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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叹
作者：旅者的斗篷
内容简介
 【一】 尚书府与翰林府联姻，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新婚大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道贺之人挤满了街巷。 听说这桩婚事乃圣上赐婚，无上荣耀 英俊的新郎官亲自迎亲，新娘是他的青梅竹马，已痴情守候了他十二年。两人心心相印，至死不渝。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行进时，一个狼狈散发的女子却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腕还带着一根锁链，大喊道：陆郎，陆郎，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才是杳杳。 新郎诧异地回头看看新娘子，新娘子正坐在花轿里，梨花带雨，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与自己新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新郎还以为是打秋风的，恶狠狠将她轰走：走开，你个疯婆子。 她苦苦哀求却被拖走，抓不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二】 傍晚，她又回到熟悉的皇宫，怔怔躺在榻上，像一具行尸走肉，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噩梦的阴影再次将她笼罩，那着明黄色的衣袍的九五之尊，坐在她床榻上，拎住锁链的另一角。 还逃吗？ 他俯身，深情而沉溺地吻去她眼角的泪，脸上痴迷的神色。 这回甘心了吧。 朕放你出去又怎样，早跟你说过没用的。你死了。他再不记得你了。 你只属于朕。 【阅读提示】 *女主被替身，强娶豪夺，双c，追妻火葬场 *反派型男主，男主是全文核心反派 *【冷血政治生物控场型玩弄权术修道帝王x清丽隐忍惜命老实人贵妃】 *妻控（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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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东方既白，天色青青。
月牙还没完全西沉，树叶上的残滴坠落，凉意袭人。
昭华宫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中，琉璃瓦顶被露水浸得发亮。
风吹草动，檐角的铃儿在轻颤。
殿内。
林静照猛然睁开混浊的眼睛，额角沁着冷汗，心跳犹自怦怦不止。
又做梦了。梦中阴湿的诏狱牢房，凶恶的狱卒，狰狞的刑具，吱吱蹿动的老鼠……
她抬手擦了擦汗，寝衣也湿了。静静喘了会儿气，视线才从清晨微黯的残夜中清晰起来。
眼前是富丽堂皇的昭华宫卧殿，博山熏炉流动的细烟，镂金的拔步床闪烁贵气，覆着沉重古丽的帘幕。
这里是皇宫，不是诏狱。
林静照恍惚许久。
又躺了会儿，她试图起身，却不小心牵动了右肩伤口。那是一处七寸长的口子，曾被箭镞穿过，至今仍痛得很。
在诏狱接受了审讯，她侥幸活着出来，身上却留下猩红的伤疤。
仔细端详着那些伤口，皮肉之苦她倒不怕，怕以后拿不动剑了。
“娘娘，您醒了。”
赵姑姑推门而入，“怎么不唤一声，老奴伺候不周要挨数落的。”
林静照闻声，无奈纠正：“姑姑，和您说多少次了，不要唤我娘娘。”
赵姑姑不以为然，一边放下水盆，“陛下要正式册封您了，娘娘就是娘娘，全皇宫的奴婢们都得喊您一声娘娘。”
赵姑姑才来皇宫一个月，宫中作派已学得有模有样。她在龙虎山当女冠时是做账房的，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林静照用温水擦脸，“虽说如此，宫里只有一位大娘娘，那就是皇后娘娘。”
赵姑姑道：“娘娘太谨慎了。您敬重皇后娘娘是好的，可陛下最宠爱的终究是您。”
林静照解释：“我伤得太厉害才来宫里养病的，陛下对我是宽赦，何谈宠爱？”
赵姑姑笑道：“全皇宫大概只有娘娘不知陛下对您的宠爱了。”
这昭华宫富丽堂皇，名贵珍宝多得眼花缭乱。器物乃御赐的，价值连城，衣衫是江南进贡的苏缎，一寸贵如黄金。吃食上更燕窝鲍鱼，人参药膳，日食万钱。
“娘娘是从道教名山龙虎山下来的，陛下爱阐玄修仙，好容易得了您这等女神仙，能不一等一的宠爱？”
林静照抿唇叹了口气，这些虚无缥缈的说辞用来唬人的，赵姑姑也信。
眼前的荣华富贵，如履薄冰。
“陛下……准备赐我什么位份？”
赵姑姑答道：“还不曾有旨，不过陛下所赐决计低不了。”
昭华宫外晃动着若隐若现的人影，皆是劲装结束，披甲带刀，宛若牢笼处于层层禁锢中。那些守卫一半来于北镇抚司，一半来于东厂。
林静照看得出神，“陛下若真信我，不会派人来监视我。”
赵姑姑忙道：“娘娘说哪里话，外面的侍卫是保护您的。您初来乍到，宫里许多人对您怀揣恶意，没人保护怎么行。”
林静照神色疲颓。
赵姑姑见此：“娘娘可千万别误会陛下，您现在暂时没有位份，因为陛下要封您一个尊崇的，好像是……”
压低了声线，神神秘秘，“贵妃。”
林静照侧过眸子，“什么？”
如此高的位份。
赵姑姑道：“都这么传的，奴婢也是道听途说。陛下对您的真心错不了，别的不说，大明门的事是一般主子能做出来的？”
当初林静照入宫时，陛下为了从大明门将她抬进来，和内阁对峙了一个月。
迎接的仪仗极为隆重，司礼监、銮仪卫、锦衣卫和兵部车驾司四部俱出了人，组成将近千人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铺天盖地，十里红妆。
当时内阁众臣以为林静照乃龙虎山一妖女，迷惑君王，坚持让其从正阳侧门入宫。正阳门乃诸侯勋爵出入之所，妖妃从这里抬进已属抬举了。
而陛下一反往日的淡薄，数度掷回礼部奏疏，一意孤行，后来更是直接下旨，让林静照从大明门中道入宫。
大明门，乃是皇帝入宫所行之门，皇后也只有大婚时抬过一次。
人人都说天子为一个妖妃疯了。
繁复森严的礼节素来是阶级的象征，皇权在古老的韶乐中一代代延续。
大明门，更是皇宫礼教之防，皇帝既敢光明正大让林氏一无根无基的妖妇走大明门，后面的谋算可想而知。
陛下如此大动干戈，想封她为什么位份呢？
妃？贵妃？怕是都满足不了了。
真把她当成了天上的神仙。
此举大大伤害太后和皇后两宫的感情，气得阁僚九卿们纷纷致仕。自此，昭华宫的林静照被视为洪水猛兽，扣上了妖妃的帽子。
“咱们陛下素来是最淡薄的主子，却为了您孤君对峙群臣。咱们深居后宫，不晓得内阁那些酸儒大学士有多难缠。”
林静照泛着病态的白，“原是如此。”
“娘娘一直病着，不清楚个中情由。”
赵姑姑语重心长地讲，“依奴婢愚见，皇后太后那些主子都无所谓，娘娘只要侍奉好陛下，管保这辈子荣华富贵。”
陛下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她与陛下素未谋面，前些日因旧案牵连进了诏狱，受尽拷讯，出来却摇身一变成了集万千宠爱的贵妃。
她叹道：“今日要去谢主隆恩的。”
赵姑姑道：“陛下静摄斋醮，原是任何人都不见的。好在司礼监大人传信说，今日凑巧，陛下听闻您醒了，要见一见。陛下晚些时候才能斋醮完毕，我们先去觐见皇后娘娘。”
林静照颔首，明明做好了准备，一想到觐见那人，掌心仍然沁了冷汗。
赵姑姑端来花瓣温水为她漱口梳头，绫罗轻纱穿在身上，柔滑得恍若不存在，透着淡淡芳香，是人间至尊至极的荣华富贵。
此刻的尊荣和诏狱中的黑暗相比，恰似山巅之于谷底。荣辱变换得过于猝然，让人一时适应不了。
赵姑姑小心翼翼地揭下她肩头伤口，“这伤好得差不多了。”
林静照道：“碰到了还是会疼。”
赵姑姑道：“这样深的口子需要一个疗养的过程，只是别留疤便好。”
宫里的女人容颜和身体最娇贵，谁也不想侍寝时被君王看见一道黑狞狞的疤痕。
林静照沉默着不置可否。
镜中的她身形消瘦，皮肤奇薄，纤弱阴柔的肌肤白得像纸。一袭白裙上点缀着梨花，原本清健的手腕细了好几圈，孱弱得快拿不动剑了。
“病真毁人啊。”她道。
赵姑姑安慰：“娘娘这场病来得凶，能平安痊愈是上天庇佑。”
林静照梳着头发，是的，去过诏狱的人能捡回一条命是好的了。无论如何这里的条件比诏狱好了太多，她该感谢皇恩浩荡。
赵姑姑在她鬓间簪上一朵晨雾里香气绵密的栀子花，檀唇点杏油，“娘娘饶是大病初愈也是这后宫最美的，那些咒骂娘娘的谣言，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的。”
林静照摸着素净的栀子花，今日觐见皇后娘娘和陛下，谦卑为好。
入宫多日她没出过门，在外人眼中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后宫中人对她议论纷纷，今日终于得去面对风浪。
“我要出门，和宫大人说了吗？”
“说了。”赵嬷嬷道，“春日风大，宫大人提醒您戴上面纱。”
宫羽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负责日以夜继地监视昭华宫，任何从昭华宫出去的人都需事无巨细地和他报备。
林静照入宫多日，名为养病实则被监禁在昭华宫中，稍微风吹草动便有无数双狐疑的眼睛盯着她。
面纱，禁止她见人。
她轻轻系上了面纱，戴上白帷帽，将整个上半身遮挡起来。
赵姑姑夸道：“娘娘戴着面纱，白霜一色，在后宫中显得出淤泥而不染。”
林静照暗忖白面纱是这样吗，如果换成黑色，就像绞刑犯的头套了。
主仆二人打叠妥当，迈出殿门。
太阳刚刚升起来，闪烁一轮姜黄的漩涡。露珠蒸发了，隐见远处碧绿山峦的淡影。春风和丽，是个晴好的天气。
宫羽闻声过来，面色坚毅，肩头挂霜，显然彻夜巡逻在昭华宫外，他的身后跟着一圈圈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
“娘娘。”
白帷帽轻动了动，林静照道：“大人，我去拜见皇后娘娘。”
宫羽让手下让出一条路，尘封的宫门骤然解了锁，透过几丝新鲜空气。
“娘娘请便。您以后在宫中走动，戴着帷帽即可，无需时时刻刻禁足了。”
林静照道：“不了，免得给你们添不必要的麻烦。”
宫羽颔首：“没有。”
话虽如此，一派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还是看犯人似地尾随林静照在后。
林静照面容透着菜色，浑身不自在，好在帷帽下也没人看见。
皇宫古朴森严，飞檐上的吻兽，蜿蜒而过的金水河，肃穆凝重的朱墙碧瓦，赋予人间的权力神圣不可侵犯的境界。
至皇后殿门，林静照停下来：“我拜完皇后娘娘还欲叩谢君父，不知今日能否有机会？”
宫羽答道：“陛下刚在内阁见过周有谦大学士，又用早膳，如今在斋醮，恐怕得午时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
皇后的凤仪宫庭前几株苍龙般的古干，庄严而安静。阳光普照，殿堂屋脊滑动着金色，这里真的是皇宫了。
林静照的视线被面纱遮挡，看不真切，半晌，她才抬腿迈了进去。

第2章
凤仪宫。
晨风凛凛，来请安的后妃都佩了貂帽和暖手炉。主殿中炭火烧得旺盛，暖空气随着博山炉中的熏香流动，愈发衬托殿宇的雍容华贵。
辰时一到，皇后驾到，落座于高高的宝座，鬓间压着一根掐丝凤簪，描画精致的眉峰，额前牡丹花钿，仪态庄严娴静，高贵而美艳的群芳之首。
“都坐吧。”
众妃嫔各自在座位安坐，井然有序，人已来齐，今日要多备一张椅。
谁不知道陛下从龙虎山得一仙人，养于昭华宫中极度宝爱。平日她不拜太后皇后，不参与后宫事，神神秘秘，谱大得很。虽然还没正式册封，估计比在座除皇后外的位份都高。
陛下对她一等一的好，有什么珍宝珍馐都给她。为了从大明门抬她入宫，陛下与内阁勋旧对峙。陛下本修行之人，清静无为的主子，却为了她又争又抢。
今日，是那女子首次拜见皇后的日子。
众妃拈酸喝醋，各怀鬼胎。
“昨日哪一位妹妹侍寝了？”赵端妃窃窃问了句，无人回答。在此情势下，若有侍寝怕也是昭华宫。
陈嫔搭话：“半年来，陛下静摄斋醮居于显清宫，不踏足后宫，连内阁都难以窥测天颜。”
半年时间实在很长了，陛下是新帝，继承大统也才半年而已。
皇后面子有些挂不住，半年，她与陛下大婚也快半年了，仍然处子之身。
皇后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太后主持了她与陛下这场婚事。
然而大婚之夜，年轻的陛下忽然顿悟天机往显清宫修玄，抛弃了洞房之礼。皇后受尽耻笑，成为了第一个成婚半年还没圆房的皇后。
一念起此事，皇后油然而生莫大的羞辱。若陛下一视同仁罢了，偏偏对那龙虎山的妖女厚待有加，情根深种。
皇后忍住内心情绪，“好了，既知如此，众位妹妹该多替陛下分忧。”
“是。”众嫔妃起身答诺，寒暄客套两句，话头又绕回到昭华宫头上。
“昭华宫的新妹妹有位份吗？”
陈嫔问道，略显鄙薄。
昭华宫那女子身份低微，既非勋贵之女又非书香世家，只是个龙虎山修道的女冠，若非正中陛下所好，焉能深得爱幸。
“或许能抬高些，封个贵人。”
“贵人？妹妹未免太小看人了。”
赵端妃一句话引起众人好奇心，皇后亦不动声色地留神。
陈嫔测知皇后神色，小心翼翼问：“贵人还低？莫非能封个贵妃不成？”
“妹妹说对了，不过少个字，陛下圣意是在贵妃前再加一皇字——皇贵妃。”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死一般的沉默，足足持续半刻之久，甚至透着绝望的意味。
本朝开国以来从没立过皇贵妃，因皇贵妃位份过高，直逼皇后，祖训有云：皇后在时不立皇贵妃。
可陛下既能光明正大从大明门抬她进来，怎会管什么祖训。皇贵妃如此高位，轻轻易易给了龙虎山那妖女。
皇后脸色发白，双唇抿着极为难看，一个“皇”字对她明晃晃的羞辱。
赵端妃等人察言观色纷纷不语，空气中充满了嫉妒的暗浪，正当僵滞时忽传来太监响亮的传声——
昭华宫林氏来了。
众妃嫔不约而同望过去。
清丽女子带着白篱帽遮住了面孔，浑身白裙，仙气飘飘很颇具道家味道，在晨光的照耀下莹洁明澈如出水芙蓉，好似朦胧发光的月亮一般，散发兰花之幽香。
殿外，锦衣卫若隐若现的身影，北镇抚司和东厂联合护送过来的。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诏狱的囚犯。
后宫禁止锦衣卫这等真正的男子进入，对于昭华宫林氏似乎是例外。
凤仪宫被兰花幽香荡满。
林静照跪下，向皇后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臣妾林氏拜见皇后娘娘。”
几乎在场所有目光都被她白得似雪的帷帽吸引去，轻纱笼罩下的美人只余剪影为外人捕捉，氤氲着洁净的气息。她虽不着金银饰品，有种不属人间的美感。
后宫皆是庸脂俗粉，唯有她美得出尘脱俗，怪不得陛下把她当成心肝。
赵端妃咽了咽喉咙，陈嫔垂下头。众人鸦雀无声，一时比方才更静寂。
“林氏，”
赵端妃率先开口，话语隐含严厉，“既拜见皇后娘娘，为何戴着帷帽故弄玄虚？难道你不懂宫中的礼节？”
林静照低低道：“臣妾面目粗俗丑陋，乡野之姿，不敢惊扰皇后娘娘和诸位娘娘。”
众妃面面相觑，乡野女子粗俗是不假，但也不至于时时刻刻戴着帷帽。
赵端妃令道：“无妨，摘下来。”
林静照置若罔闻。
赵端妃道：“林氏你没听到本宫说话？”
她入宫以来和皇后站在一阵营，她的意思就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现在赵端妃是妃位，命令一个小小的乡野女子绰绰有余。
林静照犹豫了下，“臣妾恕难从命。”
赵端妃重重摔了下茶杯。
如此狂妄，除了让人怀疑林静照自视清高而不肯见外人之外，别无它解。
毕竟，林静照缩在昭华宫中足足两个月才大发慈悲出来拜见皇后。
这不禁令人想起传说中林静照那高到极致的位份，神秘的皇贵妃相貌隐藏，仿佛世外仙葩，凡人不得赏玩。
皇后脸色更难看了，皱眉叹道：“罢了罢了，既无心参拜何必来凤仪宫走一趟。”
语气暗含责怪，瞬间引爆了在场的仇视。
林静照左右为难，她第一次参拜国母，拿不好分寸，欲依言摘下帷帽，却又不敢违背那位的旨意，毕竟那位才是她的真主子。
“臣妾知罪。”
最终，她只道。
皇后和四妃面色沉郁，自然不会轻易饶过她，既然她不恭在先便跪着。
林静照跪地完成了敬茶的全过程，腿麻了，手背也被热烫的茶水烫了两下。
嘲讽的目光朝她投来，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嫉妒，化为利箭扎在她的身上。
赵端妃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林氏初初入宫，许多规矩不懂。不妨先将女德抄上几十遍，规矩便慢慢懂了。”
林静照道：“是。”
如春山般静止，白帷帽微微颤动，逆来顺受，外人无法窥测其容颜和神色。
赵端妃与皇后对视一眼，狐媚货色，靠些歪门邪道蛊惑君上。
无论将来如何，现在她无名无分，后宫怎么说都是皇后娘娘做主。
林静照在凤仪宫被为难一通，磋磨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被罚抄女经百遍。
出了门，赵姑姑捧着她的纤纤玉指，心疼地道：“还好，烫得不严重。娘娘的腿跪酸了吧？这些人真过分，第一次拜见就让娘娘跪这么久！”
林静照吹着南风，神色幽幽。
“姑姑，跪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皇宫中个个是主子，陛下、太后、皇后三宫大主子，还有不计其数的妃嫔小主子，司礼监那些阉人都能要人命。
若搁少年时脾气火爆的她，早就持剑冲上前戳几十个透明窟窿。
可今时不同往日，身处皇宫容不得放肆，跟了她十几年的佩剑三尺青锋也被没收了。她一无是处。
赵姑姑安慰道：“没事，娘娘，陛下会护着您。”
入宫以来，她几乎把这句当成了口头禅。
林静照轻扯了扯嘴角，“可我们连陛下的天颜都没见过。”
赵姑姑道：“陛下是神仙的体，心里既要装着九州万方，内阁重臣都见不到，娘娘也不用太急了。而且陛下今日不是要叫娘娘了吗？娘娘侍奉得好了，以后次数自然就多了。”
林静照不置可否。
主仆二人出了凤仪宫，踏着熹微的晨光，风又凉又暖。紫禁城中青山绿水，头顶彤日高悬，像一幅水墨滃染的画。
风吹散了脸上了汗意，吹不散心头的慌意。罚抄的事暂且不提，出了凤仪宫，她即将去显清宫拜见那人。
林静照控制不住地紧张。
诚如所说她没见过陛下，对他的唯一印象是——她在诏狱濒死之际，他赦免了她，赐她一处新的居所养病。
他是新朝的皇帝，她是旧朝的道姑。她只是寄住在皇宫，他是她的主子。
甚至，她觉得她与后宫的那些嫔妃有天然的隔阂。她仍属犯人身份，而后宫的嫔妃们属于他的家庭。
隐隐期待，如果今日陛下没空见她就好了，又可以躲一日。
守在外面的宫羽很快泼了她一瓢冷水：“陛下斋醮完毕，臣现在带娘娘过去。”
林静照心中咯噔，表面答应，实则脸色渐渐白了下来。
赵姑姑喜笑颜开，叮嘱了几句自觉退下，满心欢喜地盼着娘娘的指望。显清宫乃修玄之地，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宫羽察觉林静照的异样，道：“陛下能在显清宫见娘娘，是天大的恩赐。”
那可是修玄之所，内阁重臣都不能轻易踏入的九重禁闼。
林静照心不在焉，皇宫对她来说并无分别，区别的是见谁。
朝阳洒落，照不亮帷帽下的阴影，她顺着石子路慢慢走入烟雾笼罩的宫阙深处，去觐见那天子。

第3章
显清宫建在金水河河畔，背倚西山，初春的阳光穿透云雾洒下楼宇当中，泛起烟紫色的霞光，恍若人间仙境。
景色与皇宫别处迥然不同，丹陛上振翅欲飞的铜龟，雕刻阴阳八卦图形的炼丹炉，群鹤缭绕，清静无为，若神灵翩翩来下之地，充满了湛然的道气。
锦衣卫宫羽将林静照带到，司礼监的张全公公迎接，点头哈腰地道：“娘娘安好，请随奴才来。”
林静照随之在后，佩戴白篱帷帽，望着四周巍巍浩荡的宫宇，檐角隐隐作响的风铃，有种恍惚之感。
沿途太监婢女皆俛首谨立，井然有序，敛气屏声，仪态恭敬，连一根针坠落的声音也无，仿佛凌波微步于太虚境。
真正的天子之所。
穿梭其中，人是小小的蝼蚁。
张全将林静照引至一座殿宇宽敞的外殿，叫林静照稍等，先行入内通报。
林静照心跳不可控地加速，呼吸亦沉重了几分，手指凉得发颤，绷紧的心情因周遭肃穆森严的环境而加倍。
天颜咫尺，该以何种姿态面对。
那人将她从诏狱中捞出，又力驳群臣从大明门抬她为妃，这等大恩大德。她目前拥有的筹码，不足以应对皇帝。
半晌张全出来了，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
“娘娘，可以进去了。”
内室并不暖，甚至可以说清冷，物件也不多，只有一排排书籍，素朴如同雪洞。正中央的地方画有巨大阴阳八卦台，台上四周坠以青纱，修玄打坐之用。
整座显清宫像一座寂寞的道观，净心寡欲，以退隐姿态居于皇宫一隅。
外面春阳暖煦，殿内却骤然降了温度，透明的风从堂中簌簌穿过，飘动衣袂，居室显得明净而高洁。
林静照行至殿中央，伏跪在白玉地面上，将脑袋埋住，“臣妾拜见陛下。”
角落处铜壶滴漏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尘埃弥漫在沉静的阳光中。
这刻万籁俱寂。
顿一顿，她道：“叩谢陛下赦免恕罪之恩。”
良久，御座上传来旷远之声。
“起身吧。”
听起来几分虚渺不真。
那是皇帝。
林静照感到窒息，指尖比白玉地面还凉，凉得快滴出水。很难想象自己能一睹天颜，毕竟前两天还是诏狱的死囚。
隔着青纱法帐，座上的人看得不太真切。皇帝是个年轻男子，身着湖白道袍，袍角绣着仙鹤和虚无缥缈的三座海上神山。
林静照竭力保持从容，道：“陛下。”
皇帝身形静定，微冷的视线落在她的白帷帽上，“还戴着帷帽？”
林静照解释道：“帷帽是陛下所赐，臣妾不敢擅摘，因而没提前除下。”
他道：“在朕面前无需如此。”
林静照恭谨答应：“是。”双手取下，拿在了手里，长长的黑睫低垂着。
朱缙挥手命人赐了座。
林静照依言坐下，双膝并拢在一块，双手交叠在身前，抿着双唇。
嗅见空气中很冷的木质香，窗外池中氤氲着一团团紫青雾气，风升竹园，日隐蕉窗，滴沥一层层清光，神仙居所。
“伤势如何了？”
皇帝问。
林静照道：“回陛下，好多了。臣妾谢陛下大恩，愿陛下万岁。”
他神色间有种道家的清寂，“不必拘谨。”
这些恭维之言被重复了无数遍，实没必要再听。况且他是修道之人，追求的也不是万岁而是长生。
林静照微悔：“是。”
抬头正好瞥见他的容貌，目如三月的透冷雨水，泛着春寒。
朱缙淡幽幽说：“北镇抚司说你伤得太重，可能无救，朕才叫你来宫中疗养。未提前告知于你，莫要怪朕。”
林静照泛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臣妾多谢陛下，此生竟有幸入皇宫。”
他目色如一溪雪，透脱清亮，“听闻你记忆受损，许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林静照感到他的视线压在自己身上，深远微妙，夹杂着质疑。
失忆这种事，是可以装出来的。
她之前在龙虎山逃命时受了些伤，又在诏狱被拷问一番濒死，醒来后便称自己失忆了，记不起来任何事。
伴君如伴虎，她维持着脸上完美的神色，答道：“臣妾在龙虎山上磕坏了脑袋，有些事确实记不起了。”
朱缙斟酌着：“记不起便慢慢想，朕给你时间，但给不了太长时间。”
林静照读出其间暗示，“臣妾明白，多谢陛下宽容。”
在龙虎山时，她躲避追兵，失足跌落悬崖，再醒来时就被打入诏狱了。
那些狱卒逼问她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她这才知道，自己无意中卷入了一起陈年旧案。
这桩陈年旧案极为重要，牵扯到皇位继承，知晓此事的人必死，皇室也必定穷尽一切手段除掉潜在威胁者。
林静照很冤，不懂朝政，更不知道什么陈年旧案。她只是个小女子，礼部侍郎江浔之女，平平无奇，素来养在闺阁中。她在诏狱很冷、很疼，只想回家。
她本来活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成了政事犯。
君父咫尺，她犹豫着求他放过自己，不敢开口辩白，怕被再次打入诏狱。
平日陛下修玄轻易不出关，今日单独相处，是她唯一的机会。
毕竟，他才是主宰她命运的人。
茶水端上，青绿鲜明极为清澈。数片茶叶卷然重叠在沸水中，沫饽如霜。
林静照托起青瓷莲瓣盏放在唇下抿了抿，茶香淡淡，心神不宁。
朱缙阖目轻啜茶水，仪态平和。
正是时机。
她将茶水咽下，鼓起勇气提道：“陛下，臣妾失踪多日，父亲必定焦急寻找，陛下可否允臣妾归家，向父亲报个平安？”
她是礼部尚书江浔之女，身子弱才暂时在龙虎山修养，并不是什么女冠道姑。
她家中有个哥哥，还有未婚夫。未婚夫与她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情谊，约定婚姻之好，情深如海誓死不渝。
她婚期将近了，求他行行好。
香炉细烟袅袅攀升，晨光撒过窗子，洒在微微佝着背的她身上。
越在关键时刻，氛围越显得凝滞。
朱缙朝她投去淡淡一瞥，轻声道：“你知道你什么身份吧？”
林静照道：“知道。”
他道：“知道就好。宫嫔素来是以宫为家的。”
林静照骤然攥紧了袖口，失望感沉沉跌落，这一问本来也不抱期待。
在那桩旧案尘埃落定前，她得留在宫里配合审查，接受皇妃的位份。
可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林静照语气悲凉：“求陛下开恩，臣妾身患痼疾，兴许哪一日便撒手人寰了，临死前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
她蓄意将自己的伤势说重了些。
朱缙温旨驳回：“宫里有太医为你诊治，何愁身体不愈。”
林静照道：“可臣妾……”
他打断：“还是说，你不愿当这皇妃？”
他的冷淡仿佛驾驭弱者的利器，恰似针尖的锋芒，无情的政治生物，反问她恰如反问朝中那些大臣一般。
皇妃仅仅是个职位罢了，不代表其它。他只是施予她皇妃的头衔，并非真看上了她。
林静照余下的话吞没在喉咙，无用的辩驳不必多说。
她识趣，“臣妾不敢。”
他反问：“不敢？却想？”
林静照胸口沉重，皇宫不住，住的便是那黑暗肮脏的诏狱了。
她再度表达忠心：“能入宫为皇妃侍奉陛下，臣妾不胜荣幸。一直盼望面见陛下天颜，直至今日方得偿所愿。”
朱缙笑了，游疑地道：“是吗？”
似信她，又似完全不信。
林静照垂首不再说话。
白纱微透的罗袖间，隐隐透出一颗血红的守宫砂。
片刻，她又不敢完全沉默，“是，臣妾说的每个字皆出自肺腑。能侍奉陛下是臣妾此生最大的幸事，日日感激皇恩。臣妾方才所说完全出于一片孝心，与其它事无关。”
他静静聆着：“最好如此。”
林静照面如土色仿佛短短几句话夺走了魂儿，预先练习多日的腹稿在君王的铁锤下分崩离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第一次意识到年轻修玄的帝王藏满了可怕的机心。
外人皆叹她得宠，实则她过去半年过着软禁的生活，从未见过半个外人，外出要戴着面纱，动辄有锦衣卫跟踪，如诏狱里的犯人。
话至此处，林静照无法再言。
她云淡风轻地略过此事，谢恩，内心的失落之意久久难以平复。
春光浩荡云开雾散，日头渐渐偏向午时，谈话结束了。
朱缙望着她的背影离开，保持静定的姿势，缓缓运手击磬，一缕缕磬音飘荡在显清宫中，焚香，洒扫。
显清宫外，黝黑的古松树干微微倾斜，浓重的树荫，阳光仿佛无法穿透其中。
赵姑姑已等候良久，见林静照出来，上前迎接，“娘娘，可见到陛下圣颜了？”
林静照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有些疲惫，这是她第一次面见君王，做得不能说好，也尽了她最大的勇气了。
耳畔，玄渺的磬音依旧回荡。
司礼监太监张全送她出来，好心告知：“咱们主子爷是玄修之人，时常默声打坐，以敲磬下吩咐下人。”
那位的意思难以捉摸，借玄修添一层神秘的色彩，叫人猜不透。
林静照心中悄然琢磨着，日后若长期以此人为对手，怕是会麻烦。
“走吧，回宫。”
她还有百遍的女德要抄。
后宫各宫的娘娘，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南风吹起，吹得白帷帽漾起波纹。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得在九重宫阙生存。只能靠自己的意志，让日子变得好过一些。
至昭华宫，林静照疲惫不已，明明到凤仪宫、显清宫只有几百步路程，好似消耗了一天的体力。
赵姑姑帮她松肩揉腿，又将浓浓的燕窝递给她，唠叨着：
“娘娘这是心累，心累比身体累更累。本来肩上有伤，还得受窝囊气。要奴婢说，其它宫的主子针对娘娘，娘娘该跟陛下告状。”
林静照随意嗯着，接过茶抿了几口，莫名想起在显清宫喝的明前茶。
清寡无味，透着些微的苦。
陛下不允她见家人，又不送诏狱审问，这么平平常常地养着她。
算起来，她失踪两个月了。
父亲兄长平日对她甚为关照，她莫名失踪这么久，家里定然乱成一团麻。
可父兄再是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皇宫来。禁宫重重，她被囚禁其中，这是一座牢笼，永远不可能被找到。
即便父亲兄长不找，她的未婚夫也会找。她与他有十二年心心相印的恩爱时光，约为婚姻之好。她忽然失踪，未婚夫不会罢休的。
乐观一点，父亲不能长期没女儿，哥哥不能长期没妹妹，陛下不可能雪藏她一辈子，早晚都得允她回去。
她根本不是皇妃，怎能久久关在宫里呢，她根本不属于这里。
思及至此，林静照心境稍稍宁定。
她将燕窝喝光，默默积攒体力，养精蓄锐。太阳穴突突乱跳，被压抑得难受，越是思索逃生的法门，越是头绪全无。
晚间，入梦。
睡得恍惚之间飘来雾气，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藏在其中，竟是跟了她十二年的三尺青锋。
这把剑被锦衣卫没收了，梦里居然回来了。
她欲上前抓，长剑却被另一只手先行抓住。那幻影是个女子，跟她有同样的长相、身高、声音，甚至性格都完全一模一样。
梦中人凝视着她的眼睛，虚缈地说：
“我将会替代你。”

第4章
翌日，宫中发生了一次大地震。
陛下降下谕旨，贬延禧宫赵端妃为贵人，褫夺封号，每日抄写女德百遍。皇后律下不严，连同禁足自省三日。余下嫔妃倶罚俸半年。
昭华宫林氏乃是龙虎山神仙，不可冒渎，再有犯者一律从重处置。
宫中到处是眼睛和耳朵，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会被厂卫侦知。
请安那日的事，陛下知之甚详。
林氏只是多端了一会儿茶杯，手烫红了而已，陛下便降罪整个后宫。
赵贵人的天塌了，罚林氏抄经不成反遭重噬，好好的四妃之位没了，一夜之间被褫夺封号，沦为后宫笑柄。
皇后亦无法拯救她，遭禁足三日，因纵容赵端妃为难林氏之罪。
一场请安风波，整个后宫挨了罚。
“林静照……莫非真是妖精变的？”
皇后从未受过如此屈辱，伏在太后娘娘的膝上有泪如倾，泣不成声。
“定是林氏向陛下告状，才使陛下这般厌恶儿臣，半分恩义不顾。”
皇后平日贤良大方，即便多年无宠仍优雅从容，今日忍不住心防破裂。
陛下从前虽与她无甚夫妻情分，总会顾些体面，林静照一来却全变了。
太后愠怒至极，从一开始林静照从大明门入宫起，她便察觉不妙。
本来以为皇帝从旁支继承大统，会对她这有定策之功的母后和内阁旧臣感恩戴德。谁料林静照才与后宫第一次摩擦，皇帝就毫不犹豫向着。
“皇后莫哭，”太后指责道，“皇帝不懂感恩，妖妃横行宫廷。”
“陛下不允后宫其它嫔妃到显清宫，却独独允许林氏，还要给林氏加‘皇’贵妃尊号。”
皇后挂着泪痕，“姨母，儿臣心中实在苦，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皇？”
太后又惊又怒，“欺人太甚，这后宫还有哀家主持公道！”
太后是神宗朱恒的皇后，历经三朝，德高望重，得内阁重臣支持。若皇帝不孝，内阁会首先群起而攻之。
欲阻止皇帝，得靠内阁施压。阁臣个个耿介忠诚，谁也不愿看皇帝被一介妖妃生生毁了。
眼下，皇后这三日禁足是罚定了。
整个后宫皆处于低沮哀沉的氛围中，或多或少戴着罪。昭华宫的林静照成了神一般的人物，再无人敢冒渎。
昭华宫原本是先帝敬妃居所，林氏住进来时，皇帝为她大兴土木，原本偏僻落寞的昭华宫焕然一新，秀木佳荫，玉砌雕栏，飞泉流瀑，差点把天上的星星揽到池子里，皇后的凤仪宫亦逊色三分。
陛下平日鲜少踏入后宫，各宫的油水都少得可怜，唯有林静照的昭华宫日食万钱，稀世珍宝堆积成山，贵气冲天。
林静照的待遇处处非同凡响，不但以未册封之身独居一宫主位，晨昏还不用参拜皇后太后。
她出入有北镇抚司和东厂的高手相护，佩戴面纱，神神秘秘，旁人竟不配探知她的容貌和行踪。
陛下把林氏当天上月亮捧着。
朝中勋贵家族并无林姓，林静照不过是一乡野女子，靠邪术媚惑君王。恰好陛下修仙练道，她才能乘风而起，一步登天。
……
文渊阁。
几位翰林大学士正联袂往显清宫去，神情严峻，步履生风。
今晨陛下命礼部议林氏的位份，欲加封林氏“皇”字的尊号，即皇贵妃。
提起林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陛下以孤君对峙群臣、从大明门中道抬她入宫，专房独宠，迎娶仪仗之盛大堪比皇后，陛下为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妻控。
“陛下如今隐于九重深宫，沉迷斋醮，贪恋女色，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首辅周有谦义正言辞道，“我等绝不能坐视不理。规谏君王，正是我等职责。”
次辅张子昂慨叹：“那林氏实在是祸水，在后宫桀骜不驯，对太后、皇后娘娘不恭，弄得亦人仰马翻。”
刑部吕宗颐道：“最重要的是此女引诱陛下日事斋醮，追求长生不老的幻术，日日写青词献媚取宠。陛下已是万岁，世人又岂有真正长生不老之人？”
众臣对林氏诸多不满。
他们是先帝朝辅政的班子，斗过宦官，扫过皇庄，清过田地，拟过先帝遗诏和今上的即位诏书，首辅周有谦更是三朝元老，资历老辣。
说不好听点皇帝是他们挑选的，他们在庙堂上叱咤风云时，皇帝还在藩地当个名不见经传的世子。
当初他们和太后立今上继承大统，看今上年纪轻，根基浅，有成为明君的潜质。
谁料陛下践祚之后便沉迷于修仙炼道，寻访各地仙人道士，连早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陛下误入魔道，江山社稷之不幸。
几位大学士商议已定，直至显清宫。
入殿行礼后，首辅周有谦最先开口道：“初春，日色正赤，天象不吉。《易》书上说日色赤，女主昌，恐有后宫干政祸国，请陛下收回成命。”
妃、贵妃已是极高位份，若再给林氏加“皇”字尊号，便会危及正宫皇后。
礼部尚书江浔献上奏章：“臣等已重新票拟了林氏合适的位份，伏望圣明垂览。”
丹鼎香烟缭绕中，君父坐于青纱内的阴阳黑白太极台上，背影不动如山。
礼部的奏章他似看也没看，他越不言，不代表任人随意操控，相反，有种不动声色的可怕与威势蕴藏其中。
陛下如今极权在握，不似初登基时那般唯唯诺诺，多数时候拥有驾驭群臣的手段，用残酷手段扑灭异议。内阁的票拟没有皇帝批红，犹如废纸一张。
礼部的江浔跪在原地，冷汗如雨，进退两难。他本胆小，廷臣中一跟班的，如今六十岁高龄，最怕飞来横祸。
票拟的结果自然不是令皇帝满意的，他们只给林氏拟了妃的位份，且不加尊号。
陛下若要降罪，最先罚的便是拟疏的他。近来反对林氏的人陛下皆行雷霆处置，皇后亦被禁足，实在令人恐慌。
空气静默良久。
首辅周有谦见此，再次谏道：“陛下，妖妃误国，妃位已是极高的位份，若再加皇字，唯恐幽冥中的祖宗怪罪！”
周有谦比皇帝年长将近五十岁，论序齿已是当爷爷辈的了，又有从龙之功、教导之恩，说话比旁人有底气。
“陛下三思！”
周有谦一跪，内阁重臣跟着黑压压跪下来，言辞激烈刚正，大有鱼死网破之势，誓死阻止林氏封皇贵妃。
江浔混在人群中，吓破的魂魄回转一些，花白胡子夹着汗珠。
朱缙终于微微睁开了眼。
他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旁边是一张张朱墨书于青藤纸上的青词，焚烧之后献给天上的神仙，静穆深邃。
饶是圣度如天地，也无法容忍臣子们公然逼君。事实上，如周有谦今日这般领着群臣公然抗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虽登宸极之尊，却是个傀儡皇帝。内阁不少老臣狂悖固执，邀誉卖直，百官有事不请示皇帝而先问内阁。
首辅周有谦乃内阁第一号人物，操控朝政三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掌握着文官集团所有的资源。
如果周有谦认为圣旨有误，有权将圣旨退回去，美其名曰“封驳”。这个月，周有谦已封驳了皇帝近十封谕旨。
这样一个人物跪在面前，确实容不得忽视。
朱缙本是藩王世子，机缘巧合才得了皇位。和其他东宫太子比，他没有幼年即在文华殿读书的好机会，没有翰林大学士当老师。一夜之间黄袍加身的他，更没有提前积攒势力和笼络人心。
初入宫时，他被要求住在文华殿——历代皇太子居住之所，意在先让他经历一段太子生活，受些规训，再搬入乾清宫为帝。
可他向天下发布的明明是即位诏书，不是即皇太子诏书。
君臣的摩擦早已悄然种下。
为了坐稳这个皇位，他践祚之初不得不沿用内阁设计的规则，对内阁言听计从，充当批红奏章的工具。
后来，他去寻求改变，每每与那些翰林大学士交锋时，他开始运用一些手段，比如将内阁的票拟留中或朝会时一言不发，以对抗阁权。
在以往的博弈中，他和文官集团有来有回，他赢过几次，文官们赢过几次，双方打为平手，谁也不能压过谁一头。
但加封林氏为皇贵妃之事，内阁似乎决心力争到底，以往办法失灵了。
内阁是太后的铁靠山，太后不让林静照进后宫，林静照便进不了。
他这皇帝也得对内阁言听计从。
这不是贵妃名位之争，而是权力之争。
“铛——”朱缙运手敲向了磬，冗长的余音在深邃的大殿中回响。
玄微妙济的显清宫原是参悟天机之地。
“逼君不已，谓何？”
看似淡淡一句闲评，蕴藏杀机。
周有谦深感意外，承受不起君王如此重言，“臣怎敢逼君王？臣绝无此意！老臣愿一死奉社稷！”
余下几位大学士亦接连叩首，有的额头都红肿了，以证清白之心。
这似乎是帝王第一次明确提出批评，谁损害林静照，谁就去阎王那里报到。
朱缙批驳道：“若众卿家不遵圣旨而自行决断，朕当归藩以避贤路。”
随即将礼部的奏疏原封不动掷回，以为上面拟定林氏为“妃”字实在刺眼，位份太低，命令再议以闻。
皇帝将他的命运和妖妃的绑定在了一起，坚决不退步。
内阁铁了心了对抗妖妃。
皇帝也铁了心要庇护妖妃。
双方硬碰硬，必定有一方头破血流。
若不能护得林静照，皇帝便要辞归不干。
君王辞归岂是儿戏，众臣不得已暂时接受皇帝圣谕，重新考虑林氏的位份。
说实在，妃位对于林氏来说不低了，太后的意思是将此女打入冷宫。
圣上和太后在斗法，争夺的中心就在林静照。为了林静照，一向温和的天子变得偏执或曰疯狂，完全枉顾江山社稷。
周有谦最终带领群臣出了显清宫，捏着被打回来的奏疏，浓浓一声叹息。
礼部尚书江浔等人刚被皇帝训斥一顿，六神无主，皆等首辅意思。
向皇帝施压，皇帝不吃这一套。
周有谦知自己是内阁的领头人，册封妖妃这等丧德之事绝不能出于己手，掉下项上人头，也要抗争到底。
他可以被小看，整个文官集团的力量却不能被小看，千百年来文人的风骨。
看看究竟是文官的骨头硬，还是林静照那妖妃的骨头硬。
“先回去吧。”

第5章
初春三月，暖洋洋解冻的天气。杨柳枝抽出了新芽，野草底下有了新的绿意，北归的大雁高鸣翱翔于碧空。
礼部尚书江浔从皇宫匆匆归家，脸色灰暗，满身疲惫。
姨娘冯氏领着婢女迎接，“老爷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
江浔进得卧房，褪去了官服，净了手，回道：“宫里临时出了点事，稍晚些。”
冯氏惯会察言观色，“老爷这是又遇上麻烦了？”
江浔藏着心事，“妇道人家不要胡乱打听。”
冯氏嗔怪，刨根问底：“妾身是担忧老爷，朝中究竟出了什么乱子？”
发妻病逝后，冯氏这妾室便当起了家，多年来抚育儿女，操持中馈，端着正室的派头，帮江浔在朝堂上出谋划策。
江浔拗不过，将君臣争尊号的事说了。陛下要加封林氏，内阁不同意，双方便斗起法来。
冯氏咋舌：“陛下当真……这般看重那位娘娘？”
江浔重重叹息：“岂止是看重啊！”
那简直是极度的偏宠，盛宠，本朝开国以来没有哪个后妃能得如此厚爱。陛下是疯子，遇见林静照完全失去了理智。只要林静照一句话，陛下能将整个后宫废黜了。
想起在显清宫的遭遇，江浔此刻仍挂着冷汗。
冯氏疑惑：“这是为何？陛下乃修行之人，素来冷淡心肠，不亲近女色。”
江浔道：“正因陛下是修行之人，投鼠忌器，才更容易中林静照的招儿。据说此女是龙虎山的女冠，神仙转世，有长生不老之术，最会蛊惑人心。”
冯氏默了默，陛下斋醮的事是禁忌，不好私下非议，道：“无论如何，陛下册封嫔妃是后宫私事，内阁不该插手。”
江浔揉着太阳穴：“问题是陛下定要加此女为‘皇’贵妃，多一个皇字，危及太后和皇后，从私事变成了朝廷公事，内阁不得不插手。”
冯氏道：“陛下读书多，年轻，又聪明，下定的决心恐怕不会轻易改变。”
江浔叹道：“是啊。”
周有谦将烫手的山芋推给他，命他去写奏章驳斥林氏。
过后周有谦仍稳稳坐首辅的宝座，他却被陛下冷眼相待，前程仕途尽毁。
冯氏埋怨：“周有谦这是给老爷设套呢，老爷私底下送了周有谦那么多金银，他却一点不罩着老爷。”
江浔连忙阻止：“这些话也是白日能说出口的？快快住口。”
冯氏不听，继续道：“良禽择木而栖，周有谦不是个能倚靠的，妾身常劝老爷换棵大树，老爷偏偏不听。”
江浔一阵心酸，为了从金陵冷曹调回京城，他的确明里暗里给首辅周有谦送了不少银钱，几乎倾家荡产。
本以为抱得大树好乘凉，周有谦却压根没看上他，端着清流的架子，不惜得与他这失意多年的酸儒结交。
也是，他足足比周有谦早中了十年进士，混得却远远不如人家。在论资排辈的官场，他这等失意政客只有亦步亦趋替人背黑锅的份儿。
“你说得简单，哪有那么多大树可抱！”
官场是一张人情故旧织成的巨网，周有谦是文官之首，天底下只此一人。
“老爷糊涂了，臣子终究是臣子，再怎么厉害也是臣子。老爷何不调转舵向，去侍奉金銮殿上真正的天子？到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还敢鄙视老爷。”
江浔下意识皱起眉，“你是说……”
去陛下身畔，助陛下一臂之力，加封皇贵妃。
冯氏点头。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浔斥道。
临阵倒戈，背叛了整个文官集团。
冯氏据理力争：“妾身一介妇道人家自然不懂，妾身只知道臣子再怎么力争，最后由陛下给出标准答案。”
既然做侍奉别人的狗，那便没有尊严可言，只要主人喜欢黑的也能说成白的，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是非黑白，远远没有自家仕途要紧。
不是这个道理吗？
江浔再三示意冯氏住口。
陛下虽年轻，心却比日月都明亮。如果要效忠，最好是发自内心真的效忠。做个墙头草，下场一定不会好。
起码在目前，临阵倒戈的事他还不敢做。
……
午后。
江浔的女儿江杳闷闷不乐，在院中百无聊赖地舞剑，弄得枝折花落。
丫鬟一问才知，原来江杳到处找不到未婚夫陆云铮。
陆云铮是江杳的未婚夫，二人青梅竹马，有将近十二年的情意。江杳甚是粘人，半刻离不得陆云铮。
“陆郎今日休沐一日，答应陪我去书斋。此刻消失不见，肯定又去当职了。在他心中，我终究没有他的仕途重要。”
江杳收剑，秀面布满阴云。
江杳虽是女儿，却不爱红装爱武装，舞刀弄枪，身畔时时刻刻佩着剑。
她在先太子朝的宫里当过女官，这把剑是先太子御赐的，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三尺青锋。
丫鬟道：“小姐您误会姑爷了，姑爷方才被老爷叫去书房，现在还没出来。”
江杳一惊，“我爹叫陆郎？为什么？”
丫鬟道：“奴婢不知，但老爷发了很大脾气，摔碎了茶杯。”
江杳心急如焚，登时前往救人。
恰好陆云铮垂头丧气地从书房走出来，如败落的鹰，脚步透着虚浮。
“陆郎。”江杳高声叫道。
陆云铮闻声，唤道：“杳杳。”
江杳关切地挽住陆云铮手臂，怕爹爹打了他，身上没伤才安心。
“你和爹爹吵架了？”
陆云铮委婉道：“没事，已经解决了。”
江杳认真警告：“大婚在即，你可要顺从爹爹些，免得影响了我们的婚事。”
陆云铮浮现一个有气无力的微笑，“那是自然。”
他反握住江杳的手，去书斋的兴致也没有了，两人踏在石子路上，吹着郁倦的春风。
路过鲤池，共同坐在鹅颈长廊边。
“爹爹指责了你什么？”江杳盯着池面上的蜻蜓点水。
爹爹脾气那么好的人，轻易不生气，她严重怀疑未婚夫和别的女子有染。
陆云铮戳了戳她额头：“你这小脑袋想哪儿去了，我和岳丈朝政上有些分歧罢了。”
“朝政分歧也值得吵一架？为何不好好说？”
江杳越发好奇，“什么分歧？”
陆云铮长叹一声，“因为宫里娘娘的事。”
陆云铮是神童，很早中了进士，却不会官场阿谀奉承、溜须拍马那一套而惨遭排挤，至今仍在边缘地带当个小官。
这次林贵妃的事掀起了惊涛骇浪，几乎所有大臣站在了首辅周有谦那边，包括岳父江浔。
陆云铮却看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他站在陛下这边，帮贵妃娘娘拿到“皇”字的称号，陛下日后必定记住他的名字。一步登天、飞黄腾达，甚至入阁也有可能。
他想去陛下的阵营。帮林贵妃上尊号，是他献上的投名状。
虽然他现在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角色，焉知日后没有大作为。
江杳听不懂复杂的政治谋算，只道：“可爹爹不让你这么做，对吗？”
陆云铮道：“岳丈认为这样做风险太大，我一个小官如何斗得过满朝文渊阁大学士？陛下尚不与他们正面交锋。恐怕我一出头，谩骂的弹章多得能活埋了我。”
江杳叹息：“爹爹忧虑的是。”
江浔作为礼部尚书，护礼派的主力，断然拒绝给林贵妃上“皇”这等僭越的尊号。
陆云铮作为他的女婿，若公然支持此事，是背刺了江浔，江浔在朝中没法做人。
陆云铮怀才不遇，“杳杳，你知道吗？这可能是你夫婿这辈子唯一飞黄腾达的机会，失去了再也不重来。”
他不想让杳杳跟着他受一辈子苦，一辈子窝窝囊囊地活下去。
江杳亦伤然，“那陆郎，这件事本身对的吗？”
陆云铮摇头道：“这得分情况。对于太后和首辅他们来说，自然不对，因为给贵妃上尊号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对于咱们来说，对，因为有利于咱们。”
按照古礼贵妃能不能加皇字，这符不符合儒家伦常和祖宗遗训，陛下都不在乎，谁又在乎。
陛下本就是道家中人。
“眼下陛下孤立无援，我若去支持陛下和贵妃娘娘，必然在群臣中脱颖而出。”
陆云铮握紧拳头，踌躇满志，“大丈夫一展身手的机会来了。”
江杳静静听了许久，不知这种选择是对是错。权力这场危险的游戏一旦开始，非死不得退出，陆云铮必须做好性命相搏的准备。
相比来说，随大流确实是稳妥的方式，恰如爹爹一生小心谨慎唯唯诺诺。
但陆郎，显然并非池中物。
“陆郎，你再想想。”
江杳柔绵地靠在了陆云铮肩头，“无论如何，我是你的妻子，支持你的决定，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陆云铮深感欣慰，抚了抚爱妻肩头。二人的瞳孔中辉映着彼此，情比金坚，彼此是彼此最坚强的后盾。
“杳杳，你放心，不会耽误我们婚事的。”
他痴痴与她相互等待了十二年，才终于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十分珍惜。
江浔只这一个爱女，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份婚约敲定下来。
眼看婚期将近，下人们陆陆续续布置喜房，杳杳的嫁衣也绣得差不多了。
陆云铮甚至能幻想到，新婚之夜亲手揭开杳杳红盖头时的美好场面。
“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他要给杳杳最盛大隆重的婚礼，让她做最幸福的新娘，如果有可能，他还要为她争取陛下、贵妃娘娘的赐婚，让这场婚事载入史册。
江杳亦冲他甜甜微笑。
二人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云彩，手掌相扣，两颗心脏咚咚撞在一起。

第6章
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来，高低错落的宫殿隐没在若有若无的雾气中，稀稀落落又矮又细的春草挂着霜。
陈嫔怀着崇敬的心情来到林贵妃所居的昭华宫，身后婢女抱了一大篮子礼，尽是些稀有珠玉香料之类的宝货。
前日请安时，她也非议了林贵妃，虽侥幸没像赵贵人那般受重罚，心头一直惴惴，今日决定登门赔礼道歉。
“贵妃……会原谅本宫的吧？”
她自言自语着，忽又觉得叫贵妃不太合适，林贵妃马上是皇贵妃了。
婢女宽慰道：“林娘娘是个宽和温柔之人，娘娘既有诚心修好，林娘娘定然会谅解您的。”
陈嫔嘴唇哆嗦：“阿弥陀佛，但愿如此。”
那日林贵妃不过敬茶时多跪了一会儿，陛下就无情罚了整个后宫。后宫俨然是林贵妃的天下，陛下完全站在林贵妃这一头，林贵妃叫谁死谁就得死。
至昭华宫外围的竹林，主仆二人被劲装结束的锦衣卫拦住。
锦衣卫指挥使宫羽道：“前方昭华宫重地，陈嫔娘娘请回。”
陈嫔解释道：“本宫来拜见昭华宫林贵妃的，还请通融。”
宫羽不动如山：“昭华宫不受任何人拜见，请陈嫔娘娘回。”
他寒光森森的绣春刀插在腰侧，锋芒闪露，后面是十几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
陈嫔被吓到了。
“真，真的不能通融吗？”
宫羽硬声：“请回。”
锦衣卫侦伺于各个角落，白日窥察，夜晚禀告，是一个极为机密的组织，负责诏狱逮治拷讯犯人。
他们不同于太监，身躯完整，体能极强，个个是真正的男人，按理说不能进入后宫，遑论守在最得宠的林贵妃宫外。
可他们偏偏守了。
林贵妃似乎非比寻常。
陈嫔遗憾地望了望昭华宫楼阁，满心不解，畏惧绣春刀的锋芒，悻悻然离去。
楼阁上，林静照同样望见了这一幕。
从陛下惩罚六宫以来，如陈嫔这样来昭华宫道歉巴结的妃嫔数不胜数，无一例外被锦衣卫残酷无情地挡在了外面，美其名曰贵妃娘娘不见，还在养病。
实则根本没人问过她的意思。
锦衣卫是陛下私器，听主子吩咐办事。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从不允她见人。
接触外人是被绝对禁止的。
甚至面对后妃，她也要戴紧面纱，能少说的话尽量少说，自由被严重限制。
她是外界舆论的漩涡核心，陛下为了争皇贵妃之位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她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盛宠的皇贵妃，锋芒直压皇后，被陛下的深情所独钟。
可狂热的恩宠背后，是她日日夜夜被关在昭华宫中，每日凭窗呆呆望向外面，遭受暗无天日的囚禁，一如诏狱中的犯人，受君王无尽的冷落，面圣的次数屈指可数。
富丽堂皇的昭华宫不过是诏狱分号，披着一层君王恩宠外皮的牢笼。表面千娇百宠的贵妃，实际上是政事犯。
园林篱畔栽种幽绿的兰草随风飘摇，她走不出这片宫阙。
她失踪了这么久，父兄他们定然急坏了。还有未婚夫陆云铮，他性格最刚正火爆，说不定已经去官府报官了。
肩头忽沉，赵姑姑为她披上长袍，“春寒料峭，这露台风高，娘娘注意保暖。”
林静照叹息：“姑姑，你让我吹吹风吧。”
她能活动的范围不过方圆之间，整日浑浑噩噩，孤独一人，无限期地被关在深宫中，实在憋闷。
这露台数丈之高，登高望远，能眺见外面，她常常呆在这上面消磨时光。
赵姑姑劝慰道：“娘娘别难过，您刚入宫，处于各方的口诛笔伐下，陛下才暂时不让您归宁的。”
“待局势稳定些，回家探望亲人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陛下给了您多少尊荣，怎会独独缺少这个。江大人也会因此得光，受封国丈的。”
林静照微微苦笑了下。
远处，昭华宫外，陈嫔主仆俩渐渐走远了。
赵姑姑亦瞧见了，道：“陛下待您真好，面面俱到，派锦衣卫守着娘娘，省得那些嫔妃聒噪烦扰您。”
林静照目光渺远，“是啊，他为我责罚了整个后宫，他待我真好。”
他不单是她丈夫，更是君王、主子、审判者，能掌握她生死的人。
甚至林静照这个名字也是他恩赏的。
她原名本不叫林静照，入宫第一日被赐了新的名字，连姓氏改得干干净净。
人在养宠物时会给起名字，她像他笼子里的一只猫儿，连名带姓是全新的，抹除了以往生活过的痕迹。
当时她被赐名时，没表现出不满，相反一个头磕在地上，自此便叫林静照了。
爹爹知道了，得骂她欺师灭祖吧。
赵姑姑道：“娘娘肩头还有伤呢，太热闹了对您养病可不利。”
说着搀扶手臂泛寒的她回去。
至卧房，赵姑姑贴心为她褪下衣衫，换下肩头的药，“伤好得差不多了。”
林静照阖着眼疲惫地躺在靠背上，用玉石滚轮慢慢滚脸。
周遭的金玉瓷器，个个是国品，价值连城，件件皆稀世珍宝，手中这枚小小的滚轮是和田玉的。
可她清楚，稀世珍宝并没什么用，到了宫外吃不起一碗面。
在典当行没人敢收稀世珍宝，真正让人能吃得起饭的，几块铜板罢了。
赵姑姑跪在榻边，压低嗓音：“娘娘如今当了贵妃，以后还可能是皇贵妃，不少人想走您的门路。有官员，有皇商，大户人家的公子娶亲也想要您的亲笔赐婚。”
林静照睁开眼，“有这事？”
外面都骂她妖妃。
赵姑姑解释道：“世人有善就有恶，有黑就有白，有多少人对娘娘口诛笔伐，就有多少人对娘娘趋之若鹜。陛下炙手可热的恩宠摆在那儿，谁见了心底不眼红三分。”
林静照漫长地嗯着。
赵姑姑见她感兴趣，继续道：“那些人送钱孝敬娘娘，奴婢知娘娘身份不便，就替娘娘将您的一些废弃的墨宝、画作赏他们了，他们欢喜的不得了，愈加踊跃送钱。”
怕她怪罪，补充：“这不是什么犯王法的事，把娘娘丢掉的垃圾拿出去赏人而已。当年魏晋时候名士一张墨宝能卖得洛阳纸贵，娘娘也算追随古人遗风。”
林静照责怪地瞥了眼赵姑姑，赵姑姑为人尚可，却有贪财的老毛病。在龙虎山当女冠时，就曾私底下贪过不少香油钱。
如今她虽形同软禁在昭华宫中，赵姑姑为她采买吃穿用度，能到六宫或宫外走动，借此机会大捞特捞。
林静照叮嘱：“厂卫日夜看守，宫规森严，姑姑要小心，别闯了祸事。”
赵姑姑保证道：“闯祸的事奴婢自然不做，平时只翻翻娘娘丢弃的垃圾，换些棺材本，若有大额钱财会上交娘娘的。”
林静照想了想，“别，给我些铜板和散碎银两便行了。”
赵姑姑大为愕然，随即又欣喜，能多捞钱的事谁不愿意，反正主子娘娘也不缺钱，这满屋的金镶玉都是娘娘的，娘娘想要碎银给就是。
“遵命，奴婢后日便把碎银给娘娘。”
赵姑姑笑逐颜开，为找到了皇宫漏洞而沾沾自喜。不得不说，她是个极聪明的人。
林静照隐约察觉有风险，却没阻止。
如果她能拿到一些能花的现钱，再拿回三尺青锋剑，日子会比现在好过。
当下赵姑姑又说起宫外其它事，无非是些琐屑。说起京城有位三榜进士将要大婚时，林静照浑身骤凉。
“你说什么？”
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三榜进士。
“谁……要成婚？”
赵姑姑不解她反应如此之大：“那位进士爷姓陆，名云铮，和尚书府的江小姐喜结良缘，之前想找您亲笔题字的就是他们。当然，陆云铮最渴望的还是得陛下赐婚。”
林静照脑袋嗡嗡作响，以往记忆清晰地浮现眼前。春光明媚中，那人托着她的手，声音比春光更温柔：
“杳杳，我将来娶你时一定要功成名就，让陛下亲自为我们赐婚，文武百官证婚，让你做天底下最风光幸福的新娘。”
她眸色猩红，死死捂住了嘴，拼命止住浑身极度冰凉欲坠的失重感。
赵姑姑急了，慌里慌张地扶住她：“娘娘这是怎么了，忽然间害了急病，奴婢去传太医。”
林静照猛地拽住赵姑姑衣角，“别去！”
险些直直从榻上跌下来。
长期以来，她一直自我欺骗性的暗示，家人一定会找她，情郎一定会等她，哪怕她已经沦为皇帝的贵妃，家里也不会不要她，属于她的东西会一直在。
事实证明，那是幻想。
林静照恨由心生，从没这般憎恶这九重宫闼的围墙，有种同归于尽的冲动。
她拥有的一切正慢慢被蚕食掉。扑朔迷离的神秘诡雾，正将她笼罩。
头顶，是看不见的五指山。
很快她将完全失去姓名，抹掉所有生活过的痕迹，变成一个俗世中不存在的人，传说中龙虎山的的“神仙”。
她仍然在宫中，陆云铮怎么可能娶得了江杳，他娶的那个“江杳”是谁？
这人世间怎会有两个她？
实不相瞒，她之前的名字就是江杳。
——礼部尚书江浔的女儿，三榜进士陆云铮的未婚妻，那个从小不爱红装爱武装、三尺青锋长剑的主人。
她才是江杳。

第7章
两日后林静照晨起，四下不见赵姑姑身影，偌大的昭华宫只她一人。
找到了昭华宫外的锦衣卫指挥使宫羽，再三询问之下，才知赵姑姑出事了。
赵姑姑借着外出采买之机，私自将宫中之物倒卖，胃口极大，足有几千两银子之数，昨日被礼部官员抓个正着，治了重罪，现下被扣在刑部大狱候审。
宫里许多宝贝皆为进贡之物，哪怕一张最不起眼的青檀宣纸印有皇家徽记，为的就是防止皇家私器流落民间。
赵姑姑无异于玩火自焚。
林静照听得直腹痛。
本来她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将昭华宫小件东西卖了无所谓，仅仅是一些墨宝、画作之类的废弃之物。
她手里缺钱，虽握有无数稀世珍宝，独独缺少几枚散碎银两。赵姑姑行此暗箱操作，能帮她拿到钱。
没想到出了事。
她在宫里如履薄冰，出了这等棘手之事，无人可以指望。
林静照向宫羽求情，锦衣卫掌管刑狱，想必能将赵姑姑捞出来。
宫羽连忙阻止，“娘娘求微臣没用。”
说着指了指天。
与其求他，不如求陛下。
“何不去求求君父？”
林静照皱眉，一条没想过的出路。
宫羽道：“此事可大可小，若有转圜的余地，陛下会帮您的。”
皇宫里，陛下待她最好了。
林静照并不想见那人，毕竟私藏了碎银，于礼不合。但为了救赵姑姑，此乃唯一可行之策，她在宫中唯一的依靠是陛下。
林静照回殿更衣、梳妆，深呼吸，沐浴熏香准备去面圣。
空气充满了浓重的压抑感。
她打点好了一切，戴上帷帽遮住面孔，由宫羽带着往显清宫去。
宫羽默默提醒：“娘娘，宫里遍布眼线，并无所谓的‘漏洞’。在陛下面前若不是真聪明，最好乖乖当个傻子。”
陛下允许的东西自然会赏赐，一样不会少。不赏赐的东西就是禁止用，更禁止私藏，比如碎银，铜板等等。
毕竟她的身份，非比寻常。
林静照晦然，“多谢宫大人提点。”
显清宫已经是第二次来了，处于宁静的道观之中，香烟缭绕，松柏常青，缭绕的群鹤发出响亮而清远的鹤鸣声。
林静照一步步登上石阶，这一带寂寞得不似皇宫。
司礼监张全公公迎候，引着她穿过幽幽小径来到一处宫殿，却非上次的地方。
张全道：“上次的仙缘殿是主子修炼的地方，这会儿主子在书阁。”
林静照抬头望了望，眼前的宫殿是一座巨大的书阁，藏了不下万册古籍，包括成祖爷时录的《永乐大典》原本。
耳畔响起赵姑姑曾说过的话“咱们陛下聪明，爱读书。”
她深深吸了口气。
爱读书的人可不好对付。
这次，大抵真碰上对手了。
入殿，清寂的斋阁冷若冰室，飘荡着若有若无雪松和书卷的糅合之气，恍惚有种青灯古刹静修之感。
天颜尽在咫尺，朱缙一袭黑白八卦衣，上绣白纹仙鹤，朝西北方向静坐，手里捻着一枝沾水白桃花。
林静照不敢打扰清修，在珠帘之外停步，拜道：“臣妾参见陛下。”
朱缙道，“来了。”
她郑重其事：“臣妾有罪，特来请罪。”
他道：“爱妃何罪之有。”
宫羽已提醒过她，宫里到处皆是眼线，利用小聪明钻空子无异于班门弄斧。与其耍小聪明，莫如大大方方承认，或许能博得一线生机。
林静照维持佝偻的姿势，额头贴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臣妾律下不严，宫中一姑姑偷盗财物贩卖，致使皇家名声受损。”
朱缙淡淡回复，“那点事还不至于。”
她恳求：“赵姑姑年老糊涂，臣妾日后定然多加管教，求陛下赦她那把老骨头一命吧。”
牢狱她呆过，滋味当真生不如死。
朱缙凝然道：“此事已有旨，勿要烦扰。”
林静照倔强不肯，坚持恳求陛下放过赵姑姑。赵姑姑她在宫里唯一的心腹，唯一的臂膀，否则她真是浮萍一株了。
二人隐隐对峙之势。
半晌，朱缙侧目责怪：“贵妃上次要求回府省亲，这次又公然袒护刁仆，是视宫规于无物吗？”
林静照感到羞辱，仅存的自尊被打得支零破碎。可怕的不是陛下入戏太深，而是她入戏太深。
曾几何时她还是诏狱一锒铛死囚，幸得赦免来到宫廷，还真当自己是宠妃了，得寸进尺地要求他赦免别人。
她硬着头皮，“臣妾失言。”
可她又不能放弃，放弃赵姑姑性命。
“臣妾愿放弃归家，以此求陛下赦免赵姑姑，一事交换一事。”
朱缙条清缕晰，“你归家之事朕并未答应，何来交换？”
林静照略略语塞，“臣妾的意思是，只要陛下愿饶过赵姑姑一命，臣妾愿付出任何代价。”
朱缙冷色调地笑，“可朕没有什么代价要你付的。”
他坐在灵虚宝座上，轻而清的阳气，人间的帝王和天上的神仙仿佛凝于一身，万乘之尊的主宰。
他确实什么都不缺。一直是他在施舍她，她没有任何筹码可以回报。
林静照的额头由于叩在地面上太久已经微微泛红了，饶是蝼蚁般地哀求，座上高洁的帝王仍无丝毫怜悯。
她真正的身份是诏狱的犯人，而非宠妃。
隔了会儿，林静照再次开口：“陛下当真不能应臣妾这一次吗？只这一次。”
朱缙无动于衷，“内阁对此事看得紧，朕赦免犯人需要一个理由。”
林静照不甘，辩求道：“陛下仰承天眷，是臣子的主宰。赵姑姑贪的银两不多不少，您定然有办法的，求陛下再疼臣妾一次，臣妾沾濡皇恩，不胜感激。”
他柔冷轻悄地质问，“那你的意思是让朕为你凌驾于司法之上了？”
从穹顶深处射出微弱春光，泻在二人身上，帝王袍角淡紫色的缥缈远山。
她怔了会儿，弱声道：“臣妾不敢。臣妾身在深宫，能依靠的唯有陛下。”
朱缙漫不经心，“既知是皇妃，为何还将自己的墨迹画作拿出去兜售，自降身份？”
林静照被强烈地凝视，失了下神。
“陛下知道了？”
他轻哂，摇头道：“贵妃的事朕不敢不知。”
她愈加无所适从了，试探地问：“陛下……生气了吗？”
朱缙沉沉，“有一点。”
她欲盖弥彰，“其实臣妾不知宫规不允许，只是想……”
他打断，以平静的口吻：“你想做什么真当朕不知吗？”
林静照沉默了。
她纵赵姑姑将墨迹卖往宫外当然不是贪，而是攒些碎银子。
这些碎银子有何用处，心知肚明。
朱缙斜睨向她，漫不经心敲着手中白桃枝，“贵妃，欺瞒于朕。”
静谧的白昼弥漫着一股神秘且不祥的气息，香烟的丝缕定格在空气中。
林静照唇角紧绷，良久强逼着自己说：“陛下不喜欢的事，臣妾以后必定不再做。”
“哦？”朱缙目光逡巡在她头顶，“你上次也是这么信誓旦旦跟朕保证的。”
林静照埋着头，谦卑如尘土：“臣妾定不敢再有负于陛下。”
他夹杂锋机，“希望你真正记得，下次没这么容易过去了。”
林静照从中读出种种意味，还未完全参透，被他漠然挥了挥手送客，两名锦衣卫过来送她回去。
她一急，确认下他到底放不放赵姑姑，伏在地上不肯走，活脱脱像个争宠不择手段的妃子。
“陛下……臣妾还有话！”
这时候，礼部尚书江浔觐见。
耳闻太监报出这个名字，林静照浑身血液犹如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江浔，她朝思暮想的爹爹。
此刻显然不是父女相见的温馨场面，她仍然腹部紧贴腿根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跪于帝王的脚下，无旨不能乱动。
皇帝见大臣，与她这后妃没关系。
所幸天子与朝臣之间尚隔一层青纱，陛下常修行于宁静气氛中，臣子轻易见不到陛下圣颜，以免冲撞道气。
江浔来到御前三尺处跪下，隔着青纱，道：“微臣江浔叩见陛下。”
伏跪在江浔身后的还有一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是江浔的儿子江璟元。
青纱后的朱缙身影隐约。
江浔将赵姑姑受贿一事的始末案卷递交御前，禀道：“臣礼部、刑部二部合力审判此案，一致认为此妇论罪当死。”
朱缙幽渺的嗓音，“这么快判出来了？”
江浔正色道：“是，经查此妇身上不只偷窃皇宫财物，更背着一桩命案。她的丈夫便是为她所害，系她在狱中亲口承认。”
说罢，呈上了赵姑姑的供词。
朱缙未曾细看，亦未给出明确答复。
江浔和江璟元不知上意，对望了一眼。
赵姑姑是那林贵妃的人，阁臣们皆对林贵妃恨之入骨，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焉能不大作文章。
他们父子俩追随周有谦，是周有谦的走狗。在狱中对赵姑姑严刑拷打，用尽了三十六道酷刑，才板上钉钉定了死罪。
林静照跪伏在地上听得君臣交谈，冷汗如雨下，却被锦衣卫冷然的刀锋侦伺在侧，明晃晃架着脖颈，不得稍动，更不得出声引起江浔注意。
父女俩隔着层薄薄的青纱，一家人两个在外面跪着，一个在里面跪着，偏偏不能相认。她知道父兄的存在，父兄却不知她的存在。
如何那般巧，她全心全意要救的赵姑姑偏偏落在父亲手里？父亲追随内阁首辅，定要治赵姑姑的死罪。
冥冥之中，审判者高高盘踞于丹鼎仙宫之中，注视着他们自相残杀。
体内积攒的不适开始上涌，她喉咙发痒，就要出声唤父亲。
父亲！

第8章
林静照竭力维持着清醒的意志，锦衣卫绣春刀闪着寒光的利刃对准她，稍稍用力即截断她的脖颈。
她拿捏着小心，未敢大口呼吸。
江浔父子在外面，她被扣在里面，陛下的意思摆明了是不让相认。
她被囚禁于深宫的事，无任何人知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目之所及，仅有帝王的皂靴。
那厢江浔父子也注意到了青纱后的身影，陛下宠爱林贵妃，常常留她伴驾，那朦朦胧胧的女子定然是林贵妃。
这般凑巧，林贵妃竟也在场。
他们此番来置赵姑姑于死地，林贵妃在旁听见，必然恨死他们了。
江浔先下手为强，催促道：“陛下，此妇罪大恶极，铁证如山，还请陛下秉公圣裁，以昭司法公正！”
林静照骤然一紧，唇角紧抿，望向龙座上的人。
不行。
父女俩的目光集中在朱缙身上，生死籍由他一句话。
朱缙位于权力之巅，答复曰：“卿之意朕知矣。此案尚存疑点，改令镇抚司审理。”
镇抚司即锦衣卫，跳出六部之外不在九司之中，乃皇帝鹰犬，仅听皇帝一人直接吩咐，真真正正的皇家私器。
由镇抚司审，怕是欲判以轻刑。
江浔立即察觉天子的包庇之意，壮着胆子力争：“陛下万万不可！”
随即吐出一大长串祖训道理。
内阁决心要赵姑姑的命，并靠赵姑姑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搬倒妖妃。
江浔作为群臣代表，绝不能让步。他若陷入陛下的圈套中，将罪犯交了出去，便辜负了群臣的期待。
“若陛下执意如此，不能秉公审判，微臣唯有以死明志，捍卫司法尊严！”
额头已叩出了血。
朱缙见此无奈，“卿何至于此？”
江浔含泪：“陛下过度偏宠贵妃，实在有误江山社稷，臣宁可长跪不起！臣有罪，愿以死谢罪！”
那语气，确是对林贵妃十万分的厌恶。
朱缙温声道：“起来吧，朕的旨意你们也不是驳斥一回两回了。”
江浔擦着老泪，“微臣不敢忤旨。但将人犯跳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而直接交镇抚司审，实在不合律法。”
朱缙似有顾虑，“若要此妇性命，恐贵妃凄怆欲绝，以为朕无仁义耳。”
江浔坚称：“国法为重！”
林静照听朱缙声声句句点到自己，竟真要网开一面，心情十分复杂。才知他方才说的“已有旨”并非虚妄——确实判了赵姑姑轻罪，但内阁据理力争。
她与内阁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内阁竟如此针对于她。
但冷静思考下来，归根结底由于她被囚在宫中当了贵妃，爹爹并不知晓情由，才和她站在了对立面。
真正该恨的那个人，是九五之尊。
她刚要出声呼唤爹爹，被锦衣卫锋利的绣春刀刃抬住下巴，冰得直激灵。
说来讽刺，所谓过度偏宠的贵妃，正蝼蚁般跪在地上，被寒锋所胁。
那龙座上的人却面不改地夸夸其谈，说些偏爱她的妄言。
江浔搬回一局，继续试探底线，“那罪妇敢多次倒卖宫中御赐之物，背后定有幕后指使，说不定是林贵妃……”
朱缙话锋忽变，冷冷截断：“此事到此为止。”
江浔话语一塞。
陛下爱妻如命，定然庇护，林贵妃就是宫中的至高禁律。想以小小的赵姑姑搬倒林贵妃，难如登天。
江浔只得从另一个角度：“陛下，给贵妃娘娘上尊号之事臣等已再议，仍维持原议，阁臣皆以为加‘皇’字实在不宜。”
朱缙反问，含义深远：“哦？江尚书似乎和你女婿意见不一致。”
江浔没反应过来：“什么？”
朱缙一言不发，将观政进士陆云铮呈上的奏疏雪花纷飞状丢了下去。
江浔拾起观看，原是他的女婿三榜进士陆云铮写了一篇奏疏，长篇累牍地阐述封林氏为皇贵妃的合理性。
陆云铮在奏疏里坚称，贵妃娘娘是无辜的，满朝文武皆因私心才针对贵妃，受了太后支使。
朱缙口吻有几分可怕，疾言厉色：“按疏文所说册封皇贵妃既合理合法，尔曹何故误朕？”
江浔始料未及，被陆云铮这篇奏疏深深震撼。他前日已责骂过陆云铮，后者偏偏不听，竟胆大妄为上奏圣上。
林静照脸色亦如暗色的纸。
陆云铮竟为了她上疏。
可惜陆云铮不是为了救她的，而是力争封她为皇贵妃，将她往反方向推。
她是江杳，江杳，在心中呐喊了无数遍，却没有人能听见。
但凡爹爹和哥哥多往前走一步，朝这边看一眼，都能察觉她熟悉的面孔，将她从皇宫救出来。
可那一步，被牢牢阻隔住了。
为了她封皇贵妃的事，爹爹所在的内阁和陆云铮形成了敌对。爹爹被亲女婿背叛，心里防线崩溃，正中了那位青袍帝王的心理圈套战术。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利刃抵喉，稍微动作就会被利刃割破脖颈。宫羽冷漠无情，是皇帝的杀人工具。
江浔老躯颤巍巍捧着奏疏，既怒却慌，一时不知所措。
江璟元深深埋着脑袋，也不敢多言。
“臣……微臣……管教不严，陛下……”
朱缙略显刻薄，“能有这等女婿是尚书之福，女婿未必不如岳父，比岳父更明事理，尚书还是不必管教了。”
挥了长袖，仙风道骨，朗声道：“传陆云铮明日午后见朕。”
司礼监躬身领命。
江浔哆哆嗦嗦，被打脸一番，被这番疾风骤雨淋得方寸大乱，又被女婿陆云铮压一头，只会唯唯诺诺说“是”。
林静照心下焦急无计可施，满朝皆仇视妖妃，不知为何陆云铮站在她这边。
可以肯定的是，陆云铮做任何决断皆因为朝政，而非因为她。她在外人眼中是陛下的宠妃林静照，而非江杳。
爹爹和陆云铮仍是岳婿关系，她和陆云铮的婚事还在。但听他们谈话的口吻，一切正常，并不像丢失女儿的模样。
那个“江杳”是哪来的？
她是江杳，被困在深宫，隔绝外世，那么陆云铮即将要娶的“江杳”是谁？
事情让人可怕。
君臣谈话至此为止，江浔唯唯诺诺，三言两语败倒在年轻皇帝阵下。
朱缙一声磬起，送客，焚香洒扫。
江浔父子艰难地起身，揉着已然酸涩的腿，擦了擦方才磕出的血。
陛下刻意召见陆云铮，含义深长。
站队是门学问，自古君权和臣权对立，君弱臣强，臣强君弱，此消彼长。
如今陛下虽然静摄斋醮，却无一丝一毫放弃过对朝野的掌控。
究竟是效忠陛下，还是效忠于周有谦为代表的文官集团，是臣子们一场买定离手的绝命赌局，赌输即死。
很明显，对于陛下来说，无论是错是对是善是奸，忠于他的才是忠臣。
江浔望向紫禁城蔚蓝的天空，怅然若失，心头徘徊纠结不已。
陆云铮已经反水了，他作为前者岳丈，无论如何摘不清楚，周有谦再不可能信任他，情势到了最棘手的地步。
难道他也要临阵倒戈？
那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无论如何，朝政的纷争与杳杳无关，不能耽误杳杳的婚事。
……
江浔父子走后，周遭重新归于静寂。
斋阁种本被成篇累牍的书籍遮挡了光线，此刻更显得阴郁。肃穆的暗室中，一丝微音也会引起剧烈的反响。
忽尔一阵凉风吹至，冷汗蒸发，林静照竟咳嗽了声，腿已麻木无知觉了。
朱缙抬眼打量了下她，“起来吧。”
她和他离得三尺之远，又被锦衣卫用绣春刀抵住，仿佛隔着天涯。
他一示意，锦衣卫便撤刀退下了。
林静照低声：“谢陛下。”
长睫微微阖下，掩盖不住的失落。
朱缙凝注她的神色，有意无意，“刚才礼部那位是你爹爹吧？”
林静照猝然被击中心防，与他洗砚墨池般黑的眼睛对视，心跳险些蹦出腔子。
他竟还敢提起。
明知故问。
他炯炯然对视于她。
林静照下半身依旧保持跪拜的姿势，上身却缓缓挺直脊背：“陛下既知，为何不让臣妾父女相见？”
她眼角残留几分红，一身白衣透脱细润，杏子染春衫，雪颈成一条漂亮曲线，在夕阳余辉下宛若壁画中的神仙。
朱缙撂下一句话，“贵妃不应该想见，对吧？”
不见外人，是她和他默契的约定。
林静照指甲嵌入掌心，“那陛下为何将臣妾当罪犯对待？锦衣卫的刀险些划破了臣妾的脖颈。”
他理性地说，“为了怕贵妃不乖。”
她不悦，有所顾忌地和他斗嘴：“陛下不信任臣妾，臣妾已是您的人，怎会生出别的心思。”
朱缙嗯了声，“是不信任。”
语锋透着柔锐的冷感，“毕竟贵妃太聪明了，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贵妃请到宫里，不仔细些岂不前功尽弃。”
林静照习武，精通兵法和策书，为人内敛，曾经在宫中做过女官，见过大世面。在龙虎山时，满山官兵都擒她不住。
她苍白地笑：“陛下说笑了。”
“没说笑。”他亦笑。
林静照想知道他是如何偷天换日，找来一个一模一样的她瞒过江浔和陆云铮他们的。但当务之急，还是救赵姑姑。
“陛下折煞臣妾了，臣妾愚钝，智慧不及陛下万分之一，祈求陛下怜悯。”
绕来绕去，她离不开为赵姑姑求情。
那位恩威不定的皇帝说：“方才贵妃也听见了，内阁施压，朕只能尽力争取，并不能保证什么。”
这等模糊之语，林静照知他是不答应的意思。奈何她只是他掌中一枚棋子，身家性命皆系于他一人之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除了恳求别无它法。
她据理力争，“内阁以酷刑审讯犯人，实为逼供，陛下可勒令他们再审。”
朱缙轻轻笑开，“贵妃不会以为司法程序不能用刑的吧？”
她一凝。
他道，“贵妃在诏狱没怎么受刑，因为朕的吩咐。”
但他不可能额外吩咐每个犯人。
“……逼供是允许的。”
林静照下意识捂住肩头，自己没怎么受刑都经历了一场噩梦，赵姑姑被严刑拷打，焉能不一五一十地交代“罪行”。
她身子发虚，瘫在了冰凉的地面。
“陛下，”她急了，“臣妾求您开恩。”
保住赵姑姑的性命，就当是他莫名抓她过来的补偿。
朱缙漠然：“说来，朕本意将你的人交镇抚司，饶你的下人一条性命。奈何以你爹爹为首的老臣强悖，逼得朕也无路可走。”
林静照杂着几分犟，“那是因为爹爹不知林贵妃就是他的女儿。”
“是啊，”他猜度的神气，“你父亲若知道是你，还会这般反对吗？”
二人隔着三尺远，话语直透人心。她越听不得什么，他越往她心里扎。
“若知道”。
可惜，江浔永远不会知道。
她眸中强韧而不屈的光亮，“陛下抓我没用，因为我根本不知先太子的下落。与我纠缠，只会耽误您的时间。”
她是江杳，不是林静照。
她是礼部尚书江浔的女儿，三榜进士陆云铮的未婚妻，而非什么宠妃。
朱缙神色如雾凇结霜满带春寒，“有没有用由国法裁定，朕请江姑娘来审讯一番，若无结果，自然送江姑娘离开。”
她听他叫江姑娘，愈加含恨，“那陛下审讯完了吗？还要审讯到什么时候？”
“是耽误了一些时间，”他含着微妙，徐徐说，“不过你的情郎似乎要娶别人了。”
林静照死死皱眉。
陆云铮要娶别人了。
那个别人不是别人，偏偏就是礼部尚书江浔之女“江杳”。
瞒天过海，偷天换日。
“臣妾不能答应这桩婚事。”
隔了良久，她深深吸着气，一叩首下去，坚定要求：
“求陛下放臣妾出宫。”
“这恐怕不能。”
帝王的声音回荡在深邃大殿中。
“那恕臣妾不能接受皇贵妃之位。”
她道。
朱缙良久的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渐渐流逝的春夜。高袤微暗的夜空上北斗七星，凝寂着湛然无为的道气。
“这也不能由你决定。”

第9章
三日后，赵姑姑被判以绞刑。
内阁办事滴水不漏，每条证据和环节皆严丝合缝，持有赵姑姑亲口供词，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绝无翻案可能。
依《大明律》，死刑犯须由皇帝朱笔亲自批红，方能执行。内阁将奏案和供词送至御前，朱缙在人犯姓名上勾了红。
值得喟叹的是，赵姑姑受尽了酷刑也没供出林静照。赵姑姑绝知难逃一死，便将所有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隐瞒了林静照私藏碎银意图逃出宫闱的事。
赵姑姑是个贪婪又见识浅的人，如果不是入了宫，她现在还在龙虎山道观里捞着香油钱，过着不穷也不富的小日子。
林静照当初为躲避官兵藏进龙虎山道观，众女冠皆对她鄙夷，唯赵姑姑和颜悦色，从膳房偷些馍馍和饭菜给她。
后来林静照被抓入诏狱，赵姑姑一直在外为她奔走周旋。再后来，她入了昭华宫为妃，赵姑姑陪同，虽是为了攀高枝，但最初那段深宫中黑暗孤独的时光，赵姑姑陪她说话，嘘寒问暖，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人既是主仆，又是忘年交的朋友。
林静照独自卧在昭华宫阴冷的榻上，太阳穴隐隐作痛。
外面日头盛烈，赵姑姑正在行刑。绞绳勒在脖颈上，绞碎颈骨。
她攥着手心几颗碎银，这是赵姑姑用生命换来的，能换食物和水的东西。
满殿稀世珍宝皆是死物，唯有这几块碎银两，寄寓着一缕生的希望。
没想到她和那位帝王的第一场交锋便如此血腥，将来要从这九重宫闼逃出去，怕是充满了血与泪的考验。
赵姑姑之死虽是内阁主导的，暗中有那位帝王的默许。
仙气飘飘的显清宫，实则是一座云雾笼罩的万丈悬崖，吃人不吐骨头。
他杀了赵姑姑，断了她的左膀右臂。
她誓死抗争，保得几块碎银两，斗得一片狼藉。
这些沥血得来的钱，是她以后逃生的筹码，一分活着的希望。
她一定会珍惜。
……
显清宫。
日头正盛，滋滋烤得人冒汗。宫宇周遭缥缈着一层紫气，在阳光中幻化作七彩霓虹，庄严肃穆的天子之居。
群臣按次序跪在青砖之上，黑压压的一片。由于长时间受烈阳焦灼，有些廷臣已体力不支，脸色发白摇摇欲坠；有些仍面容坚毅，忍着酷热执意相谏。
他们高声求道：
“求陛下出观视朝！”
“求陛下出观视朝！”
皇帝践祚以来，退隐道观，专慑斋醮，神秘深奥，从未上过一日早朝。
内阁重臣到显清宫禀报朝中诸事，尚不一定能见到皇帝，新晋官员从未睹过皇帝天颜，这在历朝历代极为罕见。
因为陛下为林贵妃争尊号之事，君臣已僵持数月。
上次的奏案被驳回后，周有谦等人稍作让步，拟林氏为“贵妃”，在位份前加封号如贤、贞、淑等字，既美观又庄重。
但林氏绝不可加“皇”字尊号，否则此女将与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平齐。
礼崩乐坏，是亡国之兆。
分不清正统，便会违背天理。
礼部尚书江浔顶着炎炎烈日，跪于显清宫中道，道：“臣等已重拟林氏位份，伏望圣明过目。”
将奏折高高举于头顶。
仙缘殿内清凉的雾气飘摇，朱缙着色性沉稳的天青长袍，襟长曳地，绘有日月星辰，光仪淑穆。
朱缙焚三炷香敬天地神明，风姿轻灵，身心冥于寂然不动的境界中。
司礼监太监张全将奏折奉上，朱缙随意翻阅了下，未曾过多理睬。
“陛下命诸位大人再议以闻。”
片刻，司礼监张全笑眯眯地出来，将奏折原封不动发回。
众臣胸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愠意。
这已经是第二次发回了。
第一次，众臣拟林氏为妃位，所请不允。
第二次，众臣拟林氏为贵妃位，加淑、贤等尊号，所请仍不允。
显然，陛下只封林氏为“皇贵妃”。
皇贵妃就是皇贵妃，不是淑贵妃、贤贵妃或任何什么。皇贵妃是皇后之下最尊贵的位置，独一无二。陛下要的，恰恰就是林氏与太后皇后名分相当。
他一定要她争皇贵妃之位。
以周有谦为首的廷臣面如菜色。
年轻皇帝虽一意修玄，初政，如剑铓出匣，机矢中伤，如射工之密发。
退出，人人皆沉默。
“陛下已两度驳回我等之议，铁了心要加林氏皇贵妃尊号。”
良久，次辅张子昂开口。
“太后娘娘劝阻亦徒劳无功。”
今上与先太子作风大不相同，遇事不与内阁商酌裁处而自有论断，臣下只照圣议行之即可，禁止指指点点。
到底是没受过皇太子规训的旁支世子，陛下握着那条可怕的权利锁链，只知疯狂地挥舞，却不懂制约和善用。
皇帝沉迷美色，江山不幸。
江浔作为礼部尚书，掌管礼法，是此案的当事人。他捏着被发回的奏折，六神无主，狐疑地瞧向周有谦。
陛下若执意如此，该当何如？
一旦陛下下达正式的旨意册封皇贵妃，包括他在内所有廷臣皆不能抗旨。
当初林静照从大明门抬进来，陛下就是不顾群臣直接下旨的。
陛下为了林静照，能荡涤一切规范和秩序。
周有谦没有答复，沉沉撂下话：“我等已再三让步，陛下却一意孤行，我等不能再让。”
林氏绝不可能当皇贵妃。
说罢，首辅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拂袖而去。
余下廷臣亦叹气愠怒着走了。
江浔一人望向西天清澈的穹苍，太阳似给宫墙撒了层金粉，内金水河蜿蜒而过，天阙也被森严的皇宫规训成四四方方的形状。
脑海想起了那日陛下丢在他面前的奏折，以及陆云铮声声的争辩：
“岳父，时势造英雄，人当抓紧机会扶摇直上，万万不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内阁上议两次均被驳回，这是极明显的信号，陛下一定要给心爱的女子上尊号，但孤立无援，受制于大臣，陛下目前不遂己愿。
“现在正是振臂一呼、鼎力相助的时刻。内阁仗着资历老辣，高扬礼教宗法大旗，欺陛下年轻。我们若为陛下雪中送炭，陛下焉能不提拔重用我们？即便岳父反对，小婿也要竭力一试。”
陆云铮那日如是说。
江浔揉了揉太阳穴，头很是痛，这春日的太阳还挺猛烈。
极度的内心纠结使他痛苦，欣欣熙熙的前程摆在面前，他却不敢摘取。
官场第一保禄法门——稳当。
他宦海沉浮多年，已被规训得怯懦，不如女婿陆云铮那般初生牛犊不怕虎。
当初小漩涡已变成了大风浪，暴风雨吞噬一切。
……
那日陆云铮觐见了陛下后，如沐春风，臣心大振，深感内阁老臣狂悖，竟逼得君王如此。
他惋惜贵妃沦为政斗的工具被无辜针对，决心襄助陛下扭转乾坤，做出一番功业来。
回到家后，陆云铮熬了三个大夜写出一道长疏《贵妃议疏》，允忠允诚，引经据典，击中要害，逻辑清晰严丝合缝地论述了古礼的细节，公然支持贵妃上尊号，入皇家玉牒，为“皇贵妃”。
奏章一出，如巨石坠水引起千层浪。
陛下得此疏，未作批示，下发给内阁群臣阅读。
群臣面面相觑，立皇贵妃的舆论本来一边倒，不知从哪忽然冒出个观政进士，区区五品便敢支持妖妃，与群臣为敌。
首辅周有谦严厉指责陆云铮邀誉卖直，借机掠取功名，其心歹毒，欲将江山社稷踢入火坑。
周有谦作为文官集团的楷模，他的态度代表了政局走向，一时间弹劾陆云铮的奏章如雪片般纷纷涌来。
陆云铮竟以支持妖妃邀名，媚君取宠，狎视公卿。群臣强烈要求制裁陆云铮，大有声气汇通之势，连番给陛下施压。
然而陛下的答案令人失望了，非但没有制裁陆云铮，反而大大升迁了他。
陆云铮凭一纸《贵妃议疏》扬名政坛，飞速擢升，一夜走完了旁人三十年的路。
群臣声嘶力竭的辩争，仿佛一场笑话。
内阁担忧，小小的一个陆云铮不算什么，关键是陆云铮背后还有陛下。
陆云铮上了这么一篇强词夺理的奏疏，恰逢时机，他们那位机深的陛下焉能不借此大作文章？
以往廷臣是一块铁板，同心齐力，陛下不能怎么样。现在陆云铮一个小小的蚂蚁，把这块铁板咬裂了一条缝。
皇帝与内阁恰如天平的两端，此刻势均力敌，谁也不比谁强，稍稍一点轻微的风便决定了最后的胜负。
处境最艰难的还属江浔。
陆云铮是江浔的女婿，前者倒戈，江浔首当其冲。
内阁早对江浔的怯懦不满，如今更多了一层仇视，怀疑江浔的居心，是江浔指使了陆云铮行此悖逆之事。
否则陆云铮一介幼子焉敢？
江浔一万个冤枉。
可恰如破镜粘回去也有裂纹一样，江浔的忠诚裂开了缝，内阁上下无人在相信他，对他嗤之以鼻，包括首辅周有谦。
江浔辛苦经营多年的官场名声，一夜之间跌落谷底，带着浓浓的幻灭感。
政治是巨大的连坐，一人叛变，满门皆输。这一刻，江浔无比后悔选了陆云铮做女婿。
也知，这是他必然面对的结局。
……
陆云铮对朝局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
虽大多数臣子仍保留着忠诚心念，少量蝇营狗苟的小人见陆云铮擢升之速，眼红羡慕，也跟着支持起贵妃来。
本来清一色的舆论，分裂成了两派。
诚如所料，那位聪明的陛下没有放过这次机会，得陆云铮上疏后立即做出回响，下御札一道，从陆云铮之议，让林氏以皇贵妃之尊主持桑蚕礼。
桑蚕礼代表国家农业，是堪比祭天的重大仪式，素来是由皇后主持的。
陛下的心思昭然若揭。

第10章
陆云铮挨受了朝臣们滔滔江水的骂声，被无数人唾弃踩踏，被批为“妖妃同党”——终于如愿以偿，走上金銮殿，使陛下看见了他。
短短几日他擢升到了三品，达到了许多人一辈子攀不到的高度。
别人如何劾奏他都好，骂他是投机取巧见风使舵的败类也罢，只要陛下信任他，他就能出人头地。
站队哪一边是臣子的自由，也是臣子的智慧。
贵妃未必是什么坏人，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不幸充当了棋子罢了。陛下和廷臣两边拉扯她，她亦身不由己。
陆云铮这样想。
陆云铮整敛衣冠，归家，并无骄傲荣耀之感，反而有些忐忑。
他公然与岳父大人为敌，怕岳父大人一怒之下断了他与杳杳的婚事。
至江宅，江浔意外地没有发怒，脸色沉重地坐于堂上，身畔站着江杳。
陆云铮一到，江杳即投来异样的目光。
陆云铮方要下跪请罪，江浔忽拂袖而去，没留下半句话，场面凝重至极。
陆云铮如鲠在喉，起身要追，江杳在后叫道：“陆郎，你别追了。”
“杳杳？”陆云铮惑然。
江杳叹气：“你的事爹爹都知道了，冯姨娘和我刚才说了你不少好话，嘴皮子快磨破了，爹爹才暂时原谅你。”
陆云铮闻此五味杂陈，眼眶湿热，握住江杳的柔荑，“杳杳，你真是我的好杳杳。我对不住岳父，让你们失望了。”
江杳目光雪亮，反问：“可你不后悔这么做，对吗？”
陆云铮没法瞒她，点了点头。
此刻的他，一夜飞升，是荣耀加身的翰林长官，天子顾问。
陛下在显清宫亲自接近慰劳他，赐给三品官位，银币、绢布，车驾。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他尝尽了趋奉君王的甜头，回想前尘当真是痴愚，净在烦恼场中错用功。
虽然举朝对他痛恨，言官将他视为献媚人主的大珰巨恶，但他不后悔。
“陆郎，你也要为爹爹想想。”
江杳为难，“因为你的这件事，爹爹在朝中没法做人了。”
陆云铮喟然垂下头：“怪我。”
江杳含着几分嗔怪，“你这般莽撞，若非我真心悦你，断然不会替你求情的。”
陆云铮闻此紧张：“岳父大人不会因此退掉你和我的亲事吧？”
“会——”
江杳话说到一半。
陆云铮脸色煞白。
“但我执意要嫁你，爹爹只好尊重我的意见。”
她道，柔柔地冲他微笑。
陆云铮如释重负，又惭愧，含笑揉着她的脑袋，怪她狡黠。
“杳杳，说话不许大喘气。”
她纤细的眉秀丽又英气，红颜温馨的巧笑，持剑的样子又美又飒。
陆云铮心中自豪，他的姑娘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闺阁绣花的柔弱女，而是能文能武的女中豪杰。
“杳杳，我不能失去你。即便抛弃仕途，我也定要与你成婚。”
他动情地拥住江杳，大丈夫夺得功名，爱妻在怀，人生才称得上圆满。他曾与她分离那么久，刚刚守得云开见月明。
“以后不准你离开我身边，上山修道也不行。”
陆云铮点点她鼻子，霸道地讲，目光浸满了爱意。
江杳因武艺超群，曾在先太子身边当过女官，贴身保卫先太子的安全。后来皇权更迭，她又往龙虎山修道，两人一直分隔两地。
“我不是在你怀里吗？”
江杳环住他的腰，含怨道：“说来，我倒是嫉妒贵妃娘娘了，你待她比我还上心。”
陆云铮竖了根手指在她唇间，“嘘，这话要杀头的。贵妃娘娘何等神仙芳体，凡人怎配随意谈论。”
江杳醋海翻波：“你最近可是日日夜夜在研究她，为她写文章，争名分。”
陆云铮无奈宠溺，在她耳畔轻声解释：“你别乱吃这等荒谬的飞醋，我连贵妃娘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贵妃娘娘深居禁宫，神秘高贵，从不以真面目是人，唯陛下可见她真容。
他只是一个外臣罢了，职责是替贵妃娘娘斗倒内阁，夺取名分。
江杳这才喜笑颜开，在他怀中蹭着腻着，“原来如此。”
……
五日后，蚕桑礼。
本朝是农耕大国，农事大于天。
黄帝的妻子嫘祖利用桑蚕造丝，使人们能穿上蔽体的衣服。每年仲春四月，皇室亲手栽种一棵桑树，以敬农工。
此事向来由母仪天下的皇后完成，然而今年，陛下将此神圣的职责交给了林贵妃，等同于宣布林贵妃是后宫之主。
太后和皇后两宫怒火中烧，恨意如海。
林静照的势力在逐渐扩大，不仅有陛下这一绝对牢固的压倒性后台，更多了陆云铮、曹善、吴少虞等一批投机小人前呼后拥，俨然越来越猖狂。
蚕桑礼当日，钦天监预言有轰隆隆的雷电春雨发生。春雨贵如油，桑蚕礼上落雨乃是上上吉祥之兆。
陛下遂将此吉兆晓谕天下，大作文章，解释为贵妃主持蚕桑礼，神灵喜悦，上天才降下这场甘霖。
内阁缄默无声，面色黑似铁锅。
春雨只是春雨，吉凶全凭人意注释。陛下爱重贵妃，不放过任何为她添光加彩的机会。
时近暮春，蓝天高悬，灿烂明亮的日光直射下来，鸟儿在枝桠间清啭和鸣。
桑蚕礼是一国大典，衣冠缙绅，官眷贵妇齐齐到来，观者如云，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内阁首辅周有谦、次辅张子昂、刑部吕宗颐等人早早前来，张太后、皇后、永安公主等人亦车马豪华，风光出行。
因陆云铮公然支持贵妃，江浔、江璟元、江杳一家被视为异类，人人鄙夷，遭到了冷落排挤。
陆云铮身正不怕影斜，一株经得起严寒的竹，毫不在意周遭非议的目光。
江浔、江璟元等人却没他这么洒脱，面色晦暗瑟缩，隐藏在人群中。
人群渐拥挤，观礼席已填满。
最后的最后，贵妃娘娘才驾到。
那位引起朝政惊涛骇浪的林贵妃，终于现出庐山真面目。
众人眼神凝注，呼吸不禁屏住。
司礼监太监先高声报号，锦衣卫清场，十余名大内高手将场面完全控制住后，林贵妃才拖着庄重的礼服姗姗出现。
她戴着厚重的白帷帽，白纱从头到脚遮个严严实实，阳光下白得发亮，圣洁的光辉，冰澈的紫花点缀在裙角，窈窕的身姿不似凡世中人。傲慢，高贵，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这位就是惹得陛下疯魔，龙虎山女神仙，本次桑蚕礼的主人。
贵妃娘娘。
后妃嗤之以鼻，林贵妃总是这般目无下尘，自诩神仙转世，特立独行，不以面貌示人，动辄锦衣卫护送，偏偏陛下还容得她。
内阁诸臣庄严凝重，与妖妃势不两立。
皇后难堪至极，她作为后宫之主，桑蚕礼却要退到一边，将位置挪给林静照。过些时日，陛下怕是要将皇后之位也赏给林静照了。
江浔和儿子江璟元仰头注目贵妃娘娘，陆云铮和江杳灵犀在心，不约而同地瞥向彼此。
贵妃娘娘可真神秘。
至今除陛下外无一人见过她的面孔，凡她出现的地方，身畔永远有厂卫环伺——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刀，断绝了贵妃娘娘与外界一切联系。
林静照走在人群之中，被各种羡慕、嫉妒、谄媚、憎恶、齿冷的目光交织包围，心无半分波澜，感到恶寒。
她被厚重的帷帽之纱遮住全身，不能看清外界，外界也看不清她。宫羽等厂卫持刀在前引路，她无声跟随在后。
两日前，宫羽告知：陛下要她以皇贵妃之尊主持桑蚕礼，亲手栽树种蚕，受天下万民朝拜，地点是先农坛。
先农坛在宫外，这意味着她将走出皇宫禁苑，面见外人，包括但不限于见到她的亲爹爹、哥哥，以及与她青梅竹马之谊的情郎陆云铮。
林静照当时于软禁中乍然闻此，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止了一刻。
有机会了。
然而，宫羽很快击碎了她的幻想。
端来一碗哑药，不说何事，只叫她服下。
“陛下赏娘娘。”
有刹那，林静照以为是赐死的毒酒。
她别无选择。
服下之后，嗓子便说不了话了。
陛下防范着她在公众面前失态，赐一盏哑药，令她暂时失声。
此时江浔、陆云铮等人近在眼前，帷幕下的她无法相认，唯有装作不认识，在厂卫的护送下走开。
莫说开口高呼爹爹，服过哑药的她嘶哑得连咳嗽都发不出来。
无形的绳索牢牢将她拴住，周围锦衣卫时时刻刻守备，将意图不轨者碎尸万段。
林静照将情绪咽回肚子。
典雅古朴韶乐声，桑蚕礼正式开始。
陛下要斋醮来得会晚，林静照便以皇贵妃之尊栽下春天的第一株桑树苗。说是栽，实则只是填填土、走走形式罢了。
群臣和贵妇们观礼，气氛活跃放松，人人均盼望着嫘祖保佑，今年风调雨顺。
陆云铮作为近来炙手可热的议礼宠臣，昂首挺胸挤在群臣之前，怀着崇敬的心情眺望于贵妃娘娘。
毕竟，他的骤贵拜贵妃娘娘所赐。
江杳过来挽着陆云铮的手臂，指着蚕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举止亲密。
陆云铮宠溺地皱了皱眉，示意不可，反牵住了她的手。二人感情甚笃，时不时贴在彼此耳鬓说悄悄话。
尚书府与翰林府联姻，陆云铮和江杳是板上钉钉的准夫妇。
林静照将此景收于眼底。
她无法看那女子的脸，但听那女子声音，与自己一模一样。
此刻，那女子正笑挽着她未婚夫的手臂，腻歪地靠在陆云铮怀里，肆无忌惮地享用着她的未婚夫。
在她消失的这段日子里，有人代替了她，霸占了她的名字，成为江杳，还恩爱在她的面前。

第11章
皇帝斋醮，晚些再到，贵妃林静照先行主持桑蚕礼，栽植桑树。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在一旁观礼。
太后对陆云铮所代表的贵妃一党深恶痛绝，却对他的未婚妻江杳存几分好感。
太后的独子懿怀太子在世时，江杳在宫中当女官，因武功超群而贴身保护太子。她为人机灵聪慧，又温柔善良，替太子立下不少功劳，令人印象十分深刻。
可惜懿怀太子英年早逝，否则江杳真会嫁入东宫做侧妃。如今江杳与竖子陆云铮定亲，误入歧途，嫁错了郎君。
太后念起早逝的独子，眼眶稍稍湿润，伸手招呼道：“江家那女娃，还记得哀家吗？到哀家膝下来。”
皇帝不在，众人皆放松，场面嘈杂喧闹，熙熙攘攘，各自交谈。
江杳闻声，淑然行至太后面前，道：“太后娘娘，杳杳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抚摸她鬓角，慈然道：“一恍两年过去了，你这孩子出落得越发高挑了。”
江杳亦有几分动情，“臣女亦对太后娘娘十分思念。”
太后混杂着思念，“太子过于书卷气，从前一日日批阅奏折，唯独你能劝他走出书斋，陪着他舞剑放松。”
江杳乖顺受着太后抚摸，没接这话茬儿。
一朝天子一朝臣，天位更迭，早已不是懿怀太子的时代，再谈论故太子显得不合时宜，被有心人听去了更会惹祸。
“太后娘娘，您要保重凤体。”
太后仍不住叹息，抚摸着江杳。
这女娃真好啊，越看越招人疼爱。不似昭华宫那时刻戴着面纱的妖妃，一副矫情做作模样，魅惑君上。
皇帝若娶了她，比沉迷那妖妃好。
皇后见太后喜欢江杳，搭话道：“江杳妹妹，太后娘娘时常念叨起你，本宫盼着见你一面。”
江杳善气迎人，“待臣女大婚之后，会时常入宫陪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您。”
陆云铮在远处警惕地盯着太后和皇后等人，太后等人视他为死敌，怕牵连杳杳。
他全神贯注像山般静止，生怕江杳受到一丝伤害。
背影之后，另有一束淡淡的目光投在他身上。
林静照透过厚重的面纱遥望陆云铮。
她就站在那里，陆云铮却从不回头。
她在望着他，他却望向另一个音貌和她相同的女子。
她想出声引起他注意，失声的嗓子仅能挤出些破碎的残音。
他曾经和她青梅竹马，至死不渝，如今他却连她的面目都识不出来。冒牌之人顶替了她，她在深宫中被捂嘴囚禁，他却毫无察觉。
如果揭开帷幔，会发现有两个江杳。
宫羽等锦衣卫黑塔般矗立，冷酷地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锋利的绣春刀阳光下蓝幽幽的光芒，她的对抗显得软弱而无意义。
这等阵仗，时刻提醒着她的身份，贵妃，皇帝的女人。
林静照眼底的春光幻灭，心境潮湿不已，黯然转过了身去。
她略有几分失态，擦了擦眼睛，瞥见不远处的江浔父子正朝她走过来，似要特意拜见她。
她急忙闪身走开，怕与江浔父子见面情绪直接崩溃，佯称要去更衣。
春日风尘确实大，呼呼迷人眼。
众人满头雾水，栽桑的仪式进行到一半，贵妃忽然撒手离开。
江浔父子只得停住脚步。
陆云铮如愿从太后身边将江杳带回，才堪堪注意到贵妃娘娘。
他是外臣，贵妃娘娘既去更衣，他和众人一起等候。
陆云铮握住了江杳的手，力道很紧，怕太后等人再将未婚妻叫走。
江杳心有灵犀，轻靠在他肩头。
相爱之人眼中只有彼此。
林静照逃命般快步离开江浔和陆云铮等人的视线，难堪至极。再度见面时，她明明是皇妃，却犹如长系之囚。
怪不得她失踪多日，江家平静无波，原是有人鸠占鹊巢，易容成了她的模样。
她捂住嘴巴，强抑胸中恶寒。
行宫之中有可供小憩的皇家阁楼，林静照独自闭紧房门。
宫羽等人环形排开，悍然守护在外。
他们奉命看守皇妃，虽然出了宫，她无任何机会瞒天过海。
林静照来到隐蔽的云母屏风之后，在帷帽中摸索，摊开手心，俨然是一枚火折子——当初赵姑姑给她走。私来的。
那日在显清宫，皇帝步步紧逼，尽显特权的可怕和威势，她不折不挠，冒死坚守底线，费劲保住了这枚火折子。
光有碎银几两逃不出皇宫，她想要赵姑姑捎带的东西除了碎银，还有制造混乱的纵火之物。
皇宫三大殿九梁十八柱七十二脊皆木质榫卯结构，最怕火患，任何与火有关的东西都是绝对的禁物。
晚间照明的蜡烛、厨房的柴火皆用特殊材质制成，扑在地上即灭，不会酿成大的火患，唯有宫外的火折子才能酿火。
林静照轻抚着火折子。
更衣半晌，她整敛仪容，重归桑蚕礼现场。方才还灿烈的太阳被阴翳遮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湿味，很快会落雨。
钦天监言：桑蚕礼下雨，大吉。陛下将此强行解释为贵妃得上天保佑，顺应民心，将贵妃本已恶臭的名声搬回了一局。
林静照戴好帷帽归来之时，本来嘈杂的场面蓦然变得凝重。
人人皆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站有的跪，还有的佝偻着腰，敛容肃穆，数百人的场面鸦雀无声。
原来是圣驾到了。
怪不得这般安静。
皇帝长期玄修不视人，威严无减，唯一主宰万民的君父，臣民盼君如盼雨露，对君主的崇拜在那层神秘玄修面纱的加持下更为深重。
林静照心弦骤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垂首跪下。
朱缙漫然道：“去哪儿了？”
她的帷帽轻抖，嗓子无法说出话，大概意思是去更衣了。
朱缙朝她伸出手：“起身。”
林静照顺势搭上他微微冰凉的手，瞥着他漂漂浅青色的袖口，众目睽睽之下，她第一次接触他的肌肤，心神恍惚，寂静之中周遭唯有沨沨的流水声。
他依旧一身天青道袍，绣有翩翩仙鹤。与她并肩而立，接受众人仰望的目光。
众臣民和光同尘，齐齐跪地。
天上没有太阳，君父就是太阳。
林静照为太阳的光辉笼罩，成为荣耀的极心。皇后亦黯然失色，她是第一无二站在陛下身畔的人。
朱缙对她的偏宠毫不掩饰，万人敬仰的圣皇，将柔情倾注在一人身上。
这场农桑古礼就是他为抬举她刻意办的，有意训练她为皇贵妃。
他为她对峙内阁，甘作昏君。
这一刻，所有人羡慕嫉妒的目光集于一身，林静照如芒在背。
朱缙的手既沉重又冰冷，好似五指山扣在她身上，将她钉在原地。
她的身体在帷帽下发抖，最受宠的贵妃，她沾濡皇恩没有丝毫得意，敬惮而警惕。
表面她是他的贵妃，实际她是他的囚徒。
陆云铮作为议礼新贵，与陛下和贵妃自成一派，过来叩首拜见。
“微臣叩见陛下，皇贵妃娘娘。”
朱缙允其平身：“非朝中场合，爱卿不必行此大礼。贵妃尚未册封，不忙改口。”
陆云铮面孔缓缓视向皇帝和贵妃，怀着十万分尊重，“臣以为贵妃娘娘贞德贤淑，值得皇贵妃尊号，便自作主张了。”
表明恭维的是贵妃，实则恭维的是天子。皇帝为了册封皇贵妃一事与内阁决裂，谁敢于越界绝不轻饶，相反，谁支持便能加官进爵。
此言果然大得君心。
朱缙温声嘉许：“卿为朕肱股之臣。”
陆云铮得圣上金口夸赞，面容笃定，意气风发。
内阁诸臣面色难堪至极。
林静照与陆云铮面对面，被九五之尊握着，隔着白茫茫的面纱不相识。
皇家与臣民天然的身份差距化作一条无形的河，彻底将她和陆云铮划分开来。
她和帝王站在同一条直线上，陆云铮俛首站在一尺之外，虽口中提及她，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静照被帝王的手钳制住，被帷幔遮住，又服了哑药，半分不得脱。
冷静的理智似冷汗一样蒸发，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不能相认，锦衣卫能轻易她和陆云铮这对男女拖出去斩成肉酱。
皇帝的身份是为爱疯魔的痴情帝王，她的身份是得天眷属的幸运贵妃。
她该入戏，符合到这个身份中。
林静照遂缓缓抬手，挽住了朱缙的手臂。饶是竭力克制，微微的颤。
朱缙斜睨向她，透着相反的意味，并不显得暧昧，反而有种隐约的嘲讽。
他平静的语调，对向纱内的她：“爱妃，该植桑树了，朕陪你。”
林静照额筋突突地跳，脑袋斜靠在朱缙肩头，颔首顺从着。
朱缙轻轻地微笑。
陆云铮亦含笑敬仰着帝妃夫妇。
皇后和张太后等人将皇帝又公然宠爱林贵妃，滋生怨恨，嫉妒的目光快要将后者射穿，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首辅周有谦等人看不下去，纷纷称身体不适辞归，脸色铁青。
江浔、陆云铮和其余勋爵命妇立在原地，待贵妃娘娘行栽树礼。
不仅看贵妃，更是看君父。
陛下平日斋醮闭关，神秘寡居，托贵妃娘娘的福才得见天颜。
众目睽睽下，林静照扶起树苗，踏在松软的泥土上，树皮表面褶皱而粗糙。
身后的朱缙不远不近环着她，以亲密的姿势，和她共同栽下春日第一株桑树。
朱缙的下颌贴在了她的颈窝上，痒痒的，唇近得咫尺。

第12章
桑蚕礼伴随着古雅的韶乐到了最高潮，万众瞩目之下，幼嫩桑树的埋土填坑。
这株由帝妃共同栽下的桑树，显得异常神圣，泛着神性的光辉。
朱缙俯身靠近她，投下一道深邃的阴影，手指冷白而修长，透着修玄之人的仙风道骨，林静照能感受到他冰泠泠的锐意。
她戴着面纱，看不清朱缙的神色，哑不能言，两膝紧紧并在一起。被天子握着，有种飘飘然在云端的虚幻感。
皇后等人脸色阴沉而可怕，僵硬失望，将近石化，赵贵人险些得了红眼病。
内阁廷臣无法承受此侮辱性的场面，早已走得七七八八。
陆云铮和江杳倒乐于见此，江杳扯着陆云铮的袖子，陆云铮捏捏她掌心软肉，二人心有灵犀，自得其乐。
一场桑蚕礼，站队鲜明。
待桑树栽完，气氛才稍稍轻松些。
朱缙被左右环绕，恭维谄媚者不计其数。他立在人群中玄渺而空冥，灵风飒然，仿佛置身炼丹炉的重重烟雾中，浑似深谷中修炼的仙人，与众人格格不入。
他用帕子净了净手，正是方才摸过林静照的那只。
林静照不禁垂首，摊开自己的五指瞧了瞧，犹染着他的皂香。
脏吗？……她是个蹲过诏狱的犯人。
皇后和永安公主等人群星拱月地迎上去，抓住这亲近君王的好机会。
太后娘娘罕见地露出些笑纹，喜爱江杳，特意叫江杳献舞一场助兴。
然而江杳是习武的，献舞莫如献武，叮当的剑器才是她的绝对领域。
众人齐齐望向皇帝，按律任何人在御前不能持有兵刃。
朱缙准奏，“难得母后高兴，自便吧。”
江杳遂拿到了自己的佩剑三尺青锋，当众献剑器舞。铁器寒光粼粼，锋芒乱溅，比之柔美的舞蹈多了数分英气。
江浔见自己的女儿竟能为圣上太后献舞，心中惊喜，充满自豪。
陆云铮满脸陶醉状，爱怜横溢。
太后边看边赞叹：“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的舞了，唯杳杳有这等风姿。”
皇后挽着朱缙的手臂含笑，命人从自己私库中拨金银首饰，赏赐江杳。
一曲舞罢，江杳收剑，陆云铮和她心意相通，二人齐齐跪到御前，叩首。
众人深感意外，又好整以暇地等待二人接下来的动作。
陆云铮郑重其事道：“陛下，臣与杳杳自幼青梅竹马，心心相印，今日求陛下赏赐，为臣和杳杳赐婚！”
江杳亦庄严伏拜去，夫唱妇随。
竟是当场求婚。
现场传来轻轻喝彩的嘘声。
朱缙不置可否，转而问向江浔：“江卿什么意见？”
江浔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惶恐拜在天子脚下：“痴儿痴女让陛下见笑了，臣确有意与翰林府结亲。”
朱缙笑了笑，外降恩泽，“既然如此，朕便为尔等赐婚，赏方才那一曲剑器舞。”
陆云铮欣喜之下险些在御前失态，攥紧江杳的手。江杳眉眼间闪悦着幸福的光辉，比平日更美丽三分。今生今世，永为夫妇。
太后娘娘虽厌恶陆云铮，不愿拂江杳之愿，勉强认下这门婚事。江浔未料如此殊荣，喜上眉梢，受宠若惊。
皇后见此喜事，想起了自己的大婚，她至今还没和陛下圆房，她和陛下也是新婚，不动声色地揽着朱缙更紧些。
林静照在远处，眼神清癯至极。
赐婚了。
遥望陆云铮的身影，一家人其乐融融，她独自像褪了色。
心头那抹寒冷结了霜，人人有自己的家庭，唯独她无枝可依。
她离开这片热闹，默默回了宫。闷头闷脑的，脚下虚浮，不知今夕何夕。
光天化日之下瞒天过海，她和江杳被调换，居然无人察觉异常。江杳不仅容貌像她，经历、举止、能力更无一不神似。
世上怎会有这般奇事？
封闭的卧房中，林静照摘下束缚的帷帽，盯向镜中与江杳一般无二的五官，已不知是江杳像她，还是她像江杳。
杳杳这个名字不再属于她了。
她埋头掩在桌上，肩头微微颤动。嗓子哑了，哭也哭不出声。
半晌，门板微响，响起锦衣卫点头哈腰参拜声。林静照急忙胡乱擦干眼泪，整顿衣裳，从内室中踱出，下跪行礼。
朱缙薄袖临风，淡淡乜了她一眼，“怎么走了，不喜欢看剑器舞？”
林静照短暂沉默，说不出话。
剑器舞她也会。
他应当最晓得，她是江杳。
外界阴云氤氲雨燕低飞，有落雨之兆。
朱缙随手摘了外袍，亦失了看舞的兴致，拿了一卷书，倦然卧在榻上。
林静照见他竟要在自己的卧房里午休，她虽是他的宠妃，处女之身，二人私下里泾渭分明，从未有过亲密举止。
她不住地打量他。
朱缙看穿，“这里是朕的寝宫。”
这才发现阁楼上摆满了古籍，冷淡似雪洞，桌上有焚经的青灯，纹理篆刻仙鹤和阴阳太极图，清风在空中飘荡。
林静照惭愧而讪讪，垂首表示失礼。
联想他方才净手的动作，她愈加难堪，起身欲告退。宫羽分配给她的行宫卧房就是这一间，她走也不知道走哪里去。
朱缙未曾理睬她，径自读书。半晌长目微阖，似睡非睡，空虚静默。
林静照还在一旁，如坐针毡，如临深渊，手足无措，好像呼吸都有罪。
他在午休，而她是个多余的人。
定然是宫羽安排房间时出了差错，使她误入了圣上的居所。
遥望圣上天颜，青袍长裾曳地，日光也似冷暗了，三两条断断续续的雨丝隔窗撒在身上，春雨一遍遍扫过檐上青瓦。
林静照抿抿唇，默了会儿，望向窗外，左右徘徊。片刻，还是决定起身，矮身行了告退礼，蹑着脚步往外走。
刚行两步，朱缙便睁眼：“去哪儿？”
她下意识说话，发现药效已过，嗓子能发声了，嘶哑着：“臣妾……出去透透风。”
殿内的风簌簌飘荡。
朱缙微微起身，调整姿势，端起桌上白瓷杯，随即撒手，瓷杯直直朝地面坠落下去。
林静照眼疾手快，几乎下意识接住，白瓷杯发出珰的声响，稳稳落在她手心。
接住了，才觉后悔。
朱缙审视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愧是保护懿怀太子的女官，功夫了得。”
他轻描淡写地赞道。
林静照的神情冻在脸上。
他是试探她。
凭刚才那一借，没十几年的苦功决计练不成，普通宫廷侍卫不是她的对手。
“陛下误会了。”
她如冷水浇背，将白瓷杯缓缓还了回去，“臣妾……不会什么功夫。”
朱缙目光雪亮，“区区剑器舞，在贵妃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林静照听不懂他的话，也不回答。
他长洁的指尖冷不丁掐住她的下颌，逼问：“你究竟会不会武功？回答朕。”
林静照被迫仰起头，半跪在他的膝下，目光清炯映射着天光。
他手上温度很凉，凉入骨髓。
“臣妾，不会。”
她喑哑无比。
朱缙一种微妙的冷，不带情绪笑了声。
“好，贵妃既说不会，朕便相信。”
希望她不要辜负他的信任，因为信任是有限度的。
林静照被一阵阵难言的情绪袭击着胸间，渐次感到一股寒气透过。
少顷，她完全瘫坐在了地上。
……
午后，桑蚕礼继续。
上午最重要的栽树仪式已完成，接下来便是些冗繁的仪式，没上午那般重要，这样无趣的仪式还要持续两天。
林静照整个下午心不在焉，一方面是陆云铮和江杳在耳畔相亲相爱，一方面被帝王撂下的话所扰。
所幸有帷帽遮蔽她的面容，她可以肆意走神，做出任何表情。
他怀疑她了。
他的话不会是空穴来风的。
天色愈加黑暗，犹如浓墨沉沉压在万里江山上，钦天监所预言的春雨要来了。
雨燕横飞，先农坛行宫地处辽阔，极目远眺，一卷起伏有致的长画在晦暗的天光下次第展开，充满了窒息压抑的肃杀感。
林静照憎恶地瞧向天雨，代表她皇贵妃宠眷的吉祥春雨。
偏偏这样巧，今日落雨，还很大。
雨会浇灭一切，雨天生是火的克星。
火折子藏在她身体的某处，硌得她生疼。本来计划好好的，今日怕是用不上了。
淫雨下个没完没了。
晚间，桑蚕礼告一段落。
林静照被宫羽引向了一座新宫室，与陛下的那座不远不近。
依宫羽的性格，不像做事马虎的人，中午她走错宫殿应该是那人蓄意安排的。
“娘娘请休息。”
宫羽说罢这句话，领着锦衣卫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守夜。妃子与外男夜间不相见，他们不会冒犯打搅。
林静照得到了一定时间喘息。
她望着屋外瓢泼的大雨，掏出火折子，遗憾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雨倾盆，唯有放弃。
她默默将火折子和碎银子藏了起来。
睡到半夜，忽听得咔嚓一声剧烈的雷击，振聋发聩，好像正劈在了头顶。
随即嗅见一股浓重的焦糊味，雷火击殿，木质结构的大殿着火了。
顷刻间火光燎天！
天助她也。

第13章
雨天着火，行宫大乱。
木质梁栋的大殿最怕火患，雷击酿成大火，偏偏劈的还是最受宠的林贵妃的寝宫。
熊熊大火，火苗狰狞，冲天的燎光照亮了暗沉的雨夜，雨与火成滔天对峙之势。
救火的宫人多如过江之卿，匆匆提着水桶，呼朋引伴，慌急失措，冒雨奔向林贵妃所在的阁楼，一片混乱。
火起得太快了，几乎一瞬间的事，雷电劈在穹顶发出咔嚓巨响，整座楼霎时变成猩红色的人间炼狱，连武功高强的锦衣卫都来不及救。
贵妃娘娘昨日刚患了哑疾，无法呼喊。
圣上连下三道谕旨，口吻严厉，务必论救林贵妃，否则今夜在场所有宫人陪葬。
全体锦衣卫心知肚明，林贵妃不仅是贵妃娘娘，更是诏狱一等一的囚犯。
她口中有先太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被烧成了焦尸也得一渣滓一渣滓地拼接起来，接受镇抚司盘讯。若丢失了此女，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雨夜注定是不祥之夜。
后半夜，雨势渐渐减小。
阁楼中陆陆续续抢救出来一些人，尽是些灰头土脸的婢女和太监，贵妃娘娘却不见踪影，连焦尸也无。
在场宫人脸色逐渐惨淡，面面相觑，透露着几分绝望。一向沉着的锦衣卫们极为烦躁，好好的人莫非真烧成了渣滓。
太后、皇后等赶至现场，感叹这场祸事，见妖妃死了，又有几分侥幸，死得好。
被雷击的其它殿宇皆安然无恙，唯独妖妃的这座迅速燃起熊熊大火，火势诡异，论救无济于事。林贵妃定然遭了天谴，上天容不下她了。
宫人们哀然垂首为林贵妃叹息。她承蒙天眷没多久，刚刚享清福，便被这场诡异大火害了性命，当真福薄。
陛下那样青睐她，她骤然葬身火海，陛下不知多伤心，生出多少乱子，连累多少无辜性命。
行宫外的驿馆之中，陆云铮惊闻行宫大火，穿衣起身，连蓑衣都没顾及披，冒雨纵马直直往行宫赶去。
真是飞来横祸。
贵妃娘娘不能死。
虽寥寥数面，他没见过贵妃的真容，却与贵妃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他是议礼派大臣，恩宠全靠贵妃。
贵妃死了，他的一切都没了。
“夜太深，行宫已落锁，陆郎作为外臣不宜前往，冒犯了贵妃娘娘便闯大祸了，”
江杳闻声从闺房奔出，拦住陆云铮，“即便大火也有救火队在，你不要去，留下来陪我吧，杳杳怕。”
陆云铮急躁道：“杳杳，你不懂，贵妃娘娘现在寄托着咱们的全部希望！”
决心似铁，吻了吻江杳，一头扎入雨中。
江杳手心骤空，空荡荡飘着寒冷的风，失望地站在原地。
“陆郎！”她在后大喊道，声音很快淹没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
今日是他和她的赐婚之夜，他却漏夜撇下她奔找另一个女人。
即便那女人是贵妃，也让人膈应。
江浔拖着睡袍快步而出，见女儿怅然若失站在屋檐下，急忙将她扶回去。
陆云铮既敢反对群臣写下那篇《贵妃注疏》，证明已经豁出去了。赌上一切筹码，这是场只能赢不能输的绝命局。
同在官场，江浔懂得。
“杳杳，没事的，让他去吧。”
“先跟爹爹回去。”
……
行宫，楠木雕镂的天花板下，博山炉细细地飘升一缕清净的道香，灵通三界，绵绵若存，驱逐大雨带来的潮气。
殿内静悄，轻微晃动的烛光，人影幢幢，弥漫着阴森沉郁的气氛。
林静照湿漉漉地跪在地上，绳索缚住，发丝一颗一颗滴沥着寒凉的雨珠。
她浑身湿透了，一袭群色薄荷梨花裙塌在身上，亭亭的傲骨，白得发亮。
棕褐色浸满雨水的麻绳毫不留情地捆在她肌肤上，勒得泛红，破坏这层秀致的美感。
背心，锦衣卫寒芒闪闪的绣春刀对准。
“贵妃去哪儿了？”
九层高高的台阶之上的声音幽幽问。
窗子没关，寒风吹进，透入骨髓。
林静照不敢轻易回答，怕下一刻被赐的就是毒酒。
“臣妾……”
锦衣卫逮捕林静照时，从她身上搜出了火折子、碎银两，以及一根发簪利器。
殿宇汹汹大火，她趁乱施展轻功，跃上屋顶，摆脱掉所有人的监视。但凡稍晚一刻，她便遁入雨夜中消失不见了。
“朕不知贵妃的功夫这样好，十几个锦衣卫看不住你一个。”
高台上的人处于阴翳中，逆着烛光，令人无法逼视。帝王之尊如同高堂，身后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夜。
“纵火烧宫，是否太过分了些？”
林静照被迫抬起下颌，以逃囚之身，直面那无所制约的可怕皇权。
她骨子深处颤，表面仍刚硬。
“臣妾有罪。”
朱缙道：“你自然有罪。”
她咽了咽喉咙：“求陛下宽恕。”
他笑了，“事到如今，你还敢求朕宽恕？”
林静照知自己罪孽深重，为了携银私逃，纵火烧了一座殿。
雷火劈殿的一刹那，她拿起了火折子，借着电火花燃了整座殿。
场面顿时混乱，无数宫人奔走、哭喊、救火，她趁乱轻飘飘跃上屋顶。
然功亏一篑，宫羽早守在必经之路上堵她。她武功高强，也非经过严苛训练的锦衣卫宫羽的对手，一招即被劈晕。再醒来，被扣押在了帝王面前。
“臣妾……不敢。”
林静照喑哑着说，欲弯腰求饶，却发现自己被束缚的身子做不到。
她索性挺直了脊背：“臣妾但求全尸。”
那黑暗深处的九五之尊质问，“刚才纵火是要私逃？”
林静照无可否认。
衣襟被雨淋得铁硬，她辩解：“臣妾只是失手打翻了烛台，恰好雷电击殿，这才酿成了……”
朱缙冷冷截断，“好大的胆子。”
林静照顿时熄声。
纵火烧宫是凌迟的罪过，若叫太后和内阁诸臣知道，得活脱脱撕了她。
林静照这次本就有赌的成分，成则离开皇宫，败则身死，如今被抓个正着，数罪并罚，半分生的希望也无了。
她张了张嘴，似要进行最后的辩解，麻绳却绑得她生疼。
锦衣卫的寒刀横在了脖颈前。
屏风外。
救火队忽而匆匆前来，颤颤巍巍跪在屏风外，诚惶诚恐，禀告：“陛，陛下……臣等无能，里里外外未曾找到贵妃娘娘仙体，恐……贵妃娘娘已……望陛下节哀！”
恐怕贵妃已死，在大火中烧成渣滓。
这话如何敢在帝王面前出口。
那侍卫敬惮已极，埋首在地大气不敢出，做好了九族陪葬的准备。
屏风内，朱缙的身影若隐若现。
“已死”的贵妃林静照此刻正跪于屏风之内，还活着，双手被缚，可没人知道。
夺她性命的不是一场火，而是高台上那位不动声色的帝王。
朱缙挥了下袖，救火队的侍卫退下，场面重归安寂。
林静照知没任何人能救她，纵火这样大的罪过不可能轻飘飘揭过。他是待她恩宠，但那是演给外人看的，不会真容忍她。
“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问。
林静照摇头：“没有。”
他若无其事地冷声，“治身容易治身难，朕是天子要治理天下。今日你是纵火元凶，不罚你不足以服众。”
林静照倒抽了口凉气，忽然破颜而笑，“臣妾懂得，臣妾谢恩。”
朱缙降责：“罚你廷杖，该怎么打怎么打，朕不会留情。”
她眨了眨挂着雨珠的睫，微颤着最后祝福：“吾皇万岁。”
锦衣卫施行廷杖时有门道，打，即普普通通打；该怎么打怎么打，打掉人半条命；狠狠打，则直接要人的命。
每个锦衣卫都经过严苛训练，能做到纸张裹砖头，打下去纸张不碎而砖头尽碎的地步。这种手法打在人身上，五脏六腑会流血破碎。
行刑，林静照被松了绳索，趴躺在长条木凳上，宫羽等人持杖立在左右。她眼前剩着几点碎影，轻抖了抖，阖上了双目。
朱缙最后道：“朕真会打你。”
林静照复又睁开眼睛，“谢陛下。”
廷杖簌簌落下，发出迅疾的破空之声。林静照紧咬牙关，等待剧痛的到来，杖风堪堪在她腰前一寸处停下。
她面色惨白如雪，怔怔抬头，透着些许疑惑。
朱缙不知何时降临她面前，泛着几分冷意的讽。
“有骨气，死也不求饶。”
“臣妾是不敢求饶。”
林静照强颜微笑，额上冷汗涔涔，也确实被吓着了，微喘：“臣妾求陛下。”
他沉沉驳了，“现在求晚了。”
却令左右松开了她，从刑凳上开释。
林静照从鬼门关上走一遭，腿脚发软，鼻子酸酸的，面色隐隐泛白。
朱缙重新回了高高的斋座，连击磬三下，宫人立即焚香洒扫，料理了杖和凳。
片刻，干干净净，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来也什么都没发生。
林静照捡回一头命，跪地谢恩。深深伏了许久，她有些词穷了。
“陛……下。”
“罢了。”
他的声音随着磬音长长回荡，透露些许无奈，“打你也没意思。”
这里没有第三人，便当罚过了。
罚过了？
林静照失去了力气，体力透支着。眼角上的泪，被她不屈地咽回去。
茫然若失，好似大病了一场。
这次被抓，怕是昭华宫再住不得，她得被重新打回诏狱。
正预备着被锦衣卫拖下去，却听座上之人道：
“林静照，到朕身畔来。”

第14章
菱窗半开半阖，输入一阵阵冷气。
丹陛上摆着纤长的铜鹤，镶嵌着玉璧和景泰蓝，用料豪华，香雾缭绕。
壮丽富赡，雕梁画柱，宛若天宫之仙殿。
林静照拎着湿淋淋的裙步步踏上龙墀去，撩开轻纱，靠近君王。
龙座巍峨而肃穆，比想象中还高还庄重，高处不胜寒，站在上面可以俯视苍生。
如果不是命令，她绝不会涉足这里。
她在一尺前停步，“陛下。”
不敢靠帝王太近，她刚在雨中淋过，衣裳脏乱，身下还有一大滩水渍。
朱缙淡声吩咐：“再近些。”
林静照呼吸重了几分，犹豫片刻，来到他身畔。无意中触碰他五色龙鹿的柔软道袍，弥漫着揉碎的雪松和冷杉之气。
蹲在地上，这姿势她的头恰好与他的膝齐平，像给他捧香炉的接引童子。
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朱缙眼珠如清冷的乌木，盯着她，“纵火烧宫这种事，绝没有下一次。”
林静照宛若被拴在他脚下，略有怔忡。
“陛下……”
他道：“点头，朕帮你把此事揭过去。”
过往，她的所有事就是他摆平的。
林静照催眠似地点头：“好。”
朱缙奖励地揉了下她的头，力道不轻不重。
林静照愈加恍惚，好似戳上某种印迹般，透着训导和服从的意味。
听话会被奖励，不听话会被廷杖。
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很容易让人沉迷在温柔乡中，顺从上位者的命令。
“嗯……”她被揉得有些懵。
一刹那间，竟有些感激他的宽容。
他提醒，“你该说什么？”
她恍惚了下，意识清醒，“谢陛下。”
他否决，“不是这个。”
她被掐着后颈，仰起头来。陷于天子掌中的恐惧感，她骨子微颤，比平时乖上几分，思考得也更迅速。
“臣妾谢陛下疼臣妾。”
朱缙轻哂，拍了拍她的脸。
“疼你。”
桌上，湘管边，是拟到半截的陆云铮和江杳的赐婚圣旨。
林静照暗暗瞥了一眼，心被刺痛。廷杖她没怕，绞刑架她没怕，陆云铮娶别人却让她实实在在怕了。
陆云铮还被蒙在鼓里，糊里糊涂，卖力为他人做了嫁衣。
她张了张口，想要恳求面前的男人。
陆云铮的未婚妻是她。
把她还给陆云铮。
朱缙袖口绣有素雅的青松月冷纹，罩着层淡冷，开口道：“你会武功，当初怎么保护懿怀太子的，将他藏到了什么地方？”
这话诏狱的锦衣卫曾问过她无数次，这次是君王亲自来拷问。
君王有问，不得不答。
林静照暂时将自己的话咽回去，干巴巴道：“臣妾不知。”
他不冷不热，“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静照一凛，神情有些不自在，无形的威严像沉重的大山。
说出懿怀太子的下落就能活命，但她不能说，否则就是对不起懿怀太子，对不起自己在诏狱中坚守的日日夜夜。
更何况，她真的不知道。
那日失手接了瓷杯，暴露了武功，已酿成大错，不能一错再错。
她思索片刻，答道：
“臣妾当年蒙太后娘娘眷顾，在宫中做过一段时间懿怀太子的女官。说是女官，实际上与婢女无异，做些粗使活计。”
“那日宫变，燃起了熊熊大火。臣妾有心护送太子，可太子先一步不见踪影了。爹爹怕臣妾卷入祸事中，送臣妾到龙虎山避难，当一段时间的女冠。”
后来她就被锦衣卫抓到了诏狱，遇见了陛下，稀里糊涂当了贵妃。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朱缙漫然聆着，似信非信，“依你之见，懿怀太子如今是否还在人世？”
林静照惕然：“臣妾不敢妄言。”
朱缙口吻微重，道：“朕叫你说。”
她被逼无路，怀着顾虑讲：“懿怀太子已不在人世了。”
“哦？”他淡淡追问，“理由。”
林静照道：“先太子性子仁慈，身体孱弱，多年抱病。臣妾在宫中当女官的那段时日，做的最多的是熬药。最后见太子时，他捂着胸膛，似乎被箭穿透，重伤奄奄，后来便找不到人。”
朱缙顺着话头，“所以你认为他死了？”
她默认，“既然找不见人，必然在葬身火海中烧成渣滓了。”
朱缙撂下笔，神色荡于春寒的空气中，夹杂着意味，“贵妃。旁人也以为你葬身火海烧成渣滓了。”
空气静了一刻。
她现在好好地活着，在隐蔽的角落，他的面前。旁人以为她死了，只是不知内情罢了，可见火祸致人死命并不可信。
林静照无法反驳被这严丝合缝的指摘，承认道：“臣妾愚钝，想当然了。”
他轻轻咳了声，“怕贵妃不是愚钝，是太聪明了。”
林静照不敢多说，怕他生气，“臣妾是愚钝，但说的话是真话。”
朱缙道，“当真？”
二人眼下的姿势十分暧然，她跪在他脚下，他微微侧着身子，像极了男人和女人。
林静照感到了不适，迟疑着道：“懿怀太子当真死了。”
“判定一个人死，要验尸。”
朱缙趋于冰冷的质疑，“朕饶你死罪，不是听你捕风捉影的揣测的。”
懿怀太子是太后的嫡长子，按顺位继承的话，该是懿怀太子登基为帝。
如今阴差阳错，朱缙登了皇位，涉及天位合法性，必然穷追懿怀太子的下落，免得日后忽然冒出个太子来复国。
林静照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他是皇帝，英察聪毅，分外难糊弄。她要逃出生天，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后半夜雨已小了，腾起夜雾，雾色靡靡如雨，渗得人肌肤凉凉的。
她臂上犹存着方才的勒痕，若说谎话，有被拖出去打死的风险。
林静照颔首缓缓，“是，臣妾定为陛下寻到懿怀太子的尸身，使陛下安心——”
她一再表达忠诚。
朱缙长目微阖，未做出批语。
他信她，却不完全信她，找尸体这种事也轮不到她做。
虽能气氛温然，二人的话头尽了。
除了拷问懿怀太子的下落，她与他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无话可说。
她跪安欲去，他叫她起来。
赐婚圣旨像根刺时刻磨着内心，林静照抬首仰望于他，眸子涌起一汪铅泪，鼓起勇气再次提及：
“臣妾所知已尽数禀陛下，求陛下放臣妾归家。”
赐婚圣旨的对象本来就是她，她要夺回她被剥夺的东西。
朱缙反问：“你为何归家？”
林静照被雨水淋的衣襟渐感一股寒气，道：“作为女儿，理当探望父亲，与父亲相认，侍奉左右，尽子女之人伦。”
朱缙凝望着她的痛苦，“那你现在是谁？”
她喉咙一塞，道：“林静照。”
“是啊。”他极尽冷漠，幽幽回响，“那你去探望江家的父亲作甚。”
林静照心弦骤断。
眉间深蹙，温和的倔强之色。
“要杀要剐可以，陛下为何剥夺臣女的身份？”
她终于忍不住质问他一句，含怨已久，不敢说质问他，只为自己讨个公道。
朱缙冷然微微哂笑。
林静照噎得慌，不太敢再质问第二次。
他道：“怎么，宫里的锦衣玉食还不能满足你？”
她摇摇头，坚定表明立场：“臣妾思念父兄，只希望归家，侍奉在父兄身畔。”
朱缙施施然，“还有陆云铮吧？”
林静照犹如春日遭了一道闪电，说不惦记陆云铮是假的。
“臣妾不敢。”
“敢不敢的你也做了。”朱缙飘过一缕深邃，提醒道，“你是皇贵妃，江姑娘。”
她不死心：“臣妾只归家一次。”
朱缙明旨：“所请不允。”
林静照颓然垂下手。
晶莹的泪水淌在脸颊，犹如屈辱的印痕。
朱缙皦白的指尖剐着她的颊，亮如一把淋水的匕首，“别在朕面前落泪。”
留下林静照，他除了要挖出懿怀太子的下落外，还要用她作立威的工具，对峙群臣，从内阁拿回权力。
严格意义来说，她是棋子。
对于棋子，须用尽了价值再丢弃。
朱缙二指抬起她深埋的颈子来，她白皙而单薄的眼圈泛红了，可又因他方才的吩咐，她死死咬着牙关，隐忍着不敢流泪。
她被欺负得狠了。
朱缙倒笑了。
轻取了桌上一枚仙药，掐开她嘴，喂了下去。
“认赌服输，输了要承受代价。”
林静照被“仙药”骤来的辛辣呛得咳嗽，下颌却被阖了，吐不出一丝一毫。
那东西绝不是什么好物。
北镇抚司经常会捉到一些江洋大盗、武林豪杰或者土匪之类的，就用这种药先废掉他们的武功，再行酷刑拷讯。
她服下仙药后，立感腹部升起一股寒气，四肢酸软无力，出着大汗。
片刻，佝偻地倒在地面上。
清健的四肢渐渐绵软无力起来，好似吃了软骨散，再没有力气对抗。她有种极不好的预感，愤怒至极，但她名义上被赐的是“仙药”。
她勉强爬起来谢主隆恩。
朱缙用湿帕子若无其事地擦净液渍，吩咐锦衣卫，“把贵妃送回宫里，好生伺候。”
谕旨曰，林贵妃在火海中受伤，闭宫修养。

第15章
林静照喂了药后，被送回昭华宫。
行宫大火，贵妃娘娘在阁楼中遭困，幸而得脱，受惊过度，重伤失水，现下在昭华宫中静养，任何人无诏不得叨扰。
——这只是对外好听的说法。
实则林贵妃私藏碎银，蓄意放火，身怀绝技，试图脱离锦衣卫的掌控，趁雨夜私逃出宫。
东窗事发后，她被圣上赐了一枚“仙药”，断了浑身经脉，武艺算彻底废了。
林静照自幼习武，不爱红装爱武装，春夏秋冬，闻鸡起舞，未有一日懈怠偷懒。被灌了药之后，十余年辛勤苦功毁于一旦。
今后，她变成个深宫柔弱妇人，和陈嫔等人一样，依仗君王恩宠过活。
废除武功带来了巨大的不适，林静照整夜整夜的辗转反侧。
念起从前习武点点滴滴的岁月，她甚至后悔，为何自己这样冲动，明知宫禁森严还去挑战底线，为什么不能乖乖听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离开了皇宫，她哪也去不了。
锦衣卫会像嗅腥味的鬣狗永远追踪于她，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她永无宁日。
她更无法回到父兄身畔，因为有人已经替代了她，抢了她的身份，继承了她在尘世的一切，她完完全全成了多余的人。
她万念俱灰。
林静照现在柔弱的身体，薄似纸片，风一吹都能撂倒，行动需要人搀扶。
再摸剑，成了一种奢望。
赵姑姑死后，再无人帮她偷天换日。
赵姑姑以死换来的碎银子、火折子悉数被没收，她被废了武功，孑然一身，又被打回最初的潦倒处境。
以卵击石，她惨败收场。
逃离皇宫无望了。
冷清清填满各色奢华珍宝的昭华宫中，两个新来的小宫女一个叫芳儿，一个叫坠儿，贴身伺候她的起居。
她们得了上面授命，默默伺候一日三餐，绝不多话，名为伺候，实则监视。
锦衣卫日夜森严守卫着昭华宫，一只飞鸟也掠不进来。
林静照偶尔被关疯了，用力拍厚厚的宫墙，声嘶力竭的求救，微弱得被湮灭在红墙黄瓦中，无法被外界探知，更逾越不出皇权的藩篱。
她像个冷宫的妃子。
那人废她武功，冷落囚禁她，对外仍是为了裙钗据理力争的痴情皇帝。
雨夜萧森，林静照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冷宫里，裹紧被子，咬紧牙关，泪水在眼眶打转。
她忍痛坐起了身，残余的药效仍在体内作用，她在昏暗的殿内抱紧膝盖，窗外寒鸦栖在霜枝上咕叫。
人人都说她是龙虎山下来的神仙，她自己却清楚，从不是神仙。
……
西内，仙源殿。
博山炉细细青烟上升，朱缙淡墨水色道袍，头戴香冠，手握一卷《洞虚真经》，静坐入定，乞灵于道教。
天色未明，东方之晨星蓝光。
池上，流荡着一束束紫青色的晨雾。
司礼监张全在外侍奉，掐算着时辰。
陛下久不视朝，他们这些奴才算时辰是算内阁觐见的时间。
陛下斋醮时，万不能叨扰。
小景子来到面前，点头哈腰：“老祖宗，您让添的晨露，儿子都给主子添好了。”
张全道：“那就好。圣上的白桃花枝需日日用露水养活，但凡枯萎了一片花瓣，砍了你这奴才的脑袋也不够赎罪的。”
小景子道：“是，是，主子为什么要养桃花呢？”
张全道：“主子的冠需要用白桃花制作。”
圣上从不戴金碧华丽的皇冠，而戴道家飞升漫游的香叶冠。
小景子连声称是，又道：“方才进去，主子似乎睡着了仍打坐着，儿子要不给主子添衣？这清晨的风怪冷的。”
张全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不该管的别多事，献殷勤不在这时候。”
顿了顿，解释，“圣上是神仙之体，冬不畏寒夏不避暑，看似睡觉，肉身在人间修持，灵魂已上天成仙去了。”
半年多了，陛下不到寅时便起，修持斋醮，雷打不动，仙源宫准时响起幽幽的磬音，练得一身仙风道骨。
小景子大惊失色，忙叹自己无知，敛声灰溜溜地躲到一边去。
圣上就是圣上，神秘得不似凡人。
日色淡薄，晨雾渐渐散去。
仙殿檐头风铃响动，随着最后一颗露水被蒸干，天空现出光风霁月霁色。
天明了。
锦衣卫指挥使宫羽最先觐见，向圣上禀告昭华宫林氏近况。
宫羽是世家子弟，早在朱缙在王府当世子时就伴驾左右，有从龙之功，如今担任镇抚司的重要位置，乃陛下的心腹。
前几朝宦官为害甚烈，到了朱缙这一朝，任锦衣卫而不用东西厂，乾纲独断，批红大权牢牢掌握己手，宦官无用武之地，彻底沦为奴婢。
“贵妃娘娘好好的，不哭也不闹。服药有副作用，并不厉害，臣派太医日夜在盯着。”
宫羽道。
朱缙颔首，宫羽办事信得过。林静照是他手上的重要角色，必须重点对待。
他捻捻手指，忽尔忆起那日林静照伏在他膝边，一身白裙沾满梨花味，眸中湿漉漉的样子。
她皙白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清透的嗓音声声喊陛下，求他允许回家。
某种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朱缙深深阖上了眼，片刻，吩咐道：
“多留神些，照顾好她。”
骤然被废掉武功，她会不适应。
宫羽躬身领命去了。
随后，内阁大学士周有谦等人觐见。
行宫大火那件事远远没完。
林氏本一道观妖妇，公然被从大明门抬进皇宫，又抬举为皇贵妃。这次行宫忽遭雷击，旁的宫殿安然无恙，唯林氏所在居所燃起大火。
内阁认为此与林氏不当加称，触怒上天有关。
“臣恳求陛下三思而后行，就此收手，免遭天谴。”
首辅周有谦激切上言。
陛下为何非宠溺一妖妃而弃满朝文武大臣于不顾？
林贵妃不祥，封个妃就行了。
再往上封，天怒人怨，恐有更大的祸事，况且妃位实在不低了。
“臣等附议。”
张子昂、吕宗颐、林樾、李胜辞跪请。
内阁皆是些守旧的儒臣，肩担救济黎明之责，对祸乱朝纲的林静照恨之入骨。这次雷火烧殿，上纲上线。
后宫，有三朝年高德劭的太后，有正式册封过的皇后，这两宫才真正是群臣心目中名正言顺的后宫领袖，林氏一个妖妃算什么？
皇宫乃天子住所，妖妃在此居住实在损德。
太后、皇后娘娘两宫更下懿旨：林氏不祥，招致火祸，该当立即诛杀。
堂上流淌着危险的潜流，面对群臣的逼迫和质问，朱缙暂不能正面交锋。
他无法跟群臣明说这次的火祸不是天怒，而是林静照试图私逃自己纵火；更不能将林静照交出去，任内阁和太后处置。
当然，他也不能放林静照走。林静照纵的火，只能他来料理善后。
“上天既震怒，朕亦不好逆天而行，便从卿等之议，封林氏为‘贵妃’。”
青纱后的天子幽幽答复曰。
去掉皇字，林氏自此只称贵妃。
皇帝退让了。
妖妃之事告一段落，以内阁的胜利告终。有一次就有二次，目前陛下已然让步了，慢慢除掉妖妃，指日可待。
江浔闻得此讯，心头惶切，回到家痛骂陆云铮：“叫你当初不要掺和贵妃的事，你就是不听！如今陛下都放弃给林氏加尊号了，你还公然支持那妖妃，等着被内阁收拾吧！”
陆云铮也很抑郁，他才登上云巅没几日便跌落谷底，被打上投机者的标签，成为妖妃同党，满朝喊打的老鼠，荣耀如昨日黄花。
看来即便是皇帝，也无法保护心爱的女人。
“岳父……”
“住口！别叫我岳父！”
江浔怒不可遏，勒令陆云铮从明日起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因为陆云铮的胆大妄为，他也被内阁怀疑了，遭连坐之祸。
“若非杳杳心悦于你，老夫真要退了这门婚事！”
江浔大怒着拂袖而去。
留陆云铮一人在原地，怅然若失，浑身无力，如同被冻蔫的柿子。
不知宫里发生了什么，陛下竟放弃给贵妃娘娘上尊号。
那日行宫大火，他冒雨纵马赶往行宫，被侍卫拦在了外头。他坚决要见陛下和贵妃娘娘，可等到了天明也没等到人。
据说贵妃娘娘没事，受惊过度，直接送往皇宫修养了。
陆云铮将身家富贵都赌注在贵妃娘娘身上，现在，陛下亲自下旨不给贵妃娘娘“皇”称号了，对他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这证明，他押宝押错了。
押错的代价是极为沉重的，内阁将重新统治朝局，剪除异己，他和岳父江浔的政治生涯一起走到尽头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陆云铮却真有种绝望的感觉，眼眶酸酸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欲进宫面前陛下，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可陛下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正当摇摇欲坠之时，背后一双柔荑支撑柱了他的身体。陆云铮回头，是江杳。
“杳杳……”他发红嘶哑。
江杳道：“陆郎，你累了就在我怀里歇会。”
陆云铮一下子泪崩，将她死死抱住，“杳杳，我真蠢，我对不起你和岳父！”
江杳无能为力，轻拍他的背，唯有安慰他，再大的困境也会破云见日。

第16章
陛下和内阁争议林氏皇贵妃名分长达数月之久，最终内阁获得胜利，林氏的尊号去除皇字，仅为“贵妃”。
内阁老臣树大根深，熟于吏事，宦海沉浮的岁月比皇帝年岁还大，掌控年轻皇帝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皇帝固然是皇帝，这朝堂终究内阁说了算。
连日来陛下显清宫清修，林氏静居养病，风平浪静，一切尘埃落定了。
廷臣感叹，君臣不再分裂走向和睦，乃黎民之幸社稷之幸。
然而，平静仅仅暂时的。
他们那位聪明的陛下不肯长久居于人下，更不会轻易认输。
四月清眀，首辅周有谦告假回乡祭祖，内阁剩张子昂等人值守。
朱缙忽然谕令内阁及六部，封林氏为贵妃不妥，加皇贵妃。
诸阁臣大为诧异，圣上旨意反复，旧事重提，坚决表示反对。
首辅不在，册封皇贵妃之事绝不能暗度陈仓。若圣上执意相逼，他们这些旧辅元臣唯有致仕。
所谓致仕，也就是撂挑子辞职归乡。
朱缙温旨挽留，暂不提此事。
数日后，次辅张子昂的宅邸，迎来了司礼监太监张全的漏夜拜访。
张全以两鬓斑白的花甲之年，上来就跪，涕泗横流，哭诉陛下对贵妃娘娘的一片拳拳爱心。若不能封林氏为皇贵妃，陛下圣躬难安，希望阁臣体谅。
随同而来的，还有成箱成车的金银礼物。
张全是圣上的近侍，张全的意思代表了圣上的意思。
张子昂一下子明白了，苦肉计。
陛下软硬兼施，硬的不行就试图贿赂，只为偏宠妖妃。到底是没受过正式皇太子规训的藩王世子，贿赂大臣这等事都做得出。
可惜，他作为次辅不会泯灭自己良心，助纣为虐，背叛脚下立场。
张子昂严词拒绝了，正气浩荡，绝不肯与妖妃同流合污。
“老臣虽昏聩，不敢媚君取宠。”
“请张公公回。”
陛下沉溺妖妃和道教，误国误己。若陛下还有半分良知，该当迷途醒悟，毁醮弃道，赐死妖妃，恢复早朝，在众臣辅佐下回归一个遵循儒礼的圣君。
张全挨了一顿说教，徒然无果，灰溜溜回去复命。
是夜，显清宫一夜无眠。
又隔数日，首辅周有谦回归。
未在文渊阁坐稳，便被司礼监太监恭恭敬敬请到了显清宫：陛下有召。
周有谦三朝元良，入阁参预机务四十余年，内阁只听他的意思而无视君父。陛下要做什么，首先得打通首辅的关节。
至显清宫，朱缙从青纱后踱出，罕见地以真面目视人，寒暄赐座。
周有谦受宠若惊，却心知肚明皇帝有所图。
第一次正式凝视君王圣颜，年轻的皇帝头戴道教的白桃香叶冠，白绢为衣，常年修持在丹鼎青烟中，身上萦绕着很浅的皂香。瞧着不像凡世的君王，更似山栖澡练的神仙。
君臣在殿，推心置腹，相谈甚深。
双方表达立场，朱缙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封林氏为皇贵妃，少一字不行。为爱妾争取名位之心，他坚如磐石，绝无动摇。
首辅周有谦立场同样坚定，册封区区一妖妃为皇贵妃破坏祖宗礼法，除非自己致仕，否则内阁绝不会答应。
朱缙焉肯轻易罢休，他好读书，这段时日来翻阅古礼为贵妃册封查找依据，证据十足。此时与首辅辩论，一言一语透着章法，逻辑严丝合缝无可辩驳。甚至亲写敕书，吩咐周有谦领着内阁照行。
周有谦当场将敕书封还，行为恭敬，态度却冷若冰霜，誓死不敢动摇宗祏。这违背祖训的旨意，他内阁不敢遵循。
朱缙屡屡被冒犯龙颜，瞥着眼前的顽固老人，快隐忍到了极限。
君臣拉扯数个回合，谁也不能动摇彼此意志。僵持到最后不欢而散，周有谦叩首而退。
君臣无法合作，君权和相权必须争锋。
朱缙负手临于窗前，独自望向一排青青不凋的松树，浑然天成的冷冽。
他是君王，却身不由己。
满腹经纶靠科举上来的文臣，看似是他的奴仆，实则个个有风骨，人人有手段，隶属于文官集团，代表臣权，和君王完全是对立的。
文官的利益连在一起，同气连枝。一有风吹草动，上下同心，抵御风险的能力极强。官官相护，法不责众，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相比之下，龙座上的皇帝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以一人面对群臣。
所以很多朝代会出现宦官当政的局面，因皇帝在深宫中无所依靠，借助太监们的力量，形成一个小团体，反治文官集团。
但朱缙不同，他笃信道教本是个极度自我的人，不用宦官，不与任何人合作。
相对而言锦衣卫比较受倚重，但充其量也不过是皇帝脚下的爪牙走狗。
朱缙作为新登基的旁支君王，君权一直被深深掣肘。囚禁在皇宫中，他除了锦衣卫宫羽外，没有任何心腹，孤掌难鸣。
长期以来他名义上玄修，实则以玄修之名行朝隐之事，韬光养晦，蛰伏在道观中，不与强大而顽固的文官集团正面冲突。
他一直在忍。
之前林静照纵火私逃，掀起波澜。内阁趁机大加讦难，将触怒上天的帽子扣在林静照头上。
朱缙为稳住情势，只是暂时答应封林静照为贵妃，行权宜之计。
他不可能真放弃争夺名位的。
他拿林静照当一颗最锋利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是顶级配置，不惜对峙群臣将她从大明门抬进来，岂能封个贵妃即止？
林静照是他最重视的贵妃，经他悉心灌养，打磨成一把趁手好用的利剑。
她的名分相当于他的名分，只有她堂堂正正成为皇贵妃，他才能摆脱太后和内阁的掣肘，成为有话语权的君王。
这是权力之战。
暮晚，一大片橙色的夕照映在显清宫。
春山耸立，浮动在傍晚的夕雾中，太阳仅剩下残影，失了白日里的咄咄逼人。
礼部尚书江浔悄然离开文渊阁，来显清宫见驾。宫门将禁，他得赶在太阳落山前见到陛下。
所幸，陛下见了他。
江浔跪在云母屏风后，老迈的身躯颤颤巍巍，“陛下爱重贵妃娘娘，乃人之常情。群臣不体谅圣心而执意拗旨，惹陛下烦忧，实属人臣之错……”
烛火惺忪，朱缙的身影若隐若现。
“爱卿这是改变主意了。”
记得没错的话，江浔以前并非贵妃党。
江浔老脸一红，他也没办法，实在走投无路了。自从女婿陆云铮公然支持皇贵妃后，朝臣皆对他冷眼鄙视，周有谦拟下月将他贬去金陵，京城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妾室冯氏说得没错，如今他想保住荣华禄位，唯有去侍奉真正的天子。
他好不容易才从金陵的冷曹里爬出来，绝对不能再回去。
朱缙漫漫一扬手叫江浔起来，他近日接连吃了阁臣的闭门羹，正是用人之际，凡效忠者无论稂莠来者不拒。
他静静叙说：“阁臣欺朕幼冲，数次忤旨。朕虽笃念贵妃，不能赐她应有的位份，卿有何见解？”
江浔听圣上这话实是一把度人的尺，清楚传达了要收拾内阁的意思。
圣上和内阁的大战避无可避，此时的站队，决定了以后的荣辱与升沉。
江浔斗胆跪着爬到皇帝青纱帐边，做出一副他自己都作呕的样子，曲意逢迎：
“微臣愿侍奉陛下和贵妃娘娘，效犬马之劳，但盼陛下不弃。陛下的敌人便是臣的敌人，臣愿为陛下清扫之。”
朱缙冷静旁观着，半晌，批准了。
他望着江浔苍老的面孔，浮现的却是林贵妃那张相似的脸。
不愧是父女，长相一般无二。
……
自从那日宫火后，陆云铮一直在家中等候君命。
他笃定陛下不会就此放弃册封皇贵妃，确信陛下对皇贵妃是真爱。
赌局一定是赢的，绝对不会错。
即使内阁暂时获得胜利，他也不会投降，见风使舵地改变立场。
陛下希望林静照册封皇贵妃，他也是。
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皇贵妃的人，会一直坚守自己的立场，直到最后的胜利。
江浔从宫中回来，陆云铮特意驱车迎接，翁婿二人回合，不必多言，心领神会。
现在他们的名字共同出现在陛下信任“名单”里了，一旦内阁倾覆，他们将在茫茫大海中跳上了一座船，获得了免死金牌。
“谁忠谁奸，陛下心里有数，”
马车车厢内，江浔悄声对陆云铮道，“如今效忠陛下，或可保我江家无虞。”
陆云铮心情复杂，欲言又止。
“岳父……
既然决定走这条路，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了。
今后，满朝文武皆是他们的仇敌。
江浔沉沉警告：“老夫留着你的婚约是因为杳杳，你要好自为之。”
毕竟这次江浔纯纯是被陆云铮拖下水的。
提起江杳，陆云铮顿时抖擞精神，铿锵保证：“岳父大人您放心，这条路一定是对的。”
江浔哼了声，没再理会。
陛下不会善罢甘休的，很快会迎来一场全面的反击。

第17章
三日后，朝局再度掀起波澜。
兵部给事中郭阳忽然上疏弹劾首辅周有谦，说营私结党，广植爪牙，中饱私囊。
周有谦是内阁首辅，资历老道，为人清正，从未被弹劾过。
但郭阳就敢。
此人身份特殊，乃兵部给事中，属于六科之一。
六科和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合称科道官，也就是那些骂功深厚、没事喜欢唧唧喳喳讨人嫌的言官。
他们品级虽区区七品，权力极重，掌规谏之职，骂了皇帝都不用死。
本朝弹劾成风，明目张胆弹劾首辅的很少，郭阳却直接做了。
他在弹章中控诉周有谦作威作福，为所欲为，阻塞言路，他之前多次想上疏揭发皆被周有谦事先发觉，打击报复。
“神宗当年广纳后宫，迷恋美色，周有谦作为首辅不置一词。而今陛下封皇贵妃，合情合理，周有谦却偏偏力争，实欺陛下幼冲，看人下菜碟。”
一封骂章，把首辅和先帝都骂了。
郭阳言辞犀利，语风泼辣，关键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贵妃党。
“林氏贵妃娘娘乃神仙转世，赞玄有功，合该加尊号，称皇贵妃，焉能平凡对待？内阁居心不纯。”
郭阳表面两袖清风，实则贪污了修河道的三万两银子，被首辅指控，逼到死路之下，狗急跳墙。
他看准圣上与首辅因贵妃一事裂开嫌隙便趁机构陷，反咬一口，意图扳倒首辅。
这样一个卑鄙小人，显清宫那位君王竟没有做出丝毫处置。
郭阳的奏章递上去后，圣上留中不发。
次辅张子昂涕泗交流，将郭阳打入诏狱，重刑严惩，圣上竟置不问。
这是一种强烈危险的信号，说明郭阳的弹劾正合上意。
郭阳若以其它借口构陷首辅也罢，关键他咬死了贵妃的事。
贵妃是陛下心中至高禁律，郭阳说“周有谦对先帝广纳后宫不闻不问，却对陛下纳一皇贵妃不遗余力地阻止”，刚好触及陛下痛处。
因为这点，陛下很难向着内阁了。
百官真正到了站队时刻。
周有谦不甘示弱，激烈上疏乞休不止，欲告老致仕。他们这些老臣皆有从龙之功，多次拯江山社稷于危难，解黎民于倒悬，经世济民泽被天下，最后却被这般指摘，太寒人心。
朱缙慰留不允，仅口头训斥了郭阳，命郭阳登门道歉，无实际责罚。
内阁耿耿于怀，此事不了了之。
江宅。
陆云铮正伏案写着奏章。
朝廷的事他都知道了。郭阳人品恶劣，但同为盟友，他只得表示支持。
江杳在旁研磨，淡黄的烛光落在她静美的颈子上，宛若染了朝霞，玉颊光润，一双珍珠般的眼珠流动着秋波。
陆云铮停笔正看到这一幕，怔了怔，忽觉得杳杳和以前不一样了。
具体她哪里不一样无法言说，但那种感觉那种气质，她就是不一样了。
“杳杳。”他不自禁叫她。
“嗯？”江杳柔柔抬眼。
陆云铮词穷，想夸她美又有些难为情。从前杳杳的美带着三分英气，现在却是秀丽更多，想必久居闺中的缘故。
他忘记了这些杂念，咽了咽喉咙，干巴巴道：“有你在真好。”
江杳莞尔一笑，玉颊微微红。
“陆郎。”
陆云铮顺势张开手臂，将她纳入了自己的怀抱。杳杳，一生中最爱的女人。
朝局已经起了波澜，包括郭阳在内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多，岳父也来了他的阵营。假以时日，他一定能为贵妃娘娘夺得尊号，功成名就。
届时迎娶杳杳，人生圆满，复有何憾。
……
晚，皇后娘娘请皇帝到凤仪宫用晚膳。
对于这位道君夫婿，皇后一直又爱又恨，既恨他的冷酷无情，新婚之夜抛弃她去修道；又爱他的风襟气魄，作为妻子她有种天然想接近丈夫的冲动。
这些年后宫涌进一房房新妃，林贵妃盛宠优渥，皇后作为正宫心里很不舒服。
最令人耿耿于怀的莫过于圆房，她与陛下大婚将近一年，居然仍是处子之身。
今夜，皇后刻意换掉了古板的凤冠和翟衣，穿暖色的纱裙，殿内烧得热热的，龙凤花烛灼明，备好了一桌子佳肴酒水，等待陛下降临。
等了许久，等到饭菜凉了。
戌时末，朱缙仍然没来。
皇后痴痴守在喜殿中，寂寞空虚冷。
一直等到了午夜，她含满泪水，崩溃要掀翻桌子。侍女急忙前来劝阻，扶到榻上休息。
“娘娘莫伤，圣意有变也是常事。”
皇后满含怨艾，指甲掐进了细皮嫩肉中，好似跟自己赌气，“他一开始就没答应要来，是本宫一厢情愿。本宫自找的，自找的。”
本以为陛下败于内阁后，会对她和太后娘娘稍微好些。孰料陛下依旧故我，修仙练道，不近女色，所青睐者独独是昭华宫那妖妇。
“不知林静照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勾了陛下魂儿去……”
皇后擦了擦眼泪，自顾自地安慰着自己，“花无百日红，本宫不急，且看看林静照那妖妇能得意几时。”
恨只恨她不会撰写青词，不懂斋醮，无法像那妖妃一样博得君上欢心。
如今这后宫不光她，被贬为贵人的赵端妃，陈嫔，刘贤妃等皆透明如空气，盼君如雨露，永远等不到君王一瞥。
反观林贵妃圣眷独揽，一枝独秀，长盛不衰，似有什么魔力。
……
阴雨绵绵，灰蒙蒙的天空压低，雨水透射灰白的光线，渌波淡淡，窗棂前寂静无声，唯偶尔瞬间掠过的一二鸟影。
林静照支颐在窗前，双目阖着，裹挟雨雾的凉风阵阵吹透襟怀。
婢女芳儿将毯子盖在她身上，轻手轻脚。林静照并没睡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以往赵姑姑为她披衣裳，而今再也没有了。厚厚的宫墙，一排排锦衣卫日夜轮换的守卫，死寂的天空，古井无澜，让她有种这辈子没有出头之日的错觉。
“咳，咳”林静照欲起身，冷不丁一阵头重脚轻，捂着胸口天晕地眩。
芳儿和坠儿闻声赶来搀扶，林静照勉强走到榻边躺下，喘着浊气怔怔望向床帐的百子花纹发呆。
芳儿认为她着凉了，雨天不该贪图赏景，防止风寒才是要紧事。
林静照自己清楚，这是武功被废的后遗症。吃下那种“仙药”的后遗症，原本清健的她手无缚鸡之力，走几步都要人搀扶，双手颤颤巍巍失去了握剑的能力，完全变成了笼中丝雀。
飞檐走壁，跃上屋顶，这些从前对她来说易如反掌的事，方才她试着做了下，却是个废物，既无心也无力。
事实证明，光靠她自己的力量逃离皇宫不现实。层层城墙和道道沉闷，羽林卫的往来巡警，皇宫完全是一座禁区。
以卵击石，过刚易折。如果她要刚强，永远有比她更刚强的手腕。
和君王扳手腕，自己永远是弱势一方。
林静照黯然神伤，埋于枕席之间。
陆云铮快要成婚了，还被蒙在鼓里。她必须要想办法冲出去与他会和，公布真相，戳破那假的“江杳”真面目。
问题是她如何出去呢？昭华宫是一座不折不扣的牢狱，她独自在内高唱囚歌无济于事，唯有放下身段，去求得那九五之尊的宽赦。
上次纵火私逃，让他对她的诚信滋生了大大的疑问。
现在要挽回，并不容易。
林静照心中烦乱，左右为难。
她叫芳儿拿来纸笔，给君王写上一封陈情的长信。苍白羸弱的手臂颤颤巍巍，残余着药效，笔沉重得仿佛有千钧重。
写罢，封好，托人递给君王。
她想见朱缙一面。
过往已矣，她想清楚了，想重新开始，求他原谅。
宫羽虽是她的长官，为人还算温和。如期将信上呈君王后，却没收到任何回应。
宫羽也无能为力。
陛下确实不是谁想见就见的。
特别是在林静照幽禁期间，朝中发生了甚多事，翻江倒海，众臣倾轧，各方势力吵得不可开交，陛下确实心力交瘁。
“贵妃娘娘，陛下心里有你，在朝中一直没放弃为你争取封号，用尽手段，时不时从微臣这里问候你的情况。”
内阁老臣有多顽固难缠人人清楚，陛下爱妻有恒心，为了皇贵妃的头衔，不惜单挑文武百官，付出了巨大的心血。
“即便是作为一把刀刃，也该是锋利的刀刃。才不会被遗弃，才有用武之地。”
宫羽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林静照默默听着，心中自有计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之前的行为过于冒失了，付出了赵姑姑生命和失武的代价，血淋淋的教训。
“求宫大人再为我呈请陛下，说我思念心切，一定想觐见陛下一面。”
几日来，她风雨不断地献上一封陈情信，言辞恳切，忏悔过错，但求君王原谅。
宫羽无可奈何，陛下仅仅问候她的情况，却没提要见她。
宫羽担任传信官的职责，再次送信，陛下竟奇迹般地见了。
见她，代表原谅她之前的过失。
陛下待她到底有几分宽纵在。

第18章
显清宫终年笼罩于缥缈的云雾之中，紫气浮关，青石水池冬凝春泮，神化自在，汉白玉石阶上雕镂着长寿的龟与鹤，浩荡之气于天地之间。
林静照已来过此处多次了，面对那高不可攀圣如神明的帝位，仍无法坦然面对。
入内觐见时，她不自觉地紧促呼吸，手指轻颤，提起十万分的警惕来认真回禀帝王的哪怕一句闲言碎语。
“请吧。”宫羽道，“您盼了多时的。”
她足足写了十余封陈情信，锲而不舍，情深意切，才换来这面君的机会。
仙源殿依旧神秘，遥远，不可侵犯。
地势比旁处高得多，拾阶而上，九重宫殿的嵯峨起伏。级级红墙巍耸开阖，大雁高飞，极目远眺给人以无穷无尽之感。
皇宫，一生也无法用一双脚走出去。
林静照戴着帷帽，微微沁汗的手捏紧绀碧纸，台基太高让人头晕目眩。
清风，吹得帷帽白纱飒飒浮动。
体内残药仍在作用，让她捂着胸口压抑着不适。
绕过木雕屏风，一片似隔非隔，似断非断的清净内殿。青铜狮子香炉张着大口，袅袅吐出细细的篆烟，陛下正在藻纹缸前观鱼。
朱缙手中握着一卷书，沉静的气息似深山幽谷。
林静照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跪下磕了个头：“臣妾拜见陛下。”
说罢摘下帷帽，他不喜欢她戴帷帽，在他面前。她的容颜唯一能给看的人是他。
水面鱼儿游动泛起圈圈涟漪，朱缙道：“多日不见了。”
林静照稍稍垂着睫：“多日不见陛下，臣妾内心惶恐。”
朱缙淡呵。她给他写了十多封情书。
“坐罢。”
他放下鱼食，来到青纱法座上，太监张全给她搬来个黄花梨绣墩。
林静照坐下，本来与他无话可说，多日不见疏离陌生的氛围感更甚。
她小心翼翼从袖中拿出青词，献于头顶：“臣妾愚钝，虽日夜揣摩，只得了这一二佳句，望陛下不吝赐教。”
青词，又称斋词，用红砂书于绀青纸上而得名，道教建醮时焚烧上苍，与天庭通灵，大多是些虚妄华美的赞颂之言。
朱缙信手接过，端详片刻，“贵妃有心了。”
林静照见他接受，稍稍松了口气。上次来显清宫时见他御案上有青词，她在龙虎山道观修行过一段时间，恰好会写青词。她被打入冷宫，借此重见天日。
“能入陛下法眼是拙作的福气。”
朱缙左右翻阅着章句，满满秀气扑面的簪花小楷，字迹又风骨，隐隐透露着英气，赞道：“词甚好，当得起女中仙笔四字。”
“女中仙笔”还是她在闺中时的名头，江浔做官昏聩懦弱，却把女儿养得甚好。女儿能文能武，武能握剑飞檐，文是女中状元。
现在她却被称为妖妃，妖妇。
林静照听他对自己旧时闺私事都一清二楚，脊背发凉，深感厂卫耳目的手眼通天。
“旁人乱说的诨名罢了，令陛下见笑。臣妾撰写青词，愿陛下早日得成大道，白日飞升。”
“大道可遇而不可希求，”
朱缙眼目深邃似清澈的深渊，“除了青词，朕倒更青睐贵妃的声音。”
她的嗓音不算甜秀，干净疏离的气质，刚好读诵清静无为的道家青词。
林静照顺势道：“那臣妾日后时时为陛下诵读青词。”
他微笑：“甚好。”
将青词撂在一边，“前日宫羽说你有残留的不适之症，今如何？”
她的不适之症是被废除了武功后，一直咳嗽出虚汗，病歪歪的没力气。
那日，他亲手喂了她药。
“已大好。”林静照脸色白了白，挤出笑，“多谢陛下赐仙药。”
朱缙见她笑得艰涩，十多年武功一朝被废显然令她极为在意。
他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道：
“心里不高兴就说，不用做出这副模样。”
林静照表面仍水静风平，“臣妾不敢，臣妾真的没有。”
朱缙道：“你的武功是个祸害，无法长期在后宫生活，所以才废了你的。今后宫廷会供你吃穿，无需你自己讨生活。”
他轻描淡写似雪山之顶的寒风，将她练了十几年的武艺贬得一文不值。
林静照面部肌肉呈麻木状态，竭力在君王面前展现舒雅的仪态，快要绷不住。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戴着帷帽。
“嗯……臣妾晓得。”
朱缙冷不丁抚起她脸。
微凉的指，如透冷雨水，渗人的温度。
“你在怨朕。”
林静照维持仰向他的角度，姿势倾斜，被那股淡淡的木质雪松香萦绕，心提到了嗓子眼，僵然道：
“不，臣妾没有。”
尽管她嘴上竭力否认，肉眼可见抵触的肢体语言出卖了她。
他轻轻冷笑着。
冷笑是一种很可怕的笑容。
“爱妃言不由衷。”
林静照轻轻颤抖，像枝头风吹的瑟叶。身家性命皆系于他手，不敢马虎。
她五指缓缓而上升，壮着胆子反握住他的手，将其从自己颌下拿下。
“陛下净会冤枉臣妾。”
“臣妾之前是不懂事，不知陛下在朝堂上为臣妾据理力争，过于思念父亲，才做出一些错事，后悔莫及。”
她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目光泠泠眺凝于他，像虔诚的信徒。
有所忌惮地和他斗嘴：
“人孰无错，陛下不能抓着臣妾的错处不放。臣妾服过药，武功尽失，已得到应有的惩罚了。”
她的第一次反抗，以赵姑姑性命为代价。第二次，直接断送了自己的武功。
朱缙凝之谓之曰：“你为何还思念父亲，你可晓得君父是谁，该侍奉的主子是谁？”
最后反剐着她的面庞，“……你又是谁？”
春光和煦，风过竹叶一片沙沙声。
林静照一动不动被春影照射，不知不觉臀部离开了绣墩，不停向他倾斜，最后跪在他之下，眸子如一泓迷蒙的春水。
“我是林静照。”她轻轻温柔地贴在他的手背上，“陛下赐给我的名字。”
“那江杳呢。”他含蓄试探着。
她摇摇头，“不认识。”
朱缙掐了掐她的脸，笑她的没出息，“江杳是你本来的名字，这都不记得了。”
她坚持道：“从陛下赐名起，臣妾就是林静照，不记得旁的。”
阳光下，她绛唇微闪，透着新桃的光泽。湿羽般的黑色睫毛，像鸦浓密的翅膀。
她的态度很暧然，从刚来时的谨慎小心变得渐入佳境，藕断丝连，有种温情的错觉。
入宫以来，她从未侍寝过。
她在冷宫呆了许久，想央求他，让他施舍她，赐一根蛛丝让她爬出去。
朱缙将她脱开，浑身上下萦绕着禁欲的色彩：“贵妃，朕在斋醮。”
修持之人，身心清净。
似有意似无意地，舍弃了她。
林静照手心一空，飘荡着寒冷的春风。没头没尾的，她不知这么做对不对。
她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他却不要。
比计划被打乱的无措感带给她感更甚的，是滔天的羞辱感。
她又想起了上次他擦手的举动，本质上他还是嫌她脏。
她咽了下喉咙，水漉漉的眸子仰着，道：“臣妾需要您，陛下。”
他是她的君父，普照万物的太阳。即便是一株小草，需要君父的关照。
“但朕好像不太需要你。”朱缙绵长而清幽的温柔，揉揉她的脑袋，“回去吧。”
林静照听不懂他的喜怒。
外面都说他宠妻如命，实际上二人疏如陌路，恩爱仅是表演给外人看的。似今日这般近距离接触，实在罕见。
她在他眼中蝼蚁都不是，要想活命，苟延残喘求他施舍的一缕怜惜。
“行宫的事只有那一次，绝不会发生第二次。臣妾这些日来每日给陛下写陈情书，实思念陛下之深也。”
朱缙仍无动于衷，清净地握起那卷书，“你的心意朕知道了，退下。”
明确的逐客令一旦下达，林静照无法在御前再多停留。屏风后的宫羽走上前来，准备将她重新带回阴冷黑暗的昭华宫。
——继续新一轮无休止的囚禁。
林静照暗暗咬唇，还欲再行恳求，陛下却希望她在视线内消失。
她知道不能回去，回去就全完了。
凝视窗前静如一溪雪的男子，青灯古观的寂静感，玉如天色。林静照阖紧双目，狠心之下一扭身，直接跌在了他怀中。
呼吸几乎停了。她骨骼在剧颤，希望她大病初愈的身子不会吓晕。
再睁开眼时，淡淡的雪松和冷杉味将她萦绕，朱缙轻闪而过的冷色：
“大胆。”
林静照一激灵，差点吓得灵魂出掉，忘记了她还在他怀中。
近在咫尺，呼吸交织，好似那日他抱着她种树那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宫羽见此，知趣地退出去了。
她弯了弯唇，生涩笨拙。从前和陆云铮在一起时你情我愿心心相印，何须如此费心机。
“陛下莫赶臣妾走。”
她硬着头皮说，内心难堪到了极点，任何一丁点拒绝都会令她崩溃。
朱缙怀中贴着她的软玉温香，想起了多日来异样的感觉，如温馨的旎梦。
这种微妙的感觉，打破了清规戒律。
他没有推开她，状似清白地旁观着，“贵妃当真放肆，听不懂朕的旨意，扰朕的清修。”
林静照伴君如伴虎之感，持续在他怀里躺了数刻。
窗户落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一片寂静沙沙声。
他仍然毫无动作，连细微的暗号也无。
该放弃了。
她眨了眨眼，撑着手臂从他怀中尴尬地退出来，欲回宫去，忽而手臂冷不丁被朱缙拽住。
朱缙掐了她腰，将她禁锢在了怀中。
林静照猝不及防，被他牢牢摁着，胸脯一起一伏，吐着细微的气。
他那清高的、雪山之巅的圣颜逐渐靠近，长目微微阖下，即将要吻她。
此时，司礼监在外恭声禀道：“陛下，翰林陆云铮求见。”

第19章
林静照闻声怔怔，第一反应是遮掩，忘了此刻还在帝王怀中。
欲起身，朱缙却掐住了她手腕，牢牢不得动弹。他的眼睛冷静而凶残，如髅骨里一池明亮的积水。
他和她不是在偷情。
她是他正经的贵妃，马上还是皇贵妃。
林静照一下子清醒了。
她知道他不会让她见陆云铮，默默拿起一旁的帷帽戴上。
朱缙却给拨开了。
他如山谷微风，坦然，施施然，光明磊落，带有几分报复性的。
隔着一层青纱，陆云铮发现便发现了，发现了又怎么样呢？
他倒有几分好奇，陆云铮发现之后。
林静照涨红，沾着几分愠怒，难堪已达极点。她这样被玩弄，这样活生生被陆云铮看见，今后还怎么做人。
她第一次含着几分恨剜向朱缙。
肃穆的大殿中，帝王之声：“传。”
林静照如鲠在喉，带着浓浓的幻灭感，脱力地闭上了眼睛。
武功被废黜后，她身子变得很孱弱。
片刻，陆云铮昂首而入，浩气荡然，向着殿座跪拜行叩礼。
“微臣见过陛下。”
香烟缭绕，青纱法座后的帝王头戴香叶冠，剪影隐约，庄重的冷色调。
两侧汉白玉阶上珐琅仙鹤、乌龟，人间仙境的宫阙，代表君臣天与地之间的区别。
陆云铮埋头跪了很久，久到冷汗快沁出来了，方听帝王道：“起。”
他有些恍惚，精气神儿被消耗。
张全殷勤搬来绣墩，低声叮咛：“翰林，主子正修炼的时辰，见您算是破例了。”
陆云铮明悟，原来陛下在修炼，为自己的特殊待遇感到几分荣幸。
他虽不理解陛下的修玄行为，但得尊重。寒窗多年，借册封皇贵妃一事，他才终于挤到了金銮殿之前。
抬目，见若隐若现的青纱之后，女子窈窕的秀影，贵妃娘娘正在。
陆云铮尴尬，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
这些时日来他脑子一直断断续续浮现贵妃娘娘，好像故人之姿，自带亲切感，恍惚相识，贵妃娘娘有些像他的杳杳。
青纱后的林静照依偎在帝王身畔，似一滴墨水沉沉坠入清水中，搅混了心境，不敢稍看陆云铮半眼。
此刻她与陆云铮近在咫尺，走近些便能看清彼此面容，可偏偏不能。隔在中间的不是青纱，而是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皇权。
朱缙倚在龙座上，睨向林静照比雨更潮湿的哀怨样子，一对痴男怨女，笑了。
“何事启奏？”
陆云铮禀言官郭阳弹劾首辅的事。作为贵妃党，他坚定地支持郭阳，哪怕郭阳为人不贤，依旧认为首辅有错在先。
陛下圣心转移后，朝堂上悄然掀起一股抵触内阁班子的风气，以陆云铮、郭阳等人为首，江浔暗中支持，意图扳倒内阁。
“为贵妃娘娘上尊号之事不宜迟，望陛下不被权奸之言所扰，早日册封。”
一句话，陆云铮把内阁诸人统统归为“权奸”了。
朱缙沉吟着考问：“朕嗣登大宝，若与内阁旧辅对抗，恐损圣德，亏圣政。”
陆云铮性子偏执，竭力提议：“陛下可先下中旨，直接册封娘娘为皇贵妃。内阁若聒噪，再见机行事。”
中旨，是皇帝不经内阁而直接下达的谕旨，带有一定强硬意味。
生米煮成熟饭，贵妃娘娘若已上尊号为“皇贵妃”了，内阁无可奈何，唯有认下。
内阁并非天下无敌，有了郭阳做首例，日后自然有源源不断的言官弹劾。
朱缙藏而不露，未置可否。
掌握了所有规则和技巧后，每个人都变得极其精明，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命运而斗，加入到这场游戏中。若太急于得到“奖励”，就会沦为君主意志役使的奴隶。
林静照在旁寂寂听着，真相隔了层透光的窗户纸，偏偏捅不破。
如果陆云铮为了旁人，她或许会称赞他见微知著的政治智慧，可眼下他据理力争只为把她送上龙床。
她迫使自己冷静，镇定理智；可她理智没用，被束缚在深宫中，坐以待毙。
回首见那帝王，驭臣的姿态高踞神坛，设醮事玄，表面不动声色，玩弄臣仆于股掌之间。剥削了旁人，反要旁人卖命。
君臣继而谈及婚事，尚书府和翰林府乃圣上赐婚，有正经赐婚圣旨在，场面必须庄重、隆重、热闹，彰显皇恩浩荡。
一提起杳杳，陆云铮脸上冰雪消融，玉色怡然：“婚事微臣正在准备，一切听岳父大人的意思。微臣叩谢主恩，赐婚降福，臣和杳杳得以长相厮守。”
朱缙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熬得许久，陆云铮方告辞了。
焚香洒扫，仙鹤重新吐出盎溢的仙云，日色已暮，天边徒剩几抹散碎的霞光。
陆云铮和林静照的关系心照不宣。此时陆云铮走了，殿内仅剩二人，鸦默雀悄，反而有种欲语还休的意味。
林静照伏跪，帝王笼在阴影中。
殿内充斥着压抑黑暗的氛围，太阳最后一缕金光跌落西天，即将沉落黑暗。
暂未掌灯，藻井上翩翩欲飞的彩画仙人也跟着暗淡了，视线变得模糊。
二人独处。
朱缙静静瞥着她眼角残余的红，问：
“想他吗？”
后妃怀二心本是诛九族的死罪，因她情形特殊原本是陆云铮的未婚妻，骤然被拘在宫中他知晓情由，才格外宽纵些她，允她一段时间去忘却适应。
林静照无言，视线所及微瞥见垂下来的黄绸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皇家至高无上的气魄将底下人拴死，他是朕即一切的皇帝。
“臣妾不敢。”
“不是问你敢不敢，而是问你想不想。”
林静照不动声色，冷酷地道：“他无情迎娶旁人，臣妾早就把他忘了。”
朱缙同样的冷酷，“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呢？”
林静照的心猝然被戳中，“如果他知道，他会来救我。”
朱缙淡哂了声。
“怎么救？”
倒让人对救字产生了好奇。
“暴力解决不了一切，”她据理力争，试图和他讲道理，“陛下万乘之尊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单单与臣妾为难？”
“暴力是解决不了一切，”他轻描淡写，掠过一丝微笑而已，“却可以解决你们。”
林静照一凛，脊背骤然挺直。
帝位，顾眄为生杀之神器。
“陛下……！”
她重复了下他的名字，包含怨愤。
朱缙对她的反抗并无多大兴致，左右她的忠诚在他这里早已清零了。
满殿丹鼎仙鹤，清静无为的道家不足以驭下，唯有冷峻的法家形象才能震慑住人。
他还不打算放过她，继续盘问：
“如果朕现在成全你们，把一切说清楚，为真正的你和他赐婚，你是否愿意？”
问话声声入耳，林静照一恍。
她默然抬首，见他烟墨色的目中清凛的寒凉，如洒了细碎的雪粉，夕阳的光线深深投射下来，似在黑暗之中。
生死攸关，稍稍答错便会身首异处。
他又在考炼她，用些虚无缥缈的条件试探她，直至将她剖析得体无完肤。
好在他不是滥杀无辜的暴君，没有对爱她的陆云铮痛下杀手，反而擢升陆云铮，甚至在内阁前包庇陆云铮，她就当牺牲自己送陆云铮一个如愿的前程了。
“臣妾之心早已分明，”她一遍遍不厌其烦，“臣妾那十多封书信中的字字句句永远作数，陛下莫用这种问题考验臣妾了。”
朱缙目光淡薄而锐利：“竟不知贵妃如斯坚贞。”
他随意伸出手来，林静照顿了顿，搭了上去，身体前倾迎合着他。
“陛下……”
“朕这么也为了保护你，”朱缙温声打断，两人牵着手，却一跪一坐，“事情败露那些人会怎么对你，一个前朝叛党。”
他登基之后，懿怀太子被打为“叛党”，任何沾边的人免不得去诏狱走一遭。
她纵火私逃，他尚能屏退外人，假意打了她廷杖，将事情压下来。可她做过懿怀太子女官的事一旦泄露，内阁就会大做文章，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了。
林静照花了片刻才明白，他所谓的“保护你”是抹去她的身份和痕迹，隔绝世间一切亲人，孤身囚在深宫之中。
前朝，他可以将她塑造成任何形象，宠妃，妖人，女冠……揉扁捏圆，为所欲为。
“臣妾多谢陛下，”她略略掺杂了几丝讽意，“只是您的手段有些残忍。”
朱缙笑了笑，未曾否认。
他们有约定的，她以后要伴在他身畔，时时诵读青词。
天暗了，他不多留她。
林静照颤颤巍巍地走出显清宫，被料峭春寒的夜一吹，细汗险些结霜。
头重脚轻，脑袋大婚，脚下踉跄起来。芳儿和坠儿一左一右连忙扶住她，将她扶上了轿辇。
宫中妃位以下不得乘坐轿辇，林静照一上来就是荣宠至极的贵妃，自然华丽轿辇随便乘。
锦衣卫护送左右。
林静照支颐其中，内心久久才恢复了镇定。每次面见帝王都这样，消耗精力极大，最可怕的是这种日子还不知持续到什么时候。
而今，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第20章
册封皇贵妃一事陷入僵局，内阁与陛下交战数个回合，内阁老臣凭其深厚的根基始终占上风，稳胜一筹。
陛下为了给心爱女人尊崇得位份，不惜放下身段挨个恳求阁臣，备以厚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始终动摇不了诸阁臣石头般的心，双方无法达成和解。
陛下遂破罐破摔，连日来沉迷于道教和女色，与贵妃林氏在显清宫中修持，夜来寻欢作乐，不理朝政。
送进去的票拟结果三天三日得不到批红答复，成山成堆的国家大事，丢给内阁苦苦支撑而皇帝置之不问。
如此行为，似乎是陛下对内阁周有谦等人的一种微妙反治，无形中传达了一种决心，陛下定要封林氏为皇贵妃，否则便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表面是一场令人无语的后妃封号争夺战，实则是权力之争。
君权意识逐渐增强的年轻皇帝和旧辅老臣，分别代表新旧势力。皇帝想驱逐老臣，老臣想训服皇帝。
双方积怨已久，封皇贵妃只是展开权力角逐的一个借口，争夺朝廷的控制权。
首辅周有谦失望至极，更大为伤感，精挑细选的君王竟是个迷溺女色的嗑药昏君，根本不是可以辅佐创造圣世的明主，这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
悲不逢圣主，他心境像个怨妇，痴痴等浪子丈夫回头却永远等不到。
皇帝骨子里颉颃绳规礼法，非但不惩治陆云铮、郭阳那等投机之徒，反而疏远皇后、太后娘娘，迷恋道教，将祖训旧法视为废纸一张。
早知今日，宁可选年纪大些的藩王，也不选看似年轻懦弱的今上为帝。
首辅周有谦做出了回应，坚决上疏，以年老为理致仕。江山倾覆之时，看区区妖妃如何帮他治国。
张子昂、吕宗颐等阁臣同时发难，皇帝既不理朝政，他们亦甩手不干，纷纷请辞在家，国家政事积压山无人处理。
矛盾俨然越来越尖锐。
消息传至显清宫，朱缙以雷霆之怒，明显谴责的口吻：“老臣狂悖，实在欺罔！”
潜规则覆灭后，君臣彻底撕破脸，激烈的暴风雨将皇贵妃一事推向高潮，君臣尖锐不可调和的矛盾一触即发。
这是真正生与死的较量，一山不容二虎，紫禁城中唯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主。
显清宫建在是十余尺高的殿基上，身临其上可鸟瞰皇宫全貌。九百九十九座宫为权力镶上金边，在绚烂阳光下明亮刺眼，勾心动魄。这是权力的颜色。
朱缙孤身临于皇宫的至高点，依旧一身道袍，头戴香冠的道家模样。
温暖明亮的阳光照不透他浓黑的影子，高颠凛冽的西风吹不散一身尘灰。
象征地位和权力的龙袍，他登基之日后便再也没穿过。因为真正的皇权不在于衣冠，而在于能掌权的人。
对于年幼登基、大权旁落的他来说，明黄的龙袍套在身上完全是一种讽刺。
神宗朱恒后期，荒废朝政，沉溺后宫，大权落在皇后以及她的儿子懿怀太子手里。
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太子深受儒家礼学熏陶，以圣贤之道为信条，个性单纯，为人清正，满脑子纸上谈兵的政治手段。
皇后见识浅薄，看重眼前利益而忽略长远，只盼着自己儿子稳坐皇位。
这母子俩掌权后排除异己，摧毁了不少大臣。眼看着朝臣唯唯诺诺，一片死气，他们又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藩国。
太祖开国之时特意将皇子们分封在全国各镇，希望以血缘关系永葆王朝的稳固统一。
皇后和太子母子掌权后，迫切削藩，收拢权力，以排山倒海之势陆续剿灭了多个兵强马壮的藩王。
藩王被逼到绝路，奋起反抗，与皇室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
太子书生本色，错误地在两场至关重要的战役中任命了错误的人做统帅，最终输掉了全局，被藩王联合军战败。
藩王联军攻入皇宫，占据制高点，放了一把大火，神宗死于醉酒中。
太子作为众矢之的，趁乱匆忙逃走，踪迹全无。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深山，还有人说他皈依佛门避难。
朱缙的父亲也是藩王之一，事发时他甫遭父丧，以世子身份掌管王府，丁忧在孝。所幸封地偏僻，一时间战火没殃及。
太子消失，以周有谦为首辅的内阁集团迫切寻找一位新君。
按血缘湘王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然而湘王刚刚病逝，朱缙这遥远藩国的世子便一夜之间黄袍加身，被推上权力之巅。
朱缙阴差阳错得了皇位。
从登基的那一刻起，朱缙天然的使命便是寻找失踪的懿怀太子。
太子死了还是藏起来了得弄清楚。
天位已定，太子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如果斯人没死，哪一日又回来争正统，那么朱缙这皇位便岌岌可危。
一旦太子回来，内阁群臣会毫不留情地遵循所谓的“正统”，为先太子复辟将他赶下皇位，所以这场血统捍卫之战必须秘密而坚决地进行。
凡知晓太子下落的将军和太监皆已自尽，朱缙故而广撒锦衣卫，遍布一张大网无差别监视天下臣工，追踪蛛丝马迹。
他手下的锦衣卫侦探特工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地步，因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宫羽正是王府奶妈之子，自幼与皇帝伴读。因着这层君臣情谊，宫羽办事如鱼得水。
很快，厂卫侦知太子身旁曾有一位女官，名叫江杳，乃礼部尚书江浔之女。
此女灵活伶俐，冰雪聪明，素有“女中仙笔”之称。城破时，她随着太子一块消失了。
厂卫颇费了些功夫，在地形严峻的龙虎山射了她一箭，终在山崖下将她擒获。
逮回诏狱拷讯，百般逼问，此女始终不吐露太子的半点消息。
她面色苍白，肩头流血化脓，高烧不退，濒临咽气，骨头却极硬，显然抱着必死的决心。
锦衣卫一时拿不定主意，上禀君王。
彼时，登基未久的皇帝受内阁掣肘，左支右绌，傀儡皇帝，君权全无。
为了慢慢问线索，得先留得她性命。
朱缙吩咐，将此女放到后宫。
先太子之事涉及皇位不宜见光。后宫满是女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最是掩人耳目，慢慢料理这件隐私事，再硬的嘴也抵不过时间的消磨。
于是一个替身来到了江家，易容变装，更改身份，成为了江杳。
至于真正的江杳，被赐予了完全新的身份，姓名——林静照。
内阁诸臣扶持皇帝登基，自恃定策之功，对皇帝指手画脚已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
朱缙践祚皇位，是个被架空权力的傀儡，四面楚歌，皇位摇摇晃晃，完全没有话语权。
朱缙初时对内阁还算顺从，随着登基日久，自我意志在觉醒，逐渐晓得了“皇帝”这一称呼的含义，乾纲独揽的愿望日益迫切，如同有一根刺扎在心头，越发无法容忍阁臣凌驾于君王之上。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需要驱除旧的班底，重建自己的班底，改组一把独属于自己的锋芒闪闪的宝刀。
然而他并没有筹码和内阁斗。内阁皆大学士，根深蒂固，拥有极高的名声和极广的人脉。光周有谦一人便是天下文官之首，堂堂清流代表，桃李满天下。
为了避免正面冲突，他选择淡泊名利，投身于修仙炼道追求长生不老中，将自己关闭在道观中不见外人，又借林氏营造出迷恋女色的昏君形象。
因皇后太后与内阁是同党，新婚之夜他没有与皇后圆房，演出一副顿悟天机的样子，匆匆遁走，自此归隐显清宫之中。
……
局势恶劣。
因为林氏，皇帝彻底与内阁决裂，引得内阁老臣纷纷致仕，太后忧之深也。
太后的皇儿没了，漫漫余生全依仗内阁。如果内阁根基为皇帝所摧毁，她的将来将是一片黑暗，沦为深宫一孤苦老妪。
太后很恐惧，也很后悔。
她天生贵命，一入宫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数十年间顺风顺水，在神宗不理朝政那段时日甚至尝了一把女皇的风光。
如今她太后之尊，纡尊降贵选朱缙作新君，无非看朱缙势孤力薄，来自遥远偏僻的藩地，没见过世面，年岁又轻，被内阁众臣一吓唬就得乖乖听话，是个作傀儡皇帝的最佳人选。
谁料朱缙是个表面温和克制实则心黑手硬的角色，聪明又极有悟性，小小藩王世子竟有这么大能耐。
“首辅，今后有何打算？”
周有谦在寿康宫伴着太后，浓浓叹息，伤感着无可奈何。
他够做朱缙爷爷辈的人了，有定策之功，辛辛苦苦将朱缙扶上皇位，皇帝却不对他感恩戴德。
年轻人哪有不听老人话的，皇帝只需像个木偶坐在皇位上，规矩地遵循内阁设计好的路线，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再雨露均沾多生些皇子，将国家治理得蒸蒸日上就可以了。
新天子是个这样不服管教的人。
到底是藩国来的世子，长期远离法度森严的京畿重地，天性难训。
新皇不听训，有自己的主见，个性和先太子大相径庭，神秘深邃难以追蹑，许多大事上往往反其道而行之。
他并不感激内阁，认为内阁扶持他登位仅是因为伦序当立，别有居心的。
皇贵妃一事，他与内阁展开了角逐战。
周有谦带领的内阁要逼皇帝回归儒家正礼，扬起礼法大旗，做好一个皇帝，而皇帝本身追求乾纲独断，要大权独揽。
两虎相斗，必有一头破血流。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半晌，周有谦苍老的嗓音铿锵有力地回荡在寿康宫中，答复太后的问话。
……
两日后，周有谦提出辞官。
出乎意料的是，圣上答应了。

第21章
周有谦怔忡，他只是以致仕威胁，没想到圣上真会允准。朝廷没了首辅还成朝廷？他是三朝元老，整个朝廷的顶梁柱。
圣上居然敢让他致仕。
圣上的雷霆手段还不仅仅如此，批准了周有谦的致仕奏请后，迅速开始建立自己的班子，大力擢升陆云铮、郭阳、曹善、吴少虞等贵妃党，长长的升迁名单里赫然有礼部尚书江浔的名字。
江浔本为内阁党，这次升官获宠，实打实当了一次叛徒。
在良心和权势面前，江浔半推半就地选择了后者，媚君邀宠，得到的结果是极为丰厚的。
昔日首辅身后点头哈腰的狗摇身一变，成为了新帝面前炙手可热的权臣。
内阁大怒，潮水的骂章纷纷指向江浔，却已无法造成实际性的伤害了。
有圣上的支持，原本畏畏缩缩的贵妃党变得飞扬跋扈，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挺直了腰板底气十足地与内阁党对峙。
陆云铮公然指责首辅周有谦“威福自恣”“广结党羽”，多年来堵塞言路，大权独揽，欺上瞒下，导致文武臣工只知内阁而不知陛下。
他锋芒激烈，铺张扬厉，荡气回肠，似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指责公卿，坚定不移，为将林贵妃送上皇贵妃之位。
过几日，陆云铮又跃跃欲试，列举内阁种种欺君阴术，意在激起圣上对内阁把控朝政多年的厌恶之情。
奏疏中证据缜密而齐全，多半为江浔暗中提供。江浔在内阁钻营多年，骤然反水，手里所握筹码不可谓不多。
翁婿合作，搬倒内阁。
圣上得疏后从陆云铮等之议，略过内阁，直下中旨，晋林氏为皇贵妃，执掌中馈，统率六宫，母仪天下，位同后宫第二个皇后，择日行册封礼。
圣旨来得太突然了，文武百官震惊怒愤。
妖妃真成皇贵妃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
时至初夏，天气转暖，一束束金黄的日光射在红墙黄瓦的皇宫中，煎烤着大地，闷热得一丝风吹草动都无。
几只红眼睛的蜻蜓盘旋在荷叶之上，蝉躲在树冠深处撕心裂肺地鸣叫着，绿叶簇簇，天空湛蓝得仿佛伸手能触摸到。
首辅周有谦一离去，他效忠者、敬仰者、同盟者、依赖者均无所适从，犹如一棵大树猝然失去树冠暴晒于阳光下，寄生其上的动物六神无主，巨大的地震使朝野上下不得安宁。
刑部、户部、工部等五部，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大理寺，詹事联合上疏，同气连枝，群情汹汹，铺天盖地，强烈反对首辅致仕，态度严峻得吓人，大有逼君之势。
次辅张子昂站在金水河边高台，将群臣号召起来，义愤填膺地鼓动群臣：
“如今妖妃猖獗，竟逼退首辅，陛下为其迷惑，亡国之祸空旋踵而至！我等耿介之臣，决心以性命捍卫国家社稷！”
正值午时烈日炎炎，高官悉数被拦截下来，黑压压愈聚愈多，呈山呼海啸的簇拥之势，宫廷侍卫无计可施。
张子昂、吕宗颐等人激烈的号召，群情愤慨，对妖妃的极端仇恨在人群中扩散，越结越巨，很快演变为一场集体复仇。
代宗朝，锦衣卫马顺助纣为虐，愤怒的朝臣曾撸胳膊挽袖子簇拥将其当朝打死。今日群臣便要效仿先忍，将妖妃除之。
法不责众，众臣隐隐有疯癫之势，火药味弥漫于森严的禁宫之中。
如此场面下，那些不愿蹚浑水的臣子成为众矢之的，扣上“妖妃同党”的帽子，一时片刻便要被群臣殴死。
为保性命，他们只得被挟持在声讨妖妃的大军中，浩浩荡荡往显清宫挪去。
乾清宫本是权力的集中巅峰所在，然今上常年斋醮，荒废乾清宫而隐居显清宫，实则是一座巨大道观。
群臣浩浩荡荡往显清宫进发，跨过波光粼粼的内金水河。他们最低的也官居四品以上，个个朝廷命官，控制着举国两京十三省的命脉，鬼神莫敢靠近。
内阁大学士三人，刑部十八人，户部二十人，工部三十二人，兵部四十人，御史及科道官一百零八人，大理寺十六人，翰林二十一人，形形色色共计二百五十八人，乌乌糟糟，伏阙哭谏。
显清宫缥缈的仙气被冲得一干二净，门前已然跪不下，拱形的内金水河桥臂拥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簇拥摩擦，不成样子，有的索性在丹跸上哭谏。
“社稷不幸，江山不幸！！安息在地下的祖宗睁开眼！！”
“求陛下诛杀妖妃，以匡社稷，否则臣等虽跪死不敢离去！！”
“求陛下诛杀妖妃！！挽回首辅！”
“诛妖妃，清君侧！”
振聋发聩的动静惊动了西宫太后和中宫皇后，太后娘娘既惊且怒，更为群臣回肠浩荡的忠贞之气深深感动，赞许之余，以皇太后之尊直下懿旨给皇帝：
赐死林氏，平息群怒。
昭华宫林氏哪里是什么道教的神仙，分明是魅惑君王的一介妖妇！
臣道和孝道双重威势沉甸甸压在显清宫，朱缙命群臣先行退出，有事再议以闻。
显清宫乃求仙问道之所，需长久斋洁，灵台清净，如此聒噪恐惊天上人。
群臣焉能轻易罢休，对皇帝一意斋醮不理朝政的痛惜和对首辅致仕的伤然统统化作对妖妃的仇恨，今日必诛林贵妃。
“求陛下诛林氏！”
“微臣等求陛下诛林氏！！”
林氏不死，他们不退。
朱缙再度呵退，令张全等司礼监内侍解释缘由，安抚群情，却不承诺此事会有转机。圣旨已下，断无收回之理，林氏是绝无疑议的皇贵妃。
群臣坚决不退，誓死为致仕的首辅周有谦讨回公道。
张子昂、吕宗颐等人撼门大哭，泪下沾襟，敲着显清宫上门钉一心求死，更多官员被拉扯进了请愿的队伍中。
乌乌糟糟，群情泱泱。
光阴迅速流逝，太阳从毒辣烤人流油到渐渐西沉，从辰时一直到傍晚的酉时，酒红色的晚霞散碎地挂在西天大地，日影西斜，余辉半死不活地照耀着皇城的千门万户。
文武百官，无君无父，挑战君威，公然违抗圣旨。
朱缙龙颜齌怒，命指挥使宫羽及镇抚司锦衣卫关紧皇宫大门，严禁任何人退出，将所有涉事者的姓名家世九族录下来。
既然不走，那就一个都别走。
滋事的臣群中表现最活跃的如张子昂、吕宗颐、李胜辞之辈当场被锦衣卫逮捕，大枷伺候，打入诏狱严刑拷治。
群臣见首领被捕，圣上毫不留情，一时人心惶惶，哭声呼喊声乱作一团，牢骚漫天，声震遐迩，场面愈加失控。
锦衣卫个个如狼似虎，杀手出身，刀锋锐利，岂能为区区文官气势所慑。
锋利的绣春刀冲开了官员们看似坚不可摧的联合，饶你人心似铁，怎奈官法如炉，采用厉峻的警示和残酷的手段，揪其脑发，踹其肩腹，稍有反抗者直接下狱论死，三下两下就肃清了乌泱泱的人群。
莫说法不责众，法也责众，死刑亦责众。杀林贵妃是不可能的，陛下不会杀妻。在庇护林贵妃这方面，陛下素来是不遗余力的。
太后的懿旨被皇帝原封不动退回。
臣工中凡喊出“诛杀妖妃”字样的，定斩不赦，其余闹事者以普通监狱监禁之，等候发落。
最终解决此事的办法，只有一个字，杀，杀，杀。
气节在棍棒刀剑面前，渺小如蚁。
月亮初悬高空，皇宫淹没在一片墨蓝中。天边徒剩几缕云彩，血红的颜色在死寂的天空中无比肃杀，渗出恐怖之感。
九重宫阙嵯峨起伏依旧。
……
君臣内讧，国之大殇。
显清宫前，一条条杀人之道。
恐怖的政治涡流席卷整个京城，所有官员被迫站队，立场只有一个，站错即死。
群臣自以为人多力量大，高扬儒教大旗，可以迫使皇帝弃暗投明，诛杀妖妃，然而君王直接以铁拳粉碎臣子之痴。
鼠患横行的诏狱容不下文人的清高气节，酷刑和酷吏狞笑着对向昔日朝廷大员，不会有丝毫的怜悯。
他们的陛下从来不是一个千古贤君，充其量是政治内斗的高手罢了。同样，陛下看重的不是对国家的忠诚，效忠于他本人的才称得上是忠诚。所以，郭阳等等小人纵使人品恶劣也能得到重用，风生水起。
陆云铮、江浔等闻这等宫变一整天不敢露面，一露面恐被疯狂失控的群臣殴死。
晚间，闻诸臣的血谏终于被弹压住了，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局还是太凶险了……”
江浔叹。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黑暗的。
“幸好岳父和我侍奉陛下，遵照皇命，没与那些逆臣同流合污。”
陆云铮铿锵有力地道。
江浔和陆云铮同为贵妃党主力，还是翁婿关系，尚书府和翰林府即将联姻。
五日后，正式大婚，此刻的江陆两府已是张灯结彩，到处贴满囍字，圣上御赐的牌匾高悬府上，陆云铮已将乡下的老母接到了府上，等着拜堂之日。
江杳的嫁衣绣好了，凤冠用金丝打造。按照古礼，婚前二人不见面。
撇去流血与倾轧不谈，幸福的陆云铮要成婚了，迎娶江杳做新娘。
囍。

第22章
晨曦，微光渐渐亮了起来。
静谧古朴的昭华宫殿浓荫前，鸟语唧唧，微风振林。林静照身着吉服跪于汉白玉石阶前，深垂螓首，司礼监太监张全高声宣读着加封皇贵妃的圣旨。
“昭华宫林氏贤德淑良，乃天降神仙，撰写青词，有赞玄之功，朕心悦之，仰承皇太后慈谕，册为皇贵妃，掌六宫事，钦此。”
林静照叩首谢恩，双手接旨。
张全堆笑着扶她起身，道：“恭贺娘娘终于荣登皇贵妃之位，奴才先来宣旨，奇珍异宝的赏赐还在后头呢。”
皇贵妃，崇高尊荣之极，位份高得恍惚，人性镀了一层神性的光辉。
林静照勉强一丝笑，明黄黄沉甸甸的圣旨拿着极为烫手。
“臣妾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厚爱。”
张全叹息：“主子为了封您为皇贵妃，对峙满朝文武，可废了不少工夫。”
林静照视线移向头顶灿然晴蔚的春日，外头的风波也听了说。
文官集体骚动抗议，闹出宫变，声声句句要诛她。可他非但没有诛她，反升她为皇贵妃，将那些大逆不道的文臣打入诏狱。
“谢主隆恩。”
良久，她幽幽说。
张全领了赏银点头哈腰地去了。
林静照拖着圣旨回殿，犹如被沉重的五指山压住。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柔弱的身子仿佛被初夏暖热的风吹透。
“神仙娘娘，”
坠儿连忙为她沏来清火茶，满带喜色地说，“恭贺您晋为皇贵妃，喜气冲病气。有陛下真龙天子的庇佑，相信您的病很快就能痊愈了。”
武功废黜后，林静照常常一副病病歪歪的模样，别说握剑逃跑反抗，日常坐立行走犹似弱柳扶风需要人搀扶着。
病气使她脸色白三分，又着浅色系雾绡群裾，有羽化登仙之感。仙人气质和人间帝王的极致宠爱集于一身，使她有一层神秘的光环，下人们都呼她“神仙”。
拈酸喝醋的人都说若非陛下修仙练道，岂会独独看上她，将恩宠堆给她。
林静照将清火茶一饮而尽，胸口犹感硬块堵塞挥之不去。
她在美人榻上躺下，烦恼地揉着太阳穴，翻来覆去，内心始终无法平静。
她是礼部尚书江浔的独生女，生母早逝，从小备受父兄宠爱，诗书骑射尽皆精通，度过了一个世俗意义上最快乐的童年。
当时，神宗沉溺女色荒废朝政，大权尽数由皇后和太子殿下掌控。
为了巴结上位者，江浔四处钻营给她寻了个入宫当女官的机会。说是女官，实则给太子伴读，算是份美差。
太子刚刚及冠，太子妃之位空悬，满京城的世家女都紧盯着太子妃之位。
她当时还是江杳，与那穷酸翰林陆云铮情投意合，江浔对此一直不大满意。江浔希望她弃暗投明，嫁进东宫，哪怕是侧妃也光耀门楣了。
她虽不喜父亲的动机，对走出深闺这件事却报以极大的兴趣。
到宫里当差不仅有月钱拿，还有机会面见皇后太子那样的大人物，对她来说是极为宝贵的机会。
入宫后，她聪慧伶俐，擅旁人女子不会的剑器舞，如鱼得水，甚得皇后娘娘喜爱。
太子朱泓为人纯良，神姿清发，一眉一笑罩着光，乃圣君之材。
她辅佐朱泓，朝夕相随，担任顾问。二人建立了深厚友谊，虽是主仆胜似友人，常常一块喝酒，朱泓的心事会道给她听。
到后来，太子手下最忠诚牢靠的人是她，掌握最多机密的人也是她。
后来太子一意削藩，得罪了藩王联合军。宫破之日，熊熊大火，她又立奇功，利用自身高超武艺突破叛军重围，掩护太子逃至龙虎山，藏到了道观之中。
躲藏一个月，叛军终于追了上来。无奈之下，她再度护送朱泓从道观中逃出，并与朱泓交换衣衫，引开敌军。
犹记得那日天寒地冻西风簌簌，剐在脸上犹如刀子。她披着太子的披风，佯装成太子的模样纵马奔逃，被追兵射了一箭跌落悬崖。
再醒来时，已镣铐加身在诏狱了。
她在诏狱受尽逼供，精神上吃了不少苦头，昏黑不见天日，两眼一睁就是审讯，不知太子是否逃出生天。
肩上箭伤崩裂，在肮脏的诏狱之中感染，心力交瘁之下，她遥感时日无多。
再后来，她莫名其妙成了新君的贵妃。
新君抹去了她的姓名身世，赐给她“林静照”的名字。
长久以来，她被打造成一个备受宠爱的贵妃形象，新君一面利用她追查朱泓的踪迹，一面把她当成收回君权的棋子，以她为借口挑起与文武百官的争端。
至于江家那边，另一个和她面目相同的女人代替了她，成为了新的“江杳”，陆云铮爱“江杳”，再无她一席之地了。
……
初夏的深夜，静谧无声。
桌上火烛一跳一跳地燃着，长久凝视灼了人眼，仅能照亮有限的区域，窗外皇城雍容巍峨的宫阙淹没在黑暗中。
微风吹拂，树影摩荡。
林静照一夜无眠。
耳边响彻的是无数人对她这妖妃的咒骂，大臣们血肉横飞的咒骂。眼前，一幕幕浮现赵姑姑临死前的哀鸣。
这一切本不是她该承受的，九重宫阙也不是她该长久逗留的地方。
她得去了断。
翌日阳光依旧和暖，林静照伴驾。
自从她写青词，和陛下相伴的机会多了起来，时常一呆就是三四个时辰。
朱缙一身鹤袍伫立在深邃幽暗的菱花槛窗阴影中，仙气缭绕，手里却沾满了无形的血腥气。
青砖墁地流泉潺潺的显清宫门口，昨日凡是参与请愿的大臣皆被打入天牢，重刑伺候，有的已禁不住咽气了。
今日，殿前仍紫气氤氲，一片宁静。
对于皇帝来说，大臣不是盟友不是棋子，而是傀儡——听话的傀儡就行。他不需要大臣有多清高的志向多机变的才智，作为皇帝，他对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听话，在他君权的操纵下运转。
昨日的事，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亮出屠刀。臣子忠贞可以，但不能以此为工具制约君王，批鳞君王，讪君卖直。
他是君，也是群臣的父。
父再错也是对的，子再对也是错的。
林静照坐在地上弹奏古琴，琴韵古雅，流淌在宁寂的仙缘殿中，给本就清凉的殿宇增添一层雅致。
一曲罢了，朱缙依旧负手立于夕晖洒落的窗前，长长浓黑的影子一动不动。
她试探着，“陛下。”
他忽尔道，“听见诏狱里那些文臣的哀嚎了吗，一声又一声。”
气氛空寂而沉闷，一种撕裂感和虚幻感。耳朵听不见，心却可以听见。
昨日那些大臣跪在显清宫门前，声嘶力竭地逼迫君王诛杀她这妖妃。
林静照撂琴来到他脚畔，仰着细长雪白的颈子，“臣妾有罪，让您惩罚了这么多朝廷命官，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朱缙侧首睨向她清丽的面孔，讥诮之色。
“那么多朝廷命官要你的命。”
她咽了咽喉咙，“陛下真的很辛苦，每日面对臣子们的攻讦。”
“那该怎么办，”他宁静的嗓音温和得仿佛不忍打破夏日的薄暮，“朕一条白绫赐死了你？”
林静照骤然凉透。
“陛下饶命。”
“是陛下将臣妾从诏狱中救出来的，怎能又将臣妾送上黄泉。”
朱缙认真起来，“可朕后悔了，留着你也没什么用，还沾惹许多麻烦。”
她愈加暗淡几分，膝盖前挪了挪，双臂几乎拢住他的腿，“有用。臣妾的记忆在恢复，不久就能帮陛下找到先太子的下落。”
他转身走开，林静照怀中落得一空。她怔怔坐在地上，听他道：
“贵妃也失忆挺久的了，朕之前说可以给你时间，但给不了太长。朕再最后问你一次，想没想起懿怀太子的下落？”
林静照起身跟随他，又到他龙座畔，“想起来了，臣妾很快将先太子的下落献于陛下。”
顿了顿，“……但需要陛下允臣妾两个条件。”
朱缙轻挑了眉，“什么条件？”
她保持着镇定，道：“第一，允臣妾出宫，亲自到龙虎山上去寻找蛛丝马迹，才能事半功倍。”
朱缙颔首。
这不难，锦衣卫跟着就行。
“第二个？”
林静照拿眼角瞥了瞥他，犹豫着，心跳一锤一锤犹似穿透，呼吸阻塞不畅，额角直冒冷汗，良久，她斗胆道：
“求陛下撤回册封皇贵妃的旨意，放臣妾自由。”
说着一叩首砰然磕在地，铿锵坚决。
良久良久，周遭寂静，唯有角落里铜壶沙漏的细微声响。
林静照忐忑又畏惧，时间一刻刻地流逝过去，始终没有听到他的答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令人窒息。
他定是不答应。
她抱着必死的心，慢慢地抬头，见朱缙长目中翻涌着黑色的漩涡。
朱缙冷不丁剐起她的下巴，俯身靠近。
她呼吸一窒，无措地阖上了双眼，等待巴掌印或赐死旨意的到来。片刻，唇间却忽触及一片微妙的潮湿柔软，泠泠然。
他吻了她。

第23章
他的唇意犹未尽，许久才离开。
林静照怔怔然灵魂出窍，许久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吻如同薄薄的日光透过云层，将温与潮带渗入她的身体。
朱缙指节微蜷剐着她的颊，悄然问：“喜欢吗？”
她剧烈战栗了下，姿势几乎僵了，木讷的目光沦陷在他漆暮般的眼深处，徒然张了张嘴，喉咙说不出话。
“陛下……”
比羞赧更多的是恐惧和难以置信，虽然她邀宠了半天，要的就是这结果。
什么复杂的阴谋算计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吻荡涤得无影无踪，她脑子茫茫空白。
朱缙笑了笑，带着点病态的满足，清冷而温柔地说，“他有没有这样吻过你？”
“他”是谁不言而喻。
林静照一下子灵犀在心，轻轻漾动，“臣妾是陛下的女人。”
他道：“那亦不妨碍之前。回答朕。”
她眨了眨眼，很浅的皂香飘然而起，“臣妾不会让旁人这样对我。”
朱缙被取悦到了，神色恬淡而柔善，吩咐她起身。
她僵硬麻木，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仍未褪去。
方才话题谈到了放她出宫。
朱缙端详着御案上的青词，片刻，又恢复那副若即若离的样子，“这些时日你写青词很好，有功确当赏。”
林静照右眼皮一跳一跳的，有功确当赏，但赏赐绝不是放她出宫。这皇贵妃之位她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方才他吻她自然也无关情意，无关欲望，完全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驾驭和制服。
她的武功已经没了，又被鸠占鹊巢，离了皇宫能去哪儿？
她已失去在外独立生存的能力了。
“陛下欲赏臣妾，却不许臣妾自行挑选赏赐，”她用无伤大雅的语气责怪着，“臣妾不依呢。”
她依依靠近他，贴在冰冷坚硬的龙椅旁，拿捏着分寸与他讨价还价。
朱缙静静守着夕暮中的夏日，“让你自己选恐会逾越底线。”
“臣妾有分寸的，”林静照白皙的眼圈泛红了，“多次恳求陛下出宫只是惦念家中父亲，欲回去尽孝道。”
他道：“自有旁人为你尽孝道。”
她细瘦苍白的手臂攀扯着他，“虽说如此，到底不如臣妾躬身尽孝，就如同侍奉君王亲力亲为一样。”
朱缙斜乜了她一眼，“贵妃不是忘记从前了吗？”
林静照确实说过这话，解释道：“臣妾忘记的只是姻缘，亲情却无法割舍。”
他刨根问底，有几分兴致，支颐问：“什么叫忘记了姻缘？”
她从前的姻缘属于陆云铮，是陆云铮的未婚妻，与陆云铮相亲相爱。
如今，她是皇贵妃，姻缘属于皇帝。
“本是陆家妇，沦为天子妾。”
林静照清透的嗓音吐出几个字，夹杂着些微讽刺，“陛下明知故问。”
朱缙冷意翩飞地笑了几声，“好个本是陆家妇沦为天子妾，嫌朕给的位份低了？”
他对她说不上感兴趣也说不上爱，仅仅是掌控。费尽心血为她博得了皇贵妃之位，与皇后肩比肩，已经很高了。
她坚持道：“再高的位份也终究是妾，不比作别人的正室大妇。”
朱缙不以为然，漫不经心捻着她圆润的耳垂，“你可知作天子妾哪怕最低位份也胜过普通人的妻千万倍？贫贱夫妻百事哀。”
林静照自小被家族当星星月亮捧着，心高气傲，绝没想过给任何人当妾，更没想过与旁的女人共享丈夫，哪怕是天子。
在她眼里，天子和陆云铮比起来远远的不如，天子纵使千般万万般好，不及陆云铮专一。
她拨掉了他的手，温情中透着几丝怨怼，“臣妾自然听过，但臣女偏偏认为堂堂正正做旁人的妻才好，一生一世一双人。”
朱缙哂：“旁人有了妻也未必不纳妾，你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太理想化了。”
林静照问：“陛下您呢？有了我，您会不会废黜后宫，自此不再碰别的女子？”
“这恐怕不能。”
他春水般温静，明明白白告知，“朕是天子理当充盈后宫，广衍后嗣，为宗庙社稷着想。”
后宫三千人，皇后，赵贵人，陈嫔等人都是他的女人。为了政斗，他在满朝文武面前立下了妻控人设，独宠林静照一人，却并不是真的。
按祖宗礼法，他日后需要召幸后宫嫔妃，补给皇后洞房花烛夜。皇后诞下的皇嫡长子将被立为太子，稳定国本。
而林静照，一介身份不明的妖妃，虽盛宠却不能诞下皇室血统的孩子。
因此，他之前明知废黜她武功可能会导致她绝嗣，还是喂她吃了药。
林静照想了想，道：“那陛下便无法符合臣妾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臣妾有权……”
朱缙打断，“贵妃。”
沉默了片刻，姿势不动如山。
她后半截话止在喉咙里。
四周寂清，日后时黑气弥漫宫闱，一缕不停晃动的烛光散发着清辉。
枝桠梢头，寒鸦萧瑟的身影嘶叫。
半晌，朱缙微叹，不可言说的距离感，“朕已经很纵容你了。”
为了她，他已经引得文武百官宫变骚动，内阁仇怨，怎可能再废黜后宫。
她这般说，实在不体谅圣人之心。
他不进后宫只是因为修仙建醮，追慕长生之道，而非对她的独宠。
林静照重新跪了下来，头顶来自帝王那束肃穆的光始终在逡巡。
“臣妾失言。”
朱缙并未叫她起身，继续让气氛发酵了一会儿，才道：“朕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到头来你却想辞去，真要上山成仙吗？”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他到底是为了她力驳群臣，从大明门风光抬她入宫，又动用心智将她送上皇贵妃之位。好处皆落在她身上。
林静照的视线恰好与他膝盖齐平，他未明确表态，已断绝了她出宫的念想。
“臣妾本是诏狱中一犯人，蒙陛下天恩，得以留性命至今。陛下为了臣妾争抢，臣妾亦一直记在心上。陛下是臣妾的夫君，也是天下的君父，臣妾的生杀予夺全依赖您一句话。如今……”
这场游戏玩了太久太久，她早已疲倦不堪，希望及早抽身而退。
“如果我将懿怀太子的下落献给您，您能了放过我吗？”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
她鼓足了此生勇气，明白直接与他谈条件。
背叛所谓忠诚，谋求现世的救赎。
说白了她是他的犯人，二人最初有交集的原因是逼供。
现在，她将底牌亮出来。
朱缙将信将疑，如一潭宁静的湖水，深隐的意味无从体察。
“能。”
良久，他只赐她一个字。
平心而论他要她没什么大用处，除了追踪朱泓的下落，就是斗一斗群臣。
林静照寒意陡生，他这般轻轻易易就答应了，令她有种被骗的虚幻之感。
她继续在悬崖边试探，“陛下能出谕旨吗？”
将承诺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朱缙高踞于龙座之上，笼罩着一洼纯黑的阴影，与黄昏的光线融为一体。
这世界上皇权与死亡概莫能凝视之。
“贵妃似乎没资格和朕谈条件。”
他所谓的让步，莫如说是施舍。
林静照被危险笼罩，一时被他咄咄逼人的视线慑了魂魄。
她矗在原地，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真得亲自去龙虎山？”
朱缙最后问了一遍。
林静照缓缓而坚定地，点头。
“是。”
“那朕等你的好消息。”
朱缙拍了拍她的脸，声音近在咫尺，沾了些冰冷的色彩，“你若是敢骗朕……”
林静照凛然，发誓曰：“臣妾死不敢欺君，否则愿自裁于殿。”
他轻轻一笑，“不至于。耍小聪明也没用，宫羽会跟着你。”
这次，宫羽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会随她一起离宫去龙虎山，追踪先太子的下落。
林静照的两个条件到底只被答应了一个，放她脱离皇妃的身份遥遥无期。
她实在没有太多的时间能耗费了，陆云铮马上要成婚了。她必须赶在那之前。
她瞥了朱缙一眼，锋芒如刀似枪，闪烁火花。
朱缙好整以暇，见招拆招。
他知道她。
她总是想出去吗，便放她出去。左右也不是第一次逃了，总是在闹腾。
这场游戏总得有个正式的较量，输的一方才能心服口服。
她也知道他。
温和与文质皆是表面的，实则他残酷无情，像某种冷血动物。
如此，她只得主动寻求转机，用些作弊的手段取胜，博取自己的自由。
无论如何，她这次能出宫了。
她躬身向他告退，他亲自起身将她扶起，临别温柔一拍，好似彼此皆知彼此心思。
……
江宅。
红灯笼挂满围墙，处处以红布盖之，贴着大大小小的“囍”字。洞房以椒泥刷之，龙凤花烛高高挂，洒满了桂圆花生莲子。
江家小姐大婚，御赐姻缘，荣耀无比。陆云铮更御前红人，炙手可热，天作之合。
江浔遍邀亲朋好友，凡沾亲带故的都来喝喜酒，连远在徽州的表亲程家也请了，准备大大地操办一场。
举家上下，喜气洋洋，红光满面。
江杳坐在镜前梳妆打扮，一遍遍抚摸自己的凤冠霞帔，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被爱雨滋润的小妇人。
陆宅，陆云铮亦欣喜若狂，整夜睡不着觉，将新郎官的衣衫试了又试。
黑夜啊，请过得再快些吧。
后日他就可以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浩浩荡荡的聘礼和圣上御赐的成婚圣旨，去江家迎娶他此生最爱的女人。
杳杳。

第24章
天色隐晦，远山迷蒙。
浓云将天空遮挡住，送来一阵阵冷气，燕子盘旋在禁宫的红墙黄瓦中。
重檐歇山屋顶耸立的吻兽，庄严肃穆，千百年来不为外界任何风雨所动。
林静照最后望了眼巍峨的禁宫，戴上厚实的帷帽，面孔遮得严严实实，登上出宫的马车，由锦衣卫宫羽护送着往龙虎山寻觅先太子下落。
龙虎山是道教名山，林静照扮作墨色深衣、头戴荆钗的道姑模样，手持拂尘，头戴黑纱帷帽，宫羽扮成了她的随从。
这次的随从只有宫羽一个，太子朱泓之事关系到皇位继承，必须秘密行事，多一个人知道都要被灭口。
宫羽之所以能参与其中，因他是朱缙的心腹，多年来矢志不渝地追随，论忠诚可排第一。而且他心狠手辣，灵活机变，智谋武功远远居于其他锦衣卫之上。
在诏狱时，宫羽更是负责拷讯林静照的长官，长年累月相处，对她最为熟悉。
林静照坐在马车车厢中，山野中枝叶在风中婆娑的身影，绿草上点缀着一颗颗白色的露珠，清晨寒风荡来荡去，最真实的自由气息扑面而来。
市井中吆喝的小贩，杂耍的艺人，卖豆浆的农家老妪，街头端着破碗的乞丐，处处充斥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林静照的灵魂如封闭落满尘灰的屋子忽尔照入阳光，一下子亮起来了。
原来，离开皇宫是另一种活法。
宫羽驾驭马车飞速前驶，并未给她缅怀的时间。这次任务特殊，不能有丝毫差池。
林静照看了会儿外面景色，静静放下车帘，暗自盘算起来。
莫说废了武功，便武功在时她也不是宫羽的对手，情势棘手。
朱缙是个十分不好糊弄的皇帝，放她出来必定早有准备，偷天换日难上加难。
她将手中瓷瓶暗暗捏紧。
捂着胸口，发出“呃……”的一声长叹。
宫羽闻声略略减缓了马车速度，询问：“夫人，怎么了？”
林静照面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渗在额头，一阵阵呕吐。
“夫人是旧疾复发了吗？”
宫羽问。
林静照在诏狱落下了旧疾，又刚刚被废黜了武功，元气大伤，小灾小痛是常有的事，长途奔波亦大大损耗这气血。
多番盘问，她气息奄奄说不出话。
宫羽踌躇了会儿，只得先让她往附近客栈休息。
客栈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极为嘈杂热闹。宫羽拿出银锭买了上房叫林静照休息，自己则门神似地矗在外面。
宫羽外表扮作农家汉子，英挺剽悍，肩宽腰窄，目露凶光，恰似太岁爷再世，让人望而生畏，掌柜伙计们不敢沾惹。
片刻郎中到来，说林静照长途颠簸，气血不足，开了张寻常方子。林静照服药后卧于室中休息，始终不见好转。
宫羽望了望日头，面色严峻。
时间流逝，转眼夕阳倾洒，万物笼罩在黯淡之中，很快暮色四合。
“宫大人先去用膳吧，”
傍晚时候，林静照才打开一条门缝，隔着帷帽，身影若隐若现，“我这边仍然抱恙。”
宫羽提醒道：“夫人，再不走就得在此过夜了。夜间山路难行，您更经受不住。”
她迟疑地问，“可以吗？还是以主子的事为先吧。”
宫羽道：“主子叫属下以您为先。”
林静照默认在此过夜。店小二送来晚膳，全是清淡适口的。
宫羽自行买了些馍饼和清水，不挑口味，大口大口守在她门外吃。
片刻，门扉再次打开，林静照吩咐：“大人，我想要些茶水。”
宫羽立即起身去取，热乎乎的雪顶含翠，经银针试过无毒后呈给她。
林静照收了，屋内许久许久没动静。
宫羽继续用馍饼和清水，果了肚腹，待月上中天之时，遥感眼皮沉重似铅，摇摇欲坠握不住绣春刀。
他一个头重脚轻，竟栽倒下来。眼皮渐渐趋模糊，很快完全黑了。
“嘎吱”门扉被推开。
林静照缓缓走出，悄悄绕过昏迷的宫羽，提着包袱消失在街衢的夜色之中。
原来她趁宫羽取茶水的工夫往他食物里下了药，药此前一直装在小瓷瓶，她随身携带，是从前赵姑姑以性命换来的。
机会唯这一次，失败即死。
她早就盘算好了逃计，无论输赢她都必须这么做。若她后半生穷困于四四方方的宫墙中，莫如现在就死了。
陆云铮还蒙在鼓里，她要去揭发一切。
晚风鼓荡，冷月窥人。
宵禁之下人烟稀少，两侧苍黑的古柏如一位位沉默的耄耋老人，给人以凝重肃杀之感。好在这里地处郊野，没有城门的阻挡，遁入山野中即可逃之夭夭。
林静照身着朴素，脸上抹了灰，按照路线甩开了客栈一段距离。
很快她气力不足，身体如坠棉絮，眼前冒金星一阵黑一阵紫，脑袋涨晕，呼呼喘着气，介于清醒与不清醒之间。
武功被废黜的残余不适感依旧阴魂不散，若她武功尚在，这点微不足道的路程算什么。如今，走上一里便趋于极限了。
被废黜的不仅是武功，还有她清健的身体，皇宫中养尊处优的生活亦在无形间消磨她的意志，金丝雀被折了翅膀飞不出。
林静照不得已颓然坐在土坡上歇息，剧烈的呼吸一声接一声，脸色比月色苍白。
天地浩荡长夜之间，唯她孤身。
她眼睛发热不禁落泪如倾洒，恨铁不成钢地猛锤着土坡，痛恨了自己，怎么就失去了武功。
这一带罕有人烟，荒僻的村庄间几个喝醉的闲汉逡巡。他们眯起眼，见深更半夜的一个貌美道姑，便上前搭讪。
“小娘子，你从哪里来？”
两个闲汉不怀好意地凑近她，动手动脚，“迷路了吧，这附近可没有客栈。”
林静照可没空纠缠，三下两下料理了他们。她虽武功尽失，手里有剩余的秘药，骗二人有炼造的“仙药”赠送，以容色相勾，药翻了人后将银子席卷一空。
“小娘子，你少走……”
一个闲汉意识未全失，醉醺醺地勾住她裙摆，“说好了陪爷一晚怎么敢走……”
林静照呸了声，将裙摆扯过。
她算计好了一切，独独错估了身子的承受能力，这么快会耗尽元气。
朱缙究竟给她喂了什么？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宫羽取见什么朱泓太子，曲意逢迎只为找机会逃出宫。
老天开眼，叫她逃跑成功或死在荒野中吧，即便是死亦强于被带回去软禁逼供。
她的体力很快消耗到无法行进的地步，摇摇晃晃将近晕倒。
更糟的是，宫羽从客栈中追了上来。
“夫人，您果然要私逃。”
宫羽毫不留情地挡在她面前，寒冷的绣春刀凛然指向她。
“您这么做不怕诛九族吗？”
林静照讶于他醒转的速度，“你早知道了？”
宫羽明明白白告知：“属下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自小受各种药毒暗器的训练，若这点程度都嗅不出来就枉为人臣了。”
方才他一路跟随在后，不近不远，既能保护她却又不至于被她察觉的距离。
那两个醉汉被她药翻之后，宫羽上去阉了杀了。陛下捧在手心里的贵妃娘娘，即落荒野也容不得他人亵渎。
“这是陛下吩咐你的？”
林静照脸色发青，捏紧了拳头。
“陛下一早猜到您的图谋，满足您出游的心愿，免得您久在宫中抑郁生病。”
宫羽边说着，边将锦衣卫逮捕犯人的镣铐枷锁取出，“如今玩也玩够了，该回宫了，请贵妃娘娘请伸出手来，别再为难属下，一切都是陛下的吩咐。”
林静照估量着绝不是宫羽的对手，心思流转，倏然下跪，恳然央求道：
“宫大人，我是被强抢入宫的，有父亲有兄长，有即将成婚的未婚夫，他们都在等着我。你行行好当没看见，放我走吧。我不能再回宫，不然我会死的，求求你发发慈悲！”
“娘娘！”
宫羽依旧提着锁链，“请不要再做这些无意义的反抗，能决定您命运的只有陛下。您有什么话可以和陛下说，属下无能为力。”
林静照眼见宫羽严峻的面孔，唯一一缕希望落空，咬了咬牙，毅然昂首跳向旁边的悬崖。
“娘娘！”
宫羽没料到她如此刚烈，身形敏捷武功高强，却远远比她更快，将她截住。
“娘娘，万万不可！”
……
尚书府与翰林府联姻，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晨光熹微，陆云铮头戴红花官帽身骑大马，春风得意满面笑容，迎着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带着聘礼浩浩荡荡往江家而来，声势浩大，鞭炮沿途放了一路。
江家门口早已拥满了人，摩肩接踵，推推搡搡欢笑一团，嬉笑打骂，见新郎官来了拍手起哄，推推搡搡，愣是拦着不让新郎官的进门接走新娘子。
陆云铮见新娘子心切，数度被江璟元等为难，便撒了一阵红包雨，越过众人强闯入府。
“哎！哎！”众人一阵剧烈的喧哗，轰然的大笑声盖过了噼里啪啦的鞭炮。
“我们家小妹妹还没打扮好呢，翰林郎可不准进门抢人！”
江璟元嘻嘻哈哈拦在面前，众人跟着起哄，小孩子们钻来钻去要喜糖。
“红包给得太少，不准接新娘！”
陆云铮粲然而笑，自有应对之策。
他自豪地将身后红布一揭，圣上御赐“天作之合”的檀木牌匾赫然显露，银钩铁划，射出万丈光芒，无上荣耀，见牌匾犹如圣旨亲临。
“此乃圣上赐婚，谁敢阻拦！快迎新娘！”
人群中一阵此起彼伏的赞叹声，羡慕嫉妒恨，不愧是炙手可热的翰林郎君，年轻有为，竟得陛下如此盛宠，婚礼竟都是陛下赐婚的。
江璟元高举双臂吆喝着：“大伙，大伙！虽说如此，我家小妹害羞不肯轻易出门，不能强抢她出来。三榜进士必须得作几首情诗，向我家妹妹表达诚意啊！”
有人拍手叫道：“好啊，好！”
有人却拆台，“咱们江姑娘女中豪杰，文武兼备，平时就是仗剑走天下的主儿，岂会扭扭捏捏地不肯上花轿呢！”
更多的人轰然笑作一团，鼓掌起哄。
陆云铮正被搔到痒处，连作诗五首催新娘上轿，大放异彩。他本是进士出身，出口锦绣文华章，响当当的文人，自然信手拈来。
“新郎官接新娘啦！”
“新郎官接新娘啦！”
府内，江杳身着五凤红袍，头戴金冠，颗颗红玉珠垂坠在白腻的额头，脸颊透着晕红。美目流盼，朱唇红似血，艳丽无匹，婀娜窈窕的身段如新月上梢头，亭亭由婢女搀扶着。
陆云铮大喜，拽住了红绸的一端，江杳害羞拽住另一端。
红盖头朦朦胧胧，江杳朝陆云铮暗送秋波，缠绵悱恻，脸蛋呈酒红色，比阳春三月里的花儿还姣艳。
陆云铮恨不得现在便搂住杳杳入洞房，将一颗热腾腾的心掏出来捧给杳杳，欣喜之下，他攥着红绸的手沁出几丝汗。
圣上赐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宜室宜家，琴瑟和鸣。
江浔早已高坐堂上，陆云铮和江杳双双跪下叩拜父亲，请新茶，听训教，待到了陆府再行拜天地大礼。
江浔擦了擦面上老泪，“你们以后要相亲相爱，相互扶持，绵延后嗣，有空了也常回来看看父亲。”
江杳颜色含泪，肩膀颤动，轻轻颔首。
陆云铮脸颊涨红，郑重道：“岳父大人请放心，小婿定然多多带着杳杳回门，将杳杳照顾得好好的！”
江浔警告：“老夫就杳杳这么一个女儿，你千万莫要辜负她。践行当初的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若你还敢有别人……”
陆云铮忙打断，铿锵发誓：“小婿此生唯杳杳一人，永远无条件地爱她、相信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矢志不渝。”
江浔最后看了看自己辛苦养大的女儿，心中不忍，挥挥手将他们赶走。
江杳依依不舍，又喜又悲伤。
新娘子出阁。
高昂的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锣鼓齐鸣，鞭炮如炸开的沸水，人群摩肩接踵，各种嘈杂声音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江杳头盖红布，颊上泪痕未干，在陆云铮的搀扶下婀娜上了花轿。
陆云铮志骄意满，嘴角上翘，神采焕发，跨马准备回陆宅。
气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红包喜糖漫天撒，处处挂着囍字，一片喜庆的海洋，道贺之人挤满了街巷。
新郎新娘双方痴情守候多年，终守得云开见月明。
新婚的十里红妆犹如红色的长龙，缓慢地穿梭在街衢之间，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投来羡慕好奇的目光。
迎亲队伍正浩浩荡荡地驶进，陆云铮得意洋洋骑于高头大马上，忽而一阵怪风吹过，险些吹断了他的红翅穗帽。
围观行人纷纷后退躲避，见一女子从人群中推搡出去，面目狼狈，跌跌撞撞，似被追杀一般，瘦削的手腕挂着半根锁链。
她神色颓废至极，一双憔悴的妙目看清陆云铮后，发出狐狸哀鸣般声嘶力竭的哭嚎，振聋发聩地朝新郎官大喊：
“陆郎！”
“我才是杳杳！你不认识了吗？”
众人顿时一片唏嘘，面面相觑，本来热闹的场面竟然静了瞬间。
陆云铮懵了，此女一派道姑打扮，头发凌乱，浑身脏兮兮，还跑丢了半只鞋子，看起来疯疯癫癫。
“救我！救我！”
她煞有介事地向后看，目光混浊，惊恐惶切，面色苍白，瘦得可怕，似乎在暗牢里被囚了数年而神志不清。
“陆郎！陆郎！陆云铮！”
陆云铮难以置信，这疯妇不单知晓自己的名字，脏乎乎的外表下还和杳杳有一模一样的面孔，甚至五官更立体精致，更像真的。
“这……”
陆云铮不断揉眼，咽着喉咙，证明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她声声凄厉地喊向自己，嗓音亦和杳杳的一般无二。
这世上岂有两个相同的人？双生子也不可能如此神肖。
人群七嘴八舌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越聚越多，如沸水炸锅骚动。
群雌粥粥，不约而同猜测陆云铮负心薄幸偷偷养了外室，导致新婚大喜之日外室来截花轿，闹出滔天丑闻。
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新娘，江杳倏然摘下盖头掀开了花轿，梨花带雨，眼角泛红，满含责嗔之意，恰好与陆云铮对视。
负心陆郎竟私养外室，被找上门来！
虽隔着嘈杂的人群，江杳的愤怒之情溢于言表，清晰地传入陆云铮眼中。
陆云铮登时被一阵慌乱淹没，手足无措，内心的诧异被愧疚取代。
是啊，他的杳杳在这儿，这才是他的杳杳，他怎能因路边一疯妇而动摇，莫名其妙浪费大婚时间。
什么私养外室，完全没有的事，他一万个冤枉，谁知这疯妇哪冒出来的？
打秋风之事时常有之，有些心怀不轨之人会在大婚趁机敲竹杠。
去年表亲程家成婚时，有个女人领着孩子口口声声说是程家表弟的外室，后被证明是江湖骗子，被官府捉走。
眼看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江杳红颜大怒，泪意潸然，如再不赶走这疯妇，尚书和翰林两家都要颜面扫地。
陆云铮挥手叫道：“来人，来人！将这打秋风的赶走！快！”
林静照晴天白日如遭雷，心脏沉甸甸地下坠，陆云铮竟面对面都不识她，还对那个冒牌江杳爱护有加。
“陆郎，我才是江杳啊，我之前被关在了……”
她的手脏兮兮的沾泥，摸在陆云铮光鲜亮丽的新郎服上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陆云铮大怒，狠狠一甩，嫌弃道：“走开，你个疯婆子！打秋风敢到这里！”
陆府的侍卫来临，三下两下将她拖走。林静照苦苦挣，抓不住最后救命稻草，另一只鞋也跑丢了。
她嗓子喊哑了，最后绝望地望着陆云铮，泪水夹杂着恨意和不甘。
陆云铮深深吐了口浊气，整敛衣冠，内心被一股奇怪的感情笼罩。
这女子的眼神似曾相识，明亮，锋利，像习武之人，像某个熟悉的人。
林静照很快被拖远了。
陆家家丁一边骂骂咧咧，欲找个地方将她解决掉。
宫羽姗姗来迟，解决掉了陆家家丁，救下林静照。
之前捉住了林静照，她却以跳崖相逼。宫羽谨记陛下“事事以她为先”的圣旨，不敢过分相逼，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此刻才知，他们贵妃娘娘竟要来这儿抢婚。
……
皇宫，深夜，显清宫。
巨兽般巍峨宫殿淹没在黑暗之影中，铜龟粗重古拙，铜鹤静谧，天阙肃穆庄严，蒙上一层崇高凝重的巨丽之美。
禁军二十人一班逡巡往复，高处设有警哨点和瞭望塔，昼夜不分地森严值守，天网恢恢而不漏。
面阔九间的仙源殿内，烛火惺忪，华丽的金锁窗严丝合缝地紧闭住。
幽深的皇宫一隅如无底洞，无穷无尽的黑暗，连月光都不会踏入的地方。
林静照又回到了熟悉的皇宫，怔怔躺在金嵌玉龙的御榻上，眼角泛红，像一具行尸走肉，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她双手腕以银链向上拷在了床头，双脚拷在了床尾，案板上待宰的鱼，无能为力，等待审判者的来临。
白日的奔波耗尽了她全部体力，她被下人灌了数碗参汤，强行吊着精神，以免一会儿在圣上的审讯中晕过去。
一阵脚步声响起，那位九五之尊静静踱在温暾的月色中，远望如飘逸的仙人。窗棂映着外界轻云淡月的影，夜风如透明的河流，冷清月光下一束束雾气。
林静照悸然，下意识撇过头，牙关倔强而隐忍地咬着唇，不愿面对。
她无法稍动，手腕的银链子很紧。
朱缙坐在御榻边，透着稀薄的烛火静静凝视着她，言有尽而意无穷。
他越是这样寂然不动，越有种屠刀悬于头顶滴沥着血的感觉，万乘之尊的帝王特有的生杀予夺之大权。
林静照如鲠在喉，此刻的姿态尴尬而艰难，全然没有反抗能力。
昔日受宠的贵妃，沦为阶下囚。
使她沦落至此的人，正是素有妻控之称，不惜为她对峙满朝文武的帝王。
她渐渐熄了求生的心，索性最锋利的光芒自黑眸中闪射而出，烈然剜向眼前男人，寸寸傲骨，梗着亭亭的脖颈。以往不敢展露的怨恨和怒火，此刻悉数发泄出来。
朱缙无声地笑了下。
她愈挣，反倒愈有趣。
御榻上的女子好似月亮跌落泥沼，腰儿纤细，流泻至腰的鬓影，秋波遨游其间，明明暗暗的月光在她窈窕的身段上跳跃。
他眼神是冷淡的，指尖是冰冷的，轻轻滑逝在她的身段上，居高临下欣赏着她眼尾泛红走投无路的窘态。
林静照难堪地涨红了脸，欲躲，银链却牢牢将她双手双脚固定在御榻的中间位置，不偏不倚，丝毫挪动不得。
良久，朱缙终于开口，
“还逃吗？”
他俯身轻轻拎住银链另一角，深情而沉溺地吻去她眼角的泪。
“这回甘心了吧。”
“朕放你出去又怎样，早跟你说过没用的。你死了，他再不记得你了。”
“你只属于朕。”
林静照被迫仰起头颅，将近窒息，对上他明净漆深的双目，恍若被千刀万剐，一种强烈的撕裂感和虚幻感。
她犹不服输，手腕挣着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陛下要杀则杀，何必折辱于我？”
朱缙操杀生之柄，恩威莫测，愈发得漫不经心，施施然问：“这也算折辱？”
她含垢：“这当然是。”
这原是一场欲擒故纵的骗局，他故意放她出去，再不费吹灰之力地捉回来，一而再有意地挫她锋、磨她势，使她疑惧不安，直至将她的全部傲骨敲碎，沦为一个只会跪着的行尸走肉。
厂卫鹰犬遍布天下，她根本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朱缙弹着她的素颊，手瘦削而颀长，冷白的肌色，青筋在下面若隐若现，没什么温度，宛如一件冰块雕琢的玉器。
“这不是。”
真正的羞辱，她连十中之一都没见识。
林静照万念俱灰之下，咬舌自尽。
朱缙却先一步塞住了她的嘴巴，目中折射雪亮的寒光，苛薄寡恩地道：
“敢自尽，朕杀你全家。”
她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极端的愤怒快烧成灰，恨不能冲上去戳他几个透明窟窿，苍白的手臂上暴起蜿蜒的青筋。
他无动于衷，泛着中立冷静的色彩，平平陈述：“叫陆云铮喜事变丧事，连同江浔统统给你陪葬。”
“不！”她震惊于人性的恶竟到了这种发指的地步，以坚决的语气回击，
“我已经落在您手里了，打杀悉听尊便，莫要搅了旁人的喜事。”
“贵妃也知道那是旁人的喜事？”
朱缙口吻比月光更柔冷，“什么你啊我的，懂不懂尊卑分寸。”
林静照神色黯然了一瞬，夹杂着遗憾，却不敢改变成为，依旧隐忍着恨意字字句句坚毅地说：“如果不是您，那本来是我和他的喜事。”
“朕究竟哪里比不上陆云铮？”
他光风霁月如春寒的风，微微好奇了，“明明朕也为你做了那么多。”
她视死如归地直言：“您虽是统御四海的皇帝陛下，偏偏比不上陆云铮。”
朱缙掐起她，压覆着无形的沉重君权，动颜色而海内震恐，仿佛下一秒就要拿人作替死鬼。
“再说一遍。”
林静照极度不适感，手腕被锁得酸痛，喉咙发出几个残缺不全的音节，语气略微弱了弱：“起码他不会这样对我。”
明明灭灭的烛火照着他那张清凛的脸，他阴晴不定：“你乖乖的，朕自然不会这般。”
林静照恳然哀求：“陛下拿我当政治棋子，根本没正眼瞧过我，蓄意放我出宫戏耍我，如今死到临头还不肯给我个痛快的。陛下若不杀我，便放我走吧。”
朱缙闻此默了默，料峭的天风拂过他头顶竹叶白桃花香叶冠，飘然荡漾些许幽渺的香芬，室内缥缈着虚净的道气。
片刻，他抬手竟解开了她的银链，施施然道：“好，走啊。”
林静照骤得自由，意料之外，揉揉酸痛的手腕，试探地往前走两步，离开这座昏暗可怕的大殿。
她回头，“你……”
朱缙不动如山，眼睛像疏雨后的窗，明亮又残忍。他仍以驾驭的姿态高举神坛，甚至游刃有余，“朕说杀你全家没开玩笑。”
她刹那间如堕冰窟。
滔天的恶心涌来，此刻的感受已不能用语言形容。
修道之人灵魂一半是恶魔，一半是圣人。
终于，林静照又慢慢地走了回来，愤怒和反抗被一瓢水浇灭，唯剩半死不活的躯壳，任由上位者主宰磋磨。
她双膝屈下，慢慢跪在朱缙面前，摇摇欲坠，似风中的一盆寒兰。
他漫然撒着两只长腿，讥讽着，“怎么不走了？”
她的表情已麻木，“臣妾不走了。求陛下宽赦。”
朱缙俯身轻掐住她后脑，锋芒毕露，咄咄逼人，间不容发的峭冷口吻：
“入宫半年屡造事端，欺君罔上，若是旁人早就死十回了。敢误了朕的大事，拆了你的骨头也不够赔的。”
二人近在咫尺，林静照能清晰闻见他头顶香叶冠上冷冽的木质香，以及白里透青的花瓣通透轻薄的美感。
她挺直身体笼罩在他的阴影下，麻木僵硬，泪已干涸，目中微光如坠于泥沼的星影，一副静聆神命的姿态。
“臣妾有罪，悉听遵命。”
朱缙拂了下长袖，道袍上的山色凝云仿佛真有仙风道气凝绕。
“你是有罪，罪该万死。”
林静照跌在厚重的地摊上，颌下肌肉绷紧，凄寂笑了笑，若有所失。
无论如何，她不能冒犯这位看似清静无为修仙建醮的帝王，父亲、兄长、陆云铮的性命都捏在他手中，打杀随性。
“臣妾固然千刀万剐，求陛下莫要殃及无辜，降罪于江家。”
她捂着心口咳嗽，废掉武功后时常病痛缠身，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求陛下赐臣妾一条白绫或一把匕首，臣妾即刻以死谢罪。”
朱缙置若罔闻，些微怜悯之情荡为寒烟，袂飘天水碧，杀气极重。
“死在朕面前还嫌玷污了显清宫，即便是死你也得去诏狱伏诛。”
林静照恍惚有种死亡的触感，忽临的轻松和快慰。她默然半瘫在地面，夏日地面凉气透入骨髓，肺部生寒。
“臣妾谢主隆恩。”
曾几何时她不明白雷霆雨露俱为君恩的含义，现在才恍然，在事事株连的《大明律》下，能独身赴死而不连累家人是莫大的幸事。
此刻满室昏暗，上位者高高踞于堂上，刽子手等候在侧，她有种梦回诏狱的感觉。
那一个月是她的噩梦，地牢的恶臭和老鼠，狰狞凶狠的酷吏，无休止的拷问，她肩头受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全。
她眼皮昏昏然，阖上，等待帝王下达拖下去赐死的最终圣旨。
最后一次呼吸人间的空气，最后体验几刻活着的感觉，最后……想想思念的人。
命运弄人，偏偏叫她死在了陆云铮大婚的这一天。她埋骨荒野，陆云铮却洞房花烛。这一刻，她甚至陆云铮。
忽而身子一飘，没等到赐死的圣旨，却又回到了御榻。
朱缙将她摁在身下：“说你的遗言。”
林静照骤惊，双手被他猝然压于脑袋两边扣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细碎清寒的竹叶香，神志有些混乱。
“把臣妾和陆云铮骨灰埋一起。”
他一记微凉的唇杀：“别做梦。”
她的唇潮润，脑袋激灵灵，异样之感油然而生，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吻她了。
“那臣妾没有遗言了。”
朱缙声线微重，再度命令：“叫你说。”
咫尺之距呼吸交织，暧然的温度飙升，林静照的理智像冷汗一样蒸干，不知如何接话。
她揣摩君主心理，只得半真半假地道：“希望君王长乐康健，早日得成大道。”
他微蹙着眉：“贵妃以为花言巧语便能蒙混过去？”
林静照屡屡被他冷呛，无论怎么答复都不对，略略愠怒，破罐破摔道：“既如此，臣妾的遗言是来世再不见到您。”
“朕何尝愿意再见到你。”
朱缙深邃的五官深藏若虚，天人合一的湛然道气，沉沉，“今生未过何谈来世？”
林静照有种不可名状的痒意，颊上飘起酡色，“陛下明知我不甘心，日后会一直尝试逃走，妨碍您的大业。”
“逃啊。”他慢慢挲着她的腰肩，笃定中有几分病态，“给你一年或几年时间，你若从皇宫出去，朕便放过你。”
林静照瞳孔凝固，心痛得窒息。
他这么说，是笃定主意将她永禁锢在宫里，叫她这辈子走不出大内。太子朱泓的下落尚未可知，他不会放过她。
她被替身了，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身份了，陆云铮和她面对面不相识。她已失了求救的机会，被囚在幽深皇宫的一隅，无人察觉。
“陛下不能伤害我的家人，”她被他压得微微颤，尽最后一丝力气争取，“我爹爹他忠心耿耿。”
“帝王即天也，春生秋杀，有何不可。”
朱缙目色比雪色寒冷，凝作一缕烟。
林静照看清帝王的刻薄寡恩，人君临御天下，使亿万之众而从一人，权力的触角无处不在，她根本无路可走。
“真的不能答应吗？”
她陷于他身下，双手被他禁锢住，泪眼朦胧说，“臣妾求陛下。”
“你究竟跑什么。”
朱缙冷不丁变了话题，双目如明月浮墨云，凉薄地逼问：“难道给你皇贵妃之位还不满足，还希求皇后之位？”
“陛下故意戏弄臣妾，给了臣妾希望又亲手掐灭。臣妾在外游荡一圈，时时刻刻处于陛下掌控中，宛若陛下的木偶。”
林静照眸蓄清池，“陛下即便赐死我也比这样戏弄我好。”
本来她求死以结束一切，他却拿她全家威胁，让她死都死不了。
朱缙依旧掐在她腰间，与她保持亲近的姿态：“是你那些伎俩太拙劣。”
她不甘地质问，“陛下既然识破臣妾，为何又给臣妾机会？”
他没什么情绪地训告：“朕给你机会你也不能跑，即便没有锦衣卫跟着也不能跑。时刻记得，你是皇贵妃。”
顿了顿，抚挲着她的身段，含有些许绵长幽远的责怪意味，“若你还得寸进尺地希冀皇后之位，就太……”
林静照凛然道：“臣妾不敢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辨喜怒，呵呵：“那就好。”
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实在太傻，她不会了。
灯火又昏暗了一个层次。
沉郁的空气，香雾的烟缕。屑细小的光线幽幽照亮一小区域，其余是无尽的黑暗。帐四角挂着金铃，随风叮当作响。
仙源殿内装潢得如雪洞一般，恍若高洁的隐士住所，仙气化为清风在空中飘荡，振翅欲飞的铜彩仙鹤，驮来灵丹的铜龟。
他修行之人身心洁净，平日都是不碰她的，连与她接触都要擦擦手。今日却这般与她严丝合缝地贴近，其暗示意味不可谓不明显。
林静照跪在御榻上，没出息地淌出清泪。
朱缙凝向她，长指罕见地擦了擦她泪，博袖绣有淡紫色的缥缈远山。
他命令道：“转过去。杳杳。”
林静照乍闻这称呼眉心一跳，如同被针扎了，咬着唇依言缓缓转身。
朱缙从后不轻不重地挽了她的腰，帮她调整到合适位置，倾身覆了上来。
她手肘撑在枕头上，弓着身子，头重脚轻，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杳杳这一称呼，恍如魔咒。
朱缙吻了吻她的滑如流墨的长发，温柔而强势地行事，没带一丝手软。
她痛哼了声，隐忍相迎。
他头顶的香叶冠坠落，掉在了她腰上，桃花香缓缓弥漫于整间褥榻。
外界风打竹叶，飒飒作响。
……
陆府。
明月高悬，鞭炮炸碎的红皮子散落一地，挂着喜字的红灯笼静静悬挂，宾客喝得醉醺醺三三两两地散去，场面冷清。
由于白日迎亲时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陆云铮的喜宴没吃好，人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他，背地里指指点点，都传他为人不检点，婚前被就背着妻子养了外室。
好好的婚礼，一地鸡毛。
陆云铮咬着牙，痛恨自己的窝囊，不能将流言蜚语撕碎。
“大人。”
家丁过来拱了拱手，禀告道，“小人派人里里外外寻找了好几圈，并没有找到白日那个疯妇人。”
陆云铮眸色猩红，质问道：“一个大活人怎么没了？”
家丁支支吾吾：“兴许……躲到道观里去了？那疯妇一身道姑的装束。明日小人再带人去附近山上的道观找找。”
“掘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陆云铮心事重重，下了死命令，内心四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他还穿着火红的新郎袍，胸挂红花，落寞地坐在粼粼月影下的湖边，不胜苦恼。
这件事越想越苦恼，越想越离奇，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疯妇酷肖杳杳，嗓音、身高、胖瘦、行为举动完全相同，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挑不出半丝瑕疵。
这世界上有如此高超的易容术？
陆云铮一下一下往湖水抛着石子，湖光中倒影着红灯笼和囍字，被夜色渲染，平静得诡异，愈发加重心头的抑郁。
都怪那疯妇，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搅了他的婚礼，害他蒙上不白之冤。
今日明明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盼了许久的，却没有勇气找杳杳。因为这件事，他和杳杳之间产生了一层莫名隔阂。
以前读过的志怪小说里，蟒蛇精会变幻作人的模样，代替了原来的女主人，与男主人同床共枕，吸干男主人的精气。
可志怪小说终究是志怪小说，代表不了现实。
那疯妇不像空穴来风，他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心有灵犀，当时只瞥了她一眼内心就务必悲伤，依稀从哪儿见过她似的。
无风不起浪，难道冥冥之中他真辜负过她，伤害过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陆云铮。”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陆云铮一回头，是岳父江浔。
江浔满脸铁青，严厉质问，“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你真在外面养外室了？”
陆云铮深感这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顿时涨红，蒙受不白之冤，额头青筋暴起：“岳父，绝对没有，否则我天地不容！”
江浔似信非信，“你和杳杳的情分摆在那里，老夫也不敢相信你会养外室。白日抢亲那女子，你究竟认不认识？”
陆云铮无助地摇头，他满心满眼都是杳杳，哪里盛得下别的女人。
“小婿也想弄清事情的真相，奈何四下寻找，再也擒不到那女子了。”
江浔沉吟着道：“婚礼打秋风之事虽时常有之，老夫倒不愿相信那女子是刻意讹诈。瞧她那疯疯癫癫惊恐的样子，倒像是被人牙子拐卖，拼死跑出来的。”
陆云铮沉重点头，“是，小婿深有同感。”
“老夫本还打算问清缘由，既然她人消失了，那便算了。”
江浔话锋一转，“你还不快去洞房找杳杳，想让她新婚之夜独守空房？杳杳今日哭得很厉害。”
陆云铮垂下了头，无颜面对杳杳。
“叫杳杳伤心，是小婿的错。”
江浔警告道：“别以为杳杳嫁给你，你就高枕无忧了。你若真是那负心薄幸之辈，老夫还会让杳杳跟你和离！”
陆云铮闻言大骇，连连赔罪，深深吸了口气一头奔回新房。
龙凤花烛高高挂，闪烁着夺目的光辉，吉祥喜庆之意弥漫在新房中还未散去。
江杳的红盖头已摘下，满脸泪痕，见了他，沙哑道：“你还来做什么。”
陆云铮不知如何安慰江杳，心里始终被那种怪异的感觉充斥。
难道多年的情意付之一炬？
“杳杳，我……”
江杳双眼泛红，嗔怪道：“陆郎，这件事你是不是该和我解释解释？”
陆云铮难过地说：“杳杳，那个女人与我无关，我实在不知原委。”
江杳道：“真的吗？”
陆云铮缓慢地点头，“我不知道她为何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其实刚才他倒想问问江浔，杳杳是否有双胞姐妹，从小沦落在外之类的。
二人静默无声。
尴尬的气氛弥漫在新房里。
良久，江杳叹息：“罢了，我相信陆郎。”
陆云铮的惭愧愈加深重。
愈是想要解释，愈加无言以对。
熄了灯，陆云铮和江杳并肩躺着，中间冷得似隔了一堵墙，气氛怪异至极。
望着她侧过去的背影，陆云铮也没有勇气和她圆房，就这样干巴巴躺了整夜。
夜无眠。

第25章
霜高风冷，暮色苍然。
铅灰色的天空淡极了，一颗月隔着层云投来隐隐清光，太阳很快升起。
远方一带模糊的黑色山峦，晨雾若隐若现，枝桠上残余着滴透的露珠。
皇宫角楼敲响的钟声回荡悠长，重檐歇山黄琉璃顶的一座座殿宇，其上静默矗立的吻兽，远远遥望雄浑而不失玲珑剔透。
林静照乘辇披衣服恍恍惚惚地回去，脸颊苍白亦如晨间雾气之色，阵阵发冷，坐在豪华富丽的辇中仍自哆嗦。
昨夜他靠近时，她无措地揪住了明黄的榻单，持续了一整夜。今晨，她身子发僵，稍稍动弹便极度酸痛，青紫色的瘢痕布满了整个脖颈。
在帐中时，她真怀疑自己会死。
静观自己的双手，骨瘦如柴，羸弱柔质，无缚鸡之力，哪有从前握剑的半分力道，令人沮丧绝望。
下辇后，芳儿和坠儿将她搀扶回宫，送上一碗浓黑腥涩的汤药。
“娘娘，这是陛下赐您的。”
虽林静照被废黜武功后不大可能有孕，喝避子汤多一层保险。
她身份不明，万万不能诞下龙种，比起有孕再堕的痛苦，及时喝避子汤算是恩典了。
林静照端起碗，一饮而尽。
当夜，她发起了高烧。
病歪歪地躺在榻上，唇色惨淡，意识模糊，初经人事的她显得极不适应。
芳儿和坠儿用凉毛巾覆在她额头，数个时辰过去，温度依旧滚烫得厉害。
“娘娘昨夜第一次侍寝，怕是有些耐受不住，”芳儿焦急地道，“我们得去帮娘娘请太医。”
坠儿为难地说：“昭华宫锁了，禁止任何人进出。”
芳儿道：“娘娘这样下去会烧死的。”
坠儿摇头，“娘娘犯了错误，在禁足。”
贵妃忤逆圣上，意图私逃，被丢到昭华宫反省，无诏不得出入。
昭华宫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冷宫，尽管外面的人还在眼红羡慕。
那夜，与其说是侍寝，莫如说惩罚。
两个小宫女继续守着，过了一天半夜，林静照高烧久久持续，水米未曾沾牙。
外面平静无波，除了每日定量的食物和水外，没有任何额外宽赦。
芳儿求了锦衣卫宫羽，弄来点药。林静照神志模糊，不肯服用。
芳儿忧心道：“娘娘在和陛下赌气，娘娘不喝药，难道要以死相逼吗？”
坠儿皱眉道：“娘娘如今被禁足着，以死相逼没用，陛下根本看不见。”
芳儿道：“我们再给娘娘弄点冰块。”
坠儿点头，同芳儿一道去了。
林静照气息奄奄地睁开眼，肺部热得塞了炭，虚渺无力。她确实心灰意冷，有意消磨自己，好早些踏上黄泉路。
以死相逼确实没用，圣上根本不在乎，他从诏狱把她捞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拷问太子朱泓的下落。
至于陪他在群臣面前演爱恋情深这场戏的主角，不一定非得是她。
这世界上有一种易容术，能不着痕迹地变幻容貌与声音。
北镇抚司常年从事特务侦伺，各种奇技淫巧应有尽有，易容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不成难事。
陆云铮那个新娘和她形貌酷似，应该就是用了易容术的缘故。
林静照想通了其中隐情，捏紧拳头，心头却更为焦灼。
苍天无眼，叫她死都死不成。
又躺了数日，林静照的烧病恶化成肺病，咳得厉害，痰中隐隐泛着血丝，瞧着像是大限将至。
她瞥着染血的帕子，倒笑了。
芳儿和坠儿忧心忡忡，贵妃娘娘病倒这数日，圣上不闻不问，当真是当囚犯待遇，不顾念半点旧情了。
午后，司礼监的太监来了。
“陛下问贵妃娘娘还行不行，若得了瘟疫，趁早草席卷了尸丢出宫去，免得传染给旁人。”
司礼监常年侍奉帝躬，趾高气扬，又持有圣上口谕，口吻很冲。
他们这么说，是圣上怀疑她装病了。
“娘娘真的病了，”
芳儿和坠儿如实禀告，“娘娘一直高烧着，痰多，今早吐血了，三日未曾用膳。”
司礼监是圣上的人，芳儿和坠儿却也是圣上的人，双方本质上平起平坐。
司礼监几人窃窃商议了两句，道：“这殿中病气氤氲，沤得人昏昏沉沉。陛下特赐艾草和茱萸，焚烧一烧，驱逐晦气。”
芳儿和坠儿躬身要接，司礼监的人却高高在上拿在手中，并不给她们。
“请皇贵妃娘娘亲自领赏。”
林静照闻声深深吸了口气，颤巍巍地起身，趿鞋下地，耷拉着眼皮来到地面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妾谢恩。”
御赐之物需要她亲自跪接。
司礼监把御赐的艾草给了，道：“娘娘勿怪，这是宫廷规矩。”
她头重脚轻，如一朵干枯的菊。
司礼监又将殿内陈设杯盏换了新的，里里外外清扫一遍，似对待瘟神。
芳儿和坠儿焚烧艾草，满室乌烟瘴气。
林静照瘫在榻上，浑身无力，心想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自己应该很快见阎王了。
她安然闭上眼睛，藕白的手腕上还戴着以前陆云铮送她的红玉珠。
欣慰的是，那夜她被帝王衣衫尽毁时犹戴着这串红玉珠，不算一丝不穿。
好累，身子好累，精神好累，她感觉自己呼吸越来越弱，将要烂在这深不见底的幽宫里。
浑浑噩噩不知多久，再睁开眼时辨不清阴间还是阳间。人影晃动，窃窃私语，有人往她的手臂上扎针，又长又细。
“太医，贵妃娘娘的病如何？”
坠儿问。
程太医斟酌了片刻，道：“有点棘手。陛下怎么吩咐的？”
坠儿一五一十地说，“陛下口谕，如果娘娘不行了，及早送出宫去。”
芳儿道：“陛下不让娘娘传染旁人。”
“及早准备吧。”
程太医感到有些残忍，但无可奈何，抿了抿唇，“娘娘的肺病入五脏六腑，下官医术拙劣，难以回春。”
芳儿和坠儿面面相觑，相对感伤。
赵姑姑死后，她们是陛下拨来侍奉贵妃娘娘的，相处多日有了感情，不愿看贵妃娘娘就这么被送出宫去。
陛下到底没原谅娘娘，一应用度全按犯人的标准。
药是普通的药，待遇是普通的待遇。
这般磋磨，陛下明摆着要娘娘的性命。
芳儿伤然道：“如果娘娘有事，几日后的皇贵妃册封礼也该取消了。”
坠儿道：“奴婢等唯有遵照皇命。”
“遵照皇命吧。”程太医道，叹息，“我等亦无能为力。”
宫里人过得苦，横死之事时有发生。人的性命脆弱如斯，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要人命，冥冥之中注定的。
这位林贵妃盛宠无匹，年纪轻轻，才刚过上好日子却因触怒圣上而获罪。
她现在这个样子，早死免得受罪。
程京提着药箱回去了，背影蹒跚，五味杂陈，脚步有些沉重。
事实上他家中也有一位和贵妃娘娘同岁的儿子，忤逆不孝，荒唐得很，不好好读书考科举非四处旅游，走遍名山大川，几年来快把家里的钱财败光了。
他儿子得家中溺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日子滋润幸福，哪有贵妃娘娘的窘境。
这无形中传达着一种信号，或许后宫一枝独秀的林贵妃就要坠落神坛了。
行至东华门，锦衣卫指挥使宫羽拦住他，问道：“程太医，皇贵妃病势如何？”
程京惧怕这些牛鬼蛇神的锦衣卫，忙恭恭敬敬地回禀道：“镇抚司大人，贵妃娘娘是烈性传染病，回天乏术，恐怕……”
宫羽神色峻然，“太医辛苦了，是皇贵妃娘娘近来在和陛下赌气，陛下欲给她点微不足道的教训。您既负责诊疗她，务必使娘娘恢复原样。”
程京愣，半晌没明白这话中意思。
宫羽孔武有力的手拍了拍他肩膀，“娘娘若有三长两短，整个太医院陪葬。”
陛下要留着贵妃娘娘的性命。
程京恍然惊出了一身白毛汗，慌忙拜道：“下官晓得，下官晓得。”
程京深感伴君如伴虎，每一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有种目眩之感。
他不知陛下和贵妃娘娘之间发生了什么，此刻，他倒有些可怜贵妃娘娘，明明和自己那不孝子差不多的年纪，甚至还小几岁，却遭受这等磋磨。
陛下留着她的性命，却又不真对她好，零敲细碎地折磨她。
贵妃娘娘究竟犯了什么罪过？
宫羽点到为止，转身离去。
程京擦了擦冷汗，无可奈何，只得回昭华宫硬着头皮继续照顾贵妃娘娘。
他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穷尽心智，一日日地研究医经，只求贵妃娘娘平安渡过此劫。
……
陆府。
囍字被连日来的夏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大红灯笼亦蒙上了一层尘土。盛世大婚才过去几日，热闹不复存在，门可罗雀。
新人一直没圆房，有几夜甚至是分房睡的。因迎亲时忽然冒出来的疯妇，江陆两家都笼罩在一股若有若无的愁云惨雾中，无法纾解。
江杳去书房探望几次陆云铮，后者皆以繁忙为借口不见。一来二去，江杳深感失落，便也不去自讨没趣了。
夫妻二人，打着冷战。
陆云铮对江杳疏离，却对皇贵妃一事尽职尽责。
半个月前周有谦致仕，张子昂发动群臣浩浩荡荡展开一场情愿，大有逼宫之势，清君侧诛妖妃。最终结果十分惨烈，凡参与情愿者皆被打入诏狱，等候圣裁。
这是内阁的一次全面落败，也是贵妃党一次畅快人心的胜利。
陆云铮作为贵妃党首脑，当然要再接再励，乘胜追击，敲定皇贵妃娘娘的名分，彻底铲除内阁勋旧。
陆云铮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三天三夜不见人。再出来时，恍恍惚惚，阳光刺眼。
他发疯似地写奏章一方面为了自己的仕途，另一方面也是躲避江杳，躲避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亭台水榭，江杳正等着他。
她秀雅的姿影倒映在粼粼湖水中，挽了妇人髻，手中提着沉甸甸的食匣，温婉而贤淑，如风中一竿竹。
陆云铮一怔忡，目光为她吸引。
“杳杳……”
江杳转过身来，眸子泛着血丝，微微沙哑：“陆郎，你忙完了？”
陆云铮垂睫，张口结舌，这些时日他一直用各种理由躲着她。
“对不住。”
二人之间的隔阂已然种下，说再多的对不住也无济于事。
江杳沉寂地坐了下来，陆云铮随她一起，共同静静望向水面上的蜻蜓。
婚前他们还会畅想婚后的美好，真正婚后了却相敬如冰。
“我们太久没坐一起聊聊天了，”江杳幽幽说着，“本以为大婚后会很幸福，现在却远远不是那么回事。”
陆云铮被她说得愈加难受，禁不住握住她柔荑，“杳杳，你误会了。”
江杳直起腰身，眉欺杨柳叶，柔柔蹙起，“陆郎，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
十多年的交情，圣上赐婚，因为婚礼时一个打秋风的疯妇而毁于一旦。自从那个疯妇出现后，他对她的冷淡是有目共睹的。
陆云铮怔怔凝视江杳如诗如画的面孔，从前她英秀逼人，现在越发有种江南水乡女子的味道，韵味非凡。
或许，他错了。
人世间无奇不有，那疯妇或许用了易容术，正巧和杳杳长得相似，他不应该因为外人影响他和杳杳的感情。
反正那疯妇已经消失了，不复存在了，就当迎亲那日的事是一场噩梦吧……
“不，杳杳，”他握着她的手，缓缓跪下来，努力克服心理障碍，吻着她的手心，“陆云铮永远爱你。之前是我的错，我郑重向你道歉。”
江杳望着他真诚的眼神，星眸中溅出一丝湿润之意。
“这还差不多。”
她沉沉委屈，妙目莫名憔悴，可见这些日以来受到的心里折磨是极大的。
陆云铮对江杳满是亏欠，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好不容易娶进了门，他该好好疼爱她才是。
“杳杳，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这种事，否则就……”
他刚要发毒誓，江杳伸出一根手指堵住了他嘴，“别乱说话，我相信你。”
陆云铮被她软糯的指一贴，浑身麻木，飘飘然充满了异样的感觉。
二人相视一笑，前几日的隔阂冰雪消融，犹如春风吹化冻土，均感喜乐舒服。
……
晚间，江府，回门宴。
那日迎亲变故，江浔对陆云铮不太放心，一直想找机会再敲打斯人一番。
但见陆云铮和江杳手牵着手，神仙眷侣，脸上均挂着微笑，之前的隔阂不复存在了，江浔也就咽了话头。
一家人聚在一起，觥筹交错，闹呼呼地谈天说地。
表亲程家只派了小公子程黎来，程京正在宫里医治贵妃娘娘，脱不开身。
“哦？”陆云铮闻此，追问道，“贵妃娘娘竟身体抱恙吗？”
“爹爹说的。”程黎夹杂几分担忧，“爹爹的级别高，经验最老道，此番负责医好贵妃娘娘。”
陆云铮微疑，“贵妃娘娘好好的，素日身体康健，怎会忽然抱恙？”
程黎喝了口酒，道：“宫里的秘事谁知道，也就我爹爹晓得一些内情。”
贵妃抱恙，陛下不闻不问，这事显得几分蹊跷。
陛下的态度似乎冷淡了些。
陆云铮亦灌了口酒，心神不安，胡思乱想，别是贵妃娘娘失宠了吧？
千万不能。
他是贵妃党，他的发达全指望着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一倒，恐他飞黄腾达的美梦也化为泡影了。
“表姐夫，你似乎对贵妃娘娘很感兴趣啊，”
程黎严肃地说，“你可要小心。”
陛下那是出了名醋坛子，谁敢沾惹贵妃，必被雷霆处置，死无全尸。
“别胡说。”
陆云铮厉声责备程黎，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觊觎贵妃娘娘。他关心贵妃娘娘全为了自己的仕途，程黎一介纨绔小儿，哪里知道官场多艰。
程黎挑挑眉不以为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要我说，表姐夫你当什么官，莫如随我一同游山玩水，乐得自在。”
程家三代行医，偏偏到了程黎这一代不学无术，不考科举不学医术，嗜爱游山玩水，酷爱撰写地方志，结交了一堆狐朋狗友，数年来程京为这个儿子操碎了心。
跟程黎一比，陆云铮端端是人生赢家，纵横朝野，指点江山，年少有为，圣上面前炙手可热的权臣。
恭维之声四起，陆云铮酒意上头，听着十分受用，也深感自豪。
……
晚间浓云笼罩，江杳多喝了几杯酒，面如桃花，在娘家住下。
陆云铮作为夫婿，自然要陪着。
陆云铮将她打横抱起至闺房，洗漱完毕，见她正眯着眼对自己笑。当真是一枝桃花蘸春水，日月星辰黯然无光。
他怦然，“杳杳。”
才想起来他们已经是夫妻了，那日阴差阳错地错过了洞房花烛夜。
江杳闪现着两个酒窝，眼角残余几丝女儿红的醉意，“陆郎，我好冷。”
陆云铮不冷，反而极度燥热。意识恍恍惚惚的，好似杳杳从前并没有酒窝。
“我抱着你，这样还冷吗？”他笑着将她抱住，两副身体一同陷在了柔软的榻上。
江杳温润的眼眸盯着他，“不冷了。”
明亮的龙凤花烛此刻恰好啪啦爆出一声响，气氛烘托到了暖处，郎有情妻有意，双方如同磁铁互相吸引。
“可以吗？”陆云铮哑声问。
江杳红了脸，“嗯。”
陆云铮缓缓褪了她的衣衫，补回错过的洞房花烛夜。
好事不怕晚。
帐外，两双鞋子凌乱地摆放，衣衫杂七杂八地丢在地上，拔步床在剧烈晃动。
花烛越烧越旺，室内温暖至极。
半夜迎春花开了，散发阵阵幽香，透过梨帐，钻入鼻窦之中。
花好月圆。

第26章
程京领着太医院一干太医诊疗贵妃娘娘，所幸经过数日的努力，林静照的高烧褪了，气色也慢慢恢复了。
程京松了一口气，贵妃娘娘的安好与他的身家性命息息相关，贵妃娘娘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九族也跟着陪葬。
皇家庄重，在深不见底的内闱礼教更是森严。程京作为医生，这些日一直隔着纱幔跪着为贵妃娘娘请脉，形同奴仆，从未有机会一睹贵妃娘娘的芳容。
据说贵妃娘娘是从龙虎山上下来的神仙，专摄斋醮，不与凡人同流合污，遮住面孔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林静照披着衣裳，坐在窗边凝望着飞掠的鸟影，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夏日浅淡的斜阳头射进殿内，正好和暖，她却宁愿枯坐在阴影中。
程京使命已毕，隔着青纱给她磕了个头，请求出宫归家。
林静照琼脂清水般的眼波冻了冻，认出来这是程家伯父。
很小很小的时候，程京曾抱过她。那时候她、陆云铮和程家表弟程黎一道上树抓鸟、下水网鱼，顽劣打闹，程京经常替他们遮掩，免得挨受其他大人的责罚。
望着眼前这个将近花甲之年的老人，林静照万般心绪涌上心头。再见，亲情已被皇权割为碎片。
她喉咙说不出话，唯有挥手赏赐。
程京喜出望外，千恩万谢。
林静照回光返照般的病态，阳光无法晒透脸上的苍白。
有时候就是这样命运弄人。
又数日，昭华宫尘封的大门终于被缓缓推开，皇贵妃册封大典。
礼官将吉服和凤冠珠宝鱼贯送入，光彩逼人，无上奢华，映得昏暗的昭华宫满堂生辉，皇恩浩荡于整座宫殿之间。
芳儿和坠儿忙前忙后，为新任皇贵妃娘娘进行复杂繁琐的梳妆打扮。
林静照把玩着阳光下粼粼的玛瑙，一身素服，漫不经心的，颊上惨淡得可怕，与人间富贵格格不入。
这一层层吉服似枷锁，熠熠的珠宝似刀，千刀万剐着她的余生。
天下之事无大小皆裁决于君父，皇贵妃名分不过给暴力上镀一层优雅的外衣罢了。
册封典礼已准备就绪，奢华高调，陛下毫不避讳地展示对贵妃极度的偏宠，排场力压皇后，近日来贵妃娘娘失宠的传闻烟消云散。
场面虽豪华，人烟稀少。文武百官因请愿之事系在狱中，三司六部缺了不少人，显得宏大的场面空荡荡。
太后娘娘请求朱缙赦免众臣，促成大礼。
朱缙却置若罔闻，一改平日淡薄无为的仙人作风，以严酷的法家形象重惩那些敢于犯上请愿的臣子，请出祖宗法宝——
廷杖。
午门前，近三百人黑压压地被绳索固定在长条凳上，剥去臀部衣裳，用七尺长挂倒刺的栗木廷杖狠打，噼里啪啦，骨碎肉烂，惨烈之状难以名状。
那日凡参与请愿的臣子，无一幸免。
廷杖有秘诀，普通人七杖昏厥，二十杖残废，四十杖基本就去见阎王了。文武百官皆系罪臣，锦衣卫自然毫不留情，重笞之下十八个身弱气衰的文臣咽了气。
余下咬牙坚持者，精神遭到了极大羞辱。风骨清高的文人赤身于大庭广众面前，杖责臀部，羞赧耻辱，贻笑大方，宛若一场盛大的精神凌迟。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皇帝乾纲独断，明镜在天，拥有教化臣民的天然权力，是君，更是父，生养万物，粉碎一切。
无情的铁棒残酷地击碎了臣子之痴，个人气节在廷杖前不堪一击。任你是内阁大员，六部首脑，忠君之心回肠荡气感动了天地，感动不了狞笑持棒的锦衣酷吏。
重刑拷打下，群臣那与妖妃势不两立的豪迈气概被荡涤一空，化为无尽悲愤。
而那些谄君媚上只会诵皇帝功德的小人陆云铮、江浔、郭阳之流，扶摇直上，爵位和银币捞得盆满钵满，春风得意。
这是场服从性试炼，妖妃只是噱头。妖妃身后站的是新君，反对妖妃就是反对新君。新君以此肃清朝堂，排除异己，划出一条忠与奸的线——只有忠于他的才是臣。
这是皇贵妃之争的全部意义。
绝不仅仅是一个封号之争。
朝臣该明白旧日的游戏规则已悄然改变，服从新君者，才能继续在宦海中存活下去。
在群臣一片沥血哀嚎中，林静照在观德殿行册封大礼典，并上宝册，晋皇贵妃，万千华贵地走向后宫荣耀之巅，上玉牒，获得日后葬入帝陵的资格。
灿烈的阳光普照宫阙，肃穆的韶乐飘飘，眼前巍巍然不敢仰视的宝座。林静照垂了垂眼皮，感到极为不适。
数日来的禁足生活不见天日，再出来时她居然受荣宠至极的册封。
命运的大起大落，阴晴不定。
观德殿高大的汉白玉基上，朱缙似神仙在洞天，青衫磊落灌满了飒飒的东风，站在重檐庑殿的阴影下，遥远地眺望着午门外按品秩次序排列廷杖的文武百官。
他头戴白桃香叶冠，从头到脚一尘不染，萧疏的风神，如高洁的隐士，干净得仿佛完全不染指世间权力。
龙椅之下，濡满了鲜血。
林静照被身上沉甸甸的珠玉首饰坠得走不动路，时刻保持着最庄严的姿态，拖着吉服在他面前跪下，行礼，领旨，谢恩。
朱缙抬手允起，与她并肩。
睽别多日，她和他陌生得仿佛从未认识。
她侧头望了他一眼，他目不斜视未曾看她。
太后、皇后等人在旁观礼，对她恨之入骨，嫉妒癫狂。
这实是一场盛大的典礼，典礼的每一处细节皆是君王根据古礼亲自设计的，极为精心。
这一身皇贵妃服饰，是踩着大臣的鲜血和骨肉上一针一线缝就的。
阖宫上下林氏一枝独秀，风光无人能匹敌。如此好的运气，倒真像神仙下凡。
林静照望着远处行刑的重臣，飘起的面纱模糊了她的视线，仙气飘飘。在任何公开场合，她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外界人对她恨之入骨，实则她也身不由己，仅仅是个微不足道的傀儡木偶，过着暗无天日的禁足生活。
朱缙没有握她的手，即便是这样专门为她举办的盛宴。
他利用她封皇贵妃的名头挑起争端，大做文章，铲除旧辅老臣而已。
前几日，他还差点下旨葬送了她。
高大的丹墀之下，贵妃党众臣面带笑容地享受着这场胜利。
陆云铮作为最先支持贵妃的大臣，获得了比旁人丰厚十倍的赏赐，俨然有文官首领之势。
江杳也在，挽着陆云铮的手臂，二人含笑望向高台之上的贵妃娘娘，不约而同泛着幸福的笑容，喜气洋洋的新婚夫妇。
这次林静照看清了，陆云铮身旁那个女子确实和自己生得一般无二，酷肖程度甚至称得上诡异。
可她再没有机会发声，唯有陪着帝王站在至高的位置，享受巅峰的尊荣。
……
昭华宫，红光满殿。
林静照一身凤冠霞帔坐在红帐中，累了整日，大病初愈的身体不堪重负。
蜡烛明亮灼热地燃着，殿内被各种珠玉宝器堆满，冰冷而华丽，处处彰显皇贵妃身份。甚至破天荒地贴上了“囍”字，民间只有迎娶正妻时才会贴的。
今夜，便算她的新婚之夜了。
没有新郎，没亲人的祝福，没有喜乐和酒席，有的只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疲惫，和旁人怨怼憎恨的咒骂。
夜深了。
莲花似的轻云拢着明月，缓缓飘逸，淅淅沥沥的月光淋在孤寂的窗棂上。
林静照还不能入睡，今日是皇贵妃的册封礼，按惯例陛下都会额外赏赐雨露，而不会召其他嫔妃侍寝。
芳儿和坠儿陪林静照一同等着，蜡炬熔成了热泪，月色墨蓝，直至后半夜司礼监的太监张全才过来传达圣上旨意。
“陛下要修持斋戒，今夜便不过来了。”
张全道，“若娘娘欲谢恩，可亲自前往显清宫。”
林静照灵犀在心，张全若只说前半句还好，刻意补充了后半句，便是要她前往显清宫谢恩的意思了。
张全的意思也就代表了那人的意思。
他赏她，她焉能不谢恩。
廷臣对她恨之入骨，日后若想在宫廷中活下去，还在靠圣上庇护。
毕竟她三番两次地私逃，他手下容情留了她性命，这次患病又允她找了太医。
“我更衣就来。”林静照抿了抿红唇。
“陛下叫娘娘不必更衣。”
张全恭敬地道，“夜深露重，娘娘大病初愈，穿着吉服便好。”
吉服相当厚重，和百姓家女子的嫁衣差不多，猩红的颜色浓似人血，行动很不方便，像她急着邀宠连吉服都不愿脱。
林静照有些为难。
但既是那人的旨意，她无法拒绝，卸了凤冠，拖着长长的裙摆便上辇了。
为遮挡容颜她得在头上盖一层红纱，像民间嫁娶的红盖头，艳丽无比，她本人也像穿红嫁衣匆匆行在夜色中新娘子。
盛装奔赴，不为与新郎相会，只为拜见君父。
下辇，林静照怔怔摇晃着暮色中高袤幽深的显清宫，微弱的月光无法穿透，好似踏入其中连骨头渣滓都被吞噬得不剩。
从前她嫌江家小门小户，总渴望着来皇宫见世面。懿怀太子在宫中赐了她一间偏僻的耳房作居所，她当时欣喜自豪得不得了，一夜夜地不睡觉，贪恋皇宫气度雄浑的月色。
如今她有了一整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却只觉得是枷锁，再找不回初心。
高悬的明月，挥洒的月光。
帝王的宫阙就在眼前。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就好了，梦醒之后，她还能回到从前，依旧是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
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她咽下泪水，深吸了口气，走入帝王的居所。

第27章
月光洒洒，显清宫前庄严肃穆，庭前太液池中种满了清幽恬静的荷花。
赵贵人漏夜来到显清宫，手捧金盘子，对值守的銮仪卫道：“嫔妾求见陛下。”
她金盘中呈了一枚仙丹，乃道观术士经七七四十九天火淬锻炼而成，内保养生之道，食之可延年增寿，白日飞升。
小景子拦截道：“陛下在参玄，贵人请回吧。”
赵贵人解释道：“嫔妾此行就是为陛下进献仙丹的，还请公公代为通传。”
小景子仍不为所动，“陛下修炼仙法意欲静寂无为，贵人还是请回吧。”
赵贵人的位份原本是赵端妃，因冒犯了林贵妃被贬为赵贵人，罚俸罚禁足，前日才刚刚开释。
她见林贵妃因赞玄飞升皇贵妃，眼红得很，也欲借修玄之事谄媚君上。仙丹谁都能炼，青词谁都能写，岂独林贵妃为然？
孰料连显清宫的门都进不去。
赵贵人深感失落，捧着精心锻炼的仙丹正要悻悻离开，忽闻夜风中一阵幽香扑鼻，皇贵妃踏月而来，洒满清辉。
是林静照。
见皇贵妃，小景子立即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娘娘可算来了，奴才们等候多时了，您快些进去侍奉圣驾吧。”
林静照淡淡嗯了声，提着裙摆而入，全程没看赵贵人一眼。
赵贵人花颜失色，小景子前倨而后恭，鲜明地展示了后宫的风向。
林贵妃平日神神秘秘就算了，觐见圣驾还桀骜不驯地盖着面纱，真把自己当神仙了，陛下竟也纵容。
赵贵人哭得伤心，狼狈而归，心想总有太后和皇后娘娘收拾林静照。
林静照一身猩红吉服，头盖红纱，大病初愈的肤色在月光的映衬下白极了，沾满了光辉，浑身萦绕着洁净气息。
至仙缘殿，她抚了抚腕间红手串，长吁了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踱入，一叩首在地面：“臣妾拜见陛下。”
殿内挂着青纱帘幕，壁上泛黄的古画前矗着两只白瓷瓶，瓶身篆刻有鱼兽翻涌于波涛的纹理，插着几枝新摘的荷花。
朱缙一袭紫霜色的鹤袍，青松月冷，褒长的博袖垂曳在地，于案前调弄沉水香。
宽广的内殿，缭绕着清响的磬音。
“起来吧。”
林静照见他仍然道教装束，殿内清冷全无新婚的氛围，自己却穿着火红的嫁衣，与虚室生白的修仙之境格格不入。
她只愿赶快谢恩赶快离开这儿，没有起身，继而表达自己对他赏赐皇贵妃之位和金银宝货的欣喜之情，不胜受宠若惊。
朱缙视线移向她，“不是前几日还不要皇贵妃的位份？”
林静照内心波澜，谨慎答道：“是臣妾糊涂。”
他漫不经心地幽幽：“想通了便好。”
口吻中没有夺人的气势，夜色如水，透着微凉，仿佛沉沉融进暮色中。
林静照经他廷杖群臣血溅午门一事，对他的敬畏又深了一层。伴君如伴虎，每一步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从前臣妾过于愚钝，悔不当初，希望现在改过自新还来得及。”
玉质器皿响起细微动静，朱缙仍在调制香料，寒若雪洞的宫殿一缕香烟笔直飘升，静得仿佛飘在人心上。
“方才是谁在外聒噪？”
林静照回禀：“是赵贵人，她想给陛下进献仙丹。”
朱缙道：“你将她赶走了。”
她一噎，分不清他的话外之音，“臣妾恰好前来，与赵贵人照面，并未说话。”
朱缙抬起眼睛平静地说：“那是皇后的人，得罪了她们日后有你遭罪的。”
林静照清橘般温润纯真，雪颈一道弧线，嗓儿又细又亮，“那臣妾也不能将陛下让给她，今日是臣妾和您的新婚之夜。”
新婚之夜四字从她朱唇中吐出，泛着别样的意味，一下子拉近距离。
朱缙笑了下，似比月光寒冷，温柔敦厚地说，“过来。”
林静照遂一阶阶登上汉白玉基台，整理了裙摆安静地跪在他身畔。
灯火摇曳，飘荡于殿内的浓重空气。
“做得好啊，”他轻剐着她额前发丝，赞许，“朕的皇贵妃是不能受委屈的。”
林静照面色微红，湿羽般的黑睫低垂，依从地接受他的摩挲。
朱缙明亮清透的手，如仙府气色，雪卷晴山，握笔时极是漂亮。她将其握住，以脸颊贴之，辗转摩蹭，阖着眼睛。
数月来的磨合已让她摸清和他相处的模式，低微如尘埃，蝼蚁般仰望，才是她一个深宫嫔妃对帝王该有的。
公开场合，她和他疏离庄严有礼；内地里，她只能跪在他的脚下博宠。她既是他的贵妃，也是玩物。
尤其是那夜他占有了她，二人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破，心照不宣，再无什么可遮掩的。
林静照试探着道：“陛下不喜欢赵贵人，您对她们一直很冷淡呢。”
朱缙轻捻着她颊上软肉，“皇贵妃不喜欢的人朕也不喜欢。”
她将下巴搁在他盘起的膝上，人偶似地一动不动，“陛下当真眷顾臣妾。”
他仙目山河般深邃汪漾，慑人心魄，粼粼只倒影着她。暗夜静谧无声，篆烟细细，二人共同沦陷其中，夜的时光缓缓逝去。
“朕虽心念皇贵妃，奈何皇贵妃不念朕。”
朱缙嗓音如山间冽泉。
林静照见他容色还算和蔼，接道：“陛下这般说实在冤枉，前几日您任臣妾高烧不闻不问，留臣妾一人在病榻上苦苦挣扎，还以为您不要臣妾了。”
他似真似假地揶揄：“皇贵妃一直心系他人，朕不敢冒然探望。”
她早知他凉薄，冬雨一般缓缓渗透到肌肤之中，寒了一寒。
“臣妾日后一定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您即便责怪臣妾，也好过对臣妾不闻不问。”
她抚着满头冰冷珠翠，独一无二的皇贵妃位份，皆是拜他所赐。
“除了陛下，没人这样宽纵臣妾了。”
朱缙浅浅筋骨的冷白指节蹭了下她额头，终于大发慈悲问了句，“还烧吗？”
林静照摇摇头，佯装着气色健康，“臣妾不敢以病容面圣。”
一副欣然从命的样子，以退为进地博取他的怜惜。
虽然他抚她的这双手日后还会抚过无数后宫嫔妃。
他笑了笑，没再言语。
白濛濛的月光照在帝王清寂的身影上，林静照依偎在朱缙膝上，许久没动，朱缙握着湘管沙沙落在宣纸上批阅着奏折。
她极少见他批阅奏折。
作为皇帝他从来视朝，奏折皆是内阁票拟了由司礼监代为批红，他最多看一眼，深居九重宫阙便掌握住了天下命脉。
她一直很纳闷穷乡僻壤的湘王世子怎会有如此气魄，智斗内阁，将陆云铮这等生在京城脚下的三榜进士玩弄于股掌之中，木偶似地操纵大臣。
没有翰林大学士的教导，没有三五年帝王术的学习，没有预先势力的积累，一个先考早丧、年纪轻轻的藩王世子完全凭天赋和智慧到如此地步，简直可怕。
“看什么？”
朱缙停下了笔，红砂墨水点撒了一片纸，点出她，“想干政。”
林静照忙收回视线，“没有，臣妾在看陛下。”
他简疏地笑，“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扯谎于朕作甚？”
窗外小月飘飘漾漾洒在黝黑的竹枝上，天空被夜色浸染得一汪墨蓝，北极星微闪发出寒色光芒，远方山色独青青。
林静照被不安的情绪左右，硬声道：
“臣妾……就是看陛下。”
朱缙心如明镜似地，“朕知道江家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从来不养在深闺中，而纵横朝野，为太子出谋划策。”
她依旧镇定着，从他膝上下去叩首而跪，郑重其事地说：“臣妾不敢干政，从前也只是一介宫廷女官，洒扫粗使，侍奉太子左右，从未干涉过懿怀太子的政事。”
“朕又未责怪你。”
朱缙以处变不惊的明君风度，宽纵她偷看奏折的行径，“你和朝中那些人一样，都是朕的臣子。他们对社稷有功，你也对社稷有功。只不过一方在前朝，一方在后宫罢了。”
廷杖百官，许多制约皇权的老臣勋旧直接被杖死。皇帝皇权收拢，乾纲独断，从此以后再无内阁，生杀予夺皆裁自圣心。
这皆是林静照的功劳，打着她封皇贵妃的幌子，事情才进展得如此顺利。
这个角度，她是社稷有功之臣。
她就这样被利用了，没有任何补偿，用过之后的棋子仍要永囚深宫。她还要交出懿怀太子的下落，榨干剩余价值。
林静照修长的睫毛冰冷地眨了眨，干巴巴的，“能为陛下效力是臣妾的福分，如果可以，臣妾也想继续做个社稷有功之臣。”
权争是场暴力的游戏，有用之人才会被利用，无用之人只会被清理。
朱缙漫然反问她：“哦？怎么说。”
“为陛下分忧，帮您铲除掉碍眼的人。后宫不比前朝，无法明火执仗地打杀，臣妾愿为棋子为陛下清理后宫。”
她忠心耿耿地道。
由于她传奇的封妃历程，又做过道姑，宫里许多人管她叫神仙娘娘，顶礼膜拜，好似她真是什么神仙，威望极高。
利用这层威望，她可以做点事。
朱缙付之一笑，摇头否决，“皇后才是后宫之主，内闱之事由皇后掌管，礼数尊卑皆有定数，皇贵妃莫要僭越了。”
眼前的帝王极端聪明又极端自私，五指山般笼罩在她头上，可怕的敌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太后和皇后和内阁党，多年来勾结前朝制霸后宫，是新君长期以来的痼疾。
他方大开杀戒清洗了前朝，正是乘胜追击之时。表面上敬重皇后和太后，内地里不可能不想根除。
“臣妾已到皇贵妃之位，深得陛下爱幸，为何不能更进一步呢。”
铲除了皇后，也就替他铲除了最后碍眼的钉。这是她向他效忠的机会。
说罢，她静静等待他的应答。
朱缙拍了拍她的颊，未置可否。他主宰天下苍生，要为社稷考虑。英断自天，他的打算还不是她能猜度的。
林静照以为他又在试炼她的忠诚度，怕自己再度陷入冷宫，提高了声线，争取活命的机会，铮铮补充道：
“即便陛下不能进一步奖赏臣妾，臣妾依旧无怨无悔。陛下！”
朱缙没有继续这话头，冷眼观望着窗外被月亮映得凉寒的一泓池水，夜风摇曳垂杨线，一片被黑夜羁绊的绿意。
“你以后时常来显清宫伴驾。”
片刻，他撂下一句话，作为应答。
林静照终于得到了认可，忐忑的内心稍稍放松，辛苦总算没白费。
“臣妾能左右侍奉陛下，不胜荣幸。”
她自然而然地理解道。
“不是。”他自上而下掐起了她下颌，眼神中明明一点没有锋锐之势，却令人凛然，“不是来叫你侍奉的。”
“在朕身畔，其余嫔妃不敢欺辱你。”
林静照一怔，读出种种意味，若非他的眼神过于冰冷，还真给人温情的错觉。
她当然不会傻到相信一个冷血无情君主的怜惜，这只能证明，她方才的话打动了他起码有一丝丝。
她淡弯着唇，亭亭的傲骨折成两段，菟丝花似地细声道：“陛下对臣妾真好。”
朱缙奖赏似地揉揉她的脑袋，施予恻隐，再多的却也没有了。他如沉静而明晰的镜子，映照江山，是万民的君父。
神仙也得跪在君王脚下。
林静照若欲在深宫的泥泞中存得一丝生机，必须学会适应游戏规则。
过往痛苦时时刻刻焚烧着心灵，她唯有选择忘记，忘记父兄，忘记娶了旁人的陆云铮，忘掉一切，而努力去适应新生活。
算起来，今夜是新婚之夜。
她正式作为皇贵妃的第一天，第一次有资格站在他的身畔。
尽管身份之差仍如天渊。
朱缙一挥手，内侍端来五色丝线缠，香气扑鼻，赏给林静照。
林静照将信将疑，不明所以。
朱缙吩咐道：“这是避子的，贴身戴着。”
他口吻中有微妙的疏离感，她始终是来历不明的女人，政治棋子，不配怀龙嗣。
她踌躇片刻，戴在了自己的腰上，道：“真……精致。”
他似有关怀地，“总喝避子汤于身不利，戴着此物能多少减轻些损害。”
林静照眉毛都没动一下，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间的总字。
这证明，他要她侍寝，天长地久。
“陛下这样嫌弃臣妾的龙嗣吗？”
她忍不住问。
方才的话似乎戳痛了她。
其实她废黜武功元气大伤，不避子也很难有孩子了。
朱缙凝视着颊色雪白淡乎寡味的她，好整以暇，“不是不让你有孕，是……”
顿了顿，话锋忽转，“你想要朕的孩子？”
林静照面对如此致命问题，眉心突突直调，舌尖挤出两个字：“当然。”
“后宫嫔妃谁不盼望陛下的雨露。”
朱缙默了片刻，声线是冷静的没有糅杂更多色彩，只告诉她：“现在不可以有。”
林静照明白了，欣然接受他赐予的香袋，一切遵照圣意。
她也不希望有孩子。
朱缙抬手抚了抚她，以示安慰。
帘帐篷缓缓落下，朱缙倾身覆上她，她凌乱地后退，双膝不住颤抖。
她皓白手腕上挂着一截鲜明的红玉珠，砭人肌骨，时刻彰显着存在。
朱缙冷不丁扼住她的手腕。
林静照怔怔望向他，松松垮垮的衣裳还搭在手臂上，仿佛一切秘密无处遁形。
“陛下……”
“摘下来。”
他色有冰霜，言笑骤凝，近乎逼令。
她别无选择。
她眼底潮了潮，死死咬着唇，慢吞吞地将陆云铮送她的定情信物摘了下来。
朱缙拿在手中端详片刻，投下一道深邃的阴影，扬手隔窗丢了出去，在外界雾濛濛竹不清的夜色中摔成了粉碎。
她眼睁睁目睹，喉咙险些失声。
随即，朱缙已将她神游的思绪拉回来，毫不留情地将她贯穿。

第28章
文武百官反对册封皇贵妃，那日联合请愿，气势汹汹意图逼宫，结果遭厂卫的残酷镇压，全部逮系入狱。
圣上曰皇贵妃乃是上天派下来赞玄的神仙，不得诋毁，诋毁皇贵妃便是对上天不敬，凡参与请愿的大臣统统重惩。
天子虽然嗜好读书，却并非温柔懦弱的读书人，手段异常冰冷残酷。
文武臣工于午门前廷杖，哀鸿一片。
领头的张子昂、吕宗颐等八人挨受了五十廷杖后流放边疆从军，其余四品以上官员俱褫夺俸禄，查抄没收家产，一并廷杖。五品以下官员则直接罚为平民，世世代代不准科举。
户部李胜辞等人三十余人则当场杖死阙下，皮开肉溅，惨态难以名状。
妖妃踏着群臣的鲜血，加了皇字尊号。
这场壮烈的游戏里，唯一的裁判是隐居于九重深宫皇帝。大明皇帝就是最大的内幕，最狠毒的人物，采用最铁腕的手段对待逆鳞之臣，立君上之势。皇帝一人的意志大于全国臣民意志的总和，最终标准答案只能由他来给出。
群臣触犯天威得到了血淋淋的教训，死的死伤的伤，怵目惊心，大臣纷纷致仕，小臣苟默自容，朝野上下一派凋零之态。
他们皆被归为“罪臣”行列，悖乱天道，被指为无君无父的不孝之臣，往日治世戡乱之功绩被一笔抹除。许多老臣悲愤无比，极度抑郁之下伤口崩裂，含恨而死。
太后，皇后等人居于后宫无能为力，唯有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那位来自于遥远藩国的年轻世子已彻底摆脱老臣的禁锢，赢得君权，自此乾纲独断，建立朕即一切的新朝廷秩序。权柄彻彻底底转移，从此以后皇帝俯首是天，他再无需受任何人的制约，由人完全转化为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神灵。
镇抚司的铁棒将原本坚如磐石的内阁击得七零八落，震撼了整个官场，震撼了江山社稷。当清高的文人脱下裤子光天化日之下受杖那一刻起，他们久久以来株守的儒家信条便已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冉冉升起的新一轮太阳，天子居于极端，普照万物，臣民莫不宾服，小心翼翼地侍奉着，以肝脑涂地答君父劬育罔极之恩。
……
有过当罚，有功当赏。
整个册封皇贵妃的过程中，以陆云铮、江浔、郭阳为首的新一批廷臣展现了非凡的勇气，不畏强权，清忠鲠亮，为贵妃洗刷冤屈，坚定不移地支持贵妃，实乃孝子中的孝子，贤臣中的贤臣。
圣上在文华殿亲自优诏慰劳，有意拔高赏格，赐陆云铮入阁，居首辅之位，参预机务，并赏金带银币，赐车驾、豪宅，上朝可坐。
陆云铮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辅，区区二十五岁，登峰造极。
郭阳以锐利的言辞率先弹劾了前首辅周有谦，居功甚高，亦得到了丰厚的奖赏，赐银币，掌都察院之职，凌驾百官之上。
其余贵妃党亦扶摇直上，鸡犬升天。
文华殿，陆云铮、郭阳二人双双跪于阶前，朱缙仿仁宣故事，亲自颁给二人一人一枚银章，陆云铮的刻为“清忠鲠亮”，郭阳的刻为“国之利器”，相当于独特的徽记，勉励他们继续前行。
从此后，他们将是圣上新一轮的内阁班底，辅佐政事，掌票拟大权，共同托举大明王朝。
唯独江浔从前是内阁党，临阵倒戈做了墙头草，被认为意志不坚，功过相抵，此番既不赏也不罚，继续任礼部尚书一职。
江浔见自己的女婿获得了圣上独赐的徽章，官员亨通，百司臣僚莫敢仰视，而自己仍然踏步不前，备受冷落，心头暗暗憋了口窝囊气。
宦海沉浮多年，他受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白眼，勤勤恳恳小心翼翼，到头来竟不如陆云铮投机取巧三个月之功，很难不让人心头发酸，怀疑自身。
要怪就怪他为人太懦弱，太踌躇，当初不敢冒那滔天风险，现在自然也轮到滔天的奖赏。
那枚闪闪发光的银章，仿佛刺在他心上，日夜焦灼着他，半夜让他老泪纵横。
原来谄媚君王，好处这样多。
圣上神秘难测，谁能更好地揣摩君心，谁身段柔软，谁就能扶摇直上。
第一次，江浔也生出要做一番出人头地事业的想法。
……
陆云铮自红墙琉璃瓦的宫门中走出，正值中午，青砖蒸腾的炙热的烤气，烫人鞋底，嵯峨的宫殿在红日下宏大而磅礴。
这皇城，多少臣子梦寐以求的。不枉寒窗苦读，他终于走到了品秩之巅。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现在他是首辅，灿然耀眼的朝廷一把手，恰如天空上夺目的太阳。
历尽艰辛，议礼终成。
丰功伟绩，堪与日月同辉。
入踞殿堂台署，指点公卿，执掌内阁，顶着文渊阁大学士的荣誉头衔，佩圣上亲赐之印章，领袖阁臣，好生快意！
由于他的巨大成功，朝廷兴起一波奔竞之风，纷纷效仿他谄媚圣上，以求功名。
陆云铮自不将那些宵小放在眼中，他是第一个站在圣上这边的，说难听点圣上和皇贵妃能有今日全凭他的努力，圣上都对他感激，任何人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人生得意，如日中天，飘飘然。
出得午门，江杳乘马车远道相迎，闻他高兴地挥了挥手，眉目笑如一朵花。
陆云铮老早就看见了爱妻，加快脚步，“杳杳你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江杳嫣然恭喜道：“今日是陆郎的大日子，杳杳自然要亲眼见证。”
说着爱不释手地搂住了他的腰。
陆云铮情不自禁笑，内心深处感到喜乐幸福。俯身吻了吻她的凝脂般的玉颊，吻飞了她的胭脂，带着几分激动：
“杳杳，你看，我终于做到了。”
当初冒那么大的风险终是赌赢了，现在他是高高在上的首辅，一切都值得。
江杳盈盈的目光中崇拜又爱慕，二人罗裳挨蹭，亲密无间，“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得到，而且以后你能做得更好，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云铮难掩心中激动，潮水般的威势和尊崇扑面而来，令他有些不知所措，脸部肌肉都在细微颤抖。
托皇贵妃娘娘的福，他可以说是骤贵了。
二人同登马车，夫妻双双把家还，均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
这晴朗天空之中的唯一阴云，就是那日大闹婚礼的那个疯妇仍然没找到。
那疯妇似人间蒸发，诡异地消失了。家丁遍寻道观，不见此女踪影。
难道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陆云铮扶了扶额叹息，内心实不愿此事糊里糊涂地过去，总要见分晓才好。他打算动用首辅手中巨大权力，继续掘地三尺地毯式搜寻此女，直到找到为止。
即便只找到尸体，也得弄清楚事情原委。
……
朝堂改天换地，后宫亦不得安宁。
太后尤其焦急，她的靠山倒了，内阁旧臣已被打击得七零八落，朝廷变成了陆云铮那等投机之徒的天下，后宫则是那妖妃一枝独秀，皇帝又一心修选修道，自己迟早晚年不保。
皇帝越来越难以掌控了，年高德劭的臣子无不在他的帝王权术下俯首称臣。他虽然表面上修玄沉溺女色，却隐隐感觉他并不是昏君，还极有主见，必要时候亮出锋利的獠牙毫不留情。
任由事情发展，后果将不堪设想。
太后倍加思念自己已故的太子朱泓，若朱泓仁君治国，必定是另一番景象。更加后悔选择这个看似年轻温和的湘王世子朱缙继承大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现在后悔，已太晚了。
太后将皇后叫来，一老一少相对叹息。
“皇帝每每只派内侍前来问安，自己却不前来，连长幼之序都不顾了。”
太后愤愤说。
长久以来，由于圣上极端宠溺林静照导致后宫形同虚设，林静照一枝独秀，是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
戒备森严的显清宫唯有她可以踏足，整日整日地陪伴斋醮，处处体现圣上对她的优待。
“林氏在后宫也并非无懈可击。”
皇后道，“母后，臣妾掌管六宫事宜，有机会看敬事房的侍寝起居注。昨日，竟发现她入宫已将近一年多，才初次侍寝。”
太后诧然道：“什么，怎会？”
皇后道：“那夜清洗侍奉的宫人说林静照见了红，她分明是处子之身。”
太后难以理解。
皇后也不由得暗自蹊跷，一丝微妙的慰藉感笼罩心头，林静照伴驾那么久是头次侍寝。
原来这么久，陛下都没碰林静照。
“想来，陛下之前执意封她为皇贵妃只是为了对付内阁，并非真那么喜爱她。”
他对谁都无情还好，最怕他优待一人。这么久他都不碰林静照，说明他也不爱林静照，甚至可以说是纯纯利用关系。
而她与陛下有感情基础，成婚许久相敬如宾，从来没闹过大矛盾，想来还有机会补回当年错过的洞房花烛。
皇后内心稍微平衡了些。
只要怀上皇嫡长子，陛下自然怜惜她，圣眷也就顺理成章地拿回来了。林氏再怎么说也是个毫无根基的妖妃，要能和她这明媒正娶的皇后相比。
林静照已经侍寝，万不能让林静照先怀了皇嫡长子，否则她这皇后颜面扫地。即便在平民百姓家中也该先由正妻诞下嫡长子，在此之前男主人不能纳妾的。
晚间，正赶上夏至。
这一夜有宫宴，按理说陛下要宿在皇后宫里，帝后圆房，水乳交融。
夜，她邀请圣上一同用膳。

第29章
帝后用膳，桌上摆有玲珑各色的菜肴，鳜鱼假蛤蜊，梅花糖饼，玉蝉羹，韭嫩脂香酥饼，水晶烩……帝王用膳规格本一百零八道膳，因今晚只是小聚，带有一丝丝浪漫情致，八仙桌用得小了些，灯烛旖旎了些。
皇后殷勤布菜，朱缙饮了盏酒，酒色盈盈染着春色，室内暖得烫人。
“陛下。”
皇后放柔了神色，殷殷把盏，娓娓道：“臣妾嫁给陛下，一开始少不经事，不解修仙大业，以至于错过许多年华。今林皇贵妃为后宫做了表率，臣妾深深愧疚，愿以身赞玄，襄助陛下白日飞举。”
说着她将事先精心撰好的青词拿出，奉上一枚八石仙丹，仰凌紫极，献于君王。
那枚通体纯金泛着光泽的仙丹，混合朱砂、灵芝、鹤骨，废了许多人力物力仙力才凝结而成。
朱缙道：“皇后有心了。”
却并未服用。
皇后内心惴惴，以为他嫌弃仙丹不好。此乃赵贵人请云清观最有道行的法师遍采山露炼制而成，萃取万物的灵性，仅此一枚，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助益修行之物。
朱缙神色幽漠，道：“仙人者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大道实可遇不可希求。”
皇后虽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自幼读书，却难以理解这几句空泛玄奥的话。
她送他仙丹并非沉迷道教，而是想以此效仿林静照博宠，挽回君王的心。
夜，帷幔落下，月色旖旎。
皇后卸下钗环散落乌发，悄然含羞来到榻边君王的面前。
“夜深了，臣妾侍奉陛下安置吧。”
龙凤花烛明亮噼啪微响，良宵吉时，花好月圆，气氛推进得恰到好处，心照不宣。
皇后陷落在柔软的榻上，肌骨在微微颤抖，带着恐惧和期待。朱缙与她咫尺之对，衣裳仍完整着，目色雪寒如水。
皇后的手试探着害怕地轻轻攀上他，试图帮他除了衣裳。外界潇潇雨声，依稀漫糊的光亮，让人愈发想躲到黑暗里寻找安全感。
这是帝后第一次圆房。
眼看着就要行敦伦之事，朱缙却停了动作。
他静静道：“皇后，罢了。”
皇后冻在原地。
朱缙旋即长袖微拂便离开。
皇后慌忙揽住他，含着哭腔道：“陛下！为什么，臣妾做错了什么吗？”
朱缙阖目，念起那夜和林静照在一起的感觉，莫名几分怀念。
他无需向皇后解释什么，甩开皇后，神姿清发，暮色烛光下的身影掠过一阵深沉碧色的风，飘然诀然而去。
皇后维持着挽留的姿势，夹杂着滔天的恨意，泪如雨下。
“陛下！……”
夜光下，仙丹滚落在地上，金色的表面沾满了灰尘。
皇后侍寝却被完璧归赵，引起后宫轩然大波，嫔妃暗地里窃窃私语，怀疑皇后乃天生石女无法侍奉圣驾。
皇后蒙受巨大心灵创伤，连日来闭门不出，连后妃晨昏请安都免了。
这后宫，终究是皇贵妃一人的天下。
沙沙雨珠打在疏疏翠竹中，叶子黄了，薄云笼罩着大地，很快秋日将至。
林静照懒洋洋地倚在美人榻上吹着秋风，窗子半开着，时而掠过一群南归的燕子。望眼连天，一年的光景匆匆逝去。
“上午奴婢又打发走了两位嫔妃，她们百般讨好，只求见娘娘您一面。”
芳儿说，“皇后门前凄凉寂寞，娘娘门前倒是热热闹闹，人气络绎不绝。”
林静照漫不经心，“一些见风使舵的人罢了，赶走就是。”
芳儿道：“是，奴婢当然不会让她们打扰娘娘。”
林静照侧头，眺向铅灰色的远天。
皇后凉了，凉得比想象中还快。
其实那夜经过赵贵人的事，她就隐约感觉到圣上不喜欢皇后党，更不喜欢皇后。
皇后本是太子朱泓定好的嫡妻，因皇位更迭才阴差阳错嫁给了圣上。皇后，太后身上沾染了先太子朱泓的气息，注定令今上厌恶。养虎遗患斩草除根，圣上必然不会给朱泓的母亲和妻子留下活路。
赵贵人是皇后的爪牙，皇后又是太后的爪牙，圣上清除外戚，首先拿她们开刀。
那日她向圣上献忠说会为他除掉最后的眼中钉，清洗后宫，他未置可否，现在似释放了一个微妙的信号。
林静照原本是江杳，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十分交好，太后也很疼杳杳。
可她身份骤变，被抹掉了原本的名字，成为了妖妃林静照的头衔，还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倒成了太后娘娘的敌人。
她被迫改变原本的立场，去学会依靠圣上，在这激流湍急的深宫中立足，做一只勤谨温顺的猫。
他那样狠辣，轻易废掉了她的武功，杀掉赵姑姑，廷杖百官。
她依势而为，才能活命。
……
无独有偶，雨晴之后，在后花园遇到了赵贵人。
彼时林静照正在梧桐树下赏花，见赵贵人失魂落魄地从显清宫方向出来，踏在青砖墁地的花园小径上，失魂落魄，双目通红。
坠儿小心对林静照耳语道：“娘娘，她又到陛下面前献丹邀宠，还诋毁了您不少恶言，被赶了出来。”
林静照长长哦了声，看来皇后党仍不死心。
赵贵人也瞧见了皇贵妃的仪仗，奈何从前做赵端妃久了，身上拿捏着傲气，看不起来林静照这等来路不明的野妃，白了一眼，哼也不哼地快步走过去了。
这一白眼惹痛了林静照。
她道：“站住。”
赵贵人身形一僵。
宫中最讲位份尊卑，林静照是皇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贵人缓缓转过身来，不情不愿地矮了矮身，“贵妃安。”
林静照头上戴着帷帽遮蔽面孔，轻抚剔透指甲上的蔻丹，“赵贵人还不清楚后宫的位份吗？”
赵贵人隐忍着咬唇，更正道：“皇贵妃。”
林静照沉了沉唇，冰一般透明的清净，缓缓道：“本宫虽然脾气好，却也看不得尔等狐媚子在宫中邀宠。陛下斋醮讲求清静无为，有本宫侍奉便好。若你们一个个都去叨扰，陛下何时能修成大道？”
赵贵人脸色煞白，听她三言两语就将陛下独占了，显而易见的怒，“你……别欺人太甚，后宫还有皇后娘娘做主呢。”
林静照冷艳地笑了下，“皇后又怎样，不也是本宫的手下败将么。今日你若用皇后压人，本宫便叫你尝尝厉害。”
顿了顿，“便褫夺了你贵人的位份，贬为采女，罚你去冷宫反省，再禁足一百日。”
赵贵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难以相信林静照在这肃穆森严的皇宫中竟敢越俎代庖，怔怔张开喉咙，说不出话。
半晌，赵贵人才语无伦次地驳道：“林贵妃，你敢！只有陛下才能惩治嫔妾，你算什么？你这么做不怕陛下迁怒吗？”
林静照眼色使了使，还没等赵贵人反应过来，宫人已上前将她拖走。
赵贵人连声救命，挣扎着呼喊着。
林静照弯腰掐住赵贵人的下巴，道：“本宫与陛下情义深厚，陛下赋予本宫这样的权力，你懂什么。再敢放肆，本宫割了你的舌头。”
赵贵人又怕又惊恐，含泪怒道：“你会有报应的，陛下会罚你去慎刑司的！”
又朝着显清宫喊道，“陛下，陛下！臣妾要见陛下！陛下救臣妾！”
林静照云淡风轻，诏狱她来来回回走过好几趟，这点场面自然不放在心上。她从前是习武之人，心狠手辣是应该的。
后宫是吃人的地方，有宠才能活着。
“拖下去。”
她吩咐道。
赵贵人无限惊讶怨恨的咒骂声越来越远，林静照擦了擦手，凝视着梢头瑟瑟的黄叶，眸中如一片深沉静谧的湖。
权力的快感丝丝缠绕着她的心，她方尝到我为刀俎人为鱼肉的滋味。可惜，她的权力被关在笼子里，套着锁链，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使用，鱼肉得了别人，救不了她自己。
她终究是为旁人办事。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静照那日午后将赵贵人废掉后，接连处置了数个从前诋毁过她的嫔妃，包括那个见风使舵的陈嫔。
凡惦记着陛下的她一个不放过，后宫枝折花落，沦为她一人的天下。
后宫嫔妃深心惊讶，愤怒且恐惧。即便圣宠在身，林静照如何敢这般嚣张？
陛下是个揉不进沙子的人，唯独被林静照迷惑，无条件纵容斯女。
一时间，太后、皇后纷皆去陛下面前指责林静照。奈何陛下正在闭关，不见任何人，太后等人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待十几日后陛下终于出观，后宫嫔妃大多数已被林静照磋磨过，一片哀鸿，有冤无处诉，苦不堪言，把林静照当阎王爷。
太后泪眼酸心地控诉林静照种种跋扈事迹，朱缙问清楚了原委，龙颜微愠，也感不妥，口头降谕责备了皇贵妃几句。
太后要求朱缙立即废掉林静照的皇贵妃位份，打入冷宫，廷杖，赐死，赐予林静照十倍的羞辱，为被她欺凌过的无辜妃子讨回公道。
朱缙恻隐中有种砭人肌骨的清冷，却为林静照开解：“她只是太爱慕儿臣了，没有坏心。”
没有坏心？
太后听他这般轻描淡写，腾起一阵悲愤，厉声道：“皇帝，难道你要纵容她！？”
朱缙让步：“儿臣会责罚她。”
太后追问：“如何责罚？”
朱缙笑了，能怎么责罚，口头责问几句便罢了，还能打杀不成。她只是惩罚了几个以下犯上的妃子，没做什么错事，哪至于赶尽杀绝。她脸皮薄，若是廷杖也太血腥了。
他是修行之人，看不得。

第30章
日色渐渐逼近廊檐，天幕大明。
显清宫，青烟缭绕，鹤鸣嘹呖。
林静照坐在御座，用甜秀的嗓音将奥涩难懂的青词声声诵读而出，空气中充满了清虚平静的道气，使呼吸变长。
一篇诵罢。
磬音依旧回荡在深邃的大殿中，洗涤心灵。
朱缙斜倚身子，懒洋洋阖目，慢声提起，“听闻你在后宫横行无忌，废了赵贵人。”
林静照闻此，如扇的睫向下垂了垂，拖着长长的尾音解释道：“陛下明察，是赵贵人先不敬臣妾的，臣妾秉公行事。”
他淡呵了声，“太后及六宫嫔妃联合向朕告状，朕放你出来，你倒出息了。”
他这口吻喜怒难辨，隐隐约约影射她前几日私逃之事。林静照滞了滞，自知理亏，委婉辩解说：“陛下，赵贵人是皇后指使的，多番叨扰于您，罪有应得。”
朱缙笑了，笑中殊无什么笑意，反问：“哦？爱妃如此霸道，自己伴驾可以，旁人便是叨扰。爱妃这般善妒，怕是想把后宫嫔妃都剪掉。”
林静照知皇帝承担着绵延后嗣的职责，为求皇室枝繁叶茂千秋万代，后妃嫔妃只能多不能少，道：“臣妾不敢擅专。可皇后与前朝勾结，实在没安好心……”
他冷冷打断：“住口，要尊重皇后。皇后乃后宫之主，与朕亦情意匪浅。若你尊卑不分，这皇贵妃之位你也担不起了。”
林静照沉默了下，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前朝既肃清，后宫太后一党肯定要除去的。她这么做不过是当他的刀刃，替他做恶人，做那个火中取栗的角色。一旦有了任何变故，他随时可以把她推出去做替罪羊，本质是她受害。
她神思缥缈，不禁想起了前几日帝后圆房。莫非传言不实，圣上实则和皇后圆了房，二人情深意浓，床笫嬿婉，圣上又对皇后起了怜惜之心，不欲除之了，所以才对不敬皇后的自己疾言厉色……
正此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冰人的温度，“你在走神。”
林静照激灵灵，霍地抬起头，见朱缙神色有明显的冷峭，深广似深渊，显然是对她御前失仪的行为极为不满了。
她不敢稍动，维持着那僵硬的姿势，虚声道：“臣妾没有。”
朱缙目光淡薄而锐利，一寸寸仿佛在剐着她，比方才逼峻了数分，“在想谁？”
林静照感到寒冷渐次袭来，一阵阵袭击着胸口，无法在他面前说谎。
“是……”
她在揣测帝后之间的事。若直言出来，恐圣上真会怪罪，认为她越俎代庖。说到底，这是他和皇后夫妻俩的事，她是外人。
她仰着头颅，如鲠在喉，被他这样刻薄地逼问，眼底细微湿润。相处数月，大抵也培养出些微薄的情分。
朱缙顿了顿，漆目流露别样的讽意，桎梏着她的修长的脖颈，徐徐说：
“朕已赐陆云铮首辅之位，他如今娶妻生子，风光得意，你的父亲朕未曾惩罚。他们都过得很好，你只管安心留在后宫。”
林静照被这话浪拍打得一阵阵怔忡，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误会她在想陆云铮了。
她喘着细气，心跳逐渐平稳下去，道：“臣妾明白，都听陛下安排。”
朱缙凝注着她秋水盈盈，容色苍白，额头渗出了粒粒汗珠，显然是被吓到了。
她仰望他时，像脚底求怜的一只蝼蚁，除了敬畏就是恐惧。而对陆云铮，却会情不自禁流露温柔怀念的辞色。
他默了默，心底莫名有几分不舒坦。
他本不想闹这么僵。那夜他将和皇后敦伦时，确有一瞬想到了她。
朱缙伸手将跪着的她拉起来，一下下摩挲着她，似漫不经心地抚慰，“你擅自将赵贵人打入冷宫，弄得六宫民怨沸腾，朕不过说你两句，你就委屈了，后宫以后怕是由你做主。”
林静照察觉他口吻中些微宽许之意，方才他将家人的一丝丝讯息透露给她，一方面给她吃定心丸，另一方面也是无形的威慑，他能给她的家人荣耀，自也能将他们踏入烂泥。她半丝反抗的余地都无。
她咽去了委屈，小心地对曰：“处置赵贵人，臣妾即便大胆，也是借陛下的势。”
朱缙不冷不热，“胡言，朕何曾给你这样的势。”
林静照蹙着秀眉，坚持道：“谁不知道臣妾是您亲手封的皇贵妃？您给了臣妾特权，臣妾做什么背后都有您赞同。臣妾是看那赵贵人日日勾引您，实在讨厌，才小小地惩戒一番。”
“小小的惩戒？你可知太后对朕哭了很久，让朕没法做。”
他犹带春寒，若有意地提醒她，“赵贵人亦是朕心头所好。”
林静照抿了抿唇，察觉他微妙的疏离和博爱感，后宫众生平等，下意识欲从他怀中退出谢罪。然而一股很强的力道却禁锢在她腰间，制止她离开，隐约透露了帝王的意思。她左右踌躇之下，姿势微微调整，扯着他的袖子嗔怨道：“陛下的心很大，博爱很多。臣妾的心很大，唯装得下您一个，只愿替您分忧。陛下这么说，臣妾伤心了。”
朱缙清眀的神色中泛着明显的质疑，敲打似打量她，目光如寒针。
林静照被他强烈地凝视，暗自惴惴。这么说虽没取悦到他，至少他未曾动怒。
他一定会帮她，无论她在后宫得罪了多厉害的人。
因为她这么做，本质上利好于他。
“朕有什么忧，你知道吗？”
半晌，他问。
林静照与他咫尺之距，气息几乎交织，内心扬起千尺浪，表面只装得春水般温静：“陛下所忧，乃国事家事天下事，以及寻访神灵的成仙之事。”
“那你有何见解，”
朱缙眼中光雾万重，沉稳地控制着，严冷的微笑中，给了她一个新称谓。
“神仙。”
林静照讶了讶。
她因传奇的升迁事迹被宫里宫外暗地里称谓神仙，北镇抚司侦伺万民，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流到了皇帝耳中。
她被这称呼弄得一怔，眉目如小水湾纯透单纯，忠诚地说：“臣妾以前既当过陛下的刀刃，以后愿继续当。”
“你是在讨好朕，试图和朕交换。”
他戳她漏洞，并不领情。
帝王天性多疑又孤高狷洁，既要杀人又搏仁孝的美名，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必须精准踩在他的点上，保全他的面子。
林静照心知肚明，他清除内阁，明明是利用了她的噱头，以封皇贵妃之名挑起争端，现在却装得光风霁月，否认那些阴私事。
“那臣妾说错了。不是臣妾成为了陛下的刀刃，而是陛下一直在庇护臣妾。”
她顺着帝王心思，身段柔软，改口道，“陛下清洗前朝的同时，也教训了诋毁臣妾的人。那些人口口声声叫陛下赐死臣妾，臣妾很恨他们，多谢陛下帮忙廷杖了他们，帮臣妾出了口恶气。”
朱缙深心微笑，漠漠射来一道目光，存心戳刺：“可他们都是为国为民的重臣，却被你害死了，轻者也流放了。”
“陛下这么说，臣妾是妖妃似的。”
“难道不是吗？”他道。
她想要骂他是昏君，可出不了口。骂名都她背了，他捡尽好处。
“忠臣死了，陛下很可惜吗？”
“嗯。”他混杂着缅怀。
林静照当真看清他的虚情和凉薄，廷杖那些大臣毙命时，没见他半分手软。
“还以为拆散了你和陆云铮，你心里会怨恨呢。”
半晌，朱缙淡幽幽地说。
林静照听他又蓄意提起陆云铮，心中绞痛，喉咙又干又涩，道：“臣妾自从侍奉了陛下，前尘往事都忘了。”
他若无其事地旁观她演戏，微微笑了只当不经意，弹了下她脸颊。
陆云铮是二人共同的心结，朱缙却偏偏留着斯人，任斯人在官场上活跃，给陆云铮加官进爵，把眼中钉摆在眼前。
乐极生悲，月满则蚀，古往今来素来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林静照预感陆云铮这样登上巅峰并不好，容易得意忘形而犯错。不过这念头就在她脑海一闪，暂没到严重的地步。
“继续说你的打算。”朱缙道。
林静照的职责，从前是制造混乱帮他铲除内阁，现在是铲除皇后和太后。
她直言不讳道：“臣妾想让您以后继续帮助臣妾，庇护臣妾。既憎恨前朝那些针对臣妾的官员，也恨目空一切的皇后和赵贵人。是她们分走了您的宠爱，臣妾日夜都想铲除她们。”
气息骤然像漩涡一样危险起来，朱缙似真似假地挟着威势，“放肆。”
林静照骨骼颤了颤，辨不清他是真怒还是假怒，迫使自己挺直。
他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一声声谴责她，似责怪似护短地，“你倒是诚实，竟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朕方才已告诉了你，不得对皇后不敬。看来朕还是给你位份太高，娇纵得你无法无天。”
她并不怕，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仅口头责怪，并未叫人将她拉出去杖毙，足以清楚地展现这位残酷凉薄帝王的内心了。
她照旧道：“臣妾内心这么想的，便这么说了，只因当着陛下您才敢直言不讳。”
“朕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林静照驳，“可臣妾的聪明，依附于陛下。”
“那皇贵妃是一定要针对皇后了？”
他含着极深谴责的意味，杀气与危险之中，又带着些许隐晦的宽宥之色。
铲除皇后这件肮脏事必须有人来做，她是最好的人选。
他作为帝王，即便已经与皇后离心，明面上也不能无缘无故废掉自己无错的皇后。
对太后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亦是同理。
林静照其实没有多恨皇后和太后，在遥远的从前她为江杳时，甚至和太后等人有情义。
而现在她为了当好一个合格的棋子，充分发挥效用博取活路，谁都害谁都毁，管它什么善恶原则，什么旧日情意。
她在冷宫的那些时日生不如死，又有谁人对她伸出援手了。
如果算计皇后能换得她一丝丝好日子，她会毫不犹豫地送皇后去死。
此刻，面对帝王答错即死的质问，她缓缓阖上双目，铿锵一个字：
“是。”
“陛下若不庇护我，便赐我死罪吧。”
阳光正盛，庭中树枝树叶好似金笼子，射下金色的光辉来，朱缙眉骨之间一洼自然的痕影，使长久斋洁雾凇结霜的他沾了些暖色。
她闭上眼睛，等待惩罚的来临。
半晌，却听他一句深微的长叹。
“那朕只能帮你了。”

第31章
林静照闻此骤然松了口气，如今他正君权高扬，焉能容得下一点瑕疵，除掉太后和皇后势在必行。
二人四目相对，灵犀相通，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共识。
烧至半截的红烛似一株珊瑚，屋内光线暗淡即便在白日内依旧朦胧不清。
朱缙如玉修长的手轻揉着她墨发，若隐若现带着温情。林静照也如菟丝花柔顺，怔怔凝望着他，只会依附他。
她识趣地来到御榻，静静躺了下来，枯槁的眼眸中竭力闪烁着光华。
朱缙随她来到，一道深邃的阴影笼罩。
林静照的红玉珠被丢掉了，再无可寄托之物，此刻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想快点结束。
他却罕见地有些耐心，不紧不慢地继续着方才的话头，“虽说如此，你在后宫也莫太嚣张了，朕都不好替你善后。”
林静照迷蒙之中犹带着倔强，“臣妾是陛下正经册封的皇贵妃，宝册宝印在手，有权就地正法。”
朱缙目中掠了笑影，神色如濛濛时雨，隐带锐气，“那下次可以先奏请朝廷再就地正法吗，皇贵妃？”
她紧绷着嗓子，不肯退让：“臣妾爱恨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少年时脾性就是这般。”
他蓄意为难着，“这就有文章了，朕一直觉得你谨言慎行，不爱在后宫惹事，这次你却直接对赵贵人动手，显然从前是蓄意伪装。这欺君之罪，你认也不认？”
林静照口唇微张了张，发觉自己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嘶哑地说：“臣妾认，请陛下治罪，革去皇贵妃之职。”
朱缙冷呵了声，毫不留情。
“真治你的罪，革去皇贵妃之职就完了？私自惩罚一宫主位，按宫规赐死。”
林静照瞳孔有些涣散，面对他的雷霆质问无言以对，只好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好。”
朱缙旁观她的痛苦，透露着相反的意味，“骨气还挺硬。但愿皇贵妃能一直这样。”
他当然不会放过她，不会废掉她皇贵妃之位。他费了大心血才争取到的，由不得她撂挑子不干。她再难，也得忍着。
林静照索性将双目闭了起来，仿佛关闭了心灵的窗户。
“得陛下雨露是臣妾的荣幸，”
她一字一句未免沾了切齿的意味，一改多日谄媚之色，口吻变得阴冷。
“希望陛下日后莫要厌弃臣妾。”
朱缙轻淡而笑，似蓄意而道：“放心，皇贵妃招人喜欢，朕自当不弃。”
林静照眸子猩红洇血，既然现在无法逃出去，唯有忍辱负重，侍奉变幻莫测的君王。
“谢陛下。”
厚厚的帘幕垂落，一束阳光透过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幽暗的光弥漫窗际，惺忪地融入室内的氛围中，隔绝了外界秋阳的光和热。
这着实是一个令人郁烦郁悒的初秋，虽是白昼，宁静沉重得宛若夜晚，耿耿残灯避壁影，半丝凉风也涌不进来。
“神仙，”朱缙靠近，冷笑着，“故意讨好朕，又想到什么好办法逃跑了？”
林静照无力辩驳，任由他逼问，无所谓，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她睁开眼，迟疑着怔忡着，仿佛灵魂已枯。
哪怕在枕畔，他也不信她一丝一毫。
“陛下不会给臣妾机会的，还问臣妾作甚。”
他刻薄怀疑的深邃眸光里十分冷淡心肠，没有温情，只有无情的提防：“朕不给机会，皇贵妃却会自己找机会。”
“臣妾心智早已枯竭，再也找不到机会。”
林静照难堪地侧过头，这件事永远是他和她之间的心结，互相疑虑算计。
“臣妾早已归顺陛下。”
朱缙哂着未曾被半分动摇，三两缥缈的笑丝落下来，好似对她无言的嘲笑。
明明在白昼，室内暮霭沉沉。
一场恨与痛的交锋。
……
良久良久。
圣上打叠衣冠齐整，袂带飘飘，在阳光下静逸明秀一派仙态，光风霁月，阔步而出。
芳儿和坠儿恭送圣上离去，入内，林静照正倒在了榻上，宛若被池塘坠落的残花。
坠儿扶她起来，她犹显得怔忡虚弱，避子香囊里的药材粉末散落一榻。
“这香囊怎么坏了？”
芳儿捡起来，为难地说，“这可是陛下给娘娘的御赐之物。”
林静照虚弱地摆了摆手，唇色苍白如纸，方才无意间将这东西弄坏了。不过没事，他既损了她的，自然会重新赔给她一个新的。
戴不戴这东西无所谓，以她现在千疮百孔的身体状况，根本有不了孩子，废黜武功带来的后遗症是难以弥补的。
“回去吧。”
林静照疲累地说。
她失了方才针锋相对的锐气，尽是愁如凋兰的颓废之态，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
这注定是多事之秋。
皇贵妃林静照越俎代庖地发落了赵贵人，陛下对此居然毫无表示，仍许她伴驾，留她侍寝，默许她的所作所为。
遭受戕害的赵贵人在冷宫瑟瑟艰难，罪魁祸首林贵妃却风光得意，一枝独秀。
陛下对林静照的宠爱有增无减，这似乎传达了一个信号，她真被当成龙虎山上下来的神仙了，陛下笃信道教，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林贵妃的圣眷无人能及，放眼后宫，她堪称专房专宠，独掌斋醮之事。
她与任何人起冲突，陛下都毫不犹豫站在她这一边，混淆是非黑白，一味护短。
太后彻底对皇帝失望了。
这湘地来的世子沉迷女色和斋醮，杀忠臣任奸臣，简直无药可救。
如今，后宫由林静照大权独揽，前朝则被陆云铮、郭阳等一众蝇营狗苟的贵妃党小人把持，乌烟瘴气，皇纲废弛，祖宗筚路蓝缕创下的基业即将毁于一旦。
皇后数日来闭门不出，悲伤凄怆。
她好不容易有一次侍寝机会，还被陛下中途叫停。莫说嫡长子，她成婚一年依旧完璧之身，皇后之位岌岌可危。
陛下沉迷道教，只允许林静照伴驾，陛下眼中根本没有她这个皇后。
太后无限凄凉地感慨：“当初莫如不扶持他做皇帝，若哀家的泓儿还在……”
皇后惊恐地拽住了太后的衣襟，跪倒制止道：“母后慎言！”
如今早已不是当初的宫廷，处处充满了镇抚司的眼线。她们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万不可因闲话再惹圣上疑忌，惹杀身之祸。
如果先太子不死，无人能夺他的皇位。问题是先太子已经死了，连江家那个贴身护送太子的女官——也就是江杳——都说太子跌落山崖，死得透透得了。
太后痴痴想起先帝在时，她和太子掌控朝政联手斗藩王，那时当真荣耀尊崇无比。可惜一着不慎沦落至此，晚年仰人鼻息，哀凉难堪。
她们明明没有做什么，皇帝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
林贵妃在后宫中炙手可热。
从前皇帝宠林贵妃，尚有内阁制约。如今内阁中尽是如陆云铮那等见风使舵的小人，在皇帝耳边煽风点火，林贵妃的盛宠更无与伦比。
皇帝先是大修昭华宫，动用全国人力物力，昭华宫中亭台楼阁，烟雾笼罩，金碧辉煌，真乃神仙居所，堆满了成山成堆的稀世珍宝。
林贵妃喜爱荷花，便以水缸栽满一年四季常开不败的清荷，整个后宫中唯她一人能观赏，晚风月亮与荷香，清雅备至。
后妃们瑟瑟而抖，人心惶惶，生怕哪一日得罪了林贵妃而惹祸上身。
林贵妃更将陛下独占，时时刻刻在显清宫伴驾，旁人根本无法靠近陛下。
前朝曾经攻击过皇贵妃的官员悉数被发落，现在林静照就是官员们的禁忌。
群臣为了保全身家性命，眼睁睁看着妖妃挥霍而敢怒不敢言，偌大的一个朝廷沉默如鹌鹑。
但凡有敢于直言诤谏诋毁贵妃者，折子根本到不了陛下那儿，直接被内阁陆云铮等人扣下，打入诏狱，施以酷刑。
如此水深火热的情形下，官员兴起一场比谁身段更柔软，谁更能揣摩圣心的奔竞之风，不亦乐乎。许多官员靠给陛下献青词、助斋醮而鸡犬飞升，充当杀人的刀刃，占据高位。
这朝廷皇帝不理世事，后宫妖妃横行，前朝首辅陆云铮独霸，百官后妃俨然如在炼狱之中，苦不堪言。
忠臣纷纷折戟沉沙，奸佞弹冠相庆，拍手狂欢。
陆云铮和林静照，便是奸臣和妖妃的代表，众人敢怒不敢言。
陆云铮却对现在的日子充满信心，他不满足于朝廷高位，更想真正做出一番成就，救黎民百姓于火炭之中，青史留名。
毕竟，他寒窗苦读那么多年，为的就是经世济民，齐家治国平天下。
陛下不理朝政，沉迷于与贵妃娘娘作乐，现在整个朝廷都由他这内阁首辅做主。他想做什么事业，都是极其方便的。
江浔对陆云铮的态度却莫名变了。
从前江浔总是百般提拔陆云铮，当成看门弟子一般。自从陆云铮当上首辅，江浔却有意避嫌，不去攀陆家那高门，依旧呆在冷衙门里。
陆云铮惦记着江浔之前的提拔之恩，不欲弃岳父于不顾，每每主动将美差送给江浔。但适得其反，他越是这样越有种炫耀的成分，越发彰显江浔如今落魄，混得连自己的女婿都不如。
江浔索性不见陆云铮了。
陆云铮叹息，无可奈何。
官场就是这样，谁抓住了谁就能飞升，不是单纯靠年龄按资排辈的。当初他劝岳父早点脱离周有谦，岳父偏偏不听。
希望他和岳父能像从前一样和睦，否则杳杳夹在中间，进退维谷，没法做人。

第32章
初秋时节，皇宫威武雄浑的重檐殿宇间笼罩着浅淡的霜意，高大的银杏树给青砖铺上黄金的地毯，于肃杀的深秋中保留着灿烈的人间富贵气象。
先帝胡作非为，导致外戚专擅，后宫夺权，朝政落在当时的皇后和太子手中，内阁居于可有可无的尴尬境地。
到了今上这一朝，铲除外戚，收拢阁权，内阁地位有明显提升。今上即位初住在文华殿，与内阁所在的文渊阁咫尺之遥，对内阁更有一层情有独钟的厚爱。
初时，周有谦等人合力辅弼陛下，陛下也愿尊重其意见，君臣大体能维持和睦。然而好景不长，因皇贵妃一事君臣生隙，闹出了廷杖群臣的血案。
如今朝中已遭血洗，陆云铮等人粉墨登场掌阁权，圣眷优渥，圣上对文渊阁进行修缮与扩建，增加值班的厢房，搬运珍贵案卷，敕为机密重地，唯有内阁成员方可进入。
至此，内阁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陆云铮等人更是一骑绝尘，跳出六部之外，不在三省之间，引以为文渊阁大学士，高高凌驾于三公九卿之上。
他们是有功之臣，是圣上重组的新内阁班子，也是圣上登基后第一批亲手栽培的心腹，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贵妃党”。
圣上平时修仙不视朝，大权悉数交给内阁。陆云铮从一介白衣卿士直跃升为说一不二的内阁大员，成为皇贵妃争封战的最大受益者。
陆云铮苦熬了多年终于出人头地，连昔日岳父都要反过来仰望于他，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自尊心和虚荣心。这充分证明他当初支持贵妃的决定是对的，对时局精准的把握和敢为天下先的勇气成就了他。
在新旧势力更迭之际，陆云铮精准地从一条船跳到了另一条更稳的船上。
陆云铮内心清醒得很，私人层面来看，贵妃于他有知遇之恩，知遇了他，令人感激；但国家社稷层面来看，贵妃是陛下沉迷女色与修仙的罪魁祸首，实国家蛀虫，内阁之敌，应当铲除。
陆云铮立志成为首辅后，努力拉陛下入正轨，帮陛下摒弃女色和斋醮这等恶习，辅佐陛下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毕竟修仙之事虚无缥缈，世上谁又能真修得成神仙呢？
连日来，陆云铮上了好几封奏折，以古代贤君为例委婉劝诫君王摒弃仙道，远离女色，恢复视朝，却皆石沉大海。
他意欲规劝君王，君王未必听。
与此同时，皇贵妃在后宫不断加尊号，荣耀超越皇后，名副其实的后宫第一权威。
但林氏永无满足，她的皇贵妃之位离皇后终究差了一点。皇后的凤仪宫磅礴气派，而她的昭华宫正在重修中，从殿宇和规模上昭华宫始终被凤仪宫压上一头。
林静照因此多番生事端，鞭笞后宫嫔妃，蓄意挑起与皇后的争端。陛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意纵容。
更可恨的是，林静照谄君媚上的手段还十分高超，霸占陛下，夜夜在耳根子吹风，使陛下误认为她是贤妃，日益沉迷。
奸臣和妖妃已引起朝廷公愤，陆云铮和林静照，已是公认的两大祸害。
十月，金秋送爽，蟾宫折桂。
好巧不巧，皇后与皇贵妃的生辰都在十月间，相差仅仅十余天。
十月初，皇后生辰，陛下降下谕旨，百官命妇及后宫嫔妃免于入宫朝拜，节省开支，避免铺张，省下钱款用于救济黎民。皇后于冷秋中度过生辰，连正经宫宴都无。
十月末，皇贵妃生辰，场面却极其盛大，前朝命妇和后宫嫔妃纷纷携礼贺喜，络绎不绝如云，仿佛昭华宫每一寸地面镶金。陛下更对上笺恭贺之人豪加赏赐，挥金如土，远出寻常之例。
两宫鲜明的对比，彰显了君王好恶。
皇后哀伤挫败之下，心念成灰，卧病在床，全然失了过生辰的心思。
先太子已死，内阁已倒，她和太后孤女寡母无枝可依，除了乖乖听凭安排，无计可施。
朝中尽是些奔竞之徒，善于察言观色，见皇贵妃受宠纷纷见风使舵，大力将其推上神坛，对真正的国母不闻不问。
礼部尚书江浔奋力钻营，才争取到了操办皇贵妃生辰礼的肥差。
他始终屈居女婿陆云铮之下，暗戳戳与陆云铮较劲。这次为皇贵妃办生辰是在圣上面前出风头的好机会，他当然不能放过。
陆云铮知岳父在暗暗和自己比较，不屑一顾。他的首辅地位无人能撼动，乃陛下亲授。自古英雄出少年，岳父老了老了还这么看不开。
江浔过于怯懦，中庸，事事喜随大流，身段柔软，谄媚君王。这样的人注定看不到风险与际遇，只能亦步亦趋在旁人身后，难有大作为。
生辰当日，林静照依旧佩着面纱遮掩容貌，婀婀娜娜陪在圣上身畔。
林贵妃头戴帷幔，高高的发髻佩了一支掐丝金凤步摇，光彩夺目，招摇得很。皇后戴了与其样式相似的，竟被林贵妃勒令摘下。
堂堂皇后，反而要给宠妃让步。
圣上风轻云淡，显然默许了这一行径。
皇后气愤之下，当场拂袖而走。
林静照漠然，眸中没有一丝波动。举起葡萄美酒，盈盈波光映照着笑容，恰如这普天同庆的宴会，虚荣繁华，躺在君王怀里，醉生梦死。
傍晚，天际烟岚渐渐变浓，随日暮行将逝去的白昼余辉撒着最后几缕光，荡漾的飘带似的，风又凉又暖，漾漾霞光挡住了即将跃升的月亮，美丽中带着几丝苍凉。
宴会未散，张全殷勤将林静照引到了一处。她被罩子蒙住眼睛，分不清方向，感觉走了许久许久，过了御花园。
“公公这是要带本宫去哪儿？”
张全笑吟吟地道：“娘娘且别问，陛下吩咐的，单独给您一人贺生辰。”
林静照抿了抿嘴，挤出笑容：“天恩在上，如何报答。”
张全道：“娘娘这话说的，您露出会心一笑便是对咱陛下最大的回报了。”
半晌，林静照脚下摇摇晃晃，张全提醒她弯腰，似到了一艘乌篷船上。
眼罩被从后面摘下，她骤然恢复明亮，果然是一艘雕梁画栋的乌篷船，悬挂蜡烛小灯，湖面豁然开朗，波光粼粼，倒影着天空的漫天繁星，好一派晚景。
朱缙幽幽于舟中，“皇贵妃。”
林静照措手不及，行礼：“陛下。”
他漫然道：“今日是你生辰，朕带你来这舟中赏景吹风。”
船离了岸渐渐漂泊，船上仅二人。
湖面开阔氤氲着浅淡若无的夜雾，皇宫壮丽的殿宇倒映在湖中，一阵扑面而来柔和的晚风，仿佛吹进了灵魂深处。
她和朱缙从未这般相处过。
林静照观察四周，水光天色，暮霭沉沉，四面通透的乌篷舟驶至湖心，摇摇缓缓，远离宫廷侍卫，完全是一个封闭空间。
清风吹散了她的的鬓间，侧目见朱缙气如深竹寒松，内蕴飘逸潇洒，临于寒冷的秋光，博袖飒飒，古意盎然，融入池月清辉，真像个仙人之姿的道长。
朱缙眺了会儿湖，闲云野鹤般宁静，“有一份贺礼要给皇贵妃。”
桌上摆着做工精巧的木盒，约莫一个半手掌大小，悬而未锁。
林静照受宠若惊，内心惴惴，半信半疑地不敢轻易触碰冒犯。
他若无其事，道：“打开看看。”
盒中，赫然躺着一把新削的匕首，光泽如雪，漂亮锋健，刻有三尺青锋四字。
“陛下……”
她不明所以。
朱缙一副光风霁月之色，“三尺青锋原是你的佩剑，从前没收了你的，只因不合规矩。现削成匕首，你可随身佩戴。”
林静照骤然一滞。
三尺青锋顾名思义原本有三尺那么长，剑刃锋利无比，砍铁如泥，如今却削成了十寸，活生生的剑被毁掉了。
他没收了她的东西，还这样作践。
她握起盒中匕首，极大的恨意啃噬这心胸，耳边嗡嗡作响，心如绷断的琴弦剧痛，几近痛恨地吐出一个字：“你。”
朱缙二指冰冷地掐起她下颌，蓄意观赏着她情绪的遽变，施施然道：
“怎么，皇贵妃不喜欢？”
林静照在他的桎梏下一动不动，竭力克制眼窝打转的泪意，几分嘶哑地说：“不……怎会，臣妾喜欢还来不及。”
她早就没有武功了，孱弱的手臂根本握不起来剑，还要佩剑作甚。
这乃是天大的讽刺。
“不喜欢就丢到湖里去。”
他亦庄亦谐地说，口吻峭冷。
那意思似不是把匕首丢到湖里去，而是把她丢到湖里去。
林静照骨意俱悚，强调：“喜欢。臣妾真的喜欢。”
他折辱她的剑，无形中也折辱了她。即便会武功又如何，到了后宫这种吃人的地方照旧连渣滓都不剩。
朱缙温柔地笑了，饱含杀气的口吻在她耳畔悄然：“还以为皇贵妃只喜欢陆首辅的红玉珠，对朕的礼物不屑一顾呢。”
林静照双眉攒聚，听他来自地狱的声音，好似全身血液凝冻成冰。
满天湖光下，星影摇曳。夜色中的孤舟里，弥漫着令人可怕的沉默。
他一直没有放过她，以及她曾经爱过的陆云铮。
只要她不死，他会一直折磨到底。
“陛下真说笑了。”
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位帝王，她和她有天然的身份差，始终处于劣势。
朱缙剐了剐她的脸颊，宠物一般。
林静照顿了顿，将匕首放在木匣中，装出一副喜欢的样子。
锋利的匕刃，周遭缺失的守卫，静寂的湖水，落单的帝王，都让她情不自禁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听他慢悠悠，“来朕面前，朕还有一件礼物要给你。”
她依言挪坐过去。
他道：“谁叫你坐了？跪下。”

第33章
林静照骤然一凝，还以为事情败露，怀着万分迟疑，悸然跪了下来。
她闭上双眼，以为袭来的即将是厉骂和巴掌，片刻，头顶却微痒，一顶轻柔的白桃香叶冠戴了下来，泛着幽淡的芳香。
朱缙冷似早春二月的凝冰，观赏着，“料得南枝有梅，糅以白桃枝做成这顶冠。”
林静照摸向头顶香冠，原来他让她跪下是给她戴冠，“此乃陛下修炼的仙物，臣妾一介凡人如何担当得起。”
“你担得起。”他道。
她稍稍松了口气，见好就收未再推辞，圣上常常博袖道袍头戴香冠一派道家装束，如今赐给她香冠，自是修好之意。
朱缙伸手，林静照顺势搭上起身。
她发髻首饰不多，戴他给的香叶冠，犹如满园白桃和早梅罩在头上，细碎，清寒，存在感极强。
舟缓慢泊在墨蓝的湖水中，烛光和星影的光辉平铺湖面，弥漫着沉静的亮芒。更远的地方一片黢黑，浓厚的夜。
陈酿倒入杯盏中，一人一杯，林静照头颅晕眩，舌喉辛辣，不怎么会饮酒。但圣上倒来的酒，由不得她推辞。
此刻，她倒真有寿星的感觉了。
水色空濛，呈烟磨色。她半倚在朱缙怀中。雾暗云深，舟中有瓜果，有酒，还有星光，缥缈几分浪漫的气息。
从前在江家时她怎想到能入天子怀，做天子的宠妃。虽然江浔和陆云铮也曾给她过了多次生辰，比不上这次令人难忘。
入宫多日，二人难得这般和谐。
她眯着眼睛，望着盒中三尺青锋削成的匕首，语调平平似沾了朦胧醉意。
“陛下待臣妾真好。”
朱缙于冥色寒烟重之中，仿佛水墨画中的人，淡淡道：“你喜欢便没白费。”
她蹭在他的肩头，扯紧他的长袖，进一步，“陛下会永远对臣妾这样好吗？”
他垂下冰凉的睫，望见她明净清丽的眼眸，久久，道：“会。”
林静照漾起晴波，得他盟誓，感动似地又饮了数杯酒，面颊酡红。朱缙制止，欲拿过她的酒杯，却被她微凉的朱唇猛然贴了上来，含酒吻住。
朱缙怔了下，姿势微微调整，很快反客为主。冻缥色的酒顺着她纤长的颈子蜿蜒而下，她从未如此主动地与他相吻。
这一刻，天子亦黯然失色，她是舟中的寿星，今日是她的生辰，她是中心。
良久至中夜，舟中凉风簌簌，撒得轻纱漂浮，蜡烛灼人似地烫人眼。
飘逸的云影，流动在高袤的墨空中。
林静照倒在舟中，缓缓张开眼皮，惺忪朦胧，酒意还未消褪。天宇黯淡的星光照射下来，身畔的天子静静阖着眼睛，状似深眠，多了分温柔，少了苏醒时那分锐利刚烈之气，冷冷之中带着威严。
万籁俱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
湖心，唯小舟一艘。
林静照默了默，鬓发吹在风中。
桌上木盒，三尺青锋匕首静静躺着。
周遭寂静了良久良久，忽然，她高高扬起手，攥紧拳头作冲刺状，朝熟睡的天子心口又快又狠地刺了下去。
朱缙猝然睁目，准确掐住她手腕，生生将她凌厉无比的下坠之势扼停下来。
林静照喘着粗气，头顶白桃香叶冠凌乱了，拳头铁石般地坚硬，青筋凸起，纤瘦白皙的手臂兀自和他较劲。
他冷笑了声，似冰冷的炸药倏然炸裂，几乎粗暴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发现她并没握着匕首，只是状似持刀动作。
她自不敢真刺杀他。
但方才猝不及防的一幕吓着他，打搅他湖上清梦了吧？
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得意，几分自毁倾向地恶劣笑着。
朱缙钳起她的花梗秀丽的脖颈，高高抬起，口吻极其可怕，“想死？”
林静照傲骨铮铮，无惧无悔，唇角甚至还泛着笑，射出异乎寻常的坚定，从比舌头和喉咙更深的地方一字字说：
“那陛下就杀了我。”
“杀你，没那么容易。”
他轻蔑而犀利地打量着她，目如雪色，“你该知道这样做的代价。”
她不肯向强权屈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扭头跳湖。朱缙将她制住，残酷地用绸缎反剪了她手臂，缚在了画船的红柱上。
林静照奋力挣扎，却再逃不出丝绸的约束，徒劳无功地呆在原地，连死亦不能。
朱缙漫不经心地握着那把雪亮的三尺青锋，弯下腰，冰泠泠地拍打她的脸蛋。
“真没想到，朕送你礼物你却拿来刺杀朕。”
林静照满是阴郁的神色，手腕被缚之下失了寻常战斗力，道：“你夺人妻室，毁人皇位，作践旁人的江山，早该知道有这一天了，黎民永远不会归心的。”
“你说黎民不会归心，还是你不会归心？”
他很浅笑了下，以刀锋挑开她的衣襟，将她衣裳的带子从外到内一条条割断，“朕似乎从没求过你的心。”
金属触在肌肤上，冰人髓骨，她的衣衫渐渐毁落，比死亡更难忍的是耻辱。
她气息起伏，眼睛猩红，咽下泪水，视死如归，决计不肯向他俯首。
朱缙审判似地坐下来，微含讥诮，可怕的沉默笼罩，看她宛若一件死物。
他冷冷推开残酒，带着蓄意惩戒的意味，哐啷啷一阵杯盏碎裂的剧响，唤人。
有刺客。
小舟看似孤零零在湖心，实则銮仪卫和御林军埋伏在侧，时刻护驾。
一点细微的动静便引起千尺浪，凡牵涉此事的官员悉来请罪。
礼部尚书江浔作为本次贵妃生辰宴的操办人，听说有刺客袭击圣上，登感天旋地转，暗道呜呼哀哉，吾命休矣。圣上但凡破了一点皮，江家满门性命便算断送了。
他匆匆随一众涉事官员入宫，越过御花园直至太液湖，心脏跳如脱兔，烧着滚烫的神经，连呼吸的力气都快丧失了。
但见画船稳稳泊在湖畔，陛下长身玉立于黑暗中，深邃得让人看不清。身后，是如墨般厚重的黑暗和汤匙般明亮的月亮。
“微臣护驾来迟，求陛下赐死罪！”
江浔和其他宫廷侍卫一同搬倒，磕头如捣蒜，空气中浓重的死亡气息。
朱缙远远凌驾于众人之上，临御天下，最高统治者巨大的威势淋漓尽致。
“这次是谁操办的？”
圣问仅此一句。
礼部掌礼，所有春蒐秋狩、祈天祀地、宴飨臣僚之类的仪式皆是礼部辖治范围。
此番皇贵妃生辰，江浔奋力钻营才从陆云铮那夺得的机会，意在讨好陛下和贵妃娘娘。
谁料弄巧成拙，反受其害。
守备森严的宫闱，怎会出现刺客？
江浔百思不得其解，颜色雪白，跪着上前几步，额头早已磕得猩红渗血，“陛下，微臣江浔领罪！未能尽到护驾之责，求陛下赐臣一人死罪，莫要怪罪微臣的家人！”
朱缙以雷霆口吻铁腕强压，直接判了江浔死刑，“确实该死。拉下去，廷杖八十。”
八十廷杖下去便是铁人也命归黄泉了，当场行刑，起杀鸡儆猴的震慑作用，杀给所有人看。
江浔不顾颜面哀嚎着求饶，锦衣卫无情将他拖了下去。
陆云铮跪在群臣中，遭此猝变，心有余悸，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岳父被杖毙而袖手旁观，为难着神色，求情道：
“陛下，江大人对此并不知情，您念在他年老衰迈，网开一面吧。”
陆云铮想着自己作为新任首辅，又是贵妃党主力，有几分薄面。
朱缙却转而将沥血的屠刀对向了他，一派冷峻的法家形象，道：“朕倒忘了，首辅与江尚书既为翁婿，当行连坐之刑。”
扬手，亦赐陆云铮八十廷杖。
陆云铮难以置信，他为圣上抛头颅洒热血对峙群臣，费尽辛苦为贵妃加了皇字尊号，使圣上打败了周有谦等老一派旧辅元良，可谓呕心沥血得第一功臣，圣上竟会罚他廷杖，仅仅因为与他毫无相干的刺客？
这一刻，他对专制帝王的残忍和自私不寒而栗。
他大脑茫茫空白，失落，痛心，甚至觉得不真实，瞬间看清了一个人的真实面目。他的理想破碎了，跟错了主。
陆云铮身心麻木，任凭锦衣卫将自己拖走，而无半丝反抗能力。
标准答案始终掌握在皇帝手中。
几个月前他用这句话嘲笑周有谦等人，现在这句话原原本本报应在他身上。
皇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残酷凉薄，万民皆是君父的奴隶，为君父效命是应该的。
朱缙依旧立在湖风中，没有对这些臣子施以所谓的怜悯。巍峨高耸千门万户的皇宫宛若吃人的黑色大口，权力的怪兽，令人悚惧，月光下唯他冰冷而稀薄的影子。
陆云铮和江浔两位新贵宠臣分别被固定在条凳上，廷杖击肉之闷响此起彼伏。
众人纷纷惕然，沉默如鹌鹑，必然是皇贵妃娘娘受了伤害，圣心才如此震怒。
林静照被缚于船上，周遭青纱笼罩，并看不见外界景象。闻江浔和陆云铮二人被廷杖之声，每打一下，触目惊心，仿佛也打在她身上。
江浔和陆云铮，是代她受过的。
森凉的夜风剐在她的肌肤上，冻得她一阵阵寒栗。衣衫尽毁，她的样子千疮百孔，以卵击石，连皇权的一根手指都掰不过。
时光分分刻刻地流逝，一杖接一杖，每杖都使人骨碎筋折。她当然可以选择继续沉默，继续与君王作对，后果就是父亲和陆云铮被活活打死。
什么宠臣不宠臣，廷杖不饶人。那群锦衣卫是恶鬼变的，只看主子脸色行事。
终于，她仰脖轻声啜泣了下，如幽夜里的一缕孤魂，仿佛在向他低头。

第34章
月光拍打着静缓的湖面，带刀侍卫森严罗列，画船完全被围了起来，船内遮着帷幔帘幕，里面的情形无从窥察。
夜雾漫漫，蜡烛光芒黯淡，本就阴湿的夜愈发凄迷幽静照衣裳尽毁，被缚在画船红柱上，神色苍白，姿态狼狈，香叶冠倾斜凌乱，完全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朱缙缓缓而入，身姿修长，西风翩然吹拂着道袍，透着几分不可轻掠的贵气。他表面上是淡薄无为的方外之士，实则是举手投足间要人性命的残酷帝王。
林静照见了他，微微挣了挣，头上歪歪斜斜的香冠滑落在地上。
她眸里噙满了一汪水，悲伤与失落共存，其郁郁然决绝之意，犹如一枝梅花被放进了花瓶中，黯然熄灭了希冀。
远方天空一片黛青色，苍然横翠微，朱缙无声地坐在画船边，端着茶，清寒而安静，神色如黎明前天空一般的冷亮。
空气沉寂得有如实质。
父亲、陆云铮的生死都捏在帝王手中，胁迫之下，她唯有先低头。
“陛下。”
事实上，她见到那把刀就控制不住想让他死。至于后果，左不过是她被拉出去千刀万剐，没想到会连累江浔和陆云铮。
长期的宫廷抑郁生活已让她精神不那么清醒，时不时地，她就会被执念操控，试图用毁灭的方式终结这一切。
她坠下一两颗泪珠，身上还萦绕着星星点点的白茶香，只求他能赐她一死，千刀万剐五马分肢都好，别连累无辜的人。
“臣妾知罪，情愿领死，自裁于陛下面前谢罪。陛下息怒，莫迁怒了江大人和陆首辅。”
她玉颊泪滑，肩膀微微颤，铅灰暗淡的眼睛吞没了一切情绪，没了爱也没了恨。她姿势早已僵硬，被绑在红柱边动弹不得，好似灵魂已干枯。
朱缙终于大发慈悲地理了她，如睥睨着渺小的尘埃，用三尺青锋挑起她的下巴，“你究竟是哪路神仙，装得小意温柔，连朕也绕进去了。”
利刃抵喉咙，林静照肌肤在颤寒栗子，绝知难逃一死，便用败者服输的平静语气道：“您没被绕进去。若真如此，您现在便是尸体，对吗？”
他隐含怒意的冷笑，匕刃剐她愈加逼近了些，“敢这样和朕说话，当真有胆色。”
她深深阖目，想自己每次反抗都大获全败，活着亦是了无滋味，何如现在死了。行尸走肉地活在世上，终究连累旁人。
她晶莹的泪珠坠碎在颌下刀刃上，射出银白的反光，愈衬得刀刃锋利，如积雪染白。
岸边早梅已开花，亭亭如丧麻，这注定是她最后一个生辰，最后一个秋天。
朱缙却没有直接下手，转而道：
“哭什么。”
口吻萧索而肃凝，显不喜欢她哭。
林静照遂收了泪，痴然凝着湖水上天心的月亮，秋风簌簌剐过她的肌肤。
他淡呵道，“朕还没杖毙你，你倒有脸哭。”
她不语，只心如死灰地沉下嘴角，泪痕干涸红了脸，飘零的美感。
朱缙言语中透露一股杀气：“朕为你争名分，给你尊崇，连皇后也纵容你践踏在脚下，你却恩将仇报，犯下弑君的死罪。”
她依旧沉郁而黯淡，置若罔闻。
他将她扭过来，雷霆万钧厉声逼问：“说话。不然朕先杖毙了江家那对翁婿。”
林静照走投无路，如早秋枯寂的芦苇，清泪禁不住顺颊滑下，“臣妾无话可说。”
他骨感冷白的手毫不留情地剐着她的面孔，“照你的意思，都是朕的原因，你一点错没有？”
她仰着颈，无言以对。
朱缙见她着半死不活的样子，下了最后通牒：“朕问你最后一句，还能不能过？”
说着，竟抬手解了缚在她手腕的绸缎。
林静照骤得自由，浑身僵麻。
见帝王斜斜倚坐在面前，淡青微白的道袍垂曳在地，双膝微微岔开。湖面雾气弥漫，如徽宣里深睡的丹青，暗示着一切。
他不会现在杀她，但也不能轻易饶了她。他要她内心深处的臣服，拿捏她最脆弱的地方，使她完完全全失了傲骨。
她默了默，最终还是忍辱负重，拖着沉重的身躯跪行了过去，在他膝前。
“求陛下宽赦，方才臣妾是一时糊涂，痰迷心窍，今后再也不敢。”
朱缙微歪着头，满是疏离与猜忌，“朕如何信你？时时刻刻拿个链子把你锁起来？朕没那个闲工夫，皇家也丢不起人。”
林静照顿了顿，此劫避无可避，手轻轻搭上了他道袍的腰带。
朱缙凉色稀薄，冷冷旁观着她的作为，犹如看一个纾解的婢子，半点不给予辅助。
她停了半晌，见他未制止，跪着将他的腰带解开，除了他的下衣。
随即她深吸了口气，塞得满嘴。
……
今日原是她的生辰。
更深露重，一湖霜满，天际微波露出霁色，良久良久，太阳即将隐隐透薄影。
一场事毕。
林静照深垂螓首，用衣裳擦了擦湿润的唇角，又侍奉他将衣物穿戴完好。
时间过长，她的膝盖麻木像断了一样疼，曾经引以为傲的风骨碎在地上，七零八落，荡然无存，幸好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朱缙阖着双目，静静匀净的呼吸，三两声单纯的叹，神色却仍然寒凝着。
他似乎只把她当成罪奴，失了以往关照的风度，也不大在意她的感受。
这一切都是她赎罪的。
由于她自救的表现，他暂时不杀她了。
香叶冠掉落在地面，桃叶上沾染清晨的露水，愈发增添几分神圣的光辉。
朱缙衣裳松松垮垮地揽着，长发半散，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进的清冷道长模样，对一旁萎靡走神的她道：
“捡起来。”
林静照闻声，将香叶冠拾起，奉于头顶无声地交还给他。朱缙不轻不重地拿了，端详半晌，又戴回到她头上。
香冠自罩有青纱，起到掩饰面容的作用，她以后可不佩帷幔而戴此冠在宫中行走，比帷幔更轻薄方便些。
林静照微怔，不知这象征圣眷的香冠是否是开赦之意，道：“谢陛下。”
朱缙沉沉按住她的肩头，吩咐道：“朕不希望养一只白眼狼，好好待在朕身边，否则别怪朕大开杀戒。”
她只得服从于他，“臣妾晓得。”
他无形的威压，“当着天，说真话。”
她缓缓竖起右手，发誓道：“臣妾对天发誓，不敢欺君父。”
朱缙古井无澜，丝毫不为所动。
宫闱是一堵围墙，在里面是龙是虎都得卧着，任何人不能逾越藩篱。
“好自为之。”
他撂下一句话，便绝尘而去。
她瘫在画船之中，犹如一朵凋谢的花儿，满目狼藉，度过的最可怕的生辰。
……
皇宫蓦然出了刺客，江浔作为礼部大员被杖责二十，伤痕累累丢回江家。
江浔操办了一场皇贵妃生辰，没得到半丝好处不说，还险些当替罪羊送掉了性命。伤痛疲沮之下，万念俱灰，只觉这半生来的宦海沉浮皆错付了。
今后圣心加厌，他该如何是好？
江浔在榻上昏迷了三天三夜，水米略微沾齿，神志才略微恢复。艰难苦恨，腰部血肉模糊，痛不欲生，数日来精神颓靡。
多亏妾室冯氏殷勤照顾在侧，端茶送水，上药更衣，小意温柔，帮江浔纾解心头苦闷，为他在朝堂上出谋划策。
冯氏一边上药一边道：“老爷此番受杖别往心里去，礼部掌礼仪之事，宫宴上蓦然出了刺客，陛下定然要降下责罚的。”
江浔老泪不争气地流淌下来，“老夫怎敢怨怼陛下？只恐陛下今后对我生了嫌隙，再不重用。我之前站错了队已悔不当初，如今又做错了事，该如何弥补？”
冯氏道：“陛下只是表面杖责了老爷，未将老爷贬谪出京，老爷还有机会。”
江浔听了冯氏的话，若有所思。
陛下何许人等，杀生打剐前内阁党毫不留情，自己从前跟周有谦，此番又闹出了刺客事件，陛下只罚了二十廷杖而没将他赶出京或逼他致仕，足可见圣恩浩荡。
“这么说，竟是老夫多虑了。”
冯氏道：“是啊，老爷，现在正是节骨眼上，谁熬过去了谁就能飞黄腾达。您从前是周有谦党，陛下对您一直有疑虑，没准这几杖打散了君臣嫌隙，陛下要重新用您呢。”
冯氏的话虽有夸张乐观成分，现在也只能这么想，死马当活马医。
江浔短叹了声，竭力忍着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臀，额头直冒汗。
幸亏皇贵妃娘娘及时出来说情，再多打一杖，他这把老骨头就魂归西天了。
如此看来说贵妃娘娘是妖妃当真不对，她相当于救了他的命，是活神仙。
“谢娘子了。”江浔道。
官场比的是身段柔软，谁更能揣测圣心。但教他锲而不舍，一如既往地侍奉陛下，陛下定能感知到他的。
既然要谄媚，便谄媚到底吧。
江浔不知那陆云铮如何了，陆云铮因他连累也遭了廷杖，数日来杳无音信。
他这女婿虽爬得高，却不比他久经风波、荣辱不惊。毕竟陆云铮一路顺风顺水的，飞升首辅，哪里受过这等挫败。
陛下冷面无情地当众降下杖刑，陆云铮的痛不仅仅在于皮肉之苦，更痛在心。
陆云铮一向认为他是陛下共同开创霸业的盟友，简在帝心，与众不同。即便做不到敬重，陛下起码会给他三份薄面。
可事实给人一记当头棒喝，陛下说打就打，说剐就剐，任你功臣忠良，完全不需要理由，和对待宫里奴才同等的待遇。
其实臣子和太监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侍奉主子的。太监服侍主子内宫，臣子服侍主子前朝。主子不高兴了，生杀越多，臣仆皆得受着，即便赐死臣仆都得恭恭敬敬谢恩。
陆云铮若是过不去这关，怕是在仕途上走不长远。为官首要便是放下身段，尤其是侍奉那位本朝第一阴晴莫测、挑剔的帝王。

第35章
陆府。
庭中树木凋落了，稀稀落落又细又长的黄草在风中飘摇着，寂静萧索。
卧房内，陆云铮趴在被褥上，腰臀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将脑袋蒙在枕头下，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浓重药味和血腥的铁锈味，死气沉沉。
江杳梳着妇人髻端来膏药和绷带，进门，唤道：“陆郎，该换药了。”
陆云铮无动于衷，状若未闻。
“莫要耿耿于怀了，若是痛就直说，我给你涂上好的跌打灵方。”
江杳怜然望了望他，又道。
这些日来陆云铮一直是这副消沉的模样，沉默寡言，如丧考妣，心神恍惚。
江杳遂自顾自地将陆云铮衣物褪掉，为他取下渗血的绷带，将清凉的药膏重新涂上去。
挨了二十廷杖，要说严重也真严重，血肉模糊似拍蒜，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半点没留情的。
可她回门探望时，江浔那等花甲老人也比陆郎振奋些，陆云铮这样子实在萎靡。
“陆郎。”
江杳的柔荑抚在绷带上，恻隐着道，“圣上怜慕皇贵妃娘娘人尽皆知，这次抓不到刺客，定然拿你和爹爹当替罪羊了。你受些皮肉之苦也就算了，为官的谁没受到窝囊气，别太放在心上。过几日风头过去，你依旧是独一无二的首辅，内阁的领头人……”
“杳杳。”
陆云铮终于出声制止，嗓音沙哑如漏风，“我想一个人静静。”
江杳叹气，劝了陆云铮多少次，他总是听不进去。
他作为内阁首辅，肩负重担，现在且还能用养病的借口推搪国家大事，待伤好之后呢？还能这么消沉地不拜君王不入内阁吗？
恐怕圣上容得下，文武百官也容不下。
“陆郎，你好好想想吧。”
待江杳走后，陆云铮才敢死死咬紧被子，任泪水肆意流淌，抵挡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疼痛。
挨了二十廷杖，皮肉折磨还好，当众被褪下裤子的耻辱是他无法忍受的。
当时，圣上混淆是非，挥挥手直接命人将他这堂堂首辅拖下去。
那群牛马蛇神的锦衣卫将他像牲口一样绑在条凳上，剥了衣裳就打，噼里啪啦的动静极大，在场所有官员都听见了，他狠狠咬着条凳的木棱快咬断了舌头才没呻吟出声。
一杖下去，文人风骨尽失。
总算明白为何那些铁骨铮铮的大臣会轻易放弃原本的立场求饶了。
可他是读书人啊，三榜进士，内阁的朝廷栋梁。是他帮圣上收拢君权，驱逐周党，为皇贵妃夺得了皇字称号。
圣上竟这样刻薄寡恩。
哀莫大于心死。
原来他所侍奉的君王，是个不分青红皂白、过河拆桥的暴君。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旁人不一样，现在看来，他和旁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陆云铮的雄心壮志消散了，遥感官场索然无味。数日来，他借养病之名不上朝不处理票拟，一日日瘫在榻上，把自己关起来，沉默地对抗着那位残酷嗜血的君王。
他和江浔不一样，江浔懦弱，他却有气节。十年寒窗苦读，满腹圣贤书，不可以卑躬屈膝地仰人鼻息。
他难以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
皇贵妃林氏芳诞，陛下为其隆重操办，单独设船游湖，后宫众人嫉妒不已。
然而刺客夜袭，林氏受惊不小，一场好事烟消云散，众人又暗暗幸灾乐祸。
皇后因生辰办得不如林静照而郁郁寡欢，闻之，精神为止一振。
那妖妃果然是遭天谴的，饶是天恩眷顾也总有意外发生。
上次桑蚕礼时，林氏的宫殿也是遭雷击而起火，熊熊火焰摧梁毁柱。
林氏妖妃的恶名满天下，应有许多人恨之入骨，刺客夜袭也不足为奇。
看来，林氏天生是不祥之人。
青春易逝，红颜易老，陛下能宠林氏一时却宠不了一辈子，很快流水似的新人会取代林氏的位置，林氏会像秋后的扇子被抛在一边，欺凌败落。
皇后想到此处，一解多日来的闷气。
她站在壮丽巍峨的凤仪宫门前，遥望皇宫的千门万户，林氏的昭华宫也在其中。凤仪宫巨大的阴影遮住了昭华宫的光辉，即便昭华宫奋力兴造土木也无济于事。
这至高无上的巅峰位置，给了她一番振刷后宫的豪心，自信和勇气。
林氏永远被她压一头，就像陛下永远被母后压一头，永远要自称“儿臣”一样。
妾妃再得宠，她终究是陛下的正妻。唯有她生下的皇嗣才有资格成为太子，继承这泱泱大国。
她身为国母，自然不必和妾室争这一时长短。
林静照回宫静养，对外宣称因刺客受惊。
实则她心知肚明，根本没有什么刺客，刺客就是她自己。回宫静养，是他对她的一种惩罚，她再度陷入禁足的境地。
毕竟是弑君大罪，圣上饶了她和江家满门的性命绝非因为仁慈，而是留着她查出懿怀太子的下落。
他和她在玩捉迷藏的角斗游戏，她小幅度反抗的力道渺小，可以忽略不计，唯一的价值就是逗他会心一笑，给他平淡寡味的帝王生活增添一丝乐趣。
杀不杀她，都无所谓。
这件事根本不要紧，随意可以做。
林静照笼罩在皇宫的五指山下，困境却十分艰难。她孤身一人面对最直接的敌人是皇帝，除此之外还有太后、皇后等宫眷妇人，水深火热，个个对她虎视眈眈。
皇后与太后与先太子沾亲带故，在后宫豢养了一群贵妇嫔妃。皇帝刚剪除了前朝的势力，必定要对皇后和太后下手。
这过程不会太久。
林静照分不清谁好谁坏，只记得在群臣围攻她时，皇后和太后也曾参与其中，给过她许多羞辱。
她的宫殿起火时，皇后曾公然指责她是不祥之人，引上天惩罚；群臣情愿诛杀她时，太后更是直接下旨要求皇帝赐死她。
这些伤害如阴影笼罩，这辈子也无法铲除。
她恨她们。
她无差别憎恨所有伤害她的人，圣上，皇后，太后，代替了她的江杳，以及将她丢在深宫置之不问的爹爹和陆云铮。
宫中其他人也看出来了，皇后的宫殿比皇贵妃的雄浑富丽许多，这或许是皇贵妃连日来闷闷不乐的根源。
陛下宠溺贵妃，不会让她的心结滞塞太久。
……
入夜，秋气干燥。
凤仪宫不明原因起火，火势熏天，映亮了一大片天空。无数宫人和侍卫奔走灭火，才将奄奄一息的皇后抢救出来。
这场火及时被遏制住了，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可仪态万千的凤仪宫却烧得千疮百孔，犹如一位卖炭的老翁，处处透着狼藉。
太后匆匆赶到，心疼地将皇后抱在怀中，泪流簌簌。皇后脸颊和手臂被烧伤，浑身炭灰，怔忡着似失智，只会一味哭泣。
太后急道：“皇帝呢？他人在哪里？”
张全道：“陛下在诵经，奴才等已去通传了。”
太后大怒道：“岂有此理，皇后都成这样了，皇帝还有心思诵经！定然是林氏那妖妃蛊惑，来人，去把那妖妃擒了来！”
内侍们面面相觑，也不知这位老太后在命令谁。命令谁也无所谓，只要没有陛下圣谕，没人敢动皇贵妃娘娘。
“太后娘娘息怒，火势已经扑灭了，奴才这就传太医为皇后娘娘治疗烫伤，此事实在与皇贵妃娘娘无尤。”
“放肆！”
太后搂着哆哆嗦嗦近乎痴呆的皇后，悲愤至极，啪地赏了张全一个耳光。
苍天无眼，这群狗仗人势的阉人！
可怜她和皇后孤儿寡母的寄人篱下，事事看旁人脸色，莫名遭了火祸都无处伸冤！
若是她的泓儿还在，登基为帝，皇后嫁给泓儿为妻，杳杳为贵妃，前朝后宫将是多么祥和的一片景象，焉会有今日？
“是谁这么说的，皇帝说的？”
满庭宫人熄声跪下，黑压压一片，鸦默雀悄，无人再接这话茬儿。
太后恨然：“好，哀家便亲自找皇帝理论，看他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圣母。”
倒要问问皇帝，当初是谁扶持他一介湘王世子登基的，又是谁认他为子，给予他合法的皇位继承身份的，在祖宗前起誓的？
若真撕破脸，她不妨就撕碎这层浅薄的母子关系，不承认朱缙是她儿子，过继的也不是，她唯有朱泓一个儿子。
到时名不正言不顺，江山风雨飘摇，朱缙这龙椅必定坐不稳了。
……
凤仪宫乃中宫，莫名失火，殃及甚广。圣上为给咄咄逼人的太后一个交代，下谕旨彻查起火的根由，限期三日之内。
内阁与礼部联合负责此事。
这着实是件难办的差事，凤仪宫断壁残垣，起火的源头无从查起。
说木料偷工减料，恐怕得罪了工部营建的高官。说皇后的下人失手打坏了烛台，将祸事归结为一场意外，又怕太后那边不满意。
正当棘手之际，礼部尚书江浔站出来，挑起大梁。
江浔月余前挨了廷杖，伤未痊愈，此为带病当值，赢得一众同僚的钦佩。
反观，内阁首辅陆云铮依旧托病不见人，缠绵病榻，连陛下的口谕也置若罔闻，只怕在蓄意躲避这烫手的山芋，没半点担当。
他作为首辅，有些事必须肩扛，躲是躲不了，这叫在其位谋其政。
次辅郭阳等人见此可乘之机，气势磅礴地写了一篇弹章弹劾陆云铮，向圣上表达忠心，意欲夺取首辅之位。
锦衣卫及东西厂特工亦对陆宅进行日夜侦探，陆云铮卧病多日来的种种不恭行径，已被写成厚厚一摞奏折，呈在御案，上达天听。
一时间，陆云铮的处境十分危机。

第36章
凤仪宫失火，惊起不小的波澜。
圣上为此祭天告祖，诏令六部及文武臣僚和自己一道“痛加休省”，闭关三日。
朝中聪明人嗅出隐晦之义，陛下此举相当于变相指责皇后有罪，遭了天谴。
当年皇贵妃在行宫遭雷火焚殿时，太后皇后及一众文渊阁大学士影射贵妃失德，大做文章，刻薄谴责，将贵妃打为妖妃，逼陛下放弃的“皇”字封号。
如今风水轮流转，皇后遭此火厄，陛下自然要报复回去，故意大张其事，给足皇后和太后羞辱。
郭阳及钦天监臣工揣摩圣心，合时宜地发起攻势，言皇后失德引上天震怒，降下灾火，不宜再为中宫。
钦天监则说秋，日色赤，女主昌，恐后宫不吉——这话当初是指责贵妃的，字字句句扎回到了皇后身上。
皇后被文武臣宫群起而攻。
皇后引以为傲的富丽宫殿也付之一炬，正宫之位岌岌可危。
她曾因宫殿上压皇贵妃一头而沾沾自喜，如今所有倨傲的资本都失去了。
有人在背后搞她。
她虽知道，却不能说。
那人天威在上，弹指间就能将她们这孤儿寡母打入地狱，挫骨扬灰。
凤仪宫被轻度烧毁，修缮需要时间，皇后只好暂时搬去其它宫殿。
本欲搬去太后的寿康宫，陛下以不合祖制为由驳回，只赐了仁慧殿。
仁慧殿是历代帝后最后停灵之所，凄凉萧索，多年来被认为不祥，形同冷宫。
皇后忍气吞声地蜗居其间，寂寞荒僻，烫伤非但没好还一日日严重起来，常常高烧半夜呓语，容颜衰毁。
宫中奴仆惯是势利鬼，见皇后不得圣心，做事愈加倨傲，有什么好东西先让昭华宫挑，将边角料丢给皇后。
曾经的中宫皇后落魄至极，丢尽尊严。
后宫其余嫔妃再次意识到了皇贵妃的厉害，这就是得罪皇贵妃的下场。
哪怕正宫皇后，也不能幸免。
……
凤仪宫，一片黢黑焦炭。
木质梁柱七零八落地摧折在地，空气中飘荡着焦糊味。重檐歇山的彩绘大殿失了往日的色泽，到处断壁残垣，衰败破废，仿佛刹那间沧桑了一百年。
官员忙前忙后地勘探着，打扫废墟，揪出酿成这场火事的蛛丝马迹。徒劳无功，所有证据皆被烧毁在了熊熊火舌中。
忽而太监一阵嘹亮的号声，圣上亲至，身畔陪同着皇贵妃，闲杂人等回避。
林静照老远就嗅到了空气中焦炭味，亲眼目睹更觉震撼，往日庄严的凤仪宫像一只焚得只剩骨架得黑色巨兽，在萧瑟秋风中飘零着炭灰，任料峭的寒凉肆意欺凌。
朱缙清邃幽净的身姿伫立于废墟之前，静静地看着这一片荒凉的风景。天际缥缈着淡紫色，泛起晚霞与初月。
“皇贵妃这回满意了吗？”
他侧过头，清癯冷峻的目光盘落在她身上，如雪后明净的天空。
“后宫已唯你独尊。”
皇后被朝臣斗倒，凤仪宫已焚，后宫之中唯皇贵妃位份最高。
林静照一惊，陷入莫名不祥的情绪中，仿佛这场火事为她量身订做的。
如此满目疮痍的衰景中，皇后险些惨死，他竟不显山不露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还饶有兴致地问询她。
她故作姿态地嗫嚅着唇，以问代答：“那陛下呢，陛下满意了吗？”
朱缙微淡一笑，说不清的意味，“皇贵妃满意朕便满意。”
她谨慎而小心，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臣妾是陛下的人，从来都死心塌地。”
他见她似不解情状，解释道：“贵妃说过憎恨皇后和太后以及所有辱骂过你的前朝官员，定然要铲除他们，朕说过会帮你。今日实现了，当然要问皇贵妃满不满意。”
林静照恍然，原来是为自己当初一句言不由衷的奉承之言。
她被迫伏在他的怀中，浑身僵硬，呼吸几乎滞涩，挤出一个笑，道：“高兴，臣妾自然高兴，除去了眼中钉。”
朱缙端详她的笑容，评价：“笑得不诚。”
林静照心脏咚咚跳，脸部僵硬，却挤不出更诚恳的笑容了。
“臣妾……属实被这些废墟吓到了。”
他拨了下她额前发丝，轻描淡写，“贵妃是有胆量自己纵火的人，还能被废墟吓到？”
她凛然，帝王漆黑慑人的目中浮泛着精明，过去的每一笔账都清晰记着。是试探，猜忌，防范，而永远不可能有真情。
林静照依旧奉承着，“臣妾失了武功后，专心侍奉陛下，早已不复之前的胆量。”
朱缙如星影深沉的春夜，“朕看不尽然。”
抢婚，夤夜刺杀君王，都是她做出来的。
她长睫微微阖下，努力说服自己摒弃自尊。自从口中吃过他那物以后，早应将尊严丢到九霄云外了。狠了狠心，撒娇地说，“陛下莫要再取笑臣妾。”
朱缙任她揽住，接受她无伤大雅的撒娇，“朕知贵妃一直对朕有嫌隙，在努力做一些事，希望贵妃开颜。也希望贵妃报以同样的忠诚，莫再行背刺之事。”
林静照伏在他怀中，瞥见满目疮痍的凤仪宫，血管一阵阵寒凉。
枕畔结发的妻子他也下得去手，当真是个残忍又可怕冷血的疯子。
她的敌人是个最可怕冷血的疯子。
她的余生，将充满了荆棘。
“臣妾惶恐，陛下素来很好。臣妾终究是陛下的棋子，即便有心爱陛下，也不敢僭越。”
他冷呛着她只似玩笑，往她内心戳去，“不当棋子你还想当什么？”
她没料到他忽然变脸伤人，颊色发潮，有种自取其辱之感。明知他把自己当玩物，亲耳听到，仍自寒栗。
她努力抵消着不适，神色如常，继续道：“是，臣妾不敢奢求其它。皇后一死，怕是祸国殃民得罪名又要落到臣妾头上了。”
朱缙漆目如深幽的天际，冷酷的口吻直言不讳，“棋子的作用就是如此，不然你以为朕留你性命作甚，江杳？”
林静照顿时噎了噎，手指都在抖，如陷入一张痛不欲生的捕虫网中，明知了无滋味，被蛛丝裹住而逼迫着活下去。
“是……”她双目反复游移，干巴巴的，失了平日的巧舌如簧，似没料到他的话这般无情，“谢陛下的宽赦，臣妾一直晓得。”
朱缙将她的每一寸神色尽收眼底，话确实重了些，非此不能慑住她。毕竟她逾越底线犯下弑君之罪，早该千刀万剐千万次了。
他拢过她怔忡不知所措的唇，吻了吻。林静照笨拙地承受他的吻，唇在微抖，体温比平日凉了一个度，脸色更是煞白，犹如临终时的大病之人全无气血。
朱缙渐入佳境，掐着她的后脑勺吻得深深，用了狠手段，迫使她张嘴。
她被咬得疼了，落下一滴泪。很快又被她蹭下去了，因为他说过不喜她落泪。
倾斜的夕阳带着暮色的黯光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了一道鲜明的交界线。
她本是陆家妇，阴差阳错才成了天子妾，心高气傲，定有千万个不屈服。
这些心理，朱缙都懂。
他有的是办法敲碎她的傲骨，让她屈服。
朱缙直吻得她气息急促，快要窒息，才停了下来，意犹未尽地将她托在掌心，恩威并济地说：
“虽是棋子，朕也会庇护皇贵妃。谁要看皇贵妃的笑话，朕就把它变成笑话。”
林静照无所归依的漂泊感，夹杂着深刻的悲伤，似黄昏的一道影子。
他道：“懂吗？”
她被逼得，有些怔忡。
朱缙揉了揉她脑袋，像春水一样的温柔，冰冷地鼓励道：“别怕。回答朕。”
她仍怔忡着，姿态好像他的玩物。
半晌，听她于风中幽幽地一句：“嗯，陛下。”
口吻中透着死心塌地的诚意。
朱缙满意，轻挲她的眉眼，长久地端详着，似捕虫网捕捉到了一只金光闪闪的蝴蝶。
她避开了脸，不敢直面他的抚摸，仿佛这情分是偷来的。
秋风吹拂，更显寂冷。
腰间避子香囊随风散发淡渺的香气，使气氛愈加微妙了几分。他们纠葛，拉扯，悱恻，注定是一场只开花不结果的邂逅。
林静照始终是她的假名，江杳才是真的。她和陆云铮青梅竹马自幼有姻缘之好，她爱的人是陆云铮，她永远是陆家妇。
朱缙对林静照谈不上怜爱，暂时的利用罢了，连侍寝都是对她的一种惩罚，为的是折断她的傲骨，使她屈服。
如果有朝一日懿怀太子的事水落石出，她再没有利用价值，他会毫不吝啬地把她还给陆云铮，成全这对苦命鸳鸯。
即便因为种种政治原因，她这颗棋子用废了后需要被灭口，他也会成全她的哀荣，死后给她和陆云铮合葬。
他确实没有爱上她，没有非她不可、这辈子都缠着她的意思，这点她可以放心。
现在，他还不能放过她，不能放她走，也不会赐她死。
懿怀太子的事，需从长计议。
她是懿怀太子最大的软肋，最大的线索。有她在，那位侥幸逃生的先太子迟早会重新露面，自投罗网。
朱缙见她带回去。
林静照知趣地没再问凤仪宫的事，问也没有用，心知二人逢场作戏的本领都是一等一的。她既是侍奉君王的走狗，君王怎么吩咐，她悉听遵命便是。
她亲眼目睹了皇后的落败，高高在上地陪在君王身畔，好似胜利者的姿态。
实则她有些羡慕皇后，马上能从这间富贵牢笼中解脱了，而她还苦苦熬着。
薄暮中，帝王贵妃二人的背影成两行，乘着銮驾，渐渐离去。

第37章
凤仪宫失火的原因最终被礼部归结为宫女打翻烛台，涉事宫女被拉出来杖毙。卷宗送至御前，御笔朱批通过，此案审结。
回顾办案过程，内阁的当家人陆云铮因廷杖在家养病，无法出面，所有重担皆由礼部江浔一人承担。
众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浔亦受了同等的廷杖，比陆云铮更老迈衰弱些。怎么江浔能带病当值，陆首辅就不能？
朱缙将江浔召至御前，优诏慰劳，前日因刺客之事降下的种种责罚不提了。
江浔跪地叩谢皇恩浩荡。
他早知道君恩如阴晴圆缺变幻的月相，恩威莫测，只要尽心尽力地事主，以柔上邀帝意，早晚有出头之日的那天。
岁月如梭，旧臣中周有谦等人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唯他一人屹立不倒。
郭阳也馋首辅之位，趁机进言道：“陛下，江大人固然勤勤勉勉堪为百官表率，他的女婿陆云铮陆首辅却托故不来，将朝廷大事置之不理。”
朱缙抚着那厚厚一摞弹劾陆云铮的奏折，道：“那就让首辅多歇息些时日。”
郭阳一怔，未料圣上如此宽纵。
“陛下，可近日来诸般票拟事宜无从着落，微臣等实在惶恐。”
朱缙竟置不问，让几位次辅分担。
帝王之尊如同高堂，总览全局，驭下或紧或松，或赏或罚，或贬或杀，皆有一把尺子。陆云铮近来虽有抗旨之嫌，并无大错，之前又立过大功，若就此以违罪论死，恐震得朝野不宁，使天下有识之士莫敢前来效忠。
因而对于这位年轻气盛的新人首辅，朱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皇后居于偏僻的仁慧宫中，烫病缠身，高烧不退，备受宫人的冷落和白眼。
太后有心庇护皇后却力不足，折腾着许多日奔波疲惫，亦病倒了。
仁慧宫处于修缮之中，耗费颇多。事发突然，工部并没有这方面度支，只好奏请圣上，请求仁慧宫的修缮经费。
圣上的批答很简单，只有寥寥四字：自行解决。
工部不知所措，泱泱三万两白银，如何自行解决？
请开京库银两，圣上驳回。
请支内帑，也就是皇室的私房钱，更被圣上连章驳回。
圣上喜欢密疏和告讦，对这等不疼不痒的度支问题，一贯漠然置之。
新任大理寺卿顾淮，上奏先将营造昭华宫的钱款挪来修缮凤仪宫。毕竟昭华宫只是一介妃子的住所，营修仅仅娱乐之用；而凤仪宫是国母的住所，遭火焚害，修缮迫在眉睫。
敢说出这番话，此人也着实有胆色。
满朝三公九卿皆知皇贵妃是陛下的心头肉，冒犯了一点就要倒大霉，顾淮竟说把皇贵妃的钱挪来给皇后修宫。
圣上果然不悦，令群臣再议以闻，将顾淮廷杖五十外加降职三等。廷杖是拖出午门打，当着人打，以儆效尤。
又有大臣上言，天下洪涝饥荒，财力匮乏，大兴土木之事不宜过多。皇后的凤仪宫是遭天谴被烧的，重新修建的规格应比原本低，方能彰显向上天的忏悔之意。
这大臣名叫徐青山，显然是个洞察情势的老手，比之顾淮聪明多了。
说是规格应比原本低，其实就是好赖修修，不修也行，管什么皇后的死活，从长计议慢慢来，一切度支费用先紧着皇贵妃。
圣上阅之，欣然准行。
徐青山受到了褒奖，载誉而归。
至此，圣上冷落皇后之心昭然若揭，谁再撞上去纯纯自寻死路。
工部按议行事。时至十一月，深秋初冬之时，万物凋萎，云贵山中硕大木材因河水结冰无法运出，修缮凤仪宫的事宜一拖再拖。
太后悲愤不已，见皇帝和众臣狼狈为奸，实在无颜坐视，诘责相加，直戳皇帝假惺惺的虚伪面孔。
帝温言抚慰，言皇后如今居住的仁慧宫亦舒适温暖，岁灾民苦，体恤百姓，才暂时搁置了凤仪宫的修缮事宜。一旦开春河流解冻，立即令工部执行修缮。
太后哪里相信，皇帝表面上体恤百姓，实则纵容林氏那妖妃挥霍无度。
仁慧宫舒适温暖？天大的笑话。那地方是停灵的地方，晦气又偏僻。
太后又欲亲去仁慧殿探望病重的皇后。
圣上依旧驳回，理由是皇后会度了病气给母后。太后乃凤体之尊，若因此伤病，恐怕万民指责他不孝。皇后那边，自有太医医治。
可怜老太后与皇后被宫墙分隔两地，束手无策，每日以泪洗面。
……
入夜，满月躲在阴森的厚云时隐时现，秋风犀利地在梢头吼叫，惨淡悲壮。
皇后脸侧裹着厚重的纱布，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衰弱。将近月余来，她一直这样神志不清，恐怕大限将至。
睡到半夜，她忽然清醒了。
胳膊不疼了，脑袋不昏了，连视线也变得清楚了。
她掀开被子怔怔起身，回光返照般地恢复了正常，望向窗外凄清的月光，仿佛灵魂出了窍。
坐了会儿，她仍自我感觉良好。飘飘然脱离了一切病痛，恢复了最佳的状态。
皇后从铜盆里的水看到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裹着纱布，笨拙丑陋。
唤人梳洗，却没人回应。
宫殿烧了之后，她常常陷入这等被冷落的困境中，犹如秋后黄花。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对她苛责怠慢，颐指气使。
她只好自行来到妆台前，趁着神志清醒上妆。这副丑样子万万不能让陛下看见，否则又要被林贵妃比下去了。
说来，林贵妃有什么了不起呢？她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岁月易逝，陛下早晚会腻了林贵妃的。
她凄然笑笑，回荡在黑暗中。一会儿叫陛下，一会儿又叫林贵妃。周围空无人影，仿佛在和看不见的鬼物说话。
盒中香膏已凝固见底，胭脂亦所剩无几。她痴痴摘了裹在头上臃肿的纱布，一下下将香膏和胭脂抹在脸上，梳着头发。
真美，镜中的她真美啊。
好冷，这夜里冷飕飕的。
那群奴才也不知给她这皇后生炭火，待她病好了一定要和陛下告状，发落了这些刁奴。
转念，陛下会向着她吗？陛下对她完全没半分夫妻情谊。
陛下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她梗着脖子望向镜中的自己，用胭脂染红了唇，苍白一笑，很好，比方才凌乱的样子美多了，映得蓬荜生辉。
又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一股药味，穿了很久很久了，令人厌恶。
夫君总是仙风道骨的样子，她也不能落后。从柜中翻出长袍，华丽丽的，绣着金线凤凰，金光闪闪，美极了。
这是凤袍，天底下独一无二，尊贵艳丽，唯有皇帝的正宫皇后才能穿的。
她套在身上，又找出了当年册封为皇后的凤冠，左右比对着戴在头上。
真好，这才是皇后的样子。
时刻得记得，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陛下的正妻，时刻保持美丽和端庄。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不知道做什么了，怔怔坐在妆镜台边发呆。
臂间，守宫砂还泛着红。
陛下已经不来看她了，她穿得花枝招展给谁看？
凤冠凤袍再是尊贵，敌不过林贵妃的一片裙角。林贵妃浸润在陛下的爱河中，时时刻刻享受着夫君的爱，比她单单拥有这冰凉的凤冠幸运了千万倍。
和陛下大婚时，她感觉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能嫁给天子。
大婚之夜，他走了，去修道，她又觉得她是全天下最悲惨的女人，留不住丈夫。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丈夫偏偏沉溺于修道？如果他没有修仙的嗜好，她和他是不是天作地设的一对？
丈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他的高度甚至是她这皇后也无法企及的。她用尽手段吸引丈夫的心，却得不到回头一撇。
从前，她还能用他不近女色来欺骗自己。因为出了林氏，这谎言破灭了，林氏享受着超乎寻常的独宠，有君王无条件的偏爱。
他的身边总随着林静照，修仙建醮时也留林静照在身旁写青词。林静照真的那么好吗？这个女人只是个普通的女人。
她多恨自己不会写青词啊，这样便也能时时刻刻伴驾。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在榻上辗转反侧，嫉妒林氏快要嫉妒得发狂。她想要成为林氏，哪怕一天也好，体验一下被爱和保护的滋味。
有时候在御花园瞧见双宿双飞的鸟儿，她孤孤单单的。她总以皇后之位为豪，这位置实则像枷锁，锁得人喘不过气来。虽有夫君，守了一辈子活寡。
这一切究竟因为什么，她想不通。她原本要嫁的人是太子朱泓，她和朱泓没什么感情。风神潇洒的今上，她见面第一眼就喜欢。
这是一场恓惶落寞的单相思，她一厢情愿地爱慕着圣上，圣上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林贵妃。
她好恨，以泪洗面，有时候一天一夜泪也流不尽，仿佛时时刻刻身处在痛苦的熔炉里，得不到救赎和解脱。
不过现在好了，她被打入冷宫，身上累人的职责渐渐卸下，她身子飘飘欲仙，好像越飞越远，远离这人世间。
下辈子还能见到陛下吗
她最后笑了笑。
不后悔嫁给陛下，只后悔没有林静照那样谄媚君王的本事。
这不是陛下的错，是她的错。
她不恨君王了，也不恨林静照。
一切都如过眼云烟，这样结束了。
结束了也好。
阖眼之后，人世间如潮水飞快地褪掉，再也感知不到。
她穿戴着庄严雍容的凤冠凤袍，带着笑。
……
翌日，皇后被发现倒在妆镜台，薨。

第38章
皇后溘然长逝，举国哀痛。
葬礼隆重，极尽哀荣。
圣上悼念发妻，决定不复立后。文武百官衣披白雪，面色沉重，鸦默雀悄。
丧礼持续了一个月，方揭过篇去。
时至大雪满天冰天霜地的隆冬，皇后薨逝，皇贵妃成为名副其实的后宫最高主宰，虽非正宫皇后，备受圣眷，掌六宫之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正宫无异。
皇贵妃的高压统治之下，陈嫔、赵贵人相继暴毙，死因莫名，后妃七零八落，余下嫔妃谨言慎行，整个内廷一派死气沉沉的肃杀之景。
位份之中四妃九嫔多有空缺，待来年春暖花开，或进行陛下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采选民间良家子以填后宫，广衍后嗣。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皇后病逝，太后有种唇亡齿寒之感。
皇帝早不是当初那个初登基的少年天子了，越来越不受控制，用各种潜在手段剪除一切对君权有威胁的东西。林静照是他的爪牙，狐假虎威，二人搭配得天衣无缝，将前朝后宫牢牢掌控在手。
皇后此番死得不明不白，或多或少有皇帝的推波助澜。结发妻子他尚且下得去手，何谈太后这名义上的母亲。
可怕的危机感渐渐袭来。
太后深宫一老妇，失了儿子，又失了皇后的助益，唯有瑟缩在后宫之中谨言慎行，苟且偷生。昔日年高德劭的后宫权威，遇到皇贵妃林氏的轿辇反而要却步。
林氏居于昭华宫中，不拜太后，不哀皇后，甚至不着丧麻，每日宴饮享乐，恣睢寻欢，肆意妄为。没人敢说她半分不是，一切皆有陛下在后撑腰。
她的昭华宫在后宫最高大、明亮，好似象征着她独得盛宠的尊崇身份。
林静照，由满朝公认的妖妃渐渐变为赞玄有功的神仙。
朝堂，亦被贵妃党占据。
凡在林皇贵妃身边侍奉的宫人无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恪尽职责，沉默寡言地守着一些奇怪的规矩。
首先，皇贵妃的容貌绝对不能乱看。皇贵妃常年佩戴帷帽，即便在闺阁之中她的芳容也不为下人所窥探，更不能泄露出去，否则恐遭剜眼之刑。
其次，贵妃的随身之物绝不能私藏，哪怕是最微贱的丢弃之物。宫女私自贩卖是禁止的，男性太监私藏更是绝对禁止的。
陛下对皇贵妃彻头彻尾的妻控已到了极端的地步，皇贵妃的起居行程、一日三餐、衣着搭配皆处于天衣无缝的监视网中。贵妃虽年轻貌美，一旦有太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被厂卫侦知，即行逮治拷讯，以残忍方式治死。
在宫中皇贵妃的事是禁忌，离得越远越好。若哪个太监摊上沾惹贵妃的罪名，神仙来了就救不了。
曾经就有小太监私藏皇贵妃身上掉落的花瓣，那人甚至没有动歪心思，只欲在同僚面前夸耀一番，被活活杖毙。
与皇贵妃相关的事，陛下宁错杀一百不会放过一个。前朝的主子是陛下，后宫真正的主子是皇贵妃。
如此严峻形势下，仍出了意外。
冬至宫宴那日，皇室小聚，太后娘娘的弟弟寿宁侯远远瞥见了皇贵妃清丽窈窕的身姿，心痒难耐。仗着长姐太后的威势，竟胆大妄为私下联络了皇贵妃。
锦衣卫侦知后立即将寿宁侯打入诏狱，酷刑拷讯。寿宁侯四十余岁年纪，性喜渔猎，荒唐无毒，常常霸占民女，如今惹到圣上头上，纯纯是自寻死路。
这本是一件寻常的案子，凌迟论死寿宁侯了事。寿宁侯入诏狱后吃尽苦头，为保性命，竟说出一件前朝秘辛：
太子朱泓没有死。
是寿宁侯的一个门客说，当年太子殿下匆匆逃离皇宫，被追兵逼至悬崖。太子的一个女官与太子交换了衣衫，毅然引开追兵。找到那个女官，能顺藤摸瓜找到太子的下落。
宫羽闻此无动于衷，太子朱泓当然没有死，陛下早预测到了。那女官的名字叫江杳，也是现在的林静照，被陛下控制在手，这些秘辛根本毫无价值。
透露这些秘辛的门客倒有点意思，宫羽立即派人逮捕。
眼看着屠刀即将逼近，寿宁侯毛骨悚然涕泗横流，失智之下将肚子里的陈年旧事胡乱言语，大多也都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不足为信。
但有一条，宫羽听后浑身骤冒冷汗，瞳孔剧颤，不敢怠慢，上达天听——
那女官曾是朱泓的榻上宾，鱼水之欢，相亲相爱，不仅是君臣，更是情人关系。
……
浓云如泼墨，冬雪霏霏，北风呼啸，满地风霜，远方山峦的轮廓在一片灰雾中模模糊糊，宫阙氤氲在单调的黑与白中。
林静照于铜镜前梳妆打扮，寡淡的容颜恰如窗外白絮，透不出一丝血色，黯然枯槁，无论用多少胭脂也遮挡不住。
今晚陛下又翻了她的牌子。
但，似预示着一丝不祥。
刚才宫羽过来传达了太后弟弟寿宁侯在诏狱的供词，事关先太子，牵扯重大。
“陛下一会儿要亲自问你的话。”宫羽提醒，叫她早做准备。
林静照手心一阵阵发凉，七上八下，深深陷入对未知灾祸的恐惧中。
寿宁侯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送她死路的？他说了那样的供词，即便陛下还有心留她，也会为了皇家颜面赐她死。
枯枝互相剐蹭发出轻响，乌鸦喑哑的呱叫，在萧瑟的寒风中荡来荡去。
白日的太阳像月亮，灰蒙蒙的白不透，失去了一切温暖的色泽。
林静照来到显清宫，掀裙跪下。
威武的铜龟和仙鹤涂着庄严冷色调的油彩，瞪着眼睛，威武瘆人，给人以庄严恐怖的感觉。明明来过这里多次，仍克服不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君王黑暗的声音高高盘踞于九重台阶的龙座之上，处于强大的逆光中，静穆深邃。
窗户未关，雪花簌簌，殿内飘荡着阴风，又冷又空，仿佛使人血液凝固。
黑云压城城欲摧。
“臣妾前来请罪。”
林静照深深行礼下去，一揖到地。
寿宁侯的那番话实在太致命，且死无对证，她说任何辩词都不足消除君王的忌恨情绪。她索性直接请罪，任打任剐，听候发落。
毕竟她现在是天子的女人，与先太子朱泓的那些谣言，必不能被容忍。先太子朱泓，是毁掉她命运的一记死结。
朱缙以一种极其阴冷的目光注视她，如深幽的天际，良久未开口。雪洞般素净得大殿，笼罩着可怕而逼人的沉默。
寿宁侯的原话是那女官与太子朱泓朝夕相处，裸裎相对，鱼水之欢。
那女官指的是她。
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给人以更沉重的压力，弥漫着更浓重的死亡气息。
皇妃贞洁受损，后果可想而知。
林静照苟默自容，再度叩首曰：“臣妾愿承担一切罪愆，以保全皇家清誉。”
“你不解释吗？”朱缙终于道。
她轻微摇头，“臣妾不敢狡辩。”
“朕听你的解释。”
他命令道，“解释。”
话语状似，隐隐期待否定的回答。
林静照脸色发青，入宫以来被这样濒死的紧张感反复折磨，紧绷的内心早已麻木。在脑海中搜刮了半天，找不到说辞。痴怔怔的，陷入深渊一般的绝望，语调平平地道：“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愧对君父，无言以对，但求陛下责罚。”
朱缙呵呵冷笑，锋利的沉默在荡漾。
她这样相当于默认了与朱泓之间的谣言，无论事实到底如何，已实打实令他龙颜不悦了。
陆云铮，朱泓，她的拥趸者一个接一个。
朱缙心底涌起一股可怕的暗流，扬起了某些情绪，似嫉妒，却又不像。
他可以接受陆云铮，因为她本身是陆云铮的未婚妻，他一早就知道。
现在又冒出个朱泓。代表了一种可能，她曾经与朱泓有过情。她谁都爱，还真是博爱。
她打定主意他不会杀她吗？
还是说，他们本身是假的夫妻关系，恩爱和眷恋都是演的，不必管彼此的内心？
“过来。”朱缙吩咐。
林静照钉在原地没动，似一具失去重心、飘摇不定的魂影。以小草般的微渺之力对抗着，虽然弱小，坚韧不屈。
诏狱的滋味她尝过了，她的家人又都被打成了重伤，她已失去一切，死且不避，更无所畏惧。风骨不折，无需再度低头。
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
“你傲骨铮铮的样子，以为很高尚吗？”
朱缙于黑暗中投来的眼神似冰刀子一般严厉，夹杂着轻蔑。
君臣间的天差地别注定了他们的不平等，弱者跪着的姿势更毫无尊严可言，傲骨是可笑的。
她那蝼蚁般的身躯再是倔强，大义凛然，投下的阴影也不过寸余。翻筋斗云拼命地往外跑，最终也逃不出五指山下。
她过往费尽心机布下的圈套，于他看来仅仅是轻易戳穿的谎言，螳臂当车，以卵击石，一场场取乐的笑话罢了。
站在他的位置，风景开阔了太多。
林静照被他轻蔑的目光焚烧着心灵，难以承受，嘶哑道：“臣妾既损了皇家清誉，求陛下赐一死，成全臣妾。”
不是威胁他，她知道他敢。
她这么说，是真的求死。
朱缙未置可否，反而轻冷地笑了。若他不想让她死，偏偏想辱她呢？死固然不难，难的是万分屈辱地活下去。
他不杀她，却想辱她。
将她的傲骨寸寸折断后，再杀了她。
她是他的掌中物，生杀予夺由他拿捏。主人不允许死，她连死的权利也没有。
“过来。”
朱缙重申，口吻愈加严厉。

第39章
林静照被帝王厉峻俯视着，如芒在背，心胆俱丧，更为他口吻中毋庸置疑的威严所慑，捏了捏拳头，坚守的底线快要崩溃，犹豫着，最终依言走上了高台。
通往帝王的龙座位那样高，足足有九级，象征着人间至尊，每向上一点，寒气便逼人一些，自由的空气便少一点。
她来到他身畔，跪下。
朱缙神色间尽是锋锐之势，扬起手，批颊而落。林静照以为他要打她，下意识闭紧双眼。半晌，他却只温缱地抚挲她。
“陛下……”
她翕动着唇角，如逃过一劫。
他平平淡淡地说，“皇贵妃一直对朕说谎，让朕很失望。”
“没有。”她嗓音微微急促，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无力又难受地，“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朱缙带着显著的疑问，“欺君的罪名你承受不起。”
林静照怔了下，虽清楚他在训导自己，鞭子和糖果的游戏，可被洗脑久了，她面对他时有种天然的温驯，会情不自禁地将他当成尊者讨好。以至于，每当她鼓足勇气想和他破罐破摔时，都被他莫名的气场所慑，重新跌回他的怀抱。
由于对死亡的天然恐惧，在极度危机时一旦他饶恕她性命，她就会产生诡异的感激之情，不可自控地想要讨好他，以弥补自己破罐破摔时道出的那些忤逆之言。
明知道他的宽赦是暂时的，在她失去所有利用价值后，他会毫不留情地赐予她死亡。是人类贪生怕死的劣根性操纵了她，让她可悲地沦为朱缙的玩物，一次次低头。
她确实遗传了父亲怯懦畏死的特点，没有大无畏的凛然就义精神。为了在这并不算美好的人世间多苟活些日子，忍气吞声，放弃尊严。其实，人世间又有何留恋的呢。
在亲密距离时，他们不是夫妻，是君臣，是主仆。她被洗脑太深，畏惧死，畏惧他发怒，乃至于幻想着如果他永远温柔就好了，她平平安安隐忍一辈子也可以。
她的灵魂早在入宫那一刻就被撕碎了，剩下的熠熠生辉的残片。过去，残片曾一次次奋力反抗却都失败，如今，残片也快枯槁了。
林静照簌簌坠下泪来，不为别人，单单憎恶软弱又劣根的自己。
朱缙弯下腰覆着她清秀的肌骨，一下下剐着她的容颜，深邃而悄声问：“那你告诉朕，朱泓到底有没有碰过你？”
她浑身筛糠，捍卫尊严似地，坚决摇头。仰着脖颈，上半身跪得笔直，几分神圣虔诚，一朵柔韧的桔梗花。
“没。先太子与臣妾仅仅是主仆关系。”
他若有所思，停了片刻，声线冷静地问：“你们做过最亲密的事是什么？”
“缝衣服。”
林静照回忆着，如枯槁的木，缓缓说。
“他的衣服破了，你给他缝是吗？”朱缙的五指不经意穿插在她如瀑的秀发之间，“堂堂太子为何需要缝衣服？”
“太子去狩猎，在林间刮破了衣裳。”
他轻烟薄雾般的不悦，蹙了蹙墨眉，“你还随身带着针线包？”
她垂下眉睫，点了点头。
太子身份尊贵，她只东宫一女官，其实就是丫鬟。丫鬟侍奉主子需面面俱到，缝衣服这种精细活儿是太监那种粗人做不来的。
“还有别的呢，继续说。”
朱缙温柔地掐起她意欲遮掩的面孔，绵里藏针，闪烁锋芒，继续逼问。
“还有……”林静照脖颈以难堪的角度被他握着，喉咙有些发塞，“没了。”
她透着若有若无的恐惧，一边警惕着他的神色，显得极为小心，说话带着距离感，怕说错哪句话招来杀身之祸。
朱缙俯首宽慰地吻了下她的额。她似古井打捞上来的月亮，在亮晶晶地流泪，脆弱得一不小心就会破碎。
“没有什么不能告诉朕的，只要你说实话，朕不怪你，会继续袒护你。”
帝王既不火热也不冷淡的语调好似绵绵细雨，濯在干涸的心上，具有蛊惑的力量，如磁石将人的灵魂吸引。
林静照深深怏怏不乐，伏在他的膝上，任他的阴影将她笼罩。他是尊者，尊者对她蕴含引导意味的话，使她迷离。
“还有的……陛下知道。生死攸关之际，臣妾和太子换了衣袍，替太子引开了追兵。”
如果这也算亲密之事的话。
朱泓因此得到一线生机，遁入山林中。她被当成太子中箭，坠崖，为锦衣卫擒住，后来就莫名其妙到了宫里。
“你仅仅是个没落尚书之女，当不了太子妃的，冒生命危险完全没价值。”
朱缙泛着恻隐的嗓音幽幽响起，仿佛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为什么这样做，是因为爱太子吗？”
“不，没有。臣妾那时已与陆云铮定了情，青梅竹马，约定为婚姻之好，是不会背叛陆云铮与其他男子亲近的。”
林静照凄然一笑，“臣妾舍命保护太子，或许是因为作为随从的忠心和责任感吧，不能让一国之君的太子殿下丧命。太子殿下赐了我一间耳房，让我住在宫里，带我参加了许多宴会，见了许多井底之蛙一辈子都欣赏不到的风景，满足了我许多虚荣心，对我挺好的。”
她容颜毁悴，说得感伤，将当初一个急于见世面野心勃勃的小姑娘描绘得淋漓尽致。如今她日日住在皇宫，拥有胜过那时千倍万倍的宫阙和地位，却远不复当时的心气。
朱缙慢慢阖目，回想她初次侍寝的一幕幕，她手臂之间确有一颗红豆般的守宫砂，那地方的膜也是在的。吻她时，她笨拙躲避，显然完全没经过这方面的事。
她说的是实话，除他之外她确实没和别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她是第一次。
他长长出了口清气，莫名的愉悦感浮上心头，对她道：“起来吧。”
林静照腿几乎瘫软，站立不直，稍稍倚着他才勉强维持稳定。
“陛下……”
她内敛的眸光欲语还休地流向他，心有余悸。刚经历了一次鬼门关的考验，但凡她与朱泓有过敦伦之事，现在就不能站在这了。
“别怕朕。”
他凝睇着她，深广得似清澈的深渊，半拢她在怀中，只似冰冷的命令：“朕不希望你怕朕。”
林静照听到这句话反而更怕了，脊背上冷汗淋漓，生怕对上他的眼睛。
“嗯。”
朱缙恂恂道，“朕赦免了一个罪犯，费尽心机为她争取皇贵妃的宝册金印，至高的地位，她却不识好歹地牵挂着前尘往事，放谁身上谁都要生气的。”
林静照体会到他的言外之意，欲开口辩解：“后宫之中……”
他打断，理智的冷色，一本正经地拷问：“后宫之中仅你一个，你若还不忠不义，三心二意，还和朕谈什么后宫？”
皇后已逝，嫔妃七零八落。御极以来他召过侍寝的妃嫔独独她一人，后宫虽三宫六院，与她自家的后院没有分别。
林静照凛然，时时刻刻有利刃悬于头顶的危机感，试图解释：“陛下，臣妾和先太子真的没什么，自从臣妾跟了陛下，关于先太子的所有线索知无不言。寿宁侯为保命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原是攀臣妾。”
顿了顿，狠毒之意忽涌心头。若非什么寿宁侯，她不会遭此飞来横祸。
寿宁侯既害了她，她要寿宁侯死。
“寿宁侯是太后娘娘的弟弟，保不齐是太后娘娘指使的，她与臣妾素来不睦，您是知道的。今日您正君权高扬，莫如杀了这对姐弟，将前朝后宫彻底清理干净。”
朱缙漠然处之，实则他对她的身子并无独占欲，更加不会嫉妒。至于她杀人的提议，自有旨意。
“朕最后再和皇贵妃打一声招呼，守好皇贵妃的本分，断掉曾经的情，什么身份就守什么规则。”
他道，“否则，你难朕也难。”
林静照拽紧了袖口，木讷地点头。他掌握她生杀予夺犹如神一般的人物，她想要在后宫活下去，讨好的唯他一人。
“臣妾遵命。”
朱缙目睹她清丽白净的容颜，恭顺的神色，不冷不热着。因为那初夜她确实是第一次，他姑且再相信她一回。
“朕不信外人的，只信你这枕边人。后宫还是交给你，替朕好好干。”
他已将话说尽，若这程度还不明白，她便太愚钝。
“跪安吧。”
林静照拜别君王，一步步跌跌撞撞地出了显清宫，像从龙潭虎穴逃出。
虽是侍寝的名头，他今日并未留她侍寝，不知是否对她的过往存着芥蒂。
归途，从显清宫到昭华宫仅仅一盏茶的路程，她摇摇晃晃，仿佛走了十年。脚下虚浮绵软，恍若发了高烧，脑子空茫茫的，三魂六魄齐失，全然是木偶人的状态。
差一点，今日差一点她就丧命了。
伴君如伴虎，每日她都过得如履薄冰，疲惫无比，闯过了重重关卡，还能她坚持多久，哪一关死于非命。
在皇宫之中，皇帝可以呼风唤雨。这场游戏，她是天然的弱势者，唯有一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有时她也不禁疑惑，朱泓到底还在不在人世，现在究竟在哪里？
因为帮太子的忙，她被害苦了，整个人生都毁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进宫当女官，那么她现在好好地嫁给陆云铮，过着喜乐平安的小日子，无忧无虑，根本不会遇到圣上。
一步错步步错，皇贵妃这身份她既得了，就躲不了，像黑白无常的锁链，非死不能辞。
她深深合上眼睛，身影蹒跚于暮色中。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
西天，初月已上。

第40章
隔日，圣上开始收拾攀诬皇贵妃的人。
皇贵妃与先太子本清清白白，寿宁侯捕风捉影地胡乱言语，与挑拨离间无异，虽然寿宁侯并不知当初侍奉太子那女官就是如今的皇贵妃。
圣上令锦衣卫往死里拷打寿宁侯，该吐的吐干净，不必吝惜刑具磨损，三十六道酷刑轮流上，以大不敬之罪论死。
可怜老太后在宫里还蒙在鼓里，不知自己的儿子懿怀太子被自己的弟弟卖了，更不知自己的弟弟弄巧成拙，杀身之祸近在眼前。
她只是不明白，弟弟好端端的怎会入了诏狱？
定是奸佞小人暗中迫害。
寿宁侯平日一颐指气使的王爷，在诏狱中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宫羽的手下拿捏分寸极好，任他遍体鳞伤而只留最后一口气，反复泼水拷问折磨，将圣意执行得淋漓尽致。
寿宁侯说出先太子的线索，满以为立下大功，等赦免美滋滋地出狱，却万万没想到此事与皇贵妃挂钩。
沾上皇贵妃的事，算是沾到死穴了。
凡沾惹皇贵妃之事的人都没好下场，陛下宠爱皇贵妃，更控制皇贵妃。遇到皇贵妃事，陛下会毫不吝啬地给予最残酷的对待，周有谦、皇后等人，无一不死于非命。
寿宁侯聪明反被聪明误，终因美色送了命，万般痛苦地死在了黑暗湿冷的诏狱中，外戚之党走向了毁灭的终结。
皇后、寿宁后接连丧逝，太后哭得眼睛瞎了，连日来水米不沾牙。她亲戴素服去显清宫殿前恳求皇帝，希望网开一面，结果被宫廷侍卫无情地拖了回去。
太后娘娘是陛下名义上的母亲，陛下会让她颐养天年的。
太后油尽灯枯，承受不住这等打击，当晚薨了，死不瞑目，死前还喃喃念叨着她的太子，泪痕干涸。
翌日被人发现，按礼入殓，和先帝合葬。
……
前朝，后宫，至此已清理干净。
面对初登基时的内阁党、外戚党，圣上彻底取得了胜利，从此以后再无人制约君权，君权史无前例地垄断一切。
满朝文武，尽皆敛声。
从此以后，朱缙正式临御天下。
太后一族盘踞前朝后宫多年，积累家财无数，种种剥削和贪婪的罪行被公之于众，被打为逆党，记录在逆臣书里。
外戚的消亡打散了常年笼罩在皇宫上空的阴郁之气，冬日暖阳普照大地，万物在萧索肃杀的寒气中沐浴着太阳的光泽。
在冉冉身上的朝霞中，朱缙与林静照并肩登上皇宫的最高处，影子在晨光拉得长长，高处凛冽的风吹散了衣裳上的尘埃。
登高望远，远方是阑珊的万家灯火。万里江山，锦绣山河，这是属于他们的时代，更确切地说，是属于他的时代。
今后史书很长的一部分篇幅，将专为一代帝王而书写。
林静照眺望着远方灰黑色的山峦，头顶香叶冠散发着独一无二幽芬，丝丝扣扣锁住她本该绚烂的人生，望穿秋水也越不过宫闱的藩篱。
“恭喜陛下，得偿所愿。”
半晌，她于风中幽幽一句。
朱缙道：“多谢皇贵妃。”
他一袭白袍，玄风笼罩，站在高处如缥缈的太虚神仙，透着几分神性。不似人间的帝王，而似漠然虚静的神仙，飞升漫游于天地之外。
这样玄淡一个人，却能将君权握得死死的。
林静照的手被寒风冻得冰凉，朱缙握了在手，用掌心摩擦着。她微作讪然，似没被他这样亲近待过，下意识要抽出手来。
朱缙握着不放，拢着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低头观察她的神色。
林静照唇角微微弧度，有些僵硬，也顺势揽住他的腰部，投入他的怀抱。
一拉一扯间，两人罗裳挨蹭。
朝阳初升，依偎着。
从前，她总这样依偎着陆云铮，而今，身畔的男人却变成了君王。
不知不觉之间，她已被从江杳彻底改造成了林静照。她的身子属于皇帝，精神念着皇帝，身上亦沾染着他独有的道家香叶气息。
林静照伏在朱缙怀中，仿佛他真是自己丈夫，可以肆无忌惮地躺在他怀中睡觉，说些家长里短，闺中私事，嬉笑打骂。
可一见他折射雪亮的漆目，她便蓦然被拉回现实，高处不胜寒的惶恐感，仿佛一不小心会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帝王就是帝王，她和他永远是君臣，他永远成不了她的丈夫。
朱缙指节蹭蹭她的颊，“在想什么？”
林静照眼神带着天真，唇齿微张，“陛下生得一副好颜色，怪不得皇后会沉沦。”
他闻此，雾凇结霜的眉眼融化了几分，在漫长冬日的霑洒下，竟很愉快。
“还是第一次听贵妃夸人。”
她道：“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守着距离感，不曾说太多，畏惧冒犯天威，哪个字触犯了君王。
朱缙默了默，遥感下面坚硬几分，阖目长叹，愈发将她搂紧，生涩地揉搓着，平息体内那莫名其妙的痒意，一丝丝轻叹着。
良久，他吹着凉风，叫了碗凉茶，才压下去，窝着难以言说的冷火。
“为了成就陛下的霸业，臣妾背负了妖妃的罪名。”
林静照似并不知他的变化，单单说。
朱缙的思绪被她拉回来，犹沉浸在那种异样的感觉中，“朕会保护你。”
林静照语气湿漉漉的，“当真？”
朱缙颔首，唇忍不住擦了下她额头，长袖微风鼓荡，沉沉地说，“不准质疑朕。”
他一直在履行着这句话，从周有谦、皇后、太后、寿宁侯，凡称她为妖妃之人都得到了惩戒，他永远站在她的这一边。
谁欺负了她，他都会为她撑腰。
林静照心情复杂，她不要的他给了全部，她想要的他一样不给。
如何不是命运弄人呢？
她要的，实则是最简单的东西。
君王所赐，无论好坏她都得接着。
“嗯……谢陛下。”
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君王。
她也是个绝顶坚韧的女子。
游戏还在继续。
日子好好坏坏，总得继续过下去。
林静照将心事深埋，对着红墙黄瓦的宫墙，想起了曾经的太子朱泓。
朱泓，你究竟在哪里？
朱泓死了就死了。
她被困在宫墙里，再也出不去了。
暗叹了声，尽力忘记这些事。
朱缙拢着林静照，修长的身姿临于万里江山之前，身后冬光浩荡下如黛的远山。
抛开别的不谈，他和她就这样依偎还挺惬意的，岁月静好。
……
南阳，山间，周家小院。
周有谦正坐在篱笆前喂鸡，听闻皇后和太后娘娘薨逝的消息，怔了怔，随即摇摇头，无微笑也无悲伤，只剩淡然。
儿子问：“爹爹，太后娘娘定然是被人所害，爹爹不想回到朝廷重整超纲吗？”
周有谦撒了一把米给鸡，又卖着老腿拿了筐子，将院中晾晒的豆子都收了。
“老朽早已致仕，再不问庙堂之事了。”
儿子愤愤道：“爹爹真可惜，当初那个出卖爹爹的卑鄙小人江浔如今扶摇直上，做了朝堂的红人，奸佞陆云铮更抢了爹爹的位置，风风光光做着首辅。”
周有谦充耳未闻，有条不紊地做着手头的事，对权位和官爵无半分留恋。
“世上有忠臣就有奸佞，有善就有恶，有正直就有谄媚，有白天就有黑夜。”
他早已看破官场，宦海沉浮，莫如庭话桑麻，在青山绿水中安度残年。
千古悠悠多少事，都化作一抔土。
……
江府。
陆云铮陪江杳回娘家。
今日江浔在家中摆宴，亲人小聚。
今时不同往日，江浔因办凤仪宫失火一案立下大功，深得圣上褒奖，扶摇直上，官运亨通，成为圣上近臣，春风正得意。
反之陆云铮，萧条落魄，多日来不去内阁不拜君王已让他的阁权严重流失，成为一道被人遗忘的影子。陛下虽未降罚，也没主动重用他的打算，陆云铮就这样被搁置着，如昨日黄花。
江浔见女儿女婿到来，热情招待，尤其是许久不见女儿，甚感想念。之前与陆云铮的隔阂似解开了，不再耿耿于怀。
陆云铮尽力在微笑，在小宴上敬岳丈的酒，掩盖自己内心的荒芜。
江杳捏捏陆云铮的手，悄声道：“太好了，陆郎，你与爹爹和好如初。”
陆云铮目睹岳丈的荣耀，茫然若失，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圣上从前最倚信的明明是自己。离开几个月，便物是人非了。
他灌了一杯酒，愈加苦闷。
苦闷到了极处，又想通了。
从来都是臣子侍奉君王，没有君王反过来迁就臣子的道理。他当然可以选择淡出朝野，立即有无数人会替代他的位置，很快被遗忘，没有任何人挽留他。
寒窗苦读十年，他才刚当上首辅，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之前确实是他过于敏感了。
挨板子有什么的，杀头他都不怕。
奸佞整日围着陛下，陛下定然耳濡目染，成为喜怒无常的暴君。自己应尽首辅之责，尽量帮陛下戒掉修仙之恶习，从美色中超脱出来，辅佐陛下成为一位明君。
如此，方为一番事业。
陆云铮想好了，明日就入宫拜君王，进内阁，把养病这些日失去的都夺回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觥筹交错。过往的阴影似过眼云烟，被心照不宣地忘记。
此番小聚，热热闹闹，程京带着儿子程黎来了。程黎近来屡遭挫折，科举失败，决心再也不考了，以后仅游山玩水，写点地方志。程老爹忧心这个儿子，头发都白了。
陆云铮一边想着官场上的事，一边想着那个拦截花轿的疯婆子。
那疯婆子再也没出现过。但她生得和杳杳一般无二，自己绝对看清了，没有错。
那女人如今在哪里，还在世上吗？

第41章
随着皇后及太后代表的外戚一党消亡，先帝朝余孽皆被剪除干净，前朝后宫焕然一新，井然被新的秩序所统摄。
陛下奠定了君权，乾纲独断。
又为早逝的元后守丧，暂时不立后。
皇贵妃成后宫唯一的主子，代行皇后职责，有时也代行司礼监的批红职责。
圣上自己则沉溺于炼丹斋醮，常常花数月时间参悟玄之又玄的大道，行踪更加神秘，谕旨常常像字谜，杂以暗语，有时是一句诗，官员得动脑筋参悟着来。
这就需要官员又有学识又有眼色。
新朝扶摇直上的官员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会写青词的，另一种是以柔邀上，善于揣摩圣意的。
官员之中大兴奔竞之风，明争暗斗，倾轧比拼，流血牺牲，只为抢那一丝圣宠，比谁更能讨君父欢心，谁更炙手可热。
如此情势下，陆云铮重返内阁。
在过去的历练中，陆云铮已从青涩的进士郎进阶成独当一面的干练首辅，因其出众的智慧，毋庸置疑的忠诚，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在众臣中脱颖而出。
如今他重出江湖，依旧稳稳是文官第一人。他养病期间对圣上的种种怨怼，圣上也既往不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因无它，他曾对皇贵妃有恩。
当初内阁和后宫齐齐围攻皇贵妃，陆云铮率先站出来维护，为她博取尊位。陛下爱护皇贵妃，凭这点恩情会永远厚待陆云铮。
陆云铮重掌阁权，雷厉风行地扫荡了过去数月来的弊政，将国政要事有条不紊地把控在手，对郭阳等落井下石的小人进行了清算，恢复了如日中天的地位。
圣上隐居修道，常常十天半月斋洁。大臣们见不到皇帝，有事先禀告内阁首辅陆云铮。
这颇有僭越之之嫌，圣上得知后非但不降罪陆云铮，反而褒奖了他的勤勉。
“君臣之礼，在朝当慎，其余时候则如家人。”
圣上的话使人如沐春风，像一种抚慰。
陆云铮的新房在南郊建成，圣上特赐墨宝匾其堂贺乔迁之喜，又赐给玉环、白银等物。
陆云铮的轿辇旧了，圣上特赐车马，减其来回劳碌奔波之，可谓关怀备至。
前些日，圣上无缘无故罚了他二十廷杖，如今这些额外的恩赏，似乎是对陆云铮的暗暗道歉。
陆云铮这样想着。
他大悦之下，心结终于解开，淡忘了君臣隔阂，愈加辛劳地在内阁中执政。
有人欢喜有人愁，陆云铮的回归使江浔的光辉黯淡了下去。
圣上将内阁诸事重新交给陆云铮，江浔所在的礼部也在内阁之下。江浔再度成为女婿的下属，按官场礼节需参拜女婿。
江浔憋了闷气，郁郁寡欢。
更致命的是，陆云铮和江浔这翁婿俩的执政理念不同。
同为圣上宠臣，陆云铮是靠斗前朝余孽上位的，不曲不阿，不谄媚君王，凭能力和聪慧在官场立下一席之地，浩然正气。
江浔则不同，从前是周党，临阵倒戈，靠逢迎取悦君王，折下脊骨谄谀侧媚，邀宠纳款以掠取高位，自有股畏葸之态。
相比之下，陆云铮如同高大壮实的乔木，而江浔父子只似阴暗生存的菟丝花，靠汲取旁人营养生存。
江浔之子江璟元是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多年来科考不中。江浔与吏部尚书暗通取款，结纳走动，营私舞弊，悄悄给江璟元安排了吏部的差事，挤掉了一个寒门子。
那寒门子十年苦读，一朝毁灭，悲愤绝望之下竟跳河自尽，场面甚至壮烈。
市井都传是首辅陆云铮的大舅哥抢占了寒门的官位，写血书，闹着要告御状。
此事让首辅陆云铮颜面荡然无存。
陆云铮将手底下的事管束得天衣无缝，怎料为自家人背了黑锅。
陆云铮自己是三榜进士，才华出众，最看不起那等没有真才实学还卖官鬻爵的人。江璟元是他大舅哥，亦深深令他不耻。
那寒门书生死了，百姓闹起来了，事关名誉，陆云铮必须拿出一个交代。
江浔含泪请求陆云铮网开一面，科举舞弊是大罪，若传到圣上耳中，怕是江璟元性命不保。
陆云铮大怒，岳父何曾替自己想过，此事若传到圣上耳中，白白污损了他首辅清白的名声，使圣上猜忌。
他不喜江浔父子的作风，据他所知，不单寒门书生一件事，江浔藏污纳贿，数额巨大。且江浔善于写青词赞玄，蛊惑圣上日益沉迷于斋醮，实在非大臣道。
江浔明明苟且多年，沾了自己的光才加官鬻爵，敢如此胆大妄为贪赃枉法。
道不同不相为谋，一对翁婿产生了裂痕，陆云铮瞧不起岳父的钻营，江浔则失望于陆云铮的清高。
江杳夹在中间十分为难，每日以泪洗面，向着哪边也不是。江浔见宝贝女儿过得艰难，想把江杳接回娘家。陆云铮严厉阻止，双方争执起来。
江杳嫁给陆云铮久久无孕，江浔认为是陆云铮薄待自己女儿，常常冷落于她，更怀疑陆云铮移情别恋，那日拦截花轿的疯女人是偷养的外室。
陆云铮遭到如此质疑，奇耻大辱，当即硁硁然拍桌子对天发誓道：
“我陆云铮若三心二意，做了半分对不起杳杳的事，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说罢，天空竟真诡异地响起一声晴天霹雳，直劈在屋顶，震得人毛骨悚然。
陆云铮江浔几人面面相觑，惊愕万分。
天谴，往往一语成谶。
某种不祥之事似乎即将发生。
当下众人怏怏，黯然不欢而散。
陆云铮看在江杳的面子上，最终还是替江璟元摆平了科举舞弊之事。这样昧着良心欺辱平民百姓的心境让他耿耿于怀，如鲠在喉。
陆家和江家的分歧已然种下，很长一段时日，陆云铮不让江杳回娘家，更不去拜访岳父，江杳和父亲只能偷偷通过书信联络。
……
前朝后宫皆已肃清，圣上完全掌握了君权，日益沉湎于修仙之事，处于朝隐状态，未再有什么大动作。
圣上隐居的显清宫位于南苑，有成片的幽篁竹林隔绝，飘荡着翠缥色的筠雾，清雅神秘，与富贵雍容的皇宫格格不入，建筑风格更充斥着道家意趣，殿宇牌匾皆仙源宫，凌霄殿等。
显清宫道观极度神秘，视侍卫森严值守，闲杂人等非诏不得靠近。能自由出入显清宫的，唯皇贵妃林氏。
圣上本人更是神仙之体，仙气飘飘，冬不畏寒夏不畏热，升腾凌霄而轻举，静寂无为，灵风似有似无的境界。
修仙，皇贵妃似乎是圣上唯二两件事，凡赞玄事醮、谄媚皇贵妃的臣子皆可以跨越品秩升迁。
对圣上来说，忠臣的定义只是听不听话。
偌大皇宫的权力中心，从正大光明的乾清宫移至了显清宫道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江浔等善于琢磨圣意的臣子们会刻意扮成道家装束，惶恐地称君王为“仙君”以博圣心。
圣上信奉道教无为而治，对朝政漠不关心，全权交给大臣。又因道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各个大臣一视同仁。
群臣受到同等礼遇，除了陆云铮外，圣上未突出亲昵或疏离任何一臣子，无形间给了众臣同台奔竞的机会。
陆云铮那等落魄之辈都能一夜跃升首辅，人人皆可做人上人，就问敢不敢拼。
圣上常年斋醮，对朝政之事仍然了如指掌。显清宫常常举行的扶乩仪式，圣上通过占卜鬼神，洞察世间一切，都传圣上是神仙，能掐会算。
如此玄风笼罩的氛围下，众大臣们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不思国家社稷大事，反以邀君取宠为第一准则。
这个头还是首辅陆云铮开的，若非当年陆云铮靠邀君获宠臣之位，群臣岂会一窝蜂效仿，使朝野变成圣上的一言堂。
……
林静照囚困于昭华宫之中。
昭华宫富丽堂皇，长日无趣，她常常呆呆坐在窗边看掠过的鸟影。
如今党羽已除，群臣归心，天下已变成圣上一人的天下，圣上已如愿，接下来该如何？
放过她是不可能的。
但看起来，她已经丧失价值了。
她整日呆在昭华宫中，似乎只是皇宫多养的一个闲人。
圣上修持于斋醮之事，许久不曾召她，对她的身子失去了兴趣。
她像个被遗忘的人。
虽昭华宫美轮美奂是后宫众妃羡慕嫉妒的中心，其实和一座真正的冷宫毫无分别。宫廷侍卫日夜把守，密不透风，长久置身其中令人抑郁。
长日闲愁，她遥感世间只剩自己一人，被无边无际的孤独淹没，常常独自抱膝一坐就是一整天，爱读的书页没了趣味，爱戴的首饰也失了颜色。
那日午后，张全送来许多好东西，说是冬至例行赏赐，各宫娘娘都有的。
赏赐无外乎是些金银珠玉、绫罗扇面之物，冰冷的珠宝早已堆满了昭华宫，林静照并不需要这些玩意儿。
张全赔笑道：“皇贵妃娘娘即便不喜欢也选几件吧，奴才回去不好交差的。”
林静照想了想，从一堆宝货中挑出一只不起眼的摇铃，小巧镏银的造型，稍稍晃动便可发出清脆的响声，可当玩意儿随手把玩，可戴在腰带上做禁步。
张全见娘娘放着那些奇珍异宝不要，单单要个最不值钱的东西，讪讪笑了笑，全都依娘娘。
林静照拿着摇铃在手，倚在贵妃榻上，闲闲把玩。叮叮当当的铃声，打破了沉默，清冷幽森的显清宫浸了层生气。
风吹过，铃铛如玉环碰撞。

第42章
初三，下雪。
皇宫覆了一层厚厚的雪被，白雪与红墙相互辉映，梅花盛放，使厚重的九重宫阙多了一层浪漫的格调，美轮美奂。
按惯例，圣上会邀请有功之臣在初雪日观梅赏雪，赋诗填词，以昭彰浩荡的皇恩，勉励臣下在新的一年继续砥砺前行。
贵妃党重臣陆云铮、郭阳等皆在受邀之列，后起之秀如江浔、江璟元、徐青山等亦不甘示弱，陪伴圣驾。泱泱十余名三品以上的大臣齐聚，场面甚是浩大。
陆云铮与江杳夫妇俩并肩而立，江杳身着绛紫狐皮官眷吉服，与江浔站在了对立面。江浔隔空对爱女颔首致意，却不看陆云铮半眼，嫌隙颇深。陆云铮无所谓，志骄意满，也不把江浔父子放在心上。
来的臣子虽多，心照不宣地分成了两队。一队是陆云铮及内阁党，另一队是江浔父子，泾渭分明。
圣上和皇贵妃最后才驾临。
圣上一副高冠广衫道人装束，皇贵妃娘娘头戴帷幔遮面，衣着白香云纱衫子子，腰佩银铃铛，恍如月宫中的仙子。
作为后宫最受宠的嫔妃，皇贵妃娘娘挽着陛下的手臂，在公开场合与陛下形影不离。帝妃天生眷侣，鸾凤和鸣，神仙眷侣。
陆云铮领着官员下跪叩首，山呼万岁。
重返朝堂后，陆云铮脱去了从前的青涩莽撞，内敛稳重，充满了势在必得和掌控全局的自信感，如政坛一颗新星熠熠生辉。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堪为文臣代表。
朱缙命起，群臣谢恩。
文武官员侍列两侧，天子居于中。
今日本是赏梅观雪，非正式场合，君臣和睦相处，唱诗附和，饮酒取乐。
朱缙和光同尘，抱道怀德，有意平衡众臣，不让任何一人太出风头或太受冷落。
江浔及儿子江璟元已得罪了首辅女婿，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陛下。
趁着今日游冬之际，二父子摧眉折腰，当场作青词献给陛下，谀笔美化，称陛下的统治上顺天意下悦民心，聪明天纵，是万人敬仰的圣皇，臣子结草衔环以报君恩。是君，更是父。
江璟元更投君上所好，找山中法师锻炼金丹，献给陛下，助陛下早日飞升，得道成仙，他父子愿意做接引童子。
圣颜大悦，赐群臣金币银章，又御笔亲写诗词，命群臣接拍唱和。
群臣皆热烈投入其中，沐浴皇恩。
陆云铮风轻云淡地立在一旁，蔑视江家那张阿谀嘴脸，深深蒙羞，更不屑于加入其中，行折腰之事。
当初他帮助陛下，是见周党倚老卖老欺陛下幼冲，站在公理和道义的一方，而非蓄意逢迎陛下。他做事首先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再论其它。
比起讨好君王，那位神秘的贵妃更吸引陆云铮的注意力。
皇贵妃伫于君王身旁，秀色娟娟如一块清透的碧玉，红梅的花瓣洒落在她的白衫，她整个人比白雪还清透，冷浸溶溶月。
真乃佳人。怪不得圣上着迷。
陆云铮闪过一丝念头，皇贵妃帷帽下的容颜应该和杳杳很像。
他不知这奇怪的念头从何而来，皇贵妃总给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每次他和她遥遥相望，沉浸在特殊的磁场中，好似周遭颜色尽褪，只剩他和她二人。
巧的是，皇贵妃也在隔着帷幔凝望着他。
陆云铮礼貌性地冲她微微致意。
忽然，皇贵妃抬手，朝他摇了摇银铃。铃声轻微，在热闹的氛围中几乎被淹没，有股通灵的力量能震醒人的灵魂。
陆云铮猝然一激灵。
铃音直透耳膜，二人隔着六尺远的距离，没说一个字，但他笃定她是在冲自己摇铃，这微弱的铃音能穿梭嘈杂的人群。
皇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她想传达什么，暗示吗？
他与皇贵妃素不相识。
陆云铮干巴巴地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想起那日拦花轿的疯妇人，清瘦窈窕，与皇贵妃的身影何其相似。
这刹那，陆云铮产生更诡异的念头，好似皇贵妃就是那日拦花轿的疯妇人。
随即猛烈摇头，皇贵妃雍容尊贵怎可能是疯妇，况且他从未见过皇贵妃芳容。
林静照见陆云铮呆滞不动，心下焦急，欲再摇铃铛勾起陆云铮的回忆，却蓦然被一只冷白冰凉的手握住。
她一颤，顿时冷汗淋漓。
怔怔回过头，是圣上。
朱缙揽过她肩头，握着她的手连同那只铃铛，目如静夜深林里的月光，抓住了她的神游，低声问：“贵妃在做什么？”
一瞬间，林静照虚脱得仿佛连支撑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隔着厚重的帷帽，朦胧了君王的神色。
朱缙漫不经心地将铃铛从她手中取走，林静照在帷帽内听闻铃铛在他手心窸窣的微响，心惊肉跳，简直无地自容。
她张了张嘴，喉咙说不出话。
朱缙若无其事，轻轻揭过此节，将一芳香柔软的圈物戴在她头顶，平静的嗓音渗入这雪霁霜景，“贵妃忘记戴香冠了。”
林静照悸然，如木头人任他摆布。白桃香叶冠那样柔软，枝叶扎得人比钢刀还疼。花环不似花环，更似绞绳。
原来群臣正在接受陛下赏赐的白桃香叶冠，江浔、江璟元、徐青山尽皆头戴香冠跪地，独独缺了林静照和陆云铮。
皇贵妃是后宫嫔妃，本不该戴此。但陛下一句“皇贵妃朕所爱，宜佩此冠”直接将她的地位拔高了一大截。欲当众恩赏她时，发觉她心涉游遐，呆滞不动，竟正在与陆首辅四目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氛围，危险的气流沉甸甸地压在肩膀。
陆云铮亦敏感察觉到了危险，打圆场道：“陛下，香叶冠乃神仙用物，赠予皇贵妃娘娘，实是一桩美谈，彰显天恩！”
他不赞成皇帝事玄，平日秉持清高，对香叶冠不屑一顾。今日竟不小心与皇帝的女人对视，慌乱之下，一反常态地胡乱道出几句恭维之语。
皇贵妃娘娘是陛下心头肉，陛下又好妒，这些事能招惹杀身之祸。他肃然后怕，话语全然失去了平日的理智。
朱缙不显山不露水，并未深责陆云铮，命人也拿了顶白桃香叶冠赐给陆云铮。此冠掺杂了沉水香，精雕细琢，是圣上亲手所制。
陆云铮受宠若惊，屈膝拜谢君恩，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林静照也叩着首。
二人同时受了香叶冠，同拜谢君王。隔着三尺的距离，他和皇贵妃的头齐齐叩在地上，伏地的姿势，莫名像拜天地。
陆云铮心跳漏了一拍，七上八下愈发不宁，难以排遣的惆怅。
林静照心脏亦不规则地跳动着，帷帽下的脸颊流淌着不值钱的泪水，竭力忍住喷涌而出的情感，喉咙酸涩极了。
他俩磕了很久的头，谢了很久的恩。
在场诸臣都嗅出气氛异常，陆云铮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觊觎皇贵妃。况且陆云铮还是有妇之夫，江杳就在一旁。
君王平淡清远的目光似糅了丝丝冷峭，在跪伏的二人身上逡巡着，如千刃万剐的刀，悬于头顶，随时落下来取人性命。
半晌，听朱缙道：“起来吧。”
神色如故。
二人心有余悸，缓缓起身。
林静照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朱缙拢了她的腰在怀中，气挟风雷，给人以威势之感，一缕杀意不经意地掠过。
她赫然一惊，与他做久了枕畔人，只有她才能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事情朝着最可怕的方向发展。他果然看破了一切。
朱缙微笑着冷然俯视着她，似心不在焉，朦胧的锐意令人肃杀。
林静照直挺挺地倚着帝王，不敢稍动。飘忽忽的，双腿软了，寒冷深入骨髓。
很显然，她再一次挑战他的底线了，而他之前已饶恕她许多次。
沉默是最可怕的，沉默中蕴藏着锋利。
陆云铮亦有种头晕目眩之感，自己真疯了，怎能大庭广众之下盯视皇贵妃娘娘？陛下爱妻如控，着实自寻死路。
陆云铮在鬼门关走一遭，久久喘着粗气，许久许久眼窝犹然滚烫。
江杳见丈夫御前失仪，连忙过来帮衬。好在今日君臣尽欢，陛下没有怪罪。
“陆郎，你清醒点。”
她小声提点。
陆云铮被妻子挽着，江浔用责怨的目光投向陆云铮，怪他对自己女儿不忠，冒大不韪去觊觎皇贵妃娘娘。
陆云铮歉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如此浑浑噩噩。抬眼再看皇贵妃依偎在陛下怀中，没来由的有几分不适。皇贵妃和陛下在一块好像并不快乐，流露淡淡的郁郁寡欢。
……皇贵妃比杳杳更像杳杳。
他疯了，为何有这种诡异的错觉？
陆云铮中了魔咒似地心魄被皇贵妃吸走，皇贵妃在旁人怀中，他的心也空荡荡的，好似被掏空一般。
如果可以，他真想看看皇贵妃的真面容，哪怕一眼，皇贵妃的面容定然不平凡。
江杳十分担忧，盈盈望向他。陆云铮见了爱妻，霎时又有种不忠的愧仄感，竟当着爱妻的面挂念别的女人。
“杳杳我没事，你放宽心。”
圣驾在此他也不敢过多说什么，只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安慰江杳一句。
江杳闻此叹口气，重新挽住了陆云铮的手臂。夫妻俩定了定，恢复正常。
林静照被帝王桎梏着，帷帽下的眼神遥望着陆云铮的方向，五味杂陈。那假的江杳取代了她，爹爹和陆云铮竟毫无察觉。
她陷于极大的挫败感中，须知再度反抗失败，将受到帝王严厉的惩罚。此刻，贪婪地多看陆云铮几眼。

第43章
凄清的月亮在惨白的云团中若隐若现着，枝桠上挂着残雪，风尖锐地吼叫，黑夜浓得像墨汁，肃杀之景蔓延整个大地。
林静照跪坐在显清宫雪洞般的寝殿内，神情灰败，犹如待宰的羔羊。这专摄斋醮的宫殿只有她一妃在内，格外昏暗安静。
袅袅篆烟自销金兽中喷出，极好的沉水香，侵人鼻窦，恍若嫩寒清晓。
君王盘踞于高台之上，仙风道骨的剪影隐没在黑暗中，鹤纹的青裳垂曳在地，浩渺玄极，冷冰的暗流簌簌而动。
他手中握着白日里那摇铃，幽幽把玩着，铃音轻响清晰地回荡在黑暗中。每一丝微响，皆似扣在人的心弦上。
“朕问你，这铃音好听吗？”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落在耳中如穿云裂石硁硁然作响。
林静照唇角抽搐了下，当场被捉，人证物证俱全，已再找不到辩词。
“臣妾知罪。”
朱缙峭中含冷，冷以见峭，“难得贵妃这次又想出了新法子，水平不错，很有进步，既能引起旁人注意，又……”
“颇具美感。”
林静照听君王轻描淡写的口吻，毛骨悚然。他越是沉静，越代表后面对她惩罚的严峻。她深吸了口气，不愿再虚与委蛇。
“臣妾认赌服输，陛下责罚就是，何须说这等风凉话来伤人。”
朱缙嘲笑原封不动地刻在眼角，“不错，一如既往的有骨气。”
她鼓足勇气继续道：“是陛下要臣妾挑选赏赐，挑了您又不给臣妾。”
他呵了声，“好，倒有胆子责怪起朕了。既喜欢这铃铛，赐了你。”
说着，将银铃铛决然掷于地。
她本能地警觉起来，他说的是反话，盯着滚落在面前的银铃，以为要踩扁。
却听朱缙道：“戴在脚上给朕看。”
林静照双眉猝然蹙了下去。
抬首，见他好整以暇，恍若戏弄玩物，以十指交叉的姿势静待着。不是说笑，而是实打实地命令她这么做。
败类。他不是皇帝，而是败类。
虚有其表的威严，凝重的进止，俨俨然光风霁月的人君之度，统统都是他装的。他内心最肮脏的一面被她见识到了，峻峻冷酷，偏狭残忍，重性重欲，独独要折辱她，折辱她一人。
林静照难以忍受的耻辱，小小的铃铛落在脚边如同千钧之重，拿不起来。杀头廷杖她尚且接受，不能像勾栏歌姬一样愚弄上位者的开心。
“臣妾做不到。”
她鲜明而坚决地回绝了他，眼角向紧蹙的眉梢吊起，如青铜器般严峻鲜明的轮廓，咬紧牙关，道：“求陛下收回成命，以其它方式惩罚臣妾，平息您的怒火。”
“朕岂会对贵妃动怒，贵妃僭越不是一回两回了，朕一直原谅着。”
朱缙目如深幽的天际，锋芒暗存，不容置否地威逼，“需要找人帮你吗？”
他就是要恶劣趣味地玩她，她的尊严早就碎了，拒绝与否结果皆一样，他随意唤来两个宫女便能将她制服。
她指尖渗凉，宛若坠入深渊，磨磨蹭蹭了许久，终于还是低下头颅，颤巍巍地摸向那银森森的铃铛。
室内依旧充斥着昏暗氛围，微弱的一点烛火不成慰藉，燃烧的蜡烛呈半透明的黄色。郁气氤氲在室，平静得令人窒息。
林静照默默解开那只铃铛的链子，挂在自己脚踝上。玉足白皙细腻似一块羊脂玉，与铃铛闪烁的银白色极为相配。
朱缙微歪了头，欣赏着。
“过来。”
林静照头戴那顶象征恩宠的白桃香叶冠，神色灰败，慢吞吞地挪步，每一个微小幅度都会引起铃响。
“等等，”他打断，“跪着过来。”
林静照瞳孔骤讶，眼圈已染了猩红，噙着泪水，唇上尽是紧咬的齿痕，极度的耻辱让她耳廓也浮上一层潮酡。
“陛下……！”
气血翻涌，她拳头几乎捏碎。
“不愿？”朱缙纹丝不动，游刃有余地威胁着，“你的陆郎就在外面。”
林静照被一句话轻易打败。
她不知道陆云铮此刻的行踪，但既朱缙说在，就一定在。即便不在，陆云铮也能被锦衣卫拿来。
她固然可以忤逆君王，自己烂命一条，陆云铮却惨遭池鱼之殃。历朝历代最高刑罚皆是诛九族，大明律可诛十族。
为了亲人，唯有忍辱负重。
朱缙心如铁石，漠然旁观她的痛苦。
他当然可以原谅她，但这原谅是以羞辱的方式呈现的。
谁让她被他抓个正着？
在他面前，她确实没资格站着。
帝座那样高，林静照恍恍惚惚，一步步跪上。膝盖在耻辱的浸透下似火焚，全身灰尘一般散开坠落，生不如死。
她光洁的铃铛挂在玉白的脚踝上，一动一摇铃，某种猫狗宠物。
朱缙晦暗地凝注着，拽着她的腰带，锁住了她身子，将她折成他的形状。
便在此时，张全在外毕恭毕敬地通传，“陛下，陆首辅在外求见。”
陆云铮果然在。
林静照猝然燃起一丝希冀，恍然于绝望中看到了救星，神志几近崩溃。
可她无可奈何，无法呼救，纤细的脖颈还被桎梏着，帝王五指山下丝毫不得脱。
朱缙无动于衷，轻抚着掌下的女子，道：“不见。”
张全为难地补充，“陆首辅说见不到您，便在外长跪不起。”
朱缙道：“那让他跪着。”
张全领命离开。
林静照最后一丝希望湮灭，一墙之隔，陆云铮在外面，而她在里面沦为君王玩物，或许陆云铮还能听见她的吟叫。
是她糊涂，妄想用只铃铛搏得一丝生机，引起陆云铮的注意力。
陆云铮知道了她才是真的江杳，除了鲁莽送死外，还能如何？
他斗得过皇帝吗？斗得过大明律法吗？她根本拧不过皇权的手腕。
这困局本身是无解的。
林静照愠怒地剜向咫尺之距的皇帝，双目如喷出千刀万箭，将他射成窟窿。
朱缙静观她屈辱而愤恨的样子，笑了，陆云铮来了也好，游戏更有意思些。
他屈起二指掐起她的下颌，抹去她潮湿的泪，“叫你这样很委屈是吗？”
林静照怔怔嘶哑，一字字：“不委屈，全天下都跪伏在君父您的脚下。”
朱缙犀利地增了力道，微凉的唇吮悄然在她耳畔：“你屡屡犯死罪，朕一直饶你，真要变成妻控了。”
林静照猝然被他深深一吻，唇角恍若有轻微的电流滑过，酥人心脏，剧烈颤了颤，没禁住，头顶香叶冠无声地落地。
她没和陆云铮吻过，没和朱泓吻过，却被朱缙将一切剥夺干净。
命运弄人，这是从想过的。
“陛下难道不是吗？”
许久，林静照才轻喘着恢复了神志，面颊的潮红比方才更厉害，色若酒红。强弩之末，不屈服地和他较长论短。
她言语上将错就错，以稍减内心的壅塞，“陛下是妻控，骗得满朝文武都信了，臣妾日日习染自然也深信不疑。”
“所以你敢如此放肆。”
朱缙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回忆吻她的感觉，沾些上瘾。夜风透窗轻轻在吹，他空荡荡的，似想再吻吻酡红的她。
同时，他身体也产生了硬然的异样。
他阖了阖眼，敛去这些旖思，恢复那冰冷威严的模样，“当朕的面与陆云铮私相授受，不怕朕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林静照长睫翕动着，方才的一丝旖旎被冻得粉碎，脸色复又恢复苍白。
她笑了下没有搭话，似在嘲笑他，又在嘲笑自己。一次次试图挣扎，一次次失败，她的心气已被挫败得所剩无几。
“说罢，为什么用铃铛。”
朱缙沉静的嗓音泠泠响彻，“一会儿朕改变主意，你连说遗言的机会都没了。”
铃铛只是她能碰触到的东西，用以求救之用，并无什么特殊含义。
但林静照深知帝王的控制欲，厌恶她与旁的男人接触。既他问，她便蓄意编造一套谎言，以获得报复他的丝丝轻微快意。
“因为那是臣妾与陆云铮的定情信物。臣妾被您囚困，摇摇铃铛，定然能引起陆云铮的注意力，他会舍命相救。无论何时何地，臣妾和他心有灵犀，宫墙阻挡不住。”
她发泄地编出一大段话。
朱缙冷色的眼睛静静聆着，未曾显露嫉妒的感情，像一个漠然的判官，根据她的罪行审判她的命运，而不掺杂个人因素。
嫉妒，那得心中有爱的前提下。
他对她并无爱。
“真的吗？”
“如果陆云铮那么爱你，怎么连你冲到面前都不认识，与旁人相亲相爱？”
顿了顿，他几分蓄意，“听说陆云铮四处为爱妻寻求子偏方，拜送子观音。”
林静照如闻劈雷，难以置信，痛切的思绪啃咬着心胸，飞快蔓延了全身。
“什么……”
她怒：“陛下骗我！”
朱缙呵道：“朕还不屑于在这种事上骗你。”
林静照方才用来攻击朱缙的话语，成了笑话。许久喉咙僵着，泪水凝着。
陆云铮竟真这样无情，与她的替身相亲相爱，完全把她忘了。他与替身成了婚，生儿育女。
朱缙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渐露凶光，拢起她的腰以雷霆之势警告：“不准哭。你若为他落一滴泪，朕即灭夷陆云铮十族。”
林静照打了个梗，泪水生生噎回去。
他将她紧紧禁锢：“一年了，朕怎么待你的，你应该很清楚，换来的却是你三番两次的背叛。”
林静照难堪地微笑，涕泗横流，道：“臣妾心里有别人，陛下嫌弃臣妾了？”
清眸中滚滚波涛，漫是恨意。

第44章
朱缙未曾否认，挟带风暴的长眸黑得瘆人，似天罗地网将她笼罩。道德与情理讲不通，唯有鞭子和铁腕立竿见影。
“伸出手心。”
他命令道。
无论爱与不爱，惩罚是必须的。有反抗就有惩罚，反抗得愈厉害，惩罚也必愈加严厉，且随着次数的累积一次次进阶。
寒气顺着林静照的尾椎骨直蹿而上，一年以来的训导已使她对命令有种天然的屈服，每当他用这种口吻时，她便下意识畏缩，沦为他的臣，失去自我意识，僵硬地服从。
林静照伸出掌心。
手臂，状似筛糠。
不像夫妻，倒像严厉的师生。
抵抗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徒增她的痛苦。如果她乖乖的，这过程或许能早些结束，早些从噩梦的惩罚中脱离。
朱缙卷了一卷书当棍棒，小惩大诫，打在林静照的手心。虽不疼，羞辱性意味甚强。顺便撕下一页纸塞在她嘴里，叫她咬着，免得发出呼声惊了外面的陆云铮。
林静照的舌头和纸张濡湿的一刹那，青墨洇湿满嘴。一看，正是她父亲和兄长写的青词，白日里献媚奉予君王，晚上衔在她嘴里，讽刺之至。
她竭力维持的表象寸寸皲裂。
献给上天神灵的青词，就是被这样亵渎的。
朱缙冰冷无情地打了她五下，代表迄今为止她的五次反抗，五下皆绵缓柔靡。
她难掩赤意，比起手心的微痛，更难熬的还是时时刻刻焦灼的内心。每打一下，她肩膀就随之一抖。偏生嘴里衔着青词撕页，涎将青词濡湿，黏糊糊的，半丝声音也发不出。
林静照直直坠下两行清泪，死死阖目极度痛楚，恍若下刻便要支零破碎。
朱缙打到最后一下，闪逝着轻蔑的微冷，警告道：“说没说不准哭？”
林静照被迫屈然睁开双目，染了红，唇绷成一条缝儿，吞咽着莫名的情绪。
她剜着他，深仇大恨。
“朕打得很重吗？”他声寒恻侧，夹杂着不悦，这点惩罚根本微不足道，“一直哭，至于这么委屈？”
林静照的嘴巴被青词塞住了，挟怨的眸子涌了血，含含糊糊无法说话，唯泪水如注外涌。
朱缙将其拿下，见青词墨迹模糊，香墨被她吃了，留下一道道墨痕。
他捻着那页纸，喉结微滚。
她骤得自由以袖胡乱擦了把泪，擦得墨迹满颊都是，活脱脱像只花纹的猫。
“陛下要杀则杀，不能这样羞辱臣妾。”
朱缙不动如山，本该廷杖打的，以书代杖已大大轻罚了。
“这就算折辱了吗？”
她恨恨咽了咽墨迹，“臣妾宁愿一头撞死。”
他见她泪目潸然的样子，般般入画，不胜清秀美丽，体内异样越来越强烈，不动声色地吸了凉气到腹中，下颌收紧了。
“不打你，如何让你长记性。”
“那陛下请廷杖。”她坚持说。
朱缙摇头，指腹擦着她唇畔的青墨，“朕亲自用刑，你还不谢恩？”
她发丝略微凌乱：“陛下这是折磨臣妾，臣妾还莫如您养的……”
说到半截没再说下去，恐怕他的责难。她一介卑贱的棋子，自取其辱。
朱缙皦白的指尖亦沾了濡湿的青墨，她僭越也好，以下犯上也罢，他都不想杀她，略施薄惩就好，甚至想把她一辈子留在身畔。方才打她，那轻微的力道和吻差哪去，又哪里真打了。
片刻，他道：“你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再度举起书卷，掌风凌厉，比方才更残酷，还差最后一下。
林静照手心明晃晃地张着，再度闭上双目，内心极力宽慰自己，熬过最后一下就好了。
不料下刻印上一记微凉的唇。
朱缙沉沉垂睫吻在她手心，吻在她前四下挨打的位置，痒得人骨髓发毛，极轻极轻，又极重极重。
打确实和吻一样重，甚至吻更重些，他欲将她吻碎，揉进骨头里。
林静照呼吸猝然滞涩，他的眉眼如高峻的山巅，些微隐秘的情意从明亮黑色的目中流淌出来。他吻过她许多次，却皆不如这次深。
朱缙撂下一句：“朕没看错你这个贵妃。”
说罢将她丢上了榻，压覆其上，大加挞伐，发泄隐忍许久的渴望。
林静照宛若淹没在疾风暴雨中，无法承担的重量。避子香囊仍挂在腰间，随着一同晃动。
天昏地暗。
……
陆云铮在显清宫外等了许久。
白昼发生的事始终让他难安，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亲自和陛下请罪，把误会解开。
他和皇贵妃娘娘素不相识，更不存在什么苟且。皇贵妃娘娘忽然冲他摇铃，应该只是临时示好，并无其它意思。
杳杳才是他的妻子，他今生也仅杳杳一人，断然不会背叛杳杳，或做任何对不起杳杳的事。这些决心他得和陛下说清楚，免得陛下对他产生隔阂，白白影响了他的仕途。
说来他和杳杳婚后一直不幸，杳杳久久不孕，心里着急，他近日便暗中替杳杳寻了些致孕秘方，又往家里请了送子观音，期待杳杳早些诞下子嗣。
陆云铮阖上双目，心神紊乱，杳杳，皇贵妃，还有拦花轿那个疯妇人的身影不断闪现，模模糊糊，越来越像，最后竟合二为一了。
他一悚，猛然趔趄。
张全急忙扶了下他，道：“陆大人还是先回去吧，奴才已为您通传过了，陛下是不会见您的，您干耗着也无用。”
陆云铮擦擦额上冷汗，试探地问：“陛下……说了什么没有，龙颜可有不悦？”
张全嗔怪道：“瞧大人说的，圣上神仙得心思，奴才哪敢揣度圣意啊。”
御前的人做事滴水不漏，陆云铮自是知晓，便也不再询问。
看来今日注定见不到陛下了，皇贵妃娘娘在里面，自己不该去煞风景。
只盼着，陛下莫因此怪罪他。
陆云铮无可奈何，先行回去。闻得身后深邃的大殿内传来一二女子尖锐的哭声，撕心裂肺，很快被扼停，淹没在喉咙中。
皇贵妃娘娘喊得这样凄惨，可以听出那事很激烈，陛下定然是动怒了。
他六神无主，思索待陛下问罪时自己该如何脱罪。
……
林静照那日的侍寝，太过剧烈，身子承受不住，回到昭华宫又病倒了。废黜武功后她身子一直病病歪歪，全无气血。
上次她发烧程御医开的药草还剩一些，芳儿和坠儿两人为她煎了，没有再大动干戈地请太医。
因为她们知道，娘娘只有侍寝时才能见到陛下，平日和冷宫弃妃无异，基本是常年禁足状态，请不到太医的。
芳儿问：“娘娘又发烧了，还高烧不退，这次还能熬过去吗？”
坠儿道：“娘娘早点去了倒好。”
芳儿皱眉：“你在咒娘娘。”
坠儿摇头：“我在祝福娘娘。”
芳儿道：“别说了，娘娘在睡觉。”
两个小丫鬟在外一边熬药一边低语着，恍惚入了林静照的耳。
她摸摸自己的额头，确实烫得厉害。缓了缓，挣扎着起身，摸到手边有条披帛，长度恰好能挂到画梁之上。
发烧之人比神志清醒格外有勇气，林静照搬来了圆凳，将披帛悬到房梁上，套在自己的脖颈上。柔软的绸缎触感勒得刚刚好，欲在脖颈下方打结。
绣鞋踏在圆凳上，就要踢开……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芳儿惊讶的喊声：“张全公公？您怎么来了。”
张全道：“皇贵妃娘娘呢？”
芳儿道：“在屋里，刚服药睡下。”
张全骂道：“混账东西！”
林静照一惊，脚下趔趄从圆凳上滑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披帛紧接着从画梁上坠落，正好罩在她身上。
芳儿和坠儿奔进来，诧然呼了声：“娘娘！您怎么摔倒了！”
一左一右，连忙将她扶起。
林静照捂着红肿的额角，神志未复，见她们并未察觉，顺水推舟装作无事地道：“想下地拿口水，不小心摔倒了。”
芳儿道：“娘娘该使唤奴婢们的！”
坠儿将林静照扶到了榻上歇息，芳儿取来了温凉正好的水。林静照躺在枕上，才发现两个小丫鬟脸上一人挨了一个乌青的巴掌印，显然是挨罚了。
张全见此，跪在珠帘外道：“奴才本来是替陛下传谕，您晚上侍寝。但您身体这般孱弱，怕是难以为继，奴才这便回去复命。”
林静照虚虚地道：“嗯，多谢公公。”
听闻晚上又要侍寝，愈加了无生念。
张全快步离开，不到片刻便来了好几位太医，专门为她治疗烧病。
芳儿和坠儿则因看管不利而罚跪。
林静照任由太医诊疗着，黯淡的目光始终盯向身旁那条披帛。
太医妙手回春，用了一日时光便退了她的烧，又鱼贯送来药膳滋养身体。
林静照吃不下，吃多了也要吐，滋补了数日越来越瘦。虽不发烧了也无回春的气象，整个人一日日枯萎下去。
她悄悄盯着芳儿和坠儿的行踪，再没找到机会独处。芳儿负责熬药，坠儿则形影不离地伺候她，严防死守，像看管犯人一样。
林静照愈加抑郁烦躁。
又蹉跎数月，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推移。眼见着开春了，柳树笼罩着绿意，透窗可见薄薄的日光。
那日她正披衣在廊庑小坐，望见远处天空出现一只若隐若现的风筝，问是谁的。
芳儿回答说是永安公主在放风筝，公主要择选驸马，近日住在宫中。
林静照淡哦了声，无甚波澜。
隔日张全便来了，恭恭敬敬地行礼后，如春日暖阳那般传达圣谕。
“陛下问您，要不要一起放风筝。”

第45章
林静照一滞，有种强烈被监视之感。自己昨日不过随意问了句风筝是谁的，今日圣上的问候便到了。
不禁后怕，她投缳自尽之事若被眼线侦知报予圣上，她非但死不成，反而要承受比死更重十倍的屈辱，殃及家人。
她捂着胸膛，一阵头重脚轻。
芳儿和坠儿连忙搀扶，张全忧心忡忡地道：“今春暖花开，陛下邀娘娘同放风筝原是一片好意，怕娘娘久在宫中闷着了。”
张全没有给她第二种选择，圣上的邀请是妃嫔无法拒绝的。况且圣上平日行踪神秘久事斋戒，邀嫔妃游春属于破天荒头一次。
林静照见张全状貌如常，想来投缳之事暂时未败露，稍稍宽心，道：“陛下既垂爱，那嫔妾自当奉陪，请张公公代为谢恩。”
张全欢欢喜喜复命去了，林静照内心七上八下，久久兀自忐忑。
一想到见圣上，她本能地恐惧。
残雪在枝头尚未融化，春天幽幽的脚步声已然响起。太阳挂在灿蔚晴好的蓝天上，风息是温驯的，吹透了冬日的冻土。
林静照戴着帷帽和面纱走出昭华宫，顺着蜿蜒曲折的小路来到御花园。碧绿如茵的草地才刚刚崭露头角，蜻蜓蝴蝶盘旋，正是两日前的永安公主放风筝的地方。
她脚步不由得放慢，被这生机勃勃的一幕感染，自己也如同活了一样。
可惜隔着面纱，万物朦胧。
朱缙如雪霁后的春山伫立在天地之间，冷冷的日光撒在他身上，望之如神仙中人，凛然有不可侵犯的庄重之气。
林静照见了他略微心虚，沉默了两刻，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朱缙漫漫一扬手，径直伸手进她帷帽中，捏起了她的颌下，仔细端详片刻，发现脖颈白腻如初并无勒痕，才慢悠悠道：“朕请贵妃同放风筝，以为贵妃不来呢。”
她维持着仰颈的姿势，眼皮短暂地颤了下，道：“臣妾不敢。臣妾前些日病了，没敢叨扰陛下，以免度了病气。”
朱缙道：“原是这样。”
他修长的手即便在阳光下依旧冰凉柔腻，抚着她的颌下，似绞绳，残忍百倍，稍稍使力便能扼断她花枝的脖颈。
林静照胆寒，时刻提防。
内侍将风筝奉上，线轮已缠好。
林静照将风筝拿了，试探地瞥朱缙一眼，得后者点头才顺风将风筝放起。
今日极为晴好的一天，碧空徜徉的云影，太阳四射着强烈白光，风中裹挟着鲜嫩的青草和泥土香，薄绿而醒然的春天。
眺向碧空的一刹那，她有瞬间将灵魂寄托在风筝上，超脱了人世间，高高飞出了红墙碧瓦的皇宫，飘然到了天上。
她很贪婪那种在柔软草地上疯跑的感觉，哪怕被风筝牵带，内心那座破旧堆满尘土的屋子，蓦地晒进了一缕阳光。
风筝线在风力颠簸中时轻时重，林静照病体虚弱，气力不足，握着有些吃力。
一不注意，绣鞋被石子绊倒。
朱缙伸手，及时将她搀住。
林静照与君王撞个满怀，脸颊直直贴在他怀中，耳闻他匀净而清健的心跳，鼻间萦绕着独有清冷雪松味。
缓慢抬起眼，瞥见他英眉墨瞳，神气飘萧，深邃的长目如滃染如雪纸书卷，倒影着历历春光与她清晰的面孔。
“陛下……”
林静照缓过了神，内敛地从他怀中离开，站稳脚跟，神色退避。
朱缙覆住了线轮，顺便也覆住了她的手，从后环住，与她一同放风筝。
有他在后方支持，风筝放得又高又稳，林静照仰望着，双目被春阳所灼，一片片遗留下的残影，荡漾于细风之中。
这样放风筝虽好，那种独自放风筝的自由感却消失了。她囿于君王的怀中，恰如风筝囿于蓝天，被一条细线锁着。
林静照累得大汗淋漓，出了一身病气。良久收掉风筝，坐在树影下喘息。
内侍殷勤端来水和瓜果供她解渴，林静照仍感燥热，将外袍摘了。
朱缙轻袍缓带，安然踱在温暾的春日中，凑近在她身畔，“这就累了？”
她俏脸一板，不服输地说：“臣妾若武功还在，放上三天三夜风筝也不会累。”
“如此，倒朕的不是了。”
他弯下腰，笑道，“再把武艺还给你？”
林静照默了默，明知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净会玩笑。”
朱缙与她同坐在柔和的春风中，柳影摩挲，虫鸣唧唧，空气中飘浮着雪水融化的气息。
林静照身子虚弱，病只好了七成，又放了良久的风筝遥感疲惫。朱缙拨了下她的脑袋，叫靠在自己肩头。
一只红蜻蜓盘旋而来，轻巧地落在林静照的指尖，她没忍心拂去。
他却给拂去了，温柔而强势地与她十指交握，吻吻她墨黑的额发。
在她耳边道：“以后不准用披帛。”
……
月余前，陆云铮在赏雪观梅宴上与皇贵妃对视，险些失礼，惴惴不安良久，圣上并未降谕责罚反而愈加优厚相待。
陆云铮一场虚惊，自己吓自己。他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又是有妻室的人，再怎么也不敢亵渎皇贵妃娘娘。
这件事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陆云铮在朝中独一无二，肱股中的肱股，贤臣中的贤臣，极尽优崇。又逢二十几意气勃发的年岁，志骄神满，指点江山，裁量人物，俨然越过圣上成为朝廷头一号人物。
皇宫之中路途遥远，陆云铮以首辅之尊乘轿辇在大内行走，小厮侍立左右。
因陛下常年不在乾清宫而在显清宫，距众臣僚所在的文渊阁路途甚远，内廷准许官员骑马或乘肩舆觐见。问题是许多官员是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拎，于马术之道极为生疏。肩舆又用普通木质滑杆制成，坐起来硬邦邦的硌人，夏日暴晒冬日严寒，简陋寒酸，与许多官员炙手可热的权势不相匹配。
此情势下，陆云铮乘自家轿辇不足为奇。他首辅之家积累财产无数，自备轿辇豪华气派，坐起来舒适惬意。
此举违背祖制，有僭越之嫌。
初时官员们还不敢效仿，谨慎地骑马或乘肩舆觐见，时日一久见首辅并未挨罚，效仿者渐多了起来，纷纷改换轿辇。
锦衣卫及东西厂鹰犬侦得这一状况，报之圣上，详细罗列逾制官员名单。圣上扣留此疏，未作批示。
众臣之中唯江浔父子不乘自家轿辇，不乘肩舆，每日恭恭敬敬步行入朝。
江浔以老迈之躯，颤颤巍巍，穿梭显清宫与文渊阁遥远的距离，每日要比旁人早起一个时辰，以准时聆圣上训教。
江璟元原是个肆无忌惮的纨绔子，因抢了寒门子弟的官位被吏部问责后，作风收敛了许多。
他胸无点墨，却深知抗拒皇命的可怕下场和恭顺谄媚的益处，递上去的章疏往往劝陛下珍摄龙体，不宜过度辛劳；或从各地搜刮奇珍异宝，奇技淫巧，金丹灵药，仙人术士奉于陛下，但求圣颜一笑。虽无实际意义，阅之令人肝泰气和，通心顺意。
这父子俩每日上朝佩戴圣上所赐香叶冠，着八卦纹样的道人装，结君上之欢心，将肃穆庄严的内廷活生生变成道观。
江浔更时常在奏疏中历述宦海艰难，如一只虚弱而忠诚的老狗，在圣上面前摇尾乞怜。圣上阅之生恻隐之心，特别恩赏江浔和陆云铮同等的奖赏和待遇，对于这父子俩卖官鬻爵、专权纳贿之事睁一只眼闭一眼。
九卿臣僚中有不少人看不惯这般作为，但因这二人本身做的是圣上乐见之事，又与首辅陆云铮沾亲带故，未敢轻易劾奏。
陆云铮深深为自己有这样的岳父和舅哥蒙羞，耻于同朝；见二人身着道袍哗众取宠的样子，厌恶至极，恨屋及乌，连带着不喜圣上所赐的香叶冠。
官员本有四季常服，规制乃祖宗所定，岂能胡乱涂改？
圣上本明君之质，沉溺于道教和美色，纵奸臣谄媚，远非君王之道。江浔和江璟元二人盲目助长了这种气焰，简直置国家社稷于不顾。
陆云铮不戴香叶冠不穿道袍，只按礼制穿大臣之法服，不支持陛下修道，隐隐与江浔父子对着干，以证高风亮节之身。更上奏进言恳请陛下停止斋醮，脱离后宫，恢复视朝。
陆云铮不知不觉间已走向了自己的方面——他越来越像当年的周有谦，敢于犯颜直谏的忠耿之臣，而与圣上的阵线拉得越来越远。
江浔和陆云铮由昔日相互扶持的翁婿，因官场理念的不同，彻底走向了反目。
江杳夹缝生存，进退维谷，劝哪一边都不是，哪边都是至亲之人。江浔多次提出将女儿接回江家，都被陆云铮阻止。彼时天子赐婚煊赫一时的金玉良缘，沦为一地鸡毛。
江杳郁郁寡欢，常常暗地里与父兄见面。江浔怕陆云铮欺辱了江杳，塞给她大堆金银，皆是在官场上贪赃而来。
陆云铮严厉拒绝，让江杳将脏银送回去。他堂堂首辅之家，还能养不起主母了。
江杳为难地道：“爹爹也是一片好意，陆郎你莫要再针对爹爹了。”
陆云铮愤然伤怀道：“什么叫针对？杳杳，你始终站在你父兄那边，将我弃之不顾！”
江杳连忙致歉，改变口风。
陆云铮浓浓叹息，也不想责怪杳杳，此事本与杳杳无尤。他已为杳杳寻到了求子圣方，很快就会迎来自己的孩子，过上幸福的日子。
至于江浔父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可以勉强维持翁婿关系，却无法在官场上共事。

第46章
隔日，礼部尚书江浔向圣上提议群臣每三日写一篇青词，以祭上苍，表赞玄之心，助圣上早日飞举成仙。
圣上欣然允诺，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青词比拼赛拉开帷幕，竞争惨烈，无数官员穷尽心智在钻研毫无意义的奥涩词句上。
陆云铮身处其中真是恨透了江浔，因为江浔一人的提议，满朝玄风笼罩，善写青词者如鱼得水，不善写者遭冷落排挤，朝廷完全成了青词的竞技场。
他清忠鲠亮，坚决抵制这股妖风，不戴白桃香叶冠，不穿道袍，不赞修玄，更不写青词。更直接向圣上言明修仙之事虚无缥缈，古往今来无数帝王苦苦追求长生不老，哪个真得成大道了？
“君可见身居皇宫，享尽荣华富贵而白日飞升者？”
陆云铮不赞玄，本质上是因为权力。
他作为内阁首揆，朝廷风向本该由他决定，江浔却靠青词攀附君上占尽风头，抢了原本属于他的名位。
昔日翁婿已完全反目，论起双方的战斗力，陆云铮背倚整个文官集团，江浔则孤老一个，能倚仗的只有君上阴晴莫测的恩宠。
表面上陆云铮优势更大，但胜败未可知。恰如当年陆云铮以孤身赢过周有谦，弱势的一方未必会输。
廷臣的这些斗争朱缙皆看在眼里，陆云铮之清鲠与江浔之柔奸，他亦心知肚明。作为皇帝他要做的不是栽养一棵参天大树，而是修剪一座平平整整的森林，尽量使每棵树都同等高度，使群臣平衡。
这样臣子们才能拥有差不多的战斗力，他们才能比拼，分裂，倾轧，斗来斗去，互相制衡。皇帝稳稳坐在龙椅上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而不用担心君权流失。
朱缙静摄显清宫，乾纲稳操在手。
陆云铮批鳞讪上，自恃功高，性格偏执，显然不如恭顺柔媚的江浔更招人喜欢。
隔日，朱缙在文华殿秘召江浔。
江浔近来陪侍斋醮昼夜辛劳，朱缙特赐江浔银章，上刻有“忠诚静慎”四个熠熠生辉的篆字。
印章长条状仅一根手指长度，可悬挂脖颈或腰间，随身携带。朝中获得此殊荣者唯陆云铮、郭阳等寥寥数人，意味着真正进入圣上的心腹名单，挤进了核心权力的圈子。
朱缙对江浔道：“朕有密谕或卿有密奏，皆要钤此银章标记，切勿令第三人测知，以免泄露机密，使朕与卿为他人所离间。”
江浔以为得了天大的机密，受宠若惊，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深怕辜负君父之皇恩。今后自当守口如瓶，为君所使。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位获赐银章的大臣都是这样被帝王告诫的，每位臣子都和帝王组成一个二人小团体，剪灭同僚，以杀出重围成为圣上心目中独一无二的一个。
江浔握着银章走出文华殿，四合暮色苍茫，雄浑的重檐殿宇隐没在黑暗的阴影中，从没觉得皇宫的景色这样美好。
他扬眉吐气，挺直了胸膛。
另一边，陆云铮并不知昔日落魄的岳父已渐渐赶上了自己的脚步，香叶冠，银章，那些代表君王爱幸的器物岳父一样不差地拥有。
他只道银章是他和圣上联络的独有标记。
见君王依旧故我，陆云铮连上五疏，恳求圣上暂停斋醮，远离后宫女色，遏制满朝文武参玄的邪风。大臣上朝不着官服，奏疏不写国事而单论青词，成何体统。
并言：“若微臣不能以积诚感动圣听，又不能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唯有致仕。”
首辅自然不能轻易致仕，这么说隐隐有逼君的意味。
道观中的君王于丹鼎青烟中，无动于衷地批复曰：“玄修朕所爱，皇贵妃亦朕所爱，两者俱难以割舍，勿烦再奏。”
江璟元俨然变成圣上的一条狗，见陆云铮批鳞讪上，立即攻讦道：“陆首辅这般说可是忘了你因何起家的？”
陆云铮当初是个落魄进士，靠对抗周氏内阁，帮皇贵妃上尊号而起家。
“如今首辅你口口声声指责君王沉溺女色，用罢了皇贵妃娘娘，便来过河拆桥？”
江璟元厉声问。
江家刚得了陛下亲赐的银章，江璟元说话时腰杆子挺直，底气十足。
某种程度上，独特刻迹的银章成为大臣引战的工具，大大加剧了臣僚之间的矛盾。
当着陛下的面，陆云铮不敢懈怠，立即正色反驳道：“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指责皇贵妃娘娘之意！微臣所言字字句句为江山社稷，绝无私心，更不是如江大人所谓的‘过河拆桥’！”
江璟元还待再辩，青纱帐内传来君王的敲磬声，幽凉悠长。
斋醮清净重地，不容喧哗。
二人同时闭了嘴。
从来臣僚相争，陛下都说些无关痛痒的劝和之语，隔岸观火，基本不惩罚任何一方。
当下跪安辞别君上，悻悻退了出去。
陆江双方明明是一家人，却闹得势如水火。在这场没有胜利的政斗中，圣上充当裁判的角色，泛着中立色彩，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向着谁也不冤枉。
江家自恃有圣上亲赐的银章做底牌，陆云铮也有，且获得的还比江家早。双方实力差不多，展开持久拉锯战，反目成仇，彼此猜忌牵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却彼此看不顺眼。
每当自身前进一步时都有敌手疯狂扯后腿，最终结果是谁也别前进，相互攻讦成鼎足之势，一块耗死，满朝没有权臣的存在，唯圣上一家独大。
陆云铮情绪低落，在马车中青筋暴起狠狠揉着额。他规谏圣上停止斋醮，莫要沉迷女色，并不是过河拆桥欲中伤皇贵妃的意思。
他始终觉得自己与皇贵妃娘娘有特别的缘分，他成就了皇贵妃，帮她上尊号；皇贵妃也成就了他，帮他当上了首辅。他们二人不是男女姻缘关系，却存在着某种神秘磁场。
一直以来他对皇贵妃娘娘是有好感的，且这好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还越来越浓。皇贵妃娘娘令人如沐春风，仿佛相知多年的挚友，很有亲和感，绝非旁人口中说的妖妃。
皇贵妃娘娘深居九重宫阙之中，他能见面的机会太少了，每日只在宴会上遥遥望她一眼，转瞬即逝，她身畔永远有陛下陪着。
如果有机会他真想和皇贵妃娘娘坐下来好好谈谈，他们如此有缘，定然冥冥中某种注定，相互深入了解一下也不错。
可惜后妃与外男单独相见完全是不可能的，他也是有妻房的人，理当避嫌。
女子在后宫应该很艰难吧。
后宫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是一个变形的官场，身处其中需时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侍奉圣上的同时提防旁人的算计。
皇贵妃娘娘看上去郁郁寡欢，总以帷帽遮面，似很内敛胆小。陆云铮没见过她的面容，却莫名有种灵犀，她的眼睛中一定是浸满悲伤的。
那日她冲他摇铃……说句不好听的，跟被绑架了向他求救一样。
一入宫门深似海，或许她最开始也是不愿远离家人，去摘那天边星星的。
……
至陆宅，丫鬟正在给江杳的眼睛敷药。
陆云铮与江浔两日来相互攻讦，永无宁日，江杳夹缝生存十分难堪，泪流得多了些，眼泡红肿，需以明目草药调理。
见爱妻如此，陆云铮愧怍之意涌起，从丫鬟手中接过草药，亲自伺候江杳。
“杳杳，眼睛肿了？”
江杳被蒙着眼睛，“陆郎，是你吗？”
陆云铮歉然挤出一个笑，将她沾药的发丝拨到一边去，“对不住杳杳，内阁近来不太平，让你跟着担心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很快我们会渡过难关的。”
江杳想了想，肺腑深处吐出口气，吟道：“君臣千古义，死生一般心。你不赞成爹爹的作为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陆云铮听她这么说，眼角蓦然发酸，多少人误解他嘲笑他，杳杳一直这样温柔陪伴着他，甚至摒弃了父兄。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朱唇，旖旎的气息洒落，有感而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江杳半推半就地接受着他的爱吻，双手攀上他的脖颈。
帘幕落下，二人衣衫尽褪，滚在一起。
江杳刚敷的草药掉了，只得找时间再敷。陆云铮一边吻着她，一边将她占有，大汗淋漓，呼呼喘着粗气，将头埋在她怀里。
室内弥漫着缱绻的氛围，天昏地暗，衣衫凌乱，浑然忘却天地万物。
良久，方云销雨霁。
二人没急着清洗，陆云铮埋在江杳怀中，像个天真脆弱的小孩子，嗓音沙哑。
“杳杳，我好累。”
江杳擦了擦脸上的汗，一下一下抚慰着陆云铮的长发，“没事的陆郎，所有事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杳杳，无论何时你都要站在我这边。”陆云铮蹭着她，黏黏糊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江杳嗯了声，垂首嘬了嘬他额发。
“只要你不嫌弃我，陆郎。”
陆云铮受到了莫大的熨帖，四肢百合流淌着惬意，将全身浊气排出，一扫多日来的愁云惨雾。
他脸颊正好贴在江杳腹部，便轻柔抚摸着，盼望那里面的小生命，“杳杳这几日有没有好好吃药？”
大夫说，那求子的方子需每日吃两次。
“一直吃着呢，”江杳的手也覆在肚皮上，“希望那药能灵验呢。”
“一定会灵验的。”
陆云铮歇了会儿，攒了攒力气，复又将她按倒，笑道：“为夫再给你播点种，辛勤耕耘才能有收获。”
吻啃上来，再度行凶。
二人笑嘻嘻，蒙进了被窝里，荒唐一场。

第47章
皇后既薨，后位空悬。
国不可一日不君，君不可一日无后。虽圣上为元后守丧而暂不立后，选拔新后的事总要提上日程。
后宫之中唯皇贵妃林氏得宠，但林氏出身不好，龙虎山上一道姑，且素有祸国妖妃之称，圣上因她而廷笞百官，丧命的冤魂不计其数，许多人对她抱有极大的恨意。
关于立后一事，廷臣分裂为两派。
一派支持皇贵妃林氏晋升为后，成员大多数是在议尊号中获得甜头者，擅长逢迎君心，无所不用其极，代表人物是江浔和他儿子江璟元、郭阳、徐青山等。
另一派则是因皇贵妃上尊号而廷杖获罪的臣子、亲眷、座师故友等，这些人与皇贵妃有不共戴天之仇，誓死捍卫儒家正统，坚决反对皇贵妃封后，代表人物顾淮、吕宗颐等。
出乎预料的是，首辅陆云铮站第二派，即不支持林氏为后。他过往惯来是坚定的贵妃党，这次却一反常态。
江家人指责陆云铮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实则从陆云铮的角度，他当初支持皇贵妃只为了仕途，皇贵妃本人并不适合当皇后。
一国之母光明浩荡，该由端庄的世家小姐担任，而皇贵妃身上总似有似无一股抑郁之气，为妾尚可，为国母则略显不足，毕竟国母是与帝齐体共挑一国大梁的。
陆云铮倾向于站在大局的角度思考问题。
两派关于立后之事展开激烈交锋，相互劾奏，恨不能将对手一棒打死，争论许久难以定论。
……
夜，月晕如霜，黑暗染就了古殿檐头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煊赫的朱红，沉寂如水，春宵的花影静静摇动。
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斑斑驳驳，时而有蜂虫叨扰。林静照在庭院树影下乘凉，不断扇着圆扇，一袭凤蝶百褶裙滑胜绸缎。
前朝关于立后的传闻多多少少也流了些到她耳中，作为当事人她当不当皇后无所谓，左右一辈子困死宫中，怕只怕家族内讧，父兄和陆云铮自相残杀，中了圣上的离间之计。
林静照薄愁之中一双寒烟眉似蹙非蹙，漾起忧郁的流波，在月雾下纯净又圣洁，白得发亮，散发着神性的光辉。
朱缙过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他凝了下，脚步下意识放慢。
林静照嫌春夜燥热，微微敞开领口，同时扇扇子的幅度加大。忽被一凉润修洁的玉手握住了扇，横夺而去。
她本能地回头，却见是陛下微微含笑在身后，心口猛然一缩，起身行礼：“陛下。”
朱缙免她礼，“夤夜了，皇贵妃还在外面坐着。”
林静照垂了垂鸦睫，“陛下连这点自由也要限制臣妾吗？”
“朕不过说一句，瞧你夹枪带棒的，”他握了她的柔荑，夹杂轻微责怪，“夜间风凉。”
他好似在关照她，站在君王的立场上。
林静照微微挤出一丝艰难的笑。
春宵并不凉，反而有些闷热。
至殿中，朱缙逡巡着她平日寝所，内室果真有一画梁，恰好是踩在圆凳上能搭到的高度。
他眼色不着痕迹地飘凉。
林静照暗暗心虚，很怕他会拷问什么。这是他第一次驾临她的寝殿，从前都是她去显清宫侍寝，没有他纡尊降贵来嫔妃宫里的。
如果他一声号令下去，画梁说拆便拆。她的所有披帛衣物已被收走了，画梁再一拆，她以后半点做那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静照咳了咳，赶忙上前挽住他，叫芳儿上了一盘桂花糕和两盏清茶，请他来坐具边歇息。准备不足，些微简单茶饭，毕竟是没想到圣上会夤夜驾临。
坐榻上还杂七杂八地摆放着她的物件，避子香囊，手帕，扇子等等，素日里她闲极无聊，总这些小物件拿出来摩挲把玩，此刻胡乱收起。
朱缙拿起她的手帕，上绣兰花，细腻精致，是她亲手绣的，一针一线沾满了女儿家衣襟上的清爽气息，丝丝透过鼻窦。
刚要放在鼻下，听她清脆地叫道：
“陛下，您还给臣妾。”
朱缙轻淡一笑，“原来你平日这样躲懒，闺房也不好好打点。”
“臣妾并不知陛下大驾光临，否则会好好收拾的。”她执着地讨要自己的东西，“您把手帕还给臣妾。”
他反而不紧不慢了，“你急什么，莫非有什么特殊寓意？”
林静照咬了咬牙，半怨怼半埋怨地道：“没有。陛下不能这么登徒子，私摸女儿家的贴身之物。”
朱缙一本正经，口吻奇冷无比，“大胆，敢管朕叫登徒子了。”
林静照不甘，竟壮着胆子从他手里夺走。朱缙高高将手扬起，她个子矮些，只得踮起脚尖去够，颊上泛起急躁的潮红。她在盯着手帕，他却在盯着她，一着不慎，她跌撞在他怀里。
恰好两颗心脏撞在一起，朱缙猝然过了酥酥的电流，似春水融化，将内心坚冰撞裂了罅隙。
朱缙漆眸掀起波澜。
林静照心有余悸地抬起头，略有些踌躇，鬓间流苏珠花松懈了。
朱缙隔了会儿，咳了咳，道：“皇贵妃越来越放肆了。”
转而将她的帕子丢给了她。
林静照挣扎着从他身上脱开，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没再多说什么。方才确实失礼了，虽然那只是一条普通的私用手帕，她偏偏不想落在他手里。她在榻上侍奉他就够了，不想与他有别的牵扯。
芳儿送上了桂花糕和清茶，林静照请君王用。朱缙淡淡瞥了眼却没照做，漫然不经意地道：“最近立后之事甚嚣尘上，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今晨，陆云铮和江浔关于立后两封观点截然不同的奏折呈上御前，俱口口声声指责对方为奸佞，一方不支持她晋位皇后，一方支持。
“皇贵妃说说，朕该听谁的？”
谁是奸臣谁是忠臣，谁该杀谁又不该杀，全凭她决断。他用寻常的口吻，好似单纯询问一句。
林静照意识到这是个致命问题。
一边是爹爹一边是陆云铮，两边都是她的亲人，任凭怎么选都是错的。他故意把这个问题抛给她，让她生生目睹亲人自相残杀。
他看似清静无为，把大臣玩弄得团团转。他的制衡术就是引起众臣倾轧争斗以平衡各派，坐收渔翁之利。爹爹和陆云铮之所以互相攻讦，有他这君王暗中引导之故。
“臣妾不敢干预政事。”
林静照冷汗滑过脸颊。
朱缙道：“无妨，朕准你说。”
问题再度抛回林静照。
她换了个角度又道：“臣妾不敢妄想皇后之位。”
朱缙仍然：“朕允你妄想。”
他仿佛早看穿她的心思，不容她逃避，定要她在两难中抉择，参与这场没有赢家的角逐。
林静照遂掀裙缓缓跪在他脚下，纳头便拜：“臣妾区区草莽之躯，能入宫侍奉君王已属万幸，日夜惶恐，但求苟活，如何再冒大不韪觊觎皇后之位，与您万乘之尊并驾齐驱？”
朱缙黏腻锋利视线落在她头顶，并不中她这番迂回宛转漂亮话的诡计，径直批道：“是真心不敢僭越，还是不稀罕当这皇后？”
方才室内的靡靡之气已荡然无存，悄然浮上几分危险。伴君如伴虎，稍有差池即从云巅跌落深渊。
一阵夜风吹拂檐角风铃叮当作响，林静照忆起上次他逼她脚腕拴铃铛的羞辱，血管阵阵寒意，神色凛然，谨慎地回答：
“臣妾自然稀罕皇后之位，皇后乃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是天下女子梦寐希求的。可臣妾自知身份特殊，宜深居后宫而不宜在公开场合露脸，进封皇后也无法伴您祈天祭祖、面见使臣，尸位素餐罢了。臣妾当皇贵妃已引得陛下与大臣嫌隙，若晋皇后必再生风波，臣妾不愿令陛下为难。”
她说的是实话，她这副卑微到尘埃跪在君王脚下的样子，哪有半分像皇后。皇后不皇后的无所谓，换个头衔任他戏耍罢了。
朱缙慢慢颔首，她言之有理。江家女本是个大才女，辩才无碍，长篇大论的说辞严丝合缝，否则当年也不会有机会侍奉太子。他顿了顿，却又击中灵魂一问：
“那不是你昔日未婚夫吗，怎么叫‘大臣’？”
言外之意，反对她当皇后的就是陆云铮了。
林静照方才说的大臣确实指反对她的那些大臣，未料一向锐意进取的陆云铮竟会反对她当皇后。她囚居深宫，只知关于皇后之位爹爹和陆云铮分别上了两封截然不同的奏疏，却不知谁支持谁反对。
帝王别有用心，偏偏往她最痛处戳。
她仍然佯装得泰然自若，咽了咽喉咙，“臣妾久在宫闱侍奉陛下，如同被世间抹去了痕迹，哪里还有什么未婚夫。”
朱缙剜了她一记眼锋，冷冰冰道：“皇贵妃前些日还情深款款地冲陆首辅摇铃，这欺君之罪可想好了再说。”
林静照一凛，他尚揪住上次的事不放，表面风轻云淡，实则睚眦必报。她说错一句不要紧，连累的是爹爹和陆云铮的性命。
“臣妾错了。”她嗓音嘶软，膝行几步，凑近对他服软，“陛下。”
朱缙指骨轻挲着伏在膝上的她，不温不火地道：“杳杳。”
“你若想当皇后，朕不是不能允你。你的出身，恶名皆不在朕的考虑范围，但前提你得绝对忠于朕。”
毕竟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后宫里像样的主子仅她一个，仅她一宫。
林静照如遭雷劈，许久不闻这称呼。
最后那半句话才是重点——她当不当皇后都得忠于他。他视她为笼中物，岂能容忍她心里存着陆云铮？
她再度面临致命的问题，甚至比方才更致命。
她不想要皇后之位，但君王想给。

第48章
“陛下莫这样唤臣妾。”
半晌，林静照提心在口。
还未等君王质问，她便继而吐出缘由：“臣妾侍奉陛下，想让您唤独一无二的称呼，只属于您和臣妾二人的。至于那个名字，从前在家里爹爹和哥哥也叫，流于俗套。”
虽然明知杳杳是她和陆云铮之间的亲昵称呼，她这么说是存心规避，但朱缙仍被取悦到了。
朱缙口气淡薄，仿佛看穿了她，“你倒有一副好口齿。”
林静照默然，未再提晋封皇后一事。她既拒绝正室位份，朱缙也不是真心给，二人便默契揭过此节，左右皇后之位对于她和他来说都可有可无。
桌边精致小巧的桂花糕传来丝丝甜香，与清茶的茉莉香糅合在一起，丝丝勾人味蕾。
朱缙随意拿起一块，见林静照余光始终逡巡着似有心思，便中途改了主意，二指轻衔了桂花糕在她面前，道：“赏你。”
林静照问：“陛下为何不吃？”
他淡淡，“怕你下毒。”
她撇撇唇，暗暗怪罪他杞人忧天，方要接，朱缙道：“不许用手。”
她莫名其妙，伸到半截的手又缩了回去。桂花糕近在咫尺，不用手却用什么拿？
用嘴。
朱缙指腹轻轻捻了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的要求她无法拒绝。
林静照只好含耻轻轻探过嘴去，咬过桂花糕，牙齿在他冷白柔腻的指腹上留下一排细小的凹痕。朱缙微眯着狭长的目，扬起波澜，指尖酥摩摩的，宛若流过小小的电流。
她将桂花糕取走了，滚动喉咙咀嚼两下，咽入腹中。
朱缙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手指还残余着些微糕渍，小幅度地动了动。
“你把朕弄脏了。”
林静照问：“可以给陛下擦吗？”
他反问：“你说呢？”
她无法，只好再度探出头去，浅浅舔着他指尖将糕渍清理干净。
朱缙阖上双目，细细感受着。
良久，似愉快又似如释重负的一声低叹。
他不屑于这种体验，却又沉湎于这种体验。
整盘桂花糕吃完了，才算停休。
朱缙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指，抹掉丝丝晶莹液体，抹不掉她留下的屑小的齿痕。他未曾再为难她，恢复了那雪胎梅骨清冷禁欲的模样，与方才逼迫她的判若两人。
林静照擦了擦唇角，铁青着脸，羞耻之情塞胸臆。揉揉发涨的肚子，刚才吃的是他手指而非桂花糕。
明明什么都没做，好像什么都做了。
抬头，道家三清真人庄严的白描画作挂在头顶，无声地凝视着殿内一切。
他当着神仙真人的面欺辱她，他半点也不信道，她可以确定。
夜浓如墨，繁星似一张大墨绿纸上溅满的墨点。良宵春景，红烛高照，让人了无睡意。
朱缙抱了林静照在膝上，于灯下端详那两封特殊的章疏。
二人衣襟俱凌乱了几分，领口微微向外敞，氤氲着不可言说的意味。
两封奏折分别出自陆云铮和江浔之手，冰火两重天，关于立后之事的提议南辕北辙。
林静照揣着谨慎，第一次见奏折这么重要的东西。陆云铮的字迹一如往昔，行云流水，力透纸背，充斥着蓬勃的少年感，字里行间透着对自身能力无比的笃定；爹爹江浔的字则枯墨较多，蜗小衰老，断断续续，可以看出他为人怯懦趋近于保守，依附君王。
陆云铮敢于犯颜反对皇贵妃晋皇后，江浔则揣摩圣意支持皇贵妃为后。
林静照心知肚明自己对圣上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角色，之前他坚决给她上尊号，不过是要以此为幌子挑起与内阁的争斗，剪灭旧辅之臣。
如今他已乾纲独揽，稳稳坐上皇位，她是否进一步做皇后便不在他考虑范围了。世人皆被蒙在鼓里以为陛下爱她这皇贵妃，实则陛下不爱皇贵妃，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朱缙清疏的侧颊在明黄的灯影下时明时黯，翻阅着陆云铮铿锵有力的奏折，道：“连昔日最亲的情郎都不帮你了，你怎么看？”
林静照并拢着素白的手指，察觉君上的口气并不十分认真，亦无严峻之气，便道：“陆首辅靠臣妾才起家得陛下重用，登内阁首揆，而今他却过河拆桥，反阻碍臣妾登后位。臣妾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断不会再留恋。”
朱缙哦地尾音上扬了声，漠漠射来一道目光：“贵妃的话并不足以取信。”
或许她保证了太多次，次次都相差无几，次次都不能履行承诺。
“不，臣妾是真心的。”
林静照依偎在他怀中，眉间深凝，索性用更直白的语言，“臣妾攀了高枝，自然忘记前尘往事。”
他拷问的意味，“朕是你的高枝？”
她眸中晶莹流动，并不避讳：“普天之下，没有比陛下更高的高枝了。”
说着往他怀中深蹭了蹭，好似完全没有自己的心思，只管依附他。
朱缙暂且接受她这说法，但不代表过往的那些事一笔勾销了，如若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
当下他已有了反应，却没着急把她往榻上带。夜色如水月光似雾，良宵好景不容虚度。
“过些天就是朕生辰了。”
良久，他望着兰膏明烛，最后说。
……
因皇后之争，陆云铮与江浔这对翁婿闹得势如水火。
二人守望互助同舟共济的光阴已成过去，为了争夺政坛的地位，摒弃了亲情，满心皆是对方的缺点，恨不得对方立即致仕罢归。
从陆云铮的角度，如果没有江浔，打倒周党的胜利果实将尽数归于自己，圣上倚信的唯有自己。如今权力被临阵倒戈谄媚上位的江浔生生吞掉一块，分散了臣权，让圣上有选择的余地，在二人之间来回徘徊，完全打乱了他的政治计划。
从江浔的角度，陆云铮已是天下文官的首脑，睥睨群僚，得了势吃了肉为何连一口汤都不肯施舍给他这亲岳父？让杳杳嫁给了负心薄幸的中山狼当真悔不当初，须知大家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升官发财无非是为杳杳的娘家添砖加瓦而已，陆云铮何乐而不为？
陆云铮深深唾弃的是江浔的人品，认为其一味逢迎君主的嗜好，卖力表演，必将使君王迷失本心从而跌入灭国的深渊，如今满朝文武身上不伦不类的道袍和香叶冠便是印证。
江浔则唾弃陆云铮的清高，年轻时他也高风亮节、为国为民，得到的结果呢？金陵冷曹中流放三十年。
他这女婿太年轻，日子过得太顺利，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旁人。
立春，圣上擢升江浔，允其入阁，担次辅之职，成为现任最年迈的文渊阁大学士。
举朝震惊。
江浔从前是周党，一直在原地踏步，有功也得不到奖赏。今圣上忽然简拔他，传出一个鲜明的信号——江浔终于以积诚打动了圣上的心。
内阁这新组合十分变扭，陆云铮年少，资历浅，为人女婿，却是首辅；江浔年迈，辈分高，为人岳丈，却反屈居陆云铮之下为次辅。
陆云铮有能力，江浔得圣心；陆云铮年轻气盛，江浔老奸巨猾；陆云铮冲动，江浔内敛；在家中陆云铮管江浔叫一声岳父，在朝中江浔管陆云铮叫一声大人。
二人处处制衡，牵制，几乎势均力敌。一加一小于二，原本权高震主的阁权被平摊了，单拎出任何一人都远远不是皇权的对手。
首辅和次辅更是一字之差，天渊之别。内阁的权力分配不是首辅与几位次辅平分，而是首辅所垄断，如此情况更容激起人的争斗心。
陆云铮决心与江浔父子决裂，连日来多番劾奏，上言江浔种种收受贿赂和误君误国之事。江浔和江璟元则联合反击，条条反驳，以柔克刚卖可怜，充当帝王忠实的一条狗。
朱缙早看清三人矛盾，双方各执一词，攻讦不休，他作为拥有裁决大权的君王，谁忠谁奸倒也不急于下最后的定论。
他派厂卫分别往江家、陆家秘密刺探，将二人的情形据实以禀告。
时至深夜，江浔以老迈之躯坐于灯蜡前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仍勤勤恳恳地撰写青词。陆云铮则搂着美妻江杳入睡，芙蓉帐暖度春宵，之前献上的青词竟是找人代笔的。
相较而言，高下立辨。
朱缙敲着案卷，已有了思量。
隔日，江浔又抓住陆云铮的错处反过来攻讦道：“皇贵妃乃神仙之姿，襄陛下飞举成仙。陆云铮口口声声言皇贵妃之非，居心叵测，何也？只为中伤老臣。”
陆云铮确实很聪明，为国为民，但他忽略了胜负的关键因素皇贵妃。
从过去种种表象来看，陛下溺妻成瘾，任何对皇贵妃有利的事都会无条件赞成。这次博弈由于江浔支持皇贵妃晋为皇后，天然占据了有利位置。
当初陆云铮为何能赢周有谦？
不是他的观点多正确，而是因为有君王的支持，君王起了关键性的压倒作用。
陆云铮本靠皇贵妃起家，却过河拆桥反对皇贵妃，加上之前种种僭越行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风雨终于来了。
陆云铮反对皇贵妃为后的奏疏交上去，君王批曰：出尔反尔，朝令夕改！
圣上从没这么疾言厉色地批过他。
当初他支持皇贵妃是对，现在也是对；当日他是错，现在也是错。
降责的圣谕，如一桶冰冷炸药轰然炸开。
陆云铮遭当头棒喝，一夜之间褫夺了首辅之位，逐出朝野，削职为民。
原来，恩宠会消失。
天塌了。

第49章
陆云铮坠入深渊中，难以自拔。
他不相信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他是给林贵妃上尊号的头号功臣，打败了周党，建立了新的内阁秩序，长久在朝中担任四梁八柱的角色，是整个帝国运行的核心。甚至他收服了文官集团，成为了天下清流使人的领袖。
怎么突然就……？
成也贵妃败也贵妃，当初他因支持贵妃而上位，如今因反对贵妃而贬谪。前首辅周有谦的昨天，就是他的今天。
他以为得到的一切是因为自己的才华，能力，治国的方略……等等这些真真切切的东西，其实大错特错了，他不过是一只借了东风的小小纸鹞，贵妃石榴裙下一株卑微的菟丝花，藤蔓攀登，依附乔木，充当皇贵妃在朝野中的话事人。
如今他反对皇贵妃，相当于自断根脉，焉能不遭贬谪。
他以为他是个成熟的官员了，翻个筋斗云就能到天涯海角，实则从未跳出佛祖的手掌心。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爱妻成控帮亲不帮理。陆云铮掺入立后的漩涡，拨动了那条敏感的神经。江浔比他幸运些，支持皇贵妃为后。
林贵妃上尊号一事中，陆云铮站对了队，江浔站错了队。
林静照当皇后一事中，江浔站对了队，陆云铮站错了队。
命运弄人。
帝王之心更凉薄狠愎，陆云铮被削职后，圣上有意将他的种种劣迹公布于天下，列数罪名丝毫不遮掩，包括他僭越在内廷乘轿辇，不着道家法服不佩香叶冠等等，条条桩桩，将他打为一个颉颃儒家礼教的典型，在朝受士大夫唾骂，在野则遭百姓鄙视。
完了，全都完了。
陆云铮心灰意冷之下连自裁的心都有了，他输得干干净净，帝王如斯薄情寡义，剥夺了他的一切，完全不顾往昔恩义。
耳边只萦绕着周有谦曾说过的一句话——
“陛下根本不是可以教化的明君圣主！”
陛下不是皇太子训教下的正统继承人，而是一个来自遥远藩地野性难驯的世子。陛下自然也不在乎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帝王之道，任意做个冷血无情的暴君。
这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陆云铮这样想，只是囿于臣子的视野。
从朱缙的角度，这一切又变得合理起来。
帝王没有无缘无故的奖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罚，宠幸林贵妃不是因为爱，是利用她在朝中当杠杆，平衡群臣，剪除异己。
在这场指鹿为马的游戏中，“信奉皇贵妃”成为铁的准则，画出一条红线在群臣的脑袋上，比红线矮的可以顺利用过，比红线高的则要被削掉脑袋。正因为宠幸林贵妃和沉迷斋醮这两件事足够荒唐，依旧愿意追随的臣子才被证明有足够的忠心，才具有指鹿为马的潜力。
帝王想除掉谁，都能用妻控这个人设当幌子。任凭神仙只要扣上个不敬皇贵妃的罪名，算是判死罪了，朝野也不会闹起太大舆论。毕竟陛下爱妻人尽皆知，触碰底线是人臣的不对了。
至于向天下公布陆云铮过去种种罪过，帝王驭下之术的一种，为的是抬高君威，挫败陆云铮的锐气。使功莫如使过，这样当事人会有种自己犯了莫大罪过的错觉，心理防线首先崩溃。
这样歹毒地公开宣布臣僚错误，也使得群臣进入一种人人监督旁人，人人又被监督的气氛中。只要抬高赏格，加大处罚，臣僚自然争先恐后地告密，除掉对手以求自身升迁。
本次，江浔赚得盆满钵满，陆云铮落魄贬谪，人人皆是摆布的棋子。
内廷中再无人敢乘私家轿辇了。
因为陆云铮的事，人人意识到，你僭越皇家的，皇家会一样不少地还给你。
……
陆云铮遭此重创哪肯轻易服输，多次上疏给陛下，具言江浔父子之恶毒和自己之清白无辜，求陛下明鉴。
圣上不听，亦不见。
陆云铮颓唐地回到大宅中，鼻腔酸软。
朝中劾奏他的奏章纷纷如雪片，所幸圣上网开一面，只夺了他的官位，没有把房基和财产没收。
料峭的春风宛若隆冬呼呼灌进袖口中，让人骨头缝儿发寒。野火烧不尽的漫坡荒草，全然失去了生机，树叶一截截张牙舞爪的黑色驱赶，乌鸦三三两两地栖息其间。
陆云铮痴痴然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昔日首辅之尊已荡然无存，宛若成了一场大病，头重脚轻，脑袋忽悠忽悠地晃。他怀疑自己脑袋里全是浆糊，要么就是进水了，否则何以蠢到去反对林贵妃为后？
林贵妃是什么人，陛下能容别人反对她？
他全然为这个国家考虑，谁又知道他这一片忠心？他热血衷肠，落得个萧瑟下场。他不写青词，不戴香叶冠难道就是错吗？
江家此刻一定在弹冠相庆吧。
至自家门庭前，见江府的马车中停在门口，江璟元正要带江杳回娘家。
陆家已然失势，说不定还面临杀身之祸，江杳不能留在这里送死。
江杳推推搡搡，被欲甩开哥哥江璟元的拉扯而不能，强拉着往马车上走，后面跟着数个江府小厮负责拉回江杳的嫁妆。
陆云铮见此，勃然大怒。
“混帐！”
大步冲上前朝江璟元的脸狠狠一拳，抢过江杳护在身后，詈骂道，“宁拆一座庙不一桩婚，你们逼迫女儿和离，还有半点良心吗？”
江璟元被打得直踉跄，鼻孔流血，亦怒道：“陆云铮，是你多行不义，难道要我妹妹陪你一起杀头吗？”
陆云铮目眦欲裂，死死攥着江杳的手，“杳杳既已出嫁，生是我陆云铮的人死是我陆云铮的鬼，不用你们来假惺惺！”
江璟元亦怒，“女儿回娘家见父亲天经地义，怎么假惺惺了？自从杳杳嫁给你后，你明里暗里阻止她回娘家，断绝人伦，逼得杳杳偷偷让我给父亲带信，陆云铮你还算是人吗？”
陆云铮高声反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父子俩的把戏，你们把杳杳当作货物，待价而沽，如今骗杳杳回娘家去，好把她再卖给有钱有势的勋贵，我陆云铮但凡活着一日必定不会让你们得逞！”
二人各说各的理，吵得面红耳赤，越来越激烈，俨然谁也不退半分。
江杳的手被陆云铮捏得直疼，快要承受不住陆云铮盛怒之下的力道，几乎是恳求二人，“陆郎，兄长，你们少说一句吧，莫让旁人看了笑话。”
他们公然在首辅宅邸前争吵，已吸引不少百姓聚集围观，潜伏在京各个角落的锦衣卫也必然被惊动了。万一哪个字眼传到圣上耳中，就真是灭门之祸了。
江璟元念起那些无孔不入的锦衣卫，稍稍收敛，恨然擦了下唇角的血，撂下一句话：“陆云铮，你这样自私迟早害了杳杳，我和爹爹会再来接杳杳的！”
说罢暂时带人离去。
陆云铮心情极端起伏下手臂都在剧颤，快步将江杳带回了府邸，命人紧锁大门。
“陆郎，你走慢些，慢些……”
江杳跟在身后，快步跟着陆云铮，至寝房内，直接被陆云铮甩上了榻。
陆云铮死死压覆上来，扣住她的双手在两侧，眸子猩红，发疯似地乱吻她，“杳杳你说，你真想和他们回娘家吗？”
他两行清泪顺流而下，悲痛欲绝地道：“实不相瞒，你夫君我确实被陛下所弃，贬为庶人了！如今除了这套宅子和几块田地已一无所有，你要走便走吧。”
江杳被他强烈的吻势弄得呼吸紊乱，喘着粗气，艰难地道：“陆郎你冷静些，我不回娘家，哥哥的邀请我拒绝了，是他强拉我。”
陆云铮五脏六腑如被毒火灼烧，难以忍受的挫败感，“好，你发誓永远在我身边。杳杳，我要你现在就说！”
江杳快要窒息，只得发誓：“江杳会永远陪着陆云铮，绝不三心二意留恋他人！”
陆云铮的仕途幻灭了，江杳便是他唯一的希冀。他没有那么大度，即便落魄了绝对不会放江杳和离，她永远是他的妻子。
这瞬间，他大逆不道地生出了怨怼陛下的心思，甚至连皇贵妃也一块恨上了。
林静照究竟是何方神圣，将他捧得如此之高，又害他摔得粉身碎骨？莫非他们说得没错，林静照真的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他咬牙，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探出林贵妃的真实身份，以及那日拦花轿的疯婆子。
江杳主动捧着他的脑袋吻着，自愿留在陆府，无论陆云铮得意还是失势。
陆云铮沮丧地啃吻着她的耳垂，“杳杳，他们总想抢走你定然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孩子，你快点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江杳一下下地点头，柔荑如春风细雨抚慰着陆云铮干涸的内心，“好，我给你生孩子。”
他们努力了那么久，一直没有孩子。
陆云铮得她保证，才愿意稍稍松开江杳些，不过也限于他怀抱的范围内。近日来得加强侍卫守卫，防止江家再来抢人。
若在之前他为首辅时，江家敢如此放肆，他定然搬出圣上亲赐的牌匾。如今圣上连见他都不见，他又被废为庶人，拿什么保护杳杳呢？
江家那对父子，老奸巨猾。
江杳自觉地搂住陆云铮灼热的腰，将脑袋贴近，以给予他更多的安全感。
陆云铮带着千丝万缕，就这样和江杳搂抱着，许久才恢复了神志。
不禁忽略了一件事，方才拉拽杳杳时也太艰难了些，杳杳底盘真稳。即便杳杳会武功，也不该厉害到这种程度。

第50章
昔日气派豪华的首辅之宅变得萧瑟落寞，门可罗雀，荒败之景与初春格格不入。陆云铮沉沦数日，足不出户，颓唐感伤，仆人散尽，故友纷纷断情绝义，挨尽世间冷落与白眼。
陆云铮不修边幅，颌上覆了层青黑的胡茬儿，人整整消瘦了一圈，形容枯槁清癯落拓，哪还有半分三榜进士的意气风发。
身旁患难与共的，唯江杳一人。
江杳担起贤内助的职责，劝他吃加餐，陪他交心，纾解愁思以度过难关。
江璟元又来了两次，江杳坚决不回娘家。她要践行诺言，一直陪着陆云铮。
陆云铮见了，心头隐隐感动。
他在屋中自囚数日，习惯于黑暗，猛然出来被灿烈的日光灼痛了眼睛。步履蹒跚，宛若忽然间老了十几岁。
江杳正在庭院一株大柳树畔绣春衣，见陆云铮，“陆郎，你好些了？”
陆云铮慢慢点头，柳树初发短小的新芽，碧烟笼罩，千道细线随风倾斜，勾勒出春风的形状。
人间，正是阳春三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杳杳曾在这棵老柳下埋了一坛桃花酒，说春日和他畅饮。后来发生了懿怀太子削藩失败的事，京城陷入动乱，他和杳杳分隔两地，一直没机会挖出来喝。
此刻春阳正煦，舌根分外渴念桃花酒的味道，便道：“杳杳，我想喝酒了。”
江杳道：“好，我这就去厨房给你拿。”
陆云铮糅杂着思念，“别，杳杳，我想喝那个，挖出来吧，埋藏了两年想必酒味甚浓了。”
江杳怔了怔，一时不明所以。
陆云铮以为她忘了，提醒道：“是你埋在这老柳下的桃花酒啊。”
江杳依旧云里雾里，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有吗？”
陆云铮蹙眉，“你当然有，怎么连这也忘了？”
桃花酒是他俩一起酿造的，由她亲手埋入柳树下。也是这样和煦暖晴的春日，她和他并肩坐在柳树下，望着天空的云彩，畅享成婚后美好的生活，最好多要几个孩子。
那时候他最喜欢刮她鼻尖，一尝芳泽，她躲躲闪闪。他想吻她，她却总羞涩地躲避，惹急了还佯怒地拔三尺青锋，笑骂他一句“登徒子”。
最后一次见她时，京城已陷入兵祸中。她焦急地跟他说湘王世子马上就要继承大统了，她得出去避避风头，近日不能相见了，虽然他也不知她为何要出去避风头。
江杳经他这么一说，恍然道：“当然记得，这事我怎么可能忘，那坛酒我后来看过一次，酿失败了，已经不能喝了。”
陆云铮闻此遗憾，郁郁寡欢，浑身肌肉僵硬，心脏仿佛也是僵硬的。最近他不止一次地感觉杳杳变了，说不上来哪变，就是和以往不同了。有的人比杳杳更像杳杳，比如那个拦花轿的疯妇人，皇贵妃娘娘……
他暗暗骂自己混帐，为何总想别的女人，别的女人哪堪与杳杳相比。他这样心猿意马宛若一个负心汉，纯纯辜负了杳杳的深情。
“哦，这样啊。那便……算了吧。”
他其实真的挺想喝那坛桃花酒的。
晒够了太阳，陆云铮又把自己关回到了书房。他可以消沉几日，但不能永远这样消沉下去，哪怕是为了杳杳。
思忖良久，他秉笔濡墨，终于还是向那九五之尊低头。恰逢陛下的万寿节将至，他写了一封贺表恭贺陛下千秋万岁，哀恳陈情，忏悔过往诸般罪过，落款自称草土臣，结草衔环报君恩之意，试图求君上的宽恕。
他落得这般田地全是江浔父子所害，高手过招，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他手中有一本详细记录江浔父子贪赃的账本，包括种种欺男霸女、威福自恣之事，官位竟能被明码标价。
这账本是往昔他当首辅时血滴子送上来的，他一直藏在箱底。绝知一拿出来，江家必定被抄家灭门，杳杳也会被株连成罪臣之女，会恨透了他，是他亲手灭了她全族。他的后果也是表面上被褒奖大义灭亲，实则被朝臣忌惮。
现在的他已走到悬崖边上了，顾不得那么多。江浔父子既然如此断情绝义，他有必要给予狠狠回击，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陆云铮不敢和江杳说。
他默默揣了账本用油纸包好，出门，跟江杳说家里既没桃花酒，他要和程黎出去喝酒。
江杳赞同地道：“出去走走也好，不然陆郎你憋在屋子里会憋出病的。需要我陪你吗？”
陆云铮摇头，怀中账本硌得疼，怕她瞧出异样，“酒家离得不远，程黎和我说些男人间的体己话，杳杳你还是别去了。”
江杳理解，遂给他披上了一件斗篷，怕西风侵入肌骨着了风寒。
陆云铮五味杂陈。
至酒馆，程黎已在雅间中等候多时。
失去首辅之位后，旁人畏惧牵连纷纷与陆云铮断交，唯程家一如既往地联络。程老爹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御医，见不到陛下天颜，否则真会替陆云铮说话。
陆云铮坐下，叫了两壶桃花酒，神情疲惫如覆了一层黑气。
程黎道：“知道你心情不好，但酒喝多了伤身，今日最多喝三盅。”
程黎一直在天台山附近游览，撰写游记，体味当地风土人情，自得其乐。得知陆云铮受贬，千里迢迢从南方赶回来。
“我今日找你来，是有正事要问你的。”
陆云铮一本正经地说，雅间清幽寂静并无外人，将怀中账本拿了出来。
“你说，我该怎么办。”
程黎不是官场中人，自幼离经叛道不爱世俗功名利禄，为人淡薄高洁，陆云铮相信他比旁人多些。
程黎翻阅了两下账本，吓得如鲠在喉半晌没说话，倒抽了口凉气，“这可不是儿戏。”
陆云铮道：“我自然知道。”
程黎试探地，“你想要……伯父他们死？”
陆云铮义正言辞：“是他们先把我逼向绝路的。”
程黎将账本阖上，交还给他，良久，神色纠结而复杂，“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不太懂你们朝政上的争斗倾轧，怎么做都是你的选择。我只想说为了这些事流血牺牲，值得吗？而且杳杳表姐是你的妻子，你间接害了江家，她焉能不恨你？”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江陆两家自相残杀最后得渔夫之利的还不是皇帝。周有谦致仕后，陆云铮为内阁首辅已是一家独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帝存心扶持弱势的江浔，而挫败陆云铮的锐气。江浔和陆云铮斗得如火如荼，被皇帝这幕后黑手耍得团团转，苦为他人做嫁衣。
那位年纪轻轻的湘王世子厉害得很，不是万世圣皇，却端端是玩政治阴谋耍手段的高手，最擅长内部分裂。
陆云铮没反驳程黎，也明白这些道理，才迟迟未发作。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账本非同小可。
程黎见他实在纠结痛苦，拍了拍他肩膀，“陆兄，听我一句劝，别回那波诡云谲的官场了。如今你虽遭贬谪，房产、田地却都没收回去，家财万贯，就此顺势做个平凡老百姓，或弃政从商，做个买卖，急流勇退，有何不好？”
为何非要去服侍那道观中的皇帝？这次是江浔害他，焉知以后没有别人害他？皇帝的核心政治准则是“制衡”，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场游戏将永无止境地进行下去。
陆云铮怔忡，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页页诗书，为首辅时指点江山那些风光日子，就这样折戟沉沙为奸人所断送。登上山巅再被无情推下，远远比从没登上山巅更令人痛苦。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孤独悲伤愤恨的对面情绪一涌而上，奋力拍打桌子，血泪外涌。
“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呐！”
……
春来冬残，节气日益变暖。
金水河撒着粼粼阳光蜿蜒而过，波光城影，皇城之中铺二样黄琉璃瓦，壮丽富赡，池水山石，高大幽深。小亭饰以皇家彩画，高大柳树郁郁森森，至高无上的气魄。
林静照在柳影下乘凉，折了几枝柳条驱赶蚊虫，一口一口地吃着冰西瓜。
数日来她闭门不出，在昭华宫中自我消遣。处处有厂卫盯着，她想出也出不去。
自上次铃铛那件事后，她愈加保守谨慎。
这清净日子也过不了多久，陛下的万寿节快到了。他上次刻意在她耳边提点，她若还不提前准备贺礼，恐怕龙颜震怒。
灵虚行宫修建好了，这次的万寿节将在新宫举行。
送什么贺礼犯了难，那人是皇帝富有四海，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她作为唯一的皇贵妃送的礼物不能寒酸，不能随便，要蕴藏心意，能让天子眼前一亮而不觉得她敷衍的。
这贺礼极其难想。
林静照时时刻刻被监视着，能接触到的东西本就不多，更别提能让天子惊喜之物了。
几日来她一直翻阅书籍，寻找启发。
显清宫殿内，芳儿和坠儿两人跪下来向君王禀告皇贵妃近日作为，说皇贵妃不寻死了，也不整日以泪洗面了，那日风筝放得很高兴，解开了心结，近日来总是对着书本支颐发呆。
朱缙问：“为何？”
芳儿叩首道：“陛下万寿节将至，皇贵妃娘娘苦思冥想献予您的贺礼，夙兴夜寐，绞尽脑汁，时常翻阅书籍寻求灵感，以博龙颜一笑。”
朱缙闻此，目中撒着的温柔如黑墨水洇散开一般，向后十指交叉靠着龙椅，些微满足。
她在苦思冥想送他的礼物。
会是什么呢？
她久居深宫，又能送他什么好东西。
他倒有些期待了。

第51章
灵虚宫是个巨大的道观，耗费人力物力，空灵缥缈，从上空俯瞰是一个巨大的阴阳太极形，可助凡人凝练真气，澄心滤忧，白日飞升。
皇帝万寿节将至，满朝文武皆摩拳接踵地准备送贺礼，仙桃金丹白鹤祥瑞应有尽有，投其所好，争相奔竞，谀词如潮，以求在圣上的万寿节上一展风采，得到圣眷。
林静照琢磨数日，将《洞虚真经》从书中誊下来以金线绣于衣袍，耗费将近半个月的功夫，焚膏继晷，直绣到双目模糊，终绣成一件精致柔软的神仙羽衣。
羽衣呈杏仁露般的微白，烟灰色的金色绣字是蜗星大篆，既彰显道家的神圣感，又不失帝王之服的庄严崇高，天威森森在上不可犯。
林静照见羽衣，悬着的心放下，这样他总不会责备自己敷衍了。
光有一件衣物略显单薄，她还得准备其它。除了不必可免的侍寝献身外，她以前还在老柳下埋过一坛桃花陈酿，难得的好酒，是除金银珠玉外她能拿得出手的贺礼了。
问题是这酒埋在宫外，还在埋在陆云铮的首辅宅邸中，太过敏感。
上禀帝王，朱缙道：“皇贵妃送什么不好，为何非要送一坛酒？”
他语锋猜忌，怀疑她借此又生花招，意欲与旁人私相授受。
林静照竖起右手发誓：“臣妾当真只为取酒，绝无二心。那桃花酿是臣妾亲手所酿，适逢陛下万寿节，想献予陛下品尝。”
少年之时，她常常翻墙去找陆云铮，醉倒于他院落中的老柳之下。毗邻月光粼粼的湖水，听虫鸣唧唧，一生难忘的美好回忆。
“陛下喝了没准真能成仙呢。”
朱缙见她温润明秀的颊上满是平静和真诚，没什么别的心思。
“既然酒那样好，取来便是了。”
他答应了她，不过是锦衣卫去陆宅去，她留在宫里等着。
……
万寿节之日，百官群僚道贺。
烟花绚烂地炸开在京师天空上，煊赫热烈无比。大内斋乐声飘出宫墙，臣民休沐一日，共同恭贺吾王万寿万岁。
江浔作为礼部尚书全程负责陛下的万寿节，忙前忙后，兢兢业业，将谄媚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全然似皇室的管家。
皇贵妃林静照也将自己精心绣了多时的千字文道袍献给陛下，饰以五色云，共计九九八十一字，象征着道家神人归真的灵妙境界。
圣上穿上很好看，身上掠过碎金箔似的阳光，比松间青鹤更高洁，恍若早春解冻的冰水，如竹柏天地龟鹤一样不朽。
“贵妃为何一直看着朕。”
朱缙拂了拂衣袖，转身。
“看您……”林静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他生得一副神仙面孔，丰神隽秀，却有蛇蝎一般的心肠。
“衣裳是臣妾绣的，臣妾自然要看看合不合身，哪里需要更改。”
她遂跪在地上恰好与他腰间高度齐平，伸手帮他束上腰带和玉珏等配物，水葱般的玉手将千字衣袍的每一丝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的。
朱缙念起她为先太子朱泓缝过一丝衣衫的剐蹭，却为他绣了整整一件长袍，凝结的心血和巧思是前者难以比拟的，内心莫名滋生一缕愉快。
“你倒是会送礼。”
他淡声。
“陛下喜欢是这件衣裳的福气，臣妾夙夜的心血没有白费。”
林静照克制地扯了扯嘴角，像一个给丈夫打点性状的妻子，秀发高高盘起，鬓间压着一根细长金簪，清婉浅切，灵秀天成。
由于日夜赶工的劳累，她美眸上挂着几道红血丝，颇为憔悴消瘦。
朱缙刚要吩咐她明年再绣，忽想起从前有绣娘绣瞎了眼睛的传闻，便顿了顿，托起她的眼睛一吻，正色道：“谁说朕喜欢了，朕不喜欢，仅此一次以后不准再绣。”
林静照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他语出冰人，还以为触犯了某种禁忌。见他只是说说并无降罪之意，道：“那陛下还给臣妾，臣妾再重新送礼。”
他道：“那这件如何处置？”
她想了想，认真地道：“赏人，或者直接剪了，束之高阁锁起来。”
“大胆，就这样对待朕的礼物的。”
朱缙一沉眉，无可明状的威严，偏偏又让步，“罢了，让你拿去也是糟践，朕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将千文道袍穿在身上，未曾脱下。
林静照不懂他的喜怒，更弄不清他的嗜好。
朱缙揽着她，一动不动被身后透窗的灿煦春阳照射着，二人身上俱是暖洋洋的。
他扣住她的十指严丝合缝，掌心贴在一起，温柔又冰冷的样子让人心底发怵，雪松屑染着龙脑的暗香，深沉凝重的帝王之气。
林静照不知说什么，打破这沉默：“臣妾一介卑贱之躯，未曾想过能陪陛下过万寿节，陛下待臣妾比家人还亲。”
朱缙的说法谈不上多深情，“后宫之中你的位份最高，按宫规自然该你陪同。”
他的口吻充斥着公式化的语气，疏离刻薄。若皇后在，自然就是皇后陪同。修道家的人目无下尘，于女色上更是寡情。
林静照干巴巴地抿了抿唇，刚想继续恭维几句臣妾愿继续做您的家人，日后陪您过每一个生辰云云，大可不必，实属自取其辱。
逢迎也是一门技术活，逢迎需夸到人心坎上，像她这样有些僭越了。
她僵笑了声，道：“是。”
暮色苍茫，二人共同来城门之上见万民，绚烂的烟花一阵烈过一阵地炸开在漆空中，沸反盈天，几乎将黑夜变为白昼。
所有廷臣皆向年轻皇帝看齐，朝野已将皇帝的人格神灵化，对皇权的崇拜信仰化，热烈的奔竞之风弥漫于官场之上。
陆云铮因是罪臣无法露面，也早早送来了祝词和贺表，哀恳陈述臣下对君上的思念之情，企盼君上能不计前嫌重新启用他。
礼部尚书江浔携其子江璟元跪在群臣之首，老迈的嗓子喊得嘶哑，祝拜君王寿诞，皇贵妃娘娘芳龄永继，于一种臣僚中脱颖而出。
林静照沐浴着飒飒夜风，心中如被刺扎，明明她是女儿，父亲却在卖力地给她叩首，只因她站在了君王身畔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惜帷帽遮挡了她的视线，皇权扼住了她的喉咙，发不出一声。
前朝大臣们争宠，后宫嫔妃也不甘示弱，轮流献舞个个画着精致的妆容，卖力表演，唯恐君王忽略。
万国来朝，彰显中原的强盛富庶。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君王统统有赏。
众人之中唯皇贵妃林静照离君王最近，站的位置最高，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她已不仅仅是普通的后宫嫔妃，而是衡量臣子进退的标尺。
……
仪式举行了许久，到深夜才结束。
林静照戴着帷帽不方便露面，早早回了昭华宫。直等到深夜君王未召，想来今晚不会再召了，拢衣睡下。
念起白日里她做陛下家人的说辞，当真尴尬羞耻，现在想来仍面红耳赤。她逢迎些什么不好非要提家人，没被怪罪算侥幸的了。
恐是从前和陆云铮情话说多了，嘴巴便不由自主，也和君王没大没小起来。她固然想逢迎君王，不宜操之过急，否则反受其累。
她被厚厚宫墙阻隔，无法探知外界消息，不知陆云铮如何了。方才在典礼上没见到陆云铮，陆云铮定然遭遇了挫折。
如果能单独见一次陆云铮，她得催他赶快离开，远离官场这吃人的凶恶地，更远离那位法家独擅权术的君王。
陆云铮和爹爹都不能出什么事。
千万。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掐着被子始终难安，一会儿梦见陆云铮借酒浇愁，一会儿又梦见他被贬谪杀头，容色枯槁，声声唤着她杳杳。
梦境之中想抓陆云铮却又抓不住，白雾好似帷帽将她阻隔，缠住了耳朵、嘴巴、身子，拉人堕入万重悬崖，而陆云铮还站在原地。她一惊，喉咙不由自主地叫道：陆云铮——
醒了。
她猝然睁开眼睛。
身下黏糊糊的，出了大片冷汗。
芳儿和坠儿正在榻边一脸担忧地守着她，弱弱地开口问：“娘娘，您没事吧？”
林静照擦了擦额上冷汗，嗓子发虚：“没事，梦魇……魇着了。”
芳儿为难地道：“娘娘，您缓缓，别梦呓了。”
刚才那一声陆云铮喊得实在撕心裂肺，响彻宫闱，阖宫都听见了。
显清宫的张全公公也跪在外殿屏风之后，手持拂尘，身影若隐若现。
林静照俨然惊悸，张全怎么来了。
张全是陛下的人，芳儿和坠儿也是。她这样大逆不道地喊旁的男人名字，绝对是活腻歪了。她已死不足惜，陆云铮却平白遭飞来横祸。
心力交瘁之下，唇角快咬破了。
芳儿和坠儿连忙找来帕子擦，林静照定了定神，披了一件衣裳走到外殿，强壮镇定，嘶哑地问：“张公公，您来了，可是陛下有事传召？”
张全一脸铁青，森森道：“娘娘，陛下叫您过去共饮桃花酒，没想到您已安寝。”
方才，她大喊出了陆云铮名字。
林静照无言以对，脑子惶惶然一片空白，恍然已无法理解张全的话了。
休矣……
张全起身便走，步履极快，失了往日的和善。林静照知他定然是去告密的，这里每一个有眼睛会呼吸的都是监视她的人。
她当机立断，猝然“咚”地一下，以皇贵妃之尊给阉人下跪，恳求道：
“张公公留步，求您莫要禀告陛下，莫要！”
如朱缙知道，她唯死路一条。

第52章
张全回头见皇贵妃娘娘竟跪下了，刹那间头皮直发麻，连忙跪了回去，并令芳儿和坠儿将她扶起：“娘娘快请起，您这是折煞奴才！”
林静照不置可否地应了声，“那公公可否高抬贵手容我这一次？”
张全为难，虽说他是御前的人，到底是贱命一条的奴才，监视皇贵妃是他天然的职责，隐瞒不报恐有性命之忧。况且此处不仅有他、芳儿、坠儿三个下人，还有那些经特殊训练无孔不入的锦衣卫，他们的侦听手段可比自己高明多了。
皇贵妃娘娘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青春韶龄，和寻常人家被父母护在温床里小女儿差不多大，却要整日殚精竭虑，因一句失口梦呓便纡尊降贵给他这阉人下跪，受过的恐吓和阴影着实非小，令人堪怜。
“娘娘见谅，奴才身为皇宫的奴才，今生今世永远忠于陛下一人，不能因任何人而破例。娘娘与其做这些无用功，莫如想想怎么和陛下解释吧。毕竟您……”
身为后妃，行僭越之事。
说罢张全忍心离去。
林静照的最后一缕希望也破灭了，胸口遽然沉重起来。
她痴痴怔怔躲到了拔步床深处，抱紧双膝，无助地埋紧脑袋，牙齿格格打战，越是焦急越想不到办法。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芳儿和坠儿是比张公公还卑贱的奴婢，无权擅专。她们人微言轻，但教陛下有谕，即便勒死娘娘也得一五一十照做。
忐忑良久，张全公公又回来了。
芳儿和坠儿不约而同替娘娘捏一把汗，唯恐张公公带来了赐死的圣旨，后宫私相授受是大罪。
“陛下宣娘娘觐见。”
张全原封不动地传圣谕，已第二遍。
方才叫她过去共饮桃花酒，这次只是叫过去，没说作甚。
林静照被芳儿和坠儿从拔步床中请出来，梳妆打扮面见君王。
她忐忑难宁，无法言说内心的恐惧，打冷战似地缩着肩膀，后悔自己为何要早睡，为何控制不住嘴巴喊了陆云铮的名字。
那人不是个好糊弄的。
轿辇将她浑浑噩噩地抬到灵虚宫道观，三月潮湿的晚风中糅杂着初春青草味，汤匙般圆月，依稀漫糊的光亮，宁静又沉重的夜晚。
至内殿，天颜咫尺。
林静照低低叩首在地，嗓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到，整个人死气沉沉，宛若一棵冬天的树剥脱得只剩光秃秃的骨架。
“臣妾参见陛下。”
殿内，沉默如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燃烧的红蜡呈明黄色，流下几道猩红的烛泪。
座上君王慢幽幽一声：“起。”
林静照蹒跚起身，呼吸着稀薄的空气，双手耷拉在两侧，恍恍惚惚。事发突然，脑袋尚昏蒙蒙的。
“皇贵妃，过来。”
帝王吩咐。
她拎裙再度踏上九重玉阶之上。
御案上正放着一坛密封森严的酒，坛身上贴着的红纸条已泛黄，沾着些微泥土，“桃花酒”三个簪头小楷，乃是三年前她亲手写上去的。
宫人过来开启了酒坛，擦去泥土，并用银针试毒，试喝，飘散出丝丝缕缕浓郁的酒香。
这正是埋在陆府的那坛桃花酒，前几日她请求他取出来，生辰夜共享。
“你要的东西来了。”
朱缙高峻遥远的嗓音自耳畔传来，“还不伺候朕？”
少女年华埋藏的一坛酒，此刻摆在了御案上，尘封岁月，令人恍然有种时空穿梭之感。林静照将器皿摆好，倾坛倒酒，酒质清澈而醇浓，纯净透亮，年年岁岁沉淀的味道。
“陛下请用。”
她将酒盏奉上。
朱缙接过酒盏，淡淡，“皇贵妃不饮吗？”
林静照遂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盯着澄澈的酒波，倒希望这是杯毒酒，见血封喉一了百了，喝掉就能脱离凡尘。
朱缙持酒绕过她臂弯，交杯而饮。
林静照被他手臂缠着，一饮而尽。
“好酒。”半晌，他赞许。
林静照心头纷乱，没尝出陈酿的美味，遥感唇舌之间辣辣的，麻得人难受，眼角莫名泛着潮。
“陛下谬赞。”
朱缙姿势微微调整，酒气浸润眸色细碎而清亮，身上还穿着她绣的千字文衣，“贵妃今日有心了。”
林静照只敢拿眼角偷瞄他，保守地道：“为陛下办事臣妾必定要尽心。”
“嗯？”他颔首乜视她的神情，沾着酒气的呼吸清凉地打在她颊上。
林静照下意识移开。
朱缙捏过她的下颌，强烈凝视着她，影子下五官蕴藏着阴沉的火花，一句闲闲的问候夹杂着批评：
“究竟做什么亏心事了，值得给张全一个阉人下跪？皇贵妃膝下有黄金，跪君王跪父母，岂能随便跪人。”
林静照兼着咯噔的心悸，一哽，矢口否认道：“不曾，臣妾……不曾。”
她秀美的眸子淌着烛泪的猩红，瘦削得双颊已微微凹陷，神色雪白。被他的手指掐着呈仰望姿势，动也不敢动。
朱缙包含可怕的冷意，继续盘讦道：“什么事和张全说得，和朕就说不得？早告诉过你的任何心事都要和朕说，只要不欺瞒不掩饰，朕便不会责你。你若执意冥顽不灵，给你定个欺君之罪休怪朕无情。”
林静照被他雷霆质问震得一懵，理智似冷汗一样从额头蒸发而出，熏熏然欲醉了。
不得不说他是逼供的好手，恩威并济软硬兼施，击溃人心里的防线，君臣的天差地别使她无法不投降。
朱缙捧住她的脑袋，“朕是你什么人？”
她怔怔，“君上。”
他呵冷，“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静照考虑了半天，艰难的牙关悄然改变了一个字以表达效忠之意。
“……君父。”
“是夫君。”
朱缙直接告诉她标准答案，揽着她的脑袋在怀，不轻不重地揉蹭着，“也是夫婿，丈夫。”
林静照埋在他衣襟中嗅见那零星雪松香，心驰目眩，事实上她不曾把他当丈夫，君臣之别时时刻刻烙印在心。相比之下他更像她的上峰，主子，侍奉的对象，而不是丈夫。
在初入宫时，她还天真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在宫里，不久会出去，嫁给陆云铮继续过原本的生活。可现在明白了，宫里一呆就是一辈子，至死不会得到救赎。
被帝王的温存环绕，她禁不住一阵震颤，唇间隐藏着稍闪即逝的情绪。长久以来她在深宫孤独落魄，战战兢兢，时刻如利斧悬在头顶，精神紧绷。
林静照颤颤巍巍地搂上君王的腰际，作为妃子对君王的回应，两颊微微发烫，仰头对他解释：“陛下，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
早有眼线将她梦中失声喊陆云铮之事详禀君上，再隐瞒也无意义。
她当然想在深宫好好活着，奋力从抑郁的阴影中杀出一条生路，保全爹爹和陆云铮，保全自身，否则也不会如此精心准备帝王的生辰，绣千字道袍，搏帝王欢颜。譬如桃花酒这件事，她没耍任何心眼，全然为了给他生辰助兴。
“你若忠心朕自然看得见，反之，你的不忠也清清楚楚。”
朱缙面无波澜，既安抚又含警示，“所以这次朕没怪你，纯纯一个巧合，毕竟谁能控制梦里的事。”
他设置一个残酷却简单的条件，“朕只要求你神志清醒时绝对的忠诚，可以吧？”
林静照缓慢地点头。
“臣妾当然可以做到。”
她嗓音嘶哑，夹杂劫后重生的荣幸，一字一字对他发誓。
朱缙剐了剐她鬓间碎发，“记住了。”
他并非大度到轻易原谅，知她从前与陆云铮两情款款，情深义重，乍然来到宫里做了他的妃子必然不适应。他虽是君王，说起来却是闯入她感情的第三人。
她抑郁难纾之下选择投缳自尽是他不愿看到的，她死可以，但要榨干剩余价值再死。
待朝政之事平一平，逮捕朱泓，他再找到下一个如她这般好用的棋子后，自会毫不吝惜地灭口，赐给她干净利落的终结。
否则她盲目自戕，便是白白糟蹋了他培养棋子久久的心血。
为此他愿意暂时给她一些甜头，让她过得没那么艰难。这却不是爱。
方才，当他听到她因为梦呓这等小事而恐惧到给张全下跪时，心头一刺，莫名有种微妙的愠意。
他都不曾怎么折辱她，他每次“折辱”她都差不多在暧昧的氛围下进行，意趣罢了。
皇宫比陆宅更好，他也比陆云铮更好，他不想她拿他和陆云铮比较时，陆云铮会胜出。陆云铮只是她的过去，他才是她的现在和未来，她的身心都该属于他。
他是她的君，同样也是父，夫。
“今夜你在朕这里住。”
显清宫是天子居所，嫔妃不可留宿，灵虚宫是道观则无妨。
林静照知生辰的最后一项贺礼是侍寝，献身必不可少，未曾推辞。
“嗯，臣妾遵命。”
这是她陪伴君王过的第一个生辰，如此惊心动魄。最可怕的这样的日子还将无限循环，直到她红颜老死，思之令人绝望。
朱缙将她的脑袋拢下来，卸掉了钗环，叫她枕在自己膝上。
近来每每侍寝时，他都会煞有耐心地进行前戏。她在此期间会被软化下来，更好地接纳他。比起最开始时的侍寝，他逐渐关照她的感受，每每也是一次即止，不会过分折辱她。
她腰间的避子香囊始终戴着，终究还是没有资格怀诞皇嗣。
林静照闭合眼睛，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心里的弦越发绷紧。良久良久，嗅着他身上嫩寒的雪松香，思绪杂乱。

第53章
夤夜，宫殿风铃隐隐传来叮当声，月光屑细的濛光幽幽落在地面上，灵虚宫四周华丽的金锁窗将开未开，残烛如一枝珊瑚。
林静照迷迷糊糊睡了会儿，懵懂醒来时依旧枕在君王膝上，脖子僵硬酸痛。
夜很深了。
她轻轻动了下要起身，听得室内一二窸窣脚步声，有人前来觐见君王。
林静照屏息装睡。
来人是个锦衣卫，不是宫羽，却是个女子嗓音。此女深夜造访，低声絮语，向君王回禀陆江两家的动静，事无巨细，江浔和陆云铮每日言行展露得清清楚楚。
北镇抚司的特务侦视无所不在无时不有，侦探手段之高令人毛骨悚然。
当今皇帝猜忌心重，峻厉冷酷，日派心腹窥视群臣，大搞文字狱，使朝臣处于人人自危的恐慌中，稍不留神即遭灭门之祸。
林静照暗替爹爹和陆云铮担心，恐这女锦衣卫说些不利之语，尽量保持呼吸平稳，倾听殿中的动静。
她轻掀眉眼透过青纱瞧向那女锦衣卫，一惊非同小可，周身遍布冷汗——那女子完全与自己长得一样。
体态，相貌，身形，举止，除此刻的音色略有不同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女子头上梳妇人髻，着蓝白二色水田服，显然已嫁人为妇，久久居于深闺之中。
如果猜得没错，此人应该就是“江杳”了——那个代替自己嫁给陆云铮的替身。一直以来假江杳的身份像层谜，原来此女是锦衣卫，逼真的容颜是镇抚司的易容术。
林静照恍然大悟，如遭当头一棒，寒栗子不知不觉袭了一身。心涉游遐之下便没听到接下来的谈话内容，那女锦衣卫已悄无声息地离开。
忽尔一只阴凉的手覆上了她的眼，低沉凝重：“听见什么了？”
林静照仰头正与君王墨黑深邃的眸撞了个满怀，纤细如花梗的脖颈在他掌中一扼就断，不禁悚惧，“没有，臣妾没……”
朱缙静静旁观她说谎的样子，“那方才装睡？”
林静照张了张喉咙无言以对，须知帝王手眼通天，能在陆云铮和江浔这等朝廷大员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细作，自己这点伪装无所遁形，只好承认道：“臣妾被夜风吹醒了，不经意听到陛下与人谈话，并非存心。”
这瞬间她脑子里把最坏的恶果过了一遍，她知晓了假江杳的真实身份，该不会被灭口？以他的心狠手辣极有可能，且能做得干干净净。
方要进一步致歉，朱缙扬了扬手，容色省净，别具弦外之音，“无妨，你存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才更有意思。”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她低级拙劣的心眼儿给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亮色。
林静照心脏愠然地跳动，声音从比舌头和喉咙更深的地方鲠住。
他一直是操盘者，无形的傀儡线制衡着每一个人，每个局中人都免不得因自身缺陷而沦为奴隶，受到愚弄。
“臣妾已到诏狱中走过一遭，不想再走第二遭。”
半晌，林静照定定说。
朱缙挑了挑眉锋，转而抚上御案一本薄册，“贵妃可知刚才朕得到了什么东西？”
林静照瞥着那本薄册，未置可否。薄册的纸张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一页页杀人榜，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个官员贪贿勒索，侵吞盗窃，欺上瞒下，这本账册记载着详细的数目和时间地点。”
他并无避讳地告知了她，好整以暇，“你以为怎么办？”
林静照再度被推到风口浪尖，油然而生退避之心，“臣妾不敢干政。”
“朕叫你说。”
朱缙目如冷电淬寒霜，温和中带着不容置否的威压，“你是朕最宠眷的皇贵妃，允许你干政。”
林静照暗暗一凛。
天威在上，动颜变色而海内震恐。
她被逼到穷处无法再推辞，只得给出一个循规蹈矩的答案：“既有违国法，涉事之人该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他幽幽，“若涉事之人是你父亲呢？”
林静照猝然警觉。
下意识望向那本账册，眩得厉害。
再看帝王，写满了机锋和戏谑，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
她略略镇定下来，神色铁青，强行装得大公无私，“陛下是问贪贿之人如何处置，却不是问臣妾父亲如何处置。”
朱缙尾音微卷，“哦？”
“从陛下赐名起，臣妾便是林静照，龙虎山修行的道姑，生来孤儿不知父母。”
“唯一有的，便是君父。”
她伏低叩首下去，额头抵地，腹部贴腿，嗓音深深埋在了罗裙中，在他面前保持永远的低姿态，看似忠诚。
座上君王无动于衷，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账册。
残漏更深，窗外黢黑的天几点疏星，一钩白月隐入薄薄的夜云之中。
“那你可知这本账册是谁送的，”
他有意无意透露关键信息，“并非锦衣卫侦伺，而是有人刻意检举。”
方才那名女锦衣卫来过，林静照便顺理成章地以为账册是女锦衣卫所送，实则并非如此。
既不是为侦缉为职的锦衣卫，是谁与爹爹不共戴天之仇，不惜精心收集证据检举到君王面前，以图江家抄家灭门之祸？
她霍然猜到了，不情愿接受这事实——
陆云铮。
陆云铮和江家有最直接的利益冲突，陆云铮此次的贬谪是江浔父子暗中捣鬼之故，前者为报复江家，交出这本账册绝命一击。
林静照抬眸对视朱缙。
朱缙歪歪头，以冰冷的感情默认了她的猜测。
林静照感到彻骨的悲凉，失魂落魄，亲人之间竟以这种方式自相残杀。
朱缙以一个远比江陆二人更胸有城府的政客，似真似假地说：
“朕自登基以来，内阁倾轧就没有停止过。朕希望他们履行官场规则和衷共济，共图社稷，最后他们却为了权力六亲不认，亲岳父构陷亲女婿，亲女婿检举亲岳父，贵妃，你若真是江杳夹在其中究竟幸还是不幸呢？”
林静照早戳破了君王的虚伪面目，爹爹和陆云铮的自相残杀看似突然，其实早有征兆，步步被帝王诱导。
是帝王当初有意擢升陆云铮的赏格，使爹爹眼红，朝野兴起奔竞之风；又蓄意将二人共同置于内阁之中，日日摩擦；帝王无情打压陆云铮，使爹爹上位，滋生陆云铮的满腔怨恨。
最终二人走向分裂，相纠相斗，相恨相害，龙椅上的帝王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不费吹灰之力剪除了权臣之害。
一切罪魁祸首是帝王。
群臣倾轧，正是帝王所希望看到的，其中定然也少不了那位女锦衣卫的推波助澜。
“陛下天纵英才，算无遗策，将臣妾拘束在宫又以妙计分裂了权臣，乾纲由您一人独揽。如今这种局面您高兴还来不及，何劳忧之深也？”
她丝丝泛冷地吐出一串话，既持重礼节，又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讽刺。
“凭贵妃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拉出去杖毙十回也绰绰有余。”
朱缙责备了句，但并未否认，依旧和光同尘的样子，“他们二人都是你的亲人，斗来斗去，朕心亦不安。如今账册之事既出，杀一留一是不可避免的了。”
江浔和陆云铮一个父亲一个旧日情郎，手心手背都是肉，万难抉择。
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她现在是君王的掌中物，笼子里的禁--脔，诸事需得站在他的立场，为他出谋划策。君王与她谈论政事，并不是真让她凌驾于皇权之上。她得揣摩他的心思，说些他爱听的话。
皇帝掌管内阁，要的是群臣相互制衡，绝不希望哪一方独大。
陆云铮此番仅仅被削职为民，未杀头或抄没家产，算是网开一面了。他与江浔是互为反面的牵制关系，陆云铮既谪，天平已然不平衡了。
“陆云铮遭陛下厌弃被褫夺官位，痛定思痛，万寿节给陛下上多封贺表，又戴罪立功将江浔犯国法的账本呈给陛下，想来早已悔过。”
“至于江浔，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上谁没沾过肮脏，谁又能保证绝对干净呢？江尚书想来一时糊涂，穷苦日子过久了才酿成大错。陛下训诫即可莫要赶尽杀绝，毕竟他是一条用惯了的走狗，离了诸事不方便。”
林静照存着心，分别替陆云铮和江浔二人说些打圆场的话，看似保持大公无私的立场，哪边也不偏袒。
“贵妃真会当和事佬了，两边犯的重罪都被你三言两语揭过了。”
朱缙不陷这逻辑圈套，血淋淋地道：“贪污之罪岂能轻纵，朕该立即依检举之人所言，将江浔革职查办。”
林静照微微心悸，身为女儿她当然站在父亲的立场上，在君王面前却要被剥夺人格，装得满不在乎。
可是，又怎能真不在乎？
他要抄的是她自己的家。
“陛下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陆云铮多次诽谤修玄和臣妾，本身有罪。若陛下依言革职了江尚书，恐陆云铮得意，一开此头以后朋党捏诬之风更甚。”
她站在悬崖边丝丝揪心，尝试力挽狂澜，生怕爹爹直接被判了死罪。又不能说太多陆云铮的坏话，害死了陆云铮。
说罢，她等君王答案。
这一瞬间简直比一百年还难熬。
朱缙伸手拨弄着她圆润的耳垂，感受到她骨骼深处的战栗，目睹她蝼蚁般恳求的卑微样子。
每次他这样抚她都有一层意味，今日生辰的最后一项礼还没送，该到侍寝的时辰了。
“贵妃，你抖什么？”

第54章
帝王的指节裹挟丝丝电流擦过耳垂，林静照骤然有种失衡感，腰身因长久跪着而凹出一条深深的弧度，冷静在一丝丝地流失。
她当然明白他的暗示。
林静照捧住他的手往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贴，柔弱无骨地挽留着，“陛下不疼臣妾了吗？”
朱缙亦明白她的暗示，薄情地道：“疼。但国法不可违。”
“那陛下就再看看臣妾，”
她睁着秋波闪动的黑眼睛，哀柔婉转其间，“求陛下再多疼臣妾一点。”
她是他的宠妃，他却要抄她满门，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朱缙避过头去，表面一副拒人于千里的生冷样子，下颌隐蔽地收紧了。
“陛下说过有什么事就找您，您待臣妾最好，一直很纵溺臣妾。念在和江浔做过十多年父女的份上，臣妾不忍见他身首异处。”
林静照双目中温暖与悲伤共存，声声恳求，“况且陆云铮的检举也未必可靠，您就高抬贵手对江家网开一面吧。”
说罢她代江家人叩首，额头触在凉硬的地面上咚咚响，没两下便泛了红。
陆云铮检举江浔贪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凭上意如何裁决。官场之中哪一个是绝对的清官，或多或少都得捞点，岂独她爹爹为然。
朱缙单手钳住了她脑袋，制止她叩首的动作，“你这是威胁朕吗？”
容她多叩两下，必然破相。
林静照听他挟雷的语气，一丝呜咽截在喉咙里，忍着微酸。果然他还贪图她的色相，不会容她真磕头。每次遇到事情，她稍微撒撒娇往往能化险为夷，毕竟她这颗棋子现在还有用。
借他的力道，她顺势直起腰来，挂在睫毛上一颗大大的泪珠，娇声道：“陛下。”
朱缙捻了捻她垂在肩头的柔丝，昔日高傲的尚书府小姐被磋磨得半点骨气没有，给他下跪就算了，连阉人也说跪就跪，完全不知自爱，这样一个柔驯的她反而没意思。
“你若想叩首到外面青砖去，没人打搅你。”
他指腹碾揉她微红的额头，“若跟朕在殿中，就不许哭好好说话。”
林静照乖讷地颔首。
今日是他的生辰，他必然会想要那个。她意欲主动给，摘下自己的外袍，葱白的手指又去解他的腰带。
“陛下，臣妾来侍奉您。”
她柳枝似的臂轻轻抱在他的腿，脑袋贴着，维持跪拜的姿势，身子却往上攀，卖力地表演着，过分的主动没有情意，完全是一种利益的交换。
朱缙眯了眯眼，本要和她共赴巫山，忽然间感到陌生的恶心。
她这是用身体和他交换，和那些爬龙榻的后妃有何区别。
他腿部微微使力将她踢开，与自己隔开了半尺余的距离。
“罢了，出去。”
林静照第一次被君王撇开还是用脚，一纹不动地呆在原地，襟扣层层叠叠地凌乱着，浑然有些不知所措。
“朕叫你出去。”
朱缙又重复了遍，愈加淡寒，看她鄙夷的眼神如同看陈嫔等人。
“听不懂？”
林静照这下听清楚了，滔天的侮辱顿时将她淹没，犹如火烧，耳畔呜呜作响。
她哑然道了句是，淹在喉咙里听不清，讪讪起身，如仪跪安退出，背影分外落寞，比月夜还凄萧。
到殿门，一缕细微的啜泣才飘出。
朱缙抵在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喜她急功近利的样子，侍寝全然为了交换她家族的平安，仿佛一场买卖。这种功利的感觉使他恶心，他要她又不是因为交易。
她走了，这种黏腻的感觉才消散。
她和陆云铮在一块是你情我愿，和他在一块就是物物交易。陆云铮那样害她江家，她梦里还念着陆云铮，却不曾梦过一次他。
微微嫉妒如火持续煎熬着内心。
朱缙缓了缓，见外界霜天月色极晚极晚，金水河处处是水，人稍不留神即会失足。又念她曾用一根细细的披帛投缳，内心分外脆弱，兴许经不起这等打击。
“张全。”
他烦乱地低唤了声，脸色犹沾着点峻厉，“把她好好护送回宫。”
特意咬重了好好二字。
张全闻圣谕连忙答诺，皇贵妃给他下跪的事他还没挨罚，再有意外必定脑袋搬家。
方才他惊诧万分地目睹皇贵妃娘娘黯然离去，未曾侍寝，这可是自她承宠以来从未有过的，莫非天要变了，皇贵妃娘娘要失宠了？
听帝王追加不近人情的命令：“把她关起来，闭门思过，她若不知错便永不许出门，永远不准她见朕！”
张全悚惧，没见过陛下发这么大的火，这位煊赫一时的皇贵妃怕是真要凉了。带人将皇贵妃妥善送回宫后，锁了昭华宫大门，月影森森下冷宫一座。
擦了擦汗，张全不知皇贵妃娘娘如何冒犯圣上了，突然获罪……其实也不算突然，皇贵妃娘娘敢梦呓旁人，失宠是必然的了。
……
圣上驭下往往恩威并济，忽冷忽热。
陆云铮送账册有功，加之频频送书信惦念朕躬，朕特念旧情，允其官复原职——发往陆府的圣谕如是说。
至于账册记录的种种贪赃枉法之事，圣上只口头训责了江浔，罚了两月俸禄，小惩大诫，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圣上身为人君，对众臣的关照是一样的，阳光普照雨露遍洒，不会过度苛责了谁。江浔和陆云铮二人虽犯了错，圣上皆愿意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宣旨太监读罢了圣旨，将跪地的陆云铮扶起，“恭喜陆大人官复原职，今后重掌文渊阁，莫辜负了圣上一片殷殷期许。”
陆云铮擦了擦冷汗，“自然，自然，微臣谢皇恩浩荡。”
他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禁往江家的方向望去，平平静静，似并未有官兵抄家降罪。
那……账册的事？
他把江浔贪赃的证据递上去，是打算以此戴罪立功，重返官场的。
宣旨太监看出他的疑惑，“皇贵妃娘娘说了您许多好话，您才官复原职。从前您为皇贵妃娘娘争尊号的好处，陛下心里都记着呢。”
竟是皇贵妃娘娘。
陆云铮莫名愧疚，之前他反对皇贵妃娘娘封后，没想到皇贵妃娘娘不计前嫌，反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也是眼瞎心盲，错把好人当恶人，又错把恶人当好人。
圣上未惩罚江浔父子，应自有考量。此番他和江浔双方皆有错，谁也没法把谁彻底打死。
无论如何，他总算摆脱了潦倒，能重新为官了。
回到屋中，陆云铮瞧着失而复得的官服，五味杂陈，愈加珍惜，比之往日的傲慢多了层谨慎小心。
陆云铮以首辅之尊第二次回内阁，众说纷纭。
在此之前，江浔已费尽心机将阁中其他官员排挤殆尽，成为独相，离首辅之位仅一步之遥。谁料陆云铮忽又杀回，横刀夺走了首辅之位。
江浔心头遗憾，无可奈何。
这女婿官复原职的具体情由不清楚，可以确定的是，陆云铮定然做了什么背刺他之事，否则圣上不会平白无故罚他两月俸禄，隐含告诫之意，警告他下次不能再犯。
圣上的谕旨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任臣工自行猜字谜。江浔也不知“下次不能再犯”究竟指什么，战战兢兢宛若头悬落斧，有笔暗账被圣上记下了。
都是陆云铮加害。
他刚被圣上罚俸，陆云铮便官复原职，这其中若无关联谁能相信。陆云铮枉顾孝义，对他这亲岳父捅刀子，实狼子野心。
陆云铮与江浔，再度分庭抗礼。
陆云铮第二度入阁，与江浔势如水火，连面子都无法维持的地步。
午间用膳二人甚至不能同处一室，陆云铮神色倨傲，目不斜视，大口享用着江杳为他准备的饭膳。
江浔以孤老独坐一席，忍气吞声。
群僚见陆首辅得势纷纷巴结恭维，冷落这位昔日独掌阁权的江阁老。
陆云铮见江浔无措的样子有种报复的快感，不过也仅一瞬间。
之前陛下向朝野公开他的错处，相当于打了一棍子。而今陛下又官复他的原职，赐御馔，赏金银，营建府邸，又相当于给一甜枣。
谁能经得起这变幻莫测的落差？
官场的一落一起，他的自尊心和精气神遭到了重创，不复往昔的志骄意满，趋向于谨言慎行，变成一个老练保守的政客。
陆云铮深切体会到了侍奉天子的艰辛，天威在上，如履薄冰。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是靠皇贵妃起家的，最大的靠山是皇贵妃，而不是靠什么才华。皇贵妃当不当皇后自有圣上裁决，他不该卷入这场政治漩涡中。
至于账册的事，君王告诫陆云铮到此为止，不必再弹。江浔毕竟是他的岳丈，他既娶了江杳，该当孝敬岳丈。
陆云铮知君王这么说是不打算惩处江浔了，仍要包庇着。圣上是念旧情的人，在他这里念旧情，在江浔那里同样。
他不打算穷追猛打，这件事做得本身欠妥帖，过去就过去了，他只求重返官场。
对江家网开一面是看在江杳的份上，得让江氏父子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
回到宅中，陆云铮的宅邸由萧瑟凋败变得焕然一新，前几日避之不及的宾客重来结交。
陆云铮一边满足地享受着官场地位的提升，一边鄙夷这群见风使舵的势利鬼。
欲找到江杳，告诉江杳作为当家主母拒绝这些人，莫胡乱收礼。
四下找江杳而不见，下人说江杳出去了。
陆云铮泛起疑心，暮色苍茫已近傍晚，江杳一声不吭地出去作甚？

第55章
陆云铮在宅邸等了半晌，江杳才归家。
她行色匆匆，一身简单利落的骑装，袖子用绸带扎起，姿态飒爽英气。
陆云铮疑她偷偷去探望娘家，早有三分不悦，沉着嗓子问：“杳杳去哪儿了？”
江杳见他在此守株待兔，稍作讶然，“城中新开了一座酒楼，我出去瞧瞧热闹。”
陆云铮肃然道：“我日日上朝下朝在城中行走，岂不知新开了什么酒楼？你且说酒楼的名字和位置，老板姓甚名谁？”
江杳并无遮掩之色，坦荡说：“一间无名的酒馆，老板不熟，不知姓字名谁。”
陆云铮剑眉一挺：“你骗谁？当我三岁小儿，借口也太拙劣了些。”
江杳莫名被呛有些摸不着头脑，“陆郎为何质问我？我连独自出门的权利都没有了。”
陆云铮心一软，随即又感到浓浓的失望，“你曾说过无论何时永远站在我这边，现在却站到了江家那边。”
江杳默不作声，似认了。
陆云铮见她不解释，失望愈甚。
“陆郎，你镇定一点。”
半晌，她道。
陆云铮焉能镇定，江家一心一意鼓捣着她和他和离，她受到蒙蔽，定然会弃他而去。
“杳杳，你变了。”
他喟然撂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江杳留在原地，眸中死水无澜。
是陆云铮先入为主，认定她和江家父子见面，实则并不然。
以陆云铮的眼力永远也不会发现，她方才去了皇宫。
她的主子只有一个，大明两京十三省唯一的主，紫禁城中的皇帝陛下。她所做的一切皆是主子有命，仅此而已。
……
陆云铮自认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曾用自己的隐忍策划未来，搏得了一个不错的前程。
英雄最难过情关，面对江杳时他手忙脚乱，既怕伤害到江杳，又怕她见异思迁离开自己。
他对江杳属实在乎得过分，江杳和江家其他人不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是他陆云铮一生一世认定的妻子，谁离开他江杳也不能离开他。
近几日，他表面装得若无其事，暗地里留意江杳的去向，要求小厮事无巨细地禀告。
他不是想阻止江杳回娘家，也不想限制她的自由，实是江家那对父子用心险恶，一心劝他们和离。为了他们的未来，杳杳还是暂时不回娘家为妙。
陆云铮刻意留意着，果然发现了江杳的异常。
比如她有时会在午夜忽然消失一段时间，有时白日里单独外出，以各种借口搪塞。陆云铮派去跟踪的人总被轻易甩脱，江杳反侦缉的手段比寻常人强上许多。
陆云铮虽知道这些异常，没有任何立场质问江杳。因为他派人到江家门前偷偷瞧过，江杳确实没回江家，正如她所说的出门游玩、下馆子，仅仅是寻常游乐活动。
他怀疑自己过于敏感了。
江杳有自己的自由，他岂能因最近的事杯弓蛇影，捻神捻鬼地跟踪。
陆云铮心境复杂。
……
另一头朝政上，陆云铮重回首辅之位，再度与次辅江浔产生了不可避免的摩擦。朝政的分歧外加私人恩怨，二人势如水火。
陆云铮手握江浔贪赃枉法的证据，本欲置江家于死地，念及江杳才网开一面。谁料江杳也偏向娘家，陆云铮对自己那岳父多了层嫉恨，几乎到了排挤的程度。
对于江浔来说，从陆云铮官复原职那一天起事情便不妙。此次蒙混过关不是因为陆云铮仁慈，全凭陛下高抬贵手。陛下显然不愿过分偏袒任何一家，以后的路还得靠自己走。
江浔终究斗不过陆云铮。
前些日接杳杳回娘家的事，彻底把陆云铮得罪透了。
陆云铮为圣上立下过大功，积累势力深厚，若此时蓄意针对江浔，江浔无还手之力。
江浔需在官场上寻求生存的一片天，无可奈何之下，携子江璟元以翁父之尊登临陆家，赔礼道歉，恳求两家重归于好。
江浔从前在金陵吃得苦够多，脸皮也足够厚，能屈膝侍奉圣上也能侍奉自己的女婿。
陆家不开门，他便在门前撼门而哭，声声泣血，花甲之年两鬓苍苍的老人分外可怜。
邻里纷纷围观，指责鄙夷，首辅陆云铮枉顾人伦竟将自己的亲岳父逼到如斯境地。
陆云铮没经历过这等场面，谁料江浔竟能拉得下脸登门致歉。
江杳见父亲前来下跪之前，左右为难，泪水簌簌雨下。
陆云铮没办法，不情不愿地暂时与岳父握手言和，一边安慰江杳一边将江浔父子请进家门，驱散围观之众。
……
江浔搞定女婿乃权宜之计，唯一能决定臣下生死只有一人，便是圣上。
江浔不能长久仰人鼻息，更不能坐以待毙。陆云铮重掌内阁后，他和儿子江璟元愈加把圣上当靠山，拼命侍奉圣上，日日夜夜为撰写青词，寻仙丹，访仙人，揣摩圣心，在朝野中能做到在圣上吩咐前就预先把事情办好。
皇贵妃娘娘本是龙虎山的道姑出身，半人半仙，于修玄一事独有见解，又深得陛下宠眷，献上的青词便由她批阅改动。
她认为欠妥的词句会代圣上以朱笔圈出，发回，臣下再斟酌重改。
江浔挑灯夜读，发现皇贵妃娘娘近来批改过的青词很诡异，尽圈些无关词句。比如一篇词中通篇圈“吾”，另一篇则圈了个“困”，还有篇青词是“父”，有篇是“救”。
合起来就是吾困，父救。
江浔大感诧异，百思不得其解。
皇贵妃娘娘怎会如此说话，应该不大可能是暗示，是他想多了。
可除了蓄意传秘外，皇贵妃娘娘圈的字毫无意义，全无改动的必要。
他硬着头皮酌情，改后整篇青词变得晦涩膈应，失去了原本的美感。
将青词拿到宫里重新奉予皇贵妃娘娘，司礼监张全说皇贵妃已不再批阅青词了，至于为什么，宫廷秘闻不可言说。
江浔愈加疑惑，只得依言行事。
张全将圈改后的青词直接递给圣上，朱红圈批连起来的“吾困父救”四字明晃晃呈于御案。
……
阴凉的雨线从瘦削的竹叶上掠过，天空被雨水织成一张细腻的蜘蛛网，满地败叶在风中滚动，树影朦朦胧胧地遮在廊庑边。
林静照自上次训斥后再没得到任何圣眷，昭华宫一锁，隔绝了她和外界的消息。每日她除了睡觉便是用膳，浑浑噩噩，要么坐在廊庑前盯着天空掠过的鸟影，无所事事。
芳儿和坠儿陪她一起在昭华宫，照顾她的起居和饭膳。以往还盼着娘娘复宠，这次希望完全落空了，陛下的吩咐是永不许娘娘见驾。
娘娘，怕是得老死宫中了。
林静照倒还好，见不到君王的日子也没觉太痛苦，但日子一天天循环往复乏味至极，如阴雨天笼罩着灰沉沉的黯淡，令人窒息。
凭那日圣上对她那避而远之的厌恶态度，大抵她今生再没机会觐见天颜了。早知有圣心加厌的一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原来，他对她的身体失去兴趣后，她毫无价值。
白桃香叶冠空摆在桌，黯淡蒙尘。
“本宫今晚想用鸡髓笋和螃蟹面。”
林静照吩咐芳儿和坠儿，并非真馋，而是这两样用料精致十分难做，昭华宫只有芳儿和坠儿两个小宫女做，会耗费很长时间。
如此，两个宫女便没法监视她，她能获得一段独处时间。她日夜处于监视之下，独处时间甚是珍贵。
芳儿和坠儿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这两样原料昭华宫是没有的，她们得向御膳房请求。凭娘娘失宠的境地，御膳房未必准许。
娘娘那日可是被圣上赶回来的，宫里谁不是见风使舵之辈？
通传御膳房，本准备被呛一鼻子灰，谁料御膳房痛痛快快就给了，还是新到的上等食材。芳儿和坠儿惊喜，认定娘娘复宠有希望。
林静照才不管那两个小宫女作甚，拿了一罐屠苏酒，喝得大醉熏熏，在牛毛细雨中独自来到昭华宫后殿清澈的小池塘边，折了一枝柳条，褪下鞋袜百无聊赖地蹚水。
她无法解释自己的举动，只是见池底有鹅卵石就想踩一踩。雨天的水冰人肌骨，无孔不入的寒感令人发凛，能让人意识到还活着。
雨色中青砖红瓦，沉暗的墙壁，灰蒙蒙的天空，长风隐细草。
她唇角克制的浅浅笑容，苍白寡淡，靠在岸边柳树边握着柳条，遥想当年和陆云铮在柳树下埋酒的情形。彼时年少轻狂，哪里知道世道艰难，以为好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眼皮耷拉下来些，困倦了，很快被阴凉又强劲的雨风吹醒，沤得脸颊生疼。
一个人在深宫孤独如落叶漂泊无依，如果可以她当然也想好好嫁个人，哪怕不是陆云铮也行，只要能过踏实日子活下去就行。
在宫里的生活富贵虽富贵，没有一日不如履薄冰的。
那日江家获罪，她本想用侍寝交换江家的平安，卖力伺候圣上一夜，谁料适得其反。
将近月余的时光，她因圣上那句“不准觐见”的命令而受困，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从前面临这种窘境她还能给君王写信求他宽赦，如今的她，山穷水尽。
林静照将脚从凉池中抽出来，抱膝埋头，肩膀轻松颤动。好冷。往昔明艳灿烂被深宫磋磨成灰，她在雾雨中如一朵淡淡几笔白描的山茶花，颜色褪尽，沉默寡言，明净清丽，白腕握嫩柳，眉欺杨柳叶，眼角残留几分屠苏酒的醉意。
朱缙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第56章
林静照在殿外吹够了凉风才回去，衣衫被雨雾沤得湿乎乎。
昏暗的殿内鼓荡着凉丝丝的空气，犹如沉甸甸的棉花塞满了每寸角落，人去楼空。想是芳儿和坠儿做膳去了，没来得及掌灯。
窗棂半开半阖吹进阵阵凉风，林静照拢着潮漉漉的衣衫快步入内，欲换件厚实的衣裳。
至寝殿，却骤然僵住了。
皇帝不知何时正坐在她榻间，羽衣黄冠，袖袍曳地，静静守着雨色中佛青的夕暮，冷香灰的色调，宛若与黑暗融为一体，好整以暇地凝向她。
刹那间，林静照如被抽去了灵魂，瞳孔收缩，呆滞若尸。
她以为与他此生无再见之日，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降临在她寝宫。
“过来。”
朱缙率先开口，斯斯文文地招呼，“跪朕脚下。”
林静照掐了掐拳，尖锐的指甲嵌入掌纹，绝知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日他虽将她赶了出去，只要他想，随时还是能再过来要。
她驯从地走过去似行尸走肉，屈膝缓缓跪在他刻绣阴阳图的靴边。身体和他的膝微妙隔了一寸距离，刻意留下避嫌的空隙，与他隔着厚厚的空气墙。
“过了这些日也不知问问朕好，你个没良心的。”
朱缙抬起她皓白的颈子，微眯的眸子飘摇着高袤深远的星影，柔声嘲弄，“委屈了？”
林静照随他手势僵然仰起头，目中空荡荡，下巴沉甸甸，道不出半字，纯纯像个被奴役的下位者。
“臣妾没有。”
她语气泛着不易察觉的干涩，愈是装得疏离，越显得她在意，对禁足之事耿耿于怀。
“那日没给你，你委屈了。”
朱缙轻佻而温柔地撩起她额前碎发，“今日朕来了，还不伺候朕？”
林静照一凛，翕动着长睫，罕见地违拗他的指令，“臣妾不。”
他目锋如雪青的雨色，“哦？硬气了？”
林静照死死阖目，做好了被拉出去杖毙的准备。
朱缙并不着急把抗旨的她杖毙，这些日他一直惦记着她，对她的念想不绝如缕。今夜他饮了些酒薄醺，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她。
既然想要，那就要。
今日他来到她这里，志在必得。
他猝然掐住她的腰提起，使瘦削的她站立在他敞开的双膝之间。
一坐一站，距离咫尺。
她始料未及，下意识反抗，双腕被他牢牢束在了腰后。
朱缙沉重的力道如五指山，不容她反抗，吩咐道：“把湿衣裳褪了。”
林静照腰骨很痛，快被他掐碎，本能地哼了声，神色铁青如结了霜的月白，呼吸微重，尽是不屈。
她衔恨在心，忍不住质问一句：“陛下这是作甚？无事欺辱于我。”
朱缙无动于衷，淡声警告：“别让朕重复第二遍。”
他表面清净无秽一副山中高士模样，尽做些肮脏之事，磋磨于她。
林静照上齿遽然叩住了唇，走投无路之下，摘掉自己被雨雾打湿的衣裳。
朱缙放肆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她，握锢她腰的手往榻上一带，将她摁下，落下拔步床厚重的帘幕。
狭小黑暗的枕席间仅二人。
林静照失了往常的百依百顺，不顾一切地违拗他的圣意，手足乱蹬着，泪水无声染红了眼睛。她被废掉武功后过于孱弱，微弱的反抗力道忽略不计。
朱缙径直将她打开，大加挞伐。
殿内帘幕垂落，外界细若牛毛的雨意似隐似无地下着，雨雾袅袅升腾弥漫，打击着静缓的水面一片片涟漪。
林静照如鲠在喉，艰难承受着，唇快要被齿磨破，鼻窦钻入丝丝避子香囊之气。一颗玻璃心裂成八半，腹部胀得厉害，汗流浃背。
她禁不住一阵呕吐，几近把五脏六腑呕出来，颜色纸白全无人色，迷蒙的泪眼满是哀求之意，似猎人长矛下的可怜麋鹿。
朱缙却未半分心软，用软枕埋住她的面孔，眼不见心不烦，忍心继续施为，这场事不能因为她自己的原因半截停止。
林静照微微滞息，快抵精神崩溃的极限，整个人宛若在寒风中荡来荡去。
天色慢慢暗了，好容易熬到一切结束，林静照挣着欲爬起，朱缙再度沉沉摁住她肩头。
“别急，贵妃。”
因生辰缺了一次，今日要补回来。
她如临大敌，有气无力地翕动着寡淡的唇，绝计不从，拢着被子往角落处瑟缩，水意在眸子里翻滚。
朱缙屈膝步步接近，绣着松枝仙鹤的长袖一甩，欲把她拆吞入腹。
她越加挪后，猩红滴血。
他微微不耐的语气：“再躲？”
她饮恨，“陛下为何不直接赐臣妾死罪！”
朱缙抵住她，拍打着她的脸颊：“赐你死罪也得伺候完了朕再去死。”
林静照愤然咬舌自尽，被他牢牢掐住了嘴。她死意不从，从中逃脱下榻跪于地面，衣衫剐蹭，惊魂未定，硁硁然贞傲的模样。
朱缙意犹未尽，漫喘着丝丝冷意，从被褥间斜斜起身，“回来。”
林静照执意不从，宁肯在此跪一晚，浑身每寸神经都在高度戒备着。
朱缙揉了揉太阳穴，略略清醒了些。
生辰之日错过了她，他有些后悔，终究是没有度过一个完美的生辰。她走后，他静夜沉沉一人虚度，非但没清净，反而有种落寞的烦躁。
那日赶她走不是嫌弃她，而是厌恶她虚伪地和他交易，却对另一男子付出真情。
他独自在显清宫诵阅经文时总不由自主想起她，嗅她送的千字道袍那股柔雾般的香气，缓解相思。
他虽下了命令不准她来觐见，却忍不住自己来找她。
当下见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反抗，朱缙神色一冷凛，亦恢复了界限感，将一卷朱笔圈批的青词摔在了她身上，用公事公办的口吻：
“贵妃解释一下什么意思。”
林静照愣愣拿起摊在身上的青词，四篇青词上分别圈着吾困父救，单看每一个篇无所谓，连起来读便败露了，是她之前借批改青词偷偷递给江浔的。以皇帝那等机深，区区雕虫小技班门弄斧，一眼就瞥出了不对劲。
朱缙指腹稳稳扣在她纤美的脖颈上，松枝般清劲的桎梏力道，逐渐收紧，目露凶锋：“朕对你不好吗？你想让谁救你？谁又能救得了你？”
林静照戒慎肃栗地攥紧了青词，宛若被当中凌迟，极其难堪。她心口犹如塞满了棉絮，空气一丝丝被帝王的五指收紧，快要活活被掐死。
“我……”
他神情霜寒，冷酷或曰残暴地收紧长指，挟雷霆万钧之势厉峻质问：“贵妃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底线，视宫规于无物。朕给过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却不能屡屡纵容。给脸不要，那便不必给了。贵妃想父亲，朕可以叫江浔进宫来救你，你的好情郎陆云铮也一块来。一家子凑齐了上黄泉，省得朕一个个搜罗。”
林静照被这浪头般疾风骤烈的批讦打得目眩，堪堪然无法直起脊梁骨。
青词确实是她圈的，因为她幻想有人救她，她有生之年还能逃出这座宫闱。事情败露，承受的自是比死更沉重的后果。
她周身贞傲之气消散了，自知理亏，眼圈泛红，脊梁骨被他暴风雨的训斥碎为齑粉，真的快要窒息上西天。
“陛下，求您……不要。”
她被批得心胆俱裂，低了头，嗓音嘶哑如漏了的风箱，在他五指禁锢下艰难发声，“您怎么惩罚臣妾都行，求您饶过江家和陆云铮。臣妾死不足惜，来世结草衔环再报君恩。”
朱缙木然淡呵，斥其欺蒙谬议，严诮犀利：“饶过？城门失火尚且殃及池鱼，贵妃在闺阁中是响当当的才女，岂不知《大明律》的株连之罪？一人获罪，夷灭十族。”
林静照泥塑木雕般瘫在原地，绝知他打定主意要找江氏的麻烦，泪如大颗大颗的珍珠断下落下，摔碎在他手背上，呆若木鸡。
朱缙冷冷命人呈上一物。
那东西用黑布盖着，林静照以为是毒酒或匕首，揭开看是一枝细细的柳条，春日新绿的芽儿。
朱缙命令：“拿来给朕。”
林静照起了一身寒栗子，不情不愿地拿起那枝柳条，有些眼熟，才发现那是她刚才在池塘边乘凉随手折下的那枝。监视无处不在，那一幕竟被帝王见识到了。
递到他面前，朱缙却并不接，左腿不紧不慢地抬到右膝上，挑三拣四地为难道，“给谁？不懂礼数？”
她忍辱负重，只好双手将柳枝举过眉眼，像奴才一样奉给帝王。
朱缙这才徐徐伸手拿了。
他将她重新带上了拔步床，却不如方才那般温柔，用柳条一下下打她，以惩罚她在青词上做的拙劣手脚。
柳条又软又韧，飘荡着一缕缕春日的青草和泥土味，打在人身上留下微红，带来痒痛，是廷杖的变形。疼痛犹在其次，主要是耻辱，上次她犯错他用的是书卷，这次用柳条。
林静照一声不吭地忍耐着，双睫如两只刷子不住扫颤着，比起抄家灭门的惨祸，臀这点微不足道的痛实称得上皇恩浩荡。
朱缙有意将她的心磨碎，边打边掐着她问：“还敢有下次吗？”
林静照打寒战地缩了缩肩膀，答没有。
再次回到拔步床上，她存着几分警觉，两颊因恐怖而苍白。每每他要进入她时，她总给予微不可察的躲闪，哪怕挨上柳条之痛也不屈就，连以往虚伪的爱意都不屑得装了。
朱缙知她心怀芥蒂，意欲反抗，用柔韧的柳条缚了她的双腕在后，从根源断绝她的反抗，才像终于捕捉到猎物一样，慢慢受用她。
那日生辰毁了，她该补给他一个生辰。她补也得补，不补也得补。
林静照哽了下，第二次已是板上钉钉不可逃，索性闭上了双目，希望那过程快一些。
朱缙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缕犀利掠过眉宇，换着手段磋磨她，直教她坚持不住尖叫崩溃。
情到浓处，才在耳畔似冷非冷地说：
“哭什么，你爹爹朕已经放了。”
“不是要交易吗，那就交易到底。”

第57章
圣上来昭华宫一趟，磋磨了皇贵妃整夜。皇贵妃的哀鸣声凄厉地回荡在宫中，夜半听来极为瘆人，凌乱的衣裳弄得寝殿一片狼藉，下人们随时准备烧热水。
翌日，圣上穿戴整齐光风霁月地离开，昭华宫依旧深锁，没有任何解禁的迹象。娘娘则失魂落魄地倒在拔步床间，薄薄的肌肤片片青紫，宛若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芳儿和坠儿扶起林静照，为她沐浴更衣。林静照泡在热腾腾的花瓣水中，暖意袭遍全身，许久才感僵硬的关节稍稍缓解，逐渐活了过来。
她脱力地下滑，沉沉靠在木桶上。
洗罢，芳儿将一枚雪梨膏和一碗浓黑腥苦的药汁送到她面前。
她嘶吟了整夜，前者是用来润喉的，后者是避子的，因为昨夜圣上榻间多叫了数次水，保险起见在避子香囊的基础上额外用一次汤药。
“娘娘喝了吧，张全公公亲自交代下的，若怀了再堕受罪可就大了。奴婢往里放了糖，喝起来不苦……”
林静照死水无澜，不等芳儿说完径直端碗灌个干干净净。
她不怨。
昨夜圣上说已饶了江浔，江家全家平安，她的心愿已达成，献身是理所应当的。
圣上虽擅玩弄权术，好在守信用。
这等干净利索的交换，她还乐意为之，这副残缺的身子有点价值。
这次爹爹和陆云铮起起落落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制衡。圣上能容许臣子侵吞民脂民膏，卖官鬻爵，却容忍不了臣子专权。
圣上一直在引导大臣分裂，好坐收渔翁之利。之前他打压陆云铮，是因为陆云铮功高震主，隐隐有羽翼丰满之势；如今重新启用陆云铮，是因为爹爹在内阁一家独大，缺少了制衡，臣子的祸福皆视时局而定。
什么修仙炼丹，他始终握紧的唯有权力。
……
陆云铮二度入阁后，耳聪目明，愈发谨慎敏感，对一些人一些事的嗅觉也更加准确。
凭直觉，妻子江杳有秘密瞒着他。
因为他留神观察数次，察觉江杳在某个特定时间消失不见，名为出门游玩，跟踪她的小厮无一例外地被甩脱，她简直像空气人间蒸发。
杳杳虽然会武功反侦缉能力强，也不至于到这份上。她神出鬼没与镇抚司的锦衣卫有一拼，轻功高强得可怕。
他与杳杳青梅竹马，她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杳杳的功夫只是用来打发寻常盗贼小偷的。
陆云铮如蚌珠进了砂砾，如芒在背，始终对此耿耿于怀。同甘共苦的妻子有事瞒了他，难道她正在和江浔一起密谋？
他不愿相信。
杳杳是他亲近的人，绝不会害他。
又一次江杳夜半起身，陆云铮终于忍无可忍，蒙着脑袋装睡，待她穿戴完整后猝然抓住了她的手，暴起发作，当场质问：“杳杳，大半夜的你要去哪里？”
江杳猝然被吓一跳。
“我……”
她略微局促，秀眉皱成了线。
陆云铮见她面前正敞开一沓公文，哀毁痛伤，爱恨汹涌：“你偷偷翻阅我的公文，趁夜要给谁通风报信？”
江杳挣了下，没逃出他的死攥，“陆郎，原来你没睡着。”
“我当然没睡，托你的福我这些天都彻夜无眠。”
他额角青筋猛涨，径直戳破，“枉我们十余年的感情，我如此深情待你，原来你是细作。”
细作……
刹那间，江杳冷汗如瀑。
甩开陆云铮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不知怎的她却被钉住。
听陆云铮接下来铿锵质问：“你终究还是选择帮你爹爹江浔吗？”
江杳心跳咯噔停了一拍。
停了停，她面露哀容，顺水推舟地道：“是……我不忍心，那毕竟是我亲爹爹，我怕你对他不利，所以才翻阅你的公文。”
陆云铮的血色一丝丝推下去，她细柔的话犹如凌迟，刀刀剐着他的血肉。是江浔，果然又是江浔。斯人在朝堂上算计他不够，还暗中支使杳杳通风报信。
但他的疑心并未打消，她的表现太平静了，没有被抓住的惊慌心虚，反而像蓄意酝酿某种情绪，好让他相信这一切的幕后指使是江浔。
他才没那么好骗，更不会给人当枪使。
种种迹象表明杳杳不单单是江浔的女儿，更有可能是散落在民间的锦衣卫——那些最可怕的牛鬼蛇神。
藩王联军攻入京师时，杳杳曾经离开过他很长一段时间，杳杳或许就在那时误入歧途，被同化成了锦衣卫的一份子。
枕畔人竟是圣上的密探，时时刻刻将江陆两家的行踪报给圣上，当真可怕。
“那你每日吃的药是什么，我留意将近一个月，你每日都会把药渣倒在芭蕉树下，骗旁人说是安神药。”
陆云铮眼眶逼出猩红的泪，痛得无以复加，“……那是避子药，对吗？”
江杳见他已查清，条条证据列出来审讯她，多少怀着抵触情绪，算是默认了，随他怎么想。
“你说话啊，”他高声吼着，“到底为什么？”
她很难再正面凝视陆云铮，似有隐情，“我还不想要孩子，你原谅我。”
“可我一直心心念念盼着，我费尽心力到处给你请郎中，甚至怀疑过自身的原因。”
陆云铮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剧烈摇撼，不死心地问，“你为何不想给我生孩子？明明我们那么好，你即便暂时不想要孩子也可以和我明说，把我骗得团团转有意思吗？”
江杳被弄得钗发散乱，“陆郎，你别这样。”
他怒极反笑，笑中含着无尽凄楚，替她道出真相：“你早就不爱我了，为了旁人骗我，我们过去的山盟海誓付之东流了。”
她既然被神不知鬼不觉发展成了锦衣卫，第一信条必定是忠于君王。凡厂卫者如鹰犬，君王叫之生便生，君王叫之死便死。他们是君王的影子，忠诚的附庸，他们爱君王，君王是他们的父，给予他们生命，赐予他们信仰。
“你心里有了陛下，是吧。”
江杳霍然一惊，瞳孔警觉地放大，寒芒闪闪，刹那间透露着可怕的杀意，冷冷道：“陆云铮，你僭越了。”
陆云铮掐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扣在了墙上，类似于悔恨的复杂情绪，恳然道：
“杳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如何被发展成锦衣卫的？陛下都对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当年战乱时你是懿怀太子身边最重要的人，后来你往龙虎山避难，定然卷入这场政治漩涡中了。”
“没能好好保护你是我的过错，你有任何苦衷都可以现在和我说，夜深人静，首辅宅邸守卫森严，不会泄露丝毫。如果你实在摆脱不了锦衣卫的身份，我可以带你远离京师，我们依旧是羡煞鸳鸯的一对……”
江杳没等他说完便决然拂开了他，眼神如两道电光，神色坚决。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云铮被她一拂之下竟往后踉跄，她掌中积蓄着力量，当真武功高强的锦衣卫，从前的柔弱竟是装的。
他咆哮：“你听得懂！”
江杳淡定的脸如暗色的纸张，眉眼间丝丝凛冽的轻芒，“我是江浔的女儿，江璟元之妹，并不知道什么锦衣卫，你们内阁政斗那一套休要套到我身上，莫拿这个质问我。”
“你敢发誓说你从未见过君王，从未对君王有过一丝情意，哪怕是鹰犬对主子的忠诚？”
陆云铮下颌肌肉紧张地收缩，再度将她按在墙上，在她耳畔压低道，“在你消失的那段日子里，陛下都对你做了什么，使你心甘情愿沦为鹰犬？你……是否侍寝过陛下？你和我上-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陛下？”
他死死盯着她的瞳孔，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江杳避开他压迫性的盯视，不屈的面色中透露几分温情：“陆云铮，你胆敢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忤逆君父。我与你无话可说，你既如此怀疑，我便回爹爹家里去好了。”
说罢她抹了抹泪，转身便走。
“江杳，你别傻了，陛下爱的始终只有皇贵妃一人！”
陆云铮在后几乎声嘶力竭地喊，“我参与了给林静照上尊号的全过程，知陛下对她爱之深情之切。为了林静照，陛下不惜对峙周氏内阁，废皇后，专房专宠，将她捧成独一无二的皇贵妃。”
“而你呢？你是臣妻，连枚棋子都不算，纯纯替陛下监视我和江浔的。即便我与你和离，你如愿以偿入了后宫，你觉得是林静照的对手？林静照并非柔弱的深宫女子，有的是机心和手段，你确定在后宫那种吃人的地方会幸福？”
“江杳，你根本不知道！”
他锐利的话语中呲呲闪着火花。
江杳停下脚步，却未曾回头。
“陆郎，你。”
她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开口，语气痛苦而夹杂沉郁警策，“你根本不知道。”
重复下他的话，她又补充道：“你好自为之吧。”
黯然神伤，离开了陆宅。
陆云铮没有追，一个人枯坐到了天明。
两败俱伤。
内心千丝万缕，理不出个头绪。
试图静下心潮，见铜镜中的自己色如枯蜡，发丝蓬乱，失魂落魄似个流浪儿。
他万万也没想到，君王竟然是自己的情敌，堂堂帝王竟然做出君夺臣妻的事。
陛下他已经拥有足够多了，睥睨四海的天下之主，后宫佳丽无数，为何就不能好好和皇贵妃过日子，而非要横刀抢走他的爱妻呢？
这瞬间，他好嫉妒陛下。
命运如此弄人，他得到了杳杳的人，杳杳的心却在君王那里。

第58章
陆云铮独自僵坐了整夜，天边墨色渐渐淡褪，升起鱼肚白，朝霞涂抹在似暗非暗的天空，撒些薄弱的光辉。
他满腔痛苦无从纾解，叫仆人送上了酒，平日酒量不佳的他一口气喝了七八壶，烂醉如泥，喝了就吐，吐了再喝，纯纯自己折磨自己。
仆人好心劝诫，反遭陆云铮训斥。内阁的人多次来请他这首辅，他皆闭门不见，醉在榻上人事不知，口中断断续续念叨着胡话。
连续三天，他房中充斥着浓重的酒味，颓废疲沮，昏天黑地，厚厚的帘幕拉着，分不清白天或黑夜。
哀莫大于心死，陆云铮此番被严重打击，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爱了多年的女人竟无情背叛他，他心上被掏了个血淋淋的窟窿，偏偏情敌还是这世间最有权势的人，他丝毫奈何不得。
陆宅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滔天的怨气使这座宅子失去了往日生机，被脓肿得凉湿空气裹住，夜长无寐天不明，烦闷郁悒。
直至第四日头上，江浔和江璟元父子匆匆找上门来。
家丁以为这父子俩故技重施又要在陆宅前哭闹，以强硬手段阻拦。这父子俩死活不走，态度坚决，定要将陆云铮揪出来。
僵持良久，陆云铮惺忪地从卧房中走出，青黑的胡子茬儿覆满下巴，衣衫松松垮垮，浑身酸腐的酒气，打着酒嗝，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岳父大人，有何贵干。”
他蔫头蔫脑地招呼句，哈欠连天。
江浔罕见地疾言厉色，急切询问：“陆云铮，老夫今日来有要事相询，你知道杳杳在哪里吗？”
陆云铮揉了揉太阳穴，听到这名字下意识皱满了眉头，摆摆手，拈酸喝醋地说：“我怎么知道，她应该和你们相亲相爱才是……”
江璟元大声打断：“妹妹已经失踪五日了！若非你将她囚禁，她能在何处？她当初那么爱你，你却如此待她，你还算是人吗？”
陆云铮听得额筋剧烈一跳，顿时涌起杀人的怒意，揪住江璟元衣领道：“谁囚禁她了？你们贼喊捉贼，整天逼她，反倒找我来要人？”
江璟元一下子被掐得双脚离地，眼珠涨凸，脸憋成了猪肝色，也不知陆云铮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把人掐死。陆云铮遒劲的手臂隐隐在颤，狠意纵横，血性在那瞬间冲昏了头脑。
江浔见此连忙劝阻，扯开了陆云铮，“好了！现在不是纷争的时候！陆云铮，你既说杳杳不在陆宅，老夫信了，杳杳以前每天会给老夫通家书，如今确已断联五日了。”
陆云铮心中一刺，原来杳杳以前每天都给江浔写家书，果然是父女情深，他这外来的丈夫放在第二位。
不过瞧江浔二人这焦急的神色不似作伪，杳杳真的失踪了。
他烂醉如泥，已四五日不问人间事，并不知外面的风云。
陆云铮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即唤来守宅家丁，询问根由。
家丁禀告说夫人五日前的夜里擦着眼泪离开，训斥下人不要跟着，之后便再没回来过。
陆云铮大怒道：“混账！怎么不早禀告？”
挥手给了那家丁一耳光。
他一直以为杳杳这些天在陆府，才与她冷战着等她主动低头，谁知杳杳一去不复返。
五日着实是很长的时间了，要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错过了最佳救援时机。
一阵可怖的恐慌渗入心头，陆云铮额头冒出层层冷汗，刹那间将最坏的结果在脑中过了一个遍。
江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捋着花白的胡子。
江璟元性格急躁，戟指训斥起陆云铮的错处来，言辞十分激烈，口沫横飞，给陆云铮扣个负心薄幸的帽子。
陆云铮方才还与江璟元激烈地争高低，此刻像蔫了的茄子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任凭江璟元詈骂而空盲盲不知反驳。
江浔怕再惹怒了陆云铮，示意江璟元住口，礼貌而不失威严地警告道：“陆云铮，杳杳既是在你这里丢的，无论如何你得把她找回来，她是老夫唯一的女儿！”
“她也是我唯一的爱妻！”
陆云铮咬牙切齿地强调，声线沙哑得像绷断的琴弦，颜色愠然。
杳杳怎会蓦然失踪？
联想起她疑似锦衣卫，与宫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次她失踪很有可能去宫里了。
千万别。
他猛烈摇头试图甩掉这念头，手指狠狠抵住了额，烦乱如麻，悔意层层叠叠地侵蚀内心，头脑在酒意的作用下恍恍惚惚。
他不该和杳杳吵架的，不该。
他是混帐。
那日他话说得重了，定然伤到杳杳的心了。
如果她去找陛下，最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
江陆两家忙忙碌碌在京中寻了江杳两日，快要掘地三尺，甚至托了在外为官的友人帮忙寻找，依旧是全无音讯。
事情一筹莫展，渐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江宅内，江浔、江璟元、陆云铮三人相对而坐，博山炉中飘出一道细细的篆烟，无形的浓重烦愁氛围塞满了房中每寸角落。
陆云铮再三探问江杳从小到大是否接触过镇抚司，或者与什么厂卫有联络，江浔禁不住一阵震颤，杳杳哪会认识那些杀人血刃的锦衣卫，道：“老夫对天发誓，绝无此事！”
陆云铮也觉得杳杳以前很正常，她被诱化成锦衣卫只是最近的事。
他留了个心眼，没敢把杳杳近来的异常对江浔和盘托出。
江浔叹声一息接一息，短短七日本就斑白的头发没剩几根黑发，恓惶落寞，难以消受，神色间充斥着作为父亲的忏悔。
陆云铮比江浔知道更多内幕，也更懂得事情的可怕，急切中夹杂着些微恐慌。
虽然不知杳杳何时被培养成锦衣卫的，但陛下是一个虚幻的“天”，无限的皇权收拢在他一人身上，神器，政权，帝位，权力具有极其的深度和广度，杳杳只是初出茅庐的姑娘，蓦然撞上去会粉碎，会头破血流，完完全全走上一条不归路。
况且陛下又有皇贵妃，杳杳做了他们的锦衣卫，只能沦为工具。
杳杳焉能斗得过皇贵妃呢？
他不能袖手不顾。
无论如何她是他的爱妻，陪他度过了那么多岁月，他要找她回来，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陆云铮叫江浔等人先回去，自己想办法寻杳杳。准备地说不是寻，而是救。
杳杳所在的那个地方，即便他这首辅也无法轻易踏足。
但为了杳杳，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
……
皇宫。
紫阁丹楼，廊腰缦回，烈日炎炎灼烤着大地，大明殿丹墀之下，汉白玉磁石反射耀目的白光，雕刻鱼兽处出没于波涛之中。紫宸九重，彰显皇庄独一无二的雄浑。
陆云铮换上一品官服，头戴君王昔日所赐白桃香叶冠，求见陛下。
滚滚黄河水的日光晒得他的影子浓黑，汗珠顺颊滑下，融不化他铁铸的意志。
陛下正在玄修，不见任何人。
陆云铮郑重跪着，沉默地倔强。
他头戴象征君王雨露的香叶冠，犹如免死金牌，大内侍卫不敢对他无礼。
东厂沈公公手持拂尘，矗立于前，细声细气蕴藏着危险，“陆大人，咱家再问您一遍，您无事生非地逼在宫门前，究竟想做什么？”
陆云铮跪立的身子笔直不动如石狮子，道：“寻臣妻。”
“寻妻为何到大内来？”
“因为臣要寻的妻是镇抚司的锦衣卫，江杳。”
他一字字滚烫地说，比日光还烈。
“宫里没有您的妻，锦衣卫也没有叫江杳的一号人物。您丢了妻子该去江阁老家里寻，那才是您的岳家。”
沈公公皮肉不动，鬼蜮小人作祟的卑鄙模样，“请回吧。”
陆云铮置若罔闻，只毫无波澜地重复道：
“微臣要妻江杳，求陛下允臣带她回家。”
他风骨俨然，光明磊落，浩荡正气于天地之间，堂堂首辅完全没把阉人放在眼中，哪怕是东西厂那些最阴狠毒辣的阉人。
他此刻跪的是君王，是天家，而非阉狗。
“微臣求见陛下！”
直接略过了太监，对向乾清宫。
——虽然乾清宫已经许久没人了。
沈公公常年在东厂做事，牢狱里阴晦的气质浸满全身，在太阳底下显得鬼气逼人，加之那细得割人的嗓音，皇家走狗的作派淋漓尽致。文官集团瞧不起他，他也瞧不起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集团。
“那陆大人您是打定主意干冒天威，要在皇宫闹事了？”
日华浮动下的琉璃瓦，镇脊的鸥吻，缠绕龙凤的玉柱栏杆，这是不容置喙的权威，这是飞鸟都要噤声的禁忌之所。
陆云铮依旧还是那几个字，玉石铮铮作响撞在一起，“微臣要见臣妻。”
沈公公代表的是显清宫中的君王，怀着些微敌意地道：“首辅大人这么做，宁愿放弃您打拼多年的仕途吗？”
“愿意。”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的爱妻被锁在这九重禁闼中，他做好了豁出一切的准备。他敢跪在这里说出这种话，就意味着绝对不会让步。
声声回荡于禁宫之中。
他来讨妻。
好歹他当年把林静照送上了皇贵妃之位，凭这点恩义，陛下也该宽赦这一次，放他妻子回来。
沈公公问罢了话，回去向君王复命。
半晌归来，最后对陆云铮道：“陆大人，您先回去吧，此事陛下已然知晓，会帮您寻到妻子的。”
陆云铮闻此才稍稍松了口气，被灼热的太阳晒得几乎发晕，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得皇帝承诺才暂时离去。
沈公公几分哂笑。
方才殿内圣上其实只有一句——
“放肆。”

第59章
显清宫，山雨欲来风满楼。
殿内高大幽深，根根汉白玉柱上雕刻沥粉雕金云龙团，悬“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威武庄严的大字，体态修长的铜鹤描绘着精致的景泰蓝，袅袅磬音化作清风在空中飘荡。
君王朝西北方向有恒地静坐，身着玄黑的刺绣蟠金道袍，双目闭阖，盘膝而坐，头戴香叶冠，手拈一枝犹挂着嫩寒水露的白桃枝。
江杳远远跪于阶下，深深埋首，以额贴地，凝重如石像。
“属下叩见陛下。”
陆云铮这次鲁莽地来皇宫要人，皆因她办事不利。作为锦衣卫，她有不可推卸的失职。
她确实不是真的江杳，她是大内唯一的女锦衣卫，从小按照皇家最高规格的死士培养，帝王是她说一不二的主子。
这些日来，她奉命易容易声成江杳的模样，混入江陆两家，刺探情报，制衡权臣，代替江杳活在人世间，完成机密的任务。
真正的江杳是宫里的皇贵妃娘娘。
因为她这假江杳的存在，陆云铮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妻子的异常，如在梦中而实堕彀中。
命运将人颠弄于股掌之中，陆云铮爱妻，自始至终没爱对人。他此刻铁骨铮铮地要人，要的也是她这赝品而非真正的江杳。
陆云铮和皇贵妃娘娘隔着一道宫墙，过往曾数度相见，擦肩而过。
每当陆云铮有怀疑的迹象时，她便会尽职做好一个替身，遮蔽陆云铮的双眼，用温床软化他的内心，打消他的疑虑。
“属下死罪，办事不利。”
阴冷殿中光线黯淡，金丝楠雕镂的穹顶镶，青绿的仙人彩绘隐于庑顶黑暗里，处处涂抹着透明青漆，不似神仙洞天反像森森阎罗殿。
君王依旧于高高龙墀上，阖目默诵青词，微淡的春光从穹顶深处泻下来，天家的威严与道家的清寂凝注于他一人身上，似乎并未动怒。
这平静是可怕的，平静中蕴藏着暗流汹涌。越是没有处罚，越让人心惊肉跳。
林静照掀开青纱，缓缓从内殿走出，与江杳不期而遇。
江杳也抬首看向她。
二目相撞，碰撞出异样的感受，两张完全一模一样的脸。
长久以来，她代替了她。
她们互为表里，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却从未正经见面说话过。
此刻，她想要和她说一声道歉，嗓子喑哑滞涩，被胶着住了。
作为锦衣卫，她没得选。
真正的江杳就在此处，但陛下绝不会放她走。因为她不仅仅是皇贵妃，还是一个本该囚在诏狱深处的政犯，掌握着先太子的秘密，和先太子有千丝万缕的牵扯，非死不能出宫。
林静照刚才眼睁睁目睹陆云铮来皇宫要人，一方面慨叹他真的爱江杳，另一方面又清楚地知道这次陆云铮真的完了。
陆云铮大逆，宁愿对君王不忠也要把爱妻放在了首位。君王在位立天下之纲，一把用废了的刀锈迹斑斑，没有再继续留着的必要。
她有种旁观者的感受，被剥夺了原本身份成为林静照后，陆云铮心里已没她的位置了，做什么都是为了江杳。
林静照敛去思绪，挪走视线，转而迈上九重玉阶，跪坐在帝王身畔，像一具沉默的影子，一只铜鹤死物。
她没有多留给陆云铮半分心神，默契地依附着君王，仿佛那是她天然的位置，试图以乖讷来换取帝王雷霆之怒的平息。
她可以今生永远画地为囚，但求陆云铮和江家人平安。
朱缙默诵罢了一片青词，丢到火盆中焚烧，火光发出轻微噼啪的爆响，狞然摇动，映得他忽明忽暗的清削面庞愈加瘆人。
君王的命令是悄无声息地了结陆云铮，毕竟君臣一场，便赐陆云铮全尸，全死后哀荣。
林静照心脏猝然沉甸甸下坠。
她膝盖跪行了两步，靠近君王，方要求情，尚未开口，听得朱缙平静温淡仿佛靡靡的春雪：
“谁若求情，同罪论处。”
帝王动了杀心，杀心已炽。
剑出鞘，非见血不能还鞘。
林静照被慑在原地。
从没见过他杀人，杀起人来这般狠利绝情。
不是她上黄泉，胜似她上黄泉。
她难以相信陆云铮会死。
朱缙冷色对江杳道：“你亲自去办，限一日，事成之后朕许你指挥同知之位。”
说罢，东厂沈公公托来一把剖骨刀，寒淋淋的刃芒，锋利淬毒，见血封喉。用这把刀刺入陆云铮的心脏，割掉陆云铮的头颅。
江杳顿了顿，伸手接了。
她是镇抚司最优秀的杀手，完全可以胜任此命。
猥蒙圣眷，不胜铭感。
……
江杳失踪将近半月，正在全家人绝望之际，蓦然又回来了。
她称那日负气离去，纵马狂奔，出了京城不知不觉就迷了路，马匹也被尖锐的石子割伤了。幸而蒙故友搭救，收留几日，养好了精神，解开心结，今日方骑马回来。
陆云铮喜极而泣拥住了她，看了又看，如释重负，夫妻俩之前的嫌隙烟消云散了。
江浔和江璟元父子亦感庆幸，拜谢上苍，杳杳总算有惊无险。
“下次再有这种事，好歹派人给家里通个书信，为父快要急死了。”
江浔板着脸教训，终掩盖不住对女儿的一腔爱怜，布满褶皱的手揉着江杳的脑袋。
江杳颔首答应，“谨遵爹爹教训。”
当下夜已深，江浔见女儿安然无恙便不过多叨扰，他还有青词要撰写，明日献呈君王，便携江璟元离开了陆宅。临走前给江杳塞了许多银钱，家里人其乐融融，一派皆大欢喜之相。
陆云铮目送岳丈离开，忧心如捣，欢欣之中笼罩着沉沉的阴影。
杳杳这谎话编得错漏百出，骗骗江浔那等昏聩之辈尚可，真相绝不是这样。
她莫名失踪，是他冒着性命之虞到宫门口跪求，她才终得以归家的。
那日，东厂沈公公传达君王口谕时，承诺了要帮他找妻子，把他妻子还回来。君王一诺，驷马难追。
可君王后续还有何惩罚？
他干冒天威，此事绝不会这样算了。无论君王要关诏狱、廷杖，贬谪……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江杳将江浔父子俩送出宅邸，回首见陆云铮于风中怔怔出神。
她瞥向他，他恰好也与她对视。夫妻俩睽别未见，有太多的话要说。
陆云铮欲言又止，似埋隐忧，怜悯之情快要滴出水来。
江杳知他定然许多疑问，垂首默然。
二人数日分别，恍惚生疏了许多。
沉默良久，窗外夜空繁星苍苍有光。
陆云铮支吾了下，主动道：“杳杳，我们弄点酒菜好好谈谈吧。”
江杳清浅婉切，秀发高高盘起，美丽内敛一如往昔，似一朵明净清丽的山茶。
陆云铮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两颗心脏在鼓噪，淡淡的劫后重生感弥漫在空气中。
下人帮忙备了一大桌子酒菜，膏烛明亮，月夜静谧，二人相对而坐，仿佛又回到了新婚时，窗棂间恍惚还贴着囍字。
陆云铮举杯，凝视着爱妻的形貌，温声道：“我敬你。”
江杳举杯，明眸皓齿，“我亦敬你。”
陆云铮与她共饮，恰似洞房花烛喝下的交杯酒，仰脖而尽，酒味微苦。
“那日是我冲动了，说了过分的话，我……向你道歉，你原谅我吧。”
兴许是第一次给人道歉，他眼神左右躲避，颊色泛红，好像很难为情。
江杳道：“哪里的话，我从没怪过你。”
“真的吗？”陆云铮眸中坚冰融化了些，“你蓦然消失这么多日，还以为你故意惩罚我。”
江杳容色平静，“你是很好的人。”
“好人……”
陆云铮挠了挠头，今夜的杳杳似乎与往常不同，让他奇怪地乱了分寸。
他以为她还在拘束，展露笑颜，刻意说些从前二人美好的过往，绘声绘色，以勾起她的回忆，缓解她的疏离。
情到浓处还不由自主握住她的十根纤纤玉指，感受她脉搏的跳动。
江杳没有抗拒，任由他握着。
灯下的美人冰肌玉骨，温润秀洁，含羞草的娇柔，眸中点点波光。
听着过往那些故事，她也笑了。
“我们小时候便私定终身了，你与我山盟海誓，除了圆房多亲密的事都做过。”
他肆无忌惮说些狎昵话，凑过去将她揽在怀里，浮现薄薄竹叶酒的醉意，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你和我上山打猎，下河捉鱼，春天同酿桃花酒，秋天一起吃桂花糕。你常说我体质太文弱，整天就知道读书，非要教我武功。可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再学也赶不上你的……”
江杳依偎在他怀中，眼前如出现了一双眷侣相携欢笑逗趣的情景，唇间轻淡的笑，低沉若无：“我真羡慕她啊。”
“羡慕谁？”陆云铮吻了吻她的唇角，没太听清楚，“你谁都不用羡慕，你就是你自己。”
杳杳失踪的这些日，他想清楚了。
杳杳被诱成锦衣卫必定有内情，其中关系千丝万缕，一时难以断干净，他不该逼杳杳。
他们是夫妻，同甘共苦，合舟共济，遇到了问题想办法解决，而非争吵。
朝廷上出了再大的事，有他顶着呢。家和才能万事兴。
“我之前的那些话都错了，今后我会相信你，出了任何事不会盲目怪你。”
他的歉意越来越浓，夹杂着淡淡的希冀，最后商量似地对她道，“杳杳，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吧。”
江杳抿抿红唇，点着头，伏在他怀中。
良宵美景，一切美好得过分。
可惜君王的吩咐，她不能忘记。

第60章
酒暖人意，热气飘荡在卧房内，明烛高悬，熏得人沁汗欲褪衣。
陆云铮一边感慨着，命根般搂紧江杳的脑袋，恳诚询问：“杳杳，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就做了锦……？”
这团疑云始终困扰着他。
杳杳走上锦衣卫这条不归路，竟连她的亲生父亲江浔也毫无察觉。
锦衣卫表面风光，实则为人鹰犬，无根浮萍，掌握了主子太多秘密后难有善终。官员谈锦衣卫色变，正经人家的女儿都不会嫁给锦衣卫。
江杳竖起一根绵柔的手指压在他唇上，和煦的面孔写满了情意，“嘘，过了今晚，我什么都告诉你。”
陆云铮英眉蹙起，搂她愈紧，“为何是过了今晚？”
江杳沉默了两刻，一寸寸将他的眉眼抚平，“就是过了今晚，明天。”
陆云铮知她必有苦衷，不再缠问。左右他已决定今后和她携手共度，任何后果都无所畏惧，死也要死在一块。
“好。我等你愿意告诉我时。”
江杳水晶般的眼睛泛出流光，似悲伤，怜悯，不舍，又似叹息，抚摸着他的鬓发，哭中带着笑，笑中带着哭，不似看爱人，似菩萨看众生。
这注定是最后一夜。
熄烛，二人同枕而眠，因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只牵着手陪伴彼此。
这夜既平静又非同寻常，繁星甚是煊赫，映入床帐之中，朦胧的月光如淋人的水，轻柔地哄睡，让夜晚有了诗意梦幻的触觉。
陆云铮唇角微笑，一场好梦。
多少日了他一直提心吊胆的，今夜总算握住了爱人的手，夫妻团圆。
江杳却始终没睡着，思至天明。
沉重的晨钟由远及近萦绕在京城中，驱散了冥冥的残夜，揭开崭新的白天。第一缕阳光撒入室内，盆景兰叶闪烁着清晨的光辉。
这么快便天亮了。
江杳任陆云铮抱着，脑袋侧歪着，定定凝视这间熟悉的闺房。
在此住了这么久，屋子蕴藏着感情，处处留存着她和他生活的痕迹，春夏秋冬，三餐四季，将来也许还会诞生一个孩子，天长地久地住下去。
不知不觉，眼眶已蓄满泪水。
陆云铮正睡得朦朦胧胧，被阳光晒醒。今日他得去内阁当职，无法赖床不起，便悄悄摸摸地穿上衣袍，尽量不打扰身畔的她。
谁料江杳正醒着，掩饰地擦了擦脸，睁着一双微泛血丝的眼睛，“陆郎。”
陆云铮稍稍愧仄，“吵醒你了？”
她恬静地摇头，“没有。”
陆云铮笑着吻吻她额发，叮嘱道：“我先去文渊阁，你好好睡着别起这么早。睡醒了吃点东西，这些日你在外奔波都瘦了。”
江杳沙哑地嗯，在他怀中蹭来蹭去，乖巧无比，言听计从。
爱妻甚少有这般黏人的时刻，陆云铮心花怒放，又搂着她亲热一番。小别胜新婚诚然有理，他和她吵架之后愈加甜腻了。
街上新开了家铺子，陆云铮晚上要给她捎回荷叶羹尝尝，问江杳要什么口吻，江杳无声笑了下说多放糖。
他宠溺地答应，她以前不怎么爱吃甜的，现在变了。人常说酸儿辣女，她爱吃甜的是什么呢？
日子太苦需要加点糖。
“为夫记下了。”
陆云铮狡黠地眨眨眼，“你若实在想我，我争取早些回来陪你。”
江杳墨发散乱地躺在枕席间，以为她会劝他些好好当职之类的话，她却一反常态地答应了，“好，我等你。”
陆云铮眼角莫名一湿，猝然击中心中某处柔软，欲将她塞进怀里揉碎，怕显露窘态匆匆落荒而逃。
之前是他多心了。
杳杳从来都是这么爱他的。
他乱吃飞醋居然嫉妒到陛下头上，当真荒唐，太莽撞逾矩了。
他羞涩地浅笑了下，离开了家。
卧房内，江杳独自在榻上缓缓起身。
安静下来了，仅剩她一人。
窗外鸟语啁啾，阳光澄澈，冷暖正好。来到阁楼上眺望，陆云铮英俊文静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廊庑之外了。
多希望她真的是她，这样的日子永远过下去。
江杳贪恋地吮吸着阳光和空气，她尝过真真切切活着的感觉，此生无憾。
她将藏匿的寒刃拿出，在阳光下握了握，感受了一下死亡的意境，随即从阁楼上径直将寒刃抛入湖中，噗通激起剧烈水花。
可笑的是，作为杀手下不去手。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更不是一个合格的锦衣卫。
江杳凄笑了下，双目如古井死水。
跪地朝皇宫的方向三叩首，眼角一滴冰寒的泪水，为君父而流。
她不忠不孝，完成不了使命，无颜面对君父，辜负了君父多年的信任和栽培，唯有以死谢罪，来世再报天恩。
良久，她从妆台上拿起一块金锭，径直吞入喉咙。
……
江杳猝然吞金而死，死得悄无声息。
内阁两位大员陆云铮和江浔同时告假，料理丧事。听说陆大人闻丧讯时心情颠越，震惊无措，脸色霎时惨白如雪，跑丢了鞋袜，跌跌撞撞连轿都不会上了，径直从马背上跌落，坐在地上呕血成升，抚膺流涕，昏死了过去，兀自一抽一抽涌着泪水。
江浔老迈之躯更难熬些，衰弱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等打击，一病不起，残命如烛风中摇曳。江璟元独自支撑着整个家，边侍奉着父亲，边料理妹妹的丧事。
惨剧来得太遽然了些。
谁也想不到，江杳归来那日还好好的，忽然间吞金自尽。她并未和陆云铮闹矛盾，甚至临终那一夜两人还你侬我侬。
江杳的离去对将江陆两家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几乎压垮了每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
林静照处于深宫之中，无从得知江陆两家的的悲恸，江杳的死只是小小的水花，涟漪都激不起来。江杳死则死矣，并不影响什么，也不能保住陆云铮的性命。
两家料理丧事，江杳以首辅陆云铮之元妻名下葬。作为锦衣卫来讲，她深蒙天眷却忤逆君王违背使命，罪大恶极，连累她的师父锦衣卫指挥使宫羽罚禄三月。
林静照内心愈加寒凉，毛骨悚然，见江杳这个下场，不久的将来陆云铮必死。
她浑浑噩噩，心里空荡荡灌满了风，不可避免地对那位显清宫的道长产生憎恨之情，为陆云铮伤心，为自己的命运伤心。
任何求情之词都没用，她早已喑哑。
这可恶的宫墙将她束缚住，似梦似醒，浮浮沉沉，令人怀疑这不是皇宫而是人间炼狱。
几日来，她昏昏沉沉地糟蹋自己，想赶紧得病死了，最好赶在陆云铮死之前，这样心不用痛人也获得了解脱。
皇家的信条是灭口，死人是最守秘的。她既知晓朱泓的秘密，迟早也落得和江杳一样吞金而死的下场。
天色冥黑，铅云密布，灰沉的云团似翻滚酝酿的混浊波浪，轰隆隆的闷雷劈下，枯叶被坠落的雨滴打成烂泥，黑燕盘旋低飞，大雨将至。
这座吃人的皇宫，终于要露出最狰狞的面目。
林静照端立在昭华宫之前，阵阵冷风掠过裙摆，准备听候圣旨。
“皇贵妃，闻您近来精神恍惚，神志欠安，陛下特宣您去显清宫见驾。”
若是寻常召见，来传口谕的皆是张全，此时来的却是东厂沈光，此人和锦衣卫一起掌管诏狱，尖酸刻薄。
浓浓不祥的预感已充斥心头。
是生是死，她都得去面对。
林静照跟在沈公公之后，被一行人裹挟着，去觐见那位丹鼎青烟中的道君皇帝。
她已来过显清宫太多次，称得上是轻车熟路。显清宫的氛围很让人不喜，植着大片大片的寂静竹林，雨丝横掠过梢头，树影遮天蔽日，再强劲的风也无法把这里的围墙吹透。
她爱的从来不是寂静与冷清，要活就明明亮亮、痛快恣睢地活着，像烟火一样燃烧，而非被困在宫墙中秋木般枯萎。
入殿，殿中仍氤氲着虚无缥缈的云雾，云母屏风上刻秀着仙界的三岛十洲和洞天福地，建置老子像，焚香燃灯，恍若身处仙界之中。
朱缙在提笔沙沙批改着什么，他虽不上朝，朝政大事却牢牢攥在手，以厂卫无孔不入地监视三公九卿和普通百姓，大到军政边防，小到停在百姓家柳梢头的一只喜鹊都了如指掌。
锦衣卫指挥使宫羽也在，看着架势便不是简单的。
林静照跪拜如仪叩首，天颜咫尺不怒自威，令人栗然惶切。
朱缙头也未抬，“起。”
林静照抿了抿唇，“臣妾有罪，不敢。”
他道：“哦？”
林静照深知身为皇妃，清白贞洁是最重要的，被人觊觎也是一种罪，哪怕陆云铮是她曾经的情郎，现在她反而要向棒打鸳鸯的人认错。
她斟酌着语言，如履薄冰：
“因为臣妾闹得朝野不宁，害得您与肱股之臣离心，臣妾万死不足以弥补过错。”
殿中明膏尖锐的目光似千刀万剑攒射，宫羽持刀立在一旁，冷漠地睨视着她。
朱缙终于撂下了笔，尖利峭硬地直视于她，看似漫不经心的口吻气挟风雷，砭人肌骨，“那日陆卿在宫门口跪良久，实则是寻你。你隔着宫墙亦为他神魂颠倒，茶饭不思。朕闻你们从前是双宿双飞的情人，互相惦记，情有可原。”
听他续续道，“你处于两难境地，一边侍奉着朕，一边午夜梦回思念着情郎，过得辛苦，朕看在眼中不落忍。如今江杳吞金自尽，让她以陆云铮元妻之位份下葬陆家祖坟，霸占你在祠堂中的位置，于情于理不合。朕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念你多年赞玄有功，可许你一个造化。”
话音落下，宫羽端上来三样东西，匕首，白绫，毒酒，对林静照道：
“请皇贵妃选择一样，陛下允许您追随陆大人而去。死后，会除去您的皇贵妃身份，将您的一瓮骨灰送出皇宫与陆大人合葬，全了他与您的夫妻之义。”

第61章
死亡从未如此鲜活真切地逼近在面前，白绫、毒酒、匕首三者排列，散发着丝丝阴晦恐怖的气息，恰似殿堂外风雨大作的天色。
林静照心口猛地收缩，怔然抬头望向九五之尊，似难以置信，幽深的眼睛不知不觉湿润起来。
朱缙居于极端，凝重如山，人主之尊譬如堂，没有任何权力的禁忌，此番要她陪葬是下明诏。
天子要谁死，谁能不死？
林静照讪讪收回视线，最是无情帝王家，长期以来她笼闭深宫，苟延残喘博取性命，怕的就是走到这一步。
陆云铮前些日的跪宫无意中将她逼至绝路，她身为后妃与外男有牵扯，于皇家礼法不容。
可悲的是，她到此刻还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气。她曾试过用白绫缠上脖颈，失重垂坠的那一刻太痛了，太不甘了。最好的死亡方式是患病，慢慢地消耗生命，平平静静走到最后一刻。
“皇贵妃。”
宫羽及时叫回了出神的她，提醒道，“请您选一样。”
君王既赐她，由不得她不选。
林静照虚汗如雨，咬紧牙关，凝向劲装结束铁面无情的宫羽，仿佛又回到了被关押在诏狱日日夜夜接受拷问的岁月。
她一阵恍惚，全身骨架如灰尘般散开，又觉得现在自戕挺好的，脱离尘世的牢笼，死后还可以和陆云铮合葬。
她缓了片刻，理智稍稍回笼，南面而面君，最后叩首道：“荷蒙君上深恩厚爱，不胜铭感。臣妾愿陛下万岁安康，愿山河长治久安。”
嗓音低沉几乎被外界噼啪的暴雨声淹没，绷紧如琴弦，强抑往上涌的血气，死人一样的沉寂。
朱缙嗯了声，身影比最黑的夜色更深邃，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
林静照手指筛糠地伸向匕首，毒酒虽最快致命，她还是喜欢匕首，匕首最飒气，她从小舞刀弄枪，曾练出一身引以为傲的武功，习武之人死也要死在刀剑之下的。
紧要关头就要来了。
林静照闭眼猛戳心脏，匕首冲刺。
朱缙垂了垂鸦睫，一记眼色飘给宫羽。宫羽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守在了皇贵妃身侧咫尺之处。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哐啷突兀之声，匕首摔在了地上。
临了她终究是不甘心，不情愿。
朱泓还没找到，她还有救命稻草，有微渺的希望，她还年轻。
所有人皆颇感意外，包括朱缙。
林静照猛地叩首，砰砰直响，与生俱来的生命力焕发出强大的求生欲，灵魂深处振聋发聩地喊出：
“求陛下饶命，臣妾是陛下的皇贵妃，不愿与他人合葬，陛下莫要赶臣妾走。”
“宫里不缺臣妾一口饭，臣妾宁肯做婢子留在宫中，朝夕侍奉陛下，助您修玄访仙，炼造丹药，诵读青词，做您膝下一捧盂童子。”
“陛下既决定杀陆云铮，今后内阁江浔势必独大，留着臣妾可牵制江浔。先太子尚未找到，臣妾或许能为陛下提供更多的线索，亦可做陛下在朝中的挡箭牌。”
她额头淤青，宛若山巅的残雪快要被晒化，形容枯槁支零破碎，卖力地宣扬自己的好处。
即便知道这种恳求多半是无用的，无用功也要做。在绝对生死面前没有情情爱爱，哪怕让她亲手杀了陆云铮，她也做得。
朱缙一直盯着她的匕首，方才不动声色地掐紧了手掌，臂上暴出松枝般浅蓝色的青筋，见她终又贪生怕死地把刀放下，紧绷的弦才放松下来。
他换了个姿势，装若旁若无事，寂然旁观着她声泪俱下的哀求，并未轻易恻隐。端坐如仪，理智而冷静地拷问她：
“与他在一起是你的夙愿，今日朕降下恩赏，怎么你还不愿了？”
林静照停止了叩首，目色铿然，摇摇晃晃地起身，斗胆迈上九重玉阶，未经允许擅作主张，来到君王面前。
殿内飘荡着虚无缥缈的仙雾，朱缙倚在威武龙腾的椅上，敞开两条长腿，垂裳曳地，眉目眯着沾了雨色，且瞧她的所作所为。
无声的氛围织成一室旖旎。
她熟门熟路地在他膝前跪下，身子前倾，颠倒衣裳，香肩半露，捧着他绣云龙纹的皂靴，诚惶诚恐，挤出层层叠叠的笑，态貌宛若卖唱的风尘女子，极尽卖弄之态。
“臣妾不愿，臣妾只喜欢您临幸臣妾的感觉。宁埋骨乱葬岗不入他人穴圹，堕青云之志。江杳死了就死了，世上再无江杳，唯有您的妃子林静照。”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枝枯黄的柳条，正是那日他用来戏弄她的。她讨好地堆笑，塞在他手中，宛若亲自交出拴脖的枷锁，痴凝的眼神含着希冀。
“臣妾晚上服侍您，您再用这个可好？”
朱缙任由她摆弄着，这柳枝他那日只是信手一捡，没想到她还留着。柳枝已然枯黄，嫩香之气散尽，再无当日意趣了。
“你是在邀请朕吗？”
他食指淡淡勾向她下颌。
林静照微笑浮浮，眉眼低垂，泪珠犹然挂在颊畔将干未干。
几刻间，将半生的笑都笑完了。
她捧住他的手，摩挲宝爱，战战栗栗汗不敢出，竭力掩饰着疲惫之色。
“臣妾的心思被陛下看穿了。”
朱缙疏漠地抽回手。
林静照，或曰江杳，生于京城脚下，礼部尚书之爱女，自幼习武，诗书精通，从前高傲有攀附太子之凌云志，一早选定了心仪的夫君陆云铮，处处争强好胜，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现在却为了苟活和她爹爹江浔一样谄媚，抛弃所有尊严，跪伏在地用身体邀欢，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虽厌憎这样卖身求荣的她，没到非要她性命的地步。
对她那丁点的喜欢，让他在决策时稍有一丝迟疑，且听她两句低劣无聊的博宠之语。
他就是想让她忘记陆云铮，来求求他，弄清楚谁才是她头顶君上。
“不选就不选，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作甚。”
朱缙颀长的指腹压在她的泪上，抚过她不停翕动的秀眉鼻翼，状似怜然，她白皙而轻薄的眼圈肌肤泛红了，额头也磕得隐隐青紫。
“本来一片好心成全你和他，谁料你有此青云志向，是朕误会了。”
他道，“来，皇贵妃，平身。”
林静照细瘦而苍白抖了抖，恬静又迷蒙，睫毛在泪水浸染下湿羽般黑色的光芒，仍谦逊俛首，受宠若惊地享用着他的抚挲。
“陛下……”她意犹未尽地啜泣。
朱缙浑身电流麻得一酥，她纤小的舌竟趁机舔了下他的手心，顿时涌起难以言说的痒意。这等手法虽然低劣，他却出奇地不太讨厌。
他阖目深吸了口气，忽觉得刚才的行为太冒险了些，毕竟匕首是真匕首，鸩酒也是真鸩酒，挥手叫宫羽将那三物撤了下去。
随即伸手在她胁下将跪着的她抱起，与她相贴，纾解那不可言说的痒意，“说来你若选了与陆首辅合葬，朕还真有点嫉妒，毕竟朕也为皇贵妃做了这么多，永远是被遗忘的一个。”
林静照身体绷成直线，将道德与不适感压回去内心深处，尽量恭驯的姿态迎合他，主动贴向他的唇，温温地献出吻痕。
“从来没有旁人，臣妾只有陛下。”
她泪色点点，弱弱将两只白腻的手腕并拢在一起，“若陛下不放心，就把臣妾锁起来。”
朱缙眉弓微挑，黑眸翻滚着风暴，单手攥住了她的双腕，“只怕锁得住皇贵妃的人，锁不住皇贵妃的心。”
他膝盖抬起，将她扣在身上抵住，宽大的玄色刺金道袍遮住了她。
实则他骗了她，方才她即便自尽也不会和陆云铮合葬，陆云铮只能越加森严地被千刀万剐，而她只能葬入皇陵。她是他的，尸体也是他的。
林静照微微羞涩，脸颊侧过去，泪中带笑，浅色的唇有意无意吻着他的袍角，“陛下尽会和臣妾开玩笑，臣妾的心不用锁。”
朱缙摁住她肩头，似把她的灵魂牢牢按死在这副残损不堪的躯壳，双目雪一样亮，口吻认真：“没开玩笑。”
“朕从登基便开始修皇陵，已留好了一道遗诏。朕若先驾崩，便杀了你殉葬，与朕同棺，千百年后尸骨烂在一起。”
他似透露给她了秘密，撩着她的发丝轻飘飘地叹曰，“朕这辈子是修不成真仙了，所幸有爱妃共沉沦。”
林静照听着这毛骨悚然的话，再次对帝王的残忍有了认识，他三言两语就扼杀了她，唇角甚至还透着恩典的意味，实令人不寒而栗。
唯一踏出皇宫的方式就是死，方才的毒酒也是货真价实，他说到做到，绝无失言。
朱缙掐掐她的颊，不冷不热地道：“怎么，欢喜傻了？连谢恩都不知了？”
林静照轻微的不适感，呆呆道：“臣妾赖陛下恩宠加被……深谢天恩。”
朱缙见她彻骨恐惧，揭过此节，左右那是多年之后的事。
当下且明白告诉她，既然她对陆云铮无意，那陆云铮便是单相思，觊觎皇妃罪不可赦，他一定会杀陆云铮。
林静照依偎在他怀中耳畔如轰雷掣电，恍惚然已失去了怜悯他人命运的能力，木讷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入了后宫的女人属于君王，这辈子都只能属于君王，皇宫是巨大的屏障，锁死了后半生的欢愉。
朱缙遽然抓住了她，将她折起。
她直挺挺地被朱缙修长的身躯压在榻上，失力了一般，脑袋侧着，唇齿微张，泪水顺颊而下，累得不行，忍耐着内心极大的呕寒。
哭声哽在喉中，半截而止。
阴风冷雨，一夜无眠。

第62章
夤夜，凉风呼啸。
天边隐约一条微小的白线，似破晓的曙光。
林静照被从显清宫搀出，跌跌撞撞，双腿因长时间打开而软颤，体力仿佛被榨干，胀意不断，眉眼间掩盖不住的萧索。
芳儿和坠儿扶她上辇回昭华宫，显清宫是帝王寝所，嫔妃不能留宿的。
林静照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衣衫，避子香囊还在腰间挂着，散发出苦涩的气息，弥漫于狭小的轿厢。
辇轿中，她脱力地向后靠在软垫上，没有劫后重生的庆幸，只有疲惫，步步艰险，又闯过去一关。
原谅她过于懦弱没有勇气死，她必须为江家满门考虑，为自己的性命考虑。
宫鸦栖栋，玉漏声残。
凌晨的天空于暗蓝之中透着几分明净，洇开片片秋天的蓼紫，似靛水微染。
她头脑模糊，隐隐感觉喉咙腥甜，下面亦渗着些微污血，嘶啦地疼，忍着身体和精神双重煎熬。
……
林静照回昭华宫后，脸色苍白如纸，晕晕沉沉睡过去，又发起了高烧。一发烧就容易呓语，吃不下去东西，人消瘦了好几圈，如风中残烛。
程京太医负责疗理皇贵妃，因涉及身体隐蔽之处，另寻了位女太医。
女太医瞧过之后微觉棘手，皇贵妃下面有轻微撕裂的痕迹，房事施暴太甚，皇贵妃承受不住才发起高烧。奈何对方是圣上，这种话她若出口怕掉了项上人头。
女太医斟酌良久，支支吾吾，终究没敢说不宜侍寝这等话，交给芳儿和坠儿一些药膏，吩咐她们每日给皇贵妃涂抹两次。
芳儿和坠儿领会，悉心照料皇贵妃。
将近立秋之时，林静照身体才有所好转。
圣上清冷避世疏远一如往昔，派人问询过两次，并未亲自来瞧皇贵妃娘娘。
林静照整日躺在榻上恹恹养病，惊悸过度，缄默寡言，时而披揽衣裳，惘然坐在窄窄的廊庑边望着铅色天空的飞鸟呆怔出神。
有时候也问圣上有没有召她侍寝，恩宠是后宫女子安身立命的基础，她不能没有。
芳儿和坠儿没忍心说娘娘那里撕裂了，暂时不宜侍寝，圣上已命人撤下她的牌子了。
红颜易老恩易逝，一代新人换旧人。娘娘不能侍寝，恩宠很快会消减的。听闻各宫嫔妃近来争奇斗艳，人人盼争圣上欢心。
娘娘的命运，未知几何。
爱妻溘然长逝，陆云铮深受打击。连日来他哭得眼睛模糊，给自己灌了迷魂药睡了三天三夜，连江杳的葬礼都没去参加。六神无主，一具被抽了魂儿的干枯躯体。
江浔亦老病，挣扎在榻上气若游丝。江璟元主持了江杳的丧事，以陆云铮之元妻嫁入陆家祖坟。
秋风寂寥，凄怆哀恸。
未久天象异常，犀牛星见于东井，钦天监解释为大臣专权，使君王不明，方向不偏不倚正指向首辅陆云铮的宅邸。
圣上是修行之人，素来迷信风水星象之说，闻此顿生猜忌之心，削去陆云铮的首辅之位，令其再度致仕，流放京师之外。
陆云铮第二度遭到了贬谪。
这次他没有官场中的焦灼和失望，有的只是如丧考妣一般的宁寂。
他擅闯禁庭，对君王不忠不孝，犯下大不敬之罪，圣上未降下死罪已算皇恩浩荡了。
内阁暂由江浔父子统领。
江浔挣扎着从病榻上起来，勉强运转朝廷诸事，精神气也不高。
陆云铮抱着爱妻的牌位离开了京戢重地，开始了谪居流放生活，身仅碎银几两，赁住茅草房一间，落拓萧条连寻常布衣也不如。
昔日首辅彻底坠落谷底。
失意之余，亲朋好友纷纷远避，唯程黎时常带着一二壶酒走动，助陆云铮纾解丧妻丧官之痛。
陆云铮蓄起了青黑的胡须，眼睛失去神采，起了皱纹，行动蹒跚缓慢，缄默少言，仿佛半月之间老了十几岁，秋天枯黄干脆的木叶，完全是个失意的中年男人。
这场内阁争斗眼看着是江浔赢了，程黎劝陆云铮抽离官场，放下凡尘执念，共同游山玩水，远胜过在权力场苦苦钻营。
陆云铮不语，只一味地仰脖灌酒，酒水混合着泪水顺颊而下，醉醺醺的麻痹了头脑，分不清东南西北，模糊了悲伤，疲软了喉咙。
江浔父子真的赢了吗？
历代帝王乾纲独断未有如今上者，今上表面英武苛察，实则刚愎自用，恋结权力，政风日下，丹墀之下诛戮任情，极端惩挫，大搞玄风，将皇宫变成一个笼罩阴谋与凶险的迷雾之地。
圣上最擅制衡术，为求群臣平衡，对卓有才能者痛加修剪。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凡一个干练权臣成熟起来，必扶植另一权臣进行制衡，鼓励攻讦、相互分裂，臣工在如此奔竞氛围下耽于内斗，兵政久废，最后所有人都不得善终。
陆云铮久在宦海，深有慨叹。
初相识时陛下一派明君气象，温和发力，善气迎人，臣下一旦落入彀中，蜘蛛网便会渐渐收紧，手段狠辣致人死命。
在那阴晴不定的帝王权术下，所有臣工皆战战栗栗，俯首帖耳，敬畏有加，长久生存下来令臣子感到强烈的屈辱和压抑。
陛下坐在那高寒的宝座之上，没有推心置腹的友人，没有真正信赖的伙伴，他城府深沉如射工之密发，黑暗专制，恐怖独裁，为他做事的臣子能保全性命都是极幸运的了。
帝王的朝令夕改，三番两次的罢而召归，使陆云铮本来一颗踌躇满志的心伤痕累累，宛若白纸上的折痕，再难复原。
“你说让我远离官场，现在的我又哪能回到官场。”
陆云铮借酒浇愁，对程黎说。
程黎叹息，无法再劝陆云铮，个人的路终究个人走。
此番已是山穷水尽，再难翻身。
他始终想不通杳杳为何忽然自尽，明明他冒着生命危险去跪宫才把她救回来，明明日子开始有了希望，一切都在变好了。
陆云铮成了独居的鳏夫，为爱妻江杳做了一副画像挂在壁上，朝夕摩挲思念。至于那象征首辅之尊的银章，束缚人的身体和灵魂，害死人不偿命，被他扬手抛进了水中。
但他并未完全沉沦，起码要追究爱妻江杳的死因。
究竟是谁逼死江杳的，是皇帝，是锦衣卫，还是另有其人。
他开始想方设法调查江杳生平事迹，尤其是涉及先太子，皇贵妃，以及成亲那日忽然冒出来拦轿疯婆子的事。
这些谜团江浔父子一无所知，唯有靠他自行破解。
他要为杳杳报仇。
……
林静照本非善于钻营逢迎之人，长久侍奉恩威不定的君王，难免碰壁。自从那日榻上受伤之后，她越加畏惧朱缙，既盼着自己被召侍寝维持恩宠，又盼着永不再见他。
她脸色寡淡得厉害，浑身无力，迷迷糊糊地躺了几日，正想着清醒后如何写陈情书讨君王欢心，一睁眼皮，朱缙却不知何时正在榻边坐着。
朱缙身着水碧二色的博襟阴阳道袍，绣翡冷翠山，山河如墨，双目如秋空深邃而辽远，含着嵯峨山野里的严霜，静静凝望于她。
她悚然撑起身子，吓得一激灵。
朱缙道：“睡得不好？”
她破颜发了一脸苍白的微笑，“陛下何时来了，臣妾竟未察觉。”
匆匆欲趿鞋下地行拜礼。
朱缙沉沉摁住她肩头制止，“听闻你病了朕来瞧瞧，不必拘礼。”
说着接过安神药，汤匙轻搅了搅喂给她。
林静照惊魂未定，讷然张嘴，喉咙里苦丝丝的。平时芳儿给药，她总要偷偷丢掉些，此刻君王亲自喂她，她却得每口喝个精光。
这才看清周遭，花瓶中的枯柳已被换去了，几枝新柳滴翠。她病了这么久，他之前不来偏偏今日来了，怕又是令她侍寝之意。
朱缙看出她的心思，撂下了汤匙，淡淡道：“朕在斋醮，怕你还耿耿于怀之前的事，相见愈增悲伤，才没来看你。不会怪朕吧？”
林静照唇角勉强荡开，压抑住喉咙里被苦味催的咳嗽，“臣妾岂会，冒然过了病气给陛下，臣妾实万死难辞其咎。”
朱缙见她素淡的下颌快碎掉了，瘦得快要脱相，印证这些日所受折磨之深。
她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面对他那样间不容息的死亡威逼如何不怕，必定是吓得惨了。
那日，他确实恨她。
可她真要自尽时，他又不落忍。
因而当她拿起匕首时，他递眼色给宫羽，制止她戳向自己的心脏。好在最后她识相，自己先求饶了。
“皇贵妃。”朱缙拢着她的脑袋，投下一道深邃的声音，温敛地道，“秋高气爽，有空出去坐坐，再放放风筝也行。朕未曾叫他们给昭华宫上锁，你可自由在宫中行走。”
林静照两条腿紧紧并在一起，疏离中又带着警惕，片刻颔首，干巴巴地道：“嗯，谢陛下。”
朱缙点到为止，贴近她，令她汲取他身上的体温，复又拿起药碗喂药。她面如大朵洁白而纤细的花瓣，清橘温静，人如其名。
他不由得想起一开始赐她此名的寓意，林下月光静静映照流淌，是他见她的第一感觉，那时她被关诏狱，像极了跌落泥沼的月亮。
那是第一眼的心动。
所以，她才会进后宫。
虽然这心动微不足道，不足以撼动任何规则，亦不足以为她改变任何原则，但终究是一缕心动。
朱缙情念微动，不等她把药完全咽下，便捏开了她唇齿吻了进去，糅杂着苦涩的草药味。
林静照仰着花梗般的脑袋，药汁顺着细长的雪颈淌下，染脏了丝绸被褥。她没有反抗，只是任他作为，给予微妙的协助。
听他微微潮湿地道：“把寝衣褪了，朕看看你那里的裂伤。”

第63章
林静照顿时呼出一丝拘谨的气息，未料他如此唐突。但见朱缙眼神透着冰冷，仅是君上对臣下的普通关照，她若拒绝反显得见外。
况且，他的要求她无法拒绝。
她局促地低嗯了声，脸颊煞白，认命地褪下寝衣，秀睫翕动个不停，将身体慢吞吞地展出来。
朱缙俯下身去，自行将遮遮掩掩的她全部打开，一双深邃静谧的漆黑长目细致入微地察看着，如解冻的春水，射出微弱屑小的冰碴。
林静照难捱地忍受着，希望他快点看完。他身为阳气最盛的君上，焉能如此不知礼节地看一个女子。
他偏生不紧不慢，拿起桌上疗伤的药膏，涂于指尖抹在患处，轻轻重重的时轻如棉花，时重如滚石，明窗暖榻烛火摇曳，边问她：“疼么？”
她激灵灵被冰了下，脚趾下意识一蹬，及时阻止道：“万万使不得，臣妾自己来。”
朱缙澄淡清远，命道：“躺着。”
许是照顾她的情绪，他将殿内明烛熄了熄。寝殿中月影流淌，织成一张朦胧的纱网，充斥着若明若暗的色调，如泛着潮气的佛青。
林静照仰面望向鹅梨帐顶的缠枝百子纹，愈加耻辱难熬。朱缙指蘸药膏，白雪胜于地上霜，直搽向病患最盛处，禁欲恰似他平日握笔批阅奏折一样，侧脸流淌着冷静的月华。
“嘶……”
她熬不住，表情石膏凝固。
“别动。”
朱缙轻摁住她的脚腕，完全束缚住她的动作，认真地将药膏涂个淋漓尽致，严丝合缝不带半分缩水。
林静照心情复杂，他相当于上峰，主子，完全和丈夫两个字不沾边，如何做此密事。
可她不能抵抗，毕竟他恩威莫测，喜怒无常，前几日还准备赐死她，不知哪个举动就触怒了他逆鳞。
她竭力调整着呼吸，脱离现实，幻想陆云铮在给她上药，使破碎的身子心安理得一些。
世间所有的喧嚣声皆被吸进了秋日墨蓝的夜中，空气静默，抬眼是文绮帐幔，幔角金箔绣痕在昏淡的烛光下仍鲜明璀璨，彰显着独一无二的皇家用度。
良久，方上完药。
朱缙命人重新将灯烛剔亮，自顾自地净手。林静照拢着衣襟凌乱地躲在卧榻之中，体内异样感还未散去，与他的视线淡淡碰便即收回。抹药而已，宛若经历了一场浩劫。
“朕亲自给你上药，你倒拿乔上了。”
他斜眼冷冷撂下一句。
“臣妾岂敢。”林静照无言以对，心中懊恼好不怏怏，低沉的声音挟着怨怼。
凉丝丝的药膏开始发挥效用，在她肌间咝咝啦啦地沙疼，很快被体温同化。她艰难地经受着，羞赧之情始终难于摈除，宁肯伤口蔓延也不愿涂搽这药。
殿内岑寂异常，烛火散发着安详的光。窗外月亮在缥缈不定的莲花状云影中时隐时现，乌鸦灰鸟时而掠过檐角，带来一二风声。
朱缙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徐徐然褪了博大的外袍，缓带披襟，施施然盘膝坐到了凭几边，神色凝重清冷，姿态闲适冲淡。
他浑然把这里当自己的宫殿了。
禁宫的千门万户，也确实每一间都是他的宫殿。何止禁宫，全天下的寸寸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百姓是皇帝一人的家俬。
林静照抿了抿唇，自知不能再躺榻上歇息，垂着乌黑的瀑发趿鞋下地，来到君王面前，乖顺地伏跪在他膝下，强颜欢笑：“多谢陛下为臣妾上药，臣妾为您诵读青词。”
在深宫中讨生活，读青词是她仅有的才艺。
朱缙睁开入玄的眼，常年焚香拜箓的长指染了烟火气的檀香，剐了剐她额前碎发，“爱妃请便。”
林静照拿起青词诵读起来，透脱细润的嗓音将青词读得有滋有味，起承转合，音调婉转，她本人在灯影下姿尽天然，微仰着纤细高傲的花颈，一长截手臂沐浴在月光中，格外白皙。
朱缙尽收眼底。
聆她读了半晌，招呼道：“上来。”
林静照被他强烈的存在感所冲，青词攥紧了紧，依言往前挪动身子。朱缙径直将她抱起，细腰往下压，使她完全坐在了他膝上。
她刹那间达到了极致的窒息体验，与帝王咫尺之距，近得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恐惧笼罩着头脑，手脚冰凉，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朱缙弹了下她圆润的鼻尖，状若无事，“继续读。”
林静照刹那间明悟，他根本没有什么修玄的心思，手臂僵硬地搂上了他的脖颈，吐气如兰，登临于人世间最高巅之上，高处不胜寒，手中青词被汗水洇湿攥皱了。
二人的亲密程度被大大拉近，罗裳挨蹭，抬眼能清晰看见对方瞳孔中清澄的光点。
她假作镇定地颔首看向青词，内心被他搅得一片混乱。朱砂字迹个个在视线中飘起，脱离了纸面，原本熟识的字也陌生起来。坐在君王膝上，无形的黑洞把智商吸走了。
五个字读下来，倒有三个字磕磕绊绊。
朱缙好整以暇巡向她的面孔，视线比晚雾还缥缈三分，蓄意质疑道：“怎么回事，忽然不识字了？”
林静照确实忽然不识字了，接连眨了两三次眼睛，勉强将飞荡的三魂六魄收回来。如此良宵美景，她却没有与他共相罄谈的雅兴，分分刻刻皆煎熬，在悬崖边的钢丝绳走路。
“……”她张开喉咙试了试音节，在极度紧绷的氛围下读诵完了后半篇青词，失去了句子本身的美感。
风生竹院，月上蕉窗，丝丝秋寒侵入殿内，殿内蜡烛淌下猩红的烛油，又冷又热的。
最后一个字读罢，林静照微张的嘴巴方要闭合，朱缙却冷不丁钳住了她的下颚，力道不轻不重，道：“伺候朕。”
她被他掐得有点疼，蓦然流露几缕绝望的神色。今日他大发慈悲来探望她，又温温和和地给她上药，还以为他会放过一马。
刚要艰难地辩解说她那里受伤了无法侍寝，朱缙哂了声，一贯严冷的戏弄态度，猝然将她的念想击得粉碎：“嘴巴不是好好的？”
她的嘴巴被他捏着，无法闭合。
他的想法昭然若揭。
林静照瞪大倦怠而水凌的双眼，手和脸簌簌地抖，青词已完全在膝盖上揉成一团，内心知道她绝不能做那种事，绝不能。
朱缙目光沉静地盘落在她身上，月光也似冷暗了，催促道：“如何那般磨蹭，之前教过你一次。”
她无所适从，“臣妾……”
他抚着她的脊背，沉沉有了无比的重量，幽幽说：“这么快就忘记了，看来朕还得再教一次。”
她闭紧双目，只得道：“不，不用。”
他道：“那还不照做？”
林静照被迫接受他的苛求，缓缓从他膝上移下来，跪在他敞开的双膝之前，一颗心宛若埋进坟墓之中，人也若泥塑木雕。
朱缙静待她的选择。
她颤然伸出十根柔荑，解开他的帝王腰封，动作慢吞吞，美貌蕴含了忧悒，妥协的颓废，犹如一株无根的水草飘摇于月光的瀑泉之中。
良久，朱缙沉沉舒了口气，泛着满足的纾解之色，整个人都放松了。
她已被他调整得很好，力道拿捏适度，位置恰到好处，她一改从前的生疏青涩，犹如被雕琢后的璞玉，寸寸皆是他喜爱的样子，这过程费了极大工夫。
她越是这般，他越免不得泛起恻隐之心，体会到她实际的价值，食髓知味。待来日找到了朱泓，他或许亦不忍将她干净灭口，留着她的性命，关在宫墙里一辈子也就是了。
“再来一次。”
朱缙愉快而病态地长吸着气。
林静照的心脏沉甸甸地坠落，喉咙嘶痛至极，欲推诿拒绝，瞥见帝王渐露凶意的眼神，骨意俱悚。
这刻，她深刻觉得活着也就那样，阴暗的日子将永无止境地持续。说来笑话，自己辛辛苦苦苟且来的生竟不如死带来的解脱。
帝王的仁慈之性早已泯灭，她和侍奉他的宫女没什么区别，纯纯以他的感受为主。
“陛下，臣妾很累了。”
她仰着头，透着倔强，秀眉的眼睛攀上数条血丝。
朱缙正在兴头上，被她的泪弄得煞是扫兴，“那你想怎样，用刚抹了药的地方侍奉朕？”
林静照为难地道：“陛下该当雨露均沾，后宫之中还有别的妃嫔……”
他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沉默了一刹那顷，掰起她的泪湿的脸警告道：
“皇贵妃。”
其它宫他不是不能去，而是不顺手。素来是她侍寝，换了旁人难免冒冒失失的，没有礼数，没有劲道，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感觉。
她浓重的委屈，一声不吭地埋着头。
朱缙捞起她吻着安抚，事实上他没过度要求她，最多时候也就在两次，其余他自行解决的。他体谅了她，她为何就不能体谅他。
“皇贵妃，你乖一些。”
林静照闷头闷脑地啜泣着，走投无路，唯有再度以言行事。她喉咙已是很疼，加之不情不愿，心不在焉，效果差强人意。
虚渺的骗局，不一定每次都骗得了人，一味的逢迎也有个限度。
朱缙耐心耗净，展露全部的残忍和凶狠，嫌她的举止过于敷衍，扣住了她的脑袋。抓住她心脏跳动的节奏，压低在她耳畔几分失控地威胁：“用心些，否则朕叫你心爱的陆云铮和江浔统统给你陪葬，听懂了吗。”
林静照剧震，如遭雷劈。
他时而温柔时而暴戾，阴晴不定，去留任心，所有独揽大权的帝王皆是如此。

第64章
一夜良宵袖联袂合，天快明时方止歇。
林静照已是累极，从齿间断断续续发出模糊的声音，瘫软如泥，身体流过微弱的电流时不时轻搐，昏死一般地沉睡着。
朱缙了无睡意，反倒沾些神清气爽，侧头凑近凝视她姣好的五官，维持着探身的姿势，拽住她手腕，半拢到自己怀中。
她眉皱深了深，下意识抵挡，身子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微带些湿意，极度没有安全感。
朱缙安抚她颤抖的脸庞，轻柔若摩挲婴儿，温凉地吻着，擦净她额上的细汗，持续给她以支撑之感。
“唔……”林静照嘤咛几声，痛楚地拧住眉，噩梦呓语，双手无措地抓紧被褥，挣扎着欲逃离这温热的怀抱。
朱缙将她死死钉住，毫无宽容可言，阻止她的条件反射。
她仰睡在他怀中，檀唇半开着，迷迷糊糊有种失重感，即将吐出几句呓语。
朱缙念起她睡梦中喊过陆云铮的名字，生出难以言喻的不悦，锐利渐渐扩散，五根手指已由安抚变成轻掐，只待完全掐住她的脖颈，使她清醒过来。
谁料她绷直了身子，忽然失语地喊道：
“朱缙。”
朱缙猝然一凝。
愕然甚至不能称作愕然，而是又气又笑的新奇，她喊他的窃喜。
她竟敢大逆不道直呼他的名讳。
喊的不是陆云铮，而是他。
……带些沙音，很悦耳。
他欲掐醒她的手将下未下，反复迟疑，几度侧首，仔细端详，试图从她沉睡的面孔中寻出蛛丝马迹。可惜她只喊了那一句，再无下文。
朱缙的心如被细细的钩子勾住，他只能掌控她的身子，无法掌控她内心的一丝一毫。她内心深处一直藏着别人，从未消减过。
他不自觉又无意义地笑了，沾着凶残的冰冷，她喊他的名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以前从未有过的，他便暂且原谅她梦境中大逆不道的行径。
是陆云铮插足在他们中间，陆云铮一直占据着她的心。
罪过全在陆云铮。
若陆云铮不在，一切会好起来的。
……
陆云铮第二度遭到贬挫，沦为布衣，并未像上次那样一封封给君王写陈情信，低声下气恳求重返官场，而索性做起了寻常百姓。
他在官场屡遭挫折，磨平了斗志。爱妻江杳之死对他的打击过于沉重，几乎让他失去了精神支柱，自然不在乎荣华富贵了。
如今的他，支零破碎，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莫说初涉官场时的意气风发，他在君王三番两次的挫败下头脑迟钝，战战兢兢，呆若木鸡，连寻常庸官也不如。
陆云铮始终只铭记一件事，为之锲而不舍辗转反侧，那便是爱妻江杳的死因。
杳杳不可能平白无故选择自尽，这件事必定要追查到底，直到他咽气的那天。
他的线索有三条，一是拦花轿的疯妇，二是皇贵妃，三是镇抚司的锦衣卫，此三者或多或少与江杳生前有牵扯。
可惜前两条线索同时中断，拦花轿的疯妇早消失得无影无踪，皇贵妃更笼闭深宫非外人可睹，那些牛鬼蛇神的镇抚司厂卫成了仅存的线索。
若在从前，陆云铮凭首辅身后强大的文官集团资源尚可与镇抚司一较，而今他被削去所有官职，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一个，岂能以卵击石？
陆云铮穷竭心智，伤心苦闷之情无法排遣，整日酩酊大醉，佯作疯傻，躲避眼线，暗地里买通一些线人悄悄调查锦衣卫。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总在日复一日地做着。
他想搞特工侦伺那一套，锦衣卫却就是靠特工侦伺起家的。
在他试图监视锦衣卫的同时，锦衣卫早盯上了他，且更神出鬼没、手段高超，更致人死命。
在锦衣卫群体中，人人皆有立功的机会，不受品秩阶级的局限。他们直接效命的对象是皇帝，无论品秩最高的指挥使宫羽，还是品秩最低的百户，凡持有重大密报，人人可觐见皇帝，直达天听，博得丰恩厚赏。
锦衣卫与锦衣卫之间同台奔竞，飞鱼服一穿，多大富贵凭个人。因为他们的存在，君王拥有一张密密麻麻遍布全国的情报网，幽居道观而遍知天下事。
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百户，平日负责侦探百姓，能捞的油水比掌管诏狱那些人少得多。在他巡逻的区域，好巧不巧最近搬来一户人家，男主人是个新鳏，茕茕孑立踽踽独行，衣衫洗得发白，看上去穷儒酸腐连半枚铜板都拿不出，并没什么勒索的价值。
那小百户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晓得这萧条穷酸的鳏夫曾是叱咤风云的当朝第一首辅陆云铮，只想快些捞些油水，潜入陆家茅草房窥伺，这一窥伺，竟窥出个滔天的富贵——
陆云铮觊觎当朝皇贵妃娘娘！
小百户窥得了机密，心急如焚，拿到了证据后立即请求觐见当今圣上。
一个时辰后，写满林静照三字的纸已呈递御案，正是从陆宅翻出的。
虽然很荒谬，但陆云铮怀疑皇贵妃林静照是那日拦轿的疯妇。
他在纸上的推演，皇贵妃像江杳，疯妇也像江杳，皇贵妃极有可能就是疯妇。
他成婚当日，皇贵妃恰好曾离宫往道观修行，身着道袍，而拦轿的疯妇也身着道袍。
皇贵妃和疯妇身高体态酷肖。
疯妇曾竭力与他攀亲带故，皇贵妃也曾对他摇铃示好。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极有理由怀疑其中蛛丝马迹的关联。
纸上的内容截然而止，似是陆云铮暂时离开，还没推衍完下文。
但已经足够了。
陆云铮狂妄，私议皇贵妃，揣测天家事，图谋不轨，大逆不道，是杀千百次的大罪。
圣上爱妻如控之名人人知晓，这等情报不啻于一个深水炸弹。
果真，圣上读罢了这封密书，动颜变色而海内震恐，令臣工战慄之至。
陆云铮被第三度召回朝廷。
外人皆道他奇迹般地复宠，只有宫羽等少量锦衣卫晓得内情，圣上此举别有用意。
陆云铮觊觎皇贵妃，试图深挖皇贵妃的真实身份，甚至私下意淫肖想皇贵妃，实逾越了犯之必死的底线，当诛必诛。
龙者，腾飞于九重天之上，唯喉下一寸逆鳞不可触碰，碰之必死，皇贵妃就是圣上的逆鳞，长久以来的宫闱禁忌。
于陆云铮而言，三番五次的罢而复召令他疲惫不堪，他早看透了帝王的凉薄心性，无意于功成名就，无意于官场，只想快些找到逼死爱妻的凶手，报仇雪恨，然后和爱妻共赴幽冥。
皇命既召，陆云铮的计划所有打乱，不得不归。
连日来他心不在焉，在朝屡屡出错。
外出祭天，路逢滂沱秋雨，珍贵的祭器摔个粉碎，陆云铮未曾及时抢救出来，为圣上所谴责。
陆云铮又将君王单独赐予的银章弄丢了，进疏时无戳记凭证，不戴香叶冠，不着道服；又沮丧沉沦，每每觐见时必定说悼念亡妻的哀伤之语，黯然神伤，全然无半点朝廷命官的样子。
君王便愈加对其不喜，言语苛责，贬低打压，一日甚一日地刻薄起来。
陆云铮被案牍公文所缠，无法调查江杳之死因，长久处于抑郁之中。又遭圣上雷霆万钧的批评训斥，更心灰意冷，六神无主，跟在皇帝御仗之后忙前忙后，疲软如秋霜的茄子，完全失却了人生方向。
言官见此见缝插针地劾奏陆云铮，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口沫横飞，攻讦他狎视公卿，奸狡辜恩，弄得陆云铮极其难堪，到了盼着耳朵失聪的地步。
曾经他帮皇贵妃林氏上尊号，功成名就，许多大臣因此遭了廷杖。眼见他落败，昔日被廷杖的大臣纷纷报仇，墙倒众人推，大的小的帽子往陆云铮身上乱扣，更有乘机煽弄者，在君王面前将陆云铮批得十恶不赦。
陆云铮心力交瘁之下，上疏请求致仕。圣上对此不闻不问，如温水煮青蛙，既未曾说宽赦亦未降下处罚，利刃悬于头顶时时刻刻让人胆战心惊，消耗人的精力。
陆云铮眼睛发酸很想哭，十年寒窗辛苦才博得身上官服，此生清白和功业骤然毁于一旦，悲从中来喟然落泪。
以往再艰难总有爱妻在身畔，而今江杳自尽，他独自在这人世间踽踽独行有何滋味？
他哽咽之下，泪流满面。
锲而不舍，多次以病患缠身为由主动致仕。
朱缙对其已极度不满，口吻厉峻，劈头盖脸地数落陆云铮一顿，认为他患病只是致仕的幌子，蓄意欺瞒君上，非大臣道。
陆云铮见说到欺君这份上，不敢再争，进退维谷地在朝中熬着，被零敲细碎地折磨，如身处铜炉炼狱中，痛苦之至。
每晚，冷月窥人，唯抱着爱妻的一抔骨灰凄凄入眠，噩梦连连。
江浔亦沉浸在丧女之痛中，但他比陆云铮稍微好些，因其少时家境贫寒，举止落拓，中年被发到金陵冷曹中十余年，受尽嘲讽与白眼，因而心智比陆云铮坚强，能带着丧女之痛继续前行，不像陆云铮那般失魂落魄。
陆云铮已遭到了朝野痛恨，江浔深怕牵扯其中，便咽泪装欢，不敢提及丧女之痛，一如既往地侍奉圣上，时而向圣上表明心迹，将柔顺谄媚的伎俩运用得恰到好处。
这时，锦衣卫宫羽私下里找到了江浔。
指挥使宫羽大人是圣上的同窗故交，在湘王府便服侍圣上，情分匪浅，他的意思代表了圣上本人。
待双方落座，叙了寒温，酒过三巡，宫羽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陛下怜您以老迈之躯多年侍奉左右，宦海沉浮辛苦，如今陛下身旁没有可心的人，您是否愿意更进一步呢？”

第65章
江浔闻此，怦然心动，瞳孔剧震，仿佛看到了宦海沉浮数十年上岸的曙光，佯装不动声色地推辞道：
“老臣衰体，叨念君王雨露恩，但求长久侍奉君王左右，略尽绵薄之力。”
宫羽斟酌着道：“陆大人甫遭丧妻之痛，净在烦恼场中错用功，无法胜任一国首辅之位。陛下以藩国入主天下，忧黎民百姓，若您能接过首辅的交椅，使政通人和，解圣心之忧，实社稷有功之臣啊。”
江浔听闻“首辅”二字内心莫不欢心踊跃，曾经的夙愿已是唾手可得，擦了擦额上汗，声线也颤了，但表面仍然推辞，“老臣何德何能，得圣上如斯青睐，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宫羽皮笑肉不笑，见江浔似有顾虑，掏出一账本推至面前。
“这是曾经有人检举江大人您的，圣上念您多年忠诚静慎，压了下来，今日完璧归赵。”
江浔大感惑然，打开查看，不禁惊出一身冷汗。这是一本黑账，字字句句记载着他卖官鬻爵、收受贿物之事，条例清晰，证据齐全，检举之人存心狠毒要江氏满门的性命。
“这……”
江浔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惊怒愧交加，险些失语。
“江大人不妨猜猜谁检举您的。”
宫羽笑了笑，留下一句话，余音袅袅，话已带到，起身离去。
江浔留在原地呆若木鸡。
手中握着的仿佛不是账本，而是烧红的火炭，将他烫得体无完肤。
本以为瞒天过海天衣无缝，谁料圣上早握有他的把柄，高踞道观监视着臣工的一举一动。
他曾莫名挨了圣上训斥，罚三个月月俸，当时找不到缘由，原是因为这本账。
究竟谁背后捅了他阴刀子？
……答案不言而喻。
在内阁与他互有竞争关系，视对方为仇雠的，唯有首辅陆云铮。
真没想到陆云铮这般狼子野心，娶了杳杳还忍心推江家入火坑。圣上不追究是不追究，一旦追究起来江门定斩难逃。
江浔后知后觉，掌心发凉，心中不安感恣睢，有种劫后余生的惊悸。
亏他想着陆云铮毕竟是他女婿，女儿既亡，好歹两家得维持和睦，好让杳杳在泉下不至于难堪。他为人倾向于防守而非进攻，蓦然上折对已是平民的陆云铮开炮，良心难安……原来统统错付了，是他手软，太手软了！
狂暴的复仇怒火焚烧着整颗心，江浔面色凶狠，手指微微痉挛，懊恼憎恶，杀心大炽。陆云铮这般卑鄙龌龊，他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良久，江浔于风中怅然，猛然被这滔天的富贵和灾祸砸晕，愤怒恶寒痛苦失望各种情绪混杂，混浊的双目簌簌然淌出一丝浊泪。
江璟元见锦衣卫找上门来，深自悚惧，还以为出事了，快步上前问道：“爹，宫大人说了什么？”
江浔摆摆手，示意噤声。心神震惕如惊涛骇浪翻滚，一时难以平复。
本能的警觉使他将账本藏进衣袖中，连亲生儿子也不敢透露丝毫。
“没什么……圣上有意擢升。”
江浔艰难磨着牙关，六神无主。
江璟元喜道：“这是好事啊，爹爹。”
江浔喜忧参半，哪里喜得起来。
他以积诚感动圣上，终于使圣上抛出一枝橄榄枝。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摆在面前，若是错过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反过来说，圣上持有江家的致命把柄，如蛇蝎蛰伏，随时可注入致命的毒素，由不得江氏不效忠。
在其位谋其政，若无与首辅之位相匹配的决心与能力，断接不住这滔天富贵。想当首辅，须赌上一切去换，必须彻底搬倒陆云铮。
圣上对陆云铮，是赶尽杀绝之意。
江璟元记恨着陆云铮的一拳之辱，煽风点火，横加揣测道：“陆云铮那竖子在朝中与您这翁父反目，软禁杳杳，使咱们与她长期骨肉分离。杳杳左右为难，心中定然痛极了才走上绝路。爹爹，妹妹活生生是让陆云铮逼死的，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浔亦想起从前陆云铮风光时，自己以年迈之躯颤颤巍巍登门洒泪，道歉求谅，引朝野百姓嘲笑，颜面扫地，陆云铮居高临下观赏他的丑态。天底下没有他这般落魄的岳父，也无陆云铮那般桀骜的女婿。
杳杳忽然自绝，断然有陆云铮在背后威逼的因素。陆云铮暗地里检举江家不成，又将杳杳残忍害死，杳杳不知受了陆云铮多少虐待。
念及亡女，江浔泪水潸潸流淌不住，仇恨之心愈加炽烈，恨不得立即撕咬陆云铮的血肉。
“是老夫的错，当初不该将杳杳嫁给此等负心薄幸的中山狼，害毁她一生。”
而今，他要替女儿报仇。
……
隔日，内阁次辅江浔递上一封写满血泪的弹书，痛斥陆云铮如何朋党结奸，欺上辱下，专利无厌，活生生逼死了自己女儿一条人命。
江杳婚前明媚活泼，争强争优孝顺父兄，无寻死之征兆。嫁给陆云铮仅仅两年便吞金而死，尸容凄惨，乃是陆云铮霸道专权之害。
此言一出，百僚震撼。
当初陆云铮和江杳的婚仪是圣上赐婚，十里红妆，煊赫无比，人人艳羡，新郎新娘双方表现得忠贞不渝。没想到兰因絮果，陆云铮竟是个面兽心的恶狼，江杳端端是被凤冠霞帔绑进了火窟，受尽折磨吞金而死。
江浔老年丧女，艰难苦恨，实令人喟然落泪。谁家都有女儿，谁能保证自家女儿出嫁不遇见陆云铮那等中山狼？
毕竟世间如陛下妻控的男子绝无仅有，并非人人都能对妻子从一而终的。皇贵妃娘娘这样幸得爱宠的女子凤毛麟角，更多的是如江杳那般凄凉悲惨，郁郁生疾，最终红颜陨命的。
陆云铮为夫不贤，为臣更不忠。他不戴香叶冠不穿道袍，为政期间多次上疏反对道观的营建，居心叵测，更将御赐的银章随意丢入池塘，任鱼儿啃食，实属大不敬。
圣上素来倚赖江浔，见江浔声声泣血要为女儿讨回公道，为之动容。
江浔这等忠勤老臣尚遭陆云铮如此欺辱，后者的专权跋扈必已达到极深的地步。
圣上遂手敕一封于都察院，命彻查陆云铮，历数其种种欺罔之罪。
大祸猝然降临，陆云铮上疏反驳，指出江浔“大奸似忠，大诈似信”，柔顺奸佞而多占贪墨，乃蠹噬国家栋梁的蛀虫，并暗讽圣上被蛀虫所蒙，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疏远真正国之栋梁。
奏疏一上，彻底触怒龙颜。
陆云铮已革职闲住，圣上将其限制在京中，形同罪人监视起来，等候发落。
江浔为圣上走狗，见圣上为他撑腰，底气愈强了三分。他怨恨陆云铮对江家的构陷，见斯人犹苟且着最后一口气，便斗胆使出最恶毒最狠辣的招数，意欲置陆云铮于死地。
江浔买通了宫里做法的道士，令其在扶乩时诬陷陆云铮为灾星。
所谓扶乩，便是道士通过符箓咒语等请神仙上身。道士手持仙笔，在沙盘上涂画，以记录神仙之谶言。
此法灵验与否难以测知，但圣上最尊崇此术。闻仙人指责陆云铮是祸国殃民的灾星，圣上信以为真，也不必等都察院审了，径直将陆云铮打入诏狱。
诏狱是厂卫的天下，宫羽全权统领，进到此处的人活着等同于死了。
陆云铮之前帮皇贵妃上尊号得罪了不少人，今他落魄，落井下石之辈幸灾乐祸，挨个过来踩上一脚。
陆云铮身披枷锁，在当初囚禁林静照的牢房里饱遭囚禁，秋风凄凉萧瑟，耳畔充斥着犯人的鬼哭狼嚎。头顶牢栅漏下同一片月光，割成整齐的长条状，破碎惨怛，仿佛月光也被禁锢住。
他衣衫褴褛，挨酷刑拷打，鲜血染红了肌肤，十八道酷刑下来虽侥幸没死，神志不清，形同废人，佝偻扭曲在诏狱黑牢之中，部分腐肉被剐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碴子。
对于这等遭圣上厌弃的死刑犯，秋后黄花，厂卫下手自是毫不容情。
饶是如此，陆云铮未向皇帝低头，咬碎了几颗牙齿，混着血吞入腹中，在黑牢中兀自苦苦煎熬，没发出一声呻吟。
酷吏也觉得奇了，隔着牢栅对他道：“有骨气，但你的骨气再硬也没有刑具硬。”
陆云铮煞白的脸上染着污血，匍匐在脏污的青砖上，挤出凄冷的笑：“别废话，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你们刑具虽硬，我陆某人的骨头也没碎。”
酷吏顿了顿，有感而发道：“曾经有个年轻的姑娘被关在这里，也和你一样骨头硬，你们俩倒是挺配。”
陆云铮艰难地眨着血水浸满的眼皮，“姑娘岂会关在这儿？”
酷吏道：“犯了事呗。”
陆云铮体内积攒着不适的情绪，倔强地驳道：“不一定，有可能是被人污蔑的！”
酷吏冷嘿了声，“是，是，你们说辞一样，都是被污蔑的。可入了诏狱这种地方，有几个真是无辜的，你不会以为还能活着出去吧？”
陆云铮不服输地辩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根本是清白的。”
酷吏漠然道：“圣上是天，是父。圣上说你有罪，你便罪该万死。”
说罢再懒得理会他。
陆云铮痴笑万分地瘫在肮脏的青砖上，骨头都烂，奄奄一息。从他的小草屋被锦衣卫洗劫后，他就料到这一天了。
圣上急于灭口，恰恰证明他猜对了。
他始终没忘记为爱妻报仇，闭上伤痕累累的眼睛，恍恍惚惚中，疯妇人、皇贵妃、杳杳三者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们共同向他走来，合三为一。
刹那间，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那个答案虽荒唐，却正是唯一的答案。
可惜太晚太晚了。
“林静照！！”
他撕心裂肺地叫了声，猝然昏死过去。

第66章
暴风雨将至，远山隐入厚厚的积雨黑云中，一丝丝流动的风代表着某种神秘不安的信号，鸦雀惊飞，天空如沉甸甸的棺材板向下压，人处于天与地狭窄的夹缝间。
檐漏滴答，寒风掠面，初时只是雨湿纸痕，继而密如撒豆，雨水淋淋漓漓地洒在殿宇之间，乱云飞渡，青瓦击缶，咆哮的雷声唰唰带来雪白的电光，潮湿空气裹挟着浓重的泥土味。
哐啷，一声灭顶的劈雷。
重檐歇山的显清宫道观，威严而巨大，雷击使金箔愈加熠熠，电闪雷鸣的一刹那甚至雪白夺目，在黑暗的阴天折射朦胧的光辉，凸显几分神性的味道，恍惚阴雨天唯一的太阳。
内殿，烛火在冷雨中飘摇，很快被黑暗吞噬，充斥着死亡的宁寂。
林静照衣衫凌乱，缩着肩膀无措地后退，一张脸写满了悸恐。朱缙迫来灼灼的视线，渊渟岳峙，步步将她逼入狭窄的龙榻上，横加挞伐。
她脚下趔趄，猝然坐倒在龙榻上，眼瞳如两颗晶澈水银丸浸满了亮光。朱缙紧随而至，屈膝抵在她两膝之间，不容置疑地将她左右打开，向榻后倾倒，柔棉的龙榻凹陷下去。
他心黑手硬，强迫她已不是一次两次，将她熟练精准地折叠到最佳。
窗子将阖未阖，凉风裹挟着雨丝斜斜飘洒入殿，积下一洼亮痕。鼓涨的绮幔将风兜住，帐角挂的金铃叮叮作响，天花板藻井倒悬金龙戏珠。
林静照为沉重所压，痛苦地阖目，秀颈几欲折断，唇在昏暗光线中呈现惨淡的绯橘，恍若被蛛丝缠住垂死苦挣的卑微小虫。
朱缙将她双腕沉甸甸地扣在枕畔两侧，漆瞳闪烁着锋利而严峻的光波，使她有头重脚轻的斜度，冰泠泠的锐意，高高盘踞未有丝毫怜悯。
她低呼，心口恶寒，顿时汗流浃背，呼救之声被截断在喉咙中，仿佛在惨怛的雨幽天中迷失了方向，失去了脉搏的跳动，生命轻得仿佛飘散，魂缕被困在帐幔之中。
朱缙双目涌动着可怕的灼流，黑暗中冷寒刀子一般的冰寒，拽着她的身躯一起下潜到阳光无法抵达的深度，穿透时间和空间，刀刀刺进她的心脏，隆隆雷霆劈击她的灵魂。
她有他，也只能有他。
他掐住她的脖颈，逼她一声声地发誓。
林静照濒临崩溃，感到灵魂在丝丝从躯壳中流失，鬼哭狼嚎地尖叫着。
大雨滂沱之中，天幕极低，殿内比殿外更昏暗，黑瘦的竹枝轮廓在阴翳之景中折弯了脊梁，空剩一具具肃杀的残骸，为沉重的雨气所包裹。
这日，雨水暴涨，皇宫罕见地出现九龙吐水的奇观，蔓延成河。
百年难遇的吉兆。
陆云铮被从诏狱中提出，戴了镣铐枷锁，嘴里堵了木塞，验明正身，押赴刑场。他因叛国罪被判斩首弃市，今日行刑。
连日的酷刑使他萧条枯槁，骨瘦如柴，几乎禁不住狂风暴雨，在囚车中摇摇欲坠，将近破碎。
陆云铮的嘴巴一直在动，试图挣脱木塞，夺回说话的能力，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球在大雨冲刷着充斥了愤懑不甘，试图争取人世间最后的权利。
“呜，呜，呜……”
他的舌头艰难地与木塞对抗，喉咙挤出一两支零破碎的音节，很快湮灭在噼里啪啦雨声和酷吏杀气腾腾的催促声中，忽略不计。
陆云铮临死前有话要说，可没人给他这个机会。除了无意义且模糊不清的呜叫，他连不起像样的半句，自然也无法泄露秘密。
他泪水潸然，无限遗憾和悲愤暴发在手臂青筋上，胀破了伤痕累累的血管，缄默的咆哮，天空闪闪雷鸣奏响他今生无法诉清的遗恨。
今生错付！
皇帝杀人夺妻，囚了他的杳杳！
可怜可笑他堕入彀中，亲手将杳杳送到了皇帝龙榻上，将沉重的皇贵妃枷锁予她，还执迷不悟地与那个替身耳鬓厮磨，相亲相爱，实乃天下一等一的愚蠢之人矣！雷电何不直接将他劈死！
原来林静照就是杳杳的新名字。
他恨自己一直活在梦中，明明真相如窗户纸稍捅即破，偏偏固执己见。
皇贵妃给他的熟悉感觉并非空穴来风。她跌跌撞撞逃离皇宫苦苦求救，偷偷向他摇铃示警，他皆被替身蒙蔽双眼而置若罔闻。他对不起杳杳，万死难以弥补，为何让他临死前知道这些残酷的真相？
仇恨在心中激荡冲撞，若此时能解开他身上枷锁，除掉口中的木塞，再给他一把刀，他宁愿立即冲进禁苑高墙与皇帝拼命，哪怕对抗千军万马。
陆云铮泪作雨飞，五脏六腑灼若火烧，雨水濯在他滚烫而愤怒的头脑上，立即沸为丝丝水蒸气，雷声咆哮在囚车之顶，诉说着他滔天的冤屈，化作厉鬼也定然要回皇宫复仇。
皇帝杀人夺妻，罔害忠良。
可惜太晚太晚了。
他醒悟得太晚了。
昨夜指挥使宫羽来到诏狱中，手持圣谕，盐水泼醒遍体鳞伤的他。
他疼得狰狞，喘着大粗气，脚步虚浮，被两个酷吏三下两下架了起来，以为又要拷打。
宫羽是来宣读明日行刑的决议的，依《大明律》凡死刑犯需皇帝朱笔亲自勾批，但此刻，皇帝念他和皇贵妃娘娘怨侣情深，可以给他另外一种选择，免除死罪。
“陛下特准您净身入宫，今后在昭华宫当内侍，侍奉皇贵妃娘娘，以全二位相思之情。”
宫羽读罢了圣谕，迎情解意地一笑，“陆大人，天大的恩典，还不谢主隆恩？”
陆云铮难以置信，失音地啐了口血痰，掌心快要捏碎，尊严被碎为齑粉，寸寸凝结成冰，抽噎着酸痛的鼻腔，完全被这几句话慑住了。
“内侍？内侍……做什么。”
宫羽不屑，高高在上的首辅恐怕确实不晓得内侍的职责，这活不脏也不累，比呆在诏狱好上许多，简单来说是每晚跪在皇贵妃娘娘殿外守夜，陛下临幸娘娘时，负责烧热水递毛巾，必要时亲自为主子擦拭。
内侍和锦衣卫不同，内侍当差的场所是深宫，当内侍的首要条件是阉除了那里，日常服侍主子榻上的私事。
凭陆云铮与皇贵妃娘娘的故旧，破例不必从最小的太监做起，能直接入昭华宫侍奉主子，实乃天大的恩赏，一步登天。
况且他倾慕皇贵妃娘娘，与心上人朝夕相伴，每月有月俸拿，响当当的美差。
“怎么样，陆大人考虑好了吗？”
昔日首辅，净身为太监。
陆云铮身体挺立如一竿傲然的青竹，身陷囹圄仍闪烁着光辉，暴涨的耻辱几乎炸裂他的头脑，五内如沸，他登时便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绝难从命。”
他铮铮然从牙关挤出。
圣上的怨毒之心昭然可彰，若他那般没尊严地活着，毋宁死。
圣上不会放过他和杳杳的，他宁肯千刀万剐也不入宫连累杳杳。
她已……被他害得够惨的了。
……
于是他就错过了唯一生还的机会。
断根或断颈，必须选一个。
囚车停下，陆云铮被跌跌撞撞押往刑场。刽子手在滂沱大雨中吞了大口烈酒，噗嗤喷在白闪闪的钢刀上，酒气和雨气强烈碰撞，平添几缕肃杀的气息，吓破怂人胆。
至此，覆水难收。
虽然大雨，观斩的百姓人头攒动。森森潮气和煞气使天空越加冥黑。达官贵人欲除陆云铮而后快，百姓却知他是个为民办事的好官，个个打着雨伞蔫头耷脑，小声啜泣。
陆云铮是砧板上的鱼肉，最后一刻，他终于挣着吐掉了口中木塞，大呼着欲将真相大白于天下，钢刀却已咔嚓坠下，断送了他的性命。
他终于知道了她在宫中，淹没在无穷遗恨中没机会说了，也再没机会救她。
头颅滚落之前，呼唤最后一声，林静照。
……
暴雨如注。
林静照脱力地瘫在榻上，盯着天花板流光溢彩的壁画，在阴晦天仍色泽明艳。阖上长睫，留下斑斑驳驳的残影，浑身上下如被碾过。
她支着手肘从榻上起来，擦了擦颊上的细汗水，避子香囊还缠在腰际，时刻散发着独有的清苦气息，制止孕事的发生。
窗外，雨势仍在持续。
这样的大雨，无论流了多少血都会被冲刷干净的，很好地消灭罪证。
今日是陆云铮行刑的日子。
虽然她笼闭深宫，晓得君王不会饶恕陆云铮，赐陆云铮干净利落的斩刑已是皇恩浩荡了。
林静照失神地捂住了脸，清澈的泪顺着指缝儿淌下，肩头剧烈耸动，不敢发出半丝动静，怕惊动了身后卧睡的君王。
蓦地，一只略显冰凉的手不轻不重地搭住了她的腰。
她吓得骤然回头，泪痕来不及擦。朱缙不知何时醒了，明亮的眼睛似雨水淋漓，正静静投向她，折射着丝丝缕缕的寒光。
“陛下……”
朱缙里衣披散，指腹轻拭着她的泪水，“只许哭这一次。”
林静照怔怔，心领神会，点了下头。
朱缙复又摩挲了半晌她薄弱而泛红的皮肤，若有所思。这样梨花带雨的场面，是为另一个男人哭的。
他冰冷而温柔，拍了拍她的脸，“滚出去哭。”
林静照猝然震颤，意识到这仅仅是一句提醒，没有进一步惩罚之意，快速擦了把泪，向君王叩首后退出了寝殿。
廊庑间，她身着寝衣独自一人，被簌簌凉风吹得哆嗦。望向漫天烟波雨雾，万颗雨滴落轰然坠落，动静巨大。雨声掩饰了她，让她能暂时放声大笑，放声大哭。

第67章
陆云铮尸横，皇贵妃的恩宠却是七天七夜。
圣上于后宫之事素来节制，此番破例连续召幸了皇贵妃。皇贵妃身子柔弱，扛不住这样的福气，从显清宫出来时秀美的侧颜明显蒙了一层白石灰，双腿软颤站立不稳，捂着胸口连连干呕，瘦削的身躯几乎被瑟寒的深秋雨后潮风吹碎。
不知情者，还以为皇贵妃娘娘有喜了。
贴身服侍的却知皇贵妃绝不可能有喜，她是圣上捡来的一个野女子，无世家无根基，正经的姓名都无，一直贴身佩戴着避子香囊，时不时还得喝避子汤。
更有传言说皇贵妃娘娘从前爱习武，意外伤了身体，已不具备繁衍后嗣的能力了。
众说纷纭，皆是藏在私底下，谁也不敢明面上指摘半句。
皇贵妃膝下无子，并不影响她在后宫专房专宠，一枝独秀。
昭华宫，林静照跪坐在窗棂之前。
秋光在渐渐流逝，稀薄的秋阳被窗棂切割成一块块的，有若麦穗之色，交光互影，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被照亮，静若人去楼空。
林静照双手合十握拳在心口之前，头颅微微下垂，枯槁的神色黯然无光，口中喃喃默念经文，哀毁憔悴，全神贯注地为亡者祝祷。
她白皙的双颊略施薄妆，被深困在金琐窗之内，杏衫罗裙四周挂着翡翠禁步，明艳矜贵，即便链子黄金所制，也是禁锢人的刑具。
她的爱人，活生生被朱缙害死了。
朱缙即位之初，受周有谦等一干老臣辅佐，原能成为一代明主。偏生他喜好颠弄权术，不容权力有失，用皇贵妃上尊号之借口剪除了良臣忠将，任用陆云铮、郭阳等新派，开始了他乾纲独揽的专权生涯。
正所谓“人臣太贵，必易主位”，朱缙眼睁睁看着朱泓的江山太阿倒持，玉鼎易人，深深明白君臣异利的道理。在他眼中，首辅虽是首辅，内阁虽是内阁，仅充当办事的走狗和木偶，绝不容许瓜分半丝权力。
为了永远保证大权独揽，他首先启用了祖宗留下的镇抚司锦衣卫，大搞密探，明面上撒下一张网，无差别监视臣工百姓。
其次从中挑拨离间，众臣犹如监视网中的一个个节点，互相攻讦、检举，使这张监视网牢不可破，以一得十。
天下宁有一政一事不在帝怀，困在网中的臣工戒慎战栗，顶礼膜拜，如履薄冰。
当一个干练成熟的首辅修炼成功时，皇帝总是日夜难安，不动声色地予以制衡打压，扶植另一个人取而代之，除虎狼于腹心肘腋之间。
陆云铮初为首辅时，志骄意满，本蓄势为百姓做一番实事，却无端遭朱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贬谪。前者疑惧惶恐，锐气渐渐被消磨，最终滑向毁灭的深渊。
恩威莫测，阴晴不定，朝令夕改，是皇帝本人最鲜明的写照。需要用陆云铮时，朱缙好话说尽，一旦陆云铮进入了权力核心，便被蓄意为难，实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缙本性更刚愎自用，偏狭狠毒，未曾接受过正统皇太子教育的他，没有和衷共济的宽大心怀，更不懂太阳普照大地的道理，和大臣之间不是友善合作，而像敌人般猜忌。
他日夜防范，隐居道观于幕后操纵大臣四肢的傀儡线。又极端惩挫，好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威严震慑，使满朝文武沉默如鹌鹑。
以前的太后皇后，现在的陆云铮，没什么区别，统统都是权利的殉葬品。
朱缙不会饶恕陆云铮，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答案。更何况，陆云铮是她的爱人，更加有了必死的理由。
她救不了陆云铮，陆云铮也救不了她。害死陆云铮的人，偏偏是她亲爹爹。
陆云铮押刑场之上，她困深宫之中。
纵使往昔再多的美好回忆，终究得各走各的路，各顾各的命。
林静照此生已再无牵挂，除了对死亡本身的恐惧外，似乎离开真的是一种解脱。
可是，她偏偏懦弱迈不出那一步。
人来世上一遭恰如渐渐西斜的太阳，谁甘心提早离开？
林静这温润的眼睛湿润，长睫在秋阳的照耀下根根分明，如刷子颤巍巍地翕动，努力消化着悲伤。
也不知何时，才能等到救赎。
……
陆云铮以子虚乌有的叛国罪被判斩首，死不瞑目，死后哀荣尽毁，不得全尸。
因江杳的自尽，江家全家认定了陆云铮是负心薄幸的中山狼，拒绝使自家女儿和陆云铮合葬，要回了杳杳的尸体，埋在自家祖坟，陆云铮的残尸则由陆家人自行料理。
陆云铮生父早逝，流年不幸，亲眷死得七七八八早已没什么人了，仅剩一个八十多岁哭瞎了眼的老母亲。好在圣上恩典，未曾祸及家人，允许那老母亲自生自灭。
数日后，内阁大洗牌，江浔官拜文渊阁首席大学士，成为排挤陆云铮的最大赢家。
江家老爹如愿以偿，终于当上了首辅。
秋，如黛的远山越加墨浓，朦胧的橘光跳跃在兰花梢头，蜻蜓盘旋。
明窗净几间，褪了暑热的西风透过丛丛墨竹筛进室内，微觉凉意袭人。
林静照坐在窗畔誊写着青词，提笔濡墨，墨汁黑渍不经意染到了小拇指上。
方要擦去，另一只皓白颀长的手却先一步握住了她，以绢轻轻摩挲，将墨迹擦干净。
圣上驾到。
林静照起身如仪跪拜。
朱缙自顾自地盘膝坐在她的矮桌边，雪袍上描绘的仙鹤百于地上霜，如秋风般肃穆端庄，浑然一神风仙气的道长。
他抬手允她平身，“私下里就莫要行如此大礼了。”
林静照垂下眼皮颔首，君臣界限不可逾越，遥感近来他来自己宫殿的次数频了些。转念一想，他刚如期杀了陆云铮，自然心旷神怡，找个说话的人耀武扬威一番。
她低沉地嗯了声，落座，如芒在背，提笔誊不下去青词。他在咫尺之处凝视着她，目光深沉细腻，似深秋着色很淡的旷邃天空。
索性撂下笔，“陛下，这青词是明日献给您的，您不能现在提前窥看。”
朱缙方才倒没看青词，而在看她，见她怪罪，平淡无奇地移开视线，“什么好东西，这样神秘。”
林静照坚持道：“臣妾想让陛下看到最完美的青词，所以请您先行回避。”
这话落到朱缙耳畔，成了无形的逐客令。
他墨眉一挑，修长的身躯向后散漫然倚靠在她柔软的蒲团上，偏生不走，“那朕不看，在此陪你行了吧。”
林静照无计可施，又恐多说触怒了他，垂头丧气握着笔，那种不适感始终未消散。
隔了会儿，大抵是他也感到无趣，信手拿了卷书在手，状若也要读会儿书。
她自是侥幸，暗暗吐了口气。
朱缙忽微敞了襟怀，以惯有瘆人的语调：“来朕怀里。”
此言入耳，林静照几乎毛骨悚然，手脚冰冷僵硬，犹记得上次用嘴巴服侍他的情景。
朱缙等了她片刻，催促，“没听见？”
林静照恳然，“求您饶臣妾。”
他阖了阖眼不耐，径直拽了她的手腕，将她从矮桌另一头拽入自己怀中，一条手臂环住她的腰，另一条手才举起了书卷读。
她感到腰部沉甸甸的力道，龙脑碎屑糅杂沉水香的气味丝丝透入鼻窦。这样一来，再无法握毛笔。
“陛下，臣妾没法写青词了。”
朱缙视线落在书页之间，凝然道：“那便别写了，宽限你几日。”
林静照平静地失掉情绪，像死去的空心，眼珠在眼皮底下颤动了会儿，连连眨着眼睛，终于试探着将僵硬的脑袋转向他，与他呼吸交织，共同将视线投入那书卷上。
衣襟被秋阳照耀得暖和，外界一池塘水粼粼生辉，缓缓游动着两只姿态优雅的鸳鸯。她默默盯着那两只鸳鸯上，无端想起了陆云铮。
正自恍神，耳畔痒痒的，朱缙在若无所无吻着她的鬓角。她顿了顿，收敛情绪，亦仰起下颌回吻着他。
“忽然想起一件事。”
朱缙既不火热也不冷淡的语调，“陆云铮临处决前一夜在诏狱中喊你的名字，实属大逆不道。”
林静照霎那间预感到事情又要往可怕的方向发展，忙搂住他的腰，脑袋贴在他的心脏上，“陛下误会了，他喊的定然是他妻子江杳，臣妾又不是江杳，臣妾是林静照。”
朱缙摇摇头，面色认真：“他喊的就是林静照三字。”
林静照喉咙骤苦，似咬破了苦胆，陆云铮终是在临死前知道事情的真相，怪不得死不瞑目。
她升起轻烟薄雾的忧愁，蹭着帝王的道袍，“那当真是侮辱，臣妾是陛下的，林静照也是您赐给臣妾的名字，由一介罪臣口中说出当真辱没了臣妾清白的名声。”
陆云铮家中尚存一老母，罪臣之亲属，随时可能在这场政斗中灰飞烟灭。
朱缙皦白的长指剐了剐她脸颊，两三声轻笑，心照不宣，似真似假：“皇贵妃总是心系他人，遗朕宵旰之忧。”
他既是天子，也是凡人，有寻常人的七情六欲。妻子被旁人觊觎，由不得他不下黑手。
林静照却想起月余前白绫、匕首、毒酒三样还摆在眼前，任她挑选。
君王虽如此，她不能怨恨。君者，万物之总，民之父母。子议父，臣议君乃是大大的不肖，她生存在这样一片天空下。
陆云铮是难得的相辅之才，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首辅是无尽的，用完了一个永远有下一个，每年络绎不绝的进士生。
大明终究是君父一人的天下。

第68章
江浔亲手铲除了自己的女婿，以六十五岁高龄，成功登临内阁首辅之位。首揆的蟒服穿在身，他的面目焕然一新，扬眉吐气，一洗多年来的苟且窝囊。
江浔感慨万千。
怪不得从前女婿陆云铮那样神气，那般志骄意满，原来穿上这件官服真能脱胎换骨，恍若腾云驾雾，飘飘然羽化而登仙。
他被骂成柔奸，背地里人人不耻，可偏偏他踩着所有人上位了。政治是一场残酷的游戏，朝政毕竟是那个年轻皇帝做主，他抓住了圣心就等于抓住了一切。
江浔整顿衣冠，昂首挺胸，长长吐出浊气。
冯姨娘见夫君老木逢春，深感慰藉，由衷高兴。但死亡的阴云仍笼罩着江家，杳杳的死给升迁之喜罩上一层阴郁的黑纱，久久让生者沉浸在悲痛中。
江浔亦悲女儿之逝，内阁重担甫落肩头，他不得不带着悲伤前行。一味沉湎于自家丧女之痛而枉顾圣眷，会白白失掉这来之不易的首辅宝座。
江浔和陆云铮不同，他情愿当圣上傀儡线下的木偶，没有丝毫僭越逾权之念，更无试图控制那位年轻道君的念头。
江浔执政是典型风格是谄上媚主，阿谀逢迎。但凡君主有所命必又快又准办好，君主无所命，也要事先揣摩君意，尽量做到未雨绸缪。
他有二十多年凄凄冷冷宦海沉浮的经验，早已褪了莽撞的少年心气，胜不骄败不馁，当上首揆后，一如既往侍奉帝王，时刻谨记头顶谁的天，脚踩谁的地。
圣上提拔了他，若他骄傲恣睢，难免重蹈陆云铮的覆辙。江浔只想踏踏实实做木偶，让圣上用得顺手。那位道君喜爱修玄，他便身先士卒地领头写青词、穿道袍、戴香冠。
圣上最忌讳专权，江浔懂得潜规则，便主动举荐一些新人，让渡出自己手中的部分权力。身段灵活，溜须拍马，犹如时刻伴随在圣上身畔的勤谨老狗，永远面带慈颜的老好人。
如此，他真正坐稳了首辅宝座。
在江浔的引领下，满朝文武皆懂阿谀拍马的益处，奔竞之风史无前例。皇帝在朝中说一无二，顺帝昌逆帝亡，包括科道言官已再无半丝反对的声音。
江浔在前朝如鱼得水，亦不忘将视线投向后宫。后宫妃嫔凋零，他搜罗来六名道姑献给陛下，个个花容月貌仪静体闲，号称龙虎山道观的神仙，熟炼房中术，可助白日飞举。
朱缙阖目打坐，瞧都没瞧一下。
后宫已经有神仙了。
江浔即刻会意，这是只要皇贵妃一人的意思，陛下还是原来那个妻控，自己竟然送错了。战战兢兢之下，甚为尴尬，哪有帝王后宫只要一人的？况且陛下春秋正富，膝下无皇子。
好在陛下最后未过分驳他颜面，收下了那几名美人，养在后宫。
江浔悻悻然，这事做得实在不地道，险些触怒龙颜。自此熄了给后宫塞女人想法，专心侍奉皇贵妃，把陛下和皇贵妃放到了同等重要的位置。
江浔对上柔顺，对下苛酷，因其斑斑劣迹屡遭科道弹劾。
尤其江璟元，心气旺烈，父亲一朝发迹，他也得了个工部侍郎之职，表面上忠心于深宫修行的道君皇帝，暗地里朋党结私，将爪牙由内阁渗入六部，培植了许多信徒。
江璟元穷奢极欲，挥金如土，大肆营建自家庭院，纳了四五位刚及笄的少妻。利用首辅父亲之便大肆索贿，人过留财，雁过留毛，凡进京官员无人幸免。
江氏在朝廷一家独大，官员受其统治，稍有悖逆即被打为异己，郭阳、徐青山等皆被同化成江氏党羽。
圣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堂明镜清清楚楚，独独纵容江浔父子，给予了一定程度的庇护。
道君皇帝心中确实只有道。
……
秋日里雨水多，西风不时击散雨滴，空气中弥漫着潮乎乎的水雾。门楼廊庑，龙池风沼，御苑苔生，颇染上几分初冬的味道。
林静照一身烟罗流仙裙，鬓压两根贝壳镂成的细长金钗，心不在焉地斜卧在贵妃榻上吃石榴。石榴皆是一颗颗剥好的籽，猩红透彻，入口即化，衬得贵妃雪色的脸颊几分人气。
她怀着隐忧，眺向窗外秋色，久久锁着眉头。自陆云铮死后圣上已半月不来昭华宫，既没禁足也没降谕责罚，仿佛完全把她忘了。
回想她最后一次见圣上，圣上还握着她的手写青词，抱着她一块读书，氛围和睦，罄谈甚欢，冷落来得好突然。
她当然巴不得圣上不来，可他越不来，她内心越忐忑紧张，生怕平静中酝酿着灾祸，哪一日坠下来将人砸得粉身碎骨。
她须得活下去才好。
林静照遂派芳儿去问问镇守昭华宫的指挥使宫大人，能否透露一二。
芳儿回来告知，后宫新进了五六个美人，乃首辅江大人所献，个个赛若西施，精通道术，会炼金丹裨益修行，陛下近来时常召见她们。
林静照五味杂陈。
竟是爹爹进献的。
爹爹知不知道这一举动无意间砸了深宫中亲生女儿的脚，使她本就艰难的日子更艰难了。
但毕竟不是她自身原因，林静照略略松了口气，讶于朱缙那样一个长久斋洁的人居然也开始宠幸后宫了。
以往他抓着她不放，只为了和陆云铮一较长短。如今陆云铮尸骨无存，她便如秋后的扇被丢到一边。
她心脏一阵剜痛，冰寒之感蔓延四肢，许是被凉石榴渗着了，太阳穴突突疼。由坠儿扶着回榻上歇息。拉上帘幕，头重脚轻兀自胀得厉害。
梦里，陆云铮的冤魂时时刻刻缠着她，对她哭泣，质问她为什么要委身于仇人，为什么不早点自尽，早点……来阴间陪他。
直睡了一下午，至暮色四合时她仍四肢无力，懒懒的出虚汗，精神萎靡。
芳儿和坠儿见此愈加焦急，娘娘害了相思病，该当如何是好。
再度去恳求宫羽，宫羽亦犯了难：“陛下并未传召皇贵妃娘娘，下官无法擅作主张。”
皇宫规矩森严，秩序井然，自有人人恪守的准则。显清宫那种地方乃天子之寝所，无诏不得入内。
芳儿和坠儿替林静照好话说尽，宫羽踌躇良久，从尚衣局拿来一套崭新的太监装束，沉默着交给芳儿。
无诏，娘娘自不能光明正大地觐见陛下。但若娘娘的相思病实在泛滥，穿上太监装束远远眺望陛下一眼，勉强是可以的。
帮也只能帮到这儿了。
林静照望着太监的装束，凝了凝，咬牙宽衣解带换上了。无论情况如何，她还是决定亲自看一看以做到心中有数。
此装束并非蓄意违背宫规，实是思念陛下，疾病愈深，远远瞧上陛下一眼，一眼便好。
林静照与芳儿等人心照不宣。
昭华宫其余侍卫见皇贵妃娘娘这么一身装束出来，亦纷纷踌躇。宫羽拍板，抬手放她过去。
林静照第一次以这样特殊的身份往显清宫去。
她深吸口气，提心吊胆，有种独自在寒风中飘摇无依之感。小小的内侍在宫中行走实如深山中的一只蚂蚁，卑微渺小随意可被人碾死。
萧瑟的雨雾缓慢地打击着水面，暮秋天气阴晴不定，迎面的风隐隐夹杂着雪糁，碾断数枝纤弱的花茎，翩翩缕缕坠落。
沿途警跸御林军排列井然，因宫羽提前打过招呼，他们对林静照的异常举动视而不见。如果不是这样，处处天罗地网，私自在宫中游走实在艰辛。
疾风冷雨打在面上，林静照呼吸窒滞，每一声踩踏的脚步都分外清晰。
圣驾并不在显清宫正殿，在宫外的一间小殿绛雪轩。这里并非斋醮的道观，仅仅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
林静照被宫羽安排到一列端茶洒扫的太监里，遥遥看陛下一眼，看罢即出来。做奴才的规矩是时刻低头，头低得要比茶盘低，跪着伺候，绝不可直视天颜。
暖黄色的光自金锁窗透出来，漏在霜地上一块块。排列的奴才们屏气敛声，立在风雪中宛若哑巴静待主子吩咐，鸦默雀悄，肃穆凝重。
林静照身子虚弱，脸色煞白，薄薄的太监服禁不住寒风的摧残，一阵阵不由自主的哆嗦。
偏生殿内许久不叫人，时不时传来女子的娇笑和害羞的细语声，乃是近来新宠孙美人。
帝王家无情，圣上居于极巅之上，永远有女子趋之若鹜。只要勾勾手指，为他生皇嗣的人数不胜数，以诞育后嗣为荣。
日光即将完全沉落黑暗之际，林静照所在的那列太监终得入内服侍。
博山炉边散落了一些香屑，可以想见圣上方才和孙美人在调香。内侍们有条不紊，有的负责剔亮灯烛，有的负责洒扫痰盂，林静照则负责收拾那些香屑。
她头次干活，又心有旁骛，手底下不麻利，香灰屑越擦反而越多。
隔着薄薄的青纱，朱缙颀长的身躯确实在里面，单手支颐的剪影。孙美人黏黏糊糊着娇语，不情愿跪安，还想多留些时候。
林静照埋头擦着香灰，忽感恶寒，帝王薄情，欲讨好他的一颗心冷化了。
他是皇帝，拥有无数的女人，她再讨好也无济于事。
她忽然很后悔来这儿，蠢极了。
这时奴才们已洒扫完，俛首鱼贯出了内殿。林静照也将手下香屑收拾好，跟在队伍最后退了出去，留下一个清秀瘦削的背影。
却听帝王冷不丁道：“过来。与朕奉茶。”

第69章
林静照此刻正头戴青绉纱帽，身着圆领灰袍，浑然一副阉宦打扮。
听朱缙那清癯孤峭若绝壁松风的嗓音，刻意点她的名，多半是认出她来了。
她贝齿紧咬，进退维谷，若此刻暴露身份直接求饶也是拉不下脸的。当着朱缙倒没什么，关键还有孙美人在，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迟滞了那么一弹指的工夫，她僵直地转过身来，俛首撩开青纱来到内殿，端起茶壶依言为主子奉茶。
孙美人显然对这么一个忽然闯入的第三人不甚满意，俏眉微锁，连连向皇帝撒娇。添茶水这种事她也可以效劳，完全不用太监服侍。
朱缙却由得林静照做，幽邃冥黑的长目深处飘过一缕光亮，眉梢略向上挑起，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对孙美人置若罔闻。
林静照顿感恶寒，身上沉甸甸的有了无比的重量，有点消受不起。克服了半晌，才勉强镇定住心神。
绛雪轩不比显清宫的清净圣洁，壁间烛光似明似暗，暖色调的陈设使殿内充斥一股阴翳之气。孙美人依偎在侧，巧颜欢笑，使尽浑身解数，喋喋不休地对君王撒娇。
林静照目不斜视，内心警钟连连敲响，茶水漂浮些微沫子，希望快点倒完出去，这做太监的勾当以后是再也不做了。
朱缙忽然伸手，清冷而温柔地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林静照顿如电流酥过，战栗了下，秀眉锁起，寒碜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站立的位置恰好将孙美人的视线挡住了。
朱缙淡淡审视着她这身衣裳，蕴含几缕奚落，一双仙鹤目，在风里撒了把碎星星。
“陛下请用。”
她的声线是凝重的，希望他可以点到为止，给彼此都留些颜面。
朱缙施施然接过茶盏，仍若有若无逡巡在她灰青的太监服身上。
林静照青筋浮起，呼吸收紧几分，琢磨着应对这场面。为了在深宫中博得一丝生机，她当真耗尽心力。端茶送水的事她还做得，只是别让她伺候他和嫔妃就行。
半晌，他终于大发慈悲地接过茶盏，几根冰凉柔腻的手指却正好搭在她手指上，“这么烫，叫朕如何用？”
茶水明明是温凉正好的，林静照贴着瓷杯都不觉得烫。
她短暂沉默，“那奴才再沏来。”
他四平八稳地嗯了声。
林静照欲将茶盏撤回来，挪了两挪，朱缙有意握着不撒手，双方不动声色地彼此周旋。茶盏悬在半空中很奇怪的位置，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孙美人正在旁边，随时可能看见，烛光恍惚，使室内愈加朦胧烧灼。
她微微着恼，稍大了力气撤回那茶盏。谁料对方忽然撒手，褐色的茶水泼溅出来一些，弄得两人手背俱是湿淋淋。
朱缙瞥了眼手背上的褐渍，一本正经，“怎么做事的。”
“奴才有罪。”
林静照颔首，不卑不亢。
他眉弓一跳，俯身掐起她下颌，“是认错的态度？”
她亦不动声色地挑眉，丝丝扣扣，“那陛下要如何？”
双方眼神碰撞，场面已暧然得不像话。
孙美人在旁观这二人有些奇怪，宽大的帽檐遮挡了那内侍的容貌，恍若太秀气了些。见茶水泼洒，她忙见缝插针地凑上前，欲替帝王擦干净，朱缙却扬了扬手，单单要那内侍伺候。
林静照齿冷，多少怀着些抵触的情绪。既做了奴才，恢复贵妃的身份肯定不那么容易。端来了金水盆和巾帕，使君王清洗。
朱缙冷白嶙峋的手浸入水中，皮薄青筋，淡色青筋不施力而微凸，在倒影粼粼蜡光的水盆中越发显得高洁。
她抬眼窥了下，眸光闪烁。
他水静风平地净完了手，以巾帕擦了擦，随即将巾帕重重扔到水中，反过来溅了一片水花。
林静照激灵，被溅得一衣襟水点，险些直接扔了盆子跌坐。
“您……”
朱缙挑挑眉，正对向她。
正当此时，敬事房的人求见，该是翻牌子的时辰了。
孙美人微微鼓舞，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入宫以来陛下第一次翻牌子，平日陛下每每宠幸昭华宫的皇贵妃，今晚皇贵妃不在，她又尽心侍奉了陛下一整晚，总该轮到她了。
“请陛下翻牌子。”
皇贵妃的牌子已磨损得字迹不清，足见圣眷优渥。
林静照微微颔下首，巧妙避开锋芒。朱缙选谁侍寝本质上和她没关系，但若孙美人之流得宠，恐会反过来狠狠害她，倒不如她在后宫一枝独秀，先下手制衡旁人。这叫宁教我负天下人，勿教天下人负我。
爹爹现在是内阁首辅，她在后宫得宠能保全江氏满门的稳固。陆云铮已死，生者还得尽力存活下去，恩宠现在是她的武器，能给她带来许多东西，她得去争。
空气一时间安静了。
目光齐齐聚在朱缙翻牌的手上。
孙美人满怀娇盼地垂头，羞涩绯红，故作姿态地咳了声。
林静照冷冷审视着，放下身段，亦悄悄扯了扯皇帝的衣袖。
朱缙滑过皇贵妃的牌子，也滑过孙美人的牌子，最终谁也没翻。
今夜是十五月圆之夜，阴天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月亮，他得斋洁建醮。
孙美人脸色顿时耷拉下来，难言的失落，陛下这样喜欢自己，好不容易的侍寝机会却这么巧赶上了十五。
林静照暗暗松口气，皇帝虽不喜她，她总算没输，没被当众下脸面。
暮色苍茫，浓黑的墨色吞噬着皇宫。孙美人悻悻离开，惋惜遗憾，一番飞上枝头的念想落了空。
林静照亦在一串太监之后离开，被身后君王如期叫住：“站住。”
她转过身来，心照不宣：“陛下还有什么事吗？”
朱缙屈指叩了两下桌案，神容在月光下泛着淡青的釉色，一洗方才的轻浮正色而问：“这话该朕问皇贵妃吧，来此做什么？”
她见形迹败露，将头顶青绉纱帽摘下，“陛下许久不召臣妾，臣妾内心实在惶恐。”
“所以皇贵妃便弄了这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
朱缙冷叹着摇摇头，长睫在皎洁月光下投下一洼黑影，“朕当真纵容你太过，让你在宫里无法无天。”
林静照细细揣摩他的口吻，温温凉凉的，不似真生气。此行是宫羽支使的，宫羽是他说一不二的忠诚信徒，说不定背后有他的默许。此刻，他应只是深深浅浅地试探她。
她斟酌着，“陛下生气了？”
他道：“有一点。”
她拖宕了片刻，故意摆出一副深情模样，“臣妾原本打算遥遥看您一眼便走，既然您生气了，臣妾日后再不敢来看您就是。”
说罢转身爽利地离去。
朱缙比她更快地拽住她手腕，握在掌中禁锢住，神情稍显不痛快，“回来，又没说怪你。”
说实话他看她这副装束很新奇，很有意趣，眼前一亮，尤其是她那欲盖弥彰用腰带系住不盈一握的纤腰。
这些日，他倒不是故意冷落她。
前朝那边刚刚大换血，尤其是内阁，他得亲自盯着，江浔的一举一动他都要知道。加上先太子朱泓久久踪迹全无，他便没顾上传召她。
他没传召她，自也没传召旁人。这位孙美人是她爹爹江浔进献的，他留在身畔，为了看看江浔是否胆大包天敢包藏细作，江浔内里是否如表面一般忠谨老实。
林静照顺势坐在他膝上，拿捏着分寸，比平时多些镇定。朱缙见她面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捏住，“既见朕，还戴着这东西。”
从前让她时时刻刻佩戴面纱因为有江杳在，与她一模一样的替身，她遮掩掉面容，不至于在陆云铮面前泄露机密。而今江杳陆云铮双双殒命，面纱在深宫再无佩戴必要了。
林静照从月光照洒的地方侧过脸来，一双眼睛雪亮，细润透脱，刻意使君王看见，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角色中，“奴才丑。”
朱缙微抿着唇，平淡清远，亦接得住她的话，“丑还敢出现在御前？”
“因为奴才仰慕陛下。”
她挣着，“现在奴才要走了。”
月光和烛光掩映下，她虽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圆领长袍，宛若一朵香气绵密的夜来香冁然盛开，玉润的耳廓形似雨滴，小小的耳环孔，白璧微瑕，更增她一分女儿气概。
朱缙静凝半晌，握锢住她的腰，“别走，不丑。”
林静照心口前的衣襟湿漉漉的，乃是方才泼水溅的。朱缙垂首专注地将她的襟扣一颗颗解开，褪去了包裹蝴蝶蚕蛹一般的太监灰袍，仅剩里衣，展露她本来的样子。
深秋的绛雪轩炭火烧得温暖，甚至让人隐隐出汗，窗子半开半合着飘过凉风，清醒人的神经。
朱缙某处神经被拨动，仍把她当成小太监，耳畔轻语：“小太监，你生得像皇贵妃，骨头这样轻，不是太监而是女子吧？”
林静照心知肚明他还想玩弄她，“那陛下便忘了皇贵妃，且和奴共度良夜吧。”
他不置可否，吻了吻她。
提携着她的腰，愈加搂紧了几分。
“你既说仰慕朕，怎么个仰慕？”
她现在不是皇贵妃，是个扮成太监的小宫女，侍奉斋醮的小道童。他今夜要修洁，仍把她留了下来。
林静照攀上他的头颅，平静地应道：“陛下想奴才如何仰慕，便如何仰慕。”
她眸子坚定，为了生存什么都不顾了。陆云铮死后，她的心结已彻底被解开。讨生活的艰辛和无奈，她统统受得，只求余生能安稳地活着，哪怕这活着并不那么快乐。
皇贵妃开窍了。
朱缙眸色渐渐暗了。

第70章
这吻浅尝辄止，最多算蹭蹭面颊，浮若柳絮沾脸。朱缙并不怎么喜欢亲她，少数几次亲也是随缘的，多数时候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林静照黯然接受了他的吻，扇形的长睫开阖着，开始学着享受无法回避的痛苦。面对他时，她表面装得再灵活内心也是僵硬的，似秋日枯木内里死透了。单纯从技巧上比，她远远不如媚骨天成的孙美人。
朱缙一根手指搭在她白腻的下颌上，冷隽秀致，“朕要斋醮，你非留在身畔，看起来并不像会伺候人的。”
林静照张口忽趁机含了他皦玉的指尖，抿紧唇线，温热包裹，圆圆睁着一双潮湿鸦睫闪动的黑色眼睛，不说而直接用行动做。
朱缙顿时一凛，喉结滚动，侧目而视，到嘴边的批语说不出来了。
缓了缓，他冷静地表达出一个微笑，受心脏搏动而情不自禁，竟产生些恋结的情绪，舍不得将指尖抽回。
“静……”
他方要开口喊她的名字，猛感指尖狠狠一痛，本能地收回，见指腹被咬得紫红，一排深凹的齿痕隐隐渗血，差点被横截咬断。
她恰似一枝带刺的蔷薇，温柔中藏着汹涌的暗流，擦着水淋淋的唇畔，意犹未尽，“陛下觉得我伺候得好吗？”
“伺候得不怎么样。”
朱缙眸似一洼浓黑锐利的闪电，欲愠怒，奇怪地乱了分寸，难以形容她这等犯鳞的举动，颇寻不到合适的辞藻，“谁准你咬的？”
一时间，竟希望她再来咬咬，虽然痛了些，像她主动吻他。
林静照望着他鲜血淋漓的手指，冷淡地回应：“陛下且说喜不喜欢。”
“不喜欢。”他亦以同等的冷淡说。
她若无其事道：“是陛下让臣妾伺候您的，臣妾遵旨而已。”
“你这叫抗旨。”他犀利刻削地点评，“知道伤龙体多大罪过吗？”
林静照表现得不屑一顾，仿佛这才是真的她，“那陛下还罚臣妾吗？”
朱缙静穆凝视于她，深深感觉她哪里不同了。自从陆云铮死后，她那股忍辱负重的酸苦劲儿卸了，变成了烂漫，时常不知死活地僭越。这让他感觉她不是一具被困宫里的行尸走肉，而真真正正活着的人，他的妃子。
“是要罚，但该罚的太多，反倒不知从哪罚起了。”
他不动声色捻了捻指腹，微痛，这痛带来一种新奇的感觉，乌蒙蒙褪色的世界里忽撕出一抹鲜艳的亮色，虽然这亮色是痛的。
痛，并快乐着。
朱缙仰首深深将泛凉的空气吸入五脏六腑，身下那锋利的象征突兀地竖了起来，内心腾起熊熊无名火。
他也不知他想要的是什么。
这无名火折磨得他心烦意乱，身为帝王，他的情绪素来如琴弦每一律皆拨得精准，此刻却隐隐失控，欲抛开理智溺在她身上，江山和权势也没那么重要了。
失控感与他冷血的帝王心术相悖，让他本能地滋生一丝恐慌，高高在上的龙位仿佛不稳了。面前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妃子，却比什么都能动摇他心智。
快乐，失控，憎恼……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使他这位恩威莫测的道君皇帝忽然改变了主意，他厌恶她，不想见她，试图远离她，躲避自己的内心。
他不允许发生祸起萧墙破金汤的事，任何外界人或物都休想真正走进他的心，休想影响他理智的决策，乃至于威胁他的皇位。越失控越得克制，越沉沦越得理性。
他长袖一甩，衣襟垂地，一声不吭，仙风道骨快步生风地离开了这间过于烘热的绛雪轩。
太监衣裳狼藉委落一地，湿漉漉的，状似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林静照辨不清他的喜怒，谨慎地跟在身后，由楼阁与楼阁之间曲径幽回的通道往显清宫去。
朱缙大步流星走得甚快，很快把人甩下。林静照迷失在一扇又一扇的华丽云母屏风中，方知显清宫内别有洞天，比之神仙洞府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愧为皇帝居住的道观。
这顷刻想，若太子朱泓有重回皇宫的一日，看到阖宫道观仙山，宫女太监皆称皇帝为“道君”，满朝文武羽衣香冠隐士装，又该作何感想。
待她终于也穿梭到显清宫时，耗费了久久的时间，朱缙早换好了白袍香冠的装束，斜斜卧在青纱帐背后的黑白太极阴阳作上，凝重肃穆，恍若丹鼎篆烟里的神仙道君。
“朕只原谅你这一次，以后不许胡闹。”
他上来便警告她一句，自顾自地凝神阖目，蹈虚守静，也不知在说假扮太监的事还是咬手指的事。
林静照在九重玉阶下屈膝，怀着对皇帝的敬意争辩道：“臣妾这样做也是希望取悦陛下，使君父操心天下万民疲惫之闲暇莞尔一笑。”
青纱法帐后的他音如雪声萧森：“朕说了，不喜欢。”
弦外之音，在说不喜欢她靠近。
林静照讪讪然不知所措，素知皇帝喜怒无常，她总用与陆云铮调情的老法子讨好，难免适得其反，低声认错道：“臣妾晓得了。”
朱缙嗯了声，匀净呼吸，阅视书卷，手边不知何时喝上了降火凉茶，颀长的声音朦朦胧胧。
林静照见他又修起黄老经来，大抵今晚没有留客之意，心下微微忐忑。若说自己做错了惹他龙颜动怒，也不至于。厚脸皮又在显清宫赖了片刻，听他道：“夜深了，皇贵妃先回去歇息。”
他正式下达了逐客令，按理说妃嫔不能再留。林静照敏感地察觉到了他强大心防的一丝裂痕，再加把劲或许能攻破。
她兀自跪在原地不动，罕见地抗旨，“夜晚秋气潇森，臣妾不走，留下来侍奉陛下。”
朱缙再度饮了口败火茶，内心没有表面那般冷酷，却不近人情：“朕今晚没翻任何人的牌子，出去。”
林静照犹无动于衷。
她赌他的耐心，甚至掩面微微啜泣起来。
同为女子，孙美人那副作派她也会得，只是从前有陆云铮日复一日宠着她，这些技巧她用不上。他既对娇滴滴的孙美人温柔，或许也会施舍她一些温柔。
“外面都说您是妻控，实则臣妾是夫控。臣妾偏偏不走，看您拿臣妾怎么样。”
她欲撒娇却没撒好，话一出口即刻有几缕悔意。他当然能拿她怎样，御前造次，无需锦衣卫动手，大内带刀侍卫便能把她拖死狗般地拖出去，或杖或囚，没有半句申辩的机会。
这刹那，心跳俨然绷到了嗓子眼。
良久，侥幸，最终大内侍卫还是没把她拖出去。
朱缙近似盘腿的坐姿，修行已是修行不成，在寂静秋夜里散发几缕冷厉，干脆破罐破摔，放弃了修行。
夫控。
这词撞进了他内心，激荡起一大池涟漪。
他不是她的夫，那是皇后的称呼，充其量她是他的妾。
“你真是得寸进尺，朕的寝殿也敢私闯。”
他状似词穷，语义不明，危险而可怕的阴影高高笼于帝座。
林静照实也到了胡搅蛮缠的极限，畏惧他的动怒时刻想抽离。他以藩国入主有强大到恐怖的心防，她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用小花招搅乱他，更莫妄想骗他的真情。
“臣妾有罪。”
“你自然有罪。”
他峻然批讦，凌厉如秋风扫落叶。
她被帝王寒冽的天威唬得汗涔涔，不知他是真斋洁还是假斋洁。万一他是真斋洁，无心男女之事，她在此处缠扰岂非活腻了。莫如先行退下，鸡蛋撞石头万一碎了，万事休矣。
“是……”
片刻，她试探着缓缓叩了首当跪安，悄然起身欲悻悻退出这座大殿。天黑风急，没有皇帝的气场可怕。
龙座上忽传来哐啷巨大的响动，瓷杯猝然被摔碎。她这一走，帝王的怒气比方才隐形的怒盛一万倍，真正的虎啸山林百兽戒惧震惶。
“放肆！”
“来人，把她给朕绑回来。”
道君又一次亮出了屠刀，出尔反尔，对着乖顺告退的她。
隐没在暗处的宫羽嗖地现身，几乎电闪雷鸣的手段上前利落地缚了林静照双手，将她押回御座，整个过程仅仅一弹指的工夫。
林静照尚没反应过来，就跌入了皇帝的怀中，龙脑屑和沉水香的大潮排山倒海地将她淹没，刹那间宕了神志，柔软的身体被折成了两段。
“呃……”
她痛楚地轻吟了声，出于无意识。
朱缙灼热而沉重的手臂横截着她，几乎将她压碎，如雪崩般汹涌袭来，“皇贵妃，如果效忠最好发自肺腑地效忠，别耍这些小伎俩。”
声声冷哂不绝于耳，似在报复她。
说罢，将她压在了阴阳太极图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最神圣的地方偏偏做最肮脏的事。
林静照被吓怔了。
她始终惑然哪里触逆鳞了，手腕被缚起反抗能力降到最低，极力抵御着道君的浪潮：“是陛下赶臣妾走的，此刻欺辱臣妾又算什么？”
他秋来风色厉，对她的抵抗视若罔闻，犹如监牢地困着她，“你还是这样没耐心，这点挫折就放弃。”
“让朕好好教教你。”
天底下哪有挑起了旁人的火便走的道理，她挑的火该由她来浇灭，即便他赶她走，她也应锲而不舍地请求留下，而不是真走。
她居然敢真走。
朱缙不知不觉染上了渴望，黄老之经被丢到一旁，只顾摁住她。
她是后宫一小小妃子，对于而言自然微不足道。他想明白了，他是皇帝，既食髓知味，要了便要了，无需克制什么。

第71章
陆云铮为首辅时，虽也有任诞恣睢之处，大体上清忠耿介，国泰民安；而江浔为首辅时，廷臣争媚，暗潮踊腾，相互攻讦，谗奸佞巧之徒弄得朝廷乌烟瘴气，灾相沴继。
看似后者将朝廷搞得一团糟，实则二者并无好坏之分。二者本身为政理念就不同，陆云铮侍奉的是百姓，江浔侍奉的则是君王。
言官们不甘寂寞，一波又一波地弹劾首揆江浔昭彰的罪迹，次次被圣上不疼不痒地驳回。
据说皇贵妃为江家求情了，皇贵妃站在了江浔这一边。圣上素来是妻控，对皇贵妃百依百顺，有求必应。有皇贵妃在，那些科道言官的弹劾即便属实，江浔也不会受到责罚。
圣上简拔官员的规则，不是看善恶和治国能力，而是看重一个忠字——他需要听话的傀儡以操控内阁。
江浔虽对同僚及百姓诸多苛酷，对圣上是一条绝对忠诚的老狗，能不打折扣地完成君主意志。凭这点，他遥遥胜过许多人。
圣上想用江浔，江浔也愿侍奉圣上，君臣心有灵犀成为最佳搭档。加之皇贵妃格外向着江浔，无大错的情况下江浔很难被搬倒。
江浔过起了首揆如履薄冰的生活。
他在一年年地苍老，步履蹒跚，满鬓白霜，渐渐力不从心了。
晚灯下撰写青词之时，倍加思念女儿。若杳杳在，奉茶端果，剔亮烛芯，甜甜地嗓音萦绕在耳畔，一双柔荑为他这父亲松松肩。每每念及此处，涕下沾湿青词，老泪纵横。
陆云铮逼死了杳杳，万死不能赎罪。
江浔恨意汹涌。
夜夜写青词，日日戴香冠，江浔从一个不信道的人不知不觉染上几分道家习性，开始信奉起道家。
万一世上真有方术能复活杳杳，使杳杳的魂魄出来一见呢？
他已贵极人臣，没什么做不到的。即便蓬莱仙岛，也得亲自驾船去找回女儿。
道家方术能使陛下长生不老，肯定也能复活他的女儿杳杳。
……
江浔那般贪酷，一向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圣上居然不追究，皆因皇贵妃之功，得皇贵妃者得天下。
众臣方醒悟皇贵妃的厉害，这妖妃已在后宫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浓荫甚至遮蔽朝廷。
立后之事再度提起，朝臣中仍有寥寥几位直言谏臣，希望陛下可以立贤良淑德的世家女为后。
圣上给出的答复是：“元后丧期未过，朕焉能复立她人？”
实则是推诿的说辞，待先皇后丧期一过，圣上多半立皇贵妃林静照为后，她已是后宫绝无争议的第一人。
老臣视红颜祸水林静照为仇雠，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睁睁地看着林静照走向巅峰。
暑去寒来，转眼间到了十一月。
北风利如剑，雪落盐撒。
雄浑的天家宫阙林立在风雪之中，金色的庑顶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银亮的雪光，壮美磅礴。
来往宫人缩紧衣袖，呵着白气，缺衣少食，起早贪黑地伺候主子，有的脸颊手背起了冻疮，有的害了风寒，冻得瑟瑟发抖。
在这凛冽的日子里，昭华宫烧的是最上等的银罗炭，殿内温暖如春，香气扑鼻，墙壁用椒泥所铸，金银玉器鳞次栉比。
林静照身着一身狐裘卧在罗汉榻上烤火，受用着荣华富贵。陆云铮死后，她卸下了一些束缚，只求在宫里苟活，日子反而平静起来。
她身处后宫，却时时刻刻关注着前朝的动向。父亲江浔如今独掌阁权，树大招风，她希望父亲可以急流勇退，避免重蹈陆云铮的覆辙。
君威难测，独掌阁权永远是最危险的，侍奉君王永远是最危险的。现在被捧得越高，得意忘形，只怕将来被踩得越稀烂。
今上非圣主，如果可以，选择远离庙堂退隐江湖，安度余年苟得善终，远胜过兢兢业业在朝为官一万倍。
林静照如今没什么大志向，唯一想的是活着，顽强地活下去，别再生什么波澜。
为了这个目标，她努力说服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嫔妃，陪伴圣驾，争夺圣宠，甚至觉得能诞育皇嗣也是不错的选择。
入宫数年，经历了那么多事，她的棱角早就被磨平了，她也老了。
任何半丝细微的波澜，于她而言都似滔天巨浪，拍得她疲惫无比。
活着本身就很艰难了。
午后，林静照淡妆素抹，耳戴明月坠，披蝶纹云锦大氅，握着手炉，乘轿辇往显清宫伴驾。
一出门，皇贵妃的仪仗淋漓尽致。
金水河覆着银闪闪的薄冰，积雪压弯了松柏竹枝，九重宫阙的天空被切割成一块块的，格外明净，蔚蓝得高不可攀，长久仰望令人晕眩。
朱缙正在书斋中批阅奏折，林静照来了，安静地跪坐在旁研墨。
沉水香的篆烟成一条笔直的线，明膏燃烧，角落里铜壶滴漏窸窸窣窣地响。
他朱批的速度甚快，极为挑剔，否的多通过的少，笔走蛇龙。
一大摞奏折大多数是弹劾首辅江浔的，被留中不发，越积越多。
“陛下，”
林静照看言官对爹爹犀利的骂词，暗暗惊心，恰茶水温热正好，尽好为妾的职责，“且歇息一下，先用臣妾沏的茶吧。”
朱缙天威庄严，红砂笔撂下在纸面溅出零零星星的红点，接过茶盏呷了口，神作雪冷，“爱妃也看了，你父亲惹出多少事来。”
他没避讳她干政，索性将纷纷繁繁的弹章展现在她面前。
林静照反而垂下视线不敢看，温顺地道：“父亲本糊涂，年迈昏庸，能登首揆之位全赖陛下恩宠加被，还求陛下今后多多庇护，臣妾和江家满门同叨沐雨露恩。”
“哦？”
朱缙淡定若素地弓了下眉，忽然提起：“从前你总念叨着回门省亲，与父兄团圆。”
林静照被他强烈地凝视，感到他疏冷的锐意，“臣妾早不是当年的臣妾，只求伴在陛下左右，回门的事再不想了。”
他默了两息，敲打道：“你能忘了江家就好，你是静照。”
她颔首：“嗯，臣妾是林静照。”
她现在当然和江家没什么直接联系，江杳已从人世间死了，她是一个被抹去姓名、身份，完全干净的工具人，被赐予的新名字是林静照。
他想治哪个大臣，以一句“皇贵妃不喜欢”搪塞过去，将人打杀。她是制衡群臣最好的武器，完美的挡箭牌。
“你听话，朕会庇护江家的。”
朱缙许诺道。
林静照完全是金锁窗中的笼中雀，面对主子的恩赏木讷地谢恩，“若得如此，臣妾感激不尽。”
二人于心照不宣的沉默中达成了某种共识，她温顺依从他，他庇护江家。
这本质上是一场交易，最终裁决权始终在帝王身上。她是依附在皇权上的一朵小小菟丝花，对他的许多请求都带着祈祷性质的。
地龙烧得热，熏得人暖烘烘。
当下内侍进来，开窗洒扫。
显清宫四面通透，即便在数九隆冬窗牗仍开得很勤。圣上冬不惧寒夏不惧热，不上朝而洞悉群臣每日所思所想，能掐会算，神仙之躯。
他多年来幽居道观，留给群臣的剪影素来神秘而肃穆，像一团谜。
林静照趁机也呼吸了几口凉飒的空气，夹杂着雪沫，长久的郁积得到了释放，倦怠的脑袋为之一清，精神抖擞。
这样的雪天不适合蜗居殿内，适合玩雪打雪仗。上次打雪仗还是和陆云铮一块，她仗着会武功用雪块欺负了他，他追着笑骂，两人最后跌在雪地里呼呼喘着粗气，谁也不服谁。
朱缙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白衣萧森地望向窗外雪景，身影静穆。
雪光闪霑，潮然有湿人衣之感。
从远方黑色群山吹来的风，灌入人的衣袖，乘风仿佛真的羽化飞升了。
林静照脑子里回忆着打雪仗的情景，怔怔出神，眼底略略湿润，连忙斥了几句雪花，有几片飞融到她眼睛里了。
朱缙见此，命人将窗牗关闭。
内侍报首辅江浔前来拜见，上呈青词。
朱缙挥挥手准入，林静照揉了揉眼睛，默契地躲到了屏风之后。
江浔一路走来未乘辇，官帽落满了雪絮，越加衬得两鬓风霜，老病衰体颤颤巍巍。
“微臣叩见陛下。”
朱缙免了他的虚礼，赐座。
“难为江阁老大雪天还辛苦入宫。”
江浔冻僵的手木然从怀中掏出一份青词，以盒包裹，未曾被雪水洇湿半分，毕恭毕敬献给天子，“微臣为陛下撰写青词，不敢怠慢。”
朱缙叫张全收下，打量着，“阁老似乎脸色不好。”
江浔擦擦颊侧雪水，难以启齿，“说来令陛下见笑，爱女杳杳惨死，微臣时时思念，晚间辗转反侧，思念之情难于明状。”
朱缙颔首：“人之常情。”
屏风后的林静照闻得父亲苍老的嗓音，心里空荡荡灌满了寒风。一扇薄薄屏风之隔，皇权的五指山死死压覆，令她无法走出。
杳杳这个名字离她越来越远，从她身上剥离，再不属于她了。
她心中微慌，愈加凝神地听君臣接下来的谈话。
原来江浔今日有所求，听闻方术能使死者起死回生，特向道君皇帝求教。若能再见爱女魂魄一面，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了。
朱缙没传授他所谓方术，而直接将言官弹章甩到江浔面前，“阁老一味思念女儿，这些奏折又作何解释？”
江浔以为龙颜震怒，忙下跪认错。
朱缙没有惩罚他的意思，只是告知他今后戒骄戒躁，安心当好首辅的职责。贪可以，别贪太多。
至于他女儿江杳，该回来的时机会回来的。

第72章
江浔被圣上敲打一番，圣上对他中饱私囊的行径清清楚楚。
圣上果真有“起死回生”的道家方术，能以精诚致魂魄，救回他女儿。如果他图谋不忠，为臣不孝，妄图欺瞒君父，那么圣上的独门方术也不会施予他。
出了宫，江浔心神跌宕，又悲又喜。
从前他追随圣上为了荣华富贵，做的皆属表面功夫，认为“道”是虚无缥缈的死物。
而今圣上真能用道挽回杳杳的性命，实人间奇迹。他打心眼里感恩戴德，深信圣上是大罗金仙，愿实打实追随圣上。
他效忠，圣上会用方术复活杳杳；他效忠，还能官运亨通。
如此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
便是死，也要化作老龟驮着圣上成仙。
得圣上金口承诺，江浔的日子仿佛有了盼头，上朝愈加虔诚地佩戴香叶冠，下朝越加认真地钻研青词，黄老之经朝夕不离手。
江璟元分摊父亲的重担，掌管起了内阁。他不像江浔那样虔诚斋醮，不爱侍奉捻神捻鬼的道君皇帝，只管玩弄权势，青词是找人代笔的。
当初陆云铮的青词就找人代笔，颇蒙蔽了圣上一段时间。他父子偷天换日了这么久，言官激烈弹劾，圣上依旧置若罔闻。
看来圣上不过尔尔，整日修仙炼丹，一帖帖仙幻剂吃下去都糊涂了。登基日久，圣上多昵女色与玄学，再不是最初那个锋利机深的湘王世子。
如此，他还辛苦斟酌那青词作甚，莫如和几个少妻多亲热亲热，方不负良宵美景。
……
此次言官发难，全靠皇贵妃娘娘代为说情才蒙混过关，首辅江浔及其党羽把皇贵妃当成了靠山。
月前江浔向圣上进献道姑美人，原不利于皇贵妃娘娘在后宫的地位，皇贵妃却以怨报德，反帮了江家。
江浔深深懊悔自己的错误，再不肯做与皇贵妃利益相悖之事，决心领着朝中党羽扶持皇贵妃为后，前朝后宫同气连枝。
十二月初年关将至，除旧迎新，宫中赏赐许多琳琅璀璨的宝货。
林静照已数不清这是在宫里度过的第几个年头，过年没什么好期盼的，左右年前年后一个样，此生再走不出这座死水无澜的皇宫。
芳儿说今年会不寻常些，除了例行的宫宴，还会在城墙边放一场盛大的烟火，主意是江阁老出的。
林静照听听未曾在意，陛下不会让她到城墙那么远的地方。
又两日，圣旨来了，竟真叫她除夕夜用过宫宴后往城墙上看烟火。
她略略惊喜，很快褪去，看烟火只是饱饱眼福罢了，毕竟她认清了现实，心气消磨干净，即便走出皇宫也不会存在逃跑的幻想。
“陛下都带了哪几位嫔妃？”
张全答道：“陛下只邀了您一人。”
林静照略略诧然，“孙美人没去吗？”
毕竟这样举国欢庆的场合，皇帝身边环绕的嫔妃少了不气派。孙美人是近来的新宠，人长得美又会撒娇，本以为必定得跟着。
张全道：“孙美人已被遣送出皇宫了。”
林静照蹙眉，那人薄情，喜新厌旧竟是这么短暂的过程。
当下不再深究，接受了这等安排。
皇帝既邀了她，必定是看重她之意。且不管孙美人及后宫其余嫔妃如何，她自身恩宠不断，保住自身性命，保全江家就好。
但愿人老珠黄的一天来得晚些，若色衰而爱弛，她将束手无策。
除夕当日宫中喜庆氛围甚浓，林静照作为后宫最高位份受六宫朝拜，赏赐金银，说吉祥话，又以皇贵妃之尊出席宫宴，头戴帷帽遮蔽面容，与诸勋爵贵戚同席，一日过得甚为辛苦。
去年宫宴时她还能隔着人海望陆云铮一眼，今年物是人非，陆云铮坟前裹满了皑皑白雪，细想叫人凄怆欲绝。
林静照不太喜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气氛吉祥喜庆，但砰砰的震雷声撼得人心脏不舒服。也不怎么爱看烟花，烟花绚烂则绚烂，过于短暂，熄灭后还会在眼前留下残影，久久晕眩。
她宁愿像黑暗中松柏一样卑微沉默地活着，也不愿像烟花热烈明亮了一瞬间后，便永恒地寂寂死去。
除夕之日，林静照盛装打扮，鬓堆金凤丝，秋波湛湛，面若秋月，又沐浴熏香如兰在幽林，呈现皇贵妃美丽雍容之态，在最外罩了面纱。
她如仪出席了宫宴，拜过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牌位后，与帝同乘辇出宫，观烟火。
上辇时，皇帝已等候多时。
她浅浅福身，“陛下。”
朱缙在车上徐徐伸手，她顺势搭住。帝妃二人并排坐在辇轿中，启程，仪仗浩浩荡荡。
朱缙一袭卵色博袖道袍，雨洗千山翠色浮，即便这般重要的日子也没穿龙袍，闲寂澹如，坦然自若，似山林清净的隐逸之士而非皇帝。
车响辚辚，新岁喜庆气氛氤氲在漆黑的夜空中，鞭炮烟火声在耳畔若隐若现。御前侍卫肃穆端庄，持刀守护，愈加衬得厢内寂静。
林静照平时多亲密的事也侍奉过，此刻与皇帝并排，遥感局促难安。
昏暗中，仅仅他们二人。
与他在一起，空气恍若实质，充斥着凝重肃穆，令她呼吸为艰。
朱缙侧目而视，林静照察觉到他目光，佯装无事，鬓间步摇在车马的轻微颠动中窸窣作响。
他冷不丁抬手，握住了她。
置烟火的地方在先农坛附近，林静照主持蚕桑礼时来过一次，那次不幸起了火，将行宫焚毁，如今正处于紧锣密鼓的重建中。
林静照下得轿辇，随帝一同登上城墙，面纱被高处料峭的寒风吹得飒飒，大内侍卫森严罗列。
至最高处，大明万里江山一览无余。极目远眺京城如整整齐齐的方块，中轴线穿过，左右对称，亮起万家灯火。
百余尺的缯彩灯楼，大陈灯影，熙熙攘攘如蚂蚁的百姓拥挤在街衢巷尾，鸣鼓聒天。山河锦绣，除旧迎新，悬珠挂云。
林静照少年时亲身体验过这等民间节日氛围，但未曾站过如此高度，胸襟的垒块一时被夜风浇散，仿佛万家灯火也有她的一盏灯。
那年，陆云铮巧笑着提一盏花灯给她看，莲花的形状被人群挤扁了。
她很生气，好意头烟消云散了。花灯上绘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一个吐血而亡，一个哭嫁，死后才化为蛱蝶……
陆云铮说：杳杳，我们再去买新的。
她膈应了许久，总觉得这是冥冥中的谶言，直到陆云铮买了个鸳鸯新灯，才勉强破涕为笑。
颗颗泪珠不受控制地噙上眼眶，好在有面纱和黑暗的遮掩，不至于那么明显。
林静照快速擦了下，佯作被烟火感动的样子，咽泪装欢，雀跃地指着远方，光芒破碎在眸底深处。
看，就要来了。
预定燃烟花的时间到了，随着穿破空气的爆鸣声，烟火霹雳隆响，万点烟火在空中交映璀璨，恢弘磅礴，映得人间一片片惨亮雪白。
江浔、徐青山等人领头，文武百僚黑压压地叩拜帝王，气势宏大，庄严肃穆，山呼海啸地恭祝君上万寿无疆，长久统治。
圣上挥手，允起。
除夕之夜圣上身畔只站着皇贵妃，皇贵妃是未来的皇后，天下皆知。
熠熠烛影映得朱缙侧颜忽明忽暗，冷月照影，拂体凉风，暮霭苍茫。
“皇贵妃可还喜欢？”
朱缙静静立在冷风中，“首辅说要办，便办了。”
林静照闻此，方要屈膝谢皇恩，被他挽着手臂制止。
她抿唇，只得在不上不下的位置，“陛下恩赏，臣妾当然喜欢。”
他道：“贵妃喜欢，这场烟火便值得。”
她拉长音调：“陛下——”
埋头藏进了他的怀中，清臂搂住了他的窄腰，恍若很感动。
朱缙凝然接受她的示好，五指穿插着她的墨发，轻搂，她华丽的钗穗贴在他耳鬓之间，冰冰凉凉的，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
她的一切皆是他施予她的，她的绫罗绸缎皇家冠冕，恰恰是他对她最好的改造。
朱缙轻掐住了她，令她一字字听清楚，“你亲眼看到你父亲了，朕让他位极人臣，成为了首揆，你哥哥亦凌驾于百官之上。他们中饱私囊，贪赃枉法，朕统统未追究。”
林静照异样，心绪复杂地颔了颔首，有种不祥的预感。
朱缙不轻不重将怀中埋着的她拢起，濛濛月色下雪光映射，终于问出了那个致命问题：
“朕和陆云铮比，如何？”
林静照一刹那失语，烟花剧烈爆炸在极近的位置，响如密密麻麻撒豆，轰得人发沸，万事万物的动静堙灭，咫尺之距听不到对方的人声。
她借此喘息了片刻，待这阵烟火过去，才微笑着故作镇定地道：
“当然是您，世间任何男子无法与您相比。”
“那陆云铮呢。”
“你心里怎么看待陆云铮。”
朱缙将她逼至厚厚的城墙跟前，禁锢住，将她困于狭小的空间中，俯低下来，漆目中暴雪翻滚厉峻的锋芒将她穿透。
“既然是朕好，为何皇贵妃时不时念着陆云铮，屡屡当着朕的面思念落泪。”
他暴烈而温柔地捻住了她的眼，缓缓活动手腕，指尖锋利如淬霜的刀刃，仿佛要把她那颗为旁人流泪的珠子剜下来。
林静照下颌紧张地绷起，膝弯格格打颤，靠在城墙上维持倾斜的姿势，几乎难以支撑住。
她无可狡辩，想了就是想了，且在陆云铮死后她想得愈加频繁。
有时候，控制不住。
求生的本能令她大脑空白，嘶哑的嗓音怔怔说：“……臣妾仅存的这点心灵空间，陛下也要掠夺去吗？”
那瞬间，她觉得从城墙跳下也很好。烟火一样的人生，起码绚烂过。
她失智似地脖子往后仰，试图逃离可怕的帝王，腰肢却被对方死死禁锢住，躲也躲不掉。

第73章
朱缙听她说这话，漆目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终于抓到她的狐狸尾巴。
她一直惦记着陆云铮，对其日思夜想，却装出对自己深情款款的样子。
天空中爆鸣的烟火不似烟火，而似一道道锐利的闪电，劈起他心底的愠怒，也劈碎他心底的防线。
愠怒又不似愠怒，夹杂陌生的情绪在，是嫉妒，失落，以及帝王尊威被挑衅。
抓住了她的狐狸尾巴，并未给他带来丝毫快意，反而令他隐隐失控，有种想把陆云铮挖出来鞭尸的冲动。
林静照正被逼在城墙边缘，后仰着脖子，稍微倾斜便会跌下去摔成肉泥。
天生的恐高令她暂时忘却了信念，身体轻得仿佛随寒风飘散了，喉咙里啜泣着。
朱缙感知她凉丝丝的泪珠，心脏剧烈跳动了片刻，稍稍恢复了原初的律动。毕竟是岁末的喜庆日子，他与她共同度过的年，不宜大动干戈。
但他也不会就此轻易放过她，沉沉拷问：“皇贵妃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静照的秀颈像折断了的花梗，知趣地没再说。从她那刚毅的神色，天空绽放的烟花，转瞬即逝，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她不太能说出话。
朱缙浓浓的失落，冰冷的感觉流淌在体内，一腔爱意埋葬在黑暗中，难以斩断，更有股挫败感裹挟着内心。他为帝王拥有天下，却攫取不到她小小的一颗心。
该杀了她。现在就残酷地掐死她，连同陆云铮的尸体一齐焚灭。
混浊片刻，他又深深阖目，恢复了冷静和明晰，几缕冷笑飘荡在寒风。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既然得不到便不要了，有什么大不了。
朱缙松开了她。
见她吓得冻结的眼泪，缩紧的肩膀，他漠然撩过她额前一碎发，将她揽在怀里胡乱揉磋着，转而提起：
“让你们父女久久分离，罪在朕躬，现在就把你还给江浔，如何？”
虽是询问的语气，并无选择的余地。
林静照心有余悸，面容惨淡，含混其辞问：“一家人阎罗殿相就聚？”
他若无其事地嗯了声。
林静照如遭雷劈，顿时如被驯服的家畜般温顺，那冷血动物一样无情的帝王心性，相信眼前这个暴君什么都做得出来。
“陛下……莫赶臣妾走。”
朱缙心知肚明她外柔内刚，不是向他低头，而是向强权低头。
她既倍加思念陆云铮，那他就挨个把她父兄的头颅摘下来，届时又当如何？
“为何？”
他得寸进尺地拷讯她，目光将她锁得死死的，温存中含有钢刺，将生锈的钉子狠狠钉进她灵魂中，迫使她正面与他交锋。
“你父亲那日声泪俱下求朕为你招魂，巴巴弄来这场烟火，特意为了给你看。又与党羽勾结，扶持你登皇后之位，想必极惦记你这女儿的。”
家庭的温馨如幻影浮现眼前，林静照囿于表象，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自己被释放了。可帝王视猎物的凶冷眼神，射出的千万根箭镞，比闪电更凌厉，让她顿时认清了现实。
她敢点头，他必要江家满门的性命。
“不，陛下莫要赶臣妾走。惦记臣妾的人多了，臣妾不可能个个给他们回应。朝中指责臣妾是妖妃时，唯有陛下能庇护臣妾。”
她近乎宣誓，异常坚定地说。
朱缙认真聆着，未曾错过一字，亦未放过她的任何一缕细微的表情。
越是情绪破裂，偏偏越想听她说这些悦耳动听的话，以熄灭内心的怒火。
但事与愿违。
他从她神色的裂痕中瞧出蛛丝马迹，她对皇宫植于骨髓的厌恶使她做戏无法逼真。
她终究还是想念江家，想回到江家去的，骗不了他。
她还像从前一样，对他无半丝眷恋，对他满是欺骗。
可恶的是，他竟对她有了丝丝在意。
如果不是当着文武百官和百姓，朱缙欲在城墙上就凶狠吻噬她面纱下的檀唇，撕碎她的虚情假意。
朱缙一声隐含愠意的冷哂，在极力克制着，大不满意她这回答，跨步上前一尺，再度将她逼至狭窄的城墙边，直接拷问：
“那朕与你父亲比，如何？”
究竟谁在她心里的位置更重。
巨大的烟花爆烈声一定程度掩盖了人声，可掩盖不了帝王之音。帝王似人世间最煊赫的太阳，光芒逼烈，问题直中肯綮，令人无法逃避忽视。
林静照也不知他今晚为何这般穷追不舍，她很后悔，当着他的面开小差想陆云铮，走投无路，泪眼朦胧地道：
“臣妾满心满眼想的都是陛下，君父是父，父亲也是父，前者要排在后者之上。如果与父亲团聚要以牺牲侍奉陛下为代价，臣妾宁愿永不相见。至于皇后，臣妾只求伴随陛下左右，无所谓位份。”
她的嗓子快要哑了，说罢两手捂住脸哭起来，泪水洇湿了面纱，顺着指缝儿潺潺流下，俨然被逼到极点。
朱缙心肠未曾软半分，她越表现得忠贞不二，他越能从中读出相反的意味。
他指节青白咯咯作响，以极其强硬的姿态摘下她捂脸的手，方要再训斥几句，见她嘴唇作树叶颤动，煞白得失去人色，一副可怜模样，像在黑暗中受惊过度的小鹿，快要吓得晕厥。
他顿了顿，到嘴边的恶语咽了下去，眉心忽和缓了些，“……真的？”
欲俯首安抚一下她，她却受惊地剧烈颤了下，捂着脑袋不让旁人碰，似怕被打。
朱缙墨眉微微蹙起，强行攥过她的双手，往她眉心吻了两下，力道不算轻柔，解她倒悬之心。
她表情显然是不情愿的，银牙紧咬，色若死灰，并不敢反抗皇帝。
“跟朕回去。”
这场烟火是兴师问罪来的，眼看着一片狼藉。虽还没看完，不必再看了。
林静照再次被拖走囚入皇宫，不断回头，泪眼潸然地望向城墙下江浔，含有稀微的求救信号。
可惜没人救她，江浔正和同僚谈笑风生，展望新年的美好蓝图，一片欢声笑语。
马车上，她伏跪在地哼哧哼哧地喘气，分不清是哭还是畏惧，无比后悔自己为何念着陆云铮，跟皇帝顶了一句嘴。
本来事情进展得好好的，自己已经基本能在深宫立足了。
圣驾未回显清宫，而出乎寻常地直接停在了昭华宫。
圣上和娘娘一进来，芳儿和坠儿便会意，立即烧热水洗帕子准备。
林静照踉踉跄跄地入殿，被丢到榻上，朱缙三下两下除了她的衣裳。
她悸然抬首，帝王那股阴恻恻的冷意，显然还在为她思念陆云铮的事耿耿于怀。
她嗓子如卡了刺，半句申辩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攀着他的肩被动接受。
一灯如豆，浓厚不化的夜色。
朱缙亦如夜色中的凶兽，云迷雾锁，淡漠沉郁，比以往更加决绝。这已不仅仅是侍寝，疾风暴雨的宣誓主权之意。
林静照死鱼一样后仰着，瞳孔涣散，嗓子溢出丝丝哀嚎，穿透除夕夜吉祥喜庆的氛围，萦绕在外界凄清明亮的月光上。
持续了一整夜。
……
夜色深邃，烛火一缕飘飘摇摇，昭华宫内众人俱若囚鬼。
云销雨霁，朱缙身着寝衣坐在床榻边，静静摩挲着榻上的女子。林静照已过于脱力已沉沉睡去，枯槁的面庞布满了汗，疲惫至极，睡梦中犹惊悸。
热水和帕子送至，朱缙一下下擦拭着林静照，擦干了她额头的细汗，又将她仰举在外的两条玉臂拉回放入被中。
她嘤唔了声似要醒转，朱缙的动作停下来，静待她重新睡熟。月色碧痕一缕映在她消瘦的面庞上，肌肤流淌着银光。
月光恍若支零破碎。
“都下去吧。”
他对芳儿和坠儿吩咐。
二者答诺，悄然退下。圣上照顾娘娘，这可是侍寝这么多次的头一回。
朱缙等下人散尽，轻拨开她的寝袍衣领，察看其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那正是方才他赐予她的。
因为她罕见地反抗了，双臂撑柜，竟抵御于他。他稍稍施了些力道，她薄薄的肌肤就变成这样，脆弱似一张薄纸。
遥想当年她刚进宫时，秀丽中透着几分英气，能使剑会谋算，傲骨铮铮的女诸葛。而今骨头越发软弱，坐若闲庭花照水，柔弱娴静，浑然一个深宫妇人了。
他知深宫生活可能给她带来了一些痛苦，但没办法，他是皇帝，注定要生活在深宫中，她既是他的妃子就要陪伴左右。他不会因一时心软而放过她，从最开始他就没放过她的念头。
良久，朱缙调整了姿势，随她躺下来，不容置疑地将她搂住。二人相互依偎着，逐渐匀净了呼吸，陷在夤夜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中。
花好月圆。
将近天亮时，林静照醒了。
她微微蹴踢了被褥，忽感身后陌生的存在，皇帝一直清清净净地陪在侧。
这发现简直令人恐惧，她惺忪的睡眼顿时清眀起来，些微不知所措，未敢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惊醒了他，再度惹来灾祸。
胆战心惊中，她再度闭上了眼睫。
他的怀抱过于温暖，在烧着地龙的殿内让人无法承受。默默良久，她终于鼓起勇气试图挪开一寸，腰肢却被他决然握锢着，挪不开半分。
晨光被帘幕挡住，隐隐约约地透了进来，终于熬到了鱼肚白。
岁首第一天，是他和她相拥度过的。
林静照迷蒙的眼再度睁开，侧头，冷不丁撞上他清透的眼睛，糅杂了晨光，若晨光一样清冷温柔，将睡意穿透。
原来不知何时，他也醒了。

第74章
晨起的他比之昨夜的暴戾多了几缕温和，沉静而蕴藉，五官轮廓泛着一层太阳跃出地平线的浅金光辉。
林静照与他的视线淡淡碰撞，略微挣一下，很没出息地移开。
朱缙熟练地用膝盖抵开她的两腿，以交叉的姿势将她禁锢在怀中更牢固些。
“别动。”
他声带沾些沙音，又隐含天威。
林静照很听话地凝固了，昨夜她经历了太多，现在仍有斧凿身之感，再度面临锋利自不敢动摇半分，且她不自量力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
“嗯——”
他这位道君皇帝和其他皇帝不同，从不亲临视朝，靠傀儡线支使臣仆。因而想在榻上赖多久是多久，没有什么外界因素能打扰的。
林静照颇感为难，暗暗焦灼。
狭小幽闭的床帐内透着暖光，犹如一件四四方方牢笼，局限人的视野。越躺着，呼吸越滞塞。
以前鲜少有这种问题，后宫嫔妃不配和皇帝共寝到天明，半夜侍寝完就离开。而今皇帝本人想赖在此处，却是从未有过之事。
横竖无计可施，林静照索性闭眼，强迫自己再睡去。身畔男人颀长的身躯时时刻刻凸显着存在感和重量感，令人难以忽视。
她绷直四肢，极度僵硬地躺着。
朱缙微睁长目，瞥见她露出一片芳香的雪肤，温软堪恋，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昨夜拔步床轻微摇晃，她变成了他的形状，音节破碎哭嚎，好似一场梦到现在也没醒过来。
他忽然觉得她心里有谁无所谓，反正她人永远在他这里。
日积月累，总会生出感情。
直到午牌时分，二人方不紧不慢地起身。
林静照温驯地服侍朱缙更衣，束发，洗漱，和颜悦目，沉静内敛一如往昔，像个合格的后宫女眷，昨晚的龃龉仿佛没发生过。
朱缙看她忙来忙去，投下一道深邃的阴影，早间的气氛略有凝重。
她屈膝欲跪下为他穿靴，朱缙冷不丁一把挽住她的臂弯，让她在半空中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无所适从。
“陛下……”
僵持不动是她能给予的最强硬还击。
他幽幽说：“你还做这些做什么。”
林静照怃然，不解其意。
朱缙口吻中没有一丝锋利之势，似讲无关痛痒的笑话，“昨晚不是口口声声要朕给你留空间？”
林静照脸色顿时晕红了，不是对恋人的那种害羞，而是下属在上峰面前做错事的窘迫。他笑着，笑里藏刀，背后指不定隐藏着什么歹毒的手段，没准要将她囚死在昭华宫或伤害她的家人。
昨夜身体嵌合时，他何曾给她留过半丝空间。
“臣妾一时的糊涂话，陛下也要当真吗？”
她满是示弱之意，试图含糊蒙混过去。
“皇贵妃所言，朕岂敢不当真。”
他拿乔着淡呵了声，不冷不热，透过表面看穿了她的内心。
林静照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好在朱缙未曾深究，仅仅点了一点，片刻穿戴整齐即起身离开。
“圣上起驾——”
殿外传来张全嘹亮而细长的喊号声。
林静照独自一人在宫中，心神久久忐忑。他越是一句话不说，越别具弦外之音，隔阂的种子算是种下了。
她如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慎之又慎，朝不保夕，很难估量还能在这险象环生的深宫中存活多久。
而今，走一步看一步。
……
新年伊始，满地风霜。
街衢稀稀落落地残留着除夕的炮仗红皮子，昨夜的热闹依稀未褪，寒森森的空气已削减了喜庆的氛围，仅剩下一群群打扫垃圾的仆人。
忽然，唰地雪沫溅起，首辅江家的马车呼啸而过，官兵大老远地鸣锣开道，别开生面，好生气派。
百姓纷纷驻足一睹奢靡豪华的车驾，摇头皱眉，暗暗咒骂，着实对江家没有太多好感。
江阁老一味阿谀皇帝，视百姓如草芥，比之从前常常施粥盖房的陆首辅弗如远甚。大寒的腊月，京城脚下就有成片的流民冻馁交加，朝不保夕，而江阁老置若罔闻。
“好官不长寿啊。”
不知谁说了句，人群尽皆感伤。
这位江阁老是从前陆首辅的翁岳，为了上位构陷亲女婿不说，连亲生女儿都逼死了。如此薄情寡义之人竟登首辅，真是国之不幸。
人群议论了一阵，随即散开，在雪花飞扬中各奔各的营生。
旋风唿哨着卷起炮仗皮子满街跑，扫街的队伍尽是些衣衫褴褛的穷苦人，为了几块铜板多肮脏下等的活儿都能做，为赚那几块铜板。
方才江阁老的车驾路过，扫街众人纷纷去凑热闹，唯一人岿然不动。
此人头戴竹篱帽，身长七尺，拿着笤帚，脸上涂满了黑炭，像个常年做脏累营生的苦命人。默默扫着地，不爱说话，讨工钱时也不知多要。
他叫朱泓，曾经的太子殿下，国之储贰。而今只是个食不果腹的臭要饭的，走路时跛脚，容貌还毁了一多半，比之烂泥也不如。
首辅江浔大权独揽，侵吞横敛，柔奸媚上，劣迹斑斑，实盛世之凶。若在当年他执掌大权时，早干净利落地将此奸佞推出午门斩立决了。
车轮压出深深的一条雪痕，混合着炸药和鞭炮皮子，被来往行人踏成乌糟糟的烂泥。
可惜是当年。
……
年后，圣上在道观中闭关专事斋醮，不问政事，江浔与儿子江璟元完全掌握了朝政大权，司礼监的批红的大权亦尽数落于手中。
道君是名义上的皇帝，他们才是朝中名副其实的皇帝。
如此情况下，文武官僚再不敢弹劾江阁老及其党羽。江氏父子只手遮天，大臣有事请示江氏父子，而不白费力气递折子给显清宫了。
圣上既闭关，群臣谄媚的风气移向江阁老。听闻江阁老思念早逝的爱女，有献干女儿的，有献起死回生的方术的，还有的干脆自己过去当干儿子。谀词如潮，贿银如山，堆得江家几十栋宅子都搁不下。
江浔经圣上敲打，有所收敛，表面上拒绝这些不义之财。
圣上虽虔心修道不理朝政，江浔忠心勤勉一如往昔，日日佩戴香叶冠，灯下认真撰写青词，将圣上侍奉得舒舒服服的。
其子江璟元恰好相反，他屡屡找人代笔青词，圣上竟毫无察觉，便愈加猖狂，干脆养了几十名饱读诗书的道学大学士在府，专供撰写青词。
江璟元自己则逍遥快活，与人饮酒作乐，豢养美妾歌姬，勾结司礼监，排除异己。朝臣俨然被他划归为“黑、白”两簿，白簿是自己人，黑簿则跟阎王爷的生死簿差不多，是要铲除的人。
徐青山侍奉江璟元最是卖力，常常随从左右。党羽狼狈为奸，渐渐在军营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
朝野义愤填膺，少数未归顺江氏的有志之士愤愤不平。如此，那位号称眼明心亮、厂卫遍布天下的道君皇帝竟毫无动静，宛若真升仙了一般。
道君在位，悍臣满朝，这乌烟瘴气的朝廷不知谁还能救。
江浔最厉害的有皇贵妃的靠山，不知这老朽用什么手段拉拢了深宫的皇贵妃娘娘，使皇贵妃每每在他危难时伸手相助。
皇贵妃相当于江家的一记免死金牌，牢牢荫蔽着，哪怕犯下再多的罪过也不至于如前任首辅陆云铮那般抄家灭门，身首异处。
某种程度上，真令人羡慕。
江浔自己知道富贵来之不易，除了皇贵妃娘娘的庇护外，他兢兢业业未有一日失职。
揣摩圣意，撰写青词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除此之外他将手中滔天权力打磨成了一把锋刃，乖乖巧巧充当陛下剪灭异己的工具。
很多时候，陛下给出一句谜语，一个眼神，他就心领神会哪些人该杀，哪些人该留。
圣上毕竟要在修道之余运转整个江山，有他这样一条忠诚好用的老狗，何乐而不为？
江浔常劝儿子江璟元收敛，因为富贵不是飞来的，为了江家他这个老翁一直在负重前行。
他将圣上侍奉好了，将来圣上或许真会用道家方术复活女儿杳杳。若得再见杳杳一面，哪怕是魂魄，他这把老骨头死而无憾了。
江浔父子如此横征暴敛，朝中言官自是不甘寂寞，叽叽喳喳地一直弹劾。
江浔支持皇贵妃为后，朝中大部分守旧老臣却不支持。妖妃已登皇贵妃高位，后宫独步，若再登上与帝王同体的后位，恐怕动摇国本，生出亡国的大灾祸。
依着这个错处，科道言官再度对首辅江浔进行了狂风暴雨的弹劾，十本奏折里有八本是抨击江浔的，指责江浔为“盛世之凶物”。
江浔知陛下爱妻如控，面对言官的穷追猛打，巧妙转嫁矛盾，说成“诸臣憎恶皇贵妃，微臣却支持皇贵妃登后位，因遭挟怨弹劾。”
圣上果然不悦，驳回了诸臣的弹章，施以重惩，江浔毫发无损。
事后，江浔和儿子江璟元一起对言官来了一次大血洗，凡弹劾他们的或贬或死，打击报复，使得自己手中的权利更纯粹。
群臣缄默，敢怒不敢言，视这位年过半百头发斑白的老人如猛虎。
上元节将至，江家吃元宵的同时也给女儿江杳摆了一副碗筷，不知女儿在那边过得如何？
没有杳杳在，家里冷冷清清像少了什么，年过得没滋味，上元节也虚度了。
江璟元道：“爹爹，明日我们去妹妹的坟前看看吧，她怕冷也最怕孤单。”
江浔擦擦泪眼，慰然应允。
今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杳杳嫁给了陆云铮，使她年纪轻轻红颜殒命，一人飘荡在幽冥。
而今后悔莫及，已太晚了。

第75章
林静照笼闭九重宫阙中，每日想方设法旁敲侧击朝野的风声。爹爹和哥哥过得风光气派，如鱼得水，捞得盆满钵满，当初人人轻鄙的小小江家已成为名副其实的首辅之家。
她放下心来同时，免不得也滋生一丝怨恨。爹爹和哥哥怡然自得，享尽荣华，她却要在深宫中过朝不保夕的生活，苦苦捱受阴晴莫测的君王。
同是一家人，差距如此之大。
她一直在深宫为父兄遮风挡雨，父兄可曾想过她这个失踪多年的女儿？
陆云铮死了，陆云铮活着时也没惦念过她。
她的身份就这么被世间抹去，如一缕飘荡在禁闱披着华裳的孤魂野鬼，滑入万丈深渊，曾无一人想过救她。
思之，真让人不甘。
江家是皇帝制衡她的把柄，有时候她奋力维护，想尽全力活下去。有时候，她又想与有官瘾病的父亲和兄长一起同归于尽，统统毁灭。
她的感性想死，理智又在求生。
正月，皇宫处处讲求仪式感，年味浓厚，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各地藩王仅可在一年的这时候领着家眷进京入宫，觐见天颜，因而宫里热热闹闹，每日有新面孔涌现。
不过外臣活动的范围局限于外宫，君之门兮九重，深不见底的内廷是绝对禁止外男踏入的。
内廷之中，一尘不染的廊檐悄然无声，行行森严的警跸日夜巡逻值守，与条条框框的牢狱相差无几。
上元节，京城寻常人家公子小姐欢天喜地看灯会猜灯谜，宫中女子无论妃嫔还是丫鬟却寂寂清清，困在厚墙中徒然思亲。
林静照亦有郁抑之感，囚徒的日子永远没个开释之日。
登高眺远，上元灯火万家明，烟火隆响，缯彩结扎，陈唱百戏，震天撼地的锣鼓声远在黑暗遥远的皇宫都能听见丝丝缕缕，锵然成韵，一夜鱼龙舞。
这人间繁华在她眼中是黯淡褪色的，充斥着奢侈的自由气息，与她无关。
那日帝王雷霆万钧的一怒，险些直接将她处决在城墙上。她再不敢偷偷思念陆云铮哪怕在内心深处，逼迫自己完全摒弃这念头，自行洗脑，她是君王的女人，身心必须唯有君王一人。
孤衾寒枕之时她每每抱膝流泪，一旦旁人在场尤其是当着圣上的面时，她咽泪装欢强颜欢笑，好似坐在皇贵妃的高位上很幸福得意。
圣上每次宠幸她，夜晚都是索求无度直到餍足才会放过她，次日穿戴完整光风霁月地离开。
她独自一人凌乱在榻遮掩脖颈上淤青的吻痕，必要时还要补喝避子汤，喝到干呕反胃。
程太医说她以后无需再用避子汤，武功尽废的她诞育不了皇嗣。强行有孕，则会伤害母体。
她闻此真要叩谢圣上皇恩浩荡，起码圣上没演舍母取子的戏码。
细想来确实，后宫有那么多年轻健康的妃嫔为他诞育皇子皇女，圣上春秋正富，想要皇嗣随时能要，不必希求她一具破损的身子。且她来路不明，诞下皇嗣的身份不好界定。
那日，掩闭了窗牗，林静照将芳儿叫至膝下，偷偷询问：“圣上近来眷顾哪宫娘娘？”
芳儿愣了愣，略感困惑。
林静照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十分窘迫，实则她想问的近来有无哪位娘娘有身孕的征兆了。
圣上膝下尚空空荡荡，能为他诞下长子女的人必定是未来皇后。她关心圣上疼爱的妃子是不是善良，好相与，是不是狠毒刻薄的性格？
如果是，她今后的日子便难过了。
她不想害别人，只想自保。
芳儿柔声禀告道：“娘娘，陛下若进后宫必定来咱们这儿，没有别人的。这几日来得少，原因为上元节诸事繁杂，圣上日理万机，您莫要多想。”
林静照经芳儿一点破，从偏执中醒过来，极度挫败。她怕他来，又怕他不来。
“你下去吧。”
片刻，她五味杂陈地说。
芳儿从卧殿中退出，忧心忡忡，娘娘近来总这样神志恍惚的，似清醒又不清醒，问出些杞人忧天的问题。
从前跟在娘娘身边有个老道姑，叫赵姑姑，和娘娘是至交，最会开解娘娘。可惜赵姑姑因帮娘娘逃离皇宫而被杖毙，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这座三重围墙包围的城中之城，是皇宫，有至高无上的气魄，同样给人巨大的压力，承受不住就会崩溃发疯，但疯了也休想从这里走出去。
皇宫，是这样残酷而凶险的地方。
其实圣上对娘娘挺好的，有时候娘娘正午睡着，圣上会悄无声息地进来示意她们别出声，躺在榻上陪娘娘睡会儿，趁她醒来之前再离开。
娘娘睡觉总是梦魇，有圣上阳气盛的真龙天子在枕畔相守，她能踏踏实实地休息，纾解开紧皱的眉。
夏天热那会儿，圣上会在娘娘沉睡时给她扇扇子，静静地注视娘娘，蕴含几缕柔情，粘掉树上聒噪的蝉。
满朝将她视为妖妃穷追猛打时，圣上决绝地封她为皇贵妃，为她遮蔽了所有风雨。为了娘娘，圣上疏远了皇后娘娘，并在皇后娘娘薨逝后不再立新后。
圣上爱妻如控，是世上最好的男儿，娘娘不知为何却一直畏惧圣上。
或许，娘娘和圣上之间存在误会吧。
娘娘入宫前确实有一位旧情人，但斯人已逝，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娘娘得往前看。
上元团圆佳节，昭华宫几个小宫女太监嘴上沉默，心里却想家了，士气低糜，一个个俱感伤感。
宫中仆婢如无人乐，饮食起居皆受限制。椒房兰殿，宝铎檐铃，囚住的是无尽寂寞。又恰逢陛下主持上元宫宴不来昭华宫，倍显冷清。
林静照见这团圆的日子里满庭萧条，便自作主张给所有宫人放一天假，赏赐热腾腾的元宵以慰愁思。
小宫女太监皆喜形于色，芳儿和坠儿意欲劝阻。此举似并不妥当，她们是圣上派来监视皇贵妃的，皇贵妃的一举一动须合乎仪范，得到陛下允准。
林静照并不在乎，左右她的所作所为皆在昭华宫范围之内，未曾逾越底线，即便陛下本人来了也难挑错处。
快要立春，春寒料峭仍宛若隆冬，雪花撒盐似地一阵阵落下。宫灯长明，红墙黄瓦的昭华宫顶着厚厚的白雪被在暗夜中岿然耸立。冬日微黄的月亮，静悄悄窥探着人间的荒凉风景。
昭华宫作为皇贵妃的宫殿，建制独一无二，正殿背后有一处独立的小园圃，栽柳树、梅树、莲花等各色花木。雪膏微润，百花凋零罄尽，唯老瘦硬劲的梅干冒着寒霜开出一朵朵淡墨的花影。
梅雪冰凝中，林静照难得有兴致披着斗篷采集花瓣，和小宫女们自制花灯。积雪深深，一步一脚印，稍触碰梅枝便簌簌洒下雪雨，融化在体温里，裹挟嫩爽梅香的西风掠过，沁人心脾。
自从废掉武功，她许久没这样活动过了，体内暖融融的异常舒服，闭塞的经络涌过血液，四肢百骸全部打通，舒舒服服如卸重担。
圣上不来，紧闭的昭华宫大门内成了一小方净土。主仆采摘梅枝制作花灯之后，意犹未尽，商量着要玩捉迷藏。
芳儿和坠儿觉得此举欠妥，但为逗长久精神恍惚抑郁的皇贵妃娘娘开心，违心应下。各持扫帚清扫梅林中的积雪，腾出一块干松的土地。
制作的宫灯将昏暗的后园映得昏黄有光，白雪棉絮般落下，氛围感异常浓重。
林静照一颗死了的心被清澈的夜风浇得又活起来，在寒风中热乎乎的。
小宫女太监们若在平时岂敢跟皇贵妃娘娘这般放肆，恰好赶上元节，俱是见不到父母亲眷的可怜人，主仆尽欢，一年也就这一回。皇贵妃娘娘心善赏赐，恣意这一次也没什么。
芳儿和坠儿也不过十六七岁年龄，开始还能绷得住，见大伙兴高采烈，半推半就地加入其间。
林静照作为焦点，众人玩游戏时有意无意让着，谁不尽兴都没关系，得让皇贵妃娘娘尽兴，不能乱了礼数尊卑规矩。雪天路滑，梅干横斜瘦硬，玩的同时得保证娘娘的安全，否则一旦娘娘受了伤叫陛下知道，阖宫大祸临头。
林静照知大伙有所顾忌，主动请缨担起了抓人的角色，一条红布蒙到眼睛上。她自小习武，入宫之前也心高气傲，不愿一场游戏也被众人故意相让。
但捉迷藏终究不是真捉迷藏，众人哪敢真躲开，闹哄哄地围在皇贵妃娘娘身畔，一边护着娘娘别摔倒，一边不失时机地凑过去让娘娘捉。
游戏而已，皇宫尊卑分明，娘娘愿跟他们在上元节戏耍一番原是恩赏，下人不能真乱了规矩。娘娘展颜欢笑，便达到了游戏的目的。
死气沉闷的昭华宫欢声笑语，荡漾着银铃笑声。众人有意压抑着不敢太放肆，脸上仍有笑容，快乐轻松的空气融化冬日森寒的积雪，打入宫就没如此笑过。
雀跃的游戏氛围一定程度上纾解了众人的悲抑情绪，幽香的梅林之间充斥着“娘娘，来追我啊”的畅怀欢笑，有的年纪小的宫女险些与皇贵妃撞个满怀。
林静照蒙着红布不能视物，凭听觉抓住四下晃动的众人。忽而大家默契地安静了，无法通过声音辨认位置。她略感疑惑，叫了声“芳儿？”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碰到一人，窄窄的腰，淡淡的沉水香。她一喜，当即伸臂紧紧抱住。
“抓到你了。”
摘下红布，搂的却是圣上。

第76章
雪夜萧森，林静照展开双臂抓住一人，欣喜地抱住，“抓住你了。”
扯掉遮眼红布，圣上静穆深邃的身影却猝然撞入眼帘。
朱缙紫服碧冠道人装，褒衣博袖，肩头沾了些寒凝的霜意，如一竿萧疏的淡竹，立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
风拂梅林簌簌作响，静悄悄的梅树抖落细微雪沫，众仆婢鸦雀无声下跪，肃穆凝重。帝王突如其来的驾临如五指山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使方才欢笑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林静照的笑容顿时冻结在脸上，怔怔后退两步，一动不动。
这刹那，她也如枝头结霜的花蕊。
朱缙伸手拂去她的眉心雪，纵容她花蝴蝶般扑到他怀中的行为，冷冰冰言道：“皇贵妃好兴致，在皇宫玩这些。”
这话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褒奖。
大丫鬟芳儿和坠儿对视一眼，立即跪行上前，匍匐叩首：“陛下恕罪，今夜上元节，是奴婢们怂恿娘娘的，与娘娘无尤。”
余下众婢宦亦死死埋首，脑袋在坚硬的冻土上磕出小坑，缄默堪比风雪中凝固的石像。
林静照在他手底下纹丝不敢动，闻芳儿和坠儿主动认错，嗓音如绷紧的琴弦，壮着胆子道：“陛下，与她们无尤，是臣妾自作主张的。”
主仆相护，情意倒是十分感人。芳儿和坠儿原本是从显清宫派过去的丫鬟，完全倒戈向着昭华宫了。
朱缙峻然逡巡了一圈，语焉不详：“都是好人，偏偏朕是坏人。”
这下众人静默如哑巴。
落雪纷纷，朱缙有力地提握住林静照的腰，大步将她带离这片湿冷的梅林。他敞开玄色大氅，遮去雨雪，将她微微强制地收拢在内。
他走一步相当于她走两步，林静照脚步凌乱，费劲地跟着。
圣驾既至，这场主仆闹剧便到此为止了。
殿内，灯芯浸润在燃烧的灯油中，明亮温暖，驱散了寒夜的冷暗。
朱缙随意落座，林静照殷勤地将湿衣挂起烤干，温驯贤淑，不留痕迹地擦去自己额角不成体统的雪珠。
桌案凌乱地摆了数盏歪歪扭扭的花灯，剪刀，绸布，纸屑和香粉，方才弄的尚没来得及收拾。
林静照未料圣上忽然驾临，胡乱撤掉急于遮掩，剪刀险些划破手。她心里灌了铅的沉重，群仆僭越规矩，以下犯上，冒渎尊上，还在雪地里跪着，主人不叫起不能起，说来都是她害的。
帝王方才带她回来时略显粗暴，显然龙颜不悦。林静照唇齿张了张，视线飘忽，斟酌着措辞，绞尽脑汁。
与圣上在一起，空气中都浸满了规矩。
朱缙无意追究小节，支颐在灯下凝视林静照，她秀颊被雪寒的夜冻得苍白，比雪更潮湿，在灯下如被夕阳照红了脸，姿色可观，空灵淡雅。
方才她与下人捉迷藏，甜渍渍地笑，开怀恣意，仿佛雪地里旋转的梅花瓣，一洗往日轻靡卑弱的顺从之态，让行色匆匆的他猝然放慢了脚步，微觉心动。
他的皇贵妃真有几分容色，堪在后宫生存下去。他一开始从诏狱把她捞出来，仅当成寻找朱泓的工具，用罢即灭口，现在倒越来越能体会到她的美。
茶沸了，林静照认真斟茶，双手将茶盏献上，神色如罩了一层苍白的薄冰，赔着诚惶诚恐的小心。
“陛下请用。”
朱缙施施然接下，上上下下斜乜着她，有意或者无意，眼色细碎而清凉。
林静照遥感局促，凝神屏气，心跳几乎没了，冷汗自额头蒸发而去。
他愈看她，她越紧张。
朱缙垂下鸦睫，漫不经心吹着盏中青翠色的浮沫，角度刁钻地问：
“面纱呢？怎么不戴了。”
林静照解释：“陛下说过臣妾在宫中不必佩戴面纱。”
“朕说的是什么场合？”
他眸色化作变冷的轻烟，指节微蜷敲了下桌面，“方才有太监在吧。”
有太监在，不行吗？
林静照略感迷惑，嘴上却不敢再犟，硬着头皮颔首道：“是，臣妾晓得了。”
朱缙见她勉强答应的样子，略略不豫，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揪着面纱的事，内廷的太监即便看了她的长相，也没有机会通风报信给江浔。
当他看到她和另外的男人畅怀欢笑——哪怕那不是真正的男人，仅是太监，他心里也会滋生膈应之感，隐隐不欲留太监在昭华宫服侍。
他该是她最亲密的人才对。
她在他面前都没这样笑过，若非今夜偶然撞见，他永远见识不到她这样笑语琅然的一面。
他没见识过她笑，却被那些拥有半副男人身躯的太监见到了。
他一露面，场面似乎就少了什么。
他内心扬起一缕轻得几乎称不出重量的嫉妒，蚌中钻进了砂砾，膈应极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时无语。又似动杀心，将这些僭越犯上的奴才统统处死。
那厢林静照以为他不肯原谅自己，尝试着搭话：“陛下如何来了？刚刚传话说您不来，臣妾才没做好迎驾的准备。”
朱缙被她打断思绪，几分倦色地向后靠倒，沉沉道：“宫宴，乏得很。”
林静照察言观色，立即顺着话头往上爬，轻撩袖子露出一双柔荑来，膝跪着凑到他身畔，“臣妾来为陛下解解乏。”
指腹利索，在他太阳穴揉起来。
朱缙右眼皮剧烈一跳，浮上几分雪亮，目露凶光，本能地摘去她的手。太阳穴是何等重要穴位，落在习武之人手中，稍稍一劈使人毙命。
但她力道不轻不重，深有节律，阵阵女儿家的清爽幽芬袭来，糅合这雪的潮气，显然并无恶意。
“陛下可舒服了些？”
她问。
朱缙紧攥着拳硬生生止住了凌厉，在半空中化为绵柔，勉强接受了她的好意，将她的柔荑反握住从太阳穴摘了下来，“无妨，不牢爱妃辛劳。”
林静照只当他原谅了，温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能分忧，些微辛劳何足挂齿。”
说着还继续为他揉。
朱缙一凝，那颗琉璃般既冷且硬的心开始裂出罅隙，游移不定，敏感的神经越来越频繁地被拨动。
是他过于猜忌了，她武功早已被废黜，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哪里会藏杀招。
“爱妃贤惠。”
方才凝重的气氛，倒被她三言两语化解了。
听她适时地恳求：“陛下，可以饶恕臣妾的宫人吗？主意是臣妾出的，雪天冷，叫他们先起来。”
嗓音婉转，一滴一滴在敲击他的心弦。
原来是有求于他。
朱缙道：“好。”
跪在梅园中的众宫人没料到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宽赦，内心惴惴，俛首散去，各司其职。有圣驾在，各人比平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缄默，大气不敢喘。
林静照亦深感侥幸，圣上来得突然，稍有差池御前失仪，自己以后恩宠不保，这等逾矩之事再不敢在昭华宫上演。
外界响起一二遥远的烟火声，上元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民间的喜庆浸染了一些到宫里。
林静照凝神听了片刻烟火声，嘴边仍找不到话头和帝王说，对方也冷漠地没搭理她。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兴致不高，她最好循规蹈矩，莫喋喋不休惹他烦心。
蜡烛烧萎了，落下一小滩烛泪。
林静照拿起剪刀欲剔亮烛芯，刚触及火焰，一只颀长皦白的手便覆了上来，不轻不重，要和她共同修剪烛芯。
她诧然回头，淡淡的一点疑惑，他靠得咫尺之距，唇角险些擦过，双方干净的呼吸交织。
“陛下？”
朱缙直勾勾注视那闪烁的烛火，若无其事地道：“没事，你做你的。”
林静照噤不敢言，揣摩着这句，他为何在剔蜡时握着她的手，她还如何做事。
“嗯。”她勉强将剪刀伸向烛芯，明黄跳跃的火苗倒映在瞳孔中，不知是不是帝王过于亲近的缘故，动作晃动得极是厉害，挑了好几次竟跳不下来摧枯拉朽的小小烛芯。
朱缙那只批折的玉手不怎么使力，完全依着她的节奏走，仿佛握她才是正事，剔不剔蜡烛反倒是次要的，刻意将共剪西窗烛的过程拉长。
“陛下，臣妾没法用力了。”
林静照微微抱怨。
朱缙短暂咳了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劲头，把剪蜡烛当乐趣。终于剔掉了烛芯，西窗烛静静燃烧，他完全反扣住她的双手，埋在她的颈间潮湿地说：
“本来是不来的，但上元节阖家团圆，朕该与皇贵妃一同过。”
皇帝，是囚在龙椅上孤独的囚徒。先妣先考已然升天，他在皇宫实也是孤身一人。上次有亲人陪伴的上元节，还是在他为湘王世子时。
他这么说似乎很看重她，林静照默了默，接过这份殊荣，木讷地弯唇，“谢谢陛下。”
朱缙蹙眉，值此二人独处的调情时刻，实不愿听这些假大空话，扯扯她柔软的脸颊，“重说。”
林静照离蜡烛极近，被蜡烛烤得憋红了脸，身子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试图脱离他桎梏的范围，“多谢……君父。”
朱缙被她噎到了，无语了片刻，从比舌头和喉咙更深的地方涌起无名火陌生的冲动，恍若屑小的钩子勾刺着心脏，深深、深深地吐了口浊气。
“林静照。”
他低低唤了声她的名字，掐过她的脸颊来正面交锋，她不解何意。
“余生那么长，朕总要寻一个真正心悦之人携手。你是朕的皇贵妃，外面立你为后的呼声很高。”
他斟酌片刻，恰逢上元佳节，无妨把话点得明白些，不失高傲冰冷地垂问她，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第77章
林静照瞬间意会了他的含义，却不敢轻易接这致命的话茬儿。安知君心是黑是白，真诚邀请或是一句陷阱试探？
据她所知爹爹在朝钻营，四处拉帮结派，盼着把她这皇贵妃推上后位。
伴君如伴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吃过的亏已经够多了。
记得刚入宫那时，他敲打过要她恪守本分，安心当个天子妾。
她假装欣然，滴水不漏地答道：“猥蒙圣眷，若臣妾能登临后位，自然是无上荣幸。但……”
朱缙目色透着些温，示意在听。
她遂窃窃敲打道：“但陛下见过囚徒一样的皇后吗？”
昭华宫铜墙铁壁打造，完全是诏狱的翻版。警跸日夜巡逻，锦衣卫在外镇守，大门常年锁死，她名义上是皇贵妃，实则没有半点自由，事事处处需要报备，比之诏狱的囚徒有过之无不及。
朱缙闻此，淡淡剜了她一眼，“那爱妃想如何？”
林静照被他气场所慑，凛然，但既说出来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遂迎着他雪寒的目光艰难地继续：“陛下起码放臣妾见父亲和哥哥，把江杳的身份还给臣妾，臣妾才能当皇后。”
朱缙不耐烦听她这些，被扫了清兴，满腔柔情化为冰冷，长眸层层被黑暗所吞噬，沉默地折射着雪的寒光。
“好像不是朕求皇贵妃吧，”
他清醒得可怕，直接对她说，“皇贵妃如果这么多要求的话，当朕没说。”
她当不当皇后，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今晚一问，原是看在她多年苦熬的份上，赏赐给她小小慰藉，是他慈悲大发向下包容，而非恳求。
将她推上皇后之位，他反倒多了许多麻烦。首先就是科道言官叽叽喳喳的说教，其次她为皇后不可能时时遮面，得考虑她的身世问题。她身为皇后，还需赐她嫡长子，以后为太子……条条框框，莫如她现在这般安安静静锁在宫门里，完全任他掌控。
放她自由，那绝不可能。
林静照试出帝王的口风，不感悲哀，反有种尘埃落定之感。揣摩到他谜一样的心思，能更好地应对他的拷问。
“那余生那么长，陛下必能寻到真正心悦之人携手。臣妾愿祝您一臂之力，退居幕后，侍奉您和新任皇后娘娘。”
一句话，将她和他泾渭分明地划开，亦无形中拒绝了皇后之位。
朱缙呼吸续缓，酝酿着，如中败絮。笼罩着氤氲，不复方才的平和。
良久，他沉沉道，“你说的是。”
“你的身份最高也就是皇贵妃了。”
待寻到了朱泓，她还会被打回诏狱去。区区罪奴不配为他绵延皇嗣，亦不配长久伴驾左右。方才是他白费口舌，多此一举。
气氛凝结到了冰点，殿内比殿外还寒。烛芯方才没剪好，黑暗弥漫在华丽的金锁窗之内。
林静照敏感察觉了他的波动，再继续说恐惹祸上身，犹豫片刻，扯了扯他的衣袖，道：“陛下……”
朱缙嗯了声尾音微翘，以为她要央求自己，依旧正襟危坐着，有意冷着她。
他神色如恒，拿乔着姿态，正欲拿皇后之位为难她，却听她道：“臣妾会演好陛下的皇贵妃，帮您修剪文武群臣，直到分离的那日，以答陛下不弃之恩。”
俄顷之间，朱缙眼皮剧烈跳动了下，深深不快。
分离，她竟还想着分离。
实不相瞒他驾崩西去，也会先杀了她殉葬。
演？又什么叫演呢？
冷笑一时齐齐涌上内心，他不欲再和她多言，没有半分征兆地揽过她的后脑勺决然吻住。
林静照呼吸骤滞，如堕棉絮，惊呼了声，双手撑在身前本能地推开他。这轻微的反抗却激起千层浪，遭到对方愈加残酷无情的制衡。
他素来是这样想要就要的。
朱缙臂间虾青色的脉管清晰可见，牢牢掐着她水葱的腰，将她逼至角落，用最直接的方式占有她。
林静照死灰色的面颊，无瑕喘息，苦苦支撑，妄图用顺从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敦伦。然帝王的冷酷意志丝毫不动摇，久久风涛颠摇。
吻后，朱缙随手折下枝梅令她横衔在嘴里，冷冷道：“不要说话。”
林静照如一面寂寞的镜，呆呆衔着梅枝，错愕不尽。
梅枝铁干铜皮，零零星星长着花骨朵，挂着透明的冰晶，乃是方才刚刚采摘插在瓶中的，散着幽芬。
她被迫衔枝，岂敢吐掉，愀然轻皱眉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朱缙意犹未尽地摩挲她的墨发，似怜似厌，满意她这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安静的美人，最好了。
二人共同浸染了梅香，香气飘忽若嫩寒清晓，牵动着心房。
朱缙三下两下除去林静照的衣裳，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丢去，多少挟着报复。
席间，时起时伏的风暴折磨得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一只秀丽的手挣着欲爬出床帐，却被毫不留情地拽回。
林静照如堕深渊之中，嘴里衔着梅枝哭喊不出，痛楚翻倍。
朱缙覆于她身上，将她两只手腕一左一右压于枕畔两侧扣住，俯身打开她，迫使她心无旁骛只能有他，梅枝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唯一物件。
她躲避地阖上双目，极度后悔方才不知死活地试探他，被他灼热的逼视吓醒，“睁开眼睛，看着朕。”
她瑟瑟，嘴里发出呜呜之声，横咬的梅枝沾了晶莹险些掉下来。
从前侍寝时，他一直是容她熄烛闭眼睛的。
朱缙觉得自己过于宽容了，以至于她现在不分天高地厚，枉顾君臣之别。他要她睁着眼睛，好好看清枕畔人是谁。
他以下巴轻摩她的额头，“你听话，别让朕说第二遍。”
林静照徒然睁着圆圆的泪眼，尽皆凛遵，对他的骇惧一层深似一层。
如果是陆云铮，她坚韧地会与其搏斗到底。可眼前的帝王，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地位，她的任何反抗都会被视为大不敬，招致更峻厉严酷的惩罚。
无能为力。
唯有逆来顺受，希冀这过程快点过去。
芳儿和坠儿等人早已烧好热水，敬事房的太监在外记录，殿内阵阵传来皇贵妃娘娘惨淡微弱、沙哑绝望的鸣叫，似坟墓边濒死的狐狸。
不知皇贵妃娘娘什么毛病，每次承受雨露皆这般惨状，叫得那么厉害。
这万众瞩目的上元节，陛下撂下群宾来寻娘娘，娘娘在后宫专房专宠，旁人几辈子望尘莫及的福气，娘娘总表现得勉为其难似的。
众人心中闪着疑惑，表面上俛首缄默。微黄的光线透过金锁窗泄在青砖雪地上，徒然光亮，感受不到半丝温暖。
主子一旦叫水，奴才便鱼贯入内侍奉。每叫一次水，敬事房在纸簿上多记一次，皇贵妃的雨露多一层。
纸簿记录各宫娘娘的侍寝之事，以便有孕时确保皇子女血统的纯洁。而今，形同废物，后宫有恩宠的嫔妃仅皇贵妃一人，本该琳琅满目的纸簿通篇写满了皇贵妃的名字。
其它嫔妃哪怕是先皇后，都一次未能侍寝过。陛下是道教中人，清心寡欲，后宫形同虚设，唯独对皇贵妃娘娘青睐有加。
敬事房宦官禁不住叹息，陛下一月进十次后宫，倒有十次皆在皇贵妃娘娘这儿，不侍寝也在昭华宫，陪皇贵妃下棋午睡品茶，堪称一生一世一双人。皇贵妃如此隆宠，偏偏无法诞育皇嗣，当真天意弄人。
花无百日红，陛下毕竟需要皇子皇女开枝散叶，皇贵妃娘娘若不能生育，恩宠再是优渥，恐怕也很快会被新人取代。
这夜共叫了七次水，皇贵妃凄婉欲绝的鸣声直至天明，到最后已然喑哑叫不出声，被索取干净，昭华宫中充斥着静如死水的窒闷。
半夜芳儿和坠儿进去为皇贵妃清洗时，皇贵妃如遍体鳞伤的雀儿，吞声饮泣，发丝凌乱不堪，药物一次次地涂抹在雪肌上却无济于事。
这是圣上和皇贵妃娘娘之间的事，寻常人等不敢多看，小心被剜了眼睛。
宫女太监们熬了整宿，并无抱怨，一来奴才侍奉主子是应该应分的，二来娘娘倍受宠幸，她们也有翻倍的赏银和赏物拿，多攒些钱，到二十五岁出宫时便能多贴补些家用。
侍奉盛宠优渥的皇贵妃娘娘，总比侍奉其他冷宫妃子能捞的油水多。她们是盼望自家主子得宠的，圣驾每至她们比皇贵妃娘娘更欢喜。
清晨，圣上一身缟素太极道衣，在榻边饮茶边静谧无声地批阅内阁的票拟。娘娘则近似昏迷地埋在圣上怀中，长睫微作翕动，脖颈瘢痕累累，疲惫已达极点，似一朵凋零殆尽的花。
宫女进入轻手轻脚的，圣上吩咐过不准吵醒皇贵妃娘娘。近来圣上临幸娘娘后每每不提前走，清晨都要留下和娘娘用过早膳乃至于午膳再走。
皇贵妃的恩宠愈隆了，无数羡慕的目光投在她身上，昭华宫焕然若金屋。
天下女子那么多，皇贵妃偏偏是被选中的那个，一力承受圣上全部的恩宠，要说被人羡慕也真羡慕，要说辛苦也真辛苦。
林静照昏昏沉沉睡着，精神绷着弦，睡得时间越长越疲惫，千钧巨石碾压着四肢百骸，丝丝疼意。
她以前还骗自己是与陆云铮，以度过漫漫长夜，自从被他在城墙上威逼胁迫过一次后，再不敢作此偷天换日的妄想。
沉水糅杂龙脑香的幽芬始终萦绕鼻尖，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正躺在皇帝怀中，皇帝始终留在这儿。
朱缙不冷不热道：“醒了？”

第78章
林静照本自迷糊着，闻他的嗓音，本能地悚栗，几乎一刹那清醒。
她困难地欲起身却被皇帝按倒，没支撑住，一滩烂泥靠在他怀中，罗裳挨蹭，亲密无间。
昨晚叼过的梅枝被凌乱地丢在枕畔，花叶蔫软枯萎，残褪着欢愉的痕迹。
“臣妾……”
她徒然张了张喉咙，发现哑了，唇角浮起了一层干白的死皮。
朱缙泰然旁观她的窘迫，待她挣扎够了，才唤人拿来清茶，小口小口喂她，“张嘴。”
林静照呈微微倾斜的姿态，被他托着脖颈，甜白釉的杯缘递入口中。清澈的茶水降温了喉咙，也降温了一整夜的郁燥，她唇间潮润，示意够了。
朱缙以帕擦她唇角的水渍，轻绕着她肩腰，顺便揉揉她惺忪凌乱的脑袋。
林静照窃窃瞧他一身素洁的道家装束，长发半披，弥漫着仙道隐逸之气，如在道观静摄，显然他从昨晚来了昭华宫就没离开过。
从前也有次她生病在家，陆云铮冒雪前来探望，守在她榻边，递药喂水。而今斯景似曾相识，斯人却已沦为泉下一骸骨。
想起朱缙正在身畔，她漫游的思绪忽遭雷劈，忙收慑心神，咽泪装欢，“陛下一直陪着臣妾吗？”
“嗯。”朱缙眺了眼殿外午牌已过的太阳，似并未发觉她方才的出神，“谁料皇贵妃睡这么久，午膳已然错过了。”
林静照颔首认错道：“臣妾有罪，陛下该早点叫的。”
“你岂知朕没有叫过？”他半真半假，墨眉微蹙，“也得叫得醒才行。”
或许恍惚了，他这话竟给人温和的错觉，帝王不是帝王了。
林静照理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辩驳。为人妾妃该先起来服侍君王，没有反过来让君王叫早的道理。琢磨着他心情尚可，便没跪叩认错。
“臣妾以后一定注意。”
冬日午后暖晒的阳光透过花菱窗映进来，檐角听风，彩画贴金，雄伟奇丽，古重的浓红，庄严又不失玲珑剔透，弥漫着天然的木香。
林静照趿鞋下地，请皇帝到铜镜前，拟为他戴冠束发。朱缙却反使她坐在了圆凳上，双手好整以暇地摁在她肩头。
她无所适从，“陛下要为臣妾上妆？”
朱缙长指拨了下她的耳珰，“坐着。”
他俯身凝注铜镜中的她，神情专注，从妆奁中拿出两支点翠钗子插在她发髻中，指腹轻捻她染过胭脂的檀唇。
林静照酥痹犹如过电，脑海闪过昨夜她双膝挂在他腰上的画面，一阵极度的耻辱袭过，难忍地道：“陛下。臣妾的妆都花了。”
朱缙的笔轻飘飘地擦了下她脸，“爱妃颊不画而红，倒省了胭脂。”
他凑近，在颈边投下凉净的呼吸，侧着视线，有意无意窥探着她的表情。
林静照呼吸一窒，眼皮短暂颤抖了下，躲避地垂下了头，冻结成木雕。
朱缙捏住她下巴，含有告诫：“躲什么。”
她被固定住，欲语还休，缓缓抬起眼帘，“天颜咫尺，臣妾岂能不怕。”
朱缙道：“那就把朕当成你夫婿。”
林静照驳道：“臣妾只是您的一个妾，连卑贱的蒲草都不如，由您掌握着生杀予夺，也配把您当成夫婿？”
她语锋隐隐带刺，平和的氛围增进了她的勇气，一时控制不住。
气氛变了。
这话明显有赌气的成分。
朱缙未曾否认，换了个姿势，目色如下完雪透亮的天，缓缓道：
“爱妃这是怪朕没给你皇后之位了。”
林静照道：“臣妾不敢。”
如果当囚徒一样的皇后，仅仅是虚名，她宁愿不做。
同样，她也不会生下嫡长的皇嗣。
“臣妾可以做皇后，余生好好陪伴您，要求是您高抬贵手，把属于臣妾的身世姓名还给我，让臣妾得以出宫，与父亲兄长团圆。”
朱缙无动于衷，只冷硬握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如沉重的枷锁，“那朕宁愿把你放在后宫。”
她不让步，他也不会让步。
起码囚禁她这件事，是他的底线。
林静照无话可说。
帝王锐利的精光从黑眸射出，面对面与她相对，永远那么顽固，守旧，压死人沉甸甸的大山。
林静照知道，自己无力翻盘。
她动了动，试图活跃这气氛，双手被他禁锢着根本抽不出去。
“陛下……”
朱缙冷不丁施力猛拽了下，使她完全撞在他怀里。她脑袋嗡嗡作响，这才惊恐地发觉事情远远没结束。他雪浪翻腾，轻拂过她的纤颈，隐隐蕴了丝光芒，“再敢提一次出宫，朕就掐死你。”
林静照怔怔，色若死灰，眼眶中的泪水颤抖着，良久，深处才飘过一缕恐惧，哭也哭不出来。
朱缙无情地拍了拍她的脸颊，比平时要重，那帝王万仞高山般恐怖的威压比平日更甚，宛若千钧黑石，让她相信他本来是要打耳光的。
她心跳几乎没了。
空气沉滞，檐角鸦雀也寒噤了。
她的手腕被他掐着，隐约地勾连，听得见彼此脉搏，时间愈加难熬。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缙漫不经心地抚摩她钗子上的粼粼春水波纹绉，揭过这一篇。
“上了妆，朕都不好吻你了。”
他垂首在她墨发间落下几记蜻蜓点水的吻，吻痕冰冷没多少爱意，倒像给收藏品印戳。
林静照身形微僵，下颚紧绷，像溺水的鱼儿，又像柔弱无害的绵羊。
朱缙吻了两下，倒抽口气，克制着。
感觉又来了，但他终是不能再把她抱回床榻。
她是他的玩物，却非要做个有尊严的玩物。
林静照恍惚地摸着鬓间的点翠钗环，极其缓慢，心泉冻结，“多谢陛下为臣妾簪钗。”
“不必老谢朕。”
庄重的声音半是命令。
她唔了声，谢也不能谢。
朱缙斟酌了会儿，谢他莫如抱他。
她昨晚张臂花蝴蝶般扑到他怀中，一瞬间给人的冲击极大，那种新奇感和心动感比榻笫间更悸动。
可惜她清醒时，不会那样。
顿了顿，遥感不合时宜，他拿起桌上眉铅，道：“抬首，朕为卿画眉。”
林静照被他轻捏着下颌，仰起面孔，丰肌清骨完全置于他眉铅之下。
朱缙一笔笔将她纤细的眉画上黛色，明窗暖镜，恬静又迷蒙。
一时间二人仿佛褪去了君臣关系，回到了湘王府。他是那个偏居一隅的少年湘王，她是刚过门的湘王妃。
可惜，她神色拘忌若囚徒，他动作冷淡似狱吏，虽是温馨的场面无半分温馨之感。
“好了。”
妆罢，他打破这静寂。
林静照抚颊对向铜镜，白描的眉形在雪肌上弯出一道漂亮的曲线，似垂柳晚风前，干净利落，高洁如月，他第一次画眉竟画得这样好。
万花丛中过，他定然给许多后妃画过眉，闺房意趣，才练出这样娴熟的技巧。她余悸未消，他的恩宠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她不太想争了。
朱缙看透了她的想法，“朕只为你画过眉。”
林静照侧头讶了讶，十分不信，嗓子里发出温吞犹疑的嗯。宁愿沉默，微微暗了神色，不敢直视他的天颜。
朱缙注视着她秀致的眉尾，稚嫩的青黛色，嫩寒初试杏花衫，姿近天然是美人。无数个搂着她入眠的长夜里，他瞥着枕畔的她的眉形，在心里预演这场景，因而眉铅真正落下去时，炉火纯青。
他居高而立抚挲她的脸颊，沐浴在暖而不晒的冬阳中，命令道：
“林静照，对朕笑。”
林静照一愣，随即依言：“是。”
她冲着他一个大大柔美的笑，斜倚在他腰间，像昨夜那样张开双臂搂着他，如柔弱无根的菟丝花草，黏黏腻腻，只能在这冬光里依附乔木生存。方才的龃龉，烟消云散了。
她晓得自己走在悬崖钢丝之上，面临深渊，虽步步谨慎小心，不一定能在这深宫中博得生的空间。
朱缙深沉阖目，将这笑记下。
只要她的人永远在怀中，心在不在也无所谓。
……
后宫不太平，前朝亦波涛汹涌。
年后，朝廷闹得个人仰马翻。
公卿百僚苦江家父子久矣，攒积了一年的不满情绪在上元节后大爆发。以翰林顾淮为首，群臣联名向君王递奏折，声讨江阁老种种龌龊勾当。
顾淮深知江家父子有皇贵妃做靠山，若不能咬中死穴一击毙命，必将承受十倍百倍的报复。
圣上最忌讳的底线进行攻击——专权。君父不怕臣子贪，不怕臣子恶，独独忌讳专权。凡一树独大者皆不得好死，譬如从前的首辅陆云铮，立过的赫赫功劳被一笔抹杀。
顾淮怀着十万分的勇气，针对圣上的痛处和江浔父子的弱点，上折向江氏父子开炮，誓要为家国铲除毒瘤。
弹章写的极尽血泪，用词辛辣，淋漓痛快不留情面，以血书写成的“死劾”。
他将一切真相血淋淋地披露给丹鼎香烟中的君父，首先，司礼监被安插了江浔的耳目，上有所旨，下必定有人先行通风报信。
二者，科道言官存在不少江浔的耳目，如霉瘢渗入墙壁，使“天子之耳目”的言官队伍不再纯洁，沦为江浔的爪牙。
三者，由于圣上专摄斋醮，江浔靠谄媚欺上瞒下，使首辅的权力史无前例地扩大。臣僚百官的奏折，先送江浔阅过然后入御，使江浔有机会剔除对自己不利的奏折，蒙蔽圣目，粉饰太平。
江浔一贼臣，弄得天下生灵涂炭，朝政乌烟瘴气，当诛必诛。若圣上对如此贼臣置若罔闻，恐断送了大明泱泱数百年的江山基业。

第79章
顾淮声嘶力竭饱含血泪的控诉，是抨击在死气沉沉朝廷上空的一记劈雷，振聋发聩，誓与江氏奸佞势不两立。
江浔已成气候，盘根错节党羽甚多，经历多少风高浪涌而纹丝不动。满朝畏惧其淫威，唯唯诺诺，缄默如鹌鹑。唯顾淮勇敢站出，将江阁老的柔奸本色无情揭露，实难能可贵。
顾淮振臂一呼，应者如云。朝中长期受江浔父子勒索压抑的士大夫纷纷揭竿而起，力挺顾淮，笔杀江浔。
这次，以血泪写成的弹章终冲破江党的乌云，直达天听。
顾淮条条列出江浔父子的罪名，包括卖官鬻爵、扰乱边防、侵吞民脂民膏，证据确凿，堪杀堪诛，正中靶心。
如此罪名，神仙也难保。
江璟元闻讯惊慌失措，他们暗中买通了六部核心官员，将内阁牢牢掌控，焉能被一个小人物顾淮绊倒？
关键是朝中支持顾淮的人太多了，一呼百应，闹得沸沸扬扬，弹章如雪片。江氏安插在司礼监的人没能拦住，圣上指名道姓要问责江氏，抄家灭门之祸在即，如何是好？
江璟元匆匆寻江浔商量对策，后者正伏首书案前，咬紧牙关，紧握狼毫，在青藤纸上一笔一划誊抄着青词。
“爹爹，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写青词？”
江璟元脖子粗红，青筋暴起，“爹爹可看见顾淮那厮的弹章了？”
江浔沉默，额现冷汗，兢兢业业坚持着写完了整篇青词，未敢流露半丝敷衍亵慢之意。将青词仔细叠好后，擦擦额前汗渍，才道：“慌什么。”
慌什么？
利刃抵喉，如何能不慌张。
事实上，江璟元看出爹爹江浔内心不如表面那般镇定，鼻翼也在微小地翕动，透露着慌张。
“爹爹，我们得尽快反击啊！”
“怎么反击？”
江浔仿佛听到了覆灭的第一声丧钟，无能为力，柔懦的老态布满了褶皱，“这些年为了复活你妹妹，试了不少偏方怪方，民脂民膏已吞，心黑手硬之事已做，铁证如山，我们确实是祸国殃民的罪人，愧对黎元。如今旁人孤注一掷地死劾我们，除了认罪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江璟元怔然陷入绝望，知爹爹温吞，未料到如此温吞，在生死关头选择束手待毙，连困兽之斗都不做。
“爹爹的意思是江氏等着抄家砍头了？”
江浔不理，自顾自起身，颤颤巍巍朝九重宫阙的方向跪地三叩首，动作缓慢而虔诚。六十多岁的年迈衰翁，枯朽之身，风中残烛。
“我们的命运，捏在君父手中。”
“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命运，同样捏在君父手中。”
“君父是君，亦是我等的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江浔一字一句说。
“君父君父，您就知道君父，每日像孝子一样侍奉君父，可曾惦记过您的儿子和女儿？”
江璟元绷出一丝凶狠的泪水，如哀凉困兽大吼了声，恨意凛然，从未如此憎过父亲的懦弱。
父亲脑子里只有官场，妹妹就是因为他的忽视而误嫁中山狼，最终红颜早逝的。
父子俩相对沉默。
片刻，江璟元又回过神来，仿佛领悟到了什么。
“爹爹是说，只要君父还没下令，我们还有挽救的余地？”
江浔老态龙钟，阖目，算是默认了。
“我们等圣上的旨意。”
江璟元道：“爹爹别抱幻想，司礼监那边的人拦不住顾淮的血书，血书已直递御案，圣上很快就会有所处置了。”
“为父自然明白。”
江浔语气微重，“厂卫手眼通天，你们以为圣上不知道我等种种欺诞不忠之事？圣上若要处置江家早处置了，哪用等到顾淮那厮告御状。”
江璟元闻言在理，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汗流唰唰，内心如热锅上的蚂蚁，蒸得四肢百骸难受。
“那……圣上会降下什么旨意？”
“我等不敢揣测圣意。”
江浔如老衲念佛。
可以确定的是，圣上不需要多精明、多正义的臣子，更不需要揭竿而起、动不动就闹事的臣子。
圣上需要的是像狗一样听话的臣子，能自愿戴上傀儡线，充当木偶，能代替他掌控内阁。
多年来，江浔这老狗的角色没变过，圣上用得顺手，对家狗尚有几分感情，何况对人？
顾淮气势汹汹地告御状，虽闹得沸沸扬扬，赢面却并不大。
江璟元明白父亲的意思了——这是赌圣上的心，赌圣上不会惩罚江氏。
此举未免过于冒险。
以暴制暴，才能稳胜不败。
但话又说回来，谁能制得过圣上。天底下黑吃黑，谁又能越过圣上去。
“爹爹，江家……会平安无事吗？”
江璟元几近崩溃，抱头失魂落魄。
江浔缓慢地瞥了眼儿子，混浊的老目透着昏聩。单单拼圣恩，他也没把握。毕竟君心叵测，顾淮等人采用了最激烈最辛辣的死劾，圣上从前就冷血无情杀了陆云铮，这回也有可能对江家下杀手。
但他从顾淮的弹章中，发现了一个致命漏洞。
这个漏洞，恰恰能救他们，是圣上绝对不会容忍的。
因而，他们能死中得脱。
永远记得，圣上是妻控也是权控。
控妻，更控权。
……
顾淮犀利狠辣的血书递上去，人人皆等江氏父子的末日。
出乎意料的是，圣上并未惩戒江浔父子。
至于原因，是顾淮自己蠢不可及。
顾淮的弹章前半截气势萧森，直指权奸，证据确凿，说得很好，甚有赢面。
后半截却忽然把矛头转向了皇贵妃，充满了说教意味，烟道皇贵妃林静照乃龙虎山修炼的术士，来路不明，陛下沉溺女色，应该废黜皇贵妃，恢复视朝。皇贵妃不宜诞育后嗣，不宜为太子之母，更不堪为国母。
弹章更提及，当年先太子因战乱莫名消失，或许还存在世上。陛下应该找到先太子，尽奉养之责。先太子朱泓殿下才是名正言顺的王朝继承人，若朱泓还活着，根本轮不到今上当皇帝。
皇贵妃，先太子。
顾淮不知死活地将圣上的禁忌踩了个遍，生生把必胜之局演成了必输之局。
圣上有两条底线，一是妻控，凡涉及皇贵妃之事，必无条件偏袒皇贵妃。二是权控，圣上由藩国入主，非正式皇太子，皇位继承存在一定程度的模糊地带，先太子的事是绝对禁忌。
多年来言官叽叽喳喳，有谴责妖妃的，有抨击修道的，独独无人敢越雷池提及先太子的事。
谁提了，便是找死。
江浔的门生徐青山震愕，顾淮疯了，居然敢说让圣上奉养先太子，是不是也得把皇位让回去？
顾淮将这样的奏章递上去，等于洗干净脖子挨宰，圣上的屠刀焉会留情。
结果果然不出所料，顾淮被打入诏狱。陛下的批语是“逼君不已，意欲何为”，令厂卫严酷拷问出幕后指使。
顾淮算是废了。
顾淮的血书被严格保密，泄露者斩。
顾淮倒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早知江氏权奸树大，早早告别妻子和孩儿，写下遗书，将老母托付亲朋奉养，毅然入诏狱，大义凛然，坦然熬受重刑。
他抱绝路走到底，坚决与妖妃奸相作斗争，九死其犹未悔。
……
江浔早年间家境贫寒，祖辈辛辛苦苦托举，才养出他一个进士郎。
二十几岁进入官场，江浔因为家世寒酸承受了莫大的屈辱和嘲讽，该得到的奖赏半点没拿到，不该背的黑锅却统统由他背。多年来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数次面临抄家灭族之祸。
水深火热的磨炼下，江浔渐渐适应了官场那套恶心的应酬，良知一点点被磨灭，晓得政治是不能弃权的游戏，无论如何也要走到黑。
活到最后的，不一定是为国为民的清正好官，倒有可能是无恶不作的奸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谶言，有时也会失灵。
穷酸带来的自卑感在成年后仍难以消弭，伴随江浔的一生。
进入朝廷核心之后，江浔靠卖官鬻爵积累起巨大的财富，给自己足够安全感的同时，也荫蔽了家人。
他有一儿一女，江璟元和江杳，都是亡妻给他留下的心头肉。他自己穷酸些无所谓，必须要让儿女过上好日子。
但他从没有过夺权的念头。
他没有陆云铮那等志向，妄想驾驭君王，或规训谁当个盛世明君。
他的心很小，只想经营好自己的家。
多年的宦海沉浮使他拎得清，比陆云铮的头脑更清醒，他就是个臣子，君主豢养的家犬一样，该侍奉的是君父，该对付的是同僚，该搜刮的是百姓。
只要对君王绝对的忠心，赢得君王的庇护，任何鼠辈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众臣指责他蒙蔽君心，堵塞言路，可君王要专摄斋醮，堆叠成山的奏折大多是无意义的，他帮君王滤掉无意义的，使君王的批阅更切中肯綮，原是在履行首辅的职责，原是在做好事。
朝臣羡妒他的权势，认定他是柔奸，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江浔携子江璟元往显清宫拜见君王，羽衣黄冠，佩戴白桃香叶冠。
炼丹炉的重重烟雾中，钟磬音不绝。群鹤集绕，幡旗飘飘，旭日之华灼灼，若神灵翩然而下。自从圣上移跸深宫、躬尚玄修后，历代皇帝的乾清宫便被荒废，这里成为权利漩涡的中心。
江浔仰面头顶磅礴硕大的宫宇，诚惶诚恐，准备接受道君的拷问。
江璟元看了看父亲，亦是沉默。
“走吧。”
这一关是必过的。

第80章
斋戒香室，篆烟细细，侧室前立着一座掐丝仙鹤屏风，以眀纸裱糊，似隔非隔，似断非断，似暗非暗，似眀非明，远远能眺见屏风后朦胧的人物身影。
江浔和江璟元父子不敢在天子居所东张西望，穿戴齐整官服，顶礼膜拜。
“微臣叩见陛下。”
他们是来主动请罪的，准备充足，针对顾淮弹章中的种种罪名，提前拟好了说辞，逐条向君王陈辩。
江浔抚膺流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神色涂满了愧悔和惶恐。他一条老狗死不足惜，使尊者动怒是大大的不值。
青纱后的皇帝似真似幻，浩渺玄极。
天威在上，半人半仙，像个谜。
江璟元牢记父亲的教诲，该认罪时认罪该服软时服软，随父亲一起伏跪在地，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
父子俩记着顾淮的前车之鉴，决计不敢提先太子的事。卑渺如蚁，柔媚如狗，但求君父开恩。
朱缙却还是发作了，问罪道：“之前提点过阁老，阁老是把朕的叮嘱当耳边风吗？”
江浔一急，苦肉计失效，心脏突突。
欲寻辩解之辞，口干舌燥。
既然那些贪赃不法之事做了，在君王面前唯一的出路就是承认，否则越描越黑，反引起君王更深的厌恶。
“老臣，知罪——”
江璟元年轻耐不住心性，欲开口辩解，被江浔一记眼色堵回去。
江浔自顾自地，厚脸皮摆出哭天抹泪的衰样子，脸覆阴云，对君王哭诉宦海多年的艰难，“老臣知罪无可恕，求陛下允许老臣辞去官职，致仕归乡。君王大恩，老臣唯有来世再报。”
这话可进可退，可刚可柔，既以卑婉姿态向君王示弱，又不动声色强调了自己的立场。
他要致仕。如果陛下偏信顾淮等人，他这条好用的老狗便退出。他侍奉陛下日久，君臣磨合到了最好的状态，他是最懂君心的人。旁人未必有他这般忠诚，有他顺手。
君臣双方看似一强一弱，实则隐隐形成了对峙。圣上看似地位遥遥高于江浔，反受江浔拿捏。
江浔不是一味柔媚，圣上也不是一味刚强。圣上需要一条好狗，除了江浔外，暂时找不到更好的人选。是以江浔敢有勇气提出致仕，要挟圣上。
“阁老，适可而止。”
良久，朱缙给出一句。
江浔悸然，心知肚明自己在演戏，敛容收泪，以微微示弱的语气给自己台阶下：“此番原是微臣失察，下属官员犯下种种罪过，引得群臣弹劾。”
青纱后的君王道：“仅仅是失察吗。”
江浔再度含泪卑微地强调：“求圣上允许老臣致仕。”
朱缙冰冷一叹：“江阁老这话言不由衷。”
“上次说要帮你找女儿，朕还记得。凭你如今的表现，还找吗？”
江浔闻女儿二字，仿佛一下子被掐住软肋，混浊的瞳孔陡然清醒起来，手臂痉挛地剧颤，方才的淡定荡然无存。
他可以致仕离开朝廷，却不能不找女儿。
君王躬身修习道家方术多年，神异之体，有仙术，能穷尽碧落下黄泉，带回亡故之人的魂魄。这件事被淡忘了许久，本以为没指望了，没想到再度被提起。
他被官场痰迷心窍，对故去的女儿深深愧悔，“陛下，微臣……”
朱缙敲了下磬。
珰的一声清响，明纸裱糊的屏风后出现了一道婉约窈窕的剪影，似明似暗，朦胧如幻，极为熟悉，越来越清晰，依稀是江杳生前的样子。
这场景宛若奇迹，令人难以置信。
江浔呼吸凝窒，刹那间脑子白茫茫一片空白。
连一贯玩世不恭的江璟元也看呆了，两片灰淡的嘴唇翕动着，难以置信地道：“杳杳。”
天上的英灵下来了。
屏风后确实是杳杳，甚至比杳杳生前更像杳杳。
膏烛恍惚，恍惚之间宛若黄泉相见。
但仅仅眨眼的工夫，杳杳的剪影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屏风亦随之黯淡。
“朕可有骗你？”
朱缙问。
江浔喉咙酸哽，无所适从，震惊大于悲伤，欢喜胜过了其他一切感受。道家神术竟真能召唤亡魂，若非忌惮在天子殿中不能失仪，他早抑制不住滔天思念上前抱住女儿的魂魄。
阴阳两隔，他想女儿想得好苦。
他心神被搅得混浊，方才那一点和君王周旋的狡猾心思，被冲得烟消云散。
“陛下，求陛下再施展神术！”
素来稳重的江浔几分失态地恳求着，目光恋恋瞧着那面屏风，焦灼着不忍走，仿佛蜡烛再亮起来时，女儿杳杳还能再回来。
江璟元亦被此神奇之事慑服，面色灰淡，磕头如捣蒜，期盼再见妹妹一面。
困于死去的亲人，他们唯有恳求君王，无任何还手之力。
皇帝却无情地请江浔父子出去。
看女儿可以，只能看一眼。
和君王的对峙中，本来江浔老奸巨猾占据上风，因为杳杳的出现，情势急转直下，胜势被君王牢牢操控。
……
江浔和江璟元完全退下后，林静照缓缓从殿后挪出，一身轻烟似雾的薄荷软烟罗梨花裙，撩袍，跪于君王面前。
“陛下。”
朱缙临于窗前，微淡的天光从穹顶伸出撒落，负手而立，“方才做得很好。”
林静照温润秀洁中略微文弱苍白，低低道：“为陛下效劳，是臣妾的本分。”
二人视线在半空中淡淡碰撞，心照不宣，达成了默契。
江浔翅膀渐渐变硬，必须有一根傀儡线拴在他腿上，以达到制衡的目的。
江氏父子的弱点是江杳这个死去的女儿，林静照正好生着一张与江杳酷肖的脸，方才便坐在屏风后，朦朦胧胧似是非是，让江浔误以为亡魂重返人间。
江浔当然可以选择继续和皇权对着干，他忠贞怯懦还有用武之地，皇帝或许杀不了他，但今后他休想再与“死去”的女儿见面，因为“复活”亡魂这项神术只有圣上会。
江浔一定会受拿捏。
他有官瘾病，但同时他也是个极重亲情之人。
江璟元和江杳是亡妻留给他的一双儿女，寒酸的他最初踏上仕途，为的其实是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爱妻病故，江浔表面平静，暗地里不声不响地悲痛，这一悲痛就是三十年，未曾再娶妻，身畔仅留个冯姨娘当女主人。
杳杳大婚时，能嫁予心爱的男子陆云铮，江浔很高兴，以为女儿今生有了幸福归宿。
后杳杳长期遭受陆云铮的欺凌囚禁，终走上了绝路，自己吊死了自己，死得那样惨，江浔愧悔入魔，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将陆云铮挫骨扬灰的。
杳杳……他这做父亲的没能及早识清中山狼，终是辜负了女儿。
圣上平复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如何不叫他服服帖帖，将圣上真正当成造物主的君父来膜拜。
林静照早已忘了她是江杳，她现在只是帝王的妃子，但教帝王有所命，可以毫不犹豫地充当刀刃，哪怕磨刀霍霍对向自己的亲爹。
她内心乐于做这件事，父亲独揽大权，在官场屡屡犯忌讳，道观中君王冷眼旁观，已引起一定程度上猜忌。拴一根线在江浔腿上，使他飞不太高，免得跌下来摔成肉酱。
冬残春始，风息是温驯的。
古老肃穆的梁柱使殿内弥漫着死寂的阴影，侥幸映入的光也被切割成条条窗栅的形状。
销金兽威武优美，正襟危坐在汉白玉座台上，空腹中焚燃沉水木，袅袅吞云吐雾。
朱缙坐在龙椅上，向她招了下手。
林静照敛了敛视线，步步挪过去。
他道：“跪朕旁边来。”
林静照依言，面孔刚好到他膝盖的位置，高大台基冰凉的寒气渗入膝盖，上半身依旧凛然维持着直挺，仰面静聆神命，大明江山唯一的神明。
朱缙伸手摩挲着她清嫩的面颊，奖赏笼中鸟，糅杂一缕缕温情的味道。
林静照知趣地贴着他的手，神色沉湎，上半身完全伏在了他膝上。
“宫中女子过得苦，朕知道。瞧江阁老疼爱你的模样，恐怕不情愿送你入宫吧？”
他五根手指轻穿插在她墨发间，只似闲话家常，语气恍若很温柔。
她曾经入宫服侍过朱泓，但不是做妃子，是做出谋划策的女官。同是为人奴仆，女官自然也苦，但不能和做妃子相提并论。
“情愿如何，不情愿又如何，臣妾今生脱不开陛下您的掌控，”
上次撕破脸后，林静照和他说话多了几分直接，不再遮掩一些二人心知肚明的真相，
“……索性，便开始学会享受。”
朱缙拧拧她色若死灰的脸，“皇贵妃这样可不太像享受。”
林静照体会到他极度压迫的重量感，仍鼓着勇气，硬生生膝行一步，跪到了他的云纹玄靴上，“是因为地上太凉了，臣妾膝盖痛。陛下允许臣妾起来吗？”
二人的关系霎时无法用暧然形容。
朱缙斜乜了眼她，拒人于千里之外：“朕好像没容许你这么做。”
林静照仰面，“臣妾偏偏要这么做，陛下若怕，便赶臣妾走吧。”
朱缙轻哂，叉开双膝，反过来夹住她的纤腰，不留情面地施力，动作粗暴，恰好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朕怕？”
“只怕皇贵妃后半夜鬼哭狼嚎地要走。”
林静照伸手摸向他的腰封，眸子凌凌发亮，“那是陛下的错。您温柔一些，臣妾不就没怨言了吗？”
“温柔不了。”
他盯着她发红的耳廓，口吻带有惩罚性，“今晚还是一整夜。再敢如那夜乱叫败坏皇家清誉，朕就找塞子堵上你的嘴。”
林静照摸了摸嘴，发痒。
“陛下若狠得下心，臣妾悉听遵命。”

第81章
林静照孤零零一人被抛在深宫日久，经过最初的悲伤与绝望后，逐渐试图摸索君王的底线，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反抗，为自己邀宠。
她手中并没有真正可堪使用的权力，一切都建立在朱缙宠爱她的基础上，像空中楼阁，像泡沫，随时可能依照君王的喜好幻灭。
所以邀宠必须控制在适度的范围内，表面反抗君王，实则把他捧到至高的位置，增加了相处时的意趣，满足他高踞神坛驾驭臣下的心理需求。
“皇贵妃最近愈加恃宠生娇了。”
朱缙侧首打量着她，“斗嘴的女人不太招人喜欢。”
“可陛下宠溺臣妾，臣妾日日依偎着，没有理由不娇气斗嘴。”
林静照知他只是表面这样说，实际并没有不喜欢。他若真不喜欢，大内侍卫会直接将她拖走，她根本没机会这般靠近龙椅。
她跪在帝王的龙靴上，柔软的肚腹紧密而贴，双臂像那日在梅园那样搂住他的腰，烟罗双袖展开如白蝴蝶，神情腻腻歪歪，嗓音甜渍渍。
“陛下抱抱臣妾。”
朱缙却并未抱她，敛起眼帘淡淡。
“朕有一桩事耿耿于怀，今日再问，皇贵妃须对朕说实话。”
林静照正在极力邀宠，闻此微微一怔。
他语气平和而沉郁警策：“你和先太子朱泓究竟有没有过肌肤之亲？”
林静照咯噔了声，如晴天霹雳。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的猜疑从没消失过。
心里油然有什么东西在萌动，她迟缓地开口，“臣妾没有过。”
朱缙眼神扎人，咄咄逼问：“偶然的摩擦也算。”
林静照极为审慎：“臣妾没有过。”
他道：“对天发誓，拿你满门作咒。”
林静照缓缓举起右手，神态庄重，“君父是大明朝两京十三省的天，臣妾对您发誓，若欺君瞒上，有过贞洁遭污之事，便叫江氏满门抄家灭族，鸡犬不留。”
朱缙颔首，算是信了。
顿了顿，又盘讦道：“那陆云铮呢？”
她诚恳，斩钉截铁：“同样没有过。”
朱缙逼凝于她，闻她坚决否认，黑眸如漫漫长夜北极星斗，乍现一丝雪亮，良久，交叠双腿，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姿势，道：“朕是皇帝，为了皇嗣血脉的纯洁，不能不关注这些事。”
场面严肃，话题亦严肃。
林静照知现在不是撒娇的场合，稍稍后退留开了距离，叩首，以额贴地，“臣妾晓得。荷蒙陛下信任，不胜铭感。”
朱缙道：“不必行如此大礼。”
林静照察觉他口吻隐隐夹霜，有无形的距离感，未曾伸手拉她，大抵仍然对她存疑。
方才跪着，地面的寒气渗入膝盖。此刻叩首，寒气直接渗入了膝盖和额头。君心莫测，她今日侍奉得并无差错仍遭到了嫌弃，在宫里讨生活，原是这般的艰难。
“臣妾的心早已归顺陛下，身体也是。”
她伏低的视线狭窄昏暗，眼前唯汉白玉上细腻的花纹，“第一次侍寝时，您确实看到臣妾的处子之身。”
朱缙信然嗯了声，未曾否认。
半晌，他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生下皇长子，朕便把皇后之位给你。”
这话有些突然。
林静照武功被废落下病根，又佩戴多年避子香囊，已不大可能有子嗣了。皇后之位近在咫尺，却看得见摸不着。
但她不争皇后也不行，皇后之位一旦落入人手，她首当其冲。为了自保，保住后宫第一的位份，她得争取后位。
“谢陛下。那臣妾下次侍寝就摘下避子香囊。”
她怀着顾虑，迟疑问，“但若……臣妾始终无法诞育皇嗣呢？”
朱缙理智地道：“那皇后之位只能给旁人。朕不能一直没有皇嗣，也不能一直没有太子。若立后之后你再有孩子，孩子便只能抱给皇后养了。”
他的意思大抵是要立她的孩子为太子，若她不是皇后，仅仅是一个背负骂名的妖妃，太子便不能由她亲自抚养，须认新的皇后为母。
能生的话，就生，他现在立她为后。
不能生的话，他就立旁人为后。
千万别现在不能生将来又调养好了，再生下来，那她们将母子分离。
林静照晓得了利弊，倒感谢他肯明白透露。
原来他封她为后的条件是诞下皇长子，并非拱手相送。近来她宫中常常发寒，莫说繁衍皇嗣，生病可能连性命都不保。
看来皇后之位，注定不能属于她。
她权衡利弊后，道：“臣妾会尽力调养身子，无论能不能有幸为后，皆一如既往侍奉您。”
之前那个放她还本归宗的条件，识趣地不再提了。
朱缙瞥着她温顺的样子，心里却隐隐不痛快。
所谓皇长子是用来堵住那些大臣的嘴的，她一个妖妃登后位，得有个赏赐的名头，如果母凭子贵，孩子被封为太子，她也能顺理成章地封后。
但政治因素是次要的，他素来我行我素，恰如当年顶着压力从大明门抬她进来、给她上皇字尊号一样，只要他想，什么事都能办到。
可她就这么放弃了，也不多争取几句，显得挺清高，甚至没怨恨他灌了她废武功的药，副作用使她绝嗣。
她这副样子像极了刚入宫时的高傲。
他能用权术和阴谋制御大臣，却对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女子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无论他如何调。教她，永远教不会她爱。
罢了。
他想要皇子哪个嫔妃不能生。
朱缙眼前残余几点碎影，蹙着长眉，最终冷叹了声，“林静照，起来。”
林静照早已酸麻的腿颤巍巍起来，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
朱缙指骨抵了抵额头，愈加不快，他和她不该是这般生疏的样子。
她很有礼貌，有时候太有礼貌了些。
哪怕二人独处时刻，她也谨慎拿捏着眼色，教条地邀欢。单论技巧，她早就被后宫其他嫔妃比下去一万次了。
“坐朕身上来。”
林静照还算乖巧，掀裙照做。
朱缙修长的手揉着她的两只膝盖，“跪疼了？”
林静照膝盖的寒意渐融在他掌心的温度，轻轻靠在他肩头，“臣妾不疼。”
“一会儿我们在这里。”朱缙掐掐她的软颊，柔缓地预先叮嘱道，“适应些，别乱喊，外面奴才都听着呢。”
林静照瞥了下髹金雕龙椅，黄白游之色，灿然生辉，帝王的象征，凡人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岂能坐上去。
她恳求：“陛下，还是回榻上吧。”
朱缙置若罔闻，调整了姿势将她摁在龙椅上，自顾自起身半跪于之前，“乖，今日尝试些新奇的。”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四条做工精美的银链，镶嵌有振翅欲飞的镂空银蝴蝶，将她四肢用细细的链条锁在了龙椅上，咔哒咔哒几声清脆的轻扣。
林静照瑟瑟发抖。
龙椅本身冰凉的温度渗入肌骨，高处不胜寒的位置，更令人心惊肉跳。
原来，坐在这里真的可以睥睨天下。
她挣扎着欲离开，四肢被分别固定住了。银链虽留了一定的空间，却并不多，仅能供她在龙椅上小幅度活动。
“陛，陛下……不要……”
他要杀她时，她都没这么害怕。
朱缙不轻不重地掐住她脖颈，戟指警告，“戴着，不许动。”
林静照顿作木然。
真正的权力不在于龙椅上，而是龙椅上的人。她是飘荡在皇宫寄人篱下的孤魂野鬼，即便坐在龙椅上也是孤魂野鬼，单薄得能被风吹散。
朱缙左右打量着，有种隐晦的满足感。
他很早就想把她锁在这里了，那日他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莫名思念她，便遣工匠打造了这套银链。
“别那么僵硬。”
他拍拍她的腰，“多笑笑给朕看。”
林静照真的笑不出来。
龙椅上蟠踞着金光灿灿的龙，与细碎的银光相得益彰，金与银宛若世上最华丽的枷锁，用堂皇编织出的牢笼，层层荆棘困住鸟儿。
她稍微动一动，链条就会窸窣作响。空坐在了凌驾于天下人的至高位置，却没能体验一把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感觉，仍然被权力禁锢。
龙椅本身冰凉的触感给人以强烈的头晕目眩，林静照一时间失语。
她强撑着皎然的面色，咬紧牙关，“陛下不能这样对我。”
朱缙不答，眸中冷冽的风暴，摁住她双膝，颀长的阴影将她覆住，褪下宽大的道袍，同时也撕碎了她的衣裳。
林静照蹙了蹙眉极力承受着，欲伸臂去迎合，发现四肢都被固定住了，如案板上的鱼，端端是动弹不得。
殿内气氛乌云翻滚。
她终于明白，他说的新奇的原来就是让她一动不能动，当他的木偶人，满足他绝对禁锢与掌控欲。无论他将她折成多么屈辱的姿势，她都按兵不动。
这条细细的银链，最明显的寓意。
作为帝王，朱缙的控制欲强大到可怕，从身到心容不得她丝毫的躲避逃离，更不能糅杂一丝丝杂质。
“说说，你感觉如何？”
他施施然抚着凉丝丝的链，捏起她冷汗涔涔的脸。
林静照呼吸不畅，勉强嗯了声。
朱缙显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他要她全身心的折服，变本加厉起来。
龙椅虽大，远远不如拔步床大。
阴霾渐渐袭来，林静照终于忍不住啜泣，可她早被叮嘱过，不能随意落泪，否则必遭到他更甚的惩罚。
林静照不适应这样的位置，双手双脚又被银蝴蝶锁链锁住，举止限制自由，进退维谷，比平时加倍难受。
朱缙下手毫不留情，雷厉风行，沉浸其中。

第82章
林静照曾经戴过一次银链，那次因为她妄想设计逃离禁宫，受到了应有的责罚。
可这次她并没有，一直提心吊胆地逢迎君王，表现称得上乖驯，还是遭到了残酷的折辱。上位者为了满足恶心意趣，狠狠折断她的脊梁骨。
她被撕毁了白烟罗裙，四肢被扣固在龙椅四角仰面朝天时，才深切体会到了自己寄人篱下的卑微、为人宠物的滋味，泪水无声顺颊淌下。
上天就是这样好开玩笑，她的前半生光明灿烂，巾帼不让须眉，心比天高，充斥着挥斥方遒的骄傲，总觉得江家小庙容不下她，非要触摸天家，争取侍奉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去。
后半生真偿了夙愿，侍奉了皇帝，可不是在朝堂上，而是毫无尊严地在龙榻上。白天黑夜，褪下衣裙张开双膝，谄媚巧笑讨好上位者，辛辛苦苦维持圣眷，只为苟延残喘活下去。
身体和心理的痛感双重作用，银链带来的桎梏让她分外不自在，她被泪水呛到，忍不住咳嗽了下，完美的表情寸寸崩裂。
这自然逃不脱君王的双目。
朱缙暂时停了动作，“怎么了？”
她平时在榻间总肌肉僵硬，他别出心裁玩这些花样，为了使她放松下来。
若要生子，调养身体是一方面，在轻松舒适环境中行事是另一方面。
林静照缓了缓，浸着疲劳的强颜欢笑，水银丸的黑眸子比平日更幽深，“臣妾刚有些不适应，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流露些微不值钱的同情心，道：“那把眼泪擦干。”
林静照依言快速擦干，极度尴尬，吞没剩下的话语，想解释那泪水是生理性的，张张喉咙，又觉得多此一举。
朱缙目如明镜高悬，身为君王能以傀儡线隔空操纵群臣，犀利地剔出种种政斗阴谋，岂能看不透一个近在咫尺被缚住的弱女子。
她不情不愿，他早就知道。
表面再强颜欢笑，也掩不过内心的虚伪。
他柔挲着她白里透红的面颊，温情中透着冰冷，短暂沉默了几息，继而解开了她四肢的银链——
单单锁到了她的细颈上。
四根银链并作一条，既粗且重，簌簌作响的银声空前放大，那感觉极为窒息。关键是脖颈，这有猫犬才会拴这个位置，折辱的意味空前增强。
林静照贯来讨好的笑彻底冻结了，脸色发青，太阳穴嗡嗡作响似欲裂开，麻木的内心竟扬起些玉石俱焚的冲动。
“陛下！”
朱缙捻了捻指腹的银屑，垂着眼帘，无视她的义愤填膺，平静询问：“这样呢，比方才好些吗。”
他缓幽幽的嗓音中，透着刻薄，对她方才焚琴煮鹤的一次轻微报复。
游戏不能就此结束，既然意趣不要，那索性变成了真惩罚，脊梁骨由铁腕手段暴力摁断。
林静照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强忍着：“好，很好。”
泛着丝丝嚼齿之味。
朱缙淡哂，“言不由衷。”
林静照如芒在背，眼见气氛弥漫着怪异，识趣地从龙椅上挪开。这金灿灿的椅子太烫，太尊贵，她消受不起半刻。
脖颈上锁链的长度使她无法站直，只能半屈半跪地在在龙椅旁，哗哗作响的银链，仿若对她有声的讽刺。
她佝偻着站到了链之所及的最远位置，无形间与他拉开了距离。
朱缙默然旁观她的动作，未曾制止，抬手剐了剐她额前发丝。
林静照凝神屏气，发痒。
他的呼吸微热，她也是。
空气愈加怪异了。
他逼近一步，匀净的呼吸片片洒在她的纤颈上，痒痒的，温热的，透过薄薄的肌肤渗入淡蓝的血管中去。
她吐气如兰，呼吸交织，心涉游遐。光是看着眼前的帝王，腿就已经发软了，表面仍装得镇定自若。
武功若在时，她可以轻而易举扯断这柔软的银链。而今手无缚鸡之力，一条细细的链便轻易困住了她。
胳膊拧不过腿，她与他的任何比拼皆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扯断了这条银链，必将触怒龙颜，由银链变成诏狱里真正的枷锁铁链。
林静照告诫自己要平静，轻摇着脑袋，亦嗔亦怨：“陛下怎能这般斤斤计较？方才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成为您的妃子前也是正常人。”
也有爱，也有恨，也会欢笑，也会酸楚，也会落泪。
“那现在不是正常人了？”
朱缙象征性地握了握她的链子，窥看她的心魂，“你在怪朕。”
“现在，臣妾对陛下是不二之贞，怪陛下也是太在乎陛下之故。”
风从殿中荡来荡去，她细细说。
烟雾如作画般垂直攀升，纯净静谧，幽不见底的深邃大殿中只有她和他二人，既像坟墓也像洞房。
膏烛闪烁，啪地爆出一声脆响，加重了暖热的氛围，预兆着某种事。
朱缙见她转忧为霁，终于调整过来情绪，道：“林静照，再来一次。”
说罢，捧着她的颊深吻下去。
林静照猝不及防地被堵住嘴，冰凉柔软的舌带着淡淡的香，宛若陈酿令人醺晕。他此番有意探微，不疾不徐，带了很多引导意味，动作缓缓的，时而停下来等她，两人一道遨游。
在他滔滔洪水般的攻势下，她紧攥的拳头脱力般地展开来，肌肉不知不觉松弛，忘记了抵抗。
将鱼放在水中，鱼儿自然会游泳。
情到深处，朱缙将她打横重新抱回龙椅，放下，摁住双膝，挟带权威。
他的动作虽然温柔，眉眼却清癯冷峻，强势而不容置疑，完完全全的帝王本色，将她最后一层下裳摘落下来。
林静照感到了丝丝冷。
欲阻挠，却被朱缙锐利地斜睨了一眼。
刚才被打断的事，要进行下去。
他迫使她沉浸状态，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仅要她的身体，还想与她灵魂交融，俱臻于完美贴合的境界。
她进退维谷找不到方向，如鱼儿在烫水中感到不舒服，眉头皱得愈深。脖颈珠光闪烁的银链，显得既温柔又强制。
朱缙掀袍重新半跪在了龙椅前，恰好与她面对面。抛开皇帝的身份不论，为了让她有如鱼得水的感觉，他垂首，轻轻而冰冷地舐了她那里一下。
林静照霎时间触电。
剧烈抵抗起来，失控一般。
“陛下！”
她反响得空前剧烈，险些蹬开。
朱缙不得不再度中断，抬起冷血动物般淬霜的墨瞳，摁住她的膝，警告：
“别躲。”
林静照感觉自己已不是自己了。
晕乎乎的，被奇怪的感觉压抑，甚至恐惧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宁愿受凌迟，也不愿遭这个罪。
朱缙须尾俱全地掌控全局，时刻观察她的神色：“喜欢吗？”
林静照无法开口，艰难地道：“陛下，求求您莫要折煞臣妾了……”
朱缙见她面露难色，仍忍心施为。
她在云巅被颠来颠去，禁不住缴械投降，诚恳地哀求，听他在耳畔时轻时重不停地催促：“林静照，笑。”
她笑，势头便和缓一点。她皱眉头，势头暴雨如撒豆。她面色渐渐发酡，含泪的微笑，狠狠地微笑。
“陛下，我笑了。”
朱缙见她笑，内心的坚冰被点燃了，犹如甩着鞭子密不透风地催问：“喜不喜欢，高不高兴？……”
萦绕于耳，宛若诅咒，慑人心智，密如雨点，口吻残酷而理智，不达效果不会甘休。一张天罗地网罩下，里面的猎物被渐渐同化。
林静照内心淆乱，已经辨不清是欢怿还是凄楚，深呼着气，努力寻找内心的秩序。她从前和陆云铮以礼相待，哪经历过这些，又紧张又怕。
高兴吗，不是高兴，却又不是痛苦。
朱缙施力愈重，渐入佳境。
林静照牙关快要磨出血，千钧一发，被迫得山穷水尽，终于喊道：
“喜欢——”
这违心的话语，一多半是为了脱罪。与此同时，她躯下淋淋。
朱缙闻此，春水般温静，冻泉消融，内心仿佛东风将荒芜的大地吹拂，雪中春信。
他用帕子浅擦了擦嘴，帕子黏糊糊的，一抹看戏的讽刺，“皇贵妃，凭你的表现在后宫真是德不配位。”
林静照受到这样的刺讥，奄奄一息，从云巅又摔倒了谷底，目光轻触了下，忍不住弱声反唇相讥：“陛下有后宫三千，自然什么都懂。”
朱缙些许微笑的光点在眼中浮荡，不以为忤，听她口吻中些微吃醋之意，“她们样样都好，你自是比不上的。”
她齿冷，撇过头去，不再言语，向下瘫坐在龙椅上，已没了最初对这把椅子的战战兢兢。心灵经历了过度的疲惫，完全把它当成一把普通的椅子。
歇了半晌，她语气平淡：“陛下如此娴熟，也是这样对其他女子的吗？”
这话意味不明。
朱缙了无痕迹地笑笑，他平日忙于斋醮，基本不踏入后宫，除了她哪有旁人。况且修行之人要清心寡欲，不宜多昵女色。
“你以为朕是什么人，”
他无法捕捉的感情波浪，“她们也配？”
林静照眨了眨眼，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的意思是后宫只有她一个女人。
虽然这话并不可信，但若真如此，也不错，干干净净的省得麻烦。
“臣妾听着这话很感动。”
她道。
交浅言深，似真似假。
朱缙灵犀在心，目中涌动着晦暗明灭，静静待了会儿，不动如山。
林静照有时招人喜欢，有时又招人恨。
开胃小菜结束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朱缙解开了辅助的链子，打横抱起她到榻上，阴影笼罩着她，铺垫得恰到好处。

第83章
顾淮勇敢站出来死劾内阁首辅江浔，孤注一掷，在朝廷掀起了无与伦比的风暴，舆论纷纷一边倒。
江浔犯下种种罪行，多占贪墨，侵吞国财，证据确凿，罄竹难书。正当群臣以为江氏要倒了时，圣上的谕旨却是将苦主顾淮打入诏狱。
一时间，善恶黑白被颠倒。
顾淮倍受酷吏拷讯，在狱中奄奄一息，肚子里的东西搜刮净了，最终被判了问斩，罪名是不敬皇贵妃。
他的弹书上确实提到了皇贵妃不宜为后，但这只是表面的，致死的根本原因不在此。圣上虽宠溺皇贵妃，因顶撞一句后妃便获死大臣很罕见。
实则因为他在弹书中提到了先太子，不知死活地叫今上寻回先太子奉养起来，精准踩中了圣上的雷区。
当年发生过这样的事，英宗出征被俘生死不明，代宗临危即位。
后英宗又活着回来，代宗不肯交回皇位，将英宗囚于南苑。
英宗不服，沉寂了八年后纠集党羽发动宫变，又复辟成了皇帝。
一场夺位之争，酿成许多忠臣良士流血牺牲，包括北京保卫战的大英雄于谦，国之大殇。
懿怀太子既已经离宫败走，群臣便只能当他死了，活着也他也得死了。
一者天位已定，今上乾纲稳断，断不会允许再发生英宗复辟之事。
二者万一懿怀太子落于敌手，敌方以大明太子为人质勒索大明，大明是给钱还是不给钱？
当年英宗被瓦剌俘虏后，瓦剌便穷极无度地向大明索取财物，威胁大明开放互市，双方交战时更拿英宗当人。肉盾牌，使大明的先进火炮畏缩不敢发射。
因而湘王世子朱缙即位后，懿怀太子便被臣僚心照不宣地抹除了姓名，免得重蹈覆辙。
太子，成了宫廷一个万不能碰的禁区，犯者必触逆鳞。
顾淮好端端地弹劾江浔，本来胜券在握，非要卖个致命破绽，大逆不道提先太子之事，还敢叫圣上找回懿怀太子奉养起来，当真书生不知国体，玩火自焚，岂非叫圣上重蹈代宗的覆辙？
社稷之患将无穷尽。
江浔老练姜辣，一眼看出其中致命漏洞。此番弹劾，江门非但不会受害，弹劾者反而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顾淮是个有前科的人，当初圣上封林静照为皇贵妃时，顾淮便纠集数十名言官谏阻，朋党乱政，给刚登基的少年圣上造成了巨大阻力。
后群臣哭跪显清宫，因顾淮巡差在外没有参与，才侥幸逃过廷杖，留得性命至今。
某种程度上，顾淮是漏网之恶，自己找死。
要顾淮性命的是圣上，江浔区区一个内阁首揆，充当的仅是爪牙和帮凶的角色。内阁票拟做得再好，最后在杀人榜上批红招准的是皇帝。
圣上已不是刚登基那个摇摇欲坠的湘王世子了，操绝对权柄，以皇贵妃驾驭测试权臣，群臣无不在他帝王权术下俯首称臣。
他的眼明心亮，智慧与狡诈，造就他一个黑吃黑的高手，忠于他才是忠于人间正道。
当年英宗仗着是登基过的皇帝才被迎回皇宫，而今，没登基过的懿怀太子想回宫，根本不可能。
……
顾淮问斩那日，阴雨绵绵。
天空布满翳障，铅灰色的乌云肃杀地压向地面，满地落叶在风中滚动，料峭生寒。
顾淮坐着囚车被押送刑场，沿途百姓俱是洒泪，义愤填膺，好好一个官被江氏大奸巨恶害死了。
顾淮的右手臂露着白森森的骨碴，因他坚忍过人，在狱中竟自行剐掉臂间腐肉，看得狱卒目瞪口呆，世上竟有如此胆色的真汉。
可惜再硬的骨头也抵不过刽子手的屠刀，再刚的血气压不过皇权的暴摁。
他触犯了禁忌，非死不可。
“时辰已到，行刑——”
徐青山在人群中观刑，雨丝掠进冷漠的眼中。
作为江浔最忠实的跟班，徐青山在顾淮一案中推波助澜，为虎作伥。他当然知道顾淮是冤枉的，并无实罪，完全是死于政斗的炮灰，但无法，暴君当位悍臣满朝，他救不了。
顾淮，日后会有人为你报仇的。
相信人间正义，相信善良。
顾淮的行事太冲动了些，江浔能专权日久，显著特点是他性格柔媚恭顺，善于巧妙伪装，将自己打造成皇帝心中理想的首辅，在政不骄，功成名就后仍兢兢业业地侍奉皇帝，让皇帝用得顺手。
这样一座大山，三言两语很难搬倒。欲倒江党，不在于收集多少罪证，而在于攻皇帝的心，使皇帝动杀念。
否则即便江氏再恶贯满盈天，皇帝也会一己私心庇护，顾淮的悲剧还会持续上演。
顾淮人头落地后，徐青山戴着雨笠转身离开刑场，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衢。
雨细如毛，京城被泼墨渲染成了青黛色，青烟袅袅升腾，漫天的绿柳风中摇曳。
已是初春时节了。
徐青山放了只飞鸽，将顾淮已然人头落地的消息回禀给江阁老。然后左右探看确定无厂卫跟踪，独自一人秘密出城往郊外去。
雨天泥泞，郊径深一脚浅一脚并不大好走。徐青山头戴雨笠，身着褐衣，平凡朴素，远远看起来像个劳作归家的农夫。
他独自一人在荒芜的田野中逛游良久，警惕着，见四下除鸟雀外空旷无人，才缓缓走到一个天然地下洞穴中。
洞穴极是幽深，潮气逼人，越往下越压抑。约莫下行了十多米，终于有处开阔的空间，里面床榻、椅凳、锅碗瓢盆俱存，颇有活人生存的痕迹。
徐青山叩了两下亲笔，望着昏暗的洞穴，低低唤：“太子殿下，您在吗？”
里面探出一人，“孤在。”
徐青山放下了心，摘下雨笠，将一些生活用物撂下，叮嘱道：“近来京城风声紧，殿下且躲藏在此，莫再冒险出去做零差了，辛辛苦苦也赚不了几个铜板。”
朱泓燃了支蜡，一灯如豆，堪堪照亮洞穴内小片区域。火光明明灭灭，映照他重度毁容饱含忧郁的脸，破衣烂衫，落满辛酸的处境。
“孤也不能总靠你接济，力所能及的，靠自己的力气赚些钱。”
“不，殿下知道现在京城有多为危险吗？”
徐青山严肃道，“东西厂及锦衣卫眼线遍布天下，相互奔竞，以告密为荣，再小的事哪怕枝头喜鹊喳喳叫也会送入皇帝耳中。”
四下逡巡着，“若非臣费尽心机寻到这间天然地下洞穴，殿下的行踪定然被眼线侦去了。”
朱泓哀然，抹了抹眼泪，“孤堂堂一国太子，竟蜗居地下，连一块地皮都得不到。”
徐青山见主上这般哀毁，安慰道：“殿下只是暂时的苦难，早晚您能复辟的。”
朱泓失魂落魄地抚摸坑坑洼洼的脸，自惭形秽，摇着头，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能重见天日。
“他得了孤的皇位，可有把孤的黎民放在眼里？”
徐青山心照不宣，晓得太子指的是谁，道：“没有。陛下……多昵女色，修玄建醮，不理朝政，极端惩挫，没有一点皇帝的样子，甚至颇有暴君的影子。”
朱泓痛苦地扶了扶额。
“他是湘王世子，自幼长在湘楚蛮荒之地，连京城地界都没进过，更没受过正规皇太子规训。”
顿了顿，“这么说，对付他很容易了？”
徐青山默了默，隐晦地道：“不……陛下很厉害也很聪明，玩弄权术，操纵群臣，算盘精明，比想象难对付得多，殿下千万莫要轻敌。”
很难想象穷乡僻壤的湘王世子有这般能耐，如果要解释，只能说这位年轻的湘王世子天生有一种可怕的政治天赋。
朱泓伏闻此案泪流簌簌，为自己而哭，更为黎民百姓而哭，为大明国而哭。
“周老等那些旧辅之臣如何了？”
徐青山难过地答：“周老早就致仕了，倒还好好活着，您的其他卿家皆因反对妖妃遭了廷杖，有些撑不住直接咽气了，侥幸活着的也被流放。江浔反叛了，投靠了新朝，如今爬上了内阁首揆的位置。如今的朝廷乌烟瘴气，被一群谄媚小人盘踞。”
“江浔的事孤倒知道，前些日在街上撞见江家马车了。”
朱泓问起，“你方才说妖妃，怎么回事？”
徐青山遂把皇帝如何看上一道姑，如何力抗群臣将她公然从大明门抬进来，如何册封她为皇贵妃，如何为她廷杖文武百官，血洗前朝后宫，如何纵容她害死太后和皇后的事说了一遍。
总之，后宫现在是皇贵妃林静照的天下，任何与她犯冲者皆死路一条。皇帝甚至为了她专房专宠，即便她绝嗣也不碰后宫其他嫔妃。
朱泓沉眉，女色误国，朝廷竟被毁成这样。祖宗把基业交到他手中，他却没能好好守护，死了在黄泉下也愧对列祖列宗。
“如果有机会，务必铲除妖妃。”
朱泓下命令道。
徐青山躬身接令。
“殿下放心，臣等不容推卸的责任。”
不单他徐青山，朝中千千万万正义之士亦对妖妃恨之入骨，一旦有机会绝不会放过她，定然将她千刀万剐。
朱泓说罢了国事，又念起家事。
朱泓残躯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靠身畔一智勇双全的女官——江杳，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替他引开了追兵，他才得以喘息，没被藩王联军所杀。
念起她以清丽瘦削的身躯勇挑重担，而今生死不明，不免忧心忡忡，有若火焚。江家满门奸佞，唯江杳出淤泥而不染。
“徐卿，还望你有空去那江阁老的府邸，探望一下他的女儿江杳如何了。”
朱泓狰狞烧伤的眉间凝聚着思念，“她是孤很重要的人，对孤有存亡断续的大恩。知道她安然无恙，孤才能安心。”
徐青山略略酸心，虽不忍，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实情相告，“太子殿下，不必……不必去探看了。”
“江姑娘……江姑娘她自尽身亡，前些日江陆两家一同办了丧事，满城皆知！”

第84章
顾淮死后，江浔的地位仍稳如泰山，但被一波又一波嗡嗡如苍蝇的言官轰炸，年迈的他应接不暇，疲于任事，大大消磨了精气神。
那日在显清宫亲眼见到女儿的魂魄后，江浔一直心神恍惚，昼夜辗转，脚底虚浮，如同生了大病，睁眼闭眼都在浮现女儿魂魄重返人间的画面。
他多次哀求圣上能再施展神术，让他父女再团圆，可圣上置若罔闻，心如铁石，闭关修玄，他递进去的奏章原封不动被退回来。
圣上在怪罪他。
因他在朝中攥权太多，横征暴敛，又生出了顾淮死谏的事，他的忠犬形象已在圣上心中已大打折扣。加之那日在显清宫他提及致仕，大有要挟圣上的意味，愈加被疏远。
江浔拖着病躯疑惧不安，几日来挫败沉闷，恍恍惚惚，苦不堪言，状若烧热，死对头顾淮行刑也没力气亲自监看，只叫心腹徐青山飞鸽传书告知情况。
他犯错了。
如何哀恳才能换得圣上的原谅？
一想到陆云铮的下场，江浔就强烈的压抑，犹如滑落恐怖的深渊，战战兢兢利刃抵喉，年老体衰，渐渐地，感觉自己把握不住那位年轻多疑多变君主的爱憎了。
顾淮死了，他看似赢了，留下的罪证却是实打实的。君王不惩是不惩，一旦惩了必定是狠的。身为戴罪的臣僚，他江氏满门随时可能在君王细微的心里变化中获罪被绞杀。
江璟元初涉官场，想得却很简单。顾淮人头落地后，他满以为圣上庇护江家，高枕无忧，依旧故我，利用六部职权敲诈勒索进京官员，依据各个官员的贫富悬殊给出了精准数额，赚得盆满钵满。
利用丰厚的油水，大兴土木，江璟元亲自设计，将原本矮旧的江宅建得焕然靓丽，挪用国库银钱，勒令工部暗中偷天换日，暂缓了皇帝点名的几座道观的进度。
左右皇帝修仙，不理朝政，内阁他江家一门说了算。
江浔顾不上教训儿子，显清宫已将他拒之门外，圣上的疏远之意昭然若揭，挽回圣心迫在眉睫。
可惜，经顾淮证据确凿的“死劾”后，他已不再是那个圣眷优渥的江阁老了。入显清宫觐见他被拦截下，而同道的徐青山照常通行。尽管徐青山为江浔在圣上面前说尽了好话，江浔仍不被允许面见天颜。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当初陆云铮滑向毁灭时，便是如此。
江浔真的慌了，施展臣僚的看家本领磕头如捣蒜，跪在显清宫门口的水磨青砖上，涕泗横流，如丧考妣，痛不欲生，一个六旬老人哭得快把肝肠肺腑呕出来了，只求问候一句君父圣躬安康否。
徐青山亦是跪地，情真意切，哭泣着为江浔说好话，左右文武失宠无不为之感泣。
最后，江氏党羽的共同努力下，终引得那位主宰天下苍生的君父投来一瞥。
但朱缙也并未完全原谅江浔，批语虽仍叫江浔留在内阁做首辅，却斥他“无君无父”的欺天之徒，无视劬育罔极之恩，恐吓朕躬，令朕失望。
江浔览谕，忧心如焚，冷汗雨下。
虽只是薄薄的一层纸，拿起来厚若千钧，字里行间透露的帝王威仪感，令他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陛下，何曾用这么重的口吻谴责过他？
无君无父四字，像扎进心脏的一把利刃，险些笔杀江浔。
他泪流滚滚，一时哭得眼睛要瞎了，昏聩的老躯心有余而力不足。
……
昭华宫，雨窗纸痕，春雨连绵。
天色滑如卵，一望灰白，雾气靡靡。
空气潮湿黏腻，在窗边坐片刻便湿漉漉的，不温不凉，这样的天日叫人憋闷。
林静照在美人榻上斜倚了会儿，闭目假寐，早春飘零的梨花瓣透窗垂落，零零星星散在她松软的罗裙之上，幽香淡淡。
她这副养尊处优的样子，还真像祸国殃民的妖妃。
顾淮一代忠良被杀，导火索是她——陛下是妻控，顾淮反对她为后才遭惨祸。
怨恨无处发泄的群臣把所有恨集中在她身上，骂她是妲己褒姒那样的祸水，恨不得处死她。
不过无所谓。
只要陛下的恩眷还在，她便高枕无忧，享尊崇，谁也动不了她。
林静照懒懒躺着，掐算时辰差不多，陛下与群臣的谈话应该随这场春雨结束了，慵然起身伸了个懒腰，上妆，戴面纱，准备往显清宫去侍驾。
立春膏雨，雨滴被柔软的叶片吸收，光线很美，鲜翠欲滴，檐漏滴答。
宫闱各处皆灿灿的一汪水，宫人拿着笤帚埋头打扫，有条不紊，各司其职。
林静照坐在华丽香奢的步撵之中，寒气阵阵侵肤。头顶华盖以特殊材质搭成，夏蔽雨冬蔽雪，她被抬到显清宫鞋袜没沾湿一点。
入内拜会君王，朱缙正在道观顶部平坦的露台上，眺望京城风光，长袖随微风轻摆，平淡而山高水深，立在早春清湛雨霁的天空下。
林静照跪拜如仪，随即拎着裙摆缓步上前，与他肩并肩站在了一起。
朱缙视线仍投在远处，道：“爱妃知道朕在看什么吗？”
林静照循着方向望去，只看到了街衢巷陌，皇城脚下蚂蚁般模糊的黑点，缓缓蠕动。雨后光线明澈，一道靓丽的彩虹挂在大明江山的国都上。
“臣妾眼拙，只看到了国泰民安。”
朱缙轻摇头，“往上看。”
林静照依言抬高视线，见一座阁楼高耸入云，光辉灿烂，金砖琉璃瓦，几乎与皇宫后的万岁山比高，富贵逼人。
她笼闭深宫久久，不知谁家的建筑逾越仪制，谨慎地道：“好宏伟的楼。”
朱缙以批判的眼光，“可知道是谁的？”
林静照沉默了一阵，有种不祥的预感，未敢轻易搭话。
朱缙沾了冰凉雨水的长指剐着她的颊，看上去没有一点人情味，“你兄长的。”
林静照骇然，顿时抬眼。
他墨眉轻挑，印证了她的诧异。
林静照被雨色映青了脸，神情踯躅，支吾片刻，“兄长不该如此僭越，肆意妄为，陛下责罚他。”
“关键是他挪用了朕放在工部修道观的钱，修自家屋舍，还暂缓了朕的工期。”
朱缙微微笑，比雨雾还缥缈三分。
林静照吸进一股窒息的寒气。
他道：“你说朕该怎么做。”
她咽了咽喉咙，躲避他直射的视线，“兄长……兄长想来一时糊涂，动了歪脑筋，陛下将他逐出京师吧，免得惹您烦恼。”
“皇贵妃太偏袒家人了吧，”
朱缙灰冷凝重，“诛十族的罪名，被你一句’逐出京师‘轻飘飘揭过了。”
林静照敏感察觉到难以言喻的危险，这危险甚至没有征兆，只因帝王偶然看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楼。
兄长也是，岂不知皇帝的刻薄猜忌，还这样大张旗鼓地兴建楼舍，甚至敢压过皇宫的高度！
落入皇帝眼中，动了杀心，杀心已炽。
自作孽不可活。
她外表装出冷静之态，挽着他的臂柔柔摇晃，“不要。臣妾也与江家有血脉关系，陛下诛江家十族，岂非也要株连您的爱妾？臣妾在宫里侍奉您好好的，不愿离您而去。”
朱缙抬手，象征性地抚了抚她薄弱而敏感的脸颊肌肤，她娇蛮大胆地挪开，将撒娇继续，狡黠中透着意趣，仿佛从他给她舔过后关系就非比寻常了。
朱缙的手落了空，裹挟雨雾的风凉凉吹拂，宛若抓不住她，直接命令道：“跪下。”
林静照闻旨，默默掀了裙双膝跪在阴凉渗水的青砖上，高洁的梨花裙沾了脏雨和泥，高傲如花梗的长颈垂了下来。
她顺从，宛若一只宠物。
宠物，挑着眼睫送秋波。
朱缙双手抱胸，换上和煦的面孔，才继续道：“爱妃不必担心，朕会留下你的命。”
林静照忽略膝下脏冷与硌疼，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膝，垂裳曳地，“多谢陛下。只怕到时您受惑于满朝文武讨伐’妖妃‘的声音，又将臣妾赐死。”
他平静地笑，顺水推舟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朕临死前也要赐死爱妃殉葬的，既然都是陪朕升仙，早些走有什么怕的？”
即便迫于政治压力让她红颜薄命，他也不会允她的尸体出皇宫，她骨灰一抔也会在他身畔。
林静照瞳中映射着清澄的光点，渐渐凝聚成泪，埋头蹭着他的道袍，“那不一样，臣妾不要。求陛下开恩庇护。”
她纤丽的手指伸过来，蕴着风情，含满娇嗔，试探着向上钩他的手指，蛛丝般黏黏腻腻恳求着他，仰面眺向他。
长久以来，她最想活着，在努力活。
朱缙知她惜命，方才仅随口说说吓唬她，眼见道袍的袖口都被她磨得翻卷了，揉了揉她脑袋。
“嗯，朕会护着你。”
林静照这才稍稍宽心，卑劣的安全感，起码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至于江家能不能保住，再想其它办法。
顾淮的事闹得太大了，她深深忌惮，一颗游移的心不定，悄声向君王索取承诺：“外面的人污蔑臣妾是妖妃，陛下可千万别信。”
朱缙哂了哂，她仿佛忘记了是他把她害成妖妃这个境地的，但无论真情假意，她这样乖训很取悦他，道：“谁说爱妃是妖妃？分明是祥瑞。”
居高临下的悬殊，使他抚摸起她更方便，也更有恩赐的感觉。他一边抚摸着她，一边望向京中那座雄伟富丽的楼阁，眯了眯眼。
江浔江璟元父子俩，欺上瞒下。
很可以。
林静照黯淡，沉溺在君王的温柔乡里，内心不住窃恨。抄家灭门之祸，如悬在头顶的刀斧，随时可能坠落。
兄长这是玩火自焚。

第85章
顾淮之死，杀鸡儆猴，朝中再无诤直之臣敢仗义执言。江氏的淫威如乌云沉甸甸压在群臣心头，谁反对江氏难免落得和顾淮同等下场。
死亡凝视之下，人人戒慎肃栗。
为寻回亡故女儿的魂魄，首揆江浔日夕勤谨在显清宫侍奉君王敬神建醮，撰写青词，尽忠尽责，将近七十岁高龄仍拼着焚膏继晷三天三夜不合眼。
内阁的大事小情则统统交给了儿子江璟元，这位小阁老不比父亲审时度势，贪婪之性病入膏肓，一朝得势，狂悖蛮横，擅作威福，挪动工部修道观的钱款营建自家庭院。说是之后补上，小阁老早就花天酒地去了，哪里会真的补。
陛下朱笔钦点的那几处道观，原计划春分之日完工，算是荒废了。
工部抓耳挠腮，惶惶不可终日，上头的性情阴晴莫测，惹下这么大的事，该竣工时候竣不了，江阁老和小阁老自是有皇贵妃护着高枕无忧，底下人难免做替死鬼。
工部侍郎去复命时提着脑袋在裤腰带上，安排好了父母妻女的后路，抱着必死的凄凉之心。
谁料陛下轻轻揭过，并未怪罪，好似完全不知江璟元黑吃黑吃到皇家头上。
工部侍郎惴惴，噤声如寒鸦。
陛下若真不知，他将未能竣工的罪愆推到小阁老头上，引得龙颜大怒，小阁老日后必对他穷追猛打。
陛下若佯装不知，想看在皇贵妃娘娘的份上想放过江氏父子，自己多嘴，岂非赶着顶上去做替死鬼。
怎么做都是死局，莫如噤声。
左右陛下未诛杀放逐他，他侥幸得了条性命，烧高香了。
江浔父子欺君罔上，渎毁圣躬，朝臣苦江久矣。
沉闷的乌云中，酝酿着雷鸣电闪的暴风雨。雷电不是劈死江氏，就是劈死百僚公卿。
朝中江氏一家独大，逼得不肯依附的清忠鲠亮之士抱团取暖，生存空间被挤压到极窄的境地。
他们大多是当初反对妖妃上尊号的幸存者，侥幸未变成杖下之鬼，长久以来遭受排挤冷落。还有少一部分是周有谦阁老的故旧，对妖妃林静照怀有时间无法消磨的仇恨。
“俺答部长期骚扰我大明边界，劫掠财务，逼迫互市，国力日夕衰弱，当如何是好？”
“罪魁该推江浔。此人在边防上的主张得过且过，只要不影响他的富贵，哪管边疆百姓的死活。”
“况且此人柔媚奸佞，非宦奸却比昔日宦奸更可恶，诱君王沉迷修玄，多昵女色，荒废朝政。”
“要恢复大明中兴，唯先倒江党。”
“江党有妖妃庇护，若倒江氏，必先诛妖妃。”
“清君侧，明君目！”
“诛妖妃，诛江氏！”
众人说得义愤填膺，热血澎湃，一旁的徐青山缄默不语。
徐青山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与满朝士大夫都交好，更通晓江氏的底细。若能争取到他，倒江之大业可事半功倍。
很遗憾的是，徐青山并未接受群臣的邀请，以激烈的态度去反对江氏，而是站在中立的位置，善气迎人，继续做他的老好人。
顾淮死后，朝中一场别开生面的奔竞比拼悄然拉开帷幕。
徐青山后来者居上，发挥出色的政治天赋，揣摩君意、听话顺从，炼丹扶乩、侍奉贵妃、收拾烂摊子、磕头落泪样样精通，完美复刻了江浔的所作所为，甚至比年迈昏聩的江浔做得更炉火纯青，渐渐博得了君王的倚信。
反观江氏，江浔神神叨叨沉迷道教，思念女儿亡魂；江璟元一个微不足道的累赘，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胸无点墨，心无城府，江门后继无人。
顾淮的以死诤谏大大摇撼了江氏基柱，挫其狂锋，使江浔父子俩受到了君王一定程度的猜忌。
老狗老了，精力不足了，屡遭蚊虫叮咬，现在君王有了更好用的狗。江家在朝中一家独大，只手遮天，早引起了君王的主意。徐青山既能顶上，君王顺理成章地用徐青山，撇弃从前的老狗。
江氏隐约呈瓦解之状。
徐青山知江氏势头虽颓，根基尚在，上面有皇贵妃庇护着，轻易无法被打倒。他敛起锋芒，依旧如往昔那般侍奉江阁老，暗暗思索对付之策。
其实对付江氏父子还算简单，他们再厉害也脱不出朝堂的范畴，有迹可循。
对付皇贵妃则难多了。
皇贵妃身处后宫，直接依仗君王，只要永葆红颜维系恩宠，朝臣恨得牙根再痒痒又拿她有什么办法？
这件极棘手的事。
徐青山明面上对付的敌人是江浔父子，实则真正要对付的是隐藏在后宫的皇贵妃。
……
内阁的倾轧永无休止，顾淮之事对江家冲击不小，或许很快会迎来一场大洗牌。
朝中的风雨传了一些到林静照耳中，从她的角度，无论爹爹和兄长再怎么作恶多端，她还得保全江家，不让自己的九族被诛。
她在后宫的唯一武器是圣宠。
很遗憾，圣上近日来忙于春狩，已多日不曾召她侍寝了，连品茶下棋陪用膳的机会也无。
她晓得他不是故意冷落她，心里仍旧惶惶然。
若在平时还好，他不找她伴驾，她和他正好井水不犯河水。现在正是关乎江家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她不能后缩，须竭力挽住圣上的心。
摸摸小腹，依旧平坦，摘掉了避子香囊，没有任何有孕的迹象。
程太医早说过她绝嗣了，当初那碗废黜武功的汤药对女子的摧害着实太大，无孕反而是好事，若有孕多半生不下来，孩子小产，母体白白遭罪。
林静照却想如果能有个皇子，那么她江门的燃眉之急便可解除，她也能母凭子贵当上皇后，稳固后宫的地位，遇到小风小浪不至于轻易被白绫毒酒赐死。
即便这孩子日后被抱走抚养，也没什么。
她坐在菱花镜前，挥之不去的躁意，恨只恨厚厚的宫墙和巍然的守卫严格限制了自由，她被困在深不见底的内廷中，无法逾越一步。
盯向镜中的自己，轻靡卑弱，颜色雪白，终年不见天日使她寡淡如白描，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无趣感，男人大抵是不会喜欢的。
她沉沉叹了声，躺到拔步床上，瞪着天花板，思索着自己的前途。
还以为那日他伺候了她，会有什么不同。
几日来她时常将芳儿派出去，向显清宫的君王委婉转述思念之情，每次芳儿回来时皆说：
“陛下收到娘娘的心意了，龙颜大悦，叫奴婢带了赏赐回来给您。”
回回龙颜大悦，回回都有赏赐，可回回都没有让她去显清宫伴驾的消息。
林静照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前的盛宠是多么非比寻常，现在的闲寂才是后宫妃子的常态。
守备昭华宫指挥使宫羽说：“娘娘安心，陛下往西苑春狩了，大概十几日才回转皇宫。”
怕她多心，又补充道：“陛下怜您身体羸弱无法长途奔波和骑马，所以没带您。不过没带您，也没带其它后宫妃嫔。”
自从她被废掉武功，笼闭深宫，人人将她当废人看待了。
思忖片刻，林静照下了某种决心，斩钉截铁道：“宫大人，本宫实在思念陛下，辗转反侧，难以自抑，您能不能把本宫也带去猎场？”
……
猎场，彩旗飘飘，擂鼓喧天。
浮云已尽，丽日晴空，水湾粼粼闪烁着日光如千万条金蛇狂舞，远山如黛，松竹荫映。
朱缙难得褪去了长襟道袍，踏出丹鼎青烟的道观，飒爽一袭骑装，仪度俨然。
林静照就坐在近处角落的黄罗盖伞下，双膝并紧，显得异常乖巧。一场巡猎结束，她便立即起身带着宫女过去给帝王送上清水。
“陛下巡猎两个时辰了，臣妾为您备好了茶水和瓜果，您且尝尝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细致入微地用湿帕给他擦着汗，贤良淑德，殷勤明媚，无瑕可指摘。
朱缙阖目几分无奈，他本没带她来猎场的，是她央求宫羽非要过来。宫羽思忖她是宠妃，不敢拒绝，便将她送到他身畔。
连日来他的每场巡狩她都在场，她无视礼法，戴着帷帽抛头露面，担起了贤内助的角色，更在公开场合牵握他这君王的手，宣誓所有权。
本来热烈的气氛，在她来了之后变了味。
朱缙峻寒，似极平淡，“朕与你说过，在帐中等着不准到这儿来。”
林静照不以为意，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说轻道：“陛下放心，我爹爹和兄长都不在。”
言外之意是无人会发现她被替身的事，无人能出认得她的相貌。
她微热的呼吸里带有田野间兰花的香气，毫无征兆地喷薄在他耳廓，引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朱缙刹那间失神，瞥了眼她，意味悠长，二人在公开场合离得极近，柔怜密爱的姿态难以言喻。
百僚公卿皆在，向这边偷偷目光窥来目光，小心翼翼，仿佛在赞叹艳羡帝妃之间的恩爱。
朱缙久违的悸动，莫名的心理被满足，她的一切缺点此刻都蒙原谅了。眼色暗了暗，信口责了她胡闹，手掌便熟门熟路地握锢住她的纤腰，宛若真夫妻一样亲密无间地往帐篷处去。
她边走边靠在他怀中，手臂伸出，同样搂住了他的窄腰，绷得人紧紧的。
朱缙奇怪地很受用这种感觉，将脚步放慢了，难以名状的放松和惬意，如同晚风吹进了心窝里。
夕阳西下，晚风恣睢地拂乱了她的长发，面纱飘舞，在这山野之间有种超脱束缚的狂野之美，也更容易激发人原始的渴望。

第86章
翌日依旧是晴天，阳光在蓊郁的枝叶间穿梭戏谑，春天暖和得近乎炎热。
蜂蝶纷纷出来闲逛，蓝空中一只只飞鹰滑翔，云彩时而撕碎时而聚合在一起，令人豁然开朗的暮春之景。
林静照早早自帐篷中起了，芳儿将早已经备好的装束端来，道：“娘娘身子羸弱，确定要穿吗？”
林静照毫不犹豫地将沉甸甸的铠甲拿过来穿戴在身，覆好面纱，“今日陛下去密林里巡狩，本宫必须随侍在侧。”
芳儿忧心忡忡：“娘娘何必那么拼命呢？娘娘您身体羸弱，上马十分困难，更难以操控缰绳，稍稍大意便会摔下来，陛下不让您去也是为了您着想。您无视圣旨偏要跟去，届时惹得龙颜不快，反弄巧成拙。”
林静照却过分自信地拍拍胸脯，“谁说本宫上不动马。”
侍卫牵来一匹西域产的枣红高马，长顺的鬃毛，性子甚烈。寻常后妃体验骑马之乐往往用性情温驯的中原小白矮马，偏偏林静照自恃是习武中人，要骑这等最能展现飒爽英姿的高马。
蹬上马鞍，林静照才觉察厉害，废黜武功后羸弱的身体像一座枯竭的库房，摇摇欲坠苍白无力，上马背的过程是攀登山峰，耗费五六成气力。
终于骑上马背，她细喘着气，香汗零零星星自从额头沁出，暖晒的阳光如透明大罩子熏烤着脑袋，格外疲惫。
当真是力不从心了。她垂首撇了撇自己过分纤细的羸弱手腕，一折就断的细嫩花梗，哪里还有抖擞的驰骋精神，她终究不复少年时。
可目前形严势格，由不得她退缩。江家岌岌可危，她须得讨好君王，博得圣宠，保护自家族人周全。
林静照努力忘掉这些，扬起马缰，凭过往的经验长“驾”了声驱使马匹，直往圣驾所在奔去，带起一溜尘烟。
……
山脚下热，山顶上却凉爽。
春山耸立，柔和清澈的山风扑面而来，淡淡的阳光给群林撒上一层枣花金粉，冲破峡谷间的云雾。
各路王爷、权贵按礼制穿着清一色的整齐骑装，銮仪卫各司其位，青铜般严峻鲜明的轮廓，大明旌旗飘飘，乐鼓就绪，寂静的山岭染上了人间富贵。
他们的目光齐齐投一处，君王。
朱缙登高望远，微风鼓荡袍袖，清远冲和，仪容清整，疏宕萧散之气，着色浅淡的碧空深邃而袤远。
忽闻马蹄哒哒，有人竟大逆不道踏御道而来，见皇帝仪仗不下马。众臣本能地将目光聚集，连朱缙亦回过头来。
“末将林静照，参拜陛下！”
林静照从马背上半摔半跳而下，身披银光闪闪的银鳞铠甲，脸覆面纱，长发高高竖起，佩戴象征猛将的飞蛾冠，艳红的披风在身后随风猎猎作响。
朱缙难得惊诧了下。
二十多岁的她有着十六岁的倨傲，口唇在鳞光甲胄的硬扯下呈现绯红的脸色，摄魂夺魄，明亮恣肆的色彩渲染了整座灰淡的森林，她纤弱阴柔如纸片奇薄的体内，熊熊燃烧着将士之魂。
有那么一瞬间，朱缙清楚地确定这才是她本来样子，拂去厚厚尘埃后的原初模样。
文武百官尚呆若木鸡未曾反应，朱缙轻咳了咳，微冷的口吻肃然道：
“大胆。皇贵妃何故抗旨不遵？”
昨晚，他明明叮嘱过她的。
林静照面靥如莹白春雪，依旧跪在地上，诚惶诚恐：“臣妾不敢，只是过于思念陛下，想随侍左右，不会给陛下添麻烦的。”
朱缙细细打量她，暖风和洁白的面纱一般浮动，明明在阳光下她的肤色似溅染了月光。她是个被废去武功的人，此刻虽表面装得轻轻松松，实则已强弩之末，脸色发青，额头渗着冷汗，体力不支了。
她这般讨好他辛辛苦苦上山来，若再赶她下去，恐她哀心衰弱，从马背上摔下。
朱缙默了几息，转身离开。
宦官张全连忙上前，殷勤对愣着的林静照道：“皇贵妃娘娘还不快跟着？这是陛下允许您留下的意思。”
林静照后知后觉，大喜。
笨重的军旅铠甲虽惊艳了众人，也一定程度上制约她的行动，使她羸弱的体力在春阳中消耗得更快。
群臣百僚更加后知后觉，皇贵妃无礼至极，当众抛头露面不说，还这等怪异装束！女妇自是该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妖妃行事荒谬离奇，大违常理，竟光天化日之下分着双腿作男人装束骑马！
关键是她如此僭越，陛下也纵得，抗旨不遵的大罪轻飘飘揭过，一句重话未舍得责她。
此次春狩，随驾的嫔妃仅她一人。
内侍张全擦了擦冷汗，有什么稀奇，这位可是皇贵妃，那位使陛下冠以爱妻如控之名的皇贵妃。古往今来，有明一代，大抵也就出这么一位皇贵妃。那夜她坐在龙椅上，反而是陛下单膝跪地伺候她的，区区马匹有什么不能骑的。
皇帝狩猎有既定的路线，说是巡狩其实和摆花架子差不多，象征的意义多于实际用途。皇帝，身处万乘之尊的牢笼中，被困在权力漩涡中心的囚徒。
朱缙暗中递了个颜色给宫羽，暗示左右照料皇贵妃，别真让她从马背上跌落扭断脖颈。
宫羽会意，隐没于丛林之中。
朱缙方开始了巡猎，按礼部拟定的流程，按部就班，持弓射下身挂五彩纹的祥瑞白鹿，象征绵福祚于万年，武功之建，雷厉风行。
群臣沸反盈天，喝彩之声震天。由帝王射下第一头鹿，余人才纷纷拿起弓箭，在森林里各自开启了巡猎，争取多打猎物多赢彩头。
山峰面阳处盈盈春山，雪迹已荡然无存。山峰背阴处寒气凛凛，生满了潮湿滑腻的苔藓，冬日的草根沤湿在融化的雪水中，尚未完全苏醒过来。
各色野兽穿梭隐没于如烟如织的密林之中，达官勋贵们你追我逐纵马追击，释放原始的野性，进行速度与力量的比拼，汗流浃背，好生痛快淋漓。
这场狩猎直进行到了下午，晴丽的天空不再，铅云遮住了金灿的太阳，大地笼罩在晦暗之中，山风冷飕飕的划破人肌骨，空气中明显的冷意。
正好巡猎仪式完成的差不多，勋贵国戚们收弓回营，各自满载而归，等待夜晚清算时皇恩的赏赐。
朱缙也已下山回到了营地，漫山阴风下浓绿到发黑的林木，掠过雨丝，皇贵妃林静照还未归来。
有锦衣卫守护，倒不担心她发生什么意外。只是这样黑云欲雨的时刻她缺席，总能触发他的联想。
这山上有野兽，雨天易泥石滑坡。林静照身子病弱，武功又统统被废了。
张全察言观色地敲了几个侍卫，斥道：“糊涂东西，还不去迎一迎皇贵妃娘娘！”
几个侍卫顿时肃然领命。
气氛随阴云漠漠而变得冷冽起来，透着一丝丝不寻常。群臣已回营十之八九，万事俱备，等待皇帝下一步开口吩咐篝火晚宴，赏赐彩头。
却见君王的面色恰如摧枯拉朽的暴风雨，覆了一层厉峻的严霜，不动声色地望向山口的方向。
懂事的臣子明白了，这是皇贵妃还未归来。
皇贵妃不归，谁也别想进行下一步。
皇贵妃若有个三长两短，只怕那位英察刻薄的皇帝大人要拿在场所有享乐的达官贵胄作替死鬼，欢聚的喜宴变人头落地的丧宴。
众人头皮发麻，祈祷皇贵妃平安归来。
于张全而言，提心吊胆，不怕皇贵妃娘娘在山野中迷路，更怕她跑了。
虽然锦衣卫驻守，她绝不可能有机会。
可皇贵妃娘娘有前科，若故技重施，圣心必然震怒，崩塌的五指山将砸死包括江家在内的所有人！
侍奉皇贵妃的芳儿和坠儿已被绑了，若皇贵妃真是跑了，两个贴身侍奉的宫女必行诛连。
特权的可怕与威势比乌云更沉重地碾在人心。
就在所有人心惊肉跳时，暗灰的远方出现一道曙光——皇贵妃归来了。
后面紧跟着宫羽等锦衣卫骑侍。
林静照在昏雨中纵马，侧影的线条极流丽，似流动的风染上些朱红的色彩，夜中明月，亭亭傲骨。
她洁白的面纱脏了，身上亮丽的银鳞甲也不同程度的污损，一身狼狈，显然跌倒过多次，才打到了一只生着彩毛的大獐子，笨拙欲讨好君王。
“陛下！臣妾来迟，陛下恕罪。”
她下马便跪，双腿被马匹颠簸得发软，筋疲力尽，气喘吁吁，要站也站不住了，满心欢喜将獐子献上。
“这只祥瑞献给陛下，愿大明国泰民安。”
朱缙墨眉微蹙，含蕴着一种类似寒冷的情绪，面对她的热情未曾褒奖。
他的口吻素来残酷，带着凛然的天威，又立在黑暗风雨的逆光中，看起来可怕极了。
林静照一腔热情顿时被冷水浇灭。
张全悄声提点：“皇贵妃娘娘，您回来得太晚，教陛下担心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让她像个不知所谓的笑话。耳畔忽然响起造成芳儿的话，她是想讨好帝王，但操之过急，弄巧成拙了。
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会影响在场所有人的命运，可旁人死不死又跟她有何干系，她只想自己讨好了帝王，捏住自己的命运。
她异常尖锐地不安，辛辛苦苦打到的獐子令人寒碜，苦笑着绷了脸，佯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篝火晚宴这才开始。
朱缙再没看一眼她。
皇帝，大臣，贵戚，宦官，侍卫，庖厨……有条不紊，各司其职，虽外面下着牛毛小雨，未影响晚宴任何一个环节，每个人皆有自己的位置。
林静照还孤独地跪在刚才下马的位置，淋着牛毛小雨，仿佛是个多余的人，跳出热闹之外。
今日终究还是失败了。她咬了咬唇，想着自己虽犯错不能参加晚宴，也不用在这里罚跪。
她悄然起身，黯然离开。
那明烛所在处的君王却对着她背影破天荒的一声：“过来。”
“朕给你擦擦泥。”

第87章
林静照微惊，眼底燃起簇火苗，到底是以积诚感动了帝王。
江家一线生机，尽悬于斯。
她假装推诿地遵命，拎着湿淋淋的银鳞甲衣款款上前，美中带有英气，淋漓尽显妖妃本色，同时不忘殷勤将自己拼命猎来的獐子再度献上。
“陛下。”
朱缙道：“坐。”
帝王在座，满堂肃然不敢出一声，唯余柴焰噼里啪啦的轻微爆响。
短短的几刻，静如死水的窒闷。
朱缙拿了帕子，轻轻拭去她洁白秀颊上的雨水和泥土，动作专注而凝重，柔如流动的溪风。林静照内敛地侧过颊去，文质彬彬，欲迎还拒，目窕心与，被对方暗含强势地捏着下颌掐回来。
二人心照不宣。
接着，他竟弯下腰，亲自擦去了她鞋尖的一抹脏污，神态亲密而自然，小心翼翼对待易碎的瓷器，乾坤倒置，好像平常就是这么做的，黑眸中是起伏的风暴，挟带寒冰。
林静照顿作凛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他坚定而清醒的力道止住了她犹豫的动作，迫使她接受。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净手，内侍早已备好了花瓣水，斯斯文文，坦然自若，一切宛若没发生过。
群臣看得目瞪口呆，如在梦寐。
他们的君父竟纡尊降贵给妃子擦鞋，轰轰焦雷将他们心目中的明君圣皇的形象劈碎。
子焉能看父如此？臣焉能视君如此？
可是，任凭那些最古板倔强的大儒也未有出一声颉颃者，鸦默雀悄，深埋着头，状若平常地宴饮用饭。
陛下妻控的名头早已深入人心，先后有得罪妖妃被逐被杀的周有谦、顾淮为前车之鉴，谁还敢撞上去自取灭亡？
事到如今心知肚明，皇贵妃是圣上测试群臣忠诚与否的工具。
昔赵高找了头鹿，测试群臣的忠心。
而今陛下找了皇贵妃。
这个物件必须荒谬，离谱，才能测试出群臣在抛弃伦理道德下的忠心。
忠诚于陛下者才是人间正道，这也是过往许多良臣正直之士被杀的原因。他们忠于国忠于良心，却没忠于陛下。
有眼色者已洋洋堆笑向皇贵妃娘娘敬酒，满口阿谀奉承之词。
群臣相互感染，你追我竞，不甘示弱，抢着在陛下面前出风头。除去一些与妖妃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老臣外，场面热烈祥和。
出乎寻常的是，最会阿谀的江阁老不在。
不单江阁老，江璟元……江氏满门皆缺席，甚至稍微与江氏有过从的官员都没被邀请到这场春狩。
空气中流淌着江氏没落的敏感气息。
徐青山埋头用饭，按兵不动。
林静照将炙肉切成方块，蘸了精盐和蜂蜜，温婉殷切地奉予帝王享用。
朱缙一暼之下，见的却是她袖口显露的清韧腕骨，如琢如磨的玉石肌肤。
他咽了下喉咙，喉结轻滚，抑制血气，反推辞道：“爱妃用。”
炙肉又回到了嘴边，林静照识趣张口吞了下去，滋滋的油脂溢得满唇都是，饱满的肉汁绽放在味蕾间，咸香酥脆，口味甚佳。
她嚼烂咽下去，整个人散发饱餍之意，栽着盈盈暮春，“谢陛下。”
朱缙见她喜欢，不动声色叫人又给她摆了几盘，群臣看着。本来是众人的篝火晚宴，变成了皇贵妃一人的。
……
夜，雨后淡蓝色的月亮朦胧。
野外的青草和泥土味裹在溶雪的气息中，星星若隐若现，高不可攀的广袤夜空时而闪过一梭燕影。
明亮温暖的营帐内，林静照卸掉钗环，褪下银鳞甲衣，沐浴熏香。
坐在妆镜台，滑如流墨的长发垂腰，头戴香叶冠，鬓间还额外插上一朵雨后香气绵密的栀子花。
孤山篱落，嫩寒清宵。
肌骨瑟瑟，她下意识地打战哆嗦，克服一阵阵恶心的感觉，事到如今侍寝还有心理障碍。
她掩盖掉自己兵荒马乱的内心，一袭鹅黄的薄绡外披，里衣只有妃色的肚兜，雪肩半露，酡晕浮浮，装得摇曳生姿，不是什么正经装束。
朱缙过来时，恰好看到这幕。
林静照在内室青纱内缓缓跪下，嗓子朦胧虚幻，在一灯如豆下如同等待丈夫归家多时的妻子，场面温馨而暖热，“臣妾参见陛下。”
朱缙放慢了脚步，走上前撩开青纱。林静照的一张芙蓉靥清晰呈露，秋水无尘睫羽忽闪，明媚的颊上含有羞涩的笑。
他捻着她头顶香叶冠的嫩叶，几分探询之色，“用得着这样吗？”
做戏做成假，巴巴跑来猎场，哗众取宠，拖着病垮的身子打猎，强颜欢笑。
林静照声色俱无，些微被点破的窘迫，沉默着不曾回答，单薄影儿在烛火下清冷，漂泊无依楚楚动人。
“臣妾只想取悦陛下。”
她宛若一捧脆弱的水，话里话外透着无辜。
“爱妃执意纠缠，为的是给江浔求情。”
朱缙擅攻人心的锋利审视，逼近一步，微弱的烛火不曾冲淡半分威严，不吝径直往她最痛处戳，“可你那个爹早就抛弃你了。”
“生养之恩，不得不报。”她轻扯着唇角，面对他渊渟岳峙的气势本能地后退，随即反应过来，稳稳站住脚跟，双臂哆嗦着环到他胁下，“陛下的君恩，臣妾亦会涌泉相报的。”
他被她蹭得叹了叹，某种原始念想被勾出，冷厉如锥的面容渐渐融化下来，最终还是纵容了她的冒失，“你这样让朕很突然，仿若变了个人。”
她潮湿地仰头：“那陛下喜欢吗？”
朱缙微偏了脸，良久，“嗯。”
林静照继续埋在他坚实的怀中撒娇摇撼，“陛下喜欢就好，那往后余生臣妾日日这样黏着陛下，陛下赶都赶不走。”
他淡呵，强调：“今夜朕可不谈政事。”
她知江家之事牵非匪浅，三言两语很难动摇他那颗残酷的心，过犹不及，怕真惹得龙颜不悦，唯唯赔笑道：“当然，今夜是臣妾和陛下的。”
朱缙目中濛濛雪锋，神情讳深，不轻不重拂了下她鬓间野花，花枝轻颤。
林静照色如温煦的春夜，乖巧顺从。
他握住了她的纤腰，五指渐渐收紧，一边垂头不露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捕捉蛛丝马迹的欺骗痕迹。
林静照感到难以躲避的力道，腰快被握碎，仍然维持了完美的表情。
朱缙抄起她的腿弯打横抱起，丢到整洁的榻上。她顿时弄得被褥凌乱，衣襟散落，故作姿态地后缩了缩。
他覆了上来，嗅了嗅她，“提前洗过，很香。”
林静照不甘示弱，“陛下亦以前洗过，很香。”
他的手垫在她腰下，使她往前一送，“不敢叫爱妃嫌弃。”
她闷哼了声，接受了他，“陛下说过给臣妾一个皇子，还作数吗？”
“朕给你，你接得住吗？”
他滑了下她平坦的小腹，“爱妃身体欠安，太医说生不下来的。”
她委屈地噘嘴，信誓旦旦道：“臣妾接得住，即便拼得难产血崩，也要给陛下诞下嫡长子。”
朱缙闻言内心下意识一剜痛，双眉攒聚，不耐烦地捂住她的嘴，严肃起来：“住口。”
他将她两只手臂扣在头顶，拷问犯人一般，以绝对侵略的姿态凶狠地逼迫着她将刚才的谶言破十遍。
林静照磨磨唧唧，良久才说完，眉眼清淡高傲，清澈地倒映着他，似单纯，似完全不把生死的事当回事。
朱缙重重吻向她眼睛，将她磋磨得认错认罚，折断她藏在内心的高傲。
“陛下放开我！”
她将被淹没时及时出声，溺水之人最后的呼唤，打破了恰到好处的温情氛围。
朱缙不留情面，亦不放她，“怎么。”
上了他的龙榻，没有中途下去的道理。
她摇摇头，杂乱的发丝贴在湿颊上，两只被并紧的手腕小幅度在他掌心挣，小意温柔地道：
“让臣妾来侍奉您。”
朱缙菱角有致的唇畔顿时笑了。
“皇贵妃在榻上也要耍花样？”
林静照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哪敢耍花样，上气不接下气：“总是陛下带着臣妾，也该臣妾侍奉陛下一回了。”
朱缙修长的手指有力地握在她后颈上，无情否决，“不需要。”
身在帐篷中，他今晚没兴趣做别的。
林静照快速反扑在了他躯上，抱紧，在他眉心的地方落下几枚轻重不一的吻，先发制人。
朱缙被她桎梏住，猛地深陷在柔软的榻上，全无反抗的余地。她笨拙地与他十指扣住，他稍挣便能挣开，不知怎的他懒得反抗，有几分好奇，想看看她接下来如何大胆妄为。
他古井无澜，漠然：“就这？”
林静照慢条斯理：“臣妾在学着陛下平时的样子，也请陛下多给臣妾点耐心。”
朱缙暗嘲，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他着实没有太多耐心。再说他平日有这么对她吗？他惯来是干净利落、不带丝毫恋结的，哪像她磨磨唧唧的样子。
可他仍没反抗。
大明皇帝被就弱女子压制在下，理论上此刻她能抽出匕首把他杀了。
林静照定定看着他，太阳穴突突跳。
朱缙虽是位居九五的天子，毕竟也是血肉之躯的凡人。匕首刺入肌肤，鲜血很快会从心窝汩汩喷薄，他先是会震惊，暴怒，痛苦，继而后悔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徒劳无功从喉咙里憋出怒吼，欲喊人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任血水渐渐流干，在她无情的审视和轻蔑中暴毙，改朝换代。
林静照恍惚了一瞬。
睁开双目，回到现实，对上的却是帝王一动不动的锐利注视。
他道：“快些？”
她怔了怔，换上笑意的面孔，继续未竟之事。
“好。”

第88章
为期十日的春狩和桑蚕礼一样，是国之盛会，对农耕大国有独特意义。
江浔作为内阁首揆，又是谄媚逢迎界的顶梁柱，这次却没有被邀请春狩，明摆着圣上厌恶了江家，不让江家人再出现在御前。
若说从前圣上对江家人的种种疏离还是暗示，这次便是明示。
徐青山作为天子近臣，最先嗅到风声。
这次圣上要来真的，皇贵妃卖力为江氏说情也无济于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江氏父子劣迹斑斑，圣上想整治实在太容易了。
江氏权奸为国家蠹虫，巨贪无厌，吸血虫一样侵蚀大明，他们若倒下，长久遮蔽在大明上空的乌云将驱散，黎民百姓能得安康幸福。
现在，就差给江氏最后致命一击。
显清宫，扶乩。
道士焚香拜箓后，手持仙笔，神神叨叨地举行扶乩仪式，即写下问题在青藤上向神仙占卜吉凶。
“交给我吧。”
徐青山从道士手中接过神仙的谶言，小步快走，双手托举过眉来到御前，庄严跪下，毕恭毕敬，对炼丹炉重重烟雾中的道君皇帝道：
“陛下，神仙给话了。”
内间的君王接过来，过目。
随即青藤纸被揉成一团，唰地丢出来，利落又绝情。
“欺天了。”
徐青山见龙颜震怒，惶恐叩首，道：“帝君陛下，一切皆是神仙的意思，臣等照实禀告，不敢稍加涂改欺瞒。”
徐青山身穿祭服，头戴羽冠，浑然道家模样。他近日来对青词颇有钻研，撰写的青词工整又流利，江浔被冷落后，一直由他侍奉君王斋醮。
刚才扶乩问的是江浔是否忠诚，是否可用，神仙给的答案是否定的。一个挪用内帑修建自家庭院的权奸，长期以来欺上瞒下，还有什么忠诚可讲？
虽然扶乩的谶言并非出自“神仙”，而是徐青山买通了扶乩的道士，讲江浔坏话，合时宜地捅江浔一刀。
这些罪名并没冤枉了江浔。
圣上最信此术。
圣上内心，应该早对江氏动杀念了。
徐青山俛首而跪，他这是顺势而为。
……
江宅，江浔正静静守在女儿江杳的画轴前焚香，门忽而“砰”被推开，江璟元大步流星怒气冲冲进来。
“爹，我们为何不去春狩？”
江璟元穿着一身菖蒲紫官服，风风火火刚从宫里回来，极度恼恨之下，扯掉头顶香叶冠直接摔在地。
江浔本僵然，见此大惊失色，如天塌下来一般抢近前捡起香叶冠，跌跌撞撞险些摔倒，大怒道：“逆子，你不想活莫连累全族陪你一起死！”
白桃香叶冠是圣上亲手所制，只赐予寥寥几个心腹近臣，独一无二的圣物，视香叶冠如视君，渎香叶冠如渎君。寻常的御赐之物都得束之高阁仔细珍藏，何况是有象征意味的神圣香叶冠。
锦衣卫的眼线网无处不在，大事小情囊括在内，哪怕官员半夜一句呓语皆被侦知告密圣上。
江璟元摔的不是香叶冠，而是江氏满门的性命。
江璟元稍稍冷静下来，亦有些后怕，见几个丫鬟小厮正俛首立在门外，各自哆嗦畏怯，瑟瑟发抖，显然是目睹了方才摔香叶冠的一幕。
江璟元铁青着脸，投来毒蛇般的视线，命令道：“把他们毒哑了嗓子，发卖到城外庄子里去，一辈子不准进京！”
无辜的丫鬟和婢女被拉下去，庭院中扬起悲惨的哀嚎，哭天抢地，但注定被牺牲掉。
江浔咬牙切齿道：“够了！大清早就闹得人仰马翻的，也不怕惊扰了你妹妹的亡魂。该打发的人速速打发了去，下次记得谨言慎行。”
江璟元敛了敛，原本他想直接灭口的，奈何慈悲信道的爹爹在场。
他认了句错，来到江杳的画轴前上了三炷香，为方才的冒失向妹妹道歉。
“杳杳的魂魄那日出来与我们相见，但只匆匆一面。终究是阴阳相隔，杳杳回不来了……”
江璟元感伤着，该拜的拜，该敬的敬，可活人还得活着，危机明晃晃摆在面前，江氏不能束手待毙。
“爹爹，陛下喜新厌旧，连春狩都不让您这首辅去了，定然听信了谗言。”
“以前还有皇贵妃庇护，现在皇贵妃也不帮我们了，朝臣纷纷一边倒，人人恨不得踩我江门一脚。”
“爹爹，您快拿个主意啊。”
江浔双眉倒竖，肃然道：“你还敢反过来质问为父，为父且问你，修那座楼的钱是哪来的？”
江璟元怔了怔，神情瞬间躲闪暗淡，支支吾吾：“就……儿子自己的。”
“死到临头了，你还嘴硬。”
江浔愤然，“为父不阻止你玩，也不阻止你贪，可你为何不知天高地厚贪到圣上头上？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是从圣上内帑中拨的，点名要修几座道观，春日竣工，而你给黑了去！”
内帑，是大内钱库，圣上的私房钱。
圣上登基后日事斋醮，对下属官员进献的银钱宝物一概不收，内帑的钱还是圣上为湘王世子时攒下来的，故去湘王和湘王妃的遗产。
营建道观这种事，属于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的范畴，若走正式途径动用国库的钱，必经内阁和六部层层审批，言官不免叽叽喳喳以死相谏。
圣上为了规避这些，动用自己内帑的钱，跳过流程以中旨直接拨钱给工部，建造道观。本来有钱有人，此项该顺通无阻的，谁料内帑的钱中途被人贪了去。
这太岁头上动土的人，端端就是江璟元。
黑吃黑吃到圣上头上，还是普天下头一遭。
“自作孽不可活！”江浔双目猩红喷涌着血，本来斑白的头发完全熬白了，掉落得没几根。
江璟元方弄清楚了这项来路不明的钱款。
在江浔发迹前，江璟元仅仅是个纨绔子弟，比不得妹妹江杳聪慧多谋，更不懂复杂的国家财政流转，“内帑”这等深奥概念，只知金银是好的，有银子就贪，有房子就盖。
而今闯下塌天大祸，使本就摇摇欲坠的圣恩所剩无几，实架起火来自己煎烤自己。
圣上好猜疑，原是薄情之人，谨言慎行的臣子尚且无端蒙冤，何况江璟元这等板上钉钉的罪行。
“儿子……爹爹救儿子！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江璟元晓得了事情的严重程度，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慌里慌张地跌跪下来，脸色黑了，肌肉紧绷，眼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脖颈凉飕飕如抵着利刃。不能参加春狩是小事，保住性命才是天大的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父亲养不教，使你犯下这等死罪，皇贵妃娘娘都不庇护江家了。”
江浔恨恨斥责，深沉叹了声。他虽也贪了不少钱，但他有官场数十年历练的经验，知道哪些钱能动，哪些钱绝对不能动。
事到如今端端是无计可施，只能凭数年如老狗侍奉的份上祈祷圣上宽恕，希望渺茫。
擎天巨柱，禁不住地基摇撼。
……
两日后，工部陈为民首先对江璟元开炮，说他挪用工部营建道观的款项，凶狠恶劣，阻挠了道观几座道观的竣工进度，是恶棍加白痴的结合体。
朝臣闻此，纷纷上弹章大倒苦水，激烈詈骂，用词犀利，如同有不共戴天之仇。
继惨死的顾淮之后，被江氏统治下死闷的廷堂再度掀起了疾风骤雨，且更烈更猛。
江氏不得人已久，一人振臂而呼，扬起排山倒海的声威。
道观中的神仙皇帝难免被摇撼，未再听信妖妃的谗言庇护江氏。
徐青山知道这次他们一定会赢，因为做足了准备。圣上最信的是神谶，江氏在挪用内帑、专权独断得前提下又遭了神厌，雪上加霜，必死无疑，哪怕妖妃说情也保不住。
顾淮不会白死，正义终将战胜奸佞。
死了江浔，下一个便是妖妃林静照。
果然，雷厉风行的圣旨如闪电轰然劈在罪魁江璟元头上，圣上内心某种可怕的不满全数发泄，褫夺江璟元所有官职，廷杖五十后披枷流放岭南，没收其所有财产、田地、铺面，并责江浔“生丑悖之子而全然不加以管教”，令其脱离首辅之位，自行致仕。
江浔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到头来回到了原点，变成一无所有的孤老。
江浔痛苦流涕，跪在午门外苦苦哀求圣上网开一面，高举自己的青词大呼冤枉，从白昼跪到了黑夜，晕倒了两次，衰弱昏聩可怜的老狗。
他死不足惜，但求圣上宽赦儿女们的过错。
路过官员面对这位高高在上的昔日首辅，极尽冷嘲热讽，白眼相加。
用废了的一条老狗，弃如敝屣。
江门被抄家，高楼美阁的建筑悉数充公，兵荒马乱，其中女眷尽数充教坊司，男丁发配边疆为奴。除了给江浔这孤老留下少量维持生计的钱外，剩下的荣华富贵一律严酷抹杀。
盘踞朝廷多年的江氏，捣烂如蚁穴。
某种程度上，圣上也当真不顾念旧情，用了多年的老狗说丢就丢。
其余江氏党羽皆是见风使舵的货色，眼见江家大祸临头，树倒猢狲散，纷纷避之不及，更有反水者主动上交江浔父子贪贿的罪证。
江氏之倒，除了有群臣共同弹劾的功劳外，最重要的是江氏触碰了道观中皇帝的利益，才遭如此严厉惩罚，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山雨欲来风满楼，大风刮颓春草春花，老柏树飘摇在锋利的阴风里，景色肃杀，渺小如蚂蚁的人被压扁在天地之间，为狂风所摧折。

第89章
江氏倒台的消息传到了深宫中，林静照闻此噩耗，头痛发作，在榻上躺了两天两夜四肢麻痹如失。
陛下终是对江家动手了。
江家作恶多端，侵吞民脂民膏，欺上瞒下，陛下这么做原是遵循国法，无可指摘。
可是……她拼命这么久讨好他，毫无裨益，宛若一场笑话，江门该倒还是倒下了。
芳儿坠儿贴身服侍汤药，唉声叹气，娘娘这是同情江家的心病，寻常汤药治不了的。陛下知娘娘有心病，也硬下心肠不来探望娘娘。
娘娘和江氏究竟有什么渊源？
瞧娘娘这失魂离魄的样子，江氏倒台，跟她自己娘家倒台一样。
几场春雨使漫长的春天嫩寒料峭宛若隆冬，尘土般的乌云终日糅杂天空混沌色彩中，遮蔽明媚，太阳淡而模糊。
“娘娘，陛下静摄斋戒本是不见人的，您坚决求见，便在此等候吧。”
张全把林静照带到一处云母屏风之后，躬身离开。
林静照一身缟素，清润润的眸子夹杂着水意，皎皎霜雪，嶙嶙而立，长发披散素面朝天，浑然脱簪戴罪样子。
古雅静谧的屏风后，仅她一人。
她掀起裙摆决然下跪，上半身笔直，凛然傲骨的气势，挟带十万分的决心。
她斗胆喊道：“臣妾求见陛下！”
良久，里面才回声：“皇贵妃，回去吧。”
她素衣惨淡，闻此凄惨一喜，贴地砰砰叩首，“臣妾今日有事恳求陛下。”
里面冷淡不近人情：“朕知你的所求，国法难违，朕亦无法凌驾其上。”
她淡哀色，挂着哀思和泪痕，坚持道：“臣妾知国法难违，不敢求陛下通融，亦不强留父兄二人性命，只求临死之际与亲人见上最后一面，告诉他们杳杳没死，光宗耀祖当了皇妃，好好地在宫里侍奉陛下！如此，死亦瞑目。”
里面静了一静，无声对峙。
片刻，语气不容置否。
“不行。”
说罢，再无回响。
张全等内侍近前，搀起执拗的林静照，不再规劝而是强硬命令，“娘娘请回。”
林静照欲挣脱内侍，睫毛像道纱幕浸满了水意，白薄的眼圈泛红，有些脱力。天子既下了逐客令，只得颤巍巍不甘不愿地离开。
抚着腹部，此刻她好恨不能有一个皇嗣。若是怀了孕，或许能得额外的开赦，与父兄见上最后一面，可程太医说她已绝嗣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显清宫走出去，中心如噎，温润的眼眸黯淡发灰，消瘦得仿佛被料峭的春风摧折。
芳儿和坠儿接过了她，小心翼翼将她扶回轿辇，上次娘娘晚归她们已经捆起来受廷杖了，万万不敢再让娘娘有什么差池。
林静照斜倚在华丽温暖的轿辇中，辇下六名宫人稳稳抬着她，如腾云驾雾。
她揉了揉太阳穴尚存些恍惚，苦肉计不管用，那人的心肠是铁石的。
她和他的身份悬殊太大，他不见她，她想见他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圣意已定，再死皮赖脸到显清宫来，估计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从始至终，她只是他从诏狱捞出的一个犯人，并非真正的后妃。
林静照艰难地咬了咬牙。
可她不能放弃，她江氏一门的身家性命俱捏在皇帝手中。
再难，日子也得过下去。
……
春气潇潇，凉风拂体。枝头鸟雀鸣啭，昭华宫一方蔚蓝色剪裁的方块天空。
那日林静照放下身段去跪求，非但没给江家赢得任何利益，反遭圣上厌恶。
痛定思痛，她说服自己冷静。左右兄长只是流放，父亲只是致仕，并无性命之忧。眼下这种情况能保住性命就是好的了，其余的另当别论。
好在她的恩宠尚算优渥，朝中言官有借江家之事委婉攻击她的，说她这位皇贵妃一直庇护奸佞江氏，蠹噬廷纲，居心不良——结果被一如既往秉持妻控传统的皇帝陛下狠狠棍棒教训，自讨苦吃。
朱缙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真控她，有复杂政治原因。无论如何，她暂时抱到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伞，无惧外界风雨。
保住了自身，才能谋其它。
她是人人可憎魅惑君王的妖妃没错，江家是权奸佞倖也没错，可臣子们顶礼膜拜盼恩如雨露的那位君父呢？不见得多干净，也是位不折不扣玩弄权术漠视百姓薄情寡恩的暴君。
朝臣恨妖妃，恨奸佞，同样也恨君父——爱到极处生出了恨。只是子议父臣议君大违纲常，他们的伦理道德不会允许他们忤逆父亲罢了。
云销雨霁，灰云排开，御花园轻翔百蝶，太液池储满清水，小巧而明丽的春日挂在空中，荡漾着浮薄的清辉。
朱缙正与朝臣徐青山漫步闲聊，徐青山翰林大学士出身，如今又入了阁，学富五车博涉经史，备天子之顾问，时常侍奉在侧，炙手可热。
君臣正议论间，忽一白蝴蝶清爽地冲在怀中，片片扑人眉宇的香气，震得人心神沉醉。朱缙腰际一紧，白蝴蝶死死搂住了他，道袍上被蹭沾了泪水。
“陛下，终于找到您了……”
垂首一看，是含嗔带怨的林静照。
深闺弱质，轻如飘絮。她唇瓣翕动着弱音，眼角残留几分屠苏酒的醉意。
朱缙蹙了蹙眉将她揽住，轻叱道：“皇贵妃这是作甚，没规矩吗？”
她若有若无飘荡着酒气，秀色娟娟媚人，踮起脚尖在他颊畔一吻，甜吻中蕴含着忧悒的美貌：
“臣妾头好痛，半步也走不动了，要陛下抱着回去，陪聊陪睡。”
朱缙被吻得脑袋一荡，恍惚中也被渡了酒气，麻麻的，很微妙的感觉。他不悦地咽了咽喉咙，迫使自己硬下心肠，伸手拉了拉她快要滑落的衣裳，遮住她白嫩润滑的背。
“皇贵妃真是醉了。”
林静照泪眼朦胧，分不清酒气还是娇靡，“陛下晾着臣妾，还对臣妾凶。”
朱缙峻声：“无法无天，回宫反省。”
欲将她丢给宫女和太监，她这副乌发逶迤神志不清的样子，莫名令人不大放心。他无奈，略微软了语气：“朕陪你回去就是了，莫撒酒疯。”
徐青山在一旁愁眉紧锁，俛首而立，不知所措。早知妖妃的名头，今日亲眼目睹果真非同凡响。恣睢浪荡，伤风败俗，无视三从四德，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过市，毫无廉耻！若是他自己的女儿这样，只怕将她锁起来活活饿死。
“陛下……”
徐青山欲说接下来的话，君王却已打横抱起妖妃大步流星地往轿辇中去了，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完全没交代一句，当他是不存在的空气。
徐青山气结，无可奈何只得告退。
林静照被朱缙抱回了宫中，一路昏昏沉沉坐在他膝上，醉酒之状，浑噩之间闻到他身上清寂的三清香。
榻间，她满脸酡红地躺着，嘴中轻嘤，仿佛还在混乱无秩的状态中。
朱缙冷哂，“别装了。”
林静照置若罔闻。
他覆身锁住了她，困在狭小的角落里，唇压着她的耳朵，毫不留情地咬。
“醒不醒？”
她吃痛叫了声，妙目醒转过来，满是无辜：“陛下。”
“朕何时允许你到外宫来抛头露面，不戴面纱，还这般放肆？”
朱缙将她摁住，长腿跪在她两侧，一声声质问，“皇贵妃是活腻歪了。”
林静照终于如愿与他会晤，却处在榻铺的被动境地中。她唯有靠这几分不值钱的姿色来吸引他，换取机会。
之前她遭了他厌恶，现在不好开门见山为江家求情。
她湿羽黑睫忽闪着，攀住他的脖颈，忍着微酸，小心埋怨道：“陛下说过给臣妾一个皇子，而今不作数了。”
朱缙板起脸来教训：“胡说，朕给过你多少次，是你自己怀不上。”
林静照得寸进尺：“陛下宣臣妾的次数太少，若日日住在昭华宫……”
他肃然剪断：“岂有此理。”
她哑子似地吞声，后半句截没在喉咙里。朱缙停了停，遥感异样，又拍着她的后背好言熨帖，“朕这几日诸事繁忙，以后会多来看你。”
林静照见他给台阶，顺水推舟道：“多谢陛下，若陛下言而无信，臣妾还用今日的法子。”
朱缙被她气笑了，久违的舒适和快乐一点点在心底滋生，虽知她此刻的虚伪奉承乃是有所求，仍微妙地受用，有种温情的错觉，脱离了强迫和被强迫，这才是真正的闺房之乐。
他止想要她的心，忍心推开，“静照，朕一会儿得回去，廷臣还在等着。”
林静照知那些廷臣皆是要江氏性命的人，千难阻万也要拖住，心底滋生报复之意，愈加搂紧君王，“陛下，您不要走，臣妾不让您走。”
朱缙凝了凝，软玉温香在怀，心底隐蔽角落里有意无意幻想了无数次的温馨场景成真，你情我愿的一对璧人，终于还是没忍心再将她推开，而是狠狠掐住了她的腰。
撇开政事不谈，他和她还是生皇子皇女吧。
“这可是你自找的。”
林静照腰际一颤，随即道：“嗯。”
她情愿时的样子，很招人稀罕。
朱缙暼在眼中，一时间觉得自己变成了陆云铮，终于享到了陆云铮的待遇。
她的眼中只有他，而没有陆云铮了。
随即，又厌恶自己与陆云铮比。
若从皇嗣的角度，明知给她再多雨露也不会开花结果，根本在做无用功。
可是，他的的确确只想要她一个，哪怕她没有孩子，是罪臣之女。
他即便屠尽江氏满门，也不会动她的。

第90章
握云携雨，势如破竹。
春风浩荡，二人十指急不可耐地交握在一起，化为春水般的柔腻。
没有君臣，没有上位者和下位者，只有瞳孔倒影着彼此的璧人。
良久，叫了水。
因是白日，潦草了事，仅仅一回。
朱缙坐在榻畔，整敛散乱的道袍，内侍正跪着为其穿靴，忽而身后一双玉臂横腰，柔柔懦懦在耳畔烧开：“陛下又抛下臣妾吗？”
深闺私语如微雨湿花，满帐生香。
朱缙望了望帘幕后泄下的白昼天光，一根根掰开了女子的手，“朕说了廷臣在等着，老陪你不像话。”
“那就让他们等着。”
林静照固执不肯松手，脑袋依偎在他背上，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妃，“往常陛下闭关时，他们也干巴巴等着没一句怨言的，怎么到了臣妾这就不行。”
他每每这样，帐中一副凶狠吞掉人的模样，三天三夜没餍足的。穿上道袍便清心寡欲如高洁圣人，方才将她弄得满身青紫的不是他。
朱缙侧过头来，唇不经意间擦过她额头，“那也不好光天化日就和爱妃纠缠在一起。”
鬓发挨蹭散乱，室内弥漫着的暖息，熏香时而攀升时而飘散，充满了旖旎的意味，令人神思游遐。
光天化日这么做确实有伤风化，可他是皇帝，说一不二，乾纲独断，在内廷之中谁敢置喙半句。
林静照眸底细碎春意，依旧缠着他，弱声争辩道：“陛下由藩国入承大统，散漫自由惯了，素来厌恶规矩束缚，修玄、封妃、赏罚哪一样不是听凭己心。陛下自有一套制衡驭下的神术，如狠毒连环锁节节致人死命，此刻何必在乎外界眼光。”
这些年他是怎么玩弄权术操纵臣工的，她清清楚楚看着。他久居深宫握紧的是傀儡线，而非实实在在的人。
“是么。”朱缙淡淡唔了声，察觉她的讽刺之意，食指威胁地抵住她额角，吓唬着，“爱妃也知道得太多了，死得快。”
“外面的人诬臣妾是妖妃，臣妾便当妖妃给他们看看。”
林静照嫣然一笑，并不畏怯。
“陛下眷怜臣妾，会庇护臣妾的。”
事实上她晓得朱泓太子的秘密，早晚面临被牺牲或曰灭口的命运，殉为稳定皇位江山社稷的一句白骨。
得活一日，便用力活一日。
自戕自弃的傻事，她断断不会做。
伏在地上的内侍方要穿靴，朱缙不轻不重地一踹。内侍登时醒悟圣上暂时不走，忙灰溜溜退下。
独剩二人在室内，落针可闻。
“朕不喜欢你为江家人求情。政坛之上，要办的人即刻要办掉，要摘的脑袋即刻要摘下来，否则无以立威。”
朱缙公事公办的淡冷口吻，警告道，“爱妃莫一意孤行。”
终于谈到了真正的话题。
林静照眉目清和，内心却汗珠淋漓，努力把握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和这位年轻而凶险机深的湘王世子说话，得万分小心。
“臣妾不是为江氏求情，而是为江山社稷，求您允许臣妾陈述因由。”
她郑重然。
凭自己和江氏的几条人命完全微不足道，唯有权斗和告讦方能打动这位凉薄的帝王。
朱缙好整以暇，破天荒聆听她的。
“你说。”
倒江一派的主力，恰是原来江阁老原来的心腹徐青山。此人是新贵，考科举上来的新晋官员，从前一直隐居乡里养望。入朝后居心叵测，背弃旧主，乃卑劣之人。
“臣妾为太子麾下谋士时，曾目睹太子与此人通书信，过从尤密。”
她压低声音，檀口轻轻开阖，如毒蛇吐信泄露了最致命的秘密。
先太子还活在世上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徐青山多半是先太子的人。
朱缙长身如鹤，冰冷地注视她。
没来由的，她被看得略微发毛。
良久，他换了个姿势，缓缓笑了，“爱妃可不能胡说。爱妃虽是爱妃，徐青山也是朕的爱卿。”
和先太子过从尤密，会要人性命的。
林静照皱起秀眉，料到他会猜疑，他一直防着她，给她的信任约等于无。况且，和先太子过从最密的人是她。
她决然拔下鬓发间的素簪，“嘶啦”划开寝衣薄薄的布料，露出一起一伏的雪白心脯，拉着他的手覆于其上。
“陛下可以摸一下臣妾的心跳，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非玩笑。若有半句欺瞒，叫臣妾死于诏狱之中……”
手和搏动的心脏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血液在手心之下鲜活流动，带得手心亦一阵阵微小地震颤。
朱缙任她拉着，长目清灿，面容清寒，任何形式化的宣誓都不能触动他，哪怕摸在她咚咚跳的心脯上。
他只看她表演，不动如山作为一个旁观者，不被打动，仿佛完全信任徐青山。
他漠然抽回手，半分情绪不漏：“爱妃捏造子虚乌有的事实，随意诋毁朕的肱股之臣，居心叵测，实配得上妖妃二字。用先太子之事来攀诬人，爱妃确实很聪明也极狠毒。”
林静照听他这么说，一颗心渐渐凉下去。自己过于高估自己了，即便将秘密坦诚相告，也换不回想要的信任。
曾几何时她确实是朱泓的忠实拥趸，现在她只想把朱泓卖了换自己安身立命。
她被失败的挫折感淹没，垂首见自己袒露的心脯似一场笑话，比料峭的春风还冷，恍若自己和徐青山一样背弃旧主。
正以为没转机时，朱缙二指抬起她的下颌，冷不丁道：“……但朕相信你。”
这秘密确实有些突然，若非锦衣卫在搜刮太子私物时已窥得蛛丝马迹，他还真以为她是公报私仇随意攀诬徐青山的。
毕竟徐青山表面上殷勤又忠诚，干干净净。
这件刚刚露出苗头的事，他自己尚不敢确定，孰料今日从静照的口中听到。
他的静照很好，会主动袒秘了。她被他精雕细琢了这么久，终于养成了。
假以时日，她必定能站到他身旁，与他并驾齐驱。
“因为是你，多荒谬的事朕都相信。”
他似真似假地说。
随即，奖励摩挲她的脑袋。
林静照于死灰之中渐渐有了人色，遮下扇子秀睫，沉湎享受着爱挲。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毕竟臣妾和江氏满门的性命都捏在陛下手中。”
她将这条秘密情报供出来，是为了交换江家人的性命。
朱缙敛了敛，对江氏处置暂且不提，“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多事朕也得摸索着来。”
他肃然正色，“朕只劝你一句，江浔父子有江浔父子的命，你有你的命，各自背负的不同。皇贵妃既已更名改姓，便少和他们牵扯在一起。”
林静照心里咯噔，他这么说就是不放过江家之意。
“陛下……”
她嗓音晦涩，扯紧了。
欲语还休，说不得。
“静照。”
朱缙屈指点了点她心脯，黑色漩涡中扬起变-态的掌控欲，“你是朕一个人的静照，朕不希望你为别人牵肠挂肚，哪怕生身父母也不行。”
“你永远记住，你是皇贵妃，不是江家女。”
……
江氏倾颓已成定局，家门被抄，财产被罚没，江璟元被逐，江浔被迫致仕。
陛下这次动了真格的，皇贵妃娘娘没能挽救江家。
美中不足的是，陛下并未赶尽杀绝，江家人暂时没有流血断头的。
或许陛下到底顾及了皇贵妃的情分，愿意为了爱妻网开一面。
这不是徐青山想要的，容贼子喘息卷土重来是大大的棘手，养虎遗患。
徐青山暗暗筹谋，准备再推江氏一把，将大树连根拔起。毕竟江氏与妖妃互为唇齿，除掉了江氏才能将妖妃拉下台，恢复大明江山的秩序。
他在暗暗寻找机会，江氏霍乱朝纲这么多年必定留下许多把柄，这机会并没让他等待太久——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江璟元又生事了。
岭南蛮荒未开化，一年四季常雨，森林里充斥着各种毒虫毒兽，瘴气笼罩，缺衣少食，艰苦无比。
江璟元自幼养在锦衣玉食中，一夕之间从天堂摔入谷底，哪受得了这等落差。他气愤于陛下听信谗言抄了江氏，心有恨意，便偷偷中途停下，未曾往流放之地。
他是昔日小阁老，淫威很盛，地方官见了怕三分的角色。
江氏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多年来积攒的势力和财富惊人。
江璟元停下来后，当地官员身处崇山峻岭的闭塞之地中，并不知他已是戴罪之身，拿出金银财宝，堆起笑脸来迎接他。
江璟元消享着小阁老的称呼，勒索受贿天下，毫不惭愧地接受一切，仿佛又做回了昔日的公子哥。
初时江璟元还畏手畏脚怕人发现，后来发现天高皇帝远，大张旗鼓起来。
他命人砍树盖屋，高调重新营造广厦豪庐，颐指气使，完全不当自己是被通缉流放的犯人。
心想皇帝也不过如此，皇帝终日沉湎于道观之中，自己阴奉阳违也没被发现。
这一切被徐青山看在眼里，天助他也，他寻找的将江氏连根拔起的机会终于来了。
亏得江浔那孤老还在京城苦苦祈求圣上，以求得宽赦，不知死活的江璟元已经再度惹出事来。
江璟元完全是自己给自己找催命符，既然是自作孽，别人没必要留情。
徐青山来到圣上面前，如实禀告江璟元无法无天的嚣张作为。
他想，这次终于能一举拿下江浔父子二人的项上人头了。
太子殿下深居洞穴之中若知这两个祸国殃民的蠹虫被除，一定很欣慰。

第91章
徐青山向圣上检举了江璟元私自潜回之事，给危如累卵的江氏最后一击。
圣上看在皇贵妃面子上饶恕江璟元性命，奈何江璟元一而再再而三作孽，终是罪无可恕，立下逮捕令，并着三法司即刑部、御史中丞、大理寺卿对江璟元进行审判。
此三法司是一国律法审判部门，位高权重，牵扯重大，早已被徐青山密密麻麻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人犯既落入彀中，绝无活命之理。
江璟元在酷刑之下经受不住，很快吐个干干净净。人证物证确凿，三法司回禀了圣上，历数大罪，判了江璟元斩刑——即刻执行。
徐青山还欲捎上江浔，江浔那老狐狸才是罪魁祸首，多年来侵吞民脂民膏。
江浔那孤老已被罚没了家产，沦为街衢上饥寒老病的乞丐，只能靠个破碗乞讨，遭万人白眼唾弃。
因他侍奉圣上多年有功，圣上终究没要他老命，任他自生自灭去了。
至此，巨奸已去，江家家破人亡。
江璟元于铡刀下丧命后，江浔哀伤过度没坚持多久，也病逝了。
江浔死在一破败的稻草席上，春寒料峭，翌日尸体微微发臭。他老褶的面肌黄瘦，唇角带着慈颜的笑，仿佛临死前还梦见了儿子和女儿，一手牵一个，回到当年初入京城的时候，欢欢笑笑“杳杳”叫个不停……
我的女儿杳杳，爹爹一声宦海钻营，专权纳贿，死不足惜。可杳杳因为我的错判，误嫁中山狼，最终致红颜吊死的惨局，父亲负有不可推卸的罪过……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偏门方术，妄想与你梦里相见。可每每失败，你在惩罚为父，为父活在痛悔中……最是感激圣恩，是圣上让为父见了你魂魄最后一面，你在幽冥界依旧是往昔模样，为父死而瞑目，马上来黄泉寻你，别怕……
翌日清晨扫街的官吏见了，骂骂咧咧粗暴地将他和其余数个饥寒冻死的贱民尸体一块丢到乱葬岗去，横七竖八，臭气熏天，任虫鼠啃食。
这座天子脚下的皇城，有钱有势达官贵人朱门酒肉臭，而没钱没权的乞讨汉沦为饿死鬼，化作森森白骨，人间本是残酷。
昔日风光不可一世的江阁老一家，走向了覆灭。
……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阴云漠漠，春日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林静照遣散了众仆，独自在昭华宫后苑的小园中给父兄烧纸。
宫中不允许私焚祭丧，她作为后妃更弄不到纸钱这种东西、烧物是她自己偷偷用宣纸剪的，虽差点意思，好歹是一片心意。
宫中更不允许穿戴丧服，她是皇贵妃林静照，与江家女江杳无半点关系，故身上仍一派穿红戴绿的富贵之状，暗中抹掉脸上不合时宜的泪。
救无可救，父兄确实犯了国法，悲只悲她的身份到最后也没泄露。
困囿于重重厚墙的禁闭中，她不见天光。
父兄在时，尚有来路。
父兄离去，人生只剩归途。
这下，她彻底沦为了无名无姓无身份的不存在之人。
真的假的江杳，全部都死了。
她为挽救父兄做了那么多努力，牺牲了那么多尊严，统统无用功。她有种深深堕落深渊的无力感，在黑暗里徒劳攀登。
又恍惚觉得江家被灭门是一件好事，她骤然卸掉了枷锁，累赘去除，四肢百骸轻快无比，连死亡也没那么恐惧了。如果父兄的死是一种解脱，她的死亡又何尝不是？
希望恰似微弱燃烧的膏烛，被一瓢冷水浇灭，冒着烧焦的青烟。
最终，归于沉寂。
连日来的阴雨使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寒遂之气，钻人骨髓，北风利如剑，残冷夕阳多，青苔滋蔓，濛濛雾气笼罩着这座王气潇森的帝王之城。
江门一灭，林静照失掉所有，再无争圣宠的必要。她以前想当皇后、想诞皇嗣全为了庇护江家，现在剩她茕茕一身踽踽独行比纸更薄的命一条，生生死死显得无所谓了，圣上冷落与否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左右，她这辈子是走不出这座皇宫的。
她抱膝蜷缩在昏暗殿室的角落，也不点蜡，也不说话，晦腐得仿佛与墙上霉瘢融为一体，目光呆滞望向窗外春雨，雨滴打击着静缓的水面。
她变得很怕冷，哪怕春日这样一丝丝变暖的季节，总是裹着毯子在身上。
胭脂、华服束之高阁荒废已久，争宠之事恍如隔世，颓唐得畏惧见圣上。
躲在榻上，一动不动。
芳儿和坠儿暗暗为娘娘忧心，但她们终究是下人，噤口未敢多言。
昭华宫里死气沉沉如灵堂，长久不见阳光，笼罩氤氲着一股霉气。
这日，林静照昨夜熬夜看话本看累了，正在榻上昏昏沉沉躺着。
忽尔芳儿匆匆趋入，面带喜色，“恭喜娘娘，陛下来了。”
林静照讷然，揉揉乌黑的眼圈，发丝凌乱，被话本连续看了三天三夜的情节弄得迷糊，分不清现实和梦中。
不及反应，朱缙已然驾到，径直来到她床畔，仪容清整如松风山月，碎金箔似的阳光染在他面庞，影子又浓又黑。
林静照愣了愣，迟钝着，沉郁的氛围弥漫在室内，想了好半天，才打破这寂寞：“陛下来了。外面……阳光好吗。”
气氛尴尬，没话找话。
她没有往常那样毕恭毕敬下跪请安，语气散漫随意。
朱缙不以为忤，沉凉如瓷器相撞的嗓音，道：“甚好。”
她眨眨眼睫，低低“哦”了声。
缩在帘幕后的黑暗中，阳光晒不透。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漫无目的。
他在此，她是如芒在背的。
帝王在榻畔坐，嫔妃没有大咧咧躺着的道理，简直了无视尊卑。
林静照将话本暗暗藏起，拖延着，等一会儿他动怒命人把自己从榻上拖下去，良久却没有动静。
二人这样僵持着，空气都是紧绷的。
“这几日前朝之事千头万绪，朕很疲惫。”
朱缙淡定的脸如暗色的纸，似在诘怨，“本以为来你这里能放松放松的。”
林静照复又默了会儿，抿抿唇，最终还是下榻跪地，“臣妾失礼。”
他道：“起来。”
口吻甚凉薄，只是场面话。
地板冷硬跪着生疼，林静照踌躇了片刻起身。坐在榻上，她脑袋白茫茫一片，有点疲于应对这位永无餍足的君王。
“陛下请用茶吧。”
她举茶齐眉。
朱缙却并不接，凝注她的萎靡的神色，道：“昨晚哭过？”
林静照答：“库房里有几话本，写的甚有意思，臣妾一时入迷。”
“是为话本吗？”
他灭绝人性地哂笑了下，“朕以为爱妃为罪臣而哭，也想下黄泉去陪着罪臣。”
林静照听这加枪带棒的话语，她确实是为罪臣而伤神的，但若下黄泉陪罪臣却远远不至于。惹了圣上厌烦，是她的错。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妾谢恩。”
她遮着黑睫毫无波澜，举茶的手腕已经酸麻了，表现得毕恭毕敬。
朱缙接过了茶盏。
实话说，他不喜欢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抛弃凡尘，连死亡都不畏惧，没有任何事再能拿捏她。
她像一具空心的死树，虽外表还枝繁叶茂，沦为会呼吸的尸体。
“不许再看话本，”
他软了语气，半关照半命令，“伤眼。想说话就同朕。”
“嗯。”她一个鼻音。
形单影只，真正的孤家寡人。
江浔死后，二人的话少了很多。
朱缙允她起身，探手揽在她细腰上，抬手撩去她额头一缕碎发，如往常那样宠爱。冰凉的指尖掠过薄薄的肌肤，林静照本能地轻轻战栗。
“怨恨朕吗？”
他问。
林静照想了想，呆怔怔：“不。”
虽然简单，不乏真诚。
江浔和江璟元自作孽的的确确犯了国法，该杀该斩。若说怨恨，她埋怨他事后丧服不让她穿，纸钱不许她烧。其它方面他是明君，为黎民铲除了大奸巨恶。
朱缙一板一眼道：“是朕御笔亲勾了斩首，也是朕亲口下令屠尽江氏满门，不留活口。”
“如此，你不恨朕吗？”
他一根长指搭在她滑腻的颊肌上，视笼中鸟，目光淡薄锐利如同剖骨刀。
“臣妾没有资格恨，索性不恨。”她忍住剧跳的心脏，还想在宫里活下去，尽管灰败的面颊已无多少活气，“恨无济于事。”
“你恨朕亦无妨，恨亦是记住了朕。”他似乎很大度，影子般的面孔折射雪亮的寒锋，斯文清俊面庞。
“现在，朕是你这世间的唯一了。”
林静照色有冰霜，凝固了一瞬。
片刻，喉咙在滴血，谢恩道：“臣妾的荣幸。”
她被迫靠在帝王肩头，皇权彻底打败了她，将她踏入烂泥，骨头碾碎成渣滓。帝王的爱永远是凉薄的，不爱则死，跗骨之蛆。
她以前很畏惧死亡，现在倒觉得死亡也不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超脱。
唇亡齿寒，说不定下个就轮到她了。
她已再无力气做改变。
君王要她如何，她便如何。
朱缙俯视着她，似怜似厌。
江氏作为权倾朝野的巨奸，剪除余党的事千头万绪。
他这些日料理这些，生疏了她，今日过来自不是抱抱那么简单。
林静照算了算，今日恰好是头七，父兄的亡魂还未离开，她便要褪下衣裳侍寝了。
但无所谓，人死都死了。
这还得感激皇恩浩荡，没让她当天晚上就侍寝，好歹有几日喘息的时光。
他对别人冷酷，对她是极好极好的。
极好，极好。
她沉沉阖上目睫，任帝王在自己身上作弄。

第92章
蠹噬朝纲的江氏父子被扳倒，徐青山毕功于一役，可谓是劳苦功高，因其丰厚的学识、圆滑的处世而简在帝心，成功登临新一任内阁首揆。
至此，周有谦、陆云铮、江浔、徐青山……圣上践祚后已换了四任首辅，铁打的皇帝流水的首辅，本朝首辅格外的命运多舛。
圣上初摄行大位时，修玄尚有节制。年月愈久，愈发无忌，有时闭关一两个月不出，批红不阅，旨意只命锦衣卫以纸条带给特定大臣，往往是谜语或难解的诗句，神秘可怕，艰涩难懂，需要官员绞尽脑汁地猜想，猜不对就要贬官革职吃冷灶。
因圣上种种神秘行径，威严肃穆的形象深入人心，朝中已有不少新晋官员相信圣上是道家三清神仙，顶礼膜拜。
徐青山虽晓得那位年轻湘王世子不是真正的神仙，也知他是极厉害的角色，有主见而不妥协，不敢轻慢大意。
周有谦、陆云铮……历任首辅皆如皇帝本人的牵线木偶，号称无边恩赏和倚信的江阁老亦被玩弄股掌之中，用废即丢，无一善终。
圣上的制衡术是每当一个臣子在内阁站稳脚跟，必有下一人取而代之。江浔之所以败得那么惨，因为他重蹈了陆云铮的覆辙，在内阁一家独大，臣权压过了君权。
徐青山初登首辅，引以为前车之鉴，必须打起十万分的精神。
结党营私是君王大忌，他不能蠢到像江浔那样明植党羽，唯有暗中联络朱泓太子的昔日故旧，悄悄培育势力，渗透在内阁及六部三司中，适机而动。
江浔死后，情势空前愈加严峻，飞檐走壁溜达在市井屋舍的厂卫身影明显变多，一只只吃人的毒蜘蛛。
为了瞒过天眼，徐青山尽力扫除了朱泓所有生存的痕迹。他不再与藏身地穴中的朱泓会面，朱泓的吃食花钱雇人去送，送罢即灭口，一次一条性命。
非是他心狠，玩法就是这个玩法，锦衣卫恐怖高压的统治氤氲在京城上空，任何仁慈在君权的铁锤下分崩离析，拘小节者难成大事。
君王狠，他只有比君王更狠。
朱泓显然对如今的生存状态不满，曾几何时他是当朝储贰，天下如囊中之物，而今沦落到连三寸地皮都没有。茕茕孑立，驼背跛脚，容颜毁弃，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
徐青山劝朱泓太子隐忍，毕竟天位已定，君父如太阳普照天下。朱泓的复辟行动等同于“造反”，天下子民臣工共诛之。
大业须一步步走。
铲除了江浔，下一个是妖妃。
虽然仅是个后宫女子，绝不简单。本朝开朝以来，被处死的大臣一多半都是因为妖妃的。
那是货真价实的，祸水，妖妃。
朱泓暗中叮嘱徐青山，务必尽快行事。
……
夏初，大内热浪滚滚。
灿灿烈阳，一泓深碧。
昭华宫搬来了风轮和窖冰，杂以各色瓜果香料，奢华而清凉。
林静照在榻上浑浑噩噩躺了一整个春天，夏日既至，不愿再蜗居昏暗的室内，踏出门晒晒霉味，天色澄丽，黄瓦映日，炫得人眼眶发烫。
后园池塘溪泻如练，泉光雾气，撩绕衣裾，时有彩虹发生，林间鸟鸣嘤嘤甚为凉爽。
林静照穿了两层单衣，搭躺椅在泉畔乘凉，柔荑半浸在溪水中，鱼儿跳跃沉浮。
盘间的蜜渍冰镇荔枝，颗颗水润凉冻，沁人心脾，从岭南直运来不知跑死多少匹马，一颗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婢女跪在旁为她剥好，她放在朱唇畔随意吃了，晒完了日光浴，一会儿她还要进行牛奶浴，以保证柔嫩的肌肤光洁如鸡蛋，散发自然的芳香。
她这位享尽尊崇的皇贵妃，一日吃食用度抵得上平民百姓一年的财粮。前朝后宫无论何人惹了她不快，她和圣上吹一句耳边风便能叫厮人永不见天日，名副其实的红颜祸水，妖妃。
声讨她的声音，日日都在沸腾。
圣上修玄，白桃香叶冠成了新时代的“丹书铁劵”——只有她、江浔、江璟元、陆云铮等寥寥几人受赐。陆陆续续被杀了几个后，她这皇贵妃便成本朝唯一持有香叶冠的人，相当于护身符。
这是秘密，只有她和朱缙晓得。
斑驳的浓荫，铿然作响的流水，闲适地打盹，好似很悠闲。
芳儿看在眼中，却晓得娘娘心里苦。
“江璟元妾室一幼子，仅六岁大，臣妾还抱过呢，陛下看在幼子无辜的份上网开一面吧……”
那日娘娘伏在陛下膝上，扯着道袍，哀毁恳求，得到的却是陛下沉冷的否决。
“皇贵妃这话别让朕听第二遍。”
江氏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臣妾愿拿自己的性命换。”娘娘着魔地故意作对，偏偏往陛下的逆鳞触。
“你的命不值钱，况且还属于朕，悲天悯人也该收一收了。”
娘娘一副不悲不喜的泥相模样，“没商量吗？陛下怎样才肯答应臣妾。”
陛下没说答不答应，只道：“脱。”
娘娘刨根问底：“脱，陛下就放过幼子吗？”
陛下敛容肃穆：“养虎遗患，斩草除根。”
娘娘足足呆了几息，倔强地赌气：“那臣妾可不脱。”
陛下笑了，笑得瘆人，视线极淡，“那别怪朕叫人把你绑起来……”
帝妃后面还有几句话，皆夹枪带棒，大胆泼辣，聆来能把人吓死的。
包括芳儿在内的下人大气不敢出，心跳搁到嗓子眼儿，生怕听到什么秘密被灭口或被迁怒。
芳儿只恨没法把耳朵闭起来，才听到了这么几句。
那日没有叫水，陛下半晌就泛着冷怒出来了，唇角有一丝鲜明被咬的痕，还有女子的抓痕。
虽然不知娘娘与江氏有何渊源，娘娘这样求情，必定将江氏看得极重。
娘娘如今的意懒，沾着几分破罐破摔。
“芳儿……”
耳畔传来林静照的唤声，“太晒了，我们回去吧。”
芳儿连忙回过神来，娘娘今日穿了两层单衣呢，和坠儿一起搀着弱柳扶风的皇贵妃回殿内。
林静照神如秋菊披霜，兰香拂拂，炎炎夏日瞥上她一眼遥感神清气爽，不愧是用无数民脂民膏养出来的皇贵妃。
至殿内，林静照未曾午睡，执笔濡墨练起字来。练字时需精神高度集中，一撇一捺蕴含风骨，平心静气。
忽闻细微脚步声，殿内下人次第跪下，噤口默声。林静照知是谁来，却假作不闻，目光犹投在宣纸的墨迹上。
“字写得不错，”
身后幽幽响起男人的嗓音，她腰际一紧，执毛笔的手也被覆住，“就是过于秀气。”
朱缙一上手，字的风骨顿时雄浑起来，倾注了入木三分的硬峻力量。
林静照声色平静，清微的讽意：“臣妾从前的字有风骨，奈何武功被毁，手臂没力气，字也跟着软塌下来。”
他对此谈性不浓，揭了过去。
二人一块练字，字写着写着就歪了。她恰似春霜，他似冬阳，碰面即相互融化对方。明明是写字，弥漫着靡靡之气。
朱缙喉结滚了下，冷色的眼睛灰暗深邃地簇动着火苗，骨节分明的手探入她的亵裳——比起墨迹更令人感兴趣的地方。
“陛下，臣妾在练字。”
林静照蹙眉提醒。
他翦眸轻眯了下，“丢了，陪朕。”
好好的一幅字被揉成废纸。
林静照被抱坐到了桌案上，朱缙双臂撑在她两侧，恰好与她视线齐平。
“你既自称臣妾，晓不晓得妾是干什么用的，书法家？”
他冰冷而孟浪，伏低锁定她，犀利解剖，留给她的狭窄空间在持续收缩。
“晓得啊，娶妻娶贤，纳妾纳美，”她诚实回答，“臣妾这么多年一直恪守本分。”
朱缙有力地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角未愈的咬痕及抓痕上，“那你昨夜就是这么对待你君上的？不思悔过，反倒有闲情逸致练书法。”
林静照被黄花梨的桌案硌得生疼，道：“树上的果子都得踮脚摘才能吃到，何况臣妾活生生的人。”
他点了下她眉心，似阎王点卯，“说得好。”
撕去她的衣裳。
林静照下意识捂住，“陛下，现在是白天，于您于我皆名誉扫地。”
“朕都不在意，皇贵妃何须在意。”朱缙高洁清肃的神色，一本正经。
昭华宫是密闭空间，消息自然不会传出去。可愈是密闭，里面的仆人知之愈深，白天里叫水的次数便那么凶。
朱缙将她摁在了桌案，眼见着要进行，撕去外层衣裳，却见里面还有一层单衣——缟素的颜色，剪裁成丧服之制。
“呵。”
“在这等着朕呢。”
他挑了挑眉，冷以见峭。
林静照阖了阖目，有些窘迫，“按民间父母丧，子女需披麻戴孝三年。”
“按宫律呢？”
“按宫廷，也该如此……”
她抿抿唇，话说了一半。
“那用不用把陆云铮的骨灰挖回来一块供你缅怀，披麻戴孝六年？”
朱缙轻描淡写极其残酷，蕴藏着某种可怕的不满，笑着。
她凛然，灌铅似地摇头，“不用。”
“臣妾自己褪下。”
稍稍从桌案起身脱下丧服，分外慢吞吞，掠过轻微的战栗。
朱缙疏淡指点：“烧了。”
林静照一紧，妥协：“嗯。”
薄薄的布料很快灭为灰烬。
朱缙这才重新碰她，将她抱回桌案上，薄情警告：“这次你伤心糊涂了朕不计较，下不为例。”
林静照哀而不伤的底色，麻木谦恭，平平道：“谢主隆恩。”
他径直凶狠吻下去，把她吞掉。

第93章
朝堂上巨奸已去，风平浪静，海晏河清。后宫亦需要一位中宫，执掌中馈，母仪天下，诞下嫡长皇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立后之事被重新提起，元后薨逝多年，凤仪宫已修建完好，确实到了时机。
皇贵妃林氏是皇后最有争议的人选，这些年圣上一直溺宠林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元后在时无法夺其风头。这次陛下的意思也是立林氏为后。
除了林氏，后宫其他嫔妃根本没有雨露。据皇家秘辛，元后下葬时竟是处子之身，其它嫔妃臂间守宫砂俱在。
帝后大婚那日，陛下忽悟得神仙谶纬与宇宙运转的大道，在道观中清修，元后是独守空房的。
后来，陛下便有了林静照。
陛下常年斋戒，清心寡欲，持独特的道家信仰，独独只择一名嫔妃长期行房中采阴补阳之道，这名幸运嫔妃就是林静照。
据说林静照也是道家名山龙虎山上的道姑出身，颇晓房中术和阴阳互补之道，最擅媚上取宠。
林氏恩宠之盛已不能用一枝独秀来形容，简直像给陛下下了迷魂药。
群臣摄于君威纷纷噤声，朝中有反对林氏为后的官员，但不多。
经多次血洗，仗义执言的大臣死伤殆尽，留下来的大多是阿谀奔竞之徒。
群臣早知陛下个性，谁若敢拿皇贵妃说事，那相当于刀尖上跳舞，自取灭亡，周有谦、陆云铮、顾淮皆是前车之鉴。
或许，这后位自林静照从大明门风风光光抬进来起便是属于她的。
有一条，官员们誓死抗争——
陛下不单立皇贵妃为后，还要遣散后宫！
皇贵妃绝嗣，承宠多年膝下无所出，这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陛下遣散其他后妃等同于拿江山社稷开玩笑，皇室的子孙脉自此断流矣。
……
“陛下以皇贵妃为唯一皇后，遣散后宫。赐银币赐布匹，允许自由婚嫁。”
消息一传到后宫，嫔妃们天塌了。
这是对林静照一人的无上恩宠，昭示着陛下的拳拳之心。自从元后薨逝，后宫名存实亡，早已是皇贵妃一人的天下。为了林静照，陛下舍弃了三千粉黛。
可皇贵妃无嗣，若立她为后并遣散后宫，国本何以立？太子哪里出？
陛下素来我行我素，不按常理出牌。
尽管顶着前朝后宫双重压力，陛下说这样做，便一定会这样做。
处于舆论漩涡中心的林静照恰恰是最晚闻讯的，昭华宫成了整个后宫最炙手可热的地方，大小位份的嫔妃流露嫉妒羡慕眼光，皆哭着跪着留下来，求她网开一面。
林静照莫名，一时反应漠然。
封后之事陛下倒问过两次，她皆含含糊糊混过去了。这回陛下懒得再废话，直下中旨公布，恩威雷霆齐施。
他要她当皇后，她不能不当。
可以确定的是，若此旨意发生在两个月前江家还在时，她必定十分喜悦，彼时她正竭尽全力争皇后之位。
而今，看得淡薄了，悲喜无妨了。当了皇后，她依然是君王掌中笼雀。
金银玉器鱼贯入昭华宫，最璀璨的莫过于一顶龙凤衔珠镂空点翠凤冠，大小宝石满满镶嵌，其余有凤袍、凤印、权杖各色奢侈物什。
林静照摸着这些代表天家荣耀的死物件，金灿灿的光刺眼，犹如华丽冰冷的枷锁，索人性命。
她被冠以妖妃之名，最终还是攀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
攀得越高，只怕跌得越粉身碎骨。
“陛下驾到——”
内侍公鸭嗓尖细的喊声中，那位明之在天普照万物的圣皇驾到。
林静照整敛仪容，拜见如仪。
朱缙将她扶起，瞥着满殿珠光宝翠，道：“喜欢吗？”
“喜欢。”
“你没看就说喜欢？”
他察觉到凤冠凤袍崭新堆叠，流淌着冰冷的光华，仍盖着封条。
“臣妾不敢私自亵渎圣物，因而没打开。”
她这理由有些牵强，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凡是陛下所赐，一针一线臣妾亦喜欢。”
朱缙蹙了下眉，几分不悦自漆黑慑人的长目中射出。
她虚伪得不能再虚伪了。
“现在去试试。”
林静照遵命。
殿内下人被逐出，仅他们二人。
慢慢摘下裙衫，未曾避讳，左右二人多亲密的事都做过无数次了。
“陛下……”
她被凤袍上几根纤细的丝带玩弄，左支右绌，复杂的衣袍无法自行完成穿戴，每一颗珍珠都有特定的功用。
“朕来帮你。”
朱缙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套上她的内袍，交领右衽。牵起绳带，缠绕过她比春泥柔软的小腹，在她背后牢牢打上一个结。他的手与她的肌只隔一层薄薄的里衫，互相能感知对方温热，这一层却不啻于隔着蓬山万重。
“转过身。”他道。
林静照依言，雪润细腕按在他胸膛上，左右微晃被繁冗的凤袍坠得难以平衡。朱缙有条不紊系着她领口襟扣，呼吸清而凉，寸寸剐过，比榻上更悸动——惊心动魄窒息的悸动。
“别动。”
朱缙声色低哑，在她臀上不轻不重一拍，“扣子系歪了。”
林静照浑身汗毛油然竖起，责怪道：“陛下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朕在服侍你，哪里欺负你。”
他又沉又寒，正经地说。
她细微的耻意交织，咬牙：“臣妾宁愿不要陛下服侍。”
朱缙不理会，继续施为。
林静照孤独的头脑搅过水花，凤袍如华丽沉重的网将她罩住，四肢难受。
她表情犹如凝固一般，陷于朦胧的温馨与潮湿中，昏沉沉要晕倒。
这代表正妻的装束，许多年前她原本能穿上，在如潮贺词中幸福地嫁给另一个男人。如果那时她成婚，现在孩子都会牙牙学语了。
她荒凉地吸了口气。
朱缙神情专注，用了些时候才将凤袍每个细节都打理好，将她带到镜前。
“如何？”
林静照盯着镜中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恰如傀儡线的具象化，她是他的玩偶，每寸得按照他理想的样子打扮。
“很美，臣妾十分喜欢，但……”
她拂了拂艳丽名贵的丝绸，“父亲和兄长尸骨未寒，您就这样对待臣妾。”
凤袍不是嫁人的喜服，像卖掉父亲的丧服。
“你始终对罪臣耿耿于怀，可曾惦念过朕的感受？”
朱缙不悦，沉静而明晰地望向镜中的她，黑暗，是阳光无法下潜的深度。
林静照挟怨微叹：“惦念陛下感受的大有人在，不缺臣妾一个。臣妾想见父亲最后一面，陛下都拒绝了。”
他的五指攥住了她，仿佛攥住了她的灵魂，雪亮：“你要朕徇私枉法吗？”
她梗住，无言以对。
国法，国法，两个字山岳般无法撼动。
“若有朝一日臣妾犯了国法，您也会这般处置。”
她艰难开着生锈的口。
是个问句，被她说成了称述。
朱缙泛着中立冷静的色彩，深隐的意义无由体察，并未反驳。
她本身就是诏狱的囚犯，本身犯了国法，阴差阳错才成为皇贵妃，充当他测试大臣服从性的工具。
她庇护朱泓的罪过，对他这新皇来说不可饶恕，这笔账早晚要清算。
皇位的问题是最紧要的问题。
“试凤袍。”良久，朱缙截断，杜绝了她多余的话。
林静照黯然，听他铁面无私的口吻，晓得了答案。沉默下来，安静观赏着凤袍上珍珠的光影。
“你耿耿于怀，是在为难朕。”
他忽然说。
“你兄长犯了铁律定斩难饶，朕留下你父亲的性命，仅令他致仕，已法外开恩了。”
林静照眼皮一跳。
“可臣妾父亲死于饥寒交迫，尸体遭虫鼠啃食。”
朱缙不答，沉目道：“国法难违。”
龙椅之上，不啻于烧红滚烫的烙铁之上。
林静照本打算揭过此事，听他如此淡漠残酷的口吻，鬓边骤然出了虚汗，屈辱与折磨到了难于忍受的地步。
“国法？他们究竟是犯了国法，还是因为树大招风，独掌阁权而沦为您刻薄猜忌下的一缕亡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说他们是祸国殃民的蠹虫，陛下您自己一意修玄不理朝政，宠溺臣妾这妖妃，何尝不是蠹噬国家的昏君？”
她长久伴他，自然晓得他的制衡术。对于臣子，开始时善气迎人极尽笼络，一旦进入机密重地便开始吹毛求疵冷落疏远，陆云铮，江浔皆踏入他的彀中而身败名裂。
“杀了我全家，还让我感恩戴德。”
她猩红了眼睛。
郁积多年，怨愤如雪崩轰然落下。
江浔的死摧毁了她精神最后一根支柱，她再也忍不住燃烧在喉间的力量，
空气静默了良久。
声音虽低，起到了振聋发聩的效果。
“不知死活的东西，口无遮拦。”朱缙语声凛寒，北风摧松柏，难以置信，反冷笑了，“以为朕真不会杀你？”
他抬起了手，裸满青筋。
林静照紧闭眼，等待批颊的巴掌。
片刻，下颌却传来一阵痛意。
朱缙钳制了她，让她嘴巴保持打开的姿势，齿间发声的舌头失去了保护。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剪囍字的剪刀。尖锐的锋芒，在灿蔚日光下耀着恶毒的亮光，如阎王沥血的鬼头刀。
林静照不能说话，眼睛却看得清清楚楚，流露恐惧。可惜她的脑袋被死死固定，犹如掌中之物，想后退半分也难。
“既然你这么明白，便铰了你的舌头。”
朱缙泛着微笑，包含可怕的冷意，剪刀铰她舌头之前，俯身吻了吻她。绵远温柔，似动刀前的麻醉剂。
而后，将锋利的剪刀凑近了她。

第94章
林静照上下排齿中间的凹槽被他二指死死掐住，无法闭合。咝咝啦啦的微疼传来，极端恐惧压倒了其它所有感受。
她一时口无遮拦，没想到他堂堂帝王之尊竟亲自铰她的舌头，还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廷杖都比这好受些。
朱缙沉金冷玉的面孔凑近，咫尺之距，下一步，铅白的长指无半分犹豫地塞进入她口中，冷丝丝的，似枯草上去岁的残霜，峰峦之巅的残雪，透着薄香。
看样子，他真要把她舌头揪出来。
“呃……唔……”林静照吃了他的数根手指，心口一阵阵反涌着干呕，空前恐惧，瞳孔失焦地剧烈放大，重重呜咽着，眉睫沾染泪光。
同时她反抗的幅度空前加大，雨点般用力拍打他的手腕，嘴里呜呜模糊叫着，闪现莹润而洁白的牙齿。
鸟急啄人，凶狠地扑腾着翅膀。
朱缙如犀利的解剖刀冷峻地撬开她的牙齿，存心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她一点教训，彰明谁是君，谁是主。
亏得是在后宫，若在朝堂上她口无遮拦地讲出这番话，岂非动摇皇基大计？
林静照似碎在池中千万瓣的月亮，辛苦摇头，无济于事。
被毁了武功后，她是个走路都需要人扶弱柳扶风的贵妃，这点蚍蜉撼树的力道，完全救不了自己。
“陛……陛……”
她艰难发生，似是悔了。
挡在喉中的几声咳嗽，卑渺如蚁。
她竭力抵抗着他。
朱缙自纹丝不动，忍心施为。瞳仁始终静穆如雾霭山岚，加深了肃意。
他已经揪住了她的舌头，却并不着急用剪子铰掉，猎人捕到猎物后的玩弄，怜悯地欣赏她撕心裂肺的恐惧。
既然她敢说那种话，自得接受惩罚。
“忍着点，不痛。”
他轻声道。
咫尺之距，林静照清清楚楚映见了他那只判了江氏抄斩的手，盛满了温柔，拿着锋利的剪刀，平常得如菱窗下持笔淡扫春山。
她云髻凌乱了，一阵阵泛寒，幻想舌头已被锋利的剪刀所截，血水四溅。
他是灭她满门的仇人，她却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
雷电轰隆隆劈在脑袋上，林静照被莫名的勇气驱使，左右乱晃乱挣。
朱缙毕竟一手持剪刀，一手揪舌头，疏忽了对她下颌的禁锢。她的舌头灵巧又纤小，如游荡水中一条滑溜溜的鱼，紊乱扭动之下竟逃脱了。
林静照如遇大赦，拎着沉重的裙摆即刻离开了镜前，躲到了床榻之上。
朱缙还留在原地，静静垂首见手指尖滑躺晶莹剔透的涎，丝丝似蜘蛛的网，荡着微凉的春风。
“你躲到那处何用，逃得了吗。”
他心不在焉撂下一句，眼神和神思还停留在湿丝丝的指尖上。
方才触她舌尖的温软之意仍自萦绕，痒得厉害，思绪被个细细的钩子勾着了，说不清道不明。
她……怎么不咬他。
有时候，她的反抗挺有意思。
“臣妾失言。”
林静照为了保命，不情不愿，嘶哑的嗓音透露着颉颃之意，雪亮的恨。
“但陛下身为君上，言行为天下臣民之表，不应如此粗鲁地对待臣妾。”
朱缙淡蹙了下眉，春水般温静。
净了手，抬腿往榻上来。
他期待她咬，她却不咬，那么他就咬她。
她真是笨，偏偏躲开这里来。岂非走入死穴，钻进瓮中，退无可退。
朱缙山岳般黑阒的身影，干净利落地朝角落处渺小的她压过来，几乎遮挡了全部的光线，噩梦一样汹涌。
“呵。”
他的冷笑回荡在深邃的大殿中。
“朕的不是了？”
林静照心情沉重，又往后挪动几分，好在他手中没拿着剪刀。
她的冷汗将被褥浸润，困在这片深不见底的九重禁闼中，多希望那把剪刀在自己手中……她拿来当武器。
“皇贵妃。”
他举重若轻地说。
“别怕啊。”
他的嗓音像鬼魅，渗着阴冷的潮气，越这般说越令人害怕。
林静照后背已触到硬邦邦的拔步床架，恨不得离开这座黑暗的殿室。
朱缙欲将她捞起，瞥见她雨滴一半的爽净耳轮，在阳光下呈半透明的暖色。她负气而明亮的双目，又惧又怒。
他屈指刮过她的耳轮，半跪着，膝正好钉在她双腿之间，囚她在狭小的榻角，将剥削进行到底。
他吻住她的双目。
“臣妾知错了！”
为了减轻惩罚，林静照及时喊停，哀然主动将双腕交给她，淌着泪，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被折断的孤雁在风雨中伸颈哀鸣。
皇权五指山下，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祈求他施舍怜悯。
朱缙毫不客气地攥住她送上门的双腕，完全摘得了主动权。
林静照被逼得一副山穷水尽的落魄样子，想以退为进，以乖驯熄灭他的怒火，获得开赦。
可她错了，他根本就没生气，何谈息怒？
折磨她，能令他在尔虞我诈的权斗中暂时开解出来；也希望她再自不量力一些，大逆不道地反过来折磨他。这样，他便有借口对她施予更残酷的惩罚。
“朕为你废了后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朱缙剐了剐她的冰泪。
“朕对你多好。”
“陛下只顾着施予，却从不问臣妾愿不愿意要，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在帘幕缝隙一线斜阳下流泪的样子甚美，熠熠生辉，悲愤填胸无计可施，被扣在枕畔两侧的手腕徒劳挣，声声控诉道：
“陛下这样是自私的。”
“大言不惭。”朱缙刻薄评价。
“那朕赐给你一个孩子，够了吧。”
说着，引开她的腿。
他不会惭愧，变本加厉。
林静照愈悲，倔强而轻蔑地撇过头去，挂在天空的月亮一样高洁。索性闭起眼睛，闭起心灵的窗户。
朱缙厌嫌她逃避的模样，她闭起眼睛时，谁知道她心里想的是谁。
她若敢把他当成陆云铮……他冒出一股邪火，有心把她碎尸万段，再把陆云铮挖出来挫骨扬灰。
他掐回她的下颌，摆出与方才一般无二的姿势，秀净铅白的手再度揪出她舌头。唯一的差别是，他没拿剪刀。
“看着朕，看着朕是谁。”
——不然还铰她舌头。
后半句不必说了。
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林静照被迫睁目，牙齿相叩，神色暗润，经方才那么一下余悸犹存。
她慢慢寻回了理智，忤逆之言吞进肚里，恢复了往日驯从的样子。
两颗瞳子，像黑色的葡萄珠。
她在看他。
朱缙这才满意。
挤进了她，带来异样的感觉。
她呼吸一噎，一瞬间茫然若失。
比起铰舌头，这样的惩罚温和多了。多年的磨合使朱缙不再只顾着自己，过程中有意让她舒服，从而达到双方共同沉湎的目的。
良久，也没有结束。
林静照大汗淋漓，呼呼喘着气躺在被褥间，心烦意乱，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体内莫名如鱼得水，刚才的慌张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脸颊一点点飘浮的红晕和无能为力。
朱缙神清气爽，心中受用。把她揽在怀中，吻了吻，如风之轻。她的肩头半穿着百鸟朝凤的华丽衣袍，是他的皇后呢。
“这次先饶了你，下次没这么便宜了。”
他溺着她。
经过一场事，林静照清楚了方才失言的严重性，实把自己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撑着所剩不多的力气，嗓音如水洗过，“臣妾方才是有口无心的，您……原谅臣妾。”
褪了孤勇，她终向现实低头。
朱缙嗯了声，有口无心还是有口有心都无所谓，她当一天皇后撞一天钟。
他们早晚是要分开的。待捉到了朱泓先太子，实在形严势格，他会灭她的口，寻厚棺好好安葬她，铭记她是为大明朝而死的，赐她进《烈女传》。
并非心狠，她知道太多秘密了。
他是皇帝，坐在了这个万人觊觎的位置上，注定要狠心，注定要灭口。如果有不杀她的办法，他自然也不想杀她。
但他会尽力保住她，不会随便伤害她。
如果那时她有孩子，他会让她的孩子当太子。如果她没有，他只能和别的女人生太子。
百年之后的合葬梦，遥不可及。
搜到朱泓之时，就是他们分别之时。
既然分离是确定之事，且享受当下。他方才是兴起，看她桀骜不屈声声质问的样子，想摸下她的舌头罢了。
“陛下……”
林静照长睫卷翘浓密，颤了颤，见他久久沉默，仰头隐晦地看向他。
忽腰际一紧，朱缙俯首，凶狠吻了吻她，莫名缱绻，泛着铁锈的血腥味，那麻痹喉舌的剧毒比方才剪舌头的过程还阴郁，带着上瘾的味道。
“阿照。”
他动情，几分轻冷的喘，“朕虽然会杀你，但真的爱你。”
政局占九十九，她占一。
可是这一，也是他作为帝王能给她最深的感情了。
林静照听不懂他的话，被迫淹没在他无一丝光亮与温度的眼眸中，承受他晦暗不堪的视线，被黑暗占据，锁住上涌的气血，做违心之事。
她想，皇帝看她大抵像一只花瓶。虽然这花瓶平日也是摩挲宝爱的，但若能换取更大的价值，皇帝会毫不犹豫牺牲掉。
林静照思忖片刻，理解了这话。
强烈不祥的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这么说，或许已经找到朱泓的蛛丝马迹了。
她仰头哼了声，如崩断弦的琴。
“臣妾是臣，即便陛下杀了臣妾，也只会谢主隆恩。”
她反抗，脑袋被强行摁断。
她詈骂，舌头险些被剪。
朱泓的安危另当别论，她自己都不一定能活下去。
这危机四伏的皇宫。

第95章
转眼来到了夏至，红墙黄瓦的皇宫在毒辣太阳的映衬下，一片金海般的琉璃境界，蝉鸣如浪聒噪，蔚为壮丽。
被遣散的妃嫔陆陆续续出了宫，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崇高的天家宫阙，有人遗憾不甘，有人悲叹，有人欢喜……
后宫，以后终究属于皇贵妃一人。
林静照每个清晨醒来，枕畔都会有朱缙。透过帘帐，她怔怔盯着落满金辉的窗格，身后慢慢复苏的男人会强势搂住她的腰，迫使她嵌入他怀抱中。
他像五指山一样完全压覆住她，棱角分明的手探进她薄薄的寝衣，宁静的呼吸洒在颈侧，催得她呼吸也急。林静照牢牢被钉在他身下，泥塑木雕的眼神怔怔与他对视，任由他分开双膝。
这样的过程，每早都要经历一次。
“醒了？”朱缙淡冷而柔哑的嗓音密向她耳畔，深深浅浅吻着她脸颊。
他的禁锢欲很强，熟睡时也不松开丝毫，导致她早上醒来总是细汗淋淋的。
林静照嗯了声，左右挪了挪，将身子熟练地蜷缩在他怀中，用清晨独有的明亮朦胧的眼睛深情凝望着他，下巴磕在他的锁窝上。
“陛下也醒了。”
她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他。
朱缙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莫名有种成就感，在清晨与她相望的目光亦富有侵略性，箭般贯穿，仿佛一记眼神就能让她怀孕。悸动的吻深刻于她唇间，温存而绵长，作为早晨的唤醒。
“嗯。”
他咽喉的嗓音淹没在流动的吻中。
林静照接受，彼此形成了默契。
以前作为妃妾，她这样彻夜陪着君王不像话。但现在，她是他的皇后。
朱缙很满意这个新身份，翻身覆上，摁着她歪歪缠缠又做了一次，不吝赐予她更多的宠爱和雨露。
林静照迷惘晃荡，双目似阖未阖。他在这方面强得很，春秋正盛，又遣散了后宫，所有雨露朝她一人浇来，她真是吃不消。
“册封礼定在什么时候？”
意识恍惚中，她问，皇后得有一个正式册封礼。
朱缙告诉，七月十三。
口吻淡薄，只似通知。
他在皇帝这位置坐久了，什么事只是一句圣旨的事儿。
七月十三是礼部定下的日子，良辰吉日，花好月圆。
林静照抿抿唇，五味杂陈。
皇后的职责是管理后宫嫔妃，现在后妃都被遣散了，她这个皇后没有太大意义，头衔而已。
昔日与陆云铮定下婚约时，她心比天高，还真细细规划过入府后执掌中馈，怎么当合格的当家主母，甚至铺排好了陆云铮的仕途。
她就靠陆云铮拼诰命了，可不允许陆云铮偷懒，更不允许斯人纳妾。呵呵，若在她料理的后宅出了妾室，她必定把陆云铮生吞活剥了……
林静照沉沉阖上长睫。
起身更衣之后，共用早膳。
林静照没怎么和帝王共同用过膳，整顿饭吃得压抑肃静，真正做到了食不言，微余筷勺细微交织的响声。
朱缙不开口，她也沉默，实找不到什么话头，尤其是在江家覆灭后。多年来二人的交流只在龙榻，下了龙榻纯纯是陌生人。
她爱吃的菜，朱缙都叫布菜的太监摆在近前，一道道琳琅满目。
林静照反而不好意思吃了。
“昔日皇考皇妣在时，朕为湘王世子，初春，欲娶一位世子妃料理王府诸事。后继承大统来到了京师，这桩事便错过去了。”
穹顶下明净的天光下，朱缙平静地谈起往事，混杂着层层叠叠的怀念。
林静照不知他忽然说起往事有何用意，但湘王的事是忌讳，他说可以，旁人说弄不好会引火烧身。
“臣妾久居京师，并未有幸到湘楚之地去过，原是井底之蛙。”
她谨慎地迎合。
“不怪你，朕也好久没回去了。”
他鼻梁挺拔冷峻，如黑白分明的铅画，口吻寻常宛若世子对世子妃。
“我大明江山幅员辽阔，许多壮美的风景是在京城无法领略的。”
烟雾袅袅中茶香漫漫，林静照悄然观察他的神色，细声道：
“臣妾少年时，也爱走南闯北。”
“如果有幸能陪陛下南游，一起出去走走，臣妾也想见识见识湘楚之地。”
她说罢快速移开眼神，不自觉垂首多舀了几口粥，怕遭到拒绝。
谈起故乡，朱缙兴致甚浓，解了对她一向的软禁，破例答应。
“你既为中宫，依礼需向皇考皇妣叩首烧香，过些日朕带你去。”
林静照秀美的眼睛一瞠，这辈子，原没想过能再踏出九重宫阙。
“多谢陛下。”
这句倒有几分真心。
“皇贵妃——”
朱缙尾音拉长，唤了声她，欲言又止，深邃肃重。
“这点事不用谢。”
他心底涌动着可怕的浊流，怪怪的，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和她之间始终隔着隔膜，看不见摸不着，无形的疏离横亘其间。
事情原本不该这样。
如果他不是皇帝，她只是湘世子妃，那么该像寻常夫妻那样，她在耳畔唠唠叨叨，算计着家长里短。不可能这般君君臣臣，随时都谢恩，虚伪得像戴面具。
“罢了。”
良久，他道。
毕竟是帝王家。
林静照深以为君心难测，哪一句话就踏入了万劫深渊，在不得罪君王的情况下，离得越远越好。
只盼朱泓晚一点被找到，她多苟活些时日，享受些皇后的尊崇。
朱泓被找到时，就是她的死期。她愈是当皇后，愈是被推向火坑，朝臣愈加恨她入骨。
毕竟，她是被饲养在现实生活的笼内，随时会被牺牲掉，永远不能忘记他曾赐过白绫匕首毒酒令她自裁。
用罢早膳，林静照正准备恭送君王，朱缙却叫她一起到显清宫去。
她诺下，并没有其它选择。
紫禁宫晨曦晴空灿蔚得如同被水洗过，时而飞过一阵阵白鸽，二人还是第一次一起踏出重重守备森严的昭华宫。
龙辇抬来，朱缙踏上，坐稳，回首见林静照仍恭敬跪在原地。
朱缙铅眉一蹙，“不是说了叫你跟着？”
林静照道：“是，臣妾乘辇即刻便来。”
他的龙辇品阶高贵，独一无二，只设一个座位，只有天子可一人乘。
她在臣下，有适配的妃辇。
龙辇起，朱缙阖目背倚其上，回首，见她单薄瘦削的身影在晨雾中离他越来越远，宛若被抹淡了色彩，抓也抓不住，忽喊道：“停。”
他改变主意，大步踱下，回来抓住她的手：“不乘辇轿了，朕和你走走，正好消食。”
林静照被他攥得有些疼，不理解他为何在这等小节上较劲儿。她又逃不掉，马上会追去显清宫。以他尊崇的身份，实罕见步行于宫阙中，仪仗会吓死沿途宫女太监的。
“……好。”
帝后一同漫步在长街的清晨中。
朱缙一袭青衫，凝碧墨枝，澄淡清远，山中隐逸的道家打扮，似神仙在洞天，不似九五至尊的皇帝。
林静照印象中从没见他穿过金鳞绣爪的龙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请进皇宫的道士，哪曾想他是皇宫的主人，天下的主人。
或许，孕育诞生过《楚辞》的湘地就是这样浪漫的，信巫重鬼，他做湘王世子散漫惯了，当皇帝仍然这样。
“昭华宫地处偏僻，离显清宫远了些，往来递送青词也不方便。”
朱缙沉沉打量宫墙琉璃二色瓦，尽头隐约朦胧的万岁山，“凤仪宫已修好完好，你行完册封礼搬到凤仪宫去。”
林静照早知搬家的事，她在凤仪宫住惯了，喜欢后园的小池塘。蓦然叫她搬去历代皇后咽气鬼气潇潇的凤仪宫，心不甘情不愿。
但她身为皇后，位主中宫，仍住在嫔妃的偏殿有违礼制，搬家是必要的。
“臣妾……”
她方要开口，听朱缙自顾自地道：“不，你直接搬去显清宫，和朕住一起，何必管那些言官叽叽喳喳的议论。”
林静照愕然扇了两下睫，哪有妃嫔和皇帝同住的道理，妃嫔在龙榻上躺一整夜都是逾矩的……其余逾矩犹在其次，主要是她现在已经被监控很死了，若再搬到天颜咫尺的显清宫，日日刻刻分分秒秒面对着他，还能呼吸吗？
“陛下，此举不妥。”
她舌头一紧，着急寻了个理由，“显清宫乃求仙问道之地，臣妾一介凡浊之身，又是罪臣之女，入内恐惊扰了神明。”
朱缙停下脚步：“哦？皇贵妃不愿？”
林静照在他逐渐犯冷的眼神中胆寒，这位道君何等聪明，焉听不出她言外之意，无助蠕动着唇，“臣妾怎敢，只是担心陛下修仙大业。”
他眼睛黑得吓人，在耳畔轻语：“放心，即便搬到显清宫，朕也会允你休息的。”
再肥的田也经不起老耕，何况她贫瘠。他只是偶尔犁犁地。
林静照双腿顿时软了，软成一滩泥。他的手恰好掐在她腰际，雄浑的力道把她掐碎，和床帐间一模一样。
她魂不守舍地道：“谢陛下，得陛下如斯宠爱，臣妾……”
生无可恋。
朱缙煴煴然：“爱妃不必谢。”
他早有此念，今日才说。
今年他来昭华宫越发频繁，不来的时候也思忖着她，憎恶来往的路程。
矛盾感，异样感和幸福感交织，他有些期待着她搬过来的那一天。没给她准备寝殿，他的寝殿便是她的，他们日日住在一起，营造共同的家。
虽然这诡异的幸福充满了虚无缥缈，不知那一日就被意外打破。可是，现在的幸福终究近在咫尺了。
他已经攥她很紧了，却仍然感觉松。

第96章
皇贵妃将登后位，臣民轰动。
皇贵妃与江氏巨奸勾结，诱使君王沉迷修玄斋醮，害死无数诤谏直臣，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妖妃不足以母仪天下，她给大明带来的只有不幸。
奈何圣上情有独钟。
言官骂声如决堤的黄河水滔滔不绝，但无法改变圣意。
当初，刚践祚的圣上就是不顾周有谦等一干旧臣激烈反对，大开大明门按皇后礼节把她抬进来的。
当初，圣上也是因为她廷杖了文武百官，使旧辅元臣死伤殆尽。
刻骨的仇恨是无法泯灭的，那些因妖妃而获罪的臣子化为厉鬼冥冥中凝视着妖妃，他们的故交亲朋网罗了一张仇恨网，时时刻刻诅咒妖妃，朝廷所有浩然正气的士大夫与妖妃势不两立，流着血泪等待妖妃的陨落。
徐青山要挽救王朝社稷，首先要除的就是奸臣和妖妃。
奸臣已除，妖妃唇亡齿寒。
尽管妖妃有圣上庇护，徐青山手里捏着一条妖妃绝无法逃脱的罪名，能叫妖妃死无葬身之地——这秘密连太子殿下也不知道。
群魔乱舞，风雨欲来。
妖妃的末日就要到了。
“嗬……”
林静照轻哼了声，从噩梦中骤然睁开眼睛，身下黏糊糊的沁满冷汗。
视线缓缓清晰，依旧是她熟悉的床帐，熟悉的被褥，熟悉的陈设。
还没搬宫呢。
她现在还不是皇后。
林静照缓了缓，恢复了理智，悄然下面倒杯茶，灌了大口。没有惊动芳儿等人，只想自己静静。
近日右眼皮突突老跳，总有种火上煎烤之感，恍惚间已搬去了显清宫，一睁眼便能看到冷肃的圣上。
还是她的昭华宫好。
一灯如豆的昏暗殿内，尽是华丽奢华的冰凉。凤冠凤袍整整齐齐地堆叠在妆台，黑暗也无法掩盖的煊赫光芒。
入宫这么久，她仍无法完全融入宫廷，无法接受皇贵妃这头衔，好像自己仍是当初客居东宫的小小幕僚——
林静照想起许多往事来。
那时她叫江杳，礼部尚书江浔的女儿。
爹爹江浔懦弱温吞，胆小保守，因其唯唯诺诺的性子被发往金陵冷槽近二十年，全家人吃尽了苦头，母亲也在寒酸中撒手人寰。
近年来江浔巴结了内阁大学士周有谦才得回归京师，依旧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跟人身后亦步亦趋，受尽冷落和白眼。
林静照心比天高，虽是女儿身，巾帼不让须眉，进取心比哥哥江璟元还深，整日为爹爹的处境担忧。
她亲眼目睹了家道中落后的种种世态炎凉，暗下决心，托举家族。
神宗老皇帝昏聩无能，朝政大权尽数把握在皇后和太子母子手中。朱泓受周有谦为首的内阁班子辅弼，受正规的皇太子规训，行监国大权。
读书士人皆投奔太子，天下英才为太子所用。林静照也梳起长发扮作男儿模样，靠着几分小聪明到太子身畔做个幕僚，本意是寻求荫蔽，助力爹爹和未婚夫陆云铮的前程。
她做事利索，嘴巴甜，恪守皇宫规矩，不该看的绝不多看一眼，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句。又身负武艺，能飞檐走壁完成特殊使命，很快赢得了皇后和太子的信任。
皇后尤其喜爱林静照，见她生了一张秀美芙蓉面，是官宦之女，有心让她服侍太子。今后太子驰骋朝堂之上，她运筹帷幄之中，一对天生佳偶。
不料素来追名逐利的林静照拒绝了，跪下来道：“臣女婚事已定，还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皇后意外：“哦？有婚约了，可是那个翰林院那个陆进士？”
林静照道：“正是。”
皇后正色：“你可想清楚，陆云铮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进士，或许这辈子出不了头，你跟着他只有被拖累的份。”
小小的进士郎，如何能和光芒万丈的太子相比。
林静照初心不改。
陆云铮是她的青梅竹马，二人情谊深厚，早已经认定了彼此。虽然陆云铮有缺点，她非陆云铮不可。
皇后惋惜，无法强人所难。
当晚，林静照就被传唤进了太子朱泓的书房，原来白日她与皇后的那番话被太子听见了。
“你莫把母后的话放在心上，孤是太子，娶太子妃只能娶名门贵女。纳你的话，最多给一个妾妃的位份。”
因比较熟悉了，朱泓话说得直白，眼神中蕴藏湿漉漉的情意，“杳杳期待的必然是正室大妇吧？那孤只能与你做君臣了。”
林静照听太子这意味不明的敲打之语，心头晦暗，她来东宫当幕僚是为了搏前程，把太子殿下当上峰，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臣女明白。”
朱泓欲言又止：“那就好。”
深夜男女不便共处一室，叫她回去。
林静照知太子殿下性格敏感，容易多心，敲打几句也是出于好意，便当此事是小插曲，很快忘记了。
她看好了这步棋，太子的地位绝对够稳，无夺嫡之祸，只待老皇帝一咽气，朱泓便是绝无争议的新皇，届时江家是从龙之臣，鸡犬升天。
她江家，再不会受白眼和窝囊气了。
她私底下叫陆云铮也去投靠太子，孰料陆云铮心高气傲，明明是个穷酸进士却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要投他只投眀主，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功，为人走狗的事他断断不做。
“杳杳你一个妇道人家，别掺和朝堂之事了。”
陆云铮道。
气得林静照半个月没理陆云铮。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静照凭借自己的聪慧和武艺为太子摆平了种种麻烦，地位从一介普通女官遥遥升为众幕僚中的主心骨，泼天的功名利禄近在眼前。
谁料天意弄人。
太子和皇后奉行的严酷削藩政策，过分侵蚀了皇家兄弟间的感情，逼死了几路藩王后，剩下的藩王纷纷举起反旗自保，叛军蜂起。
太子朱泓那时堪堪二十岁，虽掌握了国政大权，纸上谈兵，宛若幼童拎巨锤，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藩王联合军有成祖遗风，气势凶悍，所向披靡，太子的百万大军溃败连连，丢兵弃甲。最终叛军逼到了京师脚下，发出了最后通牒。
“孤要留下来，和京师共存亡！”
朱泓被熊熊火光熏黑了脸，眼含泪光，耳闻远方震天的喊打喊杀声，铿锵坚定，浑身颤抖着决心一死。
“皇儿，你糊涂！”
皇后大怒，推搡着催促着，“快走！”
藩王联军和皇族有血海深仇，朱泓作为削藩的主导者，成王败寇，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终身囚禁都是轻的，很可能被一杯金屑酒送上黄泉。
“太子殿下，留得青山在，卷土重来未可知，您还是先听皇后娘娘的走吧。”
林静照亦满怀忧虑地劝。
作为太子身畔最忠心的谋士，她清楚晓得太子胳膊有多细，皮肤有多白，读书有多死板，身体有多孱弱，落入凶暴的叛军手中有死无生。
朱泓怔怔，泪痕在脸上交织成蛛网，万分遗憾地望着自己的大好河山，就这样拱手让人，沦为叛军的盘中餐。
迫于形势，最终太子还是痛苦万分地逃离了皇宫，由林静照和几个贴身心腹护送，抄小路往深山去。
然而低估了藩王联合军对皇室的仇恨，得到了江山还不罢休，定要生擒太子朱泓。
“叛军穷追不舍，如何是好？”
他们已在马背上颠簸一天一夜了，马匹口吐白沫，接近体力的极限。
无粮无援军，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林静照等几个身怀武艺之人还能沉下去，朱泓却文人弱质，经此颠沛流离之苦，心胆俱裂，为自己做了逃兵抛家弃国而深深羞愧，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折磨这下，奄奄一息。
为保太子，那几个心腹与叛军硬碰硬，结果自然是脑浆涂地。
猎猎风声中，敌军乱箭齐发。
朱泓肩头手臂中了箭，汩汩流血，缺衣少药。林静照撕下自己的裙襟为太子包扎，却无法止血。更可怕的是，藩王叛军越逼越近。
事实证明耍小聪明吃大亏，林静照为了家族飞黄腾达抄捷径走上一条不归路，聪明反被聪明误，终沦为太子的陪葬品，共同葬送在这里。
或许，陆云铮坚决不投靠太子是对的。太子年轻单纯，身娇体弱，又容易受人蛊惑，鲁莽削藩，酿成今日的惨剧。
现在再说后悔徒然无功。跳上太子这条船，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赌局赌输了，林静照必须自己吞下苦果。
她倾听着叛军越来越逼近的声势，脱下自己的衣裳，又剥下太子带血的衣襟，毅然道：
“太子殿下，快与臣女交换衣裳，臣女去引开追兵。”
朱泓难以置信，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溅出，痛心疾首地拒绝：“孤堂堂一个男人，怎能用你女儿家？”
林静照五味杂陈，这样无异于自掘坟墓，但她不怕。
“您是太子，天下不能没有您，臣女的命却无关紧要。”
朱泓哀痛至极，感极而伤：
“杳杳……！”
林静照仗着自己的武艺强行剥下朱泓的外袍，那是她第一次穿尊崇耀眼的蟒龙袍。衣上沾染大片大片的血，把她的肌肤也沤红了。
作为谋士，她尽了最后的忠诚。
林静照剪下一缕秀发裹在巾帕中作为绝命书，托朱泓脱困后帮她带给陆云铮，与陆云铮来世再见了，给朱泓留下一匹脚力尚可的好马。
她自己则跳上那匹已累得图白沫的中箭残马，泛着几分悲壮地冲向敌军，飞扬的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飘出血腥味，去引开追兵。
“太子在这里！活捉太子！”
“捉太子！”

第97章
这是林静照第一次冒死为太子引敌。
幸运的是，她凭借自身高超的武艺和临危不惧的机变死中得脱，虽负伤挂彩，终于又与太子殿下会合了。
藩王联合军本由数股心怀鬼胎的藩王队伍组成，天下未定时还能拧成一股绳，眼看着天下已成囊中之物，为了皇位内讧起来，情势混乱，否则凭他们二人纵然插翅也难逃。
林静照掩护朱泓暂避到了一座山洞中，无床榻可堪休息，无粮可堪果腹，无药可堪疗伤，昔日钟鸣鼎食万人之上的太子沦为山洞囚徒，凄凉哀寞。
朱泓伏石而哭，蜷缩成一团，哀毁神伤。沦落至此，皮肉之痛犹在其次，精神的羞愧时时刻刻虫啃着神经，褴褛的衣裳嘲笑着一国太子的窝囊和无能。
“国破山河亡，那么多人受孤连累，孤有何颜面苟且偷生，莫如死在乱箭之下！”
“太子殿下，您冷静些！”
林静照紧紧守在太子身畔，让太子知道还有她这最后一名属下在。
“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暴自弃，皇后娘娘还在皇宫等您解救。”
“母后……”
谈起皇后，朱泓怔了。
“对。”林静照握拳坚定。
这个时候，最需要振作鼓气。
她虽是太子的属下，跟着江浔颠沛流离四海为家，经历了多年的摸爬滚打，心智远比温室中的太子成熟。
朱泓身上流淌着朱家最纯正的血脉，毋庸置疑的皇位继承人。藩王联合军再是凶悍，始终无法泯灭他的存在。顽强活下去，早晚有回宫之日。
朱泓勉强收了泪，抬首见林静照泥土和血痕黢黑的秀颊，心底的柔软猝然被碰撞，“江杳，苦了你了。”
林静照见太子抖擞精神，柔声安慰道：“臣女不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女会一直陪着太子的。”
事实上现在她想跳上别的船也晚了，她已与太子绑定，祸福相依，太子能东山再起她也能光宗耀祖，太子被叛军所杀她也难免陪葬。
朱泓眼眶滚烫，春心涌动，咽了咽喉咙，为她以死相护的诚心所感动。盯见她雪颈上一道曲线，长长似春山的眉毛，秀骨清像，哪怕落魄仍能看出是美人胚子。
“杳杳……”
他想夸一句她真美，又觉得不合时宜。
坐在太子这个万人觊觎的宝座上，趋炎附势之辈多，清忠鲠直之辈少。他承认那日说的话是因为听到了她拒婚而愤愤不平，并非存心让她做妾的。
朱泓猩红的眼涌动着晦暗，颤抖瘦削的手摸向她的脸颊，干裂的唇一张一合，欲把心里话倾吐。
二人越靠越近，呼吸几乎交织。
林静照敏感察觉到了什么，不动声色避开，“太子殿下，臣女出去为您找点草药和食物。”
说着掸掸身上的草，起身离去。
朱泓瘫在石上遥望着她的背影，凝噎叹息，深藏的感情无以言说。
眼下撇开儿女情长，复国才是大计。
靠着林静照每日摘野果、滤溪水，二人在洞穴艰难生存了一段日子。
打到了猎物，不敢用明火，怕炊烟引来敌军或其他野兽。
朱泓难以接受茹毛饮血，生吃兽肉，二人只将就着吃一些素饭。
林静照白日偷偷找食物和水，夜晚守夜，负责维持生计；朱泓则潜心研究复国大计，突破困境。
直到那日，官兵忽然汹涌起来，举着火把铺天盖上山捉人，气势比之前凶了十倍，带来了一个通天噩耗——
新皇登基了。
下圣谕，缉拿叛军余孽。
叛军？离去数月，他堂堂太子反倒成叛军了？
朱泓既悲且怒，捂着脸簌簌落泪，肝胆俱裂，神魂游离，痛苦之情无以复加。原本属于他的皇位被横刀夺去，混淆黑白，泰阿倒持。
他想冲出去持刀拼命，恨只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谁又是新皇？他这太子还活着，怎么就册立新皇了？岂有此理。
新皇是湘王的世子。
湘王并未参与藩王联合军的叛乱，湘王一家原本偏居一隅淡薄无为。
湘王病逝，年轻的世子殿下披麻戴孝，安抚家眷，主理王府诸杂事。
世子远居湘地，并未有机会抢夺皇位。宫变发生后，被内阁周有谦为首的旧臣按长幼之序推上皇位，君临天下。
林静照心如明镜。
内阁表面上冠冕堂皇，先皇驾崩，太子久久失踪，国不可一日无君，共推新皇登位。
实则，内阁眼见天下大乱，藩王自相残杀，匆匆忙忙拥立一年轻浅薄的小世子为帝，因世子丧父，身单力薄长久居穷山僻壤之地，最适合做稳固天下的傀儡，方便内阁控制。
更有深层次的原因——太子既然丢了，丢就丢，赶紧死，大明朝已不承认这太子了——万一瓦剌等异族虏了太子去，以此威胁大明，当人肉盾牌，勒索无度，岂非重蹈北京保卫战时天子叫国门的羞辱？
时殊事异，大明已不欢迎太子了。
内阁机关算尽，唯一漏了那位少年天子的心性和直拗。据说那位世子明目达聪，悟性极高，机锋百出，表现得完全不像个穷僻湘地的乡下人，在登基之初的即位诏书上，便因年号的选择而孤君对峙群臣，是位天赋政治家。
林静照不忍将内阁残酷和凉薄对太子直言相告，毕竟太子那样信任周有谦他们，听闻后心防更裂。
官兵汹汹，山洞已经不适合再住下去了，他们必须再次逃亡。
那位初初践祚的新皇，心黑手硬，必然不会放过旧太子。
上次因为藩王联军内讧，太子才趁乱捡漏逃生。这次官兵整齐划一，行伍森严，训练有素，战斗力比之前提升了不少。
朱泓箭伤未愈，连日来又得不到良好的饮食和休息，体力孱弱，气喘吁吁，与官兵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孤不行了，你不要管孤，自己先走吧。”
他的箭伤崩裂，血水染红了衣襟，脸色苍白如纸，将近虚脱。
“太子殿下这是说什么话，臣女一路出生入死，就是为了保护您。”
瞧官兵这凶神恶煞的架势，他们两个无论谁被抓到都是极其恐怖的。
“太子殿下再坚持坚持，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您的。”
林静照披上了朱泓的蟒龙袍，再次舍弃自己为太子换取一条生路。
朱泓含着热泪望了她最后一眼，和前来营救他的旧部速速走了。
林静照则没上次那么幸运了。
她的肩胛骨被飞矢所射，直直从马匹跌落，摔下了深涧。因涧下全是水才勉强没有摔死，被锦衣卫逮捕。
诏狱是专门关押政犯的地方，里面的囚徒都是高官大员。
林静照作为太子身边的谋士，被关到了诏狱最深最黑暗的一层，受不见天日的拷问，精神受到无法想象的折磨。
诏狱可怕如人间地狱，活人能被拷讯成白骨，她无论如何难逃一死，咬紧牙关只求速死，未曾供出朱泓的下落。
高兴的是她的箭伤感染发了高烧，水米难进，迷迷糊糊，估计很快就不用再熬受这种折磨去见阎王了。
然而，她却没死成。
阴差阳错，进了新皇的后宫。
移名改姓，从江杳变成了林静照。
新皇留她一条性命是为了追寻太子朱泓的下落，让她进后宫，把她培养成万人憎恨的妖妃，是为了制衡群臣，拿她充当对抗群臣的工具，也是为了对她进行一场旷大而持久的逼供。
……
皇后的册封礼，雅乐飘飘，平和中正的琴瑟钟鼓之声回荡在凤仪宫。
凤仪宫大火中被烧毁了一部分，而今经过重新的修缮，愈添富丽堂皇。
金墙涂抹一层象征多子多福的椒泥，瓶中插满芬芳的花枝，瓜子，花生，大枣，桂圆，一张张囍字贴在上面，娶继后相当于陛下重新大婚。
林静照身披冗长繁丽的凤冠吉服跪在宫殿正中，色若死灰，形同槁木。
报喜的钟声犹如鬼魅，耳畔响起的音乐似丧钟，盛大而恢弘的册封礼显得那样讽刺可笑。
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这就是你和他的全部？”
座上的君王细细聆着，沉在阴影中喜怒莫辩，良久，问道。
林静照黯淡着眉眼，缓缓点头。
“臣妾已知无不言。”
“真是可歌可泣。”
“你是旧朝的人，为旧朝奉献了一切，是个忠诚合格的太子幕僚，朕若有你这样的属下也会庆幸。”
朱缙长目轻眯着沾了些厉峻之意，黎明前的启明星一样折射着雪寒，
“但你也应该知道对朕直言相告的下场，我新朝容不下旧朝的人。”
林静照无端失了会儿神，居然笑了笑，镇定地问：“跟了陛下这么久，臣妾一直挺好奇的，您最终会怎么处置我？”
朱缙没答，望着黑暗深邃大殿中残烛泪凝结的浊黄，良久：
“皇后是肯定当不成了。”
“刚才锦衣卫向朕通报了朱泓的下落，以及你为了他两次赴死的事，朱泓的逃脱你功不可没。”
如果朱泓位临九五，相信会重用她的。
可惜现在是他执政。
林静照听懂了言外之意。
当真正被死亡凝视的时候，她倒没想象中那么慌张恐惧，反而落寞闲寂，犹如卸掉了长久以来背负的枷锁，身子轻飘飘的快飞起来了，这一天实在脑海中构想过无数次。
“恭喜陛下终于寻到了先太子的下落，解除心腹大患。”
找到了朱泓太子，意味着她再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朱缙应了声。
“如果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按今朝的律法，犯了叛国罪，罪有应得。这也是你一开始进诏狱就该获的罪。”
“你的皇后，只能死后追封了。”

第98章
新建成的凤仪宫里虽堆满了金银器皿，阴森晦淡毫无人气。膏烛明暗跳跃，火苗煴煴灼人眼，白昼驱不散的黑暗。
原本是万众瞩目的煊赫时刻，礼官赞师却统统被遣退出去，门窗紧闭。
偌大空旷的凤仪宫主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仅剩皇帝和未行完礼的皇后二人。
朱缙高高端坐于龙座，九重禁闼的中央。穹顶天光落在帝王孤独的身影上，他处于巅峰之上俯视脚下，掌握乾坤，是镇定的看客，是最终的裁判，也会以最残酷的手段对待逆鳞之臣。
林静照一袭皇后繁密华丽的凤袍，鬓边压着双鸾衔珠簪，眉与睫被膏蜡映出自然痕影，如一幅绝美的画。与黑暗的权力相比，她脆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生生死死已不那么重要了。
一坐，一跪。
强与弱的极端对比。
册封礼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步，皇帝亲授凤印宝册，可这最后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沉甸甸的凤印宝册就搁在御案上，宝石闪烁着光芒，可惜再也授不了了，永远授不了了。
因为既定的皇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国罪人，不折不扣的妖妃。
对此，二人皆有心理准备。
分离的时刻，终于到了。
“昨日朕起了卦，卦象不吉，今日果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越到悬崖边的最后一刻，朱缙越没有着急处置她，而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平静而闲寂地叙谈。
“秘密深埋于心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林静照似天上的一缕月，美丽，高傲，淡然，死到临头，被折断的脊梁骨又直了，恢复了最本初的样子。
“不辛苦，各为其主罢了。”
她的眼睛空蒙蒙的，没有悲，没有喜，杏花破碎在潋滟的月光中。
“朱泓并非明主，你若选择背叛朱泓，日子比现在如鱼得水。”
朱缙沉沉道。
“但背叛旧主的人，陛下也会鄙视，不是吗？”
她心明眼亮。
朱缙不寻常的沉默，未曾否认，背弃旧主的人他不会用，周有谦、江浔都是背叛旧主的人，他警惕的眼光始终没离开内阁。
“朕知道你在宫里一直过得辛苦。”
他似怜似厌，站在她的角度。
林静照摇头：“那也不辛苦。若皇贵妃之尊也称得上辛苦，穷苦黎民便没处说理了。在宫里臣妾一直依仗陛下照拂，锦衣玉食，冬暖夏凉，尊荣备至，怎敢怨怼皇恩妄谈辛苦二字。”
“你倒深明大义。”
半晌，朱缙不阴不晴。
“是陛下调。教得好。”她不卑不亢。
他厌了与她口头攀扯，径直道：“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最后的，最后的一次机会。
林静照眼神如早春清湛的天空，透着如释重负的开释。
“没有。”
微音轻吐，却铿锵有力。
身上霞绡雾縠的华丽庄重凤袍增进了她的勇气，使她脱尽轻靡柔弱之态，像真正的皇后一样有底气，在与帝平齐的位置。
“诏狱没撬开你的嘴，宫廷的奢侈生活没软化你的嘴，现在你却说了。”
朱缙深山的幽谷，似幽冥地府难以凝视的黑渊，“为了他，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还对朕曲意逢迎。”
林静照无话可说，本能地认罪叩首。
“不用忙着叩首。还有什么瞒着朕的，无论大小事统统说出来。”
他声音提高了八度，森冷。
“臣妾方才便已说过，再无瞒陛下的了。”
她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他一再给她的机会，却被她轻易丢掉了。
“陛下已一再问过。”
朱缙的冷意毒蛇蜿蜒，蓦然拿她没办法。她一句也不辩解一声也不求饶，就这么明晃晃地认罪，摆明了是找死。
空气格外静默，充满了对峙的火药味，压抑和窒息的味道。
林静照额头贴地，阖上双目，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事情因果分明，罪证确凿，没什么争议的，再多问也是拖泥带水，浪费时间。
她就是该千刀万剐的那个叛国罪犯。
良久良久，似一百年那么长，等到她恍惚，没等到杀令，耳畔却再度响起帝王生人勿进的淡寒嗓音：
“你跟随朕多年，算是跟朕有缘分，有些话不妨与你直说。”
“叛国是大罪，如果你认，会走三法司会审的最高级流程。一旦司法程序启动，朕作为最高统治者也无法干涉，你明白吗？”
这是应该的。
林静照细声说了句“明白”。
朱缙倏然从龙椅上起身，步履如风，振动衣袖出轻轻摩擦，玉带窸窣脆响，如摧枯拉朽的暴风雪扑面而来，径直走到跪着的她面前。
“林静照，你不明白！”
他厉声训叱。
林静照被他猛烈的指责吓了一跳，甚至下意识缩了缩，伏低的视线仅能看着他绣着太极的道青丝履。
朱缙俯首强烈凝视着她，目光施以无穷无尽的拷问，以帝王威严肃穆的气势，双目中燃烧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狰狞火焰，她敢再多说一句就把她连皮带骨拆了。
林静照如芒在背，浑身刺痛，口中辩解的话被吓得咽了回去。
他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
这一次，她却顽强顶着压力，没有改变主意，也没有屈志哀求他的赦免。
“臣妾罪有应得。”
她牙齿叩战，柔韧的心性化为百炼钢，低低说，“求陛下赐臣妾一死。”
朱缙冷怒如阴雨，“好，好，好。”
拂袖，摩擦声猎猎。
“朕会如你的愿，赐你最痛苦的死法。”
他不知为何特别在意此事。
林静照迷惑，随即弯唇笑了下。
他终于大发慈悲允许她死了，她感念皇恩浩荡。人都是要死的，痛苦或舒服的死法无所谓了。陆云铮已死了，用最痛苦的死法死的。
“皇后之位，臣妾便归还给陛下。”
隔了会儿她道。
这句落在耳畔犹如震雷，朱缙第一次被愠怒冲昏了头脑，无法遏制胸膛那股燃烧的力量，虾青的筋蜿蜒于手臂，有种想把她掐死的冲动。
堂堂皇后之位，被她看得那样廉价，说抛弃就能抛弃。
一个女人罢了，既然她想死，他成全，即便她哀求也没用。
“你确实承担不起。”
“脱下来。”
他口吻冷得可怕，神色更如暴雨倾注，风卷云渡，闪电从布满乌云的眼中射出，阴影如怪物那般巨大。
林静照被天威雷霆所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险些被恫吓瘫软在地。
这才是帝王褪去道家温和的外衣后，真正凶狠的样子。
生死关头她保持了镇定，摘下沉重的凤冠，依次将层层叠叠的富丽堂皇的凤袍褪下，仅剩苍白的亵衣。
失了凤冠霞帔的保护，她被殿内阵阵阴风吹拂，非但没有摇摇欲坠之感，反而挣破虫茧，飘飘然卸去了枷锁，超脱飞升。
朱缙死死盯着她不卑不亢褪掉的发饰衣襟，委落在地犹如一层华丽的死鬼人皮，太阳穴怦怦作痛。
她脱了，他并没有那么高兴。
他命令她脱，不是真吝啬那件凤袍，而是想逼她央求他。
她就那样三下两下干净利索地褪下，没有丝毫留恋，也不像以往那样央求自己，视死如归。
朱缙唇齿干涸，气得阴冷发笑。
这么多年他对她的付出皆如古井捞月亮，捞上来个镜花水月，破碎冰凉的水！
他内心隐隐锥心之痛，心被揉皱了，难以抚平的棱角和皱襞，千万般狰狞的憎恨瞄准她射来箭镞，呼吸剧喘，极力压制着嘴边把她拉下去杖毙的命令。
以前他还能看得懂她，现在完全看不懂了。
林静照最后朝他叩了一首，作为臣民向大明君父的敬重。
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他们尘归尘土归土，不会再有相见的场合了。
这场旷日持久的煎熬，走向终结。
“臣妾多谢陛下多年的庇护照拂。”
她瘦削的肩膀愈发清减了，在微风中脆弱如纸片，浑身被冻得瑟瑟发抖。
——夏日并不冷，透着些暖。
她也不知为何，忍不住地哆嗦。
可能是雪藏心房多年的寒气一朝被放出去，寒气逼人，将她整个人的血液都冻结了。
忤逆君王，她未曾后悔，相反很痛快，生平从未享受过的畅快淋漓。
朱缙呼吸滚烫，眸子猩红洇血，素来英察苛武的他失去了修行之人的沉静如水，险些失控。
良久，他才恢复了锐利的冷静，心被一瓢冷水浇灭，神智重新归于正常，针锋相对地道：
“皇贵妃不必如此焦急寻死。”
她死可以，但有一条，即便是她死也要弄清楚的。她若不分说明白，他把她尸体挖出来刨根问底。
“你对朱泓究竟有没有情意？”
他不死心地问。
林静照默了默，此时再问这问题有些好笑，如实答道：“臣妾对昔日的主子，当然有情义。”
“何种情意，浓到什么地步？”
朱缙的额不知不觉爬满了青筋，一眨不眨的凝视她。
“陛下已知道了。两次为主子死的情义。是身为谋士的职责。”
她讷然道。
朱缙死水无澜，“现在是第三次？”
她怔了怔，苦笑：“是。”
“可你也身为后妃。”
他浓重的嫉妒与不甘，黑涛滚滚的眼海中布满暗礁与险滩，
“对旁人有情意，便是对君不忠。”
林静照无可辩驳。
“臣妾甘伏圣诛。”
她腻了，隐隐催他早下圣裁，“罪责皆在臣妾一人，臣妾触犯国法，触犯陛下，求陛下珍惜宝贵时间及早赐臣妾一死，来世结草衔环再报圣恩。”
他素来杀伐果决，之前赐她白绫匕首毒酒自尽狠辣干净，而今却拖泥带水，一遍遍敲问确定的事实。
朱缙热到发冷。
事实上，换另一个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圣驾，早剐千万次了。
“朕是要赐你死的，但要通过合理的司法手段，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朕再最后问你三个问题。”
他深深阖上眼皮，喘着冷意说。

第99章
朱缙平时要人性命只是一记眼神一个动作的事，杀人于无形，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哪会这般拖沓。
他的问题大同小异，她早已答过，甚至答得倦了，只是不是他理想的答案，所以被一遍一遍拷问。
“陛下请问，臣妾洗耳恭听。”
林静照表面上恭驯，实则疏离，暗暗与他划清了界限。
恐怖的讯息使空气沉重得犹如实质，飘渺着令人悚栗的阴翳气息。
朱缙布满阴云。
金琐窗外，立着鳞次栉比的锦衣卫。
身形如铁塔，手持绣春刀，见血封喉，代表着皇家武功的最高实力。
这最后三个问题至关紧要，堪称绝命局，答得好或许可以死中得脱，答得不好便会身首异处。
寻常人见到这种阵势自然吓得魂飞魄散，但林静照不同，她已心如止水。
“当初你是否受了胁迫，不得已才帮助朱泓反贼？”
朱缙肃穆凝重，慢慢问出第一个问题。
史官在旁提着笔记录。
林静照抿抿喉咙，思索片刻，对于这个暗示性极强的问法，答：
“并未受胁迫，是自愿的。”
朱缙愀然皱眉。
气氛如绷紧的弦。
史官低头，沙沙专注地落笔。
隔了会儿，他冷色开口。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替人承担了罪过，当初帮助朱泓逃窜的，是一个易容成你模样的人？”
此问匪夷所思，易容的说法荒谬，开脱的意味极其明显。
史官在此，她回答“是”或许能脱罪，保住性命，终止司法流程。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进衙门诏狱，进的是皇帝龙榻上的私堂——比真正的酷刑更煎熬万分。
念起以前整夜整夜跪在榻边被迫用嘴屈辱地伺候他，宛若一个器皿，毫无人格尊严，林静照视死如归，不愿再这么暗无天日地度过剩下漫漫几十年。
“不。就是臣妾本人。”
躲生门，她偏往死门上冲。
朱缙骤然射出冷电的寒光，无限英锐杀机，死寂如夜，凌厉似刀，对她这回答的不满趋于极点。
“好。”
他正色，命令：“太史官，记。”
口吻如秋风扫落叶，肃杀严酷，大公无私，一点情面不讲了。
生死威逼之下，林清照垂着眼帘，柔弱闺质，不见一丝动摇之色。
史官被帝后之间的气势恫吓住，笔尖迟疑，犹豫着该不该记。陛下显然要保皇后，记了，难免被屠杀灭口；不记，对不起史官的职责和良心。
直到帝王第二次厉声催促，史官才如梦初醒，忙不迭拿起笔来，将帝后之间的对话原封不动录下。
——皇后娘娘的死罪是板上钉钉了。
凭这两句，便是翻不了的供词。
“最后一个问题。”
“你方才说各为其主，不敢背叛过去的主人朱泓，原也算清忠鲠介之士，但你要分清楚现在是哪朝哪代。”
朱缙沉闷微哑，收敛了攻击性，夹杂更强的暗示意味，“现在让你改变，弃暗投明效忠新朝，你是否答应？”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如果要活，此乃最后的缺口。
过去的事各自有各自的苦衷，人孰无过，就此揭篇。
话说到这份儿上，说尽了。
林静照当真迟疑了那么一刻。
她曾经奋力求生，发现求来的只是无尽的煎熬和痛苦。
要抽离这尘世，现在是最佳的时机。平时她被看得死死的，连自戕的机会都没有。
“陛下要臣妾说实话吗？”
他颔首。
没有催她，隐晦提示，“想清楚了再说。”
林静照莫名流了泪，泪水如蛛网在脸上交织，语声仍冥顽不灵：
“不会。”
“臣妾一生只侍一主。”
细弱的声音铮铮然响彻在深邃的大殿中，振聋发聩，震落尘埃。
侍不侍奉朱泓犹在其次，毕竟是过眼云烟了。她不想在这深不见底四四方方的黑暗宫廷牢笼中再呆下去，宁肯付出生命的代价。与其说逃离宫廷，不如说逃离朱缙。
她一心求死。
三个问题问完了。
史官盯了眼帝后，撂下了笔。
朱缙负手而立，窗外夕色浮动，殿内阴森滴水，淡清微白的道袍随风一阵阵翻起，天颜难测，喜怒莫辨。冥冥薄暮之前，这件事必须得到裁决。
他静默着，古殿檐头风铃响。
身形颀长，萧萧肃肃。幽邃深刻的长目中，一团黑茫茫的雾。
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林静照承认第一次见到湘王世子的面目时，确实有种惊艳的感觉。他身上有股巨温柔的冷感，光风霁月，不怒自威，即便天天穿着道袍也是紫禁宫独一无二的皇帝。
可惜他和她止步于床榻上的浅薄交流，跪着的姿势永远没有平等可言。
“朕罚你，你可认？”
许久许久，他道，透着一点点日暮黄昏的疲惫和嘶哑，似失望至极，嫌弃至极，一眼不愿再看她。
暮色倾斜，林静照恰好跪在斜阳能照射到的地方，金灿灿的一身蜡黄。
斜阳很快会移走，她沐浴着阳光，对清冷幽暗处的帝王安然道：
“臣妾心服。”
这次，尘埃落定。
多年的软禁，名为贵妃实为囚犯的牢笼，终于要破碎了。
“你为了他，当真意志坚定。”
朱缙立在斜阳中，淡淡讽刺了她一句，影子又黑又深。
林静照没反驳，他怎么想都无所谓，反正她马上离开这深宫，去见爱她的爹爹、早逝的娘亲、哥哥、陆云铮了。她不仅不伤心，反而有几分庆幸。
“臣妾只是为了自己。”
“朕会把你打入诏狱。”
朱缙像一个淡漠的判官，丧失所有感情，僵硬地宣读最后的审判。
“夫妻……”
他说这两字之时迟疑了片刻，还是生疏地说下去，“夫妻多年，朕最后能给你的只是一碗饱饭。”
——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
绝情中，仿佛又透露着温情。
或许还有临刑前一杯黄泉酒。
林静照维持跪姿，声音埋在膝盖里，亦礼节性地回道：“谢陛下。臣妾恭祝陛下岁岁如意，年年平安。”
说来，她本是囚犯，偷了荣华富贵享用这么久已经知足了。
朱缙默然。
他们之间的关系原不是这么温馨的，祝福也无需这么虚伪。
“你知道诏狱里有什么刑罚吗？”
不是恐吓，单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知道。”
林静照眼前闪过那些噩梦般的刑具，肮脏的囚牢，耳畔犯人惨烈的哀嚎，以及永不见天光的精神折磨。
“知道就好。”
朱缙方才陷入一时感情漩涡中，现已抽身而退，恢复了理智，做个冷静的旁观者俯视众生悲哀，铁面无私。
“三法司会给你最公平的审判。”
三法司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
因她犯的是叛国罪，亲口承认过罪行，有史官记录，证据确凿。
涉及朝堂，他不能按处理寻常后妃的办法赐她一杯毒酒，只能走正经司法流程，受天下臣民百姓监督，会审，定罪，公示，当众处决，弃市。
她是妖妃。
三法司中的许多官员暗暗对她怀着仇恨，必然借此报复。他把她交出去，不再庇护她，相当于判了她死罪。
“这过程或许有一些难堪，屈辱，更会痛，上大刑，甚至因为你是皇贵妃会重判，你可清楚。”
林静照听流程这样复杂，微微失望，她还以为能死个痛快。
但殊途同归，无论过程怎样，她总是能摆脱深宫的。
“臣妾宁愿陛下用后妃的方法处理。这样会白白让臣妾蒙受额外屈辱。”
像上次那样，赐毒酒匕首白绫干净快速地供她选择。她最后悔的事莫过于上次怕痛，居然选择苟且求生。
无论怎样，他是宫中她唯一一个知己，唯一熟悉认识的人。
他还有个讳莫如深的绰号，妻控。
朱缙摇头道：“国法尊严不可破。朕素来一视同仁，不会给任何人宽待。”
顿了顿，隐隐夹杂了对她方才固执己见的报复，把话说死：“朕必须当这大明朝的家，无论妻控与否。”
方才给过她机会，她不珍惜。
“交了三法司，即便朕有心也绝不能饶你。饶你，便对不起满朝忠诚于朕的文武官僚，对不起天下百姓。”
史官已记录，现在想终止流程也晚了。
“无论是斩首还是酷刑，朕会叫他们按照原则判。因为所有弹劾你的都是忠臣，为的是这个国家。除了你，朕的白刃又该对向谁？”
林静照知道自己和他那些棋子大臣相比不值一提，本来想争取一个痛快的死法，现在看来做不到了。
“臣妾明白，多谢陛下告知。”
她有了心理准备便不会怕，即便是砍头车裂，也会体体面面。
“谢主隆恩。”
她的头埋在地上，他们互相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锦衣卫适时入内，提人犯。
为首的是宫羽，手里拎着锒铛枷锁——并非意趣的，而是真真正正锁囚犯的刑具，有三根手指那样粗。
宫羽是林静照的长官，当初是他把她从诏狱提出来当贵妃，现在也是他亲手剥去她的贵妃地位，带回诏狱。
兜兜转转，是个轮回。
宫羽朝君王如仪一拜，手中铁制枷锁叮当作响。
停了会儿，见君王没有新的命令，到林静照面前：“娘娘，走吧。”
林静照起身。
主动交出手腕，走向绝命路。
临走前，听君王沉闷一句：
“可惜了。如果没有此事，今晚朕和你本来要做夫妻的。”
她怔了怔，五味杂陈。宫羽也适时停下来，给她答话的机会。
“陛下说的是。可惜了。”
朱缙嗯了声，再没说什么。
“交诏狱吧。”

第100章
秋，沉寂已久的王朝被沸水炸开，捅出一件震天撼地的大事——横行后宫多年的妖妃林氏忽然遭圣心厌嫌，被打入了诏狱。
林氏本是龙虎山一道姑，机缘巧合之下侍奉圣上修仙建醮，入宫以来备受恩宠，蛊惑圣心，称霸后宫，迫害太后和皇后，庇护奸佞，残戕忠良，甚至闹出了廷杖百官的血案。
提起妖妃林氏，臣民百姓无不恨之入骨，鄙夷唾弃。
以往多少浩然正气之士向妖妃开炮皆铩羽而归，陛下一直纵容遮蔽。
这次老天爷开眼，妖妃自作孽犯下叛国罪，陛下终于看清她险恶的真面目，褫夺她的皇贵妃尊号。
诏狱中，昔日皇贵妃沦为囚徒。
蒙蔽圣聪多年，圣上对她欺君蠹民的罪行深为厌恶，将她打入黑暗死牢，镣铐加身，不准任何人探视或求情。启动司法流程，一切公事公办。
圣上对此女无情已极，命人准备了裹尸布，斩首后不准进皇陵使皇家蒙羞，让她以糠塞口，以发覆面，丢弃乱葬岗，悬挂其罪迹十年示众。
曾经一枝独秀的恩宠，烟消云散。
京城官员百姓闻此俱拍手叫好，欢呼雀跃，赞美君父圣明，为民除害，对百年难得一遇的圣皇顶礼膜拜。君父是神，是父，除去了残害黎民的妖妃！
是妖妃破坏朝纲，无视礼法，从大明门坐轿招摇过市入宫。
是妖妃日撰青词，诱导陛下沉湎修仙炼玄，隐居道观，荒废朝政。
是妖妃排除异己，害死了太后和皇后娘娘，使六宫空荡荡，陛下遣散后宫，膝下无一皇子皇女，国本无所立。
是妖妃怂恿陛下廷杖百官，周有谦、吕宗颐等旧辅良臣饮泣流血，含恨致仕。
更是妖妃勾结巨奸江浔，相互庇护，使顾淮等以死犯谏的铁脊之臣成刀下亡魂。
妖妃横行无忌，动摇了社稷，害苦了整个国家。
浮蔽多年的妖妃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无数人暗地里嘲笑妖妃，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
她不久的将来行死刑的场面，必然是人山人海十分壮观，万民庆贺的。
首辅徐青山欣赏着自己的胜利果实，那道君修玄，修的其实是无情道，既下手就绝不会手下容情。
妖妃，末日到了。
顾淮，我为你报仇了。
林静照就是江杳的事，现在朱泓太子殿下还不知道。
太子若知道，必然仁慈泛滥，念着昔年救命之情不忍对付妖妃。还是等江杳人头落地后，再将实情禀告。
……
诏狱。
这里不是普通牢房，由北镇抚司统领，专门关押犯事官员的特殊牢房。
臭名昭著，官员谈之色变。
进到这里的，一多半是被锦衣卫秘密抓捕的朝廷命官，还有是待决的死囚，没有几个能须尾俱全出去的。
阴森腐败的地下牢房中，关押着无数号泣之鬼，有的人手从牢栅里伸出来，化为了森森白骨。他们都曾经煊赫一时的达官贵人，而今只能在阴牢中化为尘土。
曲折幽深的石头甬道中，两壁只有明灭不定的蜡烛堪堪照亮一小片区域，挂着各色刑具，沾着猩红的人血。
用刑的惨呼声此起彼伏地传来，噼里啪啦的廷杖声，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响彻整间地下牢室，真正的十八层地狱。
再硬的骨头，在这里也要磨碎，同样，死人的嘴能撬开说话。
锦衣卫拥有绝对的统领权，掌生杀予夺，他们就是这里的土皇帝，其权势之盛甚至是东西厂无法相提并论的。
今上不用宦官，专用锦衣卫，指挥使宫羽恰好是今上的同窗发小。
林静照蜷缩在最深处一间牢房的角落，这里比寻常囚室还低一级高度，光线被掩盖得更厉害，陷入墨汁般厚重的黑暗，活活的棺材。
她身着缟麻的囚服，双手双脚戴着粗重的镣铐，挪动一下都很费力。
脑袋更被黑布套住了，不能见人。黑布是细纱材质，没有封口，她可以呼吸，却不能随意摘下。
毕竟她从前是皇贵妃，天子的女人。即便沦落忤逆，容貌也不能为外人见——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
狱卒举着烛台，走在幽遂的甬道中，橐橐的铁靴声，巡视两侧的囚犯。
“狱卒，能送点饭菜和水吗？”
角落，忽飘来一缕蚊蚋般的轻语。
狱卒皱了皱眉，循着声音过去，原来是那妖妃，口吻不善地教训道：“哪里这么多事？”
“你们已经一天没送水了，”林静照强调，“这样，我熬不到行刑那日。”
狱卒持灯蜡靠近，见女子身形窈窕，如银赛雪的指尖，宛若跌落泥泞的柔和明月，一身皮肉不知多少雪花银养出来的。虽被蒙着脑袋，从清秀窈窕的剪影能看出是个绝世美人，不愧是独占君宠多年的皇贵妃。
狱卒停住，嘲笑，饭菜和水？她在命令谁，还以为自己是不可一世的皇贵妃吗？
若非审判结果还未下来，她该和隔壁那几个家伙一样受大刑的。一天没吃饭怎么了，有的犯人七天都不一定给一次饭。
君恩无常，曾几何时陛下还为了她与群臣争尊号，而今亲手把她罚入大牢。
谁让她作孽叛国的，陛下都弃了她了。
“一天只给一次水饭，别那么矫情。”
狱卒觉得麻烦，骂骂咧咧，没好气地将冷饭和水丢了进来。
林静照艰难拖着锁链，将食物拿起，塞了两口遥感噎人，吃不下去。
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养刁了她的胃口，软化了她的意志，使她丧失了承受苦难的能力，诏狱的冷饭冷水如何与昭华宫的精食贵脍相比。
她勉强吃了两口，放下了。
无所谓，左右过几日便要上刑场，吃得好吃得差或者不吃都无所谓。
这罪从一开始她帮助朱泓已注定，她本来是被强掳进宫的政治工具，现在利用完了，自然被弃如敝屣。
江家满门被杀后，终于轮到她。
只是他骗了她，明明说好让她做个饱死鬼的。
……
林静照作为本朝开国以来首个一级要犯，引起了朝廷各部的极大重视。
皇帝不理朝纲，大权皆系首辅徐青山一人身上。三省六部渗透了徐青山的势力，官员或多或少是受过妖妃连累戕害之人，对妖妃怀有刻骨仇恨。
这次人犯过于特殊，是昔日最得宠的皇贵妃娘娘，要说陛下对她的宠爱，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牵扯重大，必须谨慎断案。
上头交代了，公事公办，走正常流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道君既然这么说，徐青山便放心了。
都察院左都御费观主审此案，费观孤高清廉，强于犯上，严于摄下，是乡里远近闻名的父母官。调来京师后亦官绩出色，连续三年考核居首，是包青天一样公私分明的士大夫。
费观嫉恶如仇，痛恨妖妃种种劣迹，在倒江时便亲手审理了江璟元，将江氏满门送上刑场，铲除奸恶，立下汗马功劳。这次妖妃案事关重大，由他老将出马最合适不过。
“妖妃一案，证据确凿，虽可以启动三法司会审，却无如此声势浩大的必要。”
费观捋着胡子，道：“徐阁老的意思，是速办速决，尽早将妖妃送上刑场？”
徐青山颔首：“是。三法司会审牵扯重大，妖妃之案，依本官来看您都察院一门先判，结果呈送御前，若陛下无异议朱笔勾过，人手斩首，干净利落，结案也快。”
费观思忖片刻，觉得有理。
若启动三法司会审，须协调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大部，耗时费力，夜长梦多。
罪名都是那个罪名，铁证都是铁证。启动三法司会审，审判结果也完全相同。
既然陛下未明文要求三法司会审，由他都察院一门审也可以。
“阁老放心，臣下明白了。”
费观亲眼目睹了陛下因妖妃种种逾矩举动，痛心疾首，希望今早铲除毒瘤妖妃，还王朝一个清宁祥和，重新把陛下辅佐为万世圣皇。
“那就交给费大人了。”
徐青山起身离开，知费观是个宁折不弯的好官，一定会给此案公平审判的。
不单费观，都察院上上下下他都提前打好了招呼，妖妃此番必死无疑。
费观等都察院其他官员外冷心热，虽皆恨不得喝妖妃的血吃妖妃的肉，仍保持冷静，该有的步骤还得一步步来，该有的环节一点不能少，免得被旁人尤其是圣上挑出瑕疵。
其实凭妖妃的声势，平时费观也不敢都察院一门独审这烫手山芋，但现在陛下都放下狠话来了，死后以糠塞口以发覆面丢乱葬岗，再三叮嘱司法部门按事实公正断案，明摆着要妖妃的命，他都察院还有什么怕的？
为官数年，他若连陛下这点言外之意都听不懂，也不必在官场上继续混了。
提审林静照那日，阴雨绵绵。
公堂设在都察院悬挂公匾的大院中，正大光明，有御史、锦衣卫、东西厂等数十名各部官员监督，绝无任何猫腻私活。
妖妃林静照头覆面纱，手脚锒铛被押送至此，微仰着纤细高傲的花颈，恬静迷蒙，侧影流丽，脏兮兮的囚服未减一分风姿。
她被押进公堂时，在场官员不约而同呼吸一滞，神情有异，各怀鬼胎。
——皇贵妃娘娘。
昔日这个女人哭一哭，陛下都得要几个人的脑袋。他们曾经诚惶诚恐地仰望这个女人，现在这个女人身着囚服仰望他们。
这朵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高洁的花，终于被从温室中摘下了。

第101章
陪审百官很快从最初的怔忡脱出来，目光变为刻毒的怨恨。这妖孽一样的女人是损害王朝社稷的罪魁祸首，美丽的外表下包藏祸心，碰之即溃烂而死。
肃穆庄严的大堂上，近百名朝廷命官正襟危坐，目光阴冷，散发凛冽恐怖的气息，如同一块块阴森紧密排列的牌位，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
林静照戴着锒铛孤身面对群臣，恰似一株卑弱的小草，被摧折成灰。
主审官都察院左都御费观高踞其上，寒声呵斥道：“人犯为何不跪？”
林静照立如一杆雪旗，剔透纤细的的脖颈似高雅的天鹅，墨发如瀑。手铐脚镣套在她身上，愈添一层禁欲制约的美。头戴的仿佛不是犯人的黑头套，而是月光制成的面纱。
她柔而不弱地提醒：“陛下未废本宫位份。”
在场顿时面面相觑，流露嘲笑之色，死到临头了妖妃竟还大言不惭，意思是她皇贵妃之尊，群臣还得跪她？
费观拍了下惊堂木：“胡言乱语。”
人人皆知她被剥了服饰从凤仪宫丢出来，打入诏狱死牢，自然废为庶人。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无需多言。
费观冷哼了声，懒得和妖妃多攀扯，脑中时刻回荡着圣上那句“公事公办，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底气顿生，代表国家最公正最威严的司法部，差人将妖妃强行摁倒跪下。
林静照身形清减，体弱如纸，经不起五大三粗的狱卒推搡，摔落在地。
左右侍立的锦衣卫岿然不动，似没看见双方的所作所为，木立如尸。
人犯跪下，费观才开始正式审讯。
妖妃所犯的叛国罪由于牵扯先太子，涉及皇位传承的合法性，过于忌讳，心照不宣，大庭广众之下不宜往深了挖。
讯问主要聚焦于为顾淮等一干忠臣平反，妖妃蛊惑圣聪，勾结江党，迫害忠良，后宫争宠上，将圣上无太子的罪名也冠以“动摇国本”扣在她头上——这些足以送她上刑场。
“你可有什么辩驳的？”
都察院办案流程分明，铁证条条桩桩皆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上妖妃臭名昭著，祸乱朝野后宫的大毒瘤，公道自在人心，无需审讯而死刑板上钉钉。
古往今来没有后妃入诏狱进公堂的，陛下将她脸面驳得这样干净，摆明了是要她性命之意。她早些人头落地，他们也好早些交差领赏。
“签字，画押。”
林静照黑密而长的睫毛如冰冷的刷子，凝视着“蛊惑圣聪，迫害忠良”的罪名，不肯签字画押。叛国罪她认了，可迫害忠良她没有。道观里那人那样聪明，遑论被她蛊惑圣聪。
只因她当了替罪羊，所有脏水都往她身上泼。龙椅上的帝王干干净净，依旧是普照万物的慈爱君父，千百年后依旧在史书上享有盛名，供后人瞻仰。
“妖妃不肯招呢。”
“妖妃还以为谁会来救她。”
“妖妃的眼神，像要把人吃了。”
费观不慌不忙，公堂之上她这样嘴硬的恶徒多的是，大刑会逼开她的嘴。
左右一挥，上笞杖。
他这不是滥用私刑，而是依法用刑。
林静照被推搡在长条凳上，回光返照的苍白病态，渗出了颗颗汗珠。她下意识要反抗，可弱质的肌骨哪里敌得过，被狱卒粗鲁地对待，额角蓦然磕在长条凳上，淌下滴答鲜血。
“笞五十！”
她苦笑了下，看来清白和尊严到这份上一文不值，反正都要死，免受皮肉之苦才是最重要的。
费观刚要高喊“打——”，林静照轻声制止，失音般的低哑：“我画押。”
她覆面的黑纱险些掉了下去，越显清韧，鲜冰玉凝，露沾明珠，陨落在地一片梨花。狱卒过去毫不客气地按住她血色极淡的手，完成了签字画押。
这画的押，是死刑的押。
陪审群臣嗤之以鼻，这样真真便宜了妖妃，私心希望狠狠打她几杖，以告慰那些因上尊号而死于杖下的忠魂亡灵。
人犯既招无再用刑的必要，费观命人收起了廷杖。今日陪审的鱼龙混杂，有和都察院不对付的锦衣卫及东西厂势力随时告密，他的审判必须做到合法合规，滴水不漏。
宫羽等锦衣卫相互对视了眼，见审判已接近尾声，悄然退下。
林静照一人清凌凌瘫跪在原地，额头的鲜血使本就黢黑的面罩更黢黑了。
……
显清宫，幽篁深邃，云遮雾绕，钟磬之声不绝，仙鹤鸣唳。
君王羽衣黄冠对着元始天尊的画像虔诚三烧香，身着由青纱制成绣太极图的博袖祭服，头戴琳琅清秀的白桃香叶冠。
费观等都察院主审官员跪在俛首跪在砖地上，额头贴地，鸦雀无声。
他们是来呈报妖妃一案审讯结果的，在此已跪了近半个时辰，陛下方沐浴斋戒完毕，氤氲在炼丹炉重重烟雾中。
“陛下——”
费观神色严峻，不卑不亢地再次开口，“林氏叛国之案已审讯完毕，伏乞圣阅。”
朱缙慢慢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中，净了手，才终于理会。
费观忙起身向前数步，将审讯结果双手奉于头顶，缘角沾了微微汗渍。
朱缙翻阅了两下，垂着眼帘，神清思澈，半晌，“哗啦”冷不丁地将案卷作片片雪花状无情摔到了费观脸上。
费观猝不及防，脸颊火辣辣如被掴了两巴掌，急忙跪下叩首，“陛下息怒！”
朱缙眼色飘凉，满是讦问之意：“谁准你们用刑的？”
费观口舌一滞，找不出辩解之语。用刑乃是公堂惯例，还，还用得着恩准么，在公堂上打死嫌犯也是寻常。
朱缙又生冷道：“谁准你们颠倒尊卑，反逼皇贵妃下跪的？”
这下费观完全呆若木鸡了，瞪着眼睛，盯向砖石上的花纹，耳畔嗡嗡作响。
道君常年见首不见尾，性情飘忽不定。
不准用刑，不准人犯下跪。
“陛下，微臣是依法办案呐。”
费观痛心疾首地强调。
朱缙淡寒的长目斜斜乜他如一具尸体，漠然的杀意与攻击性：
“皇贵妃与尔等三品，孰高孰低？”
“自是皇贵妃高。”
费观眉头皱深。
“二者相见，依礼谁该跪谁？”
朱缙的拂尘不轻不重地敲在费观脑壳上，仙风道气，拂过一阵香草沉水香，丝丝扣扣透着致命的味道。
“下官……下官跪皇贵妃。”
朱缙天威震怒，黑云压顶：“打回重审，再议以闻。”
显清宫内焚香洒扫，云雾缥缈，费观等一干都察院高级官员被请了出来。
秋阳煦煦映在身旁，费观遥感恍惚，如坠冰窟，手中精心撰写了三天三夜的案卷被揉成了团。余人亦心有余悸，缄默不语，灰溜溜地离开紫禁宫。
回到都察院，才有人缓过神来：“国家司法不是儿戏，飞元帝君陛下原是觉得我等严刑逼供妨碍了司法公正，才勒令打回重审。”
——这是比较好的一种猜想。
另一人颤声道：“可我等未曾对林氏用刑，即便用刑也是允许的啊。”
“是东西厂和北镇抚司的人告密，他们当时也在场，定然提前到圣上面前诋毁都察院了。”
“不，皇贵妃被剥去的仅仅皇后服饰，她仍旧是皇贵妃，我等疏忽了。”
费观盯着手中“戴罪重审，再议以闻”的黄绸圣谕，如坠深渊，转眼之间他这主审官成罪人了，妖妃林静照果然不同凡响。
他们还没来得及用刑林静照便招了，她对罪行供认不讳，根本没有逼供。
明明签字画押了却杀不了人犯，确凿的证据，陛下居然不相信。
别是陛下有意包庇吧……这念头在他心头打了个转儿即抛却，若陛下对林静照存有旧情，不会那样残酷地将她打入诏狱，还说出死后让她以糠塞口以发覆面的狠话。
司礼监张全传达陛下吩咐“一定要公平，一定要人犯最清醒时说的答案”，严禁用刑，温和审讯，并且陛下要亲眼看林静照的一手供词。
“供词……她的供词就是承认罪行，并无什么可写啊……”
“也罢，都察院便不用刑重审一次。”
都察院众人唉声叹气，谁料这简简单单的案子演化得如此复杂，变成脑袋捆在裤腰带上的勾当，真正体会到了伺候道君的难处，烫手山芋谁摸谁烫，有些后悔独自接下这桩案子。
官场第一禁忌，莫沾惹妖妃，莫沾惹妖妃，莫沾惹妖妃——古训有理。
若非妖妃实在邪门，怎配称得上一个“妖”字？
后知后觉，陛下素有个诨号妻控，有控妻的前科。
群臣以前就吃过不少妖妃的苦，周有谦、陆云铮、江浔父子、顾淮……皆因为沾染妖妃而身首异处的。
怎能如此麻痹大意，以为妖妃进了诏狱就高枕无忧了？
都察院众人纷纷将迷惘的目光投向御史费观，盼着他当主心骨，拿个主意。
费观见陛下这态度，内心亦惴惴。
妖妃失宠了还这样厉害。
圣心忽晴忽阴不可测度，面对这么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君上，无能为力。
……
那日费观领着手下回到都察院，人人面上掠着一层阴云，缄默少语。
群官俱感战战兢兢，宛若在薄冰上行走，精神沉郁，生怕一不小心就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们连夜重新整理了案卷，并再三确认证据每个环节的确定性，哪怕一个小小的蛛丝马迹都要刨根问底地追查，直到天衣无缝为止。
如此情况下再提林静照，对她进行了二审。没有用刑，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整个刑讯过程她按皇贵妃之尊坐在椅上答话。
林静照也配合了。
都察院拿到了她二审的供词，是在她神志清醒思维清晰情况下录的。
她本人深知罪孽深重，甘愿伏诛。
费观想这回总行了吧，每个环节都敲死了，完完全全可以勾画判斩了，平时判人死刑也没这么艰难。
报复妖妃的心气被折磨光了，他只想平平安安早些了结此案。
他怀着诚惶诚恐的心境，二次向圣上递交了审判结果。

第102章
费观及所代表的都察院对林氏的审判结果，首先是叛国罪。
其次，后宫干政，祸乱朝纲。
勾结巨奸，残害忠良。
蛊惑君上，不守妇德。
二审的罪名和一审是相同的，证据更铁凿，流程更严谨，刑法更严峻，期间温和审讯并未严刑逼供。都察院将供词案卷斟字逐句检查之后，一并上呈圣上，请求妖妃死刑。
费观满以为二审天衣无缝，必能将妖妃送上法场，现实却再度给他一记当头棒喝——
圣上直接贬谪了他。
并叱责了都察院全体官员，俱罚俸三月。
费观的天塌了。
疑惧万分，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这案子像鬼打墙一样，看似简单轻松却隐藏着致命的潜流。
“娘娘很坚决磊落，每次审问都毫无保留地供出自己，连辩解不会的，费观确实是铁证如山。”
北镇抚司指挥使宫羽正在向圣上禀报近况，相比都察院，锦衣卫才是圣上真正的亲信。
朱缙阖目修行，盘膝而坐，头戴银冠，衣履皇然，如深山中的墨石幽兰。
“都察院风气欠佳，背倚首辅徐青山，审判犯人时素来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多酷吏败类。”
宫羽继续道：“娘娘这些日关在都察院狱恐怕不安全，该早些转移回诏狱，方便微臣照看。”
“你做主。”
朱缙道。
“是。”
宫羽躬身领命，正要告退去办，忽听君王清峻内敛道：“安排一下，朕亲去看看她。”
……
都察院狱。
狭小的牢房泄进来惨淡的秋光，照亮缥缈的尘埃，照不亮弥漫的黑暗。监牢中死寂无声，让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绝对禁锢的地带。
林静照身着褴褛的囚服坐在破烂腐败的稻草上，额头裹有后厚厚的纱布，静静仰望蛋黄色的秋阳，感受从牢栅漏进来的午后和煦秋风。这里比诏狱好，起码是建在地面上的，不至于像诏狱那般昏不见天日。
现在，连晒阳光都是一种奢望。
“妖妃醒了。”
“妖妃生得真美啊……坐在那里身段跟尤物似的，一掐能掐出水来，怪不得能迷惑了君上。”
“费大人公审时叫我打她，说实话棍子下去都不落忍，这样的美人一棍子就香消玉殒了。”
“上面交代了，不准用刑。”
“难道上面对她还有旧情？呵，没见过后妃能进都察院狱的。”
“圣上不要她了。费大人已去递交第二次审讯结果，很快她要被押赴刑场砍头。”
“瞧她顾影自怜的样子，跟小鸟用嘴梳理羽毛似的，漂亮又可怜呐。”
“哥们几个，要不要上前安慰安慰她？一个人怪孤独的。”
“你们就不怕费大人怪罪下来？她毕竟是皇妃，出事了我们要杀头的。”
“无妨，审讯过了，她以后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哥们几个爽快过了，再毒哑她的嗓子便是，不两日她就上刑场。”
“她刚才说想要水润润嗓子，解开裤子的神仙玉女水，这就给她送去……”
几个都察院狱卒聊得尽兴，互相看着对方却谁也没胆子打头阵，毕竟那是红极一时、引起廷杖群臣的皇贵妃。推搡了几下，才试探着共同过去打开了牢门。
林静照猛然见那些狱卒松松垮垮的裤腰带，满含恶意的目光，心头警然。
她下意识起身向后退一步，然而后退没用，狭窄的牢室仅仅方寸之间。
“是给我送方才要的水吗？”
她难得保持冷静，主动开口。
“是啊。”其中一胆大的狱卒腆着肚腩，眯眼往这边靠近，双掌搓来搓去，“爷的水也是水啊。”
另外几人将狱门锁住，喝彩吹哨。
林静照不甘愿受辱，行刑在即想清清白白地走——但很快认清了现实，清白二字在这泥泞肮脏之地是不存在的，区别只是多挨些罪和少挨些罪。
她固然可以选择负隅顽抗，可在这无底洞的监牢里，对方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体力差距过于悬殊，两巴掌掴来就能把她打得晕倒，丧失反抗之力。
都察院不比诏狱，没有宫羽罩着。
“贵妃娘娘，让咱也看看您的庐山真面目，您的脸到底是什么样子。”
狱卒笑嘻嘻，长着黑毛的手要扯她的面罩。
“你们这样做会惹祸上身的。”
林静照捂住面纱，似认命了，荒凉叹息，唇角带着浅淡的笑，一层溢过一层，“你们……看吧，快些，别弄疼我。”
喝彩声更大，为首的狱卒裤子已挂不住裤腰了，“那我可得把你绑起来。”
几个狱卒七手八脚，林静照被绑在十字架上，保持站立姿势，四肢分别用粗重的锁链锁住，眼睛也被蒙住，完完全全死囚的待遇，无半分活动的范围。
“不准喊。”
他们警告她，嘻嘻哈哈地对她赛雪珠颜肆意品评。
林静照被锁住的手暗暗攥紧了拳头，蒙住的眼睛使她不见天日，青筋暴起。转念一想这不疼，起码不会比砍头时更疼，那几个大腹便便中年狱卒的事应该很快，很快便泄了。
对方恶臭的嘴方要嘬上她的颊，猝然“嗖嗖”利器破空之声，响起杀猪般剧烈的哀嚎，为首的狱卒直挺挺地死了过去。
后面几个狱卒也先后中招，头发丝细的银针狠辣劲道地刺在他们脖颈大动脉上，死状极恐怖凄惨，掀起的阴风带得牢室冷飕飕。
宫羽从牢狱的甬道中出现，地面横七竖八的尸体，内心冷笑：圣上同娘娘开玩笑，难道这些奴才当真了吗？
都察院这般放肆，也不怕血洗。
回首做邀请姿势，黑暗中慢慢踱出一玄帽玄袍的男子，头戴低垂的兜帽，颀长的全身皆被遮挡住了，阳光也晒不透的浓重黑暗。
他作何表情不知，在那些尸体面前停了下，可怕恐怖的寒凛蔓延整个牢狱，仅有冷白棱长的手指露在外面。
宫羽哗啦地打开了牢狱门。
黑袍男子走进，充溢着死亡气息的狱室中，仅剩他和林静照二人。
宫羽退出。
林静照被束在十字架上，眼睛也被蒙住了，看不清外界。只隐约感觉有什么变故发生了，或许是更高级的狱卒过来了，氤氲着肃杀之气。
但天下乌鸦一般黑，更高级的狱卒往往意味着更肮脏的欲望，她逃不过去。
太师椅哐啷落地，那名高级狱卒坐下，渊渟岳峙的气势正对向她。
透过朦朦胧胧的遮目布，他处于强大的逆光下，仙气飘飘又森森鬼气。
——也许是比高级狱卒更高级的存在。
林静照颤了下，刻进身体的恐惧比内心更先认出他来，心悸不已，没想到他会来屈尊来这么污浊泥泞的地方，还以为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她此刻被绑成十字，屈辱，卑渺，难堪，按理说死囚已没资格再见他了。可他偏偏来了，这么毫无征兆地来了，是特意嘲笑她，还是履行当初的诺言，给她送最后一顿饱饭？
狱房内，酷刑室，各色刑具齐全。
阴翳与残忍兼备，鬼气汹汹，这场逼供或许才是真正的逼供。
良久，也没等到他开口。他缓缓起身，拿起一根细长冰冷的刑具搭在她的下颌上，她下颌被迫随之抬高，露出纤秀清减的脖颈。曾经布满无数吻痕，被最高统治者吻过无数遍的。
“据审讯，你勾结了叛党？”
林静照手心捏满冷汗，却被十字架死死禁锢住，只得嘶哑地道：“阁下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回答问题。”
对方的嗓音极其熟悉，熟悉像清晨同床共枕事，揉碎进耳蜗的第一缕嗓音，渗进她的骨血里，化成灰也忘不掉。
“是，”她艰难回答，“不知阁下和都察院什么关系，这些我已供给都察院了，供词呈录得清清楚楚，也画押了，却一遍遍再问。”
“你所言不实。”
他凉凉如下完雪透亮的天，不近人情，“上面将你的供词打回来了。”
林静照温弱中含有刚强：“阁下凭什么说我所言不实，上面是谁，圣上吗？证据确凿，圣上又凭什么？我已供认罪过，为何迟迟不行刑，这样一日日折磨我。”
“上面没想一日日折磨你。”
他下意识说，似细不可察叹息了声，“有没有可能是你在一日日折磨上面？”
声息如一缕残光很快被黑暗吞噬，他随即恢复了庄严和肃穆，犀利如解剖刀地正色教训：“国有国法，追究的只是事情的真相，公平的结果。”
“那你们都察院究竟还想怎样。”
她神色疲沮，含着泪水。
“听你说真话。”
对方道。
补充了句，“否则不好办案。”
“从前并不知都察院办案这般滴水不漏，一审二审无穷无尽，拖泥带水。”
她闷着气，不留情面地讽刺。
“别放肆。”对方亦刻薄。
“我该说实已说净，再无可说。”她停了停，“便是圣上亲至，也这番话。”
那人深沉黯淡的眼睛里异样的情绪犹如涟漪扩散，幽幽道：“圣上怀疑你替人顶罪，识相的话就快些招，还能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圣上也忒煞多疑了。”
林静照忍不住抿抿喉咙，“铁证面前，圣上这样无端猜疑不觉得荒谬吗？若国家司法真的公平，便赶快送我上刑场。”
“不许私下议论圣上。”
“你想死也不必着急。”
他沉静地反驳，“圣上既疑，自有疑的道理。”
林静照不耐烦：“圣上只是一时不习惯没有女人作陪，想我这副残躯。日后选秀重组后宫，圣上自然释怀，何必纠结不放。”
他没反驳，身形如凝固一般，良久，只是抓住部分字眼：
“嗯。圣上很想你。”

第103章
他这低哑缠绵的口吻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公堂上的清癯与肃穆，充满攻击性地警告道：“你若冥顽不灵，唯有大刑伺候。”
林静照双唇一窒，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实称不上“冥顽不灵”。
可牢狱不是说理的地方，对方既颠倒黑白地指责她是冥顽不灵，她便是冥顽不灵，该大刑伺候就大刑伺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狠意淋漓，一句话点透了对方的本质，唇线紧绷，保持坚毅的神情，秀眉斜飞，倔强地和恶势力作斗争。
“我连求死也有错了？”
“你身为大明子民，命是君父所恩赐，在不该死的时候求死那就有罪。”
那人淡淡唔了声，噬人的漩涡，三纲五常的教条那样理所应当。
林静照如棉絮塞胸，身上铁制的镣铐犹在其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礼教的三纲五常才是真正的枷锁，五花大绑，将人发卖，绑得人透不来气，所谓的君父不过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牙子。
她嘴上默然，精神凛然抵抗，陆云铮和江浔一家死后她已一无所有，对人世间再无留恋，没有更坏的处境，也再不怕失去什么了。
那人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低头的意思，果真拿起了烧红的烙铁，不近人情地靠近她。
熏热的烫气在阴暗地牢中格外猖獗，烫在皮肉上能直接把人烤熟。
他在慢慢靠近，鬼影森森阎王点卯，直往她最珍贵的脸颊烫来。
“改不改口？”
他要她亲口承认自己是无辜的，是代人当了替罪羊，愿意弃暗投明归顺朝廷。
林静照被汹涌的热气所灼，坚毅的神情绷不住，额头渗出细汗。
她剧烈哆嗦，下意识侧缩脖子，双臂和双脚却被扣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如案板上的鱼肉无路可逃。
“放开我——”
她破罐破摔语态沉沉，急促吐着气，美颈弯曲的弧度近乎折断。
死攥的拳头流露恨意，比刚才更恨。
热气汹涌，本来阴森的牢室突然变得像极热地狱一样。
他严冷地笑了下，态度似有意无意戏弄她一般，烙铁搁在似烙未烙的位置，不上不下，能清晰感受到烫热的铁气又没遭到烙骨的痛苦，这可怕的精神折磨无异于蛛丝悬挂在头顶的利剑。
她痛苦着，他却不吝于加深她的痛苦，以报复她长久以来对他的忤逆、对他一片深情的漠视、以及对他屡屡伸出的橄榄枝的拒绝与不屑。
他要她臣服，要她低头。
“求求你，给我个痛快的吧，我会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林静照断断续续，泪珠滴在炙红的铁块上转瞬被蒸成水汽，加重了阴森的氛围，嗓音似割碎成片的琉璃。
“没听过严刑逼供吗，痛快的怎么能叫逼供？”
他偏要玩她，恶魔般可怕的低语涡流在她耳畔，贪婪居高临下欣赏着她支零破碎的神色，令人崩溃的操纵。
“再问你一次，究竟改不改口？”
这是件至关重要、迫在眉睫的事。
都察院滥用私刑，前两次的审判将作废。马上启动三法司会审，她将踏进最大的公堂。
届时，他希望她的供词清晰有效，方便他据此做出回应，反过来对峙群臣。哪怕是一丝丝蛛丝马迹，他都能把她从黑牢中捞出来。
而非他做什么，她都拆他的台。
林静照娴静的脸惨白，眼眸里强韧的亮光几乎冲破黢黑的眼罩，仍没有妥协，态度可以算冥顽不灵。
“阁下让我改口什么？铁证摆在面前，我就是那个该处决的罪人，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那人声线阴冷如霉处苔藓：“好，这么大义凛然就满足你。”
说着他加快了速度，手中可怕的烧红之物空前靠近，与她的肌肤已咫尺之距，她的囚服被烤得皲裂，宛若夏日极端迫近大地的太阳，被炙干枯的植物。
林静照的牙齿紧紧扣在一起，在明灭的火光下流淌珍珠贝般的光彩，气息完全紊乱，坠下汗痕。
单薄的骨骼抖如筛糠，在强大的生死威逼下，尽最大力气躲避那烙铁，手腕激烈与十字架的锁链作斗争。
可怜的她浑身脱力，几番鼓起气血，想咬舌自尽亦不能。
“别……别再愚弄我……”
那人咄咄紧靠，淡漠地旁观她流得极凶的眼泪。
她越是怕，他还越是威逼，烙铁仅离她的梨花靥咫尺之近。
他铁了心要逼她改口。
“原来你也怕死啊。”
“酷吏！”
她眼蒙的黑布湿润了，忍不住咒骂：“圣上明令禁止对我用刑。”
他不为所动，如睨蝼蚁，“圣上明令禁止对你用刑，我却可以。”
“你可知我是……”她试图挣，唇上几枚鲜红的咬痕已经出了血，后半句淹没在喉中说不出。
他干净绝情地截断她的话：“你是囚犯，还是死囚。”
林静照的希望被一瓢水浇灭。
“我给陛下写过青词。”半晌，她莫名其妙说了句。
这不算护身符的护身符。
他杀人诛心，“我就是奉旨来的。”
林静照彻底无话，痛恨至极，虽做好了受刑手折辱的准备，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仍不免懦弱——耳畔响起朱缙说过的“这过程会有一些难堪，屈辱，更会痛，甚至因你是皇贵妃会重判。”
烙铁的熏灼之气依旧汹汹，黑布下她的一双美目沉沉阖上，遮住哀戚，绷紧肌肉，很难承受这无法想象的痛苦。
正当身心炙烤煎熬到极点时——
忽而，额头凉丝丝，如降甘霖。
对方没有将烧红的烙铁炮在她的细皮嫩肉上，指腹冰冷柔腻地贴在她额头前两日的磕伤上，缓缓涂抹着一些滑溜溜的不明物体，如琢如磨，丝丝缕缕缥缈着苦涩的药香。
虽然也有可能是毒药，但经历了方才死神淬火的考验后，竟格外和缓温存。
牢狱湿热，伤口处些微发炎，涂抹后沙疼沙疼的，林静照控制不住闷哼，锁链窸窣作响，脑袋连连躲避。
那人的手连连追逐，修长又柔凉，手法温存，均匀涂抹，入木三分，后来索性掐住她的下颌，全方位禁锢住她，蕴含强势毋庸置疑的力道，非至亲至密之人绝做不出的谙熟动作。
林静照一窒，他的手法极其熟练，是在显清宫捏过她无数次的。
无数个日夜龙榻上的折磨，使她对他形成了肌肉记忆，连他掌上每一条纹理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只能受他的摩挲，身体只能为他敞开，恐惧如影随形。
她呼吸细碎起伏如波浪。
他的呼吸却平静如镜，清晰荡开，俯身一记气息绵长而清幽温柔的吻深烙在她唇畔，堵住她的呼吸。
她仰头，唇顺理成章被撬开。
满溢苦涩药香的吻痕格外浪漫，淡微若无的山茶花味，使人的灵魂走出了黑暗阴湿的牢狱而置身于春日灿蔚的山茶花海中，在柔软的草径中张开双臂徜徉，掬蓝天洗脸，捕虫网扣到一只金光闪闪的蝴蝶。
林静照一时迷失，精神被攫取，沉湎留恋在那个世界中，顺着温恬的春风翩然起伏，灵魂飞出黑牢，飞出九重宫阙。许久许久眼角禁不住湿了，继而泪流满面，这泪水不是恐惧或悲伤，而是灵魂终于超脱的快乐……
直到耳畔听他道：“招不招？”
林静照刹那间从云巅跌落谷底，自由的幻象消失了，被拉回残酷现实，剩的是黑牢中屈辱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她。
她隐秘的耻意，抽了抽酸涩的鼻子，恨自己轻轻易易被他引诱，身体也背叛了自己，莫名渗出湿乎乎的水来，涨涨酸酸。
她又呵呵了声，抿抿水润的唇，恢复了理智，毫不留恋重重啐了口，色若冰霜，完事了就完事了，对他方才低劣的手段不屑一顾，心如顽石难以感化。
“要杀且杀，不必用这等卑鄙的手段。”
……操控她的心理和生理。
他道：“好，有骨气。”
固然有负气，愠怒，但更多的是漫不经心，嘲讽，冰冷，招数远远还没使完。
林静照从前像驯鸟对他毕恭毕敬，一朝沦落黑牢，破罐破摔，背负的沉重枷锁仿佛卸下了，反而逆着他的意志，做之前不敢做之事，有意去激怒他，以求速死。
她现在是被陷阱捕捉的猎物，网罗在身，丧失了反抗能力，无法主动。对方的任何攻势，她只能后发制人见招拆招。
“你刚才想说你是谁，”他泛着几分动情的喑哑，口吻如冷冷扑颊的雪片，“皇贵妃吗？”
林静照含恨，唇间男人的气息萦绕不散，极度难堪，好似她是信手拈来的玩物，“知道皇贵妃还敢对我不敬？”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又几片吻如鹅毛落下，食指抚挲在她颈间，跳跃在流淌月光的琴弦上，有恃无恐，“敢。”
林静照深吸口气，虽然眼睛被蒙，确定他是他，普天之下除他无第二人能这样淡定心安理得地戏弄她。
她在凤仪宫顶撞了他，他便将她打入大狱，用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逼她就范。
她不能屈服，否则余生将再度陷入暗无天日的宫廷，成为龙榻上供他玩弄的工具。
他多少夹杂报复意味，完全贴近了她耳畔，阴霾地逼迫：
“既自称皇贵妃，可知你夫婿是谁？”
林静照原本打算不答的，怕他再度吻上来，又恨又怕，无计可施，硬挺挺道：
“……”
“大明天子。”
他呵呵讽笑，“原来你知道。”
慢条斯理揉着她额头的伤口，既然仁慈又残酷。

第104章
现下的情形是林静照已招认，二审已过，供词已交，铁证如山，圣上却迟迟不勾死刑，固执己见，一遍遍找茬，对一些莫须有的纰漏吹毛求疵，驳回都察院的审判结果。
依《大明律》死刑须皇帝御笔亲手勾画，最终裁决权取决于皇帝，皇帝不点头，死刑犯处决不了。
林静照心里被没头没尾的沉郁笼罩，这等牢狱折磨何时才能到头，只盼圣上赶紧勾画死刑，早些解脱。
那名神秘的玄袍男子见她执意不改口，凝了会儿，刻意压低，替她说出真正想听到的“遗言”：“如果你有冤屈就点头，我替你呈递上面，翻审此案。一旦勾了死刑，便覆水难收了。”
都察院已审过两次了，皆不符合圣上预期被无情驳回，左都御史费观甚至因此丢了官位。
林静照半哑半讽：“阁下会这么好心吗。”
他芒寒色正：“当然。便是死刑也得依照国法。”
他自视已给足了她台阶下，就差直接点给她：说刑讯逼供便不用死。她随便扯一个荒唐的理由，他都会据此仔细调查。他想要的，不过是她一纸合适的口供。
林静照唇角的讽刺意味更重，明明对她刑讯逼供的他自己，却诬赖旁人。他曾赐她白绫毒酒匕首自裁，可见在他心中，她不过是个随时可为政治牺牲的暖榻玩意儿。
“不用了。”
她断然拒绝。
宁死，也再不与黑暗同流合污。
在浮云蔽日的宫廷里度过漫漫后几十年的煎熬滋味，莫如现在干干净净死了。
她选择就此了结。
“多谢。我是罪有应得，没什么冤屈。”
“好，很好。”
他亦微微愠了，冷笑，不耐烦，她如此幼稚不知轻重，志气用错了地方，竟拿砍头开玩笑。
“那你别后悔。”
语气重到了极点。
既然给了机会她冥顽不灵，接下来的审讯他不会再留情面。
那么，就迎接三法司会审吧。
他泛着明显的怒色，长目如泠泠湖水，晓寒飒飒，春在残冬中瑟瑟寒战，浑身散发着戾气，拂袖而去。
林静照歪过脑袋，颓废地微笑，迎接她的将是最激烈的考验。
前半生身不由己，总算由己了一回。
……
一审被打回后，都察院战战兢兢对妖妃进行了二审判决，圣上非但不满意，反引起了狂风暴雨的可怕后果。
号称“官场掌舵手”多年稳航宦海的左都御史费观折戟沉沙，被摘去乌纱革职查办，罪名是滥用私刑。
自开国以来，没听说过哪个公堂不准用刑的。况且费观在审讯妖妃时所用之刑并不重，单纯为了恐吓，笞杖未曾真打下去。
更倒反天罡的是，妖妃已入狱，皇贵妃头衔并未废除，按尊卑官员在审讯前须得先给妖妃行大礼，妖妃则坐着受讯，过程要温和，绝对禁止暴力。
陛下，真真是有妻控前科的。
都察院狱五名狱卒无故死亡，剩下看守妖妃的狱卒亦神秘失踪，凶多吉少。
妖妃被转移回了诏狱，圣上有谕，今后无论哪个部门审判，妖妃只能关押在诏狱。
诏狱素来以其狠辣刑讯手段臭名昭著，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锦衣卫掌管，不受司法部门干涉，不受任何衙门哪怕是内阁的管辖，由皇帝本人直接统领，说白了是皇帝的私狱。
诏狱是正义的司法之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是最方便猫腻的地方。
这一系列动作令人浮想联翩。
都察院究竟遭遇了什么不得而知，妖妃红颜祸水之名坐实了，骇人听闻，都察院沾染一点累得家破人亡！
众人再次意识到妖妃之案绝不仅仅是一桩普通的案子，是个烫手山芋。
都察院一门无法审判妖妃，终启动了三法司会审。
三法司会审，本朝最高级别的审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个司法部门联合针对重大疑案要案进行审判。
会审时有几方势力，首先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个负责审判的部门。
内阁，此三部门的上峰。
锦衣卫和东西厂，司法部门以外的非法定机关，代表皇帝意志。因三法司会审的级别过高，前朝甚至有皇帝亲临的先例。
此外，也会邀请一些朝廷之外的德高望重之士观审，以昭彰司法公正性。
三法司中最惶迫的是都察院，在之前的审讯中他们已吃了大亏，这次面临三法司会审，大人物云集，拼命收集了大量的证据，以保证司法的严谨性。
费观被贬后，内阁首辅徐青山亦有种唇亡齿寒的紧迫之感，本以为妖妃进了大狱高枕无忧，谁料陛下这般机锋百出，大有庇护妖妃之征兆。
他又敏感地发现，陛下疑似光临过都察院狱了——这是个极其不好的信号，陛下或许对妖妃旧情难舍。
妖妃毕竟是妖妃，从前圣眷优渥，只手遮天。若陛下公然插手此案，实在不好办。
徐青山头皮发麻，遥感这是一场硬仗。三法司会审鱼龙混杂，场面宏大，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他刚折了都察院的心腹费观，在与陛下暗中掰手腕儿中并不占多大优势，很有可能落于下风。
关键是陛下不是普通的皇帝，权术百出，变幻叵测，从不按常理出牌。
在这场臣子意志和皇帝意志不动声色而血雨腥风的终极博弈中，以妖妃为筹码，看谁能笑到最后。
三法司会审的前一夜，冷月窥人，夜雾弥漫，无论是高堂之上的审判官还是旁听者，所有人都没睡好觉。
妖妃案，开国以来最特殊、最凶险、最复杂的一桩案。
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无不提脑袋在裤腰带上战战兢兢，左都御史费观的惨遭贬谪，圣心莫测，他们也极有可能前一刻还在高堂上拍惊堂木，后一刻就变成锒铛加身的阶下囚。
三法司会审的公堂设在北镇抚司，大名鼎鼎诏狱的所在，妖妃林静照正被关押在此。
当日，镇抚司大门前车水马龙，群英荟萃，各界官员于匆匆行色中又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低首缄默，恰似这雾雨蒙蒙的秋气潇森的天色一样，笼罩着淡淡不祥的气象。
各界人士无一缺席，场面肃穆隆重，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东西厂，民间受邀之士……唯一例外的是陛下在显清宫斋洁拜神，并未亲临。
但司礼监会代表陛下前来旁听，陛下会持续关注此案，任何新的进展，司礼监太监都会以小信的方式及时禀告给陛下。
天高云淡，研碎最深的蓝，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滚来滚去飘来寒意，一庭秋色，剩余空荡萧瑟之感。
林静照身着囚服坐在牢狱之中，虽一身肮脏褴褛，仍将头发敛得整整齐齐，保持最后的体面。
他那日来看她，说了很多话。她只当成插曲，过后便忘了。
她彻底将他激怒了。
这次，他大抵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一会儿上了公堂，她将实话实说，尽量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以求速死。沦落到像她这般处境的人，多活一天不是恩赐而是折磨。
她冥思了片刻，像是与自己和解了，随即昂起头来，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神清亮，带着从容、坦荡以及对死亡的无所畏惧，准备好了。
秋光色如金栗透过牢栅，被割成一条条，林静照闭上眼睛，最后一次沉醉地沐浴着阳光，竭力将活着的感觉刻进灵魂里，脑海中一幕幕闪过今生的悲喜，江浔，陆云铮……他们都站在虚无缥缈的云端含笑朝她招手，她离他们只有咫尺之距，很快便要在一起了。
“提人犯——”
一声响亮到震撼灵魂的号声传来，庄严的三法司会审开始了。
林静照掸掸衣襟准备起身，身上铁链窸窣作响。宫羽打开牢门，四目交汇，那神情无法用语言形容。
“宫大人。”
林静照主动招呼。
宫羽投向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不理解，更多的是身为北镇抚司凛然不可侵犯的职责，比铁还硬。
“皇贵妃娘娘。”
他道：“微臣提您去公堂。在此之前，奉皇命有最后一问题要问您。”
林静照温和：“大人请说。”
宫羽道：“如果堂上列位审判官质问您的罪行，您如何回答？”
林静照眨了眨鸦睫，“照实回答。”
宫羽再三确认：“您的意思是明知道这样会送您上刑场，还是选择不去辩驳，甘愿接受死亡，对吗？”
林镜照颔首，诚恳道：“对。”
为逃离皇宫，她已决心赴死。
“那请将此物放进您嘴里。”
宫羽从怀中掏出一软塞子状之物，咳了咳嗓子，正色道：
“陛下圣谕，您戴上此物才能上公堂。”
林静照屈膝跪下了。
面对圣旨，这是基本礼节。
“臣妾接旨。”
她半信半疑地接过来，皱着眉头，“不过……这是何物”
宫羽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催促：“娘娘戴上就是。”
那东西是软木塞子，受刑之人戴上后就无法发声，不能鬼哭狼嚎那种。
林静照明白了，大抵是一会儿要动大刑，他厌恶她到这份儿上，竟连她的哀嚎都不愿意听。
她怔了怔，心头涌上莫名的情感，随即放到了口中。
尊严又被剥削了一分。
谁料那塞子以特殊材质制成，并非单纯靠咬合待在口中，类似于锁，她再摘不下来，也再不能言语了。由于嘴张不开，她连呜呜声也发不出来，仿佛一个纯哑巴。
宫羽这才伸手道：“娘娘请吧，上公堂。”

第105章
林静照踯躅不前，蓦然有些怪疑，口衔塞子摘不下来，岂非让她在公堂上无法开口？那公审该如何进行？
关键是她身为皇贵妃容颜不能泄露，头上还覆着一层黑纱。这样一来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嘴巴被锁住了，必定以为她是故意缄默以逃避罪责。
她一急，秀眉微微上翘，没有跟随宫羽的脚步，连连指向自己嘴巴，用手焦急比划着。
陛下厌恶她受刑的喊叫声，那她可以等受刑时再戴。况且陛下远居仙气缥缈的显清宫，根本听不到公堂上的动静，戴此物实多此一举。
陛下不该下这样颠倒黑白的命令，她怀疑陛下嗑金丹和药酒嗑多了，失去了基本的是非分辨能力。
宫羽的态度由方才的谦和变得峻烈，直言叱责道：“皇贵妃娘娘还想争辩吗？铁证如山，陛下已决心定您死罪，三法司会审走个流程罢了，您的任何狡辩都是无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三言两语将林静照的行为解释为垂死挣扎，平息了周围狱卒投来的警惕好奇目光，话里话外不给她申辩的机会。
林静照心骤然冷了，再解释无用，无声垂了眼皮，由宫羽带往公堂。
三法司会审因其权威程度，公堂整整扩大了一倍，观审之人密密麻麻，俱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
分别来自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审判官早已就位，清一色平平整整的官服，最年轻的也有二十年官龄，肃穆庄森，满殿寂静，空气寒峭逼人，令人瑟寒压抑的凝重。
三法司会审，第三审，由刑部尚书韩涛主审。
韩涛是比左都御史费观更老辣的存在，为官二十年以来四面逢源，长袖善舞，为人清忠耿正两袖清风，深得首辅徐青山的信任，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元良。
送妖妃上刑场拯救天下苍生的重担，他义不容辞。
韩涛照例按流程拍惊堂木令林静照跪下，林静照不跪，因其皇贵妃的身份暂未被废。
韩涛遂止，两个狱卒搬来椅凳，林静照坐下。流程走罢，公审正式开始。
三省六部各陪审官对此见怪不怪，都察院群官的脸色更是青红变幻——陛下亲口谕旨的，妖妃受审要坐着，这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甚至来说，三法司面对皇贵妃时须得先行大礼。由于皇贵妃此刻是身带镣铐的囚犯，为维护司法尊严，这等繁文缛节陛下就大手一挥给免了，彰显皇恩浩荡。
司礼监太监单列一席，执笔濡墨，将公堂上情形不断以小信的方式禀告给显清宫的君王，犹如君王亲至。
多小的事都要记录，某时某刻，皇贵妃被押解进堂。
某时某刻，刑部尚书拍惊堂木。
某时某刻，刑部尚书赐皇贵妃座。
某时某刻，刑部尚书开始审讯……诸如此类云云，事无巨细。
林静照消瘦单薄地坐在堂上，面对威风凛凛的群官，静谧如画，一层覆在面上的黑纱使她有如月黑风高夜朦朦胧胧的月亮，神秘高贵，只能瞥见她的剪影，无法窥探她的神情。
面对三法司的主审官韩涛的严厉询问，这位素来坦坦荡荡视死如归的皇贵妃却一反常态地缄默，像石头人一动不动坐在椅上，寂寞如哑。
韩涛被晾在当场，自说自话。
气氛空前凝重尴尬，甚至有几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群臣面面相觑，窃窃议论，不知妖妃又使什么诡计，任凭主审官如何声嘶力竭地讯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哪怕威胁恫吓，她皆一言不发，半丝哼也无。
负责记录供词的官员停了笔，墨迹在笔尖干涸，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纸上记录了一大串，只是记录了韩涛单方面气势如虹的讯问。
“林氏！”
韩涛额头不禁渗出一层汗，感觉自己的尊严被深深冒犯了，为官二十年从未碰到之事。
“何故一言不发？说话！”
若寻常犯人在公堂上沉默倒也有办法，一顿棍棒下去皮开肉绽，犯人自然哀嚎求饶。再不济，诏狱十八道酷刑轮流上一遍，死人口中尚且能挖出东西，活人再硬的嘴也撬开了。
可这次对象实在特殊，金娇玉贵的皇贵妃，打不得骂不得的女娇娥，烫手的山芋。
主审官在她面前坐反而要感恩戴德，焉能动用大刑，陛下之前明令禁止过，左都御史费观就是因此丢官的。
眼看着审判没法进行下去，韩涛狐疑地瞥向内阁首辅徐青山，寻求帮助。
是否变其他审问方式，比如专门针对哑子的用手画押，若犯人识字还可以让她用手写。三法司会审事关重大，他不敢轻易做主。
徐青山也吃不定林静照为何忽然这般缄默，明明在之前的审讯中她表现得非常配合，称得上光明磊落，完全对叛国罪行供认不讳的。
难道她嗓子真的一夜之间受了伤
她不开口，旁人无法逼她开口。
好比重拳打在软塌塌的棉花上，急得人抓耳挠腮，空使不上劲道。
妖妃当真称得上一个妖字，诡计百出，恨得人牙根儿痒痒。
为了避免重蹈费观的覆辙，被那位阴晴不定的道君陛下抓住把柄，徐青山决定还是先请示。
这场至关重要的生死博弈，失之厘毫差之千里，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心眼与心眼之间的较量，绝不能出一丝纰漏。
徐青山朝韩涛使了个眼色，韩涛顿时会意，命司礼监写小信给陛下，询问此等情形如何处置
妖妃沉默没关系，若是陛下允许用刑，事情自然就解决了，有的是刑具能撬开她的嘴。
司礼监匆匆去了，陛下很快传来御笔朱批：供词。
就这两个字。
陛下只要供词。
没说能不能用刑的事。
但之前在都察院，陛下是禁止用刑的。
对于群臣小信中提出的妖妃缄默，负隅顽抗的行为，直接无视了。
群臣面面相觑相对为难，面色铁青，犯人偏偏不说话，如何要口供？
韩涛焦急得百蚁挠心，深深体会到了左都御史费观的难处，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数十名朝廷命官被锒铛加身的小小妖妃玩弄于鼓掌之中，说出去令人笑掉大牙，今后不用在官场混了。
他身为主审官不能让场面一直这么僵滞下去，只得变换讯问方式，由他陈述事实，林静照点头或摇头，这下但凡耳聪尚在，嗓子受伤也能答话了。
谢天谢地的是林静照这次终于有了反应，韩涛一喜，莫敢大意，威严公正问出所有问题，由专人录下了口供。
林静照未再耍花招，对于韩涛所问皆是点头。
韩涛匆匆审讯完毕，遣司礼监再送小信给陛下，若陛下无异议，这场旷时长久的艰难审判便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谁料陛下的朱批上仍然只有两个字：供词。
并且要人犯亲口所述的具体时间，地点，具体起因经过，具体过程。前因后果须有条不稳，明明白白，不是有点头摇头这样的儿戏就可以囊括的。
陛下不是好糊弄的，有时候称得上是挑剔苛刻。
全体官员的希望一时被打落谷底，深受挫败，束手无策。
徐青山再也坐不住，私底下问司礼监陛下此刻在干什么，若陛下已然斋洁完毕，群臣便在此恭迎圣上驾临，亲审此女。
司礼监对于透露圣上行踪十分为难，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陛下刚刚服完金丹睡下，仙姿醉态，玉山倾颓，屡屡被打扰龙颜不悦。”
徐青山脸色完全黑了。
陛下竟在这关键时候饮酒嗑药，昏聩荒谬，当真拎不清。
再看小信上的朱批字迹，“供词”二字龙飞凤舞，确实有几分酒后的散漫狂浪，沾着些微仙酒的辛辣。
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林静照坐在堂下，舌头多次试图顶开塞子却徒劳无功，反而累得舌头隐隐发疼。她的上下唇完全无法张开，表面好像她自己闭嘴一样，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她覆着黑色面纱，倨傲高贵，旁人怀疑也只是怀疑她嗓子坏了，或怀疑她为了躲避罪责而蓄意缄默，无一人发现她的嘴巴被锁住了，因为没人敢靠她那么近。
这塞子是宫羽亲手让她戴上的，代表了陛下的意思。陛下亲手锁住她的嘴巴，又朝三法司审判官要亲口供词，相当于问道于盲，自堵出路，将群臣耍得团团转，岂是一代圣皇能做出来的事
便是庇护，也没这么明目张胆的。
朱缙并不是普通人，他也并不是一个遵循规则的正常人。他的许多举动充斥着对礼法的颉颃，荒谬神秘，甚至匪夷所思。
这场声势浩大的三法司会审，注定是一场胎死腹中的无聊游戏。
从她一开始被锁住了嘴巴，注定了皇帝与群臣二者之间的博弈，皇帝已经胜利了。
……
三法司会审结束，群臣个个像斗败了的公鸡，如被急风暴雨所淋，失去了精气神，那股窝囊劲儿难以言喻。
刑部尚书韩涛名声扫地，被妖妃玩弄了一番，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谁料妖妃上公堂一言不发？
明明都察院左都御史费观在审讯时，她会正常答话的。
明明一切该丝滑顺利。
韩涛实在气不过，恨妖妃恨到了骨子里，以多次审讯、证据确凿、形成了一系列证据链为由，上疏直接要求圣上处死妖妃。
在他眼里圣上太古板了，太遵循司法那些流程了，导致妖妃摆在明面上的罪行迟迟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妖妃依律磔死，送御笔圈定。

第106章
刑部尚书韩涛请妖妃磔死的奏疏，圣上以秋风扫落叶的凌厉气势毫不留情地驳回，并指责司法不公，无供词而胡乱定罪，藐视国法，涉事官员全部廷杖。
这下不光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的天也塌了。剥光了裤子公然廷杖，打得皮开肉绽，不仅仅是身体的疼痛，为官的老脸往哪里搁？
在圣上一人恩威莫测的独裁中，官员们皆小心谨慎三缄其口，生怕祸事烧到自己身上，毁了自己寒窗苦读多年搏来的乌纱帽。
三法司的三审，很明显又徒劳无功了。
妖妃是魔咒。
徐青山没料到妖妃竟这么大能耐，更感觉自己被那位年轻的湘王世子有意无意针对，双方端端是僵峙上了。
林静照从入狱到现在将近两月，大雁伸颈唳鸣归去，空气中明显的凉意，萧瑟肃杀，深深的树影摇动着清寒，稀稀落落尖而长的秋草，湖水结上了一层嫩薄的冰霜。
再过几日，就要下雪了。
林静照透过铁窗痴痴望着枝头的一梭燕影，身着囚服，容色毁悴，目光木然，许久许久没动弹，如同泥塑木雕，化作一抔尘土。
入狱两月来，旁人的嘲笑打骂鄙夷受了个遍，她最初内心还会隐隐作痛，而今完全麻木了，用针扎她也丝毫没感觉，只希望这煎熬的过程快些走向尽头。
她期盼的审判结果，一直没下来。
“嘎吱”沉重的牢门被打开，宫羽伟岸健壮的身影走进来，遮挡了一大片天光，食匣中有各色菜肴。
“皇贵妃娘娘，属下给您送膳来了。”
林静照死水无澜的眼移过去，食匣中的菜肴甚是丰盛，有五味杏酪羊，莲花肉饼，玉蝉羹，咸酸可口的荔枝煎，和在昭华宫当皇贵妃时差不多。
“忽然给我吃这么好，是断头饭吗？”
她思忖片刻，略微狐疑。
“审判结果下来了？”
宫羽摇摇头。
三审失败，三法司将启动四审。以后的路漫漫遥远，还有的熬呢。
“娘娘昨日晕倒了，身体过于羸弱，须多用饭菜补补身体。”
他解释道。
林静照唇角轻烟薄雾的讽笑，摇摇头，似乎将一切看淡了，“将上刑场的人还补什么身体，左右尸骨一具，白白浪费百姓的粮食，剩下这最后几天给我口水就好。”
若非她口中被塞了塞子，三法司会审早就把她送上刑场了，她也早解脱了，不至于耽误这么久。
宫羽见她一心求死，对凡尘没有丝毫恋结，这可是个不祥的兆头，皱了皱眉，正色道：“属下也是奉命前来，菜都是热的，请娘娘快些用，莫为难属下了，属下还要回去复命的。”
“奉命前来，又是奉命前来，他为何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林静照长睫秀丽，春山一样的弧度，眸底扬起细碎雪澜，自言自语道，“……是了，他答应我做个饱死鬼。”
说着，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她胃口差，每每用膳的量极少。
娘娘千般不好万般不好，胜在一个心软的好处，连累旁人的事不做。既然他有任务在身，娘娘便好好吃饭了。
实则，她该是吃不下去的吧。
宫羽见她神神叨叨，时笑时哭，似乎神志已不太正常。
诏狱的黑牢过于苦寒压抑，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在这里关几日都得发疯，何况娘娘一介养尊处优的弱质女流。
照这样下去，早晚得出事。
他惦记着那人的吩咐，琢磨着开导开导皇贵妃娘娘，正自愣神间，一缕清越微弱的嗓音主动聊起：
“宫大人，听说没人能须尾俱全地走出你们诏狱，是吗？”
宫羽咳了咳，“是，娘娘。”
诏狱，原是死囚待的地方。
“外面的人都想杀我，是吗？”
她捧着白馍木讷地一口接一口，看着就很噎得慌，不喝水也不夹菜。
“是。”
宫羽如实回答，相比之下，诏狱还是她的一层保护壳。
他将果酒和茶饮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喝，那么多山珍海味光吃白馍馍作甚。
“陛下呢？”她问。
如今谈起陛下，完全像谈个生疏的陌生人。
宫羽默了默，斟酌着道：“前些日三法司递送磔死您的奏疏，被陛下驳回了。因为刑罚不当，陛下罚了三法司大员廷杖。今晨属下刚去当值，陛下就叫属下来给您送饭，还带几壶您平日爱喝的酒，时常念叨着您。”
顿了顿，他鼓起勇气，语意恳切，“娘娘，陛下心里有您。”
屡屡对峙群臣，是陛下不希望她死。
一审二审三审都失效，是陛下在拖延时间。
三法司会审的公堂上往她嘴里放塞子，是陛下怕她胡乱供认无法挽救。
费尽周折将她从都察院移回诏狱，是怕都察院的狱卒苛待欺负她。
隔三差五赐她美酒佳肴，是陛下怕她万念俱灰，心力憔悴而自戕自暴。
陛下实为她花了太多心思。
“娘娘您不知道那些大臣有多恶毒，砍头，腰斩，酷刑，磔死……轮番请求处死您，统统被陛下驳回了。陛下一直在罩着您，想办法救您出去。”
宫羽脸色掠着阴云，因语速过快而嗓子激动发紧，“陛下这些日独眠显清宫，一直没睡好，人也清减了，有时怔怔看着您封后的凤袍凝神，目中隐隐晶莹，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林静照听了这么多话，眼前浮现深夜里皎洁的月光落在帝王孤独身影，却仿佛与她无关，清和的眉眼未见太多波澜，心早失去了感知悲喜的能力，变成了一块石头。
“凤袍是陛下叫我脱下来的。”
她滋味莫名，似还对以往之事耿耿于怀，转而念叨，“这么多日了，陛下后宫一直没有新人么？显清宫常年祈醮，该有个懂道的人侍奉在侧。”
“陛下已废黜了后宫，永不会再召。”
宫羽铿锵坚定地说。
“哦。”她似梦似醒，浮浮沉沉。
“陛下以前对我说如果我做皇后，他就废黜六宫，专宠我一个。大抵陛下是个守信的人，不肯轻易毁去誓言。我活着时，他总不好重组后宫的。但幸好过些日我就死了，陛下可以重新纳宠结欢了。”
宫羽一噎，喉咙酸鲠至极。
“娘娘何必说这些话来伤陛下的心，您明知他……他……”
“若属下将您的话直言禀告，陛下必定表面不声不响，暗地里心碎一地。”
停了停，宫羽整敛情绪，“属下是湘王府的侍从，和陛下一起长大的，陛下他在当湘王世子时就知道您了。”
“他为了你甘愿当个昏君。”
“实话告诉您，前三审结果都没问题，可以立即处决人犯的。可他硬生生不批，因司法官员判的不是符合他心思的，不是赦免您的结果。”
“陛下舍不得您。”
“您能不能也配合配合他，别再跟他对着干，给他一个放过您的理由？”
哪怕这个理由是荒谬的，陛下也定然会顺藤摸瓜，把她从诏狱捞出去。
陛下是皇帝，实被太多双眼睛盯着了。
“陛下一直很盼着您当皇后，很盼着很盼着，属下从没见过这样的陛下。”
“求您不要自暴自弃。”
林静照沉重地阖上眼皮。
沉吟良久，苍白的唇间闪过一层稍闪即逝的心绪。
宫羽为什么来找她说这些？
“是妾身不好，辜负了圣心。”
她顺着宫羽的话象征性地说了句，迟钝地手持双箸，“如今能吃上一口饭都是陛下的恩赐，妾身感恩，临死前再让妾身对着显清宫的方向叩一首吧。”
精细烹制的菜肴嚼在口中，味同嚼蜡，如一团团枯草毫无色味，比黄连还苦，嚼着嚼着不知不觉令人潸然泪下。
宫羽叹息着摇头，她根本没明白这番苦口婆心的话中含义。
她对陛下有怨恨，积年累月，此刻的三言两语是解不开的。可陛下偏偏惦记着她，像被下了蛊。
“陛下最看重事实的真相，不会冤屈了无罪之人，也不会轻纵了有罪之人。”
他尝试着把话说得更明白，恢复了理智，良言相劝：“您有什么冤屈尽快说，现在告诉属下也行，公堂上喊出来也行，一旦御笔圈定便真来不及了。”
林静照终于抬起脸来，有些不耐烦，一本正经地道：“我没有冤屈，已说了太多遍，宫大人还要我说什么？”
宫羽沉重起来。
给台阶不下，她想一心求死，决绝与陛下决裂。
“娘娘，您如此不开窍。你若说出苦衷，比如当年是被逼的，虽然陛下不会免您死，让你少受煎熬啊。”
林静照消受不起这些好意，无悲无喜地摇摇头，“如今静照只求速死。还请宫大人回去禀告陛下再宠静照一次，满足静照速死的心愿。来世静照感念陛下大恩大德，化为接引仙鹤，结草衔环，铺就陛下的成仙路。”
宫羽终于也没办法，看来今日注定无法完成使命，重重地叹气道：
“您当真冥顽不灵！”
踌躇徘徊，黯然转身离去，空气中久久回荡着一股荒凉之意。
牢门重新上锁，林静照独自待在昏暗中，好笑又可悲。
想起他那日塞住她的嘴，当真是厌恶她到极点了。他能赐给她凤袍，食物，也能赐给她塞子。她的性命掌握在他手中，尊卑被他随意戏弄。
她莫如在这黑暗牢房中速速去了，免得乌糟的呻吟声扰了他的清净。
宫羽离了诏狱，垂头丧气地回显清宫复命。那里，君王已等待良久。
一时间，宫羽有点不敢禀告了，不敢面对君王投来的目光。

第107章
“宫大人。”
刚要踏入显清宫，司礼监张全远远将他拦住，“陛下在问天打卦，进行着扶乩仪式，诸位道长皆在，不见外臣。”
宫羽脚步一滞，见金锁窗内灯光灿然，传来阵阵低沉的叩齿念咒声，若隐若无的降鹤引真香缥缈着。
“可陛下命我速速回禀的。”
“那也只能等会儿了。”张全赔笑，“扰了醮天仪式，奴才得人头落地。”
宫羽依言等待。殿宇壮丽，笼罩在秋日枯冷的环境中，铅灰色的天空揉碎着混浊乌云，严静而萧瑟，寒气湿衣。
马上要立冬了。
连日来的阴霾天气沉重笼罩心头，令人烦闷抑郁，宫人们连连往身上添棉衣。
“陛下何故醮天？”宫羽问。
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张全便直言相告：“方才钦天监来了一次，陛下在根据天象推算初雪的时日。”
“初雪？”
宫羽怔了怔，似有所悟。
……
锦衣卫指挥使兼首席御前侍卫宫羽屡屡往诏狱，意图宽纵妖妃，引起了轩然大波。
徐青山、韩涛等三法司大员纷纷弹劾宫羽，知情故纵，依法连坐。
宫羽是厂卫特务侦探领袖，他和手下游走在京城各个墙壁屋檐之间如鬼影，窥伺告密，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大小官员皆对他们恨之入骨。
借着这次妖妃案，以徐青山为首的群臣拼命拉宫羽下水，舆论汹汹，大有势不两立之意，将宫羽打为妖妃同党。
奈何陛下这几日嗑药饮仙酒醮天，流水似的弹章送进去，一封封成了束之高阁的垃圾，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不在焉，也未见任何处置。
陛下命宫羽自辩。
宫羽上疏的自辩很简单，大概意思是：他无罪，群臣因己酉年之事而蓄意诬陷报复。
己酉年之事，即陛下执意给贵妃林静照上“皇”字尊号，群臣哭谏逼宫，最终酿成廷杖百官血沫横飞的惨祸。
此事使周有谦等一众旧辅老臣丧命的丧命，致仕的致仕，是本朝第一凶煞案，君和臣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
当时负责廷杖百官的，正是宫羽及其它锦衣卫。
彼时陛下方嗣位不久，势单力薄，人微言轻，以孤君面对群臣，周有谦等倚老卖老讪君卖直，是陛下内心最深的隐痛。
宫羽指责群臣蓄意“报复”，暗喻群臣仍然不认可皇贵妃，因而才“报复”，乃至于不认可陛下的执政理念——子议父，臣谤君，无疑在陛下妻控的伤口上恶狠狠撒盐。
果然，宫羽这一封自辩奏疏呈递后，陛下若有所思，猜忌之心如千层浪迭起，对众臣群起而攻宫羽之事犹疑反复，血淋淋的白刀子对向内阁，施以无休止的拷问，发落了数人。
徐青山汗涔涔，压力空前大。
谁料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这般厉害？
转念一想，错了，大错特错了，那宫羽原是湘王世子的发小，同窗长大的情谊，宫羽的亲娘正是湘王世子的奶妈。
湘王世子继位后没封宫羽官爵，而是将偌大的特务窥探之权交给宫羽，可见信任之深，三言两语的弹章焉能搬倒。
徐青山连连拍头，心急了，心急了，棋差一招。对方越是诡计百出，他越得有条不紊，小心驶得万年船。
妖妃之案，唯有等待五审。
……
午夜，万籁俱寂。
稀疏的星光黯然爬上天际，惨淡羸弱的光芒。月亮被薄似纱的云团遮挡，时隐时现，映得诏狱牢室内也忽明忽暗，鬼火飘飘。
林静照翻了个身，辗转睡不着，双臂抱肩，秋凉的气息飘荡在寂静的牢室中，凛冽的寒气侵入单薄的衣襟。
如果有张棉被就好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
睡了会儿，闻一二窸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午夜大牢中分外清晰，甚至有些心惊肉跳的诡异。
哐啷，锁掉了，脚步声进了牢室。
林静照以为又是宫羽来游说的，头困脑倦，懒得起身应付，往石床里缩了缩。
那人径直坐到了她的石床畔。
他的气息深邃而稳定，泛着降鹤引真香以及浓烈的酒气，隐含矜贵，极熟悉又极陌生，闻起来侵略性十足，犀利又温柔。
她悸然一惊，心坠到了谷底。
身体比精神先认出了他是谁。
她呼吸凝窒，绷着肌肉，愈加不敢动弹。睫毛微微翕动，眼皮紧闭，佯作熟睡。
坚持了片刻……
颊上猝然贴上一冰凉柔腻之物，那人沉沉的黑影笼罩，竟直接吻上了她。
林静照睁眼，再装不下去。
借着翻身下地的工夫躲开了那人的怀抱，她拖着沉甸甸的镣铐，笨拙跪在地上，“陛下，使不得。”
朱缙怀中一空，凉荡荡地储满了秋风，唇间的吻仍意犹未尽，不由得拢了拢眉，坐直身体，“何故？”
林静照眼睑轻颤：“……脏。”
她是阶下死囚之身。
他不动声色，“朕不嫌。”
说着伸手仍往她身上抓来，那架势似乎要把她抱在膝上。
“让朕抱抱你。”
林静照急忙再次躲开，额头沁出冷汗，隐晦的恭敬与疏离：“求陛下起驾！臣妾濒死之罪身，实无颜再侍奉圣驾。”
“朕未废你位份，你仍是后妃。”
他正了正神色，对她三番两次的躲避生出反感，话语也带了几分冷淡。
一双狭长的仙鹤目轻眯着，清澈波光流动，氤氲着酒气，温柔又恣睢。
博大的道袍衣袖绣着山岚雾气，天远暮山姿，雪天琼枝般的飘逸轻灵。
他醉了。
林静照也从宫羽那听说近来他饮酒嗑药的传闻，沉溺于寻仙问药。他清醒时，断不会做出如此逾矩出格之举。
“请陛下移驾。”
她咬着唇瓣，亦被他的酒气浸得面红心跳，“否则臣妾要喊人了。”
口不择言，这话说得实在蠢。
朱缙扯唇轻呵，指尖冰冷抬起她下颌，有恃无恐：“你准备喊谁，嗯？”
林静照被他深邃静谧的漆黑眼睛盯得发怵，煎熬隐忍着，上次他来还头戴黑兜帽隐匿行踪，这次竟敢一身道袍直接光明正大过来。
他就不怕被那些大臣抓住把柄？
没见过他这种身份驾临诏狱的。
“死到临头了，陛下还来欺辱我，我莫如早早撞墙死了。”
她没了往昔的温情，决绝而强硬。
朱缙瞥见四壁硬墙，顿时清醒了几分，声线平平地反问：“你就不能和朕好好说话？你从没和朕好好说话过。”
林静照看他真是醉了，话语旁逸斜出，甚至透着不符合身份的荒谬。见惯了他的强硬，不曾见过他如此失控的一面。
“臣妾和陛下好好说话。”
她不欲侍奉醉人，委婉地提醒，“陛下少进些药酒金丹吧，都是毁人寿命的，哪里真有长生不死。”
落在朱缙耳畔，端端成了一句关心。
朱缙长眸清灿，不着痕迹地雪亮了亮，数日来的淡淡不愉就这样被冲淡了。浮凸的喉结轻滚，暗哑之色比方才更甚，似已呼之欲出。
“朕不消你管。”
他这么说着，神情举止却似乎表达相反的意思。
林静照寂然，皇帝一来打破了整个牢室的安宁，她连最后几个安稳觉也没得了。
她盼他只是酒后一时兴起，在这黑暗狭小卑贱的牢房中呆片刻就走。良久，他施施然靠在她方才躺的位置上，没半分起驾之意。
林静照忍气吞声待在石床下。
朱缙指骨抵额一下下揉着，长目拢成线，醉得头疼，被酒气蒸得柔和放浪，恍若一个二十几岁的寻常年轻男子，那个湘王世子，褪去了皇帝的圣辉。
“朕也不是总来你昭华宫的，你少来拿乔，碰也不让碰。”他莫名其妙，忽轻忽重，语气沾着混乱颠倒的醉意，“若非朕……很想你，今晚本该斋戒的。”
林静照觉得他神志恍惚了，见牢门四敞大开着，想悄悄蹑遁出去喊宫羽过来，方要起身，手腕被他神清骨秀的手死死攥住，他逐渐犯冷的眼神，毛骨悚然，“林静照，信不信朕真杀了你。”
她顿时被吓得一激灵，腿软下去，瘫在他膝边丧失了力气，任他摆布。
朱缙终于搂到了她，内心满意，阖着双目，神情惬意而沉湎，其它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他将她提起来，下颌忘情地磕在她的锁骨上，比起真正的枷锁他更像枷锁。
林静照以艰难的姿势任他抱着，片刻就僵了。他一动不动，抱得紧死，仿佛已借着酒意睡着了，均匀淡淡朗润的呼吸打在她脖颈间，敏感地竖起她根根汗毛。二人这样亲密着，宛若平时在昭华宫共寝。
夜间牢狱壁灯忽明忽暗地爆着灯花，火苗跳动，月光星光烛光各种黯淡的光映在他侧颊上，幻成十几色，窃紫霁青的光流动，他的心脏和她的碰在一起，同时跳动，朦胧旖旎。
“陛下，您何必如此。”
她哑然，声调很低，自己也听不清。
他春秋正盛，当然有欲望，找个绝世美女对他来说原是挥挥手的事。
他这般漏夜巴巴来暗狱里找她，情有独钟，别是说爱她吧？
朱缙却听见了，掰过她的脸报复式地深吻下去，撬开她，直取她喉咙最深处。比之平时的克制，更有几分疯狂毁灭在，二人双双窒息而死在此也好，起码相互缠绕依偎的。
林静照裹挟在狂风暴雨中，被咬得出血，亦不肯再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针锋相对。
酒气，血腥铁锈味，缥缈的道香，苦涩的痴情糅杂在一起，催得人眼泪哗哗直下，让人辨不清这世间的悲喜是什么味道的。

第108章
这充满血腥味的吻一定程度上冲淡了醉意，良久，朱缙冰着一双庄严肃穆的眼，缓缓将她放下来，意犹未尽，恢复了帝王尊范，唇上仍闪烁着润泽的颜色，呼吸紊乱暖烈。
林静照吐着气，定定看着他，病白的颊上腾起淡淡胭脂色，黑暗似纱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清他若隐若现晦暗明灭的眼波，在一动不动死死锁定着她，像凝视猎物，蕴含最原始的渴盼。
酒气氤氲。
二人心知肚明，这般朝朝夕夕的陷溺没结果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她是沦落泥淖的囚犯，虽眼下同处人世，马上要阴阳两隔。
尘归尘土归土，他有他的归宿，她也有她的归宿，道不同不相为谋，注定要分别在歧路的。
“表现不如以前了。”良久，朱缙闲闲评价。
她嗓音沉顿，“臣妾气血不足，难以久持，陛下见谅。”
“伤好了，但人更瘦了。”朱缙漫漫扬手抚在她磕伤的额头上，是他之前亲手上的药，若有所思，“朕已廷杖了害你磕伤的官员，他们比你更惨。”
林静照不解他这话的含义，是彰显他的好？颔首：“深谢陛下。”
他指骨微屈扣过她的后颈，将她纳入怀中，一边沉金冷玉地道：“听说你前两日晕倒是因为难以忍受诏狱的饭食？”
林静照被迫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降真引鹤的香气，分外觉得桎梏窒息，喉间溢出无奈轻笑：“说起来，是陛下养得臣妾习惯了锦衣玉食，嘴刁了，那些泔水馊食自然难以下咽。”
“诏狱没什么好食物给你吃，还想端着皇贵妃的架子不成？莫说晕倒，死了朕也不能放你出来，死了顶多算畏罪自裁……”
朱缙口吻泼絮一般下寒雪，不近人情，述说着残酷的事实。
他大抵以为她在神圣的国家司法面前故意装可怜博卖弄，施苦肉计，才如此严厉地警告。
林静照整个人冻住：“臣妾知道。”
本来，也没指望什么。
良久，空气中弥漫着沉默。
林静照思绪翻涌，脑海中一片空荡荡，似什么都来了，又什么都无了，诡异的尴尬气氛塞满了牢室每个角落。
二人相蹭的肩膀显得格外刺弄，如芒在背，令人不舒服。既然话不投机，她和他如何体面地解除肌肤接触是眼下的困难。
她渐渐感到倚靠的他的怀抱变冷，越发飘荡着疏离感，越发尴尬，再维持这个姿势或许是对帝王的一个冒渎，便故作轻哼了声，佯装身体麻木了，借机不动声色地离开他的怀抱。
心照不宣的事了，体面地结束比什么都好。
可朱缙更快察觉，冷不丁握住她的纤腰，几乎是掐的力道牢牢把她困回怀中，强硬笃定不容丝毫质疑。二人唇齿一上一下间隔咫尺，反而比方才更亲密了。
“哪去？”他冷声如深渊，层层叠叠的视线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罩住。
瞧着，没半丝分离的意思。
林静照莫名被他更严厉地禁锢住，心头恍惑，猜不透他这等修仙之人阴晴莫测的喜怒好恶。明明他嘴上说得无情，是厌恶她到极点了的，身体又与她密不可分。
“陛下放开我。”她一字一字。
朱缙淡淡忽略，颀长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一只横截在她腰间，一只横截在她肩间，起到了双重加固的效果。
她的脏和污泥自然也蹭沾到了他高洁的道袍上，他却置若罔闻。
他把她当狸奴似的，深深吸了一口又一口，刚硬的外壳之内，是极依恋柔软的内心，温醇的嗓音渗出几缕细不可察的叹息。
“但朕答应让你做饱死鬼，会守信的。”
良久，他说，接续方才的话头。
他没打算道出这句，隐匿在心里的，是她要离开，他才迫不得已给她些甜头。
林静照深深阖目，一审二审三审都无用，真正审讯自己的人是他。
他说她生就生，他让她死她才能死。
可他对赐给她死亡这件事如此吝惜谨慎，是对她的身体残存依恋。
她对这世间已经失去依恋了，她的父亲、兄长、爱人统统殒命，她在疲惫世间的支柱皆已坍塌了，不愿再波诡云谲的后宫为维持身家性命而苦苦钻营下去了。
泪水潸潸留下，被她狠狠用污脏的囚服衣袖擦去。随即，她的手在朱缙握住，朱缙不动声色地用一张干净矜贵的青帕擦净她的泪，告诫她：“不准哭。”
“……你还有朕。”
她的泪痕晶莹地淹留在眼畔，亮晶晶的，似漆暗黑牢中阑珊的星星。沦落污泥之中，愈加见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求陛下赐我死罪。”
她斩钉截铁，“不然，臣妾就自戕。”
朱缙刚到嘴边的一腔柔情安慰之语荡为冰冷，默然哂笑，血液喧嚣沸腾，对她威胁他的怒，更是对她冥顽不灵的愤然。
她一心求死，逼他赐死。
乃至于他不赐，她便采用极端手段。
他喉结滚动，经历了几番说辞的斟酌，满目寒光，最终还是顺着她的意思，以一种很肯定的疏漠口吻：
“你是罪囚，当然要赐死的，别急。”
林静照闻此稍显安定，放下心来，又恳求道：“求陛下催三法司赶快给臣妾一个最终的审判，了结此事。冬天冷……”
她目光冻结无声滑过空气中的冬初霜意，“臣妾不想呆在这里过冬了。”
朱缙脸色难看至极，眉头锁紧，阒暗的眸死沉如夜，汹涌的黑浪翻涌吞噬，手骨攥成了一团，表面却不声不响，甚至有些平静地道：“好。朕答应你。”
他阖目深吸了口冬意，快要初雪了。
日子这样一天天凉下去。
“陛下准备给我什么审判？”
兰心蕙质如她，早看出三法司的审判毫无效益，最终量刑由他一纸裁决。
朱缙斟酌了片刻，如实相告：“腰斩。”
林静照抚了抚细腰，下意识开始疼。他的目光亦随她流转，停在那段他搂过无数次的细腰，他爱不释手的细腰，深更半夜缠在他腿上的腰。
“陛下能给臣妾一个体面的死法吗？”
她暗暗懊恼，当年莫如一口灌下他赐的毒酒。
“不是着急死吗，还挑三拣四的。”他微微笑，谈起要人性命的事仿佛唠家常，气定神闲，“这罪名你倒也担得起。”
林静照无奈，垂下螓首，着急死是一回事，备受痛苦而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没有受苦的瘾。
朱缙五根手指插在她墨发间，弯下头有意凝注她的表情，试图把她吓退。
她是举国瞩目的要犯，罪孽深重，无数双眼睛盯着，自然不能判得太轻。
“这不体面。”
林静照捂住了腰际，幻想那内脏横流的残忍场面，溢出一缕凄哀。
她又想说，他是坏人，睡了她这么许多场，夺走她的身心，活活拆散了她和陆云铮，到头来连这点体面都吝啬。
朱缙的手滑下来，离开她的墨发，转而熟练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不愠不火道：“皇贵妃，这已经很体面了。”
“知道他们给你拟的什么罪名吗？磔死。”
林静照一怔，看透他的薄情，如遭当头棒喝，莫名倔强之意，夹杂丝丝狠毒，“臣妾倒宁愿磔死。”
朱缙不着痕迹观她说谎的样子：“很遗憾，不能供皇贵妃挑选。”
两人身份悬殊从未坐在一起夜话过，过了会儿，朱缙遥感忘记了什么，重新将她的头揽入怀中，让她靠着他，他也好离她更近些。
林静照接受了，左右没几天活头，他想怎样就怎样无所谓。
牢室本来刮荡着凛然的冬风，二人相互依偎着，体温传递，又一直说着话，渐渐地感觉不到冷了，甚至因方才的吻有些热燥。
“臣妾走后，陛下打算重组后宫吧。”
氛围一直沉默，她没话找话说，小拇指无意识地剐着他道袍上华丽的绣纹。
没有嫉妒，没有打探，没有机敏和狡猾，完全是两个认识的人临分别前的一句问候。
这问候就是单纯问候，对方答也没关系，不答也没关系，于己无碍。
“陛下不能一直没有皇后，没有嫡长子。”
她剖析道。
朱缙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在想什么不得而知，只是他难得的语塞，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对她。
“朕要选也选皇贵妃这样的。”
良久，他念头不觉出声，淡定的脸如暗色的纸，似真似假。
她说这么多年来她用膳的口味被他养刁了，可他选女人的品味何尝不是被她潜移默化了？
多年相伴，分别之际，郁闷溢于言表，给这寂寂的静夜蒙了一层似淡无的悲伤，如黏糊糊的细雨。
承认吧，嫡长子其实对他来说不那么重要，起码他的内心，如果嫡长子不是她诞生的，好像只是一个冷漠的符号，“嫡长子”，与他没有情感纽带，他也懒得当这个父亲。
这话语涉及到敏感边缘，并不适合往深了说。林静照濒死之人了有什么放不下的，他选谁做皇后都和她没关系。
“这些日在大狱中，让臣妾想明白了许多道理，知陛下在皇位上不易。”
她唉声叹息，悔意沉沉：“我最后悔的，莫过于当年您赐臣妾三样简简单单的制裁工具时，臣妾因贪生怕死选择了求生。细想来，那时解脱可比现在的处境好多了。”
朱缙陷入死一般的缄默。
他最后悔的莫过于当年无情赐给了她三样自裁工具，使她就此深深误会了他，感情再难修补，现在每日百蚁噬心。

第109章
已是深夜了，颤巍巍的膏烛窃窃私语般摇摆不定，浸润在冰冷的灯油中比萤火还暗。原本一人卧的狭小牢室，囚禁的却是两个人。
月光羸弱，星影深沉，簌簌的冬初的凉意窜动，宛若无法捕捉的感情波浪。无言之中，隔在他们中间的是脏兮兮的稻草，黑粗的锁链。
“别说这些了。”
朱缙听得扫兴，神情持重，淡淡打断道：“皇贵妃没别的遗言对朕说？”
他有意无意加重了朕字，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皇帝既金口承诺，哪怕荒谬的借口，皆可成免死的机会。
但林静照确实无话可说。
“臣妾提遗言您会答应吗？”
她仰面在他肩头，半笑半讽，显得满不在乎，“过往一次没答应过，臣妾莫如省些口舌。”
“你再说说看。”朱缙沉静如水。
又刻意提醒，“除了免死。”
他口吻温然不觉寒，直点主题，部分字咬重，似若有若无透着相反的意味，偏偏引导她往那个方向说。
林静照埋头沉思了片刻，样子认真，目色清澄，不卑不亢，斟酌着细声：“那让臣妾最后为陛下写一篇青词吧。”
朱缙险些要被她气得冷笑。
好在他养气功夫深，多年与权臣交锋，才做到内心暗流翻滚而面不改色。
这样的好机会，被她浪费掉了？
他已经额外提醒她了，“除了免死”就是让她快提免死的意思。
她身为背叛皇室的叛国罪犯，多次践踏他皇帝的尊严，他自然憎她，不会主动庇护她。
“你倒有孝心。”
朱缙多少怀着抵触情绪，残酷戳破：“你可知写青词没用，即便你在纸笔里动手脚，也根本送不出去。”
林静照讶了讶，全然没想到这一层。
她哪有那么多猫腻城府，仅仅没事找事做，勉强找个二人相通的话题。否则，她和这位万乘之尊的君父有什么好说。
朱缙猜测她借写青词，无非试图联络外面的人救她。朱泓已处于锦衣卫的层层监控之下，势单力薄，自身难保，朱泓的脑袋随时能呈至御前，有什么能耐来劫法场。
他内心冷笑。
大明王朝唯一能决定她生死的，是他。
“臣妾说了，臣妾的遗愿陛下不会答应。”
林静照嘴巴撇开，嘲讽甚浓。
他不应就不应，本是无所谓的事，莫如一床冬被重要，谁在乎呢。
死到临头了，她神态举止近乎于放肆。
冷笑是一种很可怕的笑容。
朱缙观她轻轻飘的表情不似作伪，沉吟片刻，眼观鼻鼻观心，一时福至心灵，忽料到她可能用青词向他求饶，长袖一挥，朗声道：“笔墨伺候。”
林静照这才得到了笔，“哗啦”腕间镣铐开解，蘸朱红的墨，颤颤巍巍落在青藤纸上。
戴久了枷锁，此刻的自由难能可贵，手腕抖如筛糠，拿不稳狼毫。
她念起昔日自由畅意、有父亲情郎陪伴、活在阳光下的时光。面对青藤纸，踌躇良久，恍惚迟疑着未曾落笔。
耳畔传来他水静风平的讽声：“怎么，’女中仙笔‘的皇贵妃才情尽了？”
林静照敛了敛神，运笔如风。
朱缙换了个姿势，施以耐心定定瞧向她的墨迹，倒要看看她如何将讨饶之辞藏在青词中。是了，他只命她口头上不准说求免死，却没说借助笔墨的事，她也算聪明。
良久，林静照写罢，双手呈递。
“祝愿吾皇早日飞升，得道成仙。”
朱缙缓缓接过青藤纸，眼神始终胶着在她身上，掸了掸纸，懒洋洋地垂首端详起来，初时还好整以暇，深沉而安详，继而神色越来越黑凝，含冰杂寒，凶光毕露，显然没得到期待的答案。
那是一片很朴素的青词，平凡至极。
除了帝君万寿无疆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外，没有任何藏头，任何隐喻。
至这一刻，朱缙终于清清楚楚意识到了面前女人求死的决心。
“谢谢你的心意，朕领了。”
他无声地笑了下，漆眸慑人，将青词攥成废纸，悲喜莫名，沉默了两刻说，“但你这心意很虚无缥缈。”
林静照淡定若素，写在纸上的东西本就虚无缥缈。她的手腕能借写青词得片刻自由，算不枉了。
“臣妾只愿恭祝帝躬，千秋百岁。”
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朱缙危险的愠怒在空气中卷成漩涡，阴郁的情结，她就那么想死，逃离他，逃离他给她的锦衣玉食与尊崇地位。她屡屡挑衅他为了博一个赐死的结局，他杀了她，她倒真如愿以偿了——从阳间逃到了阴间——那人间皇帝也绝对无法触及之地，彻底逃开了他。
他很早就察觉自己的政治天赋，登基多年素以玩弄群臣为己乐，操纵权术，予取予夺，丹墀之下，诛戮任情，看准的东西从未失手过。可此刻，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感，愤怒感。
——傀儡线再捉不住一个一心求死之人。
“朕躬已安，千秋百岁。”
他不冷不热批答了她的恭贺，最后肃穆道，“如果有来世，别再叛国了。”
她点头：“嗯，不再入帝王家了。”
朱缙攥得骨节格格直响。
……
宫羽在诏狱侍候良久，天蒙蒙亮，初冬的启明星熠熠生辉，帝王迈着沉重的脚步从诏狱中出来，褒大的道袍不见了，内里薄薄白纻单衣，生人勿进，戾气极盛，冷冷撂下一句话来：
“去了结了她。”
随即拂袖而去，灌满清风，与黎明清寒的天空融为一体，飘满肃杀。
留宫羽独自在原地，手握刀鞘，迷茫彷徨。
了结了谁？
能让陛下如此盛怒，名字都不愿提单单称一句“她”的，除了诏狱那位娘娘再无二位。瞧陛下阴沉沉的圣颜，颊侧还有抓痕，那位娘娘又不知天高地厚地惹圣怒了。
圣上一而再再而三纡尊来诏狱探望她，给她台阶下，无济于事。
他苦口婆心地劝不行，圣躬亲至亦不行，那位娘娘外柔内刚，铁了心要与君长诀。
圣上有命，不得不遵。
宫羽带刀硬着头皮走进诏狱，来到皇贵妃娘娘的牢室，琢磨着怎么“了结”，见林静照正伏在石榻上，身上盖着陛下那件绘有道家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玄黑蟠金道袍，蜷缩得跟一只狸奴似的，温暖惬意，睡得正熟。
这谁敢下手。
宫羽眨了眨眼，凝立片刻，将刀收回。
陛下已经第二次来诏狱看她了。
那句……他纯当没听见吧。
适时地抗旨，能使他活得更长。
妖妃案不上不下地悬着，拖泥带水，旷日持久，宛若悬在三法司头顶一柄利斧，搅得人心惶惶。
对于圣上这等没事找事吹毛求疵的态度，底下人战战兢兢，生怕哪一日重蹈了费观、韩涛的覆辙。
将威名赫赫的三法司大员剥光了裤子光天化日之下在午门廷杖，圣上真做得出来。
“明明证据确凿了，却一审再审……”
圣上只是想耍群臣罢了。
内阁，徐青山感到了这位年轻皇帝的能量，缄默不语，深感棘手，无计可施。
韩涛、费观等义愤填膺，恨不得饮妖妃的肉喝妖妃的血，伸张国法正义。
君臣对峙，隐隐有当年上尊号的火药味。
圣上的行为越来越神秘，令人捉摸不透。近来圣上对妖妃的任何辩解，哪怕一句荒唐的话都十分有耐心听，进行毫无意义的彻查。
审讯妖妃的人员，要把妖妃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事无巨细地上禀。
真的有必要吗？
圣上表面对妖妃挫骨扬灰，实则有处处包庇，究竟要杀还是要留妖妃？
若圣上摆明了庇护妖妃也好办，那些谄媚奔竞派自然顺天行事。关键圣上给出的命令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无疑弄得人心惴惴，臣工如摸着石头过河，一不小心触逆鳞即被淹死。
从来没有三法司会审还无法了结的案子，这桩案子可能要记入史册了。复杂就复杂在罪犯是昔日独得圣宠的皇贵妃，陛下会参与，掺杂了个人好恶。
圣上又是本朝第一难侍奉的皇帝，圣心并非一成不变，称得上波诡云谲，神秘莫测，阴晴不定，喜怒不明，扑朔迷离。
前三审中圣上一直保持沉默，不断下令再审，可见审判结果并非标准答案。
刑部尚书韩涛被罚了二十廷杖，在家养病半月，勉强能下地，戴罪履职，进行四审——三法司会审的第二审，整桩案的第四审。
以三法司会审的级别能被打回去进行第二审的，古往今来绝无仅有。
三法司大员秉持着至高的严谨司法精神，四推六问，反复推敲，引证质对，人犯林静照均无异词，连半个蛛丝马迹喊冤的表情也无，甚至林静照最后对三法司的啰嗦不耐烦。
韩涛及三法司主要成员这才重新向圣上递交了四审案卷。
四审奏请结果：将林静照论斩。
上次拟定的罪名明明是论磔，不料惹得龙颜震怒，韩涛等三法司大员险些成了杖下冤魂。这次小心翼翼酌情减轻了刑罚，免除了林静照的磔刑，只腰斩便好。
事情到了这份上，判无可判了。
若圣上再不御笔圈定，那三法司大员纷纷都要致仕归田，留圣上自己审判吧。
显清宫外，徐青山等人伏跪在坚硬的水磨青砖上，额头贴地，怀着十万分忐忑，心跳快要跳到嗓子眼儿，大冬天涔涔流汗，诚惶诚恐地等候陛下批复。
这次陛下御笔，终于冷淡圈了朱批。
终于——
冬，昭华宫妖妃林静照，腰斩。

第110章
冬，祸国殃民的妖妃林静照被处以腰斩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杀人皇榜一贴，街头巷尾皆议论纷纷，大快人心，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喜悦。
百姓对妖妃恨之入骨，妖妃为一己私欲迷惑君王，戕害无辜忠良，其臭名昭著程度远超从前的巨奸江浔父子，为无数良人志士所啮齿痛恨。
而今蔽日浮云一朝被拨开，君父终于识得妖妃真面目，赐其腰斩，如高悬的太阳普照万物，臣民百姓洋洋喜悦共沐圣德，不胜欣悦，过往愁云一扫而空，异口同声赞美圣皇英明。
这个国度的人上至公卿大臣下至市井平民，或多或少有些难以启齿的恋父倾向，其隐秘程度自己都意识不到。
虽然在过去的日子里君父一意修玄不理朝政，沉溺女色诛戮任情，伤透了臣僚黎民的心，但好了伤疤忘了疼，君父终究是父，打断骨头连着筋，父又岂会有错？父再不好，子焉能换父？只要父肯回头，子焉能不认父？
天下臣民，终究同受君父生养之恩。万物生灵，同仰君父鼻息。
君父不会有错，有错的只是那些引诱君上步入歧途的妖妃和奸臣。
那一首首士大夫用弃妇口吻做出的闺怨诗，极尽哀思伤感，以盼望丈夫浪子回头的怨妇自比，写尽对君王的一片殷殷之情。
对于君王，他们的心境是哀怨潮湿的，像怨妇一样苦苦等待。
对于君王身畔的奸臣妖妃，他们是完全的深恶痛绝，极端烈火的仇恨。
冬日西风凛冽，地穴中滴水成冰，连狐狸蛇鼠都找地方隐藏了起来，萧瑟破败四面漏风，冷得住不下去人了。
“为什么要瞒孤？”
朱泓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半张毁容的脸上涕泗横流，憋得通红，愤怒和焦急已让他控制不住的战栗，抖如筛糠，喉中一阵阵发出愤怒的低吼。
“为什么要这样骗孤？！”
“为什么？！”
他愤怒的吼声回荡在地下石室之中，可仅仅是自言自语，对着空气，无关紧要，没任何人晓得也没任何人在意。
地下石室中他孤独一人。
为了躲避锦衣卫的窥伺追捕，他常年藏身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穴中，面孔毁容狰狞，深一脚浅一脚地跛腿，形同废人。
他也是刚知道，所谓的“妖妃”竟然是当年为他出生入死女官江杳。她跟他交换了衣裳引开追兵后，不知她经历了什么，竟改头换面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妃。
徐青山为什么要骗他？既然骗了，为什么不一骗到底？在妖妃即将处斩的时候让他知道这戳心的真相，将来他即便得了皇位又如何坐得安心，怕是日日夜夜活在无边愧疚中。
“为了复辟大业……放弃儿女情长……”
朱泓痛苦地捂住脸，喃喃重复这句话，嘴唇憋成病态的酱紫色，混合着泪。
“可是她……救了孤的性命啊……孤如何忍得她置身虎口……”
他万般舍不得杳杳，当年杳杳救了他，他如今却救不了杳杳。
他势单力薄，残缺之身，一穷二白，更没有能力劫法场，唯有眼睁睁看着杳杳被打为灾星，被铡刀截为两半。
杳杳是为他的复辟大业而牺牲的，他要成大事，必须像个男子汉一样忍痛割爱。
朱泓心角发霉隐秘的角落，更有种莫名的不适感，像毒蛇般操控着他，令他思绪混乱复杂。
服侍自己多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婢女一朝去服侍了新皇帝，还成了举国瞩目的宠妃，实令人无法接受。
她明明……是他的婢女，一心一意忠于她，怎能认贼作父给那人当宠妃呢？
民间传闻皇贵妃那些极致的盛宠，竟然新皇帝给她的。
这层不可言说的感觉，愈加深了他的纠结痛苦。朱泓陷入极端的挫败者感中，隐隐有嫉妒，既怜惜江杳，又有一层对她莫名的责怪，好似他的所有物被旁人占有了。
朱泓青筋暴起，难过地抱住头，泪水斑驳交织，百般滋味涌上来，泣不成声。
……
诏狱，烛火惺忪。
这座专为政犯而造的囚室，四四方方的密封结构，冬日酷寒夏日酷热，里面的犯人被施以无休止的拷问，呻吟哀嚎常年笼罩，奄奄一息被拖死狗拖出去，枯骨埋身乱葬岗，堪称人间炼狱。
最近，又有人被判了死刑，还是腰斩。
狱卒幸灾乐祸冷睨，那位皇贵妃在此住了了一些时日了，光三法司就审了两番，反复折腾，困兽挣扎，到头来还是被送上刑场了。
圣上曾将她含在手心捧至云巅，为她对峙百官废黜后宫，皆成过眼云烟，最终，只无情赐她被砍成两段的腰斩之刑，她连皇陵都不能入，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下场比昔年杨玉环还凄凉。
谁让她做妖妃媚君惑主，罪有应得，下辈子好好投胎做个平民百姓吧。
明日上刑场，今日有些飘雪迹象，空气中渗透着极重的寒意，钻人骨头缝儿那种寒，多少层棉衣被西风灌个通透，呵气结冰。
若非诏狱的狱卒常年做惯了刀尖舔血的营生，真要发怵，尖鸣漩涡糅杂着雪花的风吼像极了冤魂索命，在诏狱这种杀气很重的地方，很难不让人相信因果报应，厉鬼索命。
狱卒一路过来被冻得皴红，所幸手中食匣还温着，给明日上刑场的妖妃林静照送断头饭。
阴恻恻的脚步声，响彻在惨怛的甬道之中，宛若索命的黑白无常。
“吃吧。”
“哗啦”，狱卒打开牢室的九重锁，将食匣丢进去，“肥鹅烧鸭山珍海味都有，还有一壶果酒。”
纸白的月光撒入，提前给狱内披上一层哀悼的丧衣，微明的烛火烧着纸钱。按惯例，被处决的犯人无论多穷凶极恶要吃上最后一顿饱饭。
林静照双臂抱膝在清幽的狱室角落，安安静静，比寻常处决犯平和温顺。如琢如玉的肩胛骨，滑墨的长发，一枝纤长的花梗。
闻声，她纤细的四肢戴着手铐脚镣，略有几分艰难动了动，礼貌回道：“多谢。”
狱卒侧目打量，当中尤物，怪不得能迷住圣上，天生专门为伺候男人而生的尤物。若非她这样晦气的身份，光会给人带来灾祸，当真我见犹怜。
她雪白的侧颜血色尽失，失了往常的光鲜亮丽，模样哀婉动人。最可惜的是不盈一握的曼妙细腰，明日即将血腥地被截为两半。
脸上还覆着黑纱，毕竟是皇帝的女人，到死都不能显露真颜，被下面的人亵渎了去。
“慢慢吃。”
狱卒不敢与妖妃多接触，怕惹祸上身，撂下一句便离开。
这是断头饭。
林静照一口一口咀嚼着，格外认真，每一粒米细细品味。
酸、甜、苦、辣、咸……人世间的诸般滋味在这最后一顿丰盛的饭肴中都能找到，将活着的感觉深烙灵魂上。
吃罢，她抚着肚皮心满意足地躺在石榻上，唇角饱餍的微笑，带着一些些疲倦的睡意，躺在烂稻草上犹如躺在云巅……飘忽忽的，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轻松极了。
今生已无憾了。
父亲，母亲，兄长，陆云铮……杳杳很快就要来了，来了……
好黑，你们会接杳杳吗……
杳杳的腰很疼，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已经准备好了止痛的药膏，给杳杳搽上吧……
细长的泪流自从眼角滑落，径直流到了太阳穴，她颤抖眼睫，冷，实在是太冷了。
半晌，林静照摒弃杂念，深阖双目，尽量受用这最后一晚的良辰美景，去感受分分刻刻的流逝。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辗转了身体，遥感有个黑影不知何时坐到了石床畔，静得几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略惊，撑着手臂起来，一只冰凉柔腻的手却先捂住了她的嘴，“别出声。”
“朕最后来看你一次。”
林静照皱眉。是他。
“饭用得香吗？”
朱缙明亮又黯淡的仙鹤目注视着空盘空碗空酒壶，“朕吩咐他们给你温的。”
林静照默然无语。
“朕时常独自一人对着佳肴美酿全无胃口，摆一双筷子在身畔，仿佛你还是朕的贵妃，说说笑笑共同用膳。”
他深邃叹息着，声调极缓，“吃罢了，在冬日午后暖而不晒的阳光下，一起写青词，一起焚香，可幻影似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转瞬间消失了。”
林静照寂寂聆着，无情无感。
“诏狱脏污，陛下不该屡屡踏足。”
她冷冰冰地提醒道。
朱缙沉浸在根本不存在的美好回忆中，被她一句煞风景的话骤然拉回现实。他如野兽慢慢扬起了头颅，恢复了清炯和犀利，也恢复了皇家冷血生物的本性，掐起她的下巴：“皇贵妃，你清楚你面临什么命运吗？”
林静照仰面依顺他的动作，面不改色道：“清楚。审判结果是腰斩。”
他长指拨开她脸上的黑纱，借着忽明忽暗的膏烛死死注视着，企图寻觅到她恐惧的蛛丝马迹，淡冷地询问道：
“朕亲笔圈批的，你可怨朕？”
她失焦的瞳孔空白而冷漠地凝视死亡：“臣妾不敢。酷刑虽烈，罪有应得。”
朱缙不带情绪笑了声：“那就好。朕有生之年都不想再见到你。”
林静照鄙夷扭头，试图挣开他的手指，脱离他的桎梏。事实上他只要现在迈步离开诏狱，确实有生之年不复相见。
“臣妾亦有生之年不愿再见陛下，惹陛下厌烦。”
朱缙没有动，没有离开，更没有放开她。
“你真是一个狠心的东西。”
良久他沉沉道。

第111章
冬夜诏狱间的风息很冷，二人的谈话更冷。行将死别，最后一次见面似乎不该剑拔弩张，再针锋相对也毫无意义。
毕竟，再厌恶彼此也只剩这最后几个时辰，飞逝即过，人海茫茫，今世，下世，下下世都不复相见了。
空气中莫名笼罩着淡淡的悲凉，如同隔膜包裹在心脏上，迟缓了跳动。缄默的二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任时光一刻一刻不知疲倦地流逝。
过往那些称不上美好的回忆一一浮现在脑海中，他与她的情分只在龙榻上，他按住她的手压覆其上，日日夜夜耳鬓厮磨。
他不是她的情人，而是她的主子，最后时刻浮现的是一幕幕剑拔弩张的争吵，痛苦而不堪的回忆。
许久，林静照大抵是实在累了，还想趁黎明前睡个觉，送客道：“臣妾恭送陛下。”
朱缙缓缓侧首，目色流淌得很慢，张口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躺朕膝上。”
他不容置疑地拢过她雪白的颈，带向自己怀中，手臂的弧度恰好将她圈禁，博袖遮盖，一小湾避风港。
林静照被迫顺着他的力道下滑，倒在他膝上，以极其亲密的姿势被他困在怀中。将上刑场，她不情不愿淡淡哼了声，懒得再讨好他，亦避开了他垂下来的吻。
“当初贞傲孤绝骨气铮铮，为所欲为之时，可曾想到了腰斩之痛？”
朱缙抚摸着她，长指沿她脸缘缓缓滑动，把她异常的沉默解释为死前恐慌。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朕也不能救你。”
林静照阖目试图睡去，身畔男子的存在感实在强大，断断续续用言语拨弄她，忍不住反唇相讥：“臣妾是陛下惯出来的，满朝谁不知陛下是控妻。”
朱缙闻此眼中微微奇异，一丝丝哂笑，撒满月色如水的光亮。
他惯出来的。
“知道朕宠你还做叛国的事？”
“凡事讲究前来先来后到，就事论事。臣妾遇见朱泓时并没其它选择，他是处于绝对统治地位的太子，四海只能忠于他，就像现在四海只能忠于您一样。臣妾几番为他出生入死，并非有多么崇高的自我牺牲精神，企图为自己和江家搏个好前程罢了。”
她心脯上下起伏，一口气说出郁积多时的话。
朱缙静静聆着，未曾像往常那样揪着政治不放。他垂下头注视着她，瞳孔中温眷不减，聚精会神地看她本人，头戴香叶冠飘散的仙风道气也沾染了一些在她的囚服上。
道气，是本朝最尊贵的色彩，沾上一点都令人敬畏，代表了皇帝的色彩。
“你在向朕诉苦吗？”
他冷不丁说。
他袖中本拢着一枚护心丹，蛇胆所制，能使她明日铡刀落下时少些痛苦，但看她如此理直气壮应该也不会怕痛，多此一举了。
这回轮到林静照感到奇异，他角度真清奇，她仅仅在说理，没有诉苦。
她怔了怔，看得淡薄了，抿唇苦笑：“臣妾算是在发牢骚吧，毕竟只有陛下来看臣妾，只能对着陛下发牢骚。”
朱缙意有所思，凝重而沉重，无声纵容着她。怅惘寂寥飘荡在诏狱上空之间，笼罩着哀哀的云，二人之间隔着灰暗离别之意，令人中心如噎。
她诉苦，他会听。可惜她从来不诉。
“明天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刀磨得很快，不会有折磨。”
林静照嗯了声，坦然接受：“谢陛下最后时刻还为罪人考虑。”
朱缙将膝盖上的她捞起，揉碎了裹在怀中，一声声温醇浓厚的叹息，蕴含千般情绪，又柔又冷：“林静照。”
无可言喻的情感充塞着内心，汩汩化为浓叹，唯有紧紧死死地依偎着，揉碎进怀中，才能感到彼此的存在。
她做皇贵妃日日陪在他身畔时，他都感觉捉不到她，更遑论远去……
朱缙默默将头顶香叶冠摘下，移戴到了她的头上，重新用黑纱遮好。
林静照惑然，朱缙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的许多念头都是一时兴起的。
“戴着。”他道。
“就当朕陪你上刑场了。”
林静照扶了扶冠上兰花，“好。”
“有朕在，不用怕。”他斟酌着说。
林静照眉睫掩目，颔首。
“别怕疼。”他道。
香叶冠。他独有的符号，独有的色彩。
二人四目交汇，深陷至无可复返。
朱缙久久凝注着戴香冠的她，双眸寒邃，道：“林静照，朕走了。”
林静照生疏地答应，起身欲恭送。他摆摆手不带任何留恋，大步流星，脚步生风，断绝得干干净净，仿佛心里的纽带早已被齐齐剪断。
随他离去，冬天凛冽的寒风灌进牢室，卷起一片片雪花，尖鸣着悲壮飘扬着。星光寥寥，草白霜地，薄薄软软的雪覆在地面上，如披白被。
留在原地的人，孤独一层泛过一层。
她在牢中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的腰。
是人怎会不怕疼呢，朱缙。
……
天亮了。
今日是妖妃行刑之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诏狱、内阁等等基本是一夜未眠，滴水不漏地布置法场，严格控防任何意外。
天色阴漠漠，从昨夜起飘荡指甲盖大小的雪片，稀稀疏疏，软塌塌的像婴儿的发，覆在地上靴子一踩就融，不存在任何杀伤力，除了使寒意重些不影响正常司法秩序。
掌管诏狱的指挥使宫羽提人犯，皇贵妃五花大绑，戴着脚镣，被押赴刑场。
登上囚车，林静照凛然站着，仅有脑袋露出木笼之外，套着纯黑的布，外人无法窥见她一丝一毫容貌。
但她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她，负责诏狱的锦衣卫已验明正身，绝无差错。
囚队由各部精锐带刀侍卫组成，浩浩荡荡往刑场进发，游行示众。
沿途挤满了观刑百姓，均面带怒色义愤填膺，有的已控制不住狂热朝林静照丢鸡蛋石子和烂菜叶。
这原来就是横行宫闱的妖妃啊。
原来也是普通人。
“妖妃终于要斩了，皇榜上贴的还是腰斩，真是痛快淋漓，罪有应得！”
“妖妃去死！呸，祸国殃民的蛀虫！”
“呵呵，这妖妃最后时刻还戴着黑头套呢，见不得人的！”
“当年是她媚惑君上，害得周老遗憾致仕。也是她包庇奸臣江浔，害死了老百姓的好官顾淮！今日轮到她自己了！”
林静照被一阵阵的杂物雨冲击，单薄的身躯险些站不住。雪花愈演愈烈在她瘦削的双肩上铺了层白被，雪雾弥漫，咫尺不辨，一阵阵旋风裹挟着霜冰吹来，迷得人眼睛睁不开。
这雪越下越大了。
“肃静——！”宫羽及其他锦衣卫唰地亮刀维持秩序，竭力排除有人趁乱劫囚的风险。
囚车上的林静照恍恍惚惚，被蒙着脑袋一片黢黑，只感身上滑腻腻湿乎乎的，雪水、鸡蛋液、腐烂菜叶气息一同黏在身上，尊严丧尽。
她麻木着，恍惚着，无情无感。
雪甚，狂风吹来，天昏地暗。昨夜不起眼的小雪猛然张开血盆大口，褪去伪装现出血腥毁灭的真面目，狰狞地吞噬一切。鹅毛倾盆而落，密密麻麻，片刻就下得脚踝那么深，面对面看不清人脸，迅速演变成一场灾难。
人们观刑的狂热被浇灭了许多，雪，好大的雪，为何会有这么大的雪呢？
飞沙走石，枯枝折断，不见天日，像天神发怒了，偏偏在行刑的时候。
据说刑场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冤案发生时会下雪的，但那是六月飘雪。
现在是严冬，下雪很正常。
妖妃红颜祸水，司法部门反复审判了这么久，又岂会是冤案？
有些领着小孩的妇人和老人察觉事态有异悄悄回了家，狂热的男人们还在刑场，摩肩接踵地观看妖妃的细腰被断为两截。
妖妃被押至刑场。
主斩和监斩官员早已就位，身着庄严官服。风雪实在是太大，迫不得已搭建了棚子。呼啸嚣烈的凛风一阵阵上拔，大人们无法正襟危坐保持尊严。
这雪，下得人瘆得慌。
徐青山和韩涛对望了眼，心中暗暗不祥，行刑的日子是陛下亲笔圈批的，恰好赶上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雪天。
……是陛下亲笔圈批。
徐青山恍然，遭了，又着了那年轻道君的计了。妖妃案拖了这么久，从阳光灿蔚的夏日拖到寒冬，一审二审三审陛下一直不批，偏偏拖到这么一个天象异常的日子，陛下忽然就批了，原来是早有预谋的。
亏他还沾沾自喜地以为终于把妖妃送上刑场，不知暗地里被道君嘲笑成什么样子！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徐青山发狠，既妖妃已上了刑场，无论如何也要将其腰斩，左不过是一铡刀的事。区区雪花就想阻碍行刑，道君未免过于天真。
妖妃必死。
“时辰已到，行刑——”
黑云如墨的高空阵阵闷雷，行刑的高台被厚厚的雪被覆盖，一遍遍清扫无济于事。到后来，索性只用热水泼开铡刀周围的雪，“哗啦”蒸腾白汽，迅速结了坚冰。
林静照被摁在银光闪闪的锋利铡刀下，铡绳上拉，对准她的腰部。
刽子手揭开她的黑面罩，被风雪冻得手足发麻，欲快速坠下铡刀。
面罩掉落，林静照绝世容貌露出，犹如雪中仙子，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展露。
但看杀人为乐、报仇雪恨的官民却没心情欣赏她的庐山真面目，目光齐齐被另一处攫吸了，呆若木鸡，鸦雀无声，充满了惊诧，不可思议，敬畏，恐慌，以及对皇权的窒息——
她头顶戴着香叶冠。

第112章
香叶冠是以白桃、兰花、藿香等仙草灵药编织而成的花环，道家斋祀的神灵圣物。
陛下登基以来从不戴皇帝金冠，自制香叶冠和道服，隐逸显清宫，禁苑改建成了道观模样。
历来获赐香叶冠的大臣寥寥无几，能拥有者被视为极致荣耀，独一无二的丹书铁劵，本朝所特有的符号。
昔年首辅陆云铮因上尊号之功得赐一顶，江浔父子得到了两顶，皇贵妃林静照也有一顶。
谁不晓得君父的脾性？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妻控，修道。前者的妖妃因叛国已跌落神坛，后者便成为测试大臣服从性的唯一工具。不敬香叶冠者，君王有绝对的理由大开杀戒。
陆云铮和小阁老江璟元都是这么死的：陆云铮因拒戴香叶冠引得君王猜忌冷落，江璟元因一时怒火将香叶冠丢在地上，被厂卫窥知秘禀圣上，斩首弃市，抄家灭门。
香叶冠是极品御赐之物，是陛下修仙意志的绝对体现，是荣耀的冠也是杀人的刀。吉也香叶冠，凶也香叶冠。
观刑的无知百姓面面相觑，只会看热闹，几位久经宦海的主斩和监斩官却骇然色变，登时起身，面如土色，控制不住地暴瞪双目。
刽子手的铡刀颤颤在空中发抖，对准妖妃林静照的腰际，不敢落下绳来。
妖妃怎么戴着香叶冠？
验明正身的狱卒没提前发现吗？
妖妃虽有一顶香叶冠，入狱时未有机会携带。真见了鬼，她头上如何忽然冒出香叶冠？
再看指挥者宫羽的神情，胸有成竹，见怪不怪，似早通晓此事。
群官方后知后觉，妖妃关在诏狱里，验明正身的是宫羽的人。
宫羽当然提前知道了香叶冠的事，却故意给妖妃戴上黑头套，蓄意隐瞒，让囚队一路浩浩荡荡押送过来无人发觉！
徐青山怒然瞪向宫羽，如欲喷出火来，融灭漫天积雪。
宫羽毫不示弱，睥睨垃圾一样的眼光毫不避讳地回视徐青山。
二人曾有深仇大恨，徐党弹劾过宫羽，宫羽作为圣上身畔第一人焉能咽下这口气，伺机报复。
暴雪，香叶冠，宫羽……一环扣一环像弓矢密发的精密机关，每一步是算计好的，群臣如在梦中而实堕彀中，恍惚不觉。
显清宫那位道君手握无形的傀儡线，远程操控着刑场的一举一动，步步为营，被拴住四肢的群臣不得越雷池半步。道君不爱百姓不理朝政，擅长的是权术。
至此，几位主斩官已倾向于不杀，先禀告圣上没收掉香叶冠后，再斩妖妃。
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他们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分外珍惜头顶乌纱，有周有谦、陆云铮、江浔、江璟元、顾淮、费观、韩涛等做例，实在不敢与君王硬碰硬，在一干厂卫眼皮子底下自作主张。
事后厂卫添油加醋向陛下一告密，还不知把他们排揎成什么样。
人犯活着，还可以再杀；人犯死了，却不能够再活。
最怕人犯死了圣意却想让她活，届时惹得龙颜震怒，死的就不仅仅是妖妃一人了，在场的官员百姓有一个算一个皆得给妖妃陪葬。
他们爱戴的君父……有暴君的影子。
他们仿佛已经看见，包括宫羽在内的几个锦衣卫及东西厂泛出狞笑，跃跃欲试地御前告密，其毁灭性的威力足以炸平整个文官集团。
“快！快马加鞭地入宫，将香叶冠的事如实禀告给陛下！快！”
主斩官灵光一现，迅速吩咐，定然要赶在锦衣卫之前，否则百口莫辩。
宫羽鄙然，不动声色。
他的锦衣卫也同样快如迅雷地入宫告密了。
这是场速度与时间的赛跑，是文官集团与厂卫太监的巅峰对决，裁判唯有皇帝。谁先夺得君心，谁便能屹立不倒。
风雪漫天漫地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极端恶劣的酷寒冻住了铡刀，即便刽子手松开绳索，铡刀也无法落下。
观刑的百姓又有一大部分受不了严寒归家而去，剩下顽强坚持的是对妖妃有强烈仇恨的一少部分男人。
他们对杀人有种特殊的狂热，尤其是斩这样高洁如月的倾世美女。美女的血溅在他们身上，能让他们激动高、潮。
林静照已被押在了铡刀下，紧闭双眼，久久等不到行刑。美睫再度睁开时落满了晶莹的雪絮，以为自己到了阴间，见宫羽撑着伞朝她走来，道：“娘娘，请先上囚车等候。”
林静照不明所以，被两个锦衣卫押走。
囚车在暖棚之下，遮挡了一部分风雪。
宫羽恭恭敬敬拖着一物走来，仔细展开披在她身上，正是朱缙留给她的那件道家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玄黑蟠金道袍。
雪糁密密麻麻剐在绣纹上，浸不透重工的道袍，遮挡了大部分严寒。
虽然林静照内里仍然被五花大绑着，外表被霸道强势的皇权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暂无危险。
她头顶犹戴着香叶冠，颤颤的花叶蘸染了风雪，显得愈加圣洁光辉。
她怔忡着，实又累又厌烦，盼着铡刀赶快修好，还以为是风雪冻住了铡刀才延误死刑。
“一瞬间的事，刀磨得很快，不会有折磨。”
道君昨日不是这样说的吗？
林静照把头埋起来，被扑了满口皇帝的气息，很快被风雪冲淡，仿佛皇帝就在身畔。
她眉头锁得愈加深刻了。
旁人看林静照像怪物。
披上皇帝的道袍，这下更不敢有人动她。真不知宫羽哪来的胆子，敢这般自作主张，玷污陛下的圣衣。
徐青山箭镞乱射般地盯着妖妃。
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呼啸，状若撒盐，云重日暗，白茫茫辨不清天地日月，长久盯着甚至让人雪盲。清一色之中极目远眺，唯有一处还保持着艳丽的色彩，红墙黄瓦，贵极尊贵，紫气迎人，那便是——皇宫。
盼星星盼月亮盼雪停，在众人在刑场快被冻僵之际，终于盼得了报信官回。报信官被脸色被冻得发青，头发结霜了，快马加鞭，带来的是不幸的消息：
“陛下正在显清宫潜心为三清真人的诞辰祝祷，焚香叩齿念咒，不见外人。”
报信官跪在显清宫门前的雪中声嘶力竭地陈述刑场之状，如石沉大海未得到任何批答，再欲叨扰，大内侍卫恶狠狠地亮剑。
皇帝不见。
他只得灰溜溜回来。
陛下对道家的敬心谁都心知肚明，一旦醮事起，天塌下来也是不理的。而且陛下一醮，少则三四日，长则半个月。
群臣皆失了主意，腰斩之时早过，妖妃迟迟斩不了，如何是好？
要斩妖妃，首先得越过她头顶的香叶冠。香冠溅血、毁坏圣物的罪名扣在谁头上，谁的十族就得跟着遭殃。
稍有差池，今风雪之日斩妖妃，明开春之力斩的就是主斩官！
官场第一原则是稳、稳、稳！
已经有太多前车之鉴了。
暴雪厚重埋没人的小腿，铡刀被葬了大半截，周围因泼水而冻了一层又一层的冰，比其他地方还厉害些。
妖妃披上了道袍和香叶冠。
该死的道术，成了妖妃的保护伞。
再僵持下去于事无补，即便有人站出来承担灭十族的风险血溅香叶冠斩杀妖妃，铡刀也已经无法正常使用了。
现场有处处和文官集团作对的锦衣卫监，面带狞笑，监视官员的一举一动，官员恰如壮汉被缚住手脚，戴着枷锁跳舞……
群官皆有意无意地瞥向徐青山，内阁首辅，在场最高的官。
关键时刻，靠他拿主意了。
徐青山恨得目涌猩红，实看不透那年轻皇帝翻来覆去的把戏，咬牙嚼齿之下，当机立断，决然招呼道：“诸位大人随我来，我等一同入宫请示陛下！”
倒要问问陛下，明明圈批了死刑审判书，又出尔反尔给妖妃戴香叶披道袍是几个意思，难道臣仆是颠弄的玩具？
徐阁老的办法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妖妃行刑之日定在今天，非同儿戏，若眼下不去宫里分说明白，待锦衣卫肆意描绘排揎，群臣唯有受宰割的份儿。
徐青山携群官遂急急入宫，坚决求见陛下，妖妃先行交诏狱。
见皇帝那等可怕之事，一两个人去难免怯阵，人多些正好相互打气。
陛下不见，他们冒着风雪跪于乾清宫之前，请求陛下移跸视朝定夺香叶冠一事，热气逼人，融化霜雪。
上次这般声威浩大，还是在周有谦为首辅时，群臣谏止陛下为妖妃上皇字尊号。那次的结果是惨烈的，大规模廷杖击碎了臣子之痴，旧臣纷纷死伤致仕，开启了本朝唯皇帝独尊的局面。
这次……
不详的阴气笼罩在皇城上空，加重了霜风飞雪的冷翳，群官如鹌鹑一般冻僵，哆哆嗦嗦地叩齿伏跪。
“求陛下视朝！”
“求陛下视朝！！”
“求陛下下旨罚没香叶冠，诛妖妃！”
君父一概不听。
痴臣悲壮的嘶吼突然淹没在北风中。
皇帝，从不是臣子跪一跪再喊几声就轻易出来视朝的。
皇帝登基以来从未视朝过。
神秘的天颜，许多年轻官员诚惶诚恐甚至从未有幸目睹过。
几位年老官员抵不住严寒，险些冻毙在漫天风雪之中，被内侍抬了下去。余下众人望着首辅徐青山，目光炯炯，既然跪了便没轻易撤退的道理，否则沦为更大的笑柄。
徐青山纹丝不动，岿然跪立，霜雪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整齐的官服是他们傲骨铮铮文官集团的象征，为人臣者如飞蛾扑火，知其不可而为之。
妖妃必死！
妖妃必死！
任凭千难万险！
“求陛下作批答！求陛下作批答！”

第113章
大雪纷飞，琼瑶砸地，天空如一张大青纸铺满了厚厚的浓墨。
群臣冻在雪花里。
平时陛下隐居静摄、秘炼阴阳便就算了，今日是斩杀妖妃的大日子，人心惶惶，臣民盼君如雨露，陛下再不破例视朝，臣民百姓真要冻毙于风雪之中了。
从午后等到天黑，圣驾一直无踪。
暴雪天气极寒，跪了这么多时辰，最健壮的年轻官员也到了体力的极限，摇摇欲坠，浑然像一个个冰雕做的人，疲惫煎熬不堪，僵寒如尸。
然而天颜咫尺，圣上随时可能出现，群臣战战兢兢，屏息凝神，未曾有一刻敢松懈怠慢，肩头落满了雪花也不敢逾矩抖动，唯恐御前失仪，因这点小事儿被圣上问责。
群臣各怀鬼胎，在呼啸的北风之中膝盖铁硬，决心跪死在此处，不见到天颜不罢休。
直到后半夜，圣上仍然没有出现。
这长久以来的沉默阴云氤氲着浓浓不祥的预感，心慌渐渐在人群中弥漫。
圣上绝不是一个任臣子逼宫卖直而瑟缩的君主，时间拖得越越长，酝酿的暴风雪狠意越盛，一旦爆发，便只有一个办法，杀，杀，杀。有罪的无罪的通通杀，好的坏的，一个不留。
眼下妖妃杀不了，京城又遇百年难得一见的妖雪，天神震怒，圣上指不定又拿谁做替死鬼。
跟着徐青山前来的官员中，很多珍视自己身家性命，选取这种最稳妥的方式，而非试图逼宫掉脑袋的。
现在他们只求圣上担当起肩上的责任来，还是非黑白一个公道。
风雪满天。
圣上越这样巍然不动，群臣越怀疑自己，瞧那些进进出出的锦衣卫如索命鬼一般的锦衣卫，内心七上八下擂鼓，拼命反思自己最近的言行，有无纰漏过失堪被告密的。
文官之中徐青山以压力最大，雪花落在他滚烫的体温上，汩汩融为雪水。
妖妃案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如果陛下扳回此局，妖妃东山再起，那么太子殿下将无法复辟，他的人生也跟着画上句号了。
黎明时分，高低错落的宫殿群若隐若现在黑暗与霜雪之中，天际北极星散发着朦胧飘忽的紫光，护卫着宫殿的铜狮覆了一层雪，天色将晓。
悠长古雅的钟声响彻在宫墙之中。
群臣不禁屏住呼吸，探脖仰望，浑身每一丝肌肉紧绷，甚至激动流出了泪水热泪，盼了这么久，让他们既渴盼又焦恐的心悸时刻终于到来——
陛下视朝。
沉寂已久的乾清宫，破天荒头一次亮起了升殿的灯火。
远远的仅能望见一抹霁青色的道袍头戴香冠的年轻男子，在宦官的簇拥下端坐龙椅，仙风道骨，灵风飒然。
群臣如久旱遇甘霖，冬夜逢暖炉，欣喜至极亦紧张至极，山呼万岁，三跪九叩后，泱泱几百人的场面竟无一枚落针之声，君父降临，仿佛连呼啸肆虐的霜雪收敛了嚣张气焰。
朱缙神色凝颜，一言不发。
群臣无不庄重警惕，等候上意。
时间一刻一刻流过，霜雪已令人感受不到冷了，相反燃起诡异的热，由内而外的滚热，面对至高无上的君父发自骨子里的颤抖和恐惧。
他们将君父视为神，希望普照苍生的君父能给他们一个公平的答复，解释妖妃头戴香叶冠之事。
然而，结果令他们失望了。
司礼监张全高声宣读皇帝谕旨：
“京城普降大雪，必有冤情，三法司臣僚无一上报，朋党肆诬，瞒天背主，敢欺君父！”
敕谕口吻严厉，充满杀机，蕴含着不可御的凛然冷意。
群臣相顾失色。
圣上认为离奇的暴风雪是冤情导致的，刑场之上被处斩的林静照。
三法司大员定然相互勾结串通，错定了冤案，错斩了贤妃，欺瞒了君父，导致上天震怒降下涂炭苍生的大雪。
圣上雷霆天怒，山河颤栗。
包括韩涛在内的三法司大员，凡参与审判的立即逮治入狱，褫夺官职，严刑拷打，重审妖妃，以祈平息上天怒火，停下这场灾难的风雪。
情势完全逆转。
既然上天认为林静照是清白的，之前圈批的死刑书自然不算数了。
徐青山指尖剧烈颤抖，陷入死一般的绝望，脑袋空茫茫失了分寸。
道君玩视权术的程度远超想象，妖妃祸国，叛国勾奸，道君却毫无诛杀之意，对自己多年来溺宠妖妃不思悔救，反将罪咎完全推到臣下身上，将一场偶然的暴风雪硬生生解释为上天震怒，可谓迷信顽固透顶，无药可救。
雷厉风行的一道道圣旨下去，直接将审判地位的三法司大员打为囚徒，沦落到与妖妃林静照同狱！
臣子之悲，社稷之悲！
从头到尾，道君根本不想杀林静照，三番两次的审讯给林静照穿上了庇护衣，人犯即便到了刑场照样安然无恙。
可怜臣子望穿秋水在风雪中挺跪了数个时辰，目眦欲裂，忧心如捣，到头来挨受了君父厉峻如雨点的痛批，恍恍惚惚，魂不附体，犹如被暴风雪淋透了的鹌鹑，拔光了毛的野鸡！
林静照所受到的宽纵和优诏，他们臣子连望尘莫及千中之一。
历史的进程再次验证了那个颠扑不破的魔咒——
陛下是妻控。
不要试图在林静照身上做文章。
妖妃之所以称为妖妃，大有原因。
……
因为天降暴雪，疑似有大冤，妖妃的腰斩暂停，后续再审。
冬降暴雪乃是正常天象，偏偏被陛下捉住大作文章，上纲上线。
妖妃的死刑失败并不全是臣工的过错，她诡异地头戴香叶冠身披道袍的事，陛下怎么不解释？
圣上已经是用一己之念操控司法了。
继费观之后，刑部尚书韩涛再度被逮治入狱，似乎隐隐释放了一个信号：陛下并不希望妖妃死，妖妃案该往截然相反的一个方向判。
再这么继续判下去，整个司法界都沦为阶下囚。以前百官找错了方向，违拗了显清宫那一位的圣意，焉能不被整治。
诏狱。
林静照寂然坐在牢室中，盯着在空中飘忽若无的点点磷火。
厚厚的狱墙如屏障挡住了风雪，挡住了外界的消息，她又死不了了。
在这场圣上与文官集团旷日持久的斗法中，她夹在中间做了牺牲品。
她曾说不想在牢狱度过这个寒冬，最终还是没能实现。片片雪花飘进狱室，深冬了，她仍然囚此，无穷无尽，呼吸着严冷干燥的空气，愁心一谢如枯兰，不杀不赦，度日如年。
她以为走上刑场就能得到最终的解脱，太天真了，在政治价值没有被榨干前，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这样半死不活地熬着。
心力交瘁之下，林静照病倒了。
许是受了风寒，染了刑场的煞气，她毫无征兆地开始高烧不褪，惨淡羸弱，双唇如蝴蝶翅膀一张一翕，色如金纸，毫无气血，嗓子嘶哑失音。
长期住在暗无天日的诏狱对人的身体和精神的打击是空前毁灭的，即便铁打的汉子亦慢慢熬不住精神崩溃，被诏狱的恶劣环境锈蚀身体。
暴风雪的冬天确实太冷了。
病了几日，她咳出了血。
点点血痕，艳得像冬日凌寒盛放的梅花。
诏狱里的犯人伤病一般是自生自灭，哪里有什么大夫。林静照咳嗽得十分厉害，快把肺腑都呕出来了，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自知好不了了。
宫羽目睹了此景，默默上报。
翌日便有个自称犯了事的太医带着药箱住到了她隔壁，套近乎，陪聊天，热热络络，给她隔着牢栅伸手诊脉看病。
林静照摇头，病中恍惚，犯人之间禁止私自看病，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我本身是死囚，之前要上刑场，铡刀冻住了。”
她撑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勉强和太医解释了一句，有气无力，倒希望病死呢，病死了就解脱了。
太医跟着黯然，劝她：“娘娘远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陛下一直好吃好喝给您送饭，您何不多活几天呢？人就这一世，多活一天是赚了一天。”
林静照苦笑道：“多活一天对旁人或许是赚，对我却是大大的亏。”
声如蚊鸣，闷在喉咙里。
她脸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烧晕，其余地方又是苍白焦黄，如燃尽了的枯蜡，偶尔的清醒维持不了片刻。
林镜照执意不肯治病，太医也无法。
过后几天发生什么林静照已不太知道了，因为她白天黑夜闭着眼，头脑滚烫，喉中咳嗽，身子似堕落无尽的深渊沉沉往下坠，灵府在渐渐脱离肉。体，神识消失，约莫离死仅有咫尺之遥。
她预感将离人世，开始主动绝食。
凭她支离破碎的身体状态，虚不受补，即便求生也咽不下任何东西。
最后那个傍晚，林静照忽然感觉神志清醒了，四肢百骸也不疼了，烧热也退了，轻飘飘的宛如褪掉人世间枷锁在云巅，竟是回光返照之态。
她走下石榻，来到牢栅边伸手抚摸天光，眸中倒映着细碎的雪色，享受着一缕光明的味道，沁人心脾。
好舒服啊……惬意……
然后她徐徐阖上了双目……下颌坠下……呼吸停止……
就这样去了吧……
恍惚的，看见了江浔、陆云铮……
她怔怔要和他们走……灵肉分离的那一刹那……一双冰冷而清健有力的手忽然扣住了她双肩，硬生生将她即将消散的神识摁回来，不容置疑……林静照迷蒙，已分不清是谁……只觉得身上暖了，好像有药物撬开她的牙齿，往嘴里送。
“不许闭眼睛。”
朱缙及时搂紧她，埋在颈侧深吸了口气：“朕来了。”

第114章
林静照被熟悉的降真引鹤香萦绕，艰难扒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对方的鹤袍裹挟着她，递来源源不断的温暖。
“静照，你睁开眼睛看看，嗯？”
朱缙吻了吻她的眼皮，长目似春寒泠泠湖水，如雨丝一样轻柔朦朦，眷恋到骨髓的声调，仿佛站在人世间朝她招手，将她从奈何桥上诱骗下来。
“朕来了。”
——那是生平从未有过的温柔。
林静照如一截枯寂即将燃尽的蜡，混浊的视线花了几刻才看清他。
“陛下？”
“嗯。”朱缙颔首，有问必答，温暾如春水，一遍遍不厌其烦：“是朕。”
他期待自己放下身段能唤回她的生志，但事与愿违，她的瞳孔在渐渐涣散，呼吸在微渺，心跳一声弱似一声。枷锁空套在她的肉身上，她的灵魂已逝，他再无法抓住她。
“陛下他是坏人。杀了我爹，杀了我情郎。现在他还要腰斩我。”
她衰低地喃喃，一滴泪从眼角滑到太阳穴，“如果你见到他，告诉他我走了。”
朱缙呼吸一窒，头皮发麻，如被什么重物沉沉压住，说不出的心痛，雪葬冰冻的感情纷纷破碎，正色道：
“林静照，朕没舍得杀你。”
“要杀早杀了，用得着拖延许久吗？”
他神色如变冷的轻烟，雾暗云深，一味固执将她死死抱住，泛着病态：“你竟敢绝食，真是放肆，威胁朕，以为朕会吃你这一套吗？你死与不死和朕又有什么关系，岂会妨碍半分。”
他淡色墨水的眼潮湿润，长睫一颤一颤的，埋首紧贴在她颊侧，亦染湿了她，“朕圈批死刑是一早想好了救你的办法……那日，原是骗你的。朕一早就算好那天会下雪，又把香叶冠给你，堪保你不死了……怕你冷，还让宫羽给你披道袍了……朕一直在说假话，因为朕恨你，恨你的绝情，恨你的顶撞，恨你心里一直有陆云铮，你对你的宫女也比朕好些……可话说回来，朕舍不得你真死的……你上刑场，朕的淡定是装的，实则眼睛片刻没从刑场离开过……前日宫羽说你病了，朕立刻把最好的太医拎过去了。故意不来诏狱看你，因为朕来过多次了，呵呵，不想让你觉得朕太在乎你……你居然如此戳朕的心，真是放肆，朕认输，行了吧……这么多年朕只有你，从未有过别人……即便你生不出嫡长子，朕也认了……”
朱缙说了那么长串话，漆黑目波如一溪雪，呼吸着很冷很冷的空气，完全剖白心迹，试图唤起怀中女子，可她的体温像流逝的沙一样不可挽回地冷却，慢慢接近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回应。
他皦白的手指迟疑地探她鼻息，气已绝了，就这样，她死在了他怀中。
朱缙怔忡了，心沉沉坠去。他半生来玩弄权术，能把内阁大学士耍得团团转，能凭一己之念操控司法，机关算尽太聪明，却独独漏了她会心死，会枯萎，会绝食自戕。
明明她是那么求生的一个人。
昔日他赐给自裁时，她跪下来放弃尊严求他，贪生怕死又苟且偷生。
她为了给江浔父子求情，日日换花样黏着他，讨好他。
为了皇后之位，她曾三番两次试探过他。
朱缙荒荒凉凉，月光也似冷暗了，面上湿乎乎的泛着潮气的佛青。
半晌，他木讷而偏执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俯唇撬开她撬开她的嘴，强行给她的尸体喂下去。
他手指抚过她每一寸，仍像活着将她锁在自己怀里，主宰的意味明显，下巴轻蹭她前额，静静犹如失智，锁眉道：“林静照，你当真放肆。”
“这一次朕不罚你不行了。”
朱缙贴着她发寒的身体，那寒冷程度堪比父母逝世后他独身一人从湘地来京师初坐龙椅时，忘不掉的寒冷。他指腹捻着她的唇，亦忘不掉曾经碰触这两瓣鲜活的柔软，怦然心动的感觉。
他曾以为皇位是最重要的东西，现在稳稳攥在手里了，却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深邃冷殿中无穷的寂寞，高高在上的孤寒，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诏狱，囚住他的余生。
朱缙双眼无意识眯起来，埋在她颈窝，抱得死紧，狠厉之色如暴风雪，溅出瘆人的黑意，将她植入骨肉的发泄。
“林静照！”
他叹息，“阿照。你给朕醒过来。”
他为什么会给她这个名字呢？因为他第一眼见她时，她酣然熟睡的样子像极了林下月光静静照淌的样子，那一幕瞥了一眼便记住了半辈子，他觉得她就是林静照，是最美的。
当年她是掌握朱泓行踪的囚犯，放在哪里都行，他偏偏放在了后宫，明知她心有所属还强迫她做了自己的后妃，与她每夜同床共枕，窃取她的温存。
他以为不出意外她会天长地久陪他走下去，位份什么无所谓，左右后宫仅她一人，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她便油尽灯枯死在了他怀里。
她做太子女官时明明那样明媚，自负，谋算，敢作敢为，而今竟被一场风寒轻易夺去性命。
陛下抱着尸体在诏狱有些时候了，没有起驾回宫的迹象。
在外值守的锦衣卫面面相觑，亦自黯然。
说实话那林静照强弩之末，抑郁之症病入膏肓，一心求死，即便没有这场风寒也坚持不了多久。死了死了，倒也干净。
锦衣卫神色迟疑，小心翼翼窥指挥使宫羽，声如蚊蚋，“宫大人？”
宫羽肃然摆摆手暗叹，示意莫出声惊扰了亡者。他是陛下身畔最亲近的心腹，自然清楚陛下为了那女子倾注的心血和感情。她骤然撒手人寰，陛下需要时间。
锦衣卫欲言又止，方才见陛下声音充满细腻，指上绕着皇贵妃的长发，正低哼安眠曲呢……这诡异的一幕着实吓人，陛下是一国之尊，万乘之躯，天下臣民倚靠指望的君父，可不能因个死去的囚女出差错。
人人皆以为皇贵妃失宠，之前陛下还下旨皇贵妃腰斩后不得进皇陵，尸体扔乱葬岗喂狼呢。可皇贵妃真去了，陛下第一个抱着她的尸体不放，甚至还吻她……龙体怎能长久被阴寒之物贴近？
“宫大人，您拿个主意。”
宫羽思忖片刻无奈，娘娘这么去了也好，免受腰斩之苦，三法司不至于因她闹个天翻地覆。
宫羽踌躇了会儿，道：“我去见驾。”
同僚皆用崇拜的眼神仰望他，这个时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也不敢上前叨扰陛下的，但陛下金龙之体又不能久久抱着尸体在诏狱待着。
宫羽抿了抿唇，掩饰紧张，饶是他也怕被迁怒，轻轻靠近诏狱牢室，深呼吸了数番，轻声道：“陛下您请节哀。”
“皇贵妃娘娘不愿让您两难，才成仙去了。”
他想劝陛下撂下尸体起驾回宫，面对这位熟悉的幼年玩伴，几度出不了口。
皇贵妃死于冤狱，残花败柳，皇陵是入不了的，只能一口厚棺葬在外面。
待皇帝百年之后和她分葬两地，死生不复相见。这几刻，是他们今生最后相处的几刻。
阴阳已隔，尊贱天渊之别，再不舍也总有分别的那一刻。长痛不如短痛，及早割舍了，回归皇帝正常的起居生活。
“陛下……”
“朕无妨。”
朱缙峻寒，听上去没有一丝人情味，声调平平似极平淡：“她刚才说朕是坏人，来世不愿再见。今生就让朕再多陪陪她一会儿吧。”
宫羽见帝王那纹丝不动的样子，无法，只得悄然退出。
牢室又静阒了，昏暗了。
朱缙神色凝冻，重新缓缓垂下脑袋，深沉黯淡，不愿让轻易让泥土掩埋她的玉躯，也不愿相信她真的死了。总有那么一丝希望的，不是吗？他握着她的脉搏，独自笑叹。
她阖着眼皮，这一层薄薄的眼皮不啻蓬山万重，将他与她阳与阴隔开。
朱缙手背轻挲着她的玉颜，熠熠生辉又冰冷，留下的只有空空荡荡的感觉。
神迷目眩矣。他心如死灰，古井无澜，品味着这份孤独和寂静，怅然若失在心底无边无际地蔓延，失却生意。
仰头，不见天日。
半晌，又觉扫兴，好不怏怏。
他喜欢的东西不多，林静照算一个，可她现在也死了。
确实是再也不能故意拿乔地和她斗嘴，再也不能半夜批完奏疏到她昭华宫中，悄悄躺在她身侧，搂住腰肢，看她回头惊讶又责怪地问“陛下你怎么来了，不是没翻牌子吗？”
傻子。他后宫仅有她一人，哪里有翻牌子的必要。朱缙笑了，历叙前情，耽于回忆，无限感伤。
他时常把她叫到显清宫去，斋醮打坐写青词。他炼丹她陪着，红袖添香。她全神贯注地看青词，他全神贯注看她。
“臣妾只愿恭祝帝躬，千秋百岁。”她临死前曾深深祝福他。
“朕躬已安，千秋百岁。”他当时是这样昧着良心说的，没有她何谈千秋百岁？
朕躬不安，深深不安。
他多次问她的遗愿，无非是想让她求饶，给她一次生机。乃至于她直接说她不认识朱泓是被冤枉的，他都会相信。
朱缙一如枯木，灌铅似的沉重。
方才给她喂下的那枚丹药是他炼丹多年心血所结，仅此一枚，凝聚起死回生之效，原是皇帝驾崩前续命之用。
此刻算起来，效果快催化了。
良久，女子的脉搏忽传来砰的一微弱跳声，虽极小极小，被他敏感地捕捉到了。
“静照，”朱缙如遇大赦，悲喜交集，春阳透过云层，失而复得，急不可耐抚着她胸脯，吻她渡气，低低呼唤：“朕还在呢。”

第115章
林静照本已失去了意识，忽忽悠悠的灵肉将分离，猝然一颗丹药塞进了嘴巴，丹田肺腑遥感通畅滋润。有人掐着她的手腕，在耳畔命令式地唤她，搅动她的舌头，强行拽她回现世。
她默默积攒了很久的力气，沉重的眼皮才露出一条缝，定定道：“朱缙。”
“你还认得朕。”对方屈指刮过她冰凉的额颊，神色不显。
林静照默然惨笑了声，唇间潮润润的，对自己昏迷中被吻亵耿耿于怀，“高高在上的陛下也会吻一个囚犯？”
“吻得还少吗？”他黑暗的剪影如噬人的漩涡，喉中闷着冷笑。
她嘶哑道：“不过，你再也捉不到我了。”
“那你就试试。”朱缙在她耳畔，神色不动如山，“阎罗殿也要相会。”
林静照抿了抿黏潮的唇，万万没想到这次居然还能活着。肺腑肚腹暖融融的，方才那颗丹药在持续起作用。
“陛下是在给我喂毒药吗？”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
朱缙喜怒莫辨，有几次同归于尽的癫狂：“若是毒药，朕也吃了。”
方才是用吻喂渡的她。
她清淡讽意，扯起一个苍白的弧度：“陛下这是生死相随吗？”
他淡淡唔了声，“生死相随。”
林静照重回人世，未感到丝毫快乐庆幸，反有种茫然的怅惘感。她活又活不了，死又死不成，今后该如何是好？
“若臣妾化为一颗内丹，祝陛下修仙也好。臣妾卑贱之躯，浪费了陛下的仙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揉揉暖暖的肚腹，那颗丹药一直在给自己续命。
“不许胡说。”
朱缙一字一顿，正色对曰：“你要陪朕一起修仙。”
他注视她瓷白的面孔，犹如和风细雨，深情道：“林静照，实话说朕从未想过取你性命，朝中一直在周旋着。”
林静照听这话更加绝望，从前他好歹答应她死，现在他直接说出了真实的企图，掐灭了她所有幻想。
他就是要把自己余生日日夜夜困在身边，折断她的翅膀，碾碎她的一切，永无休止地玩弄。
她身体极度虚弱，沉沉闭上眼睛几欲晕去。哀莫大于心死，自从江浔一家被灭门后，她对人世已再无留恋。
身畔有这个可怕的男人在，每当她将近晕死时就被唇舌锁碎折磨，被迫清醒意识，恢复生机。
她口中被灌下去许多药，名贵吊命之物，四肢百骸每一寸流淌着暖流。
她被苦药呛到，泪水汩汩而下，舌苦心更苦，忍不住反驳：“陛下何必呢？臣妾不爱陛下，陛下只是主子。”
“那主子的命令，你也要违抗吗？”朱缙顺着她的话头，情绪没有被丝毫撼动，铁了心要把她救活。
“陛下有什么命令？”
朱缙如春阳温暖轻描淡写搂住她，力道轻却毋庸置疑，“要你睁开眼睛，看着朕。”
林静照实在是太累了，睁不开眼睛，不知这续命的仙丹能维持她多久生机，“陛下，让臣妾这么去了吧。”
她流淌到太阳穴的那滴泪已然干涸，枯槁的手竭力拽住他的道服衣袖，“杳杳怕疼，实在承受不住那腰斩，这些天一直在做噩梦。您就当发慈悲。”
“陆云铮……他还在黄泉路上等着我呢，到了下面还是要做夫妻的。”
“住口。你和他做不成夫妻，生生死死都是，你是朕的人。”
朱缙近乎残忍的冷淡，涉及原则，在弥留之际仍把她拒绝得干干净净。
“再敢说一句，朕把陆云铮挖出来当着你的面挫骨扬灰。”
她是他用最繁重的礼仪从大明门娶进宫的，天下所共同瞻仰。
他曾为了给她上尊号不惜与群臣对峙，现在又为了保住她而废掉整个三法司。
她是他一手雕琢出来的一块最精致的玉石，花费了他今生最大的心血，论情论理她都不应该嫁给别人。
她是他的。
“你不能死。”
朱缙口吻如春冰，如绵绵春雨，密不透风濯吻着虚弱的她，吻掉她的泪珠与悲伤，不断重复着：“你是朕的，要陪朕千秋百岁，不可以离开朕。”
“你早就不是江杳了，而是林静照，别忘记了。”
不绝如缕的，如魔咒在耳畔，朱缙已变得病态，对这件事有超乎寻常的执着，连自己也没发现。
“朱缙，我疼。”
她迷离着，病怏怏说。
“你松开我一点行吗。”
“你问我疼不疼，我一直都疼。”
“知道了。”他也跟着泛起心痛，脱下道袍将她裹起来，深深俯吻，额头紧紧相贴，“朕不会再让你疼。”
却没有放松她。
锦衣卫见陛下从诏狱走出，怀抱一个昏迷蜷缩的女子，一言不发，神情冷凝，大步直入显清宫。
狱卒俱看得目瞪口呆。
都以为皇贵妃被打为妖妃，势单力孤，没有盟友，实则盟友就是皇帝。
有皇帝护着，她怎会出事呢？
皇贵妃复宠了，这下三法司的那些人全都完了，完了。
陛下若不拿那些官员大开杀戒，便不是陛下了。
……
皇贵妃罪妇林氏，欲在狱中畏罪自裁，幸而得救，暂时外出养病。
名义上皇贵妃并未外出养病，而被秘密拘在了显清宫。
殿堂深邃悠远，泛着金辉的墙壁，嗯，象征天的无比尊崇，精致华美的金锁窗格使这座殿宇愈加像一座囚笼，比诏狱更恐怖，挺立在漫天风雪之中。
林静照恍恍惚惚再醒来，身上的枷锁已经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舒惬柔软的寝衣，头发蓬松，身上泛香，显然已由专人沐浴熏香过了。
她摸自己的脸，满满的不真实，迷糊着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这处是皇帝的寝宫，她躺的是皇帝的龙榻，但她仍以罪犯的身份，周围有严密监视，窗外是影影绰绰的锦衣卫。
殿门忽被敞开，飘逸进来一阵清凉的雪风。林静照本能一哆嗦，下意识缩进被褥中，不动声色锁着眉。
榻沿微陷，皇帝坐到了她身畔。熟悉的冷香钻入鼻窦，代表皇权与秩序强势可怕的感觉无孔不入，让她再无法装傻，犹豫着掀开被子下跪行礼。
朱缙半截将她揽住，口吻温然，有意无意将她纳入自己怀抱内：“别跪了，生着病也不差这一回。”
“臣妾不敢对陛下不恭，毕竟……”
这次是他救了她的性命，她还白白吞了他熬炼多年的仙丹。
“恭敬体现于心，而非行动。”他若有所思，别有意味地说，“你心中可曾真正把朕视为君？”
君，自然不是君王的君，而是夫君的君。
他显然对她心里有别人耿耿于怀。
林静照默不作声。
“臣妾这是在哪里？”半晌，她无精打采地垂着眼，转移话题。
朱缙明明白白道：“显清宫。”
她干涩的唇蠕动了片刻，“显清宫是陛下的居所，臣妾要回去。”
回哪里呢？诏狱，或是昭华宫，只要能远远离开他都无所谓。
说罢她再度挣欲下榻，跌跌撞撞，苍白的脸毫无血色，恍若一尊摔在地上即碎的脆瓷，风一吹摔倒。
朱缙轻而易举将她拦住，困在自己掌控的范围内：“以后显清宫就是你的居所，以后你和朕住在一起。没有朕的谕旨，不许踏出这间殿门半步。”
林静照讶然一噎，心中某处被塞堵着，扭过头去，又愤又悲，颊畔泪水不绝而下，不愿再看他一眼。
朱缙指节轻轻将她下巴扳过来，唇欲靠近她的唇，被她一把推开。
她面色铁青：“陛下不要这样，不怕染了臣妾的病气。”
他亦淡淡止了动作，漫不经心：“怕吗？怕就不会在此陪你三天三夜了。”
林静照瞥向外界日头，原来自己已昏迷了数天。
“臣妾是罪奴，陛下何不直接赐臣妾死罪？您将臣妾拘束在此，日后该如何行刑，从您高洁雍贵的显清宫押解犯人吗？”
朱缙胸有成竹：“这自有安排，就不劳爱妃费心了。”
他已许久许久没沾过她的身子，准确的说是没沾任何女人。
春秋正盛的年龄，与她任何的剐蹭接触都能引起他异样的悸动。
朱缙颀长玉凉的手探她的寝衣内，将她从后圈住。
她脖颈很快浮起一片片红，昭示着施予者的霸道。
林静照呼吸一窒，用力推搡，却将这场事推波助澜。
她扬起愠色：“陛下欺我。”
他淡定地嗯，心安理得陷入她的温柔之中：“爱妃用了朕炼制多年独此一颗的丹药，合该偿朕。”
林静照咬牙：“臣妾如何偿？再给陛下炼一颗。”
朱缙柔哑：“让朕吻吻你便好。”
虽然她身子没好利索不能服侍他，吻蹭之类浅尝辄止的好处少不了的。朱缙搂着她低沉若无地叹气，搓弄摩挲，好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物。
朱缙说把她圈在显清宫，真就把她圈在显清宫，丝毫不容情。
朝章奏疏皆被搬来了寝殿，他一边朱笔批阅的奏折，一边守着她。
共同用膳，共同就寝。
林静照和他日日夜夜黏在一起，愈加深刻晓得了他作为皇帝的行事作风——原来他在显清宫并不总是斋醮，朝政大事紧紧掌控在手，锦衣卫天罗地网的眼线，他连大臣家中停留了几只喜鹊皆知晓，心思不可谓不深沉。
怕她在显清宫待得太怅惘，朱缙时常陪她下双陆棋子，读话本解趣。
京城有名的戏班子进了宫，专门演戏给她看。名贵的珍珠宝石材料送至面前，她自制手工打发时间。
剪刀、刻刀等利刃虽给了她，朱缙寸步不离在她身畔，监视着她。
她这一病，他的控制欲达到了空前可怕的地步。

第116章
朱缙以湘王世子初登基时，面对权臣、外戚、宦官各方面的汹涌威胁，势单力孤，幸而找到了林静照这把好用的刀刃，将前朝的权臣和外戚扫荡一空，废除宦官，逢凶化吉。
而今他皇柄在握，不能过河拆桥，亲手磨掉昔年辛苦栽培的刀刃。
他身边可用心腹之人很少，林静照算一个，锦衣卫算一个。
抛开感情不谈，这次如果任徐党将林静照拖下水，下次遭殃的便是锦衣卫。
他的心腹将逐渐被蚕食掉，相当于闭塞了五感，砍掉了四肢，空坐在冰冷的皇位上丧失实权。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率先将一切收拢掌控在手。
大臣们不需要做聪明人，只需要做傀儡——任他傀儡线随意操纵的木偶便好，相反不听话的木偶要被剪之灭之。
幽静的深殿，金锁窗外雪花酥酥。
膏烛细长的火苗明亮夺目，带来了光，也给这深邃的殿宇增了温度。
人影浓黑修长，夜一样的墨色。
林静照在榻上熟睡着，均匀的呼吸和沙沙落雪之声同样节奏。
朱缙一边陪着她，一边立在书桌边提笔濡墨，于圣谕中这样批道：
“朝臣因己酉年‘梃杖百官’一事怀恨在心，逞志自快，蓄意诬陷皇贵妃，玷污司法神圣，京中普降冤雪而衮衮诸公无一上报，错斩忠良，无君无父，欺天灭祖。今三法司涉事官员逮至诏狱拷讯，再议以闻！”
圣谕在群臣中传阅。
“忠良”两个明晃晃大字直接给皇贵妃定了性，任再傻的人也看得出，陛下这是要为皇贵妃翻案。
所谓指鹿为马，是鹿是马都无所谓，陛下说他是鹿就是鹿，陛下说他是马就是马。
同样，陛下说她是忠良便是忠良，陛下说她是妖妃便是妖妃。至于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有谁在乎。
皇贵妃，陛下一个生命情结。
他对臣僚的服从性测试以皇贵妃作标准，他的傀儡术通过皇贵妃实现。
顺皇贵妃者昌，逆皇贵妃者亡。陛下半生以来的喜怒好恶，生杀擢贬，目标理想多半与皇贵妃相关。
老臣览谕纷纷痛哭流涕，感极悲怆。何德何能担得起“无君无父”四字，他们一直忠心耿耿，君父冤枉了他们呀，冤枉了他们呀。
君父用这样重的字眼，他们无地自容，连撞墙而死的念头都有了。
冬日下雪本是常事，陛下却上纲上线咬死不放。
如果这场雪真代表所谓“冤情”的话，那三法司前三次给林静照判死刑完全是误判——重大纰漏草菅人命——完全是要以死谢罪的。
锦衣卫将刑部尚书韩涛，刑部侍郎王明，左都御史费观，副都御史李庆文，大理寺卿赵全，大理寺少卿孙云等等三法司大员全部逮系入狱，以“朋党诬蔑”论处，严刑拷打。
一时间诏狱人满为患，滔天的哀嚎声惊得枝头寒鸦扑棱棱振翅而飞，群官朝登天子堂，暮成阶下囚。
震惊全国，史书单翻一页记载此事。
因为一桩板上钉钉的死刑案，三法司大员通通锒铛获罪入狱，这放在历朝历代都绝无仅有。
皇贵妃进宫以来，创造了无数个绝无仅有，再离奇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也见怪不怪。
诏狱中，酷吏阴森可怕地狞笑着，手持各种刑具，过往林静照所受耻辱千倍万倍招架在三司大员身上。
三法司来了一次大换血，徐青山辛苦经营多年渗透到六部的势力一朝灰飞烟灭，很难不怀疑皇帝这次是借题发作，暗地里磨刀霍霍早对准了内阁。
闻得此讯时，徐青山头重脚轻恍惚然险些没站住，天塌了。
他太小看那位穷乡僻壤的年轻皇帝了，而今覆水难收，皇帝借暴雪之事大作文章，握着道德舆论的制高点，他首府之尊也无法捞出三司的人。
本以为妖妃进了诏狱死刑便板上钉钉了，孰料还能翻案。
忠良纷纷入狱，一些奔竞谄媚小人全面接手了三法司。
原来高高在上的审判官变成了被审判的犯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正负俨然逆转。
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
锦衣卫指挥使宫羽最会体察圣意，他本人与内阁有深仇大恨，对三法司群官铁面无情上大刑，痛加折磨，严刑逼供，直到问出“标准”答案。
三法司大员平日养尊处优，坐拥娇妻美妾，备受下属点头哈腰的尊敬，端端是清白无暇的士大夫，何尝受过这等精神和心灵的双重屈辱，在刑具之下扭曲哀嚎，恐怖瘆人。
声嘶力竭的忠贞呐喊脱不出诏狱的黑牢，铮铮铁打的傲骨也受不住沾血的刑具，诏狱是个没有真理的地方。
宫羽手持狼牙皮鞭，在黑森森的牢室间来回巡逻，见刑部尚书韩涛被绑在十字架上，衣冠散乱，遍体鳞伤，犹傲然目光灼灼瞪向他，如欲烧出火焰，一副不服不屈的样子。
宫羽冷然一笑，走了过去。
诏狱非同普通监狱，最不缺的就是傲骨铮铮的高官，当然，最不怕的也是傲骨铮铮的高官。
宫羽懒得这位清流士大夫多说，直接命人上拶刑——即用拶子夹手指。十指连心，原是最煎熬最疼的，厉害处能直接把指骨夹碎。
韩涛宦海沉浮三十余年，历侍两朝，又是首辅徐青山的心腹，刚开始还能守住文官风骨，咬紧牙关不呻吟。
随着力道越发增大，他的一根拇指被拶碎，滔天的剧痛使铁打的人也涔涔落下汗珠，再也忍不住磕头求饶：“爷爷饶我，爷爷饶我！”
宫羽懒洋洋道：“那韩大人招不招？”
韩涛双手血肉模糊，涕泗横流，痛哭道：“招，招！”
宫羽遂叫人拿来一封早就写好的口供，三法司大员朋党结私，蓄意“攀诬”皇贵妃，制造冤狱，欺君罔上，实则皇贵妃是清白的——“那就请画押。”
韩涛含泪按下了血手印。
对于三法司其他高官，亦是依法炮制。
……
显清宫，清静无秽，青云游浮，似真似幻，冬日里木叶尽脱，风烟俱净。
林静照身披外裳靠在殿门边凝望着房檐滴答的雪水，她有禁足不能走出这间宫阙，最远只能到门槛处。
冬日冰冷而干燥的风吹拂在面，引得她一阵阵掩袖咳嗽，隐隐盼着多吹冷风能让她病情复发，再度身死。
“说了不能吹冷风，怎么还到这里来？”朱缙在身后握住她两肩，蹙眉温柔地责怪，墨发间烙下一吻，“朕不过一会儿没看你的工夫。”
林静照被他带回暖热殿中，摘了斗篷，坐在冬阳烂漫的金锁窗下。
她没有反驳没有挣扎，知每日放风的时间就这么短，规矩使然。
这里是显清宫，真正意义上的金銮殿，她饮食衣着乃至任何行一个细微的神情举止都被严格监控。
二人相对坐下，朱缙问：“今日感觉如何？”
林静照平平道：“甚好，完全能搬回昭华宫了。”
朱缙剜了她一眼，口吻淡淡的：“朕说了，以后你就住在显清宫。”
林静照沉默了片刻，道：“臣妾也说了，显清宫是陛下的寝所，臣妾不愿逾矩住在这里。”
“这由不得你。”他掐灭她的念头，压抑凝重，片刻温声解释，“住在显清宫吧，方便朕照顾你。”
林静照神色阴霾，唇角绷紧，半晌，敢怒不敢言地撇过头去。
朱缙上下扫视着她清瘦的身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中午想吃什么，朕吩咐御膳房给你做。”
她多少带着赌气，冷漠道：“臣妾不敢劳烦御膳房，膳食是陛下一早安排好的，由不得臣妾。若臣妾想讨陛下一杯金屑酒，陛下也会恩赐吗？”
他浮起不悦，沉沉拉长了尾音，夹杂十足警告的意味：“皇贵妃——”
林静照被他一慑，下意识渗出恐惧，不知为何眼腺酸酸的，还有些热。
她咬紧唇瓣竭力保持坚定，使泪水滴溜溜在眼眶打转儿不坠下。
这样无穷无尽的囚禁折磨，活着又与死了何异，活着还不如死了。
她坐在原处，形单影只，薄薄冬阳撒在身上形成阴黯，萧瑟枯槁。
沉默了良久，朱缙缓缓起身，将离零破碎的她带入自己的怀抱，她无处安放的眼泪在他道袍上肆意流淌：“叫你多吃些是为你好，毕竟你过些时日要侍寝的。”
他因着她养病才强行抑欲没碰她，但他不可能永远不碰她。
他忍得已经很辛苦了。
他会先控制着她，调养她的身体，直到她生出皇嫡长子，再象征性给她一些自由。当然，这自由永远困在枷锁之内。否则，她将永远没有自由。
林静照的心猛然被砸上一锤，淹没在这陌生而窒息的情中。
差点忘了他将她圈禁起来，剪灭她所有父母亲人，就是为了让她做他一个人的妓奴。
她眸子猩红地饮恨，生平第一次骂：“你混蛋。”之后死死闭紧眼皮，抽噎着，做好了被拖出去五马分尸的准备。
朱缙亦是生平第一次听旁人这样骂他，翦眸轻眯了下，修长的手指用力握下去，本想给她一些无伤大雅的教训，治治她口无遮拦的坏毛病，却摸到她的骨骼深处在颤像秋天新生的绒鸟，显然怕极了，是防御的姿态。
他莫名异样，愈加不悦，她就是这么看他的，这么不相信他，认为他会因为一点小事暴怒伤害她。
朱缙敛着凝如寒雪的颜色，报复发泄式地吻她，一吻接一吻，“骂吧，无所谓，你多骂一句将来便在榻上多受一分。”

第117章
随着三法司大员入狱，旷日持久的妖妃案迎来了新的转机。
无边的诏狱藏着无尽的恐怖，三法司大员必定不能虚伪俱全地出来。
因为那里折磨肉犹在其次，最恶毒的是捣毁人的精神。
入狱的官员并不冤，他们大部分都是首辅徐青山的党羽。
圣上最忌专权，徐党如逐渐聚集壮大的蚂蚁窝，恰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圣上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一出手如剑铓出匣，必定要一举捣毁，将徐党整治干净的。
诏狱那边的审讯有了进展，棍棒伺候下，韩涛、王明、费观等很快招认了朋党结私的事实，蓄意诬陷皇贵妃，且幕后另有指使之人。
误判！
前四次对皇贵妃的审讯果真是误判！
这是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谋杀。
宫羽向圣上递交“标准答案”，这次终于是符合圣上意志的有效供词了。
史书上这样记载：
徐党以公谋私，因己酉年梃杖百官一事挟怨报复，攀诬皇贵妃清白之身，强扣皇贵妃叛国罪，无视国家司法的公正和尊严。
幸而圣上明察秋毫，从一场大雪中及时体会到冤情，制止了冤狱。
雪停了。清白昭彰在人间。
一场大雪，挽救了一个妃，洗净了一个国。
本案核心漩涡人物皇贵妃林静照，虽沉冤得雪洗清罪名，并未开释自由，借养病之名从诏狱移囚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是诏狱而胜似诏狱，她身上没披枷锁却无时无刻不笼闭在枷锁之中。
显清宫。
雪霁光明，白金般的太阳从乌云中浮出来，在云层燃烧着，雪水的潮气透过日影层层叠叠氤氲着显清宫，更增一分仙气道气，冬鸟影时而掠过蓝空。
林静照在窗畔支颐发呆。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袍，长发随意散落，素面朝天，丰肌清骨隐约可见。
终日被困在皇帝的寝宫中，寝衣一旦穿下就没有脱下来的必要，她已经很久没正式梳妆打扮过了。
她很想就此了结生命，可事与愿违，自从搬来显清宫她被养得很好，身形肉眼可见地圆满起来，侧影线条在慢慢流利丰富，颊亦恢复了血气，不似诏狱那般骨瘦嶙峋了。
更可怕的是太医院数十位元老日日给她精心调理，各种名贵药材源源不断往她身上滋补，拔净余毒，她的身体正在徐徐恢复苏醒，滋养元气，照这么下去诞育皇嗣也不是不能幻想的事。
皇帝陪伴着她，夜里虽不行房事，搂着她的纤腰一同入睡。
凛冽的冬月，地龙烧得炙热红烈，林静照身上裹着银蚕厚被，又被朱缙密不透风地牢牢抱住，一抱就是数个时辰，导致她半夜常常会被热醒。
她擦擦热汗，烦困推开他，试图拉开一条缝隙略微偷凉。朱缙睡眠本身就浅，稍微一点动作便会引起敏感。
他在黑暗中冷光凛凛的，食指指她示意警告，然后重新毫不留情地把她困回怀抱之中，严丝合缝。
“你若嫌热就别穿寝衣了。”
朱缙这样说，唇压着她的耳朵，喉结暗哑滚动着，几分意动。
林清照紧绷，像只鸟撞进风里，被风势所控，空有翅膀而无法行动。
诏狱的夜太冷了，显清宫的夜仿佛又太热了。
“圣上到——”
太监一声高亢的长鸣打断了林静照的思绪，她敛了敛神，起身迎驾。
朱缙今日一身白服宛若山巅残雪，太极图案如白纸上滃染的滴滴墨汁，古雅幽穆，如方外高人。
他坐了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扶她平身，不咸不淡打量着她，道：“最终审判的结果出来了，你看看。”
这是五审。
张全殷勤递来一案卷，林静照细细翻阅，韩涛等人在狱中承认勾结党羽污蔑了她，这意味着她不用死了。
“陛下——”
她锁紧眉宇，茫然若失。
没有丝毫劫后重生的喜悦，反而笼这一层轻烟薄雾的忧愁，心被掏空了一样。
翻案了，这几乎不可扭转的乾坤居然真的颠倒过来了。
朱缙漆目清澈如冰冷而甘甜的水，对她既有病态占有的绵绵情意，又有凛冽的锋机，堪堪洞穿她的内心。
“皇贵妃，天上下雪表示你是清白的，审讯结果也表示你是清白的，问题是你确实清白吗？”
林静照知道自己并不清白，不算被冤枉的，当初舍生忘死救朱泓的是她，多次忤逆君父的也是她，一桩一件都是她。
盛世需要美人点缀，乱世需要美人顶罪，她死在这桩屈辱不堪的案子里，原是命运所驱，死得其所。
红颜薄命，本身是这样的路数。
她毫不畏惧迎上他的锋芒，将他血淋淋伪善的面孔戳破：“臣妾清不清白只有陛下清楚，陛下才是真正的好手段，臣妾望尘莫及。”
借题发挥，轻轻松松将三法司挪入大狱，玩弄权术，颠倒是非，排除异己的好手。杀人不见血，表面上还打着司法公正的旗号，光风霁月，他这样与当初借她上尊号之名血洗群臣有何区别？
说实话单纯幼稚的太子朱泓不是他的对手，湘王世子心有九窍钻满了孔，有那个玩弄权术的天赋，能坐稳这个皇位的。
朱缙会心冷笑了。
“皇贵妃冰雪聪明，拎得清的，不枉朕费尽心思留下你的性命。”
他长袖一挥，“起来吧。”
林静照依言平身。
金锁窗漏射进来日光，光影铺满，寒竹枯叶流淌着沙沙风语声。
所谓荣华富贵是困在牢笼之中的，她如今的安逸，不过是他从手指缝隙漏出了一点怜悯和慈悲。
朱缙专注审视着她光洁的脸颊，四平八稳地道：“瞧你气色好了很多。”
林静照猛然被温暾和煦的问候刺得耳膜出血，莫名不适感。
一旦养好身体，意味着她要侍寝。
“臣妾笼闭深宫，憋闷压抑。”
他信然唔了声，半真半假道：“过几日朕带你出去走走。”
也不知出去走走是出显清宫还是出皇宫，过几日又是过多少日。
林静照沉吟片刻，放软了语气主动提出：“臣妾想回江府，陛下让我回江家吧，哪怕半日，臣妾死也情愿了。”
朱缙久久没听到江家二字，怫然不悦，微偏了脸淡声：“江家现在是一片荒宅，凶煞得很，你大病方愈。”
江璟元犯事被抄家后，江浔被赶出去做乞丐，偌大的宅子荒废至今。巨奸巢穴被认为不详，无人愿意接手。
林静照不折不挠请求道：“那是臣妾长大的地方，魂牵梦萦的所在，再凶煞也不怕，臣妾一直很想念。”
朱缙不欲让她沾染过去，冷漠地摇了下头，半个表情欠奉。有些事有的商量，有些事却涉及原则，无论如何没得商量。
林静照颓然坠下手，他屠了她全家，却连让她回去看看祖宅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当真薄情寡义的帝王。
她神色淡白，又像一滩死水一样了。
朱缙隐晦怜悯的目光，糅杂深沉暗意：“静照，朕救了你，又是你的君父。今后你须得唯朕马首是瞻，忘掉朱泓，忘掉江家，更忘掉那个陆云铮。”
林静照泥塑木雕，浑然无感。
他提醒：“说话。”
林静照语调淡而平，扭过头：“陛下让臣妾说什么，臣妾不答应，又有什么别的出路。”
他温声道：“朕希望你是个聪明人，也希望你心甘情愿。”
她眸色亮晶晶，“否则陛下有的是手段折磨我，是吗？”
朱缙摇头叹气，冷而沙哑：“朕何曾折磨过你，真没良心。”
他招呼她坐近些，拢她到了膝上。摸着她的十根纤纤玉指，晶莹剔透似水葱，无论是当初抓捕太子女官还是现在的三司会审，始终没舍得对她用刑。
论折磨，酷刑才是折磨，拶刑一上她这双漂亮的玉手便废了。
“恨那些人吗？”
朱缙一边玩弄着她的手，轻声问。
“哪些人。”
“那些想置你于死地的官员。那些朝你投烂菜叶和鸡蛋的百姓。”
“恨。”林静照缅怀着往昔，“但陛下才是最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对吗？”
白绫毒酒匕首，曾让她任选。
那是人生最凶险的一日。
朱缙一怔，掐在她腰间的力道猝然紧了紧，冷静的地表达出微笑：“朕说了，阎罗殿也要相会。”
他不欲深谈往昔之事，又将话头拉回来，轻描淡写地说：“既然皇贵妃恨，那朕就为你当一回暴君，把他们都杀了。”
三法司官员大量是首辅徐青山暗插的人，如沙在蚌，被皇帝一日日看在眼里膈应极了。血洗三法司怕是他酝酿许久的事，现在抓住三法司“错判”的把柄，打算要了所有人的性命。
她深感无力，血雨腥风的权斗不是她能插手的，却要借她的名头。
她如今似笼中鸟自身难保，草在风中飘摇里，只得顺着他的话头：“多谢陛下。”
朱缙解颐，轻弹她嫩滑的脸蛋，若无其事地说起近来京中流传的童谣“某可笑，佥校拶得尚书叫”——佥校自然指锦衣卫宫羽，尚书则是刑部尚书韩涛。
事实证明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任何骨气都会被碾为齑粉，不值一提。
“皇贵妃觉得他们惨叫得好听吗？”
他正为自己完美的谋算沾沾自得，林静照不好拂拗他意：“好听。陛下赐我听的。”
“那朕多折磨他们一些时日，叫皇贵妃多听听。”
朱缙笑得比冬阳和煦，内心却比腊月雪水冰寒，“毕竟千金肯买卿卿一笑。”
林静照不寒而栗，道：“陛下真是暴君。”

第118章
午膳，御膳房送来各色玲珑菜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流光溢彩，色香味俱全，许多是让人叫不出名字的。
朱缙将周围太监宫女遣退，不许林静照动手，自己一口一口夹给她吃。
他方铲除了朝中徐党毒瘤，一身轻松，海晏河清，正有闲暇时候。
且他深懂她的口味喜好，夹几口菜便会给她送一口杨梅酿，冰凉酸甜，令她扁扁的肚子逐渐塞满饱腹感。
筷箸夹到唇边，林静照一口口咀嚼，甚是不习惯受皇帝如此待遇。
“陛下，臣妾会自己吃。”
他淡嗯了声，置若罔闻。
明窗暖榻，香烟如缕细细飘升，整洁又宁静，殿外冬光泼洒在殿内。
这间皇帝的寝殿印象中林静照没有住过，即便有时侍寝后半夜也会离开，龙榻是独一无二的。
林静照对显清宫的印象，只是陪伴皇帝斋醮炼丹，无数次战战兢兢将雕琢了千百遍的青词交付圣阅。
可如今，她日日被困在此处。
他喂她饭，两人淡淡的影子透过冬阳倒映在地，窗明几净，平静宁和，像一幅用墨寡淡的优美的画。
“陛下何时放我回去？”
林静照并拢着素白的手指，七上八下，对他时刻控制着自己的行为深深忧惧。
“三法司大员已招认，此案结案，臣妾该被开释。”
朱缙轻冷乜了她一眼，无形的威压，咳了咳嗓子：“你觉得朕让你住在显清宫是把你当犯人看待吗？”
林静照懦弱改口，“不是。”
朱缙道：“张嘴。”
将最后一口饭喂了下去。
林近照雪腮被塞得鼓鼓的，一时说不了话，也解释不清楚对方的行为。
昭华宫又不远，他将她困在此处有何意义，只为贴身控制她？
这是他的寝宫，至高无上的皇居，她言行举止受到严格监视，如芒在背，如临深渊，十分煎熬。
寄人篱下的滋味，难过极了。
“阿照。”朱缙似看透她的心思，握住她的十指掌心，“别胡思乱想。”
“朕是你夫君。”
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合法的。
饭罢了，朱缙擦擦她的唇角，又唤人拿来了漱口水和净手水。
林静照依从照做，竭力忘掉心中淡淡的不愉，面上缄默无声。
风日晴和，金光万道。
宫殿檐角的风铃发出叮咚脆响，肃穆幽森回荡在千门万户的紫禁宫中。
冬雪消融后，春天的脚步已渐渐近了，天空一日甚似一日的湛蓝广袤，远方苍然的万寿山透着一层新翠。
朱缙将林静照拢在怀中，同晒着淡淡的暖阳在窗畔读书。时而抬头放松身心，眺望远方滴翠景色。
初始读的是奥涩难懂的青词，见林静照眼皮打架，越来越没精神，朱缙默默换成了市井低俗话本儿。
这些话本儿还是叫宫羽特地跑了一趟民间，从旧书摊儿上搜来的。
“阿照，别总睡。”他柔哑唤着她，眼中静静闪动着一轮金色的漩涡，“陪朕读读书。”
林静照勉强将眼皮撑起来，依旧无精打采的，小颜欢笑。
朱缙斟酌片刻道：“从明天起你可到显清宫各处随意走动，不必总拘在这间寝殿内了。”
林静照微微一怔，心头涌起淡雾般的喜悦，随即消散。
这话的意思是她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显清宫，但仍不能迈出这座宫半步，其实无本质上的区别。
她语声低微：“谢主隆恩。”
朱缙感觉她这礼貌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生疏和漠然，时刻恪守分寸，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摸不到她的心。
他眸色雪浪翻滚，表面不动声色。克制着内心莫名的情绪。
或许是她没有孩子的缘故，如果她有了他的孩子，会不一样。
可是，当年那一碗废除武功的汤药已让她绝嗣，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皇子皇女了。
当年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和她走这么远，有朝一日他会非她不可，遣散后宫，只想让她生皇子皇女。
朱缙观她流泻至肩的鬓影，颊上透明纯净又微带红晕的色彩，气色很好，心中暗暗安慰自己她被调理得很好，不会一辈子绝嗣的。
他逐渐逼近，抽掉她手中的话本，俯首垂吻她淡红褪白的胭脂唇。
林静照轻唔了声，骤然被堵住，一大截手臂沐浴在日光中，蹙着秀眉。
朱缙此番有意拿捏着温柔，春日沉醉的融雪气息，意味隽永，未曾横冲直撞，相反照顾她的感受多些，绵绵耐心不绝如缕，展现了比平时更高超的技巧。
林静照被禁锢在他怀里，无处可躲，唯有承受，奇怪的感觉控制着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半晌，湿了。
迷蒙恍惚之处，她双手本能攀上了他清瘦劲健的颈，丧失了自我意志。
朱缙一颗颗吻掉她的泪珠，宛若风信子飘渺散淡的花香遗落在春风中，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榻上走去。
衣衫尽毁。
既然要滋补气血，便滋补到底。
……
妖妃案，三法司大员入狱，人人自危。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原本都在内阁的统领之下，三法司既入狱，连带着内阁首府徐青山也被怀疑。
这是一个君主意志超越一切的时代。
徐青山为自证清白，冒着冬寒到显清宫门口去跪求请愿，声声控诉妖妃林静照确有欺君叛国的嫌疑，求圣上冷静三思，千万别被妖妃美色蒙蔽了双眼。
徐青山双膝跪在冬日坚硬霜寒的水磨青砖上生疼，等了许久，才等来司礼监太监张全传来圣上批答：“皇贵妃朕所爱，宜无此心。罪在朕躬。”
“宜无此心”四字像刀子一样深深扎进徐青山的胸口，圣上主观臆测林静照“宜无此心”，林静照便真没有叛国心吗？
天大地大，理大法大，比不过圣上的一念之差。
证据确凿，供词完备，妖妃却还逃过了铡刀。
圣上这是念旧情了。
圣上是无情之人，也是经常念旧情之人，当初对江党便是如此。
江浔专擅朝政多年，兢兢业业允恭允诚，如随叫随到的谦卑老狗。
江家倒后，圣上到底留下了江浔一条性命，未亲下旨斩之，任他沿街乞讨自生自灭。
这场无形的权斗中，徐青山一开始稳操胜券，不知不觉落了下风。
他以为凭自己的聪明才智有颠倒乾坤之功，没想到皇权就是皇权，皇位就是皇位，臣子渺小的力量根本没法和操控日月的皇权掰手腕的。
更何况湘王世子不是一个普通皇帝，是一个极擅内斗与攻讦的皇帝。
徐青山欲领着内阁垂死反驳圣上，拽下妖妃，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毫不留情给予反击，给出的旨意震惊了整个朝廷，“欲退居道观专祈长生”——乃退位之意。
老臣闻此被吓得魂不附体，如丧考妣，纷纷哭天抹泪。这话岂是能随便说的，岂是能随便说的！
若是陛下禅位，他们到黄泉之下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他们不怕陛下打，不怕陛下罚，陛下这么说他们却真的怕了。
因为一个妃子，陛下怎能退位！
徐青山咬紧牙关，内心被气血冲撞得七上八下。
陛下将皇柄操得那么紧，费尽心机集中君权，逼死老臣，捣垮权臣，必定不会真的激流勇退。
皇帝之所以这么说，仅仅是戏弄群臣擅攻人心的又一个把戏。
“陛、陛下……”
徐青山发觉自己嗓音颤抖了，满朝文武哭泣缄默，无人敢接皇帝的话。
从徐青山的角度，陛下沉溺妖妃，对长生求仙之事走火入魔，退位正好，将阴差阳错得来的皇位还给太子朱泓。
但表面上的话并不一定代表真意，极有可能与真意相反。
陛下素来神秘莫测，阴晴难定，旨意喜用字谜的形式使臣子猜。
其中真假参半，凶机暗藏，明面说的“退位”分明是对臣子的一种考验，一场忠诚性的再度测试。
如果这时真有不知死活的臣子跳出来真让陛下退位，那便不是顺从圣意，而是大逆不道地想造反了，自己在生死簿上勾掉自己的姓名。
凭那位道君陛下诛戮干净利索的作风，他们吃的亏难道还不够多吗？
天下绝不会有当腻了的皇帝。
生死关头，群臣皆聪明，对于禅位之事极言不可，甚至拿出了逼君的架势，哭天抢地，嚎啕大哭，央求陛下为天下苍生留。
谁的哭嚎声越大，谁表现得越悲伤，谁就越忠于陛下，以后就越能得到陛下重用，加官进爵。
陛下一退，恰如草木失去太阳的普照，枯萎黯淡，万物生灵同悲。
徐青山裹挟其中，被迫也顺着哭潮。这时候群臣皆哭得惨淡，谁若不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百僚万民同仰君父，完全忘记了东宫太子朱泓才拥有太祖最纯正的血统，是皇位最合法的继承人。
一向固执己见的朱缙未曾在此事上多纠缠，顺理成章接受了群臣的哭谏，作为“太阳”留下来垂照万年恩泽雨露。
但他留下来是有条件的。
“群卿万民既留朕，想纳皇贵妃乃可，阐玄修仙亦可。”
皇贵妃，修仙——朱缙“勉为其难”留下来继续当皇帝的两个条件。
演了好大一出戏，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便是为了这两个条件，与群臣的讨价还价。
徐青山深感再度落入彀中，激灵灵响着警铃，内心不住震颤。
果真是一场试探！陛下不会真的退位，只想借此逼群臣让步罢了。
三法司入狱，圣上看出群臣尤其是徐党振臂奋袖，准备不折不挠地攻击皇贵妃，于是先下手为强，用这种方式给予警告。

第119章
经退位风波，皇贵妃被无罪开释，但圣上对那些“攀诬皇贵妃”“蓄意制造冤狱”的公卿大臣要追究到底。
北镇抚司办案毫不手软，一方面他们奉了圣命，另一方面锦衣卫指挥使宫羽素来与这些清流不睦，既得机会，各种酷刑轮流毫不吝啬地招呼。
清流士大夫们平日饱读诗书自视甚高，看不起为人鹰犬到处窥伺的锦衣卫，而今落在锦衣卫手里，受尽拷掠之苦，遍体鳞伤，哀嚎惨叫，扭曲如蛆虫。
昔日三法司审判大员，史无前例地一朝沦为阶下囚。
他们确实是冤枉的，人人皆知道他们是冤枉的，却只能当他们有罪。
因为他们一旦无罪，有罪的便是皇贵妃娘娘。陛下要为皇贵妃翻案，必须找人当替死鬼。
可怜入狱的三法司大员还眼巴巴等首辅援救，他们可都是按首辅吩咐办事的啊……殊不知徐青山已自身难保。
冤狱波及甚广，多达数十人，一半多死于酷刑与廷杖，剩下侥幸存活的也被加罪戍边，褫夺官位，徐青山精心培育多年的党羽一朝灰飞烟灭。
当刑部这样的司法机关被皇权干涉时，原本公正的审判被迫蒙上了皇权的面纱，染上了皇帝本人的喜恶色彩。
司法部门沦为了皇帝与权臣内斗的站场，战战兢兢，夹缝生存，最后充当了二者斗法的炮灰，完全失去自我意识，沦为陛下驯服群臣的工具。
陛下用自己的意志颠覆乾坤，操纵审判，所谓的三法司不过是皇家的私人衙门罢了。
杀鸡儆猴，侥幸存活的臣下无不小心翼翼，怀着莫大的压抑感与畏怯感侍奉天威莫测的君王，生怕哪一日惹祸上身。奔竞谄媚小人如雨后春笋，泱泱朝廷俨然变成陛下的一言堂。
至此，所谓“文官集团”彻底土崩瓦解，大臣完全沦为皇帝的附庸，理想中的君臣共治成了镜花水月。
徐青山错了。
他早早将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拢至麾下，因为算准了三法司是最高司法机关，不受皇帝统辖，有按照自己意志独立行事的权力。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底下哪有真不受皇帝统辖的衙门？
自妖妃案以来，皇帝以至高的权威鲸吞蚕食三法司的权力，侵扰他们正常职权，包括但不限于驳回供词、捕风捉影、厂卫窥伺、拖延行刑、妄害人命、滥兴大狱等等……严重干涉司法秩序，硬生生将妖妃从铡刀下救了回来。
一个小小的妃子竟然震撼了朝廷，颠覆了整个司法界。
祸害国家百姓的妖妃，身负叛国之罪却高居殿堂之上，享尽尊崇。像韩涛这样铁骨铮铮的文臣走上了刑场，含恨就义，很难说不是一场讽刺。
本质上，这是一场皇权与臣权的分裂之争。
黎明之前最黑暗的一夜。
暮冬，贵妃案审结。
这场旷日持久的冤狱终于走向了尾声。
皇贵妃无罪释放还不够，圣上有意为皇贵妃恢复名誉，洗刷“妖妃”之名，使她的美德在百姓之中流传。
故而，圣上将此案的前因后果以及供词辑录一书，昭示天下，将皇贵妃栩栩描述为母仪天下的贤德妃。
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这是在为皇贵妃登后位铺路。
她明明膝下无子，又犯了这么大的事，陛下独独偏爱，给予她至高无上的恩泽雨露。
对于那些谄媚小人——本案中途见风使舵维护皇贵妃的人，全部被冠以平反冤狱的功臣名号，加官进爵，赐金带银币，给三代诰命以示慰勉。
官场新一代默认的规则：顺着皇贵妃就会有甜枣，逆着皇贵妃得到的只能是棍棒。
官员们统统被驯化了。
首辅徐青山头顶笼罩着一片黑暗，陷入了彻骨的绝望，手无寸铁沦为孤家寡人，这次完了，真的完了。
皇帝不会手下留情。
锦衣卫敲响了徐青山的家门，在之前审讯中有人供出了徐青山的名字，依律，他作为首辅也将接受拷讯。
徐青山的手很干净，整件贵妃案他未曾亲自下场。但他此番接受拷讯绝不仅仅被问皇贵妃的事，更重要的是顺着他摸出太子朱泓。
徐青山身为旧朝辅臣，是昔日首辅周有谦的门生，半生为主，运筹帷幄，而今棋差一招沦为失败者。
被捕之前，他在家中自尽了。
一代名相就此陨落。
徐青山绝不能接受锦衣卫拷问，他要用他的死来维持太子殿下后半生的安稳，誓死不受辱。
太子的下落，将永远没人知道。
他含笑九泉了。
徐青山以为这样万无一失，皇帝终究失去了最看重的东西，以后要终日在龙椅上忐忑不安了。
可他又想错了。
从贵妃案一开始酝酿，朱泓便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昨日，朱泓已然被捕。
昔日太子沦为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清瘦无比，跛脚，毁容，哀伤，脸上流着蜘蛛网一样交织的泪。
朱泓提出要见圣上一面，被锦衣卫无情拒绝了，圣上天颜岂是他这种废太子的身份能轻易觐见的。
或许在波诡云谲的政斗之中，像太子这样的人本身就无法坐稳江山。
落幕了。
一切都落幕了。
……
严冬霜冽，凛寒残酷。
呵气成冰，熬过这一段最寒冷的时期，温暖春天的脚步才渐渐近。
夜晚月光闪烁着浮薄的清辉，西风在鳞鳞屋瓦之上低掠吼叫，冬山惨淡如睡，寒飚扫荡着深宫禁苑。
浓厚的夜雾，雾凇结晶。
林静照躺在显清宫中，宫室虽热，窗外狂风的尖鸣吼叫声时刻回荡在耳畔，令她下意识捂紧了被子。
记得在昭华宫就度过了无数个这样孤独无助的夜晚，狂风像会吃人似的，她时刻怕被丢出去冻死。
半夜，遥感身上沉甸甸，一只手揽在了她腰际，下巴轻蹭她额发，散发诱人而缱绻的清香，细碎吻着她的颈。
林静照含糊沙哑嘤咛了一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身体疲累无比，懒得应付他，半梦半醒中无意识张着口。
朱缙趁虚而入，撬开她的口，顺理成章将侧过去的她揽入怀抱中。
她终于被搅醒，饱含惺忪的睡眼，仪态清冷，糅杂月光道：“朱缙。”
朱缙喉间溢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嗯，灰暗的眼波笼罩着她，吻了吻她长如密扇一排的睫毛，“很晚了，睡吧。”
林静照不情不愿哑哼了声，侧过身试图与他拉开距离。
朱缙手臂横在她腰间，制止她离开，潮湿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身为皇帝有繁重的政务要处理，但无论多晚，他都会和她睡在一起。
日日夜夜的同床共枕，林静照很快在他怀中找到了舒服的位置，熟练钻了过去，低埋着脸。
朱缙微笑了下，颀长的手指把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拨至两侧，意犹未尽吻了她数下才共同入睡。
翌日清晨，林静照更衣梳妆。
她拿着梳子，怔怔坐在绣凳上，盯向铜镜中那张青菊温静的脸，肌肤养得琼脂清水般漾开一层层的光泽，白里透红，透着一层妇人承接雨露后的妩媚，是所谓的“尤物”，男人最喜欢的样子。
在诏狱中她瘦骨嶙峋，枯槁苍白，才养了短短一月就被重新捏成这副雍容华丽的贵妃姿态，怪不得说女人是水，装在什么容器就是什么样子。
可再美再雍容，她也不过是天子掌中玩物，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她缓缓摸着脸，心涉游遐。
恍惚中，似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朱缙立在身后摘下她木讷的手，抚着她白皙脖颈上的淤红吻痕，风平浪静。晨曦照耀，他君临般王者，湿腻地黏着着，如同逗弄笼中之鸟。
林静照微侧过身，仰面无波无澜地看向他，无声寻求他的夸奖。朱缙捻了捻她唇角浅红的胭脂，放在指腹间揉碎，奖励似地拍了拍她的面孔，密向她耳畔“甚美”。
他待在她肩上的手显得那么自然，清晨的窗台边，宛若真正的夫妻，只有那冷色而深邃的眼睛代表着君臣之别。
林静照噙笑，尖刺扎入脆弱的心底，这辈子他都不会放过她了。
朱缙欣赏够了她的美景，大发慈悲道：“今日朕陪你出去走走。”
林静照的手被他扣起，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拖着长长的裙裾，迈过深厚门槛，二人并排出了殿门。
显清宫之中残雪在枝，风移影送，一望皓白，天色滑如卵，冬风涌动。
太阳格外迫近而鲜明，映得人眼睁不开。林静照下意识缩了缩，几分陌生，太长太长时间没走出这排寝殿了。
天气晴蔚，随意漫步，朱缙并未叫辇。帝妃并肩出行，草木风声，冻泉凝流，于平常景色中珊珊可爱。
朱缙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心情格外好，明明没什么喜事，只因身畔有她，寻常漫步变得非同寻常起来。
侧头一看，林静照寒影默然，长久痴痴眺望天空，一两梭掠过的铅灰色鸟，表情未见太多的喜色，麻木怔忡。
朱缙脸上的喜色渐渐凝固。
他知道她心不甘情不愿，稍稍放松，便会如流沙般失掉她。
他不着痕迹地攥紧了她的手。
心不甘情不愿又怎样，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事。
就像她夜里能接受他的拥抱一样，时间久了，她总会适应。
林静照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收回眼神，默默聚拢在他身畔。
她早已被训教成他掌心的一朵菟丝花，现在还能怎样呢。
只是，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美好，让人情不自禁感到遗憾罢了。

第120章
时间如白驹过隙，日光荏苒，转眼到了万物复出的初春时节。
杨柳泛青，熏风洒然生，残雪褪尽，三月里灿蔚的天空琉璃一样透明而晴朗，闪过一梭梭飘灵的燕影。
春日裹在融雪的气息中，桃粉的圆太阳高高悬空，驱尽空气中的凛冽，万物暖洋洋解冻。初生小莺用鸟喙梳理着金黄色的羽毛，鸣出婉转润洽的娇啼。
白色热雾弥漫在池水之上，雾珠洇湿，近在咫尺看不清对方的脸。
水淋淋闪烁着金光，波纹流动，湿发蜿蜒贴在额上，蒸得人面红耳赤，白里透红，吞吐皆烫人的热气。
春天来了，泉水涌动着一层地热的暖，暖到人骨头缝里，春潮滚滚，和冬日完全靠人力烧的水感觉迥然有异。
“哗啦”林静照从清澈的池水中浮出，花容潮绯，墨发如瀑披在肩头，清骨窈窕，颤垂眼睫，晶莹润泽的水意浸满了眸子，山花朝露，光采照人，沾着一两片蔷薇叶。
这里是清池，专供帝后沐浴换春衣之所。
林静照方泡了良久的澡，一褪冬日阴晦之气，玉颊漾红，气色健康，像遭了某种莫可名状的滋补，泛着层妇人的柔态。
汤池并非寻常汤池，而是添了各色滋补之物的药池，一匙水价值千金。
昔年她服药绝嗣，为求皇嫡长子女，每隔几日将她整个身体浸在这珍贵无比的药池中，滋补元气，一点点打开她闭塞的病躯。
皇贵妃在诏狱里呆了大半年，要养好身体，还需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当然备孕不是一个人的事，陛下会陪她泡。
见皇贵妃出浴，宫婢跪侍两侧，高高托举着各色成套衣裳，有女衣有男衣，其中一套是霁青雨色的博袖道袍，一套是黄白游的绣金龙袍。
陛下阐玄悟道，常着道人衣冠；龙袍又乃尊贵天威象征，必不可少，因而每每陛下沐浴时宫人皆备两套衣衫。
林静照淡淡扫了眼，拿了那套绣金龙袍。
宫人闪过惊愕。
半晌朱缙出浴，信然披了道服，问：“皇贵妃呢？”
宫人谨回：“娘娘在寝殿歇息。”
朱缙迈步往寝殿去，玄色长发犹淌着些微水渍，青衫湿一痕，沉金冷玉，白纸墨画，撒着窗外阳光浸润的姜黄，犹然亮目的金水。
入殿，却见林静照懒懒斜倚在美人榻上，神情明月染春水，裹着那件与她身形极其不匹配的龙袍，五爪金龙，如初升太阳般极富攻击性的黄丹色，给人以极强的震撼。
朱缙微怔，狭长凉薄的眼廓难以置信地眨了眨，浮出冷笑：“好大的胆子。”
林静照侧着头，无动于衷。
腰带勒住，隐约可见她明黄龙袍下曼妙玲珑的身姿，纤腰不盈一握，色如日光照耀的黄河水，美而肃然有杀气。
朱缙漫不经心凝睇着她，上上下下，锋利的审视如一片片剐刀，透过龙袍将她的肌骨解剖出来。
林静照坦然接受他的凝视，表情平静，轻轻支颐，透着几分新浴后的慵懒，秋水无尘，眼细长上挑，不屑的目光似把一切都碾在脚下。
朱缙屈膝钉在她双膝之间，冷不丁锢住她的两只皙白的手腕单手扣在头顶，掐住她素白的下巴，淡冷问：“朕问你话，何不回话？”
林静照毫不留情被折了起来，处于桎梏之中，双手双脚动不了了，目光却依旧保持轻灵，定定道：“怎么，陛下舍不得？”
“你明知道那是什么袍服。”
“什么袍服是臣妾穿不得的。”
她口吻闲静。
朱缙剐着她水润的颊面，令人颤栗的冰冷，幽幽道：“爱妃想造反。”
她亦步步紧逼，对峙的意味那样明显：“那陛下杀了臣妾吧。”
“朕的错，纵得你无法无天。”
他唰地一下松开她，大步坐到了描金拔步床上，两只修长的腿坦坦荡荡敞开，命令道：“过来，跪下。”
林静照捂着心口从美人榻上爬起，黄衣裳被压得些微褶皱。她眉间亦有些微褶皱，见朱缙这样好整以暇的姿态，嗓子已然条件反射地开始干呕了。
过去她不会做，便生生被他搓扁揉圆，规训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不会，他便强行摁下她高傲的头颅，一次又一次，直到她会为止。
现在熟练到只要他一记眼神，她便知道如何行事，可偶然她选择违拗。
他还是他，没有变，规则也不会变。
不同的是她变了，经历了长期的软禁、众叛亲离、自己又亲身在鬼门关走一遭后，她从内到外蜕变了。
面对强权她不再畏惧，紧张，哭哭啼啼，亦不再想着哀声求饶或硬生反抗。
她麻木了，在这可怕环境中找到了合适的生存方式了，只余偶尔生理性的颤抖。
林静照起身，走到朱缙面前。
在帝王强烈的凝视下，她膝盖曲软，方要俛首跪下，忽然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龙袍套在她身上，赋予她一种矜贵不可亵犯的气质，如同上天注入圣洁的光，无需向任何人妥协的勇气。
此刻，她才是皇帝。
朱缙忽失重心，身子后仰，冷不丁被覆倒在了柔软的榻上。
他徐徐睁开波澜不惊的眼，被反向牵制了，女子正骑在他腰际。
林静照那双平日惹怜的漂亮素手正冷漠掐在他脖颈上，以她全部的体重加诸其上，一寸寸无情收紧他的呼吸。
饶是人间帝王，不能逃得过。
他轻喘着数分冷意，指尖微弱地动了动，迟疑片刻，终又放弃了反抗，悄然亮起双目，轻讽道：“怎么，要弑君？”
林静照吞吐着气息，使出了全力，堪堪维持这场对峙中的平衡地位。
“陛下可以喊人。”
朱缙似有恃无恐，凝视着她纤细的掌腕，漫不经心：“朕不喊。”
她漠笑：“陛下也有这一天。”
朱缙深阖长目，感受着被她水润细腕勒紧的窒息之感——窒息中又伴随着极致的快乐，如上云巅，不可言说，仿佛此刻被她杀死也心甘情愿了。
“阿照，吻朕。”
他低低道，辨不清是央求还是命令。
“把朕掐疼。”
翩然冷意似冰水，淋得人一身寒。
林静照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即便这样上下倒置的情形。
长期以来的规训使她着了魔咒，内心隐秘的情感，她注定只能服从他的命令。
她微微服下身去，手掌仍然保持着对他的桎梏，落下桎梏又艰涩的一吻。
朱缙回应着她，对待猫儿般的轻柔耐心，呼吸清晰荡开，静稳散漫，长长吐出一口气，亦将奇妙分享给她。
衣裳间的摩擦无限拉近了二人距离，良久，做足了氛围的铺垫，又没什么实质性的接触。
她素黑长直的发梢扫在他眉宇间，痒痒丝丝的，像纤细的钩子勾得人心上痒痒的。
他被迷得轻眨了眨眼。
“放开朕，跪下。”
朱缙再次命令，补充，“在榻上。”
林静照面色凝重，缓缓松开。
他清瘦遒健的脖颈留下她清晰发白的指印，初时还触目惊心，很快被弥漫而来的血色冲淡，了无痕迹了。
——这恰似她的攻击，对他来说犹如蚍蜉撼树，无论她多么歇斯底里，根本没有影响。
认清现实吧，林静照。
朱缙哂了下，施施然摸了摸被她掐过的脖颈，残余这她冰凉柔腻手掌的幽香，微有愣神，本能地回味着。
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她偶然的僭越大胆，虽然很放肆，能给他带来崭新玄妙的感受，令人沉湎。
“还没人敢这么对朕。”
这样掐他，这样穿他的龙袍。
她刚沐浴完，里面没有一件衣裳。
朱缙骤然意识到此事，眼神哑了哑，气血上涌，那种莫名的感觉加重了。
那是他的龙袍，被她贴身而穿。
朱缙敛了敛，燃起不易察觉的簇苗，反手将大逆不道的她制住，折射冰冷的凶光：“你真是不想活了，林静照。”
“没人敢这么对陛下，臣妾作陛下的第一个，不好吗？”
林静照被他压制于掌下，如落入网中的雀鸟，虽已是困兽，犹然口头针锋相对，闪烁泠泠的眸光。
朱缙微微笑了，笑里藏刀。
她这副硬撑着薄冰一层的样子，使他想把她揉碎，完全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越来越知道如何激怒朕了。”
他撩起她的一缕发，漫不经心，指腹捻了捻，享受在这样莫名的氛围中。
说是怒却无半分怒的意思，反而像被取悦到了，他迷恋她的温存。
虽然这迷恋永远到不了爱的程度。
但，确实有那么一个人，稍稍影响到了他理智的判断，曾经动摇过他的原则。
林静照身着金灿灿绣云龙的皇袍却像粽子般被制住，多么扭曲狼狈，似怜似厌，在黄袍的套里挣扎着，溺水着，最终只能被宽大的衣料掩埋。
终其一生，她只能在他的五指山下兜兜转转。
她确实不是他的对手，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女皇吗？”
“贵妃这样芙蓉出水的样子，当个女皇也不错。”
朱缙轻扯了下唇角，“……榻上的女皇。”
林静照狠狠咬紧牙关。
再看朱缙，仙鹤目微微眯起，荡漾轻薄如烟的笑，竟一股子风花雪月的味道。
她身上的龙袍竟成了他欺辱她的工具，可笑，讽刺，如芒在背。
他摁住她后，毫不犹豫贯穿了她。
痛到极致，林静照发狠地咬住他的脖颈，逼着泪水在眼眶滴溜溜不肯坠下：“朱缙，你杀了我吧。”
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朱缙毫不犹豫地回敬她：“不。”
“朕要同你纠缠，纠缠到天荒地老。”

第121章
显清宫常年设醮焚修，法坛高建，群鹤缭绕，云遮霞蔚，墨竹成林，清净无秽，仙气深厚，与寻常宫室迥然有异。
林静照客居在此，长期受灵气滃染，人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她从少年时的欢脱性子，整日以阅读艰涩奥深的道经消磨度日，在磬钹和袅袅炼丹炉的青烟中，写青词，俨然成了半个捻神捻鬼的道姑。
淡薄日光撒在她孤独的背影上，越来越黯，寂寞空虚冷，一池碧水，蜻蜓停驻，无喜也无悲，平淡中夹杂几分死水无澜的郁意，蒙着旧日深冬的尘土。
乌云渐次袭来，日光完全被遮挡，凉凉的春雨开始下，密一会儿疏一会儿，打得纸窗一道道雨痕，天空深邃而凝缩的宝蓝。
林静照握着卷青词来到檐角下观雨，滴沥滴沥，闪烁着若明若暗的色调，将古旧的木色浇得潮然一新，泛着木质舒朗的清香。
伸出手，雨滴落在手心，溅湿了裙摆。她缓缓拎起裙摆，水渍在拂晓中闪闪反射着亮光，有蜗牛爬过的痕迹。
她漫无目的愣了会儿神。
在诏狱中时曾经以为再见不到春天，春天将在地府重新开出鲜洁繁盛的花朵，谁料她没死成，无论病痛还是腰斩，通通渡过去了，雁过无痕一般。
春日多云而阴沉的天空被切割成规矩的方形，高大耸立的珠宫贝阙阻隔了进一步的远眺，晦暗无关的雨只下在这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地。
五岁时，她还为自己背诵一篇夫子的文章而沾沾自喜。
十岁时，像模像样地管起家。
十五岁时她为自己得到一门如意郎君而拍手欢笑，十七岁时向往皇宫，因能入宫做女官，欣喜得光脚在雨中狂奔。
现在二十多岁的年龄却无半分朝气，她垂垂老矣，敲磬度日，流离失所，亲人死绝，恋人成白骨，宛若已行至风烛残年。
林静照矮身在屋檐下抱着膝儿，脑袋深深埋，随着雨声低低啜泣，滴答如珍珠断线的雨水染湿了墨发，将衣裙绣鞋洇得暗色。
午睡靠在窗畔，半开着窗子，水风凉爽，时而飘落进不知名的兰花香味。
她揉揉惺忪的眼，翻了个身，眼珠肿肿的有些痛，大抵被潮气的天气浸得太厉害了。
视线逐渐清晰，冷不丁见朱缙不知何时正在侧畔，专注凝视着她的睡颜。身上还覆了张薄薄的毯子，是他方才给她盖上的。
林静照骤然清醒，心里七上八下，支棱着起身：“陛下。”
朱缙无言，皦白的指节刮了下她的眉眼，极其缓慢，最后停住了。
欲言又止，蕴含了太多感情。
她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说什么。
朱缙目如黯淡水潮上撒的微光，半晌道：“林静照，梳妆打扮，朕带你出去。”
林静照这才想起他前些日答应过，这事不提都淡忘了。
“好。”
芳儿和坠儿进来，给她的打扮十分素丽质朴，乌发只以白簪盘起，鬓间插一支珠光小贝，在阴雨天隐隐折射着七彩。
衣衫亦褪去了贵妃华服，换成了民间女子常着的二色水田衣，配一条白雾似的轻纱披帛。
林静照望着镜中自己，衣着用度猛然降低，还以为自己失宠了。
不过想来也是，她长久生不出嫡长子还霸占着皇贵妃的高位，惹得整个后宫被黜，天怒人怨，早就该失宠了。
下一步怕就是移居冷宫，重启选秀，宫墙日影，衰雨连天了吧。他带她出去，是顺便把她丢去冷宫的。
出神间，她眼珠寡涸无光，垂着眼皮，像一朵被折下多日枯萎的花。
手忽然被扣起，朱缙道：“发什么愣？”随即将她的五指扣紧，拉她起来。
张全等早已备好了油伞，朱缙与她同走在雨中，上了一辆装潢低调的马车。
林静照才晓得是出宫之意，透过小窗开雨色，小雨润如珠，缕缕游云冷风扑面，鸟雀发出气场的鸣啸。
她未曾问去哪儿，去哪儿都不是她决定的，被摆弄的傀儡。
朱缙拂去她额头一颗窃蓝雨珠，善解人意地道：“带你去看江宅。”
林静照诧然，明明他前日拒绝了的。
朱缙神色忌讳，不欲解释太多，扭过头去幽幽望向云天雨色。衣薄风寒，寒气湿衣，春蝉一阵阵衰弱的残声。
本来他是不愿让她回江宅，可刚才来时瞥见她在屋檐下咽泪水，心里甚痛。
他想证明他对她比世间任何人都好，她无需为过往落泪。
他不想让她这样在长廊静院中一日日枯萎，欲让她和十七岁时那般快乐绽放。
他虽是她的君王，近一层更是她的夫婿，同床共眠的枕畔人。
她不该如此疏离，时刻与他保持距离，他希望她孤独无助时能想到他。
“为何忽然带臣妾去江宅？”
耳畔传来她一缕幽渺的询问。
“你想。”朱缙只有简单一句。
只因她想，他就答应。
凉风拂过，林静照心情不明，“那陛下呢？”
她何德何能，能扭转帝王圣意。
“朕不想。”他霜冷着说，马车正好来到微雨的左顺门下，在这里他曾为了给她上尊号而廷杖百官，血流成河，过往历历在目。顿了顿，他又春阳和煦道：“但你想就够了。”
林静照阖目，听雨敲宫墙的细响。
二人的两颗心仿佛在这雨水中滴答碰撞，始终没黏到一起。
马车在雨水中压出两条窄窄的车辙，紫禁宫巍巍浩荡的千门万户，似真似幻，渐渐在水汽白雾中朦胧遥远了。
新雨见旧瓦，冲刷得油亮。天阴凉，人寂远，被终生难以跨越厚重宫墙，就这样坐在安逸的马车之中，举重若轻地掠过去了。
林静照感慨万分。
出了宫门视野豁然开朗，北方辽阔的天际线下，京城的繁华富丽景象纷纷如乱花扑入人眼，应接不暇。
她下意识靠近车窗，半探着头定定盯着那些曾经熟悉的市井景象，目不错珠。街衢变化不大，有些铺子她曾经买过，依稀是从前模样。
她凝望着市井，朱缙却静静凝望她的背影，不动声色叫马车走得慢些，让她看的更清楚一些。
天显得淡，他心情同样淡得很。
江宅本坐落在闹市之中，江浔发迹后，宅邸扩建了好几倍。后江璟元被斩首，江氏被抄，宅邸就被贴上了厚重的封条，荒凉寂静，因其主人是祸国殃民的权奸江浔父子而备受唾弃，无人接手，甚至那条街都鲜少有人踏足，氤氲着一股鬼气森森的晦气。
牌匾掉了，木漆剥落。
墨绿苔藓从墙角处滋生，滑腻腻的蔓延到石阶门缝间，给宅邸蒙上一层陈腐古森的面纱。
林静照站在宅前无声仰望良久，过了心底沉重一关，才迈步进去。
朱缙吩咐宫羽和其他两个锦衣卫在后等候，此番是微服私访，不宜惊动周遭邻里。
他自己则举着油纸伞，握着林静照的手，陪她一同进入。
江宅被抄的时日不算太久，虽门墙不至于倾颓，经过春夏秋冬数场雨水，砖缝间钻出了簇簇嫩绿的小草，同别处一样被原始的自然蔓延。
墙柜混乱地清扫，杂物散得遍地，可见当初抄家时的暴力痕迹，处处残存着血迹。当初江家人全家被流放砍头，江浔父子是人人唾弃的大奸臣，抄家的过程自然充斥着血腥。
衰风吹得叶儿响动，乱荷生在污泥中，饶是在万物恢复生机的春日，景色仍萧凉肃杀，偶尔有黑翅乌鸦停驻在枝头发出不祥嘶哑的鸣声。
林静照后悔来到这座鬼气氤氲的大宅，本以为来此是缅怀过去，现在看来她脆弱的神经有些承受不了。
毕竟，这是她的家啊……
她捂着头，太阳穴锋利的锐痛，欲蹲下身缓缓，朱缙及时将她揽住，拢在伞底：“看累了吗，看累了就回去。”
江家的现状他早已和她如实说过，目前不让她来是为她好。
林静照使了些力脱开朱缙，雨痕散乱流淌在她苍白颊上，胸口沉重无比，含怨道：“陛下杀了我父兄，毁了我的家。”
朱缙冷硬如铁石，并未否认，事实上江家人必死，他坐在皇帝这位置上，涉及国法的事身不由己。
“你早知道，还偏要来看。”
林静照赌气与他拉开距离，不愿轻易回那比江宅更鬼气森森的皇宫。
江家再破败，事实再血淋淋，再痛她也要看。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不愿整日生活在虚幻的镜花水月中。
多么希望她能化为尘土飘零融入这片大宅，和父兄永眠。曾几何时，这里还是明媚光鲜的，徜徉这美好的回忆。
朱缙迈上前两步将她追上，重新揽住她的肩，力道很大毋庸置疑。
今日带她来确实是他大发慈悲了，她该忘怀，接受皇宫里的新生活。
林静照感受到他锋利的锐意，未曾再挣扎，荷负所有的忧愁，唇间翕动着：“我连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朱缙长睫微微阖下，吻了吻她。
吻中弥漫着雨色，潮湿的，冰腻的。
“你不需要见他们。”
顺着尘土厚厚的廊庑一直往前走，越过凄凉荒败的前院，来到花木森森的后院。
此处被植被侵蚀得更厉害，春雨猛涨，坑坑洼洼，人已不太能落脚了。
林静照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该彻底和过去告别了，逝去之事已然逝去，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即便辛辛苦苦奔波至此故地重游，不过是刻舟求剑，年年岁岁人不同。
朱缙揉着她的发，揉她额角的雨痕。他会永远站在她身后，既然是保护她的壁垒，也是桎梏她的枷锁。

第122章
回去的时候，连绵春雨还在下。
林静照望着窗外掠过的市井街衢，来时尚有期待，回时空余剩下疲惫，心情恰如头顶铅灰色的天空一样黯淡阴翳。
她知自己即将又被锁回深不见底的幽宫，这一锁一辈子能否再踏出来很难说。皇帝是坐在至高宝座上的权力囚徒，她则是陪葬品。
或许被江宅破败萧森的景象所累，二人各自沉静着未曾开口。
沙沙的雨膏漏在车篷上，溅起一片片闪光的飞沫，远处乌云如墨般厚重黑暗。
朱缙静静看着那些荒凉的风景，覆住她的手，道：“回宫朕有话同你说。”
林静照大抵猜到了是什么话，眉目低沉，神如一片如霜的月色，几缕发丝在窗外吹来的瑟瑟寒风中飘来荡去。
归途远比来路要快，前一刻还在人声熙攘的市井，后一刻便到了庄严肃穆的天子之所。
可笑的是，林静照对后者竟更熟悉，更有种回家的感觉，莫名的归属感。
姜黄色的琉璃瓦顶正浸在一片雨雾中，满砌白釉的汉白玉水淋泛着光亮。
远方，苍翠万寿山作为整个皇宫的屏障，如烟雨中一巨人，蹒跚的身躯老态龙钟守卫着皇权。
至显清宫，二人的衣裳都不湿。
林静照这身二色水田服简洁柔软，比拖着长长裙尾的贵妃衣制穿着更舒服——恰似她初入宫那日，穿的一身民间姑娘的朴素水田服。
曾经她跪在君王面前，求君王放过。现在她仍跪在君王面前，等君王审判。
朱缙有话跟她说。
他坐在殿座龙椅之上，权力之巅，天下事皆是他一人的私事。君父者宰治天下苍生，操生杀予夺之权，永为万民之主，忠于他才是终于人间正道。
这件压抑的殿堂中，他曾经赐给她三样工具自裁，而今他将凤冠霞帔赐到她面前，使她脱胎换骨成为皇后，满足江家女昔日所有雄心壮志，虚荣野心，光彻江氏门楣，恢复她破碎的梦。
“咯噔”张全恭敬将凤袍凤冠奉于面前，地面发出细微的轻响。
林静照犹痴痴跪着，凝神，去俯视那她曾经被勒令脱下的皇后服制，宝印宝册。
朱缙庄重的仪态和肃然的心境，以最深沉的情调，正色道：“皇贵妃，朕晋你为皇后。千秋百岁与帝齐体，死后共葬一陵，不离不弃。”
虽然她没有子嗣，但无妨，多少离经叛道的事在他这一朝都首开先例了，添一位无子的皇后没什么。只要她点头，其它的事由他摆平。
香炉中烟雾如尺规一线攀升，天子面前空气浸透着规矩，无形炙热逼人的威压，可怕肃穆骇重，令人喘不过气。
金琐窗隔绝了外界蚕嚼桑叶的春雨声，殿堂似层层链条捆绑的紧绷之所。
林静照对帝王这一邀请早存心理准备，她曾被勒令脱下凤袍打入诏狱，声名狼藉，没想到还有机会重新登临后位。
他对她到底有仁慈在，或曰她尚有残余利用价值，从这些日他对她温存关照里有迹可循。
凤冠折射金色光斑刺入人眼，不似盛世的礼物，倒像是千钧之重的镣铐。
皇贵妃服制尚且穿得如斯沉重，何谈皇后，穿上了这辈子都褪不下来。
她神色不移，平静道：“陛下是与臣妾商量，还是命令？”
高处的人道：“是商量。”
朱缙的指不自觉扣在御案上，发出细微响动，透露了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以至于她良久没出声，他也没催，免得催出不理想的答案，他不想因二人一时口角，轻率毁掉了这重大抉择。
良久，林静照开口：“那恕臣妾不从命。”
朱缙的心咯噔一沉，遍体生凉，沉沉灭灭的眸光雪寒射向她：“为什么。”
他这样问得奇怪，很不似他风格，好像在问为什么“选别人而不是我”一样。
林静照只理智地答道：“陛下会有更好的继后人选，臣妾不适合。”
“朕和元后形同陌路，未曾同床共枕过。虽是继后，却和元后无甚分别。”
朱缙神色冷肃，嗟悼之际，不自禁说出几句挽留之词，“朕除了你没有过别人。”
她风情月白：“嗯，臣妾知道。”
他微微严厉：“你知道，你真的知道吗？”
她根本不知道他对她的心。
林静照沉默无语。
满室死寂，时间失去了流逝。凤冠闪烁着饱满的光，如暗沉沉天空中银汤匙一样的月亮，映得人发蒙。
良久，她终于再度开口：“昔日陛下言待臣妾价值散尽后，便放臣妾走。而今权奸已灭，先太子已被捕，臣妾一介残缺病躯再无可取之处，请陛下兑现当日诺言。”
空荡荡的殿堂中，回荡着她无情的话，一遍遍敲击旁听者的内心。
作为一个工具人，权衡利弊之后被放弃永远比权衡利弊后被选择幸运得多。
虽然皇帝被皇权扭曲了人性，淡漠了仁慈，最起码的同情该是有的。
恰似渔夫取走了蚌中所有明珠精华后，刮骨刀下网开一面，留伤痕累累的蚌一条性命，放她灰溜溜地回归大海吧。
朱缙余温尽失，足足默了几息，才恢复了骨冷神寒的样子，微偏过了头硬声：“朕不放你走，朕可许你为皇后。”
他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她喜爱的筹码，做出尽可能的让步。
林静照同样斩钉截铁：“臣妾不要皇后，臣妾要自由。”
“长久以来，是陛下把我困住了。”
朱缙冷意翩然：“不困住你，外面的世界会让你死。”
“那也不用您拯救。”
她四平八稳，外柔内刚，心里的决定从未更改过，“如果不允臣妾走，请修一座道观，臣妾愿画地为牢，为国家为吾皇修行祈福。”
“好，好，好。”
朱缙神色极不好看，鸦黑的仙鹤目中迸溅出瘆人的寒色，“拒绝了皇后之位，你便仍是罪妇，朕唯有终生囚禁你，此生不可踏出显清宫一步。”
“臣妾遵命。”
林静照叩首，与有荣焉。
“谢主隆恩。”
朱缙冰冷睨视着她，如视一具行尸走肉，似爱极又憎极。
随即，起身离开，袍裾遽疾。
显清宫沉重的殿门缓缓阖上，遮挡了风雨，也遮挡了微弱的天光。
林静照独自一人犹跪在鸦默雀悄的殿中，汹涌如潮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她忽然笑了笑，瘫倒下来，难以抑制地诡异发笑，随即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
春风回荡在高峻的殿宇间，水光山色两悠悠。翠枝青叶，流云投下光彩。
几位辅臣匆匆往文渊阁去，他们是新上任的大学士，将扛起神州的重任。
见皇宫又在大兴土木，兴建道观，不由得套头皱眉。这些年道观修了一座又一座，愈演愈烈，竟还直接修到显清宫去了。
“修道观不是陛下修行的，是给皇贵妃修行的。”一人解释道。
另一臣愣：“皇贵妃？我还以为陛下会封她做皇后。”
“陛下未封皇贵妃为后，只赐她入观戴罪修行，赎清己罪，毕竟……”
那么多人因她而死。
“陛下罚了她，陛下是明君。”良久，他们共同叹息。
“总是能做出最圣明的决定。”
“陛下是万民的太阳，我等的君父。”
群臣仿佛受到了鼓舞，出了一口妖妃的恶气，干劲十足地往文渊阁效命。
深不见底的诏狱中，春风不及，冬日的冰雪犹蔓延统治禁锢的土地。
宫羽来回巡视，阴森森鬼火飘动的甬道中处处是白骨。最深处的一座牢室曾经关押着一位女子，这位传奇女子上了刑场又毫发无损地回来，至今仍为一桩奇谈在诏狱间流传。
而今，那名女子不在狱中，取而代之关押的是另一个男子。
那男子半张脸重度毁容，身体残废，名叫朱泓，曾经的先太子。
既入了诏狱，从前煊赫的身份都一笔勾销了，刑具枷锁之下人人平等。
朱泓在一片昏暗中闻得人声，艰难在地上爬，嗓音嘶哑如破风箱，犹然不折不挠，撕心裂肺哭泣着：“放孤出去，孤要见他，也要见她！”
宫羽置若罔闻。
入狱以来，朱泓一直念叨着这句。
可贵人岂会见他，贵人岂会对肮脏的他投来一暼？
宫羽巡视毕了牢房，便离开这座昏暗陈腐的所在。
朱泓作为先太子，流淌着皇室的血液，永远不会被杀，也永远不会被赦免。
终生为囚。
……
黄昏。
乍暖还寒时节，水沉烟凝，窗涵月影，天色如水，暮光冻峭，兰花香雾冷。
新竣工的道观坐落在显清宫深处，花木掩映，幽深曲折，仙气缥缈，却又有股金屋囚娇的味道，严苛坚守似监狱。
林静照头戴香叶冠跪坐在三清真人画像前，单手敲磬，叩齿诵念符咒。
一炷香呈漩涡时而断绝，时而飘散，整间道观如墓碑般沉默静止。
她才二十多岁，枯槁如八十老妪。
可她毕竟不是老妪，杏子染春衫，淡眉细目，亭亭的傲骨在昏暗中挺立着。
她曾经有过走出这里的机会，她却拒绝了，于是换得有生之年不能踏出宫门半步，囚禁在这座特意为她修建的道观中。
既是他囚，也是画地自囚。
殿门缓缓打开，朱缙和清凉的春风一同走进，从后触摸她棱角有致的唇畔，食指轻轻打着转儿，像玩弄一具被囚禁的玩具，温存，爱恋，又肆无忌惮，嘲讽的意味昭然若揭。
她阖目承受，随之喘气，无波无澜。他总是这样，予索予取，想来便来。
“你这是何必。”
他指尖冰凉的感觉在她身上肆虐，仿佛她只是买来的消遣，“一座道观，挡得住朕吗？”
林静照低迷地吸了口气，跪着的姿势本身就没有平等可言，同样是沦为玩物，她起码为此选择、努力过。
“当然挡不住。陛下是天下之主，在陛下面前，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保不了臣妾，没人是陛下的对手。”
朱缙冷笑了，凉腻而温柔，最喜欢她拎得清的样子，敢蚍蜉撼树地反抗，也受得起惩罚。
“也好，以后你就在这座道观里，对朕一个人卖笑，供朕一个人赏玩。”
在三清真人面前，他吻她的唇，留下一枚枚淤红的痕印，用实际行动清楚有力地告知她以后将过的日子。
无论这对她来说是天堂或地狱，皆得受着，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朕永不会放过你。”
既然他们谁也不愿改变原则，日子只能这样变扭地过下去。
他心狠冷漠，她同样坚韧，岁月还长，天长地久耗下去无所谓。
“嗯……”林静照沉痛地阖了阖眼。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她唯有承受。
衣衫尽毁，发丝散乱，她被压到榻上的最后一刻，日色完全没落进黑暗，吞掉微弱的天光，幽静得连雨声都无，陷入了彻头彻尾长夜。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