真挚了，以至于给傅易沛一种四肢发冷的错乱感，在别人相识于微、风雨同舟的感人故事里，似乎从来没有属于他的容身之处，傅易沛就像是一个凭空冒出来要给自己争戏份的配角，违逆主线，多余，也很不讨喜。
林母说，你大概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甚至知道的更多。
傅易沛知道成寒每年都以去瑞士滑雪的名义去看林晋慈，知道林晋慈在社交平台分享过的一些建筑照片，那些镜头没拍到空间的里，都有成寒的身影，而成寒偶尔也会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分享类似的建筑图片，那是属于他们的心照不宣……
那天，离开茶馆前，傅易沛对林母说：“阿姨，你误会了。”
林母不解地询问：“误会什么？”
“她跟成寒之间的所有事，我都知道，林晋慈没有对我刻意隐瞒什么，是我喜欢她，她早就拒绝过我，是我一直在纠缠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好。我这个人，其实品行很差，也没什么道德观念。”
林母已经露出错愕不已的表情。
傅易沛仍继续说下去。
“您是林晋慈的母亲，但我觉得，您好像不是很了解她，对她有些误解，作为母亲不应该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希望您以后可以对林晋慈好一点。”
“谢谢您今天款待的茶。”
起身前，傅易沛将面前一直没喝已经冷掉的茶灌进喉咙，随后离开茶室。

第25章
林晋慈从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厅，重新走进城市的冬日夜晚，温差使她呼出的气息隐隐泛白，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空空地摸索了一下。
烟盒不见了。
近过身的“盗贼”，只有那一个。
林晋慈想起不久前的吻。
来势汹汹，侵占呼吸，却又终归克制。
傅易沛的喜好似乎没变，还是偏爱葡萄味的糖果，有非常清新又令她喜欢的甜味；亲人的时候也和以前一样，将她的脸掬在掌心之间，是不容她抗拒逃脱的姿势，好像担心林晋慈如同感应不到爱意就会化成泡沫的小美人鱼，会在一吻之间消失无踪，于是深重地亲吻，呼吸滚烫。
林晋慈记得，刚才是自己招架不住，轻推了他一下，傅易沛才松开了手。
重温心跳猛然加速，氧气稀薄的感觉，仿佛快要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掌控，依旧有些令人心悸。
稍等了一会儿，酒店的专车驶过夜光喷泉，停在了林晋慈面前。
到家时，是更深的夜。
林晋慈按开密码锁，进门后，直奔厨房。
汤宁贴菜谱的隔板上，的确多了另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利落漂亮的阿拉伯数字，是傅易沛的电话号码。
撕下便利贴，拿在手中，林晋慈想起傅易沛在酒店问她的问题——林晋慈，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呢？
林晋慈不是很喜欢回忆过往，可能是过去许多场景里的林晋慈，她都不是很喜欢，像某种执行刻板任务的npc，去对抗无聊的人，去做乏味的事，毫无生动的意趣。
她有一只专门用来存储照片的u盘，其中有一个以“崇北”命名的文件夹，里面的照片大多来自于大二那年，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皆由傅易沛和傅易沛的朋友们拍摄。
出国的第一年，林晋慈经常在身心俱疲的深夜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一张张浏览这些照片。
两百四十七张。
对于一个不喜欢记录的人来说，是一个庞大数字。可好像也很少，因为她总是很快就不知不觉地翻完。
意识到自己在饮鸩止渴，林晋慈会重重地按合屏幕。
过一会儿，又打开，将文件夹拖去桌面看不见的地方，希望自己可以忘掉照片的存在。
林晋慈舍不得删掉。
她想，是因为她很喜欢那个时期的自己。
但后来，林晋慈不肯准许自己这样沉湎，再也没有打开这个相册。
或许是因为她看过的故事里，有非常严重的警告。神会惩罚那些贪心留恋的人，眷恋索多玛的罗德之妻，在回头之时，变成了盐柱。
带着那张便利贴，林晋慈从存放旧物的盒子里找到u盘，坐到书房的电脑前。
时隔数年，再次点开有关“崇北”的记忆。
储存的第一张照片是林晋慈和一个女生的合照。林晋慈一时记不起同框者的名字，只隐隐记得是笔画较多，很有文学气息的三个字。这是她在崇大的同系学姐，并且和林晋慈一样都是从宜都考去崇北大学读书，人很热情。
从南安转回附中后，除了高三那年的春节期间在榆钱巷意外碰见过傅易沛一次，林晋慈跟傅易沛再没有任何联系。连傅易沛考去崇北电影学院的消息，都是大学开学后，某一次聊天，从汤宁那儿听来的。
在崇北和傅易沛再遇，也是缘起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个
群号码。
室友递过来：“你们宜都的。”
林晋慈以为是学校或者是系里的什么统计群，进去之后才知道是同乡会的群聊，群名叫“宜都人有话说”。
划了几页聊天记录，群备注都打上了院校专业，有对面电影学院的，还有崇北理工的，似乎主要是大学城一带的几所高校。
大概有半年时间，林晋慈没在这个群里发过言，也不曾关注过任何群消息。
直到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可能是春分节气左右，崇北天气回暖，阴雨连绵。
林晋慈撑伞回宿舍的路上遇见照片里的学姐。
“林晋慈。”
学姐喊住她，“群里在统计周末看电影的人数，我看你没在里头冒泡，怎么不去啊？”
“什么群？”林晋慈一早忘干净了。
“宜都的群，同乡会的人包场，不来白不来啊，而且你不去我都没认识的搭子。”
林晋慈便答应了。
回宿舍后，林晋慈从群助手里找到“宜都人有话说”，浅灰色的消息记录早已经是99＋，点开群聊，里头正在说周末看电影的事，已经开始商量看完电影去哪儿续第二摊。
有个叫“崇电-大总管小德子”的男生头像发了一个在线文档：[@全体成员还有人要来吗？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可不是天天都有，捡馅饼还能看帅哥的好事儿，更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啊。]
崇北理工-土木王子安：[欢迎大家来看我，看在同乡的份上，这次就不收费了。]
崇电-动画蒋升：[你倒贴也没人看好吗，别是拌水泥拌出幻觉了吧。]
崇北理工-土木王子安：[@崇电-动画蒋升你就是嫉妒我的如花容颜！］
崇电-大总管小德子：[看帅哥肯定是看我们家沛沛啦。@崇电-导演系傅易沛]
崇电-动画蒋升：[你也蛮恶心的，说实话。]
林晋慈正因为看到熟悉的名字，在屏幕前一愣时，学姐在群里发言了。
崇大-建筑系笪珈珞：[@崇电-大总管小德子我们系还有一个学妹也去。]
那天看的是一部武侠电影，名字叫《炉香未烬》，电影开篇，山远江阔，连天雨幕，一叶孤舟，画面极具中式美学的含蓄隐喻。
那天系里的老师临时喊林晋慈去问建筑竞赛的准备情况，耽搁了一些时间，林晋慈发信息让学姐先去。
林晋慈进放映厅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十分钟。
荧幕上，看似平静无波的江面，实则暗流涌动，伏兵如云。
荧幕前，林晋慈听着一声快过一声的拨琴声，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因忙着找寻学姐的位置，没顾及到脚下。
画面里轰然沉船的一刻，江水没顶，整个观影空间也一齐陷入混沌黑暗，林晋慈朝前猛地一踉跄。
旁边伸来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了她一把。
“小心。”
低沉悦耳的男声近在咫尺。
那声音隐隐熟悉。
林晋慈抬起头。
电影镜头随着男主角破水而出，迎来天光大亮，荧幕上的大片白光倏然映照过来，眼前男生立体的脸庞，有一侧完全被映亮，鼻峰孤峻，将温润的眸子分为一明一暗的潭。
林晋慈由前一秒昏朦中的不确定，下一秒，眨了眨眼，确定了。
眼前的人就是傅易沛。
林晋慈有些发愣，预料到今天可能会跟傅易沛碰面，但没想到会是此刻的景象。
傅易沛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偏低：“还以为你不来了。”
“系里有点事，耽误了。”
林晋慈也低声回道。
“没事，这片子前面——”
傅易沛话没说完，旁边一排排的座位里，有人猫着腰站起来，朝林晋慈挥挥手，压着声量，“林晋慈，这里这里！”
林晋慈这时才发现傅易沛一直抓着她的胳膊，她轻微地往后抽了一下，对方才松开。
她对傅易沛说：“我学姐喊我，我先过去了。”
躬身穿过一些有人或无人的座位，林晋慈到达前排中央处，刚一坐下，学姐就把爆米花和果汁放到林晋慈膝上，小声问：“你跟傅易沛认识啊？”
林晋慈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学姐又道：“刚刚你没来，傅易沛还特意来问我了，我说你临时被老师喊去了，我好奇嘛，就八卦了一下，傅易沛就说了。你跟他是高中同学啊？怎么都没听你说呢？”
“还没有机会讲。”
在林晋慈心里，傅易沛算不上朋友，但也不是普通的点头之交，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便说：“我之前也不知道今天是他包场请客。”
学姐立即拢手来林晋慈耳边分享八卦：“听说他家在影视圈有点人脉，这个电影里应该是有他的熟人，所以包场支持一下。”
“哦。”
当时林晋慈不过心地一应。
数日后的一个雨天，她才切身体会“他家在影视圈有点人脉”的意思。
那天，林晋慈裁割了一下午的瓦楞纸板，搭建作业模型，最后效果不是特别理想。可相比于继续赶工，林晋慈更不想赶上下课的人潮。于是最后一节课还剩半小时，她就从负一楼的工作室独自出来了。
这个时间点，又是雨天，系教学楼外除了两行夹道的樱花，通常没什么人。
林晋慈撑着一把透明雨伞，深灰运动外套搭一条浅灰的工装长裙，一整套的速干材质看起来平整利落，运动鞋踩过一片漾着落樱花瓣的小水洼，惊起涟漪。
然后，她在涟漪中停下了脚步，看向几步外的人。男生穿着白色的翻领毛衣，里头丹宁衬衫的领子同样规整地翻出来，肩上挎一只黑色相机。
他站在道旁，伞上积了许多湿漉漉的樱花，不像是刚来。
林晋慈挽了一下压在肩头的茶红挎包和黑色画筒，包里头塞了太多东西，步子一停，骤感分量很沉。
傅易沛此刻也同样看向林晋慈。
无声的雨天，两个人无声对视着。
林晋慈便问了一句：“你在这里等人？”
“已经等到了。”
傅易沛说着，迈步走过来，没撑伞的那只手，从相机带子上解下一个色彩缤纷的毛线球挂件，递给林晋慈，“这是你的吧？”
那天看完电影回宿舍，背包的拉链上空空如也，林晋慈却也记不清小挂件具体是何时遗失。
东西并不贵重，是上个月跟表妹婷婷在游戏城的娃娃机里抓到的唯一战利品。表妹说这是好彩头，要给林晋慈，林晋慈习惯性推让，表妹直接绕后，挂到林晋慈的背包上，说她名字里已经有’彩‘了，这个彩就给林晋慈。
弄丢了，还是很在意。
林晋慈在宿舍徒劳地翻找了一遍。
室友推了校园表白墙的账号过来。
“你发个失物招领看看，也许有好心人捡到会还给你。”
林晋慈添加了表白墙的账号，可手机里连挂件的图片都找不出一张，想想很麻烦，还要把自己的联系方式一起挂出来，等着别人联系。林晋慈最后并没有发送求助信息。
没想到今天好心人主动找上门。
林晋慈从傅易沛的手心里接过自己的小挂件，“是我的，谢谢。”
傅易沛不问自答地解释：“是那天在电影院捡到的。”
“哦。那你那天怎么没有还给我？”
傅易沛一时被问住：“嗯……当时不确定是谁的。”
林晋慈问：“那后来是怎么确定的？”
“猜的。”
“猜的？”林晋慈有些意外，“你都不确定，就特意来我们系等吗？”
傅易沛纠正道：“不是特意。就顺便——”他往周围看了一眼，又举了一下手里的相机，“你们系门口的樱花挺好看的，过来拍两张照片。”
“哦。那拍了吗？”
“拍了。”傅易沛点头，又说，“但还没拍完，能请你当模特吗？我想拍张人像。”
林晋慈不喜欢拍照。
甚至可以说面对镜头林晋慈会有抗拒心理。她总是想到以前在照相馆拍全家福的场景——父母各坐在弟弟一侧，林晋慈站在夏蓉身边，一
离开镜头夏蓉就会收回笑容、垮下脸，对林晋慈很不满意，要么觉得她肢体僵硬，要么觉得她缺少笑容。总之影响了夏蓉心中美满家庭的氛围。
最后的成品上，必然是一家四口都面带微笑的，但照片之外，留给林晋慈的只有痛苦和抗拒。
幸或不幸，她家也很多年没有再拍过全家福了。
傅易沛看到林晋慈的神情有些不好，想要收回请求。
可更快的是，林晋慈少见又腼腆地对他抿了一下唇：“可是，我不太会当模特。”
“漂亮就够了。”
话脱口而出，傅易沛又急于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很上镜，那天我帮你跟你学姐拍的那张照片，我也发在群里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
“嗯。”林晋慈说，“我保存了，你拍得很好。”
“不是我拍的好，是你本身怎么拍都好看。”似乎又意识到不妥当，傅易沛补充，“你学姐也很上镜。”
“谢谢啊。”
林晋慈笑了，觉得这种互相恭维的场面有些滑稽，却也很轻松。
这种轻松，正是脱离家庭、步入大学后，林晋慈正享受并喜欢的。
也正是如此，她渐渐有意去克服面对镜头的不适，那天电影散场学姐喊她一块去“蹭”免费摄影师，她只犹豫了一秒，就答应了。
后来深夜，在群里翻到自己的照片，下载，保存，又放大自己的部分细看了一番，她觉得挺好的，照片里的林晋慈，没有肢体僵硬，淡淡的一抹笑容。好似镜头捕捉到了她会心一悦的时刻。
林晋慈朝四周看了看：“所以——我要做些什么？站在哪里？”
傅易沛目光指向她刚刚走出来的地方。
淡青色的大片楼体玻璃外，依傍着满树粉樱，雨丝风片，纷纷花落。
“你刚刚从那里撑伞出来，就特别好看，不过你放心，未经你允许，我没有随意记录。”
话声与话意中的小心，林晋慈听出了，并不禁产生疑惑，他说得好像她是会因为一些小事就生气的性格，叫人不敢轻易招惹。
随后林晋慈恍然，可能是她高中对傅易沛说过“讨厌”和“就是不喜欢”，作为一个品学兼优并且人缘奇好的天之骄子，可能至今都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无端招此差评，所以才如此小心翼翼。
林晋慈一面觉得心虚愧疚，一面觉得傅易沛也要承担次要责任——他的记忆力未免也太好。
转念间，林晋慈又想到，或许是傅易沛这种明珠般无尘无垢的人，围绕他的，从来都是鲜花和掌声，他没遇见过自己这样古怪又小心眼的人，记忆深刻，也情有可原。
“你是不是反悔了？”
见林晋慈许久不语，傅易沛无声观察着，犹豫片刻，这样问。
“我没有那么坏。”林晋慈回神反驳，她不至于这样恶劣，不给别人正向评价，又说话不算话。
“我没有说你坏，从来没有。”
傅易沛面色微惊，有些无辜。
眼前的人，与林晋慈印象里的傅易沛，好像有不小的偏差，或许是她从未认真去了解过这个人，以前的印象才是不实的。
林晋慈心下微叹，不在这个无意义的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过身，按傅易沛方才所指，站回樱花树下。
傅易沛给林晋慈拍完照，递相机给她看图。
“我回去传给你。”
看电影那天，散场后去吃了火锅，傅易沛虽然是全程掏钱的大爷，但分毫没有当大爷的款儿，反倒把服务工作做得很好，那天的每个人都很高兴，他几乎给每个人都拍了照，晚上传到群聊里的照片有近百张。
但今天，他如果单独往群里发林晋慈的照片不太好。
“容易被别人误会。”
傅易沛的声音低得有些不便言明的意思。
因此，他们添加了人生的第二次联系方式。
在林晋慈的通讯录里，傅易沛从“嫌疑人F”变成了“老同学F”。
潮湿春日里的雨还在下。
傅易沛扣上镜头盖子，又做了一件让林晋慈不太理解的事，他从裤兜里拿出一小叠签名照，递给林晋慈，说是作为感谢。
“感谢什么？”
林晋慈有些懵。
“感谢你当我的模特。”
他凭借“猜的”来建筑系“顺便”等林晋慈，归还失物，能不能等到人都两说，如何预料自己会答应当他的模特，连感谢的礼物都准备好了？
这都不能只用“周到妥当”来形容，这都有点奇怪了。并且照片上的男明星，林晋慈也认识。前几天去看的电影，正由这人主演，散场后，大部分女生都在夸赞章岩太会拍，七分颜值拍出十二分的魅力，男主角一出场，帅得令人屏息。
林晋慈没有第一时间去接照片。
傅易沛便疑惑地问：“你不是喜欢他吗？”
他居然听到了，林晋慈这样想，那天学姐的确问了林晋慈的看法，类似“xx太适合这种杀手角色了，好帅啊，对吧？”，林晋慈附和了一句“嗯”。
为免误会再扩大，林晋慈只好解释，自己并不喜欢这个明星，那天只是为了不扫兴，附和一句而已。
意思也是不用送这沓签名照给她，她并不需要。
傅易沛明白了，但还是把那一沓签名照塞进林晋慈挎包的口袋里。
“你拿去送给别人吧。”
“别人问我从哪儿得来的，我不好解释。”林晋慈虽然不追星，但从室友那儿得知，一些明星的拍立得，一张能炒到天价。
她刚才看着那些照片雪花一样落进她的包里，大概有十张。
“你就说……”
傅易沛替她思考着，“就说是你的老同学给的好了，应该不会给你添麻烦。”
似乎想要劝林晋慈安心收下，傅易沛讲起好处，“你可能对这个男明星不太熟，他女粉丝很多，你送给任何一个喜欢他的人，别人都会很高兴承你的情。”
“别人承我的情，那我怎么还你的情呢？”
傅易沛没想到林晋慈不仅不容易被诱惑，而且逻辑清晰，他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不易察觉的骄傲，有明目张胆的狡黠。
“不用还，这是你刚刚帮忙当模特的谢礼。”
林晋慈勉强接受了，对他道谢。
不拒绝，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她不想在傅易沛面前把塞满东西的大包再打开翻找。
这个动作最终在宿舍完成，林晋慈翻出照片，数了数，是十张。
琢磨了片刻怎么分配，从室友各两张，学姐四张，变成了，学姐三张，林晋慈自己留了一张。她虽然对这个男明星没什么喜爱之情，但收到照片这件事，貌似值得留个纪念。
室友回来看到放在桌上的签名照，夸张地叫了两声，追问着林晋慈从哪儿得来的。
正在构思草图的林晋慈完全不动脑子，照搬傅易沛的话。
“老同学送的。”
室友羡慕不已。
说宜都人有钱的刻板印象加一，同乡会有人包场请看电影就算了，你知道xx现在多火吗？怎么市价不菲的明星签名照也随手送啊。
“你们宜都同乡的那个群，现在还能进人吗？”
林晋慈问：“应该可以吧，怎么了？”
“实不相瞒，我应该也算半个宜都人。”
另一个室友问：“真的假的？你妈妈是宜都人吗？”
“真的！我妈虽然不是宜都人，但据说我家祖上逃难曾经路过宜都，在宜都流浪过，我爷脑梗都得两回了，还记着小时候在宜都吃过一回蟹粉狮子头呢。  ”
小小的女生宿舍里，立时迸发数道笑声。
林晋慈的声音也在其中。
一只绘图铅笔静滞于指间，林晋慈从纸上的黑白世界，转头去看桃红柳绿的窗外，雨停了，校园路灯亮起，枝叶悄然新生，吹来复苏般潮润的风。
薄薄的画纸被簌簌吹动。
林晋慈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在呼吸，在感受。
不知怎么，脑海里，忽然钻进傍晚时分雨未停的画面——
得知林晋慈不喜欢签名照上的男星，傅易沛又问她：“那你喜欢谁？告诉我。”
伞面上雨滴的敲击声，太密集了。
春潮带雨，恰逢天色渐晚，与她并肩的伞下有人追问：
“是没有，还是不想说？”
林晋慈当时没有回答。
却在心里想，或许她高中对傅易沛产生的印象，也不十分都是误解。
这个人好像就是远远瞧着雕栏玉砌，却总会在偶尔一两瞬让林晋慈不禁猜疑，货不对板，他里头好像有一根粉色乐高拼成的柱子。
很突兀，很不像他。
她如果跟别人说，别人也不会相信，都道不可能，傅易沛，那是实打实的玉楼金阙，绝非凡类。
林晋慈却坚持，自己看见过粉色乐高。
不过也正常，哪有什么表里如一的人。林晋慈理解傅易沛在女生口中的教养不凡、待人温柔，但也亲眼看见过同班女生追着傅易沛问题目，他表情里的冷漠不耐，他拿过给同桌讲过题的草稿纸，扔过去，应付了对方，好像很不屑跟对方说话。
那个向傅易沛请教的女生，在化学实验课一事中还好心帮傅易沛分过组，一直自称跟傅易沛关系不错。
毕竟是南安高中的风云人物，高中时，林晋慈也有过几次无心无意的观察，只觉得傅易沛是个有点奇怪的天之骄子，这种奇怪在林晋慈所处的世界里，属于超纲题目，那时的林晋慈不了解，也无心研究。
她曾经在朋友问及她为什么讨厌傅易沛时，粗暴地总结傅易沛的标签，待人温柔，处处周全，好评如潮，每个标签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妥协和辛苦。
每一个，都是林晋慈不喜欢的。
除此之外，有那么一两次的接触中，林晋慈还觉得傅易沛有点不太聪明，虽然他成绩一直很不错，技能点也可称优秀，但有时候，“不太聪明”是一瞬间只可意会的气质，又鉴于朋友一贯对傅易沛评价甚高，林晋慈没有提这一点。
虽然林晋慈单方面认为拥有这些标签的人会很辛苦，但傅易沛似乎没有表现得很辛苦……
或许当人人喜欢的“万人迷”是傅易沛需要维持的人设，所以连同她这种不合群又不讨喜的女生，维持人设期间，他也会一视同仁地照拂。偶尔觉得辛苦了，也会懒得维持，对跟他关系不错的女生冷脸。
而傅易沛对自己的这种照拂，有时也令林晋慈感到困扰，好像她也应该像其他女生一样对傅易沛赞慕不已，否则会显得有点不知好歹。
书上说当英雄路过时，总要有人给英雄鼓掌，但如果人人都去献花鼓掌，那谁来当不知好歹的反派，衬托英雄以德报怨，品性高洁。
从小就在长辈口中风评甚差的林晋慈，于“鼓掌献花”无甚经验，她是不懂谦让的姐姐，不知体谅的女儿，不会感恩的小辈，旁人口中“不知好歹”的事，她做过很多，所以也不差这一件。
大学重遇后，林晋慈很快又感觉到了傅易沛的奇怪之处。
但似乎，她的心境变了。
来到崇北后，一切都像重新开始。
林晋慈学到新的东西，认识新的人，有新的计划，甚至有时周末去小姨家得到细致的照顾，会恍惚自己像有了一个新的妈妈。
林晋慈不再感知到一个人的复杂，就下意识地想远离是非。
因她内在的改变，傅易沛也好似从费精神的鲁班锁，变成了养眼睛的万花筒。
况且，这位老同学的确养眼。
那天隔着火锅腾腾升起的热辣白雾，林晋慈才初初细致欣赏对面的男生。
无怪他在南安高中那样炙手可热，确有一副赏心悦目的皮相，一双含情眼，尤其好看。

第26章
林晋慈没有拍过高中毕业照。
她在附中读的高三，学校组织拍毕业照的下午，她正在医院病房外接受她母亲夏蓉的训斥。
因外婆忽然发病，林晋慈拨打了120，一路陪同进医院，却忘记请假。班主任把电话拨给监护人，夏蓉又给外婆打电话，是林晋慈接的。了解情况后，夏蓉很快来了医院。
夏蓉先是重谈一遍林晋慈忽然转学，导致姑妈伤心不已；再讲林晋慈假也不请，大人也不通知，做事不妥当，害老师和她担心；又提此次外婆住院，也有照顾林晋慈太操劳的缘故。
最后总结——你总是这样，要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要所有人都不安生，你才满意！
林晋慈回到学校时，已经错过了毕业照的拍摄，在少年人集体活动后的高昂兴致里，她将格格不入维持在无声无息的状态。
如果附中的同班同学拿出集体照，按人头去对名字，会发现姓名一栏，最后一个人，林晋慈，在照片里并没有对应的影像。
而在傅易沛的高中毕业照里，林晋慈甚至连名字也没有。
他们说是高中同学，实际上，严谨的说法应该是三分之二的高中同学。
在阳光明媚的周六上午，林晋慈收到一条来自“三分之二的高中同学”发来的信息：
[你待会儿会去食堂吗？上次在你们学校食堂吃的板栗烧鸡很好吃，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饭卡？］
倒也不是很过分的要求，本来她也是要去食堂吃饭的。
林晋慈答应了。
并且在食堂刷卡时，林晋慈表示就当她请，不用还。傅易沛端着板栗烧鸡，可能真的心心念念很想吃，笑容灿烂，感谢得非常诚心并喜悦。
“你人真好。”
林晋慈十九年为人生涯，从没有听过这种评价。
而且……
“这就叫’人好‘吗？”她合理提出疑惑，“那你上次请一个群的人看电影吃火锅，岂不是菩萨级别的好？”
傅易沛噗地一笑，平举那只没端碟子的手。
林晋慈看向他的掌心，有些不明其意，听到傅易沛说“我妈说我不聚财”，才恍然，这是展示，自然不是展示他的手指修长漂亮，而是指缝间透光，亦称“漏财”。
宜都人信风水八字，也很喜欢看手相，没想到傅易沛的家人也信这个。
“——可能是真的，我经常请客，那天不算什么菩萨。”傅易沛望向林晋慈的眼睛，语调缓了缓，“你应该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应该没请过别人吃板栗烧鸡。”
是没有。
林晋慈点了一下头。
傅易沛笑了，话绕一圈，圆了回来：“所以我说你人好，是你对我好。”
“？”
林晋慈又有点听不懂了。
这个逻辑听似完美，可总觉得问题不小，她并没有想要对傅易沛好，这不是他自己主动要的吗……
林晋慈想起她小学与成寒相熟之初，应该是五年级，因成寒家庭情况特殊，迟迟无法缴费，耽误了她所负责统计催缴的任务，刚好那点钱对零用钱充足的林晋慈来说，比较微不足道。
她帮成寒补交之后，也私下跟成寒说了，不要放在心上，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成寒知情后还是表现得异于平常，看着林晋慈，喊了她一声：“林晋慈。”像有许多话要说似的，但最后却又只说了一句，“我们以后……一直当好朋友吧。”
林晋慈不太热情，没人跟她提过这种请求，她想了想，没有拒绝，说好吧。
是否男生容易自作多情？
在林晋慈看来，他们情绪起伏大，好像很容易高兴，高兴的样子也有点傻。
因缺少细致观察的样本，林晋慈无法草率判断，但看着眼前的傅易沛，却又忍不住这样深深怀疑。
来不及再思考，林晋慈又进入了新的对话里，傅易沛发表他对板栗烧鸡的喜爱，然后将问题抛给对面，林晋慈吃过，诚实说出评价：“其实也一般。”
坐在崇大食堂的傅易沛，穿一身没有显眼logo的昂贵服饰，随手放置一旁的相机能买一台车，低着眉眼，咀嚼着价值十几块的两荤一素。
说出的话，却像初次进城，很是可怜。
“你觉得一般？那肯定是我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
果然，她对傅易沛的一些最初印象也不算偏颇。这个人就是有点奇怪，可是这样奇怪的人，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人人赞不绝口？
林晋慈不由得想要观察分析一下。
目光如测绘，揆度一张符合美学比例的脸。
脸的主人忽然抬头，打乱她的观测，并对她说：“你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二楼有一家小面窗口，饭点基本都要排长队，不过双椒拌面的味道很好。”
“好啊，那我下次来吃。”
林晋慈当时并未察觉任何异样，直到下一个周六上午，她又收到一条来自“三分之二的高中同学”发来的信息。
傅易沛：[你今天在学校吗？］
这次的消息比上次短，但林晋慈一下明白了。
打出一行字。
林晋慈：[你是不是要来我们学校食堂吃双椒拌面？］
林晋慈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深知每一份好处背后可能都有相应的价码，对有来有往的人情，她一贯秉持，对于欠他人，能不欠就不欠，欠了尽早还；对于别人欠自己，也是能不欠就不欠，欠了能不还就不还。既不喜欢欠债，也不喜欢当债主。
所以在食堂刷卡的时候，还是说算她请客，不用还了。
傅易沛还是像之前那次一样高兴，夸她慷慨，说谢谢款待。
林晋慈的暗中观察得出第一个初步结论——傅易沛性格好，擅长赞美，大方随和，笑容令人舒心。
到四月，傅易沛又来崇大吃了两顿饭，频次变快，甚至有一次不在周六。
是周四晚上。
吃完饭，傅易沛拿着相机去拍樱花大道的夜景，因不了解崇大的校园路径，邀请没有晚课的林晋慈同行。
那是天刚黑学生运动散步的高峰期，他们步伐缓慢地被围在人潮之中，微暖的夜风里，落花簌簌如急雨，四处都有高举的镜头。
好像那是一个很值得纪念的时刻。
林晋慈微仰头的发呆样子，被倏然闪动的相机记录下来——是“崇北”相册里的第十七张照片。
他们在饭前饭后的聊天话题也渐渐多且深入起来。
林晋慈像在恶补之前同班两年欠下的关注，对傅易沛观察入微，近乎像猫看人类。
她发现，傅易沛说话很有技巧。
同样的意思，他说出来的话，总会格外令人舒服。
傅易沛的表情生动却不浮夸，笑容总是恰到好处，由浅至深，由表及里，或许有一百零八种表达，而他调动自如，适配于不同的场合，发挥不同的作用，如同一种常人意识不到的润滑剂，将他本就顺遂的人生串联得更加轻松精彩。
观察着不远处傅易沛从食堂大妈手中接过汤碗道谢时的微笑，林晋慈忽地举起手机，从灰暗的屏幕里瞧了一眼自己的脸，弯起嘴角，试图模仿，却看见自己笑得生硬，她立马清除表情，放下手机，恢复面无表情的冷淡神态。
傅易沛端来免费的汤，坐下前，朝林晋慈又淡淡地笑了一下。
林晋慈接过汤碗说“谢谢”，手指在暗处不自然地克制收紧——她有点想摸摸傅易沛的脸，想知道这种如沐春风的笑容，是用哪一块肌肉在发力。
“你不吃葱刚刚怎么不说。”
傅易沛看到桌上垫了一张纸巾，堆了一小撮葱花。
“吃的。”林晋慈说。
“接受葱花的味道，但不太喜欢葱花吃进嘴里。”
“这样吃东西会不会有点麻烦？”
“不会。是麻烦自己，又不是麻烦别人，如果一件事，麻烦与否，是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那再麻烦也不算麻烦了。”
话是随口说出的。
林晋慈挑起一筷子面，发现对面的傅易沛正盯着她，表情怔愣得有些奇怪，她疑惑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
傅易沛敛下眼睫，不看林晋慈，“就是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你的观点，好像都挺耳目一新的。”
“都？”
傅易沛提及一件在高中发生的事。
应该是高一，因为回忆里傅易沛还坐在林晋慈旁边。
那天晚自习，班主任奖励九班连续三次月考均分第一，在班里放电影，是一部跟消防救援相关的片子。
林晋慈前座的女生有所感触地哭了。
班里那位自诩“真性情”的女生又一次发表真性情言论，扬声怪道：“不会吧？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种渲染英雄主义的片子一眼假吧？居然真的有人会哭啊？这有什么好哭的啊？显得我们好心狠哦。”
这下不仅这一片的人都知道那个女生哭了，投去各种各样的目光，还有其他女生附和说“就是一眼假啊”“我也觉得”。
那个女生哭得更凶，伏到桌上。
真性情的女生撇撇嘴，同周围的人说：“这是干嘛啊？搞得像我们欺负她了一样，实话都不让人说啊？”
她状似无辜的环视，到林晋慈这里，陡然停了，因后者冷冷斜睨，朝她说道：“你的句式好没新意，总像拉票一样问’不会吧，不会就你一个人怎样怎样‘，是知道自己这样很刻薄，躲进群体里才觉得安心吗？”
真性情的女生面色立时落下来，却没有第一时间跟林晋慈呛声，而是说：“你帮她说话啊？之前你讲题讲得太快，她还跟别人说过你的坏话觉得你傲慢呢。”
“那又怎样呢？”
林晋慈没有任何情绪反应，“我为我的不爽发声，并不需要拉拢任何人认同我本人。”
傅易沛说完事件。
“当时挺惊讶，也有点意外你会帮那个女生说话，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
林晋慈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事件里的女生。
因为是前后座的关系，之前填家庭信息表，她看到过那个女生的父亲职业一栏填的是消防员，所以那天才会出声。
“原来是这样。”
那天晚上林晋慈并没有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个原因，可能因为这是别人的隐私，而她一贯是界限感分明的人。
刚刚林晋慈想了半天才想起那个女生的神情，令傅易沛有些不好的感受。
如果他没有跟她考来同一个城市，如果崇电和崇大不是这样近，如果不是还有机会再相逢，如果不是他非要这样用力地出现在林晋慈的世界里不可……
如果，如果。
他大概和那个女生一样，也只是林晋慈记忆里的一层稀薄雾气。
毕竟他们之间，从没有任何亲密关系能支撑林晋慈不会忘了傅易沛。
而这个道理，傅易沛其实早已明白，连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也并不陌生。
“高三那年春节，在榆钱巷遇见，如果不是我之前帮过你，你应该也不会记得我了吧。”
语停片刻，傅易沛又道，“你当时好像都不认识我。”
这件事对于林晋慈来说并不需要多加思索。
“我那天只是没睡醒，我外婆让我去买早饭，在巷子里忽然看见你，有点意外。”
稍一想，林晋慈说，“好像每次遇见你都挺意外的，你总是以一种不太能预料到的方式出现。”
高中是，大学也是。
“那次真是意外。”
林晋慈不解，说得好像其他几次都不是意外一样。
傅易沛说：“你那时候都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暗含抱怨的问题引走林晋慈的注意力。
“你不也没问吗？”林晋慈疑惑，“而且，随便刨根问底，这种热情反倒容易
不礼貌吧？”
傅易沛说：“我是没问……”
那天元宵，傅易沛一家回榆钱巷爷爷那边过小年，一大早气温低，巷子里飘着丝丝寒雾。小路太窄，不好掉头，车子没开到门口，爷爷家里的佣人阿姨早早迎出来，帮着从后备箱拿礼品。
就是那刻，傅易沛看见林晋慈出现在岔路口。
林晋慈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戴着红色的毛线帽。匆匆打了照面，她好像完全没有认出旁边有个同过班的人，步子都没停一秒，走了过去。
傅易沛从不期而遇的惊喜中迅速跌进相逢不识的怅然里，最后还是追出去。
“林晋慈——”
女生闻声回头，傅易沛这才看清了，那个红帽子看起来柔软暖和，但并不精致，两侧还各垂了一条红色的毛线辫子，跟林晋慈的头发差不多长，很孩子气。毛绒绒的帽子盖住额头，露出比巴掌还小的一部分面庞，脸色苍白，眼瞳漆黑清润，没有表情，颧骨上贴了一个创可贴。
傅易沛心口一瞬紧缩。
不知是怎么受的伤，可他知道冬天的表皮创口，更痛，也更不容易愈合。
开场白斟酌片时，最后他还是说了应景无错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而林晋慈如一块冻到不透明的冰，那样冷淡，像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前的人从记忆深处打捞起来一样，她慢半拍地说：“哦，新年快乐。”  ：
他的妈妈章女士隔着一截路喊他英文名字的声音，都比林晋慈的声音大。
林晋慈也听见了，说：“好像有人在喊你。那我走了，我要去买元宵了，拜拜。”
章岫走过来时，林晋慈已经走远，她顺着傅易沛的视线，看了一眼巷子里小红帽女生的背影。
刚刚傅易沛突然跑出去，吓了家里心脏不好的阿姨一跳，阿姨疑惑了一句。章岫不认识背影的主人，只是按阿姨的原话问：“你跟季奶奶的外孙女认识？”
隔了一年多的时间，傅易沛在崇大食堂对林晋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在榆钱巷，你外婆住在那儿，是巷子东、院里种了许多桂花的那家。”
“那你也是喽？家里有亲人在榆钱巷？”
“我爷爷在住那里。”傅易沛应道，又问，“你怎么不猜我家在那里？”
“榆钱巷离南安高中太远了。”林晋慈很自然地分析，“你要是住那里，去八中和附中读书比较合适，以你的成绩，也完全可以。”
“附中太卷了。”
“其实还好，卷的东西不一样，起码在附中，没人会在别人不在班里的时候研究对方的书包是不是真的名牌。”
她说话的口吻像旁观者。
但傅易沛记起林晋慈高中背的就是一只霜绿色的书包，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北欧品牌。
会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他后来也买了一只雾灰色的同款，收到后只开心了几秒，觉得太刻意了，又迅速下单购回全系列，那些logo相同大大小小的包具摆在一起，像自欺欺人的障眼法。
在林晋慈离开南安高中后的某天，傅易沛无意拎了其中的一只去球场，可能是小小的logo造型很独特醒目，没想到魏一冉记得，说以前你们班的林妹妹好像也有一个这样的书包。
傅易沛不喜欢听“以前”这种追忆般的词汇，讨厌做无用功，后来也不再使用它们。
这一刻，傅易沛坐在不属于他的校园食堂，坐在跟他毫无关系的林晋慈的面前，将心底的渴求再三包裹，以一种面目全非的样子，安全无害地呈现在林晋慈面前。
他忽然意识到，这也是无用功。
因他的频繁骚扰，林晋慈不会像对待普通同学那样忘了他，但是，也不会喜欢他。
林晋慈从来都不喜欢他。
她早就说过了。
阳光透射着食堂窗外的暖春，傅易沛在对话中分神，没由来地感到心灰意冷。
这种“没由来”，如同前几次来找林晋慈吃饭，一踏进崇大校园，就仿佛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林晋慈的气息，那样没由来地心生雀跃。

第27章
四月底，崇北由春入夏。
午间最高气温已经接近三十度，只是昼夜温差很大，一入夜，个位数的低温又似回到冬天。
这种天气穿衣出门想要做到中午不热、晚上不冷，变成一件较为头疼的事。
周日，林晋慈在宿舍整理换季衣物，又根据最近气温搭好未来两周可能要穿的服装，忙了一个早上，快到中午饭点，室友问林晋慈要不要一起凑单点披萨，点好单，又随口问起一句。
“哎，你之前那个经常来蹭饭的老同学，这阵子怎么好像没动静了？”
林晋慈这才意识到，傅易沛好像是有段时间没找她了。也好计算，四月第一个周六到最后一个周日，中间相差二十二天。
不过林晋慈并没有多想。
“可能是吃腻了我们学校的食堂。”
室友深感荒唐地“啊”了一声：“你不会以为他之前老来找你，是爱上崇大的食堂吧？”
傅易沛每次一来崇大就直奔食堂，一会儿说要吃板栗烧鸡；一会儿要吃双椒拌面；一会儿又不知道从哪儿看到的崇大食堂安利帖子，惦记起三食堂的话梅排骨……
林晋慈望向室友的表情上，直白显示着：不然呢？
“快醒醒啊林晋慈！你猜我现在为什么要点披萨？当然是食堂口味很一般啊，也就你这种不怎么挑食的人，才能做到天天吃食堂。”
林晋慈想了想，把刚刚室友的话问回去：“那他为什么这阵子不来了？”
室友也想了想，也重复林晋慈的话，不掩同情地说：“他可能是真的吃腻了吧。”
林晋慈一面微感恍然，一面又深有疑惑。
室友说：“他在追你啊，你不知道吗？”
“追我？他没说。”
看着林晋慈一脸坚定的样子，室友哭笑不得：“这不用说的，他已经用行动表明了，不然他干嘛隔三差五从崇电跑过来，非要吃我们学校的食堂，他当然不是喜欢吃便宜饭，他是喜欢你吧。”
“他喜欢我？”
“对啊！而且你每次一喊就去，还每次都说请他，他应该……也觉得你有点喜欢他吧？”
林晋慈疑惑的声音微微高了一点。
“我也有点喜欢他？”
室友说：“对啊对啊！不然他干嘛来，你干嘛去。”
“去吃饭。”林晋慈说。
因为傅易沛每次都在饭点前提这样一个完全不麻烦的小请求，只是刷个饭卡的事，也没有什么严词拒绝的必要。
“一起吃饭就是当代年轻男女爱情萌芽的开端啊！”
林晋慈头一次听：“我不知道。”
室友问：“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以后他约你，你还去吗？”
林晋慈没有回答，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室友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等披萨送来宿舍后，像林晋慈已经回答“会去”一样，一边吃披萨，一边给建议。
“这家店的披萨就很好吃，堂食应该更好吃，下次你可以带他去吃，总比我们食堂好。除了有点小贵，没有别的毛病，但两个人约会，这种价位就刚好，而且环境也不错……”
说了半天，室友发现林晋慈一句话也没有接，顿感自己多事，也有点扫兴。
没想到林晋慈听得很认真，她忽然停了声音，话没有说完，林晋慈还追问道：“外摆餐桌怎么了？”
室友便继续高兴地讲下去：“外摆餐桌比较少，也抢手，如果确定去，可以提前预定，免得到了没位置。”
“哦。”
林晋慈慢慢吃着，觉得这家披萨的确比崇大食堂好吃不少。
她缓缓动着腮部，目光却看向自己的背包上的彩色毛线球挂件，不自禁地，用手碰了碰。
想到傅易沛。
想到每次吃完饭，他们分别的场景。
有时候在食堂门口，有时候可能散步到校园某个角落，傅易沛从没逾矩地提过要送她回宿舍，如果他这样说，林晋慈应该就会察觉到这是宿舍楼下小情侣才会做的事。
傅易沛只是像蹭饭的老同学一样，礼貌妥当地跟林晋慈挥手告别。
在不同的场景里，说一
样的话。
“拜拜，林晋慈，拜拜，阿毛。”
阿毛是傅易沛给林晋慈的小挂件起的昵称。
在春光将尽的四月底，林晋慈抓握着毛茸茸的小挂件，第一次品尝到想念的滋味。
虽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想念。
在四月最后一个周日的晚上，林晋慈做了一件很不像她自己会做出来的事。
她翻看了和傅易沛的聊天记录。
如同回顾错题一样，细致地审阅每一句话，试图从傅易沛的文字中，找出一些她之前忽略掉的意思。
由前到后，并不多的聊天记录很快翻到本月初，读到屏幕里的最后一句话，林晋慈仍未察觉出任何不妥的暧昧意思。
林晋慈对自己并不欠缺了解。她明白自己的性格不讨喜，长久冷漠，偶尔尖锐。
但长相大概算得上不错。
人类的基因比情感更公正，即使备受冷落地长大，也不妨碍她从父母那里各取其长地继承来一副好皮囊。
借这副皮囊的光，无论高中或大学，都有男生跟林晋慈告白示好，她讨厌无端生起的热情，拒绝起来也总是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或许有卢文洲带来的心理阴影，她有时对异性的亲近举动格外排斥厌恶。
在系里的工作室，曾有学长借指教之名想跟林晋慈拉近距离，得到的只有林晋慈的疏远。
她对异性一直是防范的。
如果傅易沛真如室友所说在追她，她应该早就不再理会他了。
并且按照室友的分析，她也有点喜欢傅易沛，这听起来更荒谬。
手机弹出震动提醒，到了平时入睡的时间，林晋慈没有继续研究乏善可陈的聊天记录，关掉手机后，也没有再深想。
之后忙碌了一周，建筑竞赛填满了林晋慈所有的课余生活。
时间进入五月。
崇北回升的气温又跌回去一截，刚翻出来的短袖又要穿回外套里面，似是夏日能量储备不足。
那是五月的第一场夜雨。
小雨未停，路上片片积水映着昏黄灯光，杏林路的小贩提早收摊，行人稀疏。
这场夜雨落得意外，天气预报并未显示。林晋慈捧着资料从打印店出来，才嗅到湿凉的空气，顺商铺屋檐避着雨，在便利店门前停下步子。
崇北春夏的天气多变，天气预报不准不是头一回，宿舍已经有两把便利店的透明雨伞，伞很便宜，但林晋慈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买第三把。
这时，有一道高大身影从酒水饮料那行货架间走出，弯身拿走框里的最后一把伞，一起结账。
林晋慈站在便利店外，隔着灯光明亮的玻璃，看见如春夏雨水一样总是忽然出现的傅易沛。
宽大的卫衣帽子下，男生额前的发丝微湿，脸庞白皙明朗。
握伞的傅易沛一偏头，也看见了林晋慈，怔然后，浮现一抹意外的神色。
电子女声在傅易沛从玻璃门里走出时说“欢迎下次光临”，他提着东西，走到林晋慈面前，问她这么晚了，怎么会在这里。
林晋慈示意手上的一沓彩印资料。今天撞上传媒院的学子赶设计装帧的作业，校内的文印店人满为患，没想到校外的文印店也不清闲，排队到现在。
林晋慈看着傅易沛，白t外叠穿着红色的格子衬衫和浅灰的拉链卫衣，暗红色的薄底德训鞋之上，腿长得有点比例失真，还是颜色蓝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但破洞的位置和形状似乎跟之前不一样。
傅易沛好像很钟情这种裤子，怀疑这样的宽松水洗蓝牛仔裤，他有一百条版型和破洞不重样的，从高中穿到大学。
高中某次，林晋慈去办公室送作业，撞见班主任训话，问傅易沛：“现在的小年轻火气是真旺啊，光顾着帅，这大冷天的，膝盖不冷啊？”
傅易沛一本正经地说：“谢谢老师关心，现在风湿就挺严重的了。”
当时林晋慈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笑了一下。
但此刻的笑，却完全被傅易沛捕捉。
“你笑什么？”
傅易沛也是笑着问的，表情有些茫无端绪。
“没什么。”林晋慈声东击西，指他肩上一处，黏了一小张金纸，“你这儿粘东西了。”
傅易沛把伞并到拎马夹袋的那边手中，往肩上一抹，捻下小纸片，一看，说：“应该是礼炮里的碎屑。”他跟林晋慈解释，“我们弄了个工作室开在附近，今天他们喊了一些朋友过来庆祝。”
林晋慈低眼看去，袋子里装的都是酒水。
“我本来想问你要不要来玩，上周遇见你学姐，她说你最近很忙，就没打扰你了。”
傅易沛解释得很得当，但林晋慈听了，总觉得这话有不尽不实的地方。
脑子不自主地冒出室友的声音。
——他在追你啊，你不知道吗？
——他当然不是喜欢吃便宜饭，他是喜欢你吧。
——他应该也觉得你有点喜欢他吧？
林晋慈走了神，直到傅易沛再度说话。
“你是不是没伞？”傅易沛伸出手上的伞，“这个给你用吧。”
雨还在下，林晋慈问：“那你怎么办？”
“我没关系。”
林晋慈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没关系呢？如果淋雨没关系，你就不会买这把伞了。”
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却将傅易沛难住了。
气氛一时凝滞在湿润的雨气里，旁边的画具店里传来粤语歌的声音，曲调缠绵如同情丝困惑。
雨幕中匆匆跑来一对避雨的小情侣，原本空荡无声的屋檐下忽然拥挤热闹起来。
女生依偎着用手机约车的男友，站了一会儿，好奇问道：“哎，这什么歌啊，还挺好听的。”
她男友细听着，说耳熟，但久久没想起来，“叫什么来着……”
“《雨中的恋人们》。”傅易沛回答。
“对对对，就是这个！哥们儿，你有点品味啊。”
女生陶醉地说：“雨中的恋人们，这歌名还挺应景。”
她男友搂着她：“我也觉得。”
一时间，林晋慈和傅易沛都没有说话，一旁的情侣声音让他们所在的空间收紧似的，愈发安静，无处躲藏的砰砰轻响，好像是落雨敲击。
两分钟后，那对小情侣冒雨去路边上车，刚刚那首粤语歌也已经结束，音响里正播放另一首歌曲的前奏。
傅易沛的手机也在这时响起，但他没接，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按断，林晋慈看着他神情从容地把手机塞回兜里，说：“诈骗电话，不用接。”
“晚上九点多了还诈骗啊。”
林晋慈声音偏低，朝傅易沛手上的拎袋扫了一眼，东西太沉，他的掌心勒得都有些发红了，“你朋友他们是不是还在等你？”
“嗯……不过不要紧，让他们等一会儿也挺好的，不然喝多了容易酒精中毒。”
林晋慈嘴角浅浅弯了一下，发现傅易沛的另一优点——反应迅速且关心朋友。
夜幕漆黑，雨不大，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林晋慈将视线收回，转向傅易沛，并没有看很久，就又垂睫移去别处，声音缓之又缓地问：“你们那个工作室，离这里很近吗？”
“近。”傅易沛有些不明白，“怎么了？”
不待林晋慈回答，道路旁传来一道女声，是林晋慈宿舍楼里的熟人，女生撑着伞，好心问林晋慈要不要一起回去。
林晋慈答应了。
她脚步很急，几乎像落荒而逃，走进别人的伞下，连告别都没有跟傅易沛说一句。
这导致傅易沛独自回到工作室的小楼前，还是没有想明白林晋慈为什么忽然会问工作室离便利店近不近，最后却又一语不发地离开。
傅易沛沾着一身雨气，心思缭绕，
一进门就被朋友们看到情绪不佳的样子。
彩带礼炮买得太多，这会儿又在傅易沛耳边“嘣嘣”炸了一番。
金纸纷纷，落得傅易沛愈发心烦。
他挥落身上的纸屑，把一袋子的酒丢给唐德。
唐德吃力接住，嘟囔着怪傅易沛刚刚怎么不接他的电话。
其他人则开起玩笑：“说了吧，不能让傅易沛去买，大晚上的帅哥独自出门就是很危险啊，你看看，这副样子，显然是被劫色了！”
电影学院不缺戏精。有人立即将痛心疾首演得惟妙惟肖：“是谁！是哪个女禽兽让我们阿沛清白不保！负责！必须负责！”
会让傅易沛去买酒，是因为傅易沛是上半场喝得最少的，他提倡小酌怡情，只喝了一听低度的果啤，等所有酒瓶见底，需要再外出采买时，算是在场唯一一个神志健在的人。
但下半场，傅易沛好似将小酌怡情抛之脑后，也饮酒过量。
傅易沛喝多了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多动多话，反而更加沉默，脸耳通红，无甚表情，跟一尊雕像一样杵在桌边，执著看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长久寂暗，并没有任何人给他发来信息。
好不容易，手机倏然亮屏，横来一条魏一冉的隔洋骚扰。
傅易沛看都不想看，直接将手机屏幕扣到桌面。
唐德凑过来关心他。
还没说完，就听傅易沛走神似的、怨气深重地挤出两个字：“多事。”
唐德立马去跟众人喊冤：“我关心他，他居然骂我多事？我这次是真的被伤狠了！”
而此刻，林晋慈已经在宿舍洗漱完毕，换上干爽舒适的睡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确认保存后，关掉绘图软件。
回到宿舍楼下，林晋慈跟借伞和她同行的女生道谢，不止谢她让自己免于淋雨，还要感谢她拉自己离开一阵大概是头昏脑热所致的未知浪潮。
——她鬼使神差地心动，差一点就要朝另一个人的世界里走去。
发呆片刻，林晋慈戴上耳麦，还是没忍住在音乐软件的搜索栏里敲入几个字。
雨中的恋人们。
前奏就很好听，轻盈而潮湿。
粤语歌林晋慈听不懂，便点开歌词，刚好看见高潮的前一句：
[让雨的水点轻轻沾湿我梦。］

第28章
在“崇北”相册里，林晋慈和傅易沛的第一张合照，在一家意式装修的披萨店，他们两个人都坐在镜头前的餐桌旁边。
拍摄者是那天披萨店的其他食客。
林晋慈对人生的第一次约会印象很深。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此次约会由她策划、安排、执行，并找到相当优秀的搭档一起顺利完成。
她记得当天的天气；记得下午最后一节昏昏欲睡的课程；记得匆匆路过学校小广场时接到社团递塞过来的活动传单；记得耳机里是一首已经播放了近百遍的粤语歌；记得从宿舍出来时，傍晚天边有许多褪去红霞沉入昏暝的云团。
甚至记得那次约会的最初由来。
那是五月中旬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一节艺术概论进入后半节的自习时间。
雨后放晴后的崇北，天气渐渐燥热起来。阳光落进阶梯教室里，落在林晋慈伏案写字的半边身体上，铜版书页泛着刺眼的光，再经典的美学图画也看得人头晕眼花。
林晋慈不自主地提速，写完论述作业的最后一句总结，合上了书，摘掉播放音乐的耳机，并做了一个干脆的决定。
她要约傅易沛吃饭。
鉴于这些天傅易沛对她的生活产生的一些前所未有的影响，林晋慈分析了，可能真如室友所说，她有点喜欢傅易沛，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这几天时常走神想起傅易沛，大概是她想见傅易沛了，而需求久久未被满足，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林晋慈一贯擅长解决问题。
按她的人生经验来看，只要她能发现问题，问题应该就能被解决。
她决定解决一下“傅易沛”这个问题。
林晋慈先是提交了课堂作业，确定离下课还有半小时，拿出手机搜索“女生第一次约会的必要准备”，然后点开认可度最高的一条网页，根据文章所示的“形象管理”“活动安排”“话题准备”这三大点来逐步处理。
第一，选择符合约会场合的服装……
林晋慈另起一条搜索：意式餐厅适合怎样的穿搭，春夏，女。
下课铃响起时，林晋慈已经梳理完了一场常规约会的大致流程，一些细节，例如“了解对方的兴趣爱好、准备相应话题”还有待完善。
她不急不忙地收起个人物品，跟室友去另一栋楼的另一间教室准备上后两节专业课。
换教室途中，林晋慈一边走路，一边给披萨店拨去电话，预定外摆餐桌的位置。
旁边的室友听到，不明所以：“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忽然订餐厅啊？”
“我打算请我的老同学去吃那家披萨餐厅。”
“啊？真的？”室友比波澜不兴的林晋慈激动百倍，“你们进展好快啊，什么时候决定的啊？为什么要你来订餐厅啊，这种事不应该男生来吗？他呢？”
“他还不知道。”
林晋慈这才想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没有通知约会对象。
不过问题不大。
她刚刚看过的约会tips上写了，提前半小时给对方准备就好。
她决定给足傅易沛准备的时间。
在教室入座不久，林晋慈就给傅易沛发去一条信息。
[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有事想找你，大概在晚六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我在杏林路那家便利店门口等你，看到请尽快回复，来不了也没关系。]
傅易沛那天下午后两节没课。几个朋友约他去打球，他看到林晋慈发来的信息时，刚离开球场，出了一身汗。
而更衣室的窗外，橘红晚霞沉入地平线附近，太阳已经落山。
傅易沛立马回复一条：[有时间。]
又担心地编辑一条：[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晋慈可能没有关注手机，傅易沛等了两分钟，没有得到回复。
傅易沛又发过去一条：[我很快就来。]
傅易沛洗了人生最快速的一个澡，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是看手机。
林晋慈回了信息。
[好的。]
傅易沛又发出去一条，告诉林晋慈他大概十分钟后能到。
短发没有彻底吹干，额头还有好几绺碎发半湿成小尖角，傅易沛只草草抓了两下，让其松散开，便问唐德要自行车钥匙，把碍事的运动包扔给他。
出了崇电的校门，到达杏林路时，果然小摊夹道，人潮拥挤。
傅易沛庆幸自己的明智。
如果是开车过来，这会儿估计会卡得动弹不得，哪有自行车见缝插针这样行云流水，前进飞速。
还没到便利店门口，傅易沛就远远看见了林晋慈，视线一顿，脚下的蹬速也停了。
车轮依旧在惯性中滑行。
傅易沛的表情却顿住一般。
好天气的傍晚时分，杏林路的确喧闹非常，可纵有再多的行人来往，也不妨碍穿裙子的林晋慈从人海中毫不费力地显现出来——一抹海底珊瑚般的颜色，明亮而柔和的粉橘。
丝质的长裙，袖口和裙摆都很飘逸，挽在耳后的长发也被晚风丝丝缕缕吹动。
她好像不晓得自己多引人注目，低头捧着手机，那么专注，不知道在给谁发信息。
傅易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看，是林晋慈跟他说让他慢慢来，她可以等他。
追分赶秒地在旁边停好车，傅易沛抓起搭在车把上的薄外套，既纳闷又紧张，迎着林晋慈的目光，走到她面前。
林晋慈从来没有主动约过他，无论高中还是大学。
在
来的路上，傅易沛一直在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在熟人不多的崇北，只能求助老同学。一路飞奔过来，却见她穿得这样漂亮，傅易沛一头雾水，又平添忐忑。
“出什么事了吗，这么着急？”
林晋慈没回答，忽然问：“你洗澡了吗？”
傅易沛抬胳膊，朝肘间闻了一下：“我下午在打球，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你的消息，洗了澡过来的，”刚刚的确洗澡洗得很快，所以有些自我怀疑，“没洗干净吗？”
林晋慈摇头，看着他说：“不是，应该很干净吧。”停了两秒，声音低了一些，“是你太香了。”
刚洗过澡和头发，自然免不了一身被体温烘散的洗剂香气。是傅易沛用惯的香调，气味并没有什么特别，可能站得太近了，才感到浓烈。
“你不喜欢这种味道吗？”
他差点要朝后退步，离林晋慈远一点。
“不是，很好闻。”林晋慈说，“有点喜欢的。”
内在仿若有一种闷闷的热度，由心脏的跳动，弹到面部最薄的表层皮肤上，傅易沛的四肢连同神经微僵了一瞬，语言系统似乎也故障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接林晋慈的“有点喜欢”。
林晋慈看到傅易沛耳尖红红的，视线又移到他脸上，好像也有点泛红的迹象，可能是刚刚骑车过来很赶吧。
林晋慈也没想到傅易沛会骑着自行车出现——单薄的白t背部迎风鼓起，像一面划破熙攘人潮的帆。
微微沉了一口气，林晋慈抿住嘴，过了一小会儿，仍不是特别自然，但已不想再耽搁，便切入正题问傅易沛：“你吃过了吗？”
觉得问句拉扯起来很麻烦，林晋慈果断换了一句陈述。
“我想请你吃饭。”
傅易沛持续发愣，有些不可思议，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
夜幕将至，崇大和崇电之间的杏林街道热闹如旧，不远处的小吃摊夹道排列连成一条灯火闪闪的夜市巷子，共享单车依然见缝插针地随处乱停着，两校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走过或在某处摊口停下，谈天笑闹。
周遭跟过往的每个夜晚都几乎一样。
但是此时此刻的林晋慈，傅易沛从来没见过。
有种近乎晕眩的不真实感受。
放在文艺片里，此刻身边这些稀松平常的街道景象应该做适当的色调处理，以便日后揭晓伏笔，此为梦境。
林晋慈垂落的手指，也在裙摆上无端划了划，实操比计划要困难许多，起码此刻无由来的紧张，是她不曾预料到的。
好在林晋慈并不是一个畏惧困难的人。
“你要是吃过了，就算了……”
傅易沛的长久不语被理解成一种回答，她想说那我下次再请你，但被傅易沛更快一步地截去尾声。
“没——还没吃。你想去哪儿？”
“我想请你吃披萨。”
意识到可能没有人请客会说这种话，选择权应该交给被邀请的人，并没有什么请客经验的林晋慈，又换了说法。
“我可以请你吃披萨吗？或者你想吃披萨吗？别的也可以，你想吃什么？”
不习惯自己主动散发暧昧信号的状态，一说话，仿佛就成了一台电波不稳的初始化机器，冒出许多问题，她期待傅易沛可以来按她的启动键，却也惴惴不安于启动之后，将要发生的未知的一切。
可傅易沛，好像就是接收到了。
“就披萨吧，我想看看你想请我吃的是什么披萨。”
林晋慈预告：“就是普通披萨。”
傅易沛朝她笑了一下，“肯定普通不了了。”
他那个笑，很灼人。
忽然就让林晋慈心里烫烫的，她也没忍住，望着傅易沛，嘴角也克制地弯了弯。
披萨店离崇大几公里，在收到傅易沛很快就来的回复后，林晋慈已经约好了专车，杏林路这一截路不好开进，也不好掉头，便把上车地点定在前面的路口。
他们从便利店门口顺着砖道步行。
初初降临的夜幕里，沿路开着一树树的大朵玉兰。
傅易沛好像明白了这顿突如其来的饭是什么意思，又好似不确定，目光一直落在身旁的林晋慈身上。
行人太多，不留心走路，容易碰撞。
林晋慈便这样一把握住傅易沛的手腕，将他往更安全的自己的身边拉了一下，提醒道：“傅易沛，你看一看路。”
傅易沛看着林晋慈，眼睫扇动，然后说：“哦，好。”
林晋慈觉得傅易沛可能根本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只是一味答应，于是稍稍叹气，有点无奈：“算了，我负责看好了。”
为了傅易沛的安全着想，决定不把手松开。
傅易沛看着抓着自己腕骨的手。
他在男生里也算白，但和林晋慈仍有很明显的肤色差，从两人连接的手腕处，又看向林晋慈的脸。林晋慈目视前方，很负责地拉着他，安稳穿行人海。
晚风一次次扬起林晋慈柔软的裙摆，扑在傅易沛灰色的裤子上。
像涨潮的浪。
侵袭早就被浪潮蚀化的岸岩。
他们离得太近了。
傅易沛的视线落回手腕处。
好像确定了什么，又好像感到加倍的不真实。
他的手指在发麻，血管里似有碳酸迸发，腕骨那一片被紧握的皮肤，正制造着小剂量的溽热。
可能领先于整个崇北，傅易沛的左侧手臂先一步体会到了真正的夏天。
上车后，林晋慈提醒傅易沛不要期待太高，在傅易沛没有回复消息的时间里，林晋慈去某软件里搜了这家披萨店的餐后评价，也是有差评的，好像是因为某些融合了泰式风味的创意小食，顾客并不喜爱。
傅易沛说，好。
林晋慈问了他平时是否吃得惯泰餐，因为这家店只有几款披萨支持外送，很多菜品林晋慈也没有尝过，所以还是建议第一次先点口碑好的菜品。
傅易沛说，好。
林晋慈看着傅易沛，更加怀疑了，他好像真的没有仔细听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味的答应。
傅易沛又开始很奇怪了。
但现在的林晋慈好像并不讨厌奇怪的傅易沛。
她偏头看了看傅易沛，看他被风吹起的额发末梢，在眉心起落，看他高挺的鼻梁，唇形好看的嘴巴，以及同样存在感十分明显的喉结，脖颈的皮肤很干净，能看到少许表皮下的竹青色血管……
因傅易沛喉结不自然地滚动，颈侧的硬筋忽隐忽显，林晋慈才察觉自己的窥究可能有些无理，让对方紧张不适了，她便收回了目光。
但没过一会儿，林晋慈还是想看，于是又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不偏不倚被傅易沛捕捉。
不知为何，迎着林晋慈的目光，傅易沛反倒像是偷看者一样，神情别扭，语气也不同往常。
他对林晋慈说：“你发信息给我没说是要吃饭，我以为有急事，就着急过来了，所以嗯……”
微微拖了两秒声，傅易沛的手掌在身前划了一个短弧，像是略过部分自认为意会即可的东西。
“就着急了。”
林晋慈听完，附和地“嗯”了一声，实则并不清楚傅易沛为什么要强调着急。
观察到傅易沛的耳廓还是有些红，林晋慈便试着猜想，顺带尽一尽作为约会对象的体贴义务。
虽然傅易沛面庞清爽，此刻脸上没有任何流汗的迹象，但林晋慈还是照葫芦画瓢地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小包餐巾纸，朝傅易沛递过去：“你是不是很累啊？下次不要那么着急，我可以等你的。”
她不记得是小时候在哪个青春偶像剧里看的这个片段，如今模仿起来还算趁手，但很快也记起后续，男主角接过纸巾十分感动，好像说了一些“为了女主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觉得累”之类的话。
光是想想，林晋慈几乎都要为这种酸话皱眉。
还好傅易沛没有这样。
傅易沛与林晋慈好似不在同一个片场，愣了片刻，还是把纸巾接过去了。
然后看了看并无用武之地的纸巾，捏了两下，醒悟林晋慈不可能跟他意会，就把刚刚省略的部分挑明了。
“我洗完澡本来打算回宿舍  ，所以穿得有点随便……”
闻声，林晋慈的视线从傅易沛说话的脸孔上，移下去，这才注意到傅易沛此刻穿的灰卫裤和白t恤，的确有点居家装扮。
不过模特架子普通睡衣也能穿出高级质感来，于傅易沛而言，没有什么影响，只有那双可能经过鏖战的白球鞋，白边有些许剐蹭的污灰，细看能察觉，略略有损他的王子形象。
跟林晋慈通过着装推荐选中的宫廷风灯笼袖纯色长裙比起来，貌似是有些随便，跟傅易沛之前每次出场能作穿搭模板的ootd相比，今天也是过分简单了。
林晋慈为自己的仓促邀约道歉，傅易沛都没有穿他心爱的破洞牛仔裤。
虽然在后面的聊天中，傅易沛否认了对破洞牛仔裤的钟情，并好像暗暗埋怨林晋慈对他缺乏关注，说林晋慈对他，只是有三两次比较深的印象而已，因那三两次穿的都是破洞牛仔裤，才有这样的误会。
其实不然。
林晋慈承认：“好吧，我的确没有你高中穿其他衣服的印象，我不知道你其实不是很喜欢穿破洞裤子。”
她的实话好像没有作用，反而让傅易沛有点不高兴了。
林晋慈只好坦白：“你那样穿很好看，我没见过男生像你那样会搭配，可能我才印象深刻的。”
傅易沛听了，低声嘟哝：“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肯定很喜欢了。”
重逢后，即使是那日在酒店再会，林晋慈眼神刻意忽略，也清楚记得傅易沛坐在灰绿色的沙发上，穿着浅色柞绸长裤和垂感很好的长袖衬衫。
以及之后每一次见面，傅易沛的衣着。
虽然一直衣品在线，但傅易沛换了与学生时代完全不同的穿衣风格，稳重得体，低调矜贵。
会穿好看的破洞牛仔裤的傅易沛，林晋慈已经完全错过了。
又一次将两百四十七张照片翻到尽头。
周遭安静到连鼠标点击的声音也消失了，林晋慈坐在亮屏电脑前，忽然明悟，罗德之妻忍不住回头，是一种眷恋；而林晋慈不许自己再回头，则是另一种眷恋。
或许上帝早已知晓，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变成因眷恋而受罚的盐柱。

第29章
送走林晋慈，傅易沛回房间后，又接到一通电话。不是他爷爷打来的，是他父亲，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他父亲说，跟傅易沛打完电话，他爷爷没有回房睡觉，在客厅叹气叹到现在，担心不婚主义的孙子走上歧途，日后老无所依。
傅易沛的父母劝他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他便叹气叹得更深，一边感慨儿子媳妇对他很好，一边忧虑等傅易沛七老八十，孤苦寂寞，就不会有他这样的好运气。
傅易沛不得不尽些孝道，在电话里保证，先前开玩笑的，他不是不婚主义。
大概是他在他爷爷那里没有信誉度，老头儿不信他，埋怨他二十多岁的人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这就是不想结婚的样子。傅易沛听到他妈妈章岫在电话那头为他说话。
傅易沛大学谈过的。
还带着女朋友去他舅舅舅妈那儿吃过饭。
他爷爷问，怎么没带回来给他看看。
章岫说，她和傅易沛的父亲也没见过，好像是很快就分手了。
傅易沛没想到，他的那段恋情，他妈妈只是从他舅妈那里听过只言片语，居然还记得。
是很快就分了。
快到分手前不久傅易沛还毫无经验地担心一周年纪念日要怎么过，林晋慈认识当时他身边所有的朋友，担心这些人口风不紧，一时说漏嘴，失了纪念日的惊喜，他找了人不在国内的魏家兄弟出谋划策。
人如果能有预见能力就好了。
那么那时候的傅易沛就会知道，他跟林晋慈之间是没有一周年纪念日的，就不必一场空欢喜地忙碌。
结束这通电话，再想到今晚一连发生的种种事情，因酒店前台告知林晋慈在楼下等待，而体会到熟悉的开心，又因出乎意料的烟味，一瞬有了时过境迁的清醒。
过快叠换冷热会让身体不舒服，容易生病，人的精神也同理。
傅易沛慢慢环视空有他一人的套房，仿佛不久前林晋慈的出现，只是一场幻觉。他无意义地打量一件件陈设，内心感到疲累，以及一丝茫然。
好像置身于一片辽阔荒原，四面八方都是路，但他就是被困在这里了，被困了很多年，不知道该去哪儿。
傅易沛不知道林晋慈当初是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的，她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甚至连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约会的，傅易沛也是被动知晓。
在后来他们多次光顾的披萨餐厅。
那天晚上，傅易沛赴林晋慈的约，是第一次去。在室外的餐桌入座，林晋慈跟他商量点餐，傅易沛对吃什么并不在意，一边心不在焉地看餐单，一边扫视四周。
外摆餐桌旁几乎都是一对对的年轻男女，互动很是亲密，如果有人来这里举办一场“发乎情止乎礼”的挑战，他跟林晋慈应该能一举夺魁。
如果有人按内心雀跃指数来评奖，寻常用餐的傅易沛应该也毫无意外地脱颖而出。
各色餐品饮料陆陆续续上齐。
没一会儿，傅易沛起身，说要去一趟卫生间。
对面的林晋慈眼睛抬起，她的眼仁很大且乌亮，仰视时，露出较多眼白的样子，有些罕见的天真，看着忽然变得很高的傅易沛，她说“好，你去吧”，傅易沛刚要挪步，又听见她说，“不过你不要偷偷去付钱，我的计划是这个约会由我来请客，你不要破坏。”
傅易沛站在原地，惊讶和惊喜双重交织——他的确打算去偷偷付钱，但他没想到会听到“约会”这个词。
“约会？”
这是约会了？
他跟林晋慈之间的约会？
约会这个词是怎么规定使用的，不是两个人随便吃顿饭就能叫约会的吧？
这些问题像一重重的礼物包装，解开一层困惑就更接近一点幸福。
林晋慈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他在思考什么，好心为他指明卫生间的方向。
傅易沛说先不用去了，坐回原处，继续用餐，目光频频看向对面的林晋慈，好似他正处于虚软云端，而林晋慈是唯一能确定这场夜会航迹的参照。
吃完这顿饭后，在餐厅外面，只喝了两杯无酒精饮料的林晋慈却像酩酊大醉一样，提出令人意外的请求：“我能不能摸摸你？”
林晋慈将手放在他的脸上，因她掌心的温度，傅易沛低着脸，按上她的手背，才确切地感受到了一点真实。
林晋慈仰头看着他，手心小幅度摸索着，却露出困惑，问他：“你怎么不笑了？”
那时候的傅易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晋慈，好像说了傻话。
他说，我怕一笑就醒了。
美梦里不能太忘形。
是这样吗？因为后来他跟林晋慈在一起的日子过分快乐，傅易沛没有节制笑容，所以梦就醒了吗？
傅易沛强迫自己从冗长的思绪里抽身，放下手机，进了浴室，热水澡的功用有限，那股心理上的乏力仍没有消退。
看了两份文件，傅易沛渐渐觉得精神无法集中，也没有什么困意，只是思绪纷杂。
目光看向茶几上的烟盒。
蓝黑色的熟悉包装，是从林晋慈那儿“拿”来的蓝莓爆珠。
就像他不知道林晋慈当初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他也不知道林晋慈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却清楚想起自己为何戒烟。
某次带林晋慈去参加系里的聚会，两人去迟了，包厢里打过牌，一屋子烟味，林晋慈站在门口似乎被里头无论男女都
有烟在手的景象惊讶到，迟迟没有进去，傅易沛便喊服务生来换了一间包厢。
玩笑中，有人说，完人无法创作，绝妙灵感好像总需要一点癖好支撑。
林晋慈看向傅易沛，才知道原来傅易沛也会抽烟。
林晋慈有些闻不惯烟味。
傅易沛没什么烟瘾，之后说戒也就戒了。
那时候他抽的好像也是蓝莓爆珠，包装不太一样，傅易沛递给林晋慈说：“给你没收，以后不抽了。”
林晋慈并不像那种男友做了甜蜜事件就立马开心起来的女生，怔怔接过来，似乎又想还回去，面露担忧地看着傅易沛：“那你没有灵感了怎么办？”
傅易沛不曾想到，她那样聪明的人，居然肯信唐德的鬼话，不那么机敏洞察的林晋慈，为傅易沛着想的林晋慈，叫人望之心软。
“你还真信啊？他骗你的，没道理的话，我舅舅没有抽烟这种癖好，也不影响他创作。”
林晋慈对他的家庭情况并不了解：“你舅舅？”
“我舅舅就是导演。”
林晋慈没有深入去问他的舅舅是何许人也，傅易沛也没有继续说，只是看着她，她望着手里的烟盒，过了一会儿，问他：“对你也没有影响吗？”
傅易沛深深地看着她，说，不影响，他不止这一个癖好。
那时候，他看着林晋慈轻垂下去的睫毛落在瓷一样的清透皮肤上，阴影忽闪，一下下扑着眼尾下方的小痣，白皙鼻尖下，唇瓣淡红薄润。
他想去亲她的。
但犹豫了片刻，便错失机会，林晋慈已经抬起眸，对他说：“那我拿走了，如果你需要，我再还给你。”
傅易沛应了一声，手垂落在暗处，按了一下手指关节，也将心里烟絮般萌生的念头一并打消了。
可能是睡觉前傅易沛想了不少有关林晋慈的事，这些事件，零零散散分布于他们不满一年的恋爱时期内，却有微妙的共性，是隐含懊丧又或是甜蜜却不踏实的回忆。
将烟盒搁置在床头，关了灯，进入睡梦中，傅易沛少见地梦到了林晋慈，仍在重温过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场景。
在傅易沛工作室负一楼的放映室。
他将她困在壁灯昏黄的墙边，攥着她的手腕，紧张地盯着她。好像知道她不会拒绝，又好像怕她会拒绝，于是，带着一些隐忍的不满，稍显用力地吻了林晋慈。
林晋慈可能有过小幅度的抗拒，但很快她朝外推他肩膀的手指，卸了力，手掌仍贴在那里，只是慢慢聚拢，抓握着傅易沛肩膀处的衣料。
在身前倾覆过来的浓郁阴影里，在渐渐发闷发沉的呼吸里，承受另一个人的莽撞侵略。
那个吻比想象中长，因傅易沛停下来时，林晋慈淡色的唇，透出以往没有的鲜红。
他倏然清醒过来，有些自责。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林晋慈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地一下接一下眨着眼睛，双颊染了缺氧般的绯色，唇上还有接吻后的湿痕，懵懵的，慢慢低下脑袋，靠近过来，将额头抵在面前高大的男生的胸膛上。
傅易沛心口一紧。
像柔软的海绵塌陷了一块。
喉咙空空的，很干涩。
何止不敢出声说话，连自己的心跳傅易沛都嫌，没出息地狂蹦，他都怕自己的心跳吵着林晋慈了，于是微微仰头，呼吸都小心起来。
不知她靠向他却不看他的行为是什么意思，是害怕吗？还是害羞？但他心里隐隐地漾起甜蜜的意味，只想将林晋慈抱紧，觉得只要不是讨厌他的意思，应该都是好意思。
之后梦境里的画面，是他们在放映室里。
虽然第一次在披萨餐厅约会，林晋慈主动跟傅易沛聊过有关电影的话题，讲得颇有主见和条理，但实际上，她好像对电影的兴趣不大，看过的电影也非常少，平时傅易沛身边的朋友聊起相关话题，她一次也没有主动参与。
不知道是工作室里谁先起的头，有一阵子，这帮人一见到林晋慈，就热衷于问她对各类爱情片的看法。如果林晋慈没看过，就口头描述电影剧情给她听，然后问她对男女主曲折爱情的看法。
林晋慈的看法总是很一致——这对不要在一起，那对也分开。
唐德开玩笑，说以后《四大名捕》如果再翻拍，可以让林晋慈去演里面的“无情”，实至名归。
那晚在放映室，傅易沛也问过林晋慈，为什么无论古今中外的爱情故事，她听了，每次都会说“最好还是不要在一起”。
工作室租在一栋独立小楼里，地面两层的装修费用都不及负一层观影室的一个零头，这是属于傅易沛的个人空间，从设备到软装，什么都是最好的。
林晋慈半靠在一张造价不菲的深棕色真皮躺椅上思考许久，出声说：“因为电影通常只有两个小时。”
傅易沛没听明白，误会了，以为是因为时长太短，她看不懂主角的情感，或者做不到深入了解。
林晋慈说，不是。
“看得懂，我又不是傻瓜，怎么会看不懂。”
关掉声音的荧幕仍在放映剧情，一帧帧的光影变幻，反射在林晋慈眼瞳里，变成一瞬瞬的模糊不清的明暗切换。
看着她咕哝的样子，傅易沛的嘴角不自禁地挂上一抹笑，而后在林晋慈的话语中，又一点点缓释了笑容。
“我只是觉得，电影太浓缩了，两个小时交代完感情的起承转合，那些怦然心动的瞬间，不为人知的细节，被镜头的巧思捕捉，剪辑成慰藉的良药，观众的眼睛一经服下就会替主人公释怀、原谅，感动不已，可是人的一生，被牵绊，要顾虑的，难道只有那几个带着背景音乐的慢镜头吗？”
傅易沛的嘴唇轻微地动了几次，但都没有出声。那好像是林晋慈在他面前第一次说那么长的话，也是第一次打开了属于自己的一小部分，给傅易沛看。
她说：“真实的人生可能无法被视听语言表达，电影里合乎情理的部分大概是人类的理想寄托，两个小时太短了，讲不清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命运里，可能需要承受的痛苦和麻烦。”
傅易沛终于出声了。
“你怎么这么悲观，难道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命运里，只有痛苦和麻烦吗？难道没有快乐吗？也许那些快乐也是许多个’两小时‘都讲不完的。”
林晋慈垂睫思考片刻，又将视线移到傅易沛的脸上，看了一会儿，低声认同地说：“好像是吧。”
“而且，即使有痛苦和麻烦，你怎么知道，这是那个人不愿意承受的呢？”
林晋慈也觉得有道理。
但想了一下，她又弯起嘴角，学了一句别人的口头禅来对付傅易沛：“说不过你们这些搞电影的。”
这是唐德的女朋友骂唐德总是花言巧语的话。
林晋慈学得不像，情绪不够饱满，表情也不够生动，但正是这样，又觉得这话说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来，不像呛声，是一种说不上来又叫傅易沛很喜欢的感觉。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过去吻了她一下，说“别的都让着你，这次不能让”，然后手掌按着她的一侧脸，又亲下去。
两人的唇触碰厮磨，还没有深入，林晋慈却忽然偏过头，躲开了一点，这个吻，从她的唇角划到了脸颊上。
傅易沛看不懂她眼睫下的情绪。
更不懂，她将脸躲开，却又伸出手臂抱住他，好像不希望傅易沛离开。
傅易沛只好撑着手臂，半压在她身上，交颈相拥的姿势似乎比亲吻更逾越，如果被人看见，可能会觉得他们在做什么违礼之事。
在想亲近她和担心压到她之间，傅易沛的胳膊渐渐有些僵麻，但他还是一动不动任由她环住自己的脖颈，她的心跳，近到如同贴到他身上来了，她发丝间的香气也慷慨赠予傅易沛的嗅觉。
两人相拥着，身体和呼吸都交织在无声的幕布前，如同电影里天荒地老的收尾定格。
忽然，林晋慈说了一句像是思考多时的话：“我还是不喜欢痛苦和麻烦。”
傅易沛觉得
她在说傻话。
退开半臂的距离，低眼望着她，“谁会喜欢痛苦和麻烦？”傅易沛对她说，“不要想那么多，电影是电影。”
她点头，“嗯”了一声，不再延伸，推了傅易沛一下，提醒他今晚还有观影赏析的作业没完成，无人在意的电影已经空放了许多。
林晋慈是理性的，好像再九曲回肠的故事，她也能迅速做出取舍，并且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舍。情感牵绊于她而言，好似只是不挣自破的蛛网。
傅易沛不知道用什么才能束缚住她。
那晚，他们在放映室待到很晚。
整部电影结束，片尾字幕出来时，周遭暗了下去。
傅易沛转过头，不知道林晋慈是什么时候睡着，她闭着眼，脸是朝向傅易沛的，与傅易沛相握的手，睡梦中，还牢牢抓着。
黑白字幕滚动，傅易沛借着微弱光亮看向林晋慈，看向自己被林晋慈抓住的手，忽然明白，他其实并不渴望束缚林晋慈。
他渴望的，或许一直都只是被束缚而已。
换言之，他可能渴望林晋慈给他一些麻烦和痛苦，好让他在自我丧失中感受到自己的某一部分是由她占据的。
一个生性散漫爱自由的人，频频朝另一个人递绳子，祈求困锁。
爱大抵是这样，能为不可为。
那林晋慈的爱又是什么，不知为何，傅易沛的脑海里忽然冒出成寒的身影——这个人占据过林晋慈更多的时间，也一直是林晋慈生命中的例外。
因梦境的结尾停留在此，嫉妒心和占有欲空前高涨，导致回忆式的梦境在结尾扭曲，出现不实场景。
曾经面对睡颜安静的林晋慈，虽有怨闷，但什么也没有做的傅易沛，在此次梦里，以一种很恶劣的方式，把林晋慈弄醒了。
他不再收着力度，担心压痛林晋慈，不管不顾地索取，并且不允许林晋慈将他推开。
醒来后，傅易沛久久惝恍，陷入复杂的低落情绪中。
手机里有不少新消息。
但没有他想看的。
弹窗推送热点新闻，点进热搜榜，倒是有傅易沛一眼就注意到的名字——某音综第三季导师成寒退出的消息，后面挂了一个“热”字。

第30章
林晋慈觉得大概很难从傅易沛口中问出他和夏蓉的见面对话，傅易沛就算肯讲，可能也是美化后的版本，于是她在周末回了一趟宜都，先一个人去祭拜了外婆，然后顺便回家见了夏蓉。
因此积了一些没处理的工作。
周一早上，她跟客户有约，去了对方公司一趟，中午才到事务所。
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没进门就已经听到，助理温迪和人事琳达在摆放奖杯，几个同事围拥在陈列架旁边，七嘴八舌讲些行业的内部八卦。
“直方的秦总啊？我也见过！”手里擦灰的抹布一停，温迪回忆道，“就行业分享会那天，年轻也算不上年轻，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他结婚啦？真没看出来。”
“早就结了，老婆好像在国外定居。”
“在国外啊，怪不得呢。”
有实习生问：“帅吗？看照片感觉还可以哎。”
“一般般吧。”
“感觉某些角度有点像柯燃之前的一个剧照。”
温迪立即瞠大眼，愤怒道：“你是柯燃黑粉吧？半毛钱的相关也没有好吗，这么侮辱我们家柯燃，我跟你拼了！”
笑闹声传来，林晋慈手里拎着包，缓下步子稍听了一段，没打算过去，走到楼梯附近，正要迈步上去，温迪冲出人群，一张笑脸，箭矢般飞来。
“林工～中午好～”
林晋慈没有进所跟每个同事打招呼的习惯，也不喜欢摆领导架子，温迪如此一喊，炮弹一样冲到她身边，视线如火力，全都集中到了林晋慈身上。
林晋慈只略多看了丁琴一眼，浅抿了一下嘴角，跟众人说“中午好”。
同事们纷纷笑着回应，但丁琴没有。
温迪跟林晋慈一块上楼，迈着机灵讨喜的小碎步，跟在林晋慈身后，汇报着一些工作进度。等进了林晋慈办公室，温迪快步上前，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精美的方盒。
“这是今天早上你不在，让我签收的东西。来送东西的一男一女，好大阵仗，一个西装革履，一个套裙高跟，吓死人了！差点以为是LVMH来收购我们所了！”
因温迪的生动表情，林晋慈笑了一下，将皮质的盒子打开，垂眼看去，笑意便不自知地在唇边消失了。
是成寒拿去修的那块表。
曾经的划痕处已经光亮如新，仿佛一块新表。
手指触上光滑冰凉的金属，林晋慈轻轻摩挲了一下，耳边却响起昨天夏蓉说的话——
“成寒那个孩子现在还算懂事，知道你以前因为他跟家里闹得不愉快，还想着弥补，之前还给你爸爸打了好长一通电话……成寒也是为你好，想着替你修复跟父母的关系，倒是你，活到这么大，连个外人都不如，明里暗里还是要跟父母较劲。”
那时候，林晋慈进家门还不到半个小时，风尘仆仆，连一口水都还没来得及喝。
她看着穿着一套丝绸居家服，踩着哑光皮拖的母亲，忽地笑了，她猜自己的笑容一定刻薄，不然陈词大论的夏蓉不会倏然变了脸色。
林晋慈拧开手里的水，在夏蓉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喝了一口，才将视线又平平投过去。
她看着夏蓉，冰水不止浸过喉咙，连目光也好似蒙上冷雾，但她又是轻轻在笑的。
“原来我们家这么多年，不愉快，是因为成寒啊？”
笑言里的淡淡讥讽，化作僵持的气氛，扩散到四周，林晋慈自若地立于其中，看夏蓉的面色愈发阴沉。
“成寒需要弥补什么？难道——是他撞死了我的弟弟？”
夏蓉语气变得很差：“好端端的又提你弟弟的事干什么？”
“不知道。”林晋慈忽有几分难辨其踪的伤感，“可能是最近觉得很孤独，总不由得去想一些从前的事。”
“过去的就——”
夏蓉大约不想谈从前，但林晋慈偏偏问她。
“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也是当时不太在乎，所以没有深想，现在想弄明白，你能回答我吗？”
“弟弟因为小神童和傅祺闻关门弟子的事上了宜都的报纸，外婆气到住院，说体面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知道你太贪得无厌了。后来你再也没带过弟弟去拜访过那位老先生，应该不是你把外婆的话听进去了，是两家不来往了。那为什么弟弟去世之后，那位老先生却又愿意出面，为你的古玩店开业剪彩？”
“果然，你是知道的。”
夏蓉短促地笑了，“不然我也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忽然跟傅易沛纠缠到一起。”
话到正题，林晋慈直接问了。
“所以你上个月在崇北，约傅易沛见面，跟他说了什么？我想，你特意要约他，应该不是为了夸我吧？”
夏蓉沉默过久，脸上的表情也难看。
最后她深深叹着气，好像是林晋慈做错了事，但她不想发火那样说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古怪？谁家的女儿像你这样跟妈妈说话？你表妹会这样对你小姨吗？”
林晋慈没错过夏蓉起调时的怒容，也看见她说到“小姨”时眼神里忽然露出几分心虚，但林晋慈就像没看到那样，她只在意自己想要知道的事。
“傅易沛是什么反应？他跟你说了什么？”
夏蓉听后，当时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她不认为林晋慈会这样在意……
“哇！好好看的手表。”
温迪凑过来看，夸赞声打断了林晋慈的神游。
林晋慈将表盒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见温迪没有离开，问她还有什么事。
温迪神神秘秘凑到林晋慈近前，压低了音量：“跟你说两件八卦，你想先听开心的八卦，还是不开心的八卦？”
“八卦还有不开心的？”林晋慈觉得有意思，“那就先听听不开心的八卦吧。”
温迪将声音压得更低：“琳达说已经有两个人跟她暗戳戳地讲，丁琴偷拿茶水间的咖啡和点心带回家，连吃带拿有点过分，感觉她实习期很难过哎。”
“过不了，那也是她自己的造化。”
“啊？”温迪掩住嘴，“丁琴不是你内推进来的吗？实习期不通过没关系吗？”
林晋慈没回答，问另一个开心的八卦是什么。
“咱们所不是又拿了一个十佳吗，今天早上琳达在重新摆放奖杯，我跑去帮忙擦灰，其他同事也围过来，丁琴忽然问，这些奖杯里怎么没有你的。琳达可能是不
喜欢她吧，就笑笑说，这是事务所的奖，林工得的奖，要是都摆在这里，那恐怕得再买一个柜子，事务所最近开销有点大，能省点儿还是省点儿吧。”
“哪里开心了？”林晋慈问。
温迪说：“这不是夸你拿奖拿得多吗？不值得开心吗？”
林晋慈无奈地说，好吧。
温迪一走，林晋慈的视线又集中到了桌子上的表盒里面，想到成寒，那股无奈慢慢地具象了、延长了。
这世上不是所有关系都值得修复。
有些父母和子女之间，长久地破裂疏远，才是最好的避伤状态。
林晋慈或许有许多为人处世的不足，但她从来不笨。上幼儿园时，别的小男生掰扭半天的魔方，她第一次玩就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复原。
她有学习天赋，擅长观察思考，懂得如何在错误经验中迅速调整状态，以求成功。
亲情于她这样的人而言，并不是一道完全不可解决的难题。
很早以前她就明白了，只要她再柔软可塑一些，袒露溃烂的伤口，模仿别人叫痛的样子，适时地掉一些泪，她或许会得到一些被称作“爱”的东西。
太麻烦了。
如果人人追逐的爱是这样软弱的东西。
那她不要了。
放弃和割舍对林晋慈来说，是一场麻醉剂量充足的无痛手术。
她只失败过一次。
其余场次，无一例外地康复如初。
林晋慈不知道要怎么跟成寒说这种话，跟一个从小失去父母，无数次憧憬如果父母在世会是怎样景象的人，说他给她的父母打电话实在多此一举，徒添麻烦，告诉他父母之爱不过如此。
况且最近也不方便打扰成寒。
这两天有关成寒的热搜居高不下，从退出新一期的综艺，到被传已经隐婚生子，各类爆料草草编作噱头十足的头条，层出不穷，引起多方讨论。
林晋慈分辨不清，这是负面新闻还是暂时性的炒作手段。就像之前成寒告诉她，他和某创作才女被网友猜测可能私下已经交往，实则两人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只是工作室和经纪人在对接。
成寒很少跟林晋慈解释他工作里的事，那次解释后，成寒说，只是不想让林晋慈担心。
“我如果有什么事，我会自己告诉你，你不要听新闻里胡编乱造，现在娱乐就是这样。”
林晋慈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给成寒，告诉他，手表已经收到。其余的话，斟酌片刻，还是觉得以后再说比较好。
这次回宜都，连一夜也没有在家里歇，当天去当天回，林晋慈在自己的房间待了很久，好像她上高中后，就不常再回来，里头的软装和摆件还停留在她初中时期。
上一次在这间屋子里闭眼睡觉，算算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她从国外回来参加外婆的丧仪。
家政会定时打扫，却没有改动房间分毫。
在十几年后的林晋慈看来，房间里有一种陈旧的少女气息，书立里的许多画册画本，木架上棕色的毛绒小熊，抽屉里失修的随身听和泛黄的白色有线耳机……而留下这些气息的林晋慈，已经消失，连在她的本体中也追溯不到半分印迹。
很小的时候，外婆身体还健康，林晋慈和表妹在榆钱巷过暑假。外婆爱养花，小院子里凿不开水塘，就放了一口大缸，养荷花，栀子也是在夏季开花，入夜起风时分，整个院子里都扩散着宜人的花香。
她跟表妹洗完澡在院里的竹床上纳凉，两人身上都是外婆扑的痱子粉的清凉气，表妹用手电筒照在屋角墙上，说那里有只小壁虎没有尾巴。
外婆就跟她们讲壁虎断尾求生的故事。
在心智未成熟的年纪，林晋慈懂的道理不多。她一度认为，人类也和壁虎一样，在巨大的创伤降临时，只要勇于舍弃自己的一部分，就可以活下来。
人类无法跟壁虎对话。
不然林晋慈会想问那些断尾的壁虎，它们喜不喜欢自己新长出来的尾巴？
在宜都的家中，夏蓉告诉林晋慈，“傅易沛说是他一直在缠着你”时，林晋慈喉咙间微哽了一下。好像她曾经失去的断尾，又传递给她一些难以言喻的痛感。
在林晋慈父母口中，林晋慈从小就是一个既不谦让又缺豁达的孩子，连长辈开玩笑都听不得，过分较真，失了小孩子的天真可爱，总是一副悒悒不欢的样子，不招人怜爱，旁人只怕得罪她，因她小小年纪看起来就十分擅长记恨。
曾经林晋慈一度手足无措地活在这些评价里。
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她成了断尾求生的壁虎，却又被要求做一个将痛苦化作珍珠的蚌类。
她花了一些时间弄清楚其中的道理。好像只有那些自知做了可恨之事的人，才会害怕被记恨，施恶者冠冕堂皇向受害者讨要免费的谅解，才是无耻行为。
“擅长记恨”并不是什么缺点。
在国外那几年，林晋慈时常在一些独处时刻想到傅易沛，以及和傅易沛之间的点点滴滴。
她想，只要傅易沛对她做过一件不好的事，像她这样“擅长记恨”的人，大概就可以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割去病痛的患处，也是她所擅长的。
但是没有。
一件也没有。
就连她在电话里决绝提出分手时，这个人也不曾口出恶言或者严加逼问，只是沉默，呼吸间的停顿如哽咽，祝福她未来一切都好。林晋慈提醒他，这话他刚刚已经说过了。
他低声道，没关系。
好像无论如何，他原谅了她的所有。
即使分别，也以笑目送。
即使多年后，被林晋慈的母亲私下约见，也会揽去所有责任，说是他一直在纠缠。

第31章
前两天看到成寒退出综艺录制的消息，傅易沛还以为是一贯的内部话题炒作，毕竟新一期的综艺有了关注度，宣传效果也出来了。
周一下午，傅易沛参加一场行业内的沙龙聚会，才从一个圈内朋友处得知——成寒疑似有退圈的想法。之前合作过的承办方，也透露成寒原来的演唱会计划暂时搁置了，没准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听说好像是真打算转幕后了，网上传的隐婚生子，不至于，但大概也是跟个人感情相关，毕竟这种单身偶像的身份限制太大。”
朋友是好几档节目的制作人，也接触过成寒，如是评价道，“成寒这个人，才华嘛，大概不缺，但他本人实在没什么事业心，全靠他经纪人各方运作，星虹这两年开始走下坡路，肯定不会放成寒这棵摇钱树走。”
并推测，最近成寒接二连三被推上舆论风口，可能是多方参与，但星虹坐视不管，最开始的舆论搞不好就是他们放出来的。
成寒想退幕后，公司就用舆论倒逼他，叫他认清自己根本不可能从风口浪尖全身而退，他的成就是公司给的，想毁了，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种相互恭维畅谈秘闻的圈内聚会，傅易沛已经许久不参加。今次是带着回国不久的表妹章明熹来拓展交际圈，他作陪，遇到熟人寒暄两句，不怎么参与话题。
倒是顶着大导之女身份的章明熹如鱼得水，跟谁都能聊上来。
听到成寒退圈，傅易沛的脸色很明显地变了一些，但章明熹并没有发现说“失陪”起身离开的表哥有任何异常，全身心投入聊天中，只以旁观视角感叹起来。
“到成寒这个咖位，还要受公司摆布啊？果然当艺人也不容易，过去的每一份光鲜，都可能是以后要踩在自己脚下的利刃。”
那位制作人应和章明熹，又自侃了几句，他们这些干制作的，
也不容易，合作的艺人一旦出事，头一个要上天台。
随后话题引到傅易沛身上，视线也朝傅易沛看去——吧台里是一面复古酒架，穿黑色马甲的女调酒师正在制作酒水，傅易沛站在吧台前，手机放在耳边，不知跟谁在打电话。以傅易沛一贯的性格，能叫他出现些许烦躁而凝重的表情，事情应该不小。
不过不妨碍闭眼吹捧。
“有几个人能像你哥这样顺风顺水？在校拍纪录片拿奖，刚做监制就碰上了《瞭望春秋》这种大爆项目，现在做投资也有点石成金的本事，羡慕不来啊。”
人家既然这么说了，章明熹总不好替傅易沛卖事业上的惨，便伸出食指摇了摇，换了一个角度说：“一个人财运太好，情场很难得意的，你看看他，就知道了。”
“哈哈哈，你哥情场难得意？那是他不愿意得意！”那人大笑，将两只手挓挲着，“就我这儿，都有不止一双手的艺人千金想托我当红娘搭上你哥呢，他自己不肯放红线罢了！”
这头调侃得热火朝天，当事人却不在场，章明熹发现傅易沛迟迟没回来，也转头去寻人。
吧台前一排高脚椅空置着，傅易沛一个也瞧不上，展示模特般地执著站立，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一方手机屏幕上，手指不时滑动。
章明熹望了一会儿，嘀咕着：“又有什么爆料了？”也拿出手机看，果然又见成寒挂在热搜榜上。
还是黑料。
据成寒以前所在的职高乐团的贝斯手爆料，成寒混社会早，人品差，爱钱如命，绝不是粉丝眼中一心做音乐的美好形象，在职高读书的时候，成寒就被富婆包养了，十八岁生日收了一把上万块的吉他，成寒跟很多人炫耀过，别问成寒十八岁生日跟谁过的，反正不是跟我们这些人。某些粉丝也别再洗你们家哥哥不喜名利了，人家未成年的时候就知道大好前程要往哪奔了，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大红大紫。
并在爆料结尾发誓，要是有一句假话，他不得好死。
聚会结束，兄妹二人上了同一辆车，傅易沛的司机载着他们朝城东开去。
章明熹坐在后座，手机上还显示着今天的热搜新闻。一旁的傅易沛靠着椅背，像在闭眼养神，但面上的细微表情却并不显得宁静。
她想大概是傅易沛最近很烦，兴许也累。
前阵子傅老先生生了小病，到八十的年纪，再小的毛病也轻视不得了。
傅易沛往宜都跑了两趟。据说老爷子现在很关心傅易沛的婚恋情况，电话都已经打到她父亲章岩这里，托她父亲有合适的女孩子帮着给傅易沛安排介绍。
虽然现在傅易沛不当导演，但依然做着跟电影相关的事业，也算甥承舅志，傅老先生觉得章岩多说说傅易沛，兴许管用。
也是这个原因，今天聚会散了，傅易沛任务完成，章明熹的任务还没完，她得把傅易沛带回家里吃饭。
那位即将跟傅易沛见面的女娇娥，已经跟她妈妈喝完下午茶，正在家中聊天。
她妈妈认为，不要告诉傅易沛这顿饭有相亲性质，否则以傅易沛的脑子，能找一百零八个不重样的理由推辞不来。
所以章明熹照着父母安排的话讲：“我妈说上次喊你去吃晚饭，刚开饭，你人就着急忙慌地跑了，再没回来，今天怎么着也得去，不然你太不像话了啊。”
傅易沛这才勉强答应了。
也想起了上一次去舅舅家吃饭的事，刚开饭就走，是因为接到魏再的电话，去找喝醉了的林晋慈，更准确的说法是故意喝醉的林晋慈。
林晋慈即使喝醉，也如同清醒。
而傅易沛一直清醒，却更像饮酒过量之人，大梦一场，真假难分。
章明熹偷觑傅易沛心思颇重的样子，险些以为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了要相亲，正在头疼地想对策。
心虚以至坐立不安，便显得车内过于安静了，章明熹叫司机放一首歌来听，车载的音乐软件刚打开，听前奏便识得是《雨中的恋人们》，章明熹吩咐司机：“换成寒翻唱过的那个版本，我还挺喜欢他的音色。”
话音刚落，曲调一换，章明熹转头看见傅易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意味不明地盯着她，叫她心里更加发虚。
不过很快，傅易沛的手机响了。
他第一时间接了电话，好像一直在等这通电话似的。
章明熹隐隐听到电话里的人提起了成寒解约，以及一些可能产生的影响，但具体内容听得不太真切，傅易沛说的话又很少，只叫那边持续关注。
等傅易沛结束通话，章明熹好奇道：“启映跟成寒也有牵连吗？”
傅易沛微抿着唇，眼底思绪深重，好似即将要失去全部身家，不得不抓紧谋算，连攥住手机的指节也不住地一下下用力，关节处透出捉摸不透的青白色。
过了片刻，傅易沛回答：“或多或少有吧。”
“严重吗？”
“现在还不知道。”傅易沛说。
一经爆料，网上热议不断，有关成寒被富婆包养的词条已经冲到热搜榜一。
章明熹对国内娱乐圈的风向还不是十分了解，划着评论问：“现在很流行这种熟人爆料的方式吗？看着不像真的，明星工作室难道五点就下班了？怎么也不甩律师函澄清一下？”
傅易沛唇畔冷笑一瞬。
澄清？怎么澄清，说不是富婆是少女么？
章明熹却以为傅易沛这抹攻击性十足的笑在鄙视她无知，立马举例子说：几年前，一个章岩公司的前员工也爆料，说章岩在筹备某部已经夭折的电影期间，开车撞死过人。
警方和律师第一时间介入，对方很快发了公开的道歉声明，说自己只是为了博噱头。事件热度很快消退，没有产生太多的负面影响。
“这种不实新闻不就应该这么处理吗？把传播率和影响降到最低。”章明熹说道。
傅易沛反问：“你怎么知道不实呢？”
章明熹愣了一下：“感觉成寒不像那种人，而且傍富婆这种捷径一旦走过，大概率会上瘾，没道理他十几岁热衷，二十几岁倒没声响了。”
“你倒是信他。”傅易沛哼了一声。
“难道——成寒真傍过？你知道真相？”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相。”傅易沛说道，因不想提成寒的事，便拿了他舅舅章岩的新闻来举例子，“就像你爸爸那则爆料，处理得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对方很笨胆子又小，车祸发生和有人丧命，都是客观事实，非要把帽子抠在章岩头上才出现了不实，不实才会被推翻。真相和很像真相，阐述起来是两码事，但作用是一样的。”
章明熹啧啧：“傅总，厉害呀，怪不得您日进斗金，合着这娱乐圈已经给您玩明白了。”说着朝傅易沛拱手作揖，“望多提携，望多指教，妹不胜感激。”
虽然车厢回荡的是成寒的音色，但每次听到这首歌，傅易沛会下意识想到的，仍是某个雨夜里的林晋慈——在便利店的屋檐下避雨，可能是担心打印的资料弄湿，用外套轻裹着，抱在怀里，穿一件麻质的米白方领衫，人显得很单薄。
傅易沛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我能指教你什么，我也是跟别人学的。”
章明熹立即问：“谁呀？”
傅易沛一直想着这个人，却没有说名字，好似只是任由自己沉入回忆里，“她很擅长说蒙太奇式的谎言，可以一直说真话，去编造一个假象。”
“真能这么厉害？人也不是傻子，那么容易就被骗？”
“不是被骗，是人有欲望。”
傅易沛一笑，不像释怀又似释怀，“在信与不信之间，每个人其实早就下好注了，她好像只是很聪明，很会观察，总能判断出对方下在哪边。”
章明熹猜测：“学心理的吧？”
“不是。”
傅易沛淡淡说道，将视线转去车窗外，高厦远矗，城市绿植间楼宇泱泱，也曾问过她为什么会选择学建筑，她像学业顾问似的，结合自身说出许多分析利弊的话来，而在另一个学电影创作的人听来，显然少了一些理想的人文色彩。
她把问题抛还给傅易沛，问他什么是人文色彩。
傅易沛简单解释，人文色彩大概是指人与人所属的文化关系之间所产生的美与情感。
她微微恍然  ，“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那我换一种说法吧——因为建筑是人类文明的潮汐，在无生命的石木堆砌与坍倒间，是生命的变更与迁徙。”
彼时的傅易沛，亦如此刻，跳脱本体观看自身，一个人的灵魂闪光处，有另一个人在鼓掌。
他看她的眼神，实在是过于迷恋了。

第32章
车子过了入园处的闸道，傅易沛忽然记起那次聊天，林晋慈好像夸过他。
——“你好像是理想主义”。
因林晋慈的特立独行，二十岁的傅易沛似乎失去了正常的判断，黑白可颠倒，好也可以是坏，以林晋慈的喜恶为标准，所以并没有在听到后的第一时间开心起来，而是问：“你不喜欢？”
林晋慈应该是弯着嘴角看他的，但没有看很久，便把视线移向别处，然后低声说，不是不喜欢。
如果“不是不喜欢”是喜欢的意思，那么四舍五入，林晋慈也算说过喜欢他了。
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上的事得到了妥当处理，章明熹感觉下车后的傅易沛，好像缓解了一些纷扰的情绪。
但傅易沛眉心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两人绕过照壁，走过院子里的一条白色碎石小路，进了会见外客的茶厅，傅易沛很快又微妙地变了脸色。
室内暖如春日，矮桌旁有两个女人正促膝长谈，章明熹喊了一声“妈，我跟傅易沛回来了”，潜台词是人已带到，立马说要去换衣服，溜得很快。
穿一身白丝绒套装、搭着浅灰披肩的中年女人率先起身，正是傅易沛的舅妈。傅易沛远远问候了舅妈，视线自然地带到舅妈旁边年轻的姑娘身上。
舅妈含笑招手，不待傅易沛疑惑，就先做起了解释：“阿沛，你过来，你说巧不巧，刚好心玫今天来看我，我给你介绍一下，心玫是我老师的小女儿，心玫现在从事戏曲表演，你是做电影的，你们两个年轻人应该很有话题。”
傅易沛立时了然，垂眼顿了两秒，便抬步走去，主动朝对方伸手。礼节性地浅浅相握，两人便各自落了座。
舅妈怕冷场，给傅易沛斟完茶后，试图穿针引线，想谈他们都会乐器，一个古筝，一个手风琴，也算另一种中外碰撞了，却发现根本没必要。
傅易沛的性格从小就不内向畏生，如今从事的工作更免不了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十分善于交谈。
见他们之间没有那种男女初见面的别扭无言，舅妈舒了一口气，认为过一会儿自己就可以找个借口离开，让他们两个单独聊，却不想，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
傅易沛未免也太善于交谈了——他说启映之后有一部戏曲相关的电影，访谈取材似的问了人家女孩子数个专业问题，又问人家所在的剧院是否有对外租借场地的先例。
虽没有冷场，但公事公办的语调，也不是相亲场合该有的谈话方向，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弦外之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原本对傅易沛颇有好感的女方，免不了灰心不悦，舅妈眼见着心玫面色差了下来。
章明熹心虚不敢来，换个衣服磨蹭了近半个小时，才跟通知吃饭时间的保姆一起现身，却见茶厅内三人“相谈甚欢”的场景。傅易沛起身说：“今天能认识心玫小姐非常高兴。”
章明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除了傅易沛，那位心玫小姐和她妈妈似乎都不太高兴的样子，心玫小姐甚至连留下来吃饭都不愿意了，说临时有了一些要处理的事，改日再来拜访。
舅妈立刻眼神示意傅易沛去送。
傅易沛也礼貌地有所表示：“我司机就在门口。”
心玫小姐冷淡回复，说不用麻烦了。
人一走，舅妈看向自己倒茶喝的傅易沛，很不高兴，这大概是说得自己都口渴了。
舅妈忍不住气地说：“有点过分了吧？一直在聊工作，半点都不照顾人家女孩子。”
傅易沛装傻道：“我以为舅妈知道我在筹备新电影，所以才特意介绍专业人士给我认识。”
“少来！”舅妈一眼识破，还是觉得可惜，“本来心玫看了你的照片，对你很有好感的。”
章明熹无声咧嘴，心想，照刚刚不愿多留的样子看，原来的好感应该不剩了。
傅易沛顺话问：“那怎么不提前给我看她的照片？”
舅妈微微气恼地怨道：“照片一发，你还会来？”
“所以来了肯定也只是浪费彼此的时间，还有白费你的安排。”傅易沛了然推测，“是我爷爷打电话给你和舅舅的吧？”
“老人家也是为你好。”
章岩踩着开饭时间回来，却不见另一个女生，见妻子面色郁郁，也是了然了，什么也没问，直接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按揉妻子的肩，温柔说道：“你尽心就好，结果哪能强求。”看向傅易沛，故意将声音扬了几分以示批评，“这混小子的事儿，我们以后不管了。”
“我是觉得阿沛和心玫很般配，”舅妈还是遗憾，“也不再多了解一下，多可惜啊。”
章岩安慰妻子：“这有什么可惜的。你忘了？这小子第一次带女朋友来家里吃饭，你也夸他们般配，世上看着般配的人多了去了，这个不行，总还有另一个行。”
“就是呀，般配的人多了去了，不然那些爱情电影怎么选角？”章明熹也跟着安慰应和一句，随后好奇道，“傅易沛之前带来家里吃饭的女生，也跟心玫是一个类型吗？”
转头对其本人问道：“那照这么说，心玫岂不是你的理想型？怎么也不再多交流交流呢？”
傅易沛并不想拿林晋慈跟另一个女生比较不同。
傅易沛大二的事，如今想起来也有年头，舅妈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模糊说道：“跟心玫不一样的，是另一种般配，那个女孩子看着清清冷冷，不太爱笑，但也挺讨人喜欢的。”
傅易沛轻微地“嗯”了一声。
“原来你以前喜欢冷美人啊，我还以为你喜欢那种明媚爱笑的女生呢。”章明熹八卦起来，“哎，你们怎么分手的？”
隔着桌子，章岩望向似乎不想回答的傅易沛，目光渐渐沉了两分，又见章明熹追问，便打断道：“先吃饭吧，有什么吃完饭再说。”
章明熹本来打算吃完饭向傅易沛打听他的情史，不想，她爸爸先把傅易沛喊去书房谈话了。她只好转头去跟男朋友打听，问魏再有没有见过傅易沛的前女友。
魏再回复，他没见过真人，只看过傅易沛分享的照片。魏再大学读双学位，课业紧张，并开始接触魏家在国外的酒店业务，不像留洋混日子的魏一冉，三天两头能往国内跑。
魏再又说，况且他高中也不是在宜都念的。
章明熹不太明白：“你高中在哪里读，跟傅易沛的前女友有什么关系吗？”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啊？他前女友是他高中同学？”
“嗯？高中同学啊。”章明熹只听她妈妈提过一次，傅易沛大学带女朋友来家里吃过一顿饭，便以为他们是大学才认识的。
“那岂不是魏一冉跟傅易沛前女友很熟？”
魏再劝诫道：“你在魏一冉面前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他跟你表哥最近有些不愉快，现在一听到’林小姐‘的名字就要发作，神经得很。”
章明熹听着，露出一抹使坏的笑：“这么说，我必须给他打一个电话了，既能听八卦，又能膈应魏一冉，岂不一举两得？”
行动派电话挂得快，拨得也快。
于是，章明熹从魏一冉阴阳怪气的声音里，听到傅易沛分手的始末。
魏一冉说，他都没给自己的女朋友准备过这么用心的纪念日庆祝，结果纪念日前夕，计划因突如其来的分手全部泡汤，浪费两张头等舱机票，无人赔付。
“林晋慈有一个青梅竹马，她跟傅易沛，说得好听，是和平分手，没过两天就在机场跟那个男的搂搂抱抱，这像话吗？”
“啊？脚踩两只船？”
虽然
很气，但魏一冉也很实事求是：“她没偷偷摸摸，也是你哥自找的，早知道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活该被甩，给我们男人丢脸。”
“傅易沛不像这种人啊。”章明熹惊奇不已。
“所以他大爷的！我才觉得傅易沛像被下了咒！大三那会儿，我还特意领他去过福兴寺求签，人家老和尚都说他心结难解，要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他不听呢。”
“那怎么办？”
“怎么办？等死吧他！”
魏一冉不吐不快，“我跟你说，傅易沛这个人，虽然有病，但非常会装正常人，分手有六年了吧，没人觉得他有问题，也就我，还有魏再也知道一点，偶尔聊到感情的事，劝他不要执着，他就是人生太顺了，所以一段无果的感情才会这么放不下，他每次都应着说，是是是，好像是这个道理，还说遇到合适的会再谈，哪儿呢？谈鬼呢！”
“其实这么多年，傅易沛一直都没变。嘴上一天到晚应着’好啊随便‘，实际只要那个人不是林晋慈，他就怎么都好不了！”
章明熹本来对傅易沛的前女友就有点好奇，这下更想知道此女子是何方神圣了。
她问，漂亮吗？
魏一冉似乎不情愿，咕哝说，算……挺漂亮的吧。
她又问，性格呢？
魏一冉轻哼，说了一段阴阳怪气的相声：“林晋慈这个人吧，挺漂亮，也聪明，但就是不磊落，非常不磊落！我要是她，不如就直接跟傅易沛说，你以后当小，不高兴归不高兴，保不齐最后还是肯的。”
当然，这话对成寒说也一样。
这么多年围着林晋慈打转，没告白大概是怕连朋友也做不成，畏畏缩缩，也是相当给他们男人丢脸。
要不是因为林晋慈，傅易沛和成寒之间，非敌也似敌，这些年，傅易沛甚至会回避见到成寒的场合，两人没有当朋友的可能，不然就“对林晋慈死心塌地”这一实践经验，两人可以合力出一本《成为廉价男人从入门到精通》的书。
章明熹觉得这应该是魏一冉的夸张手法，但也很能体现傅易沛对前女友的在意了。
她不禁疑惑道：“傅易沛这么喜欢，那个女生还舍得跟他分手吗？虽然我嘴上经常损傅易沛，但如果真有一个像傅易沛这样的男人，对我这么一往情深，我都很难保证自己不心动唉。”
“这他妈就是林晋慈的铁石心肠之处！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傅易沛。”稍加回忆分析，魏一冉更笃定了，“真的，感觉不到她喜欢你哥，说实话，当时他俩会在一块我都挺意外的，她高中跟你哥同班两年，话都没说过几句吧，怎么可能上大学就喜欢上了。”
“也许她高中的时候对傅易沛暗生情愫？”
魏一冉冷笑三声：“傅易沛本人来了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梦。他高中暗恋人家倒是真的。”
“他高中就暗恋人家？那当时怎么没追？”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他暗恋，又没跟人说，我是自己看出来的。”
章明熹兴趣很大：“怎么看出来的？详细说说。”
电话里，安静数秒。
魏一冉声音变了调。
“合着……你特意来跟我打听八卦的？想得美！跟狗仔买爆料还要花钱呢，你跟我这儿空手套白狼？想知道自己问傅易沛去！”
“一吃完饭我爸就把傅易沛喊走了，看样子，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还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
事情并未完全如同章明熹的猜想，傅易沛很快从书房出来了，疾步匆匆，周身情绪仿佛比先前见到心玫小姐时还要糟糕。
傅易沛跟她妈妈打了声招呼告辞，不等已经张嘴的章明熹说话，就已朝外走去。
章明熹目送他背影消失，转头去问迟一步从书房出来的父亲：“傅易沛怎么了？”
章岩眉头微蹙，愁绪难掩，却只对女儿说：“可能有点自己的事要处理。”

第33章
在书房，章岩问及傅易沛上一段感情分手的原因，起初傅易沛也只讲用惯的套话，“当时年纪小，彼此各有规划，分手也很正常。”
要论起对傅易沛的了解，章岩这个舅舅或许胜过傅易沛的父母。
傅易沛父母会信的话，章岩并不相信，但也没有直接挑明，只点着头说：“正常就好，最好是正常。”
章岩说了一些那次傅易沛带林晋慈来家里吃饭的细节——据傅易沛的舅妈说，好像是某个周日，两人在章家附近约会，近傍晚，傅易沛临时起意，非要拉人家小姑娘过来。
被傅易沛拉进门时，小姑娘还担心冒昧上门打扰了。舅妈同他们闲聊了一番，章岩入夜而归，见到他们时，章岩并没多说话，四人一同吃了饭。饭后舅妈留他们就在这里住，小姑娘却执意要回去了。
初次见男朋友的长辈，有些难为情和放不开也正常，所以舅妈和傅易沛都没有多想。
傅易沛听着，像看一段回放的旧影像，碎片似的画面里，情绪底色不明，他不知章岩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只渐渐将眸色收紧了。
一个电影人的直觉，铺垫至此，转折又或者称之为伏笔的部分，即将揭晓。
“当时本来想找你聊聊，但你们走得仓促，之后再也没来，后来听你妈妈说起，才晓得你已经分手了。”章岩这样说道。
“您当时想跟我聊什么？”
“你了解你女朋友的家庭吗？”
坦白讲，是重逢之后，认识了林晋慈的表妹，接触到林晋慈的父母，傅易沛才有机会了解林晋慈的家庭。在他们大学恋爱期间，林晋慈从不问傅易沛的家庭情况，也从不谈及自己的。傅易沛只在医院匆匆见过林晋慈某个来看望的亲戚，林晋慈也没有给他过多介绍。
傅易沛回答，了解一些。
章岩看了傅易沛一会儿，试探似地问：“你知道她有一个去世的弟弟？”
傅易沛淡淡应道：“知道。”
“你爷爷告诉你的吗？”
至此，傅易沛的脸上才出现第一个明显的情绪起伏，问章岩，这件事跟他爷爷又有什么关系。
章岩笑不成笑地动了一下唇角：“原来你还不知道，也是，这种事，你爷爷他们也不会愿意告诉你。”章岩没卖关子，直接告诉傅易沛，“其实，在你带林晋慈来家里吃饭之前，我就见过她。”
傅易沛问什么时候。章岩想了一下，说：“很多年前了。你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记得吗？我本来跟你王瓒阿姨打算在宜都拍一部有关宜都布商的电影。”
“那片子后来不是没拍么？”
“是啊，没拍，出了不少意外。”想起往事，章岩声音越渐低沉。
因为其中一个意外，章岩第一次见到林晋慈……
章岩对那天仍有深刻印象。
天气奇热，明明才六月，气温却似进入盛暑。树梢静止，没有半点风。过低的气压使人胸闷。
去机场接人的助理，没有顺利回来，半途打来电话说，出事故了。助理声音发抖似的回答章岩的问题，说自己和编剧老师没有出什么事，“但是撞到了一个小孩子，准确来说不是我们撞到的，是他自己突然跑出来，我根本来不及刹车……”
那天入夜后又奇冷。
六月的宜都不会有这样的温差，或许是身处医院带给章岩的幻觉。
抢救到深夜，急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还是出来对家属说了节哀。
孩子的母亲深受打击，在所有人都为一个小生命的消逝而感到痛心不已的寂然时刻，走廊上，忽然响起一记沉重的巴掌声——那个孩子的姐姐，十四五岁的年纪，捂着一侧脸  ，很慢地抬起视线，面上居然并无什么受伤错愕，只是听着她母亲一通发泄似的指责，等所有质问到顶了，她才回了很短的一句话。
王瓒是编剧，又同为女性，想上前劝阻，说明当时的情况，姐姐不是她母亲揣测的那样故意为之，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但孩子的母亲迅速晕厥，吸引去所有人的关切照顾。
那个面白如纸的姐姐，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像冬夜笼着一层灰白雾气的湖面，内在的变故叫她几乎已经快要结冰了，表面看却还是无波无澜的样子。
章岩的第一感觉是，太犟了。
因一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始终没有倒下，似乎没有人意识到她也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从情感叙述的角度来说，章岩觉得，要是哭一哭，表现一些慌乱无措，她的父母或许也会想起来心疼另一个孩子。
作为公众人物，事已至此，章岩也不方便在医院多待，很快离开，后续事情交给他姐姐的律师处理。
即使路段监控可以证明是小孩子无故横闯马路造成意外事故发生，但看孩子妈妈那天的悲痛程度和不理智，孩子的父亲又是本地的知名律师，一旦对方试图引导产生一些事实外的负面舆论，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的章岩可能很难全身而退。
律师是这样跟章岩沟通的。
章岩本也以为这件事不好善了。
没想到章岫知情后，事情很快得到妥当处理。
章岫告知他，也是巧，傅家跟那家人有些交情，傅老先生出面给孩子的母亲拨去了慰问电话，表示了痛心，也委婉转达了希望妥善私了，不伤情分，两家以后才好继续来往的意思。
事情到此便算尘埃落定。
只是后来很长一阵子，章岩仍时不时想起那晚医院里，那双冬雾不散的眼，漂亮出尘，却很不该落在一张稍显稚嫩的少女脸庞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林晋慈。
第二次，便是在自己的家中了。
那天章岩进门后，看到外甥的女友，第一时间认出了是当年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女生。而林晋慈望着他，愕然收笑的样子，显然也认出了他。
饭后，林晋慈着急离开，章岩也来不及说些寒暄之外的话。
彼时因为傅易沛再遇林晋慈，除了对命运巧合的暗自惊讶，章岩不免有些担心，但傅易沛很快“和平分手”，又将章岩萌生的顾虑打消。
到今日，章岩才找到一个相对合适的机会，跟傅易沛说这件事。
中考结束后，傅易沛跟访学的父亲一同飞往欧洲。这场意外事故发生时，他远在异国，仅在父亲的电话中，听过寥寥几句，只知道舅舅的新电影因为一起车祸影响了筹备进度，据说本来可能有些麻烦，但是托傅家的关系，如今处理妥当了。
那时候的傅易沛完全不清楚，“处理”了什么，又“妥当”了什么。
那时候他也没有可以去在意的身份。
多年后，在章家的书房，他花了一些时间消化章岩说的内容，然后问：“我爷爷当时是答应了什么吗？”
“也不算答应了什么，毕竟原来就有些交情。”章岩道，“听说后来林晋慈的妈妈开了一间叫’解颐堂‘的古玩店，你爷爷出席了开业典礼，赠了一幅字给解颐堂做匾，之后应该也就无来往了。”
离开章家，傅易沛坐在黑暗的车厢内，手机屏幕里是有关“宜都解颐堂开业”的报道。
十年前的新闻了，一系列的老相片虽然像素不佳，但红绸花台，雅宾如云，仍能看出当天现场的热闹气派。
他爷爷写的那副字，也出现在照片里。
熟宣拖地，饱墨书就的四个字，赫然在上。
——为善取乐。
傅易沛嘴角一动，竟没忍住笑了一下。
实在荒谬。
当得起这四个字的人，连善待自己的女儿都做不到，不知是以何为善。
如果真的对儿子的死耿耿于怀，可以怪开车的司机；可以怪坐在车上的王瓒；可以怪车主章岩；甚至可以怪出面说和的傅老先生，大骂这些人不懂一个母亲的丧子之痛。
但她都不怪。
这么多年，她只怪当年那个也是小孩子的林晋慈。
傅易沛刚入行时，拜访过一个以取材现实见长、笔锋犀利的小说家。交谈中，曾听对方谈及，现实故事的改编中有一种常人意想不到的创作困难。
“笔者写故事的时候都特别注重逻辑，讲究一个’事起有因‘，但实际，我接触那么多离奇的现实故事，发现人性有时候残忍又野蛮。很多人的行为动机，在逻辑上，不太好以常人的视角去梳通，就像天灾发生后，你无法从情感的角度问，它为什么要这样发生？有时候，在某些情感关系里，人就是人的天灾。”
林晋慈的表妹说，林晋慈一向漠然，如果她对感情，像常人一样在意敏感，她大概早就死掉了。
或许，封闭自我，是她曾经唯一能做、后来也习以为常的自我保护的方式。
表妹口中的林晋慈，舅舅眼中的林晋慈，种种画面交织，一时间，傅易沛的脑子里很乱，仿佛有一堆烧透的陈年灰烬被猛然扬起。
车子在没有尽头的城市夜色里朝前行驶，思绪也同样没有尽头，看着车外飞驰的景象，傅易沛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直到手机忽然一亮起，白光刺在眼角，他才停止了久久神思的状态。
低眼一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来的消息，发信息的人，却是他此刻正心心念念着的那一个。
[我想在周三晚上或周五中午约你吃饭，不知道你本周有没有合适的时间？这个号码也是我现在的微信。——林晋慈]
傅易沛盯着亮到灼眼的屏幕，怔了数秒，似乎不能很快相信这真的是林晋慈发来的，或许是魏一冉的恶作剧也说不准。
他又将信息目读了一遍，在字里行间品味到一丝林晋慈特有的语癖逻辑，才稍感放心。
但紧接着，便陷入不知道要如何回复的紧张状态。
他试着打字回复，又匆匆删改。
紧张到，仿佛这不是语气寻常的礼貌邀约，而是丢进井底的唯一绳索，求生之人，本能地抓住，又唯恐井上的人并非是要救他。
最后，傅易沛回复：[我能现在就见你吗？]
那边很快回复：[可是我现在已经吃过了。]
傅易沛想了一会儿，打字：不用吃饭，只是想见见你。但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又收到林晋慈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很有林晋慈做决定干脆迅速的风格。
林晋慈：[我家附近有一个小酒屋，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在那里见面。或者你有别的提议。]
傅易沛没有别的提议，问她那间酒屋的所在。
林晋慈将地址发来，司机导航，发现离傅易沛现在所处的位置有点远，傅易沛将情况告诉林晋慈。
崇北十一月的夜里很冷，他让她不必太早下楼，也不必在外面等他，等快到时，他会发信息通知她。
但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家装修偏日式的酒屋的街对面，傅易沛下了车，还是第一时间看到穿一件及膝的白色毛衣外套的林晋慈。
她没有进去，等在店门口。
设计古朴的店牌没有安装灯光，店内也非是灯火通明的景象，林晋慈站在一小片光调昏黄的玻璃外，没有玩手机，目光望着四周，似乎在走神想事情——她的右手在捏毛衣下摆一枚纽扣，那是林晋慈出神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傅易沛站在冬夜树影下，视线越过一条寂静无人的马路，看着对面的林晋慈，他想起走出书房前，他舅舅章岩最后问他的一个问题。
“你这么多年再没谈过恋爱，是不是一直忘不掉那个女孩子？”
当时傅易沛没有回答。
此刻，当他义无反顾朝林晋慈跑去时，似乎也不需要答案了。

第34章
快到林晋慈面前时，傅易沛缓下了脚步，对上林晋慈朝他看来的目光，傅易沛说：“不是让你不要在外面等，不冷吗？”
林晋慈没有回答，将手插进毛衣开衫的两侧口袋里，回避了对面过于关切的眼神。
“这家店不太好找，我怕你找不到。”
附近夜间营业的商铺很少，这家门脸不大的酒屋可能是追求平静黯淡的氛围，店牌不显，灯光也弱。之前约
汤宁来过一次，那天汤宁找位置找了很久。
傅易沛嘴角弯起一点，那双漂亮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些许弧度：“现在找到了，进去吧。”
林晋慈转过身，刚迈开步子，听到身后又传来傅易沛的声音：“你冷不冷？”
以入夜的气温和林晋慈所穿的衣物，高领衫搭一件长外套，外套有厚度，却是不挡风的针织材质，说不冷是撒谎，她站在门前，回身看傅易沛，说：“还好。”
有些模棱两可的词汇，是成人世界里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万能敷衍，词意本身无需细究，仅作衔接对话的作用。
这样的世界里，林晋慈已经在其中，傅易沛却好似没有进入一样。
他不相信地说：“是吗，”朝林晋慈摊开掌心，说“手”。
林晋慈成了耍赖被识破的小孩，被家长要求检查，她看着那只伸来的手，不由怔住，肢体却在一片顿然之中慢速做出反应，右手上提，脱离毛衣口袋，交给眼前的男人。
那只宽大的手掌，迅速回拢，一把紧握。
以猎豹速度，擒捕一只行动迟缓并主动靠近的鹿。
傅易沛掌心里的干燥热度将林晋慈的手指包围，显著的温差对比之下，她的指骨，冷得仿佛河里刚捞上来的冰。
林晋慈回神般感到些许不自在，往后抽了抽自己的胳膊，紧握住她的力道，有所感知，迟了两秒，便也松开了。
那只放开林晋慈的手，指节修长有力，手背青筋显现，转去拉同样冰冷的酒屋门把。
“手冰冷的，快进去吧。”
拉开门的动作使得林晋慈像被傅易沛从身后虚虚环拥，周遭不属于她自己的气息瞬刻侵袭感官。
明明身体已经吹足了夜风，是冷的，这一刻，耳尖却莫名跳跃起一抹电流似的热。
林晋慈略显匆匆地进了里面。
两人在吧台位置落座，室内暖气充足，傅易沛脱去大衣，林晋慈在他脱衣的动作间，闻到一股随衣料分离扩散开的温热淡香。
——葡萄柚的香味中，混着一些稍显成熟雅痞的皮革气息。
林晋慈的呼吸不由得变深。
又觉得这样偷偷闻傅易沛身上味道的行为，似乎不妥当，便象征性地偏了偏头。
余光里，傅易沛坐了下来，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折页菜单。
他翻到酒水栏，扫了两眼，问林晋慈：“先给你点一杯热红酒？不喝也可以暖手。”
搭在空空的台面上、冷而微僵的指节不自禁地曲了曲。
林晋慈应道：“好，喝一点也没关系。”
“那喝多少会有关系？”傅易沛视线落回菜单上，语气轻松，状似无意地又问，“徐东旭请你吃饭那次，是喝了多少？”
突然被问及那天的事，林晋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先想了一些酒后回忆起的片段。
林晋慈说，也没有特别多。
想起自己次日早上断片的模样，甚至忘了自己拿傅易沛当助理，吩咐他八点过来不要迟到，继而引发一场糟糕的碰面——夏蓉还是见到了傅易沛，约了傅易沛见面，她曾经害怕的场景，在她极力避免的多年之后，避无可避地如数上演……
前阵子去福兴寺烧香，林晋慈不仅去了经幢下祈祷，迷信神佛外力，希望以谎伤人的罪业得到宽恕，还求了一支签。
解签的师傅跟她说了四个字，顺其自然。
此刻看着傅易沛，再想想，倒有几分冥冥之中应验的禅意。
“是吧。”傅易沛顺着林晋慈的话说，将菜单递过去，“应该不是特别多，你备忘录里打的地址，没有一个错字。”
地址是在没喝多之前打出来的，当然不会有错字。
林晋慈接过菜单，有些被调侃的尴尬，于是过分专心地看餐单上的小食品类。她晚饭已经吃过，现在也没有什么胃口，看半天，最后只点了一个小份的招牌小食拼盘。
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
过了一会儿，林晋慈跟傅易沛说：“那天你不来也没关系。”
“是吗？”停了一瞬，傅易沛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低了些，“哦。”
林晋慈不知道傅易沛的“哦”是什么意思，继续讲：“汤宁那晚就在旁边的健身房拍约会素材。”
傅易沛并不想让林晋慈知道，这几年，他留心成寒的消息，也关注过汤宁的发展近况。曾经留短发、爱打篮球、比男生还酷的汤宁大学时因伤退役，当起了恋爱博主，也知道汤宁年初合同到期，恋爱对象换了一个青春靓丽的男大学生。
他装不明白：“什么约会素材？”
林晋慈居然并不想告诉他，只说“跟她工作有关”。
这种感觉对傅易沛来说并不陌生，高中时林晋慈就像一份机密文档，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是不对傅易沛开放的。
斜着一支肉桂的浓郁热红酒先被送了过来，林晋慈接过，对服务生道谢，听到旁边的傅易沛对服务生说：“也给我一杯，谢谢。”
可能是进来时并不冷，刚刚傅易沛并没有点热红酒，或许现在又需要了，林晋慈捧着刚到手的温暖的玻璃杯，眨了两下眼睛，望向傅易沛，好心地说：“我还没喝，要不先给你？”
傅易沛拒绝了，没什么表情，说也没有那么冷。
等酒送来的空隙，傅易沛闲谈一般说道，他高中毕业后就跟汤宁没有联系了，好像是被汤宁删了。
“应该是被魏一冉连累的。”傅易沛说。
林晋慈朋友不多，也从没当过情感军师，得知汤宁跟魏一冉告白失利，她的反应就像好朋友想吃一个网红冰淇淋，鼓起勇气去排队，最后没有买到那样，首先不负责地给出虚拟差评——徒有其表，人气虚假，估计到了手也不会太好吃。
汤宁当时好像也没有很伤心，简单安慰后，林晋慈也没再和汤宁聊过感情的事，她并不知道这件事连累了傅易沛被删好友。
毕竟上大学后汤宁还在聊天中提过傅易沛，说他考去了崇电，跟林晋慈的学校离得很近。
林晋慈说应该就是因为魏一冉，汤宁对傅易沛一直很欣赏，可能只是不想跟魏一冉再有交集。
“很欣赏？她有经常跟你提我吗？”
语顿一瞬，林晋慈还是诚实作答：“没有。”
“应该经常提成寒吧？”傅易沛转过脸，看着林晋慈，语气寻常，“成寒这两天都挂在热搜，她有没有跟你讲？”
“也不用她讲，我自己看到了。”
不过成寒上热搜的事，汤宁也的确来找过林晋慈，主要是表达不忿，将贝斯手的那则以发誓结尾的爆料，截图甩进跟林晋慈的聊天框里，一开口就是：“拿发誓当放屁还是真不怕死啊，什么富婆包养，张嘴就来是吧。”
傅易沛恍然颔首：“哦，忘了，你现在关注娱乐新闻。”
“也不是经常关注。”
“明白，选择性关注。”
话这么说没错，但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从九月再遇，至今两人碰面多次，也聊过天，这种静坐叙旧的氛围却还是第一次出现，话题一停，林晋慈一时有些局促。
林晋慈是一个翻篇即过、从不回头的人，缺乏叙旧经验，没话硬聊如果成立科目，她大概是垫底学生，低着头，浅嘬几口散着甜橙香气的热红酒，脑袋里筛选题一样，思考要说些什么打破安静。
最后提起一个安全又不突兀的无关人员，试图将话题落回傅易沛身上。
“你现在工作是不是很忙？徐东旭说，他一直想约你吃饭，你总是没空。”
“那是对他。”
林晋慈说到自己：“我晚上发给你的信息——”
“都有空。”
过于干脆直接的回答，放大了彼此间那几秒无声的安静。
安静之后，听到更长的一句，傅易沛准确说出短信里的时间。
“周三晚上，周五中午，都有空。”
林晋慈看着傅易沛，意识到她刚刚抛出的话题已经被聊完了，无法再深谈，否则要很多余地问，为什么对别人是没空，对她是都有空。
见林晋慈不说话，傅易沛的视线朝下斜斜一瞥——林晋慈的手指在摩挲玻璃方杯上的纹路。
服务生来送小食和傅易沛的那杯热红酒，傅易沛接过，在林晋慈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响，拉回林晋慈的意识，她怔怔看向傅易沛。
如果让林晋慈来形容，她会说傅易沛的长相没有太多变化，眼睛还是很漂亮，鼻子还是很高，面庞立体，下颌收窄的弧度还是很流畅，却又处处不同，比林晋慈记忆里的模样多了许多成熟的吸引力。
而傅易沛的嘴巴，可能是刚喝了热红酒，润而薄红，说话时，开合着。
“不是……我今晚来了，你之后就不约我了吧。”
林晋慈移开视线，应答得很快，似乎没有加以思考就低声说了“不是”。
傅易沛问：“约哪天？”
林晋慈井然有序的人生，好像每每碰上傅易沛，就会出现一些难以预料并且她无法掌控的桥段。
譬如，她作为邀约者，却被反问。
看了傅易沛一会儿，她说：“都可以。”
“你都可以的话，那要不两天都约？”傅易沛说，“我刚好知道两家好吃的餐厅。”
林晋慈有点想笑了。
但她抿住了嘴角，作出沟通时该有的严肃模样：“真的是’刚好有两家好吃的餐厅‘吗？”
傅易沛十分坦诚地说“不是”，又说，“其实第三家好吃的餐厅也有，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往后排。”
林晋慈真的笑了。
那一点想克制但克制不住的笑弧，浅淡，有种无措又轻盈的快乐。
察觉到自己被旁边的一双眼睛盯着，那人目光一动不动，眼神又似处于安静流淌的状态，在一旁看着她笑，林晋慈很快换了一侧手拿杯子，与傅易沛相邻的右手撑到台面上，托腮，挡住一些自己的脸。
给傅易沛发去地址信息后，林晋慈并没有按照傅易沛的叮嘱在家中等待，她很快下楼，步行过来，在店门口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不是不能进去。
是她自己想在冷风里站一站，试图储备一些必要的清醒。
傅易沛加了她的微信号。
林晋慈点进通讯录，看见一个微信名，“F”，她没有第一时间点旁边绿色的接受键，而是久久看着F的微信头像——作为这幅画的创造者，她认得自己的作品，却也很久没见过了。
就像有些人闲下来要听听音乐，画画是林晋慈自有记忆以来从没有停止过的休闲方式，为什么说是“休闲方式”，因每次被人问及“林晋慈你喜欢画画啊？”，她都没有承认过，只说是随便画一画。
如果你问那些到哪儿都塞着耳机听歌的人，“你热爱音乐啊？”，他们大概也都不会承认，只是一种消遣寄托而已，谈不上什么深刻的喜欢。
高中时，她这样回答成寒。
成寒很能理解。
或许因为成寒是真正意义上热爱音乐的人，所以知道“热爱”的具体样子，那是林晋慈身上不可能具备的热烈能量，落在林晋慈与画画之间的字眼，应该是客观的“擅长”。
大学时，她用同样的话回答傅易沛。
傅易沛不能理解，并觉得她举的例子不恰当，对林晋慈说，音乐可以不费心力地欣赏，但画画不是，绘画是主动创造的行为，你一定就是喜欢的。
林晋慈不承认。
喜欢应该像成寒谈及音乐那样兴奋、快乐、对未来无限憧憬。而她想到画画，许多回忆都很糟糕。她小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画画的天赋，没有在这方面多下苦功，也从来不存在任何艺术志向。
傅易沛却十分笃定地说，她喜欢，只是她自己可能还没察觉到。
听傅易沛说这话时，他们正热恋，林晋慈眼风似轻软的云，薄薄地瞥过傅易沛一眼，觉得这人又在说那些电影台词似的，浪漫又无厘头的话。
林晋慈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的他们好像是在热恋，应该是热恋，只有热恋，才能将许多废话变成无穷蜜糖。
那时候，傅易沛执意要在他的工作室里摆一个画架，话里有话地说：“就算你不来这里画画，就当是个装饰造型了。”
林晋慈便说：“又没说不来。”
傅易沛立马得逞一样，抱住她，像小孩子紧拥心爱的玩偶，低下头问：“什么时候来？”
林晋慈动弹不得，也几乎哭笑不得：“现在不就已经在了。”
“那下一次呢？你经常好久不来，下次什么时候来？”
林晋慈深呼吸，想佯装生气，却不知为什么会忍不住先笑了：“谁知道，谁会问这种问题啊？”
“我会问，给我答案。”
幼稚大概会传染，林晋慈左右扭着，挣不开这双蛮横的手臂。明明想说如果你想见我，我明天后天都可以来，让你见到，可能是不久前看了紫霞和至尊宝的电影，也被夸张的台词洗脑，她轻轻瞪着傅易沛，蹦出一句：“下一次要一万年！”
“让我等一万年啊，不可能！我不等你那么久。”
林晋慈鼓着腮，笑着想，傅易沛以后不应该当导演，他这样好看，又这么会演，当明星也够了。
她下意识配合他，顺着话问：“那你会等我多久？”
傅易沛想了想，说：“九千九百年。”
林晋慈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个数字。
傅易沛说，因为还有一百年，他们要一直在一起。
林晋慈愣住两秒，然后低下头，觉得傅易沛又在说那种电影似的浪漫又无厘头的话了。
那天，傅易沛要林晋慈给他看她画的画，说他还没有正式欣赏过，又很少见地回忆起他们交集无多的高中时代——同班那两年，他见过她放在课桌上的速写本，但从来不知道里面画过什么。
林晋慈不明白傅易沛为什么语气透出伤感，她在南安读书的两年，除了汤宁，没有和本校其他学生存在过密的交集，并不是拒绝给他一个人看。
林晋慈那天没带速写本，不忍心傅易沛再失望，便打开自己的手机，找了拍下的部分图片给傅易沛看。
傅易沛一一浏览着。
林晋慈看着他，傅易沛好像有点得偿所愿的开心。
傅易沛的悲喜阈值，时常超出林晋慈的理解范围，他在荣耀加身时反应平平，喜悦程度抵不上林晋慈把抓到的另一个“阿毛”送给他，在变故突生时又仿若无事，却会因林晋慈一句平常的话语陷入低落。
因傅易沛的反应，林晋慈对自身也有了一些关于爱情的构想。她有时像太阳，有时像骤雨，掌管另一个人心绪阴晴的感觉，并没有让林晋慈觉得满足愉悦，反而令她多了困惑。
在骤雨来临时，她好像和傅易沛一同站在乌云下，她不了解这样的傅易沛，也无法为傅易沛撑伞，所以，林晋慈希望自己可以一直当傅易沛的太阳，不希望傅易沛被淋湿。
那张阳光笼罩的笑脸，忽然从手机屏幕上转过来，问林晋慈最喜欢哪一张。
这种问题不亚于捉住一只兔子，问它最喜欢自己哪只耳朵，兔子会觉得莫名其妙，林晋慈也觉得莫名其妙。
哪有那么多的“最喜欢”，都是很普通、技法一般的、属于林晋慈的画作。
但傅易沛非要她选一个。
林晋慈不得不思考，拿过手机，翻了一会儿，又重新递给傅易沛。
那是一幅类似印象派的油画，傅易沛将画面描述出来，有横贯整幅画面的绵长草坡，天空低饱和度的斑斓色彩仿佛一道雨后彩虹，那些点
缀的色块，又似升空消散的气球，中景位置有两只沿草坡追闹的白色小狗。
傅易沛看得很细致，指着其中一只小狗问：“这里的光影透视不太对，是后来加的？”
林晋慈不免惊奇：“你能看出来？”
傅易沛便告诉她，他的父亲就是学油画的，生出来的儿子虽然没有秉承父志的意向，不会画油画，耳濡目染，见识多了，也算半个品鉴行家。
“为什么又加一只？因为怕第一只小狗很孤单吗？”
林晋慈又一次惊讶，他居然猜到，过了几秒，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害怕孤单啊？”
林晋慈思考片刻，摇了摇头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孤单。”
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但傅易沛的神情愣了一下，好似有人隔空给他泼了一盆凉水，他感到受伤，无法还击，只能问眼前的林晋慈索要安慰补偿。
“你把这张图送给我吧。”
当时林晋慈觉得有点奇怪，但因为希望傅易沛可以缓解不开心，还是立马答应了。
在傅易沛到来之前，林晋慈站在酒屋门口，思考傅易沛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这张图片作为头像，又为什么要使用，但见到傅易沛之后，却没有询问出口的恰当时机。
直到在傅易沛的玩笑话里，这场缺乏合理身份的男女夜会，因另一个人的无限包容，局促渐消，林晋慈才开口：“你的微信头像……”
她斟酌措辞，稍稍停顿。
傅易沛好像就明白了她想说什么，声音不高，像在故意开玩笑：“不能用吗？版权到期了？”
“没有。”林晋慈垂下视线，声音也一同低下去，“是觉得，没有好看到可以当头像的程度。”
“谁说的？”过了两秒，傅易沛又问，“是后来有别人看过你的画册，这样评价的吗？”
林晋慈回答：“不是，没有别人。”
话音刚落，察觉到傅易沛这句话似乎不止是在问画册，她转头，看了一眼傅易沛，刚好撞向傅易沛望向她的眼睛里。
林晋慈架不住这样欲言又止的对视，试图移开视线的前一秒，傅易沛用声音留住她。
那声音有些低落。
“我以为，你那晚从酒店离开后，就不会再找我了。”
林晋慈想问为什么，但实际，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傅易沛，听他说到曾经。
“我们分手那次就是这样。”
“你从酒店离开后，就像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明才感觉到一点你好像要靠近我、对我主动，但很快你就让我清醒，让我明白，我在自作多情。”
林晋慈想要说话。
傅易沛先一步出了声，声音有些低哑，像惧怕，像提醒，又像在乞求林晋慈的怜悯。
“林晋慈，你已经说过两次你不喜欢我了。”

第35章
自作多情。
这四个字太重，可也确确实实是林晋慈的所作所为带给傅易沛的感受。
林晋慈无从辩驳。
在国外那几年，林晋慈不是没有想过傅易沛。
那些时刻，心声如同被分裂，总有另外的、植根更深的一部分，不停告诫并阻止她所有对外渴求的行为，是不对的，是危险的。
于是她一面用壁虎断尾求生的故事告诉自己，只要马不停蹄地向前，时间车轮下的尘土总有一天会化作疗愈旧伤的良药。
不回头，不眷恋，就不会被惩罚。被自己牢牢掌握在手中的人生，或许就会永远正确。
另一面，在绝对理智怠工的时刻，林晋慈能清楚感觉到，似乎无论她拥有再漂亮的履历，见过多精彩的世界，内心某一片荒地都已春日永逝，无法再现生机。
成寒来瑞士多次，因腿有旧伤，无法剧烈运动，从没有滑过雪，却每次都要旁敲侧击关心一下林晋慈的情感状况，曾开玩笑说，林晋慈要是打算在这边交男朋友，要找一个会说中文的，不然他一个英语四级都没考过的人，没办法跟对方沟通。
林晋慈一副寡言少语的样子，说学业太忙，现在对这种事没兴趣。
一般听到这里，成寒也不再多追问了。
林晋慈在瑞士的最后一年，成寒过来，两人一块去了雪场，以参观代替体验。
他们坐缆车去雪屋喝咖啡，遇见一个穿银灰色滑雪服的男人，在暖室脱去外套的林晋慈忽然失态地追出门去，出声留人，又在对方回头摘去雪镜时，如隔夜积雪一样掩去所有情绪褶痕，说抱歉，认错人了。
成寒拿着林晋慈的羽绒服慢一步赶来，将衣服盖在林晋慈单薄的肩上，和林晋慈一样目送着陌生的男人远去，也和林晋慈一样，脑海里想起的，是同一个并不陌生的男人。
周遭寒冷，安静。
成寒想替一动不动的林晋慈拉上衣服，林晋慈在他碰到拉链时，稍稍后让，自己去扣，成寒便收了手，站在一旁，过了片刻，以一种轻松的语气主动挑明说：“刚刚那人，挺像傅易沛的是吧。”
林晋慈低声说“有点”，仍有些难以回神的样子，像一块有了裂纹的冰，不再稳定。
“他那个人，挺体面的，应该不会来瑞士。”
听到成寒这么说，林晋慈“哦”了一声，却在心里想，可是傅易沛跟她说过，他特别喜欢来欧洲，不知道当时是不是在骗她。
“之前有个颁奖典礼，我遇见他了，不过没打招呼，也没有什么打招呼的必要，他现在风光得要命，到哪儿都人人捧着，毕竟他家世那么好，舅舅又是章岩，顺风顺水，理所应当。”
可能是其中的某一句话起了作用，林晋慈敛下眼睫，很快恢复如初，对成寒说天气冷，回去吧。
紧接着讲起接下来两天的日程安排，跟成寒商量，好似傅易沛这个名字，一闪而过，只是一处印刷不当的错误，与林晋慈人生的下文毫无相关。
离开前，成寒再次问了林晋慈类似的情感问题，林晋慈还是说了差不多的回答。
——工作很忙，没有其他心思。
那次在机场临别，成寒有了延伸，也是玩笑般的语气，说她在崇北读大学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闲到非谈一段恋爱不可。
林晋慈闻声便静下来，陷入那段恋爱的回忆里。
有记忆以来，林晋慈从没有考试不及格过，在感情里当弃考差生的体验，是人生第一次。
她不是喜欢回头望的人，但不是没有回望过，每每想起，无法自我宽宥，心脏窒闷的感受都令她很不舒服。
“谈恋爱跟人相处，好麻烦，不想再考虑这样的事。”
“可能只是遇到了不对的人。”人来人往的机场，成寒从裤兜里拿出一小节铅笔头，“不是你跟我说，不要说这种消极又绝对的话——快，摸一下木头。”
林晋慈看着成寒掌心的旧物，静止两秒，最后伸出手，顺从地摸了一下铅笔头。
——话不作数了。
所以想要重新考虑这样的事的林晋慈，在这两天对她而言过久的犹豫中，还是选择发消息给傅易沛。
如果给林晋慈的已有人生列一张情绪表格，做相关人员的归纳总结，“冲动”和“喜悦”这两栏应该填满傅易沛的名字，而因冲动喜悦所带来的后遗症，“惆怅”和“犹豫”这两栏里，傅易沛的名字也同样比重过高。
在酒屋，提及过去的尴尬，让彼此不出意外地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况，于是傅易沛好心地主动翻篇，将时间调近，问那晚在林晋慈家，喝醉的林晋慈不让他走，要对他说的话是什么。
林晋慈回答，我忘记了。
又是几秒的安静，林晋慈不是觉察不到，傅易沛努力维持的气氛，似乎被她弄得糟糕。
“忘记就忘记了，等你以后想起来再说也行。”
林晋慈感觉面前的傅易沛变了。
从前她言语回避的时刻，傅易沛也会这样不说话地看着她，郁闷无言，还有一些林晋慈看不懂的沮丧，林晋慈会暗自反省，自己做了对傅易沛不好的事。
但此时的傅易沛，眼波无声，却如温水围拢，连沉默都柔软。
好似在以他自己的反应告知林晋慈，气氛其实没有很糟糕。她的情绪由她自己支配，她可以选择下坠，但她如果不愿沉淖，他始终伸手等她，随时拉她上来。
贴在杯壁上的手指已感觉不到什么温度，林晋慈内心却渐渐涌起热意，想要对傅易沛说些好听的话，为维持合适的气氛也做一些自己的
努力。
她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然后说：“其实今晚约你比较草率，我也没想好要跟你说些什么，我只是……很想见你。”
她的脖子有种非生理性的僵硬，不敢转去看旁边傅易沛此刻的表情，下意识放空的脑海中，浮现给傅易沛发短信之前自己在做的事——她在家整理旧物。
这几年漂洋过海，又在异国他乡几度搬家，行李箱空间有限，能一直带在身边的物品，少之又少，整理起来也不过寥寥数件。
充入电量的旧手机重新启动，亮屏后的过时页面，背景里的合照仍停留在他们刚满二十岁的样子，还是林晋慈习惯的软件排布，点开左下角的相册，显示的最后一张图片，是大二某月的日程截图。
上课，考试，画图，建模……
流水线一样的紧密日常里，穿插着“去见傅易沛”这样的字眼，似夹缝中的喘息和奖励，就像跑步累了要喝水，林晋慈累了会想要见傅易沛。
这或许就是那天傅易沛问她，当初为什么要和傅易沛在一起，这个问题的具象答案。
林晋慈两手握着空空的杯子，在数秒沉默后，说道：“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回去想了——”
没想到傅易沛会打断她，说那个问题不用回答了。
林晋慈转头看他，喉咙停了声音，眼里浮出迷茫。
“那个问题不是很重要了。”傅易沛说，“现在想问别的问题。”
林晋慈疑惑里多了些许忐忑，但傅易沛又很礼貌，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说：“能问吗？”她没有办法不答应，然后就听到傅易沛问她：“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林晋慈移开眼睛，她不想说话，这种温情时刻的沉默像一种本能，她盯着空空的杯底，窥见另一个自我一样，不适地试图去看清，然后眼睫眨了几下，喉舌低而慢地发出声音。
“有的。”
她曲起指节，指尖用力按了按杯子，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傅易沛，可能没人会问林晋慈这样问题，也同样，除了傅易沛，林晋慈不会对任何人回应这样的答案。
这种顿悟使得顾忌剥落。
她告诉傅易沛，在他没来之前，她其实在酒屋门口也一直在想他。
漫无边际地想着，从如今到过去，想到他们大学第一次去披萨餐厅，也是她忽然发信息约他出来。
寒风中的林晋慈，后知后觉到自己似乎总是这样自我，就像一个连驾照都考不下来的人，却执意要载人出行，无理地支配别人，很差劲。
傅易沛说：“你的确很自我。”林晋慈有些不好受地看过来，抿住唇，被傅易沛的眼睛望住，听见他说：“你怎么知道别人不是心甘情愿被你支配？”
“是我自己要来的。以前是，今天也是。”
林晋慈不禁怔然失声。
大概，他在她妈妈面前说是他一直在纠缠她，也是这样的语气，将维护林晋慈的体谅话，说成他自己不肯悔改的样子。
林晋慈忽然觉得难过。
傅易沛望着她，过了一会儿，问：“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林晋慈努力克制的情绪有了不堪负荷的兆头，眼睛里酸涩一跳，极低声地讲：“你问题太多了。”
“那就不回答吧。”
“……我不回答的问题，也太多了。”
“那没关系。”
林晋慈心里发酸，好像刚刚喝下的不是热红酒，而是一杯忘加糖的柠檬汁。
傅易沛朝她伸手，掌心朝上摊开，像不久前在门口那样，对她说“手”，林晋慈的指节无端收紧了一下，没有拒绝，只是小声说不冷了。
傅易沛弯起一个笑。
他总是笑得那样好看，眼角尖尖的，一副聪明相，眸子笑弯时，又似许多星星倒映进去，温柔明亮。
语气像脾气不差的大少爷，就算任性，也很难让人不喜欢。
“管你冷不冷，是我要牵。”
林晋慈迟疑了两秒，无声无息，把手递出去。
傅易沛握住她的指骨，轻轻捏了一下，看着林晋慈微有疑惑的表情，对她说：“时间太久了。”
“嗯？”
傅易沛没有松开她，只低眼望着林晋慈被握的手，片刻后，说：“你已经不记得了。”
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火花一闪，快到不知是语言还是肢体唤醒的记忆，林晋慈想起来了。
大学时，她和傅易沛恋爱，在一些彼此无声的时刻，她经常会主动把手放到傅易沛的掌心。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
傅易沛曾跟她说，生活不是一条过的电影，没有任何人能保证自己时刻都保持着最佳状态，完美无错地回应所有人和事，他尊重她不爱说话，甚至有时会回避问题，也没有关系——
“但你要牵我的手，要让我知道，你在安全地沉默。”
当时的林晋慈微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在其他人，甚至林晋慈父母的眼里，林晋慈的沉默，一直都是略显孤僻的、甚至是不合时宜的。
很少有人在意她为什么沉默。
更没有人在意她的沉默是否具有沉默之外的含义。
见她有些呆愣，傅易沛捧住她的脸，要她答应，问她好吗。
林晋慈怔怔的，望着傅易沛的眼睛，但很快点了一下头。
傅易沛便高兴地抱住她，跟她说更多的话，从讲道理变得有些孩子气，说之前有次出门玩，林晋慈忽然不想说话，他分不清林晋慈是在生唐德的气，还是生他的气，也不太确定她需不需要一个人待着。
林晋慈脱口而出地告诉傅易沛，他从来没有让自己生气，她觉得，傅易沛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没有人比你好。”
林晋慈觉得这样的话，傅易沛应该是听习惯了，就像被人夸聪明，次数太多，她也早就习以为常，而关于傅易沛的好，即使是高中不与他走近的林晋慈，也多有听闻。
可傅易沛当时听后，表现出的受宠若惊，不在林晋慈的预料之内，他像是被击中一样顿住，然后嘴角慢慢上扬，问她是不是真的这样觉得。
林晋慈点点头，也笑了，觉得傅易沛的惊喜反应，衬得她像情话高手。
她主动让自己的手指钻进傅易沛掌心，像疲惫的蝴蝶收拢翅膀，缩回安全无虞的幼年体——听从傅易沛的话，以微小的举动告诉他——她在安全地沉默。
二十岁的林晋慈像一个情侣功能的严谨开发者，置手于傅易沛的掌心，不仅将傅易沛的绝妙设计落地执行，那时她还想，不止需要“安全地沉默”，可能还需要“高兴地沉默”，于是，她踮脚，在少年的脸上亲了一下。
那是傅易沛不知道的隐藏功能。
如傅易沛所说，时间太久，有些事，在林晋慈的记忆里已经积灰受损，甚至被渐渐遗忘。
二十六岁的林晋慈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记忆里的傅易沛和眼前的傅易沛，偶尔重合，大部分已经天差地别。
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好像也无法再确定，这沉默，是否安全。

第36章
林晋慈将自己的手抽走之后，问服务生要来菜单，又继续点酒。
傅易沛关心道：“会不会喝多？”
“不会。”林晋慈如实回答，却不知是不是前一杯热红酒稀薄的酒精作用强大，让她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来，转头看着傅易沛，语气也不一样了，有一点少见的开玩笑意味，“是需要我喝多吗？”
傅易沛同样看着她，不知所措了两瞬，唇瓣动了动，没有立即出声，像缓过脑中的空白期，才说，不用，你会不舒服。
然后又问了林晋慈那晚是不是很难受。
林晋慈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是喝醉酒的难受，还是借醉见他却仍说不出心里话的难受。
“还好。”林晋慈又说。
很快服务生把林晋慈点的酒送过来。
嘴唇刚碰上杯沿，一旁传来声音——
“你现在酒量比以前好，以前喝一听啤酒，脸就很红。”
冰凉的酒液漫在唇间，微微晃滞后，林晋慈饮下一大口。
傅易沛试图聊些轻松的话题，同样提起那个安全又不突兀的无关人员。
“改天还是要约徐东旭吃顿饭。”
剧组在大野之宴的戏份只有半个月，拍完就转去邻省取外景，据表妹婷婷发的朋友圈日报，她的杀青戏已经拍完，应该就要回崇北了。
取景
的剧组走后，那几栋山野空楼，林晋慈去实地考察过，原有结构不打算完全推掉，拆除阶段可能会暴露某些隐蔽的结构问题，她人在现场监工，还有许多方案细节需要复核调整。
这阵子，林晋慈没少见徐东旭。
戴着一顶显眼的黄色安全帽，飞虫一样环绕在林晋慈左右，林晋慈一说话，他讲相声一样当捧哏，林晋慈要拿什么东西，他比跑腿小哥还麻利。
林晋慈常因此对徐东旭皱眉，觉得他碍手碍脚，又爱帮倒忙，但身份在这儿，不好对甲方金主讲“你很烦”这类缺乏服务精神的话。
徐东旭也不是时时刻刻讲话都令林晋慈心烦，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提到傅易沛，说傅总的品味怎样，傅总的私宅如何，林晋慈会暂时性地增加包容度。
但还是暗暗皱许多次眉。
现场某些刚来的施工人员，不晓得这个年轻小白脸是甲方，还以为徐东旭是什么无能小助理，人挺勤快，也谄媚得很，就是尽出蠢力，搞得人家有涵养的大建筑师频频无语。
林晋慈真正的助理温迪也频频无语，被抢活多次后，忧心忡忡地问林晋慈：“林工，徐先生到底想干什么啊？”
林晋慈让温迪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
“有些男人就是莫名其妙的，不用花心思研究他们。”
温迪深觉得有理。
徐东旭卖力，她也卖力，就算比围着林工打转，她这副从早高峰地铁上挤出来的强硬身板，肯定也比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转得多、转得快，林工麾下，不可能有比她温迪更好使的牛马。
这会儿，傅易沛一提要约徐东旭吃饭，林晋慈疑惑之外，另一反应是头疼。
不过也不太意外。
毕竟徐东旭一直说想请傅易沛吃饭，但傅易沛助理一直回复傅总最近没空，总拿这种理由搪塞也不太礼貌。
林晋慈说：“那徐东旭估计会很高兴。”
“他高兴什么，我是要找他算账，怎么着也得灌他一顿大的。”
“你明明知道……”
脱口而出的话停住，他明明知道，那天她是自己愿意喝多的。
傅易沛似乎知道她欲言又止的部分是什么，但不是很讲理：“谁叫他欺负你。”
林晋慈面上一瞬发热，久久无言。
这热度直到散场，也没有从林晋慈脸上散去，林晋慈想，应该很大一部分是酒精作用，因为她点的第二杯，酒精度数是那一列里最高的。
步行回家后，脱掉傅易沛强硬披在她肩上的大衣，一路吹足冷风，人本该清醒，脸颊和脑子却都有些蒸腾发热，不然不会做出脱掉大衣后，又捧起，低下鼻尖，浅浅一嗅的举动。
傅易沛进酒屋脱衣时散出的香气，此刻在林晋慈酒后的嗅觉中放大数倍，味道也像变了些许，柔软细腻的羊绒，似乎有他久穿留下的温热体息。
察觉到自身行为怪异的林晋慈，将衣服烫手山芋一样丢开了，却还是忍不住在入睡前，把这件浅色大衣从客厅沙发搬去了卧室沙发上。
这晚，林晋慈入睡很快。
在国外那几年，她也时常睡前饮酒，希望自己进入梦乡时能安稳踏实一些，但大多时候不能如愿。
她不常做梦，即使做梦也大多不是具体的现实画面。
睡眠于她而言，像是由数个大小不一的灰色房子组成，线条严整，除了空荡，里面什么也没有，闭上眼后，她短暂地在里面待一待，有时候觉浅，一夜要徒劳地辗转多间屋子，然后闹钟响起，她便毫无留恋地离开。
但这一夜，梦境混乱而多彩。
一开始是现实场景。
深夜时分，在灯光黯淡的酒屋门口。
她跟傅易沛即将分别，温暖厚实的大衣压在肩头，隔绝夜风，傅易沛替她拢好衣襟，跟那晚在电梯里一样，毫无预兆地靠近过来。
林晋慈以为他又要像上次那样亲她，忽有一刹紧张。
但傅易沛没有。
只是隔着蝶茧般笼罩住她的外衣、轻轻抱了一下，在她微僵一瞬，感到需要慢慢适应的第二秒，就松开了。
林晋慈垂落在大衣里面的手指，不为人知地捏紧。
站在傅易沛面前，想要发出一些声音，避免安静带来尴尬，于是她就问了傅易沛他们大学工作室的那栋小楼现在是什么情况。
上周开车路过那里，隔着白色的围栏，看到里面大门紧闭，像久无人往，萧条得很。
傅易沛说五年期满后，就没再续租了。
听唐德说，老板之后还是想要继续整租五年，也有不少人去看过，不乏意向很大的租客，据说有人想在那里开轰趴馆，老板既不肯降租金，也舍不得那栋小楼被改头换面，宁愿这么空着，好像一直没有租出去，无人打理，自然就萧条了。
五年之间，时移世易。
楼市行情都不知道变了多少回，这样的固执，不亚于刻舟求剑，林晋慈中肯地说：“大概是还没想清楚，像你这样掏钱爽快的租客很难再遇到第二个了。”
大学时就听唐德提过，那栋上下三层的小楼，租金较市价要高出许多，但傅易沛当时一眼相中，院子里种的几株玉兰，室外楼梯上的爬藤月季，几乎处处满意，连价都没还，就当场拍板定下。
其他人都见怪不怪：“傅易沛就是这样啊，为喜欢买单，眼都不眨一下。”
林晋慈看着眼前这样的人，晦暗冬夜，临别气氛，见他淡淡笑了，对着她开口说话。
“这么说，还是我害了那个老板。”
林晋慈顿了片时，说：“也可能，你拉高别人的标准，别人就很难去找下一个。”
傅易沛不甚明显地咧了一下嘴角，问她，是吗？
林晋慈没有应声回答。
梦境里也同样，以淡到似乎不必回答的两个字结尾。
深眠中，涌起的酒热气侵满体腔，脸颊尤甚。
属于傅易沛的绵绵气息仿佛隔梦袭来，往日画面不真切地浮闪，虚实难辨，林晋慈好像看见了那栋白色小楼曾经并不萧条的样子。
那天应该是工作室里某个人过生日。
不逢周六周日，各自有课的一帮人，直到天色渐晚，才从门口那两棵树冠相依的玉兰下陆陆续续汇进灯盏大开、被鲜花气球装点一新的小楼大厅。
那天也是林晋慈第一次尝试喝酒。
她有预料，从没喝过酒，自己可能不太能喝，所以在满桌的“红白黄”里，挑了度数低的啤酒，比预想中还要难喝，喝到一半，兑了不少旁边看着像冰镇柠檬水的调制饮料，才适口许多。
林晋慈离席说去趟洗手间，迟迟没有回来，傅易沛望望四周，不见人影，问另一个从洗手间回来落座的女生，有没有看见林晋慈。
女生朝外一指，说林晋慈刚刚出去了吧。
按说林晋慈如果要提前离席，她都会跟他说一声的，傅易沛放下手里的酒，离开热火朝天的桌子，朝外走去。
小楼屋檐下，放着一个平时能躺着午休的白色秋千椅。
秋千微晃，林晋慈一个人坐在上面，脚尖触地，腰部深深弯下，两臂在膝头围拢，脸庞深埋，柔顺的发丝与裙摆以同一角度垂落。
傅易沛走过去，蹲下来，问她怎么了。
她没有抬头，哼出一些含混的短音，傅易沛凑近一些，才听清她的咕哝声：“……人有时候为什么会跟猴子一样。”
傅易沛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很担心是哪个人乱开玩笑，让林晋慈感到被戏耍，已然一副要替她声讨的语气：“是谁说你了？”
“没有谁，是我自己从镜子里看出来的。”
话落，眼前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抬起
来，露出一张很小的醉红的脸，热烘烘的，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许多，懵懵地用两手捧住自己的脸，向傅易沛求助：“我这个怎么消呀？看着好傻，怎么会这样？”
傅易沛先没忍住笑了一下，说：“不傻。”
喝醉的林晋慈也不笨，板起脸，不信他：“撒谎！你都笑了。”
“不是笑你，”傅易沛立马解释，“不是笑你傻。”
“那你笑我什么？”
“不是笑你，是觉得……你好可爱。”
林晋慈被傅易沛这么看着，只有纤长的睫毛上下扇动，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又像是不想泄露过多的表情那样，一动不动的，更加可爱了。
她用这样的表情喊傅易沛的名字。
傅易沛说“嗯”，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或者喝牛奶。
林晋慈摇摇头，把自己的手放到傅易沛手心，傅易沛配合着，由她将一根根手指探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听到林晋慈说：“我不想进去了。”
“那就不进去了。”
停了停，她又说：“其实，头有点晕，有点想睡觉了。”
“那我送你回学校休息？”
林晋慈又摇头。
傅易沛问：“那你想怎样？”
某些时刻，林晋慈对着傅易沛，就像普通凡人对着阿拉丁神灯一样，会不忌讳将心底最直白最渴望的想法告诉他，并且觉得傅易沛都可以通通实现，她说：“我想睡一会会，然后脸不红了，继续跟他们玩，唐德说待会儿打桥牌，我想打，他们都打不过我，但是现在不想进去被别人看到。”
傅易沛颧骨升起，便再落不下来，觉得林晋慈不仅样子可爱，喝醉了说话也可爱。
他目不转睛看着林晋慈，只顾着笑，忘了说话，直到林晋慈问他，傅易沛，你喝醉过吗？他才回神。
傅易沛否定得很快：“没有，我为谁喝醉啊。”
林晋慈不高兴了，抿了抿嘴，像没拿到满分的第一名，质问道：“那我为什么会喝醉？我刚刚在镜子里看了，脸很红，显得人很笨，你没有这样过吗？”
傅易沛故作恍然：“我想起来了，好像有过。”
“是为谁？”
她样子过分认真，傅易沛只好接着再演：“是谁呢，好难想啊，应该是当时醉得太深了。”
傅易沛是否醉得太深无人知晓，但林晋慈大概是真的喝醉了，脑子很晕，听了这话，她好像没有怀疑，不知道是不是真信了傅易沛的话，也没有继续追问。
“傅易沛。”林晋慈又喊了他一次，声音很轻，似甜汤上飘起的一层雾气，朝所望之人袭来，“你走吧，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下，你不要管我，等我好了，我再进去。”
傅易沛没管她，只是告诉她，她一个人睡在秋千这里，也会被人看到，并提供一个林晋慈绝对满意的方案——他在这里陪她，给她打掩护，不让别人看到。
傅易沛把自己的拉链帽衫脱了，拉着林晋慈的胳膊，穿完一只，穿另一只。
林晋慈起初有些不愿意，这样好像没有把她当做成年人对待，手肘朝后很轻地躲了一下，但是还是被傅易沛一把捉回来，塞进袖筒里，然后又觉得，好像只是感到奇怪，心里并没有不喜欢的意思，林晋慈小声咕哝，说会热，她刚刚在室内才脱掉外套，而身上这件米白的外套还带着傅易沛的体温，纤维都似在发烫，不太舒服，像发烧的人裹紧被子，愈加燠热。
“晚上在降温，你待会儿睡着会容易感冒，你忘了你前阵子流感受了多少罪了？”
傅易沛苦口婆心，林晋慈想到头重脚轻去医院输液的经历，这才乖乖不动。
由着他给自己穿上袖口足以遮住指尖的宽大衣服，然后手指如小虫一样，一点点挪，慢慢爬出来，露出一截透粉的手指。
傅易沛很高，外套也很大，过长的袖口堆折在腕间，又被水袖般摆出去，林晋慈弯弯唇，想到幼时暑假在外婆家披床单演戏的表妹，好像获得了一点小时候错过的快乐。
“这两个垫子不知道被多少人靠过，肯定不干净。”
傅易沛安排好靠垫合理的位置，因为林晋慈要使用，又忍不住嫌弃它们不够好。
拉好外套的拉链，傅易沛甚至把外套后面宽宽大大的帽子都扯起来，给林晋慈戴好，保护她的头发，然后让她比较舒服地枕在自己的腿上，低眼看她。
“睡吧，待会儿喊你起来玩。”
在秋千上曲腿侧躺的林晋慈好像不是很困了，睁着雾蒙蒙的眼，问的问题却暴露她并没有清醒的事实：“我就喝了一听啤酒，你呢？”
“三听。”
“平均每人喝了两听。”
傅易沛失笑：“完全正确。”拇指落在林晋慈肌肤薄又发红的眼角，在那颗褐色小痣上轻轻蹭了两下，“先别算数了，大数学家。”
林晋慈不肯闭眼，认真纠正道：“我是不可能成为大数学家的。”
“哦，是我弄错了，快睡吧，大建筑师。”
林晋慈睫毛敛了敛，白皙的脸庞被过多的绯色占据，一瞬鼓腮的神情，如纯真的小孩子，声音低下去：“这个……可能也是成不了的。”
傅易沛拉起她的手，醉意太盛，林晋慈连软软的手掌心都是热的，他垂眼细瞧，林晋慈的手指动了动，以示疑惑，问傅易沛在看什么。
“看你的命运。”
“什么命运？”
傅易沛一本正经：“掌纹里显示你以后肯定会成为大建筑师。”
林晋慈再喝多也知道了，这是毫不负责的胡话，再灵的手相大师也顶多能看一看这个人事业运好不好、感情顺不顺，哪有上来就能从命运里直接看到“大建筑师”这么具体的内容的。
林晋慈偏过头的样子罕见地有些娇，说“胡说八道”，把手抽回来，自己又朝掌心里看了看，她只大致会分辨代表生命、智慧和感情的三条主线的位置，也是之前别人讲过，她才记得的。
读初中时，班里有个女生很喜欢帮人算手相，看过班里每个女生的手，曾分析林晋慈的感情线，说她的感情并非一帆风顺，会有很多年为情所困，必须要慢慢熬。
林晋慈跟傅易沛转述，又不相信地说，这种手相推测没有科学依据。
眼皮很快沉沉合上，身体里蒸腾的热气让林晋慈如同按下休息键的机器，很快进入睡眠调整的状态。
片刻后，有脚步声从喧闹又较远的小楼门内走出，可能是来找他们，脚步声渐近，在那人没说话前，傅易沛压低声音说：“嘘——她睡着了。”
那时候窝在充满傅易沛清冽气息的柔软外套里，被人轻轻拍着胳膊，悉心护佑。
蓝调的夜空静谧无声，几株晚春的玉兰都不忍心随意落花惊扰梦中人。
醉后酣睡的林晋慈又如何能想到，她手心的那条感情线，长而有裂，最后，一字不错地对应谶言。

第37章
林晋慈醒来，梦里玉兰盛放的晚夜，已经过去六年。
记得那天晚上她睡了很久，傅易沛没有喊她，一直陪在她身边，等她睡饱了，自己醒来。
林晋慈将手背贴到眼皮上揉了揉，酒意散去大半，颊上仍有淡淡红晕，人看着迷糊，却第一时间开口问：“要打桥牌了吗？”
可能没想到她刚睁开眼，脑子尚未清醒嘴里就惦记打桥牌，傅易沛笑了一下，说就等着她睡醒大杀四方了。
桥牌是外婆教的，林晋慈很少输。
高中玩这个，成寒和汤宁都抢着要和她组队，基本她在哪边，哪边就会赢。跟傅易沛的朋友玩过几回后，大家也
都知道她很厉害。
林晋慈那晚一连输了几局。
虽然当时没有因为这一点胜败感到任何不悦，但后来林晋慈回顾梳理，总觉得那晚她在牌桌上的无能为力，仿佛某种极乐时刻即将急转直下的前情预告。
——她不可能这样一直高兴下去。
极简风装修的卧室内，在电动窗帘打开的细微声响中，林晋慈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另一只手的指尖，触碰着感情线的纹路，缓缓划动，最后停在裂痕处。
裂痕……
那是小楼生日宴之后的周末。
崇北春光仍在，当天的天气十分晴朗，适宜出游。林晋慈早上系里有事，她和傅易沛约在下午见面，去看一个建筑大师的个人展。
太阳偏西时分，他们牵手从展厅出来，想找个地方吃饭。
当天附近还有别的活动，街道挤满游客行人，几乎只要稍有口碑的餐厅门口都排起令人望而却步的长队。
傅易沛问她吃中餐还是西餐。
林晋慈手中拎着装有文创周边的小礼盒，是一个很小的建筑模型，脸上蒙着些许疲累。
下午看展没有很辛苦，但是中途手机响了好几次，系里老师发来需要她填写核对的信息表，抽掉许多精力。
打算出国留学的事情还没有跟任何人讲，包括傅易沛，她没有和人商量的习惯，没有完全想清楚的事情，不知道如何开口，也担心傅易沛会提出与她想法不一致的话来。
每个快乐的瞬间，都因不想破坏快乐，而一次次被判定似乎不是好的时机。
林晋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一时没有说话。
傅易沛看她的表情，觉得她可能是不想挤在人堆里排队，忽然想到他舅舅家就在附近，开车过去大概只要十分钟，便拉着林晋慈前往。
林晋慈从来不向父母透露她在崇北的生活内容，好坏都不愿说，偶尔被问起也只会讲两句模棱两可的话，敷衍过去，而傅易沛，更是她不会向家里透露的秘密。
所以她也抗拒去见傅易沛的长辈。
恋爱也快一年，可内心里觉得见男朋友的长辈并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对待的事，至少要做一些准备。
仓促之下，林晋慈感到些许不安。
她没有像之前两人出去玩那样，在傅易沛开车时，坐在副驾驶浏览相机里的照片。
傅易沛看出来了，像在哄她：“吃顿饭而已，这有什么的，那天在医院，我不是也见过你小姨了？”
林晋慈微微抿唇，说好吧。
傅易沛心情似乎很不错，一边开车一边讲他的舅舅舅妈很好，一定会喜欢林晋慈；讲舅舅家的厨子做饭很好吃，中西餐都能做；讲这个季节他舅妈种的海棠正值花期，应该开得相当漂亮。
林晋慈一路听着，心情也渐渐舒畅，觉得他们好像不是临时起意去一个亲戚家里吃饭，而是即将前往一个风景漂亮、餐食好吃、亲长和蔼、祝福环绕的地方订婚。
林晋慈嘴角不禁弯起一丝弧度。
她一直都是做事有计划有条理的人，不喜欢生活里冒出不受掌控的意外事件。
无所谓平淡，安稳即是好。
因为傅易沛在她生命中的出现和存在，她似乎慢慢地敢于冒险，开始接纳一些未知事物，学着享受前所未有的惊喜。
看到林晋慈捧起相机，如往常那样查看起来，傅易沛感到一种微妙的放心，对林晋慈说：“等你见到我舅舅，我再给你介绍。”
林晋慈有些不解，问现在不能介绍吗？
傅易沛卖关子，说现在介绍，大概差点意思，你应该认识我舅舅，等你亲眼见到也许会有一点惊喜。
这份惊喜出现得稍迟。
傅易沛的舅舅当天有事外出，不在家中，他舅妈如傅易沛所说那样温柔可亲，很热情地招待两个小辈，跟他们聊天，装作生气的样子批评傅易沛早就该带女朋友过来吃饭了，还询问林晋慈的饮食喜好，叫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晚饭。
霞光落尽，佳肴上桌，傅易沛的舅舅才从外面回来。
也如傅易沛所说，林晋慈认识他的舅舅。
在傅易沛骄傲地介绍：“这就是我舅舅，章岩章大导演，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们第一次看的电影《炉香未烬》就是我舅舅拍的片子。”
林晋慈站在原地，愕然失语。
忽而想到《炉香未烬》里有一句经典台词，错手杀人的男主角雨夜闯寺，问高僧，事已至此，该如何破局。高僧以掌微微扇风，死寂的炉灰重升袅袅青烟，道出禅机：“所谓此结局，不过彼开端。”
林晋慈看着几步外章岩的脸，十分机械生硬地喊了一句“舅舅好”，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在医院手术室外见到的那张男人面孔——在夏蓉打下那一巴掌时，对方也是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皱了一下眉，露出些许同情不忍的表情。
可能是自我抽离的保护机制，林晋慈回想起来，并不觉那一巴掌很难以承受，起码没有数年后第二次站在章岩面前，看见章岩对着她隐隐皱眉，来得这样难受。
垂落的指尖无端发麻，林晋慈的心口忽生一阵闷痛。
傅易沛的舅妈信佛，有饭前敬香的习惯。
林晋慈远远看着莲座上的观音佛，在香火檀烟之后，法相慈悲，犹诉因果。
那顿几乎照她口味去做的晚餐，林晋慈吃得食不知味。
饭桌上，章岩话不多，但与傅易沛，甚至与舅妈说的每一句闲谈，都像上锈的小针，扎下来，在一点点刺激林晋慈的神经。
她只想快点离开，刚放下筷子便发了信息给傅易沛，说有点累，想回宿舍休息。
傅易沛没有多想，林晋慈最近是有些忙，下午看展也瞧见她情绪不佳地回复了几次信息，所以也很体谅她，对热情挽留的舅妈说林晋慈上午在系里开会忙信息填报的事，下午又被他拉出去看展，他的女朋友可能累了，得回去休息了，下次有空再来玩。
车子开出章家所在的园区，林晋慈闭着眼，实际并无困意，脑子异常清醒地在回想，不久前发生的场景——章岩喊住准备拉车门的傅易沛，浸在夜色里的声音，平淡中透出不寻常的意味，他对傅易沛说，叫他之后有空，一个人过来一趟，有点事说。
舅妈嗔嗔一笑，不满道：“人家小朋友正谈恋爱呢，哪有时间给你，你当舅舅的能不能少使唤你外甥。”
傅易沛应下，舅妈叮嘱他慢点开车。
林晋慈之前被拉去当导演系期末大作业里的一个小配角，经常听到他们讨论镜头语言、画面情绪之类的东西。
她最后看了一眼章岩，对方同样也在看她，她想着，如果这是电影场景，此刻镜头应该推近，切为特写，让观众看到挥手道别的章岩眼里，隐匿着不为人知的凝重。
车子停在一处需要等四十多秒的红灯前。
林晋慈睁开眼，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语气自然地问傅易沛：“你之前好像从来没说过你舅舅是章岩？”
“不是故意瞒你，我也没跟别人说，逢人就说’我舅舅是章岩‘好像也有点奇怪。”
傅易沛是笑着说的，于是林晋慈也轻轻应了一声，说，好像是会有点奇怪。
这样的做法也符合傅易沛的性格。
他不止没有说“我舅舅是章岩”，也不曾说过“我爷爷是傅祺闻”。
是林晋慈听他提起高三春节两人在榆钱巷遇见的事，傅易沛说那次是去看望亲人，因同样姓“傅”，榆钱巷有一户很有名的姓“傅”的人家。
林晋慈先是自己猜到，然后被傅易沛亲口证实，傅老先生的确是他的爷爷。
小时候夏蓉带着弟弟和林晋慈去那家拜访过，为弟弟求国画大师指导，那次外婆气到住院，放了狠话，夏蓉觉得外婆不体谅她，也生了气，之后就再没去过榆钱巷，既不拜访那位傅老先生，也没怎么去看望外婆。
林晋慈以为从那之后两家就不来往了。
高三在榆
钱巷住的那一年，才晓得，那家的保姆中秋会来送些低糖的手工月饼，端午也会登门，问外婆讨一把驱邪护宅的青艾。外婆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和蔼老太太，却也会站在院门边平淡应下，说待会儿割了捆好，会叫外孙女送去。
也就是这样了。
说亲厚称不上常来常往，说疏远倒也不算全无交集。
并且在数次无意而零散的聊天内容中，林晋慈得以知道，傅易沛只知道她的外婆。
他的爷爷只对他说过两家结缘的起因——以前特殊时期，家里被砸被毁，潦倒得吃不上饭，是巷子东的季奶奶和她先生接济了自己一阵子。
傅易沛不知道她母亲夏蓉读书工作都曾受傅家的恩惠，甚至贪得无厌，私借老先生的盛名登报造势，给傅家造成一些麻烦。
外婆对夏蓉说，人家几代书香的体面人家，不说不代表心里不计较。
大概是觉得她的母亲太不体面，所以没跟孙子提这样的事，林晋慈可能也是讲究体面的人，所以也不曾主动告诉傅易沛那些他不知道的部分，她稳住自己，只在心里庆幸，事情已经过去很久。
只要她把傅易沛藏好。
崇北和宜都就会像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即使她得到一个这样好的东西，也不会有人来破坏。
坐在副驾驶的林晋慈觉得自己很笨，怎么能只想着把傅易沛藏好，却忘了，她自己也是不应该随随便便出现在傅易沛的长辈面前的。
如果时间可以回到几个小时前，林晋慈会在傅易沛劝她来章家吃这顿饭的时候，想尽办法拒绝，或许她此刻不会这样忧患。
这顿饭吃下来，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傅易沛似乎很高兴，比来时还要高兴一些，对林晋慈讲起他小时候说长大想要当导演时，家里的反对情况。
“从小我爸和我爷爷都希望我学美术，我这个人特别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所以无论他们怎么诓骗求哄，我都不肯学，中考结束，我爸还是不死心，硬拉我去欧洲飞了一圈，希望能熏陶出我对美术的兴趣，最后是我劝他们放弃，我跟他们说，我真的不能学美术。”
“为什么？”林晋慈心不在焉地问。
“因为会家门不幸。”傅易沛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跟他们说，我都这么大了，别管肯不肯学，起码有一点已经证实——我没有天赋。”
“我爸再怎么努力，这辈子成就很难超过我爷爷，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达到我爸的水平，一代不如一代，讲出去很难听啊，不如让我跟我舅舅学电影去，要是学出名堂了，就说是我妈的基因好，要是没本事，也怪不到傅家，就说是我舅舅把我带坏的……不过考上电影学院后，我忽然意识到，我以后就算当导演拍电影，应该也很难达到我舅舅那种水平，我不是很喜欢章岩外甥这种称呼，所以平时也不会跟人提，不跟你提，是你本来对电影也不是很感兴趣。”
这些话说完，傅易沛发现副驾驶的林晋慈好像走神了。
“怎么了？”
林晋慈的眼瞳一眨，迟了两秒才连接上现实似的，微偏头，看向傅易沛，又慢了一秒，出声说：“哦，没事，有点累了。”
傅易沛见她是有些疲倦，却又像有心事并不想对他讲的敷衍。
一念之间，几秒前滔滔不绝时充盈心扉的快乐，不知怎么就凭空蒸发一般，他甚至不想去问她刚刚听自己说话了没有。
他尽量去想，可能林晋慈学院里的事情最近比较多，学建筑的的确会比别的专业更累，他需要更体谅。
忍下自己莫须有的情绪，傅易沛将车子开得平稳，安慰林晋慈：“一会儿就要到了，回宿舍早点休息，我晚上就不发信息给你了。”
林晋慈应了一声“好”。
但那个夜晚，没有这样结束。
回到宿舍的林晋慈也没有顺利地休息。
拖着乏力的四肢完成洗漱，林晋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夏蓉发来消息，说她刚跟小姨打电话，已经知道林晋慈交往男朋友的事。
[交男朋友这种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小姨都知道了，我这个当妈的还蒙在鼓里？你觉得这样对？你小姨还明里暗里把我一通说，说得我好像从来不关心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吃的穿的，我哪一样短过你？你就非要让生你养你的妈妈这样难堪？］
几行字，还没看完，林晋慈就闭上眼，缓了缓才睁开。
她记得在医院晕厥后的夏蓉醒来，对身为律师的丈夫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的母亲擅长定罪、惩罚。
林晋慈亲身体会。
她不晓得那起无妄之灾般的意外事故，最终得以私下解决，傅易沛的舅舅是否付出了什么不体面的代价。
屏幕里夏蓉发来的质问信息依旧刺眼。
林晋慈想到今晚那顿饭，想到今晚章岩望向自己的眼神，她不知道这种复杂目光之后是怎样的含义。
想到这许多事之间，错综复杂，甚至她也搞不明白的关联。林晋慈很累，有一股烦躁和恐慌交织的情绪，浪潮一样朝她倾覆过来。

第38章
那晚从酒屋出来时，夜色已深，但傅易沛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所，而是报了一处大学城附近的小楼地址，叫司机开过去。
紧闭的铁艺院门内，冬季的花草树木凋敝，的确如林晋慈所说，十分萧索。
傅易沛没有下车，只降下车窗，看了片刻，便叫司机驱车离开。
导航将车子带去了深夜的杏林路，缓缓而行，道旁零星停着几处烫煮煎炸的夜宵摊子，热气腾腾。
有小情侣在崇大的南校门分别，依依不舍地相拥，腼腆羞涩的女生进了校，欣喜若狂的男生则连路都忘了看，蹿到车前，被车灯大照着，回过神对稳稳急刹的车子欠身说抱歉，又挠头笑着走远。
司机觉得好笑：“这些小伙子怎么谈个恋爱傻兮兮的。”
下一秒，后座传来老板的声音。
“你没谈过恋爱吗？”
前面的小吃车正掉头，横在路当中，车子只能被迫停下，等路况疏通，司机闻声，朝后座扭头，看了一眼笼罩在昏暗光影中的男人。
下车时傅易沛还好好地穿着得体的长款大衣，回来时大衣不翼而飞，身上只有单薄的内搭，刚坐进车厢回暖就打了一个喷嚏。
司机当时忙把纸巾递出去，表情没藏住，应该是被受冻的老板看出来了，自己觉得他也挺傻兮兮的，喝个小酒把外套喝不见了。
据说是体谅原先的老司机年纪大了熬夜开车身体吃不消，才另招了晚班司机，新司机刚到岗，还在实习期。
新工作还没干几天就被老板扣印象分，难免战战兢兢。此刻被老板语气不佳地问话，司机更是小心翼翼地回答：“早结婚了，孩子都有了，恋爱嘛也谈过几个月，从部队出来领导给介绍的，处着合适就领证了。”
“那你大概没真正地谈过恋爱。”
“这恋爱还有什么区别吗？我也是觉得我老婆好才跟她结婚的。”
傅易沛视线像不温不凉的水，朝车内的后视镜直望过去：“你抽烟吧？”
新司机一怔，显然慌了。
因白班的老司机跟他交代工作细节时，着重强调过傅先生不抽烟，也不喜欢车上有烟味，叫他千万注意。他没在车上抽过，不过刚刚等得太久，人犯困，的确下去抽了一根醒神，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我没在车上抽，真的不好意思，傅先生，我下次一定注意，味儿散干净再上车，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傅易沛轻轻一笑：“别这么紧张，我还不至于严苛到这种地步，只是想举例回答你的问题。”
司机放心不少，却又不明白了，抽烟跟谈恋爱又有什么关系。
那一瞬的倾诉欲已经过去，傅易沛不想再说，或
许也是觉得把林晋慈跟烟瘾放在一处比较，很不合适。
她从来，不是他试图戒掉的恶癖。
车内安静，傅易沛目光看向窗外。
见老板看得出神得厉害，司机不禁好奇，顺傅易沛的视线，也朝车外望去——石砖道上，除了寂寞的路灯长久照着，玉兰树枝叶萧索，什么也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司机小声问：“傅先生，要回去吗？”
刚刚在酒屋，傅易沛也喝了一些酒，虽没有过量，此刻却也有一瞬恍惚，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白T恤，灰卫裤，在崇大外的这条小路上，乐而忘返。
“回去吧。”
在他轻声的决定中，车子启动前行。
而车外那道虚影，在开满玉兰花的石砖路上，步履轻快，与多年后的自己背道而驰。
傅易沛想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从披萨餐厅吃完饭出来的夜晚，是林晋慈口中的“约会”结束了，他送林晋慈回校，走过这条路。
那晚过量的喜悦把人浸泡得云里雾里，吃完晚饭，他们还去附近风景不错的公园逛了一圈，遇上在那里发调查表的大学生，好像是关于卫生巾品牌的线下问卷。作为男生的傅易沛下意识避嫌站远了一点，回复了几条手机里积存的信息。
片刻后，填写完问卷的林晋慈，走过来，手里牵一只浅蓝色的氢气球。
是为傅易沛特意用心挑选的。
因林晋慈递气球时，对傅易沛说，你要吗？感觉你应该不会喜欢大红和粉色。
他很难不为林晋慈对他的用心而感动，浅蓝色甚至因此在傅易沛的审美喜好里，排名跃进了一大步。
第一次送林晋慈回校，傅易沛的心情亦如手中这颗稍不留心就可能飘向空中的氢气球。等到两人要在崇大南校门分别，旁边的其他小情侣拥抱亲脸，亲密告别。傅易沛握住气球细绳，好似被提醒，想要问林晋慈，那以后就算交往了吗？
这话没说出来，可能是紧张的缘故，傅易沛先喊住要进校的女生，最后脱口而出的是——
“林晋慈，你以后还会请我吃饭吗？”
回过头，沉默的那几秒里，林晋慈可能是在计算自己当前的财务状况，然后回答：“如果每顿都要吃五百块，不行，但是食堂的两荤一素和双椒拌面可以承包。”
傅易沛怔了一瞬。
林晋慈不等他反应过来，着急回宿舍，留下一句“你明天想吃什么发信息告诉我吧”就先走了。
如何用台词准确表达情感，也是电影拍摄的必修课之一。回电影学院的路上，导演系的大一学生傅易沛迎来人生的第一个创作难题——他要如何跟人炫耀他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孩子，说要为他承包食堂的两荤一素和双椒拌面？
一路陶陶然，整个世界仿佛被色彩清新的氢气球充满，脚步没有重量，人随时可能飞起来。
等回到男生宿舍，傅易沛的语言构思并没有顺利展开，他渲染到走回来的路上，觉得夜风真好，连宿舍楼下那棵歪脖树，都忽然觉得别有风姿。
真好，什么都好。
唐德很快发现了不好，大事不妙地问：“你走回来的？那我的自行车呢？”
完美的文艺爱情片里被不识时务且大煞风景的赞助商生硬插进一则品味低俗的广告，感受莫不如是了。
傅易沛把气球系在床梯上，回想了一下：“停在便利店门口。”
“哪个便利店？”
“工作室附近的那家。”
“你锁了吗？”
“……”
当时傍晚骑车穿过街道人潮，看到林晋慈之后，又头重脚轻地被林晋慈邀请去“约会”，他记得林晋慈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但不太确定匆忙下车之际有没有锁车。
“丢了！肯定要丢了！”唐德笃定。
在扒手横行的大学城，好好的电瓶车都会失去电瓶，一辆没上锁的高档山地车，跟丢在路边的现金没两样。
唐德难过：“我真的好喜欢那辆车，它在我心里……”
傅易沛打断：“送你辆新的。”
唐德转折：“它在我心里……好像是有点旧了，偷就偷了吧，这不也是一种社会资源的流动嘛。”
后来在唐德对工作室其他人声情并茂的夸张转述中，那天的傅易沛很不正常，当然，傅易沛不正常，也不止那天，说傅易沛和林晋慈的爱情有些奇葩，怎么会在约会之后的第二周，当事人才退烧一般注意到，那天晚上少了的，不止是唐德的自行车，还有正式的告白。
于是，傅易沛立马去定了一束鲜花，光打电话跟花店沟通花材包装色调，就耗时半个多小时。
唐德在工作室讲这件事的时候，故作忿忿不平，说之前傅易沛帮他选自行车，配件页面都懒得看完。
在旁的人接腔，说所以你是为报复傅易沛不在乎你，才选了顶配是吧？
林晋慈也在场，也笑着在听。
唐德演出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对林晋慈说：“既然你得到傅易沛全部的爱，那就让我得到一点傅易沛的钱吧，以后，你穿大红，我就穿粉红，你用牡丹，我就用芍药……”
林晋慈忍不住笑又忍不住蹙眉，像诊断出重病又不敢跟病患言明的医生，转过头，很近地贴在傅易沛身边，小声又谨慎地问：“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傅易沛脸上也挂着轻松的笑意，低下头说：“犯病的频率比较高，别被他吓到。”
“不会。”林晋慈摇了一下头，“……还挺可爱的。”
唐德那边已经炫耀起自己的新车，引得众人开玩笑去损他，林晋慈和傅易沛不在话题之中，旁若无人般讲起悄悄话。傅易沛嘴角向下撇，不满唐德在林晋慈这里得到的评价：“哪里可爱？”
“讲话还蛮可爱的，是不能说男生可爱吗？”
林晋慈不确定地说，可能认为自己对当代男生的心理脆弱程度还缺乏了解。
“最好还是不要吧。”傅易沛偏过头，不甚在乎地低声，“你还没有这样夸过我。”
林晋慈望着傅易沛的侧脸，一直稀奇地望着，直到被看的那一方受不了，将头转过来，语气好像更加不高兴了，嘀咕着“不说就算了”，他都这样提示了，居然还是不懂，大概是懂也不想说，林晋慈的心应该是石头做的。
林晋慈连他暗自生气的话都仿佛没听到，还是那样探究似的直直望着他的脸。
傅易沛手掌朝后撑着桌子，原本随性的姿态都快要不自然了，问她：“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你脸红的样子好好看。”
长久盯看后，林晋慈得出这样的观察结论，并选了其他样本参照对比，“上次在你们学校遇见的黄头发男生，唐德说他是崇电校草，这是谁评的？我觉得他不如你。”
“什么？”
时间像暂停了一秒，紧接着爆炸式的甜蜜混乱，无法思考，傅易沛甚至连想笑都像不会笑了。
林晋慈一派认真，神情比鉴定节目里落锤的专家还要不苟言笑，好像傅易沛如果告诉她，这是谁评的，她立马就会叫对方把评选细则发过来，俨然已经准备好从更专业的角度反驳对方。
傅易沛看着她，嘴角轻翘了好几次，又平下去，可能是为了配合林晋慈的客观，他也尽量不要表现得情绪起伏过大，试图说些从容的话。
一会儿随口反驳说：“谁脸红啊，真的是。”拿起旁边的文件夹扇扇风，顺带怪罪起崇北的夏季高温。一会儿又云淡风轻：“哦，那个啊，那个要自己去报名。”
林晋慈听后说“哦”，偏偏头，看着一直在进行降温动作的傅易沛，又有新发现：“这么热吗？你怎么连耳朵都红了。”
傅易沛避开目光对视，扯动两下领口，起落间的凉风缓解不了任何燥热，他转头对唐德大声道：“今天空调是不是开错了？室温怎么这么高啊。”
唐德看了显示屏，说就是正常温度，一回身看见傅易沛，惊了一下：“哇，沛沛你脸好红，这么热吗？那我再调低两度。”
小时候，每年暑假傅易沛都要来崇北陪外婆。在他的成长记忆里，崇北的夏天从未缺席，却也枯燥非常，像一条从打点记录仪里均匀拉出的试纸，闷热的桑拿天，年年如此。
高照的日头，暴晒的马路，令人没有任何想要出门的念头。
上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傅易沛原本以为这张打点均匀的试纸即将出现一处意外，因为交往了家在宜都的女朋友，他甚至早早想好如何跟外婆解释——已经在崇北过了这么多暑假，也是时候陪宜都的老头儿过一下暑假。
但那年的暑假，林晋慈并没有回宜都。
傅易沛不知道她学期中就已经得到系里老师的推荐，在崇北某家知名的建筑事务所拿到暑期实习的机会。
考试周，他们约在校外一块复习，聊到假期安排，傅易沛才知道林晋慈没有暑期回宜都的计划。
傅易沛担心起林晋慈的食宿问题，问大一就实习会不会有点早，过于辛苦了。
林晋慈左手掖住厚重的参考书一角，银色的钢笔头，轻抵在下巴上，浓睫垂落，目光专注于一行行枯燥密集的铅黑小字间，说出的话，好像是不用多思考的答案。
“可能是有点早，但如果以后遇到需要填实习经历的机会，到时候想早也早不了，不如趁早，以备万全。”
大一开工作室，在傅易沛看来也有些早，他觉得自己年纪小，几个朋友搭伙瞎玩也挺好，不必这么正式，是他舅舅给他提的建议，他妈妈也认为非常有必要。
尽早了解一个小的影视团队如何管理、如何分工运作，便于傅易沛更准确地了解到自己真正的志趣所在。
傅易沛认为林晋慈说得很有道理，又问她的父母会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边吗？其实潜台词是他对崇北相对熟悉，想要为林晋慈安排住的地方。
林晋慈平和的表情出现一瞬生硬的停顿，手里的笔也是，墨迹晕开，但很快，她继续自己原先的划线轨迹，将那一处有些难看的顿点，越过，抛远。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她家有亲戚在这边。
在傅易沛听来，这是她父母认为她住在亲戚家放心的意思。
期末考结束，林晋慈从宿舍搬出。
对于过早的实习，林晋慈又超乎傅易沛想象的适应得很好，她做事，好像只有做与不做的选择，没有其他多余的抱怨习惯。
盛暑天气，往返于建筑事务所和亲戚家之间，将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
林晋慈实习一周后，傅易沛收到一份周计划，纸质表格上用三种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划出时间区域，红色代表没空，绿色代表有空，蓝色区域为待定，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她对傅易沛这样解释，然后指着红色的部分说：“除了这个部分，其他时间，我们多见面吧。”
傅易沛答应，说“好”。
那年暑假傅易沛的工作室在筹划拍摄一部微电影。
这个计划在傅易沛意外脱单之前定下，多次开会讨论后逐步定下大致的拍摄计划，凝聚了不止傅易沛一个人的心力，等到非单身状态的傅易沛再拿起这份计划详看，他渐渐蹙眉，先前有多满意，此时就对这“满意”多没有办法。
炎炎夏日，傅易沛跟唐德几人开着车，带着器材设备演员，找场地、约场地，满城取景。
常常天刚黑，出外景一整天的大伙从巷子里晒蔫儿了似的出来，商量着去哪儿大吃一顿。
走在人群之后的傅易沛，会接起一通电话，忽然就背影飞驰，跳上车，绝尘而去。
“去接林晋慈下班。”
唐德见怪不怪，代言人一样帮傅易沛解释，又点着自己的手机说：“我们先去，待会儿地址发给他就行。”
降温雨中，暑期结束。
章岫从国外回来见到傅易沛，感慨他似乎这阵子晒黑了些。
傅易沛的外婆接着话，心疼外孙这个暑假总在外头跑，有时候忙到凌晨才从外面回来，还要继续抱着手机在楼下打电话。
外婆形容起傅易沛如何辛苦，饭量好像都变大了，有时家里的阿姨做了点心，他吃完一份不够，还要带一份，显然是在外面累到了。
说完又叮嘱章岫和傅易沛的父亲，叫他们不要给小孩子这么大压力。
傅易沛的父亲解释，真没给他压力，根本没谁要他天天顶着太阳在外头跑，他爷爷打了多少次电话喊他回宜都清闲几天，这小子自己不肯，一天天说忙，害他爷爷也以为是我们给了他好大压力，也不想想，这小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听过我们的话。
蓬勃的夏，终在一场瓢泼大雨中结束。
就像几欲升空的氢气球，也会渐渐浮力不足，难以逃脱瘫坏坠地的结局。

第39章
如果让傅易沛来评价他和林晋慈恋爱的前十个月，傅易沛会说，他们的情感状态算是逐步稳定，牵手、拥抱、亲吻，一切缓缓升温。
即使有不少的“偶尔”，他难以避免地暗自懊恼、陷入沮丧。
尤其是在电视选秀节目中展露头角的成寒，带着些许风光，再次出现在林晋慈的生活中，傅易沛会因为自己不能占据林晋慈的全部身心而胡思乱想。
傅易沛不希望林晋慈孤单，有时却又会贪心地希望，林晋慈的所有孤单都由他来化解。
这是幼稚且不健康的念头。
他明白。
于是故作大方，克制嫉妒。
甚至和林晋慈一起给成寒的选秀节目投票，在助力投送的弹幕框里按下“支持成寒”的虚伪字样。
还好十岁前就去过罗马，否则二十岁的傅易沛，因这一刻的违心，大概会不敢再将手放进真理之口。
不过傅易沛真心祝愿成寒一炮而红，被捧成花花世界里的宠儿，越来越好，好到事事顺遂，无法再得到林晋慈的同情关心；好到斩断过往，不会再对见证他狼狈年少的林晋慈继续窥伺恋慕。
在去过章家之后，傅易沛认为他和林晋慈的感情更进一步，虽然那天是他硬拉着林晋慈去的，但也是林晋慈并未坚定拒绝后的默许，以林晋慈的性格来看，已算十分难能可贵。
在想到要提前准备一周年纪念，打视频给魏一冉被问及和林晋慈如今的情感状况时，傅易沛特意说明，他们现在是见过彼此亲人的关系。
初次恋爱的傅易沛不知道别人在感情中是否也是这样，越是对外用力炫耀，就越能感知到匮乏和不足。
好似一块平地，想要垒一个明显的土坡，就势必要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挖出一口深坑，以此为原料来堆砌。
在魏一冉不知全情的大肆感慨里——傅易沛已然拥有年少时的心上人，得到想要的一切，傅易沛一边感到得意幸福，另一边，那种空中楼阁般的虚无，便越渐强烈。
他有意去忽略。
去做这有名无实的赢家。
他以为那是爱情必尝的苦头，只要他闭口不言地尝下去，总有转苦为甜的一天。
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合情合理。
只是身处其中的人，不知后续，并不晓得现实故事会不合情理地走向悲剧。
和林晋慈分手之后，魏一冉比当事人更在意原因，费解地一再追问为什么。
傅易沛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许是性格不合，相处中的确感觉到了彼此并不是一类人，喜好也完全不一致；又或许是人生计划有冲突，她要出国，说不好未来就定居国外再也不回来了，异国恋很累的，谁受得了天天坐飞机，可能到最后我也无法坚持。
他说出的每个理由，魏一冉都要否定。
“我不觉得……”
“这不合理……”
“我感觉对你来说这不是问题……”
傅易沛努力维持的轻松姿态，在朋友喋喋不休的质问里一点点被消解，最终功亏一篑。
好像那其实也是他想说的。
只是他明白，即使追问下去，也不会有满意的答案。
“她不喜欢我！
合理了吗？”
从没见过傅易沛冷脸失控的样子，魏一冉讪讪闭嘴，怔住半晌，又试图打哈哈缓解尴尬。
“哎呀，反正谈恋爱分手也是常事，谁还没个一遭两遭，分了就分了吧，和平分手……其实也挺好的。”
傅易沛在片刻后冷静下来，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语气过重。
魏一冉是被他一个电话喊回来的，原本的计划不知缘由地泡汤，正常人都会难以接受，多问几句也是情理之中。
“你假都请了，后面这些天有什么打算？留在崇北还是提前回墨尔本？我帮你安排。”
有先前那么一出，傅易沛现在就是在魏一冉面前穿红戴绿敲锣打鼓，魏一冉也不信他是真的欢天喜地。
忽然平心静气关心起自己的行程，魏一冉只会更觉得异常，认为十有八。九是在装。
不过魏一冉也不敢戳穿，言语小心忌讳着：“那个……你别安排了，我看你也是好不容易才忙完这一阵子，现在又是这么一个情况，要不你跟我一块回墨尔本？玩几天，总比待在国内好了，也算散散心了，怎么样？”
“懒得出去。”
话落，傅易沛目光一定，经魏一冉无意一提，他恍然，林晋慈跟他提分手，并非突如其来。
她大概已经想了很久了。
只是他跟她说过自己这阵子在忙，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既要一刀两断，也不要致使对方的生活陷入混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哪一刻，林晋慈有了要跟他分手的念头？是从哪一瞬间，她还是像以前那样表情冷淡地看着他，实际已经有了厌倦的意思？
四月发生的很多事，在追溯深究之间，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许多快乐时刻的画面变得苍白，像回光返照的甜头。
给朋友庆生，林晋慈第一次喝醉；去看林晋慈喜欢的展，第一次听她说起对未来职业的畅想；去他舅舅家吃饭，第一次带她见自己的亲人；还有一个月尾的雨夜，第一次去酒店开房……
那天很晚了，傅易沛忽然收到林晋慈学姐发来的信息——
[你跟林晋慈吵架了吗？]
傅易沛回复“没有”，并觉得莫名其妙。
林晋慈从来不是黏人的女朋友，做事时也不喜欢旁人打扰，这几天似乎比傅易沛更忙，回复信息总是很迟，话也很少，他们在手机上连正常的聊天都没有多少句，怎么可能吵架。
那边发来一条解释：[那抱歉，我误会了，因为刚刚看到她一个人跑去工作室的置物间，好像要哭了，她那个性格，我要是贸然推门进去安慰她，感觉会有点尴尬，你要不要过来一下，或者发个信息给她？]
傅易沛回复“我马上来”，又问起是不是工作室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想要知道林晋慈变成这样的原因。
学姐说工作室一切如常，没发生什么事。
以林晋慈的性格，就算工作室里真的发生什么事，她也不至于要躲进置物间一个人偷偷哭，所以学姐才下意识怀疑，是跟傅易沛吵架的缘故。
途中，手机震动。
学姐忽然又发来一段话：[她那个去瑞士的交换生名额下来了，下午好像听到她接她妈妈电话，语气不是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她出国留学的事情出了什么问题。工作室现在没什么人了，你快点来，多安慰她吧。]
站在湿冷的雨夜里，缺少重量的伞被风吹得偏斜了一下，傅易沛握紧伞柄，屏幕里的信息也似一阵意外吹袭的冷风，让大脑空白了几瞬，直到停滞的视线将其中的信息又确认了一遍。
他并不知道林晋慈要出国留学的事。
想到林晋慈此刻状态不好，纵然心有疑惑，傅易沛还是置之脑后，先赶去了崇大。
雨从入夜开始下个没停，水汽延绵的校园，行人比以往稀少。
傅易沛收伞进了建筑系的教学楼。
负一楼的置物间里没有开灯，如果不留心，从面朝天井的窗口前路过，并不会意识到里面的矮凳上坐了一个人，腰背弓着，将自己缩得很小。
站在窗边的傅易沛懂了林晋慈学姐不敢贸然推门的心境，一个对外展示过少的人，骤然外露悲伤，不止其他人会缺乏应对策略，连她的男朋友也会一时无措。
不知要怎样安慰才妥当有用。
傅易沛手中提着的伞，积雨顺伞骨淅淅沥沥滑落，淌下一片深色的潮湿。
忽而，一点淡淡的白光，撑开黑暗。
林晋慈的手机亮了。
傅易沛也因此看清林晋慈被映亮的部分脸庞，她先抬手在眼睛下面擦了一下，才低下头，打字回复。
傅易沛等她回复完，轻轻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声低而冷淡的问话：“谁？”
傅易沛一面应下，一面将门推开一角。
走廊昏暗的灯光窄瘦地映进，微微照亮林晋慈仰起的雪白面庞，她看到傅易沛了，有些失神，但很快，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双臂间，回避和傅易沛的对视，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低哑的：“不要开灯。”
傅易沛照做，半推上门，留一小片余光，步子向前，离开光区，跟林晋慈沉在同一片黑暗里。
雨声将这片黑暗包围，置物间弥漫阴冷的霉湿气味，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靠近过去，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脱口而出的敷衍话语，一瞬将人推远。
但下一秒，傅易沛蹲下来，她扑到傅易沛怀里环抱他脖颈的动作又是充满依恋的。
傅易沛膝盖沉下去，虚虚抵至地面，缓冲了力度，又钝钝地眨了一下眼，手臂收拢，下意识抱住她，傅易沛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瞬间捏住又松开轻抚，短促酸痛后，又陷入温热慰藉中。
在他怀里，林晋慈变得好动，幅度很小，像只小猫一样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湿凉的鼻尖若有似无抵到他的颈侧动脉，手指从肩膀滑到他的衣袖上，捏了捏微潮的部分，侧脸又枕回他肩上。
感冒一样喃喃低声，像是心疼：“傅易沛，你怎么淋雨了。”
傅易沛承受着她压到自己身上的微不足道的重量，手臂拥住怀里这具清瘦的肩身，掌心绕后，轻轻摩挲她的头发。
心就不由变得很软。
软成一个巨大的阿毛，撑开每一根纤维，只希望林晋慈可以开心。
“外面在下雨，风也很大。”
傅易沛在她穿着长袖衫的胳膊上轻轻握了一把，衣料薄软，挡不住风，“你穿这样少，待会儿出去会冷的。”
闻声，她往傅易沛怀里贴紧了一些，没有说话，脸贴着傅易沛的脖子，轻轻蹭着，好像很需要傅易沛的体温。
傅易沛在她后脑轻揉了一把，尽量不破坏她抱住他的姿势，动作缓慢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将肩膀上的细瘦手臂捉住，跟林晋慈分开些许距离，把她的胳膊塞进犹有暖热的袖子里。
林晋慈没有像之前那次喝醉那样别着手不配合，只是在傅易沛完成这些动作后，眼睫垂落着，忽然低声说：“傅易沛，我很麻烦，让你淋雨，让你没有外套穿。”
“跟我还要客气这些？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还有一句话，傅易沛没有说出口。
他从来不觉得她麻烦，林晋慈过分独立，很少麻烦他人，也很少麻烦她的男朋友，有些时候，因为从她这里总是得不到“被麻烦”，他才会产生一些不可与人言的负面情绪。
“不是客气，是觉得不公平，我就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我还有好多麻烦——”
低落的话声，被一个温热的吻堵停，偏着脸的傅易沛停留片刻，退开寸许，佯装生气：“再胡说？”
“我没有。”林晋慈总是很犟。
但她的唇很软，有很淡的唇膏的甜香，主动吻上来，手心搭上傅易沛的后颈，学着傅易沛以前吻她那样，含。住下面的唇，吮吸，舔。弄，深长地吻。
傅易沛就没有任何办法再反驳她了。
想和她好好说话的，但实在被撩拨得厉害。
他懊恼自己一吻之间就有了反应过度的预兆，更懊恼林晋慈往上拽他的衣服下摆，伸手进去，凉滑游走，像一只缠身小蛇。
隔着许多衣褶，傅易沛一把逮住企图作祟的手，被吮咬得泛红的薄唇，先是尴尬地抿住，随后底气不足地说：
“别这样——”
“为什么？”
林晋慈望着他，好似她照着答案做题，结果被告知，答案在她这里就是非正确。
她的手停在傅易沛的衣服里面，掌心是粗糙的牛仔质地，凉而软的指尖，越过裤边，贴在滚烫紧绷的男生皮肤上，较大的呼吸起伏，带动腹肌的轮廓深深浅浅地动着，像薄雾后几欲显露棱角的山壑。
傅易沛没有捉住的指端，有自己的想法，又贴下去，摸了两下。
“……”
傅易沛说不出体面的理由。
又感知到她“不听劝”。
过了两秒，拉着她的手，往下去。
在傅易沛暗暗抽气时，林晋慈不止手指猛然蜷缩，整个人都好似惊诧地缩了一下，身体倾斜，轻偎进身前的怀抱。
傅易沛抵在她的肩窝里，克制呼吸着，担心自己刚刚的下流行为惹林晋慈生气，于是恶人先告状，嗡声说：“……让你乱来，没轻没重的。”
林晋慈把手抽出来，傅易沛的手跟过来，还是要拉她的手，她不动了，手和身体，很安静地给傅易沛牵着、抱着。
外面的雨声好像也停了。
傅易沛抱了一会儿，捏了捏林晋慈的手指，说等一会儿送她回宿舍。林晋慈的手机在这时亮屏，或许是不希望被傅易沛看到内容，她拿起手机，第一时间将傅易沛推开。
屏幕仅朝着自己，打字回复。
等她再看向傅易沛时，冷调的屏幕光，横在他们之间，黯淡地映照两张都缺少一些快乐的脸。
林晋慈望着傅易沛，好像自责，又因没有任何办法补救而显露无力的灰心。
傅易沛结束了这个渐渐苦涩的对视，又说了一遍送林晋慈回宿舍，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摆。
然后，动作停住。
因手指忽然被林晋慈牵住一根。
他偏过眼，看离开凳子站到他身旁的林晋慈。
下一秒，也注意到林晋慈放在桌上亮着的手机，屏保上，是他们的照片，一张没有露脸的牵手背影。
是他们。
却也没有其他人会知道那是他们。
听到林晋慈说她不想回宿舍时，傅易沛将视线收回，重新落焦在林晋慈缺乏情绪的脸上。
傅易沛问：“怎么了？是跟宿舍里谁闹不愉快了？”
林晋慈不看他，垂眼说，有的。
“是跟谁？”
林晋慈说：“你不要管了。”又说，“只是不想回去。”
手机息屏，暗了两秒。
林晋慈去拿，再度按亮时，她已经抬起眼望着傅易沛，另一只手去牵傅易沛的手，在他手心轻划着，少见地对傅易沛请求，说：“去外面，可以吗？我们两个一起……”
少男少女的初次，如此诞生似乎顺理成章。
可当他们真的走出夜雨停歇之后的崇大校园，坐在未启动的车子里，商量去哪里，又因缺乏经验，没有理所必然的顺畅。
林晋慈接过傅易沛递来的手机，看他选定的酒店，抿住嘴，说觉得很远。傅易沛拿不准她是不是临时后悔，解释附近的酒店不是很好，林晋慈想想，又点头同意了，把手机还给傅易沛，说那就去这里吧。
傅易沛一路都在疑心，她是不是不想去，但没有问，一面顾虑重重一面遐想翩翩。
车子不知不觉中开到了目的地。
林晋慈下车时没有犹豫。
那间住一晚够他们吃一个月披萨餐厅的套房，有着与价格相配的宽奢精美。
在林晋慈学姐眼里，大一实习家里长辈就会送Herbag当工作包的林晋慈，已然出身富裕。
但这样能放眼望见全市夜景的顶楼套房，林晋慈也是第一次住。
她套在一件宽大的男生外套里，过长的袖子垂落在身侧，走到落地窗边看了看，又退后几步环顾，好像第一次感觉到她跟傅易沛之间的差距。
林晋慈回过头。
傅易沛穿着一件薄卫衣，捋起的衣袖露出一截线条有力的手臂，高大的身型存在感极强地占据林晋慈的视线。
宽肩长腿，青涩而优越的气质，有种被顺遂人生滋养出的自信，十分出尘，即使随便一站，手里拎着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也英俊得令人移不开眼。
看了片刻，又想了片刻，然后林晋慈问：“你每次都住这样的房间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大少爷的傲娇神情又显出些许不易察觉的腼腆。
“什么每次，我跟谁每次？是第一次，我只是觉得，最好的才能配得上你。”
林晋慈愣住，并没有因为这样的话感到高兴，反而眼神微微黯淡下来，又看了看四周，低声说：“你更应该是。”
傅易沛没听清或者是没听明白，走到林晋慈眼前，屈身放下白色的拖鞋，问：“你说什么？你不喜欢吗？”
林晋慈摇头：“没有，有点喜欢的。”
傅易沛记得，那天是他先洗完澡，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挑电影，遥控器按来按去，不知道选哪个。
等林晋慈同样穿着白色的酒店睡袍，从浴室位置走出来时，画面停在一部旧电影上。
不是选中，而是忘了按键。
林晋慈将头发全部披散下来，雪白的肌肤泛着热水淋熏后的粉，略宽大的浴衣裹着她修瘦的身形，浴衣下摆露出的两只小腿，纤细光洁，踝骨清晰，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林晋慈带着一阵湿润的香气，走过来，望了一眼屏幕，说看过，傅易沛曾用这部片子完成过观影赏析的作业。
傅易沛回神，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坐过来，眼睫乱跳着，应声说：“好像是，那换一部。”
林晋慈按住他的手说，不用了，之前他们也没有好好看这部电影——只是任由一帧帧的画面在观影室无声空放，他们则像演绎另一部电影一样，在幕布前谈天、相拥、接吻。
这晚，声音没有关掉。
电影里隐喻情事的密集雨声传出时，傅易沛听见吞咽搅动的口水声，他呼吸很重，好像在被折磨，不知道林晋慈为什么这么大胆。
但她又不会。
因她看过的唯一一部限制级电影里，尺度仅有女主伏在男主腿间的场景，并无更进一步的细节展示。
缺乏演示，难以无师自通，她只会用湿热的口腔不知轻重地去容纳。
会厌被顶得不适，就轻呛着，先放出来，换另一种方式，侧着脑袋，去亲去碰。
傅易沛仰在沙发上，并不像电影里的男主那样享受，气息异于平常，胸襟半敞，浴袍腰带松垮系着，反而更显凌乱脆弱。
涨红的脖颈上，粗硬的青筋时隐时现，好像有什么在令他异样地痛苦。
傅易沛过长的手臂垂下来，抓着林晋慈一只细细的手腕，没有任何指示性的动作，只是用力地虚攥着一个圈，无处发泄的力度也大部分按在自己的指节上，舍不得弄痛她，对林晋慈根本不形成任何桎梏。
她可以轻易带着腕骨上的“枷锁”，行动自如，甚至去扶住越渐膨大的硬物，又一次，不得其法地埋首下去。
一直气息粗重却沉默不语的傅易沛骤然嘶声，话像不受控溢出来的。
“舔……舔一下。”
林晋慈立刻照做，略显笨拙地凑上去，下巴贴在底部，像拯救一支淌出甜奶油的冰淇淋那样。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露出一截粉红舌尖的嘴，还微张着，望着傅易沛，好似在等下一步指令。
傅易沛眼里涌着过浓的情潮，像要烧出来的一把大火，侵略性十足，却不说话。
林晋慈观察着，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于是测试一样，又重复一遍。
到上面，想试着再包进嘴里。
但动作只做到一半，下一秒，那只抓着她却不敢使劲的手，终于爆发出令她震惊的力度，一把将她从地毯上扯起来。
一瞬天旋地转，林晋慈仰面跌进沙发里，看见巨大的奢华顶灯，映射着影幕缤纷的光亮，随后这光亮被倾覆而来的人影挡住。
林晋慈匆匆吸着气，断裂的黏性口水，银线一样挂在她唇边，在一张天生冷淡的脸
上，越发淫靡。
傅易沛粗糙的拇指从她柔嫩唇角抹过，又急不可耐地将她的呼吸夺走。
稍有躲闪，林晋慈下颌便被掐住，扭回傅易沛的唇下，两颊被按，嘴巴无法自然闭合，只能微张着，任其侵占索取。
两人使用的是同一种酒店沐浴液，但偏偏在林晋慈身上散着不一样的香气。
傅易沛鼻梁的硬骨，紧贴着，巡游般，汲取着这种肌肤里的暖香气，从颈侧一路延绵。
林晋慈的浴袍很快被拉扯松散，深敞的衣襟间两道雪白圆弧，半遮半掩，随呼吸颤着，傅易沛先用眼睛看，然后低下头。
吻了片刻，高挺的鼻子不知足地拨开被遮掩的部分。
一瞬湿热，小而脆弱的地方，被紧密含裹，林晋慈手指抓着傅易沛的肩膀，胸口微颤，抽长呼吸。
旧电影再次被弃置一旁。
傅易沛将人抱向卧室。
林晋慈肩胛微缩，手臂搭在傅易沛肩上，腿分在两侧，脚尖随重力轻点，仿佛在感受身体悬空的体验，细声说：“好奇怪，被这样抱……”
两人面对面紧贴着，傅易沛步子未停，走进房间，偏头吻她一下，问她：“喜欢这样抱吗？”
林晋慈脸颊泛红，睫羽一沉一颤，眼波天然流转，说，有点喜欢的。
又是有点喜欢。
傅易沛的心就紧了，紧得发痒难受。
那晚他们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甚至，彼此已经坦诚相见，毫无隔阂，傅易沛也没有一鼓作气地进去，只难耐地压着，作废一个撕开的铝箔包装，多余地拿下来，抓林晋慈的手，求她帮忙。
他埋进林晋慈脖颈里的呼吸很喘，握着林晋慈一起活动的掌心热烫不已，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异常的湿滑，来自被探索过的软热的体腔内部。
最后，林晋慈发酸的手指，在一阵共享的微颤中停下，手心和手指上一片温温的黏腻。
有些许淡腥气，弥散开来。
林晋慈懵懂地问：“结束了吗？”
傅易沛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不放进来了吗？”
傅易沛喉结滚动，声音低而微涩：“……你刚刚不是说痛。”
“……痛一下就好了吧，可以再试试。”
傅易沛喉咙更干了，无声过久，最后抱着林晋慈，声音埋进她黏着几缕头发的香软肩窝里，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只会痛一下……以后吧，以后慢慢来……毕业后我们就立马结婚好吗？”
林晋慈的不做声，没有影响到傅易沛的欣然构想。
他抽出几张纸，将她掌心擦净，又穿上浴袍，拧来温热的湿毛巾，一边说话，一边给林晋慈清洁。
“买一个前后都有院子的大房子，装成你之前说过的那种样子，我们就在里面结婚——我觉得你之前说的话很对，如果婚姻要通往家庭，容纳繁碎日常的住所才应该是彼此宣誓的教堂。”
“我想尽快安排你见我父母，可以吗？物色好房子，得尽快吧，两年，抓紧一点，设计装修应该差不多够了，城东和城南，你更喜欢那个？”
情不自禁说出这样的话语，寻回少量理智的傅易沛，也忽然觉得很难为情，扔开毛巾，抱住林晋慈说，就是很想和她结婚，不知道为什么。
被他抱在怀里的林晋慈没有说话。
傅易沛看不到她的脸，以为她也是难为情。
关掉最后一盏壁灯前，傅易沛还是想问她喜欢城东还是城南，好像买房子是迫在眉睫、明天一早醒来就要去做的事。
但林晋慈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在他开口前，搂抱着他的脖子，吻上来，馨香柔软的身体依恋着傅易沛。
傅易沛合上眼，回应着，气息渐乱，骨节分明的手指，陷入温热绵软中，情不自禁地握拢。
她鼻音里的细哼声，如同指令，牵住听觉神经，傅易沛本能跟从感受，听到稍有难耐的痛吟，指节和神经一样酥麻，克制住，不敢太过用力。
那晚手口之间的接连高。潮，让林晋慈疲累不堪，昏昏欲睡，傅易沛缠绵不休地亲吻，又让她无法安眠。
林晋慈尽量配合。
最后眼皮软软耷拉着，浴衣下，吻迹遍身，侧枕在傅易沛的臂弯里，明明距离很近，但不知为何，昏蒙光线里，她看着傅易沛的眼神又虚得遥远。
可能真的太困了，迷迷糊糊的，有点委屈地对傅易沛说：
“傅易沛，我要是会分身就好了，分成两个人，把好的那个送给你，永远和你待在一起。”
傅易沛看着说傻话的林晋慈，翻涌而来的甜蜜滋味，难以形容，好像她点点头，这一秒他就愿意为林晋慈去死，但也迫不及待想要跟林晋慈结婚。
傅易沛伸长手臂，关了最后的灯，吻了林晋慈的额头，躺回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哄她睡觉。
又在黑暗中吻林晋慈的眼睛，忍不住地低声说了表白的话。
甚至不需要林晋慈说“我也喜欢你”来回应。
他只是太喜欢了，对林晋慈的爱已经满溢，无法藏住，所以全都要捧到她面前来。
那是如梦一样的夜晚。
外面夜雨淅沥，人也同样缠绵，涌出暧昧的潮湿。
但是梦，终归会醒。
第二天一早，昏暗的房间里，事后的甜腥漫开后调，变得潦草而温和。
林晋慈还睡着。
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先亮起来，横在屏幕上的提示栏只能显示两行字，信息量却依然足够。
成寒：[小慈你不用担心留学的事，不管怎样我都会支持你，我现在能赚到钱……］
数秒后，手机自动息屏。
那两行字却如同刻进心里，沙砾一样硌着，令傅易沛顷刻睡意全无。
他回身，望向熟睡的林晋慈。
她侧躺着的脖颈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绯色印迹，浴袍下的身体覆满傅易沛的气息，这些，却都不足以回答此刻傅易沛心里的疑问。
林晋慈的学姐知晓情况，傅易沛可以宽慰自己，可能因为跟林晋慈同系，所以知道消息，可为什么连成寒都知道林晋慈要留学的事，傅易沛却不知道？
为什么呢？
那天早上吃完早餐，离开酒店时，傅易沛有些闷闷不乐，林晋慈像没睡好一样，也变得缺乏热情。
昨晚发生的事，仿佛一场共同经历的高烧，来势汹汹，夺人神智，可醒后降温，说退也就退了。
之后好几天他们都没有什么联系，发过去的信息，回应总是迟而冷淡，傅易沛也没有再主动。
他有点生气，又舍不得过多去怪罪。
希望林晋慈能察觉异常来找他，她只要表现得在意他一点就好了，然后好好地告诉他，她要留学的事，傅易沛不会有任何异议。
他一直理解她对人生有属于自己的规划。
理解，支持。
难道这些，他做不到？
傅易沛也可以说成寒说的话，甚至他可以保证，他会做得比成寒更好。
成寒能赚到什么钱？
他连包机送林晋慈去读书这点微不足道的交通支持大概都做不到。
林晋慈要去读书，成寒认识几个教授？一个大学都不读的人，见过教授吗？连普通的推荐信都没有办法帮忙，怎么敢大言不惭，还是对一个有男朋友的女生说这种自不量力的话，简直无。耻！
傅易沛快要气疯了。
他越是故意把成寒想得不堪，就越是锥心难受，因这样一个人，在林晋慈心里的分量，从来，一直，比他重。
成寒毫不费力地一直拥有着傅易沛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东西。
傅易沛做得再好，好像都不够好。
傅易沛一忍再忍，不想跟林晋慈对峙吵架，只是希望林晋慈哄哄他而已。
林晋慈也的确很快打电话来跟傅易沛说自己的规划，只是傅易沛没有想到，他本人并不在林晋慈的未来里。
即使他检讨自己，说了会理解她，愿意每个节假日都为林晋慈飞往欧洲，也无济于事。
她说了很多“你很好”。
然后说因为觉得
他很好，所以想试着跟他在一起，试过了，但还是不喜欢。
傅易沛握着手机的指节都在抖。
试过了，但还是不喜欢……
不是没有追问，在一起这么久，难道一点点喜欢也没有过吗？以前她不是说过，没有人比傅易沛更好吗？
他不相信。
但没有答案。
电话里沉默很久，林晋慈只是告诉他，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现在就是这样。
傅易沛接受不了林晋慈的转变，也不认为他们是这种说断就断的关系，提出想要见面。
“我们当面聊行吗？至少让我看看你，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纠缠不清不理智的人，我只是想见你……”
林晋慈毫无转圜地拒绝了，用傅易沛了解过、见识过，她一贯对待别人的那种冷漠语气，没有任何例外地对待傅易沛。
她说，她已经说了，不重要了，不重要的事，不用浪费时间再做了。
是，不重要了。
如果他也已经变成“别人”，去刨根问底喜不喜欢，也不重要了。
傅易沛愕然明了，只是喉咙里不住泛酸，他尽量不让声调变得奇怪，努力平复着气息，话说得很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觉得你的人生没有我，会更好是吗？”
电话里，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或许不说话是觉得明知故问没有意义，但最后林晋慈还是好心地给了他答案。
“是。”
分手突如其来。
回国的魏一冉还在帮傅易沛筹备一周年纪念，被通知不用再继续，震惊半天。
之后魏一冉回国外读书，很长时间闭口不谈林晋慈，就当这件事没发生。
少了林晋慈的崇北，渐升的气温依旧迎夏而去，日子仍在继续，傅易沛在宿舍教室小楼之间，三点一线地有序循环。
他分手的消息，逾时过久，在一场云淡风轻的多人对话里，避重就轻地草草揭过。
和平分手，这词一听就缺少戏剧冲突，无人细究，话题重点偏移。
有人带头羡慕起来，说像他和林晋慈这样对未来有规划的人，爱情只是人生中的一环，该享受享受，该放手放手，连分手都很模范。
但实际傅易沛本人并没有外在表现得那样云淡风轻。
那阵子入睡困难，累到极限匆匆睡去，也会做一些奇怪的噩梦。他很快去看了医生，配合吃了几种助眠药剂，却也成效甚微。
医生拒绝给他开安眠药，认为心因性的多思少眠，自我调整，可能比服用药物更对症一些。
某个深夜，傅易沛采纳了这项建议。
浏览旅游顾问发来的推荐单，荧光屏幕中的精美图片构成一个未知且可期的新世界，他坐在一堆旧物之中，握着鼠标，缓缓浏览。
后来傅易沛拿奖的个人纪录片，就诞生于这为期半月的游轮旅行中。
在昼夜不分的晕船和低烧中，穿越波涛汹涌的海峡，傅易沛看到极地气候的未知景色。
释怀这种词，若他用来，是自欺欺人。
他只是接受了。
冰山顺洋流推动可能会撞上另一座冰山，这种相遇讲不清。
就像有人告诉过他，一场电影的两个小时太短，讲不清一个人走进另一个命运里可能需要承受的痛苦和麻烦。
在许许多多的讲不清里，他接受了另一个人在他生命中的缺席。
那部纪录片的结尾是许多人汇集上甲板遥望冰川。
色调澄净的淡蓝画面之外，有小孩子激动的欢呼声。
“妈妈快看，白色的小岛！”
纪录片到此结束。
在傅易沛的剪辑素材里，这一段还有后续。
小男孩的妈妈耐心科普，那不是白色的小岛，那是冰山，是冰川末端断裂后落入海洋的巨大冰体，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只有百分之十，剩下的大部分都藏在海面之下。
看似庞然稳固，实际。神秘漂浮。
“那我们待会儿能坐小船上去吗？”
“当然不行！你想想，它连自身的大部分都不能露出水面，怎么能承受我们额外的重量，对不对？远远地看就好了。”
小男孩恍然：“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是冰山，而非可以抵岸的岛。
一座冰山本就承担不了一只小船热切抵岸的重量。

第40章
周二早上，林晋慈进办公室看见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迟到的助理温迪。
林晋慈对她笑了一下，说了声“早”。
“林工早。”温迪受宠若惊，忙捧起桌上的咖啡递上去，汇报起昨天未完的工作。
“工厂那边回了消息，说之前的材料已经停产了，发了两个新的类似样品过来，大概下午会到。上周的材料测试还在做，我又找了两家制砖工作室，工艺水平差别不大，主要是风格方面要林工你把控一下，昨晚已经给你发了一部分展示图片。”
林晋慈听着，拿着咖啡，往模型室走去，“嗯”了一声，说看到了。
温迪本有刻板印象，以为海归精英都讲究公私分明，将工作和生活严格区分，林晋慈不在这类精英之列，可能是林晋慈的私人生活少到可以不作计较，反而会希望第一时间掌握工作信息。
起初在下班时间发工作信息，温迪会有心理压力，现在才逐步习以为常，并慢慢找到了和顶头上司的相处之道。
虽然也是名副其实的工作狂，但林晋慈和普通的工作狂有显著区别——她几乎不会因为自己的高效而怪罪身边的人跟不上节奏，在她手下，基本只要本分做事，别蠢到掉链子，她甚至偶尔会帮忙善后。
譬如，包容助理的迟到，请人事通融，让温迪本就不太多的工资完好无损。
温迪视林晋慈为偶像，并励志向偶像学习。
结果发现不止是专业方面，自己难以企及，就连自我调节的能力，她都学不来林晋慈一星半点。
明明昨天的林晋慈还略显憔悴多思，下午开会破天荒走神了两次，温迪感觉到她心事重重，状态不是很好，下班时还关心了一句，林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没想到只是睡了一晚，感觉林工的状态何止满血，简直像叠了buff，容光焕发，眼神锐利，咖啡拿在手上一口没喝，好像已经不再需要外力提神。
模型室一堆泡沫板，两个同事正讲体块关系，不知怎么就聊到林晋慈之前在国外完成的项目，一个带展示空间的观海平台，因为甲方是一家环保公司，希望保留原生树木，所以做了几处屋中院的设计。
见设计师本人过来，两人忙邀请其加入，问林晋慈的看法。
从模型室出来，温迪喜滋滋拍起马屁：“林工，您今天状态真好！”
林晋慈应声说“是吗”，抬手按了下后颈，昨晚从酒屋回来，小醉即眠，也的确感觉自己昨晚睡得还行，或许有好梦加成的缘故。
回到办公室，温迪关门的动作稍显迅速，凑到林晋慈近前神神秘秘说：“既然你状态这么好，那我要跟你讲一个坏消息。”
林晋慈蹙住眉心，好像没搞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但还是让温迪说。
本就有预感，这个坏消息大概跟丁琴有关。
果不其然。
温迪说昨天看到丁琴进林晋慈的办公室，用词是“有点鬼鬼祟祟的”。
林晋慈一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棕色的文件袋上，压着皮质的表盒，拿起来很有分量，一边波澜不兴地说：“哦，没关系，她那个工位不太好，旁边的遮光帘坏了，是我跟她说如果中午有午休的需要，可以来我办公室。”
温迪酸道：“林工你对她真好。”
想说丁琴之前还在同事面前对林晋慈冷嘲热讽的事，又觉得显得有些挑拨离间，温迪撅撅嘴，没忍住小声问道：“林工，你跟丁琴是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察觉到自己八卦过头，温迪两根手指绕着圈圈，找补着说：
“哎呀，就是感觉她有点太横了。昨天明明是她在茶水间一直刷微博，文件印错了也不抓紧改，被琳达提醒非休息时间不要摸鱼太久，她还跟琳达呛声狡辩，说是家里孩子哭闹，她在隔空处理，又说什么职场对女性苛刻，对有孩子的母亲一点包容都没有，怪不得现在女性生存这么困难，一通莫名其妙的上升，琳达都被她说傻了。”
“你们昨天下午是在讲这个事吗？”
昨天林晋慈除了忙工作，还在分心想事情，纠结要不要联系傅易沛，下午是听到一点议论的声音，但没怎么留心。
“是啊。”温迪耸耸肩，“琳达也说是看在你面子上才不计较了，估计以为丁琴跟你有关系吧。”
“是有一点亲戚关系。”林晋慈说。
温迪微惊道：“真是亲戚呀，怪不得，唉，那林工你也是不得不操心了。”
反正在温迪看来，这种不知感恩又蛮横无理的亲戚，她才不会帮，只怪林工太过心善。
林晋慈翻开手边的图纸，低头看了几处标注，语气似是有些为难，但声调听起来又有种不过心的轻快：“没办法，毕竟是有渊源的亲戚。”
上周回家一趟，临走前夏蓉还特意叮嘱了林晋慈一句，说姑妈一家搬去崇北之后不容易，跟林父打电话时也一直夸小慈现在发展好，要林晋慈对亲戚上点心。
林晋慈了解夏蓉的做派。
慷他人之慨，做吹灰不费的善心菩萨大概是她的爱好。
她是夏蓉的女儿，用起来自然也是顺手的，但现在夏蓉又有点怕她，母女独处时，对林晋慈总会多一份小心，好像知道林晋慈对她没有好态度。
林晋慈只消不说话地静静看着她，她便会心绪不宁，虚张声势起来。
所以叮嘱完又对林晋慈幽幽地说：“你一贯主意大，怎么做还不是随你，我也是好心，想着怎么说你高中在姑妈家住过一年多，你姑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在外面待了几年，厉害了，就把什么都忘干净了。”
提起在姑妈家住的一年多，林晋慈神情微变后，点了一下头，嘴角似笑非笑：“你不说我差点要忘那些事，也对，怎么能把什么都忘干净了，那我就上上心。”
林晋慈拎起自己的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亮橙色的丝巾盒子，递给温迪：“一会儿把这个拿去送给琳达，我记得她好像挺喜欢这个牌子。”
“谁会不喜欢这个牌子啊。”温迪接过去感叹道。
“那就好。”
林晋慈说着，又从包里拿了另一个同款的盒子，“喜欢就拿去。”
温迪被意外之喜砸得回不过神来，夸张捧脸笑，然后将东西接过去，不可置信地问：“真的送给我啊？会不会太贵重了啊？”
林晋慈叫她安心收下，吩咐道，“你记得帮我跟琳达说，丁琴的事，辛苦她了。”
温迪比出ok，并预言收到小礼物的琳达姐姐绝对会变得心胸豁达。
林晋慈习惯了温迪时不时的耍宝，笑了下，摆摆手，让她去办事，她自己也迅速调整好状态，准备工作。
电脑屏幕上的图稿刚打开，正要处理待办事项，一旁的手机微震。
她猜是徐东旭，因她下午要去一趟大野之宴看现场的施工情况，每次有安排要过去，徐东旭就会一早来献殷勤。
林晋慈朝屏幕淡淡一瞥，目光定住，由假想徐东旭而轻微皱起的眉心，忽而舒松开来。
F：[早安。]
拿起手机，看着这两个字，林晋慈倏然定住，思考着，如果她也回“早安”会不会让对话显得很呆板。
下一秒，屏幕跳进新信息，将上一条的显示内容替换掉。
F：[昨晚忘了跟你说，我那件衣服不能水洗，洗坏了要赔。]
林晋慈嘴角不禁一弯。
这应该是故意说废话吧？
正常人即使没有“羊绒大衣不能水洗”的基本常识，洗衣前看一下水洗标应该也会知道。
忽而想到自己今早出门，明明已经换好鞋子，准备下楼，想想还是折身回卧室，把那件床边沙发上的大衣一并带上，多余地抱着，乘坐电梯下楼，像出行的陪同玩偶一样，放到了车后座，和林晋慈一起经历了崇北今日的早高峰。
同样是无用之举，林晋慈不觉得自己比傅易沛更高明。
因此没有吐槽傅易沛。
手指抵在唇边，思忖片刻，手指轻点两下，随后发送。
[收到。]
林晋慈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但傅易沛没有再回复。
她轻叹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内心有种复杂又熟悉的情绪。
像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上课走神，莫名其妙地玩橡皮五分钟，察觉之后，觉得浪费时间，立马制止自己，命令自己回到原轨。
好好上课，好好工作。
总之，做些正事，不要被一些不正经的事物，迷去心神，例如小橡皮，例如傅易沛。
调整好心态的林晋慈继续处理工作，没一会儿，手机再度亮屏微震。
她偏头的反应比之前迅速，也没有不耐的情绪，但看到发件人后，却将眉心重新蹙起。
徐东旭：[林工，你今天是下午两点过来吧，我今天中午有个饭局，估计晚点到，我让小李先过去了，你有什么事找他。］
后面还有一张很抽象的蒙娜丽莎的早安动图。
林晋慈不愿多看，回复“嗯”，将手机切回静音模式，放到一边。
本来打算中午在附近凑合吃一顿就去大野之宴，十一点多接到表妹婷婷的电话，让林晋慈下去或者找个人来帮忙停车。
表妹车技一般，臻合的停车位规划也的确有点为难人，她现在带着饭盒不前不后横在楼下了。
握着手机，林晋慈让表妹别急，匆匆下楼接人。
停好车，领表妹进来，林晋慈拆开四菜一汤，在办公室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她一边咀嚼食物，一边看着表妹把带来的一束鲜切花拆开插瓶，在几处摆放比较着，试图装点林晋慈的办公室。
林晋慈自己平时没这份情调。
但也没有阻止表妹小蝴蝶似的一通翩翩忙碌。
回国这一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增长的缘故，林晋慈有不少自我反省，觉得以前的自己看人的确有些苛刻之处。
比如明明得到受用的好处，感谢稍显滞后，对热情的排斥总是捷足先登，稍不如意之处，便忍不住苛责、疏远。
因浓烈的情感在她的认知里，往往伴随着麻烦。
如今才越渐感到像小姨和表妹这样热情到有些横冲直撞的人，十分可贵。
热情本来就轰烈又干脆。
所谓顾虑周全，几经斟酌，难免在反复掂量中失了温度和真心。
过分热情便不能理性思考，行事稍欠妥当也不是不能理解。
有几个人能像傅易沛那样，热情得恰到好处，行事又不失妥当呢？
林晋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忽然联想到傅易沛的，有所意识，但为时已晚，迅速驱散思绪，握筷子的手按在额边，微有些气恼。
好像在怪自己怎么又玩起小橡皮了。
摆好花瓶的表妹回身，刚好看到林晋慈这副表情，忙走过来关心道：“怎么了姐姐，菜不对胃口吗？”

第41章
林晋慈再一次将自己拨回正轨，回答不是，小姨做的菜都很好吃。
表妹在林晋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说也是，她妈妈今天做的都是林晋慈喜欢吃的菜，不可能不合胃口。
说完，表妹两手托着脸，一双藏着鬼主意的浅色眼珠，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最后落回林晋慈身上，状似无意地搭话：“姐姐，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啊？”
林晋慈说还好，继续吃饭。
陈鹤鸣跳槽后，臻合也很快招兵买马，如今事务所的工作节奏差不多已经恢复如常。
表妹说“哦”，说了一些担心林晋慈工作过于辛苦的话，过了一小会儿，又问道：“那——情感生活应该没有什么大变化吧？”
“什么大变化？”
林晋慈很敏锐，觉得这个问题大概才是主菜，前面的废话都是铺垫：“你想问什么？”
被戳穿的表妹嘿嘿一笑，索性也不再绕弯子：“我妈妈之前跟我打电话，说你从小学就喜欢成寒，还拿压岁钱给他用，跟他中学早恋什么的，是不是真的啊？”
“当然不是。”
林晋慈听了甚至觉得好笑，嘴边也真的挂了一个小小的弧，“我们是朋友，什么小学就喜欢，我小学
喜欢的是方程。”
“方程？”表妹声线一下拉高，“还有一个方程？！初恋吗？”
林晋慈看着表妹，忽然咽不下去饭，失语数秒。
“……是奥数。”
表妹恍然讪笑：“哦哦哦，数学方程啊，给我紧张坏了，我就说嘛，姐姐你一看就不像是情史丰富的，喜欢方程好啊，爱学习，果然我姐姐是天生的大学霸，挺好的……不是喜欢成寒就还挺好的，我妈还瞎操心你呢，估计是姨妈说的，不过姐姐你怎么也不跟姨妈解释一下啊？”
“解释？”林晋慈淡淡一笑，“解释过了。”
“啊？解释过了啊？”
不仅林晋慈本人解释了，当年早恋的事，班主任查明后也跟夏蓉说了是讹传。
可能夏蓉并不在意林晋慈是否喜欢成寒，她只是要把“早恋”这种在她看来品行不端的标签贴在林晋慈身上，在未来任何一个她需要“教导”女儿的时刻，将林晋慈犯的错列出来，她就可以扮演一个正确的母亲。
林晋慈早就懒得解释，也不在乎了。
那天吃早饭，要不是傅易沛和成寒也在，林晋慈甚至不会应声，会由夏蓉一个人唱戏。
她已经不再从他人甚至是父母的评价中判断自己，不被感情牵绊是自由的好事，也更契合林晋慈情感浓度偏低的版本人生。
可表妹下一秒的问题，又将林晋慈拉回纷扰红尘里。
“那傅易沛也知道吧？”
“傅易沛……知道什么？”林晋慈问。
“就你跟成寒是朋友的事，他应该也知道吧？”
林晋慈点头：“知道。”
在认识傅易沛之前，她跟成寒就已经是多年好友，高中时，傅易沛还帮忙给成寒买过创可贴和碘棒，大学时，林晋慈也请他们两人吃过饭，只是他们对彼此似乎都不太欣赏，林晋慈之后就没有再多此一举把他们凑到一个桌子上。
表妹手捂心，舒心微笑：“那就好，可千万别像我妈那样误会了，她鸳鸯谱都在家给你点好几回了。”
“点什么鸳鸯谱？”
表妹噗嗤一笑：“姐姐，你知道我妈怎么评价傅易沛和成寒的吗？”
林晋慈摇头。
“我妈说，他们俩，都是好面相，一个瞧着像是能陪你吃苦的，一个瞧着像是能带你享福的，各有各的好。”
林晋慈无奈莞尔，佩服小姨的联想能力。
“不过现在好了呀，她不用操心了。”
表妹欢欢喜喜一合手，也充分继承到来自母亲的联想能力，说：“能陪你吃苦的就让他继续陪着你好了，反正朋友本来就是一辈子的，男朋友还是找一个能带我们享福的会比较好吧？姐姐，你觉得呢？”
表妹意有所指得过分明显，林晋慈完全察觉，筷尖杵在餐碗里，几不可查地滑动了一下，不露任何表情地说：“不知道，人要享福，还是靠自己比较好。”
表妹撇嘴，不满林晋慈转移话题，哼唧道：“姐姐～道理是这样的，但我们现在在聊爱情哪！”
林晋慈闻所未闻地疑惑：“什么时候开始聊的？”
“就……从提到傅易沛开始啊！”
林晋慈一下失去稳定发挥的反驳能力。
未免表妹再追问一些难以回答的爱情问题，林晋慈快速塞了几口菜，收拾起餐盒，说吃饱了，下午要去大野之宴看现场，言下之意是要送客。
表妹却没有走的意思，说之前在大野之宴那儿拍过戏，想跟着去看看。
“那儿现在拆得乱七八糟的，没什么好看的。”
“哎呀姐姐，我也不是娇气的人，我帮你提包嘛。”
林晋慈想了一个婉拒的理由，以前用来推却成寒的好意，总是百试百灵。
“你是艺人，随便露面不方便吧？”
表妹闻声忽然就不笑了，嘀咕道：“也不是每个艺人都能有这种不方便露面的麻烦，全崇北现在应该找不出几个人认识颜一的。”
“认识颜一？颜一是谁？”
“我啊，我的艺名。”
表妹两手托腮，展示脸庞，“颜一颜一，颜值第一。”
林晋慈皱眉，好半晌才出声：“……你的艺名是叫这个吗？”
“改了嘛，之前那个艺名听起来感觉不是很好红的样子。”
这倒是实话。
去年回国得知表妹在跑剧组演戏，立志要当明星，听到表妹的艺名时，作为非专业人士的林晋慈也觉得很难红的样子，不过尊重表妹，没有说出可能会伤害表妹的真实想法。
既然现在换艺名了，林晋慈便说了一句实话：“当时知道你之前的艺名，我觉得，还不如就叫刘彩婷，刘彩婷挺好听的，彩婷，很明媚可爱。”
“刘彩婷没有星味嘛，反正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名字，土土的。”话锋一转，表妹很满意，“颜一好啊，之前傅总去我们剧组探班，我还问他，我现在这个艺名怎么样来着。”
林晋慈不自察脑海又一次玩起小橡皮，对表妹问道：“他怎么说？”
表妹清清嗓子，演绎道：“傅总当时看着我，非常认真地品味了一下，然后说，你这张脸，配颜值第一这种说法，倒也没什么问题，颜一，也挺好记的。”
表妹一摊手，一脸没办法就是这么优秀的暗爽。
“要是别人说的就算了，傅易沛，启映的傅总，业内公认的专业人士，看过的帅哥美女不计其数，章岩什么顶级审美，他外甥怎么着也是次顶级的审美吧，说我配得上颜值第一，看来我可能就是要红，老天赏饭。”
林晋慈被她一番连说带演的话说得久久发愣。
表妹走到沙发边，把林晋慈的包提起来，话又绕回去：“估计以后大红大紫就真的出门不方便了，我今天就给你拎包吧。”
本来有个徐东旭围着打转，林晋慈已经够碍手碍脚，这天下午又多了一个表妹，不知道是不是收了某人的好处，对向林晋慈大献殷勤的徐东旭非常警觉，时不时站到林晋慈身边，将徐东旭隔远，林晋慈简直哭笑不得。
工作计划还是要照常完成，林晋慈也没有被过多影响，不然会耽误她明天中午跟傅易沛已经约好的午饭。
不过，林晋慈没有想到，还没到周三中午，她就提前见到了傅易沛。
周二那天，表妹不仅下午跟着林晋慈去施工现场，晚上还要跟林晋慈回家，因得知林晋慈提前给她买好了生日礼物，迫不及待要看那只奶昔白的Lindy包包。
喜欢是非常喜欢的，但又觉得太贵重，问林晋慈配货花了多少钱，都替林晋慈肉疼。
“一个是你生日快到了，还有一个，是庆祝你第一次拍电影。”
林晋慈大一实习的第一只工作包是小姨送的，她一直记着收到那只Herbag，小姨对她说的话，夸小慈怎么这么厉害啊，大一就有教授去推荐实习，小姨从朋友那儿听来的，现在好多小女孩第一次工作，都买这个包包，所以特意找了代购买来，送给林晋慈当实习礼物。
表妹当时也没有生气自己妈妈对别人家的小孩这样好，搂着林晋慈说包包好看，跟小姨撒娇说，那我以后上班你也要买给我啊。小姨笑着戳表妹额头说，买。
回顾人生的幸福时刻，这画面一直很靠前。
多年后，在林晋慈家的衣帽间，表妹也同样感到很幸福。
“姐姐太爱我了怎么办，我也好爱姐姐哦～”
林晋慈忍不住笑，口头还是严肃批评：“少说这些怪腔怪调的话。”
表妹鬼点子说来就来，忽然凑近低声问：“听不惯啊？你大学跟傅总谈恋爱的时候，他不
说这种话吗？”
林晋慈吸气，因想到相关回忆，面颊隐隐发热，无力地瞪了表妹一眼。
表妹得逞地笑起来。
“总感觉姐姐你还是有点喜欢他的，傅总也不像一个很容易忘掉的人，既然你也……”
已经知道林晋慈喜欢成寒多年是误会，表妹不再提了，只问：“姐姐你当时为什么要和傅总分手啊？”
林晋慈面色微微一沉。
想来觉得好笑，到如今，她居然都无法坦然地将这件事讲出来，只应付表妹说，当时要去留学。
“因为异国恋分手的吗？异地又隔着时差，那的确蛮辛苦的。”表妹神情遗憾，但好像也觉得情有可原。
林晋慈没应声，就当这个问题翻篇了。
不想表妹忽然说：“其实崇大也够顶级了，当时是一定要去留学吗？我怎么记得姨妈那时候还不同意你去留学来着，生了好大的气，说不会给你一分钱，还打电话给我妈妈说不许拿钱给你。”
“那时候是不是姨父的律所要到崇北这边开分所？好像要调到崇北这边来，我记得有个周末，我妈还带着我，领着姨妈一块去看过房子，当时以为你们要来崇北定居了，我还挺开心的，后来你去瑞士留学，这个事也不知道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听着表妹的回忆，林晋慈想起旧事。
那时候的她也想不到，这件事后来会不了了之，毕竟夏蓉把这件事说得板上钉钉，不仅追问林晋慈的恋爱情况，还说等过阵子她和林父搬来崇北，到时候要和林晋慈的男朋友见面。
夏蓉在电话里说着未来种种打算——事业蒸蒸日上的丈夫，读国内顶尖大学的女儿，解颐堂如今生意一般，关就关了，家里也不缺这点收入。
她对林晋慈说，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在一起，现在照顾好你们父女才是最要紧的。
林晋慈觉得她在做梦。
在弟弟离开之后，终于缓过悲愤，重振旗鼓，打算重新设计一个人人艳羡的三口之家，并给每个人安排好了人设和戏份。
所以当林晋慈说要出国留学，读完本科应该会在那边继续读研，夏蓉反应过激，好似美梦破碎，立马说不同意。
距离远，国外乱，不安全，冠冕堂皇的理由扯了一堆。
林晋慈告诉她，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于是老生常谈的讨伐重演。
“从小到大，你吃好的、穿好的，我没在你身上少花一分钱吧？这就是你跟父母说话的态度？”
林晋慈习以为常，声音都缺乏起伏：“如果我这种态度，让你觉得这钱花得不值，你可以不用给我花，就像之前那样，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夏蓉冷嘲：“把话说得这么硬气，到头来还不是要问你外婆要。”
之前高三转学搬去榆钱巷，夏蓉生气发火，断过林晋慈大半年的零花钱，大概想让林晋慈觉得自己毫无能力，就此意识到对父母乖顺才不至于自找难堪。
但林晋慈没有让她如意。
“虽然父母健在，外婆对我并没有绝对的抚养义务，但外婆愿意给，我愿意拿，这也没什么问题。”
夏蓉被她气到失态：“外婆一把年纪，一身病，你也好意思还让她操心！外婆对你不差吧，林晋慈，你有没有良心？你做事从来不顾人！你不是要强吗？不是独立吗？出国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自己一个人就定了，真这么有本事，那就靠你自己做给我们看啊！”
“做给你们看？”林晋慈轻轻笑了一声。
“我的人生为什么要为你们的意志表演？”
那通电话，林晋慈没有一处落入下风，她跟夏蓉对峙，也不是一两次了，但挂断后，她心里半点畅快没有，也从来没有过畅快。
没有人会因为能在一堆垃圾里手起刀落而自命不凡。
那天宿舍只有她一个人，结束通话后，林晋慈正对着自己书桌上的一面小镜子，看见自己表情匮乏的脸，充满冰冷的丧气。
回忆刚才的对话内容。
她忽然想，傅易沛一定不知道他的女朋友还有这样尖酸刻薄的一面。
在他讲他开明可亲的妈妈，他儒雅随和的爸爸，他说他们见了林晋慈一定会像舅妈那样喜欢她的时候，他像一个蜜罐子里长大的小王子，宝石一样放着光亮，他肯定想象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父母是用牙尖嘴利和冷嘲热讽来沟通的。
在傅易沛堆金积玉的人生里，林晋慈是一颗赝品钻，鱼目混珠才得以维持与他较为契合的调性。
经不起任何深究细赏。
薄纸一样的光鲜稍碰即破，内里一地鸡毛。
如果傅易沛到她的世界里来……
那简直难以想象，林晋慈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两家人的关系，不知道怎么带着傅易沛去面对她的家庭，去面对她过去的种种经历。
她越来越不舒服，只能先将感受抽离，跟自己讲没关系。
后来在工作室收拾自己的建筑模型时，夏蓉又给她打过一次电话，不过是通知，她和父亲都不同意林晋慈出国。
林晋慈也不难过。
能力是自己的，钱她会想办法，只要往前，人生总有出路。
可是爱情没有。
想到傅易沛在知情后可能表现出反应，惊讶为难，失望疏远，甚至收回对林晋慈的爱意，光是想想，林晋慈就觉得好像肺部的氧被抽空，她一头被人按进水里，爬不上来了。
工作台旁的几人商量着出去吃饭，林晋慈难以维持常态，匆忙跑进旁边的储物室，蹲下去，蜷缩住自己。
眼前一片模糊。
待能看清时，地面多了几点深灰的晕开的水痕。
她将所有灯都关了。
没有人能看清黑暗里的林晋慈了，她深深地舒着气，感到一丝安全。
表妹见林晋慈脸色变得不太好，搂着自己新包包，连忙说：“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了，管他呢，还好姨妈他们没搬来崇北，你现在一个人，自由自在的……”
表妹急于转移话题，看见林晋慈衣帽间的毯子上放了一只打开的储物盒，便新奇地跑过去。
捧起里头一只彩绘的石膏娃娃。
“哇～姐姐，你也会玩这么幼稚的东西啊？我高中那会儿不知道涂了多少个，丢了扔了，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她将卡通猫造型的石膏娃娃翻过来，一瞬微惊。
娃娃身后不止有一个写名留字的位置，写着Kitty的英文，还是半个爱心的形状。
高中涂过许多的表妹自然知晓，这是情侣款，还有半颗爱心应该在另一只娃娃身上。
林晋慈从表妹手上接过石膏娃娃，说“小心拿，它已经碎过了”，表妹才注意到小猫的耳朵上有几道粘补的胶水痕迹。
林晋慈大二结束就出了国，这些年也没再谈过恋爱，这种略显幼稚的情侣物件，不可能是她从国外特意带回来的，大概是很多年前，年纪小的时候就带去国外，陪她漂洋过海，又带回来的东西。
另一个石膏娃娃跟谁有关，似乎不言而喻。
不过林晋慈看起来心情不佳，表妹不敢再像之前那样乱调侃了。
将心爱的包包放进收纳袋里，表妹跟林晋慈说：“姐姐，我饿了，我们下去吃点东西吧？”
姐妹俩去楼下找了一个口味清淡的餐馆吃了一顿饭，表妹在减肥，吃的少，说的多，讲了许多这次在片场拍戏的趣事。
林晋慈起初应和着听，多笑了几次，心情竟也真的渐渐好转不少。
回来的路上，表妹又提起傅易沛之前去剧组探班的事，说跟傅易沛聊过天，没讲具体内容，只说：“感觉他还是很喜欢你，好像没有怪你当初甩了他的意思。”
大概是这样。
林晋慈再不通情爱，也不至于感知全无。
想要靠近是本能，顾虑重重也是真的。
林晋慈觉得自己成了傅易沛生命中的
一场旧雨，每当傅易沛回忆一次，那些不好的事情就会将他淋湿一次，而如今的林晋慈，是否已经变得完全晴朗，她也没办法跟傅易沛保证。
她也已经伤害过他一次了。
心绪还未理顺，没想到回家不久，又有意外发生。
物业敲门，送来一个匿名包裹。
表妹打开，被里头两只血肉淋漓的小白鼠吓了一跳。
美工刀咣当一声落到地板上，林晋慈循声从衣帽间走出来，问怎么了。
盒子里除了死老鼠，还有一张卡片，表妹已经看到，拈着一角给林晋慈看。
上面几行怒意尽显的红字，写着：马上跟成寒分手！离成寒远点！不要影响成寒的事业！否则后果自负！
“这是成寒的粉丝？私生吗？好神经啊，居然做这种事，好像是误会成寒和你在一起了。”
表妹皱着脸疑惑，忽的细思极恐，“但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地址啊？！”
林晋慈虽也有惊讶，但很冷静，看了一下盒子，寄件信息被匿名处理了，便对表妹说：“你先打电话报警。”
林晋慈则去给成寒打电话。
临拨出之前，又改了主意，直接打给了成寒的经纪人，简单讲了情况，说待会儿她们可能要去一趟附近的派出所，要是查到什么，会再来通知。
成寒的经纪人一连声应下：“好好好，是哪个派出所，我马上过去，还是你考虑周到，这电话要是打给成寒，让他知道这件事儿，估计更要铁了心……”说着一叹，无奈地拜托林晋慈，“千万别让成寒知道，这几天，你也大概也刷到新闻，够乱的了。”
林晋慈顺口问了热搜上贝斯手爆料的事：“吉他是我送的，如果需要我作为朋友帮忙澄清我可以配合。”
不知道成寒的经纪人听了为何连连叹气，最后只对林晋慈说：“唉……小慈，你不明白……幸亏你不明白，算了算了，我也说不清楚，你等着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打完电话，林晋慈走到客厅，看到表妹想事一样的呆呆出神，问她报警电话打了没有。
表妹说打了，说附近派出所马上就派人过来。
林晋慈看她表情怪怪的，关心道：“怎么了，吓到了？”
表妹动作比反应慢了一拍，把手往心口一放，可怜兮兮地说：“是有点吓到了，姐姐，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我们找个男人来吧？”
林晋慈皱起眉头：“找男人？男人有什么好找的。”
表妹努力地想了想：“就……就还是找一个吧，我还没去过警察局呢，姐姐你应该也没去过吧，我哥去过两次，说报警要做笔录什么的，挺复杂的，我们两个女孩子，可能有点应付不过来吧。”
林晋慈以为表妹是要把她哥哥叫来。
这位表哥除了做生意败家赔了不少钱，其他的品德素养方面，在普通男性群体中称得上可圈可点。
表妹一副胆小的样子，林晋慈随她去了：“行吧，你喊吧，我换身衣服，去拿身份证。”
刚走进衣帽间，隔着一段距离，林晋慈顿时僵住，听到表妹呼叫般的夸张声音。
“傅总，help！快来救救我们！”

第42章
警局离家很近，几分钟的车程，做完笔录，同成寒的经纪人告别，林晋慈稍听坐在副驾驶的表妹抱怨了几句“有的粉丝追星怪可怕的”，就将车子开回了小区。
一转弯，挡风玻璃前，映进一道男人身影。
深色大衣几乎融入一旁的冬日树影里，可车前灯一照到脸，雪亮的，高鼻深目，是一副叫人过目不忘的长相，微带愁绪，看向车子驶来的方向，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握方向盘的手不禁收拢，林晋慈瞪一眼旁边的罪魁祸首。
表妹装傻充愣地扇扇长睫毛，意外道：“哎呀～傅总怎么还是来了呀？”
在家时，听到表妹拨电话给傅易沛，林晋慈很快从衣帽间走出来，直接伸手，打断正向傅易沛描述她们姐妹二人正如何身处危境的表妹。
“姐姐要跟你说话。”表妹嘴一抿，乖乖把手机递给林晋慈。
在林晋慈对手机里的人说“你别听她说得那么夸张，没什么事，一个匿名快递而已，你不用过来的”的时候。
表妹在旁柔弱地附和：“对，傅总你不用过来了，虽然真的很可怕，但是我和姐姐应该不会太害怕的，但还是有一点怕，还是不麻烦你了吧。”
在车上，又一次见识到表妹拙劣的演技，林晋慈还是想笑却无语，忽然觉得如果真让表妹闯进娱乐圈大红大紫，可能对于观众来说会是个不太好的消息。
不想重复表妹的台词，问傅易沛怎么还是来了，林晋慈下了车，站在迎面而来的冷风里，顿住步子，问他：“你站在外面不冷吗？”
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傅易沛朝林晋慈伸去：“你摸摸。”
林晋慈眼瞳一睁，莫名感到羞耻，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扭头去看表妹。
表妹正咧着嘴偷笑，被林晋慈一看，立马低头去数轮胎车轴，好像不打算过来的样子。
傅易沛收回手，说开玩笑的，问她们去警局做笔录的情况，聊到正事，三人才一块进了楼，按上行键，等电梯。
“这件事，成寒知道了吗？”
事由成寒而起，提到成寒，傅易沛面色不佳，一身黑衣，两手插兜，有几分冷酷。
林晋慈摇头：“他经纪人说最好还是别让他知道了，他最近事情也够多的了。”
“你还真会为他考虑。”
林晋慈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跟成寒本人遇到的私生事件比起来，两只小白鼠一张恐吓卡片，简直小巫见大巫，按流程处理就好，并不想多费心神，是听到傅易沛语气忽然不太对劲，才试图解释：“本来就和他无关，明星的粉丝那么多，难道每个粉丝做了错事，都要明星本人来担责吗？那也太不讲理了。”
“总归是他影响了你，影响了你正常的生活。”傅易沛停了停，沉着脸色，“你一点也不怪他。”
电梯很快到了，三人走进电梯。
林晋慈不明白地问：“我要怪他什么？”
狭小的空间，傅易沛的不悦情绪无可遁藏，稍有上扬的语调更是成倍显现。
“信息泄露，这不严重吗？你一个圈外素人，被一个知名艺人的私生粉盯上，不是一件小事，你对私生粉大概不了解，你现在进出这栋楼都可能随时有意外情况发生，你知道吗？”
林晋慈被傅易沛盯着，稍稍眨了下眼，说：“我知道。”
傅易沛想收住过重的语气，但实在收不住，怒气难抑，于是转移矛头，斥责起不在场的人。
“从那个贝斯手出来爆料，都多久了？冷处理，不澄清，让事情不断发酵，刺激粉丝情绪，他想干什么？他以为他以前写的那些小作文网上查不到了是吗？生怕别人扒不出来送他吉他的人是你是吗？做事到底能不能动一点脑子，被经纪公司卡脖子，连公关团队也是纸糊的？没用的东西！”
表妹缩成隐形人，眼见电梯到层，立马用废话打岔：“啊，到了到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
傅易沛不听告诫，将不解的目光转到林晋慈身上。
“我从高中就有一个疑惑，你跟成寒这么多年情谊不散，是你觉得他笨笨的样子很可爱吗？”
林晋慈表情微蹙了一下：“你、你别说话这么难听。”
一旁的表妹也瞠目结
舌，难以想象一个翩翩公子忽然如此毒舌。
但不敢吱声，目光只在二人之间打转，然后就看到傅易沛上前，按她姐姐家的密码锁。
在一声接一声的滴响中，傅易沛发泄般地说：“我讨厌他。”又补充一句：“我讨厌他给你添麻烦！”
随后输密正确的门弹开一隙，傅易沛虽然面色冷愠，但还是非常有绅士风度地拉开门，让姐妹俩先进去。
表妹试图活跃气氛，拿出演技：“哇～傅总居然知道我姐姐家的密码，这个我都不知道哎，看来不是……”
这两人的关系一时没法界定，总不好说“不是一般的前任关系”，于是表妹拍拍手，笑嘻嘻的，“看来不是一般的关心姐姐。”
“成寒也知道。”傅易沛不以为意。
“他不知道的。”
林晋慈声音含混了些，“只有你知道。”说完，避开傅易沛的目光，很快接了下一句，“你直接进来吧，不用换鞋，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端着水杯出来时，听表妹正在跟傅易沛说她们刚刚在警局做笔录的细节。
“这个匿名地址他们会查，但能不能调查到真实的寄件人还不一定，警察叔叔也说了，这几天最好还是暂时不要住在这里比较好，因为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收到什么奇怪的快递。”
傅易沛问：“那之后是怎么打算？”
“我肯定是回我家，姐姐——”
表妹说着，看了一眼递水杯给傅易沛的表姐，眼珠转得跟算盘一样。
“姐姐最好还是不要去我家了，这个事如果让我妈知道，她肯定担心死了，没准要担心得整宿睡不着觉，姐姐，你说对吧？”
小姨的确是爱操心的性格，林晋慈也觉得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让小姨知情为好。
“你说得对。”
表妹立马一脸忧心忡忡地接话：“可是你一个人也不行啊，傅总，你说对吧？我今天下午听一个叫徐东西的人说，傅总在城南的房子特别大。”
林晋慈听了想笑：“人家叫徐东旭。”
“哦哦哦，对，徐东旭，我就说怎么有人的名字这么奇怪叫徐东西，原来是我听错了。”表妹说，“傅总家住一两个客人应该很方便吧？”
“不行。”傅易沛看了林晋慈一眼，“那房子在城南，太远了，你姐姐上班会有点麻烦，即使有司机开车，通勤时间也太长。”
“……”
表妹心想，也不用时时刻刻都这么体贴入微的。
林晋慈说：“没事，我在公司附近随便找个酒店住就好了。”
傅易沛说：“也不好，万一对方不止知道你的家庭地址，还知道你公司在哪儿，跟踪你怎么办？你随便找个酒店住，酒店的安保不一定做到位，那么多人进进出出也不安全，住我那间套房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那是魏家的酒店，好打招呼，让他们多留意。”
林晋慈下意识拒绝：“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傅易沛把刚握到手里的热水搁到一旁，玻璃杯磕到木质台面，发出声响。
“你为什么总跟我这么客气？刚刚在楼下等电梯，我说要喊我的律师来帮你处理后续，你也拒绝了，我今晚是不是真的不该来？”
明明之前在酒屋，她还尝试把手重新放到他的手里。
“林晋慈，别对我忽冷忽热的好吗？”
傅易沛说话的样子有些落寞。
表妹已经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氛兆头，生怕表姐心冷如铁，讲出大煞风景的话，紧张屏息。
没想到表姐看着傅易沛，沉默了两秒，没有回复，而是说：“等一下。”
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
话音刚落，便撇下两人，跑去衣帽间拿出被防尘袋包裹的包包，塞到表妹怀里，直接说：“你回家吧，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了。”
“啊？”表妹不明就里，“让我走啊？”
林晋慈催促：“快点。”
刚刚傅总那么一大段招人怜爱的话还置在半空呢，表妹实在不放心，恨不得替表姐演两段，如何肯走。
“那你们……那你怎么办啊？”
林晋慈将表妹往门边推去：“你不用操心，快回去吧，很晚了，路上注意安全，回家发我信息。”
送走表妹，砰一声关上门。
偌大的空间，陷入安静，只剩两人目光相对。
傅易沛对这场景并不陌生，上次来林晋慈的家中，吃过早饭，也是类似的情况，林晋慈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赶客毫不手软，先送走了成寒，回身便是要“请”他也离开。
傅易沛偏过头，隔着两步距离，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林晋慈。
好似在等她再一次判刑。
心脏发沉发酸，这种感觉如同慢性病发作，痛苦不堪却又叫他习以为常，太多次了，反正从来都是这样的，林晋慈怎样冷漠地对待别人，也会怎样冷漠地对待他。
见她关上门走过来，傅易沛呼吸压抑着，想要开口说话，主动告辞以免更加自取其辱。
但在声音脱口之前，他的侧脸被一双柔软的手捧住，温热的唇，随踮脚的动作贴近过来，带着些许淡而清冷的香气，快而轻地吻住了另一张因不悦而微抿的唇。
手足无措中，傅易沛失去片刻呼吸，眼睫怔怔地颤了一下，如湖冰在春日融裂，无法再保持冰冷的紧绷。
吻他的人退开寸许距离后，气息仍近，发出低低的声音：“这样可以吗？我没有对你忽冷忽热，我不会想要那样对你，我只是，我只是……”
唇上的触感并没有顷刻散去，傅易沛在微愣中等待、回神，意识到刚刚被林晋慈亲吻，又有些恍惚。
在她要将手从他脸上拿开时，他迅速抬手一把握住，问她。
“只是什么？”
林晋慈声音又低了一些：“我只是……不适应，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是对我这么好？”
“我以前喜欢你，所以对你好，现在还是喜欢你，还是对你好，有什么问题吗？”
这回答干脆到像是不需要思考，又理直气壮到如同拒绝一切反驳。
林晋慈反应不过来。
说不出有什么问题，只是并不能那样心安理得地接受。
在数秒的沉思后，她说：“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是我跟你提的……”还说了很多不好的话，伤害傅易沛，并至今没有得到任何惩罚，“……你不会觉得这样很丢脸吗？”
在林晋慈的世界里，承认爱和承认自己需要爱，都好像在告诉别人自己某处有伤，这种自曝其短，往往没有好结果，跟递刀子给别人捅自己没区别，软弱而可怖。
这种话，是怎么也无法说出口的。
但是傅易沛说了，说得大大方方，并且还问她：“你觉得我丢脸？”
林晋慈摇头，诚恳地说没有。
“本来就不是丢脸的事。”傅易沛说。
彼此无声的对视中，不知想到什么，傅易沛眼中忽然难掩伤感，他呼吸，换气，几息间也把浮于表面的潇洒一并卸去，对林晋慈低促地笑了一下。
“其实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话，你如果对我说，你讨厌我，你不想再见到我，以上这些话都会通通作废，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没有不想见你。”
林晋慈勾住他的一根手指，不太敢用力，抬起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也像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一样，低诉着：“你知道的。”
那次赴徐东旭的宴上喝醉，她在小公园吐得狼狈，傅易沛问她是不是知道他会来才故意喝多，她就已经点头回答过了。
热气浮涌，心口蕴藉得叫人想要叹息。
总是这样，林晋慈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叫他不成熟地负气，也总能让他转瞬就什么气都生不下去，那种奇异转换的快乐和悲伤，总是被她牵动，也只能被她一个人牵动。
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却也从来都是甘之如饴地一次次败给她。
忽有一瞬眼酸，眸子里像是浮出些许陈旧的雾气，傅易沛捧起林晋慈的脸，深深地看，仿佛要将这张午夜梦回见到都会悸动如初的脸，重新用眼描摹一遍，刻进心里。
最后他阖眸低首，吻在她眉心。
林晋慈心尖莫名微颤，眼睫也簌簌闭上了，感觉这不像一个吻，像佛前叩首的还愿。
她听见近而又近的声音。
“你不适应，我可以等，给我一点机会吧，林晋慈，就当可怜可怜我。”

第43章
林晋慈觉得傅易沛变了，变化很大。
大学的傅易沛也会在面对林晋慈时露出有些可怜的样子，但大多数情况，他总是沉默，好像不希望被林晋慈看出来；但现在的傅易沛变得很会说可怜的话。
即使林晋慈这样看感人的爱情电影也往往无动于衷的人，都会止不住心软，舍不得傅易沛伤心。
于是被亲吻眉心后的林晋慈，伸手主动去抱了傅易沛，想要回应他说的“机会”，想要对傅易沛说好听的话。
但不太清楚，在此刻，说什么才比较应景。
好在傅易沛回拥她，似乎被接二连三的“亲吻投怀”搞得有些难以招架，不明这个拥抱的意思，低下头，诚惶诚恐地问林晋慈：“怎么了？”
“……我表妹不是在电话里告诉你了么？”
“什么？”
傅易沛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通电话里，颜一语气夸张，讲了许多，大致围绕“可怕至极”和“需要保护”重重渲染。
国庆探班那天，那部悬疑片的导演私下跟傅易沛说，跟颜一讲戏很费力，这孩子演技浮夸，台词实在很烂。
傅易沛在电话里亲身体会到了。
林晋慈像复述课文一样：“应该不会太害怕的，但还是有一点怕。”停了停，又不自然地说：“可能要麻烦你了。”
傅易沛想笑又稍稍克制住。
觉得下次见到导演，要说一下，颜一台词改一改，还是很可以的。
“别骗我啊，林晋慈。”
林晋慈抬起头，又看见傅易沛眉目忧郁、有点可怜的样子。
她说：“我不会的。”
“那我现在就要带你走。”
“嗯？”林晋慈一愣。
“这里暂时不安全，你表妹也说了，你也不想你小姨她们担心吧？”
林晋慈觉得也言之有理，说好吧。
如果她去住傅易沛在酒店的套房，能让自身安全，能让小姨表妹放心，也能让傅易沛开心，回报率如此高的事情可以去做。
去住酒店需要收拾一些衣物和个人用品，林晋慈松开手，将傅易沛推开一点点距离，对他说：“那等我一下，我去收拾东西。”
她朝衣帽间走去。
没想到傅易沛会跟过来，体贴地考虑到冬季衣物很沉，箱子会重，说“我帮你”。
林晋慈想到那只被表妹从收纳箱里拿出来的石膏娃娃，还摆在岛台上，连忙制止了傅易沛靠近，回身抬手，紧急叫停：“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你——”
她想要安排好傅易沛。
手朝沙发位置一指，指令道：“——坐！”
傅易沛面容微拧：“林晋慈，你在训狗吗？”
林晋慈露出些许抱歉，好像小姨家那只小博美被教坐下握手的确是这样被对待的，于是改口道：“请坐——”
“有什么区别？”
林晋慈顿了顿，试图更礼貌：“可以听话吗？”
“更过分了。”
“……”
林晋慈想，难道是她太久没有跟人暧昧了，以至于无法说人话吗？
傅易沛没有继续为难，主动向沙发那边走去，说：“也不是不可以听话。”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林晋慈，汇报一样，“听了。”
林晋慈这才去了衣帽间，把石膏娃娃放回收纳箱里，合上盖子。衣服收拾得很快，因她的当季衣服本来就挂得井然有序，成套放置，并没有让傅易沛等太久。
等林晋慈拖着行李箱从衣帽间出来，发现另一个有些不妙的事——傅易沛并没有在等，而是在玩。
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印章，空白稿纸大概是在茶几下抽出来的，像小学时玩橡皮的林晋慈，莫名其妙地快乐投入，快要把一整张纸盖满了。
林晋慈希望他只是觉得好玩。
但听到脚步声的傅易沛抬头，看到林晋慈，立马示意了一下手上的印章，问林晋慈怎么会有这种Hellokitty的印章。
林晋慈只好如实告知他，这是她上司女儿送的小礼物，才八岁的茜茜已经是Hellokitty的狂热粉丝，做了很多小手工送给事务所的人。
闻声，傅易沛眼眸微眯，问道：“你第一次去酒店找我……”
林晋慈知道他要问什么了，这的确是她扮演送公章的傅太太，曾使用过的道具。
虽然有点尴尬，但林晋慈并不想显露出来，她干脆地说：“是，就是这个。”
“原来是要送卡通印章给我。”
他不提她假扮傅太太，反而让林晋慈更心虚，自己往那天跟前台扯慌的上想，那时候不晓得“副监制”是他，说了很多当时面不改色此时想来倍感羞耻的话。
林晋慈拖着箱子走过去，从他手上拿回来，低声说：“骗你的。”
傅易沛控诉她，前脚才答应不会骗他。
林晋慈改口迅速：“是骗别人的。”
并且她已经诚心给了对方五千块的补偿，得到对方的谅解。
林晋慈很快又见到了熟人。
在酒店大堂，与她相熟的小前台第一时间看见了走进旋转门的林晋慈，眼神一亮，待林晋慈走近，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喊道：“林小姐，您怎么又来了？”
正想透露消息，说很不巧，傅监制晚上出去了，自己开的车，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如果等的话，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话音没出口，小前台目光注意到林晋慈的身后，眼神又是一亮，视线里，傅监制正推着一只深棕色的行李箱进来，门口的迎宾要上前帮忙，但被礼貌拒绝了。
深感皇天不负苦心人，前台喜笑颜开地小声道：“林小姐，快看！”
傅易沛刚好也走到林晋慈身边，箱子很轻，问林晋慈：“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够吗？要是缺什么，到时候跟酒店说，不要自己一个人回去。”
小前台差点反应不过来这是在对谁说话，一头雾水在面前两人之间递着目光。一旁的同事也暗暗投来吃瓜的眼神。
林晋慈说：“知道了。”
傅易沛在这里有一间常住套房，又是老板的至交，酒店上下无人敢怠慢，即使疑惑，小前台也先礼貌地进行问好，微笑说：“傅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傅易沛略略颔首回应，视线又落回身边，问林晋慈，“身份证没忘带吧？”
林晋慈说：“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前台，“麻烦帮我登记一下。”
“不用客气，林小姐。”前台接过小小的硬卡，还没来得及疑惑说做什么登记，“请问是——”
傅易沛已经说了：“我房间。”
傅易沛要找酒店经理去安排林晋慈之后出行，叫他们注意安保，拿出房卡，交到林晋慈手上，声音低而温柔，说一会儿就回来，然后以正常声量对前台交代：“待会儿麻烦你送林小姐上去。”
小前台还在持续疑惑，但尽职应答着：“好的，傅先生，我会陪同。”
手指飞快点击，办好信息录入。
小前台将林晋慈的身份证交还，已然从震惊不已过度到了刮目相看。
前三次交集下来，说谎时天衣无缝，承认时面不改色，就连打钱的方式都透露着礼貌但视金钱如粪土的魅力，前台早有预料，心理素质高到敢假扮傅太太的林小姐大概很强，但实在没想到会强到这种地步。
两个月前她还往前台放假公章冒充傅太太呢。
两个月后傅监制竟然无微不至地送她来酒店办入住，亲手给了房卡。
这是真的要当傅太太了吧？
想到自己两个月前也是这样领着“傅太太”往电梯走去，准备前往傅监制的房间，此一时彼一时，小前台胸臆激荡，有种见证奇迹的感慨难以抒发。
而身边这位，也跟两个月前一样，身形高挑修长，气质清冷，穿着线条简约的长外套，配饰少到只有腕间一只表，也难掩出尘的贵气。
前台一时神游过度，脑子混乱，电梯一到，受过职业培训的手臂不加思考地伸出，说出“傅太太，这边请——”，又慌忙改正道：“是林小姐，不好意思，记岔了，林小姐，这边请——”
虽然傅易沛交代了前台帮忙，但林晋慈还是自己扶着行李箱。
因为见过几次了，对前台关心道：“你怎么有点紧张，你今天上晚班吗？”
“对。”小前台应道，见林晋慈跟自己亲
切搭话，忍不住有点高兴地说，“林小姐，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
上次陪林晋慈一起上来，第二天前台还特意跟夜班的同事问了情况，同事说没多久林小姐就一个人下来了，有些形容落寞，估计是没戏。
傅监制要真那么好追，那他们酒店就不止只接待过一个想当傅太太的了。
话是有理的，的确没见过其他美女来找傅监制，傅监制洁身自好，长包套房这么久，进进出出都是一个人。
但小前台又觉得，像林小姐这样的人，要样貌有样貌，要气质有气质，要脑子有脑子，要财力有财力，要坚持有坚持，要心理素质有心理素质，这种六边形大美女，应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果然，她买股正确。
“成功？”
林晋慈一时没反应过来，忽而想到上次过来，小前台塞给她一张酒店名片，对她比心，跟她说“支持”“祝福”，一下就懂了此处“成功”的意思。
大概是以为她泡到傅易沛了，已经跟傅易沛在交往。
学建筑，追求毫厘不错的严谨，林晋慈也一直以实事求是为本，严谨地纠正前台的热情肯定，斟酌着说：“现在，应该还没有。”
小前台却一脸理解，傅监制这种人比较难泡也是情理之中，表示应该也很快了，铿锵有力地抛来两个字：“加油！”
“……”
林晋慈感觉有点讲不清了。
两人进入房间后，小前台褪去激昂，小心翼翼地抛来一个问题：“林小姐，我知道有点冒昧，但我还是冒昧问一下，就是——”说着，两手张开比划了一下，“这个套房，一直是傅先生一个人住的，像浴袍这类的物品，应该一直都是一人份的，请问需要再添置吗？”
林晋慈一时回答不上来，想了想，说：“等他回来，我问一下吧。”
等前台走后，留林晋慈一个人。
她又一次环顾这个套房，与上次打量的心境有所不同，从书房看到次卧，一边看一边在想傅易沛要住哪儿。
想着想着莫名就有些紧张了。
感觉傅易沛不管睡哪儿，只要存在于这一门之内的空间里，似乎都足以叫她今夜难眠。
傅易沛走到房间门口，刚抬手，发现门并没关，想说林晋慈粗心，这么不注意安全。
细窄一道门缝，一推便开，远远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
林晋慈的侧脸被边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微微映亮，神情淡近于无，又心无旁骛地盯着屏幕，脱掉外套露出修身的高领毛衣，薄瘦的肩背朝前微倾着，手指轻敲键盘，好像在处理工作。
傅易沛忘了几秒前要说的话，甚至忘了走进去，静站在敞开的门口，觉得有种时空扭转的位置调换。
九月的某一天，他们存在于此刻对方的位置上，猝不及防，久别重逢。
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有手心发麻的感觉。
傅易沛不由得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好似那种一瞬血液倒流的感觉，还存在于掌中。
过去的记忆来不及拽走思绪，傅易沛的意识便被林晋慈此刻的声音拉回。
“你怎么不进来？”
关上门，傅易沛走到客厅，说：“酒店那边打好招呼了。”
边几上不仅放着林晋慈的电脑，还有一盒被打开的葡萄味糖果，是他放在茶几下的糖果盒子。
“等得无聊，就拆了一个糖吃。”
半透明的糖纸空空放在一边，傅易沛眼风一扫而过，视线落在林晋慈的左腮上，细看能发现有些许鼓起。
“你喜欢可以都拿走。”傅易沛又问：“今天还有工作？”
林晋慈快速点了几下，将电脑合上：“有组效果图需要确认一下，已经处理完了。”
正想提刚刚前台抛给她的问题，傅易沛的手机先响了，他看出来林晋慈似乎有话要说，但一看来电显示是他爷爷，还是顺从了尊老美德。
“稍等，我接个电话，我爷爷打来的。”
哄女朋友睡觉的日子，傅易沛还没体验过，哄老头儿早点休息的辛苦，这阵子算是体验够了。
傅老爷子自然还是担心染上不婚主义邪风的孙子七老八十会孤苦无依，询问他舅妈给安排相亲对象，他却不配合的事。
因不耐烦而想速战速决，因太坦荡而忘了有所顾忌，等这通大概五分钟不到的电话结束，四目相对，傅易沛才意识到——他好像让林晋慈知道他跟别人相亲了。
他立马解释：“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是相亲，我只是去吃饭，我不知道有个女生在我舅舅家那儿等着跟我见面，这应该不能算相亲，相亲应该也要双方同意才算相亲的吧？”
林晋慈面部缺乏表情，左腮被硬糖缓缓顶起，说：“不知道，我没相过。”
“我也没有，这不能强买强卖。”
林晋慈不知想了什么，片刻后，抿了一下嘴，问傅易沛：“你舅妈很喜欢那个女生是吗？”
傅易沛缓声说：“这应该不关我的事吧……”
林晋慈记得傅易沛的舅妈，林晋慈觉得她很亲切温柔。
“你舅妈很好。”
“我觉得她应该最喜欢你。”
“？”
林晋慈仿似失忆，她有问他舅妈最喜欢谁这种问题吗？
她的疑惑失语，几秒后，得到更加肯定的答复。
傅易沛有理有据地展开说：“应该就是最喜欢你，上次去吃饭，我舅妈还跟章明熹提到你，说你讨人喜欢。”
虽然知道这大概跟大学时傅易沛说的“掌纹里显示你以后肯定会成为大建筑师”一样，是类似的胡说八道，但无论喝醉的林晋慈还是清醒的林晋慈，好像都无法抗拒这样的话。
不知道蜜蜂采蜜时会不会一头甜晕在花蕊里。
水果糖过高的糖分仿佛黏住了嗓子，林晋慈觉得自己对甜言蜜语的承受力，几乎要耗尽，必须以沉默来缓释。
傅易沛很熟悉林晋慈此刻的样子——有点开心，但不知道怎么表达，不说话，又悄悄雀跃着，有种孤零零的纯真。
看到这样的林晋慈，他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不想让她一个人，想要林晋慈一直开心。
他以前就觉得她是一座访问困难的小岛，他知道岛上人迹罕至，有些荒芜，可能也会存在受伤的风险，但他从来没有降下风帆，放弃靠近的想法。
即使后来冰雪覆盖，他也一直喜欢这座有些荒芜的小岛。
他最最心爱的小岛。
傅易沛心随意动地上前，屈膝半蹲在她身前，朝她摊开掌心。
林晋慈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上来了，随后被握住。
傅易沛问她刚刚接电话之前想说什么。
林晋慈想起正事，重复了一遍前台说的话，然后问：“要叫酒店准备其他用品吗？”
傅易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想了想，弯唇说：“不用了。”
他说他有工作的事要去他舅舅家，章岩喜欢拉着人熬大夜搞创作，等聊完估计很晚，大概就在那边休息，之后几天也要忙，大概不会跟林晋慈同住。
林晋慈听得很认真，但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感觉傅易沛有种在骗人的样子。
傅易沛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蹭了蹭，得到林晋慈的注视后，说：“明天中午要一起吃饭。”
林晋慈说，我没忘。
傅易沛笑了，问她：“那有一直记着吗？”
林晋慈就抿住嘴，不说话了。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别扭的时候有多可爱，像直线忽然变成柔软波浪。
临走前，傅易沛又提及被寄恐吓快件的事，说要安排律师来帮她处理，林晋慈又拒绝了。
只是这次多了解释，她对傅易沛说，她大概知道自己的信息是怎么泄露的，已经想好要找哪家律所，想要自己来处理。
傅易沛这才放心了，一只脚迈出门去，又回身。
林晋慈眼眸一睁，以为他落手机了，也跟着回头望了一眼。
等林晋慈再转回视线来，却不想傅
易沛只是看着她，低着头，看了两秒，忽地问道：“你现在还害怕吗？”
林晋慈懵怔，眨了下眼，然后反应过来。
她没办法地轻轻叹气，感觉自己像在演电影，语速很慢，配合地说：“可以有一点。”
然后就被弯身下来的傅易沛用双臂紧紧抱住。
她觉得自己被傅易沛影响得很厉害，也快要变成一个浪漫却无厘头的人了，并且拿这样的自己也很没有办法。

第44章
送走傅易沛，林晋慈打开行李箱，将自己带来的两套衣物拿去简单整理挂放，视线落到旁边的男装上，刚萌生出想要参观衣帽间的念头，手机便响了。
是到家的表妹发来信息。
表妹：[姐姐，我到家了，有件事想要问一下傅总，后面电影路演我需要参加吗？]
林晋慈略略皱起眉，回信息过去：[你要问傅易沛就去找他，怎么来问我？]
表妹：[哎呀，这不是想着姐姐你跟傅总就在一块，顺道就一块儿问了，姐姐你帮我问问傅总呗。]
紧跟着发来一张撒娇表情包。
林晋慈：[他已经走了，你去问他吧。]
表妹好像并不很在意电影路演的事，注意力完全偏转，发来一串“啊啊啊啊啊”，吵得林晋慈眼睛一跳，然后追问：[姐姐你怎么把傅总赶走了啊？]
这一天发生太多事，无论身心，林晋慈都有点经不住表妹一惊一乍，意识到表妹可能只是拐弯抹角来打听的，除去一些不便陈述的亲密部分，索性都告诉表妹了，并说如果有需要，自己明天跟傅易沛吃饭的时候帮她问路演的事。
表妹心满意足，叮嘱道：[你一定要见傅总，帮我问哦，全靠你了姐姐。]
又发来一张爱心发散的表情包。
林晋慈多看了一眼这个小动图，觉得耳目一新，想着以后有可能会用到，就顺手保存了下来。
衣帽间的巡视，以拉开某个抽屉，宣告结束——看见一叠按黑灰白色阶摆放的小件贴身衣物，林晋慈微微瞠目，然后原路推回去。
不过也大致看完了。
林晋慈更确定，傅易沛的衣着风格变化很大，他曾经喜欢穿的破洞牛仔裤一条也没有看到，羊绒和真丝的单品倒是许多。
非要让林晋慈来形容的话，感觉像是前卫潮牌的男模被挖去代言Cucinelli，一下子成熟起来。
睡前，林晋慈刷了几条建筑新闻，大致浏览，又点开一篇国外某权威机构推送的行业文章，细细阅读。她习惯对看过的内容进行整理归纳，以便日后想来某个案例需要调出重看时，可以迅速查阅。
记录时，忽然想起来徐东旭提过傅易沛位于城南的私宅，诸多吹捧中也形容过风格，林晋慈想搜索一下相关图文，刚输入关键词，手机就亮起来了。
F：[在想你。]
捧起手机的林晋慈感到匪夷所思，好像这三个字不是正常人类可以随便说出的话，仔细算他们应该才分开一小时十五分钟。
对面的人显然也清楚此项事实。
F：[明明一个小时前才见到。]
林晋慈心想，就是。
这有什么好想的，才一个小时。
而且分开的时候，傅易沛在门口抱了林晋慈四分半，比他跟他爷爷的通话时间都长，还是林晋慈的视角看到走廊有穿酒店工作制服的员工，注意到他们，并偷笑着走开，才试着提醒，低声问他还要这样抱多久，傅易沛才松开手，跟她正式告别说晚安。
F：[现在跟你视频会不会特别不方便？]
林晋慈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如果傅易沛对她说，可以视频吗，她回复不方便，很正常，但他用这样的句式提问，林晋慈如果回复不方便，就会显得很冷漠，毫无情感温度。
明明是同一个问题和一字不差的回答，为什么会这样天差地别？说不过你们这些搞电影的——这话是以前林晋慈瞎学来的，但似乎时隔多年，她才初初体会到其中奥义。
林晋慈没有纠结，主动将视频拨过去，对着已经显示自己的屏幕稍稍正了正肩膀。
那边接通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带着镜头移动，匆匆划过几处中式建筑的布局。好像真的在他舅舅家，没有骗她。
林晋慈就说刚刚在酒店听他说有工作计划要去他舅舅家，还以为是假的。
傅易沛对着屏幕露出好看的笑，说“我怎么会骗你”，又跟林晋慈说：“我刚刚帮你问了我舅妈，不是’应该‘，就是最喜欢你。”
林晋慈憋住笑，努力地皱眉来表达疑惑，她什么时候请傅易沛来帮这个忙了？
正不知道怎么说话。
傅易沛那边，忽然由近及远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
“呦呦呦，之前哪次喊你过来，不是三请四催跟尊大佛一样，今晚怎么不请自来啊，大忙人。”
林晋慈看到屏幕里，傅易沛转过脸去，林晋慈以前就发现了，这人生了一双含情眼，正脸温柔，一旦缺乏这双眼的注视，就会恍然发现，傅易沛的轮廓立体，甚至称得上锋锐，不是那种柔情似水的人。
傅易沛冲来人的方向，下颌微扬，露出淡淡不耐：“我的事你少管，赶紧走，魏再等你半个小时了吧？”
“等女朋友是一种情趣，哦，单身人士的确不会懂，好吧我理解。”
看到傅易沛嗤笑一声，某一刹，林晋慈觉得好像穿前卫潮牌的那个傅易沛又回来了。
待人走了，傅易沛才重新看镜头，介绍说：“那是我表妹。”
林晋慈“哦”了一声。
“跟你表妹差不多。”
林晋慈一愣，怀疑道：“你又在骂人吗？”
“没有，我什么时候骂过人？”傅易沛委屈地说，“林晋慈，你怎么对我有这么多误解？”
林晋慈本想道出事实，他今晚还骂了成寒，阴阳怪气，骂得有点难听，但看到傅易沛好像已经有了一点感到受伤的样子，林晋慈就决定让让傅易沛，温声说：“我没有误解你。”
“你有，你高中就说过讨厌我。”
林晋慈顿时头大：“……你怎么还记得啊？”
大学恋爱期间他们提及高中的次数屈指可数，林晋慈后来当他已经忘记了，毕竟和她后来向傅易沛表达喜欢的话语相比，那一句讨厌实在微不足道，如同一点墨水落进海洋，自然而然地就消失了。
“你一直在生气吗？大学的时候怎么没有来问我？”
傅易沛生硬冷言：“不想问，不想听你说为什么讨厌我。”
“好吧。”
林晋慈试探道：“那现在呢？现在想听吗？”
傅易沛板起脸，声音低闷：“你有点过分了。”
林晋慈还是想要解释清楚，高中的时候可能对于傅易沛会不会误会没有所谓，但现在不希望傅易沛因此低落，对傅易沛说：“其实我当时有想过跟你解释，但你当时好像不是很在意。”
加上汤宁也告诉过林晋慈，傅易沛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人，林晋慈就没有放在心上。
“我说的这种’讨厌‘并不是否定你这个人，只是就事论事——”
“你就事论事地讨厌我？”
有记忆以来，林晋慈从没有说话紧张结巴过，即使是喝醉时，都会尽量自我控制，显得比常人稳定许多，偏偏在这个节
点，一时讲不清楚：“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是就事论事，但不是那种板上钉钉的意思，我没有那么讨厌，就是……就是口语里的不太喜欢。”
“不太喜欢？”傅易沛蹙眉不悦，“那不还是不喜欢，没必要再说一次了。”
“不是的，你听我讲。”林晋慈整理思路，重新说，“我不是觉得你讨厌，我是觉得你很莫名其妙。”
“……”
傅易沛收起所有表情，好像什么都可以听了，又好像一句都不想听了。
林晋慈轻声请求：“你听我讲一下完整的，好吗？”
傅易沛深深吸气，抿唇点头，十分潇洒：“讲吧，也不多这一句两句的了。”
林晋慈没有注意到傅易沛表情里的虚假成分，完全地投入到了构思如何清晰讲述的逻辑安排中。
稍稍停顿后，以一问，将旧事件起头。
“你记得高二第一个学期开学有一个植物学家来南安高中开展研学活动吗？是去宜都近郊的湿地公园观察候鸟，因为要求写两千字的活动报告，很多人都不想去，自愿报名的名额缺了很多，我们班就被要求班干部都去……”
那天林晋慈背着一只霜绿色的书包，带着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水，一早就去了学校的小广场。三辆橙色大巴已经等候就绪，来的学生寥寥无几，林晋慈登上最后一辆，车上空无一人，正合她心意。
她选定座位，靠在一个偏后又临窗的座位上补觉，睡得很浅，因为不久就有其他学生陆陆续续上车，产生各种声音。
人越来越多。
最终，充满车厢的嘈杂谈话声，让她睁开眼。
没过一会儿，傅易沛来了。
由于个子太高，穿着一身亮眼的私服的傅易沛，上车后不得不稍弯着脖子。车上大概还剩三分之一的空位，不过靠窗的位置几乎都已经坐了人。他单手挎着搭在肩上的书包，朝车厢里走，边走边看，好像在寻觅什么。
然后在林晋慈面前停下。
由于存在感太强，引起林晋慈的注意，在两人视线相对的一刻，他又弓身靠近了一些，跟林晋慈语气友好地说话。
“我能坐你这个位置吗？”
林晋慈起初一瞬觉得莫名其妙，又想到可能大多数人都喜欢靠窗坐，傅易沛也同样，但她不愿意让，说：“不能，你坐旁边的空位不行吗？”
她说的“旁边”比傅易沛理解的“旁边”范围更大，是指车上的其他的空位，傅易沛好像理解错了，淡然微笑，应了一声“好”，直接在林晋慈身侧的空位上坐下。
快到让林晋慈有些发懵。
撕开包装纸的三明治递到嘴边都忘了吃，先闻到一股清冽干爽的香气从旁边传来。
座位之间的空间不大宽裕，他拿下书包的动作，使得一侧书包带子碰到林晋慈的手臂，林晋慈咀嚼三明治的腮部也因此停顿了一秒，然后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咀嚼。
林晋慈也由此见识到傅易沛的好人缘，明明车上大部分人都是其他班的，林晋慈叫不上名字，有些见都没见过，但好像大家都认识傅易沛，跟他关系要好，各种为野餐准备的零食水果都朝他们这小小的双人座里递来。
而傅易沛非常有教养，每次都会问林晋慈需不需要，帮她拿，让她也尝尝。
一直拒绝也不好，林晋慈就尝了几颗傅易沛带来的蓝莓，品质很好，甜中带酸，也礼貌地对他说，很好吃，谢谢。随后微侧过身体，脑袋靠着车窗玻璃继续补觉。
后来车子开了一个小时，穿过森林湖泊，到达湿地公园，导游站在地面挨个发观光手册，引导大家进去，通知大家去展馆的小礼堂先看纪录片。
她和傅易沛站在车厢中，不前不后被挤在下车的人潮里。
这种集体活动，总有个别男生像返祖的猴子一样急躁，林晋慈刚下车，眼睛不适应过盛的日光，眯起来，下一秒就被人猛地撞到。
稍后一步下车的傅易沛抓她胳膊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就把手拿开了。
林晋慈回身道谢。
傅易沛说不客气，摘了脑袋上的帽子，递给她，在这个场景下，说了林晋慈无法拒绝的话。
“你能帮我占个好位置吗？我有事要去找我朋友一下。”
林晋慈也的确占到了靠后的好位置，把一顶藏蓝色的鸭舌帽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因为靠前不好玩手机，后排唯一的空座实在抢手，好几个人来问她，旁边可以坐吗，林晋慈不胜其烦地为傅易沛拒绝，说了七次“有人了”。
纪录片快播放时，傅易沛才回来，看到林晋慈就露出礼貌的微笑，令人无法生气；还夸赞林晋慈位置选得好，对林晋慈表达感谢，更加令人无法生气。
他又一次在林晋慈身边坐下，林晋慈又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清爽的类似洗剂残留的淡香，她不自主地微微屏息，觉得呼吸有些被干扰了。
就像她每次去买冰饮，打开便利店的冷冻柜，会下意识地加深呼吸，因为这种冷调的气息的确好闻。
她刚刚想偏过头去，视线里，先一步伸来一只男生骨节分明的手。
递过来的东西是驱蚊贴。
上面有一组蓝色的已经被人撕去，空位下，是一组粉色的。
“这个季节蚊虫还是很多，我问我朋友拿来的，这个给你用。”
林晋慈接过去，又对他道谢。
傅易沛浅浅笑了一下，说不用客气，你也帮了我。
林晋慈觉得理不清。
因为从根本上来说，她没有主动帮助他人的这种好心，这种有来有往的互帮互助似乎都是由傅易沛产生。
她承认大家说的，傅易沛很迷人，但是这种迷人也伴随着麻烦。
在她说出“讨厌”傅易沛之后，也跟汤宁和成寒解释过来由，因她也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性格有问题，才会去讨厌一个人人喜欢的男同学。
不过还好有成寒肯定她，对她说：“你没什么问题，我也觉得他这样挺讨厌的，可能他觉得自己很帅，魅力无处散发吧。”
汤宁则说：“其实还好，傅易沛一直都是蛮周到的一个人，而且我们打球，我也经常提到你，你们又同班，他对你多关照一点也很正常，只不过你不喜欢跟不熟悉的人来往过密而已，别多想了。”
林晋慈稍感放心，至此，也将这件事在心中翻篇。
只是没想到傅易沛居然一直记着。
傅易沛听完这件事的起因，久久没有出声，并露出一副复杂难言的样子。
林晋慈认为自己的表述很清晰，问：“你应该可以理解了吧？”还有一句“理解了就不要再生气了”，没来得及说，就听傅易沛冷笑一声，说“理解”。
“我就知道成寒嘴里没有什么我的好话。”
林晋慈：“……”
大学时林晋慈也有过苦恼，自己的朋友和男友似乎难以相处融洽，不过当时的大学室友告诉她，这是正常情况，说她的闺蜜也很讨厌她的前男朋友，前男朋友也对闺蜜多有不满。
室友说，友情和爱情看似不一样，实则一样，都是后宫里的妃子等着你去翻牌，你选一个势必就要冷落另一个，久而久之自然就失衡了，她前男友还问过她，是自己重要还是她闺蜜重要这种话。
林晋慈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傅易沛问：“成寒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好在林晋慈对这个问题也不陌生。
因成寒也曾跟她说过类似的疑惑：“我经常感觉我在你的世界里可有可无，但好像你也不喜欢那种过于深刻的关系，所以有时候又觉得，能成为你这样的朋友，已经是最好的了。”
林晋慈回答：“是很重要的。”
“你对他讲话永远好听，他到底哪里好？”
林晋慈好像被傅易沛问住了一样，仿佛从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于是困惑半晌，语意朦胧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能感到我需要成寒这样的朋友。”
可能从小就缺乏热情这种天赋去维持友谊，林晋慈一路读书，也认识许多人，彼此客客气气地认识，也客客气气地失去交集，极少有人像成寒和汤宁这样，看透她冷漠的本质，不加以
斥责，因理解她是这样的一个人，格外包容，永远愿意去当更主动更热情的那一方。
“我外婆家有一台很老的收音机，按键不灵了，以前我外婆每次听戏都要按好几下，那台机子才会’刺啦刺啦‘迟缓地接收到电台信号。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台快要坏的机子，我好像就是不容易被按响，我遇见很多人，过来按我一下，就很失望，说我是坏的了，只有很少很少的人，会像我外婆那样，耐心地多按几次，耐心地等我发出声音，然后说，你看，还是好的。”
对于总是被动地与世界连接的林晋慈来说，这种真心相待的朋友，她很清楚，在她的一生中，恐怕寥寥无几，即使无法回应同等的热情，也会在心里加倍珍惜。
傅易沛已经忘了两分钟前自己在生什么气了，心里只有后悔，后悔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让林晋慈变得有些伤心，又因听到这样的答案，想要穿过屏幕去抱林晋慈。
他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异样，好似哽塞了一下，对林晋慈说：“当然是好的，你一直都是好的。”
林晋慈对他笑笑，说：“其实成寒也有不好的地方，他很冲动，有些易怒，也固执，做事常常不顾后果。”
以前的傅易沛不敢想象，如果林晋慈某天在他面前列出成寒的诸多缺点，自己会怎样称心，但真听到的这一刻，他一瞬就明白了林晋慈想表达的内容。
“你觉得他也是一个不太好的机子，因为自己被不耐心地对待过，所以会耐心地对待另一个机子，是吗？”
“差不多吧。”
因为心里的想法又被傅易沛猜到讲出，林晋慈在屏幕里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比我好，有能量，有冲劲，以前虽然经常有点丧气，但有时候又敢做很大的梦，我觉得很了不起。汤宁说他是天生的明星体质，有与生俱来的脆弱，偶尔又蓬勃得像野火，如果一个人既能让人怜惜，又有吸引力，的确会让人迷恋。”
傅易沛盯着屏幕里的林晋慈，忽有一瞬走神，视线又重新落在她身上，点了点头，认同地说：“很有道理。”
今晚林晋慈倾诉欲多于往常，并提到一些有关自我内心的事，即使是和朋友，她也少有这样深入的交谈。
但看到傅易沛似乎已经不再生气了，在少量的不自在之外，又觉得体感良好，像是完成一件要紧的事。
手机是靠在茶几上固定的，她坐在傅易沛熟悉的沙发上，将两手稍稍往后面撑着，对傅易沛说：“你不要再记着我说讨厌你的事，现在没有了。”
傅易沛追问：“那现在是什么？”
林晋慈说：“现在是不讨厌。”
傅易沛忍不住翘起唇角，就知道她会这样回答，不过他有耐心等，不急于一时再去追问，故意酸酸地挑起刺来：“你说你的朋友，都把他们说得那么好，像野火是吧？那我呢？我像什么？”
林晋慈又一次想到那句“说不过你们这些搞电影的”，像野火明明是汤宁形容成寒的，被傅易沛扣到自己头上，并索要同等对待。
林晋慈不是汤宁，缺乏诗意的想象，也没办法说出这种浪漫的话。
她沉思许久，才想到一个稍显恰当的形容。
对傅易沛说——
“你像电影。”
傅易沛好像不太买账，抱怨林晋慈敷衍，他的人生关键词，随便拉一个不太熟的人来讲，大概都会和电影相关。
林晋慈说没有敷衍，看着傅易沛，更确信地说：“你真的很像电影。”

第45章
换了一个新的睡眠环境，也没有影响到林晋慈休息，吃了酒店提供的早餐，被傅易沛安排好的司机准时到达上班场所，林晋慈状态尚佳地提包进入臻合。
前后脚进来的同事，跟她问过早上好，好奇地问起林晋慈今天怎么不是自己开车来的。
“出了点意外，一言难尽。”
众目睽睽之下，林晋慈露出头疼的样子，看见琳达从茶水间出来，喊住她，抱歉地说：“我最近可能有点棘手的私事，要是有什么人来臻合找我或者送东西给我，麻烦你帮我留心一下。”
不到一上午，林晋慈的异样情况就在臻合不径自走，碍于她平时待人礼貌疏离，纵然好奇，也没人敢去当面探听。
邻近饭点，林晋慈交代温迪两项工作，在数双八卦眼睛的注视下，又行色匆匆地离开事务所。
约饭的邀请由林晋慈发出，最后却是被邀请的人定下餐厅。
司机将车子开到一处并古色古香的食肆门口，稳稳停下，跟后座的人说：“林小姐，到了。”
林晋慈朝外看去，眼眸里漾出一丝意外，完全没想到傅易沛会将这顿饭定在这里。
九月来这儿吃过一次南安菜，记忆中还有廊窗风里涌进来的桂花香气，以及站在窗边的傅易沛回身望来的样子。
服务生领着林晋慈去包厢，在林晋慈询问订包厢的人是否已到时，一边朝前走着，一边说：“傅先生一早来了。”
一早？
林晋慈手臂处挽着外套，不禁问道：“等了很久吗？”
“差不多半小时。”
林晋慈微微颔首，也不是很久，但她给傅易沛发了自己的下班时间以及堵车可能会迟些到的时间，便想，他提前到，可能是有别的缘故。
阻止了服务生礼仪性的叩门，林晋慈说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走过入门处的博古架，瞧见大致，相比上次的圆桌包厢，这次的包厢略小一些，长桌临窗，两椅相对，更适合两个人吃饭。
傅易沛坐在面向入门处的那张乌木椅上，一旁的玻璃茶壶沸水翻腾，暖雾弥散，淡白水汽将他虚化了一部分。
傅易沛仪态好，不是林晋慈的近期记忆。
在高中外出研学回程睡得横七竖八的大巴上，这人坐在旁边，戴着鸭舌帽，自然地抱臂靠坐，闭眼随车子颠簸轻微点头的样子，就已经给林晋慈留下不浅的印象。
此时的傅易沛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手机举放在耳边，注意力也都放到电话里的工作沟通上，好像在否定什么方案，言辞少有转圜余地，比较强势。
而骨节修长的手指，搭在脖颈处，扣着领带结。
好像领带系得不适，让他不舒服，以至于喉结下方被蹭出薄薄的红色。
林晋慈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站于几步之外，静静看了多久，是傅易沛先发现她，电话也打得差不多了，匆匆说了两句收尾，放下手机，起身冲她笑，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林晋慈回答：“就刚刚。”
“怎么一点声音也没听到。”
林晋慈也没注意到旁边的椅子上还有一束花，直到被傅易沛拿起来，递到她面前。
是被几只泛青洋桔梗和少量叶材点缀的一大束淡粉蝴蝶兰，配色和包装都称得上清新雅致。
“还有花？”林晋慈抱入怀中，沉甸甸的，感到意外，这顿饭比她想象中正式。
她除了本人，什么也没带来。
“随便买的。”傅易沛这样说，又问她，“好看吗？”
林晋慈又低眼望了一下，说好看。
傅易沛从她的臂弯里接去厚重的外套和拎包，替她放置。
林晋慈就抱着花，看着他挂衣。
西装马甲的背部是深
灰的缎面材质，大概是量身定制的西装三件套，腰线收得曲线毕露，衣料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抬臂间，身骨舒展，得以想象衬衫下是一副肩宽腰细臂膀有力的身躯。
待他回身，林晋慈的视线又落到他脖颈上，蹭红的肌肤，凸显的青筋，歪斜的黑色细领带。
刻意别开视线，捧花的林晋慈去看旁边，问起：“怎么又约在这里，你很喜欢这家餐馆吗？”
“是挺喜欢的。”傅易沛按了服务铃，“不过不至于每次都来，主要是你上次过来，好像没什么心情吃饭，菜也没吃几口，想让你在心情好的时候再来试试。”
他走到林晋慈面前，倏然低头盯她，问道：“今天心情好吗？”
林晋慈脖子朝后僵了一瞬，还没吃饭，就已经觉得有些难以招架了，唇角抿着，见傅易沛还在等她回答，便说了：“还不错。”
傅易沛替她拉开椅子，说：“坐啊，怎么一直站着。”
林晋慈没有入座，目光稍偏，示意他的脖子。
“你的领带歪了。”
手指扣上领结处，但傅易沛没管，只说：“哦，没事，太久没穿正装，有点难受，下午要帮我妈开一个会，临时通知的，就这样吧，我待会儿再系回去。”
林晋慈放下花束，已经一脚迈进桌椅之间的空隙，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回身，提议道：“你——要不要先摘下来，我看你脖子那里已经红了。”
傅易沛露出为难的样子：“可是我不太会系领带，这种丝质领带，乱系几下会皱得很难看。”
林晋慈只得好人做到底：“没事，我会系，我可以帮你。”
话音刚落，面前探近一张白皙俊朗的面孔。
“那你帮我。”
傅易沛低着脖子，好像手断了，拿下领带也要人帮忙。
林晋慈微微屏息，又轻叹出来，毫无作用地瞪看他一眼，可他眼睛弯弯，笑得灿烂，好像得天独厚到全世界都该让着他，实在让人难以生气，只会被感染，被拉入他所在的世界，和他一起感到开心。
林晋慈的手刚碰到真丝的领带，包厢便被叩响推开，服务生来询问是否现在开始上菜。
傅易沛像预判一只可能会受惊的鹿，不让其逃脱，先一步按住林晋慈的手。
冰冷的手指，贴在一片暖热的脖颈皮肤上，林晋慈进退不得，低声恼了：“你按着我的手，我怎么解？”
傅易沛慢慢松开手，说：“我以为你要反悔，不帮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反悔了。”
林晋慈一边解一边为自己申辩，忽而手指一顿，想起自己的确有反悔前科。
眼睫敛下些许黯然。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傅易沛弄得这样杯弓蛇影。
“好了。”林晋慈解下领带，刚要把手拿开，又被握住，放回原处，疑似听见得寸进尺的声音。
“你帮我看看这个领子怎么了。”
林晋慈只好又凑近一点，帮他看衬衫领口，初初判定：“可能是领撑做得太硬了，冬天皮肤干燥，容易蹭得不舒服，抹一点身体乳可能会好点，我只有护手霜，你要涂吗？”
“要。”
领班带着服务生来送冷盘，非常有眼色，送到即走。
“如果需要餐品介绍，我稍后再安排人过来，就不打扰二位了。”
傅易沛笑说：“好的，不需要了，餐品介绍这事儿我也会。”
林晋慈忍着笑，也不适应被人这样偷笑注视，薄涂开护手霜后，盯着一小片红痕，只好怪罪魁祸首，极低声说：“好娇气。”
两人入座后，林晋慈先帮表妹问了电影路演的事，得到答复后，给表妹发去信息。
手机放下，旁边的瓷碗里已经放了一块无刺的鱼脸肉，某人也的确不说大话，接去了菜品介绍的工作。
“你尝尝这个拆烩鱼头，基本宜都人或者在宜都长住过的人都会喜欢吃这家的鱼鲜，口味还是挺正宗的，但是章明熹和魏再都不太喜欢，魏一冉说他们白人饭吃多了，口味被摧残，吃不了细糠，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林晋慈将鱼肉送到嘴里，点头说好吃，是她这种宜都人喜欢的鲜味。
不过上次来，的确没感觉多好吃。
想起之前在事务所附近的咖啡馆，看见一个很像魏一冉的男人，接走了和傅易沛同行的明媚女生，便问：“你表妹和魏再，在一起？”
“对。”傅易沛又给她夹了新上的一道菜。
“是之前在咖啡馆看到的那个女生吗？”
“嗯，是她，来接她的是魏再。”傅易沛说，“你看过魏再照片的。”
林晋慈继续吃投喂的菜，记忆模糊：“没什么印象了。”
“那也没事，反正魏一冉长什么样，魏再差不多就是什么样子。”
的确是了。
那天在咖啡馆的窗边林晋慈也乍然以为看见了魏一冉，不过两人气质截然不同。
林晋慈问：“那你表妹为什么没有跟魏一冉在一起？”
看外表，感觉魏一冉更擅长哄女孩子开心。
傅易沛笑了下：“我表妹又不是傻子。”
林晋慈睇望去一眼，心道，又在骂人了。
不过骂的对象是魏一冉，骂就骂吧。
“你那天在咖啡馆没有误会吧？”
“没有，我听到你说的话了。”林晋慈有些心虚，说完低头咬住一截白玉菇，慢慢咀嚼。
大学时，第一次听室友说“一起吃饭就是当代年轻男女爱情萌芽的开端”，林晋慈不明其意，是后来一次次和傅易沛吃饭，她才渐渐明白，男女一起吃饭，实在很暧昧。
几乎将自己的饮食喜好明明白白摊到另一个人面前，各种食物像戳戳乐的盲盒，一个人随口问的“你喜欢xx？”“你不喜欢xx？”，就自然而然在另一个人的成长经历上戳开一个可以窥看的口子，得到一块记忆切片。
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激励话欲伸展，而不够坦荡的人，也无法沉浸，以至于过去有时她也觉得自己扫兴。
好像被邀请共舞，明明跃跃欲试着，却不敢伸手，只能说自己不会。
但今天她主动伸手了。
吃到芹菜，想到傅易沛做的芹菜虾仁粥被她妈妈打过差评，在逾时两月后，她告诉傅易沛，很好吃。
“我妈不喜欢吃芹菜，也不是不喜欢，我记得几岁的时候，我们家也是吃芹菜的，我弟弟芹菜过敏，被发现过敏那次错过了一个表演比赛，后来我们家就不吃了，我妈妈也一直讨厌芹菜。”
说完，有些抱歉地看着对面的傅易沛。
“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我弟弟，他在我上高中那年去世了，是很意外的一起车祸，跟……”
“我知道。”傅易沛在她停顿时，接上话，“跟我舅舅有关，是他助理开的车。”
林晋慈停了片刻，说：“是意外。”又停了一下，“对每个人来说都是。”
“嗯。”傅易沛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地应。
林晋慈缓了缓，说夏蓉之前私下约傅易沛见面的事，她已经知道了，但不确定夏蓉告诉她的部分是否是全部内容。
“如果我妈对你说了为难的话……”
傅易沛又一次在她停顿时将话接过来：“之前不是告诉你了，你妈妈说了我也不会信的。”
“而且能有什么为难的？就算你妈对我说，要给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这也行不通。”
林晋慈知道他在开玩笑，顺话问：“五百万，也行不通吗？”
“那当然不行。太少了，还不够我配一台车。”
林晋慈目光朝玻璃窗外望去：“你现在开这么贵的车？”
“没有没有！今天开来的没有。”
可能是着急打断林晋慈的寻望，筷子尖的一点酱汁不小心擦到了傅易沛嘴边，林晋慈想提醒他，又觉得这人可能会装傻，擦半天擦不掉，最后可怜兮兮要她帮忙。
追求高效率的林晋慈干脆直接简化步骤，纸巾折成一角  ，她倾身过去，低声说别动。
傅易沛微愣住，感受到湿纸巾在嘴角轻轻一揩。
“你注意一点吧，白衬衫待会儿弄脏了，下午怎么帮你妈妈去开会。”
傅易沛目光追随着林晋慈，说“哦，好”。
坐回原位的林晋慈，将用过的纸巾放到一边，把刚刚的话题一并收尾。
“我家里的事，有点难讲，那时候也不太愿意跟别人说，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大学那会儿也是，不太愿意跟别人讲我家里的事。”
林晋慈知道他们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傅易沛不对别人说他的家庭，大概是因为过于显赫的出身容易给校园生活带来不便，但林晋慈仍为他将他们说成同类，而感到心头微暖。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话总要等愿意说的时候才有意义。”
林晋慈想说谢谢，觉得太客气了，傅易沛可能不会想听，于是主动开辟新话题，关心起他的生活：“你经常替你妈妈去开会吗？”
“也不是经常，主要是没办法拒绝我妈。”
毕竟章女士就他这一个儿子。以前拒绝过，章女士表达痛心的方式，是在他爸爸面前自责，说自己没本事，不能一次生两个小孩，所以才指望不上下一代，他爸爸见不得老婆难过，揽去责任，说不能生双胞胎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是谁的问题一经争论，问题就会落到傅易沛身上来。
所以现在学乖了，不怎么违逆章女士。
傅易沛认为这也算是自己成长的智慧，毕竟现在影视寒冬，启映不赚钱的片子，还要靠章女士给的集团分红去填亏损，偶尔资金周转不开，也离不开章女士的亲情支持。
可他想不到林晋慈是这样看待他。
林晋慈捧着汤碗，听后，“嗯”一声，表示理解：“大学的时候听你说过，你是妈宝男。”
“什么时候？我跟你说这种话干什么？”
“就——你第一次请大家去看电影那次。”
看完电影又包了一家火锅店的二楼吃饭，林晋慈跟傅易沛坐一桌，他们这桌本来都是女生，只有他和唐德后加进来的是男生。
席间女生们对傅易沛本就兴趣浓厚，他又主动送上门来，聊着聊着就问到他的择偶标准上了。
林晋慈刚好添了麻酱回来，听到傅易沛回答：“我妈只让我找宜都本地的。”
女生们纷纷遗憾道：“啊，别的地方不行吗？”
他抱歉地回复：“不行，必须宜都本地，我是妈宝，肯定要听我妈的话。”
傅易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也怪他自己乱说，大学他拒绝异性示好经常换汤不换药用这套话。
不过他也记起吃火锅那天，发现林晋慈走过来，他立马变脸补了一句：“刚刚开玩笑的。”
可能林晋慈没有听到。
事过多年，傅易沛为自己再次申明：“当时开玩笑的，不过我妈的确说过希望我找宜都本地的女生，我也算听她的话了。”
林晋慈“哦”了一声，假装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顿饭愉快吃完，两人从包厢出来，因为上次来是傅易沛结账，林晋慈希望这次由她来付钱。
傅易沛拦住她，讲出让林晋慈无法反驳的提醒：“你一次我一次那是谈恋爱的时候，现在是我在重新追求你，你确定要这么快吗？”
林晋慈完全不知道傅易沛会忽然说出这么直白的话，旁边还有服务生在看他们，林晋慈一时呆住了。
而傅易沛在她发愣的这一刻，已经先一步上前，说“我来”，对收银利落地说：“春晖厅，挂小魏总账上，下次他来让他签字。”
收银礼貌微笑：“好的傅总。”
林晋慈捧着一大束花，和傅易沛并肩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你让魏一冉结今天的账？”
傅易沛理所应当道：“他挑唆徐东旭为难你，吃他一顿饭怎么了？”
本来傅易沛还跟魏一冉别扭着，难为魏再当和事佬，想想也就算了，让魏一冉破点财，就原谅他之前多事，好歹是二十多年情谊的发小。
出了饭店，林晋慈看到傅易沛今天开来的车，虽然没有五百万，但顶配的欧陆离五百万也就只差补个零头了。
傅易沛提议让酒店安排的司机先回去，他自己开车送她去臻合。
林晋慈一口拒绝，说不方便。
不仅拒绝，看了看手里的一大束粉嫩花束，也忽然交回傅易沛手里：“这个花我也不能带回去，不方便。”
毕竟当前她在事务所立的人设是焦头烂额。
傅易沛接住花，不禁多想：“……你们事务所不让建筑师谈恋爱吗？”
“跟这个没关系。”林晋慈又把花拿回来，“算了，你还给我，我放在车上，晚上带回酒店就好，你不用送我了，你和你的车目前都不方便。”
林晋慈抱着花，请司机打开车门，把花放进去，回身走到傅易沛面前，刚刚在包厢给他系好的领带不知怎么又歪了。
林晋慈犹豫两秒，还是替他把领带又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说：“我走了，下午还有工作，去太迟不好。”
傅易沛没有说话。
但看林晋慈的眼神，像是不愿意和她分开。

第46章
林晋慈在酒店住了几天，警局那边的事情也差不多处理妥当。
成寒经纪人跟进全程，电话里也把来龙去脉讲得很清楚。
匿名快件的信息顺电话号码查到一个本地菜市场的卖鱼大叔那里，警方过去一番调查，大叔读初三的小女儿很快自己承认了。
成寒经纪人叹气道，要赔偿吧，也赔不了多少，上纲上线的，瞧着那家父母老实巴交的样子，看到警察过来调查都怕，怪可怜的，小姑娘当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未成年，又是读初三的关键时候，教育教育得了。
林晋慈也这样想。
不愿意在这种可恨又可怜的事上多纠缠。
“你要问的事儿，我帮你问清楚了。”想起林晋慈之前的交代，成寒经纪人说，“还真被你猜中了！你的地址信息真是有人在网上给她的。”
“据那个小姑娘说，是进了一个成寒粉丝群，群里就各种担心、来气，她属于比较冒尖的那个，然后就有人私聊她，说知道成寒女友的个人信息，她年纪小，起初也不敢，私聊她的网友说了不少刺激她的话，我看了聊天记录，那人言之凿凿的，故事编得跟真的一样。”
“说什么知道成寒女朋友的情况，人品有问题，从小就不被父母喜欢，缺爱，所以一定会死死霸占成寒，毁了成寒的事业，硬说得那个小姑娘豁出去了，本来是要去你工作的地方泼油漆的，后来那小姑娘还是害怕了……”
“我把那几张聊天截图发给你，知道你电话、家庭住址和工作地址的，会不会是认识你的人？你自己多留心，那个私信账号昨天注销了，我会找人继续查，对了小慈，那个小姑娘说知道错了，给你写了一封道歉信，你要看吗？我给你一块发过去。”
林晋慈拒绝得干脆：“不用了，我不擅长原谅。”
即使和林晋慈认识时间不短，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圆滑惯了的老油条，有时候还是会震惊于一些林晋慈的言行，不过也能理解。
如果林晋慈平平无奇，一个当红歌手也不至于进退不能地被困在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位置。
最近了解到网上许多负面消息被删，舆论风向好转，是启映那边找公关处理的，星虹跟启映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业务来往，总不可能是凭空发来的善心。
解释是成寒告诉他的。
启映的现任老板，傅易沛，是林晋慈的前男友。
按说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因他跟傅易沛线下只有过一面之缘，但坊间八卦却听了不少，有个说法是，如果你知道傅易沛是章岩外甥就
开始觉得他命好，那真的太早了，现在有几个比较活跃的国画界大佬，还时不时要拿“恩师傅祺闻”来撑撑场面；崇北最好的疗养医院，隶属于傅易沛母亲手里的医疗集团。
哪怕在如今二代遍地的娱乐圈，傅易沛含的这把金汤匙也算是顶配了。
但被告知这位贵公子是林晋慈的前男友，成寒的经纪人居然也不那么意外。
或者说稍稍惊讶后，就觉得也是情理之中，没有感到不可置信，甚至有点想感慨，傅易沛从事业到情感都挺眼光不俗。
经纪人稍加分析，告诉成寒，既然傅易沛忽然肯来帮你，那估计很快就不是前男友了。
成寒当时不再说话，面色沉郁。
理解成寒的执着，但也想劝他放手，成寒和林晋慈之间，但凡是了解情况的人，都会说注定无果，这么多年，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可能成寒自己也明白，只是走不出来，或者不愿意走出来。
那通电话最后，成寒的经纪人跟林晋慈道歉。
“小慈，这事儿对你来讲实在是无妄之灾，真不好意思，让你受委屈了，之后有什么问题你再找我。”
听到“委屈”，林晋慈心里并没有与之对应的情绪，她习惯在事情发生时先去处理事情，而非置身其中感受情绪，所以目前还没有因为这件事感到委屈。
加之，最近因为生活中傅易沛含量过高，其他负面情绪，与之对比，实在微不足道。
但如果去问臻合建筑事务所的其他同事，大家应该都会认为林晋慈近期麻烦缠身，状况糟糕。
温迪更是一副担心又不敢过问的样子，觉得林工最近过得水深火热。
原因有三。
其一，听到林工在茶水间跟律师打电话，询问私生活被骚扰该如何处理。
其二，工作时间，林工频频外出，并且不对温迪做任何交代，显然是不便说与人知的私事。
其三，虽然林工没有面容憔悴，但估计是先天底子好，大概率在强撑，因林工这样做事有条理的人，都已经记不清个人物品的放置，在办公室遍寻不得，显然是记忆力受到影响。
林晋慈不知道温迪对她担心至此，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是记忆力受到影响，但可以肯定，是有什么影响发生了。
不然，她不会接到汤宁的电话，着急出门赴约，走到电梯厅才发现，脚上还踩着酒店的拖鞋。
极其罕见且荒谬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了。
回房换鞋的短短步程，林晋慈反思原因，认为是傅易沛刚刚发信息干扰了她。
她告诉傅易沛自己打算今晚就回自己家里住，傅易沛说知道了，又问她下周五有没有空。
崇北最大的赛车俱乐部十周年庆典，活动看起来很有意思，章明熹弄的票，想要约林晋慈一起去玩，顺便满足自己的好奇，想和林晋慈见个面。
傅易沛说尊重林晋慈的意思，如果她没什么兴趣或者不想去就算了，他去回绝章明熹。
林晋慈判定，肯定就是因此过多思考，以至出门忘记换鞋。
不过好在没有人看见。
检查衣装无虞的林晋慈重新走到电梯厅，没想到刚下楼，又遇见一桩离谱的事情。
汤宁还没见到，远远看见魏一冉疑似正跟一个女经理油嘴滑舌。
魏一冉一偏头，也冤家路窄地看见了林晋慈，说话好像不用过脑，阴阳怪气的开场白张口就来。
“呦！这谁啊，我得擦擦眼看，别是幻觉。”
林晋慈一听他唱戏似的说话就忍不住皱眉，走近了，又想到不久前傅易沛还挂了魏一冉的账，低声说：“怎么哪儿都有你？”
魏一冉好笑道：“这句话得我来说才对吧？这是我家的酒店。”
见林晋慈的脸色微变，魏一冉率先占领对话高地一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得意道：“说吧，大建筑师，你怎么在这儿？你一大早来我们家酒店干什么？”
林晋慈不想理他。
一旁的女经理说：“林小姐现在住在楼上的套房。”
魏一冉稀奇地笑了声：“呦，谢谢啊，真难得，大建筑师这么照顾生意。”
林晋慈冷冷淡淡吐出三个字：“没花钱。”
“什么意思？”魏一冉立马拧眉，去问女经理，“我们酒店允许赊账吗？我怎么不知道？”
“没赊账，林小姐现在住的是傅先生年包的那个套房，所以不用再付费……”
魏一冉啧一声，咬牙切齿：“林晋慈，我这辈子想让你给我花点钱，是真他妈没指望了！”
“想要我给你花钱？不好意思，我对包养男人不感兴趣。”
这话已经够狠，林晋慈又补一句，“我考虑免费的，喜欢倒贴的，如果想花我的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你可以自己想想要不要投其所好。”
魏一冉简直被气炸。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他还嚣张的人。
关键林晋慈笑眯眯放完话，便扬长而去，魏一冉听到她立马打起电话，好像跟什么人在说“你不要过来了，我去找你，这边有不好的人”。
在说谁啊？一点都不避着人的吗？
愤然怒火直冲天灵盖，魏一冉狂踩油门去找魏再，想要告诉他哥这个骇人的消息，恐怕是要变天了。
没想到他哥跟傅易沛在一块，两人在高尔夫球场旁边的会所里，厅室宽阔，落地窗明净似无，傅易沛穿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休闲套装，跟他哥魏再在一起下棋。
魏一冉放下车钥匙，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扯着嗓子鸣冤控诉。
“他大爷的！林晋慈这个女的太狠了，心是石头做的？”
见傅易沛无动于衷，还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魏一冉恨不得把傅易沛两只耳朵拎起来，拿喇叭喊，对傅易沛告状：“听到没有！说你呢！林晋慈说你的呢！”
傅易沛稍微朝旁边避了避，慢条斯理地一斜眼：“你确定是说我？”
“这还要确定？’喜欢倒贴的‘，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你还是谁？！”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傅易沛一副受之欣然的表情，看得魏一冉眉心皱成崎岖山川。
不知道傅易沛在高兴什么？
人家都说他倒贴了这也高兴？不会真被玩得脑子坏了吧？
魏一冉越想越心气难平，愤言道：“林晋慈的心绝对是石头做的！就是这石头把傅易沛脑子砸坏了！”
魏再听了半晌热闹，此刻幽幽补一句：“那不也是’用心‘砸的？这最难得的，就是用心了，怎么不见林晋慈这样用心对别人？像林晋慈这种有傲气的女生，别人就算伸长脖子求着她砸，她估计都不屑一顾，说到底，还不是阿沛在她心里特别。”
一番不无道理的话，听得傅易沛无法再专注下棋。
人在棋盘跟前，指间捏玩一枚白子，心已经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魏再也不催他落子，缓了缓又说：“刚刚说的绿光集团的事，我知道阿姨最近忙，但你帮我想想办法，只要阿姨帮忙牵个线就行了，能省我好多事。”
半小时前还说“我妈最近忙得我也见不上”的人，探手落子，已然改了口风：“行吧，我回头帮你问问”。
魏再落子，棋局愉快地继续下去。
只有魏一冉目瞪口呆。
“你们还是人吗你们！都全无人性了！”
魏一冉指名道姓地斥责：“魏再！你跟林晋慈到现在一面都没见过吧？你帮她说话？几个意思啊？”
魏再一脸无辜：“是还没见过，但我说的都是实话，说实话需要见本人吗？”
这种话，是人能说出来的？
魏一冉表情几近扭曲，最后有了结论——
“林晋慈就是魔鬼！”
傅易沛看了看上蹿下跳的魏一冉，叹了气，对魏再无奈感慨：“跟他讲不清楚。”
魏再附和：“唉，别理他，一天到晚谈恋爱分手跟过家家似的，正经感情没处过一段，他能清楚什么。”
“到底是谁不清楚啊？”魏一冉刨根究底，问天问地，“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她怎么会住你的套房，我跟酒店的人打听了，还是你亲自送过去的，傅易沛你怎么能这样啊！男人的尊严在哪里？你们不是复合了吧？！”
见弟弟这么急三火四地声讨，魏再都有点烦了，接话说：“复合不就是迟早的事，何必急于一时。”
魏一冉完全不看魏再给他使的眼色，大嚷道：“凭什么复合啊？恋爱想谈就谈，人想甩就甩，凭什么啊？她算老几啊？”
说完，意识到林
晋慈在傅易沛这里的分量的确不轻，立马打补丁，“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这样吧！”
“她不会又跟以前一样，说在一起就在一起，说分手就分手吧？”
傅易沛蹙眉。
魏再紧跟着扬声：“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怎么说以前林晋慈跟阿沛也是两情相悦，才在一起的。”
还搁这儿挑字眼维护林晋慈呢。
魏一冉直击要害：“那分手总是她提的吧？”
傅易沛冷冷瞥去一眼：“你不说话是会死吗？”
“魏一冉你真的……”
魏再摇摇头，明明魏一冉平时鬼精得很，怎么现在笨得这么无药可救。
魏再也得出结论：“我看林晋慈的心如果真是石头做的，第一个砸坏的应该是你的脑子。”
魏一冉怀疑魏再失忆了。
“她伤害过阿沛啊！他分手、出去旅行，回来瘦得有人样吗？都是林晋慈害的！就这么轻飘飘就算了吗？”
魏再也停了手里的棋子，发疑反驳：“那她怎么不去害别人？还不是爱阿沛才会不小心伤害他，没有爱哪来的伤害？”
魏一冉足足沉默了七八秒。
最后还是找不到话来应对，点着头，看破红尘一般：“原来你们恋爱脑是这种脑回路，可以，我真服了。”
魏一冉似一阵狂躁的风，在林晋慈那儿吃了瘪，来他哥这里放了一堆话，半点共鸣没捞到，抄起车钥匙，又跟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魏再望门口，不放心道：“一天天游手好闲，又往哪儿跑？”
傅易沛猜：“大概是去找徐东旭。”
魏再一想有理。
他们现在这圈子，知道林晋慈、能听魏一冉吐槽的，也就这几个人。

第47章
接到林晋慈电话的汤宁，没将车开来酒店，临时改道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等林晋慈进门，汤宁已经品鉴完一款冰碴味过重的预制甜点，给林晋慈排雷，让她选别的。
汤宁奇怪道：“你住的那家酒店甜品廊挺有名的，刚刚怎么突然要换地方？”
林晋慈点完单，没有隐瞒，直言说：“在酒店楼下遇见魏一冉了。”
汤宁冷嘶一声：“那是要避避邪气。”
林晋慈不禁失笑。
看着面前留着利落一刀切黑色长直发的汤宁，廓形的长皮衣，小烟熏的眼妆，酷飒姐感十足。
要是遇见高中同学，大概都会说汤宁的变化翻天覆地，但是林晋慈觉得，汤宁还是跟高中一个样子，大大咧咧，说话直言直语，即使提到曾经告白失利的男生，也毫无扭捏。
好像真的不会为了没吃到一支网红冰淇淋有所介怀。
“避不了。”林晋慈说，“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那是魏家的酒店。”
“那是魏一冉家的酒店啊？”汤宁显然也是刚刚知晓，说还从没去过，等找到下一个男朋友，有机会去捧场消费，也算支持支持老同学了。
“又分了吗？”林晋慈算了算时间，“这个好快。”
“那也没办法，本来一开始大家就心知肚明不是那种需要太认真的暧昧关系，吃了几顿饭，哈哈哈就说男人的占有欲上来了，扯什么爱不爱的，真没劲。”
说完，汤宁发现林晋慈好像顿住了，睫毛如静止的弯弯芦叶，眼神出逃一般，不知道飘去了什么地方去。
服务生来送咖啡都没能让林晋慈回神。
汤宁把咖啡朝她面前又推了推，斜着脑袋问：“小慈？”
林晋慈眼瞳一眨，看看汤宁，又低眼看看咖啡，自顾说：“哦，在想晚上回去住，要不要找个家政先去打扫一下，也好多天没回去住了。”
汤宁能感觉到这像是假话，做安排，是林晋慈最爱擅长的事，还不至于让她发呆成这样，但了解林晋慈的性格，也就顺着假话问：“那个私生的事，解决好了吧？”
林晋慈“嗯”了声，说差不多了。
被注销的账号还在查，不过查不查也不重要了，林晋慈已经差不多能猜到是谁了。
之前成寒经纪人发来截图，感慨那人会编故事怂恿小姑娘，林晋慈一看内容便知，也并非全是凭空杜撰。
虽然知道林晋慈地址电话的熟人有许多，但能说出“她就是那种巴不得所有男人都围着她转的女人，连她自己的表哥都会勾引”的人，实在太好猜。
当初把丁琴拉到眼皮子底下，想要“关照”姑妈一家时，内心不是没有过动摇，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不试着宽容，就算了，翻篇了，眼不见为净，难道不好？
传统电影里的主角不都是经历黑暗，然后既往不咎，展现惊人的真善美光环，从此以后就拥抱美好新生活了吗？
可一想到卢文洲那张恶心到曾让她每天睡觉都担惊受怕的脸，林晋慈无法宽容，他好像不记教训，居然还敢再提她，说恶心的话，甚至捏造了一个深情的受害者人设，让他既蠢又坏的老婆急着要来暗里算账……
林晋慈便想，或许她天生就不是那种讨喜的真善美主角。
对听人忏悔不感兴趣，有时候却也会因为感知到自己身上某些和夏蓉相似的特点，骤然胆寒不已。
她好像也非常擅长惩罚别人。
汤宁说：“我看成寒工作室发了之后的行程图，也问了他，好像是因为要筹备明年的演唱会，所以才不加入新一季的音综了，倒也不是完全退出，决赛可能会去合作曲的帮唱。”
“哦，演唱会的事情定下来吗？他之前去我们事务所，被实习生问到演唱会的事，还说大概没有了。”
林晋慈一边和汤宁聊着天，一边分心想着姑妈家的事，神情语气都显出些许低沉。
汤宁应声分析着：“可能他想休息，公司不允许吧，说是大明星，其实能自己决定的事少之又少，之前有一次喝酒，他还说过等挣够了就不干了，想转幕后制作，或者跟人合伙开个音乐学院什么的，前阵子看热搜上退圈消息一波波上，还以为他真的打算好了，心里是尊重他的，但还是觉得他不当大明星真的好可惜，以后看不到那么好的演唱会了，对了，小慈，成寒下次演唱会，我们俩一块去吧？”
不知为何，林晋慈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先想到了傅易沛，下意识觉得可能无法跟汤宁两个人一块去。
到时候，她或许也要问问傅易沛想不想一起去。
可能是心灵感应，林晋慈的手机在这时亮了起来。
是傅易沛发来的微信消息。
林晋慈一边应着汤宁，说“好，到时候约，到时候要是你交到新的男朋友，也可以约一起”，一边解锁手机看文字内容：
F：[你不要因为要见我表妹而紧张，我表妹除了跟你表妹一样有点八卦，人挺热情的。我会帮你准备见面的小礼物。］
F：[当天魏再也会去。］
汤宁撇撇嘴，果断拒绝了林晋慈的提议：“别！就是找到了，也不带男的，男的好烦。”
在屏幕回复[收到］，林晋慈放下手机，破天荒没有在这种话题上应和汤宁，而是严谨斟酌着：“其实……适应了，也还好，感觉，可能，还是分人。”
汤宁狐疑地皱起眉，渐渐笑得暧昧：“不对哦，这不像是林晋慈能说出来的话，有情况啊，小慈？”
本来不打算这么早就讲，因为还不是正式稳定的关系，但被朋友问及，林晋慈也没有说谎遮掩。
“是有一点情况，我可能要和傅易沛重新在一起了。”
汤宁只是微惊了一下，便问：“你
打算去找他复合吗？”
“嗯……准确来说，’找‘的这个部分已经结束了。”
“你找过啦？现在还没重新在一起？是傅易沛不同意吗？”汤宁叹息，又说出理解的话，“应该是拉不下面子吧，毕竟当初是你跟他说分手，虽然不想异国恋的理由听着情有可原，但你当初有点决绝，都不跟他商量一下，他估计不太好受吧，你稍微坚持一下，多跟他解释解释，傅易沛应该可以慢慢理解的吧。”
林晋慈说：“不是。”
不是他不同意……
林晋慈试图精准措辞，发现不太容易完成，“是他一下就同意了，我还没有问他要不要同意，他就，同意了，我还没有好好地解释。”
数秒沉默中，汤宁缓缓消化了信息，恍然一声：“啊——那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你找他复合，他同意了，现在你不同意，对吧？”
“我没有不同意。”
林晋慈立马否认，“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草率，就像考试没有拿满分，拿到卷子要认真看看错题，好好反思一下，总要长点经验教训吧，不能白错。”
汤宁抽了抽嘴角：“果然，学霸思维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汤宁说了自己的看法：“但我感觉，你这个情况，不是检查错题，用菜市场举例子更适合。”
“什么意思？”
“就比方，你带着钱去菜市场买菜，你可能有点担心，想买的菜很贵，带的钱不够，会买不到，你就试着问老板，一百块卖吗？人家老板二话不说同意了，结果呢，你这时候说，这太草率，你还要再考虑一下，你让人家怎么想？人家肯定会觉得你不想要了，你不诚心呐。”
“会这样吗？没有……”
没有不想要的意思。
汤宁看着面露几许愁色的林晋慈：“但你反馈的信息可能会造成这样的误会。”
林晋慈解释：“我是这次想要负责一点，就是关于我……”
自己的家庭情况，连汤宁这样的好友她都没有详细说过，林晋慈忽然又觉得自己像那台很难按响的收音机，使用这样信号不畅的机子，可能就是会很累。
不容林晋慈思想低落，汤宁一把抓着她的手，轻晃了晃，因自己敢爱敢恨，说出的安慰也格外潇洒。
“你可能是习惯要做很多准备才敢开始，会怕又出错，但其实真的又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勇敢尝试，大不了就再分手呗。”
林晋慈无法这样去想。
因为以后不想再和傅易沛分手了。
傅易沛一出现，就会把她生活里快乐的阈值提得很高，她记得自己刚到国外那阵子，一个人待着，时常变得恍惚，仿佛生活里某一部分被马赛克掉了，她不愿再去想被模糊的部分，于是用忙碌填满生活，忙成一个不再需要情感思考的陀螺。
如果让现在的林晋慈，再去想象回到完全一个人的状态，会更加难以接受。
林晋慈觉得汤宁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对汤宁说，回去要再想想。
傅易沛已经说了会等她适应的话，林晋慈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是让傅易沛知道，她已经适应好了。
直接发信息给傅易沛可以吗？
要说什么？会不会很唐突？也不太正式的样子。
长这么大，林晋慈就谈过一段恋爱，是跟同一个人，但那次好像也没有非常正式地开始……
大一暑假，傅易沛曾在工作室和林晋慈讨论过，要定哪一天当他们的恋爱纪念日。
林晋慈认为，应该是约傅易沛去披萨餐厅那天，因为当晚回宿舍室友便激动不已地问，顺利吗？成了吗？林晋慈说，顺利，成了。
唐德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脸说“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说林晋慈的这种自信行为，换成男生，成功约女生吃了一顿饭，就觉得对方愿意当自己对象了，会被挂到网上成为热门奇葩帖子。
傅易沛没有笑话她，托着一侧脸，下巴扬着，嘴角挂一抹淡淡的弧，先是批评唐德“笑什么啊，本来就是成了”，又对林晋慈说，都听她的，她说哪天算哪天。
虽然思想比较独立，但有时林晋慈也会在意他人的声音，会想要给傅易沛和其他人一样的恋爱体验，所以当时想了想说，那不定这天了。
随后又讨论一番，定下傅易沛一早喊林晋慈出来收花的那天当纪念日。
因那天傅易沛电话里透露出的着急，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跟林晋慈当面讲，睡眠不足的周六清晨，林晋慈从床铺爬起来，在短睡衣外面穿了一件外套，短短的灰色睡裤下面，两条细长的腿，白得像雪，趿拉着凉拖，就从宿舍楼里走来了。
披散着没有梳的长发，发丝微蓬，一脸神智未上线的懵态，怀里忽然被塞进一大束花，也没有反应过来。
林晋慈至今都不知道，那么早，天刚亮，校园目力所及都看不到几个人，正常花店应该都没开门，那些缤纷的花材，少见又精致，鲜嫩得像是刚摘下来，实在不知道傅易沛是从哪里弄来的，说送给她。
林晋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仰头看着傅易沛，眨了两下眼睛，问：“喊我下来干嘛啊？”
傅易沛看起来稍显紧张，好像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在林晋慈的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语速也偏快地说：“林晋慈，我喜欢你，你回去睡觉吧。”
林晋慈“哦”了一声，仍处于睡眠状态的大脑提取信息不善，只觉得好莫名其妙，怎么会有人把她从床上喊下来，又跟她说让她回去睡觉吧？
不过林晋慈当时觉得这是自己辛苦追来的男朋友，比较珍惜，所以没有跟傅易沛计较，换单手抱花，本能地往自己兜里掏了掏，掏出自己的崇大饭卡，递给傅易沛，问他要吃早饭吗？
傅易沛说不吃，今天不是来找她吃饭的，一副精神饱满的跳跃样子，一边倒着走，一边催促她快回去睡觉吧，林晋慈就带着一大束花回去睡觉了。
整个过程像一个离奇又短小的梦。
可回笼觉醒来，她宿舍的桌子上的确放着鲜花，又证明不是做梦。
在林晋慈心里，无论是吃披萨餐厅那天，还是大清早收花那天，其实都不是很正式，反正都跟她后来了解到的正常人的恋爱开端半点相似没有。
所以这一次，林晋慈想，她最好正式一点，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也浪漫一点。
她觉得浪漫与傅易沛相配。
可能是被汤宁说的话影响，之后这一周，林晋慈留意到，傅易沛找自己的频率，无论是线上聊天还是吃饭见面，都比上周少了一些。
正常分析可能是周五有约，所以自觉不多打扰林晋慈的工作，但又会不正常地想，傅易沛不会真的像菜市场的老板那样，感觉不到她的诚心，渐而冷淡吧。
林晋慈不是那种一味胡思乱想的人，做出挽救措施，在周四下午收到傅易沛发来的[那你忙，不打扰你工作了]后，通常回复[收到]的林晋慈，不止回复了文字，还点开对话框旁边的表情包，把之前保存的“爱心发散”的GIF表情包发给傅易沛。
林晋慈盯着手机，想知道傅易沛收到后的反应。
但过了好一会儿，傅易沛才发来一个类似的GIF表情包，爱心比她这个更多，更花哨，也更可爱。
林晋慈索然看着屏幕。
好像打牌时，放了炸但立即被别人的炸压了下去，毫无作用，没有成就感。
不过林晋慈很快释怀，投入自己的工作之中。
周五林晋慈休了年假，见到了傅易沛的表妹章明熹。
如傅易沛所说，他表妹是个热情洋溢的女生，见到林晋慈便主动打了招呼，两人交换了初次见面的小礼物。
章明熹说比较喜欢别人喊她英文名Cici，在车上她就叫林晋慈打开礼物盒子，看看喜不喜欢。
因为章明熹是林晋慈认识的第二个喜欢凯蒂猫又同样英文名叫茜茜的女生，所以林晋慈打开盒子，一眼就看出小礼物
的出处，是Anteprima和Hellokitty的联名编织包，尺寸小得可爱，去年她也曾买来送给唐蓁的女儿，当做生日礼物。
章明熹笑脸明媚：“感觉应该没有女生会不喜欢可爱的小东西，不过，你的确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比较知性仙气，好像跟可爱不太沾边，你要是不喜欢直说啊，我再送个别的给你。”
林晋慈收下，说喜欢，很可爱。
车子开上高速，一路行驶，快开出崇北时，导航才显示目的地即将到达。
这次的出行计划是章明熹安排的，上午看过俱乐部紧张刺激的一轮赛车秀，到了下午三点，四人才转到旁边的自助餐厅吃了第一顿正餐。
章明熹和林晋慈渐渐熟悉，已经可以畅谈，便问了林晋慈的英文名字。
林晋慈小时候上外教课，老师给她起过一个英文名，不过除了她自己，估计已经没人记得了，她也不习惯用英文名，留学的时候，别人都用“Lin”这个姓氏称呼她。
章明熹试着喊了一声，说：“感觉Lin喊起来不是很顺口，而且怪生分的，虽然你比我大两岁，但我想喊你小慈可以吗？”
“好啊。”
林晋慈刚答应，旁边就传来傅易沛的声音：“没大没小的，我都没有喊小慈。”
章明熹皱了皱鼻子：“又没人拦你不让你喊，我又没垄断，你也喊呀，对吧小慈。”
林晋慈说：“嗯。”将切开的一小块肋骨肉送进嘴里，想到傅易沛的确没有喊过她“小慈”。
傅易沛不说话了，好像也并不想喊她小慈。
倒是章明熹身旁的魏再，笑了笑说：“那我就跟Cici一样喊你小慈了，你不介意吧？”
林晋慈摇头说：“不介意。”
傅易沛还是没有说话，他本来就不大喜欢吃西餐，刚刚都没什么食欲，现在却一副用心消灭食物的样子，有点像在生闷气，但林晋慈又找不到他生气的理由。
总不会是不喜欢他表妹喊自己小慈吧？
林晋慈一边用眼神留意着傅易沛，一边跟章明熹魏再闲谈，聊到英文名，林晋慈上午留心了，章明熹喊魏再，有时喊Honey，有时喊Warren，不在场的魏一冉也有英文名字。
傅易沛还是没有加入对话，但拿起餐巾擦拭了嘴巴，应该也是吃好了。
林晋慈已经偷偷看了他很多眼，踌躇片刻，试探着去问傅易沛：“你的英文名，是不是叫Daniel？”
章明熹眼瞪大，嘴巴猛地呲成拉锁状。
如闻天雷，心想准嫂子也是有点过分了，好歹跟傅易沛谈过恋爱，虽然分手多年，但英文名也能记错了？这要怎么圆话啊？
魏再也愣怔了一瞬，耸眉接下话：“不是吧，阿沛他的英文名叫Ashton，从小起的，他妈妈现在还这么喊，平时叫阿沛，生气了一张口还是Ashton，这我们都知道，他没有跟你说过他的英文名吗？”
章明熹用胳膊悄悄戳旁边，但魏再好像选择忽视，还是把话说完了。
偏斜的目光与傅易沛短短交汇，林晋慈回道“说过”，便将视线收回，神情如旧，只有眼睫颤动的频率似乎快了一些。
魏再和章明熹都等着看傅易沛的反应。
傅易沛的确表情变了，缓缓放下雪白餐巾，但跟他们预想中不太一样，看不出不高兴的意思，在疑惑和恍然之间，情绪不明地看着林晋慈。
那种欲言又止，薄得像一层即将融化的春冰，仿佛有什么隐在薄冰之下，马上就要水落石出。
而章明熹视线中，“说错话”的林晋慈也略有异常，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抿唇不语地坐在傅易沛的目光中，垂着眼，耳朵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故，隐隐变红了。
“你说什么？”傅易沛盯了林晋慈好几秒，要求她，“你再说一遍。”
林晋慈深呼吸，刚开口：“我说——”
章明熹见情况不妙，立马打岔，高高伸起两臂演出一副筋骨疲乏的样子，嚷嚷着：“哎呀，好累好累。”
说完便起身拿包，以转场试图将话题翻篇。
“看了一上午赛车，吃不消了，我们赶紧回酒店休息一下吧，不然晚上都没精力泡温泉了。”
话题被生硬打断。
度假酒店离赛车俱乐部不远，开车仅需二十分钟，但一上车有人就说要休息，车内安静，一路没人说话。
说要休息的章明熹打开补妆镜子，通过镜面偷偷后望。
准嫂子神情不大自然，一言不发；真哥哥斜眸盯着人家，好像要吃人一样。

第48章
车子开到酒店，傅易沛接到一通电话没有进来，在门口讲工作的事。
另外三人站在前台处登记领房卡。
章明熹干干笑着，安慰林晋慈：“应该没什么事。”
林晋慈似乎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笑一下，算聊胜于无的应和，拿到自己房卡，说有点累，想先去休息，率先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去了电梯处。
林晋慈前脚刚走，章明熹扭头就担心起来，甜甜地问魏再：“Honey，记错名字很严重吗？”
魏再举例问她：“我要是哪天忽然喊你海伦，黛西，你会是什么反应？”
章明熹想了想，脸色渐渐阴沉起来，最后以手比刀，咬牙说：“死——魏一冉也死！”
魏再摸摸女友后脑勺，好笑道：“这关魏一冉什么事儿？你喜欢我，也没顺带给他好脸色，要杀我，就要把我弟也杀了，有点过分了吧？”
想想的确是。
再想想，感觉有些对不起魏一冉，他们今天出来玩都没有喊魏一冉一起，这有点像明晃晃排挤孤立吧？怎么说她也是魏一冉的准嫂子。
章明熹良心发现，拿出手机给魏一冉发送友好信息，问他要不要过来玩，费用都由她来承担，会刷魏再的卡。
魏再没有阻拦，只庆幸刚刚在俱乐部提到Daniel的时候，魏一冉不在场，否则场面无法想象，魏一冉为了傅易沛一蹦三尺高的爆发力，估计会秒杀外面的一排专业赛车。
大概当场就会要求林晋慈讲清楚Daniel是谁。
入住信息已办好，魏再透过玻璃看到不远处绿植旁边的傅易沛，总觉傅易沛听到Daniel的反应有点古怪，但也想不通。
傅易沛结束通话，朝这边走来，第一时间问林晋慈的去向。
章明熹转述：“小慈说有点累，回房休息了。”
章明熹又细细看了看傅易沛，含蓄地关心道：“你没事吧？”
傅易沛感到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说完从魏再手里拿回自己的证件房卡，也走了。
章明熹扭头疑惑道：“他真没事吗？”
迎宾帮他们拿着行李，魏再揽着女友的肩膀，也往电梯处走去，坦然说：“管他呢，等魏一冉来了，没事估计也会有事的。”
章明熹害怕道：“啊？那我要不要现在让他别来了？”
“你现在不让已经没用了。”不想女友过多担心，魏再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等他来了，我先跟他聊聊，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
刷卡开门后，林晋慈把箱子推到一边，手里拎着章明熹送的礼物袋，独自坐在床尾，过了一会儿，又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看。
包身是一张圆润可爱的大猫脸。
手指点了点小小的鼻头，又去摩挲猫耳朵上的红色蝴蝶结。
心思像浮涌的鹅绒，毫无负累地游弋，猜想着，傅易沛有没有懂她的话，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刚刚在车上有些紧张，没有和傅易沛有任何眼神交流，担心时间太久，他不记得了，也担心他记得，在其他人面前讲出来，会被他表妹刨根问底。
让别人知道他们大学的事，有点羞耻。
在俱乐部的自助餐厅，因章明熹提到英文名，她忽
而想起过去的事，思量着，余光反复看傅易沛，最后就忍不住问了。
他的英文名是Daniel，是他自己告诉林晋慈的。
只是当时的林晋慈并不懂。
那天好像是工作室拍的某部微电影杀青，很多人在一家热闹的酒吧庆祝，舞池音浪过强，林晋慈不太适应，她和傅易沛没到后半场就先走了。
附近打不到车，车也开不进来，他们就顺着人潮稀少的方向走，摆脱酒吧街的燥热气氛，走近一处置景热闹却又行人无几的小广场。
时间太晚，这种充满儿童游乐设施的开放场所，已经失去会光顾的客人，茶杯机不转，旋转木马也安静寂寥地亮着彩灯，只有一个石膏娃娃的摊子，还在为屈指可数的几个涂画客人营业。
林晋慈在小姨家见过许多这种石膏娃娃，好像她表妹喜欢涂，隔三差五带回去一个，小姨一边故作嫌弃地说表妹总往家里拿这些不要的破烂，一边又把那些颜色鲜亮的石膏娃娃整整齐齐替表妹摆好。
傅易沛晃晃牵着她的手，问她喜欢吗？
林晋慈点了一下头，他们就去选了白色的石膏娃娃，林晋慈发现这跟她系里课设作业的石膏模型没什么区别，只是建筑模型上石膏是注重看体块关系，这种卡通娃娃可能更讲究色彩搭配。
她调色填色都很得心应手。
傅易沛则像注意力不集中的差生，手上涂着自己石膏娃娃，眼睛时不时要往林晋慈这里看，但又不是参照林晋慈的配色，他涂的颜色跟林晋慈都不一样，两个石膏娃娃放在一块，完全可以按照刻板印象区分男女。
他们面前散着几张作品参考图。
傅易沛提醒她，娃娃身后这里，是铭牌位置。
别人都写了名字，为了美观一般写的都是英文名或者姓名的字母缩写，有的还会加一串日期。
“你有英文名吗？”傅易沛问她。
林晋慈说“有”，却没有直接告诉他是什么，只是低着眼睛，用勾线笔专注地写花体英文。
傅易沛看着她手指慢慢描绘，就知道了，原来林晋慈的英文名叫Kitty，跟他表妹喜欢的Hellokitty同名。
这个名字，是小时候上外教兴趣班，老师给林晋慈取的，老师说她像安静的小猫，问她喜不喜欢Kitty这个名字，林晋慈只有几岁，还不会分辨英文名字好与不好，老师说合适，她就说喜欢，听话地用了。
告别外教课之后，林晋慈几乎没怎么用过这个名字，那天坐在深夜的小摊桌旁，她忽然想，或许除了她自己，也已经没有人记得她有一个这样的英文名字了。
“你英文名叫Kitty啊？”
闻声转头，林晋慈看见被摊位上空悬挂的节能灯照得面孔明亮的少年，恍然一下，现在除了她自己，还有一个人也知道了。
他目光太炙热了。
林晋慈薄薄的脸皮上，像被撒了一把跳跳糖。
她不说话，努力保持住自然。
林晋慈问傅易沛：“你呢？你也快点写。”傅易沛就写了，她脑袋靠向那边去看，傅易沛写了Daniel。
她蹙了蹙眉，好像不相信，问傅易沛：“你叫Daniel啊？”
傅易沛一时面色忸怩，但还是看着自己的石膏娃娃，“嗯”了一声，说“是啊”，然后又很大方地对林晋慈伸手说：”Hello～Kitty，I&#39;mDaniel.”
忽然说英文有点奇怪，但林晋慈觉得傅易沛说英文的声线很苏，又有点想笑，因为傅易沛一直伸着手在等，她只好配合，握了一下他的手，说：”Hello～Daniel.”
傻瓜式的对话，像幼稚园英文教材上的插绘文字。
过了一会儿，林晋慈还是没忍住问：“我上次听到你妈妈好像在电话里喊你Ashton，你怎么又叫Daniel，你有两个英文名字吗？”
傅易沛叹了声气，问“你小时候不关注动画吗？”，面露无奈地笑，又嘀咕一句他表妹以前在他外婆家天天放那些，看不腻一样。
那时候林晋慈不懂傅易沛的梗，他说到他表妹好像和她不一样，她也习以为常，可能会爱看动画的年纪，动画片在她家里是绝对的禁区，长大了，也不会再想去了解了。
“算了，不知道算了。”
傅易沛看着女朋友一窍不通的样子，不再计较，但还是认真地跟林晋慈强调，告诉她，他的英文名是叫Ashton，但现在他就是Daniel了。
林晋慈还是不太懂，但尊重傅易沛的执着，说：“好吧，现在你是Daniel。”
傅易沛听了似乎很高兴：“这是你说的！”
在林晋慈的记忆里，傅易沛喜悦的样子总是分外好看，干净明亮，弯起来的眼睛里，好像是有春风和溪水的地方。
林晋慈不太明白傅易沛的高兴由来。
困惑是那么轻盈，且包裹着醉人的丝丝甜蜜，因为非常喜欢高兴的傅易沛，所以那时候的林晋慈看着他，也感觉到一种高兴。
后来，和傅易沛分开多年后的某一天，林晋慈认识了唐蓁的女儿茜茜——一个喜欢Hellokitty的小收集狂，对凯蒂猫的一切都如数家珍。
林晋慈终于知道了傅易沛当时高兴的原因。
小女孩声音甜脆，收到林晋慈送的联名小包，心爱不已，特意翻来一些明信片塞进包里。
林晋慈问她这是干什么。
茜茜说，这是Kitty的男朋友Daniel寄回来的。
小女孩儿捧着装满明信片的Hellokitty包包，在弹簧沙发上蹦跳，裙摆扬起，十分高兴地一遍遍歌唱一样欢呼着：“DearDaniel～DearDaniel～Daniel虽然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是他会寄卡片回来的。”
林晋慈怔了片刻，才消化Kitty的男朋友是Daniel，又带着些许茫然地问：“他们现在不在一起吗？”
茜茜想了想，回答她：“现在应该不在吧，但是Daniel周游世界后就会回到Kitty身边，故事就是这样设定的。”
林晋慈忽然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脑袋里惝恍又空荡地回响着小女孩儿甜美欢乐的声音，DearDaniel～DearDaniel～

第49章
在过来的车上，章明熹就建了一个四人群聊，各自回房间休整时，章明熹在群里@全体成员，发了晚上的安排和集合时间。
白天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过来，参观闲逛后，去了虚拟空间体验赛车驾驶，最后看了一场肾上腺素拉满的赛车秀。
这样的日程安排，对于林晋慈这种工作强度一直很高的人来说不算什么。
她甚至没觉得累。
不知是撒谎说“有点累，想去休息”一语成谶，还是这家度假酒店的床铺实在舒服，稍躺了躺，人就不知不觉地小睡过去。
醒来时，手机震动亮屏，冷调的光映向天花板，落地窗外已是夜景。
林晋慈打开房间里的灯，不适应强光的眼睛眯起，摸来手机，看到微信里的新消息，本就皱着的眸子，一时皱得更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四人小群，已经变成五人，增添一位新成员。
并且通过少量的聊天记录可以确定，这个冷酷外籍男模往脸上抹油彩的颓废风头像所属魏一
冉。
WYR：[哇～没一个人来酒店门口接我吗？我这么不重要啊？]
WYR：[@Cici我哥呢？发信息都不回我。]
Cici：[他在洗澡，一会儿回你。]
大概隔了二十分钟——
WYR：[什么时候吃晚饭？天都黑了，不会喊人过来又让人饿着肚子吧，这像话吗？]
五分钟后，魏再回复他——
Warren：[饿了自己去四楼，什么吃的都有，晚饭大家没有约一起，各吃各的，定了晚七点半去泡温泉，饿了你就尽快吃，别吃太饱，吃太饱不能泡温泉。]
Warren：[你先来我房间一趟。]
WYR：[我去找阿沛。]
Warren：[你先来我房间一趟，有话跟你说。]
WYR：[好吧，来了。]
看完聊天记录，林晋慈本来想洗个脸，清醒一下，从卫生间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想到待会吃饭可能还要见人，没有卸妆，反倒补了一点口红。
穿一身棕色毛衣和同色系哑光皮质长裙的林晋慈，坐在四楼的日式餐台边，接过主厨递来的菜单，还没想好选什么，就听到有人在喊她。
林晋慈转头看去。
傅易沛换了白天的那身利落的深色冲锋衣，穿着可可棕的毛衣和浅米色的宽松长裤，身型高而修长，整个人又透着一股柔软松弛的气质。
他一边走来，一边说：“一个小时前去找你，敲了门，没人应，猜你可能太累睡着了，刚刚又去你房间门口，发现电子门牌显示无人，想你大概是睡醒了来四楼吃晚饭。”
“你敲我门了？没听到，的确不小心睡着了。”
傅易沛说没事，也不是有急事找她，在林晋慈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问她吃什么。
林晋慈把已经看过一遍的菜单递过去，对他说，好像只能点套餐，一人份的品类很少，两人份的，一个人吃好像会有点多。
“那你点一个你喜欢的双人套餐，我们一起吃。”
林晋慈没接递还回来的菜单，掌心撑在椅子边沿，将肩膀微微耸着，说：“你来点吧，点你喜欢的。”
傅易沛下意识要跟她拉扯，想让林晋慈按自己的喜欢来点，下一秒，收回胳膊，垂眼看菜单，语气轻松：“行吧，我来，我知道你喜欢什么。”
林晋慈以前就莫名地喜欢傅易沛做决定的样子，不自负，又很干脆，敢于坚持也愿赌服输，少见有人像他这样。
——过程中，拿出十分的认真，到结果，输赢也没那么在乎。
一瞬走神，她看到傅易沛已经在跟主厨沟通，勾选的套餐，正是林晋慈刚刚自己看菜单时比较倾向的那个。
傅易沛毫无征兆地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晋慈，带着笑意说：“应该不会点错，你喜欢什么，你告诉过我。”
脸上蓦地腾起一层薄热，林晋慈觉得这话像是意有所指，短促“嗯”了一声后，傅易沛又朝她靠近。
那样近，面对着面，完全越过了正常男女的社交距离。
他看了她两秒，忽地开玩笑问道：“睡了一觉，不会失忆吧？”
那股热气，在面颊上更多地涌出。
林晋慈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幅度微小地摇了一下头，说不会。
“那就好。”傅易沛颔首，提议，“要不要喝点酒？”
“泡温泉不能喝酒。”
“哦，忘了，是不能喝，无酒精的软饮总可以。”
傅易沛拿起酒水单正要看。
魏一冉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提着一瓶洋酒，也说刚刚去找了一趟林晋慈却跑空了。
傅易沛一见到他，眉头就皱起来，怕没有好事。
谁知魏一冉跟转了性一样，对林晋慈客客气气的，直接往林晋慈另一侧的椅子上坐，喊服务生帮忙拿酒杯和冰块来。
傅易沛只得提醒魏一冉，泡温泉不能喝酒。魏一冉大手一挥，说他本来就不打算泡温泉，不爱在水里待着。
傅易沛了然，顺口对林晋慈解释：“他小时候不小心掉泳池里呛过水，到现在都不敢学游泳。”
“是阿沛救的我。”魏一冉接着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
林晋慈略略点头，又一派严肃地问魏一冉：“当时呛得很严重吗？”
可能是没想到林晋慈会关心自己，魏一冉眼中划过一抹意外，看着林晋慈，语速慢了一拍。
“有点……池子不是很深，就是当时腿抽筋了起不来。”
“溺水是要怎么救？人工呼吸吗？”
大概学霸总会有些与众不同的关注点，脑子才会发育得不同凡响，还没温情过半分钟，魏一冉无语地撇了撇嘴。
“放心，没有，还没到需要人工呼吸的程度，傅易沛的初吻肯定是给了你的！放心吧！”
林晋慈蹙眉，实在不知道魏一冉怎么会联想到初吻上面。
傅易沛已经开始用手指抵按太阳穴。
魏一冉也不是凭空带着酒去找林晋慈，杯子和冰块被送来，他将酒哐哐倒满，举起琥珀色的杯子对着林晋慈。
“之前怂恿徐东旭灌你酒，是我不对，我认罚OK？”
魏一冉吞酒吞得利落，林晋慈都没完全反应过来，只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傅易沛，好像希望傅易沛可以出声阻止，低声说着：“不能这么喝吧？”
“魏一冉，稍微喝点儿得了。”
傅易沛抬手拦，但没用，魏一冉撤着胳膊躲开，把酒喝完，才放下杯子。
“我这人不矫情，该赔罪就赔罪，自个儿也不玩假的好吧。”
傅易沛看到了，魏一冉是局气。
三杯罚酒喝得一滴不剩，往日仇怨一笔勾销，便跟林晋慈不计前嫌地畅谈起来。
这也是小魏总的本事。
但凡魏一冉想结交什么人，没有人会不愿意跟他当朋友，估计是在徐东旭那儿套的现成话，聊起建筑艺术，讲得头头是道，又留够门外汉的话头，让林晋慈这个专业人士不得不顺着话就去展开解释。
傅易沛不怎么搭话，在旁喝饮料，安静听着，倏然荒谬一笑，不晓得这相谈甚欢的情景，好是不好。
大概是有点不对劲的。
他跟林晋慈点的双人套餐，本来东西就不大多，两人填肚子，可能刚刚够三分饱。
主厨热情烹饪，小盘小碗一道道送来，大半都进了魏一冉嘴里……
可能是感受到那三杯罚酒的诚意，林晋慈比较友好谦让，芦笋、马头兰、甜虾通通都让给魏一冉，听魏一冉说他一路飙车过来挨了饿的事，也对魏一冉说空腹喝酒不好。
傅易沛又按了按太阳穴，问主厨要来餐单，打算再添点东西。
正看着，一块炭烤喉黑递到傅易沛视线里。
一旁的魏一冉嚷嚷着，吃了一轮蔬菜了，刚上点硬货，就不给啦？
“这是傅易沛喜欢的。”林晋慈说，在傅易沛的目光注视下，轻声催他，“拿着呀。”
傅易沛没有接，目光定在林晋慈脸上，弯下脖颈，就着林晋慈的手接受了投喂。
林晋慈将疑似被唇瓣碰到的手指蜷缩着收回。
魏一冉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啃着一大块白萝卜，还在算账：“我刚刚吃的七八盘都没有你那块喉黑贵。”
傅易沛十分受用：”你少和我比好吗？”
说起来还要跟魏一冉算账。
他跟林晋慈之间好好的聊天气氛被魏一冉完全破坏，现在还跟个电灯泡一样，吃拿卡要，赖着不走。
傅易沛试图友善驱赶：“你要不早点回去休息吧？”
魏一冉“啧”了一声：“这才几点啊。”
傅易沛从未如此无语。
没过多久，魏再和章明熹也过来了。
章明熹拉着林晋慈聊明天的安排，说明天中午要去吃一家古法菜，问林晋慈吃中餐的喜好，而魏再莫名神清气爽，跟傅易沛讨论起今天晚上刚爆出的行业新闻，分析未来的股市走向。
场面一时更加热闹。
傅易沛被裹挟在喧闹之中，心思漂浮，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林晋慈，他手里拿着印有酒店logo的方形纸巾，转着签单本上的圆珠笔，有时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说了半天的话，被“哦”和“嗯”敷衍，魏再察觉到傅易沛不对劲，低眼一看，发现傅易沛在雪白的纸巾上写了好几个扭曲变形的Daniel，魏一冉也觉得古怪，正要往前凑，被魏再一把推开了。
“你喝了酒不能泡温泉，一个人待着吧，我们顶多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
章明熹定的是小汤泉，适合两个人一起泡，男女分开，傅易沛和魏再在一块。
说到今晚魏一冉的性情大变，傅易沛猜是魏再的功劳，有点好奇魏再跟魏一冉说了什么见效这么快。
魏再靠在池边，倒也没揽去全部功劳，说也有徐东旭的一部分原因。
那天魏一冉气冲冲跑走，如傅易沛预料，真去找了徐东旭，不过吐槽没成，徐东旭一口一个林工，拉着魏一冉在他那块拆成破烂的地上一圈圈转，说这里是怎么巧思设计，那里又是因地制宜采用什么结构，把林晋慈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爸说那天晚上魏一冉回来脸色特别难堪，像给人挂冷风口上吹了一整天似的。”
魏再又分析道：“可能也是他自己想通了，我今天稍微提醒了他两句，他就说知道了，魏一冉，你是最清楚的，把你看得比我这个哥哥还重要——”
傅易沛可不想破坏人家双胞胎兄弟情，立马说：“哪有。”
“肯定啊，我能说假话，他就是在意你、维护你，之前才会冲动坏事，之后你就放心好了。”
“知道。”
傅易沛应着。
这家度假酒店的小汤泉私密性做得都还不错，章明熹本来是安排她跟魏再一起，林晋慈和傅易沛一起，下午在床上魏再跟她说这样不好，到底还不是正式的男女朋友，林晋慈看起来也比较保守，这样安排有点操之过急，万一林晋慈误会是傅易沛授意自己表妹这样安排的，倒容易坏事了。
章明熹这才临时改了男女分开，刚刚在餐厅，魏再说要去泡温泉了，她就挽着林晋慈的胳膊一块去卸妆。
魏再用案盘里麻质的布块擦了手上的水，拿过自己的手机看，章明熹几分钟前刚给他发来信息，问他这边情况怎么样。
魏再看了一眼对面的傅易沛，回复：[你哥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Cici：[不会还在想Daniel的事吧？你开导开导他。]
魏再应下了。
放下手机，魏再朝胳膊上撩了几下水，状似无意地试图谈天：“成寒……我听魏一冉提过几次，不过我对明星不怎么了解，他有英文名字吗？是叫Daniel吗？”
一直注意力飘浮的傅易沛骤然回神，掷地有声地冷笑一下：“呵！他怎么可能，他不可能是Daniel！”
说完，也不顾魏再的反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魏再说：“你问一下章明熹，她们那边还要泡多久。”
魏再又拿起手机，说“这才一个小时不到，女生估计要泡很久吧，还要敷面膜什么的”，照傅易沛原话，给章明熹发去信息。
两个男人喝着池边补水的饮料，等章明熹回复。
大约过去五分钟，魏再手机亮起，他看过之后，告诉傅易沛：“Cici说林晋慈可能不适应高温汤，泡得有点心慌，她们就出来了，打算回房休息。”
话音刚落，傅易沛手里的玻璃杯也“咚”一声磕到鹅卵石上，他起身迅速，说“我也不泡了，去看看她”，踏上水梯，抽来宽大的深蓝浴衣，松松套上，就往淋浴间走去。
魏再又不明白了。
泡温泉有点心慌也属于正常现象，就是泡澡泡久了也容易头晕，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忽然就稍微能理解自家弟弟恨其不争的老妈子心态，喜欢一个人，是正常情感，但上头上到傅易沛这种地步，作为朋友，是会有点担心，尤其是人家女方看起来相当理性冷静，完全不像他这样魂不守舍。
-
门被敲响时，林晋慈刚刚抹完身体乳。
她朝门口走去，以为是章明熹来看她，刚刚从高温汤出来时，章明熹担心不已，一路搀着林晋慈的胳膊，问她有没有事，林晋慈都觉得好笑，只是有点心慌，出来缓一缓就好了。
房门一打开，穿着酒店睡袍的高大身形直映眼帘，垂至膝盖的深蓝睡袍之下是同色的宽松长裤，稍盖住拖鞋。但看他腰间系带的潦草程度，以及浴袍帽子下面还在积水的湿润发梢，好像是出浴就直接过来了。
林晋慈搭在门把上的指节略微收紧，将门外的傅易沛看了一遍之后，他也只盯着她并不说话，她便问：“有什么事儿吗？”
傅易沛两手插在浴袍口袋里，低低吐字：“都不请我进去说话？”
林晋慈便往旁边让了让，说“那你进来”，等傅易沛迈步进入，她才推上门，一回头，站在她身后的傅易沛像一堵高墙，叫她反射性后退，拖鞋抵到退无可退的门边。
她又说“你干嘛？”，抬头望着垂眼的傅易沛，视线里，他的额发淌下一滴水珠，眼见要洇进眼睛里，林晋慈无法熟视无睹，抬手飞快，一瞬碰触，替他抹去。
傅易沛敏捷地抓住她要逃开的手，逼近一步，林晋慈就彻底靠到门上了。
他盯着她，问：“你心慌？”
林晋慈摇头否认：“没有。”
傅易沛不急不忙地说：“是章明熹说的，说你心慌，所以提前回来。”
林晋慈这才反应过来“你心慌？”问的不是此刻，顿感脸热，应该是泡温泉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
傅易沛仍抓着林晋慈的手腕，好似唯恐她逃脱，又将头低下来一些，声音近到能听到彼此的气息声，问她：“现在还心慌吗？”
林晋慈嗅到一种偏冷的润湿水汽，源于何处，不言而喻，她屏息，稍稍抿了一下唇，听到傅易沛紧接着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才回答：“还好，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手腕毫无作用地轻挣了一下，尝试把话题转回傅易沛身上，想问他要不要先吹干头发，这样好像容易感冒。
但没来得及开口，傅易沛先说：“那我要问你问题了。”
林晋慈心头略缩了一瞬，说“你问”。
表情仍是一贯的冷淡，只有非常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少许不自然的细节里窥见她不同寻常的情绪。
“Daniel是谁？解释一下，我不太懂。”
闻声，林晋慈的表情才难以维系地出现波动，想笑又紧抿唇瓣，好像连这样的话音都承受不住，侧偏过头去，缓了数秒，最后，羞恼低声：“你少装了，就是你告诉我的。”
下一瞬，林晋慈感觉到有一只大手扳正她的脸，四目相对的一刹，手的主人说“那我要当了”，没有一秒等待反应的时间，便倾身过来，吻住林晋慈微微张开的唇瓣，她没有防备，眼睫稍稍一颤，侵略便加深了。
唇间缓慢厮磨，心跳加速的感觉，好像要渐渐胜于刚刚泡高温汤的心慌，林晋慈胡乱一抓，没想到碰到的是傅易沛腰间的浴袍带子，完全不敢用力。
手指无措着，仅凭感觉在毛绒的衣料上攀爬，抓住傅易沛，踮起的脚尖慢慢发酸发软，那只捧她脸的大手好像有感知，一把搂住她的腰，带着她，边亲边挪步，将林晋慈抵在玄关墙边。
过程中，他湿发末梢的积水坠落，滴在林晋慈肌肤发烫的锁骨处。
丝丝凉意，好像下一秒就会蒸发。
这一吻汹汹，停下来时，林晋慈眼睛迷蒙，唇瓣发麻，置身于墙壁和傅易沛的胸膛之间，非常真实地心慌着。
泡在温泉里的心慌，她有敏锐的意识，迅速判断自己需要离开这种状态。
但此刻的心慌，有种精神触电的酥感。
仿佛浸入糖浆中，思维动作都被甜甜的胶质干扰，人无法再保持敏锐。
林晋慈偏着头，无意识地看着柜子上的花瓶，但清楚自己此刻完全被傅易沛的目光笼罩。
大学恋爱时，她就不太明白怎么会有人可以一直盯着另一个人看，是在看什么？她也有不少时刻觉得傅易沛特别好看，会多看两眼，但为什么要一直看？
可能看够了，傅易沛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对她说：“这次是你说的。”
“嗯。”林晋慈轻轻地应。
“不去周游世界了，要永远留在你身边。”傅易沛用手臂环
拥住林晋慈，呼吸到她身上淡淡的甜杏仁油的气味，温暖好闻，将一颗被帽子盖住的湿漉漉脑袋，埋进林晋慈肩窝里，忍不住地要求林晋慈：“你要永远喜欢我。”
林晋慈只穿着单薄的长袖睡衣，领子很低，脖颈全部露出，被微潮微硬的发丝蹭得有些痒，避不开，似乎也不想避开，嘴角浅浅抿起，拿这样的坦荡地说出要别人永远喜欢他的傅易沛没有任何办法。
林晋慈无奈地笑着，小声说道：“哪有人会说这种话啊？”
会说这种话的人，按着她的肩膀，和她拉开半臂距离，目光锁定她：“你不答应吗？难道我不是Daniel？”
是的，Kitty会永远喜欢Daniel。
林晋慈招架不住这样强势又幼稚的胡搅蛮缠，脸颊发红，只好顺从：“没有人说你不是，好吧，可以，就这样。”
傅易沛觉得她别扭的样子实在可爱，好像在做一笔赔本买卖，但实在太想成交了，就说好吧，可以，就这样。
但又要故意为难，装作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摇了摇头说：“没有真心……”
“不是。”林晋慈立马要跟他解释，“不是没有真心，我其实，很喜欢你的。”
傅易沛眼一眨，嘴角的一丝笑被压下去，淡淡说“哦”。
林晋慈的手指下意识抓着他胸口的衣料，好像非常害怕失去傅易沛，努力克服不习惯表达的自我，试着对傅易沛坦白，声线罕有地因紧张而发颤。
“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一个做完决定就不会后悔的人，在我的观念里，只有不后悔，才代表正确，所以我都是一旦放弃什么，就是真的不要了，我不会再回头。”
“只有你——”
她抬头看着傅易沛。
下一秒，那双一贯漠然的清冷眼眸，坠落不堪重负的眼泪，声音微哽着，对傅易沛说，“我会舍不得，想要拿回来。”
“但是，我没有办法……”
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落泪的样子，所以选择低下头，但是近乎发抖的声音，让认真听她说话的傅易沛，没有错过她每一瞬的情绪转变。
傅易沛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晋慈，听到这样的表白，甜蜜感动之外，揪心难受更多，手足无措伸手抱住林晋慈，轻抚她的背，听林晋慈倾诉。
因为清楚知道自己做了错的事，伤害了傅易沛，她不是一个轻易原谅别人的人，同样，也很难轻易原谅自己。
所以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弥补，才能把自己舍不得的东西拿回来，又想到如果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试图用弥补来换取自己的原谅，自己是不会原谅的。
因而感到更深的无望和难受。
傅易沛捧着林晋慈的脸，拇指擦过泪痕，低眼问她：“你想要弥补，但不知道做什么是吗？”
林晋慈鼻音很重，“嗯”了一声。
傅易沛退开一步，指导她：“把手伸出来。”
又在林晋慈疑惑着慢慢伸出右手时，不禁失笑，她掌心朝上，好像以为他要拿手板打她。
傅易沛说：“两只手。”
林晋慈照做。
傅易沛又说：“手臂伸高一点。”
林晋慈继续照做，伸出手，抬高手臂，虚虚挂于空中，仿似坠海之人的求救姿态。
她保持有些怪异的姿势，实在不明白，眼睛看着傅易沛，问：“然后呢？”
话音刚落，傅易沛低下身躯，闯进她的两臂之间，把宽阔的肩膀借给她搭手，他的手臂环紧，将她重新拥进怀里，话音温柔地拂在她耳边，说：“这样就够了，你只需要朝我伸手，让我知道，你喜欢我，你需要我，我就会立刻回到你身边。”
林晋慈卡顿一般：“你，你就原谅我了？”
“没有原谅，不需要原谅，”傅易沛说，“我从来没有怪你，我舍不得怪你。”
她在今晚向傅易沛坦白，傅易沛也同样告诉她一件，她至今完全不知道的事。
“其实我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你了，只是那时候，你对我几乎没有关注……后来在一起，也想过要跟你说，但又觉得那些都是我单方面的回忆，讲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而且我不想提高中，我觉得你应该也不想听。”
林晋慈轻声问：“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想听？”
“你在南安读书的那两年，好像总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林晋慈沉默下来。
的确如此，高中那两年是她最不开心也最不愿回忆的时光。
傅易沛将手臂收紧，深深地抱着林晋慈，对她说：“你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不知道是什么在为难你，我们也不是朋友，我没办法靠近你、跟你说话，也不清楚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自己有没有能力为你去解决，但那时候，我就想，有一件事我能做到，我不为难你，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永远不为难你。”
“我会永远喜欢你的，林晋慈。”
林晋慈愣怔一瞬，只觉得有一颗空空的冷寂的心脏，忽而吹进暖风，好像有人在这里播种了一个春天。

第50章
林晋慈木讷着，如一颗小而坚硬的种子，即使感受到春日气候，也很难挣开紧厚的种皮，去发芽回应。
嘴巴微微启开一丝缝隙，试了试，只吸进安静的空气，却说不出与傅易沛同等的话。
永远是太缥缈的词汇。
而变故总是不期而然地发生。
她感到些许前所未有的沮丧，仿佛受困于一辆静止不动的车上，无论她的意念如何向往花团锦簇的前方，行动也不能到达。
林晋慈将脸埋进傅易沛胸口，环抱在傅易沛背部的手，慢慢抓紧他的衣服。
太过用力，以至于被傅易沛察觉异常，他轻按着林晋慈的肩膀，拉开距离，观察她的脸，说的话却是轻松平淡的：“我头发都没吹，身上潮气重，别把你睡衣弄湿了。”
林晋慈不禁纳闷，他刚刚亲人的时候怎么没管这些？林晋慈望着他，没说话，四目相对的眼神渐深，脚尖随之踮起，想要亲吻傅易沛。
刚刚才说自己身上潮气重的人，下意识将脸庞低下来，回应她的靠近。
两片唇瓣即将触碰上，震天响的敲门声，梆梆两下，将林晋慈吓回原位。
“砰砰——林晋慈！”
“砰砰——林晋慈你出来！”
魏一冉辨识度极高的大嗓门隔门传进来。
气氛被毁，傅易沛闭眼忍耐，再睁开发现忍不了，腮角肌肉因咬牙的动作暗暗鼓起，心想，魏再不是说魏一冉已经变了，让他之后就放心好了吗？
“砰砰——林晋慈！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听声音应该是喝多了，口齿不清，一副要闹事的霸道语气。
不是一个小时前才跟林晋慈相谈甚欢，魏一冉怎么这么善变？
傅易沛脸色沉下来，准备开门去审问醉鬼，刚一步上前，就被林晋慈拉住。
“你去把头发擦一下吧。”低声说着，她将傅易沛推向卫生间的方向，“我去开门，你不要出来。”
傅易沛脸色更加冷沉，看着林晋慈露出疑惑样子，像是问她要解释，外面是他的朋友魏一冉，又不是她的朋友成寒，他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吗？
林晋慈似乎看不到他的不悦，手指虚而不实地贴在他掌心里，仰起下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小声哄他：“去擦头发吧。”
傅易沛看似继续沉默，实则已经答应。
目送林晋慈走过去，将房门打开。
林晋慈先是得到魏一冉劈头盖脸的批评，说他敲半天了，怎么才开啊？
林晋慈将门开得很小，尽量不让门外的人看到室内，探出脑袋和半个肩部，情绪并不受其波动，冷静如常地问：“你要干什么？”
那句“喝多了就去休息”还没有脱口，章明熹从走廊另一头追来，边跑来边喊着：“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你跑来找小慈干什么啊？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不像话吧？有什么话不能明天早上再说啊？”
一脸醉相的魏一冉，语气坚定，说他就要现在问！说知道傅易沛和林晋慈快要复合了，他现在不反对，但是还是不放心，要来问林晋慈要一个准话。
章明熹拽不走他，听了都无语：“人家两个谈恋爱，要给你什么准话？怎么，你不放心，你要当傅易沛的陪嫁是吧？”
林晋慈听了也想笑的，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笑，立马笑不出了。
还好门口的两人拉扯得热闹，没有留心到林晋慈房间里的声响。
林晋慈打发魏一冉快问。
魏一冉便理直气壮地问：“林晋慈，你爱不爱傅易沛，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他的？”
果然，说溺水能扯到初吻的人，提问一样振聋发聩。
这下轮到魏一冉催促：“我只是要你给我一个保证，说话啊！你爱不爱傅易沛？”
那辆停滞不前的车，糊里糊涂地被催动了一下，心绪颠乱之际，林晋慈延长了呼吸，她知道傅易沛就在她身后。
她低声说：“爱。”
鼓足勇气说出口的话，到魏一冉那里毫无分量，立马被大声吐槽并得到指导：“你这么犹豫，都像假的！你是不是真心的啊？你大声地说，你爱傅易沛！”
章明熹压着音量，几乎要跪下来求他：“小声小声！魏一冉，你行行好，别拉着我一块丢脸行吗？”
魏一冉大着舌头嚷嚷：“怎么了？真，真话她都不能说吗？除非是——”
话音被打断。
“我爱傅易沛。”
魏一冉傻兮兮看着林晋慈，好像再也挑不出问题来了。
章明熹连忙感谢，一边说“小慈难为你肯哄这个醉鬼，真的麻烦你了”，一边一把薅着遂愿的魏一冉赶紧撤离，生怕慢一秒他又要蹦出什么古怪要求来。
两人在走廊渐远，周遭安静下来。
房门再度合上。
林晋慈转过身，果然看到站在几步之外的傅易沛。
还是那副穿睡袍的随意样子，只是摘了浴袍上的帽子，湿润乌黑的额发被毛巾擦得凌乱好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林晋慈。
林晋慈：“卫生间有吹风机。”
傅易沛：“我知道。”
林晋慈还是站在门边，人不动，细声说：“刚刚……不是哄魏一冉才说的。”
傅易沛笑了一下，还是说：“我知道。”
过了两秒，手上多余的动作停了，他喊林晋慈过来，林晋慈犹豫了一秒，朝他走过去。
被毛巾勾到傅易沛身前时，不是很意外。
被吻住时，觉得是情理之中。
只有一点，让林晋慈的瞳孔不自禁地睁大了一些。
傅易沛这一次吻得格外轻柔。
以前的吻，总是来势汹汹地侵占，即使林晋慈稍有不适应，他最多会缓一缓，但不会停下来，就像辛苦捕获的猎物，要敲骨吸髓地食尽，她总是被动地感到晕眩。
但这一次，是林晋慈自己意识不清地张开被吮含到酥麻的唇，渴望更多，那股清冽的气息才蔓延进来，一点点攻城略地，调动林晋慈的感官。
傅易沛一手捧着林晋慈的脑袋，另一手扣着林晋慈的腰，宽松的睡衣，被抓揉出凌乱的线条。
林晋慈变调轻哼，像某种信号，傅易沛忽然停下来，将一颗脑袋轻抵在她肩窝里，喘息略重，手臂将林晋慈单薄的身体按向自己，彼此紧密得不留任何缝隙。
林晋慈快要喘不过气，拍了拍傅易沛的肩膀，要他先去把头发吹干。
傅易沛明明答应了，闷闷地说好，不到一分钟又变卦。
酒店的吹风机到他手里，尺寸小得只有巴掌大，他却好像拿到什么异形魔方一样苦恼：“你帮我，酒店的吹风机我用不明白。”
林晋慈极少说假话，即使真的不愿说实话，也习惯用片段式的真话去组构谎言，因而实在不知怎么会有人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胡说八道张口就来，每一次都说得和真的一样。
林晋慈起初直直看着傅易沛，希望傅易沛能自己意识到他讲话有点离谱了，但是事不遂愿，傅易沛只是顶着一头蓬软的湿发，锲而不舍地用无助的眼神望过来。
林晋慈怀疑他大学读的是导演系，但去表演系也旁听了不少课程。
最后没用地叹了一声气，走过去把吹风机拿过来，让傅易沛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调成低档温热风，一边松松拨着发路，一边用吹风将短发吹得东倒西歪。
傅易沛坐在偏矮的沙发上，两只手臂前伸，刚好可以搂住林晋慈的腰，林晋慈象征性地推了一下，但并无作用，还被回馈一个略感受伤的注视，她就算了。
林晋慈忍不住说：“你刚刚说我高中对你几乎没有关注，其实不是，我有关注，我觉得你跟大家说的差不多优秀，很能干。”
末尾声音加重的三个字，显然意有所指——高中的傅易沛独立自主，技能满点，而现在的傅易沛用不明白酒店吹风机。
“你怎么会知道我很能干？”
“听别人说的。”林晋慈认真吹发。
“别人更不可能知道。”
林晋慈疑惑：“你不知道你高中的时候很有名吗？”
连去年参加南安高中的同学会，都有人频频提起他。
傅易沛要笑不笑地抬头看着林晋慈，好像没有认识到错误的意思，林晋慈想，自己恐怕在对牛弹琴，不跟傅易沛说话了，但傅易沛却要缠着她，随便一句话就能导致林晋慈大脑的运作过载。
“待会儿吹完头发，你能不能再亲亲我？”
林晋慈道明他们现在的服务关系：“……我帮你吹头发，还要回报你啊？变成资本这么可怕吗？”
“没有，那我回报你。”
“……”
林晋慈感觉自己应该是中招了。
如果要从他人的评价中，选一个自己也绝对认可的特质，林晋慈会选“聪明”，但傅易沛总有这样的本事，让她觉得自己不够聪明。
她的人生里存在太多的对抗关系，聪明这种特质是她与生俱来的盔甲，大多时候让她感知到安全，小部分时候她又会因为自身不够轻盈，而觉得与快乐隔远。
只有跟傅易沛在一起，她才有“不聪明也不必害怕”的体验，得以卸下盔甲，不担心这个人会伤害她。
男人的头发短，吹起来也快，吹至七八分干，林晋慈把吹风机关掉，放到一旁，然后分膝坐在傅易沛腿上，朝他紧贴拥抱而去的重量，让傅易沛被动回拥着，靠进沙发靠背里。
还不明情况，他的手已经轻缓地在林晋慈背上抚着。
这样没有任何交流的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一旁林晋慈的手机震动亮起，傅易沛伸长胳膊替她拿来，无意一瞥，就瞧见并不陌生的吉他头像。
他大方提醒林晋慈：“成寒给你发了信息，你要不要看一下？”
林晋慈顺从地说“好”，坐到一旁，拿过手机看，然后发现傅易沛一言不发，但似乎又非常想知道内容的样子，一直看着她。
林晋慈就告诉他：“是成寒的房子下周要开暖房派对，提前通知朋友，他那个房子装了很久，九月份其实已经装修好了，因为一盏定制的主灯又等了两个多月，现在总算是都弄好了。”
傅易沛听后，并不关心地“哦”了声，过了片刻，又问：“他的房子，是你帮他设计的吗？”
“我做住所类型的室内设计比较少。”
林晋慈说自己推荐了臻合哪位设计师给成寒，简单赞许了这位设计师的能力资历。
傅易沛要林晋慈发这个设计师的微信名片给他，说他舅妈最近正在考虑换内装，苦于找不到好的设计师，林晋慈不疑有他，就把微信推给傅易沛了。
刚发过去，准备放下手机，一旁的傅易沛忽然朝她伸手，直接说：“把你手机给我。”
林晋慈愣了一瞬，不知道他要自己的手机干什么，也没问，就把处于微信界面的手机，放到傅易沛手里。
傅易沛接过去，直接点开对话栏里的“F”，了然说：“我就知道你不会
给我打备注，每次都是我自己打。”
的确。
嫌疑人F，老同学F，男朋友F，都是傅易沛自己输入的。
他改完微信，又去通讯录里改。
林晋慈无所事事又感到甜蜜，不想呆呆地显露，便转移注意力，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打开酒店的电视，巨大的液晶屏上投来光影，是晚间的电影剧场。
忽而浮现的声音画面，似乎都难以进入她的脑袋里，因她在想，在她和傅易沛认识的第十一年，傅易沛在她的通讯录里，终于又变成了男朋友F。
她舍不得的，终于重新拿回来了。
于是，忍不住偏头去看旁边的傅易沛，发现他又点进微信里，将“男朋友F”设为置顶聊天。
林晋慈眼中稍有惊奇，使用微信很久，她还不知道也从没使用过这个功能。
傅易沛将手机递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一部国外的爱情电影，目光没什么兴趣地收回，他看着林晋慈接过手机，又放去一旁，手掌撑在沙发上，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傅易沛问：“怎么了？”
“你待会儿会走吗？”林晋慈问。
傅易沛是成年人，不会听不懂暗示，但这种话由林晋慈来说，缺乏情愫，导演系出身的人也很难判断这是不是暗示。
他略靠近一些，也直接问她：“你是希望我待会儿走，还是不走？”
“随便你好了。”接着，林晋慈语出惊人，“只是这个房间，好像没有那个东西，如果有需要，可以打电话请前台帮忙送来，你是不是……需要，需要大一点的。”
傅易沛从听到“那个东西”开始强撑平静自若，听到林晋慈磕巴，破功失笑，又恢复一本正经：“原来你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不是……”林晋慈声音渐小，“我不太记得了……”
她和傅易沛第一次去酒店开房没有做到最后，她多少是有点类似任务没完成的失落，但又觉得自己已然尽力，不多强求，只在关了灯之后，又问了一遍，真的不做了吗？因为看不清脸，只能听到傅易沛的声音，含混不清地说不做了，好像小了，勒得不舒服。
那晚太累了，意识不清。
时隔多年，也无法分辨是否属于真实记忆。
瞧她好像少见地脸红了，傅易沛伸手碰了一下林晋慈的脸，说他待一会儿就走，今天白天很累，明天上午还有集体行程，林晋慈需要好好休息。
林晋慈想，他们上次没有做到最后都感到筋疲力竭，如果做完，应该会更累，但有件事，她还是想确定，对自己没有明确掌握的信息，难免求知欲旺盛。
“那次，酒店的……是真的小了吗？”
傅易沛一如当年，含混不清“嗯”了一声。
清除盲区的林晋慈，此刻感到妥当，因想起旧事，又不禁坦白：“我那时候以为是我做得不好，不过我当时真的尽力了。”
傅易沛笑了，点头附和说“你是很尽力”，在林晋慈听出反话语调，面露疑惑时，他解释说：“你何止尽力，你简直乱来，不打招呼就忽然那样……哪有人那样咬的，那也不是能咬的地方。”
知识储备增长，林晋慈现在当然知道自己有失循序渐进的情调，或许鲁莽，只是那时候她唯一看过的那部限制级电影里，有关女主主动的亲密戏部分就是如此表现。
片子是在工作室的影单里找的，某天所有人都在楼上开剧本会的下午，她自己一个人在放映室看完，她跟傅易沛形容了背景设定。
傅易沛一听就知道了。
问她看的是完整版吗，有音乐室的亲密戏吗？林晋慈说有。
在复古而幽暗的音乐室，激烈的曲调中动作戏也层层升温，男主就是这样对待女主的，吻着女主胸口和腿根，衔住皮肉。
林晋慈出神望着面前放映的影片，眼瞳里划过回忆的色彩，喃喃说：“好像要吃了她。”
“他是军官。”
设定上自然会强势一些，傅易沛看电影会下意识从创作者的角度来分析角色张力。
林晋慈不懂创作，不太明白军官跟那样的渴求有什么关系，只是说自己看到的：“他很爱女主，很想占有女主，不想和她分开。”
傅易沛听后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林晋慈好像在说，那时候，她表现的是，她很爱傅易沛，不想和傅易沛分开。
久久听不到傅易沛的声音，林晋慈转过头，有些茫然地问：“我说得不对吗？”
她对电影的理解好像从来都没有别人丰富，看不出太多隐喻和象征。
傅易沛倾身过来，毫无预兆又一记深吻更让林晋慈迷惑了，氧气渐渐稀薄，才松开，林晋慈像被亲懵了一样看着傅易沛，听到傅易沛说：“你说得对，就是那样的——”
“他很爱她，很想占有她，不想和她分开。”

第51章
次日一早，魏一冉到餐厅看见自己的准嫂子，就占了他哥的位置，挨在章明熹身边对账，问自己昨晚喝多了没干什么太出格的事儿吧？
他今早醒来已经按着自己的脑袋想了一遍，略有些不体面，但好像也没太过分。
章明熹切着嫩嫩的牛肉吃，拿眼悠悠一斜旁边：“放心吧，有我在，我是不会让你把我哥的恋爱搞砸的。”
这次约林晋慈出来玩，她妈还特意叮嘱了，要她多帮忙，说傅易沛虽然平时看起来一百零八个心眼子，能言善道，但依照第一次带林晋慈来家里吃饭的情况看，他在那个小姑娘面前跟中了邪似的，人家说什么，他都说好。
说着深深叹气，作为舅妈不免忧心忡忡：“这怎么能行呢，现在的小姑娘内向腼腆放不开，什么事都等着女孩子先说，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虽然章明熹不禁疑惑，内向腼腆放不开，这些听起来不太像是现在小姑娘的标签，倒像是她妈妈当小姑娘时候的社会情况，但还是领了母上的旨意。毕竟傅易沛的婚恋情况，如今是章傅两家共同关注的热点。
知道自己没惹事，魏一冉放心不少。
见他哥端着食物盘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懒得再动，直接不问自取，将点缀着火腿的面包片往嘴里送，被魏再冷冷一瞥，仗着两人待过同一片羊水，魏一冉忽略不见，想拿牛奶喝时，才被魏再重重拍了一下手背。
“你嫂子的。”
章明熹大度得很：“算了，我还没喝，给他吧。”
魏一冉厚脸皮地夹在哥嫂之间，美滋滋饮用热牛奶，想到一件事：“我今天一早醒来就去找阿沛了，他不在房里，”说着四下望望，“以为他来吃早餐了，嗯？人呢？”
章明熹说：“没见他来啊，不在房里，难道去健身了？”
话音刚落，就见傅易沛和林晋慈穿着色系相近的衣服，一块走来。
魏再看着，眼神一动，转去问魏一冉：“你说你一早去找傅易沛他不在房里是吧？”
魏一冉说“对啊”，随后猛地恍然：“他一大早拉着林晋慈去健身啊？阿沛有问题吧？”
魏再睇了睇魏一冉，懒得质问“有问题的是你的脑子吧？”，低声叹气说：“算了，你多喝牛奶吧。”
魏一冉觉得莫名其妙。
等那两人走近时，魏再一把将魏一冉推起，打发他过去：“坐别的地方去，挨在我女朋友旁边，你好意思吗？”
林晋慈放下餐盘，跟对面的情侣打招呼。
被驱逐起身的魏一冉，顺理成章来到傅易沛身边，拉开椅子，还没坐下，又被礼貌请走：“不好意思，我也不想你挨着我女朋友坐。”
“女朋友？”魏一冉呆呆站在一旁，看着林晋慈入座，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就说！今早醒来复盘，纳闷林晋慈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昨晚怎么那么配合，原来已经是女朋友了！
害他昨晚白出丑！
魏一冉在傅易沛另一侧坐下，急忙发表不满：“什么时候的事，你都不通知我一声的吗？”
“通知了，刚刚第一个通知的你。”傅易沛把端来的粥，挪
到连个食盘都没有的魏一冉面前，跟他说，他昨晚醉成那个样子，喝牛奶不如喝点粥，说完抬手请服务生再送一份来。
鲜香热气熏面而来，魏一冉感到暖心，还是有些怀疑：“第一个告诉我的？你们刚刚复合的？”
“差不多吧。”傅易沛模棱两可道，“别问了，快喝吧。”
而另一边已经尝了味道的林晋慈，对傅易沛说味道不错：“有点像你之前做的砂锅粥。”
粥勺刚送到嘴边的魏一冉又停下，斜过头，纳闷道：“你还会做砂锅粥？”
傅易沛“嗯”了一声。
话题忽地落到傅易沛的厨艺上，章明熹说她知道傅易沛会下厨，听她姑姑章岫说，傅易沛城南那套房子，尤其在厨房装修上花了不少心思，但还从没吃过傅易沛做的东西。
“有谁吃过？”
在这个问题上已经不小心透露出信息的林晋慈，选择不再重复回答。
魏再略略沉吟：“我应该算吃过。”
章明熹立马追问：“在哪里吃的？手艺怎么样？如实回答！”
“就城南那套房子里。”
至于水平，魏再稍稍斟酌，“去年的事了，在他家光一个岛台就四十多万的厨房，给我煮过两包速食意面，傅总手艺可以的，按电磁炉基本一按就开，零失误。”
林晋慈和章明熹听了都在笑。
只有魏一冉笑不出来，看向傅易沛的眼神，仿佛在质问，他作为傅易沛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没吃过他做的砂锅粥就算了，为什么也没吃过傅易沛做的速食意面？
但傅易沛并不关注他，一心一意看着林晋慈解释，因为那套房子他自己也不常去住，前后都有院子，上下四层，太大了，一个人住太冷清，魏再去的时候，冰箱里没什么东西，食材有限，就凑合了一顿。
章明熹见缝插针地说：“那你不得找个机会，露两手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傅易沛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行吧，不过最近会有点忙，等过阵子请你们过来，我下厨。”
话落，偏头靠近林晋慈，用两个人之间可闻的声音说：“到时候你要来帮我。”
林晋慈抿着唇，嘴角克制住的笑意，却从眼睛神态里透露出来，最后还是别无他法地笑了，低声问：“你怎么什么都要人帮啊？”
昨晚是他自己说待一会儿就走的，也的确待了一会儿就走了，电视屏幕上，从半途开始看的电影，情节模糊地放映到结局，林晋慈正打算关电视，敲门声又再度响起。
将睡袍换成一身橡树灰睡衣的傅易沛，套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开衫，以一副更清爽更柔和的样子，再度出现在林晋慈房间门口。
林晋慈的第一反应是傅易沛落东西在她房间了，但是想想，他穿着睡袍过来，连手机都没带，除了一点湿发的水分，落不下任何东西。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回去了，发现没办法一个人待着。”
林晋慈被一双含情眼深深望住，显然还不太能适应这种情感上的直白，顿住一瞬，但一想到这个人是她掉了眼泪才重新拿回来的男朋友，很珍惜，于是从门边让开缝隙，叫傅易沛进来。
门关上的一瞬，林晋慈也被抱住，感受到傅易沛把呼吸埋进她肩头，好像她是氧气，他离开这个房间后就处于屏息状态，缺氧不已地狼狈回来，现在终于得到顺畅的呼吸。
“其实我有点怕。”
林晋慈试着伸手，抚摸傅易沛的背。
这样宽阔舒展的男性脊背，此刻如一座山倾倒下来，由她来承托保护，这种感觉很神奇，她问着：“怕什么？”
“怕一觉醒来，像梦一样，又变了。”
林晋慈担心道：“那你总不能不睡觉。”
林晋慈怀疑他在撒娇，应该就是撒娇，正常状态的傅易沛不会用这种哼哼唧唧的声音说可怜话。
“你帮帮我。”
林晋慈就邀请他留下来，躺在傅易沛身边的时候，还在被子下面握着他的手。
起初两人各分一边相安无事地平躺着，过了片刻，傅易沛忽然侧过来，抱住林晋慈，温热的嘴巴贴在林晋慈额头，仿佛印下一个吻。
林晋慈身体微微顿了顿，没有抗拒，任由他紧紧抱着，唯一一只自由的手掌，轻而不熟练地在傅易沛的背上拍拍摸摸。
他有点缠人，但是身体又十分温暖可靠，暖烘烘的，散发着浴后的干净香气。
林晋慈一边哄着他，同样也在依恋他，希望就这样，不要和傅易沛分开。
第二天早上，傅易沛比她先醒，林晋慈却不知道他醒了多久，手撑在旁边的枕头看着她，眼里已经没有丝毫睡意。
林晋慈眨了几下睫毛，睡眼惺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乍然看见身边有个人，先是掀起被子，潜水一样蒙住脸，像是以这种障眼法来做缓冲。
大概过了五秒，被子一角被傅易沛好心扯开，指尖将她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开，问她：“不闷吗？”
林晋慈又重新看向他，傅易沛脸庞干净，眼睛清透，头发也是自然蓬松的状态，像一根刚从冰箱里拆开的雪糕，泛着清冷的甜香气，令人想要亲近。
她稍想片刻便付出行动，攀着傅易沛的胳膊，用略有些干燥但温暖柔软的唇，碰了碰傅易沛的脸，没有说话，这是高兴地沉默。
林晋慈觉得奇怪，每次都是傅易沛先醒。
傅易沛比较难用文明的语言和她解释这种现象。
傅易沛已经洗漱完毕，甚至回过自己的房间，拿来今天要换的外衣，所以没有出现两人在共同忙碌洗漱的情况。
只是难免搂搂抱抱，磨蹭掉些许时间，以至于去餐厅去得稍迟了几分钟。
之后的行程到下午才结束，开车回市区时，已经快要入夜。
傅易沛把林晋慈送到家，待了一会儿，主要是去厨房巡逻了一圈，就走了。
林晋慈处理了一封要紧的工作邮件，稍晚些时候才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大概是今早收拾得匆忙，她自己的衣服里，还混入了傅易沛穿过的睡衣。
拿手机拍了一张照，林晋慈发给傅易沛，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活泼语调：[这件衣服可以水洗吗？洗坏了要不要赔？]
傅易沛回复可以放心洗，很快又收到一份林晋慈的工作日程表，相比于大一暑假收到的那份，她的工作内容更加专业细化，还是和以前一样，用三种颜色区分忙碌程度。
傅易沛轻划屏幕，浏览着林晋慈朝他打开的生活，愉悦满足的心情在看到周六——参加成寒的暖房派对时，出现一丝卡顿。
但只看了一眼，傅易沛划下去，大度地选择不去计较。

第52章
暖房派对定在下午四点开始，担心当天来的朋友太多，照顾不周，成寒特意发了信息给林晋慈，让她晚一些过来。
届时几个关系不错的圈内好友大概已经到场活络气氛，能帮着招待其他客人，成寒好抽身出来照顾到场的林晋慈。
给林晋慈发去消息后，没过多久，成寒又给汤宁发去同样的消息。
友情就是这样，不该有太多的唯一性。
成寒也一直做得很好。
连他和林晋慈的共同好友汤宁都没有察觉，也可能是汤宁大大咧咧惯了。
高中初识，汤宁就直率地在三人场合问他们：“你们两个是情侣吗？”
成寒比林晋慈否认得更快，说怎么可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这两年，成寒经常在行程间隙，疲惫地靠在保姆车后座，放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捏着从林晋慈画板上拿来的那截铅笔头。
年幼无知时父母相继去世，成寒和奶奶相依为命，在他学会自己赚钱之前，家里唯一的收入是一份微薄的贫困补贴。他稀里糊涂又捉襟见肘地长大，以最狼狈的样子遇见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人生的雾气过重，亲情缺失，教育匮乏，他连学会避谶都那么迟，愚笨、莽撞、拧
巴，在爱人之前，他连成为自己不讨厌的那种人都无比费力。
过早被命运压垮的少年，在认识林晋慈之后，才慢慢长出另一支新芽。
在他热爱上音乐又气馁自己这样的人应该混不出什么名堂时，校园桌椅间，林晋慈握着黑笔，对他说：“送你两个词——”
他的书页上，一笔一划留下她的字迹。
——培风图南，无远弗届。
当时成寒连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都完全不知道，又耻于开口问，放学后，在路边小店里下载音乐时，才从书包里匆匆翻出书本，用电脑搜了这两个词。
——无论多远的地方，人所拥有的远大志向都能到达。
年少的成寒，站在播放着口水歌的逼仄小店内，看着刮花的屏幕上的一行行释义，理解得有些吃力，但是还是感觉到了其中所蕴含的磅礴坚韧的力量。
外表像兰花一样苍白纤细的女生，本质却如一道出锋的剑气，永远不缺内在的自我力量，并一次次对他施以援手。这样的女生，很难不去靠近，也很难不去喜欢。
从欣赏向往到偷偷恋慕，一路追赶着她的脚步，成寒终于也成了小有成就的人。
电视选秀节目后，他飞奔出金纸纷落的演播厅，第一个想要跟林晋慈分享这份出人头地的喜悦，却意外得知林晋慈和傅易沛在一起的消息。
听林晋慈时不时说到傅易沛怎样好，他的心，像一块抹布一样被反复拧紧。
高中时，成寒已经从汤宁口中得知傅易沛这个人是如何的出众优秀，只是从林晋慈的口中再次听到，那是截然不同的一种滋味。
他当然知道傅易沛很好。
那种好，与生俱来，金光闪闪，是他这样的人，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到达的。
就连音乐比赛也是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网络人气拿到断层第一，有人脉有背景做票拿亚军的那位，或许也会顶替掉他，站在他的冠军位置上。
带成寒的经纪人也跟成寒说，是天赋给了他一些幸运，但这个圈子里也从不缺有天赋的人，叫他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东西，本来应该可以是你的，但是最后你得不到，不过是常事。
林晋慈得知音乐节目的暗箱操作，没有直接安慰成寒，她也从不是那些把温暖激励的语言常挂嘴边的人。
不知想起什么，大概是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她的脸上蒙上些许灰度。
那种灰，像铅芯在素描纸上带出的利落排线，分明静止，又暗藏锋锐。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人生真是束手束脚，好多麻烦都不能像消除游戏那样合并、点击，就彻底消失，可是人如果总盯着那些束缚自己的外力，就容易忘了自己其实也可以自救，所以我不想去注视痛苦。只要人内心里的房子越建越大，被填充得足够满，那些角落里的尖锐叫声，就会慢慢听不到了。”
说完，她对他淡淡笑了一下：“成寒，你也会越来越好的。”
听到这句话里的“也”，成寒感到一瞬极度酸楚的释然。
如果你因为傅易沛的出现，变得越来越好了，那么即使我做不到慷慨祝福，也会努力不成为你角落里的尖锐叫声。
于是，他抿起嘴，也对林晋慈笑了一下，然后说：“嗯，好朋友嘛，就是要一起越来越好。”
口袋里的手指，弯曲着，空悬在那只小小的铅笔头上，成寒最终没有去碰。
看着林晋慈情意绵长地与人恋爱，也看着她抽身决绝地与人分开，成寒远远旁观，羡慕过，惊诧过，最后既唏嘘又庆幸。
因为是安全的朋友，所以不必忧恐朝夕之好不能长久。
后来林晋慈出国多年，始终没有再谈新的感情，成寒不知道她是留恋着傅易沛，还是已经不再向往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
他希望是后者。
也希望自己能对林晋慈讲出，从好友慢慢向恋人发展的请求，希望可以换一个身份陪在林晋慈身边。
这种冲动有多强烈，顾虑就同样有多汹涌，他想做好所有能做好的准备，比如赚足够多的钱，比如买下林晋慈参考过觉得不错的房子，比如试图转幕后告别麻烦的艺人身份。
重重顾虑中，亦有紧锣密鼓的准备，成寒力求完美，因是林晋慈最欣赏的设计师，连一盏定制主灯也不肯轻易更换。
然而结果并不会因执着而遂愿。
就像即使花费甚巨空运过来的灯盏，零件也会意外破损，需要返工修补，其他不期而然的事，也同样接踵而至。
十月初，成寒就已经在林晋慈家感受到林晋慈和傅易沛之间有要和好的兆头，但是总不愿信，认为林晋慈是绝不回头的人，傅易沛也不该成为例外。
两个月后，林晋慈的朋友圈破天荒更新了动态，没有文案，是一张五人的合照，背景在一家陈设古意的餐厅。
整木劈就的餐桌，盘盘碟碟十分精致雅趣。
林晋慈和傅易沛坐在一侧，座椅间是正常的间距，两人坐姿都很松弛随性，也没有多余的拍照动作，另一侧应该是一对情侣，男生亲呢搂着女生靠过来的肩，离镜头最近的魏一冉手臂伸长，可能举着自拍设备。
色调自然，很日常的一张照片。
但成寒放大图片一角，却注意到，傅易沛的椅子后面挂着一只黑色的女士拎包。
在场就两个女生，对面女生的包包放在桌面上，可以确定这只包属于林晋慈，可总不会是林晋慈特意要挂去傅易沛的椅子上，只有一个可能——进餐厅时，傅易沛帮她拿包，入座时，也是傅易沛挂上去的。
林晋慈是一个自我边界很强的人，对待自己的物品也同样，即使是朋友，她也不喜欢让对方帮忙拿包。
图片里，她如今和傅易沛的关系不言而喻。
而她表妹的评论，更是坐实成寒的分析。
刘彩婷：[啊啊啊啊啊过年了过年了！！看到了漂亮姐姐和未来姐夫！！]
林晋慈没有解释，只是回复：[为什么要说过年了？]
成寒关了手机，心绪淤堵，却也没有很意外，毕竟他的经纪人已经提醒过他，傅易沛应该很快就不是前男友了。
暖房这天下午，崇北下了初雪。
准时过来的朋友们纷纷挤到窗边，只有成寒站在客厅，仰头看着终于送来的灯。
是他执意要的。
设计师并不建议，说过工期太长、耗费太大，得不偿失。
第一次送来，运输出问题，碎了几个零件，返厂去修，等到如今，在没有林晋慈的空间里，果然美得无用，像是天意。
夜雪初降时分，林晋慈带着花束礼物和汤宁一起到场。
成寒摆设的乐器被朋友拿起来试着弹奏，温暖的室内，音乐声和鲜花香槟的气息交融。
汤宁先是痛饮一杯香槟，跟林晋慈夸酒不错，走的时候要捎一瓶回去。
成寒走过去招待二人，笑着说带一箱都没问题，他问汤宁：“怎么一个人来的，不是说了有对象可以一起带过来吗？”
汤宁回：“分了，算他没福吧，今天不能跟我一块见大明星。”
成寒自然地转过视线，望向林晋慈问：“你呢，怎么也一个人来的。”
汤宁刚刚在车上就问了，这时快人快语地替林晋慈回答：“你说傅易沛啊，你说好不好笑，一个大老板，周六晚上居然要开会？着实给了我们这种打工人一些安慰。”
林晋慈应和说：“嗯，他有工作。”
大学期间，傅易沛跟成寒仅同桌吃饭过一次，就给林晋慈留下深刻且糟糕的印象，所以林晋慈起初并没考虑过要带傅易沛一起来。
但过去这一周内，一次吃饭，一次开车，傅易沛都无意地问及成寒或者成寒房子的事，语气十分自然，话题也毫不生硬，说添加了林晋慈推荐的臻合设计师，与设计师聊天，设计师刚好提到成寒周六要开暖房派对……
林晋慈就如实说：“对，是周六要开暖房派对，我上周跟你说过。”
傅易沛稍按额头，一副忙到记忆混乱的样子，恍然道：“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太在意，一下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林晋慈也不是很在意男朋友忘了成寒的暖房派对，毕竟傅易沛也没有说要去。
第二次无意提及时，傅易沛依旧自然，说通常艺人举办这种聚会，也会有不少艺人到场  ，安保隐私什么的，需要多注意，我有合作的安保公司，有需要可以推荐给他。
林晋慈说应该没需要，合情合理地分析：这种需要安保公司派人的，应该是颇具规模的别墅宴会，成寒的新家虽大，但是位于十九楼的平层，狗仔估计做不到高空潜伏，应该不用考虑这些。
傅易沛点点头，语气轻快：“这倒是，用不上。”
林晋慈觉得傅易沛有点阴晴不定，难道是最近工作太忙的缘故？担心男朋友的精神状态，又想到成寒的聚会一般都充满音乐，比较放松，傅易沛好像也有一点音乐爱好，所以林晋慈违拗自己的本意，主动问傅易沛要不要一起来参加。
傅易沛直接拒绝了，没有一秒犹豫，说很忙，根本没有时间去。
林晋慈说：“好吧。”
鲜花是温迪周五下班前帮林晋慈预定的，周六下午，林晋慈去取花的路上，手机一震，收到傅易沛的信息。
男朋友F：[今天跟朋友玩开心点。］
林晋慈回复：[收到。］
本来已经不用再说别的了，林晋慈看着挡风玻璃上初初落下的小雪，想到宜都下雪不会这样早，通常要到元旦之后。
记忆里有一个晚自习，宜都忽降大雪，整个教学楼沸腾得跟着了火一样，所有人都急不可耐地在等校方的休课通知。
林晋慈所在的班级，由傅易沛去办公室带来不上课的好消息，男生女生振奋尖叫，楼道里，背着书包争先恐后要回家的大批学生，仿佛一笼出巢狂欢的小鸭子。
林晋慈慢吞吞收着书包，不想加入拥挤的人潮，傅易沛走得也迟，但理由十分正当，他说他负责关灯。
现在想来，这个人真的很能干，在班里有这么多职务。
林晋慈还想起来，他说自己是班里的生活委员，是秘密职务，但林晋慈从没有听过，也不知道是不是骗她的。
因想起知之甚少的男朋友的高中时代，林晋慈莫名地有些想念傅易沛，在堵车间隙，望着窗外的飞雪，忍不住给男朋友F发去关心的信息。
林晋慈：[你还在工作吗？］
傅易沛几乎秒回：[在，很忙。］
林晋慈：[在忙什么？］
这次等待回复的时间就稍长了：[在开会，估计会开到深夜，你玩得开心好了，不用管我。］
林晋慈立马敲字：[我不是要管你，我只是有点想你了。］
待发送过去，林晋慈好似才意识到自己回复了什么内容，完全不像她，像傅易沛会说的话，她感觉自己真的被傅易沛影响得很严重了。
她立马又敲字：[只有一点，不说了，我要去接汤宁了。］
林晋慈单方面结束了和傅易沛的对话，开车去接汤宁，一起来参加成寒的暖房派对，却又在派对的热闹中，不禁想起傅易沛。
成寒的房子从落地窗边能看到湖景，外面的雪渐渐停了。
湖心寂静，亮着若干灯盏。
林晋慈开车过来，不能喝酒，拿着一杯饮料，时不时喝一口，她不像汤宁，跟成寒那些爱音乐搞创作的朋友半点玩不到一块，所以选择一个人在窗边呆着。
成寒端着一杯香槟，从人群中走来，跟落单的林晋慈聊天，说知道她跟傅易沛复合了，拿杯子轻碰林晋慈手里的杯子。
“替你开心。”
林晋慈也关心起他的近况，直白地问，之前网上许多风波，是不是真如汤宁所说，他累了，想要休息，但是公司不允许。
成寒浅淡一笑，不过心的样子：“你别担心了，都是炒作，之前不是跟你说过，真的有事我会告诉你的。”
林晋慈没有顺着成寒打哈哈，就将话题不痛不痒地翻篇，看了他一眼，有所感触地说：“有时候觉得，你真的有事，也不会告诉我，这两年，总感觉你变得很要强，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要强。”成寒否定了，但也说不出别的，最后叹气，笑了笑又承认了，“是有点要强了，可能觉得自己现在也是有点本事的人了，不想让你再担心我。”
“我们是朋友，你不让我担心，我才会更担心。”
成寒一口喝干了酒，眼蒙热雾，忽而回忆：“想到我们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很没用，好像一直在拖你的后腿，要你不停地帮我，我一无是处，好多次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想过，你怎么会愿意和我当朋友，我觉得自己好幸运，好幸运……”
“你干嘛要这样想？”
这种亟待安慰的情景，林晋慈缺乏应对技巧，想到《瞭望春秋》里的一句台词，表妹婷婷前阵子还用影片截图发过朋友圈，她问成寒有没有看过，成寒说没有。
林晋慈告诉他：“电影里说过一句话，无论朋友还是恋人，亲密关系的伟大之处，就是当你的缺点被放大审判时，爱你的人也总会理解包容。我觉得，是这样的。”
成寒露出像欣慰又似忧伤的笑容，片刻后点头说：“有道理。”
“小慈，你好像也变了，变得有点感性了。”
林晋慈想了想，也承认：“可能是被傅易沛影响的。”
“那很好啊。”成寒又笑了一下，想起一件事问林晋慈，“你之前要手表的定制单是什么情况？要是表又出问题了，你就送来，我帮你拿去修，或者我再送你一块。”
“没什么事，不用再送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我自己私下打过电话给你爸爸，给他介绍了一个客户，也为当年的事道了歉，小学的时候，你接济我被你妈妈批评的事，在我心里一直过不去，我知道你跟你家里关系不好，不想要这件事再成为你犯的错，我后来想想，没通知你就这么做，有点鲁莽，对不起啊小慈，我好像总是在犯错。”
“你是想要我拿钱给你的事，在我家里一笔勾销吗？”
“嗯。”
林晋慈低声失笑，好像她即使已经不抱善意地去看待她的母亲，却还是会低估夏蓉内心的复杂，这是一个会在亲戚面前渲染自己女儿没良知像怪物的人。转述成寒的话，会夸大其词说成寒都会想着替她修复跟父母的关系，来谴责林晋慈连一个外人都不如，林晋慈丝毫不意外。
谁是好的，谁是坏的，在夏蓉的世界里并不重要，这些或好或坏的人，在不同的语境里佐证林晋慈非常不好，才是最终的作用。
成寒担心道：“怎么了小慈？”
“没事。”林晋慈摇摇头，对成寒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成寒，我没有做错，是不用道歉的，你同样没有错，我妈妈都没有因为误会你诋毁你，对你有任何愧疚，你为什么要跟她说对不起呢？”
成寒艰涩道：“有时候……就是想帮帮你……”
“有需要，我会主动跟你开口的，就像之前问你要定制单。”林晋慈看着他，“不会跟好朋友客气的。”
成寒点点头，低声说：“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事就是跟你成为好朋友。”
最难过的事，或许也同样。
气氛稍显沉重，成寒转移话题，目光朝一旁的堆满鲜花的台子上扫去，问：“哪束是你送的？”
林晋慈指了一下：“有蝴蝶兰的那束。”
“蝴蝶兰是什么寓意？”
这一问真问到林晋慈短板了。
花是助理帮忙订的，林晋慈只跟温迪说了要送给开暖房派对的朋友，也没想到温迪会订蝴蝶兰。
前两天林晋慈收到傅易沛送的花，因为无需再经营焦头烂额的人设，便带去办公室，学着表妹之前的样子插进水瓶里，温迪可能就跟着订了蝴蝶兰。
林晋慈说：“应该是好寓意。”
“我当然知道肯定是好寓意。”成寒被逗笑了，“只是有些惊讶，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送我花。”
林晋慈恍然，好像的确是。
虽
然现在的工作时常也要拿艺术出来大谈特谈，但那是工作需要，本质上，她不是一个有情调的人。
接着，又一恍然，想到她好像也从来没有送过傅易沛花。
而傅易沛送过她很多次花，第一次清早来宿舍楼下送花给她的场景，林晋慈此生难忘。
如是一想，林晋慈忽然发现，虽然现在跟傅易沛已经正式复合了，但好像，这一次，他们之间还是没有很正式的表白，那之后她跟傅易沛要怎么过纪念日呢？
明明一向追求理性有序，林晋慈也不知道为什么两次谈恋爱都谈得杂乱无章，大脑高效处理了此刻令她烦扰的信息，并得出一个可实施的方案。
林晋慈对成寒说：“你今天收到这么多花，我把我的这束拿走，应该也可以吧？”
成寒一愣：“拿走？花有问题吗？”
“不是，我有别的用处。”
天已经太晚了，另找花店订购可能费时也麻烦，而且林晋慈就想要这束，此刻有些迫不及待，林晋慈上前捧起自己带来的花，留话给成寒：“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你帮我跟汤宁说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成寒一头雾水，眼看着林晋慈在玄关处穿上外套，一阵风一样带着花离开了。
林晋慈坐上自己的车子，将花放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给傅易沛发信息。
[你还在开会吗？］
林晋慈将车开出成寒家的小区，手机里才跳进信息。
男朋友F：[图片］
男朋友F：[真的在开会，剧本会，我舅舅也在，还有两个编剧老师，说会开到很晚也是真的。］
林晋慈在红灯前停下，打字问：[是在启映吗？我能不能来找你？］
男朋友F：[是在启映，你怎么忽然要来找我，你不是去参加成寒的暖房派对了吗？出什么事了吗？］
为了驾驶安全，林晋慈只好先将车子停在路边，专注发信息：[没出什么事，想来找你一下，等我快到了，给你发信息，你出来一趟就可以了，就几分钟，不会耽误你太久。］
男朋友F：[你在开车吗？开车别发信息，我知道了，你来吧，到了告诉我，有事见面讲，你路上注意安全，外面又在下雪了。］
林晋慈回复：[收到。］
把手机放到一边，将导航目的地定到启映，开车前往。
在路上，林晋慈想了一下见面要说什么话，可等车子停在启映大楼前时，又通通觉得不好。
收到她发出的[五分钟后可以出来］的傅易沛，提前出来了，站在灯火通明的大楼门前，白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身形高大修瘦，手里撑一柄深灰的伞，远远见到林晋慈的车，便拾阶迎来。
林晋慈抱起副驾驶的花，从驾驶座这边下来，刚好傅易沛撑伞迎到她身边，将伞举在林晋慈头顶，顺手帮她推上车门，嘴里说着“什么事这么着急”。
林晋慈将雪夜里的娇嫩花束往傅易沛怀里一递。
傅易沛没有反应过来，没撑伞的那边手，急忙搂住了，一脸懵地看林晋慈。
“这是干嘛？”
林晋慈踮起脚，还是有点费力，便用手勾了一下傅易沛的后颈，抬起下巴，轻吻在他唇上。
傅易沛眼睫一跳，更不知所措了。
收回胳膊，林晋慈站好，对他说：“傅易沛，我喜欢你，这是正式的告白，以后我们就用这天当纪念日，好了，你回去开会吧。”
“你——”
握伞捧花的傅易沛，舌头一时像被蜜糖糊住一般讲不出话，笑容短促，时浅时深，一下接一下，好像有很多事要高兴，高兴不过来了。
“在下雪，你特意过来，还带着花，就是要跟我告白啊？”
林晋慈点头，说“嗯”。
不想再耽搁，她要把纪念日定下来。
傅易沛用撑伞的臂弯将花夹住，另一只手臂将林晋慈搂近，低着一双雪意落进去都能融化为春天的眼睛，对林晋慈说：“你干嘛那么着急啊，不是去参加成寒的暖房派对了吗？不好玩吗？干嘛想我？”
林晋慈仰起头，也同样看着他：“可就是想到了。”
她这样没有办法的语气，差点要把傅易沛的一颗心揉碎，傅易沛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摸到她的外套，觉得不够厚。
“冷不冷？要去我办公室待一会儿吗？我跟我舅舅说——”
“不用。”
林晋慈是绝不愿意打扰傅易沛工作的，因她自己也同理，对傅易沛说：“你回去开会吧，我也要回去了，跟汤宁说好了跟她一块打桥牌。”
傅易沛看着她，搂着腰的手不松开。
刚刚问她为什么要在雪天赶来的人，好像已经不肯放她走了。
林晋慈踮脚，在傅易沛侧脸上亲了一下：“去吧，我只是想来送花给你，不是来打扰你工作的。”
傅易沛说：“你没有打扰我工作。”
但还是把林晋慈送上车后，目送车尾红灯消失，撑伞进楼，回了会议室。
章岩一见傅易沛进门，就注意到他手里那束色彩明亮的花，纳闷道：“说有事儿出去一趟，怎么带束花回来了？大晚上的，哪来的花。”
傅易沛懵懂无知地说：“我也不知道大晚上，外面还下着雪，林晋慈从哪儿弄了一束花，非要特意来送给我。”
旁边有两个相熟的编剧老师，连连赞叹道：“今天下初雪嘛，傅总有情调，找的女朋友也这么懂浪漫，果然般配啊。”
只有章岩纳闷，林晋慈这么懂浪漫吗？他没看出来，也没想到，不过也应和着说了一句：“是挺浪漫的，到底年轻。”
两个编剧老师又感慨，年轻好啊，年轻人懂浪漫。
闲谈够了，傅易沛才拿起手机打电话让助理过来，吩咐助理来把花拿去办公室，然后又说算了，他自己来，说时间很晚了，几位老师还没吃晚饭，叫助理把订好的日料送来。
随后傅易沛说了告辞，带花起身，回自己办公室。
这是林晋慈第一次送花给傅易沛，送的还是寓意如此甜蜜圆满的蝴蝶兰，傅易沛在办公桌上左右摆放着，简直爱不释手。
他从来没想过林晋慈会送花给他。
还是在雪夜，还是在成寒开暖房派对这天，不都跟她说了，让她跟朋友玩开心点，为什么出去跟朋友玩也要惦记着他，还特意来送花，真的是……
章岩他们在吃饭，傅易沛不着急过去，欣赏够了花，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发给魏一冉。
镜头聚焦，这时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小卡片。
居然还写了话给他？
傅易沛忍不住扶额——林晋慈为什么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么会给人惊喜？
傅易沛想不明白。
看似满脸的苦恼思考，实则脑子里全是甜蜜。
靠在自己
宽大的办公椅里，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人生赢家别无所求的满足。
从读小学开始，被各种塞情书，都毫无感觉的一个人，此刻拿着一张小卡片，感受到了心跳加速。
傅易沛缓缓打开。
那一刻，落在卡片内的目光一瞬凝滞，心跳也仿佛骤停。
傅易沛想过，林晋慈不擅长甜言蜜语，可能不会写一些肉麻的话，哪怕只写一句“很高兴遇见你”，这种朴实无华的语言也足以让傅易沛感动。
但是——
祝贺乔迁之喜（笑脸）～
这是什么意思呢？

第53章
一张六个字的小卡片，傅易沛心情复杂地看了许久，久到助理来敲门通知：“傅总，章导喊您过去把最后一点事说了。”
傅易沛应了一声“好”，将小卡片揣进口袋里，亦揣上一件不解心事。
后续的筹备方向由章岩大致讲完，舅甥一块送走两位编剧老师。
被网友称作美学大师的章岩也同样非常擅长捕捉人物情绪，从傅易沛回来继续开会，他就发现了外甥的情绪转变。
比较细微，但又十分不合理。
没道理欢欢喜喜捧着一大束花出去，回来又半点高兴都没有了。
不过，孩子们大了，做长辈的最重要的还是少管少问多尊重，包括章岩对自己的女儿也是这样。
外人走了，章岩也没有多加探听小辈的隐私，只是拍拍外甥的胳膊，打趣说：“恋爱谈得很有精神啊，都这么大人了，没必要跟家里藏着掖着，找个时间打个电话告诉你爷爷，让老人家也精神精神，听你爸说你爷爷愁你没对象的事儿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肯定假的。”
傅易沛立马戳破，“我爷爷，我太了解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发脾气，装可怜，全能演出来。”
上次傅老爷子从疗养院挪回家，傅易沛回宜都探望，老头儿腿上盖着毯子，半靠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唉声叹气，扯东扯西。
傅易沛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老头儿剥柑橘吃，一点戏不接。
剥好了，掰一瓣，递出去，好似冷酷无情的试戏导演，不想看了，直接对还在努力发挥的演员喊咔：“可以了可以了，就到这儿。”
傅老爷子捏着橘子，用大逆不道的眼神瞪了两眼孙子，先把橘子吃了，再问道：“你什么意思啊？！”
傅易沛自己也吃了一瓣，嚼了嚼，客观公正地说：“我承认你很有魅力，台词功底也还不错，如果你年轻五十岁，我会考虑让你当我下部戏的男主角，但你快八十了，说实话，演戏已经不是适合你走的赛道了。”
老头被气到发笑，又要撑住一副严肃发怒的样子，说谁演戏了！他说的那些不结婚晚景凄惨的例子，都是视频里刷到的真人真事！是前车之鉴！
软的硬的，哪套傅易沛都领教过，就是都没作用，他爷爷才搞起了群众策略，那时候没对象，被催得太紧，自然会烦不胜烦，现在有对象……
想到自己的对象，傅易沛也没工夫陪舅舅闲聊了，叫助理来送人，手插进兜里摸到小卡片，他要回办公室研究研究，他对象是不是认真地在跟他处对象。
不是没有往好的方面想过。
比如，傅易沛想起来魏一冉的初恋官宣——举着一片挖出爱心形状的落叶，对着阳光，拍下一张氛围感照片，配文是：今天搬家了，以后住你心里。
由于非主流气息过浓，傅易沛一直难以忘怀。
或许这个“祝贺乔迁之喜”和“以后住你心里”有什么异曲同工之处？傅易沛试图朝这个方向去理解过，但是无法说服自己——不善表达爱意的林晋慈，现在已经可以和花马吊嘴的魏一冉并肩齐名。
也不是没往非常不好的方面想过。
但就想了一下，立马觉得不可能会这么离谱。
毕竟林晋慈难以抑制对傅易沛的想念，雪夜捧花前来，亲吻傅易沛，对傅易沛告白说喜欢，恋恋不舍地哄傅易沛回去工作，这都是不掺一丝虚假的事实。
傅易沛思忖片刻，打开小卡片，摆到花里，拍了一张角度随性的照片，在想发给魏再还是魏一冉时，犹豫一秒，选择了后者。
毕竟魏一冉是个闲人。
果然傅易沛预料不错，魏一冉真的很闲，信息秒回。
WYR：[要送给谁啊？搬新家暖房喊你不喊我？]
收到傅易沛发来的信息时，林晋慈已经跟汤宁上了桥牌桌，放在旁边小桌上的手机忽地亮起，她同汤宁正如赌局双姝厮杀得痛快，一时没有注意到。
是成寒先发现的。
只隐隐扫到有“男朋友”的备注字样，他就立马挪开目光，不想在乔迁之喜的日子里给自己找太多不痛快，拿起手机，碰了碰林晋慈的手臂。
在林晋慈回头时，成寒说：“……好像有人给你发信息，你要不要看一下。”
场上刚发完牌，还没有叫牌，林晋慈拿到的十三张花色还没理，但看起来已经赢面很大了，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什么犹豫，把一手好牌递给成寒。
“这局你跟汤宁打吧，我去回一下信息。”
成寒接过这手牌，看了一眼林晋慈朝客厅走去的背影，目光移开，才敢露出一丝怅然，对面的汤宁喊他一声，成寒回神，迅速将手里的牌理好。
即使是被动地、灰心地，仍余不甘地处于此刻的位置，他所能做的，也只有把自己拿到的牌理好。
傅易沛发来的信息不长，但就这一行字，林晋慈坐到沙发上也没明白，傅易沛为什么要问她：[你送给我的是什么花？］
林晋慈回复：[蝴蝶兰。］
又奇怪地打出一句：[你之前送给我的花不也是蝴蝶兰吗？］
这句没发，在聊天框里删掉，因林晋慈想，可能傅易沛跟她一样，并不是自己订花，而是全权委托助理，所以不懂花卉知识。
这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她也不知道。
立马去搜了蝴蝶兰的寓意花语，截图发给傅易沛。
林晋慈：[图片］
林晋慈：[是寓意幸福来临的蝴蝶兰。］
男朋友F：[我知道蝴蝶兰的寓意是幸福来临，只是不太清楚这是谁的幸福来临。］
紧接着发来一张图片。
花束里的卡片上写着“祝贺乔迁之喜（笑脸）～”
林晋慈一眼认出颇具辨识度的可爱卡通字体，出自她的助理，她真的没想到温迪这么贴心，还帮忙写了手写贺卡……
有点尴尬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晋慈擅长处理问题，立马打字过去：[你现在还在工作吗？我方不方便打个电话给你，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男朋友F：[电话可以打，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这花是送给成寒的吗？］
林晋慈：[本来是要送给成寒的。］
林晋慈刚发消息过去，手机就响了，傅易沛主动拨电话过来，林晋慈一按接通，就听见他异样低沉的声音，语速也比平时快一些：“好了，你可以解释了。”
明明让林晋慈解释，他又紧跟着问了句：“你买了两束花是不是？”
林晋慈说不是。
然后听到那头缺氧般深吸气的声音，“只有成寒的？”
林晋慈又说不是。
傅易沛似乎难以置信：“那’乔迁之喜‘是给我的？”
林晋慈说：“你听我讲，这是个意外，花是我助理帮忙订的，我不知道温迪帮忙写了贺卡放在里面，’乔迁之喜‘是写给成寒的，但是我到了暖房派对这边，成寒说这是我第一次送花给他，我忽然想到，我还没有送过你花，其实我可以再去订一束，但我觉得你很重要，是我想要第一个送花的人，所以这束花也有点重要，我就问成寒把花拿回来了，因为当时着急开车去找你，我没有检查，不然我会把卡片拿出来的。”
林晋慈逻辑清晰、语言顺畅地讲完前因后果，一切明了。
而电话那头是安静。
她问：“傅易沛，你是不是生气了？”
隔了两秒，那边的男声已经不再低沉，音量虽然也没有升高，但声色听起来毛绒绒的，像沾了潮湿气的玩偶。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没有想到我这么重要，你这样把送出去的花拿来送给我，成寒不会生气吗？毕竟本来是要祝贺他乔迁之喜。”
林晋慈说成寒不会生气的，他今天收到了很多花，然后好像被毛绒绒的傅易沛感染了，心绪柔软，声音也软下来：“但我的花，我想给你。”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林晋慈再添解释：“把本来要送给别人的花，拿去送给你，可能不太好，但我只是想送给你，我没有——”
傅易沛先出声，说他知道。
“你只是最在意我，最想送花给我。”
“嗯。”
傅易沛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林晋慈。”停了停，忍不住地
感叹，“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林晋慈：“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傅易沛又说：“我只是担心你拿错了花，会让你朋友误会。”
林晋慈说不会，温迪只订了一束，并且她把花拿走的时候，跟成寒打了招呼。
从启映回来后，林晋慈也跟成寒说补他一束花，但是成寒说朋友之间这么客气干嘛，今天他家的花已经多到摆不下了，不用补了，说林晋慈能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祝福了。
傅易沛问她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林晋慈往牌桌方向看了一眼，说估计还有一阵子，汤宁玩得正起兴。
“我这边的会开完了，还有几份文件要看，等你那边结束，我去接你。”
林晋慈说：“我今晚没有喝酒，自己开车过来的，回家很方便。”
傅易沛声明：“我不是去给你当司机，我是想见你，不管你方不方便。”
林晋慈只好答应，说那好吧。
通话结束后，傅易沛看到微信多了好几条新消息，都是魏一冉发来的，简直毅力惊人，刨根究底地在问，到底是谁乔迁暖房。
心情重新舒展的傅易沛，打字回复：[成寒。］
WYR：[你现在大度到这种程度了？］
傅易沛：[不是大度，是本来就没什么好计较的。］
WYR：[难道成寒现在不喜欢林晋慈了？］
傅易沛：[他喜不喜欢，那是他的事。］
想到之后魏一冉和林晋慈见面的机会恐怕不会少，不放心地叮嘱魏一冉，成寒的事，知道就知道了，不要拿到林晋慈面前说，不要告诉林晋慈她并不知道也并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魏一冉不理解。
傅易沛叹气，魏再说他弟弟谈恋爱都跟过家家似的，能懂什么，真没冤魏一冉半点，怎么连这么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有时候，不树敌就没有敌。
快到零点时，傅易沛顺导航将车开来了成寒所在的小区。
其他人要玩通宵，没有散场气息，深夜的园区道路上，只有成寒将林晋慈送出来，边走边说明天会请助理把林晋慈的车送回去，叫她放心。
透过挡风玻璃，观察林晋慈愈近的身影，傅易沛适时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取出一束点缀着尤加利叶的百合，百合是乔迁花卉里的常客，递给成寒，祝他乔迁大吉，百事合意。
对于傅易沛会带花来送成寒，林晋慈和成寒一样毫不知情，但没有成寒表现得那么惊讶，她观察着傅易沛脸上的笑容，似乎没有任何不诚心。
成寒在疑惑中接过花，抿起一点笑，也客套一句：“费心了，花很漂亮，感谢傅总。”
成寒曾经想象中与傅易沛迎面碰见客套寒暄的场景，没想到并非是人人带着虚假面具的名利场，而是在他自己家门口。
两人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碰撞，因一旁的林晋慈，彼此都没有产生任何外溢的锋芒，默契地维持住一份本来在他们之间不可能存在的友好。
傅易沛提醒：“里面还有张贺卡。”
成寒便拿出来、打开，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一句祝贺乔迁之喜，他说：“有心了，你们回去路上慢一点。”
等成寒带着花回去，林晋慈才问傅易沛：“你怎么还带了一束花来？”
落雪又停，夜间寒冷。
担心林晋慈今天穿得单薄，吹多了冷风会感冒，傅易沛揽过林晋慈的肩，催她上车，一边拉开副驾的门，一边无奈地说：“那能怎么办？就带一张卡片来送人，也太小气了。”
林晋慈嘴角弯了弯，坐进副驾，刚系上安全带，驾驶座的傅易沛，朝后伸手，变魔术一样将另一束花递到林晋慈眼前。
“送你的。”
林晋慈伸手捧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低眼瞧，说：“是粉玫瑰。”
傅易沛启动车子，转着方向盘，精确纠正道：“是戴安娜。”
林晋慈朝开车的傅易沛看去，问他：“戴安娜是什么寓意？”
她看到傅易沛好看的侧脸上扬起一抹惹眼的笑容，姿态有些散漫，神情又有些乐在其中：“不是会查蝴蝶兰吗，自己再去查。”
看了傅易沛一会儿，他好像真的不打算告诉自己，哄着说“自己查一下”，林晋慈拿出手机，自食其力是她早早具备的优良品德。
在这条回家的路上，林晋慈往搜索框里输入：戴安娜的花语寓意是什么？
在词条界面还未显示出来时，花语好像不重要了，她已经被一种甜蜜美好的气氛包围。

第54章
林晋慈查到戴安娜的花语——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她坐在副驾捧着手机，傅易沛开车间隙，朝她这儿速速扫一眼，问查到没有。
林晋慈息了手机屏幕，半晌不吭声，怕自己说查到，傅易沛会用渴望知识的可怜眼神，要求她用嘴巴无惧羞耻地分享出来。
心跳疑似被层层糖絮缠裹，跳动不再如常，最后林晋慈学着傅易沛一本正经胡说：“没查到，网不好。”
车子被拦在红灯前，静等数字变小，傅易沛手掌搭在静止的方向盘上，朝林晋慈看过来。
那副无语模样，好像在说：他也快不好了。
林晋慈视而不见地扭过头，面向车窗，偷抿起一点嘴角。
笑弧薄薄的，挂上没两秒，因听到身后语调轻松的调侃，顿时窘得魂飞魄散。
“在偷笑是吧，都照到车窗玻璃上了。”
林晋慈“唰”一下转过来，心虚明晃晃布在脸上，瞧见傅易沛欣然得意的一张脸，朝他那边漆黑的车窗一瞥，才意识到自己又中招。
车里没有光，哪来的反射？
他根本看不到，居心叵测在诓她这个高中当过物理课代表的人。
还真的诓到了。
并且倒打一耙，乐滋滋地说：“真的在偷笑啊。林晋慈，你学坏了。”
林晋慈板起脸对着他。
傅易沛立马投降：“好好好，是我学坏了。”
林晋慈不吃这套，坚持板着脸，硬声硬气地提醒，绿灯了，快点开车吧。
车子朝前启动，林晋慈的记忆却飞向过去。
想说，傅易沛没有学坏。
大学那会儿，他就已经挺坏的了，仗着自己有一副眉清目朗的好人长相，颠倒黑白起来，简直信手拈来。
但主要都是希望获得林晋慈的关心和在意，比如，时而身强体壮，时而弱不禁风，时而是无神主义，饱览中外恐怖片，时而在密室逃脱里，紧抱林晋慈说怕鬼。
如是一想，林晋慈又笑了。
傅易沛开着车，余光一直留意着林晋慈，见她笑了，也挂着笑，匆匆偏头看她一眼。
过了一会儿，林晋慈主动出声问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花语，刚刚送成寒百合花，说百事合意，也感觉特别恰当。
她
就对这些一窍不通。
傅易沛如实说他也没有懂那么多，但是花店的人懂，把需求告诉专业的人，自然就会有专业的方案出来。
就像造房子，跟他这种半吊子说，他肯定不知道怎么造，但跟林晋慈说，林晋慈对各种结构和材料特性必定都是如数家珍。
林晋慈恍然大悟，既觉得傅易沛聪明，又感觉自己学到了一个技巧。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时间太晚，人也困倦，林晋慈没有打算约傅易沛上楼，但打开车门，脚还没落地，便听见傅易沛的挽留声：“等等——”
林晋慈抱着花回头，心想如果傅易沛说“你不请我上去坐坐”这种话，那就请他上楼坐坐好了。
但傅易沛没问，而是望着她说：“想找个时间，让我父母和你见一面，你愿意吗？觉得什么时候合适？我爸妈他们最近在宜都陪我爷爷，我可以通知他们过来。”
算算日子，元旦不远了。
林晋慈说不用麻烦傅易沛的父母过来，可以回宜都见面，刚好她之后可能也有事要回去一趟。
说完话，林晋慈把车门推得更开，刚下车，又被驾驶座的人喊住：“林晋慈——”
她刚回过身，傅易沛说：“就这么走了，一点表示也没有？有女朋友的样子吗？”
林晋慈返回副驾驶。
得到拥抱和亲吻，又不舍地亲了亲林晋慈的脸颊，傅易沛才心满意足将车开走。
之后傅易沛正式跟家里说了他恋爱的事情。
他爷爷在电话里多次问是不是真的，好像已经对孙子全无信任，等傅易沛再三保证了会带女朋友回去让他亲眼看看，老头儿才停下追问。
周二中午，林晋慈当天工作忙，和傅易沛就近约在园区内的某家粤餐厅一起吃饭，点餐的时候，因为傅易沛之前来吃过，给了一些建议。
他们坐在靠窗的座位，透过二楼的玻璃能看见对街的一家便利店。
林晋慈不知道那家透过玻璃能看到简餐区桌椅的便利店有什么特别的，一顿饭的功夫，傅易沛朝那里看了好几次。
林晋慈便问他在看什么。
“没什么，之前来这儿吃饭那次，看到你了，你从那家便利店里走出来，不过当时……不太方便，就没有喊你跟你打招呼。”
林晋慈露出些许惊讶。
她平时经常在这条商业街解决三餐，那家便利店光顾过多次。
有一次用餐途中也忽然想，会不会在这条街遇见傅易沛，但转念就不这样想了，觉得傅易沛应该不会来这条街吃饭。
事实也的确如此。
傅易沛并不是每天都会到公司，如果过来，大多是要开会或者签合同，通常之后都会有安排好的商务聚餐或者应酬一类，很少到这边来。
就连上次带章明熹过来买咖啡，也是因为想要再遇见林晋慈，才会选择亲自过来。
最近来得很勤了。
勤到蔡平川怀疑这边入驻了什么神仙小店，引得启映傅总频频前往，特意跑去跟傅易沛的助理打听，才知神仙店铺没有，原来是有情饮水饱。
蔡平川纳闷不已，他这出差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就横空出世了一位“林小姐”了？
助理示意蔡平川去看傅易沛办公室的桌子。
蔡平川看了，摆了一束花，蝴蝶兰，怪好看的，他跟看图说话似的：“花儿？怎么了？”
助理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花儿，这是林小姐送来的花！”
蔡平川愈发好奇，林小姐是何方神圣，怎么之前都没听说过？
助理细说由来，先问：“颜一，您认识吧？”
蔡平川心里咯噔一声。
他就说！他就说！傅易沛怎么会无缘无故照顾起一个新人。
颜一长得是挺漂亮，但演技也实在蹩脚。
启映的艺人部今年下半年才刚成立，第一个洽谈合约的是柯燃这样有奖在身的影帝，多的是知名艺人主动递名帖示好，谁料第二份拟的居然是颜一的合同！他早知不妙，不禁感慨认识傅易沛好几年，赔钱的片子、赚钱的片子都拍过，还是第一次对傅易沛的眼光产生一丝质疑。
蔡平川猛地恍然，更懵了：“颜一真名不是刘彩婷吗？跟林小姐有什么关系？”
助理说：“那当然有关系了，颜一是林小姐的表妹，傅总肯定是要照顾的，下部戏都已经帮颜一定好了，请了两个表演老师来给她上表演课，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就连林小姐送来的这束花，傅总也都天天悉心照顾，有事没事拿小水壶滋两下水，颜一这关系，那还了得！咱们以后得罪柯燃都不能得罪颜一。”
所以一得知林小姐的助理喜欢柯燃，蔡平川的办事效率很高。
一顿中饭接近尾声，傅易沛从一旁的大衣兜里拿出一沓明信片，递给林晋慈：“你不是说你助理喜欢柯燃吗？拿去送她吧。”
林晋慈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说温迪一定会喜欢，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便响了。
是律师打来的电话。
傅易沛听得一知半解，只隐约知道是丢了什么东西。
“办公室失窃。”通话结束，林晋慈放下手机说。
“又是成寒的私生粉？”
林晋慈摇头：“不是，跟成寒没关系。”
“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吗？”
“手表。”
“很贵重？”
“你之前见过的，九月底，吃宜都菜，那一只月相。”
傅易沛的记忆立即浮现：“成寒送你的？”
林晋慈和他仿佛不在一个频道，“嗯”了声，自顾说那只表是定制款，有特殊编号，即使流到二手市场也非常容易追踪溯源，因为具有唯一性。
这起失窃事件，从报案材料的准备，到公安机关受理调查，再到林晋慈请来的律师介入协助，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再操心的了。
如果傅易沛好奇，林晋慈愿意把整个过程告诉他，就像学生时代，她虽然并不张扬骄傲，却也不吝啬把自己的满分试卷给别人看一看。
可傅易沛一点没有好奇，面色偏冷淡，反倒问起那只表的款式细节，跟林晋慈讨论起手表了。
虽然瑞士以高端制表业闻名全球，林晋慈也在那边读书工作过好几年，凭样子中意，也买过几块，但对手表并不能称得上行家。
所以傅易沛详细地多问几句，某些工艺类的专业名词涉及盲区，她就有些答不上来了。
傅易沛当时也没有继续再问。
没隔多久，温迪捧着那些柯燃的签名照还没过热乎劲，就有人来臻合送表。
温迪捂着心口说：“上次还疑似LVMH，这次是真的百达翡丽！还好丁琴现在不在了，否则不得嫉妒到扭曲，又要说看不惯别人炫富。”
讲到丁琴，现在整个臻合都知道，心善助人的林工遭熟人背刺。
好心帮忙推荐工作，还额外厚待让对方中午来自己的办公室休息，丁琴屡屡人前出言不逊诋毁林工，就算她素质低好了，拿茶水间的零食咖啡当自己的囤货超市，大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会贪得无厌到这种地步，连偷窃这种犯法的事都敢做。
琳达和公司另一个实习生去警局配合做过调查笔录，回来复述给众人听，丁琴居然还在大言不惭。
大家知道林晋慈对丁琴过分宽容，要不然丁琴哪敢这么理直气壮，在警局还扯皮说只是拿亲戚的表应应急，属于家务事，她会跟林晋慈私下沟通解决。
琳达本来要推荐熟识的律师给林晋慈，但被林晋慈婉言拒绝了。
林晋慈说她也有一位熟人在律所工作，她会自己去联系。
当天林晋慈请大家喝了下午茶，以示歉意，说到底丁琴是她推荐进来的，虽然失窃的是自己的物品，但也给其他同事添了不少麻烦。
温迪和几位同事凑在一块聊天，都觉得林晋慈太善良了。
温迪如今想起丁琴，还是愤愤不平：“我是真的觉得她说话有意思，偷就偷，非说别人故意显摆给她看的，我们楼下还停了好几辆豪车呢，照她这个逻辑，不也是在显摆，怎么没见她半夜喊拖车来把别人豪车也拖走？”
林晋慈“噗嗤”一声笑，温迪总能讲出这种喜剧台词一样的话。
本来温迪还担心丁琴仗着熟人关系会来事务所胡搅蛮缠，毕竟按盗窃罪的量刑标准，这已经属于数额巨大，可能要判三年以上徒刑并处罚金，可事务所这几天好像也没什么动静。
丁琴这样的人，不可能不去找林晋慈求情，好歹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呢。
温迪忧心猜道：“她不会是堵到林工你家里去了吧？”
林晋慈叫她宽心，说：“她不敢的。”
“她连这么贵的手表都敢偷，还有什么不敢的啊。”温迪
放不下心，叫林晋慈多注意。
林晋慈微微点头，谢了温迪的好意，没有再继续跟温迪解释丁琴不敢的原因。
林晋慈请了卢文洲所在正力律所的一位律师，论知名度，这位律师在崇北可能排不上响亮的名号，但作为卢文洲晋升之路上的死对头，林晋慈相信他一定会用尽全力争取到最大刑罚。
丁琴当然不敢来找林晋慈。
因林晋慈在接她第一通电话时，就语气平静地告知了她，她可以来找林晋慈，撒泼打滚，装可怜博同情，都可以。
“作为正力律所的委托人，我会第一时间去表哥的律所反映情况，让我的律师为我想想办法，要是你把情况弄得很棘手，那就请正力的其他律师一起来出主意，我不缺这点请律师的钱，要不请表哥？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们不都爱说这句话，对吧？”
林晋慈听见电话那头短促的呼吸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愤怒又恐惧到了极点：“林晋慈，你故意的，你之前对我——”
林晋慈轻飘飘地打断她：“对你关心，当然是因为表哥，我读高中的时候，他’关心‘过我一阵子，姑妈也出了不少力，现在就当是我的感谢和报答。”
话落，林晋慈直接挂了电话。
丁琴没敢再打来，姑妈也没有。
世界清净异常，仿佛连旧岁里的陈灰也一并扫除。
林晋慈讨厌违心的原谅，也同样讨厌长久的记恨，因这两者在她看来，都是对自我生命的一种辜负和浪费。
十几岁时，她就已经明白，与恶缠斗，稍不留神，她也会被困滩涂。
所以将自己从情绪里拉出来，去追求她想过的人生，不过多地消耗自己，如果哪天方便，就顺带碾死一只臭虫，但不要耽误她往前走。
温迪拿上图纸出去了，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林晋慈一个人。
她将自己原来的手表摘下，细看手腕内侧的一处烫伤印，已经自愈平整，只有肌肤下还残留着浅褐色的印记。
多年不褪，应该也不会消褪了。
这是念初一的时候，在家里不小心烫到的。
甚至没有人知道她被烫到。
因她站在熄火的灶具边，握着像被火燎一样的手腕，神经被痛感占据，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呼叫意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再也不会跟家长求助的孩子。
过了很久，她才有动作，与平常的林晋慈并没有任何区别，从弱小的蒙昧里清醒过来的动静近乎无声。
她去电脑上搜索了烫伤处理办法，持续不断的凉水哗哗冲在手腕，她想，自己以后要有用一点，这样她就可以自己处理所有问题。
林晋慈拿起傅易沛差人送来的女士手表，他一贯品味好，选的手表也漂亮，并且是林晋慈一向偏爱的宽表带、线条简约的款式。
戴好表，她举起手腕定定地看。
可能是刚刚温迪提起丁琴，也可能是她想到了自己的家庭，因为习惯性阻止负面情绪入侵，她觉得此刻心里空空的。
好像一颗没有生命体征的卫星，脱轨避开了小碎石带，侥幸获得安全，保持完整，却陷入空寂的孤独。
忽而她想到傅易沛，想把整颗心都交给他填满。
傅易沛恰在这时打来电话，问她：“手表喜欢吗？”
林晋慈说喜欢。
声线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低低的，空空的。
傅易沛正想说有点敷衍，就听见她继续用这样的声音说：“真的很喜欢你。”
虽然没有情绪，但绝不是敷衍，是一种抽离的、不加思考的、下意识的声音。

第55章
元旦前，鱼缸里的鱼又死了一条。
是家政来打扫时细心发现并告知，林晋慈从工具柜里拿出网勺将小鱼捞出，用纸巾包裹，丢进垃圾袋里，回到鱼缸前，看着不剩半数也没精打采的几条彩色小鱼。
这台有自动净水功能的鱼缸是林父八月送来的。
林晋慈说自己工作忙，言下之意是没工夫悉心照料这些鱼。
那天林父衣着考究，面容清雅，瞧着不像咄咄逼人的大状，倒似循循善诱的良师。他推推眼镜，自信地告诉林晋慈，鱼不用费心去养——这鱼缸的功能完善，循环水泵会将底部沉积的灰污过滤清除，即使是一潭死水也能养活鱼，轻松省力。
几个月后，林晋慈站在鱼缸前，忽然觉得林父跟这鱼缸没两样，而林晋慈就是他领域内一只“不用费心去养”的鱼，他大概也要评价自己“功能完善”，照顾妻子情绪的好丈夫做了，诲人不倦的好父亲也尽力去当。
至于“鱼”为什么最后还是死了，那不关他的事。
两头做着好人，不沾一点脏水，一副无可指摘为她们母女关系操碎心的样子，实际林晋慈能想起来他做过的事，只有掏钱大方，要林晋慈多体谅。
高中把她丢去陌生的学校寄宿，丢去姑妈家，是这样；大学断她生活费，不许她去国外留学，也是这样。
他旁观着并默许一切发生，又在事后大开钱包作为补偿，好像父女关系真是一笔账，他从不在乎林晋慈的人生已经有了多少损缺，偶尔想起，出一笔钱，就算平了。
林晋慈了解也配合，会收钱，也会说谢谢。
最近林父给林晋慈打过电话。
林晋慈没有接，看着它自动挂断，等忙完手头的事情，编辑一条信息，问有什么事，我在忙。
细论起来，她爸比她妈更爱惜名声，毕竟是事业有成名声在外的大律师，永远高高挂起，只把自己放在正确的地方，偶尔想起来，就讲些毫无作用的大道理和不痛不痒的安慰。
姑妈家那桩三言两语讲不清的丑事，如林晋慈所料，林父没有提，只在不久后发来信息说，你妈妈最近身体不好，上个月在商场下扶梯扭到了脚，年纪大了，恢复慢，这阵子走路还不能自如，没告诉你，怕你担心，也不想耽误你上班，元旦回来一趟吧。
林晋慈连那几行字都没仔细看完，回：“不一定有空，之后再说。”
傅易沛提出想找时间让他的父母和林晋慈见面时，林晋慈稍稍思忖就答应了，只是想到要不要让傅易沛见自己的父母时，才有了少见的纠结和犹豫。
是在定下两人回宜都的日程，两人去商场给傅易沛的父母挑选礼物那天，林晋慈才开口，问身边的傅易沛：“你要不要也去我家，见一下我爸妈？”
傅易沛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也没有出声，脸上只有一种略有忧虑的疑惑，好像从没想过林晋慈会这样问，也不曾希望林晋慈这样问。
林晋慈被他看着，问：“干嘛这样看我？”
傅易沛若无其事：“之前在你家已经见过叔叔阿姨了。”
林晋慈判断：“你不想再见。”
“不是。”傅易沛斟酌着语言，握住林晋慈的手，犹豫着说，“没有不想见，也没有想见，只是那天在你家，你跟你父母相处好像不是很愉快，我不想你做勉为其难的事，更不想你为了我去做这样的事。”
“没有勉为其难。”林晋慈说，声音微微低下去，“是我自己不想再像大学那样了。”
她这话讲得模糊。
傅易沛却好似听懂了，月亮不想再隐藏不为人知的背面。
虽然他们是在崇北读大学时，才有机会走近彼此成为恋人，但说起来，宜都才是他们的相识之地，有他们共同念过的高中。
买完礼物，他们从商场出来，回了傅易沛在城南的住所，林晋慈在客厅慢慢踱步参观，傅易沛去楼上取了东西，小跑过来，递给她一张身份证大小的硬卡。
朝上那面印着从南安高中正门拍摄的建筑景观，隐隐能看见大门后矗立的假山巨石，可惜图案过小，不然能看到石头上出自傅易沛爷爷之手的南安校训。
林晋慈接过去，惊奇道：“你还留着高中的校园卡？”
“是林小红的。”傅易沛笑着说。
林晋慈翻开另一面，一寸的蓝底证件照旁，印着黑色的姓名学号。
姓名：林晋慈
学号：07420141058
“这是我的校园卡，我很早就弄丢了。”林晋慈抬起头，“是被你捡到的吗？”更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起外号叫林小红？小红是什么意思？”可能是真的被傅易沛严重影响了，林晋慈根据他平时讲的那些无厘头的浪漫话语，下意识发散思维，居然试着猜了一下，声音轻轻：“是红色爱
心的简称？”
“你怎么想到这上面来的？”
傅易沛哭笑不得，叹了声气说道，“林小红，你不记得了？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军训的倒数第二天晚上，学校澡堂的男浴室，想起来了吗？”
误闯男浴室，这种小概率又极丢脸的人生事件，实在难以忘记，但林晋慈看着眼前的傅易沛，再联想到那晚浴室外的男生……
她当时着急逃遁，自己的脸都不敢露，更不敢去看对方，所以除了因为撞到对方胸口，可以判断男生个子应该很高，其他再无印象。
“原来那晚的男生是你。”
林晋慈喃喃，当时她还劝慰自己放宽心，不会有人知道她夜闯男澡堂的事，就当没发生。
实际上——
有人知道，并保留证物，记了十来年。
傅易沛告诉她，第二天他送去学校的失物招领处，但是去迟了，被告知卡主人已经来办过新卡，所以这张被注销的校园卡就一直留在他这里。
林晋慈的人生中，“尴尬”这种情绪极其少有，多年前在男浴室外被人拦住询问名字，算一次，此刻站在当年拦她的男生面前，也算一次。
她在尴尬里分析着：“所以高一开学，你在班里第一次见到我，脑海里浮现的是——这个女生去过男浴室？”
傅易沛神情一凝，说不是。
他确定这不是开学第一次看到林晋慈脑海里浮现的想法，却好像也追溯不到当时的想法，夏末清早，教学楼的走廊上，站在他面前的班主任忽然朝他身后喊了林晋慈的名字，他转身看见林晋慈走近过来，两人眼神交汇之轻，就如迎面风吹起她脸颊边的一缕发丝那样。
彼时，傅易沛脑海里应该是毫无内容的。
就像电影里的某些慢镜头，无需旁白，当某人出现，使得正常的时间流速减缓，意义就已经出现，即使身处那一刻的人他自己还不知道。
＿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林晋慈和傅易沛回到了宜都，下午出机场，林晋慈提前定好了酒店，傅家的司机接到他们，听到林晋慈报出的地址明显一愣。
早听傅老先生说了，小少爷终于找到了女朋友，是宜都本地人，怎么回家还住酒店呢？
报出地址的林晋慈没有再重复，傅易沛催促道：“是导航搜不到吗，还不开车？”
司机才收回意外的眼光，启动车子，一路本分静默地将他们送到酒店，之后留下车子给傅易沛，自己打车走了。
傅易沛拿下林晋慈的行李箱，一手推着箱子，一手揽着林晋慈的肩，两人进了酒店，登记信息时，证件都在傅易沛那里，林晋慈接到林父的电话，问他们下飞机没有，什么时候过来。
林晋慈说了一个大致的时间。
到房间，稍作休整，天色渐暗，两人又拿上外套出门。
宜都的冬天虽未必年年下雪，但湿冷感蔓延整个季节。
傅易沛开着车，不时扫一眼副驾驶的人，从登机时，就已经察觉到林晋慈的状态不对。
虽然林晋慈平时比较沉默寡言，但不会像今天这样，一言不发，握着傅易沛的手，人像在发呆，手指却小幅度地无序地在他掌心里乱动。
在去林家的路上，有一刻，傅易沛想踩下刹车，直接跟林晋慈说，我们不去了吧。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不想用自以为更好的行为去干涉林晋慈的决定。
等绿灯时，傅易沛对林晋慈弯弯嘴角，“放首歌给你听”，说着，打开车载音乐，笑容一滞，又改口：“算了不放了。”
异常反应吸引去林晋慈的注意，问怎么了。
“嗯……老艺术家的歌单也有点老。”
林晋慈噗嗤一声，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傅易沛看着她，灵感说来就来：“笑了啊，那我爷这儿刚好有一首《甜蜜蜜》适合播放。”
在复古又甜美的女声中，林晋慈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些轻松的弧度。
她看着傅易沛开车的侧脸，觉得自己像借着岸边人的胳膊终于浮上水面透气的人，她有多需要这只胳膊，就有多害怕自己也会将他拉进湿冷的水里。
车子开到了目的地，没做登记，只能停在小区门口。
两人下了车，林晋慈产生了一种临了的犹豫，站在车门边没有动。
而傅易沛甩上车门，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绕过车头到林晋慈身边。
“你家一直住这里吗？”
在林晋慈应声后，他表示有点遗憾，说初中有个暑假，他跟朋友一直在旁边的篮球馆打球，可惜林晋慈不喜欢篮球，对看男生打球也没兴趣。
“不过还好。”
林晋慈不懂这个转折：“还好什么？”
傅易沛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朝她伸开：“还好现在没有不喜欢我。”
林晋慈把手交给他。
她的手，到冬天总是冰冷，而傅易沛的掌心永远是暖暖的，叫人流连。
与第一次在林晋慈家，傅易沛一出现就被不客气地通身打量的会面不同，这次过来，夏蓉和林父对傅易沛的态度热络异常。
一进门，夏蓉就说今天特意请了饭店里的大师傅来家里做饭，她一早起来准备，忙到现在一刻没有停。
“就等着你和小慈过来。”
林晋慈瞥了一眼夏蓉的腿，按这喜气洋洋的程度，恐怕重病了也能高兴到下床，看不出来还有什么恢复不足的地方。
林晋慈淡声问道：“既然要请大师傅来做饭，为什么不直接约到饭店里呢？白费这个劲是要干什么？”
夏蓉佯装不悦，嗔怪道：“小傅第一次来，能不上心吗？饭要在家里吃才有一家人的样子。小傅，你说是不是？”
傅易沛没接话，淡笑着客气说：“那就麻烦阿姨了。”随后跟餐桌边摆盘的大师傅目光对上，也朝对方颔首，“也麻烦这位师傅了。”
那位师傅摘了口罩，连连说着不客气。
夏蓉没有笑，也没有摆脸色，只是进门时的热情，仿佛被扑灭了一截。
将菜都做好了的师傅告辞离开，林父拿起醒好的红酒，喊他们入座。
傅易沛说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林父拿出长辈的态度，拍傅易沛的肩，又闲话家常一般：“你们在崇北工作忙，回来少，一家人难得聚一起吃饭，不喝一点酒怎么行，我听小慈妈妈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可是有点嗜酒如命的，无酒不作画，你这一点都没遗传到，不行啊。”
林晋慈不想听这些，但也没打断林父的滔滔不绝。
只在林父话音落地，笑眯眯等着傅易沛妥协时，她把自己的杯子往前面推去：“既然是一家人不喝不行，那就给我倒吧，我陪你喝一点，他不姓林，我们家也没人姓傅。”
经这前后两遭，之后饭桌上的话题也中规中矩起来，问问工作，谈谈行业，没有再做过多的延伸。
林晋慈也尽量配合，如果这个桌子上的人都愿意好好吃完这顿饭的话。
但事与愿违。
宴至尾声，闲话也快谈尽。
夏蓉关心起傅老先生的身体，说之前就听人说老先生前阵子生病住院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担心得很，一直也没机会去看望，怎么说也是应该要去看看的。
傅易沛先是谢了夏蓉的关心，接着不动声色地回拒：“病倒不严重，就是老人家心情不大好，好一阵子不见外客了，最近只有我爸妈在他身边陪着。”
夏蓉一时讪讪，应
了一句：“老先生年纪大了，是要多多修养保重身体才对。”
今晚饮酒不少的林父，忽而感慨起傅易沛的父母各自有忙碌的事业，还肯回来陪伴老人家，父母手足，骨肉至亲，到底是亲情最重要。
夏蓉便将话题一转，自然地提起姑妈。
“说到亲情，小慈，你姑妈家的事……不要太计较了，你再怎么不高兴，到这里，也够了。”
话是夏蓉提的，等答案的人却像林父。
林晋慈便直接问林父是不是姑妈打了很多电话来。
大概跟以前没差别，哭鼻子抹眼泪，好像林晋慈做了天大的错事。
林父表态：“够了，怎么说那也是你姑妈，我姐姐，为了一块表不至于。”
林晋慈像是被逗笑：“您是大律师啊，对受害者合理的诉讼说不至于，不会觉得违反职业道德吗？”
林父的脸色立时冷下来，唇紧抿，似乎还在克制，忍耐着，低声说：“你姑妈是个老实妇女，一辈子没遇过什么大事，最近已经气到住院了……”
“关我什么事呢？”
林父如同被林晋慈的冷漠和直接惊骇到，瞪大眼久久望着她，像是不认识林晋慈了。
“你表嫂现在怕坐牢怕得夜里不敢睡觉，你表哥在公司颜面尽扫，这些年的经营、名声算是毁于一旦，之后工作估计也保不住，一块手表而已，就算你以前在姑妈家住的时候，他们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不高兴，记了仇，也可以了，还不够吗？你是要看着你姑妈一家去死吗？”
傅易沛没言语，听着林父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心微悬起来，留意着林晋慈的神情变化，却发现她没有什么变化，像麻木，又像是习以为常。
只是淡淡地说着话。
“因为他们一家，我曾经也想过要去死，大家都体会一次，这很公平。”
林父又将声音拔高：“什么想要去死，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傅易沛在林父立起肩有前倾趋势时，也变得蓄势待发。
但好在之后没再有什么动作。
“既然姑妈他们告诉你，他们对我有照顾不周的地方，那告诉你，他们怎么不周了吗？有说卢文洲曾经多次晚上来我房间骚扰我，意图不轨吗？”
夏蓉立马问：“他真的对你做什么了吗？”
林晋慈冷瞥去一眼，回道：“他没有做成，否则现在他就不止前途被毁，颜面扫地了。”
林父仅语顿了几秒，仍旧摆一副居高临下的家主做派：“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情况，你可以告诉我的啊！”
林晋慈知道他会是这样。
他们总能找新奇的视角来责怪她，好像问题永远出现在林晋慈身上。
林晋慈看着他此刻道貌岸然的样子，看够了，才出声说：
“我给你打过电话，说我在姑妈家住得不好，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情况，但你当时在电话里，对我说的是，不要再给你添麻烦了。”
林父愣住，想不起来又不敢否认地陷入沉默。
夏蓉责怪地看着林晋慈，好像此时的林父才是受害者。
“你爸爸工作那么忙，一时顾不上，你不能好好跟家长讲？你怎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就非要在心里记着仇？别人家的孩子会像你这样没大没小地跟父母沟通吗？你怎么永远都要跟别人不一样呢？”
林晋慈无动于衷，轻描淡写道：“别人家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好像也不一样，所以我大概也很难长成别人家小孩的样子。”
夏蓉感受到挑衅，更加气急败坏：“林晋慈，你听听你在跟父母说什么，小傅今天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好好一顿饭，你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这套讲话方式，林晋慈早就琢磨透了，不管怎样，先以怒火证明林晋慈错了，林晋慈要是不认，反驳，便要扯上别人。
道理败阵，那就再提感情。
也不用管扯上的“别人”是谁，他们是否在意这个人，总之只要有人被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那么就是力证林晋慈错了的证据。
如果此刻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对峙，林晋慈会觉得好笑讽刺又无趣透顶。
可此刻，她身旁坐着一个和这个家庭毫无关系又一直看着她的人，她始终目视前方，没有也惧于去和傅易沛交换情绪，他们之间是一块直观展示的无形玻璃。
她把血淋淋的切片拿出来，被空气浸得冰冷又恓惶。
大二那年，她在学校置物间害怕到几乎要发抖的，正是今天的景象。
那时候她无法想象怎么让傅易沛去了解一个怪异家庭。
她不想让她喜欢的人知道，在林晋慈的家里，没有一个人喜欢她。
那样好像连带着傅易沛对自己的喜欢，也会衬得很廉价，她不确定傅易沛会不会因此收回感情，不确定他会不会因为觉得连父母都不爱她的林晋慈，是一个不值得付出爱意的人。
但此刻，在她古怪生长起来的房子里，她平静地迎接着夏蓉的目光，没有因为傅易沛在场，产生任何试图妥协伪装的念头。
“如果只有我妥协才能成全好看，那大家就一起难看吧。这样的难看才真实，我的父母如何，我的家庭如何，即使日后不来往了，我认为我的伴侣也有了解的资格。”
林晋慈点点头，结束一切。
“这样的第一顿饭，很好，就到这里吧。”
林晋慈不希望傅易沛和她父母发生任何争吵，傅易沛也如她所期待，没有出言参与进来。
只在林晋慈起身，径直往门口走，而她父母追上来痛陈失望时，不着痕迹地挡在林晋慈面前。
他神情自若，仍有最基本的教养，好像今晚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礼貌地说：“叔叔阿姨，告辞。”
离开林家，等电梯，进电梯，出电梯，两人牵着手，各自无声地走进漆黑冬夜里。
在林家没有表现一丝崩溃的林晋慈，在走到一盏失修的路灯旁时，忽然停下了步子，傅易沛第一时间轻搂她的肩，低下头问：“怎么了？”
林晋慈没有说话，只有动作，拥进他怀里，将自己的手臂环紧。
傅易沛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她感觉自己在安抚里一点点回温，埋首嗅着让自己感到安全的气息，她抱着傅易沛，好像十分依赖傅易沛，可话语却如同早就将自己与傅易沛割成两个部分，做好准备与他分开。
“如果你觉得喘不过气，就推开我，没关系。”
抚她背脊的力度加深加重了一些，傅易沛没有放开她分毫，只是声音很轻地问：“所以之前那次分手，也是因为害怕我喘不过气，所以才推开我的吗？”
一刹间，林晋慈的身体僵住，连抬起头看傅易沛的动作都锈化般缓慢，但眼底的湿气迅速聚拢涌起——在她视线前，笼成一层薄薄的脆弱水壳。
傅易沛低低一叹气，就碎裂、坠落。
她气息微哽着：“我不想把我的麻烦和痛苦带给你。”
“你真的很自我。”傅易沛抱住她，没办法地说。
“如果你说的痛苦，是指你今天让我看到的听到的这些，那我不能撒谎，说我觉得都没什么，听到你像陈述别人的事情一样讲到你过去的经历，我的确觉得非常难受，但这种难受，不是你影响了我，而是我没办法不在意你，是不会因为被你推远就消解的，你明白吗？”
林晋慈身处混沌黑暗里，一下下懵懂地眨着眼，那些雾气仍在冰冷的夜晚，透过她的眼底外溢。
她能感受到傅易沛的情绪，深沉，温热，将她包围在其中。
但是她缺乏见识，亦不曾体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小幅度摇头，低声地又着急地说，我不太明白。
“你大概是不明白，以前我自己也不明白，高中有一阵子晚自习放学，你经常在台球厅对面的公交站跟成寒碰头一块回去，我不喜欢成寒，可还是会希望他早一
点来，不要让你一个人在那里孤单地等着。”
说完，傅易沛意识到林晋慈应该还是不太明白，她不知道他对成寒那种“不喜欢”的意味，他感到有些无奈，却又无所谓地笑了。
他捧起林晋慈的脸，隐隐看到林晋慈的泪痕，潮湿的睫毛，泛红的眼尾，又觉得窝心，用林晋慈可能会懂的动作，低颈去亲吻她，低语着：“你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
两片干燥的唇，浅浅印着，不像吻，因为其中一个掉落眼泪，让两人脸颊相贴时，感受到一小片相融般的温热潮湿。
傅易沛告诉她：“刚在你家，我一直没有说话，因为我感觉到，你并不想我介入，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在心里附和，随时准备出声支持。”
林晋慈缓过了情绪，不再落泪，说话还是鼻音明显，问傅易沛：“我是不是很坏又很笨，明明知道这顿饭吃不安生，还是要带你来，让你不开心。”
傅易沛望着她，眼里映着不知何处映来的光点，冲她笑了，说怎么会，他其实很开心。
“你终于愿意让我走进你两个小时讲不清的那部分人生，承担你的麻烦和痛苦。”

第56章
林晋慈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人可以为她承担麻烦和痛苦这件事。
因在她的过往认知里，人人都有痛苦，而这些身怀痛苦的人，却不尽然能做到彼此理解体谅。
林晋慈将手机关机，拉住傅易沛的手，往前走去，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目的地不远，是位于小区中心的儿童游乐区域，正是晚上吃饭的时间，这里没人，旋转滑梯像一栋废弃的空房子，横杆下的秋千静然垂落，一动不动。
直到有两个成年人走进来。
窗户亮满灯火的住宅楼围在四周，约略听到一些住户家里的声音传来，也细不可辨，只将这处没有灯光的游乐园衬得更加安静，静到如同在夜晚消失一般。
林晋慈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目光一点点看过周遭。
十几年过去，花草树木会生老病死，建筑也会在岁月风化里慢慢透出衰竭气息，一切都在变更。
“我弟弟三岁时，我家搬进来，当时这是附中这一片最好的小区，现在已经不是了。”
傅易沛坐在旁边的秋千上，目光也跟着打量周围：“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吗？”
“怎么可能。”林晋慈立马否定。
她记得夏蓉谦虚带笑地与亲友谈起他们的新房还不错时，总要提这处游乐园的设施有多丰富，不是好小区不会如此配置，但好笑的是，她和弟弟从来没有来这里玩过。
“我读小学的时候交过一个朋友，她来这里玩过。”
“成寒吗？”
“不是，是另一个女生。”
傅易沛问：“她怎么了？她也住在这里？”
林晋慈摇头：“她不住这里，那时候她和她爸妈还有弟弟，租住在附近一个已经被拆掉的居民楼里，她来找我玩，我看着她一次次从这个滑梯上滑下来，很开心的样子。”
“你不一起玩？”
林晋慈想了想，笑了，忽而收拢笑弧的表情又透露着一丝苦意。
“我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是不敢上去，可能我妈为了不让我弟弟去玩，总吓他，说那是一身脏的野孩子玩的，不听话的野孩子，就会被父母丢掉。”
林晋慈说回小时候的那位朋友，说她性格开朗，在班里总是爱笑爱闹，最喜欢凑到林晋慈面前说的话是“你怎么不开心啊”。
可能当时年纪小，情感识别比较迟钝，林晋慈一直以为那是关心，就跟这个自认为同病相怜的朋友诉说苦恼。
那天就是在这里，她的朋友玩得满头大汗，听林晋慈说一次次被父母像透明人一样忽视的痛苦。
朋友听后，冲林晋慈撇嘴摇头地说，我妈说我赶上好时代，女孩子现在都能读书，生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你才是我妈说的生在福中不知福，你住在这样的小区，不缺吃穿，还要天天丧着脸，我要是你妈妈，我也不喜欢你，太不知足了吧？
“所以小时候，我有一阵子在想，如果我家里很穷，是不是我就能得到理解？而衣食无忧是不是就是没资格再抱怨？”
“别这样想。”傅易沛打断她，“痛苦不能拿来比较，不能因为有人失去了胳膊就不允许割伤手指的人叫痛。”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后来不和她做朋友了，也再没来过这里。”
此后，林晋慈也不再和别人说自己家里的事，认为人与人之间，痛苦不可言说，如不能同轨的火车，需要保持安全的距离，才不至毁灭。
包括和成寒汤宁，也几乎没有深谈过，他们只粗略地知道她和父母关系不好。
林晋慈偏过头，静静看着傅易沛。
傅易沛被她盯得莫名，笑着问，怎么了？
林晋慈也弯了一下唇角，说没什么。
只是像一列在荒原行驶多年的火车，拥有了第一位乘客。
傅易沛转头看向那栋亮蓝色的滑梯，看了一会儿，问林晋慈：“你要不要现在上去玩一下？”
林晋慈低低“啊”了一声，愣得彻底。
傅易沛起身，朝她伸手做邀请：“真的，反正旁边也没有人看到，你也体会一下小时候看着别人玩的那种开心。”
林晋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这种幼稚提议的，或许是小时候的林晋慈回到她身体里，稀里糊涂把手交给了傅易沛。
于是她像肢体不协调一样蹬上后面的楼梯，神游一般坐在滑梯高处，然后人生第一次身体失衡从弯曲的滑道里飞速滑落。
被傅易沛拉起来时，她才回神，想往旁边躲他的手，但傅易沛一把将她拽近，还是继续在她大衣的臀部位置拍了好几下。
随他手掌落下，人也在一下下簌簌发颤，林晋慈在这种奇怪的感觉里脸热发窘，半晌没有说话。
“好玩吗？”他问她。
林晋慈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就是滑道有点短。”
“这是给小朋友玩的，小朋友才多高，你已经是大朋友了，”傅易沛眼含笑意地看着她，“还玩吗？”
林晋慈摇摇头，做决定很快，又一次拉住傅易沛的手，说“走吧，不玩了”。
走出小区，去找车子，林晋慈对傅易沛说：“以后不带你来这里了。”
傅易沛个子比她高，腿也比她长，却散漫地任由她牵着，声音也同样散漫：“好啊，都听你的，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车子往酒店开的路上，傅易沛没再播放他爷爷的老歌单，两人一路聊着天，也提到刚刚在林家林晋慈说起的一些旧事。
傅易沛说到高二某天，他在暴雨将至的路边把林晋慈从车前拽到自己伞下，后来陪她去数码城买了录音笔，那一段时间林晋慈的状态糟糕，是不是寄住在她姑妈家的原因。
林晋慈说是。
她也想起当年在暴雨天遇见傅易沛的场景，因他的意外出现，阻止了另一种意外发生的可能。
林晋慈有一个问题想要求证：“你那时候说班主任让你多照顾我，你有一个秘密职务是生活委员，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我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你那时候上课睡、下课也睡，课间不埋头睡觉也一直发呆，特别不对劲，我担心你，但又没办法问你发生了什么，估计问了，你会觉得我冒昧，更加讨厌我，只能默默跟着你，多留意一点。”
林晋慈解释：“不是已经说了，不是那种讨厌你，我只是觉得跟你这种性格的人合不来，想离你远一点，我——”
“停停停——”
傅易沛及时打住，蹙起眉宇，求饶似地请求，“别解释了，真的，你每次解释的话都不好听。”
林晋慈稍咬住唇，自己也似乎察觉到了，试图补救，想要对傅易沛说一些好听的话。
但是一时想不到。
喜欢他这种话，好像已经讲过多次，已经失去新意  。
车子正路过某座热闹的商场，户外的电子大屏上轮播着某个跨年音乐节的海报，林晋慈这才恍然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晚是跨年夜吗？”
“嗯，明天元旦。”傅易沛开着车说。
林晋慈声音犹豫了些许，又问：“那你要回去陪你爷爷跨年吗？”
“老头哪有那么时髦还过洋节。”傅易沛脱口说着，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看林晋慈，“你是要我今晚留下来陪你吗？”
林晋慈“嗯”了一声，如同想吃饭、想喝水一样，坦然地承认，并说：“傍晚到酒店，你没有把你的行李拿下来，我以为你需要回家。”
傅易沛反而不好意思了，到嘴边的话都没完全说下去：“你就定了一间房，我以为你没有……”
林晋慈不明白一间房有什么问题：“以前不就是住一间房，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傅易沛，你怎么长大了，好像变得有点保守。”
傅易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忍俊不禁地严词质问：“你说什么！”
可能是这句话威力不小，傅易沛要用不保守的一面向她证明，她对他的看法，绝对错误。
回到酒店后，林晋慈还没来得及把房卡插进供电口，只听见万向轮朝内滚动，“砰”的一声，应该是傅易沛推开的箱子和她的箱子撞到一起的声音。
人也和箱子一样。
傅易沛将她压到墙上，闭合的房门内失去走廊的光源，仅剩远处的落地窗外映进来的城市夜景。
昏暗中，彼此的唇齿相融的气息，细而可闻，厚重的外衣被剥落丢在地上，砸出声响。
林晋慈手掌按到墙面，摸索着，将房卡塞进，一声嘀响后，四下亮起炽白灯光。
林晋慈被轻轻抵着鼻尖，呼吸已然混乱。
她手掌搭在傅易沛的肩上，问是不是要先洗澡。
傅易沛吻了吻她，说好，又问她要不要一起。
林晋慈抬眼朝他看去，眸子流动的色彩，好像在思考难题，但没想出来，虚心请教傅易沛：“一起……是怎么洗？”
林晋慈穿着一件V领毛衣和一件缎面的直筒半裙，站在傅易沛面前，傅易沛不动声色掐住毛衣下摆，指令一样说：“抬手。”
照做的下一秒，林晋慈便感觉到下摆被掀起，微凉的一丝风拂过小腹，在她懵懵地配合下，毛衣便被脱去。
她发丝被蹭得垂落到脸颊上面，深深凹陷的锁骨下方，缎面的墨绿色的内衣，是精巧却衣料单薄的法式。
不完全能包裹住，外露的弧度随呼吸起伏着，比不着一缕的袒露更叫人呼吸加深。
傅易沛不想显得那么急色，但确实没有抵抗力，忍不住地朝她颈窝里吻去，林晋慈像躲避又像配合一般地扬起脖颈，低声纳闷着，却没有推开的动作，只问他，不是先要洗澡吗？
掌心轻笼住丝滑缎面，拇指指腹越过衣料边沿，碰触到的肌肤同样滑软。
“你现在就很香。”
话音几乎贴在她耳后，好似有种无形的热度，林晋慈不再说话了，由着傅易沛啄吻，感受着由他带来的身体反应。
在浴室，她脱去所有衣物，淋浴的热水从身体上划过时，不属于她的掌心温度也同样贴身地抚摸过去。
一丝不缕地被注视，甚至比被亲吻更让人感到难为情，林晋慈不想做一些暴露紧张的遮蔽动作，却也做不到在傅易沛的目光下坦然。
明明他还什么都没有做，林晋慈好像已经察觉自己四肢流窜着酥酥的麻。
水流停下，傅易沛在腰间围上宽大的浴巾，却没有先出去，而是抓住林晋慈的手，朝自己跟前拉，跟她说：“宝宝，你是第一次，可能需要一点保护。”
林晋慈还没完全听清，因傅易沛忽然喊她宝宝而有些发愣，下一秒，已经被掐腰抱起放到水台上。
头顶是灯，身后是镜，腰间的浴袍系带只刚刚搭到一起的林晋慈，险些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里，前襟散开。
但没有，只半露着。
被分开的是她的两膝，以及浴袍的下摆，她刚刚穿上薄薄的白色蕾丝，被勾起胯部最细窄的部分，草草褪下，卡在一侧膝头。
傅易沛俯身下来，告知她，舔软一点，做的时候不会那么疼。
林晋慈本来不懂为什么要叫“舔软”，直到双腿抽搐一样绷紧，那件单薄的白蕾丝滑到她脚踝上，即将脱坠时，又因傅易沛攥住她的踝骨，而被一起握在他手心。
他朝外掰她的腿，不许她夹合躲闪。
湿热的舌像软刺一样反复挑弄她的敏感之处，林晋慈不能招架，眉眼难耐地蹙起，发出不受控的些许低吟。
最后到达极点，神经靡丽迸裂的感觉，短促而迅猛地夺走她所有的神智。
而傅易沛用手指延长了这种体验。
林晋慈徒劳地抓着他施力的手，推拒不开，最后深喘着气，下肢发木，如被卸去筋骨。
这才后知后觉地明悟，动作由傅易沛发起，软这种状态，却是由她呈现。
傅易沛简单漱口，关上水龙头，吻了吻林晋慈，问她舒服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朝林晋慈吻下来。
搂住傅易沛的脖颈，回应着，林晋慈低声抱怨了一句，水台很硬。
傅易沛抱起她，一边出浴室，一边在她耳边说要在水台弄的原因，他要看得清楚一点，但是去床上灯光大亮地做又很没有情调。
壁灯昏黄，气氛的确缱绻许多。
但极尽温柔的前戏之后，体腔仍感觉到了被打开的痛意，她忍不住地喊了傅易沛的名字，虚虚睁着的眼里，看见他也在蹙眉忍耐着，动作放缓，问她的感受。
第一次比林晋慈想象中漫长。
起初乍现的痛意被渐渐泛滥的水泽消磨殆尽，舒慰感在反复进出中累积叠加，猛然随热汗一同冒出，侵蚀心魂。
他们密不可分，直到筋骨脱力。
事后傅易沛只穿着一条灰色睡裤，下床去倒水。
林晋慈不想穿衣，也不想动弹，胸腹横着一角雪白的被子，乏力的双腿暴露在甜腥空气里，随意曲叠着，人懒懒地靠着枕堆，伸手按开电动窗帘，看见外面的夜景。
一片深暗之中，灯如群星。
城市的尽头，似乎有小小的、跨年夜的烟花绚烂升空。
手机一直关着，林晋慈忘记了时间，问傅易沛：“新的一年了吗？”
傅易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回答是的，零点刚到，新的一年了。
在新年的第一分钟，林晋慈得到爱人的拥抱亲吻，傅易沛对她表白，并说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因为爱人的存在，林晋慈有些相信关于新年的祝福。
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变好。

第57章
窗外升起新年烟火，两人时浅时深接着吻，在林晋慈小腹忽然传出两声低瘪的咕响时，旖旎气氛破灭。
林晋慈将脸埋进傅易沛的肩窝，听见他的胸腔也随笑意在轻震，手掌则在她光裸的背上抚了抚，问她是不是饿了。
林晋慈“嗯”了一声，说想吃那种推着小车开在巷子口的手工小馄饨。
回附中读高三那年，林晋慈住在榆钱巷，巷口每晚都有这样的馄饨车。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阿婆，汤锅盖子一揭，热气腾腾，旁边支两张折叠矮桌，还有几只更矮的塑料凳子。
其他人几乎都是打包带走。
因为外婆觉浅，林晋慈不愿意带回去弄出过多声响，打扰外婆休息，每次都是坐在那张小桌子上吃完再回去。
林晋慈换好外出的衣服，想到傅易沛的爷爷家也在榆钱巷，便问傅易沛吃过吗。
傅易沛如实说没有。
他每次去榆钱巷，他爷爷叫家里阿姨准备好的菜式就差列成满汉全席，哪有空余的肚子去外面找一碗馄饨吃。
榆钱巷离酒店十几公里，为了一碗小馄饨，某人也心甘情愿驱车前往。
林晋慈坐在副驾驶，让他不要抱太大期待，太多年了，小摊未必还开着。
大概是运气好，车子开近，远远就看见巷口高悬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热雾缭绕的小车。
林晋慈走过去，似乎还是那位特别爱干净的阿婆，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不少，说话依旧带着熟悉的方言语调。
林晋慈点了两碗馄饨，先付了账。
阿婆眯眼定定瞧了她好一会儿，问她是不是以前也在这巷子里住过，穿着附中校服，经常下晚自习过来点一份馄饨，就在这里吃，每次吃完还把桌子收拾干净才走。
没想到会被认出，林晋慈点头，应了一声：“您记性真好。”
阿婆乐呵呵地说：“那哪能忘呀，有一回，有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拿
上馄饨没付钱就走了，我喊也喊不动，还是你追了半条街帮我要回来的，我一直记着，你们这些读书的孩子，哎呦可真好。也好多年没看见你了。”
“嗯，是很久没来了。”
外婆去世之后，榆钱巷的房子很快挂出，大到一间屋，小到一棵树，能卖的都卖了，外婆的东西一件都没有留下，林晋慈也听话，再没回来过。
如果不是傅易沛，林晋慈大概也找不到再回榆钱巷的理由。
两人面对面坐到矮矮的塑料凳上，等馄饨出锅，傅易沛听到了阿婆刚刚说的话，问起林晋慈的英勇事迹：“你这么追出去半条街要钱，那个人没为难你吧？”
林晋慈摇摇头，瞥了一眼正在下馄饨的阿婆，身体越过小桌，朝傅易沛面前靠去，低声说：“他一眨眼就上车走了，根本追不到。”
傅易沛笑了，意料之外，不过也立即明了：“你自己垫的钱？”
“嗯。”
六块一份也不贵，就是她总不能拿出一张十块和两个硬币，说这是帮阿婆讨回来，这里头有六块是那个人的，还有六块是她的那份，所以跑到半条街外的小超市换了两个五块的才回来。
傅易沛单手托着脸，眼里冒星星一样看着林晋慈，林晋慈被看得不好意思。
他说出来的话，更叫林晋慈不好意思。
“真聪明，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聪明啊，又好又聪明。”
林晋慈不明白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什么好感叹赞赏的，但还是因傅易沛的夸奖感到了喜悦。
馄饨做好后，傅易沛起身去取，林晋慈听见他跟阿婆说一份正常放葱花香菜，另一份少葱，接着端碗回来，那份少葱的馄饨被放在林晋慈面前。
林晋慈用勺子搅了搅，避开少量飘浮的葱花，喝了一口热汤，和记忆里的味道几乎没有差别。
没一会儿，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来买馄饨，林晋慈听到其中一个问另一个：“宝宝，你要大份要小份？”
熟悉的称呼勾起林晋慈的记忆，她眼瞳一顿，放慢咀嚼的动作，面上渐渐浮现一丝忸怩，又像在思考着。
她看着对面因为桌子太矮，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岔开伸远的傅易沛，试着打开话题：“你刚刚在酒店忽然喊了我宝宝……”
傅易沛抬起头，热汤浸得他的唇瓣有些红，又亮亮的，显得唇珠明显的嘴巴尤其好看，他像无事发生一样，点头说：“嗯，怎么了？”
林晋慈刚说“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他就感到受伤地立马变了脸色，林晋慈察觉到了，跟他解释：“你那样喊我的时候，我有点喜欢，觉得很亲昵，但是我又觉得别扭，可能因为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所以心理上会不适应。”
傅易沛可以理解。
毕竟这是大学的时候他帮她穿衣服，她都会别起手不希望自己被当做小孩子一样对待的林晋慈，她的自我意识很强，一直有一套自己的内在逻辑。
可能是太有福气了，让他找到一个这样执着于自食其力的女朋友。
“行吧，那我以后不喊了。”
以前魏一冉爱说林晋慈的坏话，说傅易沛就是因为遇见林晋慈所以变得脆弱不堪，小小爱情，把他的好哥们折磨得不成人样儿。傅易沛不觉得，并警告魏一冉少扯。
在傅易沛看来，因为遇见林晋慈他其实慢慢把内心修炼得很强大，毕竟应该极少有人在第一次喊女朋友“宝宝”就被反馈“我不喜欢”而不感觉到心情崩溃的。
傅易沛就还好。
可能是他从没有在心里预判过他的女朋友是一个只要他以爱之名，给什么，她就会接受什么的人。
林晋慈擅长自己解决问题，并且非常厌恶麻烦，她本来就不需要和任何人同行，但是为了让傅易沛可以进入她的世界，她还是做了很多妥协，花费许多精力，打开自己的世界，只为了给予傅易沛安全感。
一个不喜欢和他人产生过多牵扯，也排斥情感链接的人，会舍不得他，会想要牵他的手，傅易沛时常感到自己无比幸运。
所以即使进入其中，也会非常珍惜林晋慈的内心世界，不想破坏它的运行规则。
但毕竟那也是他出自动情时刻的真心，下意识喊出的昵称，被说不喜欢，多少还是会有点介怀。
傅易沛对林晋慈提出要求，索要补偿：“那你得给我重新想一个昵称，我总不能时时刻刻喊你全名。”
林晋慈说：“那你喊我小慈吧。”
傅易沛深深呼吸，似乎不想生气，塞了两颗馄饨进嘴，用大力咀嚼表示无语。
林晋慈眨了一下眼：“小慈，不好听吗？大家都这样喊的。”
傅易沛强调：“我也是’大家‘吗？我是你男朋友，以后还要跟你结婚，当然要跟大家不一样。”
自己给自己想昵称，对林晋慈来说属实有点前所未有，她试图商量：“真的不考虑’小慈‘吗？”
傅易沛毫无商量可能地冷声拒绝：“不考虑，成寒高中就喊你小慈小慈，我才不要。”
“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我知道他和你是单纯的朋友关系，我没有那个意思。”
林晋慈蹙蹙眉，无奈道：“你想远了，我不是指你误会我和成寒的朋友关系，我从来没这样想，我知道你会理解的，我只是说，你误会他高中就喊我小慈小慈这句，他从小学就喊我小慈小慈了。”
傅易沛捏着勺子，一脸食不下咽的表情，看着认真解释的林晋慈，他没有冤枉林晋慈，她真的每次解释的话都不好听。
半晌后，傅易沛维持住平静的声音，问她：“你想表达什么？”
林晋慈理所当然地说：“小慈是很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的，你也是我很亲近的人。”
“错！我应该是最亲近的，总之，我不要跟别人一样，我要一个只属于我的昵称，你快点想，吃完这碗馄饨我就要叫，不然我就喊你宝宝，我管你喜不喜欢。”
少见傅易沛这样言语霸道的时刻，林晋慈都愣了一下，感觉他是认真的，不想讲道理了。
林晋慈陷入了沉思。
也不是过分的要求，搞影视创作的男朋友对“特别”有自己的追求，或许是职业病，也情有可原，她想要满足傅易沛，但不知道让他叫什么昵称，他才会满意。
林晋慈一边吃一边想，片刻后，终于出声。
“要不……你叫我老婆吧？”
吃馄饨的傅易沛猛呛了一下，及时用纸巾捂嘴，低声连咳着，才不至于狼狈。
林晋慈倾身过去，伸手摸摸他的背，担心地说：“没事吧？”
傅易沛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气息调整过来，问她怎么想到这个称呼的。
林晋慈认为，否定别人的提议，那么也有义务从别
人的角度想一个新提议，不然，只否定，不解决，很可能会给别人造成更大的麻烦。
所以她想了很多昵称，以傅易沛的性格去分析，需要一些浪漫，但是不能过分浮夸，而且需要特别、唯一，只有他喊，别人不会喊的，综合下来，感觉他应该会喜欢这个。
虽然林晋慈也觉得这种称呼有些肉麻，但如果是傅易沛，会觉得肉麻合理化了，可以接受。
但傅易沛却好像腾一下脸红了，也可能是刚刚呛了的原因，没有如林晋慈刚刚预料的那样表现出喜欢，脸上除了红，一点表情也没有，话也很客观，或许是嗓子不舒服，声音倒不太自然。
“哎，你这个人，咳——怎么这么直接啊，好会偷懒，照搬现成的，咳——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了，就这个吧。”
“真的？”
“真的，不为难你了。”傅易沛把用过的纸巾丢进碗里，扎好袋子，拎起两份残羹，扔去对面的垃圾筒里。
走回来，他朝林晋慈伸手。
“走吧，老婆。”

第58章
林晋慈把手放到傅易沛的掌心，借着对方的一点拉力，站起身来，临走前，目光朝巷子里看去，停留了几秒。
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被傅易沛晃了一下：“要进去走走吗？”
林晋慈说，明天不是还要来看你爷爷吗，明天来吧。
两人便驱车离开了榆钱巷。
在路上，傅易沛一本正经地说，他们是得赶紧走了，不然再过会儿，他爷爷醒了，出来散步遇见他们，估计就走不掉了。
话是玩笑话。
傅易沛跟信以为真的林晋慈解释，出来散步不至于，不过老人觉少，他爷爷的确有时候凌晨三点多就起来了。
林晋慈觉得有点夸张，凌晨三点就起来了，那也太早了。
不过，第二天他们再度前往榆钱巷，林晋慈见到傅老先生，被当事人亲口证实，他的孙子并没有在外造谣，傅易沛所言不假。
巷子里的小路不好掉头，傅易沛将车子缓缓停在岔路口的树下，一边透过挡风玻璃看路口，一边解开安全带：“你这咖位太大了，我爷爷八百年没到路口来迎过人了。”
林晋慈也瞧见了。
车头前方几米外，有个拄拐的老先生，应该就是傅易沛的爷爷，身边陪站着一位中年阿姨，在老先生还想再上前的时候，把他给搀住了，低头劝了两句，他才没动。
大概畏寒，老先生围着厚厚的茶褐色羊绒围巾，挡住口鼻耳朵，一双外露的眼，随伸长脖子的姿势，朝车里望着。
难以想象这是处尊居显的老艺术家，是作为国画领域名片一样存在的大人物，有些乖巧地站在路口，只觉得莫名的和蔼可亲。
两人下了车，去后备箱拿带来的礼物，傅易沛分了一只轻便的小礼盒给林晋慈拎，关上后备箱，低声地交代：“待会儿你别跟我太亲近。”
小姨知道林晋慈和傅易沛要回宜都见父母的事，跟林晋慈简单交代过。
第一，不要过分表现，做太多服务工作，说完立马表示放心，林晋慈本来就不做这些家务琐事，想服务也没这个技能，再者小傅家里条件好，估计有专门的人做这些。
话至此，小姨还感慨了一番，说自己看人就没出过错，第一次见傅易沛，就瞧出来这孩子一副养尊处优的面相，一看就是从小到大没吃过半点苦的。
第二，小姨叮嘱：“你们关系再好，去了他家里，也不要表现得太亲密，不然，容易显得咱们女孩子不稳重。”
林晋慈觉得傅易沛应该跟她小姨的顾虑差不多，就点头“哦”了一声，和他保持距离。
两人走过去，林晋慈跟老先生礼貌问好。
老先生连声应着：“好好好，见到你们来就好。”
他也不要阿姨搀扶了，一手拄着拐，另一手隔着厚实的羊皮手套，把林晋慈手腕逮住，好像生怕林晋慈会掉头跑走。
一边缓缓朝家走着，一边跟林晋慈诉苦：“我一早就醒了，给阿沛发信息叫你们早点来，他也一直不回我。”
傅易沛走在他爷爷另一边，稍稍扶着老头的胳膊，为自己申辩道：“你也不看看那是几点发的信息，怎么回？我就是去做鬼，那个点也下班了。”
老先生仿若未闻，哼哧走路，自顾说着：“我吃了早饭，跟这小子打电话，也不接，我寻思不能又是诓我吧，我这一等，等了七个多钟，心焦得不行，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林晋慈往自己的手表上一看，这会儿才过十一点，等了七个多钟，算算差不多真是凌晨三点多就醒的。
算时间的林晋慈正发愣，手腕就被拍了拍。
老先生热情地问她：“小闺女，刚刚一见你高兴，名字给高兴忘了，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林晋慈，您叫我小慈就好了。”
“小慈，好好好，这名字好。”
傅易沛打断他：“你在外头少说话，待会儿喉咙呛了风，一咳嗽咳半个月。”
老先生瞥一眼孙子，转过去跟林晋慈数落：“他好管人！这不让那不让，柑子都不让多吃，霸道得很。”
几人转眼走到院子门口。
看到熟悉的小楼，林晋慈想起来自己之前来过傅家两次，不过都没有进去过。
第一次是十岁出头，夏蓉带着弟弟和自己过来，让她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跑，院子东边悬一根长竹竿，挂着几只鸟笼，白的黑的彩的，活泼叽喳，没一只林晋慈能叫得上名字，她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看那些鸟上下窜飞着，直到夏蓉喜笑颜开带着弟弟出来。
第二次是高三的端午，傅家的阿姨敲外婆的院门，来讨一把青艾。外婆割下、捆好，叫林晋慈去送，她在院门口递进去，人家说要拿粽子给她，她记着外婆的叮嘱，说“不用了”，扭头跑走。
傅家的宅子从外头看，跟榆钱巷里的其他小楼没什么区别，进去后才能发现纵深比寻常的屋子大得多，屋内的陈设古朴雅致，充满书香底蕴。
林晋慈第一次进来，瞧什么都新鲜，走马观花地带过视线，并没瞧出什么具体的名堂。
很快，迎面看见一个和傅易沛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羊毛衫，似是从厨房过来，一面解下围裙，一面笑容满面地同林晋慈打招呼，表示热烈欢迎小慈同学初次光临寒舍。
傅易沛吐槽他爸的学院派：“你怎么不带上我，直接说欢迎亲爱的同学们。”
他爸说本来就不欢迎他，要不是托林晋慈的福，傅易沛没机会吃自己做的佛跳墙。
傅易沛小声告诉林晋慈，以前吃他爸做的饭，他爸也会说这是托他妈妈的福，傅易沛才能吃到的。傅易沛一天到晚别的事不干，为了口饭，就四处托福了。
林晋慈笑，想起小姨一再夸他面相好，天生有福。
又寒暄了几句家常话。
傅爸爸解释傅易沛母亲此刻的去向，章岫上午有份要紧的合同要签，本来这时候应该回来了的，可能路上遇上堵车，应该也快了。
说着话题转到傅易沛身上，问他今天怎么这么迟才带林晋慈过来：“你爷爷不是发信息给你，让你带小慈来吃早饭吗？”
傅易沛和林晋慈对视一眼，前者目光透着心虚。
来得迟，自然是因为一早醒来还做了其他的事，但他诓骗林晋慈放心睡，告诉她不用太早过来。
傅易沛也转移话题，观察细致，疑惑地盯住客厅一面挂着写意画的墙，问这儿的画怎么换了，“不一直挂那幅《野马独奔》吗？上次回来还是，什么时候换的？”
傅爸爸瞥了一眼去换厚衣服的傅老先生，低了些声：“你爷爷今天一早换的，说那野马图怎么看都不对，翻箱倒柜，自个儿找出这幅《芦花双雁》，叫人赶紧换上去的。”
傅易沛啧声：“这太迷信了。”
怎么不直接找人剪个红双喜贴上去？
“还不都怪你，之前非弄出个什么不婚主义，你爷爷愁你在哪儿学的歪风邪气，愁得睡不着觉。”
话落，傅爸爸又对林晋慈笑着解释：“他不是，他跟他爷爷开玩笑的，他小时候就跟他爷爷没大没小的，你放心啊小慈，他要是敢跟你说，我跟他妈妈不会放过他。”
作为“不婚主义”的始作俑者，林晋慈在傅易沛的注视下，脸颊发热地应了一声无意义的“嗯”。
傅爸爸围上围裙说还有两个菜，回了厨房，傅老先生换了一身夹棉的唐装回来，跟他们在客厅聊天。
傅易沛坐得离林晋慈八丈远，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喊林晋慈名字还破天荒喊错了，一脸讪讪又装无事发生，老是转移话题，不让他爷爷多打听。
老先生眉头越皱越深，等傅易沛被他爸爸喊去厨房帮忙，老先生才问林晋慈，她是不是傅易沛找来应付家里的。
林晋慈至此恍然，傅易沛让她不要跟他太亲近，跟她小姨的顾虑八竿子打不着，他又在跟他爷爷没大没小，还拉上一无所知的林晋慈一块在演戏。
林晋慈说不是。
老先生显然不信，
说她跟傅易沛手都没碰一下，一副不太熟的样子。
林晋慈一时无从解释。
想到他们这么迟才到榆钱巷的原因。
她一早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上像黏了一只体温高热的大狗，毛乎乎地蹭着她的脖子前胸，湿漉漉地舔咬，弄得她既不能好睡又有点舒服。
林晋慈朦朦胧胧睁开眼睛，饱含睡意的声音细细哼了几下，隔着薄薄的丝质吊带，微凸的地方大概是已经被隔衣咬过，有些深色的印记。
林晋慈问他怎么又这么早就醒了。
这次傅易沛没支吾不语，以行动实干，拉她的手，带她了解了一下原因。
可能是有了一点经验，身体没昨晚那样生涩抗拒，体验感比昨晚更好，只有起初又有些发胀，适应后，丝丝缕缕的舒意让分明沉重的身躯像云朵一样轻软。
林晋慈犹嫌不足，爬起来，坐到他身上，等没力气了才让傅易沛收尾。
之后进入另一种精神愉悦的昏沉里。
傅易沛简单做了事后清洁，从身后抱着林晋慈，手臂在被子下面搂她的腰，吻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头，让她继续睡。
等她睡饱了，自然醒来，傅易沛把她的衣服拿到床边，说快到中午了，问她要不要起床。
两人才慢吞吞开车过来。
她跟傅易沛现在，不能说不太熟，可以说已经没有不熟的部分。
老先生见她尴尬无声，让她说实话。
林晋慈不擅长欺骗老人，只好硬着头皮拆傅易沛的台，说是真的在谈恋爱，傅易沛刚刚大概是故意在逗您玩儿。
一想有理，老先生正要生气，再一想是真的，又顿时消气，看向林晋慈的眼里满满都是喜爱和托付：“好小慈，爷爷以后就指着你跟我说实话。”
没一会儿章岫回来了，进门后和初次见面的林晋慈拥抱，为自己忙于工作跟林晋慈道歉，拿出一个红包和一份小礼物递给林晋慈。
“本来能早点回来，绕路去了一趟我跟他爸爸的房子里，总觉得红包太俗了，听阿沛说你在瑞士留过学，这是我在德国学医的时候，用自己的第一笔奖学金买的胸针，想到送给你应该有点意义，不是贵重物品，就是普通的红碧玺，希望你不要嫌弃。”
林晋慈朝打开的盒子里看了一眼，胸针造型复古，宝石璀璨，说不是贵重物品实则应该也价值不菲，她正犹豫，傅易沛已经合上盖子，替她收下了。
林晋慈连忙说很漂亮很喜欢，对章岫表示了感谢。
大家入席吃饭，桌上好几道菜都是傅爸爸亲手做的，话题也十分接地气，从炒菜火候，聊到时令蔬菜如何挑选。
傅爸爸负责讲，傅易沛附和兼给林晋慈夹菜，章岫和林晋慈一边品尝一边交换食客评价，傅老先生偶尔说一两句，提醒哪道菜小慈多吃了两口，让傅易沛多夹。
餐桌气氛轻松，自然愉悦，林晋慈甚至察觉不到自己今天不知不觉讲了很多话。
由于这些话题都比较浅显，又担心着大概是饭后才会聊到一些更深入的问题。
但午饭过后，没人再聊天，家里的阿姨收拾餐桌，傅爸爸泡了茶去陪老先生下棋，章岫则让傅易沛带林晋慈去楼上参观参观。
“小慈要是累了，就在你房间休息，寝具什么的都是昨天新换的。”
在楼梯上，傅易沛捏捏林晋慈的手，仿佛看出她刚才没有完全放松，跟她说，他爷爷跟他外公外婆这么多年，除了他爸妈结婚那天，至今没有见过第二面。
林晋慈疑惑道：“关系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我父母组建了家庭，只是一个新的纽带，不代表我爷爷和我外公外婆也因此成为亲人，所以平时没事基本不会互相打扰，我舅舅有事可能会托我妈找我爷爷的熟人帮忙，但如果我妈不提，我爷爷不会主动过问。”
傅易沛拉她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看着她，对她说：“所以你不用担心，你不想讲的事情，我爸妈他们不会多问，也不会有你不想处理的麻烦，如果有事，你可以先告诉我，我去帮你说。”
林晋慈点点头。
心口空悬的石头也落了下来。
傅易沛让她随便看，她便慢慢踱步，开始打量傅易沛的卧室。
用不规则的多宝架当屏风，隔出了书房，布局讲究，榫卯结构的边台上摆了一盆君子兰，书架对面挂着一副字。
林晋慈总觉得自己在哪儿听过这句话。
——惟从本心，方见天地。
但看了半晌也没有想起来，只是觉得有些熟悉，她转头去问翻影碟的傅易沛，这是他高中住的地方吗？
“也不是经常来住，我们家的人，属于彼此关系再亲厚，都要各自保留不干涉的界限，你以后就知道了。”
林晋慈认为这样很好。
既得到亲人的支持助益，也不碍于独立生长。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高中的时候，她一面承认这个人闪闪发光，另一面又会觉得傅易沛奇怪，甚至隐隐排斥。
因他在优渥且健康到罕见的环境里长大，对她来说，碰见这样的傅易沛，就像一个久居暗室的人，乍然走到大太阳底下。
会觉得这阳光怪异，刺眼，令人不舒服，甚至想要逃离。
这是她自己有待矫正的感官体验。
可本质上，阳光就是好的，明亮的，治愈的，温暖的，一旦适应就会喜欢，就会想要永远得到。

第59章
午饭后，大概过了一小时，傅易沛的父母皆有工作在身，说不留在这里吃晚饭了。
本来林晋慈也是下午要走的，被老先生的一番可怜话劝说了下来。
出门后，父子俩走在前面，谈到傅易沛近期的工作。
章岫平时工作需要经常往返崇北宜都两地，她挽着林晋慈的胳膊，跟林晋慈添加联系方式，说等林晋慈回崇北，再约着见面吃饭。
在巷口送走傅易沛父母的车子，傅易沛和林晋慈没有按原路往傅宅走，到了停车的岔路口，朝巷子东边走去。
傅易沛回忆起来，高三春节，第一次在榆钱巷见到林晋慈就在这个岔路口。
当时心里酸楚不已，半年不见，林晋慈就已经把他忘得如此彻底，后来大学听林晋慈解释，那天只是一早被外婆喊起来去买元宵，人还没睡醒，他才感到稍稍好受一点。
“你当时戴了一个红色的、垂着小辫子的毛线帽。”
林晋慈说：“是我外婆织的。”
榆钱巷离附中没有近到步行可达，林晋慈住来这边后，每天需要转两班公交上学，好几次因为公交不准时而迟到，之后她自己去二手车行买了一辆自行车。
入冬不久，林晋慈的耳朵上长了一点红红硬硬的冻疮，一回温，还会发痒，外婆就赶在周一前，给她织出来一个可以挡住耳朵的毛线帽。
去米兰进修那年，转机途中，弄丢了一只行李箱，那只红色的毛线帽就在其中，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时林晋慈莫名觉得难过，给外婆打电话，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外婆说好，一切都好，其实当时已经在住院，但是叫林晋慈不要回来看望。
生老病死是寻常事，不是看不看望就能解决的，不要做这些没用又辛苦的事。
“你和你外婆很像，”傅易沛说，“不是长相，是给人的感觉。”
林晋慈问：“你见过我外婆吗？”
“嗯。”傅易沛含糊地应了一声，“大学毕业那年国庆，回宜都，好像也是下午，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你外婆院子门口，桂花都开到院墙外面了，老远就闻到香气，你外婆拿着一个竹扫帚出来扫落叶，站在院门口问我找谁，那种冷淡没情绪的眼神看过来，一下就让我想到你。”
林晋慈说：“我外婆的确不是那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不会因为上了年纪，常年独居，需要儿女的亲近，就一味地迁就讨好、听凭摆布，也从来不坐在巷口跟
其他老太太一块儿说长道短。
孤僻古怪，不近人情，是别人包括她自己的女儿往她身上贴的标签。
她只当秋风过耳，养花，听戏，鼻梁搭着老花镜，修家里坏掉的各种老物件，一个人闷头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林晋慈受外婆的影响多过父母，外婆教过她许多受用终身的道理。
外婆最喜欢听《穆桂英挂帅》，有时候听到欢喜处，也跟着录音机里哼唱，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林晋慈也最喜欢这一句。
说话间，他们走到曾经属于外婆的院子门前，旧院墙推倒翻新，桂花树也不见踪影，房子改头换面，里面已经住着另一户人家。
林晋慈没有多停留，稍看了两眼，就打算回去了，跟傅易沛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傅易沛问：“这房子是你爸妈他们要卖的吗？”
“他们应该会卖吧。”林晋慈想了想，这样说，“我外婆也想得到，所以在离开之前她就把自己的每一分钱都规划好了。”
没人知道一个老太太通过什么方式，又是在什么时候，找了律师，立了遗嘱，在转去疗养院之前，自己把房子卖了。
林晋慈外婆的退休金很高，可没人敢讨嫌过问她都拿去干什么了，林晋慈的父母分析过，说应该是买了不少保险理财。林晋慈不止有小姨，还有一个好多年前就移民温哥华的舅舅，在外婆去世后，他们一家特意飞回来要分钱，但是一分钱也没有拿到。
因为外婆的遗嘱里，只写了林晋慈和刘彩婷的名字。
这个消息可谓晴天霹雳，震惊所有人。
记得那天，在林晋慈家的客厅，舅舅一家又是要报警又是要喊律师，小姨一遍遍在解释，没人知道老太太自己私下立遗嘱，也没人怂恿老太太这么做，七八张嘴，话追着话，吵得不可开交。
林晋慈不想听这些争执，就从家里出来了，一个人打车来榆钱巷，也没想到会那么巧遇见傅易沛。
闻声，傅易沛侧过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在榆钱巷遇见过我？三年前？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那天……没有上去跟你打招呼。”林晋慈声音低下去，“你当时身边，还有别人。”
傅易沛稍顿了两秒，即使对那晚毫无印象，按林晋慈不自然的答语，也隐隐猜到是什么情况。
“女生？我当时身边的人是女生吗？”
林晋慈“嗯”了一声。
认识章明熹后，林晋慈觉得那晚的女生像她，章明熹自信明媚，连走路姿态也很有个人特点，是张扬又讨喜的，但是也不能完全确定。
当时那个女生走在傅易沛身边，巷子里有车开近，直射而来的车灯将一双并肩而行的男女身形如电影特写一样勾勒。
女生低头只顾着看手机，傅易沛抓着她的胳膊，及时地往自己身边一带，随之转过脸去，也因此让数米之外的林晋慈瞧清他似乎变得成熟许多的侧脸。
傅易沛不知道说了什么，神色不悦，大概是提醒女生看路，女生便勾住他胳膊，撒娇似的晃了两下，傅易沛用手推她额头，动作透露着亲昵。
林晋慈站在他们身后的黑暗里，不知为何，想到第一次约傅易沛去披萨餐厅的傍晚。
那天傅易沛也是不看路，差点与行人相撞，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拉近。
在恋爱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晋慈都觉得傅易沛有走路不看路的坏习惯，不知道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哪里。
林晋慈总是要在人群中紧紧牵着他的手，不让彼此被转瞬而来的人潮冲散。
有时她抬起头喊“傅易沛”，跟他说话，他好像不会思考一样，每次都只是看着林晋慈的脸说好，仿佛只要和林晋慈在一起，他就什么都答应。
这种现象过了小半年才慢慢好转。
在分手后的第三年，林晋慈站在以后大概不会再来的榆钱巷里，看着傅易沛拉开车门让另一个女生上车，心想，傅易沛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可以敏锐地察觉路况车流，可以照顾好身边同行的人，离开莫名其妙的林晋慈之后，他连身上莫名其妙的小毛病也都自然地消失了。
傅易沛听后说肯定是章明熹，不过是谁不重要，他只在意林晋慈当时为什么不上来问一下，问一下就清楚了，问一下就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误会。
面对问题，林晋慈草草回答说：“当时不太在意，不想上去问。”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对上傅易沛朝她望来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躲开了。
低头看着迈步的脚尖，想让沉默来负责翻篇。
可下一秒，她就走不了了。
傅易沛拦到她身前，阻挡她的去路，让她险些撞到他胸口，又退开半步，停在原地。
“重说。”
话音从头顶传来，林晋慈一愣，抬头望去，傅易沛好像没有很生气，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些执着。
“你怎么可能不在意，不在意你就不会记得了，你这样说，说的也不是你的真心话。明明喜欢我，看到我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在意，你再好好想想，重新说。”
林晋慈怔怔看着傅易沛。
她唯一的演戏体验，是在导演系学子的期末周大作业里，台词很少，但那次演戏的体验良好。
她一度渴望，当她站在人生的重要场景里，当她手足无措，镜头后也能有人来教她如何反应，给她一次次重来的机会，耐心等她找到自己比较好的状态。
不过当时的林晋慈也明白，这是不切实际的念头。
人人都自顾不暇地在演绎自己的人生，受自身的设定局限，注定对他人的选段缺乏理解，没有人会有耐心一直将镜头聚焦在一个没有天赋、不善表达的演员身上。
可这一刻，她的人生，好似真的降临一位在讲戏的导演，在她说错话时，给她NG再重来的机会。
明明自己也有点不高兴了，却还是鼓励她，去面对真实的自己。
“你好好想，慢慢想，想到了以后再说也行，刚刚那个回答不算。”
傅易沛没想为难她，打算转身继续朝前了，袖口一绷，低眼看到林晋慈伸手拉住一点他的衣服。
一个不习惯敞开心扉的人，可能会下意识封闭内心，吝于展现在意，可纵使是铜墙铁壁，也会耐不住持之以恒的炙热。
林晋慈眼睫垂落，尝试着去面对当时的心境，把自己连同往事，在傅易沛面前一起摊开。
她慢慢地说着话。
“我当时好像有点害怕知道你已经开始了新的感情，我怕你已经属于别的人，那以后我再想你，就像在惦记别人的东西，我会觉得不道德，所以不想上前，也不想知道。”
语停，傅易沛硬声硬气地问她：“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林晋慈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从来没有属于别人，也永远不会属于别人。从始至终，都只属于你，你不要也不会给别人。”
傅易沛又问了一遍：“现在知道了吗？”
林晋慈的心里仿佛灌满温热的柠檬水，暖得沉重窝心，酸到叫人想喟叹，在这种她从没有体会过的情绪里，她似乎没有办法说话了，点了一下头。
傅易沛看了她一会儿，察觉到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就没再继续看。
牵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忽然，林晋慈回握住了他的手，用的力度比平时重，傅易沛就又转过头，低下眼去看她怎么了。
林晋慈的眼睛里，有种罕见的柔软明亮，如冰湖融成一片粼粼水波，看着傅易沛，喊他的名字。
“傅易沛，以后你要多给我这样重说的机会，我好像很需要。”
“那有什么难的。”
傅易沛冲她弯眼一笑，模样明朗，“你忘了我什么专业出
身的？导演最会喊NG重来了。”
林晋慈问：“你不是不当导演了么？”
他们走在冬日最好的阳光里，映在地上的影子也紧紧牵着手。
傅易沛的声音里有肆意有快乐。
“只要你需要，我就是了。”

第60章
回崇北之前，傅易沛载着林晋慈驶入香樟夹道的建安路，车子停在一家门脸普通的鱼汤面馆前。
幸而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容得下横跨整个青春的错位相逢。
林晋慈先下了车，进店占位。
不多时，停好车的傅易沛站在门口寻她所在，用纸巾擦桌的林晋慈也恰好抬头，朝他看去。
不知为何，傅易沛怔愣着，没有过来，仿佛看见了她，又好似透过她，在看别的。
林晋慈出声：“傅易沛，我在这里。”
像两帧新旧交叠的画面。
傅易沛与少年时的自己，在不同的时空里，一同迈步向前。
他已经不太记得彼时亲耳听到林晋慈说不喜欢他的酸涩滋味了，仿佛血液被抽净，浑身泛着空空的冷，仅剩的一丝力气，只够跟汤宁点头打招呼，匆匆走到远处的位子上平复自己。
试卷做到一半，就被人打上红叉，告知他，不用写了，在喜欢林晋慈这件事上，傅易沛无论怎么努力，都只会得到零分。
这种无望，实在难以平复。
热汤雾气汹涌熏面，不知是不是老板醋放多了，闻得人鼻酸。
傅易沛背对着他们三个，缺乏食欲去品尝汤宁推荐的招牌鱼汤面，几次捏紧筷子，想去问一问为什么。
但转念又觉得没必要。
林晋慈只是不喜欢他，又不是做了错事，没道理要被他质问。
如果被他拒绝示好的女生都要像他这样不成熟地心绪崩溃，如同受害者一样去讨一个为什么，他只会更讨厌对方。
林晋慈应该也会更讨厌他。
不被爱，不是一件会受伤的事。
只是因为原本的爱意失去了虚幻的落脚处，就像想要寄信，却已知绝对不会被接收，难免多出一些心酸不甘的难过。
强撑无事的孤高少年，在彼时近乎凝滞的空气里，走到林晋慈的桌边，灰色的落寞身影忽而变成十年后的成熟模样。
他终于坐到林晋慈对面。
傅易沛接过林晋慈递来的热水杯，喝了一口，问她点好东西了吗。
林晋慈说点好了。
本来静放在桌上的手，越过中线，搭住傅易沛的手。傅易沛低眼一瞥，又将视线挪到林晋慈的脸上，问她怎么了？
林晋慈朝前倾斜，微抿的唇松开，问他：“你记得的吧？”
傅易沛端着杯子，防备一般，装毫无记忆，眨眼道：“什么？”
林晋慈说：“没有讨厌你，现在是喜欢。”
傅易沛不装了，放下透明杯子，手指撑着额头，略略聚着一点笑，一副难办模样，说现在记得，但不确定之后会不会忘。
回崇北后，赶在春节前夕，傅易沛在多方催促下，不得不把先前口头答应的厨艺展示提上日程。
林晋慈在下班后，陪傅易沛一起去商场选餐具。
烹饪技能已多年停滞在煮水泡面阶段的林晋慈，对于这些厨房用品的确一窍不通，本想帮忙推车，但傅易沛比她先一步拿到小推车。
一手推着车，另一手牵着她闲逛而去。
聊着周末的聚餐具体会来哪些人，傅易沛提到汤宁，如果她不介意魏一冉当天也会到场，可以过来一起玩。
虽然之前汤宁说过找到新男友要去魏家的酒店消费捧场，但林晋慈还是拿不准，发信息询问汤宁。
两人停在餐盘展示区，傅易沛指着两只形制不同的盘子：“哪个好？”
林晋慈不知道选盘子有什么标准，答不上来。
已经在林晋慈家厨房做过好几顿饭，傅易沛便说：“你厨房的盘子就选得不错。”
“是吗？”林晋慈并不懂，如实道，“我看不出来好不好，那是搬进来的时候，成寒送的，你觉得好？”
“好啊，挺好的。”
傅易沛神情微变，一边抬手示意导购过来，一边说：“就是有点可惜了。”
林晋慈问怎么了。
他微带抱歉地说：“上次我洗碗，不小心把盘子磕了一个口子，我赔你一套吧。”
话落，便对导购指着一组套碟，说拿两套。
林晋慈本想说只是坏了其中一只，还可以凑合用，但一想现在的厨房使用权基本属于傅易沛，连坏掉的水龙头也是他找人来修好的，对林晋慈的厨房，比林晋慈本人还要上心。
秉持不在其位，不扰其事的原则，非专业人士少指挥，林晋慈又想，或许傅易沛有什么强迫症，东西必须用完整成套的，最后还是选择尊重专业人士的决定。
两人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傅易沛状似无意地问起：“成寒送了你盘子，那汤宁送你什么了？”
“汤宁没送厨房的东西，她本身也不是很会做饭。”
傅易沛应和着：“哦，我看水池边挂的擦手巾好像是史努比，以为是汤宁送的。”
“那也是成寒送的，好像是买平底锅还是哪个锅的赠品。”
傅易沛淡淡道：“怪不得我觉得质量不好，果然，赠品就是差，现在这些商家，做产品太不用心了。”
林晋慈偶尔洗个水果，也会使用那块擦手巾，不懂一块擦手巾有什么质量不好的，疑惑道：“还好吧，挺吸水的，也不掉毛。”
傅易沛严正指出那块擦手巾大大的缺点：“粗糙了。”
林晋慈垂眼望向傅易沛推车的手。
虽然修长的骨节看起来力量十足，但肌肤干净偏白，青筋显露，的确又有点娇贵的样子。
安静了几秒，傅易沛有些可怜地对林晋慈说起往昔：“我几岁的时候，在我外婆家过暑假，被狗吓到过，所以一直不喜欢狗。”
林晋慈隐隐听懂了：“也包括史努比这种卡通狗？”
“同一个物种多少有点看着不爽。”
林晋慈在他手背上轻轻摸了摸以示安慰：“那换掉吧，我之后重新买一块。”
傅易沛说他来买，毕竟是为他换的。
林晋慈就由着他去了。
之后的两天内，林晋慈陆陆续续收到许多送上门的快递，因签收写的是傅先生，她家现在的确有傅先生出没，林晋慈就一一签收了。
盒子叠盒子，壮观地堆在门口。
林晋慈打电话给傅先生，问这是什么情况，大大小小似乎都是厨房用品，她怀疑傅先生搞错了，把要寄去城南别墅的快递都寄到了她家来。
电话接通后，傅先生说没有搞错，就是给林晋慈的厨房添置的，他现在已经在路上，一会儿就到了。
傅易沛来了就问林晋慈要美工刀，大拆特拆。
林晋慈去厨房拿饮料插上吸管，递到傅易沛嘴边给他喝，等他喝几口，林晋慈又坐回自己的小凳子上，监工一样，看着他继续拆出一口薄薄的平底锅。
林晋慈说：“厨房好像有这样的锅。”
“我知道，之前用过，”傅易沛头也不抬，继续划包装盒，“太重了，拿着手酸。”
林晋慈咬住吸管，慢慢地咽下一口冰饮，接受了一八六的男友擅长做菜但身体娇弱的现状。
他可能真的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所以即使是擦手巾粗糙和锅具稍沉之类寻常人忽略不计的小苦，他都会无法忍受，因为什么都习惯了用最好的。
就像童话故事里，即使垫了二十层鸭绒被，豌豆公主娇嫩的身躯还是会睡不安稳。
林晋慈放下饮料，趿拉着拖鞋，跑去自己的卧室，在床边坐了几下，试图感受不舒适，但感受不到，她又拿起手机回到门口。
傅易沛问她干什么去了。
她说没事，开始在购物软件的搜索框里打字。
过了一会儿，林晋慈用手肘支在膝上，掌心托着自己的脸，从头到脚打量了
傅易沛一遍，不禁感慨：“还好你有钱。”
傅易沛笑了一下，觉得这话奇怪，却又顺着她奇怪的话问：“那我要是没钱呢？”
林晋慈想了想说：“你没钱我也养不起你，按我现在的年薪增长和投资收入，至少要到三十五岁以后才有机会。”
傅易沛更乐了：“想得那么长远，都已经计划到三十五岁以后了。”
一瞬遐想翩翩，剩下几个小快递，他也不拆了，目光柔情如戏剧，声音缓缓，望着林晋慈问：“你有没有想过，你三十五岁的时候，生活差不多是什么样子？”
思考片刻，林晋慈说：“应该赚了很多钱，我们这行越来越不好做，唐蓁也是早就嗅到苗头在转型，她当时请我回来加入臻合，就是想往小众的方向走，维护高端客户，徐东旭的个人博物馆……”
傅易沛眼里的柔情渐渐消退，在听到“徐东旭”那一刻，更是半丝不剩，他无奈地撇撇嘴，也不打扰林晋慈详细地规划未来的职业方向，又默默拆起快递。
是他买的擦手巾。
Hellokitty的款式，绒毛细软。
他摸了摸，瞧了瞧，心下微叹。
这么可爱的猫猫，心里只有工作，好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Daniel。
说完自己，林晋慈看向傅易沛：“你呢？我听我表妹说，启映的艺人部打算签她，新部门成立之初就开始塞关系户会不会有点不好？”
表妹也是有这样的担忧才来告诉林晋慈。
傅易沛帮表妹做的艺人规划可谓尽善尽美，但表妹对自己的认知也相当清晰，说拖拉机的底子，即使罩上法拉利的外壳，只要一上路，拖拉机的本质是藏不住的。
尊重表妹的职业梦想，林晋慈当时没有提任何意见，让她自己选择就好。
此刻，林晋慈真诚地问傅易沛：“你会不会赔很多钱？”
傅易沛中肯地回答，可能会。
随后又一本正经地说，但会尽量不赔得太狠，至少努力到三十五岁以后才赔光，到时候就靠三十五岁名声大噪飞黄腾达的林大建筑师来养他。
“你愿意的吧？”傅易沛问她。
林大建筑师说：“我愿意。”

第61章
傅易沛厨艺展示当天，好友们提前到场将气氛炒热，但凡会点厨艺的，都自觉进厨房一块跟着忙。
两位表妹正式会晤，因一看到魏一冉就忍不住皱眉的相同属性，迅速成为知己，大吐苦水，肆无忌惮。
女方表妹说：“你知道吗？就因为魏一冉，我们第一次见面，闹了好大一个乌龙，那恋爱是你谈的吗？就搁那儿说说说，放我们圈，配角加戏掀桌是要被骂的呀，他在那儿跟吃了炸药一样，差点坏了我姐姐的好姻缘！”
男方表妹就深有同感地应和：“他就是天生坏事精啊！从小就是，上次出门玩，大晚上他喝多了往小慈房间跑，一通发疯，根本劝不住，拉着我跟他一块丢人！我就差跪下来求他别说了。”
“啊，你好惨。”
“我超惨的啊，我以后还要给他当嫂子。”
四人麻将桌上，两位女士面对面，一边出牌一边聊得投入，当事人魏一冉就夹在她们中间，脸色一黑再黑，直到实在忍无可忍，礼貌建议道：“要不私下聊呢？”
章明熹眨眨眼：“这不就是私下？在我哥她姐家，来的也都不是外人，还不够私？”
魏一冉深吸气，看向对面：“东旭，说句话啊。”
理牌的徐东旭“啊”了一声，昔日的义气哥们此刻也不敢轻易帮忙吸引炮火，装傻充楞道：“我出发财有没有人要？”
女方表妹喜滋滋一推牌：“糊了！”
魏一冉：“……”
坐上牌桌，一把没开过，输钱就算了，还要接受双面夹击的精神折磨，魏一冉实在坐不下去了，扭头喊外援。
魏再去厨房帮着打下手，看不到人影，唐德跟蔡平川从行业政策聊到内幕八卦，还有不少消息要从前辈这儿打听，魏一冉根本喊不动。
他一走，三缺一，两位姑奶奶也不会放过他，没办法，魏一冉只能找到正在厨房添乱的汤宁，腆着笑脸问：“老同学，出来帮个忙呗。”
笑语喧阗，热闹将挑高的空间塞满。
被临时工作缠住，去了一趟施工现场的林晋慈，驱车赶来城南，车子停在别墅前的车位上，她所看见的，便是一幅大片玻璃在树影掩映下灯火融融的景象。
手机里有傅易沛一分钟前发来的信息，问她到哪儿了，她回“到门口了”，解开安全带，下车后，站在冰冷的入夜空气里，却没有着急进入室内。
已经来这儿过过两次周末。
第一次，由傅易沛陪着参观了楼上楼下，第二次应傅易沛的要求，带来一些自己的个人物品。
两次都没有好好看一看这间别墅的外在。
她脑子里没有大学时期和傅易沛聊建筑的记忆，或者说，因为彼此专业不同，兴趣志向也差别甚大，他们很少严肃地去谈论对方所在的领域，即使偶尔聊到，也是一些泛泛之论。
比如，当他们谈论家庭。
林晋慈会说，家庭是人经历的第一道屏障，既是将人与外界安全隔开的首要壁垒，也有可能是让人不得舒展的最终枷锁，因为人不是物品，不能以安全为基论被随便放置，所以有关于家的空间不应该只有遮蔽风雨的作用。
傅易沛问过她，那在关于家的空间里，人不是物品，应该是什么？
“人应该是树。”
林晋慈这样回答。
林晋慈也曾在自己的设计中采用过类似的屋中院设计。
因有环保主题，在设计之初就需要考虑到几棵原生古树既要存在于建筑内部，也要不被破坏生长，构想之后，她给设计方案取名Breathe，这算是林晋慈的成名作，给她的履历贴金不少。
后来某本建筑杂志刊登那处观海平台的实景图片，文章里形容起她的设计风格——对几何空间别有巧思，细节处又总有打破规整的呼吸感。
林晋慈看着眼前的白色建筑，落地窗大而规整，有一颗高大的树，穿过建筑内部，从二楼宽阔的阳台，如一柄巨伞一样撑开枝干。
依傍着温馨灯火，同时也自在生长。
林晋慈推开院门。
穿过前院的小路，她忽然想，她可能也遇到了她人生里的环保项目，十分珍爱地围绕她展开禁止破坏的构想，可能主题也叫呼吸。
当晚宾主尽欢。
傅易沛异常高兴，多喝了几杯酒，撑不到散席就被劝去楼上休息，难得一聚，还是傅易沛亲自下厨，其他人也没少喝。
夜深时分，热闹也渐渐沉寂。
别墅常住的两个佣人迅速将杯盘狼藉的餐区清洁如新，林晋慈在她们的帮助下，了解客房的情况，给留下的客人安排住宿。
等所有人都离开，她关了客厅的灯，缓缓上楼，想要看看傅易沛情况如何。
主卧没开灯，只有旁边的浴室里映出一小片光。
晚上还穿在傅易沛身上的藏蓝色圆领毛衣，此刻被丢在靠近浴室的地面上，林晋慈上前捡起，刚起身，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停了。
潦草穿着睡衣的傅易沛，微微踉跄着走出来，上衣前的扣子一粒没扣，不自然的呼吸起伏，带动腹部的薄肌，头发好像也只胡乱擦了两下，搭着一块小毛巾。
看到林晋慈，便朝她走过来，几乎是不知轻重地撞到林晋慈身上来，头上顶着的毛巾要掉，被林晋慈一把抓住。
他整个人压下来，林晋慈试图撑住他的动作大概是被理解成推开，于是喝醉的人不太高兴，把她抱得更紧了，气息灼热地贴在她耳边，说些不着调的甜言蜜语。
现在，林晋慈可以完全确定，这个远远看去雕栏玉砌的人，内部真的有一根粉色乐高拼成的柱子，别人看不到，是因为可能只对她开放了观看权限。
傅易沛
后颈的发根还是湿的，林晋慈一边听，一边用毛巾擦着，直到肩膀被抵得酸麻不已，才出声问他，要不要去床上？
傅易沛说“好”。
却似乎误会了林晋慈的意思，手臂没有松开林晋慈的腰，反倒逼近。
林晋慈别扭地跟着傅易沛的脚步倒退。
问他要干什么，他并不说话，随后一阵天旋地转，林晋慈后脑重重跌进松软床铺。
院子里夜间长明的灯光映在床边，明与暗清晰切割，她的眼睛恰好在明区边缘，如同蒙上一条光带。
可以清楚看见压在她身上的傅易沛，以及他每一个动作。
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样专心致志地低着头，将林晋慈身上的丝绸衬衫从腰带中拽出，一粒粒解开小小的扣子，然后俯身，将自己酒后高烧般的体温传递给她，细密地吻她的肩。
一寸寸吻，也一寸寸将碍事的肩带拨下。
暴露在微冷空气里的肌肤，如薄纸一样起伏着，不期然被吻，蜷缩起来，又像被火焰烧透了。
遥控器发出“嘀”的一声响。
他们陷入窗帘渐渐合拢后更纯粹的昏暗里。
次日一早，傅易沛神清气爽地醒来，赤脚下床，将窗帘掀开一角，银装素裹的园景映来刺眼的光线。他又将窗帘搭回去，自己也折返床边，跟林晋慈挤在同一块枕头上，亲林晋慈的脸，轻声告诉她，外面下雪了。
林晋慈半梦半醒着，哼着睡意浓浓的鼻音。
傅易沛侧着身体，又靠近过去，在她耳边问，喜不喜欢雪人？
她似乎没听清傅易沛在说什么，眼睛都没睁开，扭了几下，贴到傅易沛怀里，将他紧紧抱住，说喜欢。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到年前才停。
林晋慈放了假，但没有回宜都的打算，黑名单里的电话无法拨进来，除夕夜被喊去小姨家吃饭时，本以为少不了听一通劝说，却意外没有。
林晋慈用热水烫碗碟。
小姨煲一锅浓汤，低低自语，说夏蓉给她打过电话，说了一些林晋慈姑妈家的事。
“你妈妈挺委屈的。”
林晋慈手上动作一顿，没有置评的念头，继续沥杯碗里的水，不显露半分情绪。
忽听小姨接着说：“可我想，你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能做到这个份上，应该也受了不少委屈吧？”
热气熏脸，林晋慈眼睛里迟缓地酸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对小姨说：“还好。”
小姨看着林晋慈长大，也算了解林晋慈的性格，知道她跟自己的女儿不一样，不是那种受点委屈就立马哭哭嚷嚷要把天蹦塌下来的小姑娘，也是因此，格外觉得林晋慈这些年一个人在外求学工作很不容易。
不想在低落的气氛里多停留，小姨笑了笑，打听起傅易沛新年的去向，跟林晋慈聊了一点恋爱里的事。
吃完年夜饭，林晋慈回到自己的房子里。
小姨和表妹送林晋慈出来的表情瞧着有点不忍心，林晋慈自己并没有任何伤怀的感触，却也不好反过来去安慰她们，说没事，一点事没有，在国外那几年，她早就习惯不过春节了。
只笑笑，挥手告别，一路顺畅地开车到家。
因为熬夜刷了一部电影，大年初一，林晋慈破天荒睡了一个懒觉，近中午才渐渐醒转，隐隐约约听到客厅有些响动，揉着眼出来查看。
围着一条喜庆红围巾的傅易沛，刚换好拖鞋，站在玄关处，旁边放着一只带来的行李箱。
林晋慈还没回过神。
他自己先出声说了原因：“喊你去我家过年，你不来，我爷爷骂我没用，哄小女孩儿都不会，把我赶出来了。”
林晋慈笑了，没有说话戳破，穿着一套单薄的长袖睡衣，配合地朝傅易沛张开双臂，表示愿意收留。
傅易沛几步走近，一把抱住林晋慈，埋进温暖香软的肩窝里，依恋地蹭蹭，说赶他出来也好，八十个小时没有见到林晋慈，他也很想她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林晋慈：“你刚刚是还在睡觉吗？”
林晋慈说“嗯”。
他一手扯着围巾一手拉着林晋慈往窗帘未启的卧室走去，说刚好，他一早坐飞机过来也有点累了，可以跟林晋慈一起睡。
林晋慈有疑惑：“是真的睡觉吗？”
傅易沛脱去外衣，回答得很严谨：“先真的睡觉。”
林晋慈嘴角不禁上扬，又想讲那句“说不过你们这些搞电影的”。
昨晚看的电影，刚好是傅易沛首次做监制的《瞭望春秋》，第一次看是在国外，当时合租的室友煮好夜宵，在客厅刚打开平板电脑，见林晋慈回来客气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点，林晋慈也客气地说不用了。
走到桌边放东西时，她看见屏幕里的电影开头，演职人员里，一个熟悉的名字像落叶飘来浮现，又随画面里轰隆前进的火车声吹走消失。
室友看着顿在身边的林晋慈，大概以为她被美食的香味吸引，问林晋慈要来一口吗，林晋慈摇头说不饿，目光盯着屏幕：“这是什么电影？”
“《瞭望春秋》，”室友说，“在国内很火，这是我找到的枪版资源，你要不要一起看？”
林晋慈没有拒绝，拖来另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开头部分，她看得很不认真。
当电影开篇，在交代男主因母亲去世，不得已去投奔已在南方组建新家庭的父亲时，她的脑袋里不受控地想起傅易沛。
想起杏林路附近的那栋白色小楼，想起有棕色皮椅的观影室，想起许多往事……想起她曾说过要支持傅易沛的话。
最后回归现实——她在看傅易沛参与制作的电影，还是影院盗摄版。
因为开头看得不认真，中间又频频走神，以至于一百零五分钟的电影播到尾声，林晋慈只觉得戛然而止，不太明白前因后果。
故事结尾，女主角在旧衣服里找到男主曾经送给她的琥珀吊坠，举在阳光下，望着里面的昆虫化石。
林晋慈问：“她为什么掉眼泪？”
“是蜉蝣的化石。”
室友看过一些安利剧透，对她解释道，可能，女主角在多年后，忽然意识到男主角把虽然短暂但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恋给了她。
林晋慈还是不太明白，但没有再继续问，回房洗漱后，自己用电脑去搜索相关的影评，点开一篇浏览量靠前的帖子，想要明白这个故事里的情感脉络。
讲到有关吊坠的暗线时，穿插了一则有关蜉蝣朝生暮死的科普——因为成虫蜉蝣没有嘴，无法进食，所以作为成虫的寿命只有几个小时或者一天，它们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一个目的，找到爱人，孕育生命，然后结束一生。
影评结尾，这样写到：
其实人和蜉蝣也挺像的，以为一旦用力去爱就会死，但实际上，不去爱才是真正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林晋慈感到一种细微而恒久的震撼。
提及这部电影，林晋慈罕见地说了许多情感色彩浓郁的话。
但傅易沛却反常地失去浪漫细胞，没有应和林晋慈，而是一把捏住林晋慈的脸，硬声责怪：“看枪版电影？说要当头号粉丝，就是这样支持的？”
由于两腮被捏，林晋慈不大清楚地吐字：“昨晚看的是正版。”
还开通了视频网站的会员。
“我很生气，林晋慈。”
林晋慈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试图哄他：“你先真的睡觉。”
傅易沛猛地扯起被子，不可商量地说：“现在可不是简单睡觉就能解决的。”
林晋慈拿他没有办法。
想问他刚刚明明说了有点累，为什么脱掉衣服就一点累的样子都没有，甚至连累的兆头都没有，一边索取，一边告诉林晋慈这远远不够，林晋慈必须还要想其他的举措来补偿对他的严重伤害。
“什么严重伤害……”林晋慈快要无语了，“我补一张电影票给你。”
傅易沛动作一顿，随即加重力度，英俊的面孔上扬起一丝冷笑：“很好，拿钱羞辱我。”
“？”
他莽撞地进出，侵略性十足，还要说这样的话，林晋慈手掌按着他的肩，细细哼着，在说“你别太过分”和继续哄傅易沛之间，选择了后者。
用手臂勾低傅易沛的脖颈，时深时浅地吻他。
他一语不发，投入其中，一边放缓动作，一边将林晋慈抱坐起来，从耳后吻到胸前，用林晋慈最喜欢的方式对待她，不知道是根本就没有生气，还是忘记要生气了。
很快，林晋慈也无法再理智思考。
停歇后，林晋慈的确想到一件可以当做补偿的事，想要告诉傅易沛，但是太累了，仅在脑子里存档，便昏昏沉沉陪着傅易沛又睡了一觉。
直到被饥肠辘辘唤醒。
傅易沛穿上放在这里的睡衣，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年前最后一次买来的食材，林晋慈几乎没怎么动，挑了几样东西拿出来，起锅生火。
如今整个厨房内，从锅具到碗碟都令傅易沛感到妥当满意，使用起来也格外称手，不费工夫地做了一顿饭。
吃饭时，林晋慈想起那件存档的事，觉得傅易沛听了可能会高兴。
年后臻合要举办十周年庆典，会邀请一些重要客户，也有合作方，正式员工可以携伴参加。
林晋慈问他：“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第62章
十周年典礼当天，林晋慈在宴会现场看见成寒，习惯了盛装出席的大明星，今天只作寻常打扮，似乎不想引人注目。
成寒见她身侧无人，比林晋慈还要在意傅易沛怎么没有跟着一块过来。
“你们吵架了吗？”
林晋慈笑着摇头说不是。
成寒心里像有两块石头，置在天平两端，悬起的落下，落下的悬起，保持住微妙的平衡，最终回到原本的倾向里。
他点了一下头，说“不是就好”，问傅易沛是不是有工作挪不开，今天才没有跟着一起过来。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成寒和傅易沛谈不上有交情，但在某些方面，他大概算很了解傅易沛——在傅易沛心里，应该没有什么工作会比林晋慈的次序更靠前。
林晋慈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傅易沛今天的确有应酬，但不是什么推不掉的工作，是他自己决定不和林晋慈一块过来。
起初林晋慈跟傅易沛提到臻合十周年庆典可以携伴参加时，傅易沛也如她预料一样的高兴，一口答应，跟林晋慈聊了一些建筑事务所相关的事情。
他不愧是电影学院科班出身，即使现在不当导演了，联想能力也是一流的，自然而然就将林晋慈构想进一两年后升为事务所合伙人的场景，甚至要求林晋慈配合地想一想升职宴当天，有没有什么话要讲。
林晋慈在傅易沛的引导下，当场完成了一篇洋洋洒洒的稿子，最后重点感谢了一下自己的爱人。
傅易沛为她鼓掌，好像她真的已经当上了合伙人了。
后来临近庆典，傅易沛又说不去了。
理由也不复杂，他到场可能会给林晋慈添不少社交麻烦。
林晋慈应该不喜欢办公室总有人打听自己的男朋友，也不会希望男朋友的身份成为以后别人了解她的第一张名片。
“你很有名吗？”
没想到林晋慈的第一反应会问得这么直接，傅易沛略略思忖，谦虚地抿着笑说：“应该吧。”
虽然他本人在圈内算低调，但是低调不等于无人知晓，毕竟多重身份架在那里，平时的社交圈也从不局限在一处，被人熟知是常事。
当时困意上头，林晋慈并没有深思熟虑，唯一考虑的是觉得傅易沛会高兴，所以就这样提议了。
听了傅易沛这样说后，林晋慈点点头，像是也认可了。
“你考虑得很周到。”
对于平时极少夸人，自己做事仔细并且标准严苛的林晋慈来说，这句听起来平实普通的赞赏，实则是非常高的评价。
傅易沛笑了笑，倒没有过分骄傲的样子，只说做影视娱乐这行，连这点前瞻性的舆情预估也没有，那也不要混了。
因为记着傅易沛当时的高兴模样，林晋慈虽然也认可傅易沛的考量，觉得优秀的男友不宜拿出来过分炫耀，当下的职场环境对女性并不宽容，展露太多私人生活也的确容易造成一些非议流言，但还是不想要傅易沛失去那天高兴的样子。
她问：“真的不去了吗？”
傅易沛说：“那天已经高兴过了。”
所以去不去，其实意义已经不大，在哪里不能秀恩爱，但是不希望影响林晋慈的工作，不希望她辛苦获得的成就锋芒，因傅易沛的存在遭到不必要的磨损。
傅易沛从身后用手臂环抱住她，煞有其事地说：“我得维护好你的事业啊，否则影响你三十五岁飞黄腾达，我以后拍电影赔钱落魄了，靠谁来养？”
听得出这是玩笑话，但不影响林晋慈沉思，静了几秒，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推开傅易沛的手臂，脚步匆匆朝外，去拿自己的手机。
傅易沛慢了两步，跟着她走出来，问她：“怎么了？”
林晋慈低着眼，说没什么。
专注地在支付页面输入密码，她刚刚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小气，之前居然舍不得给傅易沛买六位数的床垫。
不应该的。
好在林晋慈是一个知错就改，擅于及时调整自己的人，现在下单也不是很迟。
当扣款信息从账户里带走林晋慈十分之一的年薪，她仿佛在一瞬间得到更具象的家庭责任，肩上沉甸甸的担子也是沉甸甸的幸福，眼里笃定闪光，毫无预兆地跟傅易沛保证：“我以后会更努力地工作！”
傅易沛皱皱眉，一头雾水地弯着嘴角：“开玩笑的，谁催你努力工作了？”
林晋慈严肃道：“不是玩笑，是我真的需要努力工作，我以前只是没有什么追求，有时候像在拿工作打发时间，也比较容易满足于现状，缺乏上进心，不过现在有了。”
林晋慈迅速归结原因，如果她的账户里的数字能再多一点，应该就不会在购买床垫的时候犹豫，她太年轻了，以至于还没有足够多的财富。
但未来总会有的。
林晋慈走上前，踮起脚，抱住傅易沛的脖子，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郑重的神情仿佛在牧师面前宣誓，对傅易沛说：“我会对你好，会像你对我那样，给你很多惊喜。”
傅易沛仍是一副没跟上林晋慈逻辑的疑惑表情，始终挂着笑意，仿佛林晋慈带来的疑惑都让他乐在其中。
被林晋慈亲吻也开心，可在听到林晋慈突如其来的告白，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纳闷，隐隐疑惑她从哪儿忽然冒出来一股胜负欲？
不像表白，更像叫阵。
你很会给人惊喜是吧？我马上也会很强了！
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抚着，傅易沛的脑子思考着，此胜负欲何来？
林晋慈见他不语，问：“你不相信吗？”
傅易沛立马回答：“相信，已经在期待了。”
林晋慈这才满意，干脆利落地抄起外套和拎包，带着一股开疆拓土的气势去上班了。
以上这些，不便对成寒细说，林晋慈斟酌后，“嗯”了一声，顺话应了下来，说傅易沛晚上的确有个私人应酬不好推掉，就不跟她一起来了。
相比于傅易沛的不到场，这样一场和娱乐圈毫无相关的小型典礼，作为臻合的客户，成寒收到邀请是情理之中，但真的会出席参加，则更令林晋慈意外。
毕竟他这样的明星，通告行程多且不由自己随便更改。
上次城南聚会，林晋慈也问了他要不要过来，汤宁已经答应过来，成寒过来，也不至于毫无熟人。
但当时成寒说忙。
今天倒不忙了。
成寒耸耸肩，自侃说：“当艺人就是这样，忙闲不自主，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会想多过一点跟娱乐圈不相关的私人生活，比如今天，只是作为事务所的客户过来捧个场。”
林晋慈
点头表示理解，接着简单聊了一些成寒演唱会的筹备情况。
虽然今天林晋慈没有带男朋友过来参加臻合的十周年庆典，但还是将她恋爱的消息告诉了现场的一个人——唐蓁的女儿。
茜茜穿着漂亮的小礼裙，拿的小包包正是林晋慈之前送给她的hellokitty的联名款。
林晋慈跟茜茜说，她之前送自己的kitty印章，自己非常喜欢，现在想要请她再帮忙做一个新的。
茜茜一口答应，拉着林晋慈的手问道：“还是要Kitty的印章吗？”
“不是，要Daniel的。”
林晋慈曾在送她包包后，认真询问有关Kitty和Daniel的所有信息，林晋慈告诉过茜茜，她好像也认识一个Daniel，或许也去周游世界了，但应该不会回来，也不会寄卡片给她。
当时茜茜陪着林晋慈一起感伤，执着地安慰她，说会的，Daniel会回来，因为故事就是这样设定的。
此刻的茜茜眼睛发光，像个小大人一样：“Daniel？你的Daniel回来了吗？”
林晋慈点点头，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一小沓有关冰川景象的明信片，递给茜茜：“这是他寄回来的明信片，我印了几张最好看的给你。”
“哇～”茜茜张着嘴，举着明信片，一脸童话实现的惊喜兴奋，“Daniel真的回来了！”
她答应给Daniel做新的印章，要求并祝福林晋慈：“那你们以后都不要再分开了，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林晋慈拿来一杯香槟，跟茜茜的果汁碰杯，应下承诺。
散场后，林晋慈本来准备叫代驾，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小慈”，成寒从台阶上走下来，抬了抬下巴，说他今天滴酒未沾，刚好可以送她回去。
上了车，成寒在导航记录里点她家的地址，林晋慈按上副驾驶的安全带，转过头说：“不回那里了。”
她倾身过去，输入傅易沛城南别墅的地址，对成寒说：“有点远，麻烦你了。”
“又跟我客气。”成寒笑笑，启动车子，自然地展开话题，“你搬去他那里了吗？平时上班会不会有点不方便。”
林晋慈说也不算，只是在傅易沛那里过周末，但平时工作日还是傅易沛住她这边比较多。
成寒开着车，面容淡淡的，过了一会儿，提起往事：“你在崇大读书那会儿，约我还有傅易沛，一块吃过饭，那时候就有点想问你，你喜欢他什么？”
一个不曾深想的问题，乍然间去思考，似乎也没有答案。
林晋慈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很本能地，看见傅易沛，被他吸引，就自然而然地去喜欢他了。
甚至大学刚跟傅易沛交往时，她脑袋里根本没有“喜欢”这种概念，她只是想要和一个男生保持这种亲近的关系，刚好对方也同意，于是一次次的见面、吃饭，循序渐进地接触。
第一次被亲，她被动又紧张。
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力量如此悬殊，傅易沛也有非常强势的一面，脸颊不受控地发红发烫，不想被傅易沛发现，所以低头藏起自己，蜷住触碰在他身上如同淌过电流微微发麻的手指。
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她身体里的小部分感知变得异常……但还是，觉得开心的。
如果非要问她喜欢傅易沛什么。
大概就是这样，不需要过多的权衡思考，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不管做什么事，总会喜悦。
林晋慈将复杂的感受归为一句粗浅的话：“跟他在一起很轻松。”
成寒问：“朋友不会让你觉得轻松吗？”
林晋慈想了想，说：“不一样的。”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缺爱的人，也一直警惕内心的孤独，花大量的时间和自己相处对话，不会因为异性随随便便递来的一点爱意，就欣然朝对方伸手，感到被拯救。
她也说不上来傅易沛朝她递来的是什么。
总之，她完全被吸引。
车程很长，在高架还遇上一点晚间堵车的情况，林晋慈回了几条手机里的消息，脑子里一直断断续续想着“喜欢傅易沛什么”这个问题。
行行停停中，她不自知地睡着了。
成寒发现林晋慈在副驾睡着时，车子已经快到达目的地。
车窗开着，吹来春夜偏冷的风，林晋慈掖在耳后的发丝一缕缕被拨乱，其中一缕落到她白皙的面颊上。
车子停下，看着此刻近在身侧的脸庞，成寒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林晋慈。
或许是从意识到自己喜欢她开始，就不再敢明目张胆望向她。
以至于此刻安静地细细观察，觉得她好像是从十来岁的模样忽然长开了。
情窦未开时就成为朋友，即使相隔天涯海角，他们也保持着每年至少见一次面的频率，他年年岁岁地陪在林晋慈身边，却想不起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如今这般成熟中透着清冷的样子。
就像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对林晋慈有了友情之外的感情。
似乎为了可以妥当陪她同行，他始终目光朝下，跟随她的脚步，即使情愫满溢出来，也始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深知，遇见林晋慈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幸运，却也清楚，人的幸运是有限的。
他已经幸运过了，以后不会再幸运了。
成寒在一种渐渐失温的酸涩的心境里，情不自禁地朝林晋慈伸手，轻轻地替林晋慈拨了一下发丝，不敢多停留地弯曲指节，将林晋慈看得更清楚，也将自己看得更清楚。
只是下一秒，透过车窗，另一个男人也将此刻车内的画面看得清楚。
傅易沛站在别墅前院门口，面无表情，微偏着头的不耐神态，应该不是刚刚才出来。
车内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
成寒先将视线挪开了，调整呼吸，几秒后，傅易沛已经走到车窗边，冷淡而不悦地看向成寒，但没有跟他说话。
而是伸手，落在成寒刚刚拨发丝的位置，修长的手几乎包住林晋慈的半张脸，拇指轻捏她面颊，温柔低声：“宝宝，到家了。”
林晋慈惺忪睁眼，可能因为小睡的梦境里是傅易沛，而醒来的第一刻，看见是梦里的人，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倦而柔的面孔上，长而翘的睫毛扇了两下，忽的，林晋慈越过车窗去，抬起下巴，闭眼吻住傅易沛。
怕她磕到车窗，从她稍有动作开始，傅易沛的手就虚虚护在她脑袋后面，只是没想到，她是要亲他。
香的，软的，带着一丝甜味的吻。
傅易沛眼睫猝不及防地眨了一下，不止眼睫，心跳也漏跳了一拍。
但很快掩饰好悸动不已的情绪，习以为常一般，目光淡淡看
向驾驶座的成寒，手掌笼在林晋慈后脑，存在感极强地轻抚着。
他等林晋慈自己停下，对他说梦话一般软软低语：“这样可以吗？不要老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你了。”
傅易沛露出笑容：“我没问，你是不是做梦梦到我了？”接着好心地提醒，“你朋友还在，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先让他回去吧，很晚了。”
至此，林晋慈仿佛才如梦初醒，先望见熟悉的院门，又转过头，迷迷糊糊地看了成寒一眼。
“到家了？你怎么没喊我啊？”
成寒说刚准备喊你，稍停顿，看向车窗外面，“他先喊你了，快回去吧。”
傅易沛拉开车门，扶着林晋慈的胳膊，让她下来，语气自然又亲昵地问林晋慈喝了多少酒，她手里的包，也被傅易沛十分顺手地接过去，好像这样的互动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
林晋慈下了车，对成寒说：“路上开车小心。”
成寒应了一声。
傅易沛似附和又似提醒，对他说：“小心——”
成寒又应了一声，听到傅易沛揽着林晋慈的肩，对她说：“走吧，有笔账要回家跟你算。”
林晋慈回扭着身体，一边跟成寒挥手，一边问傅易沛：“什么账啊？”
仿似有什么不便点透的深意蕴含其间，傅易沛看着她，表情散漫中又露出些许危险，嘴角又是一抹不费力的笑。
看了一会儿，说：“自己先想想。”
“想什么？”林晋慈问他要提示，“好的还是坏的？”
傅易沛咂摸一下：“可好可坏。”
林晋慈想不出来，也不许傅易沛再卖关子，傅易沛把手机拿出来，点了两下，亮在林晋慈眼前，让她自己看。
林晋慈看了。
是她购买的昂贵床垫到了。
由于傅易沛平时的时间更自由充裕，所以填了他的电话，信息也发到了他的手机里。
“安装好了吗？”
傅易沛收回手机点头。
林晋慈又问：“你试了吗？舒服吗？”
傅易沛眼微弯，继续点头：“原来真是给我买的。”
“想让你睡得舒服一点。”
两人进了室内，林晋慈换好拖鞋，直起身，被吻了一下额头，她问傅易沛：“说要算账就是这个？”
傅易沛含混地应，说这笔开支对林晋慈来说应该不小。
不等林晋慈再开口，傅易沛先问她刚刚在车上吻他，说什么“不要老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你了”是什么意思了。
林晋慈说是做梦了。
“梦里你一直问我要说法。”
傅易沛说：“所以你就亲我？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好粗暴啊。”
“不好吗？”
傅易沛笑了，说好，很高效。
林晋慈说：“我很怕麻烦，不想把问题弄得复杂化。”
傅易沛说明白。
-
成寒没有想到傅易沛会这么快私下约他见面。
实际上，即使傅易沛不主动约他，他应该也会找机会跟傅易沛解释那晚发生的事情，并不希望因为他的一时逾越，在林晋慈和傅易沛之间造成不愉快。
林晋慈珍视的感情，他不会想要破坏。
他提前半小时到约定的茶室等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傅易沛一身偏商务的打扮现身，在傅易沛入座后，成寒斟茶，移杯过去，两人稍寒暄几句，就发现这种故作友好的氛围在他们之间并不适配。
傅易沛倒还好，可能平时免不了跟各种人打交道，对这种虚与委蛇的对话模式习以为常，徐徐喝茶，云淡风轻。
而被星光围绕却不善交际的成寒则渐渐感到如坐针毡。
略过繁琐铺垫，成寒想直接解释。
“那天的事，我送小慈回去……”
傅易沛在他停顿时，截过话声，也没有绕弯子：“那天什么事也没发生，无论是你和林晋慈之间，还是我和林晋慈之间。”
成寒目露惊讶地看过去。
傅易沛放下杯子，继续说道：“你不用为没发生的事解释，我也不会因为没发生的事去质问她，今天约你见面，只是想告诉你，这种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情况，以后最好也不要再有。”
再体面地挑破窗户纸也是一种挑破。
成寒不免心虚：“我绝对尊重小慈，我对小慈没有那种想法……”
“你的想法，我不干涉。”
傅易沛保持客观的语调：“我珍惜我跟林晋慈之间的感情，如果有人要破坏，我不会手软，我想，你一定也很珍惜和林晋慈的友谊。”
最后两个字有些不易察觉的重音，却像叩问在成寒心上，让他五味杂陈，面色浮动。
“你应该也不想有人破坏这段友谊吧？”
感觉到威胁意味的成寒，抬眼看去：“你什么意思？你是要跟小慈说什么吗？”
傅易沛温和一笑，先说“我不会的”将对面刚冒头的情绪按下去。
随后提起茶壶，一边缓缓替成寒的杯子里添水，一边声音低平地说：“林晋慈的朋友不多，真心在意的人更少，我也不忍心她失去一个识于微时的好友，她以前过得很辛苦，我现在不希望她的生活里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所以想拜托你，好好维护你们的友情，不要让它消失，有些分寸，我希望由你来把握。”
成寒没有说话。
傅易沛又说：“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林晋慈，她一旦做决定，要放弃什么，就是真的不要了。”
“是吗？”成寒看着傅易沛，好奇多于挑衅，笑了一下，“那你呢？她曾经不是也说过不要了。”
“她说我是她唯一一个说不要其实很舍不得的人。”傅易沛将平直的目光投过去，停了一秒，“你也要试吗？”
成寒扬起嘴角，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该有的世故意味，客套地说：“傅总多心了，我当然会好好地把握分寸，维护我们的友谊，你放心吧。”
“我从来放心。”
两人再度寒暄，那股格格不入的生硬气氛渐渐消退，好像各自都找到恰当的位置，对话自然就有了适配的模式。
不多时，有事在身的傅易沛告辞，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现在的舞台虽大，但也来之不易，好好发光吧大明星。”

第63章
崇北春日，白玉兰一树树盛开。
林晋慈和傅易沛踏着春光，从花鸟市场满载而归，到家后，两人分工明确，一个将鲜花剪根插瓶，另一个给清洁后的鱼缸注入活水，放进新买来的几条小金鱼。
本来鱼缸里的小鱼相继死去，林晋慈处理完，就打算把鱼缸做闲置处理，傅易沛得知这是林父送来的鱼缸，先是问了要不要买一个新的，林晋慈摇头说不用，看着空空的鱼缸，罕见地露出不自信的神情。
“不养了吧，好麻烦。”
当时傅易沛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今天他们在花鸟市场，逛到一家规模不小的金鱼店，暗蓝色的空间里，满墙的玻璃箱，氧泵将空气压入深水，细密气泡一串串涌起，各色小鱼游窜其间。
林晋慈凑近淡青玻璃前，看得出神。
忽而，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水箱，穿过漫游的红色鱼群，她眨了眨眼，看见另一边的傅易沛，似乎看了她很久。
两人视线对上，他走过来，弯下腰，将视线挪到林晋慈旁边。
“喜欢哪种？”
林晋慈停了两秒，话音犹豫地说：“也不是很喜欢。”
傅易沛试着给她的回复换表达：“有点喜欢？”
林晋慈又停了两秒，“嗯”了一声。
“红色的好看还是花色的好看？”
林晋慈不需要思考：“红色。”
“大的好看小的好看？”
“小的。”
话音刚落，身边的傅易沛没有再问她问题，转过脸，将声音扬远：“老板——”
于是林晋慈的鱼缸迎来第二批新的居住民。
午后暖阳透水而过，新搬来的红色的小鱼，活泼异常，藏进水草又游窜出来。
林晋慈弯身观察。
傅易沛则在旁边翻起老板赠送的饲鱼小手册，看得认真。
过了片刻，林晋慈将视线斜转上去，落在傅易沛的侧脸上，也看得认真。在金鱼店，他晃晃林晋慈的手，说喜欢就养吧，他会负责照料这些小鱼。
林晋慈相信是真的。
早前林晋慈就发现，傅易沛是个生活艺术家，她的家里似乎渐渐被他品味入侵，傅易沛喜爱购物，爱买也会买，陆陆续续地添置，无声无息将林晋慈的沉闷无趣的房子点缀一新。
这只小小的鱼缸也不例外。
不久后，傅易沛给鱼缸换了新的水底装饰，又添了一盏柔和的夜灯。
即使是将所有灯光关闭，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夜晚，那些小鱼也仿佛自成一个独立的小小世界，在夜光幽幽的水下快乐地生活。
林晋慈在u盘里建立了一个新相册。
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传入最近整理出来的照片时，傅易沛看到她的相册名，不禁蹙眉问道：“崇北2？还有一个崇北1吗？”
林晋慈说不是，还有一个叫“崇北”，并拿他舅舅章岩的电影举例，《尘浪2》的第一部就叫《尘浪》，以此证明自己的取名方式既连贯又合理。
“你说得对。”傅易沛肯定了她。
皮椅舒适宽大，但还是坐不下两个人，傅易沛挤进来，林晋慈便被挪到他
腿上横侧坐着，鼠标的掌控权也被傅易沛占去，要欣赏林晋慈相册的第一部。
崇北相册里的两百四十七张照片，林晋慈独自翻看过无数遍，熟悉到在全屏模式下，她看到其中某一张就差不多能猜到后面的照片是什么内容。
和傅易沛一起看，还是第一次。
图片很快浏览到他们在披萨餐厅的第一次合照，傅易沛点击鼠标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照片里的林晋慈，忽地想起那天借来唐德的自行车，一路穿过杏林路拥挤的人潮，在便利店门口看见林晋慈那一刻的场景。
当时的傅易沛认为，周遭的街道行人应当做适当的调色处理，日后回忆起来，才好将梦境与现实区分。
但实际上，隔了这么多年，他再去回想，如一株海底珊瑚般穿着橘粉长裙的林晋慈，在他的记忆里，从没有褪色过半分。
她抬头朝他看来的那一秒，无论多少次回想，都依旧有使心脏怦然的威力。
傅易沛走神的数秒，林晋慈将视线从屏幕挪到他的脸，喊了他一声。
等傅易沛看向她，她说：“纪念日可以改吗？”
傅易沛一时没有明白：“什么？”
虽然在他们大学第一次商定恋爱纪恋日是那天时，唐德就捧腹大笑否定了林晋慈的自信回答，并且说，像她这样成功约异性吃一顿饭，就认为对方是已经答应当自己对象的行为，性转一下，会被挂成奇葩热帖，但林晋慈仍然觉得，那一天，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就是恋爱的开始。
是第一次，想要邀请一个男生进入自己的生活。
她全身心地投入，为此也做了自身认知里所有能做的准备，甚至凭借超强记忆力，在课堂开小差，背了好几个著名导演的叙事技巧和拍摄手法，以备之后构建共同话题。
一下课她便飞奔回宿舍，挑出合适的裙子换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忐忑，追着天际将落的晚霞云团，走过杏林路傍晚的人潮。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人生的第一次心动，所做的事情是在奔赴恋爱，只是若明若昧地遵从内心，但仍在迎着夏日晚风，大步向前时，感知到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好像有关情感的部分，脱离蒙昧茧壳，展开单薄翅翼，拥有了自我趋向的轨迹，和一个已然清晰的定点。
——想要见到傅易沛。
所以，一通分析之后，林晋慈回到最初的看法上，认为他们最恰当的恋爱纪念日，就应该是去披萨餐厅这一天。
她问傅易沛的意见：“你觉得呢？”并补充说，“我那个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傅易沛说“是吗”，嘴角和眼睛弯起来，又点点头，随便地说：“那你决定，都听你的，天天过都行。”
于是在夏季来临的五月中旬，恋爱半年的林晋慈和傅易沛举办了恋爱七周年的纪念日宴会，并且仪式感颇强地给为数不多的亲近好友发去邀请函。
拿到邀请函的魏一冉，打开一看，直接将无语写在脸上。
魏一冉承认自己是学渣，虽然高中数学考过个位数，但也从没有见过这么奇葩的病句——什么叫恋爱半年的七周年纪念日。
“这是在纪念什么啊？”
魏一冉两手按着太阳穴，跟他哥吐槽：“我就说阿沛跟林晋慈谈恋爱把脑子谈坏了，你们都不信，这下信了吧！”
“情趣，你懂什么？”
魏再用一种又想劝魏一冉多喝牛奶的眼神看着他，接着又忍不住以一种掏心掏肺的真诚语气，对弟弟发问：“你从初中就开始早恋，也谈过好多回了，真的都是在赶时髦过家家，一次都没认真过吗？”
魏一冉黑脸，盯着魏再，也很真情实感地发问：“你为什么跟章明熹在一起之后，讲话就越来越伤人啊？”
魏再懒得跟魏一冉争论，注意到邀请函上的细节，简短的邀请语下面，印了两个卡通小猫logo，写着：Kitty&Daniel。
魏再看了半晌，挠了挠眉毛，终于明白之前在度假酒店林晋慈和傅易沛之间的异常气氛。
为什么林晋慈问傅易沛英文名是不是叫Daniel，傅易沛就死死盯着人家，但又不像要发火的样子。
合着傅易沛自己就是Daniel，等于收到转正通知了，纯在激动是吧？
魏再啧了两声。
有情趣，是真有情趣。
-
再次恋爱后，林晋慈养成了每个月看一部电影的习惯，以开盲盒的形式，傅易沛会根据她提供的想要看的内容，来挑选合适的影片。
林晋慈现在看电影的心态和以前完全不同，不会再粗暴地判断，这对不要在一起，那对也分开。
相比于关注双方的棱角可能会令彼此受伤，现在她会更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主角之间的互相吸引，去感受情感羁绊中彼此治愈的部分。
有看不明白的部分，她也会要傅易沛来讲给她听。
这天，他们看的这部外国电影，可以说是林晋慈第三次看。
但前两次，她都没有完整看完。
第一次，在工作室负一楼的放映室，这部电影是傅易沛的观影作业。
他们因为争论两个小时的电影太短了，讲不清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命运里，可能需要承受的痛苦和麻烦，而将电影调为无声，搁置在一旁空放。
傅易沛反驳她的悲观，说即使有痛苦和麻烦，你怎么知道，这是那个人不愿意承受的呢？
她长久地没有说话，只是在傅易沛朝她倾覆过来吻她时，害怕失去这样的傅易沛，本能地紧紧抱着傅易沛的脖颈。
视线越过他的肩。
幕布上，无声的电影剧情也正在表白。
她看到随画面出现的双语字幕。
[安德烈，你不明白你对我而言的重要性，好比寂暗的夜空不能没有明月。］
后来傅易沛撑开一些，望着她，安慰她，说不要想那么多，电影是电影。
她不知如何去反驳。
不止电影是电影，他也很像电影。
咫尺之距，林晋慈静静看着傅易沛，内心触动良多，但那时候她还不太懂爱，不明白那种被温热浪潮围拥的眷恋感受，究竟是什么。
只是一直看着他，觉得好像在傅易沛的眼睛里，也看到了遥远而温柔的明月。
许多年后，她靠在傅易沛身边，再次看到这个表白片段，一瞬之间，明白艺术的共通性，台词里的安德烈，在她的人生电影里，可以换成Ashton或者Daniel。
并不擅长象征隐喻的林晋慈，朴素地想，还是换成傅易沛吧。
因为那是只想对傅易沛说的话。
——你不明白你对我而言的重要性，好比寂暗的夜空不能没有明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