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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国争霸的日子[基建]
作者：木枝雪
内容简介
 根据《后汉书》记载，陈王刘宠，武艺超绝，擅长弩射，十发十中。在其他王侯都穷得吃不上饭，甚至颠沛流离的时候，只有陈国殷实富足、兵强马壮。 这样一个人物，原本有希望加入三国角逐，成为第二个刘秀，兴复汉室。然而命运弄人的是，公元197年，陈王刘宠被袁术派出的刺客暗杀，人亡家破。 穿成陈王世子，即将全家被灭的刘昀： 谁敢动他爹，先问他手上的改良弩答不答应！ * 刘昀在图书馆废寝忘食地刷了十天的题，眼前一黑，带着三墩大学在线图书馆app穿越到了东汉末年。 乱世宗室不值钱。为了生存，刘昀废寝忘食地学习、发展领地、广纳人才。 领土？打！ 基建？搞！ 人才？挖！ 一不小心，成为最大的割据势力，问鼎中原。 《月旦评》：陛下有何感想？ 刘昀：我爱学习（认真）。 （注：陈王刘宠，是东汉明帝刘庄的玄孙，陈国的第六代诸侯王，非虚构人物。） -关于本文- 1、男主无cp。挂很大。没有任何感情线。 2、争霸+基建，基建水平尽量遵循时代逻辑。 3、背景参考《三国志》、《后汉书》等，但本文属于【平行世界】的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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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细雨濛濛，立在河边的水车咕噜噜地转动，有序地敲击河面，宛若林间的催眠曲，悠扬而闲逸。
田埂外的林木迎风摇曳，一位穿着短褐的农夫沿着小路疾跑，想在雨势变大之前找个地方避雨。
约莫四五岁的幼童被他牢牢地按在怀中，用短袍裹着，露出巴掌大的脸，好奇地盯着从天穹垂落的千万银丝。
忽然，一道黑影掠过葳蕤的麦田，如闪电般撞向他的怀中。
农夫大惊，下意识侧身，抱紧幼童，用右边的胯骨挡住那道黑影。
还未站稳，一股剧痛从臀部袭来。
农夫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眼前的景象顿时被一阵晕眩与昏黑覆盖。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他重新恢复视野，也看清了刚才袭击他的东西——
狼。
农夫的呼吸仿佛被一双手生生扼止，胆破骇然。
这是一头硕大的灰狼，褊小的圆瞳透着无机质的冷光，无情地锁定视野中的猎物，蓄势待发。
只看身量，这必定是一头成年灰狼，光是蓬松摆动的长尾，就足足有半人之长。
它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断了农夫的所有生路。
伴着难以遏制的颤抖，农夫深陷绝望。
若是只有自己也就罢了，偏偏，偏偏他还带着孩子。
细密的恐惧逐渐攀升，逐渐放大的瞳孔，倒映着灰狼疾速冲来的身影。
“嗖——”
一支半臂长的弩箭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灰狼的脖颈。
血渍迸溅，伴着一声凄厉的悲鸣，灰狼踉跄倒地。
农夫一个腿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他无意识地抬头远眺，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哒哒哒，哒哒哒——
清晰的马蹄传入耳中，宽阔的原野上，一匹玉骢疾驰靠近。
马背上坐着一名束发少年，英姿勃勃，意气飞扬。他的左手提着一柄精铁轻弩，弩身微微下垂；空闲的另一只手，取下口中衔着的另一把羽箭，敏捷地装在弩上。
再度抬眼，少年黑眸中的灵透褪去，变作沉邃的凝重。
他对着怔愣的农夫大喝：
“趴下！”
农夫下意识照做。顷刻之间，少年复抬轻弩，又一支利箭疾射而出。
利箭擦着农夫的头顶，以雷霆般的速度跃入他身后的草地。
接连的变故，使得农夫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直到他感到怀中的孩子轻轻挣了下，小声地对他说“阿翁，有蛇”，方才如梦初醒，惶惶未定地看向身后。
后方，距离他不过三尺远的草地，一条银环蛇藏于缬草之间，七寸之处插着一只弩箭，被牢牢地钉在地上。
乍死还生，农夫抱着幼童失声痛哭。
轻缓的马蹄声渐近，在距离他六丈的方位停下。
少年掀开披风，在农夫面前蹲下，问：
“老人家，你没事吧？”
农夫慌忙摇头，连声道谢。
少年眼尖地瞧见农夫衣襟上洇出的血，眉间轻蹙。
“世子——”
焦急的呼唤声远远传来，与凌乱的马蹄混在一处，听不真切。
一支十人骁骑由远及近，来到田埂。
在农夫逐渐圆睁的视野中，十人皆尽下马，来到少年身侧。
“世子骑术一日千里，我等险些扑落。”
站在最前方的年轻小将率先开口，见到旁边的农夫，不解地接了后半句，
“这是……？”
“文盛，来得正好，安排几人送这位老者去‘援济堂’问诊，他被野狼攻击，伤了后臀。还有这位小童……让医匠细细检查一番，莫要留下惊症。”
小将这才注意到农夫后方的血渍，郑重领命。
“是！”
等小将带着二人离开，少年命人将灰狼和银环蛇的尸体收好，朝河边走去。
“随我去看看筒车。”
河边，那架比屋舍还高的水车仍在兢兢业业地运转。
随行者无不露出讶然之色：“无人推动，此车竟可运作至今？”
“水势滔滔，循环往复，是以用之不绝。”少年——刘昀没有过多地解释势能与动能的关系，走近水车，估算水车的转速。
距离他刚穿到东汉末年的那一天，已经有十年之久。
第一年，因为年仅六岁的原主染疾而亡，他穿来的时候身体格外虚弱，时睡时醒。再加上语言不通，刘昀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才慢慢“恢复”。
之后便是漫长的调养与锻炼。
等身体恢复到常人的康健，已是穿越的第三年。这一年，刘昀激活了他的金手指——“三墩大学在线图书馆”app。
前世在三墩大学的图书馆卷生卷死，没想到一朝穿越，图书馆对他还是爱得深沉，竟然用“在线图书馆"这个app继续敦促他学习。
没等刘昀想好是继续卷还是转头开摆，一则席卷全国消息让他立即掀被而起。
——冀州爆发了黄巾之乱，仅仅一月，七州二十八郡皆尽燃起战火。
黄巾之乱，这个词对读过《三国》的人来说再熟悉不过。
再一询问，“自称‘天公将军’的张角”，“太平道”，很好，已经不用再想，他确实穿到了东汉末年，离三国乱世只差临门一脚。
而他，乃是豫州陈王的长子。家中的封地陈国，只有9个县，还没有隔壁的颍川郡大，在黄巾之乱的浪潮下，仿佛一根细弱的白烛，随时都能被吹灭。
好在他爹能征善战，擅骑擅射，在起义军中稳稳当当地守住了封地。
刘昀稍稍安下心，便开始了漫无止境的书海战术。
他从浩瀚书海中翻阅知识，不断地总结、实践，努力提高封地的城防与基础建设，增强实力。
其中的一项成果，就是眼前的筒车。
筒车，是水力运作的灌溉工具，利于农业。秦汉之际，大多数农民使用桔槔汲水，直到汉灵帝时期，大宦官毕岚造了翻车，水车的雏形才终于诞生。
要按照正常的发展，从人力翻车进化成水力筒车，中间还要等上八百年。
刘昀占了先知之便，又有高中时的力学知识在手，便着手捣鼓起了这玩意。
且不提水力筒车能节约多少人力成本，仅仅是“救旱岁苦”，便值得刘昀投入精力。
“世子，听说这几日‘天工阁’对便携手/弩进行了二次改良，不知效果如何？”
刘昀回过神，抬起左手，扬了扬握着的轻弩，满意道：
“射程比上回提升了二十丈，射击速度快了一倍。比起精兵弓队，显然还是我们的轻弩更有优势。”
汉弩根据强度，可粗暴地分为轻弩与重弩。重弩大多是弩机与弩炮，重量大，不易携带，以单人的臂力难以拉开。
而汉朝能够随身携带的轻弩，射程比起普通的弓来说并没有多大优势，且弩的装填速度缓慢，成本较大，综合分析，准备一支轻弩队，在战场上的效益远远比不上一支强有力的精弓队。
但如果，将轻弩进行改造，延长射程，降低装填速度呢？
刘昀从箭篓抽出一支木羽弩箭，推入矢道，目对望山，扣动弩机。
弩箭射出，横跨八十余丈，正中田埂外的银杏树。
这次改良的轻弩，射程约在280米左右。数值看似不起眼，说出去却无人敢信。
要知道这只是一张二石不到的轻弩，而非十石的大黄弩。两石以内的汉弩，普遍射程只有100米左右，超过200米射程的弩，至少需要四石以上的张力，其重量与所需的臂力与二石以下的轻弩不可同日而语。
其他人都明白这支改良轻弩的意义，各个目光炯炯。
他们看向刘昀的视线无比灼热。但当他们注视了一会，便发现刘昀神色淡然，仿佛这些能够左右战局的利器，对他而言只是山间的一缕风，一捧清泉，只能引他掠视，无法留他驻足。
所有人都下意识敛去面上的喜色，收起澎湃的心神，在心中自省。改弩只是开始，如今雒阳纷乱，九州辐裂，他们更该稳定心神，不该因为一点成果就扬扬自得。
再看荣辱不惊的陈王世子，几人愈生叹服之意。世子年仅十六，不仅高才博学，温仁好义，而且心性稳重，从不为外物所移，令人望尘莫及。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刘昀之所以没什么表情，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基建成果无动于衷，而是因为……他在学习。
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已经在脑中点开“图书馆”的app，开始认真读书。
理论与实践，知其然与知其所以然，两者之间的距离比山高，比海深。
譬如，他知道硝石可以制冰，但是知道什么能制冰是一回事，知道怎么制冰是另一回事。等他弄清楚制冰的原理，一到实操，又是各种手忙脚乱。
原料的来源要考虑，实践与理论的区别也要考虑……总之，一个人一个头真的忙不过来，刘昀除了抓紧一切时间看书，学习理论，还要四处寻找人才，帮他将芜杂的理论知识转换成实践。
总之很忙，非常之忙。
就在前几天，他收到了大将军何进去世的消息，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刘昀一边在“自然科学”的借书区找书，一边习惯性地一心二用，琢磨下阶段的计划。
这几年他的重点基本放在农业与军防上。如今何进已死，雒阳将乱，他是不是应该……出去捞几个内政与谋略方面的人才了？
隔壁颍川郡，著名的三国名士生产基地，离得这么近，这么也得去捞上一捞。

第2章
刘昀回到家，听说任峻在堂屋里等自己，便将马绳丢给侍从，疾步前往。
任峻，前几年因为黄巾之乱，带着宗族投奔陈国的河南富户。后来入了陈王府当门客，因缘巧合之下被刘昀选中，进了刘昀新设立的 “归本居”，主管与粮食有关的重要课题。
刘昀一进堂屋，就看到任峻正和他爹——陈王刘宠聊得畅快，丝毫没有久等的焦虑。
缓下脚步，刘昀抚平衣袖上的褶痕，在刘宠下首入座。
尽管刘昀手下的“天工阁”已经造出凳子、长椅等物，但在会客时，为了以示尊重，陈王府还是使用汉朝的礼制——摆设茵席，正跽跪坐。
此刻，刘昀就坐在任峻对面的席位上。见任峻要起身行礼，刘昀连忙制止。待他重新入座，刘昀笑道：
“伯达匆匆上门，必是为我带来了好消息。”
任峻面带喜色：“多亏世子从古籍上找到的秘方，今年阳夏南部稻田种下了崔农监改良的稻种，亩产增了三成。”
凤眼微微睁大，刘昀压住唇角的弧度，看向上首：“确是带来了极好的消息。阿父今日可一定要设宴款待功臣，搬出府中最好的酒，绝不可辜负崔农监这几年掉的鬓发。”
刘宠同样喜不自胜。他大约早就得到消息，咧开的嘴角从进门起就没直过。
“本王岂会吝啬区区几坛美酒？阿菟——”
因为过于高兴，刘宠不小心叫出了刘昀的小名。
一听到“阿菟”两个字，刘昀的嘴角就不易觉察地抽了抽。
古人给孩子起小名真的特别随意，而且特别通俗。
“菟”字有老虎之意，刘宠刚才的那声“阿菟”，相当于当着客人的面喊他“虎子”。
不小心被当着门客的面叫出了小名，刘昀还能怎么办，只能当做没听到，吩咐侍女倒几杯丁香水，人手一杯降降火。
堂外传来异响。
伴着竹帘相互撞击的声音，一个十五岁左右，长着娃娃脸的少年阔步而入，一边擦拭额角的汗水，一边咕哝：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来人正是刘昀的弟弟刘巍。坐在上首的刘宠一见到他，张口就喊：
“花皮——”
“噗——”刚接过丁香水，小抿一口的任峻不小心被呛到，连忙用袖子挡住半边脸。
刚才听到刘昀小名的时候他尚且只是会意一笑，可这次……这二公子的小名，他真的没忍住。
刘巍一脸郁闷，忍不住垮下脸：
“阿父！你怎么可以当众叫我的小名！”
刘昀手捧丁香水，悠闲远眺。
是的，如果说，全家有谁的小名比他更惨，那一定是他的弟弟刘巍。
所谓的“花皮”，其实是豹子的意思。但因为这两个字过于绘声绘色，念起来特别对味，所以总给人一种忍俊不禁的感觉。
杀伤力不亚于后世的“狗蛋”。
刘昀怜爱地望了弟弟一眼，悠悠品茶。
死道友不死贫道。感谢亲爱的弟弟，以身相殉，解救了老哥的处境。
刘巍气鼓鼓地在刘昀身边坐下，接过刘昀手中的丁香水，牛饮了半杯。刘昀等他喝完，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聊作安慰。
衣服被打湿，又见小郎君不快，任峻连忙起身道扰，到旁边的耳房去换衣服。
半大少年，忘性也大。等到任峻回来，刘巍早已忘了刚才的事，缠着刘宠讨要战马。
任峻适时告辞。刘昀起身相送，在堂院门口将一团细帛交给他。
展开细帛，看清上方画着的图案，任峻眼神微动：“这是……”
“耧车的改进思路。”刘昀道，“在明年春耕前，能否将它成功改进？”
任峻郑重地收起细帛，躬身：“定不辱命。”
耧车是汉代使用的播种农具，直到二十世纪还在使用。
这个时代的耧车其实已经发展得比较成熟，但是还有一点改进的空间。
除了功能以外，“下种调节器”是重中之重。这也是耧车的关键部位。
刘昀提出的改进方向，正是针对它的“装种室”——通过手动改变种子的流出量，达到精准播种的效果。
任峻也是士人出生，读过农业与工官的相关书籍，一眼就看出这张细帛的重要性。
能提高播种效率的农具，可以省下大量人力，去开垦更多的土地。
任峻小心翼翼地揣着图帛走了。
刘昀目送任峻远去，心里想着的却是：用帛写字还是太浪费了，而且不方便。第N+1次怀念现代的纸和笔。
说起纸，其实东汉的蔡伦已经改良了造纸工艺，用树皮破布等物造纸，增加了纸张的韧性，并且降低了成本。只可惜，造出来的纸还是不适合书写。适合书写的纸，要等建安年间，也就是曹操称公之后才会被左伯发明。
刘昀用指背托着下颌，考虑要不要提前把书写用的纸搞出来。
只考虑了一秒，他就打消了念头。
再说吧。他要搞的东西太多了，目前围绕的都是基础生存类的领域，人力物力有限，暂时没办法开设新的项目。
而且天下将乱，战火燎原，书写用纸就算造出来也没法大量使用……嗯，先放到一边，以后再说。
平息脑中的杂念，刘昀回到堂屋。
刘巍仍在向刘宠讨价还价，花式惦记着老爹麾下最壮最烈的那匹战马。
“那可不行，你阿母吩咐过——‘花皮顽劣，若予烈马，易引出事端。’你阿母都这么交代了，我岂能将战马托付于你？”
“能不能不要叫我‘花皮’！”刘巍一听到这个小名就寒毛直炸，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小豹子，冲着刘宠龇牙咧嘴。
“叫你小名怎么了？我也经常叫你阿兄的小名，怎么不见他有微词？”
刚进来就被Q的刘昀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没意见，只是没有发表意见？
正在心中腹诽，门房疾跑而至，前来传话。
“报，门外有一小将求见。这是名刺。”
刘宠将刘巍的脑袋拨到一边，接过名帖。
“张文远，这是何人？”
站在一旁束袖围观的刘昀闻言一怔，俄然转头。
等等，张文远？是他想的那个张文远吗，姓张名辽字文远，未来的曹魏名将，张辽？
“可是雁门马邑人？”
刘宠惊讶地看向自己的长子：“你认识？”
“略有耳闻。”刘昀往前走了两步，接过名刺，查看上面的文字。
确实是姓张名辽，雁门人。同名同姓同字，并且同为雁门人的，整个东汉能找出几个？
刘昀隐隐升起一分兴奋，又被理智掩盖。
怪了，现在是昭宁元年……也就公元189年九月，这个时候何进刚死没多久，张辽应该还在黄河以北募兵，或者刚刚募完兵，赶回雒阳，怎么会出现在黄河以南的豫州？
虽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刘昀还是向刘宠提出建议，让他亲自接见这位小将。
刘宠应了。他一向惯纵长子，再加上长子这些年做出的成就，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接纳刘昀的提议，哪怕这次他完全不知道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小将有什么特别之处，需要如此关注。
刘巍缠了刘宠半天，也没成功达成目的，又跑到刘昀身边磨蹭。怎耐两人都是“心硬如铁”，不管他怎么骚扰都岿然不动。
见刘宠示意门房将访客带到堂屋，望着门房匆匆离去的背影，刘巍知道今天已无法达成目的，他也没有见生客的欲望，鼓着腮帮子跑走。
不久，一位身长八尺的青年被门房引入堂屋。
那青年约莫二十岁上下，目若朗星，体态修长，褪去铠甲的肩部宽阔而挺拔，暗藏着洪大的劲力。
见到刘宠，他郑重一揖，又向刘昀行了一礼。
“雁门张辽，冒昧前来拜谒。多有得罪。”
刘宠本就是个随和之人，又有长子叮嘱在先，忙扶住张辽。
“义士言重，还请快快入座。”
客气地请张辽坐下，刘宠命人给张辽倒了一杯清酒，以酒酬宾。
张辽还以一酢，一口饮尽。
等一酬一酢过后，刘宠方才询问。
“义士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张辽从袖中取出一封尺素，旁边伫立的侍女上前接过，走至主座，恭敬奉上。
刘宠看完书信，眉峰微不可查地一扬。
刘昀一看他爹这个小动作，就知道他爹目前的心情，约莫是有一些不爽。
带着一分疑惑与一分好奇，刘昀心中像是有一只痒痒挠在乱抓。他借着给刘宠倒酒的功夫，走到刘宠身边，装作不经意地往信上一瞥。
刘宠早发现他的小动作，没有制止，一手拿着信，一手向上摊开，示意刘昀递酒。等酒卮被送到手上，刘宠抿了一口，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没有说话。
张辽极为沉得住气，刘宠暂不开口，他也没有急着询问。他只耐心等待一个结果，是或者否，而不管答案是哪一个，他都能平静接受，沿着不同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一直用余光观察对面的刘宠，看到张辽岿然不动的气度，暗中点头。
刘昀同样关注着张辽。他刚刚看完了信，不过寥寥几笔，却看得他忍俊不禁。
也难怪阿父会露出这样的神色。这封信是何进生前写的，大意是“老朋友，如果我的属下碰到了麻烦，请你给予一点方便”，语气熟稔，毫不见外，仿佛在叮嘱多年的老哥们，生死相伴的至交好友。
可问题是，他爹和何进没什么交情，甚至没见过面。
虽然因为一些原因，陈王刘宠和何进有过一些利益相关的合作，但那只是各取所需，钱货两讫的交易，还没到人情交往的地步。
依照他爹刘宠的性子，如果不是眼前的人客气有礼，又是自家儿子关注的目标，早在看到信的时候就已经端茶送客了。
刘昀掩去眼角的笑意，看向对面端坐的青年。
张辽肯定不知道，他的前上司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假装和声名赫奕的陈王相熟，给了他一封不能用的求援书。
毕竟张辽是往黄河以北募兵，又怎么会千里迢迢地绕过雒阳，用到他在黄河以南的人脉呢？
可事实就是，不知情的张辽真的来了，主动来到陈国，因为何进的这一封书信。
话说回来，他还真的得感谢何进何大将军，阴差阳错地将如此年轻的未来名将送到他们陈国。
既如此，那他便笑纳了。

第3章
刘宠将刘昀倒给他的酒细细品完，这才放下酒卮，对着张辽道：
“原是大将军的部属。大将军的意思我已明白，张小将远行至此，可是求援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文绉绉的官腔，听得出客套之意，却无法捕捉到温度。
若是其他人，在这一头冷水浇下来的时候，估计已乱了分寸，或是直接打退堂鼓。
唯独张辽神色不变，庄严一礼，不卑不亢地回答：
“离京前，我奉大将军之命，往河北募兵。但当我募完兵，回到雒阳……”
此处略作停顿，省去了后面的话，可在座的两人都明白张辽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一回京，就发现上司何进被杀，前任上司丁原也被宰了，他这个募兵相当于白干，而且招过来的兵还带不回去。
“京中纷乱，移天易日。我在河北募得的千余兵丁皆为流民，背井离乡随我南下，被河内拦在郊外，无处可去。”
说完，张辽起身，再次一揖，
“辽不敢求援，更不敢叨扰殿下。只是斗胆……冒昧一问：殿下封地可还缺人？能否给予这些兵丁一个容身之所？”
刘昀此时理解了张辽的想法。
张辽刚到何进手下做事没多久，就出去办个差的功夫，老大何进就死透了。作为何进手下一个官职普通，没有资历的从属，张辽自己都前途未卜、渺茫无望，更别说这些被募来的士兵。他们甚至都没有在官方记过名，被拦在河内郡的城外，连京郊都不给进。随时都可能被当成乱民，被关内混乱的军部势力清理。
张辽带着何进生前留下的信件上门，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陈国虽小，但国君强势，靠着强大的武力震慑肖小，又有名相骆俊济困扶危，收留了邻郡的许多流民，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因为这些传言，张辽一咬牙，带着千人南下，让千人留在陈国郊外，自己带着符传与信件，独自入陈王府拜访。
他心知这一趟希望渺茫，但为了那一千余人的性命与未来，还是甘愿一试。
事实上，刘宠也确实不想收这烫手的一千多人。
换句话说，其他地的任何一个诸侯，都不太愿意收容这一支空降的兵丁，除非实在缺人，不得不冒险为之。
刘昀也深深明白这点。
他们陈国不缺士兵，也不缺人口。黄巾之乱的这几年，他们收了邻郡的许多民众，废了许多功夫才将内部安排妥当。
放这不知底细的一千多人进来，无异于是给自己安定的内部加了一千个不安定的因素，既没有必要，也十分冒险。
何况，这一千多人还不是普通的民众，而是能扛刀能斗殴的士兵，就算新编入伍，也是有把子力气的青壮年。别看这一千多的数值好像不多，一千多个青壮年男人的暴动，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今天来的是其他人，刘昀大概率会拒绝，可今天来的偏偏是张辽……
与刘宠对视一眼，刘昀起身，在张辽的胳膊上虚扶了一下。
“将军为这一千人奔波吁请，寻求庇所，那将军——又欲何去何从？”
以张辽目前的官职，尚没有资格用“将军”相称。刘昀的这句“将军”，既是客套，也代表了他的看重与尊重。
张辽讶然，意外地看向刘昀。
比他小三四岁的少年，眼眸清亮而认真，全然找不到玩笑的痕迹。
“我原是丁刺史的从属，后来入了大将军的部曲，未入雒阳军的编簿。”
没入官方的编啊？那正好，流程都免了，跑路也不会有人追责。
“我正缺个‘舍人’，将军可愿暂时屈就，任我陈王府的‘世子舍人’？”
这个官位不太高，可没办法，他爹不缺人，而王世子的属官就那么几个。而且不管张辽未来多么厉害，他现在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没有资历也没有功绩，要是给太高的官职，不仅无法服众，就连张辽自己也会心存疑虑。
事实也确实如此。张辽刚刚加冠成年，即便武力过人，在丁原手下担任的也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从事。在何进那服役的时候，何进也没给他一官半职，只把他当编外人员使用。如今素未谋面的陈王世子，一见面就给了个在官署有正式编制与俸禄的职位，这已经是一件极其意外的事。
比起在雒阳乱局中谋生路，在相对安稳的陈国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能得世子赏识，辽之幸也。”表明意向，张辽仍然没有忘记他此次前来的目的，“只是……那一千余人……”
刘昀看向刘宠。
刘昀是陈国世子，在属官人选上可以自己做主，任用张辽。但一千多个士兵事关重大，必须得由封地的最高领袖做决定。
刘宠视若未见，不疾不徐地替自己斟酒。
虽然没有明言，但刘昀通过刘宠的动作，读懂了他的心声。
——若想留下张辽，留下他一人便是。
刘昀并非不知道“性价比”三个字，但他对张辽的期望远不止一个俸禄二百石的舍人，自然要将这件事办妥帖了，杜绝所有负面影响。
他快步走到刘宠身边，跪坐在同一张茵席上，替他斟酒。
斟完酒，他垂袖正跽，看似在刘宠右后方极近的位子安坐，实则借着身影与桌案的遮挡，狂戳刘宠的腰。
刘宠的眉心狠狠一抽，端着酒卮的手却是极稳，慢条斯理地饮酒。
戳戳，再戳。
不知被戳了多少下，等到刘宠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被戳麻了，他才放下酒卮，对着张辽道：
“那是一千余人，不是十人百人。”疏俊的眉眼一改往日的随和，锋利而威重，“文远可知，若这一千余人生变，会造成多大的祸患？”
注意到称呼上的变化，刘昀及时收手，正襟危坐。
张辽肃容回道：“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刘宠散开眉峰间的厉色，朝刘昀挥手：“便由世子安排。”
刘昀起身：“臣领命。”
这一千多个兵丁自然是不能带进陈县内城的，但也不适合放在郊外。陈国北部的阳夏，倒是一个好去处。
刘昀带张辽前往府衙，当着他的面，有条不紊地吩咐属官，为那一千人做好安置。
府衙的空屋子很多，挑了一件采光好的作为张辽的“公房宿舍”，刘昀便带着张辽四处走动，熟悉环境。
张辽却似不习惯刘昀的厚待，几近纠结，问出心底的疑问：“多谢世子……可是，世子如此挚诚，就不怕我是旁人派来的刺客？”
刘昀将公舍的印信丢给张辽，目含促狭：“带着一千多个人质的刺客？”
张辽：“……”
沉默两息，张辽仍然面色严肃，“那一千个兵丁也可能是策应之人。”
刘昀亦肃容道：“社稷之臣，若因为一点可能有的危殆，就不敢用人，又如何济人利物？”
骄阳洒落，为年轻的面孔染上一层暖色。
“我愿向文远堪托死生，文远可愿信我？”
张辽微怔，握紧掌心的印信。
“愿效犬马之劳。”
……
考虑到张辽远道而来，刘昀带他逛完府衙，就让他回屋舍休息。
刘昀回到王府，被门房告知——派往徐州的商队回来了，商队的负责人正在内堂等他。
摘下披风，交给随侍，刘昀一边往专属自己的内堂走，一边暗自叹气。
太忙了，真的太忙了，这一天天的，就没多少歇息的时候。哪怕找了许多人才为他分忧，这事还是一茬接一茬，最核心的部分总归要经过他的手。要是什么时候能找到一个万能的内政负责人就好了，能省去许多事。
提起内政，刘昀就想到隔壁郡某个后世公认的内政大触，心中打起了小九九。
荀彧应该就快辞官回乡了……可惜诸葛亮今年只有九岁，不然他也找个时间去南阳蹲点，把卧龙磨出山。
掀开内堂的竹帘，刘昀收起芜杂的思绪，对着里面的人道：
“思长，你总算回来了。要是再不回来，我得派一支千人弩队，把你从徐州抢回来。”
刚带着商队回来的吕修，脸上还带着疲惫之色，听到熟悉的声音与熟悉的玩笑话，脸上绽开一个真实的笑意，起身行礼。
“世子还在陈地等我回话，我哪敢耽搁，一完成世子托付的事，就赶紧插着翅膀回来了。”
二人重新入座，各自敬酒。
“此行如何？”
吕修笑道：“世子让人造的‘澡豆’，那些世家富户都喜欢得紧，不仅买光了货源，还要与我提前洽购下一批货物。”
说完，吕修让人抬来两箱金银与三箱器具。前者是这次卖货所得，后者是在徐州各地市场买的小玩意。
刘昀随意一瞥，便让吕修抬回商行，回头按照三七分账。
这些黄白之物，并非此行的重点。
等到内堂所有人都退下，只剩下刘昀和吕修二人，吕修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皂囊，交给刘昀。
封绳被修长的指节拆开，象牙色的细帛落下，露出密且小的文字。
“徐州各势力的牵缠，皆在其上。”
刘昀粗略扫完全部文字，将细帛收入匣中。
“走，‘珍馐阁’的膳夫利用属地运来的珍珠莲，做出了一道名为‘冰粉’的美食，”刘昀拍了拍吕修的肩，“据说清凉爽口，解热消暑，快与我一块去尝尝。”
吃完冰粉，又回府衙处理了一些事务，已至申时四刻，约莫现代的下午四点。
刘昀坚决不做加班人，到点就走。
第二天，下属将张辽带来的那一千兵丁做好统计，整理成册，向刘昀汇报。
“……合计一千三百零五人。其中，三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一千二百人；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八十九人；另有十六人，未满二十。”
竟然有十六个兵丁是未成年。
刘昀立即道：“将那十六人的名册给我。”
拿到名册，刘昀逐字查看，意外地在上面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
高顺。
……等等，是他想的那个高顺吗？
刘昀不由瞳孔地震。
在三国这段历史的舞台上，曾经有个赫赫有名的角色叫吕布。而吕布的帐下，有一位勇猛的将领，所带领的兵队能以极快的速度攻克敌营，被时人称为“陷阵营”。
这位将领，名字就叫作高顺。
如果这位高顺就是历史上的那位高顺……
刘昀阖上竹简，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买一送一，这次冒险收容一千流亡兵的选择，真值。

第4章
虽说心里无比期待，但还是存在“同名”这一可能。
毕竟东汉起名大多数是一个字，寓意比较好的，能用的名字就那么几个，再加上“高”这个姓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姓氏，重名的可能性极高……总之，还是先不要报太大的期望。
刘昀收起名册，又向属官询问了一些问题，便全权交由属官负责。
他没有急着去找高顺。作为十三州最忙的王世子，每天需要操心的事真的很多。白天处理事项，晚上看书学习，每一刻钟都能掰成两份用，更加让刘昀坚定了“多挖人才”的基本方针。
卷不动了，真的卷不动了。前世他只需要在自己专业内卷生卷死，今生需要学的内容囊括全科。他一定要找机会解放自己，把手头能撂下的工作全部甩出去。
在持续学习与实践的忙碌与酸爽中，刘昀度过了充实的一周。
七天后的早晨，刘昀在府衙的公案前看到一篓子甜瓜：“这是？”
一旁的属官徐茂将脑袋凑了过来：
“前几日世子不是用弩箭救了一个农夫吗？他知道世子的身份后，千恩言谢，直把世子夸成下凡济世的司命神君，非要送这一篮子甜瓜过来。”
刘昀无奈扶额，从指缝间看向徐茂：“那你们回礼了没？”
“这……没有。”
“送一些轻便实用的回礼，不要白拿黎庶的东西。”
徐茂不解道：“可是这不是谢礼吗，为何需要回礼？”
“元元之民，日子本就难过。这些瓜果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庶民而言，极有可能是家中能拿出的最好之物。你白拿了他们的东西，他们的日子就会变得更难。这些瓜果多半不是他们家中的储粮，而是农闲时种的，用来卖钱补贴家用。”
徐茂恍然大悟，对着这一篓子甜瓜不知所措：“那我去准备回礼——这些瓜，要不，还给他们？”
刘昀摇头：“农夫心中念着救命之恩，又知我们的身份。若将此瓜物归原主，他定然心中不安。不如多备一些粮食与实用之物，用作回礼，这样既安了他的心，又不会让他过得困窘。”
徐茂连声称是，立即去办。
屋内只剩刘昀一人，他望着桌上的瓜，喃喃自语：“距离全民吃瓜自由，任重而道远啊。”
道路之长，一如图书馆未读的书，一眼看不到尽头。
……
午后，刘昀带着他的府衙小伙伴们，骑马去阳夏监察水利。
在办完公事后，刘昀让伙伴们去驿站小歇，自己只带了两个护卫，前往阳夏城外的临时驻地。
张辽带来的一千多个兵丁，就被安排在这里。
找了个偏僻有遮掩的地方，藏好身形，刘昀敛目观察驻地内的情况。
自古以来，媚上欺下、阳奉阴违的事屡见不鲜。不管是中央还是地方长官下达的命令，到达基层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从中作梗，犯下丑行。
刘昀过去几年通过暗访抓住了许多毒瘤，这招虽然简单，却也好用，而且还能随时警醒下吏。
经过半刻钟的蹲点，刘昀暂未发现异常。他示意其中一个护卫卸下甲兵，到附近访查，自己则去了驻地不远处的河边，佯装路过。
河边坐在几个身穿短褐的年轻人，正是被安排在驻地内的几个兵丁。
刘昀刚走过去，就听见几个人在起哄。
“高顺，你真是不知好歹。我们不过是被抛弃的杂兵，借着张从事的光投奔到此地。当地的长官能收容我们，已是万幸。他们给吃给喝，于我们有大恩，你怎么还敢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正是。若是无人收留，无人给粮，我们迟早饿死。如今你有的吃有的住，什么活都没做，怎么敢向长吏提要求，让他提前为你发放月饷？当真厚颜。”
“你们几个住口。高小郎家中尚有亲人，与我们这些孑然一身的荡子不一样。他讨月饷是为了养活家人，不是因为贪念。”
有看不过眼的人出来劝阻，被起哄者一把推开。
“你倒说得轻巧。高顺如此行径，若是惹恼了长官，把我们一并赶了出去，那该如何是好？”
“呵。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怕自己受到牵连，装的什么大义凛然？竟然还指责高小郎不记恩情，难道你们就记得了？”
“我们总不会像高顺一样，生出非分之想，向收留我们的长官提出如此可笑的要求。他当自己是什么人，人家皇亲贵胄，还真非得让你留下不可？简直不知轻重！”
“是极，是极。如今外头乱成这样，你就算讨到粮，又如何能送到家里去？还不是要亲自走一遭，或者劳烦郡吏替你安排？真把自己当贵人了——想来就来，想如何就如何。”
……
几人吵得不可开交，唯独话题中心的少年，始终沉默，一声不吭地抗下所有指责。
见挡在身前的战友仍想替自己说话，高顺拉住他的衣袂，朝他摇了摇头。
吵嚷中，众人突然听到沉重的落水声，悚然一惊，纷纷回头，发现是一位束发少年在往河里……打水漂。
几个吵得最欢的人无语至极，其中一人不客气地喊：
“喂，小子，没看到我们在吵架？”
刘昀继续往河里丢石子，轻飘飘地扫了他们一眼：“看到了，那又如何。”
质问的那人一哽，竟被问住。
挑了一个表面相对平整的石子，刘昀拿手掂了掂，调整好角度，用力一丢。
石子一碰到水，就轻轻弹起，如同掌握轻功水上漂的侠士，在水面狂飙二十多个水花，冲出了一条白色的水线。
所有少年人都不由将嘴张成“O”字，惊异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年龄的少年，最容易被壮观的场景引去所有注意力。他们忘了刚才的口角，纷纷跑到河边，观看刘昀的水漂秀。
唯独高顺留在原地，匆忙地看了刘昀一眼，借着这个机会快步离开。
刘昀不是双方当事人，不好对两边的言行做出评价。
只不过，利己之心，人皆有之。这些少年人的攻讦，并非出于恶意针对，而是因为与高顺立场不同，担心被他的行为连累，这才联起手来，对他愤然指责。
因此，刘昀没有贸然插手，而是选了一个出其不意的方式，短暂地替高顺解了围。
“这也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河边的几人，都是不到二十岁的束发少年，和刘昀年龄相仿，正是争强好动的时候。
“这个简单，”见高顺已经离开，刘昀停下手中的动作，捏着石子，向他们传授打水漂的技巧，“首先，用中指垫在石子的底部，用拇指压在顶上……”
等讲述完毕，趁着众少年兴致勃勃地投入练习，刘昀找了个理由，及时闪人。
在驻地附近绕了一大圈，他才找到高顺。
那是靠近驻地北面的一处院落，高顺正蹲在土墙旁，一点一点地拔除野草。
刘昀上个月来过这，依稀记得这个位置长满了巢菜——也就是后世的野豌豆，一种长得很快的野草。因为这个位置地处偏僻，放眼尽是荒地，便一直没让人处理。
没想到只十几天的功夫，墙角的野草就差不多被清除完毕。原本充满荒芜气息的院墙，此时整洁了不少。墙上的青苔被扫荡得一干二净，墙面似被人用水刷过，濯濯而清爽。
刘昀不由将目光投向那个正在认真拔草的少年。
难道，这些都是他做的？
或许是出于天生的警觉，高顺动作微顿，抬头，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的目光。
发现是刘昀，高顺抿了抿发干的唇：“你有何事？”
刘昀注意到他的动作，解下腰间的水囊，向前一抛。
“润润口。”
高顺下意识接过，扫了一眼，没有打开：“你……是当地的属官？找我来，可是为了‘预支月饷’一事？”
“算是。我只是过来随意瞧瞧，无意间听到你们的对话，所以来找你聊聊。”刘昀见他防备心很强，没有继续靠近，维持着十丈的安全距离，“阳夏长史并非不通人情之人，只要你有合理的原因，他会酌情通融。”
高顺沉默片刻：“并无殊异之处。只因乡井连年歉收，我忧心家中老小，想送一些口粮回去。”
依照原来的计划，他加入将军府的募兵，只需要月余就能获得饷粮，解家中的燃眉之急。岂料雒阳忽然发生兵变，他们这些新募来的兵丁都成了弃子，又在途中耽搁了两个月之久。他心中实在焦灼，只得硬着头皮，向长吏提出“预支月饷”的要求。
“准了。”
见高顺蓦然抬头，刘昀接着道，
“只是，赏罚不可无章，规程不可偏私。若为你一人破例，只怕对其他人不公，亦会引人生怨。”
高顺若有所思：“属官的意思是？”
“每个人都可预支月饷，但只可预支一个月的份额，而且，需得纳息十一。”
纳息十一，即交纳十分之一的利息。
不管是出于公平还是出于其他，都不可以让一个人享受特例。如果要开预支月薪的先河，就等于向所有人敞开这个窗口。到那时，会有不少心思各异的人，借着各种理由预支饷银，岂不就乱了套？
用利息当门槛，正好解决这个隐患。如此一来，这个新行的政策，与其说是预支工资，倒不如说是官方贷款。
谁都有手头紧的时候，没关系，官方贷款帮你忙。本钱从下个月工资扣，还要上交百分之十的利息。
汉朝的法定年利是百分之二十。设置百分之十的利息，不算高也不算低，正好能卡住一些想占便宜的人。
至于会不会有人不断借款当老赖……在户籍与前程都被陈国捏在手里的前提下，这种头铁的作死娃应该极少。
略微一想，高顺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连忙起身，郑重一揖，向刘昀道谢。
刘昀摆手：“在练兵之余，你们也可向长官汇报，参与屯田与城建——当然，这些都会另发工钱，不会让你们白白出力。”
高顺沉寂的眼中泛起阵阵波澜，他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正准备离开，刘昀忽然止住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蔡侯纸包好的方块，丢给高顺。
高顺再次下意识接住：“这是？”
“石蜜，见面礼。”
石蜜，东汉时期的蔗糖。当然，他拿出的石蜜可不是西域进贡的，而是本土经过改良制造出的原始蔗糖。
“这太贵重了——”
高顺只觉得手中之物重逾千金，显然不愿意收下。
这个年代的饴糖虽然已入寻常百姓家，但也不是时常能吃上的东西，更遑论那“远国贡储”的石蜜。
“还有你的水囊——”
见高顺向自己疾跑而来，急着将两样东西还给自己，刘昀转头离开，不忘往身后挥手。
“一点小食罢了，大家都有，不用还。”
跑出一大段路，他再次回头，朝身后喊，
“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愉悦，你不妨尝一尝。”
高顺全力追赶，竟然没能赶上对方，不禁愕然。
他愣愣地望着手中的两件物品，缓缓收紧双手。
……
刘昀回到陈县，刚踏入家门，就收到母亲大人的传唤。
“你姨母来信，让你去她那小住几日。”
接过信件，刘昀一目十行，忽然注意到一个让他默然的华点。
他记得姨母嫁的那户人家姓陈。信件中提到的长文……陈长文，等等，这不是陈群的字吗？

第5章
要问他怎么记得陈群的字？
人在三国飘，哪能不挨刀……不是，是说既然穿到三国，自带“在线图书馆”的金手指，那就一定会把《三国》反复读熟。
看得多了，别说陈群这些名人的字，就连曹操生了几个儿子，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刘昀一直知道他有个表哥，生在颍川陈家，小名叫阿宝，但因为东汉时期很少有人直呼本名，便一直不知道表哥的大名。
如今表哥成年加冠，取了表字，他才通过蛛丝马迹，确认表哥的真实身份。
想到“清流雅望、长文通雅”的陈群小名叫阿宝，刘昀整个人缓缓裂开。半晌，他拼回破碎的理智，想到自己的小名也没好上多少，顿时淡定。
小场面，曹操有个小名还叫“吉利”呢，所有人的小名都半斤八两，不用太过在意。
母亲谢纶不知道他心中的小剧场，温声道：“这几年因为兵乱，我们两家停了走动。如今你与陈家小郎君均已长大，能独当一面，若得空闲，不妨替阿母走这一遭。姻亲之间还是要多来往，才不会变得生分。”
刘昀笑着点头。
谢纶从笥中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刘昀。
“这是我为陈家准备的礼物。你也要为长辈和陈家兄弟准备一些赠礼，具体的条目，由你自己决定。我们两家的关系并不疏远，不用太过兴师动众，心意到即可。”
刘昀接过匣子，记下母亲的提点：“弟、妹可要同去？”
谢纶道：“带你妹妹一起去吧。她长这么大，还未出过陈县，让她出去松快松快。至于你弟弟……这个顽猴，太过闹腾，整天上房揭瓦。你姨母身子不好，顾不得他，不如把他拘在家中，也好收一收性子。”
刘昀心想：弟，别说老哥不讲义气，我这可帮你争取过了。
心中默点蜡，面上仍是清微淡远的君子之风。刘昀施施然并袖，拜别阿母，前往市场挑选礼物。
陈县早已开辟了综合性的交易场所，虽比不上后世商业街，但也热闹非凡。
刘昀在市场中找了又找，没找到符合心意的物件，便迈开腿，前往自己名下的“天工阁”。
所谓的天工阁，取自《天工开物》。刘昀自己没什么取名的水平，信手从后世名著中粘了两字，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天工阁不仅负责改良弩等武器、军备的研究，城外的那台筒车也是他们造的。除此之外，天工阁偶尔也会制造一些有趣的器具。
这些有趣的器具，大部分都是由大工匠家柴玉所造。据说三国曹魏也有个工匠叫梁玉，被曹操赶去养马，不知道和他麾下的柴玉是不是同一个人。
习惯性地陷入头脑风暴，当刘昀回过神时，身边的侍卫已经完成先前的嘱托，替他把张辽带了过来。
“世子。”
“对于‘珍宝奇玩’，我一直没什么品鉴能力，你替我参谋参谋。”
说是怎么说，可真实原因是一个人逛商场挑礼物好麻烦，不如拖个人一起下水，顺便还能增加一点熟练度，拉近关系。
张辽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接下这一“任务”。
直到进入展览器皿的库房，张辽才弄明白刘昀那句“没什么品鉴能力”是什么意思。
“文远，你瞧这个如何？”
刘昀指着的是一只青铜足洗，
“底部的几只青铜小鱼不仅仅是装饰品，你瞧，只要将热水倒下去，这几只小鱼就会张开‘嘴’，咬住洗脚那人的脚。”
张辽：“……”
“还有这个，”刘昀兴致勃勃地举起一个灯盏，“彩绘仕女青铜灯，里面的灯芯连接暗格，每当到了夜晚，灯油燃烧过半，就会接通暗格里的朱砂，让仕女灯流下血泪。”
张辽欲言又止：“…………”世子，你真的是想给你表哥送见面礼，而不是镇唬恐吓，送他去西天？
刘昀听不见张辽的心声，仍在“精心”地挑选礼物。
不得不说，我国古代的器皿技艺真的非常神奇。前世他在博物馆，就看到过许多惊人的青铜器。
就说春秋时期的那个“晋公盘”，装入水后，里面的青铜小动物可以360度自由转动，有的甚至可以张嘴。古代能工巧匠的工艺水平，远超后世想象。
这些有趣的小玩意，都是柴玉先生自己研发的，刘昀并未提供任何技术支持，只是偶尔吐一些心血来潮的脑洞，为柴玉先生增加素材。
这咬人的洗脚盆和深夜流血泪的仕女灯，就是他的脑洞之一。
大工匠柴玉见到刘昀，显然非常高兴。对于这位“伯乐”，柴玉在表达深刻的关怀后，从库房里取出了一样物什。
“世子请看，这是柴某昨日造出的漆盒。”
刘昀接过漆盒，来回翻看。
不管怎么看，手上这个都像是平平无奇的涂漆木盒，没什么特别之处。
“先生，这是？”
柴玉笑得高深莫测：“世子若想知道，不如打开一瞧。”
听到这话，刘昀就知道里面放着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带着几分谨慎，刘昀轻轻打开盒子。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一团白色不明物直冲面门而来。
刘昀早有防备，他凭借着强大的运动神经，及时偏头。
那一团白色不明物从刘昀耳边飞过，飞向站在他身后的张辽。
张辽：“！”
张辽同样反应极快，抬起手，一把抓住那团白色不明物。
“嘭——”
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他的手上炸开，白色的粉末飞扬，糊了一手。
刘昀探头：“这是……用羊肠的肠衣包裹住黍米粉，然后利用墨家机关，在开匣的一瞬间弹射出去？”
好家伙，这不就类似于后世的弹簧整蛊玩具吗？只不过柴玉没用弹簧，而是用了另一种工艺实现短距离发射，大约和弩箭的原理差不多。
另外，肠衣包裹住米粉，形成一个小球，又因为肠衣的单薄，这个小球是非常脆弱的，只要收到撞击力，或是抓力，就会炸开，放出里面的米粉，糊人一脸。
“确实有点意思。等隔壁制成弹簧，先生可用弹簧试试。”
“弹簧？三簧锁？”
“不是三簧锁。”刘昀摇头，汉代发明了弹簧锁，但是这个弹簧锁，和后世的弹簧不是一个东西。
刘昀向柴玉讲述了弹簧的性质，听得柴玉满面红光。
“好好好，等弹簧制作成功，一定要给我送来。”
库房里没有水，满手米粉的张辽只能去院中打井水洗手。
趁此空闲，刘昀来到隔壁的书房，翻阅这段时间“天工阁”各部门的研究总结。
负责炼制的部门，他给布置了一项课题，名为“石胆炼酸”。
石胆就是胆矾，一种铜盐，微毒，在古代中医界也有一席之地。矾是炼丹术的好朋友，方士喜欢拿各种矾炼丹。
唐朝有一本/道书记载了“石胆炼酸”法，详细描述如何用干馏法从石胆中炼出硫酸，据说此法是晋代一位名为狐丘的方士发明的。
刘昀便根据这本道书上的描述，让麾下的几个方士试着用土法制酸。
毕竟硫酸，众所周知，“三酸两碱”的三酸之一。而“三酸两碱”，是最重要基础化工原料，有了“三酸两碱”，就相当于半只脚踏入化工的大门。
刘昀查看了研究记录，经过多次试验，“石胆炼酸法”在昨日成功，炼出的硫酸浓度较低，但好歹是炼出来了。下次可以再试试绿矾干馏法。
根据书中记载，硫酸可制肥、制药，也可用于冶炼，用处广泛。
总之……先放着，以后总会找到用处。
回到器皿库房，刘昀选了几样“实用”的东西当礼物，用布袋装好。出门的时候正好与洗完手的张辽迎面碰上。
张辽看了眼布袋，委婉进谏：“世子是否需要再考虑一下？”
见刘昀一脸深沉地摆手，张辽不好再说什么，跟在他的身后，送他回城。
在府衙坐了小半日，等到申时四刻，刘昀立即起身，准时下班。
回家吃过晚饭，弟弟刘巍神秘兮兮地摸到刘昀的房间。
“阿兄，听说你要到颍川陈家小住几日？”
刘昀正卧在榻上，翻阅一卷竹简，闻言，放下手中之物，笑眯眯地看向刘巍：“阿弟，不是当哥哥的不想带你去，实在是‘长辈有命，不可违也’。”
刘巍三两步挪到刘昀身侧，在他身边黏来黏去：“阿兄岂会违背母亲的意思？都是我顽劣，偷偷跟上去的。”
言下之意，竟是让刘昀偷偷带他出城，再把“罪名”扣回刘巍头上，指认刘巍偷跑。
刘昀缓缓扬起眉，不言语。
“求你了，阿兄，求你了。”刘巍这颗人型饴糖格外有粘性，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少年之声，此刻也裹上一层可怕的甜蜜，“你是个不会徇私，也不会违逆长辈的兄长。但是因为弟弟不争气，偷偷跑出家门，你在半路上遇到我，因为担心我的安危，不得不带我去许县。”
刘巍抬起那张圆滚滚的脸，眼中充满了真诚，
“阿兄是最好的阿兄，只有我不好。”
刘昀轻轻掐了记刘巍的脸，语气甚是温柔：“可是阿弟……”
刘巍开始使用含泪攻势：“嗯？”
“——你的这番神计，被阿父听见了。”
刘昀示意刘巍往门口瞧，刘巍一扭头，就看见自家老爹站在屏风旁，对他怒目而视。
这一回，刘巍挂在眼泡上的虚假之泪，变成了真正的泪花。
他汪的一声跑走，跑得比谁都快。
等刘巍跑后，刘昀伸了个懒腰，从榻上起身。
“阿父。”
刘宠褪下软履，在榻边坐下。
“此次前往许县，既是做客，也是载送。”
刘昀心道果然。这么多年没见的姻亲，怎么突然叫他去做客了，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载送何物？”
“甲衣与兵刃。”

第6章
刘昀看向刘宠，既意外，又不太意外。
“可是交易？”
“自是交易。”刘宠伸手点了点刘昀的额头，“兄弟间还要明算账，姻亲之间，更是要算得明白，免得伤了感情。”
又对刘昀说道，“联络感情之事，自然有你母亲和你姨母。我和你姨夫两个，公归公，私归私。我要真的送他这么多甲兵，他恐怕一夜都睡不安稳。”
说完，刘宠哈哈大笑，笑的时候牵扯到背部的肌肉，龇牙咧嘴地按住后背：“伏在案牍上办公，简直比骑马打仗还累。你让人造的劳什子‘椅子’倒是不废腿了，但是弯腰批改文牍，我这老背——啧，到底是老了。”
“阿父春秋鼎盛、正值壮年，岂会老了？”
“你这嘴，尽是爱哄人。听闻你去阳夏，设了个‘预支月饷’的台子，为了帮助一个姓高的少年？”
刘昀笑道：“何谓帮助？世间种种‘预支’，不过是‘奇货可居’，各取所需。那些兵丁要‘预支月饷’，尚要交付利息。看似分文不取的人情，才是最贵的。”
“你这法子倒好，不若推广至军中？”
“权宜之计也，不便推广。”刘昀摇头否决，询问刘宠，“姨父要的那些兵器，可是为了武装部曲？”
刘宠答道：“那是自然。天下已乱，日后免不了动荡。即便以世家的底蕴，也未必能撑过战乱的洪流。武装只是一时之计，若要长久，还得寻一霸主，早早依附。”
刘昀心中一动：“依阿父所见……姨父是否会来陈国，依附你这位‘霸主’？”
“难。”刘宠捏了捏发酸的后背，越发不得劲，“你上回说的‘敲背神器’在哪，快取来给我捶捶。”
刘昀从壁衣后方取出一个木头做的巴掌，上面雕满圆润的凸起。他举起木巴掌，用有凸起的部位轻轻敲打刘宠的后背。
“难？这是为何？”
“正是因为我们有姻亲，陈家才敢‘试错’，先去走一走别的路。”刘宠酸爽地眯起眼，“何况，世家豪族盘根错节，人脉繁复，未必愿意跟随‘日益羸弱’的宗室。陈国与颍川一样，都是四战之地，无险可依，易攻难守，陈家选择陈国，无异于一场豪赌。”
被以王世子的标准养大，刘昀并非战略小白，只需寥寥几句点拨，他就明白了刘宠的意思。
却听刘宠又道：“除非……”
“除非？”
刘宠转过头，意味深长：“良禽择木。我这棵老树，他们未必愿意依附。可若是让他们看到一棵蔓蔓日茂、生机勃勃，能绵延百年，为他们延续百年安稳的幼林，他们势必会争先恐后地归附。”
刘昀沉默不语。刘宠拍了拍他的肩：“不要多想。世间岂有十全十美的事，亦不会有十全十美的人，无愧于心便是。我儿秀异，远胜那些老顽固的后人。阿父以此为豪，却更希望我儿永乐安康，过得称心快意、悠然自适。静水方得深流，湲而不壅，终为长川[1]。”
紧绷多年的弦，被这段剖心之语一点一点地松开。
刘宠神色凝重地将落在榻上的“木巴掌”拾起，塞到刘昀手上。
言行之郑重，如同在传续权柄。
“所以——”
“继续敲。”
刘昀：“？”
半月眼望向阿父，却见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
“早点敲完，我要回去睡觉了。”
“家中侍从那么多，还能少给你敲背的人？”
“他们敲的哪有你舒服。”感受到后背的敲打，刘宠舒适地眯起眼，“何况，这叫天伦之乐。”
……
第二日，刘昀早早起床，在院中晨练。
院子里放着天工阁造的哑铃，刘昀一边机械地推举，一边在脑中登陆图书馆，翻看昨日借来的书。
他曾试着把某本书抄在纸上，但图书馆app禁止他这么做，每次他想誊写时，脑中的书籍便会变得模糊不清，连带他背下来的内容也忘了个精光。
刘昀猜测这大概是图书馆设下的平衡机制，只允许他把学会的知识用于实践，不允许他把图书馆的文献内容复制到现实。又或者，它只是单纯地保护版权，防止转载与私印，总之，当摸清楚图书馆的规则后，刘昀每天只在脑中读书，偶尔去翻看自家书库的古籍，争取做到全面发展。
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图书馆的书太多了。在没有推荐书单的情况下，刘昀只能靠着分类与检索上的书名碰运气。这就导致遇到烂书的机会大大增加，也给基建的系统性进程创造了难度。
但刘昀很看得开。科学嘛，就是个不断探索与纠错的过程。如今他拥有一个馆的“巨人肩膀”，数不尽的未来知识，区区一个搜集资料的难度，根本算不上难度。
而且图书馆里真的什么书都有，基本把他大学里的整个书库都搬来了，包括什么侦探小说，笑话全集……闲暇之际还能看看这些书减压，对刘昀来说，这个图书馆金手指真的是一个无比贴心的大宝贝。
刘昀一心二用，脑中的书页翻得飞快。
学完今日的社科类干货，刘昀停止撸铁。取过兵器木架上的红缨枪，一边舞枪，一边打开阿加莎的侦探小说《ABC谋杀案》。
看到最精彩的地方，刘昀一枪挑断龙柏侧边的枝叶，收势，目光湛湛。
“藏木于林……对了，正是藏木于林。”
这几日他一直在思索，怎么样才能将改良弩等特制的兵器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这个侦探故事的诡计正好给了他灵感。
出了一身薄汗，刘昀敞快地将长/枪放回木架，随意擦去额角的汗，转身就往门外走。
向部下询问，得知自己的御用总城建师正在隔壁固陵县督工，刘昀立即离开治所，骑马前往。
来到对应的地点，刘昀下了马，徒步走到河边。
一路上，陆续有人向他行礼让道，刘昀温声制止，在河畔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他要寻找的人。
“马令丞。”
靠近一看，刘昀发现自家的“将作令丞”马坤正绕着河行走，并且双手绕在后背，每一步都像精准测量过一般，一致而刻板。
刘昀弄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距离十步的时候，刘昀听到马坤在自言自语。
“一千一百零一，一千一百零二，一千一百零三……”
每走一步，就会多数一个数字。刘昀脑后的问号如有实质。
这是在数步子？
发现刘昀的到来，马坤停下脚步，两只脚像是粘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扭过身子，一种略显别扭的姿态，和刘昀打招呼。
“世子。”
刘昀走到前面和他面对面：“令丞这是在做什么？”
“王命我在此修建堡垒，为确定工程大致所需的石料，我以步为尺，粗测路程。”
原来是在用步子当量尺，丈量这片河域。
但刘昀仍然不解：“何不使用‘记里鼓车’？”
记里鼓车，是汉朝一种专门用来测距离的马车。可以借用马车驶过的距离，测量两地之间的大致长度。
马坤摇头：“如今郡国内的各县都在兴修土木，‘记里鼓车’造价不菲，我这儿只是初步估算建材，何需使用？”
即便陈国这几年蓬勃发展、物资丰饶，他仍记得多年前的艰难，舍不得浪费资源。
刘昀见马坤满头大汗，连忙递上水囊与手巾。
他略一思索，努力回忆简易的测距之法，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
“找一片平整的木牍，与尺子、笔墨一同拿来。”
刘昀吩咐随侍，让马坤先坐到一边好好休息。
大约惦记着测量之事，马坤不肯坐。刘昀知他性子，也不勉强，耐心等人将他需要的东西备好。
不久后，侍从带着东西回来。
马坤见刘昀手握木牍，用尺子在自己手臂和眼睛上比划，不由奇道：“世子在做什么？”
刘昀测量完马坤的眼距和臂长，回道：“在做简易版的‘测距标尺’。”
“测距标尺？”马坤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愈加困惑，“那和普通的尺子有什么不同？”
刘昀忙着算坐标，无暇解释：“令丞稍待，一会便知。”
按照PQ=眼距*（d-手臂长度）/d的公式，刘昀将量值为5百，1千，2千，3千的距离分别代入d，分别求出刻度PQ，标在木牍上。
做好简易版的测距标尺，刘昀将它交给马坤，教他如何使用。
“首先，两手拿着标尺两端，平举，视线经过标尺，对准需要测量的另一个端点……”
这个测距标尺的原理是相似三角形的等比例特性，用目标点与标尺、目标点与眼距，形成两个重叠的相似三角形，并直接用标尺上的刻度，得出目标点与人之间的距离。
当然，这个办法虽然简单有效，但存在一个大缺点——那就是只适合近距离的估测，不适合远距离的。
拿这个测距标尺给马坤使用，让他粗略估算工程距离与建材用量，却是刚刚好。
马坤将信将疑地拿着标尺，试着测量刚刚走过的路距。
估算完毕，他大吃一惊，看向刘昀的目光震撼而钦佩。
“世子……如此高明的办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那当然是来自图书馆每一位先人的智慧，来自知识的台阶。
刘昀很想这么说，但他不能暴露“在线图书馆”的存在，只好笑而不语。
眼见马坤大建造师看他的眼神越发崇敬与灼热，刘昀额角滴汗，绞尽脑汁，终于找到描补。
“此法并非我首创，而是取自《九章算术》的勾股篇——名为‘重差之术’。”
既然这个标尺的原理就是相似三角形，而汉朝《九章算术》的勾股篇中正好提到这一原理，那这个名头还是让《九章算术》背了吧。
马坤叹道：“我等皆知道‘重差之术’，可平日用的，也不过是日轮与影子，不识变通。世子能用小小的木牍做出‘重差之术’，可见聪慧绝伦，老夫远不如也。”
刘昀抽了抽嘴角：“令丞谬赞，小子何以当得？”
“世子虚怀若谷，老夫心悦诚服。”
……
刘昀被赞得一脸麻木，只想走人。
转头一看，竟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至此，刘昀彻底失去了表情。
高顺……不应该在隔壁的阳夏城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固陵？

第7章
高顺一见到他，面庞绷得极紧，浑身像是生锈的铜制摆件，转动一下都嫌费力。
在对上刘昀的目光后，僵硬的高顺缓缓抬手，向他行了一礼。
“……世子。”
刘昀整理好心绪，笑着与众人道别。在离开的时候，他邀请高顺同行。
高顺梆硬地跟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刘昀转过身。
“高兄怎么会在固陵？”
高顺始终没有抬头：“阳夏‘以工代赈’的名额已满，我被安排到固陵，参与工事。”
“原是如此。”虽然不知道眼前的高顺是不是三国里的那个，但刘昀对这名少年颇有好感。见对方紧绷至此，他不由玩笑道，“莫非是我上回给你的‘石蜜’太难吃了，让你难受至今？”
高顺蓦然抬头，下意识地反驳：“当然不是。”
扬声说完，却见眼前之人“噗嗤”一下，轻笑出声。
“不用紧张，我就随口问问。”
高顺抿着唇，没说话。
上回他猜出刘昀可能是话事之人，但他观察刘昀的装扮与年龄，以为他最多就是在县城的长吏，管着一点银钱，在县令那里能说上几句话。
虽然后来刘昀丢给他的石蜜，让他知道对方出自富贵人家，但也完全没往王世子的方向想。
宗室近亲，天潢贵胄，又岂会亲自到那偏僻简陋的地方，为他们解决难处？
然而方才主官的称呼做不了假，眼前这位和他一般大的束发少年，确实是陈国未来的君主，陈王的世子。
“放轻松些，”刘昀瞧见短褐外虬结的肌肉，就知道高顺完全没能放松心神，不免有些无奈，“我已将‘借饷’的规程告知阳夏的县府，那边的长史是否有与你们阐说？”
“是，我已借到下个月的饷粮。”高顺顿了顿，抱拳一揖，“……多谢世子。”
似乎是有些词穷，高顺组织了半天语句，最终只憋出这四个字。
刘昀看着这样的高顺，在心中摸了摸下巴：“过几日我要前往颍川，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高顺又是一阵停顿与斟酌：“任凭世子差遣。”
“与我说话不用这么正式，我们年龄相仿，应该更有话题。”
“……不敢。”
刘昀故意逗他：“不敢什么，不敢和我年龄相仿吗？”
“……”
眼见高顺越发僵硬，刘昀见好就收：“安心吧，工钱照算，不会亏待你的。”
高顺蓦然抬头：“属下并非这个意思——”
却看到刘昀弯起的眼，高顺默然。
“这不是可以抬着头说话吗？一直低着头，我会误以为你的颈部不适，需要贴一贴药草。”
刘昀踢开脚底的石子，“走吧，与管事的属官说一声，随我回去。”
高顺默然应下。
刘昀找马坤说了“武器库”的事，便带着高顺回到陈县。
他让高顺在官设驿舍中住了一晚。第二日，车队安排妥当，整装待发。
此行，除了随行的部曲与侍从，刘昀还带了商行的第二负责人，以及刚刚加入陈国大家庭的张辽和高顺。
张辽与高顺分别骑着马，缀在刘昀身后。高顺早已认出张辽，但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之搭话，而是独自牵引马匹，缄默地垂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辰时，一位穿着骑服的女郎牵着通体雪白的挽马，从王府走出。
她不过十二三岁，行至间带着飒爽的英姿，正是陈王之女，高贤乡主刘仪。见到刘昀，刘仪将马绳丢给侍从，小跑着赶上。
“阿兄！”
刘昀转身，将怀中的纸包递给她。
刘仪杏眸一亮，悄悄打开指缝，看到露出的一角糕点，连忙包好，故作老成地装进包囊里，矜持而优雅地道谢。
“多谢阿兄。”
属官清点人数与车架，核查无误，上报给刘昀。
“启程。”
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向前。
……
大约花了半天的功夫，他们成功抵达颍川许县。
这一路十分顺利，并未碰到任何山贼与变民的侵扰。刘昀远远望着外城的轮廓，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触。
许县，在不久的将来会被改名，成为许昌。
这就是多年后，被曹操父子设为国都的地方？
在距离城门一里的位置，陈家早就派人前来迎接。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带着进贤冠的青年，蓄着两撇整齐的小胡子，看上去老练而持重。但他的下颌却是刮得格外干净，一如他站在路边的仪态，清爽而崭齐。
尽管素未蒙面，刘昀却第一时间升起一个预感：眼前这人就是他的表兄陈群。
见到车队，那人眉峰微动。他身后的随侍扬声大喊：
“我等乃是许县陈氏的部族，敢问来者从何而来？”
刘昀这方自有人通报身份。待双方各自派人核实了信物，两边的队伍才逐渐靠近。
陈群神色严肃，和刘昀说话的语气却十分温和：“世子、乡主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先去寒舍休憩一番，我们明日再叙。”
场面话对于刘昀来说简直小菜一碟。他三两句做完寒暄，就要跟着陈家的人进城。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也就长文侄儿家中豪富，碧瓦朱甍，才不会被王世子嫌弃。哪像我，家中尽是蓬牖茅椽，简陋寒素，都没有胆子请高贵的世子移脚过去坐坐。”
这话听得别扭，再加上阴阳怪气的口吻，刘昀仿佛嗅到了一股酸味。
他看向说话之人，发现是一个二十出头，和陈群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此人长相本不算差，无奈眉眼间尽是刻薄算计，生生降低了顺眼程度。
再听他喊陈群为“侄儿”，刘昀几乎确定了这人的身份。
谁家没几个神奇的亲戚？据说陈家的旁支中就有这么一户人家，祖孙三代好吃懒做，无甚本事，成天嫉妒主支的繁荣富庶。主支一有什么事，他们就喜欢上门掺和一脚，说一些酸话。
他们家刚成年的孙辈名叫陈闸，按辈分算是陈群的族叔，继承了他父亲和祖父的接力棒，没少给陈群家添堵。
这些都是他舅舅当笑话说给他听的，没想到，今天竟然能见到活体样本。
陈群的眉毛早就拧成一团，但大约是限于辈分，他不好对陈闸说什么重话，只脸上冷得像是要掉冰碴子，语气寒冽：“族叔言重。秋收将近，族叔若有闲暇，不若去田里多看顾一些，也好强身健体。”
让人指不出任何差错的话，却暗藏玄机。
刘昀在心中为陈群呱呱鼓掌，他甚至怀疑，陈群可能想说的是“强身健脑”，只是没法说得那么露骨，就只好委婉地改成“强身健体”。
陈闸听不懂陈群的暗讽，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话。他正想继续胡搅蛮缠，刘昀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他的身前。
“这位便是陈家世叔吧？”
因为刘昀是王世子，又是笑眯眯的模样，陈闸不好发作，只粗噶地应了一声。
刘昀低声嘱咐侍从，让人取来一方木盒。
“我带了一些薄礼，给陈家诸位世叔、子侄。按照礼制，本该在堂屋赠予各位，但既然陈家世叔要忙秋收之事，那我便提前赠予世叔。区区薄礼，请世叔莫要见怪。”
陈闸呼吸一滞，忙不迭地从侍卫手中接过木盒。
他没有注意到，刘昀身边的张辽神色怪异，看向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急着跳坑的人。
陈群的眉毛虬得更紧。他以为这位还未成年的表弟不谙世事，给一个无赖送珍贵之礼，怕是会被缠上。正准备制止，却见刘昀回头，看向他的一双黑眸泛着狡黠的光。
“表兄，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破坏规矩吧？”
陈群心中一动，刚要开口，却见陈闸急吼吼地把木盒子往怀中一揽。
“世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该这么办。”陈闸赶忙把话说死，就怕陈群一开口，这贵重的礼物就会被收回去。
开玩笑，堂堂王世子送的礼物，能是凡品？要是送到陈家主堂，岂还有自己的份？
生怕刘昀反悔似的，陈闸抱起盒子就跑，“家中秋收正忙，不便耽搁，就此别过。”
说完，一溜烟跑走。
陈群再次看了刘昀一眼，见他唇边的笑意有异，心中升起一分疑惑。
难道……世子送陈闸礼物，是为了替自己赶走这个泼皮无赖？
此处人多眼杂，不宜询问，陈群压下所有心绪，对刘昀道：
“走吧，我们先回家。”
……
陈闸回到家，鬼鬼祟祟地掩上门，将怀里的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他一边合手嘟囔“给我宝物，给我宝物”，一边慢慢打开木盖。
首先入眼的，是一片青白相间的材质，随即，一只通透的酒杯出现在他的眼前，看上去雕工精细，不像凡品。
陈闸分不清“水沫子”和“滇玉”的区别，不知道眼前这东西是“水沫子”，根本不值钱。他坚信眼前的东西就是一只贵重的玉杯，激动得呼吸急促、面颊发红。
“陈群那孺子，难得有一次派上用处。”陈闸冷哼一声，又想到陈群那边的礼物怕是更好，顿时愤恨无比，“这泼天的富贵，竟然就这么归了陈群一家——为什么陈王妃和陈纪那老不尊的是姻亲？大家都姓陈，阳夏谢氏为什么不和我们家结姻？都是一群趋炎附势的鼠辈！嫌贫爱富！令人齿冷！”
又恨刘昀出生贵重，是“嫌贫爱富”的谢家女之子，陈闸干脆连带着他一起嘲讽，说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只会和陈群沆瀣一气。骂骂咧咧了半晌，陈闸珍惜地把酒杯抱在怀中，小心吹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也就在这时，他发现酒杯的底部印着一坨棕色的图案，一圈接着一圈，非常奇怪。
陈闸以为是什么脏东西，用手轻轻地擦了擦。可他擦了半天，半点都没擦掉。换成水洗，也是一样，这玩意就像刻在上面的一样。
“应该是漆绘，听说贵族很喜欢用彩漆装饰食器。”
可是这么“昂贵”的玉杯，也会用彩漆吗？
陈闸隐隐觉得不对，却想不出所以然。
他取出家中仅存的酒，用玉杯接了，只觉得玉杯更漂亮……而底部的一坨棕色不明物也更加栩栩如生，仿佛在随着水波摇曳。
陈闸一边饮酒，一边感慨：“贵族的物什果然精细，连饮个酒都有这么多讲究。”
他心中猜想，大概这棕色的一坨是贵族最近流行的图案，大概有招财、致富之意，所以才会将这么突兀的颜色纹在酒杯底部。
陈闸又饮了好几杯。不知为何，他越看那棕色的一坨，越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见过。
这个困惑持续了很久，直到他出去给牛喂草，看到牛脚下的东西，才反应过来。
一圈圈，棕色一坨……
这不就和“牛粪”一模一样？

第8章
刘昀来到陈家，见过陈家的长辈，与陈家每一辈的人都见了礼。
先行国礼，再行家礼。短短一场见面，刘昀和刘仪送出了许多礼物，同时也收到了许多礼物。
除了贪小便宜的陈闸，每个陈家人都有回礼，个个礼数周全。
因为知道刘家兄妹鞍马劳顿，陈家帮他们整顿好行礼，就让人带他们去客房休息，将接风洗尘的家宴安排到了明天。
客房都是早就清扫、布置好的，舒适而整洁，家具、摆设样样齐全，什么都不缺。
刘昀和刘仪的屋子分别位于客院的两侧，各占了一间主房。其他部曲、随从按照分职与性别，安排在其余几间偏房。马儿被拉去西院的马厩，用上好的马草喂养。
至于心照不宣的兵器、甲胄，则被当做土仪，悄悄拉进陈家地窖。
夜晚，刘昀沐浴完毕，躺在床上看书。
想起他那位久未见面的姨父，脑中勾画出一张严肃而正直的脸。以前不知道姨父的姓名与身份，如今乍然得知他就是陈纪，刘昀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直视姨父的那张脸了。
毕竟哪个现代学生没有背过《陈太丘与友期行》，没有背过“元方时年七岁，门外戏[1]”？这个说出“对子骂父，则是无礼[1]”名句的元方，大名陈纪，就是陈群的父亲，他如今的姨父。
现在，只要他一看到姨父，就满脑子都是“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1]”，和“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1]”，无限洗脑循环，已经不能再好了。
如果中学语文老师知道他将这篇课文记得如此牢固，大概也会落下欣喜的泪水吧。
乱七八糟地想着，刘昀闭上眼，逐渐睡去。
至于白天遇到的陈闸，与他送出的“牛粪杯”，早已被他忘到脑后。
那个杯子也不是真正的玉杯，而是柴玉用不值钱的“水沫子”随手做玩意儿。水沫子是滇玉——也就是汉翡翠的伴生矿物，虽然看着像玉，但硬度差，一碰就碎，质感略像塑料，通常都是无良商家拿来造假货的材料。
刘昀给陈家的礼物均有定数，本来就没这个远房无赖的份，也不可能为了打发他，就把其他人的礼物给挪用了。更何况，这个陈闸还阴阳怪气地讽刺他和陈群，对他和陈群都充满恶意，他又怎么可能以德报怨，真的送他什么奇珍异宝？
至于刘昀为什么会带这个杯……那真的是意外。侍从拿错了礼盒，后来清点物资的时候发现了错误。刘昀觉得柴玉这个杯子“寓意”有趣，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就放在自己的行礼里一并带来，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刘昀这边在梦中徜徉，隔了两条道的主院，陈群与陈纪在灯下夜谈。
陈纪听陈群说了白天说的事，摸了摸滑顺的胡髯，道，
“对于狡赖之人，远着一些便是，万不可被带入步调。”
又道，“世子之法，倒不失为一个好点子。只是此举只能解一时之忧，并不能一劳永逸。”
陈群点头，到底没有说出心中的疑惑。
他总觉得……刘昀的那份礼物并没有这么简单。
“听闻荀文若弃官离京，不日回乡？”
文若是荀彧的字。颍川荀家和颍川陈家，同为“颍川四长”所在的家族，交情甚笃。
陈群比荀彧的年龄小一些，刚刚加冠，还没有任职。知道荀彧弃官离京，他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荀彧极擅审辨局势，以京中那种乱象，荀彧知道雒阳迟早会成一滩烂泥，不如早早离开，至少可以提前行动，将族人迁到相对安全的州郡。
“是。估算着路程，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听到陈群的回复，陈纪缓缓颔首：“等文若回来，你找个空闲登门拜访，与他多交结。”
这正合心意，陈群自不会拒绝。
陈纪又将话题转回刘昀身上：“你觉得陈王世子……如何？”
陈群略作思索，说出自己的第一印象：“温润而泽，虽年幼，君子之风已然初显。”
想到刘昀赶走陈闸的果决与意味不明的笑，陈群加了一句，“胸有城府，能决断。”
陈纪颔首：“少年锐志，大有可为。”
又道，“乡主大方爽利，颇有才名；二公子孔武有力，拔山举鼎。陈王有此三子，可保本枝百世。”
陈群缄默聆听，不语。
忽然，陈纪话锋一转。
“听闻世子送给你的是一支‘鼠须笔’？”
鼠须笔，正是时下较为流行的一种毛笔，笔锋强劲，很受一部分士人的青睐。
刘昀与陈群是同辈，送文房之物，再合适不过。
只是陈群的表情稍稍有些古怪。
“笔是好笔，只是……”
陈纪回以询问的目光。
陈群派人将那支笔取来，指着毛笔顶端的一团圆形不明物。
“为何笔冠上……套着一个黄色的球状物？”
陈纪同样困惑，他接过毛笔，碰了碰那团圆，发现触感柔软，光滑而有弹性。
“似乎是牛囊？”
说完，试探性地捏了一下，感受材质。
“嘎嘎——”
被挤压的皮囊忽然发出类似鸭子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
陈群父子面面相觑。
片刻，陈群做出判断：“里面放了哨子，一挤压就会吹哨，发出声响。”
陈纪面色恍惚：“世子送出礼物时，可有说什么？”
陈群同样面色恍惚：“世子说……此乃‘解压神器’。”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何谓‘解压神器’？”
“儿不知。”
……
入睡时分，陈群回到自己的卧榻。兴许是白日太过劳神，他竟有些睡不着。
想到那只奇怪的鼠须笔，陈群起身，从笔架上取下那一支，在指尖掂了掂。
鬼使神差地，他捏了一下上面的黄色圆球。
“嘎嘎——”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陈群面色凝重地扶额，无语地放下笔，躺回榻上。
或许是内心已经无语到心如止水，陈群闭上眼睛后，竟很快沉入梦乡。
……
第二日，刘昀一早起来锻炼。在例行的肌肉锻炼、枪法锻炼，以及晨读套餐后，他回房洗漱，沐浴更衣。辰时一刻，准时坐在院中享用朝食。
早饭摆好没多久，刘仪抱着一只窄长的竹笥，在同一张席上坐下。
侍从在前方添了一张食案，端上朝食。和刘昀一样，同样是一碗“馎饦”，俗语称作面片汤。
等用完朝食，趁着用丁香水漱口的功夫，刘仪小声与刘昀咬耳朵：“阿兄，昨日经过城门的时候，我看到西郊有一处麦田，风光旖旎，单椒秀泽，特别好看，我能不能……”
刘昀与阿妹相处多年，一听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想去那儿作画？”
“正是，难得来颍川一趟，总得带一点‘珍藏’回去。”
“我陪你一起去。只是去之前，要先禀明主家。”
且不说他们过来做客，出门前总得与主家知会一声；就说城外西郊的农田，那是陈家的农庄，并非无主之地，去之前怎么也得通知庄园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在与陈家做过沟通后，当家夫人谢氏唤来十几个部曲，让他们护送刘昀兄妹出城。
“虽说许县附近一带尚算平稳，还未发生过乱事，但毕竟离了城郭，还是小心些为妙。”
刘昀领了这番好意，同样点了三十几个从陈国带来的部曲，与谢夫人给的人一起，带着五十多个护送人员，牵马出城。
到达目的地，刘仪展开白帛，铺在草地上，带着小块的墨丸与研石，到一旁磨墨。
刘昀靠坐在一棵树下，一边欣赏秋日美景，一边在脑中啃读文献。
凉风拂面，带来凉爽与闲适的睡意。
正当刘昀读完一本书，准备提醒刘仪一起休息的时候，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刘昀警觉地起身，环顾四周，尚未发觉异常，又听见庄园内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
他快步走到刘仪身边，缩短保护范围，询问陈家的部曲：
“发生了何事？”
陈家部曲仔细聆听钟声，默数次数，神色骤变：“有贼来袭。”
许县城墙高厚，若要攻城，免不了一番消耗战。而如今临近秋收，城外有大量佃户忙碌，贼人选择在这个时候来袭，恐怕看上了城外这一地的粮食。
“来了多少人？”
陈家部曲道：“根据钟声的长短，应有百余人。”
刘仪已经收好物件，此刻站在刘昀身后，忧心地喃喃：“阿兄……”
“莫怕。随我上马。”
刘昀先将妹妹推上马，自己再借力一蹬，骑上另一匹。
陈国带来的马都装了双马镫与软鞍，便于骑乘。平时看不出优劣，一到关键时刻，众人上马的速度不由引来陈家部曲的注视。
所有部曲全部上马。张辽与高顺护卫在刘昀与刘仪的两侧，众人策马往城门的方向赶。
田间农收的佃户早就丢下篓子，抱着农具往城内赶。在郊外巡逻的豪族部曲聚集在主道两侧，汇成一支百人骑军，提着兵器冲往哨声传来的方向。
在离城门还有五里距离的时候，刘昀一众发现前方出现一支陌生的马队，他们身上穿着老旧的官制铠甲，人手一匹骏马，提着不成制式的刀具，各个面露凶光。
陈家部曲面色骤变：“不好，遇上了——这些不是简单的变民，他们是来自弘农的叛军！”
这一队叛军大约七十余人，壮实而勇猛。他们见到刘昀一众，没有绕路，而是迎面向他们冲来。
“杀光。留下马匹。”
领队之人一声令下，竟是要屠戮刘昀这一支队伍，抢走骏马。
刘昀神色一冷，从马鞍边的布囊中取出一物。
“缴械——”
陈家部曲正心中绝望，以为自己这些人要大祸临头。就在这时，他听到陈王世子的一声冷喝。
缴……械？
缴什么械？缴谁的械？
迷茫间，无数银亮的利箭从他的身旁蹿出，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快地射向叛军。
不到一息的时间，利箭射中半数敌军的手臂，被射中的敌军纷纷发出哀嚎，握不住手中的武器，任其摔落。
陈家部曲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这一场景，十几个人都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众人眼中，陈王世子刘昀举着一柄做工精致的轻弩，以他们无法理解的速度将新的木箭装进弦架。
抬弩，射/箭。
他冷静得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将，持弩的手极稳，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迅捷，毫不迟疑。
又一箭射出，正中叛军头目的要害。
“祸首已死，其余作乱者——即刻束手就擒。”

第9章
不止陈家部曲心中震撼，高顺和张辽心中亦有几分讶异。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刘昀射弩，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强劲的轻弩与弩队。
寻常轻弩最多只能射到45丈，可刚才他们与叛军的距离，至少有80丈之远。
而且……
张辽与高顺不约而同地瞄了刘昀一眼。
不止整支弩队射的准，刘昀两发弩箭的精度更在他们之上，毫无偏差地射中敌方要害的最中心。
如果说刘昀这边的马队只是惊讶，那么叛军那边的感受就是极致的惊恐。
谁能想到，这支看似平凡，没有携带任何弓箭的队伍，竟然在马褡子里放了三十几把可以远程制敌、一箭封喉的手/弩。
首领被除，又有半数人被射伤手臂，绝大部分人都惊慌失措地勒马，只有少数人仍去势不减地往前冲，不知是被吓懵了头，还是想趁着弩箭放空，新箭还未装上的间隙，将刘昀一群人砍下马。
不用刘昀再出手。他身后的部曲已装好新箭，再次发射手/弩。
“尽量留活口。”
最前方的几人被弩箭射中肩膀，从马上滚落。另有几支木箭射中后方的马蹄，马腿一折，剩余的几人全部被掀倒在地。
一队射完，便开始低头组装箭矢，另外一队待命的则在这时举起手/弩，用寒光凛冽的箭镞对准叛军。
刘昀扬声冷喝：
“若还有人执迷不悟、负隅顽抗，杀无赦。”
剩下的贼兵不敢动弹，没被射到的几个叛军立即丢下武器，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下马，走到一边。”
在强弩的威逼下，所有叛军都依言照办，包括被射伤但还没死的那几人。
“拿下。”
陈家部曲连忙上前，解下敌军的马辔，将几人捆好。
当城外巡逻军抵达此地时，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他们戒备地盯着刘昀一群人，举着武器不敢靠近，还是陈家部曲出来解释，才免除了一场风波。
巡逻军惊奇而敬畏地打量陈国部曲的手/弩，说了一番场面话，就将被捆好的叛军全部带走，邀请刘昀等人进城。
“仓廪那头也被数十个叛军攻袭，虽然不敌我等，但我等亦没能留下他们。”
再看刘昀这边的战果，巡卫长惭愧道，“不知附近是否仍有逆贼伏击，谨慎起见，还请贵客立即进城，暂且一避。”
刘昀从来不是托大的性子，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巡卫长的提议。
往城中赶的众人没有发现，隔了半座土包与驰道的另一边，一支车队正在逐渐驶近。
半刻钟后，车队来到麦田附近。
察觉车速忽然减慢，端坐于轺车之上，原本正闭目养神的青年开口询问。
“发生了何事？”
清润的男声，宛若玉佩琼琚相互撞击，平缓而悦耳。
“回荀君，此处地面洒满了大量血迹，应是经历了一场鏖战。”
青年蓦然睁眼，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城池。
“城门紧闭。”青年沉声道，“许县出事了。”
随行之人瞥见满地的鲜红，心有戚戚，不敢再多看：“荀君，此处不安全，我们是否加快行进速度，绕路远离？”
“不。”青年审视着战场，落在血迹最密集的地方，“我们进城。”
随行者万分惊讶，但无一人质疑，带着车队，缓缓驶向城门。
还未靠近，城门顶端就出现一排长弓。
“来者何人！城中急令，暂时封闭城门，生人不得入城。”
随从大喊：
“我们乃是颍川荀氏的部曲，护送颍川荀家的郎君回乡，需在城中借宿一晚，还请通融！”
颍川荀氏，乃是定居在颍川郡颍阴县的士族，与许县陈氏一样，是颍川郡数得上名号的世家。
而颍阴县，就在许县的隔壁，与许县接壤。
同为颍川郡的乡人，上方的所有守卫都听过颍川荀氏的大名。
略一犹豫，上方的守卫商量了一番，将城门开了一道窄缝，一队重装兵走出城门，到车队前方收取“传”文，也就是路引。
一来一回地递送印信，核实身份，耗费了许久。
车队众人或多或少地出现焦灼之色，唯有坐在最中央轺车的“荀君”心正气和，安然自若。
终于，城内核查完身份，放车队入城。
入城后，他谢过城守，状若不经意地询问。
“全城禁严，可是出了大事？”
城守简要说明了叛军来犯的情况，并出于好意，提醒车队，若不急着赶路，最好在城内多住两日，等风波平息了，再回颍阴。
青年再次谢过，带着部属前往客舍落脚。
……
许县的世家与县官一齐审完叛军，得知他们到处劫掠，沿路杀了许多无辜的百姓，染血无数。在一番商讨后，众人决定将他们全部处死，枭去首级，挂在城墙上震慑肖小。
一户地位仅次于陈家的世家道：“这次多亏陈王世子相助，我们才能抓住贼子，避免无辜百姓受害……就是不知道，世子所用的是何等神兵，可否再现神威，为我们开开眼？”
陈纪笑意未变，语气却略显强硬：“世人皆知，陈王善于弩射。蓝田可生美玉，世子同样精于弩，可谓一脉相承。阁下若是好奇，不如前往陈国，向陈王讨教讨教。”
那人一听到陈王，即刻萎了，讪讪笑道：“陈王事忙，岂可打扰。那便罢了。”
县官与另外一个小世家出面，打了圆场。
散席后，陈群跟着陈纪上车。
陈群紧蹙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那浑人，仗着世子年少，许是面子薄，就异想天开，想窃取陈国的弩技。”
陈纪同样兴味寥然，但他听到陈群这句话，却是露出一个奇异的笑：“面子薄？你那表弟，可绝非面薄之人。”
想到陈闸那传来的消息，陈纪笑意加深。
见微知著，刘昀看似手段柔和谦让，实则眼中揉不得沙，绝不可能为了所谓的和气，而曲意将就，与其他人和稀泥。
“非要说来，我方才的言行，倒并非为世子阻挡麻烦，而是救了那些心思不正的老顽固。”
陈群不解其意：“阿父是说……陈王？”
陈纪没有解释，喟然一叹：“以前只听闻世子贤才博学，有治郡之能，未曾想到，其领兵作战的本事亦是不俗。”
陈群想到自家那十几个目睹全程的部曲所汇报的内容，同样心生感慨：“后生可畏。”
“你倒是老气横秋。”陈纪睨了幼子一眼，“‘后生可畏’岂是你能说的？”
陈群淡然自若，头铁得很。
又听陈纪道，“世子纬武经文，却能不骄不躁、韬光养晦，待人接物具有章法……以如今的乱象，或许……”
陈群错愕地看向父亲。
陈纪长叹了口气，“四海扰攘，朝中又雀喧鸠聚。董卓在京中作乱，竟要废立天子。朝中上下迟早经历一番血洗。到那时，京中定会强召世家名望入仕，我只怕也不能避免。”
董卓废立天子的事还没有昭告天下，尚未掌握家族讯息渠道的陈群是第一次知道这事，大受震乱。又听陈纪说的后半截，陈群顾不上为董卓的逆行感到惊怒，连忙问道：
“阿父年事已高，可否告假？”
陈纪今年六十又一，膝下存活至今的只有陈群这个幼子。最近几年陈纪一直在家中著书，教育幼子，潜心专研学问。
陈纪摇头：“只可惜你四叔早亡……”似说到痛事，他顿了一顿，
“长文，世间诸事，均逃不过一个‘身不由己’。为父身后站着一整个陈家，不是一句‘不想去’，便能不去的。”
陈群神色忡忡。
陈纪道：“若我返京入仕，你可前往陈国……”
话说到一半，骤然停止。
家门将至，一个穿着陈家杂役服饰的人快步跑来，像是有什么重要消息需要汇报。
陈纪便停下话语，等仆从跑近，缓声询问：“出了何事？”
“听闻，主门放了一支车队入城，据说是颍川荀家的人。”
陈群讶然：“莫非是文若？可是……”
颍阴位于许县的西部，若从雒阳南下返乡，不必途径许县，如果那支车队真的是荀彧的车队，为何不直接返乡，而是先入许县？
“许是有事。”陈纪下车，对陈群道，“我去看看世子和乡主。你若得闲，可先去拜访进城的荀家人。”
陈群应下。
……
因见了血，刘昀让人给刘仪煮了安神茶，看着她小口喝完，才替她掖了掖被子，准备端着碗离开。
刚刚转身，就被拉住衣角。
刘昀将碗递给侍女，蹲身弯腰，轻轻摸了摸刘仪的云鬓：
“怎么了，摇摇，是不是害怕？”
摇摇是刘仪的乳名。因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喜欢晃动手臂，特别可爱，取名黑洞的陈王夫妇难得起了个正常的小名。
刘仪低声说了句“不怕”，但抓着刘昀衣角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刘昀耐心等待，像安抚受惊的小猫一样摸着她的鬓发，终于，在抚摸第五下的时候，刘仪抬起眼，坚定地看着长兄。
“阿兄，我想学弩！”

第10章
秦汉，士人尚武，刘宠又善弩射，便也从小要求自家的孩子学习武艺，修炼弩技。
再加上长子七岁那年险些夭折，之后凭借常年习武才逐渐变得强壮，刘宠更加坚定这个想法，不管家中的男孩还是女孩，都要求一块练。
但可惜的是，从来乖巧的长女说什么都不肯练。刘仪只喜欢读书绘画，对习武一事说不上反感，但就是坚定地排斥，认为习武浪费时间，有那蹲步挽弓的功夫，她都能多看一车的竹简。
不管是谁劝说，刘仪都不曾改变自己的想法，多年来坚持己见。没想到离开陈国不到三日，她就改了根深十年的想法。
刘昀猜想她或许是亲身经历了危险，知道自保能力的重要性，所以纠正了过往的认知。
按照他的观念，决定拥有自保之力绝对称得上是一件好事。但刘昀没有用自己的想法影响刘仪，只是站在第三方的角度，向她询问：
“你可想好了？”
对上长兄平和而包容的目光，刘仪认真思索，坚定地点头。
“是，我要学弩。”
刘昀闻言，立即让人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接过来，放到刘仪手心。
刘仪靠坐在床柱上，惊讶地看着手中只有两个巴掌大的盒子：
“这是？”
“打开看看。”
带着未知的期待，刘仪打开盒盖，发现里面装着的，竟是一直迷你精巧的手/弩。
因为东西太过小巧，刘仪以为这只是一个模型，在高兴之余，又有几分失落：
“多谢阿兄，我很喜欢……”
刘昀一听就明白妹妹在想什么。他弯起唇角，让刘仪扣住迷你的小弩，托着她的手，对准墙角一个空了的竹篓。
这竹篓是刘仪从自家带来的，原本用来装放玫瑰、萱草等香味的胰子，如今里面的胰子都被刘仪赠给了陈家女眷，这篓子便空了下来。
“阿妹，借篓子一用，回家补你一个。”
刘仪满头雾水，分外不解。下一刻，刘昀让她的食指按上小巧的悬刀，只听嗖的一声，一支象牙签大小的袖珍木箭激射而出，正中篓子，在篓子腹部开了个小口。
刘仪的眼一下子睁大。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两眼亮闪闪地望向刘昀：“阿兄，这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吗？”
刘昀一笑：“弩比弓弦更难拉开，未经臂力训练者，即使是一石的弓，通常也难以使用。虽然这把弩形体小、杀伤力低、射程不足，但用于近体防身，通常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姑且不论威力，这把小型手/弩的射程是3丈，也就是十米左右，足以作为中近距离的防身兵器。更重要的是，它便于手持，拉弦装箭不需要很大的力气。尽管这也限制了它威力和射程的上限，但最大程度地降低了使用门槛。使用者只需锻炼准头即可。
在刘仪兴奋的注视中，刘昀将空了箭矢的迷你弩放在她的床头。
“先休息吧，学弩非一朝一夕之事。如今的首要事项，就是先睡一觉。”
刘仪用力点头，安然躺下。
“阿兄对我最好了。”
刘昀为她放下床帘，起身离去。
关上门，正要前往自己的房间，忽然在院墙的花窗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元方……不是，是陈家姨父。
刘昀走向花窗，来到陈纪跟前，打了声招呼。
陈纪和他说了几句慰问的话，又问刘仪的情况。
刘昀如实道：“阿妹受了点惊，但无大碍，如今已经睡下了。”
陈纪对此自责道：“若非我考虑不周，也不会让乡主遇到此事。”
刘昀摇头：“飞来横祸，又怎能怪姨父。何况姨母为我们备了部曲，多亏他们护佑，让我们有惊无险地回来。”
陈纪知这只是客套话，是对他们的安慰与抬举，并不当真：“多亏世子临危不乱才是。”
刘昀耐心等陈纪表露真正的来意。
果然，在彼此客套过两轮之后，陈纪忽然对刘昀道：
“长文虽已加冠成人，却是辁才小慧，少了一些稳重，若他能拥有世子这样的心智，我也能安下心。”
不对劲。
刘昀警觉的小雷达霎时启动。
好端端的，忽然贬低陈群做什么？即便是谦虚之语，也稍显怪异，毕竟以陈群的才识，即便还不到未来的“清流雅望”，也是相当出色。
刘昀心中疑惑，却只是含着笑：
“姨父可莫要取笑我。表兄文经武纬、惊才风逸，又岂是我一个毛头小子能比？”
这年头的说话就是这样，弯弯绕绕，你谦虚，我就比你更加谦虚，看看是“犬子”更狗，还是“豚子”更猪[1]。
陈纪见刘昀耐着住性子，一直与他打太极，暗中满意：
“我也不说这些扰人的话了。世子，今天下汹汹，正是多事之秋，敢问世子如何作想？”
来了。
刘昀打起精神，每一句话都要在脑中过上三遍，方才出口：
“普天率土，皆为楸枰[2]。上及三公贵胄，下及贩夫走卒，都想做执棋之人，却不知——人人都是这楸枰上一粒小小的子。”
乱世开启，整片大汉国土，都成了一个硕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想逐鹿天下，想当那个操纵棋盘，操纵别人生死的人，可实际上，谁又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烽火之下，每个人都渺小至极，每个人都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颗棋子，随时都可能被战火吞噬，尸骨无存。
事实也正是如此。占据先机的董卓以为自己掌控了整个棋盘，不过两年就走向毁灭；曹操父子看上去像是成为了最后的赢家，可大魏国祚仅仅持续了46年，最终为司马氏做了嫁衣；而司马氏，篡权的最初就埋下苦果，八王之乱，开启南渡先河，招致五胡乱华的耻辱。
在浩瀚的历史洪流之下，管你天潢贵胄、世家名流，亦或是霸主诸侯，都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随时覆灭的砂砾。
而更受苦楚的，则是那些寻常百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元代张养浩的这一名句，八个字道破千古。
可就偏偏，真的有人自命不凡，将寻常百姓看做棋子，把自己当做操纵一切的掌棋之人。对棋子轻之，弃之，害之。最终也被“杀”出棋局，将所有的恶与因果都应谶在自己的头上。
刘昀目光灼灼地望着陈纪：“棋局上，又有几人记得‘弈棋’的下法是‘合而攻之’？”
陈纪心中摇撼，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久久不能语。
半晌，他缓缓道：“若非执棋人，你又如何合棋？”
这句话不好作答，刘昀略一沉思，引用了西汉刘安的名言：“‘十围之木，持千钧之屋；五寸之键，制开阖之门；岂其才之巨小哉，所居要也[3]。’”
大意是，所有的物什，它的作用都不是由大小决定的，而是由它所处的位置决定的。
用这句话回答陈纪的提问，则是暗示：只要能人尽其能，尽量让合适的人处于正确的位置，那么，就像承重的柱子和门后的短闩一样，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起到合适的作用，根本不需要像木讷的傀儡与僵硬的棋子一样，被操控着，硬生生填到炮灰的位置。
陈纪闻言，如遇潮鸣电掣。
他深深地看了刘昀一眼：“善。”
郑重躬身。
刘昀连忙制止：“昀妄言，还请姨父莫怪。”
陈纪摇头：“听君一言，如饮醍醐。”
又道，“若世子不弃，可否让长文去陈国暂居一段时间。”
还有这等好事？
陈纪主动提出让陈群去陈国小住，刘昀当然没有不答应的理：“昀一定扫榻相待。”
至此，陈纪很满意，刘昀也很满意。
刘昀：“姨父和姨母可要同去？”
刘昀口中的姨母，正是他母亲的姐姐，谢氏。谢氏只比他母亲大一岁，是陈纪的继妻，膝下只有陈群一个儿子。而陈纪的第一任发妻和前头几个孩子均已亡故，没有留下后代。
是以，刘昀只问了陈纪和谢氏。
陈纪回答：“我作为一族之长，需要在族中主持事务，不好前往。至于你姨母，等我回头问问她。”
虽是这么说，但他能猜到妻子的决定。
他的妻子谢织与陈王妃谢氏，其实关系泛泛，算不得亲厚。要不然，以两家相距不远的地理位置，就算世道再乱，也不会这么多年只走动了这一遭。
谢织对刘家兄妹也是关照有余，亲近不足，一如谢家两个姐妹之间的情谊，淡而不密，通透如水。
……
另一边，陈群抵达县内的客舍，向新入住的荀家人递送拜帖。
等见到人，发现确实是老友，陈群虽然面上不显，心中着实放松了许多。
“许久不见。”陈群在荀家士子的对面坐下，“文若近日可好？”
原来，这位进城的荀姓青年，就是近日弃官归乡的荀彧，荀文若。
同为颍川大族，荀家与陈家亦是姻亲[4]。荀彧的一位堂姑曾嫁给陈群的祖父，若论两家的辈分，恐怕陈群还要唤荀彧一句阿叔。但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又脾性相投，便一直以同辈身份相交。
“一切皆好。长文这几日如何？”
陈群接过荀彧递过来的酒，和他说了陈王世子与叛军的事。
荀彧听得极为认真，陈群所说的战局，与他在城外看到的血迹一一对上。
“如此说来，确实要多谢世子。”
陈群知道荀彧并不是在为自己避开叛军而庆幸，他关注的中心，在于那些忙于农收的佃户。正因为刘昀及时制止叛军作乱，那些尚未成功逃离的百姓才没有遭到滥杀。
酒过三巡，陈群才问出心中的疑问：“文若从雒阳一路南下，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回到颍阴，而是来了许县？”
荀彧叹了口气：“听闻志才旧疾复发，我先来看看他。”

第11章
荀彧口中的志才，姓戏，名斐，志才是他的字。与他们同为颍川的文人，如今在许县东侧的外城定居。
陈群和戏斐没有什么交情，但戏斐是荀彧的朋友，因此陈群和戏斐也能算是点头之交。
得知戏志才生病，陈群问道：“文若可去探望过了？”
荀彧点头，又摇头：“已到他的住所，但去的时候，他尚在沉睡。听闻此病半夜磨人，使人睡卧不宁。他难得安睡片刻，我又怎可打扰，于是回了客舍，正巧得遇长文上门。”
陈群叹息：“他竟也不与我说一声，我家门客有人略通岐黄之术，兴许能缓解一二。”
“他那病乃是沉疴痼疾，看过无数疾医，均找不到治愈之法。以志才的性子，定是不想给你添麻烦，这才不让你知晓。就连我，也是收到奉孝的传信，方知他已病得如此之重。”
荀彧神色黯然，敛袖失语。
“民间有走街串巷的铃医，许多都深藏不露，仁心仁术。或许能有办法。”
陈群如此宽慰道，款款起身，
“总要让医者看过才好。我去家中找擅医之人。”
荀彧同样起身，朝陈群郑重一揖：“有劳长文。”
……
刘昀和陈纪谈心完毕，刚准备出门逛逛，就在门口看到行色匆匆的陈群。
“表兄。”刘昀讶然，“何时如此急迫？”
陈群派自己的随从进府找人，自己转身面向刘昀，和他解释：“有一友人患病，我让家中擅医的门客过去看看。”
找医生？这不就巧了。刘昀这回出门，带了两个“援济堂”的主医。
“我的随行车队中也有两个擅医之人，不若同去？”
陈群不想烦劳他人，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转念一想，志才那边正是需要名医的时候。陈国乃是皇族封邑，设有少府，内置医官，能跟在皇族身边的医者，医术必定不俗。
遂改口道：“那便叫上那两位医官，一同前去。”
刘昀让身边的侍卫去请两位主医过来，自己和陈群在门口驻足等待。
不多久，陈家会医术的门客，和刘昀手下两位主医先后被请到门口，上了马车。
刘昀与陈群上了另一辆马车，车轮轱辘转动，当驶过两条街时，与第三辆马车相遇。
第三辆马车是一辆轻巧便捷的轺车，上面端坐着一名仪表容华，气质斐然的士子。
刘昀一怔，不慎与士子对上视线。
微风拂面，带来一阵清爽的香气。
香气……等等。
第三辆马车已跟上他们的车驾，竟是同路。
陈群先对刘昀道：“这是荀文若，出自颍川荀氏。”
后对荀彧道，“这是陈王世子。”
刘昀意外地看向荀彧：“幸会。”
荀彧并袖一礼：“未能想到能在此处见到世子，实乃荀彧之幸。”
陈群向荀彧解释刘昀跟来的缘由。当知晓刘昀主动出借医工的善意，荀彧再次一揖，极为郑重：“彧替志才，谢过世子。”
刘昀连忙制止：“随手之劳，何足为谢。”
说完，才意识到荀彧刚才好像说了什么耳熟的名字。
志才……等等，是他想的那个志才吗？
心中浮现黑猫倒抽冷气的表情包，刘昀面上却依旧淡定。多年养成的微笑扑克脸很好地掩饰了他的真实想法，甚至连语气都不带漂移。
“荀兄莫要担心，志才兄承天之佑，定会否极泰来。”
从城南到城东，从内城到外城，马车缓缓行驶，很快抵达目的地。
那是符合典型秦汉民居的三间小屋，“一宇二内”，被一条方形的土墙包成小院。
荀家侍从去敲院门，一个书僮打扮的少年拉开门闩。少年显然是认识荀家侍从的，小声和侍从说话：
“郎君已醒，只是精神不佳……”
说完，往侍从后方扫了一眼，顿时惊在原地。戏家的书僮却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多人，向来口舌伶俐的他，连话都变得不利索起来：“这……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侍从道：“我们家郎主与他的朋友，带了几位医工过来，希望能对戏处士的病情有所帮助。”
一丝微弱的光芒从书僮眼中猛然绽开，又迅速熄灭。
“你们不知道，郎君的病情……也罢，多谢各位，还请各位稍待，容我进去禀告一二。”
书僮没有关门，转身往屋里走。
过了好一会儿，书僮回来，将院门拉到最大。
“各位请。”
荀彧三人先踏入院落，紧随其后的是五位医者，再往后是三个侍从。
其余人马，皆被留在院子外，由护卫看管。
院中有一口井，几条竹杠支撑起的晾衣架。
刘昀没有多瞧，跟随荀彧与陈群进屋。
屋内略有些昏暗，泛着浓浓的药味。
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文士虚弱地坐在榻上，盖着薄被，见几人进来，稍稍弯起唇角。
“恕斐无法招待各位，请坐。”
房内另摆了几张茵席，用以待客。
刘昀三人入座，稍作寒暄，便由五位医者替戏斐看病。
书僮道了扰，拉过来一面屏风，挡在三人与戏志才之间。
一阵衣物摩擦的簌簌声。
未过多久，几位医者面色凝重地走出屏风。
荀彧率先起身：“几位，如何？”
来自陈家的三名医者面面相觑：“背疽之疾……我等无能为力。”
严重的背疽，对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而言都是绝症，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够自愈。
荀彧蓦然怔愣，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词，愕然喃喃：“怎会？”
刘昀家的两个主医同样面色郑重，但是没有急着表态，而是一个劲地往刘昀的方向瞄。
陈群注意到异常，询问：“二位，可有不同的见解？”
两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略作沉吟：“抱歉，可否让我们先与世子探讨一二？”
刘昀从没听过“背疽”这个词，还在想这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这些人表情都这么严肃悲观，难道是恶性肿瘤？
正疑惑间，忽然被两位主医点名，愈加不解。他随着两位正医来到屋外，问道：“二位，情况如何？”
韩主医道：“世子可知道‘背疽’这一恶疾？”
刘昀如实回答：“未曾。这是什么病？”
“火毒内藏，气血凝塞，导致背部生出痈疽，寒热失调。”
另一个淳于主医知道刘昀对医术上的专业词汇知之甚少，便换了一个通俗的解释：
“痈疽，毒疮也，脓也。”
刘昀将之代入原先的几句话，总算明白“背疽”是什么病。
它不是什么肿瘤，而是一种发于背部的细菌感染。
疮，一种皮肤表层的病征。人们常说.的口舌生疮——现代人经常出现的口腔溃疡——说的就是这个“疮”。
而背疽，就是更大更严重的疮，长在背部。
据说范增、刘表、徐达、努尔哈赤都是死于这个疾病。
这个在现代用一管药膏就能在发病初期遏制的局部感染，在既缺乏抗生素，又缺乏消毒手段，且卫生条件不佳的古代，却是人人闻之色变的恶疾。
而刘昀也终于明白这两个主医为什么要叫他出来。
“需要开创引流？”
“是。”韩主医回答道，“以前也有使用火针，或是开疮切脓，而使病人得救的案例。可大多数病人，都死于开疮后从伤口侵入的外邪。所以我二人想问一问世子，您之前让我们研制的‘膏油’与‘陈芥菜卤汁’，对于此疾，是否适用？”
“稍待。”
刘昀闭上眼，在图书馆中翻阅以前摘录的笔记。
关于开创引脓和膏油消毒，最早出现在《黄帝内经》的痈疽篇，原文是“疏砭之，涂以豕膏”。之后的朝代，也有医者用中药结合油膏，制成药剂，用来给轻度感染的疮口消毒。
例如紫草膏，一直流传到现代，仍有人使用。
而“陈芥菜卤汁”，是明朝天宁寺僧人所创的，可以理解为最早期的青霉素。只是这种青霉素未经提纯，没有分离毒素，亦无法确定浓度。
一旦生出大量展青霉素，还没等青霉素杀菌救人，展青霉素就先把病人给毒死了。
这也是“陈芥菜卤汁”没有得到推广的原因。
医用酒精、双氧水等消毒剂同理，制作工艺和流程非常严苛，不是知道个公式和原理就能简单造出来的，中间隔了工业革命近百年的生产力与发展水平，而东汉末年的生产关系，更是与之差了千年之久。
大蒜素倒是有一定可行性，但提取浓度是个问题。最简单的水提法，提出来大蒜素的浓度不高，效果没有那么好。至于酒法与蒸馏法，他们陈国正在研究，经过大半年的铺垫，离成功只差一步，不知是否能及时赶上，给戏志才使用。
所以目前能利用的，就是后世一部分外科医疗知识，与华夏传承千年的中医拱壁。
“‘陈芥菜卤汁’……尚存在不安定因素，不到势不得已，万万不可使用。”
刘昀警示道，“至于开创引流，宜用十字法。引出脓水后，用&#39;蒸馏水&#39;洗净，涂上诸位研制的‘紫草油膏’。只是开创用的刀具，一定要未生锈斑才可，还要放入高温窑炉中‘消毒’……”
韩主医知一反三：“开创时宜选用干净无邪炁的房间，清去毒疮后，也要注意衣物的清洁，用药草消除病灶。”
三人取长补短，商量出一套可行的办法。
回到屋中，荀彧凭借几人的神色，猜测他们或许已找到了治病之法，但因为难言之隐，不便开口。他一揖到底，恳切道：
“几位若有顾忌，还请直言。三人为众，亦可谋也——纵是千难万难，未尝没有解决之法。”
刘昀伸手拦住荀彧：
“医者含仁怀义，自当尽力而为。荀兄莫要如此。我和二位医者确实商量出一个法子，只是这法子繁琐，需要将病人送到陈国，并且……我们也仅仅只有三成的成算，未必能治好志才兄。一旦失败……”
背疽本就是凶险之症。一旦失败，怕是性命不保。
众人对此心知肚明，荀彧亦然。
他能为戏志才尽心尽力、四处奔走，却无法替对方做出抉择。
屏风后，低沉的男声，夹着极力压抑的低咳，轻缓而坚定地响起：
“那便劳烦世子了。”

第12章
平静而笃定的回答，既无对未知的质疑，又无求生的急切。
仿佛不管是生还是死，他都坦然接受，不会惊起任何波澜。
刘昀第一次见到这种对“生死”二字不为所动的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志才兄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不适合动刀，亦不适合赶路。这几日韩侍医会为他针灸、开药，调理身体。三日后，若他身子转好，则用辎车，缓行慢道地送去陈县。”
根据两位主医的分析，戏志才受染菌种的毒力不算很强，扩散速度较弱。比较棘手的是他本身孱弱的身体，和侵扰多年的旧疾，让他无法抵御外邪。
保守方案，还是先控制病症，固本培元。
刘昀不忘翻阅脑中的医疗笔记，一边翻一边提醒，
“另外，即使身子虚弱，也不要躺太久，白日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起来走动走动；若身子不适，走不了，便让小僮帮着翻身，一个时辰至少翻两次。”
有一些背部发作的疮，其实是褥疮，也就是所谓的“压出来的疮”，通常是久病之人，或者行动不便的患者，因为身体的部分皮肤长期受到压迫，影响血液循环，造成了溃疡面。
即使不是褥疮，躺太久对病人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刘昀罗列出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掰碎。而戏志才每一条都认真地听着，等一切结束，他抬起虚弱无力的手，珍重地致谢。
在戏家坐了一刻钟的时间，刘昀等人发现戏志才面上极力遮掩的疲倦，体贴地告辞。
陈群家从昨天就开始就已着手准备今日的接风宴。有了叛军这一插曲，陈纪不愿刘昀兄妹被不懂事的族人打扰，便改家宴为私宴，只让自家三口与刘昀兄妹小酌，将其他人一概拦截在外。
刘昀很满意，刘仪也很满意。他们都不喜欢那种“吃个饭被亲戚长辈团团包围”的场景，私宴更让他们自在。
虽是世家大族出生，但陈纪素来不喜铺张浪费。因为入席吃饭的只有五个人，他不顾妻子的反对，缩减了饭菜的规制和分量，只精致地摆了个盘，正好够五人食用。
根据食量决定分量——这一决定，加上分案而食的规矩，摆在每个人面前的饭和菜就显得格外袖珍。尽管种类丰富，但每样只有三两口，加起来还没有两个拳头大。
谢氏脸色有些难看，抿着唇一言不发。陈群倒是没什么想法，但他抑制不住地瞥向刘昀与刘仪的方向，担心这二位皇室贵胄觉得这顿“接风宴”过于寒碜，甚至心生误解，以为这是对他们的轻慢。
如果刘昀知道陈群的心声，多半会无奈地摇头。他了解陈纪的品性，当然不会多想。而且不管是在现代，还是穿过来的这十年，他也是秉着“浪费可耻”的原则，吃多少点多少，身边的随侍都清楚地把握着他的饭量。
其他家人虽不像他一样是光盘党，但也不是故意浪费的性子，极少出现饮食奢靡的情况。就连耽于口腹的刘仪，此刻都愉快而新奇地吃着颍川的特色菜品，没有注意到谢氏的异常。
刘昀听过自家母亲对这位姨母的评价，知道她平日里与人为善，并非骄纵之人。唯有一个不足，就是过于在乎世家的“脸面”。她不会因为自身的一些得失而生恼，但只要一涉及颜面相关的问题，就极易被激怒。
为了缓解气氛，刘昀主动开口：“这几道菜的排列甚是工巧。家母曾言：姨母慧心巧思，在闺阁时就将内外打点得精妙舒适。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谢氏面色稍霁：“哪里是我的功劳，全是家中从侍自个的主意。”
虽是推却，但听到陈王妃在小辈面前夸赞她，仍不免生出几分高兴。
刘昀笑道：“班大家有一语——‘上为之，下效之[1]’，姨母良质巧手，从侍又岂会笨拙？”
“你呀，尽说这些佯言，我可不是你阿母，不会被你的甜嘴所哄。”虽话语中有几分嗔怪，但谢氏并无真的责备之意。
刘昀心知谢氏口是心非，故意露出几分枉屈之色：“我可没有一句虚言，句句都发自本心，姨母为何如此作想？”
谢氏忙道：“好好好，都是姨母的错，怪我多想，绞了世子的心。在此自罚一杯，还望世子忘了刚才那些妄言。”
一旁的陈群颇有几分怔愣。自家母亲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几句话就将他的母亲哄得不知所措，到底谁才是母亲的儿子？
陈群睖睁着眼，往父亲陈纪那边一瞥，注意到父亲同样万分复杂的表情。
谢氏自饮了一杯酒，心中略宽。但她还是对陈纪今日的设宴不满，对刘昀喋喋道：
“都怨你姨父。你们难得来一趟，他却将宴席准备得如此粗陋，岂不是慢待了……”
陈纪低头此菜，没有为自己辩解。
在一旁品尝美食的刘仪终于意识到不对，连忙放下竹箸，帮忙说项：“绝无慢待，此席甚合我意。”
说完一句，她无所适从地看向刘昀。
刘昀道：“姨母拳拳爱护之心，我和阿妹铭感于内。只是……姨母应是误会了姨夫的好意。”
说着，刘昀将手搭在上腹，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我与阿妹午间贪食，多用了一些不克化的糕点，此刻腹中饱胀，实在吃不下许多。姨父应是发现了这点，才做了这些爽口又适量的小菜。我二人只会感谢姨父的体贴，又岂会觉得慢待？”
刘仪对长兄从来都是无条件信任，她也没仔细辨认刘昀说的话，就一个劲地点头应和：“对，就是阿兄说的这样。”
谢氏透出少许责怪之意：“为何不早说，这积食可不是小事。”
连忙让侍女去准备消食的山楂陈皮水，又让另一人撤下刘家兄妹案前的冰饮，“冰醴虽然解渴，积食后也不能再喝了，若是吃不下，也别硬撑着，等会儿再让良医过来看看……”
关切的絮叨，透出了前几日未有的亲昵。刘昀与刘仪耐心听着，不时点头，乖巧得自让谢氏心软。
被遗忘在一旁的陈群默然失语。都不用看陈纪的神情，陈群就敢肯定，所谓的积食不过是刘昀为了让谢氏宽心的托辞。他爹陈纪哪有“望闻问切”的本事，只看一眼就知道刘氏兄妹胃口如何？
但看着忙前忙后的母亲，装聋作哑的父亲，陈群最终选择沉默到底。
罢了，家场如官场，该糊涂的时候还是得糊涂一些。
然而，很多时候人不找事，事反而会主动找上门。
见刘家兄妹不但行止有度，格外贴心，还对她的絮叨没有半点不耐，总是耐心地聆听，谢氏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真羡慕阿妹，竟得了你们这一对灵巧的儿女，不像我……”
说完，目光往陈群的方向幽幽一瞥，仿佛带着数不尽的不满意与不乐意。
陈群：……？
尽管谢氏及时止住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陈群还是有一种膝盖被万箭刺穿的躺枪之感。
刘昀知道谢氏不过是口头说说，对于陈群的人品才貌，她定是极满意的，不然以谢氏的脾性，绝不会将这话放在明面上讲。
于是刘昀冉冉一笑：“我阿母倒是更加羡慕姨母。听闻表兄从小聪慧，颖悟绝伦，有萧何、张苍之才。”
萧何和张苍都是汉朝的名相，一个知人善任，一个博学多才。
而陈群，也确实是个多才略、善审夺、能知人的治世之臣。尽管年纪尚轻，但他早早就表现出相关天赋，让陈寔都不由感慨“此儿必兴吾宗”。因此，刘昀这些话并不是闭着眼睛乱吹，而是精准地、有针对性地根据陈群的能力，找出相对应的名臣，看似夸大实则带着几分诚恳地赞扬了一番。
果不其然，谢氏在听到这句话后，显得尤为高兴。作为许县的名望，她平日里听过无数浮夸的赞誉，但这一次，刘昀的称赞之言并非无的放矢，这证明他确实看出了陈群的优点。
谁不喜欢真心实意的夸赞之语？谢氏又不是真的嫌弃儿子，反而一贯以拥有这样的儿子为豪。能有人真正地认识到她儿子的优点，并大加赞扬，绝对比她自己收到赞誉还要令她高兴。
陈群继续沉默饮酒。他的祖父也曾夸过他的辨人之能，可陈群仍觉得自己欠缺甚多。譬如，他就一点也看不透刘昀这位表弟。每当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的时候，后者都会颠覆他的认识。宛若雾中之花，水中之月，依稀见其形，不得见其本。
最终，这一场接风宴总体可以称得上宾主尽欢，圆满结束。
几人离开堂屋，分道而行，各往各的居所。
陈纪与陈群的住所在同一个方向，先后而行。侍从打着灯笼在前头探路，陈纪见陈群眉峰不展，知他心中有事，便放慢脚步，与他并肩。
“可是在想着宴上之事？”
陈群没有回答，半晌，才抬眼看向前方。
“世子的行事作风……是否过于‘圆到’？”
闻言，陈纪毫不意外。他最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性，并且深知他的喜好。说出“圆到”二字，其实已是陈群极力委婉的结果。恐怕陈群真正想说的，是“圆滑善舌”。
“辨人，不可只辨他的‘言’，更要看他的‘行’。”陈纪解释道，“世子哄你母亲，是为了给我们递台阶，无声中消弭了一场争端。这一结果是他的目的，而‘巧言’只是一种手段。”
陈群明白这个理，但他的眉宇依然没有舒展：“若……‘消弭争端’只是他做给我们看的手段，而他另有别的目的呢？”
“那就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分辨，去确认。唯独不可因为轻易下了结论，而对一人生出偏见。偏见，是蒙蔽双眼的毒瘴。”
陈群如遇当头一棒，郑重并袖：“儿知道，是儿入障了。”
前方正是分岔路口。陈纪步伐微停，拍了拍陈群的肩：“眼见不一定为实，需得用心去分辨。”
说完，转身离去。
在陈纪即将离开曲径的时候，陈群不禁喊了一句。
“阿父——”
陈纪回头，面容藏在漆黑的夜幕之下，只能隐约看到花白的鬓发，与同样发白的长须。
陈群喉口一滚，珍重而正式地一揖到底。
“——保重。”
不知不觉间，他的父亲已经年逾六十。
却仍巍峨坚定地缓步向前，肩负着整个家族的未来。
他曾无数次想对父亲说“不要出仕”，“不要踏进乱成一团的朝堂”，“乱世已至，宜谨慎退守”，可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隔着半条荫道，陈纪朝他摆了摆手。
“回房睡吧。”

第13章
九月初五，董卓废立天子的消息传到豫州。
百姓大多不知董卓是何许人，对刚即位不到半年就被废黜的少年皇帝刘辩也没有任何深刻的印象。但他们大多都意识到：这天还得继续变，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不好过。
经过两天的疗养，戏志才的身体状况有所改善。得知此事，荀彧心中稍舒，可一想到京中的云涌，他眉宇紧锁，始终无法开颜。
陈群知他心绪不佳，多次找他倾谈。二人聊起如今的局势，提到颍川潜在的危殆。
“颍川居于四战之地。如今五方动荡，战事频起，一旦兵戈相见，颍川必将首当其冲。”
想到那一日遍洒城外的血迹，那一根绷在荀彧心中，名为紧迫感的弦便被拉得更紧。绝大多数的危险并非源于巧合，而是有先兆的必然。
叛军跑到许县城外劫掠，就是代表灾难即将逼近的信号。
陈群对此深以为然。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那天的险情，但仅仅凭着事后听到的只言片语，就足够惊心动魄。
哪怕荀彧只说了半句，陈群也能立即领会他的言外之意。
——颍川不可久留，应当及时避祸。
想到父亲这几日与他的夜谈，陈群几度斟酌，衡量着字句，向荀彧问道：
“文若是否已经定好迁居之地？”
“河南郡[1]多山地，人迹罕至，可当暂避之所。”
听到荀彧的回复，陈群在心中道了一句，果然。
他没有对此展开说明，但荀彧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中所想，主动开口。
“长文可是有话要与我说？你我二人相识多年，可未曾见你似今日这般讳饰。”
陈群道：“并非如此，只是我心中……尚未完全做出决断。”
“此话何解？”
见老友眼中俱是关切，陈群不再迟疑，将自己的烦扰和盘托出。
“我父亲大约会被传召入京。他在临走前……嘱咐我去陈国小住一些时日。”
荀彧明白这小住并非字面上的意思：“你们要去陈国避祸，就此迁徙定居？”
“我父亲有过这个念头，但还未作出最后的决定。此次只是让我打着亲戚来往的名义去陈国走一走，暂避城中的乱象。至于旁的，还需从长计议。”
荀彧想到陈国那支威名赫赫的弩兵，与近两年安置流民的善举，道：“若黄豫州在，保州内五年安定，迁往陈国，倒也未尝不可。只是我前些日子收到消息，宫中有意调遣黄豫州进京。以调令的驰速，怕是就在这两日。”
不管颍川郡也好，陈国也罢，都是豫州境内的治郡/封国。两者皆位于空旷的平原地区，归豫州管辖。
如今的豫州牧黄琬，平定州内山贼之乱，于治州一事上有大功，被朝廷封为关内侯。
陈王虽为宗室王侯，又把封地焊得如铁桶一般，可实际说起来，陈国只有一个郡的大小，归属于豫州，还要受本州州牧的掣肘。
不管上面是给豫州换了一个野心勃勃，还是软弱无能的州牧，都会给豫州境内的所有郡县、封国带来不安定的影响。
陈国再强，也只强在那一方寸之地，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心驰援整个豫州？
何况豫州地势平阔，缺乏山险，又位于腹中要害之地，势必会被各路割据者争抢，战火绵延不尽。
留在地势平坦、位于腹地的颍川，和前往隔壁同样地势平坦、位于腹地的陈国，能有多大的区别？
一支强劲的弩队，守得了一城，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
除非——
“若陈王有开拓之心，不偏安一隅，兴许能够守得一方。”
但，陈群和荀彧都知道，要做到这点也绝非易事。
如今中央已从内部溃散，外部力量蠢蠢欲动，四面八方都有眼睛盯着豫州的土地，只求分茅列土、问鼎于周。不管是致力于匡扶汉室的士人，还是心怀野心的枭雄，都不知凡几。
自古以来，皆是“夺一地者有之，得天下者寥寥”，大多数人都只是历史长河中再渺小不过的一粒尘埃，转瞬即逝。
而一个王朝末期的宗室，又有几个，能成汉光武帝之大业？
……
刘昀不知道自家已成为荀、陈二人的话题中心，正在大汉朝的城池内逛街。
按照原定的打算，他们大概会在许县住上十天左右。如今临近归期，刘昀带着妹妹去许县的“市肆”——也就是汉朝的市集所在地，选一选本地的土仪。
妹妹刘仪在卖首饰的邸店认真挑选。刘昀对饰品一物实在不感兴趣，便将大部分侍卫留在二楼，自己带了高顺一人到隔壁的邸舍逛逛。
东侧第一间邸舍卖的是陶器，做工和质感都较为寻常，但胜在造型新颖，别有一番意趣。
刘昀正漫不经心地挑选着小摆件，倏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片鬼鬼祟祟的人影。
凭借多年习武练弩的眼力，稍稍定睛，刘昀便看清了那人的真实相貌。正是在陈家那位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远亲，总喜欢和陈群家别苗头的陈闸。
陈闸不知自己已经暴露，仍猫着腰，自以为隐蔽地在各个邸舍转移身影，假装挑选货物。
刘昀隐约猜到陈闸偷摸跟随的目的，心中略感无言，便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挑了几个尚算有趣的陶制器皿，结完账，就打算快步离开。
陈闸见他走出了数丈，着急不已，连忙疾追，却被一柄带鞘的短刀横在身前，截住去路。
“你是什么人！”高顺不善地盯着陈闸，目中充满警惕。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见过。
陈闸此人平日喜欢胡搅蛮缠，却是十足的欺软怕硬。见高顺身形高大、肌肉硬实，英朗的眉目间带着凶煞之气，一看就很不好惹，他顿时软了腿，哆嗦着喊：
“世侄——不不，世子，快来救我！”
已走出十步之远的刘昀故作惊讶地回头，阔步折返，走到二人身前：“这不是陈家世叔吗，这是怎么了？”
他像是才发现陈闸的踪迹，又见高顺举着刀，便投以询问的目光：
“高兄，这是怎么了？”
高顺没有放下刀，盯着陈闸的眼神极冷：“世子，此人暗中尾随，心怀叵测，恐有不轨之心。”
感受到铺面而来的杀意，陈闸险些软倒在地上，他急忙来个否认三连，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不不不，绝无此事！我只是凑巧路过——对！凑巧路过，绝对没有偷偷跟随，真的！”
刘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深深地看了陈闸一眼。
陈闸被这一眼看得心慌。他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温和好说话、全然没有架子的陈王世子，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和善可欺。
这一瞬间，陈闸仿佛瞧见自己被当成不轨贼子格杀，命丧当场的画面，后悔的情绪在一瞬间达到顶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又或者是数百年，陈王世子终于收回目光，转向持刀的门客，道：“兴许是一场误会，先把刀放下。”
陈闸抖着身子点头，生怕晚一秒就会脑袋分家：“是是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却见刘昀又将视线转向他的所在，含笑询问：“所以，陈家世叔，你找我有何事？”
陈闸顿时卡壳。他要怎么说？因为觉得上回的礼物不太好看，觉得“玉杯”中间画了一坨疑似牛粪的东西，让他有些吃不下饭，所以想找世子换一个珍贵的玉器？
他倒是想厚着脸皮讨要，来之前也一直这么想。但经过刚刚的那一场变故，他哪敢说出口？
陈闸这一次是真的格外后悔，这陈王世子看起来再温善，那也是有封地有护卫的宗室，岂会随意任人讹诈？
难得清醒一些的大脑，让陈闸生出退意。可是刘昀的问题他又不能不答，只得支支吾吾的，绞尽脑汁寻找借口。
高顺见此，推开一寸刀鞘：“答不上来？果然是图谋不轨。”
陈闸吓得口干舌燥，再次抖如筛糠：“救命！误会！世子饶命！”
刘昀假意制止高顺，仿若洞悉一切的目光锁定狼狈哭嚎的陈闸：“高兄且慢，陈家世叔应该是为了‘还礼’而来。”
只听一声不明显的“嘎”音，陈闸被吓得嗳了一口气，看起来木楞且呆板：“还礼？”
“我给陈家其他叔伯送见面礼，各位叔伯都一一还礼，就差世叔你了。我还以为世叔忙，忘了此事，没想到世叔知道我过两天要走，今日特地赶来，准备给我一个惊喜。”
陈闸目光呆滞。他自诩也是世家出生，当然知道这个礼节。初次见面时，长辈通常会给晚辈备好见面礼。晚辈对长辈，可送可不送，但要是初见时，晚辈给长辈送了礼，那么按照世家默认的习俗，是要给晚辈返至少双倍价值的回礼的。
陈闸知道这一点，但他平时吝啬惯了，从来只进不出，怎么可能给晚辈回礼？
大约是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高顺注视他的目光更加凶悍。
刀鞘又被往外拔出一寸，蓄势待发。
“果然——”
“这是当然！世子神机妙算，竟然猜到我的来意，”陈闸当即认下，生怕自己慢上一会儿，就会血溅五步，“世子如此客气，予我宝物，我又岂会不知回礼？”
高顺的耐心早已告罄，浑身都透着想要见血的悍意：“回礼在哪？我怎么没见着？”
陈闸脑子转得飞快：“自是在家中——那东西价值不菲，又甚是笨重，我怕把东西摔坏，所以没有带来，只待世子有空，去我家取。”
话赶话说完，险些没咬到舌头。陈闸心内滴血，他家确实有个又名贵又笨重的东西，但那是他十年前靠着纠缠无赖的本事从陈群祖母那讨来的，家里也就这东西值点钱，一直舍不得卖掉，难道真的要把它送给陈王世子吗？
反悔与借机耍赖的念头再度蠢蠢欲动，陈闸正在心里打着盘算，却听刘昀温醇开口。
“原来如此。世叔莫怪，自从前几日在城外遇见作乱的逆贼，尽数诛杀后，我与高兄一直放不下心，总是东猜西疑，森严提防。方才是我二人误会世叔了，得罪之处，还望世叔海涵。”
陈闸闻言松了口气，正要摆手说几句客套话，忽然两眼一直。
陈王世子刚刚说了什么，城外的逆贼？尽数诛杀？
那些叛军是他们杀的！？
陈闸也曾跟随凑热闹的民众，一起去看了城墙上挂着的贼人，数量之多，远多于陈王世子带来的护卫。
他依稀听闻这些贼人是被强/弩拿下的，还在奇怪许县什么时候多了一支弩兵，如今结合起来一想，方恍然大悟。强悍的弩技，这不正是陈国的看家本领吗？
意识到这点，再看刘昀那英挺和气的模样，陈闸只觉得后背发毛，刘昀在他眼里的凶狠程度，比通身都是血煞之气的高顺更甚。
他哪里还敢抱着刁钻侥幸的心思，去耍什么花招，此刻他恨不得将家里的所有东西都送给对面两个凶神，让他们放自己一马。
陈闸的声音抖出一个新的高度：“世子……理应如此。都怪我不晓事，还要劳烦世子派人……派人去我家中取回礼……”
刘昀就算不猜，也知道陈闸所谓的珍贵礼品一定来路不正。陈家上一辈老祖宗在世时，陈闸一家欺她温善，时常上门一哭二闹，打秋风。这情况直到陈纪辞官回家时才有所改善。陈闸口中的珍贵礼品，八成就是从陈群家讹来的。
不当之财，合该物归原主才是。
“让我的部曲到世叔家抬礼物，这如何像话，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在世叔家趁哄打劫呢。”刘昀一语双关地道，继而话锋一变，“我如今暂住在长文表兄的家中，世叔若要回礼，便将礼物送到内城的陈宅，自有仆从接手。”
陈闸哪敢反对，连连应下。待高顺放下刀，他连滚带爬地跑了，两腿拔得飞快。
没过两个时辰，回到家的陈群在庭院正中间看到一个眼熟的漆木屏风。
陈群：……？
发生了什么？

第14章
经过一番询问，陈群才知道，原来这顶屏风是陈闸送来的。
这事透着一些邪门。当初陈闸死乞白赖，用“家徒四壁，女眷出入不便”当理由，从他祖母那讹走了这面贵重的漆木镶白玉屏风，以陈闸那市侩无度的心性，怎么会主动归还此物？
陈群心烦虑乱，心知事情反常必有妖。再三询问之下，终于在门房那得到了真相。
原来这是陈闸送给陈王世子的回礼。
听到这个答案，陈群的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极紧。无论是谁，家中祖母的生前之物被人恶叉白赖地夺去，回头转赠、讨好他人，还把事情闹到苦主的面前，任是涵养再好，也会勃然生怒。
他面色不佳地进了大堂，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坐在内堂的正中央，手捧着一只黑色络纹陶杯，惬意地饮用着杯中的水。
陈群的心情本就谈不上好，看到父亲一副悠闲的模样，又闻到空中弥漫的葱蒜之气，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本就隐隐灼烧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阿父。”碍于礼节，陈群出言唤了一声，拱手一礼，就要绕过大堂。
“长文，来得正好，过来坐。”
陈纪却是叫住了他，还邀请他同坐。
陈群并不想进去，可长辈之意，不可轻易违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在陈纪对面的小案前坐下。
靠近一看，陈纪前面正摆着一应俱全的茶具，果然是在烹煮茶饼。
靠得越近，浓郁的葱蒜以及橘子皮的味道便更加鲜明，几乎可以称得上“扑面而来”。
陈群素来不喜茶饼，对此只是默默忍耐，并未表现出分毫。
“阿宝总是不愿袒露心事，不论什么都藏在心中，让我如何能放心你留在颍川，独自前往京中赴任？”
听到“阿宝”这两个字，陈群的额头狠狠一跳。
但他只是神色严正地坐着，垂眸并袖。
“让阿父担心，是我之过。”
“你当我是想听你的请罪？口上说的再自省，永远不改，又有何用？不如把道罪的话憋在心中，免得呱嗒出口，凭白让人生气。”
陈纪让人撤下茶具，给陈群递上一杯山泉，
“你不喜欢茶饼就直说，不愿过来坐，大可直言。我是你的阿父，又不是需要你揣摩心思的长官，何必憋着自己，迎合我的兴趣与想法？”
陈群一声不吭地听着，似在耳听心受。
陈纪叹息着摇了摇头：“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和荀家的公达一样，凡事不论好歹都憋在心中，时常把自己闷着，也不怕闷出病来。”
“门口那面屏风你也瞧见了。你方才行色匆匆，可是因为见了它，心中不快？”
陈群敛目道：“那是祖母的遗物，岂会令人不快？不过是今日有些疲乏，想去房间歇一歇。”
“知子莫若父，我又岂会不知你的心思？”陈纪拾起身边的竹简，往陈群肩上敲了一记，“你倒也不用板着脸。世子已经传了口信过来，说‘物归原主’。这面屏风，最终还是回到了它应该去的地方。”
陈群紧绷的姿态略松。他脑子转得快，即刻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是世子出手，让陈止流将此物归还？”
止流，正是陈闸的字。
得到肯定，陈群转瞬想通了前因后果。他就知道，以陈闸的脾性，怎么会将如此贵重的东西赠予他人。
解开了这个疑惑，却还是有更深的不解。
世子是如何做到的，竟然能让陈闸这样的人乖乖交出这件东西。而且……世子此举，难道是为了帮他们讨回旧物？世子又为何要这么做？
陈纪知道他的疑虑，一边慢饮杯中之水，一边出言提醒：“你可知，世子为何要将那支名为‘解压神器’的笔赠予你？”
想到那只充满魔性的毛笔，与自己曾经魔怔了一般的举措，陈群沉默片刻：“……世子少年心性，童心未泯。”
陈纪哈哈大笑：“或许，那一支笔就像长文——若是无人动弹，则寂静无声；只有被人逼得紧了，才会发出叭叭声响。”
陈群木着神情，没有理会父亲的揶揄。他知道父亲是在打趣胡侃。他和世子从未结怨，世子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对他含沙射影？
等揶揄够了，陈纪才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幼子：“世子心明眼亮，常常推己及人，知人冷暖。他知你总是将诸事憋在心中，负担太重，便想用这种方式，让你解一解郁气。”
陈群眸光微动。
陈纪接着道：“君子者，从心而为，俯仰无愧。殷殷关切之心，若要以人情世故理解，寻找原由，不过是自寻烦恼。”
几番思辨，陈群颔首，郑重并袖：“儿明白。”
又见陈纪从案几底下取出一物。
“且看。”
布囊上的花纹极为独特，陈群一眼认出这是刘仪送给女眷们的小礼。
“阿父，这是？”
“打开布囊，一看便知。”
陈群依言照办，发现里面是一块触感滑润，仿若蜜烛的米色饼状物。
“黄蜡？”
刚一出口，陈群便否认了这个念头。
不对，这东西没有烛芯，而且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像是照明用的蜜烛。
陈纪道：“徐州的世家这些日子在用一种名为‘澡豆’的物什，能洗面、沐浴、涤衣。此物与澡豆的用途极为相似，比之澡豆，更胜一筹。”
姑且不谈功效。就从形态上说，澡豆干燥易碎，于携带取用上多有不便，而这个名为“香胰”的物什，正巧解决了这个缺点。
听完陈纪的话，陈群神色整肃。作为多年相处的父子，他自然知道父亲并非是在与自己分享洗漱用品，而是在无声述说一些藏在表面之下的，更加深层的东西。
父亲说的对，不管是世子还是陈国，他都不应该抱着先入为主的观念，用既往的认知擅自评定。
他应当做的，是趋近细视，仰观俯察，熟知而熟思。
……
两日之后，戏志才坐上刘家的车队，前往陈国。同行的除了刘昀兄妹，还有陈群与荀彧。
陈群身负访亲的使命，而荀彧，则是因为担心好友的病情，让随行部曲先带着行李回颍阴，自己轻装上阵，随同前往陈国。
荀彧要一起去陈国，刘昀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理。他甚至在脑中构思了数个留住人才的方案，最终全部清空，决定延续十六字秘诀——积极争取，以诚相待；如果没戏，顺其自然。
为了照顾戏志才的身体情况，车队放慢了行进速度，花了两天的时间，抵达陈国的固陵。
在固陵休整了一天，辗转入了陈县，在内城的官驿安置。
入城前，车队途经郊外的一处农庄。而今正是秋收之时，农民与佃户们在田间忙碌，收割农植，一派热闹景象。
除了因为不能吹风而躺在车厢内的戏志才，坐在无篷轺车上的荀彧与陈群都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河边不断翻滚木架子，无人推动，竟可以源源不断地转动，将水勺入半面竹节拼成的管道，流向田间。
每个农夫手里都举着一根长棍，长棍的另一头嵌着带车轮的镰刀，车轮每滚动一丈，就有大量麦穗往两旁落下，竟比传统镰刀收割的速度快上数十倍。
这些农作物的长势极好，田间所有为收割而忙碌的人都带着笑颜，那是发自真心的，因为愉快与满足而自然溢出的神态，没有任何勉强与伪饰。
荀彧二人的视线变化，没有瞒过刘昀。他为二人解释道：“河边的是‘筒车’，能以水势为力，灌溉农田；农夫们手上的器具名为‘推镰’，是一种高效便捷的收割工具，能帮他们更快更轻松地收割谷物……”
推镰，在元朝出现的半自动收割机，和现代的手推割麦机原理相似，都是利用车子前进时的推力，将镰刀附近的谷物割断。
这种农具不但能解放人力，让收割变得更快更高效，还能“聚敛禾穗”，在不平坦的土地上运转。
相对富足一些的农家，还能用骡子牵拉推镰，进一步解放人力。
不仅荀彧与陈群专注聆听，就连在车厢内的戏志才，也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掀开一小部分车帘，望着窗外欣欣向荣的景象。
五谷丰登，穰穰满家，仿佛隔绝于战乱的世外之地。
戏志才看得入神，直到身旁扶着他的书僮小声提醒“风有些大，郎君仔细着身子”，他才收回目光，放下布帘。
待到入城，各自安置，刘昀兄妹回到王府，在外院等待已久的王妃谢氏揽过刘仪，亲昵地摸了摸她的鬓角：
“我儿终于回来了，此行如何？”
刘仪两眼闪闪发亮，脸颊因为喜意而透出几分薄红。她搂着母亲的手，小声地与陈王妃述说一路的趣事。
陈王刘宠见女儿心情极好，便不再听那些琐碎事，用高健的身躯挤开一脸哀怨的幼子刘巍，将大掌搭在长子的身上，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刘昀心知，以父亲对陈国的掌控力，早在他进入固陵的时候，父亲就得到了“除了陈群，还另外有两家士人同行”的消息，特地在这等着自己。
他只能当做没看见弟弟的怨念扫视，与陈王“父子情深”，肩并肩地走入内堂。
刘巍也想跟去，被陈王妃出声留住。
“阿巍，你父亲与你长兄有要事，别去打扰他们。阿昀与阿仪给你带来礼物，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一听到礼物，刘巍将所有想法都抛到脑后，噔噔噔地跑向陈王妃。
“让我看看都有什么好东西！”
堂内，刘宠让侍从给自己斟酒，给刘昀倒了杯柘浆。
“除了陈长文，你这次带回来的另外两个年轻人，又是从哪挖来的‘美玉’？”

第15章
听到父亲带着玩笑意味的话，刘昀同样玩笑道：“确实是两位‘美玉’，只可惜不是我挖来的。”
“既然不是挖来的，那必定是‘得其所哉’，所以‘随踵而至’。”
刘宠接连用了《孟子》和《战国策》中的两个典故，用来打趣刘昀。
好在刘昀最近一段时间并没有荒废子、经的阅读，能跟得上刘宠的思路，知道他这是在笑他“总是能捯饬一些名堂，让四路八方、各行各业的奇才集聚一处，与他一起琢磨，还甘之如饴”。
虽然陈王的这句打趣充满了夸张的意味，但有一点没说错，这些年他确实在想尽办法地招揽人才。
就像不会有商人嫌弃自己钱多一样，对于能人异士，刘昀也是秉着多多益善的想法，不让自己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招揽人才的机会。
只是这回与先前的情况迥然不同。
诸如柴玉、韩主医这样的技术型专攻人才，他可以用专业知识、未来前景、从事研究的环境来吸引他们。但对于荀彧与戏志才这样的文臣、谋士，上面这些东西都是虚的，要让他们生出投效之心，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身份、文才、谈吐气质，这些都不是他们挑选主公的参考条件。像袁绍那样出身名门、博学多识、仪表不凡的三公之后，都留不住荀彧，刘昀并不会狂妄自大地觉得自己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子，能让荀彧对自己另眼相待。
他只能尽力而为，抱着“只要努力过就不会后悔”的想法，放手一试。至于结果如何，那真的只有天知道。
“阿父莫要埋汰我。若是我真的能让荀文若、戏志才‘得其所哉’，从此为我出力，那我每天都会乐得多食半碗米。”
上回成功招揽了张辽和高顺，他一连三天狂干三碗饭，叫母亲谢氏看得心疼，以为他处理事务过于劳累，还让庖厨给他多炖了一只鸡。
“荀文若？”刘宠对这个名字甚为陌生。他离京已久，又常年居于封地，极少外出，对荀家年轻一辈知之甚少，“可是荀季和（荀淑）的后代？”
刘昀回道：“正是荀季和之孙。”
“难怪。”刘宠露出恍然之色，一口饮尽杯中物，“吾儿勉力，为父为你擂鼓助阵。”
“……那倒也不必。”如果不阻止，刘昀十分怀疑自己老爹真的会去找一面鼓，当着荀彧和戏志才的面狂敲，“万事讲究一个‘缘’。得之吾幸，失之天命[1]，总不能天下奇才，尽入我一人城中。”
刘宠这才歇了助威的心思，与刘昀碰杯：“那为父提前祝你——旗开得胜。”
一夜无梦。
第二天，刘昀起了个大早，准备到驿舍关心一下几个客人，问问他们有什么住不习惯的，略尽东道主之谊。
出于一些避讳，陈群昨日没有入住王府。基于陈群本人的意愿，刘昀同样将他安排在驿舍的客房，位于荀彧与戏志才的隔壁。
因为住得近，也不用考虑行程，他让人将车子套了马，缓缓向驿舍行进。
就在距离驿舍还有半条街的时候，一处小酒肆前忽然乱作一团，十几人围在一处，嘈杂胶扰。
身边的随侍知刘昀的行事，立即道了句“世子稍待，我去探一探”，便往人群的方向走。
站在刘昀身侧，略落后一步的高顺左右环视，按着刀柄，时刻警惕着四周。
不久，随侍回来，汇报缘由：“有一人忽然昏厥，不省人事。”
刘昀神色骤变，立即走入事发地。
“请各位让开，别围着病患。”
众人回头，有不少人认出刘昀的身份，即刻让道。
刘昀大步流星地靠近昏迷之人，蹲下.身检查。呼吸正常，心跳正常，不需要做心肺复苏。但是现在不知道昏迷的原因，不宜轻易搬动。
“立即请‘援济堂’的坐堂医工过来，告诉他——‘有人因为未知的原因忽然陷入昏迷’。”
随从应下，领命而去。
在等待的过程中，刘昀稍稍敞开病患的上衣，减少对呼吸道的压迫。眼见围过来查看情况的人越来越多，刘昀不得不出声制止，让随行者隔开围观之众，让他们站得远一些，以免影响附近的空气流通。
他并未发现，在十丈之外，有一人站在拓桑树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荀彧要去市肆购置笔墨，正巧经过此地，看到刘昀蹲在一个倒地不起的挑夫面前，为他检查呼吸与脉搏。
荀彧的旁边亦零星地站着几个人。大多数都好奇地往酒肆内张望，唯有一个穿着短褐的老者，焦急地踱步，既想要上前，又顾虑着什么，不敢挪动。
眼见老者抱在怀中的竹篓逐渐倾斜，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陶碗就要倒出，荀彧连忙扶了一把，出言提示老者。
老者忙不迭谢过，小心地将竹篓重新抱稳。
片刻犹豫后，荀彧斟酌着询问：“耆老，可是在担心那位昏厥的人？”
“啊？”老者先是一愣，旋即回答，“我不识得那位挑夫，可也祈盼他能熬过这一劫难，要不然，他的家人——唉。”
说完，他又焦灼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若是真的回天乏术……只希望世子不要为此介怀。”
“世子？”听到意料之外的称呼，荀彧凝目远眺，又将目光转回老者身上，“耆老何出此言？”
“世子心善，见不得亡殁之事——”
老者年轻时读过书，用词颇为文气，
“尚在舞勺之年，便扶倾济弱、敬老恤贫，时常关心民瘼，多有济民之举。”
他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昂首顿足，“若非世子带人研制水车、推镰等物，光是前年的那场蝗旱之灾，就要断送无数人的性命。”
旁边一个挑担的木匠听到这话，搭了一嘴：“正是。我本住在沛国，因兵荒出逃，全仗世子怜悯，予我生计，方能苟活至今。”
又一个驻足的儒生道：“你们莫要担心，方才早有人发觉不对，去‘援济堂’寻人了——说起这‘援济堂’，那可是世子一手创立的公署，里面的良医不计其数。但凡有突发疾病、因故受伤的人，不拘身份，都能到‘援济堂’求医问药。”
似是在沉重的氛围中打开话匣，周遭的人你一眼，我一语，从救危扶伤的“援济堂”说到推进农业的“归本居”，又从物美价廉的“同行栈”说到兴修水利的“天工阁”……众人皆带着向若而叹的神色，虽未有一个字提到拥护之语，却无不透着尊崇、感戴之意。
荀彧垂袖而立，敛眸凝思，腰间革带上的香囊绦带随风摇曳，一如悠荡的思绪。
直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冲开波浪，将飘远的思绪拉回。
“世子殿下是好人，他把我和爷爷从野狼的口中救出，还给我家送了东西。”
循声望去，是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垂髫小童，正咬着指尖，说着童言稚语。
他的旁边跟着一个头发灰白的农夫，似是他的家人，见他吮手，连忙将他的小手按下。
见引来了目光，老者担心旁人误会，赶紧解释：“我与孙儿在回家途中遇到野狼，险些丧命。关键时刻，多亏世子出手，才得以保全我二人的性命。那时世子不但关切询问我二人的伤势，还派人将我们送到‘援济堂’。我因为感激世子的救命之恩，自觉无以为报，便将家中近日的收成全部送予世子，求世子收下。”
说着，农夫的眼中溢出几分湿润，“不久，世子让人送来数石粮食，说是回礼，并言，‘来而不往，有违曲礼’，他既然安心收下我的礼，便也让我安心收下他的礼。我虽然没多少学识，却也知道——世子此举是为了顾及我的心迹与颜面，又担心我送出物什后，家中会不好过，便用《曲礼》之法，将粮食回赠于我……”
听完这一段往事，荀彧冉冉抬眸，望向被人群阻隔的酒肆。
医者背着药篓与行囊，急冲冲地赶至，为患者扎针施救。
刘昀仍单膝着地，替医者持着置针的木匣，神色沉凝地在旁协助。
过了许久，病患终于苏醒，所有人都面露喜意，刘昀亦露出从方才至今的第一个微笑，起身，顾不得擦汗，先为医者递上水囊。
他的衣摆沾染了灰尘，挂在腰际，象征极贵身份的水纹紫色绶带也被斑驳的泥泞污损，他却只是浑然不在意地拍了拍，与守卫一同将病患抬上门板，目送他们离去。
行人各自忙于生计，人群渐渐散开，酒肆前的上街只剩下零星几人。
刘昀这才有空整理自身的仪容。
他的外袍和配饰都弄脏了，虽然能拍掉大半，但是按照汉朝的礼数，顶着这副模样拜访客人，不仅象征着轻视与不尊重，更是一种失礼。
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回府换一换，还来得及。
刘昀正准备打道回府，哪知刚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6章
刘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荀彧，身形一顿。但既然碰上了，他便大大方方地行了一个士礼，算是打过招呼。
荀彧还以士礼与拜礼，趋步走近：“世子。”
刘昀不知道荀彧何时来的，客套道：
“衣冠狼藉，让文若见笑了。”
听闻此言，荀彧肃容正色：“世子救人心切，彧岂能笑之？”
听到这一句话，刘昀便知荀彧早早就来了，方才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中。
既然赶了个凑巧，那就不用再急着去换衣服。刘昀与荀彧一同走到大道的角落，短暂的寒暄后，进入正题。
“文若与志才在驿舍可住得习惯？可有什么缺的？”
“劳世子挂念，我二人一切皆好，”荀彧略作停顿，缓缓道，“只是……彧心中有一些疑问，尚未得到答案，因而辗转难眠。不知是否有幸——向世子讨教一二？”
多年来的打磨，让刘昀敏锐地听出荀彧的话外之音。
这所谓的“疑问”或许并不是困扰荀彧的未解之谜……而是荀彧为他设的难题。
像荀彧这样胸有沟壑的高士，会在什么情况下突然出题，让人替他“答疑解惑”？
想到某个可能，刘昀冷不丁地紧张起来。
荀彧这是……在给他发放《公元189年&#183;普通高等名士招主公&#183;全国统一考试》试卷？
仿佛一瞬间回到高考现场，刘昀登时如临大敌：“文若请讲。”
“第一问，若世子坐在一艘精致硕大的楼船上，而楼船居于沸海之间，随时都会翻覆，世子将如何行动？”
沸海，指的是如沸水翻滚般汹涌的海域，也时常用来指代乱世。
刘昀飞快地做着阅读理解。
荀彧这个问题的深层意思是：如今的大汉正逢乱世，就像那危险的海，随时能吞灭一切。他所在的陈国看似富强繁荣，实际上，仍被危险的海浪包围，剧烈颠簸，随时都有覆灭的可能。那么，作为楼船的掌舵者——陈国的世子，未来的陈王，他要怎么保证自己这艘船在乱世中不会翻？
好问题，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难。而这还是“第一问”，接下来还有“第二”，不知道会不会存在的“第三”，“第四”……刘昀觉得有些棘手，但他从来不是遇事退缩的性子，就算后脑勺都快长出茧子了，也要迎难而上。
刘昀略作思索，从容开口：“风浪虽不止，却能分个强弱。时时掌舵，避向风弱浪小的海域，或许能在摸索中找到一线生机。”
荀彧神色沉静，对此不置可否：“若避无可避呢？”
刘昀回答：“只要船足够大，内部稳固，即使被风浪冲荡，也不会即刻断成两截。而风浪，总有停歇的时候。纵然船只伤痕累累，只要不被巨浪冲断，终究能破浪乘风，入港归舟。”
内部稳固，既可以指民众团结一心，也可以指本身实力强劲，难以被外力击破，端看荀彧怎么理解了。
刘昀不太清楚这样的回答能不能让荀彧满意，荀彧隐饰的本领太强，表面上永远是文质彬彬、心平气定的君子之风，就连眼睛也是丁点波澜都难以寻见，实在难以揣摩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荀彧，就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求刘昀解惑，自己是半点意见也不发表，继续进行下一个问题。
“第二问，”荀彧转目与刘昀相对，启唇，“微渺如草芥，如何扫除天下？”
好问题，又是一个兼具哲学性与地狱难度的好问题。
刘昀就知道，未来大名鼎鼎的“荀令”所出的《主公统一考试》不会那么简单，第一个主观题还能用似是而非的隐喻回答一波，这第二个问题，已经从抽象变成具象，如此明确的问题，让人找不到半点取巧的地方。
正当刘昀苦苦思索的时候，一个木匠挑着两桶水，从二人身边经过。
如果刘昀头顶有个电灯泡，此刻一定会“叮”地一下亮起来。
他喊住木匠：“劳烦留步。敢问丁匠可有急事，能否耽搁片刻？”
木匠回头，见是刘昀，连忙放下担子：“有的，有的。世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就是想借你的担子一用。”
在刘昀的示意下，随从给木匠塞了一贯钱，木匠连连推却。
“能帮上世子的忙，是敝人的荣幸，何须这个？”
“此为雇金，还请收下。”
在刘昀的坚持下，木匠不好推辞，但他只愿意收下半数，恭敬地让出扁担与木桶。
刘昀往桶中扫了一眼，让人去旁边的井里汲水，将木桶装满，而后言笑晏晏地看向荀彧。
“文若可曾挑过水，不妨一试？”
一直安静守卫在刘昀身侧的高顺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
高顺与刘昀同进同出了大半个月，深知他对人才的渴望。在高顺看来，刘昀一定很想将荀彧纳入麾下……怎么好端端的，让人去挑水了？
即便秦汉的士人大多文武兼修，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可挑水这种粗活……不会让对方觉得辱没吗？
高顺深感不解，但他只是守职守责地保持着沉默，安静地守在一旁，隐隐为刘昀担心。
荀彧恬然接过挑担，不带任何迟疑。
但在挑水行走前，他出言评断：“桶内装的水趋于盈满，若就此挑担，便是行止再小心，也会溢出。”
刘昀点头：“正是如此。若沾湿衣摆，还要劳文若随我走一遭，到附近的邮驿更换衣物。”
荀彧温然笑道：“这不打紧。只是待我挑动这担水后，还请世子替我解惑。”
经过几日的相处，荀彧知道刘昀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此一遭，这个挑水恐怕和他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有关。
只是，他目前暂时无法辨明两者之间的区别，不知最后会得到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荀彧担过沉甸甸的木桶，往前走了几步。
他看似清瘦，撑起担子却并不费力，这几步走得极平、极稳，仍维持着士人的仪态。
只可惜，确实如他预料的那般。一开始，桶中的水溅出得不多，可在他多走了一段路后，不管之后走得多平、多稳，桶中的水还是随着行走的动作剧烈震荡，大量溅到桶外。
在一旁等待的木匠不明白刘昀和荀彧在做什么，他几次想要说什么，但碍于身份上的局促，一直憋着。如今见这位年轻士子的鞋履被溅出的水沾湿，木匠实在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二位，若是要担水，还是按照我刚才取用的高度，只到七分便好。这水汲得越高，行走间溅出得也越多，不如少取一些，免得溅湿衣履。”
刘昀见木匠说完有些忐忑，轻声安抚道：“多谢好意，确实是这个理。只不过，我近日找到了另一个办法，能让取满水的木桶，在担水前行的时候不再大量溅出。”
荀彧凝神倾听，黑若点漆的眼眸平和地注视着刘昀，静候答案。
不远处有一棵白果树，刘昀走到树前，抬手摘下两片拳头大的树叶，折返，将树叶分别放在两个水桶内。
树叶轻而柔，安静地漂浮在水面的中心，仿佛汤碗中浮着的一颗青枣。
众人隐约意识到刘昀此举的用意，可多数人觉得，这个办法有些异想天开。
木匠在心中摇头。或许世子是带着“加个盖子”的想法，把树叶盖在水上。可是这两片叶子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比起直径有半条腿那么高的水桶，实在小得可怜，又怎么能挡住不断晃出的水？
唯有荀彧没有贸然下论断。他重新架起竹担，按着原先的步伐向前。
水桶内的水轻轻摇动，白果叶在水中轻轻舒展身子，像是两只温柔的手掌，将不安分的水全数按在桶内。
木匠登时睁大眼，露出不敢置信的模样。
荀彧心中早有预感，对此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讶然，只是耐心地等候刘昀的答案。
刘昀替荀彧取下担子，还给木匠，这才回过身，回答第二个问题。
“再渺小的物什，只要放在正确的位置，便能扶颠持危。”
至于为什么木桶里放树叶能有效地防止桶内的水溢出，这就要从挑水本身讲起。
用扁担挑水之所以容易洒出来，是因为挑水时，肩膀的细微起伏会给扁担产生一个作用于水桶的力，水在周期性驱动力的影响下会不断震动，容易导致共振。而在水面上放一片树叶，能增加阻力，减少水的振幅，从而解决这一问题。
荀彧敛眸熟思，看向刘昀的目光带着一种让他无法辨析的暗芒：
“若为山之，未成一篑[1]，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薪尽火灭，世子又将何如？”
如果努力了许久，最终功亏一篑，看着大厦倾倒，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那又该怎么办？
刘昀尝试着拆解题干。或许，荀彧所说的“薪尽火灭”，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电光火石之间，刘昀忽然想到史书所记载的，关于荀彧的结局。
负薪而行，日夜兼程，却在踏上高处的那一刻，目睹山陵一寸寸崩塌，所有过往的努力都沦为泡影，仿若一场笑话。
忧悒而亡或者被逼自尽，本质上并无太大的不同。
汉末侍中荀彧，卒于公元212年，大汉国祚终止的前夕。
想到这，刘昀心中略沉，他慎重地凝睇荀彧，轻声开口：
“事者，难成而易败也[2]，自古如此。”

第17章
“但，”刘昀语锋一变，“若因为害怕‘功亏一篑’，就不去兜那最初的一筐土，不去尝试，又怎么会有功成事遂的机会？
“越王勾践，颠仆兵败，未亡于战败之时，卧薪尝胆，终乘胜逐北；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未亡于微末之时，动心忍性，终复国登基；高帝，受人卑视，未亡于庸碌之时，见机而作，终逐鹿中原。此三人，皆曾沦于‘败’之泥沼，又在知命之年反败为胜。”
越王勾践花了二十年，年近五十才成功灭吴；晋文公重耳东躲西藏十九年，六十二岁才回国登位；汉高祖刘邦曾经受人鄙夷，一把年纪碌碌无为，游手好闲，直到近五十岁才趁势起义，建立大汉王朝。
这三人各自立下不世之业，是众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可在获得成功之前，占据他们三分之二生命的，是无数的失败与壮志难酬。
按照刘昀个人的想法，持续的失败并不可怕，能打败一个人的，不是暗无天日的困窘，而是无法面对无望之境的自己。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到达之前，谁也不知道前方的道路究竟是“上天入地皆无门”，还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陈述完论点、论据，接下来便是引申触类的收尾。
带着莫可名状的沉重，刘昀缓缓张口，铿然有力。
“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1]。胜，我往；败，我亦往。”
不管最后是成还是败，他都会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条路走到底。只要生命不息，他就能一直凝视着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亲眼见证未来。
将心中所想如实倒出，刘昀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一丝考完交卷的紧张感。他再度看向荀彧，想通过目光与神态，判断荀彧对这套“答卷”的满意值。
然而，不巧的是，在上空徘徊许久，厚重叆叇的云层忽然散开，耀眼的日光垂落，照在刘昀的身前。刺眼的光照迷了他的眼，让他无法看清荀彧的神情。
刘昀下意识地眯起眼。灿亮的日华洋洋铺洒，在他周边勾勒出一层明暖的光晕。
漫长的等待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短而浅，仿佛错觉。
大约过了三四息，云层再次凝聚，耀眼的天光被遮去大半，重新恢复视野中，荀彧神色蕴藉，仍是如水般平缓，远近有度的君子之仪。
刘昀无法推断荀彧的心中所想。自古以来，主观题都带有大量的主观性，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契不契合。
即便坚持心中所想，不认为自己答案有错，刘昀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回答在荀彧心中不会是一个背道而驰的答案，抑或是一道“偏题作文”。
荀彧衣摆上沾染的水渍本就不多，□□爽的秋风一吹，已然干得差不多。他的目光停在刘昀沾染尘土的绶带上，涵蓄道：“世子可要去更换衣物？”
刘昀微怔，旋即意识到是自己心急了。不管方才的答案能不能让荀彧满意，对于婉转内蕴、万事潜流的汉代士人而言，他们不会轻易当着对方的面做出点评。即便是现代offer，也没有让人当场做决定的理，至少要留给对方一些权衡、考虑的时间。
想通这点，刘昀不由一哂，意气自若地正襟并袖。
“合当如此。那便在此别过，等晚一些时候，昀再登门拜会。”
荀彧亦是晏晏而笑：“匆促而来，本该由彧登门拜谒才是。今日正巧碰见世子，不知世子……可愿接一接彧的拜帖？”
千沟万壑，忽见坦途。刘昀本已不报什么希望，听到荀彧的这句话，顿时振奋了几分。
虽然荀彧没有直接言明是否投效，但，如果荀彧对加入陈国一事没有半点想法，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特意提出拜谒的事。哪怕向王府递拜帖只是礼节性行为，并不能明确代指归服的意愿，荀彧的这句话也暗露了心中的些许倾向——
至少，荀彧对陈国是有那么一点好感在的，没有完全将陈国摒除在迁居的考虑范围之外。
刘昀心情颇好地收下名刺，与荀彧越好再次相见的时间，原地别过。
他在附近的邮驿更换衣物，抬步前往戏志才的下榻之处。
去的时候，得知戏志才还在休息，刘昀拦住想要进去通报的书僮，向随行同住的韩主医仔细询问戏志才这几天的身体情况。
正如他们之前所商讨的那般，考虑到戏志才本就不好的身体状况，韩主医这段时间一直在给他调养身体，再加上汉代版手术间的清理，所需药物与工具的筹备，韩主医与几位辅医将开创治疗的时间安排在两日后。
等到二人商量好治疗过程中的注意事项，韩主医回屋挑拣草药，刘昀则向驿吏问起另外二人。
荀彧一早出门，还未回来，刘昀早猜到他出去有事，对此并不惊讶。至于陈群，他一早就带着从陈家携来的两车礼物前往王府拜谒，正巧与刘昀错开。
听到这个消息，刘昀在心中感叹了句“真是不凑巧”，带着随行人员返还。
回到王府，潦草地净了手，便疾步前往前院的堂屋。
刘昀到场的时候，陈群正面色严正地与陈王叙谈。见刘昀进门，向来注重礼法的陈群旋即起身。
陈群年长一些，又是刘昀的表兄，按照家礼，身为客人的他原本可以不用起身相迎。然则刘昀身为陈王世子，宗室贵胄，陈群坚持要按国礼行事，此时不但起身，还要结结实实地并袖行礼。
刘昀见此，脚下飞快，仿佛见到“顶配豪车限时1元抢购”般瞬间移到陈群身侧，一把搭住他的胳膊，将他牢牢扶住，不让陈群弯下一寸。
“表兄莫不是与我生分了？你我二人，何须如此？”
陈群并非作秀，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完成礼数。
来陈国之前，他与父亲就谈论了好几次关于陈王父子的事。早在那个时候，陈群心中就有所动摇，再加上入城后的所见所闻，对于父亲的嘱托，陈群已全然接受。
昨天他之所以拒绝以亲戚的名义入住王府，正是因为他已做出决定——他要代替颍川陈家，向陈王求得收抚，而不是打着亲戚的名头过来寄居。
只是陈群没有想到，他这郑重一礼，不但没有成功完成，还被猛地卡在半空，还差点闪了腰。
陈群面上不显，压下因为刺痛而隐隐抽搐的面颊，深深地看了刘昀一眼。
世家子弟从小学习骑射与防身武艺，陈群也不例外。也因为如此，刘昀刚才那敏捷的一扶才让陈群深感错愕。
他的这位表弟……力气竟如此之大？
刘昀不知陈群心中所想，也不知道他的这位表兄因为动作过于坚决而差点闪了腰，当捕捉到陈群莫名深邃的一眼时，刘昀困惑不解，从这两日的言行想到更早以前送出的“解压神器”，琢磨着到底是哪里做得过火了，让情绪鲜少外露的陈家表兄用这样慎重的眼神看他。
诸多想法只在一瞬间。在外，刘昀仍是疏朗雅正的陈王世子，一举一动都端方妥当。他抬袖示意陈群入座，为了展现亲近，在他同席的另一侧坐下。
陈王刘宠与陈群早已聊了半晌，而今刘昀入座，刘宠毫不避忌，径直对他说道：
“昀儿，你表兄要在陈国住上一些日子。为父知你行事稳妥，这段时间，便由你悉心安排，带着长文走动走动。”
当着陈群的面，刘宠顾及嫡长子的面子，没有叫出“阿菟”这个小名。又因为刘昀尚未加冠，还没有取表字，便用单名称呼。
当然，能有权直呼其名的唯有被叫者的长辈。而若是同辈，例如陈群，即便他是刘昀的表兄，也应当避讳他的大名，否则，便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陈群自不会失礼，但也没法亲近地当着刘昀的面叫他“阿弟”，一直以来都只唤他“世子”。
这个时候也不例外。
“世子忙于诸事，岂能因为群而贻误？”陈群想也未想，一口推辞，“群平日里读书习字，不常出门，只偶尔拜访业师、名儒，与一二好友把盏，不可让世子费心。”
刘昀知道陈群这是在说客套话，又因为他本性的执礼疏离，决计不肯给刘昀添一点麻烦。
若是平时，陈群放出这样的话，刘昀客气几句，也就随他去了。但今天刘昀收到荀彧的拜帖，心情极好，见陈群如此回避，他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看似诚恳地反驳了陈群的话。
“不贻误，不贻误。我这两日确实有一些事要办，陈家表兄若是怕贻误我，和我一起去不就得了？”
陈群：……？
平日里遇到的不是同样客套谦退、很有分寸感的士人，就是乌七八糟、得寸进尺的市侩者，何曾遇到过如此清新脱俗，却又打棍随上的神逻辑？
这一异常之语来得太突然，陈群碍于对方的颜面，一时之间没有反驳，等他回过神之时，已被刘昀架上马车，即将前往沛国。
忍住额角不断跳动的经络，陈群深吸了口气，还算镇定地询问。
“世子……为何要去沛国？”

第18章
刘昀最初只想逗一逗这位表兄，没想到阴差阳错，真的成功地把人给带上了。
他到沛国的原因并不是什么秘辛，而且作为同行者，陈群迟早知道。因此，刘昀直言不讳道：“黄豫州于我有半师之谊。听闻他即将去京畿赴任，今后兴许再难相见……不管是饯别还是送上贺仪，我都得走一趟。”
黄豫州，这是对黄琬的尊称。
黄琬，出于赫赫有名的江夏黄氏，乃是太尉黄琼之孙。黄琬曾受党锢之祸，于一年前被朝廷任命为豫州牧，当时豫州多受山贼侵扰，是黄琬治州有方，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平定豫州，并因为这个功劳被封为关内侯。
董卓大概是听了黄琬的赫然功绩，又眼馋他手中的精兵，所以急不可耐地宣他进京，想要拉拢一二。
算一算时间，这时候黄琬应该已经收到京中来信，在考虑是去赴任还是推脱装病了。
原本，黄琬要不要入京是他自个的事，与旁人干系不大。但读过这段历史的刘昀知道，正是因为黄琬的离开，加之下一任豫州牧孔伷的早亡，导致纷乱之初，豫州无主，袁绍与袁术二兄弟紧盯着豫州这块肥肉，来回争抢。
如果不是东汉的“三互法”制度，规定官员不得在本郡当官，身为豫州汝南人的袁绍与袁术恐怕早就自领豫州牧，而不是派亲信争夺了。
刘昀表面上很是平静地回答陈群的疑问，实际上心情颇为糟糕。
没办法，一想到袁术，他就心情不好。
根据史书记载，袁术和他家可有灭门之仇。
最一开始，当刘昀发现他爹陈王竟然在《后汉书》和《资治通鉴》上有记载的时候，他甚是吃惊。虽然只有寥寥几语，但亦不乏褒美之词。
《后汉书》有言——陈王刘宠，武艺超绝，擅长弩射，十发十中，甚至能让每一箭都射中同一个点。在其他王侯都穷得吃不上饭，甚至颠沛流离，只有刘宠辖下的陈国殷实富足、兵强马壮。
然而，就是这个然而——之所以陈王刘宠只在史书中留下寥寥几笔，而没有更多的记载，全因为袁术。
公元197年，袁术称帝。同年，陈王刘宠与陈国相骆俊被袁术派出的刺客暗杀，从此陈国败落，在史书上留下无足轻重的一撇。
而袁术之所以派人刺杀陈王，官方猜测是因为陈王不愿意把粮食借给袁术；但根据刘昀这些年培养的政论嗅觉，结合袁术同年称帝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刘昀认为，更大的可能是因为袁术觉得陈王挡了路。
同时期的刘焉、刘虞虽然也是宗室，并占了一州之地，但他们本身并没有王位，又属于皇室偏枝。而刘宠是东汉王朝汉明帝的玄孙，正儿八经的皇室藩王。
要知道，汉灵帝刘宏，也是汉明帝的来孙，若按照所谓的正统论，当灵帝一脉断代时，同为明帝玄孙的陈王必然拥有继位的资格。
至于其他血缘更近的宗室，倒不是没有，只是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比你名正言顺的没有你强大，比你强大的没有你名正言顺。在皇室衰落、宗室萧条的东汉末年，作为近支藩王，又将封地治理得欣欣向荣的陈国，就和白衬衫上的一团墨汁一样显眼。
无论袁术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对陈王起了杀心，如今身为陈王世子的刘昀都不可能坐以待毙。他绝不会让袁氏兄弟染指豫州。
若是黄琬能留下，以黄琬在豫州的威望，几年内无人能动摇他的豫州牧之位。这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掌控豫州……道理和刘虞拒绝袁绍称帝提议一样，枪打出头鸟，谁都不愿意做这个出头的椽子，在最混乱的时候拉到满身的仇恨值。
刘昀无声地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无法左右黄琬的决定，也没有留下权利对黄琬的仕途指手画脚，哪怕这么做能帮助黄琬避开三年后的死局。
马车轱轱辘辘地驶向沛国。
听了刘昀的解释，陈群没有再多说问。在离家前，他曾和自己的父亲陈纪聊过黄琬与豫州安定的问题，对于黄琬收到朝廷的传召一事，陈群并不觉得意外。
豫州牧的治所在谯县，而谯县又在沛国腹地，他们要去谯县，必将经过沛王的领地。
前任沛王刘琮在两个月前去世，谥号考，新继位的沛王刘曜不过弱冠之年，只听说身体羸弱，上不得马背，倒不知是个怎么样的脾性。
素来习惯多思的陈群望着城外的大道，担心这一路会有风波。
好在，他们顺利地进入沛国，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抵达谯县。
因为抵达樵的时候已是傍晚，刘昀没有急着去府衙递送拜帖，而是凭着文书，与陈群等随行之人在驿舍住了一晚。
第二天的辰时三刻，刘昀拾掇好自个儿，带着拜见礼，和陈群一同前往府衙。
府衙的门房收了名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刘昀等人被迎了进去，直通主堂。
按照惯例，高顺等随行人员在进入主院后，被引入西侧的厢房，在那饮水解乏。只有刘昀与陈群继续向前，在仆从的指引下靠近堂屋。
走到堂下的时候，不等仆从为难，刘昀主动解下佩剑。旁边的陈群同样如此。仆从悄悄松了口气，对二人更加恭敬。
“二位请。”
竹帘被卷帘人麻利地拉开，刘昀与陈群入内，正巧瞧见堂内的二人捋衣起身。
“世子。”
“黄豫州。”
各自见过礼，刘昀向黄琬介绍陈群的身份。
因为早已习惯一心二用，在替人介绍的同时，刘昀的目光早已在黄琬身边那位年轻人的脸上转过三四轮，将他的容貌与神态都打量得一清二楚。
那人看上去约二十岁上下，乌黑的头发束在一顶皂色小冠内，有几缕发丝不服顺地翘起，独立于发冠之外。
他穿着绾色常服，身材修长，看似低调循礼，却隐隐藏着一番不羁与放达。
不过三两眼关注，这个年轻人便若有所觉地侧过目光，与刘昀对视，竟是格外敏锐之人。
他朝刘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分不清是友善的招呼，还是别有深意的一哂。
初步寒暄告一段落，见黄琬一直没有介绍年轻人的身份，刘昀便明白这个年轻人并非黄琬的亲属，也不是他的幕僚，而与他们一样，是倏尔上门的拜访者。
——简而言之，黄琬与这年轻人不熟，甚至有可能是第一次见面。
刘昀早已习惯通过细节辨析局势，此刻大脑自然而然地转动，为接下来的言行尺度提供依据。
他掂量着黄琬的态度。既然主家选择避而不谈，那他作为客人，也不会没眼色地询问另一人的身份，权当自己没有任何探知欲，客随主便就是。
四人再次入座，侍女奉上醴泉，带着漆盘退下。
黄琬同样没有向年轻人介绍刘昀的身份，但入门时的那一句“世子”，足以令访客的心中有所猜测。
实际上，按照当下社会普遍的认知，当关系不太熟的主家选择接待新客，前一个来拜访的客人应当主动提出辞行，再由主家挽留，客人固辞——如此来回两次，尽情展现汉人骨子里的客套与多礼，最后主家遗憾地送走前一个客人，宾主尽得颜面，两边愉快地分开。
毕竟旧客人与新客人，旧客人与主人都不熟。主家选择借见新客，已经是一种委婉的送客方式。
可不知为何，这个穿着绾色常服的年轻人像是全然没领悟出黄琬的送客之意，仍然安然自若地坐在原位，比黄琬这个主人还要自在。
刘昀清楚地看到，黄琬朝他举杯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后没有任何破绽地向年轻人的方向遥遥一敬。
“秋干物躁，几位宜多饮几杯，润润喉。”
对于这位年轻人的“不见外”，已然一把年纪，见惯各种形形色色之人的黄琬格外稳得住，权当没这回事。
陈群倒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有些反感这般行事不按规章常理的人，只是“自觉告辞”只能算大家默认的一种人情，就类似于现代某些地方在求人帮忙的时候会请人吃饭一样，并不是一定要做的事，也没有被纳入《礼》的范畴，因此这个年轻人的行为虽出格了一些，却也谈不上失礼。
再加上陈群如今身为客人，在主人都没有表态的情况，他实在不方便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只能憋住话头，闷闷地给自己灌了几口水。
纵然没有多言，但陈群对这个年轻人已先入为主地感到不喜。
等几人都饮了水，黄琬慈和地询问刘昀：
“世子事忙，今日未寄信而登门，可是为了朝廷调令一事？”
刘昀认识黄琬已有一年，这还是第一次见黄琬如此直接地言说，不带任何铺垫。
心思百转，刘昀推断黄琬必有未尽之语，遂配合地直言：“正是。”
黄琬徐徐颔首：“倒是巧了，这位郭氏士子，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郭？

第19章
不怪刘昀因为这个姓氏而瞩目，只要是熟读三国的人，就会对几个特定的姓氏格外敏感。比如荀、钟、陈、吕、郭、曹、诸葛，虽然大多数是人口众多的大姓，但刘昀每次听到相关字眼的时候，都会竖起探索的雷达，这次也不例外。
姓郭，二十岁左右，行事略有些与众不同……这十年将三国史料翻来覆去、逐字逐句读了好几遍的刘昀，很快想到一个符合的人选。
未来曹操帐下的知名谋士，曹魏第一任军师祭酒，郭嘉。
郭嘉出自颍川，与他们同为豫州人，会因为一些原因而出现在豫州治所，这似乎也解释得通。
虽然有了这样的猜测，但刘昀没有贸然推断。毕竟姓郭的人不知凡几，光后汉书中记载的郭姓名人就有许多，更别提那些没有记载的隐者。万事总归是不如意者居多，大多数情况下，你以为的曹魏白月光郭嘉，实际上是隔壁老袁的郭图，或是隔壁老董的郭汜。
因此，刘昀仍然老神在在地坐着，静观其变，丝毫没有试探这位郭姓士子身份的积极性。
他知道黄琬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不会是随意道出的一句感叹，迟早会说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果然，黄琬一口饮尽杯中之酒，低头把玩杯盏，短暂一笑：“这个年轻人甚是有趣，竟析毫剖芒地劝我不要入京——世子，你来说说，这雒京，我该不该入？这征召，我该不该接？”
话语不见铺衬，宛若图穷匕见。
黄琬这有几分汹汹的态度，让不了解他为人的陈群谨之慎之，悄然合上袖中的手，隐隐为刘昀担忧。
刘昀亲自为陈群倒了杯醴泉，示意无事，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黄琬的问题：
“以我个人之见，这应诏入京，既有得，也有患。”
黄琬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愿闻其详。”
“君子三得，仕途、先机、匡正；”刘昀接着道，“君子三患，党邪、危墙、失节。”
他向着黄琬举杯，“是‘得’还是‘患’，并不由本心决定。纵然仁义者不愿‘随波逐流’，可天下汹汹，更甚于江口的风波，若深陷骇浪之中，又岂能独善其身。”
黄琬道：“那依世子之见，某当如何？”
“我非豫州，不可妄言。其中如何取舍，豫州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看似狡猾推诿的话，实际上呈现了一个很直白的道理：不管是好是坏，不管其他人如何看待，真正有选择权利的都只有本人，旁人无从置喙。
在陈群略显忧虑的注视中，黄琬不动声色地捋着长须，片刻，抚掌大笑。
“世子倒是一如既往，”黄琬面上并无不悦之色，笑意似乎发自真心，“直而不伪，忱而不囿，居仁由义，大善。”
又看着郭士子的所在，道，
“这位郭士子——予我的谏言，倒是与世子的‘三得三患’不谋而合，只不过第二个回答，与世子所言天差地别。”
郭士子原是在自斟自饮，闻言，放下酒盏，抚袖而坐。他自始至终含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行止端正有序，却又透着几分倦怠与随性：
“既然来劝豫州镇守一方，自是要不遗余力，劝豫州留下。”郭士子目光微转，从端坐的陈群，渐渐偏到同样正坐的刘昀身上，“以世子的立场，应当与我百虑一致。然世子藏形匿器，对此隐而不发，确有几分出人意料。”
依此之言，刘昀可以肯定，这个郭士子确实已猜到自己的身份。
对上对方探究的注视，刘昀不闪不避，与之目光相接：
“我确实想让豫州留下。然则‘非其所欲，勿施于人[1]’，更何况，倘若豫州心中已有决议，纵是我说破了天，也无法撼动他的决定。”
两人看似意见不合，各有争论，可实际上，他们都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倾向——希望黄琬能够留下。
与其说是锋芒相对，倒不如说是顺势而为、外合里应。
郭士子大概也没想到刘昀会用这样的方式与他打配合，通透的眼中闪过一丝兴意。
“确是我思虑不周，且自罚三杯。”
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再次斟酒，直至三饮。
以黄琬的城府，已然看明白二人之间不存在的机锋。但既然两人都递上了台阶，他也就不再维持原先那副锋芒毕露、气势凛烈的模样，恢复往日的敦睦。
“来，各自畅饮。今日莫论其他。”
陈群的案前也被斟上了酒。因为场中只有刘昀一人没有及冠，唯有他前方的杯中载了一壶清醴。其他几人接手持酒卮，各饮佳酿。
酒过三巡。
门外竹帘响动。
黄琬及时停下话语。不多久，一个宽袖束腰，穿着月白色襦裙的侍女走入正堂，举着一只盛放酒壶的漆盘，神色微异。
她应是进来为黄琬添酒，但看她的神色，似乎不止添酒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侍女趋步走近黄琬，放下手中的物什，弯下腰，在他耳边耳语了什么。
以刘昀所在的角度，正巧能将黄琬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俄然上扬的眉，与似笑非笑别有兴味的眸。
侍女说完该说的话，倾身为黄琬续酒。
“今个儿莫非是吉日，贵客接二连三地登门。”有少许酒气染上黄琬的上颊，留下淡淡的酡色，但他的眼眸仍清醒而明亮，“世人常道，‘贵客登门，蓬荜生辉’，今日啊，我这简陋的大堂，只怕比还要金乌还要晃眼。”
最后一句自然是玩笑话。
前一句却是解释。原来刚才侍女向黄琬汇报，是因为有新的客人上门。
这倒是令人有些意外。
“豫州可要一见？”
刘昀出声询问。方才黄琬的一番反应，已经让他知道黄琬的态度。即便是多留片刻，也难以动摇对方，倒不如借着黄琬接待新客的由头，顺势告辞。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让人没有料到的是，黄琬看上去没有接见新客的打算。
“告知门房，让人改日再来。”
像是为了解释，黄琬转向刘昀与陈群：“二位远道而来，正该多坐一会儿才是。”
刘昀还未推辞，忽见郭士子朝他眨眼，并轻笑一声。
“豫州不妨一见。”
听到此言，黄琬不由挑眉：“哦？”
“多见一人，少见一人，于豫州有何区别？若是舍不得世子，豫州也可以请世子留下，一起见客。”
黄琬：“……”
看着这一个“不请自留”，很自觉地留下，陪他“一同会客”的年轻人，黄琬顿时无言。
望着对方身旁空出来的两个酒坛，黄琬很是怀疑，这家伙如此坦然地留下，也许并不是为了说服自己，而是为了继续蹭酒。
他不但自己蹭，甚至想拖世子下水，让世子也一起蹭。
还未等黄琬整理出一个章程，刘昀便开了口。
“郭处士所说在理。若豫州不嫌叨扰，我与表兄便觍颜留下，再讨几杯酒水喝。”
原本刘昀已打定主意要走，但既然这位郭士子主动把梯子搭过来了，岂有不接之理？
黄琬的视线在郭士子与刘昀之间辗转来回，忍不住怀疑二人是否相识，甚至约好了上门，一齐演他来了。
然而话已说到这份上，加上黄琬先前也有故意矫饰的成分，而新来的访客只是递送物件，并非请他密谈。黄琬自持磊落，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瞒着旁人的，便朝着侍女颔首：
“也罢，将人请到这来。”
侍女领命出门。没过多久，另一人带着一张拜帖入内。
“谯县……丁家？”黄琬对着拜帖，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丁氏家族乃是谯县的大族，家中有人曾经官拜三公。只不过，黄琬在豫州任职一年多，在此期间，尽管身处同一县城，也甚少与丁家接触，可以说是毫无交情。
既如此，丁家又有什么东西要交给他呢？
听到黄琬的自语，其余几人各有所想。
谯县丁氏，这个家族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刘昀又一次竖起探索的小雷达。
曹操正巧就是沛国谯县人，而他和其父曹嵩的原配都姓丁。然谯县不止一支丁氏，不知这上门的丁家人，是否就是曹操姻亲的那一脉。
又过了片刻，侍女拉开竹帘，引着新客入内。
新来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蓄着短须，五官平平无奇的男子。他穿着士人时兴的常服，怀中揣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一踏进堂内，被四双眼睛注视，男子蓦然一怔。
“豫州，这……？”
“这些都是我的忘年之友。不知丁处士前来，所为何事？”
哪怕已从门房口中得知此人是来递送物件，黄琬仍然如此问道。
他心中带着几分狐疑，纵然未说出口，但在询问之中，不免带了几分审查之意。
男子低头行礼：“晚辈受人所托，需得将匣子亲手送到豫州手中。”
“受何人所托，匣中是何物件？”
“托付之人，正是家中长辈。匣中乃是涉秘之物，至于更详细的……等豫州打开匣子，一看便知。”男子面露犹豫，往两旁一扫，“豫州可否屏退左右？”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与你素不相识，更不知何人要送我‘涉秘之物’。你若觉得此物不可见人，那它就是我不能收下的灾厄。不必开匣，带着匣子回去吧。”
男子捧着木匣的双臂俄然收紧，连忙道罪。
“是晚辈考虑不周。还请豫州开匣看一看，否则晚辈回去后无法交差。”
说着，便要上前。
“慢着，将匣子交给侍女即可……”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猛地推开前来取匣的侍女，捏着木匣冲向黄琬。

第20章
侍女被推倒在地，懵了少顷，尖声喊道：“有刺客！”
然而已经迟了，忽然发难的男子早已冲过一大半的厅堂，离上首的座位只有一丈之远。
黄琬早就对男子心存怀疑，见此情状，他虽然谈不上意外，却也反应不及，堪堪撑着桌案起身。
危急时刻，坐在西侧的郭士子似被变故所惊，不慎松了手。
原本在他手上的柱形酒卮顺势落地，咕噜噜地滚到男子的必经之路前，正巧将他绊了一脚。
男子会武，这一绊并没有将他绊倒，只短暂阻了他的冲势。
此人的目标是黄琬，没有在旁人身上浪费眼神。唯有警惕防备对方的刘昀，抽空往郭士子的方向瞄了一眼。
郭士子仍跪坐在原来的座位，没有任何惊惧或是不安的神色，反而带着一如既往，令人琢磨不透的兴味。
“手滑。”
男子已经冲到黄琬案前。他随手将木匣往旁边一扔，从木匣底下的暗格中抽出一把短匕，势如猛虎，扑向将将起身的黄琬。
“呲——”
短匕刺入一物，发出钝闷的声响。
男子大惊。
他没有成功地将匕首送入黄琬的体内，在他即将逼近黄琬的时候，一张二尺长的漆案拦在他的匕首前，正巧挡住了这夺命的一击。
刺杀失败的男子立即去拔匕首，可比他更快的，是扫向下盘，重若千钧的一脚。
刘昀一脚踹倒刺客，用漆案上没有匕首的另两个案腿，卡住刺客的脖颈与两臂，同时踩住刺客的胸膛。
“黄豫州，你没事吧？”
安然悠扬的声音，唤回黄琬的意识。
“无事。”黄琬看向刘昀的目光暗深而复杂，“多谢世子相救。”
秦汉之士，讲究一个文武双全。身为世家子弟，黄琬自然是习过武的。
正是因为通晓武艺，黄琬才能看出，刚才刘昀制服刺客的行动有多难。
换成他，在刚刚那么紧急短暂的时间内，在缺乏防身刀具的情况下，怕是无法如此快速地制服对方。哪怕慢上一拍，刺客的匕首就会刺入他的胸膛。
而那些关于陈王世子年幼得了一场大病，伤了底子，身体不佳的传言，简直离谱至极。
纷乱的思绪只持续了一瞬，黄琬正要唤人，在外头听到动静的守卫与门客已冲入堂屋。
见到堂内的情景，众人一愣，连忙上前。
守卫用刀压住刺客的脖颈，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臂膀，卸掉腕骨。
脱臼的疼痛只让此人闷哼了一声，黄琬走到另一侧，俯视着地上的男子：
“谁派你来的？”
男子像是疼得厉害，粗喘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
黄琬却是知道，这刺客并非是不想说，而是不愿说。
既然暂时问不出名堂，又不好在客人面前使一些非常手段，黄琬摆了摆手，示意守卫将人带下去。
男子被拎起来的时候，视线扫过被丢在一旁的木匣，旋即移开。
时间虽短，但足够敏锐的人发现异常。
负着剑的门客上前一步：“豫州小心，谨防有诈。”
他挡在黄琬前方，走近木匣，用剑刃挑开锁扣。
匣盖翻开，一块带着光泽的方形物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内。
刘昀几人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倏地，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传国玉玺”，众人浑身一震，惊愕侧目。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传国玉玺”引走的那一瞬，刺客挣开护卫的手，用上臂夹住咫尺之遥的刀锋，往自己的颈部狠狠一推。
“拦住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但迟了一步。
守卫立即收回刀刃，俯身检查刺客的伤口。
“咽、咽气了。”
闻言，守卫与门人皆单膝点地，卸兵请罪。
门口负责盘查的人没有发现匣子内的暗格与兵刃，将人放入屋内，已铸成大错；如今他们又没看好刺客，让人当着豫州牧的面前自尽，更是失职。
黄琬神色凝重，示意卫兵带着刺客的尸首离开。
侍女战战兢兢地捧起匣中之物，用清水洗净，捧到黄琬身前。
那是一方四寸大小的玉印，顶端五龙聚头，连着绶带。底端是两排篆文，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1]”八个大字。
果然是传国玉玺的模样。
黄琬轻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额角疼得厉害。
刘昀也看清了那个玉玺的模样，视线右偏，落在底端的一角。
那里镶着一小块黄金，与玉印既格格不入，又相对和谐。
嗯，传闻王莽篡汉时，王政君曾丢掷玉玺，把传国玉玺磕碎了一个角。如果这个玉玺是假的，那也是高仿品，充分还原了这个重要的细节。
“传国玉玺……怎会在此处？”
陈群首先打破沉默。
郭士子瞥了他一眼，轻声道：
“几个月前，十常侍作乱，挟少帝与天子出城，玉玺从此遗失。”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这方玉印，
“这是不是真的‘传国玉玺’，犹未可知。”
不管这是真玉玺还是假玉玺，对于黄琬而言，都宛如一个烫手山芋。
黄琬屏退其他人，对刘昀等人道：“三位怎么看？”
刘昀道：“这是针对豫州的阴谋。而这玉玺，恐怕就是刺杀失败的后招。”
刚才刺客对黄琬的杀意并不是伪装出来的。他的每一式都狠戾无比，目标更是黄琬胸前的要害，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杀了黄琬。
相比之下，这个木匣更像是迷惑他人的物件。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刺杀黄琬，没必要将玉玺放入匣中，由此可见，这个“传国玉玺”，就是对方的第二手准备。
至于这个玉玺的作用……
“有人想取黄豫州的性命。若不能取，便要逼迫黄豫州进京。”郭士子看着玉玺，眼中现出几分讥诮，“此物，不过是仿品罢了。”
传国玉玺意义甚重，就算幕后之人再大方，也不会随随便便把真品拿出来送予他人。除非对方脑回路清奇，否则，基本可以确定，这玉玺就是个假货。
陈群的两团浓眉虬成一个大叉：“即便只是假货，豫州也不能把它当作假的。”
传国玉玺毕竟意义不同。汉臣找到遗失的玉玺，不管是否为真，都要交予朝廷，否则便是暗藏不臣之心。
更何况，对方既然设下此计，一定会继续算计黄琬。譬如，让某个势力“不小心”知道玉玺被送进黄琬的府邸，或者传出流言，像是“有人向黄琬献上玉玺，黄琬为了将它私藏，遂将献玺者灭口”这一类无稽之谈，确保黄琬入坑——连证据都是现成的：献玺者有进无出，如果这人在进府前特意闹出动静，引起旁人关注，那么，让一些目击者注意到这点，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看来，董卓的逆行让一些人看到‘契机’，盯上豫州这块宝地。”
有人想要拿下豫州，于是设下这一阴谋，想要搬开黄琬这块绊脚石。
可对方不知道，黄琬在不久前接到朝廷的征召，本来就做好了进京的打算。
为了自身的抱负与家族的兴荣，黄琬愿意踏入混乱的洪流，前往雒阳，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受人胁迫，以另一种方式，被迫赴京。
黄琬气急反笑，锋锐的目光略过三人，一触即离。
对今日恰巧登门的另外三人，他未必没有疑心过，可即便有短暂的猜疑，在一番熟思之后，仍然打消了怀疑。
此三人，并非今日毒计的一环。
“阴谋混着阳谋，若是我假若无事发生，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游侠到我府中，搜查玉玺的所在。”
黄琬暗暗咬牙，收起脸上的怒意，恢复冷静之态，
“刺客拿着拜帖与印信，自称是谯县丁家的士子……此人，当真与丁家有关？”
“此事应与丁家无关。至于刺客本人，多半拥有一个不轻不重的身份，诸如旁支子弟、乡县小吏之流。这么一来，一旦此人失踪或是死亡，便会引起宗族与官署的关注。”想到史书上记载的另一场刺杀，刘昀神色沉凝。他心中有了怀疑的人选，却又觉得以对方当前的处境，不至于提前布下这么一场大局。
郭士子轻笑一声：“或许无关，但也未必无关。”
敌在暗，他在明。尽管心中冒火，但黄琬非常清醒地明白，此人利用传国玉玺遗失这件事，给他挖了个大坑，不管再怎么暗恼，最好的破局方式，仍然是进京献玺。
“今日多谢诸位，若不嫌弃，府上有自酿的酏醴，还请诸位带一些回去，尝一尝琬的手艺。”
三人谢过，知道黄琬急于处理诸事，怕是无心再聊，便自觉告辞。
走到门口，郭士子与刘昀二人告别。
临走之际，他音量低缓，似感慨，似醉语：
“世子的马，倒也特别得很。”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巧对上漆黑的马蹄。
刘昀眸中一闪：“不及士子有趣。”
因为套了车，这两匹马上并没有套着改良的马鞍与马镫。若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钉在马掌底部的马蹄铁了。
只是，他这匹马是纯黑色的，马蹄铁也是由黑色合金制成，极为不起眼，几乎与马蹄浑然一体。哪怕是有人盯着看，也不一定能发现马蹄之下的乾坤。
这郭士子究竟是什么眼力，短短一个照面，竟发现了马蹄的不同？
郭士子唇边缀着笑意，带着酒醉后的惰懒之态，朝他挥了挥手：“世子，且一路小心。”
宛若祝福，却又近似告诫。
刘昀脚步一滞，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士子不若与我一道？若去颍川，倒是同路。”
“不必，不必。”郭士子晃晃悠悠地摇头，拎着酒壶，深一步浅一步地离开。
刘昀也不欲多留，与陈群一同坐车离开。
车子驶离沛国，刚进入空旷的荒地，就碰上一群提着柴刀的土匪。
望着那一双双直冒凶光的眼，刘昀勒马长叹。
三国著名的乌鸦嘴先生，名不虚传。

第21章
虽是简装上阵，但刘昀出门一向会带上部分人马，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也是一样，他带了一支三十人的小队，入城后分散在各家旅舍，待出城时，拱卫在马车两翼，以备万一。
只是没想到，这“万一”来得如此之快。
接到指示，高顺纵马上前，扬声询问。
“各位义士，我家雇主出城访友，车上别无长物。轺车没有遮板，你们扫一眼便知。若在此处纠缠，怕是徒劳无益。能否请各位行个方便？彼此相安无事，总好过大动干戈。”
站在前方的贼寇见高顺尚未及冠，目中尽是轻视之意。
他随意地往地上唾了一口，挥动柴刀，像是驱赶幼犬一样，示意高顺靠边站。
“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就敢替你家郎主拿事儿。你们要是真想避祸，就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来。”
高顺神色渐冷。
“在下奉命行事，如何说不上话？”
那贼寇还想说什么，被身后一个疑似头目的盗贼压住肩膀。
“小兄弟，你说了不算，我们要与你主家谈。”
见高顺隐隐皱眉，他带着让人不适的戏笑，将目光投向车队的所在。
“别想随便找个人糊弄我们。我们可看出来了，那个坐在车上，身穿皂色长衣的年轻少年才是你们的雇主。让他过来亲自与我们磋商，否则……刀锋无眼，怕是要伤到各位。”
毫不遮掩的威胁，让高顺彻底冷下脸。
护卫队穿着制式服装，拱卫中间的马车，他们由此判断马车上的是主家——这并不奇怪。但，马车上坐着两个人，除了身为陈王世子的刘昀，陈群也跟他同座。两人都穿着便于出行的士人常服，材质、做工所差无几，这几个贼人如何知道他们的主人是刘昀，而不是旁边的陈群？
恐怕只有一种答案——这群人有备而来，根本不是恰巧拦在半途，随便挑一个车队抢劫。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不管他们如何退让，这些人都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就算他们权衡利弊，希望和平处理，这些逆贼怕也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思绪流淌，高顺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他的胸膛堵着一腔怒火。方才贼人轻视他的时候，他没有生气，如今这群人将目光盯上刘昀，反倒令他愠火上涌。
可不管再怎么动气，高顺都没有展露出来。他假借需要回去汇报的名义，勒着马回到原来的车队。
在刘昀面前，他去繁就简，将刚才盗贼的话与自己的猜测一并道出。
听完高顺的叙说，刘昀暗道果然。
之前郭士子提醒他“一路小心”，他便隐约意识到这一路或许不会太平，也猜到是什么人想对他下手——
刺杀黄琬的幕后黑手，早已将豫州视为囊中之物。此人不愿德高望重的黄琬占据豫州牧之位，自然也容不下同样身负盛名的陈国。
即使刘昀这几年行事低调，从不张扬，但就他捣鼓的那些东西，想完全当个隐身人，基本没有可能。陈国也没法封锁出入，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或有意或无意地传出消息，引起图谋者的关注。
仅需只言片语，就能引起幕后之人的杀心。
这些贼匪的反应，佐证了刘昀的猜测。
他们并非狭路相逢，而是特地蹲守在这，等着自己入网。
想到这，再联系贼寇要求高顺转达的话，刘昀微不可查地皱眉，感到不可思议。
不管是拦路抢劫，还是有针对性的劫杀，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同意盗贼的条件，独自一人冒险，深入敌营。
盗贼怎会提出这样的条件，莫非把他们当成了傻瓜？
心中隐隐生出一股违和感，却又找不到缘由。
刘昀停止纷乱的遐想，暗示护卫加强警戒。
“贼匪约莫五十余人，虽然人数众多，但也并非不可战胜。他们那蹊跷的要求，若是试探与挑衅倒也罢了，怕只怕……贼子在拖延时间，等着其他人来。”
陈群板着脸，按住腰间的佩剑。
“若是突围，你有多少把握？”
刘昀并袖而坐，取出鞶囊中的迷你弩：“若要无伤，用最快的速度甩开他们，大约只有八成的成算。”
“八成，差不多够了。”陈群用指尖轻轻推开刀鞘，“比起潜藏在暗处的危险，剩下的二成不足为道。”
“表兄小心。”
“世子才是，你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如若达成某种共识，两人同时向贼寇所在的方向眺望，蓄势待发。
见他们这边久久没有回应，盗贼不耐地大喊：
“喂！你们商量好了没，莫不是生了怯……”
话未说完，十支弩箭迎面而来。
因为距离的缘故，最初贼寇们并没有发现箭矢。当他们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弩箭已迫近眼前，与他们只有几尺的距离。
绝大多数盗贼来不及反应，被弩箭射穿右肩。
盗贼首领狼狈地避开箭矢，跌落下马。他仓促地骂了一句脏话，以最快的速度爬起。
一抬头，对面已弃了轺车，割断车架上的套绳，坐在两头拉车的挽马上，与其他马骑一同扬鞭，推锋而来。
首领神色骤变，嗓子因为急切被掐得尖锐，直穿耳膜：“快拦住他们！”
盗贼这边也骑了马。虽然他们的人与马质量不佳，比不得陈国的乘骑，但胜在数量众多，比对面多了二十有余。若是群起而包抄，纵使不能战胜对方，也能拦上一拦。
至少，盗贼首领是这么想的，也在第一时间下达包围的命令。
但当身后的手下领命向前，落在最后的首领额心一跳，生出不妙之感。
人数不对，少了五分之一。
再往身后一探，首领大骇。
十支弩箭，有九人被射倒在地。除了堪堪避开弩箭的他，剩下被当做目标的人都被射中肩膀或大腿，倒在地上呻/吟。他们一时之间死不了，但已失了战斗力。
“这怎么可能！”首领寒毛直竖，“这个距离早已超过轻弩的射程，就算是弓箭，也很难射到这个距离——这种杀伤力和距离，不是只有笨重的重弩才能做到吗？”
然而眼前根本没有笨重的大型弩机。陈国护卫单手提着的，唯有半臂长短，只需单人单手就能发射的轻弩。
首领只觉得自己仿佛见了鬼。
他早就听说陈王擅长弩射，并养了一支强悍的弩卫队，所以才提防着，特地与对方保持近三百步的距离。按照他的认知，这个距离绰绰有余，不管是弓箭还是弩箭，凡是中型以下的弓弩，都无法射到他们。而重弩通常为攻城之器，这支卫队肯定不会携带在身。
谁知道——都已经隔了这么远，陈国护卫的弩箭竟然能一下子射到他们眼前，甚至还能保持这么高的强度与精度，将中箭的人全部射倒。
除了面对脱离认知的恐惧，与计划被打断的恼怒，一丝大祸临头的不安，逐渐攀上首领的内心。
九人倒下，动手拦截陈国众人的，还剩下四十五人。
四十五对三十二，多出对方三分之一的人数，就算装备与人丁的素质略有不足，在只围不攻的策略下，应该能暂时拦住这队人马，多争取些许时间。
再多一刻钟，只需要拦住他们一刻钟……
盗贼首领虚着眼，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
他发现一部分手下心生怯意，不敢靠近刘昀等人，高声提醒：
“长弩虽然比弓箭强势，但装填速度慢，在一发射出后，往往后继无力，你们不要怕……”
话未说完，第一排的十个骑兵放下空了的手/弩，放缓速度；第二排的十个骑兵超越前排，举起另外十把装有木箭的轻弩。
盗贼首领：…………
怎么还有！！！
身体仿佛石化崩裂，他甚至若有若无地听到其他人的抽气声。
陈国这些护卫竟然将弩队分为两支，交替射箭！
若不是害怕幕后之人责罚，盗贼首领此刻恐怕已经扭头就跑。
以弩的冲击力，距离越短，杀伤力越强。何况陈国这支护卫队一共有三十人，眼下十支轻弩为一组，前面两组护卫人手一把……说不定剩下的十个人也拿着弩，那就有三支弩队。
三支交替发射，随机应变的弩队，一轮下来就能射中他们一半的人。
首领不敢再想。他回忆着幕后之人的威胁，只能抱着侥幸的心理，怂恿手下向前。
“别忘了主公的话——进一步青云直上，退一步夷灭三族，谁敢临阵脱逃？”
主公……？
陈群神色微凛，便听身侧的传来一声冷笑。
“夷三族，真是好大的威风。”
近乎呢喃的音量，却蕴藏着汹涌的暗流。
陈群不由看向刘昀。刘昀的脸上没有太鲜明的神情，那张卸了笑意的脸上，余留凝冻的空白，显得有些冷。相比之下，上方那漆黑的眼瞳显得异常明亮，仿佛燃着一团火。
这大约是陈群第一次见到刘昀生气的模样。
“准备——”
“拦住他们！不要靠得太近，别靠近树林，守住主道——”
双方同时下令，两支队伍即将进入百步之内。
就在这个时候，东边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急速逼近。
刘昀几人神色微变。
盗贼首领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援兵已至，陈国竖子插翅难逃！尔等再坚持片刻，待你我立下大功，必得重赏！”

第22章
刘昀原本不想节外生枝。只因盗贼的反常行为让他发现异常, 让他察觉到对方想要拖延时间的意图，遂果断地改变主意，决定强行突围。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 敌方的援军竟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就已赶至。
更糟的是，盗贼的同伙从后方而来，即将截住他们的退路。
刘昀神色寒冽, 握紧掌心的迷你弓弩。
“全力攒射，疾行向前，无需留手。”
落在最后的十个护卫加速向前，赶上最前排的同伴, 同时亮起手中的轻弩。而原先最开始射完箭矢，如今已经落在最后的十个骑兵, 也用令人咋舌的速度装填好新的箭矢，同样举起臂膀上的弩/机。
被三十只黑黝黝的强弩瞄准, 进入射程的盗贼们头皮发麻。
盗贼首领原以为陈国将弩队分为三列，是为了给彼此争取装填的时间。他曾是某个家族的部曲，对弓弩这一类武器颇为了解,自然知道正常的弩/机需要多少装填速度。
他不认为陈国护卫能在短短几息的交替时间内重新按好箭矢。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陈国的这支弩队不但成功做到了这一点,甚至不需要三组交替射击来为己方争取时间。他们装填弩箭的速度极快，就像持刀入鞘一样自然迅速。
盗贼首领原本还在负隅顽抗，此刻已经彻底慌了。
就算立即勒马，他也无法避开近距离的弩箭。他咬了咬牙,将自己藏在几个盗贼的后方。
双方的距离接近到五十步。
就在双方即将碰头的时候，后方急速追来的骑兵,终于展现出他们的真实样貌。
那是一支穿着正式铠甲的骑兵，约莫五十余人。甫一出现，为首带着红缨兜鍪的将领便扬声大喊：
“我等是豫州牧的部曲——前方贼寇，立即弃械投降！”
听到这声高呼，陈国的护卫们不由有几分惊讶。
来人竟然不是盗贼那边的援兵？
刘昀在己方人群中扫了一眼。有半数护卫露出迟疑之色，而站在他身边的高顺，仍然保持着极致的警惕，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拱卫在他的左翼。
“继续冲。”
刘昀不轻不重的一声命令，如同闷雷，响在众人耳侧。
护卫们心中一凛。大多数人不解其意，下意识地遵循命令。有机警的已猜到这句话的缘由——后面那伙人不一定是豫州牧的军队，还有可能是盗贼的同伙。
贼匪狡诈万端，一旦发现局势不利，极有可能装作剿匪的军队，借此让他们放松警觉。
弩光如雨，又一波箭矢射出。这一回，因为距离更近，弩箭的准度与力度比上一次更强。三十支弩箭出膛，无一虚发，将大半盗贼击落。
盗贼首领彻底笑不出来。不久前放声大笑，声称要将陈国竖子拿下的他仿佛成了一个笑话，但他此刻顾不上脸疼，随着东边部曲的靠近，他终于看清来人的模样。
为首的将领陌生得很，并不是当初与他接头的那位。
盗贼首领心中有了不祥之感，见局势不妙，他悄悄勒马，正欲逃走。
“嗖——”
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盗贼首领心中狂跳，下意识往前一扑，却还是迟了一步。
有尖锐的东西扎入他的后背，令他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不久，一股发麻的感觉从后背扩散，他感觉手足无力，瘫软地跌下马背。
刘昀放下手中的迷你银弩，重新抽出鞍袋上的长弩：“把领头那个带上，走。”
众马嘶鸣，三十个护卫重新装上木箭，眨眼间，与剩下的十四个盗贼狭路相逢。
这一回，他们没有再用弩，而是拔出腰间的精制环首刀，解决了那十四个仍处于震骇呆滞当中，久久不能回神的盗贼。
这一切看似长久，实际上只发生在几息之间。
莫说被碾压的盗贼完全反应不过来，就连后头赶来，刚刚策马赶至的五十个卫兵也看得一愣一愣。
陈国的弩卫队，竟然强悍若此，比传言还要令人生畏。
为首的将领露出凝重之色，有一瞬间望而却步。
旁边魁梧高大的壮汉啧啧赞叹：“能见到如此伟观的一幕，真是不虚此行。”
将领平复心境，勉强一笑：“确实。”
见陈国的护卫继续前行，丝毫没有相商之意，将领略一琢磨，便知刘昀等人的疑虑，命令随行者勒马。
壮汉呆了一呆，但他本身也不是个多言的性子，在依从首领之意停下后，安分地驻在一旁，没有多问。
隔着近百丈的距离，将领扬声大喊：
“在下晁江，是豫州府的从事。我奉豫州牧之命而来，可否请世子派一人上前，与我议事？”
说完，为了表现己方的善意，将领一个人打马上前，离开队伍。
他进入轻弩的射程，在两支部曲中间的地方停下。
在高顺左侧的徐茂道：“世子，让我去吧。”
刘昀点头。徐茂将手/弩丢给同侪，驭马来到将领面前。
徐茂跟随刘昀多年，像眼前这一类特殊情况，他处理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将军既是黄豫州的从事，可有凭证？”
将领取出印信。徐茂查看后，左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核对无误”的手势，又问将领，
“分别不到半个时辰，黄豫州为何让将军前来，莫非有什么指教？”
对方解释道：“世子离开后，一位郭姓士子上门向豫州讨酒，并对豫州说，&#39;若城中近日丢了马匹，宜调遣一支轻骑，向西疾行&#39;。豫州听罢，即刻命我在府衙领五十人，前来援护世子。”
郭士子……果然是他。
刘昀约有八成的把握，断定他在黄琬府上遇到的就是郭嘉。
这位晁从事之前不在现场，不知道他和郭、黄二人已经见过一面。
虽然自己这方实力强盛，单独解决了一场麻烦，但“郭士子”与黄琬的情，他还是得领。
“多谢将军。这些盗贼来得古怪，怕是另有图谋。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先行一步。”刘昀扬声回道，致以一礼，“劳烦将军回头替我带句话，&#39;黄豫州与郭士子之情谊，昀甚感之。&#39;”
晁从事赶紧回以一礼：“世子走好。”
见刘昀等人策马就走，对一地的盗贼与伤马视而不见，晁从事上前两步，匆匆忙忙地问道，
“那些犹活着的盗贼，我是否能带回豫州，严加询问？还有那些马——”
那些马多半是从谯县郊外的庄园偷走的，牵扯到豪族的阴私，怕是还有一番麻烦。
还未等晁从事说完，远方便已传来杳然的声息。
“将军自便。”
徐茂提辔追上大部队，在离开前，回头往豫州军的所在扫了一眼。
他的注意力停留在人群中格外雄壮的那道身影上，听到其他士兵唤他“仲康”，徐茂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
……
经过快马加鞭的疾驰，陈国的这一支小队很快便离开沛国的领地，踏入陈国的边境。
作为士人，自幼学习六艺，陈群的骑射功夫算是不错。但如此高强度的疾驰，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半个时辰的颠簸，把他脸颊的肉都颠得麻木，更别提与马背接壤的其他部位了。
哪怕陈国的马都装上了特殊的马鞍与双镫，大大减少难度的同时提高了骑马的舒适度，陈群也还是觉得吃不消。
再一看若无其事，跟没事人一样进城的刘昀，看他抬腿下马，轻捷而飘逸的动作，陈群第不知道多少次怀疑人生。
到底是谁在传陈国世子“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流言？就这？体弱多病？
他真想拎着那些讹言者的脑袋，把他们放四百里日速的马背上颠个半天，再拖到刘昀的前面，给他们看刘昀下马时的轻松模样，让这些人长长记性。
刘昀向随从吩咐完进城的事宜，向陈群的所在走来。
陈群正巧下马，脚下略有踉跄，被刘昀扶了一把。
“表兄可还安好？”
“无妨。”陈群站稳脚跟，长舒了口气，“先进城。”
进了城，在一处邮驿略作休整。
趁着扈从喂马的功夫，陈群一边饮水，一边看向远处的流云。
在陶杯的遮掩下，他缓缓启唇。
“那位晁从事，当真是黄豫州派来的？”
“不好说。”刘昀用同样的音量回应，状若认真地擦拭佩剑外的长鞘，“但，此次沛国之行，不过临时起意，若那些贼寇当真冲我而来——”
话未尽，陈群已知晓他的意思。
谯县在沛国的西侧，而沛国又陈国接壤。从陈地前往谯县，中间所经的城池屈指可数。
比起焊若铁桶的自家城池，显然是沛国出问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刘昀稍稍将剑拔出一些，明亮的日光落在锋利的剑身，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眯起眼，转动指尖，任平整光洁的剑肩照出冰冷的面容。
沛王，刘曜。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决定回头去公府后院的书斋看一看卷宗，将沛国这些年的情报好好查探一番。
新上任的沛王未必与这件事有关，但既然刺客与贼匪的事都发生在沛国境内，沛国之主，自然得成为第一个可疑的对象。
……
经过短暂的休憩，众人再度启程。
一路相安无事。途径武平、苦县时，望着郊外大片蓁蓁的农田，刘昀神思恍惚，俄然而出一股“生在太平盛世，岁月静好”的错觉。
这一错觉转瞬即逝，刘昀晃了晃头，打开意识中的笔记，将历史时间表再次扫了一遍。
如今是189年秋，再过几个月，董卓就会焚烧雒阳，迁都长安。介时，关东义军并起，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彻底瓦解，中原将会进入混乱的割据。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逐渐逼近的紧迫感，带给刘昀的不只是压力，更有如履如临的审慎与悉心毕力的坚定。
在汉末历经十年的生活，他的习性与思维已有一部分被环境同化，但他始终保留着来自后世的价值观，谨慎地维护着心中的那一柄秤杆，不愿自己迷失在历史的洪流中。
他暂时将未来的压力抛到脑后，专注打量着眼前的农田。
今年，陈国境内的9个县城，收成都相当不错。
眼前最主要的农事是秋收，秋收之后，便要考虑养土育土的问题。
早在先秦时期，智慧的古人就已尝试着使用各种有机肥料。先秦的沤肥，到秦汉时期进一步发展成廄肥与泥肥，到魏晋则出现专门的培育绿肥。
不仅如此，秦汉已出现较为成熟的轮作制，比较有名的就是“草田轮作”。
前几年，刘昀估量着当前时代的农学进程与特性，与“归本居”辟请的农学家探讨，根据后世的经验，在原有基础上改良轮作、间种的模式。
除此之外，他还在阳夏几处贫瘠的农地进行“秸秆还田”，定期对各城的农田进行深翻改土。经过几次尝试，优化了最佳方案后，在全封地推行。
育土改革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他年龄小，质疑之声源源不绝。若不是汉朝等级分明，某些激进、脾性暴的农户，怕是能挑一桶粪，往他家门槛上泼。
好在变革之路虽然艰难，但在出了成效、初步踏入正轨后，获得实际好处的农户不再剧烈地反对，也为他后来改良农具、耕种新种清除了一部分反对之声。
时至今日，旧有的育土之法趋于成熟，负责研发的天工阁也收纳了一批新的人才，刘昀开始考虑无机化肥的可行性。
毕竟有机化肥都有见效慢，容易滋生病菌的缺点，如果适当加入无机化肥，或许……
刘昀就此打住，压下这个蠢蠢欲动地念头。
先记笔记里，回头再好好思量一番。
哪怕有几年的铺垫，天工阁如今的化学技术也只处于胎儿的阶段，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就算能作为化肥的硫酸钙本身就存在于大自然中，可以煅烧提炼，但硫酸钙的用处可不止是化肥，获得的成品需得优先应用于别的领域。
更何况，比起花费大量精力提炼无机化肥这件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以如今动荡不安的社会现状，军事策略与政治策略占了最高的优先级。以陈国如今的粮食产粮与粮食储备，短时间内可以不用再为农产方面殚精竭虑。这部分精力可以暂时空出来，挪到其他地方。而诸如无机化肥的事项，完全可以等陈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充分壮大己身了再行考虑。
他可不想研究搞到一半，老家突然被别人抄了，所有努力付诸东流，给别人做了嫁衣。
想到这，刘昀收起繁芜的思绪，在识海中打开一本军事相关的书籍，认真阅读。
……
又过了几个时辰，在日落之前，马队终于抵达陈县。陈群前往驿舍休息，刘昀则直奔王府，一吃完餔食，就进了父亲的院子。
他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全部道出，包括半路遇到的贼匪与自己的一部分猜测。
陈王刘宠手持麈尾，轻轻摇晃木柄。待到刘昀说完，他放下手中之物，剪去火光中多余的烛芯。
烛影一闪，片刻变得更加清晰。
“子琰心思已定，必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刺客一事虽有些棘手，但不会左右他的决定。等到朝中调令抵达，他一定会走。”
子琰，豫州牧黄琬的表字。
刘宠所说的道理，刘昀早已通透。以黄琬的性格，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刺客与假玉玺一事，既不会让他被愤怒冲昏头脑，反其道而行之地留下；也不会让他限于恐惧的泥沼，急不可待地离开。
幕后之人弄巧成拙，打乱了黄琬的计划，却不会影响他离开的决心。
对于黄琬一定会离开这件事，刘昀和刘宠先前已有预料，此时虽然有几分遗憾，倒也不会因此人仰马翻。
按照刘昀的话来说，差不多就是“PlanA行不通，无妨，上PlanB”。
考虑到豫州这一块地的特殊性，刘昀的计划B与袁氏兄弟后来的选择差不多——在短时间内，他们不会明着占据豫州，而会推举门人上位，担任新的豫州牧。
如果历史的脚步按部就班地跟随史书的足迹，那么，继黄琬之后的豫州牧，即是孔伷。
孔伷是庶族出生，偶然与名士符融结识，受他举荐，在陈留太守手下任职。在朝廷落入董卓手中之后，也因为符融的这一层关系，符融的老师周毖向董卓推举孔伷，让履历单薄的他直线飞升，跨过上司冯岱，成为比太守更高一级的豫州牧。
在门人、乡人相互抱团的东汉，此类事迹可以谈得上司空见惯。
刘昀之所以把孔伷纳入次级选择，一个是因为孔伷背后的依靠只有周毖，且周毖远在京城，无法与孔伷共谋豫州；另一个原因，则在于孔伷本身。
根据郑泰的评价，孔伷“清谈高论”，不擅长统御、军事。虽然这是郑泰为了劝阻董卓出兵，故意贬低之语，但实际上，这段评论之言也不算胡编乱造。
刘昀早已派心腹去陈留探查孔伷的情况。根据线人的总结，孔伷此人颇有几分文才，但缺少践行的能力，让他担任豫州牧，怕是会手忙脚乱。
陈王父子要的就是这份手忙脚乱。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孔伷成为豫州牧不到一年，就在史书上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但，比起让一些不知底细的世家门人把控豫州，让人际单薄、缺乏经验、缺乏实干之才的孔伷当豫州牧，可谓是上上之选——
仅次于留下黄琬的上上之选。
“为防万一，我已向京中递信。”刘宠如此说道。
至于向谁寄信，自然是依附陈王的官吏。未免打草惊蛇，引起周毖的反感与疑心，推动孔伷成为豫州牧这件事，他们只会暗中进行，绝不会让其他人发现陈国在其中的作用。
至于藏在幕后，对黄琬和他出手，意图谋取豫州的不明势力，刘昀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我在途中已让人审问过盗贼头目，果不其然，没有问出任何名堂。如今想来，不管是在黄豫州府上遇上的刺客，还是途中遇见的贼寇，都透着几分&#39;草率&#39;之意……”
刘昀俄然正色，而陈王亦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如果他是幕后之人，且铁了心要杀黄琬。那么在屋中有其他人，出现变数的情况下，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一定会吩咐刺客谨慎行事，找不到合适时机就立即撤退。
退一步说，就算仿照的玉玺能逼迫黄琬进京，刺杀和献玺完全可以分开进行。先前的行刺，如果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恐吓黄琬，那么多少显得有些急切与草率了。
派贼寇半路拦截刘昀也是如此。
若背后之人图谋刘昀的性命，应当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而不是让贼寇在原地等待薛定谔的援兵，最终被弩卫队强势击破。
——这看上去就像送菜一样。
刘昀微微敛目，不快地取过案上的水杯，一饮而尽：“试探。”
没错，如果背后之人不是一个冲动莽撞，没有规划能力的愣头青，那么他这两场做戏般的演出，最主要的目的恐怕就是试探。
当时，刘昀虽然选择尽快突围，但下意识地掩藏了弩机的装填速度，没有让弩卫队使出全力。直到后来，豫州的“援军”抵达，为了防止横生变故，他才放弃藏拙，全力破敌。
“援军”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巧得连不知内情的陈群都忍不住生疑，在边城问出“晁从事当真是黄豫州派来”这样的话。
再结合此时的猜测，刘昀觉得太阳xue隐隐生疼，真心觉得这些尔虞我诈、阴谋阳谋令人头大不已。
在现代的学术研究，虽然各种难题也时常让他头痛，但努力求解总会得到答案。
而今这些人心上的难题，可以求出无数种解，又偏偏每一种解都难辩真伪，甚至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锁定真相。
“又或许，派出刺客与贼匪的，并非同一拨人。”刘宠眼中闪过暗芒，在心底加了一句：更有可能，所谓的援军确实是黄豫州所派，也确实是贼匪苦心等待的援军。
监守自盗，未尝没有可能。
虽是在心底轻嘲，但这一句话，刘宠并没有说出口。一则因为没有实证，而以黄琬正直坚毅的人品，实在不像是会做出这件事的人；二则，此刻提出这样的猜测并没有实质上的意义，他相信以长子的敏锐与见解，恐怕早已思量过这一个可能。
对这件事的交流点到即止。见刘昀眉峰微蹙，刘宠收起竹简，温声问道：
“听说明日就是那位戏处士的&#39;手术日&#39;，援济堂
的医者们筹备得如何？ ”
刘昀展开眉心，仰头靠在天工阁送来的“人体工程椅”上。
“一切就绪。”
虽说古代的经济基础与科技进程都不如现代，但这些兽皮都是真材实料的，用在古版自制的人体工程椅上，舒适度真的不低，比硬木椅子强上许多。
秦汉一直以来都是跪坐制，甚至以跪坐为中心，制定了许多礼节。虽然自从天工阁推出长椅后，陈王觉得做椅子更舒服，一到房间里就使用椅子和加高的桌案，把支踵和矮几抛到一边，但他瞧见刘昀仿若无骨，摊在椅子上的模样，他还是觉得不能理解。
如果想躺着，去床榻上不是更好？
并不知道“咸鱼瘫”、“葛优瘫”的刘宠，发出了朴实无华的疑惑。
刘昀在椅子上咸鱼瘫了一伙儿，勉强给自己翻了个面。
“听说今个儿上午，荀文若曾经登过门？”

第23章
傍晚回来的时候, 得知这件事的刘昀难掩惊讶。
在前往沛国之前，荀彧就将自己的名刺给了刘昀，并表达了拜访之意。然而,当时荀彧透露的拜访时间是在三日后,若知荀彧会在今日登门，他一定会将沛国之行延期。
“不知文若今日登门，是何缘故？”
以荀彧的君子之风与执礼守礼的性子，若无急事, 不会在未提前告知主家的情况下贸然登门。
刘昀本以为能从刘宠口中得出答案，却没想到，刘宠只是摇了摇头。
“今日一大早，我就去阳夏处理诸事, 正巧与荀士子错开。是以，今日会见荀士子的, 是阿巍。”
二弟？
听到是刘巍会见荀彧，刘昀的额角不自然地跳了跳。
倒不是说刘巍在客人面前也跳脱胡来, 冒犯贵客。刘巍毕竟只比他小一岁，同样到了舞象之年，平日里做正经事也颇有章法。
真要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刘巍他过于一根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汉朝文士的那些个含蓄委婉，在他面前就等同于泰坦尼克号撞冰山，有去无回的那种。
他完全接收不到对方的正确信号，只会根据最表面的语言理解。别人一句“我不行, 你很行”的自谦，他绝对会当真, 质朴得令人头疼。
刘昀甚至可以模拟出两人见面的场景——
荀彧：“见过扶乐侯。”
刘巍：“今日确实是我们第一次见。”
荀彧：“……敢问王爷和世子可在府中？”
刘巍：“显而易见，自然是不在的，不然怎么会由小侯来接见贵客？小侯也不是喜欢越俎代庖之人。”
荀彧：“烦劳扶乐侯。”
刘巍：“确实烦劳，不过不要紧，我愿意。”
……
糟糕，不能再想下去了。
刘昀抹去脑中的画面，想去刘巍房间问个明白，却被告知对方早已睡下。
无法，刘昀回了自己的卧室，躺在榻上闭目养神。这个时间点换算到现代，大约八点左右，刘昀不太能睡得着。他索性在脑中翻阅起建设相关的书籍。
大约是心中存了事，对着密密麻麻的图文，他一点也看不进去，只得手动增加了一个书签，退出识海。
想到沛国这一行发生的事，刘昀心中不免生出一阵烦躁之意。
他前世在福利院长大，这辈子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已然将陈王一家当做真正的亲人，时刻对《后汉书》与《资治通鉴》上的记载感到焦灼。
离史书上陈国的覆灭之局，只剩下七年。即便历史能够改变，在这个动荡的乱世，随时都会发生不可预测的祸事。强盛一时的枭雄也好，雄才盖世的英雄也罢，能得以善终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的人，不管是角逐者，毗佐者，还是庶民，都被时代的泥流裹挟，一同涌入那粘稠的黑色漩涡。
没人可以豁免。
未来仿佛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随时可能坠下。
在密不透风、逐渐挤压肺部的粘稠空气中，刘昀长舒了一口气，穿上外袍，扣上行缠，起床来到院中。
院内靠近围墙的一角放着武器架，刘昀缓步走近，提起一柄长/枪，开始练习枪法。
运动果然是解压的最好方式，当手中握住红缨枪的那一刻，所有纷乱的思绪与隐忧都被他抛到脑后，过载的意识得以放空，每一寸肌肉都专注于眼前。
长/枪在黑夜中猎猎生风，威烈之势重逾千斤，在旋身转向花丛的那一刻，倏然变作浓郁的杀机。
躲在花丛中的人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将佩剑抽出半寸。
眨眼间，一柄红缨枪横在他的眼前，枪/头直抵咽喉。
感受着还未完全消散的凶戾之息，藏在花丛中的人艰难地咽下咽唾沫，小心翼翼地举起双手。
“阿兄，是我，别误伤。”
枪/头从他的身前挪开，刘昀提着枪柄，看着被蚊子叮得满头是包的刘巍，表情古怪：
“阿弟，你缩在这做什么？”
“嗐，我这不是心中发虚吗……呃，不是，我其实是听见阿兄院子里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发现阿兄在练枪，怕打扰你……”
在刘昀似笑非笑的注视中，刘巍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来回飘忽，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在这蹲了很久了，想找阿兄说话，又不敢进去。”
刘昀擦去额角汗渍的动作一顿，眯着眼盯着刘巍：“为什么不敢？”
作为家中横行猛冲的一霸，刘巍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存在“不敢”做的事，除非，他惹了祸。
刘巍缩了缩脖子，脸上被叮的包又痛又痒，他忍不住伸手去挠。
“别抓。”刘昀出手制止，将红缨枪往墙脚一投，正好插回木架的圆孔上，“进屋说。”
刘昀将刘巍拽进屋，从柜子中取了一只陶瓶，塞到刘巍手里。
“用这个。”
刘巍打开封盖，闻到一阵扑面而来的香味，带着淡淡的紫草与薄荷之息。
他知道这是能止蚊虫叮咬的膏油，连忙挖出一点，一边往脸上涂，一边坦白：
“事情还要从早上说起。今日一早，来自颍川的荀郎君登门拜访，因一家之主与家中长男皆有事出门，值此危亡之际，次男刘巍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停。”因为刘巍有写小作文的趋势，刘昀怕他一件事讲到天亮也讲不到重点，不得不出言打断，“荀郎君忽然登门，是因为什么缘故？”
刘巍滔滔不绝的话语一卡，他挠了挠头：“似乎是因为他收到一封信，要和阿兄商量什么？不过当他知道阿兄出了城，不在陈县，就说并不是什么大事，等戏处士的&#39;手术&#39;结束后再与阿兄分说。我见他要走，出于热情好客与地主之谊，便请他共用朝食，在我嘘寒问暖的关怀下……”
眼见长篇大论的小作文又要开始酝酿，刘昀哪里猜不出刘巍的心思？
刘巍这是有事要和他汇报，但又觉得心虚，所以才扯了一大堆废话，意图拖延，并且为自己接下来的重点做描补与缓冲。
刘昀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一针见血地问：
“所以你做了什么事，导致你&#39;不敢&#39;来见我？”
刘巍慢吞吞地关上药罐，脚尖在地上摩挲，盯着绣有银纹的鞋面：
“为了展示我们王府的友好与亲善，同时也为了给荀士子的那份登门礼送个回礼，我从府上北面的仓库里挑了一个做工精致的小摆件，让人放入檀木匣子，交给荀士子……”
听到这，刘昀已经有了不太美妙的预感。如果是普通的摆件，就算违了礼制，或者礼物送得有些出格，刘巍也不会做出这么一副怕挨骂的模样。
想来他送出的礼物不但有问题，而且还是个会引发糟糕事件的大问题。
“你到底送了什么？坦白从宽，说得利索点。”
注意到长兄的语气稍稍加重了几分，刘巍不敢再啰嗦，两眼一闭一股脑地倒出：“我本来想送青铜侍女灯但是记错架子的列数不小心把那个会深夜流血泪的侍女灯送出去了。”
刘昀：“……”
原来只是送错了礼物，问题不大，反正都是侍女灯……喂喂，别自欺欺人了，要送错成别的灯也就算了，那个灯可是会在深夜流下血泪的啊！
刘昀轻轻吸了一口冷气，一把抓住意图跑路的刘巍：“驿站那边可有定期更换灯具？”
刘巍忙不叠地点头，生怕晚一步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这是自然，前两天驿丞还递交了报表。”
刘昀将刘巍放开，快速恢复冷静。
驿站的每个房间都有现成的灯具，荀彧就算要用到灯，点的也是驿舍几案上的油灯，不太可能会把刚刚收到的礼物拿出来用。
荀彧收到侍女灯还不到一天，现在天色已晚，他估计已经休息，没道理因为这种事去打扰他。倒不如备好新的回礼，等明天早上再过去和他解释，虽然平添了一番波折，却也算不上是什么严重的事故。
觉得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刘昀安下心，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去库房挑选赔礼。
刘巍小心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乖觉。到了库房，他殷勤地为刘昀指路。
“左边那件小室里放着荀士子今日送来的登门礼，阿兄可要过去看一看？”
“不急，一会儿再说。”
刘昀挑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礼，取了几株晒干的香草，一同放出一尺长的木匣中。
在离开库房前，他走到刘巍所指的方向，打开竹箧。
箧内放着一卷竹简，刘昀略微展开一角，发现是一本从未见过的古籍。
刘昀稍有几分意外，须臾间，明白了荀彧送上此物的缘由。
荀彧确实很珍惜戏志才这个好友。
刘昀如此想到。他伸手取出书简，从旁边的架子上另取了一样物什，加入回礼中。
随后，他揣着这卷书简，和刘巍一同离开库房。
……
月上柳梢。
荀彧与陈群对坐，替他斟了一杯清酒。
“族中来信，劝我&#39;宜速归&#39;。”荀彧倒完酒，将陶壶搁在榻旁，“我亦有一些事，需要与族人商议。待明日事了，我便启程，前往颍川。”
明日就是医者为戏志才除痈的日子，荀彧选择延后一天离开，一是为了好友，二是为了与刘昀当面道别。
即便是老成稳重如陈群，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免生出一些离别的愁绪来。
他喟然叹道：“天下鼎沸，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荀彧闻言，温声笑道：“用不了许久，只需十天半月，你我自可相见。”
陈群长叹的那一口气被不上不下地卡在正中，好半天才吸了回去。
他的脑中闪过诸多猜测，最终指向最接近真相的那一个。
“你要举族迁来陈国！？”
因为过于惊诧，他的声音不由拔高了许多。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陈群连忙闭上嘴，但他盯着荀彧的目光填满了错愕与震惊。
“何时定下的主意，其中是否有我不知道的内情？”
并非是陈群不看好陈国，认为荀彧的决定不可思议。实在是因为他对荀彧了解甚深，知道荀彧的这一项决定绝不是冲动之下的产物。
可是陈群分明记得，在来陈国之前，荀彧因为豫州的地理位置与政治特殊性，对陈国的未来持不乐观态度。哪怕进入陈国后的所见所闻让他改变了观念，但，仅仅凭借陈国五谷丰登的盛景与别具一格的农具，并不足以令荀彧回心转意，生出投效之心。
除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现了重要的转机，使陈国的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恰到好处地叩开了荀彧的心扉，让他生出了“如此，倒不妨一试的想法”。
对于陈群的疑问，荀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有所指地提起了刘昀：“世子虽然年少，但心志坚定，仁而不迂。观陈国之政，若能在风雨中立足，假以时日，当立不世之功。”
话虽婉转，意思却已表达得鲜明。
陈群没想到刘昀竟然闷声不响地把他们当中最难打动的荀彧给说服了，不由暗自称奇。
想起这位表弟在他家中哄他母亲开心时的模样，陈群忍不住抽了抽唇角，默念“若非有着至诚之心，仅凭花言巧语，荀彧决计不可能认同”，总算把脑中那个有些糟糕的画面赶到一边。
略微平复心境，陈群正准备细问，忽然，视线余光注意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
“文若案前可是换了新的灯具？”
放置笔墨的漆案上，一柄栩栩如生的青铜侍女灯俏然站立。灯具的表面裹了一层鲜艳而细腻的软漆，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精致而悦目。
“确是如此，”荀彧回道，“入暮时分，对门的文吏不慎打碎了陶灯，正巧我得了新的灯具，便与驿官商量，将屋内原有的青铜灯挪给那位文吏使用。”
这个新的侍女灯是他从陈王府得到的回礼，不便转予他人，而原来放在房内的青铜灯本来就是驿站准备的，如今对面有了缺，正好调转一二。
陈群看着案上的侍女灯，越看越觉得工艺精湛，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喜爱。
“不知是哪位匠师所作，若有机会，我定要求上一柄……”
话刚说完，陈群忽然察觉侍女灯的眼睛部位有些不对，眼仁的光泽与刚才略有不同。
陈群只以为这是因为房间太暗，灯光闪烁造成的错觉，没把这一丝偏差放在心中，“我可否拿近了一观？”
荀彧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陈群起身，探向榻边的漆案，伸手握住那一支青铜侍女灯。
在灯具入手的那一刻，忽然有一滴红色的不明物，从侍女栩栩如生的眼睛边缘出现，慢慢下滑。
陈群：“……”
感受到好友一瞬间的僵硬，荀彧不解地转头，但因为被陈群宽大的后背遮挡，他只看到陈群硬邦邦地贴着漆案，不明原因地停了动作。
“长文，发生了何事？”荀彧低声询问。
陈群默然回神，悄悄松了手：“……文若，你这灯是从哪里得的？”
荀彧心知有异，起身走到榻边。
看到那个流出红色不明液体的侍女灯，荀彧陷入了沉默。
陈群只想将不久前夸赞这盏灯的话全部收回，他摁了摁眉心，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所谓的“解压神器”。
“是世子？”
这灯透着几分怪异，荀彧原本不打算道出实情。但见陈群似乎误会了什么，竟将这件事与刘昀挂勾，他即刻否认道：
“并非世子所赠。此事说来话长，你我是否先……为这一盏侍女灯止一止血泪？”
陈群从竹笥里拿了一只拳头大小的陶杯，“啪叽”一下扣在“侍女”的头上。
瘆人的场景立即消失，精致的艺术品被陶杯罩头，显出几分滑稽。
“油盏与火苗的位置在侍女的手部，正好……”
陈群没有说完，但荀彧知道他说的正好指的是什么。
“先这么将就一下，剩下的明日再说。”
“也罢。”陈群都已经替他处理好灯具，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眼不见为净，荀彧自然没什么异议，“天色不早，早些安置吧。”
两人就此分别，熄灯入眠。
……
“阿嚏，阿嚏。”
第二日清晨，刘昀牵着马，听着身后传来的喷嚏声，无奈转身。
“既然受了寒，就该在家中待着，跟着我做什么？”
刘巍用手巾捂住鼻子，恹恹地摆了摆手：“不是风寒，大概是有谁在背后念我。”
刘昀乜了他一眼：“谁会一大早念你？还不是因为你昨日穿着单薄，又在花丛中藏了许久？哪怕你素来强健，鲜少生病，身子不适的时候也当注意一些。若惹恼了阿母，可不只是被念叨几句那么简单的了。”
一听到陈王妃，不服气的刘巍立刻蔫了，蔫头耷脑地弯下背：“我这就回去，阿兄可一定要将&#39;血泪&#39;带回来啊。”
“血泪”是什么鬼，他们家的起名水平还真是一脉相承，让人不敢恭维。
“不要随随便便给奇怪的东西起奇怪的名字……行了，我要出门了，你快回去歇息吧。”
刘昀给马套上轻车，一路驾到城南。
援济堂临时布置的“古版手术室”就在这块地域，人流颇少，僻远而清净。
今天是为戏志才开创清脓的日子，几位主医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甚至穿上了特制的白色素衣，戴上了特制的防护面巾。
刘昀到的时候，院子外已停了另一辆轻车，陈群坐在车架内，正要起身。
刘昀先一步下车，走到陈群身前，一眼就看到他脸上挂着的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表兄昨日没有睡好？”
听说陈群和戏志才不过是君子之交，因为荀彧的缘故见了几面，交情不算很深。没想到陈群竟然会为了戏志才第二天做手术这件事，一个晚上辗转反侧，连黑眼圈都睡出来了。
刘昀正在脑中构建着陈群寝食难安的模样，耳边便传来幽幽的冷哼声。
“若世子与我一般，大半夜见到侍女灯流血泪的怪事，怕是也会心神不宁，难以入眠。”
刘昀：“……”
今天随行守卫，保护刘昀安全的正是张辽。
听到陈群的这句话，张辽立刻想起了当初在天工阁看到的“有趣礼物”，其中有个“燃了一半灯油就会启动开关，让混入朱砂的水从侍女灯眼处滴落，仿佛侍女在流血泪”的青铜灯具，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往事重现，张辽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对着张辽那“没想到世子终究还是踏出了这一步”的眼神，刘昀只想尔康手摇头，来个否认三连。
他不是，他没有，绝非如此。
背黑锅是不可能背的，这辈子都不会背。
“灯具岂会落泪？想必是其中设了机关。待机关中的红水流尽，自然不会再出血泪。”
刘昀义正辞严地评断道，仿佛对侍女灯一事毫不知情。
陈群打量着他的神色，陷入沉思。
看来侍女灯确实不是世子所送，那到底是谁的手笔？

第24章
趁着陈群若有所思的功夫,刘昀进了西边的矮房。
掀帘而入，一眼就看到背对着他的荀彧，正与对面姓淳于的医官说着什么。
还未等刘昀想好自己是否应该避开, 那边的两人已发现了刘昀, 纷纷向他见礼。
刘昀回以一礼：“不知二位有事商讨，可是打扰了二位？”
荀彧并袖作揖：“并未如此。是我唐突，因心中惴惴，贸然拉着淳于医丞。”
又问刘昀, “世子来此，可是有事要找医丞？”
虽未明言，但荀彧的“惴惴”大约是因为担心戏志才的病。刘昀如此想到，放下帘子, 走进屋。
“再过一刻钟，韩主医就要为志才兄开创, 我来看看草药与开创用的器具是否已经备好。”
淳于通连忙盖上矮榻上的木箱，提着草绳起身：“回禀世子,一切准备就绪。”
“睡圣散和正中丸是否安排妥当？”
刘昀再问。
所谓的睡圣散，其实就是以曼陀罗花为主药所配置的古版麻醉粉，和华佗发明的“麻沸散”相仿。为了方便记忆,干脆就用宋朝窦材所著的《扁鹊心书》中的麻药名来代指。
至于正中丸，则是援济堂研制出的一种镇痛、止血、促进恢复的药。若要理解它的作用, 大约可以代入一下云某白药中的“保险子”。
这两样东西，一样是减轻病人疼痛，增加手术成功率的必备品；另一样则是以防万一，增加生存率的安全阀。
除此之外, 还有以备万一，用来缝合的桑皮线——桑皮线是隋唐时期发明的, 用来外科缝合的丝线，用桑皮做成，不仅清热解毒，还能帮助皮肤恢复。
它和羊肠线一样，可以留在表皮，不需要另外拆线。之所以用桑皮线，不用羊肠线，除了桑皮作为草药的功能，更重要的是羊肠线需要经过脱敏工艺才能投入使用，不然容易导致机体的发炎和过敏，反而不利于病人的恢复。
想到这，刘昀不仅对千年前的前辈们肃然起敬。越是查询相关资料，翻阅有关记载，越能感受到中国古代人民的智慧。
例如发明桑皮线的隋唐，已经出现了较为成熟的外科手术技术，不仅能缝合伤口，还实现了接肠手术。
又例如在陈国援济堂工作的各位医者，他们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医者仁心，认真专研医术，救死扶伤。像睡圣散、桑皮线这些物品，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提了一个概念，能出成果，全赖众位医者们焚膏继晷、日以继夜地研究。
不管在哪个时代，心怀仁心的医者都是崇高的，令人尊敬的存在。
“都已妥当，请世子放心。”淳于通背起木箱，“我要去主屋布置一番，荀士子先前所言之事……我作为医者，自当尽力。”
淳于通向二人颔首，带着木箱离开。
屋里只剩刘昀和荀彧二人。刘昀想到陈群眼底发青的模样，不由小心地看向荀彧。
玉质金相，白玉无瑕，看上去不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荀彧注意到他的目光，温和地弯了弯唇：“世子，莫非有事要与我说？”
刘昀昨天刚吐槽自家阿弟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就步了阿弟的后尘：“……文若今日怎么没与陈家表兄一起？”
荀彧坦然相告：“我二人原本约好共坐一车，但临出门的时候，出了一些意外。”
辰时时分，荀彧叩响陈群的房门，听到他在房内来回走动的声音。
陈群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办，让荀彧先行一步。荀彧一贯知道陈群的脾性，又心系着还在病中的戏志才，便听陈群的话，自己先坐车走了。
“长文让我先行一步。算着时间，他应当也到了吧？”
确实到了，就在外面。
想到陈群眼睛下方的两个黑坨，刘昀不由露出微妙的神色。
陈群让荀彧先走，自己在房间里乒乒乓乓，该不会是在寻找遮掩黑眼圈的办法……或者用热鸡蛋敷眼睛吧？
刘昀认为此事很有可能，不过按照陈群黑眼圈的浓烈程度，遮掩的办法显然是失败了。
受害者已经出现，刘昀不好再放任行凶的“侍女灯”继续留在荀彧那儿。
他斟酌着说道：
“昨日舍弟不小心送错回礼，我在这里向文若赔个不是。不知文若可否将&#39;侍女灯&#39;送回？我已另备礼物，晚些送到文若屋中……”
虽然说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但为了不伤害未来名臣的心理健康，刘昀还是这么做了。
荀彧心细如发，一转眼便明白了前因后果。他体贴地接过刘昀的话说，为了缓解氛围，还真诚地夸了刘巍几句。
就在刘昀因为这件事顺利结束而放松的时候，荀彧提出了辞行。
刚放松的心立即咯噔了一下。一瞬间，刘昀想到了各种让荀彧摇头叹息的场景，最终合成了他要离开的事实。
虽然早就知道人才难得，以荀彧不计名声，只在乎主公本身的风格，自己未必能让他看上眼，但当这一结果真的发生，刘昀还是忍不住失落。这种感觉，比失去500强名企的offer还要强烈。
荀彧敏锐地察觉到刘昀身上逸散的低沉气息，稍稍一怔，旋即明白刘昀这是误会了。
他连忙加了一句，“陈国水碧山青、钟灵毓秀，不知我是否有幸……带着族人前来定居？”
仿若错失的八百万彩票再次向他招手，刘昀猛地抬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是当然——是我荣幸之至！”
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1]” ，这就是。
如果不是时代不对，刘昀真想紧紧握着荀彧的手，上下狂摇三百下，路上蹦迪一声吼：荀彧同志，欢迎入股！
从仿佛耷拉着耳的狸奴[2] ，到疯狂摇尾巴的狍子，转变只在一瞬间。
荀彧不由失笑，听到门外传来的平缓脚步声，他拔高声量：
“门外可是长文？”
陈群走进屋，顶着两团占据半壁江山的青黑：“原来文若在这。”
陈群的肤色本就不黑，此时挂着两个厚厚的黑眼圈，格外扎眼。
荀彧先是一惊，但他神思灵敏，很快便猜想到前因后果。
他体贴地咽下“这是怎么了”的询问，主动说起了别的事。
……
向阳的一间厢房，戏志才正倒在躺椅上休息。
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似榻非榻，似案非案的坐具，刚躺上去的时候颇一些不自在。
好在过不了不久，舒适的体感就让他习惯了这个新型坐具，他也并非拘守绳墨之人，接受此物的速度比制作它的匠人还快。
韩主医坐在一旁的胡床上为他针灸，当最后一针落下，他扣起二指，对着针柄的尾部轻轻一弹。
此为行气法，适用于气血不足的患者。
“一刻钟后就要行开创、清创之术，戏处士一切如常即可，切不可惊急。”
凡是手术，不论大小，皆有风险。更何况在这个时代，民众对动刀之术总是避之不及，所以每次韩主医开刀前，总会用类似的话语安慰病人。
中医常说七情内伤，指的就是过于激烈的情绪会对身体不利。
戏志才时常多思难寐，却并非为了自己的病。早在先前，其他医工留下“此病难愈”诊断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早亡的准备，因此，对于这一次治疗，他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思，更谈不上紧张焦虑。
但韩主医安慰他，乃是出于好意，戏志才从来不愿轻踏别人的善心，便只是笑着点头，一副听从医者的模样。
但很快，他便发现韩主医有些不对。
他的衣袂仿佛被风拂动，可屋内关门闭床，不可能有风。
戏志才不动声色地垂下视线，发现韩主医搁在膝上的手正微微颤抖。
戏志才：“……”
韩主医杏术高明，只是施个针不至于抖成这样。
看来，真正紧张、惊急的，另有其人。
有些好笑，又有些沉重。身边的人总比他更在意他的身体，这让深知自己身体状况的他有些心疚。
“韩医丞妙手回春，只这世间，总有人力所不及的重症。若事不可为，那便是天命如此，还望韩医丞不要挂怀。”
韩主医听得一愣，上身猛然前倾：“韩某一定会尽力而为，戏处士勿要心存死志。”
戏志才哭笑不得：“我并非心存死志……”
“还未到最后一刻，就已想好了身后事——还让其他人不要为你的死挂怀，这不是心存死志是什么？”
戏志才缓缓收起唇角的笑意。
韩主医长叹一口气：“情志化病，但情志也可解病。”
他望着被关紧的竹蔑窗，似在回忆：“我行医多年，见过不少奇闻异事。凡能在凶险病灶下逢凶化吉者，皆拥有强烈的求生之念。”
“其中有个垂髫幼童，予我的感触最深。当年，他在热病中几乎丢了性命。我与其他医工都以为他活不了了，却没想到，他在弥离之际，用仅剩的力气抓住我的衣袖，让我在他人事不知的时候，施针替他留住一丝清明。”
戏志才静静地听着，眸中微动。
“后来，每次幼童醒来，都会提出同样的要求……如此持续了一周，他竟从死中求生，意外地活了下来。”
记忆仿若回到了多年以前，韩主医神色难辨，似悲似喜，“可这并非结束。因为长期的高热，他的身体受到邪毒的侵害，腿脚已失去知觉，怕是下半生都得躺在榻上。”
竭力坚持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未知是幸事，还是积叠的不幸……戏志才眼中的波澜尽去，现出几分似怜似嘲的暗芒。
“我怕幼童惶惑心丧，不知该如何安慰……幼童却郑重其事地告诉我，&#39;尽小者大，积微者着[3]&#39; ，既然他的背脊没有收到外伤，那便有康复的希望。他曾在梦中见过一个同龄的女童，因为摔伤了背脊，从此不良于行。但那个女童坚持特定的训练，最终一步步站起，行走，直至在苍穹下奔跑。他坚信&#39;人只要活着，持之以恒地在正确的方向上前行，不管走得再慢，都有实现希望的那一天。&#39;”
对着蓦然怔忪的戏志才，韩主医露出叹服的微笑，眼角挤出细小却满足的纹路：“让受损的腿脚重新恢复行走的能力，岂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开始，不管幼童怎么努力，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徒劳。他一次次摔倒在地，被扶起之后也不恼，总是笑呵呵地与我说笑……他的家人甚为心疼，却也无法左右他的决定。”
“后来，幼童找人做了两柄形状奇怪的木条，把它称作拐，借着木条锻炼……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39;如果梦仅仅只是梦，是不可实现，无法复刻的，那怎么办&#39;。他第一次陷入沉默，在我后悔不叠的时候，他认真地对我说&#39;活着就是赚到，如果做不了陆小凤，那就做欧阳明日&#39;。我不知道陆小凤和欧阳明日是何许人也，却能体会到他藏在坚毅之下的坦然。”
“好在，经过半年的努力，他终于成功站起。他没有因此而忘乎其形，继续锻体，继续让医工们为他针灸腿部。大约两年之久，他彻底康复，从此骑马射箭，提枪舞刀，都不输于旁人……”
说着过往之事，韩主医没有忘记收针。几个抬袖的动作，便将戏志才身上的银针全部拔下，收入盒中。
戏志才沉默许久，缓缓坐起：“多谢医丞。”
韩主医摆摆手：“时间将至，去正房吧。”
几经迟疑，戏志才终究抬起眸，认真望入韩主医的眼中：“韩医丞方才所言之人……可是世子？”
韩主医盖上木盒的动作一顿，移开目光：“是我曾经的雇主……戏处士，时间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
开创之术顺利完成，为了避免二次感染，戏志才留在这一处别院休养，由二位主医轮流值守，观察病情。
在手术之前，刘昀一度鼻子发痒，还以为自己被刘巍传了感冒。好在手术后不久，鼻痒的症状就彻底消失，他便将这件事彻底抛到脑后。
当确定戏志才身体状况尚可，只需静待观察，荀彧当日下午就坐车启程，前往颍川。
刘昀在城门口送走荀彧，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古怪的怅然。
他终于知道曹操在《短歌行》中引用《诗经》名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时是什么心情了。这不仅是对人才的渴望，不仅是翘首以盼的求贤之意——更是怕人才中途消失不见的惆怅。
虽说荀彧已经暗示接近明示地表达迁居之心了，但在人才彻底落在碗里之前，总是让人有那么一点的忐忑不定。
想到曹老板的诗，刘昀不由又想起谯县的丁氏一族。
根据线人传回的情报，那日卷入刺杀事件的丁氏族人，并非曹操的母族，但也属于谯县当地比较大的一支丁姓。
死掉的是那支丁姓的旁支，在当地小有才名。
黄琬不想与当地望姓撕破脸，派人去丁氏主支讨要说法，却没想到，那丁氏主支的族长抵死不认，不但否认了族人或许受人利用刺杀豫州牧这件事，还一口咬死这事只是个误会，是黄琬没弄清楚事实，误杀了他们的族人。
在短短一年内平定豫州乱象，黄琬又岂是好惹的？
哪怕对方真的无辜，真的对族人的事不知情，只是出于维护家族名声而否认了这件事，黄琬也不会任由他们蹬鼻子上脸。更何况，丁氏这些人很有可能是既得利益者，甚至有可能参与其中。
他二话不说，在一日内布局。第二天一早，从沛国、汝南、谯县、梁国等地纷纷传来玉玺现世的消息。
一个地方出现玉玺，大家潜意识里都会觉得这玉玺很有可能是真的。但要是每个地方都冒出玉玺，搞批发似的乱窜，只会让人觉得这是阴谋，这些乱七八糟冒出来的玉玺都是假的。
豫州牧的府邸当然也传出了发现玉玺的消息，湮没在其他玉玺的消息中，显得不甚起眼。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所有地方发现的玉玺，都完美无缺，没有边角的镶金。知道内情的文人与士族，一看就知道玉玺是假的，对此嗤之以鼻。
在黄琬那发现的玉玺也是一样。他早已换了个一看就假的纯玉玉玺，每当旁人询问，就掏出玉玺示之，神情无奈。
正当所有人都在讨论玉玺风波的时候，谯县丁家忽然挖出一个疑似真玉玺的金镶玉，全州哗然。
将刺客留下的高仿玉玺悄悄丢到丁氏一族水井里的黄琬，正义凛然地来到丁氏族地，似笑非笑地对着前几日还不可一世的丁氏族长：
“金镶玉。丁族长，你们这玉玺看起来有点真啊。”
丁族长：“……”
一场致命的风波，被引到了罪魁祸首的家族。
刘昀得知此事，忍不住为黄琬海豹式鼓掌。
不愧是老黄，如果他能留下继续当豫州牧多好。任凭袁绍袁术怎么图谋豫州，任凭那个对豫州虎视眈眈的黑手怎么作妖，他都能四两拨千斤，把伸过来的爪子全部拍回去。
只可惜，为了家族，为了党人，为了自己的理想，黄琬明知京城陷入泥潭，也要一去不回地扎进去。
刘昀心知自己无权评议、干涉黄琬的决定，在短暂的遗憾过后，便挑了些祝贺礼，送往谯县。
十天后，京中诏令下达。
豫州牧黄琬，功若丘山，有经纬之才，擢升为司徒，即刻入京。

第25章
黄琬收到诏令,不疾不徐地收拾行囊，带着七枚假玉玺赴京。
在被金镶玉假玉玺糊了一脸后，丁氏早已不复原先的强硬,趁着黄琬还未离开,谦卑地向豫州府递帖子，试图缓解关系。
黄琬并不理他们，一概将人拒之门外。
丁氏族地曝出玉玺的那天，黄琬带着部曲,用“奉归于天子”的名义带走了那枚假玉玺，任由丁氏陷入传言的漩涡。
有人说正是丁氏策划了这场滑稽的玉玺案，正是为了掩饰自家得到真玉玺这件事；有人说丁氏的玉玺也是假的，是丁氏存有异心,妄图称帝，这才造了个逼真的玉玺；还有人说玉玺是真的,丁氏正是策谋偷走玉玺的人，是他们趁乱偷走了大汉的玉玺。
各种难听的传言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丁氏族长这才慌了，不得不向黄琬低头,即使天天吃闭门羹也不放弃。
流言暂时传不到京城，但黄琬他可是要进京的啊, 而且他还高迁，擢升为三公之一的司徒。
这如何不让丁氏心慌，若是黄琬要将流言添油加醋地报给朝廷……
后悔的情绪油然而生。丁氏的人见不到黄琬，一时之间消停了不少, 行事格外低调。
黄琬却是对此嗤笑，还给刘昀写信, 嘲讽这些怂货。
——以中央政府目前的情况，哪有精力管他们的破事。若在靠近雒阳的郡县倒也罢了，现在董卓急着掌控中央朝廷的权柄，即使关东等地出现暴/乱，他也未必会率兵出征。
黄琬不过是小惩大诫，略施小计，警告丁氏一番，还没真正地动手，丁氏的人就自己吓破了胆。
除了描写丁氏众人的丑陋之态，信中还提到刘昀半路遇到的那些贼匪。
事发当日，刘昀当机立断，弃车离开，只带走了重伤的贼首，其他贼匪都被豫州来的晁从事带走。黄琬派人审问这些盗贼，甚至自己也动了一些手段。但是结果与刘昀这边一样，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内容。
这些盗贼只知道他们的“主公”身份高贵，会定期派人为他们提供粮草与金银，让他们伺机待命。他们只见过那队专门为他们运送物资的骑兵，并不知自己是在为谁效命，更不知“主公”的名讳。
让他们描述骑兵负责人的样貌，不管是刘昀这边还是黄琬那边，得到的都是一副平平无奇的肖像图，上街能抓到一大把的那种。
因为这，黄琬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丁氏一族大概率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如果刘昀今后发现相关异动，可以着信一封，送到江夏黄氏的住居。以囊中的玉佩为凭。
刘昀收到信的时候，黄琬已经坐上了前往雒阳的马车。身边的部曲被他带走了大半，留在豫州的都是在本地募的兵，守在谯县，等候新州牧的到来。
黄琬离开的第五日，荀彧带着族人与部曲，携着长长的车队抵达陈国。
刘昀安排人在边境接应，等荀彧抵达陈县，他让守卫敞开城门，与一众亲信一起，站在城门等候，以示重视。
这一次，他不但见到了荀彧，还见到荀家的其他人。
在短暂的介绍后，刘昀请他们入城，为荀家的人接风洗尘。
考虑到荀氏一族长途奔波，刘昀没有与他们寒暄太久，让人带他们去早已安排好的住所，好生休息一番。
回到府衙，刘昀接过亲信递上来的一卷清单。
清单上如数记录此次迁居的所有荀家人的名字。刘昀仔细看了两遍，意料之中的，没有找到荀攸、荀爽的名字。
此时的荀攸、荀爽尚在雒阳留守，按照史载，他们还会被迫随着董卓迁都，一个在长安入狱，一个在长安病故。
荀爽是荀彧的叔父，东汉著名的经学家，荀氏八龙中声望最高的一位。荀攸则是荀彧的侄子，比荀彧略大几岁，根据史书记载，他是曹操帐下最有能力的谋主之一，此时在雒阳做着黄门侍郎，还未加入曹操阵营。
有那么一瞬间，刘昀心生动摇，想要提前做点什么，让荀爽和荀攸提前离开雒阳那一处泥潭。但很快，理智便站于上风，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
荀爽和荀攸难道不知道留在雒阳是极为危险的一件事，随时可能丧命？不，他们知道，但他们必须留下。
道理就和姨父陈纪静候诏令，豫州牧黄琬毫不犹豫地应诏入京一样。哪怕知道京城危险重重、血流漂杵，身为世家子，身为士人，不管是为了自身，还是为了家族，他们之中都必须有人挺身而出，用肩膀撑起摇摇欲坠的宫阙。
荀家送走了荀彧，留下了荀攸、荀爽；袁家送走了袁绍、袁术，留下了袁隗、袁基。世家在百年绵延中的取舍之道，大抵如此。
虽然袁隗或许有仗着董卓曾是自己举荐的门人，所以有恃无恐的成分……但荀爽，他可是实打实地被董卓盯上的士人代表，被董卓硬扛着上任，自身又上了年纪，腿脚不便。除非董卓暴毙，否则，要将荀爽成功带离雒阳，本身就是一件几无可能的事。
压下心底的那股子冲动，刘昀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继续在名单中寻找熟悉的姓名，在靠近中上排的位置，看到了“荀衍”和“荀悦”。
荀衍是荀彧的三兄，在历史上记载不多，但也有功绩，曾任曹魏的监军校尉。
荀悦则是荀彧的堂兄，因其在文史、思想上的成就，在史书上有一席之地。
要问刘昀现在是什么心情，那必须是三个字：美滋滋。
文若不愧是著名的颍川猎头，这还没开始举荐人才，就送来了家族大礼包。
除了历史上有名有姓的几个荀家人，荀氏族人中肯定不乏其他的人才。虽然为了政治上的“制衡”，他不能只把人才渠道定位在荀家，但荀家来陈国定居，绝对是一个大好的开局。
刘昀放下名单，开始处理政务。
拿着毛笔与墨锭，刘昀正考虑什么时候能腾出时间，把书写工具升级一下，忽有匆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侍卫在门口汇报：“世子，是詹事中允。”
“詹事中允”是一个官名，指代的是从小追随他的属官徐茂。
“进。”
他的话音落下，不久后，徐茂卸下佩剑，急冲冲地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刘昀放下毛笔，意外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徐茂。
徐茂向来注重仪态，如果不是出了急事，他不会这么失态。
徐茂随意擦掉头上的汗，凑到刘昀耳边。
“荆州刺史王睿被逼杀，杀人者，正是那位长沙太守孙坚！”
刘昀一惊，下意识地反问：“你确定？”
“多个线人来报，他们亲眼看到王睿的尸体，做不得假。”
刘昀逐渐回神，陷入沉思。他倒不是为了孙坚逼死王睿这件事而感到惊讶，毕竟这是史书上就记载的事件。
但是不应该啊，虽然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月份，但孙坚是在兴兵讨伐董卓之后才跑到荆州逼死王睿。
按照他记录的时间表，各州郡兴兵讨伐董卓大约是190年正月左右，离现在还有两个月……
忽然，刘昀思绪一顿。
或许，是他陷入了误区。史书上的关于重要事件的记载，有很多并没有明确地写出时间。因为史书是后人整理，有一些模糊的细节无法追溯清楚。
所以，孙坚提前兴兵反董，逼杀王睿，这不一定是蝴蝶效应。按照孙坚打董卓时的积极性，在笼统的时间线中，他或许是最先起兵的那一个。
想通这点，刘昀开始自省。他将史书记载当做权威凭证，这不是一件好事。不说史书上的春秋笔法，就说蝴蝶效应——任何一个细小的因素，都可能导致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既然穿到东汉，并在陈国做出诸多的变革，这个世界的走向，早已充满变数，不能再将史书上的记载当做首要的情报库。
刘昀想通这点，庆幸自己做了多方面的准备，提前派人去荆州蹲点，发现荆州这一次的变局。
“你让人去荀氏问一问，看看文若是否有空。若他得空，让他来府衙一趟。”
徐茂领命而去。
刘昀独自坐在屋内，犹觉得有些不得劲。
虽说今后的走向未必会依循史书上的轨迹，但根据局势分析，袁术大概率还是会逃到南阳，而孙坚，也大概率还是会选择依附袁术。
不行，绝不能让孙坚成为袁术的臂力。
刘昀立即起身，穿上外袍，扣上佩剑。
“备车。”
“是。”
刘昀大步往外走，半边脸掩藏在檐下的阴影中。
半路截杀袁术的计划行不通。他毕竟是顶级豪族袁氏的嫡支子弟，四世三公之家，底蕴惊人。逃出雒阳后，他一定会聚集部曲，走开旷的官道，若是半路截杀，不但难以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
如果袁基、袁隗没有留在雒阳那个特殊的政治中心，他们也不会在五个月后那么容易地被袁绍灭门。
至于在袁术的目的地南阳蹲人……同样不太乐观。袁术选择驻军南阳，除了南阳离他的老家较近，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他在南阳有所凭仗。
若在南阳击杀袁术，怕是会风波重重。而一旦让袁术逃脱，就算弃了南阳，也还有江夏、南郡等地供他选择，以陈国目前的能力，尚且没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神不知鬼不觉、万无一失地除掉对方。
用特制的弩箭倒是能提高击杀的概率，但这也等于直接暴露行凶者的身份，向整个中原宣告袁术就是他们杀的。
袁氏门人遍布天下，师出无名的刺杀，对现在还未在乱世中站稳脚跟的陈国来说，等同于是瞻前不顾后、只图一时之快的鸩酒。
短时间内想不到完美自保之法的刘昀决定寻找外援。
一人计短，三人计长。
若是以前，他会寻找父亲的帮助，让他帐下的那些文臣门客想想办法。
这次针对的是名望满天下的袁氏家族的嫡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让自己的小班子出马。
他以前的小班子都是技术型人才，缺少擅长权谋的人。这不，最近一次性补充了两个，加上身为主公的他，正好可以开个小会。
没过多久，刘昀等到了荀彧。
刘昀略过客套的环节，邀请荀彧与他一同前往城西，去探望戏志才。
荀彧看出刘昀掩藏的急切，没有多问，笑着应下。
刘昀刚收入帐下的第二位谋士型人才，就是半个月前刚做完开创手术的戏志才。
经过开创缝合，加上紫草膏药与近日提炼成功的大蒜素的消炎作用，戏志才恢复良好，加上半个月的食疗，再过两天便可自由行动。
不知是出于谢意，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在一周前，戏志才就向他传递了“愿为门客”的意愿。刘昀当即毫不犹豫地答应，仿佛慢一秒对方就会反悔似的。
这必须得答应啊，就算史书上关于戏志才的记载不多，但是能让荀彧开口引荐，能让曹操“甚为器重”，发出“志才死后，再无人可以计事”这一感慨的存在，绝对是郭嘉那一级别的谋士。傻了才会往外推。
马车发出轱辘的声响，缓缓前行。
荀彧敏锐地注意到，这次坐的马车，看起来与以前没什么区别，但震动感减弱了许多。
心中略有几分纳罕，但荀彧看出刘昀存有心事，便将这件事压下，安静地坐在车中。
一刻钟后，马车抵达目的地。
刘昀与荀彧下车，让侍从敲门，通知戏志才的书童进屋禀报。
没过多久，书童走出院门，恭谨热情地引着刘昀二人往里走。
因为陈国为戏志才治好了随时会要命的痈病，书童简直将刘昀当成拯救了整个世界的恩人，不仅朝他道谢了百八十回，每次见到他，还会露出亮闪闪的目光，看得刘昀颇有些不自在。
经过刘昀一番贴心的交流，书童总算不再把感谢的话挂在嘴边，但看向他的视线还是镶满了钻。
对此，戏志才温声解释：“世子见谅。我与阿苏多年相依，他一向直率，对世子的恩情铭记于心，却又不知如何回报，故而如此行事，并非夸诞之人。”
后来陈群告诉刘昀，戏志才的书童阿苏家乡闹了饥荒，家人和乡人都丢了性命，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当年他只有八岁，饥肠辘辘的他倒在戏家门口，被当时同样饮水啜菽的戏志才收留，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从此，阿苏便认戏志才为主，私下里将他当做自己唯一的亲人。
刘昀知晓缘由，有触于二人的情谊，再被阿苏用亮闪闪的目光注视时，便回他一个笑，不再说一些制止的话。
刘昀与荀彧进入主室，戏志才站在门口相迎，面色无奈。
“我原本想到院子里接你们，但门外忽然起了风，只好退回屋中。”
其实是阿苏过于在意他的身体，不让他出去。但戏志才隐去了这一层，只把原因推到自己身上。
荀彧道：“你身子不适，应当多多休息。”
有刘昀在，他也不好说什么“无需相迎”的话，但言辞中充满了关切维护之意。
刘昀忍俊不禁，接着荀彧的话道：“文若说得对。志才快到榻上躺着，有什么事，等你躺下再说。”
戏志才面上显出一丝宽和的无奈，对于刘昀带着关怀之意的揶揄，他并袖告饶：
“再躺，我这身子骨就软了。世子让人送来的摇椅倒是有趣，文若不妨一试。”
荀彧进门就看到墙边的那架躺椅，但他素来执礼，要是在好友和主公面前躺这椅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此事不急，”他随口婉拒，转向刘昀，“主公似有心事，不妨一提？”
这是刘昀第一次听人喊主公，而且喊他主公的人还是荀彧，这滋味简直比大学里得了奖学金还快乐。
刘昀压了压唇角的弧度，他倒是还记得正事，也不卖关子：“今日来，除了探望志才，也确实有一件事，让我茶饭不思，只得请教二位。”
阿苏闻言，机警地离开房间，为他们关上大门。
戏志才与荀彧对视一眼，从竹箧中取出陶杯，倒上温水：“世子，文若，不若坐下细谈？”
三人入座。
荀彧先将第一杯温水推到刘昀面前：
“当不得请教，主公但说无妨。”
刘昀略作沉吟，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人：
“若我想要拉拢长沙太守孙坚，不让他与袁术结盟，该如何做？”
荀彧沉思不语，倒是戏志才直截了当地询问：“孙坚，何许人也？”
并非戏志才孤陋寡闻，只是这时候的孙坚，还未在讨伐董卓的战役中绽放光芒。他虽然曾经在黄巾之乱的时候立过战功，在江东小有名气，但他出身不显，又是吴郡人士，虽然也是富足人家出生，但对于北方士族而言，着实不曾听过他的姓名。
即便前年被朝廷任命为长沙太守，可全国的太守没有一百，也有九十，要在九十个太守中回忆一个自己并没有什么印象的吴郡人，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而荀彧之所以沉思不言，大抵也是同样的原因。
刘昀意识到这点，连忙向他们描述孙坚的事迹：“此人有匡济之心，杀伐果断，兼具行军之才。因为出身不显，他极有可能向袁术投名，我想阻止此事。”
戏志才疑道：“袁术并非袁氏的掌舵者，为何向袁术投名？”
如今作为袁家领头人的袁隗、袁基，以及袁氏主支五十多人还没有被董卓屠戮，袁术虽然也是主家的成员，但名气泛泛，并不显眼。
荀彧则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刘昀：“主公何以确定，孙坚会向袁术投名，而非其他人？”
刘昀既然问出这个问题，自是早就想好了说法。他简单地带过这件事，把重心放在另一则消息上：
“我在长沙与江陵皆有相识之人，他们曾从孙坚的口中听闻此事。如今孙坚逼杀荆州刺史王睿，怕是还会对南阳太守张咨下手，作为赠予袁术的投名状。”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解释太多。越解释，他们越容易生疑。反而是刘昀这样简单而坦然的态度，让荀彧与戏志才接受了他的说法，只当他有秘密的消息渠道。再加上后面这条消息足够爆炸，完全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让他们将原先的疑问彻底抛到脑后。
“荆州刺史已殁？”
“南阳，投名状？”
二人同时出声，皆惊愕不已。
……
与此同时，沛国与陈国的交界处。
“哼哼哼，哼哼哼哼~”
缥衣青年坐在一辆黑色的牛车上，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他旁边的同伴有两人，一个是须发半白，背着竹篓的老者，另一个则是短褐赤膊，露在外面的半条胳膊上虬满了肌肉的的壮汉。
老者坐在牛车上，轻轻地摇头晃脑，仿佛陶醉在不知名的歌谣中。
而壮汉则是肌肉紧绷，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郭士子，你能不能别哼了？”
郭士子停下曲调，笑岑岑地看向对方：
“仲康，旅途寂寥，若不哼一首动人的音乐打发时间，如何忍耐？你看华神医，对此自得其乐，何等沉醉。”
老者睁开眼，无语地抖了抖唇：“郭士子，&#39;自得其乐&#39;四个字是这么用的吗？”
“自得，自觉舒适也；其乐，得其中之乐。华神医方才分明自觉舒适，且得其中之乐，如何不是自得其乐。”
老者乜了他一眼，看见前方遥遥可见的城池，眼前一亮：“陈国到了！”

第26章
听闻此言, 郭士子疏懒地往前方一看。
道路尽头确实出现一座城郭，在淡淡的白雾中若隐若现。
郭士子勾起唇，随意往身后一仰,靠在木制的伞铤上。
……
陈县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屋。
一个半大的小童守在屋前不远处的杏树旁, 警惕地打量四周，为屋内的人望风。
藏在暗处，真正起守卫作用的几个侍从看着小童认真的模样，只觉得手痒痒,想逗弄一番。但他们记得自己的职责，没有贸然出现，紧盯着路面与院中的那间小屋。
屋内，荀彧与戏志才消化完刘昀带来的爆炸性消息, 各自沉思。
“孙坚为何要逼杀荆州刺史？”戏志才问道。
铺谋定计，需得把握人心, 尽可能地收集情报。他们对孙坚的了解太少，即使刚才听刘昀做了简单的介绍, 对于孙坚的性格、欲求，他们尚且无法通过寥寥几句描述中做出精准地衡量。
任何筹划之事，失之毫厘, 谬以千里。
“传闻孙坚与荆州太守王睿有私仇，且孙坚收到&#39;案行使者&#39;给王睿定罪的檄文, 便领了命，设了计，逼王睿自尽。”
当然根据后世的记载，这个案行使者和罪状都是假的,是和王睿有仇的武陵太守曹寅伪造，只为了先下手为强,除掉王睿这个死敌。
所以孙坚要么是被人当枪，要么是自愿当枪，顺势而为。
以孙坚后来的行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而且孙坚也不是单纯地除掉看不惯的上司这么简单。要知道，他随后杀掉的南阳太守张咨可跟他没仇，杀掉荆州太守这件事，与其说是被人忽悠，或者借机报私仇，更有可能是政治因素。
荆州的七个郡里，孙坚管辖的长沙在中部偏南，而荆州刺史的治所在南阳郡的江陵县，和张咨管理的南阳一样，都位于荆州北部。
荆州北部与豫州、司隶（朝廷七郡）接壤，靠近政治中心。这大概率是一场有预谋的军事活动。
不久之后孙坚就投靠袁术，南阳一带被袁术控制，直到刘表成为荆州牧，在初平四年截断袁术粮草，袁术这才弃了南阳，另谋出处。
所以，说南阳郡是孙坚送给袁术的投名状，倒是一点也不假——碍事的人都给孙坚除了，好事都被袁术拿了。
荀彧指出了一个关键的要点：“袁公路我认得，他与南阳太守张咨似乎没有嫌隙。”
刘昀敏锐地捕捉到荀彧的未尽之言，倏然抬眸：“文若的意思是……”
戏志才轻笑一声：“张咨短视，耳软心活。一个活着的，能为外来者提供便利的南阳太守，可比让位的死人有用。”
而且袁术既然选择到南阳郡避祸，且成功地在张咨眼皮底下驻扎鲁阳，他与张咨的关系恐怕比想象中的还好。
刘昀见荀彧与戏志才各自有了成算，他笑眯眯地从鞶囊中取出笔墨与两个拳头大的小竹简，分别推到荀彧与戏志才面前。
“二位若有计策，可在上方畅所欲言。”
为了防止彼此影响思路，还是先让两位谋士自由发挥，再合在一起协商。
这个模式有些新奇，但两位谋士没有异议，分别接过书写工具，开始落笔。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先后放下笔。
刘昀先看了荀彧的手书，上面的内容较为简短，正是以此攻彼，正中要害的阳谋。
而戏志才的策谋则偏向离间，更近似于阴谋。
两种不同风格的谋略，核心却大同小异，都是从袁术这一方着手。
刘昀想了想，便明白其中的原因。一来，他们二人对孙坚缺乏了解，但对袁术的性格、出身、行事风格都有一定的认知。二来，在孙坚试图向袁术投诚的这件事中，袁术才是占据主导权的那一个。
刘昀将两份计谋放在案上，三个人又低声商讨了一番，敲定了最终的计策。
……
南阳太守张咨收到孙坚的来信，要求他为义军供应粮草。
刚看完信的那一刻，张咨简直想揉眼睛，看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否则，怎么会看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内容。
区区一个长沙太守，撑死了与他同级，甚至按照地域与家世划分，孙坚还得矮他一头，有什么底气向他讨要粮草？
就算是荆州刺史，也做不到这么理直气壮。
张咨第一反应是孙坚找茬来的。他和孙坚无冤无仇，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毫无关系，两人的治所中间还隔了四个郡，长沙太守孙坚向同为太守的他讨要粮食，这不是找茬是什么？
他连忙召集郡治的官员与自己门人，把孙坚送来的信交给众人传递，问他们怎么看。
大部分人都觉得匪夷所思，觉得这孙坚怕不是喝酒喝多了，昏了头，这才要粮要到了南阳太守头上。
有一小部分人觉得这或许只是单纯的筹粮与试探。毕竟，董卓在京中倒行逆施，许多地方官员都看不下去。有人选择明哲保身，自然也有人身先士卒。或许这个孙坚就是身先士卒的那一个，来找他们郡守当盟友来了。
只有极少数人皱了皱眉，觉得来者不善。
众人各抒己见，大部分都认为不应理会对方这个离谱的要求，小部分认为，可以随便提供一些，就算不答应，也不要把关系弄得太僵，伤了对方的颜面。
在此起彼伏的提议中，张咨注意到一个王姓的从事紧紧皱着眉，欲言又止，却又始终不肯发言。
张咨觉得奇怪，点了王从事的名字：“子渊有何高见？”
王从事吓了一跳，惊惶不定地看向张咨，嗫嚅不安。
张咨越加觉得奇怪，这王从事虽然腼腆懦弱，往日却从未露过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再次点了王从事的名，此时已隐隐多了一分不悦与不耐：
“子渊若有不同见解，但说无妨，我绝不会怪罪。”
王从事抖着唇，鼓着勇气道：“在下只是想到昨日听到的传言……不免胡思乱想。”
“是何传言？”
王从事几经犹豫，小心地走到张咨身边。
张咨警觉地看着他，但没有阻止他的靠近。
随即，王从事凑到他的耳边，小心地说了什么。
张咨大惊失色，一把推开王从事，瞳仁颤抖。
众人皆觉得奇怪，正要相问，却见张咨揪住王从事的衣襟，厉声喝问：
“此话当真？”
王从事害怕地发抖，使劲点头：“确实好几个人都那么说，应是真的。”
张咨丢开王从事，勉强朝众人一笑。
“诸位请回吧。”他送走了属官与门人，只留下了最信任的幕僚。
他将幕僚引入隔壁的房间，来回踱步，带着焦灼与惊惧：“孙坚那厮竟然逼杀了荆州刺史！他好大的胆！怎么办，他写信给我，是不是也是想借机引我见面，然后如法炮制地杀了我？”
幕僚见张咨惶惶不定，连忙安慰了几句：“主公，现在情况未定，未必如此。只那孙坚……没想到他竟敢做出如此逆乱之事，倒是不得不防。”
“我该怎么做？听说那厮行军悍猛，为了往上爬，常置生死于不顾。南郡如今已经落入他的掌控中，要是他趁势北上，进攻南阳，我们该如何抵御？”
张咨虽为南阳太守，但本身并不擅长作战，麾下也没有孙坚这般凶猛的将领。
更何况孙坚从长沙带来的士兵都是剿过匪的士兵，个个悍不畏死。若是孙坚领兵强攻，他南阳的军队未必能够抵挡。
幕僚皱眉思索，忽然心中一动：“太守若无主意，何不问问鲁阳县的那位贵客？”
张咨心中一个咯噔：“袁将军前些日子还说想奏请那厮为代理中郎将……”
幕僚摇了摇头：“孙坚向贵客示好，贵客自然要做些什么，以示交好。”
谁都知道袁术兄弟惹怒了董卓，如今朝廷被董卓把控，袁术那封奏请不过是做做样子，怎么可能当真。
袁术约等于是自己封了孙坚一个代理中郎将的名号，不费吹灰之力地给对方画了个大饼，实际上什么也没付出。他对孙坚，也未必有多少重视。
“主公可是名至实归的南阳太守，颍川之士，和袁将军同属于豫州，可以算得上是自己人。那孙坚除了有几分武力，有几分不怕死的劲，还有什么能耐？若主公向袁将军表示投靠之心，袁将军难道还会选择孙坚，而不选择主公？”
张咨有些意动，但还是犹豫：“可是孙坚善战，袁将军又岂会弃之不用？”
“主公且听我一计……”
幕僚在张咨耳边，小声低语。
……
刘昀和荀彧二人分道扬镳，回到府衙处理公务。
他刚刚解决今天的工作，就有门人前来汇报，说衙外有人求见。
刘昀接过拜帖，漫不经心地打开，只看了一眼，手就猛然顿住。
如果他此刻在嗑瓜子，恐怕瓜子都会被吓掉。
看看这都是些什么名字。
颍川郭嘉，谯县华佗，谯县许褚……哪一个拿出来都能让他倒履相迎，竟然三个还凑到一块，一起给他递拜帖。
刘昀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郭嘉来见他，这倒还能解释——毕竟郭嘉和荀彧有交情，之前又与他在黄琬府上见过，来陈国见一见好友顺便递个拜帖也不算离谱的事。
华佗与许褚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会突然找上门，还和郭嘉一起？
刘昀正在屋内纠结，觉得心里没底，殊不知，门外除了郭嘉的两个不速之客也好不到哪去。
华佗捋着胡子，胡子都被他拔掉了几根：“桑皮线，桑皮线，桑皮线……唉，不知这次托小友之名，一同上门拜谒，是否能见到那位世子。”
医者为百工之一，哪怕他在民间小有名气，要递帖求见宗室贵胄，大概率是会被拒的。
他只能投机取巧，在郭士子的名刺上占个小小的位置，等会儿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护卫拦住。
许褚不像华佗那样迫切，但也心中没底。
他也不认为堂堂诸侯王的世子会接见自己这种小人物，但想到黄豫州离去前的话，许褚还是还是试上一试，为了自己的族人，就算明知会被拒之门外，也必须向前。
三人中最悠闲自在的就是郭嘉。他不在意刘昀会不会接见他，此次前来陈国，除了探望好友，顺便看一下陈国那些稀奇的小玩意，他并没有别的打算。
如果不是心情好，顺便给两位同行者予以方便，他恐怕不会自找麻烦，向府衙递送名刺。
在三人心思各异的等待中，他们终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不久，一个英姿勃发，束着发的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朝他们露出灿烂的笑：
“三位，请到里面一叙。”

第27章
华佗还以为出来迎接他们的是陈王府的扈从,或者府衙内的小吏，正捋着胡子要打招呼。
郭嘉和许褚见过刘昀，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之人。他们一个揣着笑,喊了一句世子,另一个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惊得华佗拔下了好长一根胡子，险些滑倒。
纵然华佗对权贵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但他心中惦记着桑皮线,便也学着许褚的模样，向刘昀行了一个粗浅的礼节。
刘昀连忙制止：“几位不用多礼。”
他定睛一看，三人之中，除了他早就见过的郭嘉, 另外还有一位壮汉，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刘昀的记忆力不错, 很快他就想起在哪见过对方。
见黄琬的那天，他在沛国郊外遇见贼匪。后来,从谯县赶来一队援军，当时站在晁从事旁边的，就是这位壮汉。因为此人身形过于魁梧,给他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没想到，这位壮汉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许褚。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刘昀不禁失笑, 对几人道：“衙外风大，不如我先领几位进去？”
“多谢世子。”
三人谢过，跟着刘昀进入府衙。除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郭嘉，华佗与许褚皆感觉到了几分异样。
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以他们的身份,怎会如此轻易地受到接见。更让他们不安的是，这位世子竟还亲自出门相迎——要知道,在当下社会，“出门远迎”意味着深切的重视，代表着最高规格的礼节。昔日周公握发吐脯，亲自接待贤士。没想到，他们两人作为平平无奇的黔首，今日竟然也有类似的待遇。
华佗与许褚不知道自己在史书上的记载，更不知道刘昀掌握着先知之便，对他们三个都馋涎欲滴。他们只当自己没这个荣幸，一切不过是沾了旁人的光。
平平无奇&#183;佗与平平无奇&#183;褚同时将目光转向他们前方的郭嘉，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想法。
是了，一定是因为这位郭士子经天纬地、超群拔萃，才华堪比管仲在世，所以才得到陈王世子如此高规格的重视。而他们两个“平平无奇”的黔首，不过是沾了郭士子的光而已。
正好好地在前方行走，悠闲散漫的郭嘉，忽然感到后背一阵恶寒，仿佛有两串滚烫的火烛射到他的背后，烫得他一个哆嗦。
郭嘉警觉地回头，发现华佗与许褚正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任凭郭嘉再敏锐聪慧，他也想不到华佗与许褚这是来的哪一出。虽然他们的眼神很怪，但郭嘉没有在其中感受到恶意，便佯作不知，继续往前走。
华佗与许褚见郭嘉如此平静，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不免感慨。
没想到随便拼车就能蹲到一个命世之才，这位郭士子，藏得有够深的。
许褚则暗暗加了一句：即便是不世之才，也非事事完美。他们也许五音不全。
郭嘉忽然觉得恶寒感加重，仿佛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啃咬他的后背，不由加快脚步。
众人来到前堂会客的地方，刘昀让府衙的扈从为客人送上三杯温水。
盛水的杯子洁白光滑，显得杯中的水格外清澈。水面上还浮着两朵金菊，透出几分可爱。
郭嘉见到金菊，以为是菊花酒，兴冲冲地取了一杯。凑近一嗅，没闻到酒味，顿时失了兴致。
站到旁边的华佗则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菊者，名目提神，归肺、肝……”
许褚比另外二人要拘束一些，望着漆盘中过分精致的白色容器，他迟疑着，没有伸手：“这是……什么玉？”
刘昀察觉到许褚的谨慎，解释道：
“此为&#39;瓷&#39;，是用高岭土与部分矿岩制成，并非玉器。”
郭嘉的注意力终于从没有酒的遗憾中回归，他满是兴味地挑眉：“瓷器？我见世家摆放的瓷器，都是青色与黑色，还从未见过白色的瓷。那些瓷器，质感也远不如这几个白瓷细腻。”
郭嘉的指尖拈着圆润的瓷杯旋转了一圈，不管是质感还是触感，怎么看都和土、矿岩扯不上关系。
这是自然。刘昀在心中默道，原始瓷器虽然是东汉烧制成功的，但白瓷是魏晋南北朝的产物。
但他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是阳夏匠人琢磨出的新品瓷器，瞧着倒是不错。”
何止是不错。
华佗与许褚惊讶地接过瓷杯，抿了一口菊花水。
淡淡的清香涌入口中，与唇接触的杯壁细腻流畅，竟和玉杯的触感差不了许多。
二人各自感慨了一番，慢慢将水饮尽。
水也喝过，寒暄也已寒暄过，接下来便该进入正题。
郭嘉来陈国的目的与刘昀无关，这次看似是他牵头，实际上他才是陪跑的那一个。因此，他不再开口，佯装专心地研究白瓷，把谈话的机会交给了华佗与许褚。
华佗性子有些急，刚喝完水，就忍不住对刘昀说道：“敢问世子，桑皮线可是贵国研制出的东西？”
刘昀没想到华佗来此竟是为了桑皮线，一时难掩惊讶：“华神医从何而知？”
“我曾治过一位病人，凑巧见到他伤口上与皮肉连为一体的桑皮线……”华佗不假思索地直言，说着说着，他意识到医术通常都讲究传承，别人的独门技艺，冒昧询问只会让人困扰，遂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华某并非觊觎此物，只是心中好奇。若世子不便相告，那便罢了。”
和华佗以为的冒犯不同，刘昀此刻心中充满了喜意。不怕人才觊觎某物，就怕人才不感兴趣。华佗对桑皮线充满兴趣，这正是好事啊。
“此物乃本县援济堂所制，华神医若有兴趣，可去援济堂尽情一观。”
华佗眼睛一亮：“斗胆一问，这援济堂在何处？”
刘昀给了地点，华佗忙不叠地行礼告辞，兴冲冲地往援济堂去了。
深藏功与名的刘昀盘算着心中的小九九。
援济堂除了一堆时不时接受后世医学理念的医者，更有各种走在时代前沿的医学器材，不怕华佗不心动。
但凡喜欢钻研医学的人，进了那个地，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刘昀心满意足地转向许褚：“许壮士，不知你今日为何而来？”
……
南阳郡，一处马房。
一个容貌普通的仆从走到馬廄旁，确定四下无人，小心翼翼地放走一只灰鸽。
鸽子具有归巢性，仆从不怕它乱走，只怕它被人发现，在半空中被射了下来。
心惊胆战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鸽子已经飞远，他稍稍舒了口气。
“阿大。”
远处传来的呼唤声让仆从吓了一跳，连连应声：“在。”
一个身穿灰衣的人走了过来，正是在南阳郡官邸任职的王从事。
“多亏有你，若不是你把那个重要的消息告诉我，我也不会得到郡守的感激。如今郡守已派人出去打探……你那消息来源，确定真实？”
“主家放心，那是我来南阳避祸前，我在江陵的好兄弟告诉我的，绝对千真万确。”
王从事舒了口气，对着仆从小声道：“你替我准备一下，等太阳西落，郡守要带我去见鲁阳的贵客。今晚我不在，你一定要帮我守好房门，小心盗贼。”
鲁阳的贵客？那不就是世子信中提到的袁术？
仆从满口应下：“主家放心，我定会谨慎。”
王从事满意至极。
仆从亦满意至极。
……
鲁阳县在南阳郡的最北边，离南阳郡的治所颇远，比陈国到许县的距离还要长。
等张咨带人快马加鞭地赶到鲁阳，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张咨进了城，来不及休憩，就径直向袁术的驻扎地送了拜帖。
因为天色将晚，袁术正巧回了驻所。听到张咨突然来访，虽说觉得奇怪，但袁术还是看在对方为自己提供便利的份上，善良地接见了他。
等两人见了面，不等袁术表演一番“来自成年人的虚伪的寒暄”，张咨已先他一步，一个猛扑，抱住他的大腿。
袁术：“……张子议！”
张咨不由尴尬，暗道失策。他本来只是想表现一下焦急，却没想到，一天一夜没睡，还在马上颠了那么久，直颠得他腿软。刚才往前冲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他一个恍惚，不小心被绊了一下，看起来就像是故意往前，去抱袁术的大腿一样。
被袁术一吼，张咨回过神，意识到这误打误撞的一扑似乎是个好机会。他连忙松开袁术的衣角，仰着脸嚎啕大哭。
“袁将军救我，还请袁将军救我！”
张咨一天一夜没睡，本就眼眶青黑，这么一嚎啕，更是显出几分令人唏嘘的凄惨。
袁术不是个同情心旺盛的人，见了张咨这副模样，他只担心对方给自己招惹麻烦，口中却是关切地询问：
“子议，发生了何事？慢慢说来，我一定会帮你。”
张咨道：“孙坚逼死了荆州太守，如今还向我寄了一封信，试图故技重施，对我下手！”
袁术神色平静，对此仿佛早有知晓。
张咨心中一沉，不由担心此行是一出昏招。袁术如此镇定，莫非他与孙坚沆瀣一气……
想到幕僚的嘱咐，张咨强自定下神，咬了咬牙，按计划走：
“那孙坚竟然狮子大开口，朝我索要三千石粮食。”
直至此时，一直神色平静的袁术终于皱了皱眉。
“他也向你&#39;借&#39;了三千石粮食？”
这个“也”字过于传神，其中丰富的信息量，唬得张咨一愣一愣。
张咨这回是真的大惊：“莫非他也向袁将军索要三千石粮食？”
“倒并非索要……”想到今天中午收到的那封信，袁术心中略有几分不快。
袁术逃到南阳后不久，孙坚就派人向他传递了投效之意。若非如此，他又岂会在这个时候上表，为孙坚请封代理中郎将？即便只是门面功夫，却也代表他同意接纳孙坚，与他共事。
关于荆州刺史被杀这件事，其实孙坚也派人和他透过气。东汉刺史原本并无实权，但自从黄巾之乱爆发，刘焉提倡“废史立牧”，各地州牧、刺史逐渐获得军政大权，甚至越过郡太守，成为统御一州多郡的存在。
袁术若要掌控南阳这一带的地界，荆州刺史是定然要除去的，若是南阳太守张咨被一同除去，倒也未尝不可。
因此，对于张咨最先的哪两句话，袁术并不觉得意外。可接下来的一句就让他感觉不妙了。
孙坚若要杀张咨，直接杀了就是，为什么还要写信向张咨索要粮食。
若这是孙坚引敌出动的计谋……为什么自己也收到了孙坚“借”粮的信件？
一时之间，袁术神色的阴晴不定。
张咨能做到郡太守这个位置，自然也不是蠢人。
他当机立断地抓住机会，对着袁术进言：
“听说荆州太守临死前也收到借粮借布的信。荆州太守不疑有他，带孙坚进了粮仓与库房，结果被孙坚趁机暗算，逼他自杀！”
这当然是张咨乱编的，孙坚根本没有给荆州太守写过信。但是孙坚骗对方开库房这件事是真的，张咨故意在虚假信息中掺入真实信息，半真半假，虚虚实实，一下子就让知道部分内情的袁术信了。
听到死掉的荆州太守临死前也收过孙坚的借粮信，袁术眉心一抖，觉得自己收到的不是借粮信，而是催命函。
再看地上狼狈不堪，跟半个死人似的张咨，想到他也被孙坚写信索要粮食，而孙坚也确实对张咨有杀心……袁术心里不由打了个哆嗦。
孙坚找他袁术索要粮食，该不是也存了弄死他的心思吧？
袁术连忙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不敢再想。
中午他收到借粮信的时候，其实颇为不悦，觉得孙坚此人贪得无厌，还没成为他的附庸，就想从他手里挖好处。可经过张咨这一遭，他倒宁可是孙坚贪心，也不愿他真的暗藏杀心，想要自己的性命。
“你说的不过是猜测，”袁术居高临下地俯视张咨，不知是想说服他，还是想说服自己，“孙文台与王通耀有旧怨，杀他是为了报仇。你我与孙文台又无仇怨，他何必与你我为难？”
见袁术不信，张咨并不沮丧，他一边假哭，一边向袁术提出建议：“若要确定孙坚是否有异心，我这有个办法，将军一试便知——让孙坚把军队屯在江夏，只身前来南阳。”
这不仅是鸿门之计，张咨特地提到江夏，就是为了趁机提醒袁术：江夏太守刘祥和孙坚关系密切，两人戮力同心，对他们威胁甚大。
果不其然，原本还想敷衍的袁术，在听到“江夏”两个字的时候，沉吟片刻：
“只身前来南阳？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袁术哪怕被说动，却也保持着一定的清醒。易地而处，若他是孙坚，再怎么忠诚老实，也不会单枪匹马地去别人的地盘。这不叫投诚，这叫找死。
“那就让他带上一支百人小队。若是这样，他还不敢，那就是心里有鬼。”
话语说得正气凛然，张咨心中却在盘算着该如何在半路截杀孙坚。孙坚不死，他一颗心就落不到实处。就算孙坚和他手下的军队再厉害，区区一百人，绝对不是他五千精兵的对手。再加上埋伏在山间的箭雨阵，保证让孙坚有来无回。
袁术不知张咨的盘算，满心都是那封令他不悦的借粮信。而且张咨说的不无道理，孙坚和江夏太守刘祥交好，所谋颇大。纵然孙坚派人向自己传达了投效之意，孙坚本人却与他素未谋面，所谓的投效，兴许只是一个陷阱。
想到荆州刺史就是信了孙坚“求赏”的理由，一时大意，将孙坚这头狼引入城池，最终才被逼自杀——袁术心中一梗，最终接受了张咨的议言。
如果刘昀在场，恐怕会呱呱呱地海豹鼓掌。
这些搞政治的太守没一个简单，坑起人来绝对是一环连着一环，就算是个普普通通的献策，也能被他们绵里藏针，用语言的艺术提高说服力。
过了几日，孙坚收到袁术的来信，一时之间，颇有几分意外。
即便他不久前派人向袁术表达了投靠之意，这位高傲的世家子也迟迟没有给他写回信，只为他上请表奏，用实际行动暗示他的意愿。
袁术的风格他也算是初步领教了一角，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给他写信？
信里写的，估计没什么好事。
孙坚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心中内容的时候，上面的文字还是让他浓眉大皱。
孙坚的心腹祖茂就在旁边，见此，肃然询问：“主公，出了什么事？”
孙坚将信件递给他看，示意他看完后递给另一边的程普等人。
等所有人都看完信，孙坚才道：“诸君对此事怎么看？”
程普率先道：“此信有诈。以袁将军的脾性，绝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与主公会面。”
用词有些委婉，但在座的都读出了隐藏的含义：袁术自恃身份，对出身不好的都不太看得起。就算想要拉拢，也会端着，只等对方送上门，主动讨好。
这一封邀请孙坚“共议大事”的信，不符合袁术的性格，一定有问题。
裨将韩当第二个开口：“为何主公只能携带一百人马？山间多贼寇，一百人马虽然够用，却也有些窘迫。”
剩下的人都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但没人能琢磨出袁术的用意。
他们都陷入了误区，认为袁术与他们没有利益冲突，并且结了同盟，就算要耍什么手段，也不大可能陷害他们。
只有擅长计谋的程普，与刚加入不久的黄盖始终皱着眉，觉得这是一场暗藏玄机的鸿门宴。
孙坚听完众人的见解，示意大家噤声：“此事大约是袁将军对我的试探。若我拒了，怕是会让袁将军心生不喜，对我存有芥蒂。”
听孙坚这意思，竟是要以身犯险，程普不由大急。
他知道自家主公喜欢冒险的毛病。以往在战场上，孙坚总是不顾生死，比底下的士兵还拼，好几次都命悬一线。
虽然没有这股冲劲，他就不会得到上边的赏识，在短短几年内坐上郡太守的位置，但再这么冒险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死在自己的手里。
心神震荡之下，程普顾不上礼仪，站起来反对：
“此事有异，还请将军三思。”
他语气凝肃，竟连主公也不叫了。
孙坚不由皱眉。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黄盖忽然打破沉默：
“主公何不折中取之？”
孙坚看向这位新加入麾下的武将：“怎么个折中法？”
黄盖道：“称病延缓，静待其变。”
遇事不决，先装个病。既然怕有诈，又怕拒绝了得罪人，那就不同意也不拒绝。先把事情推到后头，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孙坚并没有因为这个提议而松开眉峰，显然，这个所谓的折中之法也不能让他满意。
程普深知孙坚的脾性，连忙接过黄盖的话茬：
“公覆所言在理。袁将军此信来得突兀，不可轻忽。主公可称病几日，将赴约之事延后，再派人去南阳打探一二。若不曾发现异常，再赴约不迟。”
孙坚虽然性急，但也知道黄盖和程普说得在理。只不过是拖延几天，如果袁术对他没有恶意，就算对他的拖延之举感到不悦，也不会影响两人之间的合作。毕竟，袁术也不能飞到南郡，来看看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孙坚终于松开眉头，赞同道：“就依二位说得办。”
……
袁术很快就收到孙坚的回信。
旁边的张咨立刻开始演了起来：“他果然不敢来！”
就差直接指着信对袁术喊：你瞧你瞧，我就说他心虚！
袁术没有轻易地被张咨带着走，嘴上说着“兴许真的病了”，心中却着实有些不快。
即使理智上认为孙坚这未必是心虚的表现，但情感上，被捧惯了的袁术还是会因为对方的不配合而不爽。
张咨知道袁术的小心眼，在旁边煽风点火：“成大事者，岂能如此胆小怕事。既然他如此小心谨慎，生怕袁将军吃了他，那不如退回长沙，做他的剿匪头头，省得在战场上也瞻前顾后，不为将军提供援助。”
此时张咨倒也不提孙坚的野心了，换了个角度抹黑。他这些话看似在讽刺孙坚，实际上讽刺是假，□□是真。
袁术之所以同意孙坚的依附，除了看中他的能力，更看中此人的冲锋陷阵、悍不畏死，觉得此人可以做自己手上最锋利的一柄枪。
如今被张咨这么一提，袁术不仅心中失望，更对孙坚起了疑。
孙坚向来胆大包天，明知是火坑也敢跳上一跳，这次这么会如此谨慎？
难道……他真的有异心？
袁术越想越觉得不妙，为了避免南郡与南阳郡彻底落入孙坚的掌控，他当即向孙坚下达指令——
他会向朝廷上表，封孙坚为衡阳侯。前提是孙坚离开南郡，退回长沙。

第28章
看到线人传来的消息, 刘昀险些笑出声。
他没想到张咨这么给力，不仅让袁术对孙坚产生芥蒂，还直接放话,要孙坚返归长沙。
孙坚都已经把荆州刺史杀了, 为此背上骂名，又岂会半途而废，回去做他的长沙太守。
只可惜刘昀安排的线人没能渗透到孙坚那边，不知道孙坚对此是何反应, 但可以肯定的是，接到这个指令的孙坚绝对非常不爽。
他依附袁术是为了寻求保护/伞，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颐指气使，阻碍自己北上计划的大/麻烦。他都还没正式拜见袁术, 纳入他的麾下，袁术哪来的脸和底气对他发号施令？
刘昀收回书信, 对自己一年前在南阳设下的暗棋十分满意。
为了增加消息传递的速度，他研究了飞鸽传书的可行性, 发现驯养的鸽子虽然做不到电视剧里那样寻人传信的水平，但因为鸽子自身拥有“归巢”的能力，能根据地球磁场认路, 回到自己的“巢xue”。
刘昀便根据这一点，对鸽子进行训练。
除了需要避免意外, 提前做好两手准备，飞鸽传书的便利性令人眼馋。如今，陈国鸽子已经能在两个地点之间进行定点传送，在陈国和南阳之间的一个来回, 不超过一天。
当然，为了避免信件在中途被其他人意外截获, 刘昀还专门使用了密语，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刘昀走出房门，回想起几天前的设局——
戏志才指着竹简上的墨迹：“袁术此人，心眼颇小，且有几分记仇。亲兄弟尚不能让他平等以待，何况是旁人。”
这里的亲兄弟特指袁绍。袁术曾经多次透露出对袁绍的鄙夷，只因为袁绍的母亲身份单微，受他轻鄙。
“既然孙坚能给张咨送信，向张咨索要粮草，那么——孙坚也可以给袁术送上同样的一封信。”
孙坚有求于袁术，自然不会那么做。这个时候，就需要别人来代劳了。
刘昀会心一笑。果然，不管什么时候，要挑起纷争的最好办法就是搅浑水：“袁术和张咨都见过孙坚的信，若贸然伪造，怕是一眼就会被认出。”
“孙坚身为长沙太守，每逢月初、月末都会向朝廷递送公文。所有公文都会通过邮驿一级级传送，若能半路截下一封，模仿字迹并非难事。”
刘昀惊讶地瞄了戏志才一眼，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张咨不喜袁术的张扬，不愿依附袁术。但他最仰仗的幕僚野心勃勃，想仗着袁术的势.更进一步，这也是我们的突破口。”荀彧接道，“最后的问题，就是如何将荆州刺史被杀一事透露给张咨。”
“这个不难。”刘昀十指交叠，自信满满，“我这有个人选，正好可以达成此事。”
……
刘昀收回思绪，为第一次谋士大会的圆满谢幕感到愉悦。
其实，他们动手的部分不多，所做的手脚严格意义上只有两个——第一，派人向张咨的属下透露荆州刺史被孙坚逼杀的消息；第二，假冒孙坚向袁术送了一封“借”粮信。
除了这两处手脚，其他部分都是人心谋算，借力打力的结果。
就好比孜孜不倦地给孙坚挖坑的张咨。张咨并不是他们的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正所谓“上兵伐谋”，人心的谋算，防不胜防。本就单薄的同盟之情，禁不起任何试探，一碰就会破碎。
刘昀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待袁术与孙坚之间的裂痕扩大，一点点地帮他们彻底撕裂。
刘昀走到府衙的前院，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天工阁的蒲光一路疾跑，面上惊慌失措。
“世子，不好了！”
蒲光跌跌撞撞地刹住脚步，俯在他耳边低语。
刘昀神色骤变：“什么？手/弩的原图失窃！？”
蒲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去看刘昀的眼睛：“今个儿中午我和往常一样去东库清点，发现装有手/弩原图的匣子空了，里面记录着详细阐述的原图不翼而飞，不知被谁偷走……”
刘昀神色冷然：“若是别的倒也罢了。手/弩这种保密性为特级的兵器，是我们陈国千藏万藏的杀手锏，如今被人盗走，那我们陈国的骑兵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蒲光唇瓣直抖，大汗淋漓：“臣有罪！”
“过错已经铸成，论罪也毫无疑义。你赶紧派人封锁主干道，尽快抓住那个偷图的人。”
“是！”
蒲光仓皇地抬头，清明的目光对上刘昀的视线。
刘昀微不可查地点头，两人的目光一触即离。
似是为了将功补过，佝偻着背的蒲光急冲冲地在院中奔跑，四处安排事项，几次撞了人也顾不上停留。
刘昀沉着脸离开原地。等进入隔壁的房间，他脸上隐隐堆积的怒意与焦灼瞬间消失，恢复平静。
他从柜子里掏出一盒香瓜籽，一边啃，一边放空思绪。
不是他心大，也不是他不知道“中距离强武器”的重要性。
他现在之所以能这么淡定地坐在这，是因为他知道——被偷走的弩图是假的。
除了他，天工阁武器制造科的负责人——也就是刚才找他汇报的蒲光——也知道这件事。刚才他们两个在院子里演了一场好戏，想来不久之后，那个偷走图纸的人就会相信自己偷到的图纸是真的，狂喜不已地带着图纸回去复命。
刘昀拍去手中的瓜子屑，将香瓜籽的壳扫进自制的垃圾桶。
能赚钱的小玩意尚且会被人觊觎，更何况是一件能左右战局的强大兵器？
早在手/弩被成功改良的时候，刘昀就考虑过技术上的安全问题。他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将不同部位的图解和数据分开，所有介绍性语句都使用加密性语句。第二，假装把武器的原图放在天工阁的东室，但实际上，原图藏在别的地方，真正的藏室只有刘家人和最高级别的负责人知道。
假藏室只放了几张已经被淘汰的弩图，用来混淆视线。
后来，刘昀经过谯县之行，发现有人借着一群贼匪来试探他。
那幕后之人，要么是在试探他这个陈国世子，要么……就是在试探陈国手/弩威力。
既然有人盯上了他的手/弩，那他就得添加第三手准备。
刘昀让人画了几张似是而非——看似高深，实则到处是坑的弩图，用技术做旧，替换了那些普通的被淘汰的弩图。
只要有人敢偷走这些弩图，投入生产，保证对方赔得血本无归，还要在战场上栽大跟头。
清扫完瓜籽壳，在旁边的陶盆里洗了手，刘昀打开桌案上的几个木匣，查阅放在里头的情报。
放在第一格中的是来自雒阳的情报，上面记载了京中重要的官员变动，还记录了董卓毒杀何太后这件事。
密信的末尾，重点强调了两件事：第一，董卓要为党锢平反，重新任用党人。这当中或许也有黄琬的手笔。第二，在并州囤聚的白波军向河东迫近，董卓女婿牛辅率兵迎击。
白波军是黄巾余部中实力较强的一支，由郭太等人率领。后来护送汉献帝东归的部队，其中有两个将领就是白波军出生。
就目前而言，重要的历史事件与史书记载相差无几，并没有因为蝴蝶效应而产生偏差。
刘昀放下这一份情报，翻开第二份。第二份是边境传来，因为距离较远，信息的传递存在滞后性。这一份情报记载了南匈奴近段时间的动向，刘昀匆匆扫了几眼就放了回去。
剩下的几份情报他都是粗略扫过，看了个大概，心中大致有了数，就整理好桌案，离开房间。
回到主衙，刘昀询问在书架旁整理卷宗的徐茂。
“那位许壮士是否已经出发，回返谯县？”
徐茂停下手中的活，转向刘昀回答道：
“许壮士的车马在辰时三刻出了陈国，按行程算，大约已经快到沛国的边境。”
刘昀问的正是许褚。前几天，许褚和郭嘉、华佗一同登门。刘昀询问许褚的来意，经过交谈，他意外地发现，许褚之所以远道而来，这当中竟然还有黄琬的作用。
豫州牧的治所设在谯县，黄琬本着就近原则，在谯县当地辟请守卫。许褚正好是谯县人，因为孔武有力，在谯县小有名气，很顺利地就通过考核，成为州府守卫的一员。
黄琬虽然只在豫州待了两年，但他以风雷之势平定寇乱，让谯县的人都十分敬服。听闻黄琬要走，谯县的人既感到不舍，又对未来充满担心。
许褚也是一样。他平时不是多话的性子，但行事谨慎，喜欢未雨绸缪。黄琬要离开，他心中充满了危机感，担心贼寇卷土重来，乡人们在乱世中无法保全。
在不可遏制的担心中，许褚咬了咬牙，向黄琬寻求建议。
黄琬便在临走前给了许褚几个提议。除了统合同乡之力，建造土垒，阻止马贼入城，黄琬还告诉许褚，如果时局不妙，可以试着去陈国寻找陈王世子刘昀。
听完许褚的解释，刘昀暗道黄琬这位老朋友还挺够意思，知道他对人才汲汲求取，就把许褚这个超强虎士送来了。
而且这还不是一锤子买卖。许褚身后跟着许多武力值高超的游侠剑客，如果要投效，那一定是带着一串将才投效。
想到《三国志》中记载的“因功劳封侯者数十人，都尉、校尉百余人[1]”，他的嘴角险些流下感动的泪水。
即使许褚非常不好意思地表示这次他过来求援，是想借用一些工匠，帮他们谯县搭建防御工事，刘昀也不在意，亲自点了一支优秀的匠人过去。
这可是难得能让许褚欠人情的机会，当然是件好事。虽然许褚这次不是来投奔的，但有了这次的友好帮助，下回许褚准备找诸侯归顺的时候，总会第一个想到他。
更何况谯县位于沛国，与陈国距离很近，同属豫州腹地。说句不客气的，谯县已经被刘昀纳入五年规划的“城区”之一，帮助谯县的城防建设，其实就是帮自己未来的属城提前做好防御工事，怎么想都不是一个亏本的买卖。
因此，刘昀表现得极为大方，让不知内情的许褚既感谢又动容。
处理完许褚的事，刘昀又问起郭嘉和华佗：
“郭士子与华神医这几日怎样？在陈国可还算住得开心？”
提到那个华神医，徐茂的嘴角轻轻地抽了抽：
“华神医的见解……着实与一般的医者与众不同。他热衷于开创之术，时常和援济堂的医工探讨。昨日，他还提出开颅的想法，想给一个患者开颅……”
刘昀不由陷入沉思。
华佗因为要给曹操开颅而被杀……这不是《三国演义》中虚构的段子吗，怎么他遇见的这只华佗也在惦记着开颅呢？
“后来如何？”
“华神医的这个想法吓到了其他医者，好在这只是华神医的初步构想，他并没有真的硬拉着患者开颅。”
如果真出现这件事，恐怕明天陈国的小法堂就会收到关于“投诉援济堂某新来的华姓医工”的小报告。
“至于郭士子，他对珍馐阁新研制出的&#39;高粱啤酒&#39;非常感兴趣，这几日都赖在酒肆中……”
说到这，徐茂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
他知道世子对人才都十分宽容，如孟尝一般，对士人百工来者不拒。
但他以前见过的人才大多数都勤勤恳恳，踏实办事，就算性格与众不同，也大多数是研究狂魔，就算不爱搭理人，至少在正事上是相当投入的。
唯独这个郭士子，他派人关注了好几天，每天不是吃就是喝，不是饮酒就是睡觉。吟诗作赋，没有；研究制造，没有；看书、收集情报，没有。
他只会蹲在珍馐阁的酒肆前，每天点一杯不同口味的酒，将自己喝成一摊。
要说他性格不好吧，谈不上。因为他会时不时地和老板聊天，听聊天的语气和内容，不像是难相处的人。
但就是看不到他在做什么正事。
徐茂不止一次地怀疑，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世子关注的，难道是酒量好？
刘昀不知道自家亲信的想法已经从世子“发现一个人才”进化到世子“很重视酒量好的人才”，正在脑中划着不同的酒单。
“做得好，让珍馐阁再准备一些新酒……把地窖中的杨梅酒抬上来，给郭士子带一份。”
徐茂最初满头问号，随即恍然大悟。
莫非……这个郭士子舌头很灵，是个很厉害的品酒师？
远在城西酒肆的郭嘉忽然鼻子发痒，想打喷嚏。
坐在他对面的荀彧和戏志才同样端着一只酒杯。白瓷做的杯子晃荡着澄澈的酒液，别有一番意味。
戏志才盯着已经喝了一大坛清酒的郭嘉，似笑非笑：“是谁说&#39;虽然小少年有趣，但我对找个比自己小的主公不感兴趣，过来只是看看你和文若，过两天就走&#39;？又是谁留了一日又一日，酒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屁股却黏在酒肆的垆子前，怎么也不离开？”
被揶揄打趣，郭嘉半点没有窘迫之意，捧着酒盏轻笑：“谁知道陈国不仅人有趣，连酒也如此有趣。难得来一趟，不喝个回本，岂不血亏？”
他看向戏志才，指了指他手中的酒，
“倒是志才你，身子刚好，不可多饮。不如把你手中的酒交给我，让我替你喝完——对了，你那是什么酒，黄澄澄的怪好看的。”
戏志才没有搭理郭嘉，视线转到酒垆后方，落在一个穿着灰衣的男子身上。
“那个人……有些可疑。”
郭嘉回头一看，看到那人神色怪异，举手投足间透着细微的不自然，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起身。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佯装一个趔趄，将酒水撒到那人身上。
……
“所以他们就是这样抓到偷图的人，还把他们扭送到县丞那？”
刘昀略感无语，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那么这个小贼到底把弩图送出去没？”
徐茂回答：“送出去了。小贼和他的同伙交接，正好是在郭士子他们饮酒的地方。”
听到弩图已经成功送出去，刘昀安下心。要是带着坑的弩图没有送出去，只抓住一个小贼，那才是亏大了。
“虽然计划出了点偏差，但既然盗图贼落网，还是得做一下样子，派人去审问一番。”
“是。”
……
南郡，江陵县。
孙坚收到袁术的第二封信，怒上心头。
“袁公路！”
第一封信，他尚且还能当袁术是对他心存疑虑，小小地试探一番。这第二封信，彻底暴露了袁术那居高临下的心思，全然没有将他孙坚放在眼里。
“没想到袁术这人，豪门大户出生，行事却如此短视。”
程普皱着眉，来回踱步，“好在主公不曾听从他的指示，领轻兵前往南阳，不然……”
黄盖道：“袁术虽然自傲，原先却也没有如此恣意。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突然变了态度，要与我们过不去？”
孙坚丢下另一封信笺，里面写着的是关于南郡的情报。
“几日前，张咨连夜赶往鲁阳，与袁术密谈。”
闻言，众人议论纷纷。
“莫非是张咨在袁术面前说了什么，让袁术对主公生出忌惮？”
“早知如此，正该早早发兵，除了此贼。”
……
孙坚听着部下的义愤之言，平息了心中的怒火。
“袁术三言两语就想让我退回长沙，简直痴人说梦。”

第29章
“你们是说, 那个窃图者的同伙最终去了鲁国？”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刘昀颇有些意外。毕竟在他的第一印象中，沛国的嫌疑最大。鲁国虽然也是豫州境内诸侯王的封地,但它位于豫州最北边的一个小角角,几乎整个领地都被兖州包围。除了最南端有一小部分边线与沛国相邻，可以说，它与豫州的其他地方几乎处于隔绝状态。
地理位置偏远，加上国土面积狭小, 鲁国在豫州一直存在感不强。
但既然唯一的线索指向鲁国，那个窃图的工匠自称是被人收买，并不知出钱买图的是谁，刘昀便也只能派人去鲁国查探一番。
但出于某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刘昀并没有将派去沛国的探子撤回。
至于偷图的人，自是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在许褚离开陈国的第三天,新上任的豫州牧孔伷向他们寄来一封信。这篇信表面上是在感激陈国派遣工匠帮谯县修筑防御工事，但字里行间晦涩不明,隐隐透着一点示好。
刘昀相信这样的信不止陈国有，隔壁的梁国，与沛国交壤的鲁国,以及同属于豫州的颍川、汝南，都会收到应季的同款。
看来,这位新上任的豫州牧，正试着为自己全新的执政生涯开拓良好的人脉基础。
京城中，和孔伷一样，正处于“新官上任”阶段的董卓,同样在试着拉拢自己的盟友。
董卓知道朝廷的运转离不开士人。他虽然凭借强悍的西凉军，在万里无一的机遇中脱颖而出,侥幸掌控了朝廷的大权，可他底蕴不够，身边能用之人都是武夫，没有一个能进入政治核心，帮他巩固政权。
所以他不得不起用士人，可就算他为党锢之祸平反，撤换原来的朝廷班子，起用自己挑选的名士，朝中的绝大部分人仍然对他阳奉阴违，并没有发自真心地尊敬他。
董卓只以为这些人是嫌他出身低，嫌他外表粗犷，缺乏气度。对此，他心中愤愤不已，甚至说出“我相，贵无上也[1]”这样的话。
士人们听到他如此自吹自擂，竟然直接说自己的相貌是最高贵无上的，暗中笑了许久，从此对他愈加鄙夷。
董卓不知道的是，众人对他面服而心不服，不仅是因为他的出身，更因为他的行事作风——除了霸道至极、妄议废立，董卓还会因为自己的心情而随意杀人。
曾经有个朝臣在面见他的时候，忘记解剑，被他当场格杀。董卓自己就足够任意妄为，对于他从凉州带来的西凉兵，更是毫无约束，任由他们打家劫舍。
如此作恶作乱，肆意妄为的土匪作风，自是让人怨声载道，又怎么会得到士人与百姓的尊重？
董卓却偏偏不晓得这一点，硬要觉得是其他人在和他作对，是其他人不识抬举。
逃走的两个袁术兄弟更是成了他的心头恨。董卓固执地认为，如果不是这两个家伙不识好歹，不给他颜面，故意和他对着干，其他世家又怎么会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气之下，董卓想派人抓捕袁绍袁术兄弟，被周毖、伍琼制止。
对于有能力，能为他所用的士人，董卓倒是不吝啬予以一些脸面。所以他听从了周、伍二人的劝诫，不仅没有对袁绍袁术兄弟下达追杀的命令，还“以德报怨”，封袁绍为渤海太守，封袁术为后将军。
只可惜董卓的这一番示好行为，注定白给。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各地就先后爆发了声讨董卓的起义。新一年的正月还未结束，各地诸侯纷纷响应征讨董卓的号召，共同推举渤海太守袁绍为义军的盟主，向董卓立下战书。
讽刺的是，这些讨伐他的郡守、州牧，有很大一部分是由董卓任命提拔，理论上算是他的人。包括新上任的豫州牧孔伷，陈留太守张邈，冀州牧韩馥，渤海太守袁绍……看到这些熟悉的名字，董卓眼前一黑，气得直跳脚。
拿了他的好处，还要反过来攻讦他？这些混账真是好得很！
没有他的提拔，他们哪有资格用州牧、郡守的名义起兵？不过是一群反贼！
董卓一怒之下，直接让人毒死了被废的少帝，现一任的弘农王刘辩。
他杀掉了曾向他举荐这些人才的周毖、伍琼，更加放肆地劫掠司隶七郡，将平民杀死作为战功；将富豪杀死，没收他们的财产；将劫掠来的女子分给属下，任由他们辱没。
最终，一把火烧掉了洛阳，逼迫官员和民众迁都前往长安。
一路上不知因为践踏和饥饿死了多少人，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即便这段历史，刘昀已经在史书上看过无数遍。可当如此冷冰冰的文字，以另外一种形式出现在情报信上的时候，他的胸膛还是被怒火填满，几欲爆发。
他并没有参与关东义军的联名，这不仅是因为这一次的行为不适合宗室参与，更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次关东义军的集结只是走个形式，不会有任何实质上的意义。
联军们心思各异，除了本就半逼半从的韩馥，其他人大多只是喊喊口号，拿腔作调地表个态，等粮食吃完，这支松散的队伍就会散掉，无事发生地离去。
在所有带兵的领袖中，除了依附袁绍的王匡，真正在这场讨伐中出过力的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孙坚，一个是曹操。
所以尽管因为政治因素，刘昀没有参加这次的联名大会，但他私底下，让人准备了一封信与几十车的粮草，悄悄运入南郡。
孙坚收到信与粮草，惊讶之色溢于其表。
自孙坚收到袁术的“劝退信”，他和袁术的关系便陷入冰点。
孙坚再次用生病的理由搪塞，拒绝退回长沙。
袁术这一回确定生病只是个借口，孙坚不愿对他言听计从，顿时气得后仰。
他不会设身处地地考虑孙坚的难处，只觉得对方投效的心不够真诚。
他又写了一封信，指责孙坚的口蜜腹剑、三心二意，把孙坚给气笑了。
孙坚索性连信也不回，就窝在南郡不走。
对于孙坚的“不合作”，袁术一点办法也没有。
打，他很可能打不过，而且现在局势未明，贸然发起战争只会削弱自己的实力；骂，孙坚又不鸟他，单方面一个劲地写信显得他很蠢。
袁术嘴角被气出几个燎泡，狂饮了几杯凉茶，才把火气压下去。
至此，袁术与孙坚各占一郡，彼此表面上相安无事，背地里小动作不少。
直到一个多月后，各地吹响征讨董卓的号角，袁术与孙坚才暂时放下成见，各自为义军会盟做准备。
孙坚这一个多月以来，过得不算太差，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南郡的官员因为他逼杀刺史的雷霆手段，对他言听计从。但这样的屈服并非真正的臣服，他们并不会发自真心地对待孙氏军队。
南郡的百姓也对他们多有成见，再加上这两年战祸频发，虫害叠出，南郡的收成并不好。若要在这个时候，为了征讨董卓而调运粮食，只怕会引起官民的不满，让本就收得不稳固的南郡，平添更大的变数。
就在孙坚心烦意闷的时候，一支神秘的商队带着千石粮草出现。
哪怕觉得有诈，这千石粮草的意义也不得不让孙坚冒险一次，出面接纳了商队。
他打开书信，上面却只写了一句话。
“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士君子之勇也[2] 。”
孙坚祖上几辈在吴郡做官，虽然官职不显，但也识字知书。
是以，孙坚一眼就认出这句话出自《荀子》。
这句话的大概意思是：重视生死，持守正义，并始终坚持二者，不屈不挠，这便是士、君子的勇气。
平白无故收到千石粮草，又收到这么一句话，孙坚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询问商队，问他们从何而来，为谁运送，是否把货物送错了地方。
商队一问三不知，只有“是否送错”这个问题，他们坚决否定。
“当时雇主给了我们一片木牍，上面写着&#39;南郡孙太守&#39;——南郡只有您一位孙太守，不可能认错。”
孙坚又问了雇主的相貌，却只得到平平无奇这四个字的评价。
想也知道，能轻易拿出千石粮食的绝非寻常人家，那个雇主大概率只是管家、侍从之流。
问不出有用信息，孙坚又看向那封帛书。
笔迹清新飘逸，弯钩处力透纸背，颇有几分横扫千军之势。
孙坚看着这短短的十四个字，努力构想笔迹之主的性情。
能拥有此等浩然雅正的笔势，这封信的主人必定磊落澄明。
再琢磨十四个字的含义，孙坚心中一动。
这句话是《荀子》中的名言，出自“荣辱”篇，全篇围绕荣辱作论。而这句话其实是段中的“半句”，它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前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论述——
“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观[2]。”
所谓的道义，是自己心中的信念，不应该为权势和利益所屈服。
仿佛在闷热的盛夏被浇了一盆冰水，整整一个月都在和袁术较劲的孙坚蓦然一愣。
“义之所在……”
他神色复杂地展开帛书，重新诵读最后几个字。
“士君子之勇也[2]。”
他郑重地收起帛书，久久不语。
……
刘昀当然不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圣人，只是现在还不是他正式接触孙坚的好时候。匿名给孙坚送粮食，一是给孙坚提供后援，让他有余力去打董卓，二是为了给今后做铺垫。
笔走龙蛇的字迹，既能给未见面的对方带来良好的印象，又能作为将来二次联系的凭仗。
已经定好计划的刘昀，给孙坚送完粮食，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专心推动城市建设。
如今的局势，正是韬光养晦的好时候，提前踏入浑水只会增加麻烦，倒不如继续闷声发大财。
初平元年，二月，位列三公的黄琬、杨彪因为反对迁都，而被董卓罢免。
若不是司空荀爽出面，只怕盛怒中的董卓会当场杀了他们二人。
黄琬回到府中，愁眉苦脸。
他想起刘昀与郭嘉曾对他说的话，唉声长叹。
虽然如今这样的情形，他早就有过猜想，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董卓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几乎可以说是一意孤行。
没过两天，黄琬和杨彪的官职被董卓罢免。
黄琬心中无语，已经起了隐退之心。
董卓用实际行动向黄琬证明：他不但可以很糟，还能比他想象得更糟。
毒杀废帝，随意诛杀朝臣，挖陵墓，火烧雒阳，逼迫迁都……
如果说，以前的董卓还会为了收买人心，而在他们面前演一演好人，那么，在义军集结后，董卓便彻底放飞本性，展现出他残酷恣意的一面。
董卓将因为战败被俘的义军士兵聚集在一处，让他们裹上倒满猪油的布，活生生地把他们烧死。
听着源源不断的哀嚎声，董卓没有任何动容之色，反而阴恻恻地指着在火中翻滚的人，对着噤若寒蝉的下属冷笑：
“瞧着，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知道这件事的联军众人面面相觑。
袁绍脸色难看。董卓此举残暴却有效，成功震慑了心思各异的众人。
各位领军的郡守开始相互推搪，袁绍输人不输阵，哪怕心中生了怯，也日日在驻扎地摆酒宴，仿佛他们打了胜仗，正在庆祝。
曹操、孙坚看不得他们离心离德、自欺欺人的模样，各自带兵离开。
董卓的报复还未结束。他没能杀死袁绍袁术，干脆就把留在京中的袁隗、袁基杀了，灭了袁家满门。
这个选择，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袁绍兄弟是否心痛郁闷，旁人暂不得知，但董卓这样的行为，等同于捅了马蜂窝，让天下士人对他的愤恨更甚。
姑且不提袁家的声望，就说董卓自己，他曾受袁隗提携之恩，杀掉袁隗等同于背上忘恩负义之名。
可董卓要是在乎这些，他也不会是刚掌权就敢废帝的董卓。
他不但将提携自己的袁隗一家灭门，还开始对他曾经的两位顶头上司磨刀。
孙坚在征讨董卓的战事中，一直过得不太顺利。
哪怕有不知名的援军为他多次提供粮草，但他兵力有限，对上同样强悍善兵的强将徐荣，并不具有多少优势。
在几次危险的战役中，出生入死的孙坚得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在关东联军聚集的这段时间里，董卓暗中任命刘表为新的荆州牧。
也不知刘表是怎么做的，他竟然避开袁术、孙坚留下的守军，吞掉了南阳、南郡宗族的部众，占据襄阳，成为名副其实的荆州牧。
在前线作战，结果老家被偷的孙坚：……
在前线喝酒，结果老家被偷的袁术：……

第30章
要说最近有谁和被偷家的孙坚袁术一样郁闷, 那必须得是鲁王刘旌。
两个月前他的门客从陈国偷到了弩图，上面记载的是陈国最重要的武器——改良弩的制作办法。
陈国弩队的大名，鲁王早有耳闻。听说陈国这两年制作的改良弩射程惊人, 不但在强度上远超于普通的手/弩, 而且对使用者的臂力要求很低，就连未经过专门训练的普通士兵都能使用。
这样的神兵利器，鲁王怎么会不眼馋？在经过一番图谋后，他终于得到了关键的锻造图。几乎在拿到帛图的瞬间,鲁王命人腾出所有的匠铺，聚集所有的锻材与工匠，开始打造绝世强兵。
鲁王先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准备照着弩图批量生产,为自己打造一支千人的弩队。
他的理智被喜悦占满，甚至在梦中看到了成千上万的强弩,做着称霸中原的美梦。
但是没多久，噩梦就开始降临到他的头上。
首先是研制手/弩的过程总是失败。最关键的金属部件在煅烧的最后一步总是突然断裂,沦为一摊废料。
在经过一个月徒劳无功的研制，耗费了一大堆珍贵材料后，鲁王忍不住怀疑自己拿到的是一张假图,上面写的内容都是胡编乱造，没有任何可信度。要不然,为什么他们国家的工匠造了这么久，连一把成功的样品都造不出来？再看看这原料清单，什么鸟粪、硫磺，谁家的武器锻造会用这种东西？
鲁王感到自己被愚弄,恨不得将这副弩图撕个粉碎。
他要找献图的门客算账。被鲁王抓起来的门客先是一慌，旋即故作淡定地哈哈一笑。
“此等宝物,若是那么容易就能制成，陈国早就人手一把神弩，在外开疆扩土，又岂会窝囊地缩在那一块方寸之地？”
这一番话颇有几分道理。鲁王仔细琢磨，心想还真的是这样。
他从没见过陈国拿出大量的手/弩，他们只有在遭受盗贼袭击的时候，才会带着不足百人的弩兵迎击。显然，这手/弩虽然强大，在陈国却也是个稀罕玩意儿。
陈国既然创造出了这么强大的弩，没道理不多造一些，除非是他们造不了。
要么是原材料过于稀有，难以大量制造；要么就是工艺难度很高，可能一百把里面就只能成功造出一把。
鲁王再次翻开弩图，将原材料看了一遍。当中的确有一些比较珍贵的矿产与金属，甚至还用上了不多见的硫磺。但是要说这些材料有多稀罕，倒也不至于。
如此看来，陈国没法量产轻弩，不是因为物料稀缺，而是因为这个弩机的工艺难度太高，很容易造出废品。
已经完成自我说服的鲁王咬了咬牙，让人继续研制。
当刘昀得到这个情报，即使他是始作俑者，也不得不为鲁王的执着惊讶。
不能量产？不，他们只是在隐藏实力，最多带出一百个弩兵，不代表他们只有一百支短弩。
而且，哪里是改良弩的工艺要求太高？鲁王之所以废了那么多材料，是因为刘昀在假弩图里挖了好几个大坑。
金属制品最怕脆性断裂，刘昀就在关键金属部位的锻造图中，将所有容易产生脆性断裂的坑给它加满。
回火脆性——将金属冶炼时的火温，设置成最容易出现回火脆性的温度。
热脆性——多加木炭和硫磺，让金属部件在高温冶炼的情况下，变得脆弱易断，无法塑形。
冷脆性——多加木炭和磷，哦，这个时代没有单独使用的磷，那就加入鸟粪。鸟粪中含有丰富的磷元素，不管是用来当化肥，还是增加钢铁的冷脆性，它都有格外突出的效果。
在各方面负面debuff都叠满的情况下，不管鲁王在哪一个环节给弩钩塑形，金属部件都会变成一摊废铁。
刘昀原本以为，在报废大量材料后，鲁王就算再傻也能发现问题，最终忍气吞声地咽下这个闷亏。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鲁王竟然被自己的门人三言两语地忽悠，继续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哪怕要将鲁国封地内的金属库存掏空，也要将这个不可能成功的东西造出来。
刘昀感慨于鲁王的执着，决定再挖一个坑，“好心”地帮鲁王实现他的愿望。
他让一位线人扮成鲁国的工匠，悄悄在几个炉中取出硫磺，调高温度。
于是，这一批部件中，有少数几个金属部件得以幸存。
鲁王大喜，觉得胜利就在眼前，继续催促匠人，日以继夜地赶制弩机。
经过三个月的努力，鲁王砸锅卖铁，甚至融了一些刀具，终于成功地集整个鲁国之力，造出了一百柄手/弩。
鲁王望着这一百只精致的手/弩，几乎要落下感动的泪水。
然而鲁王不知道的是，这些看似精美的手/弩，其实是一个新的坑，而且是比之前材料报废更加恐怖的大坑。
鲁王叫人试了这些弩机。发现每一柄都和寻常手/弩的射程差不多，除了需要的臂力更少，似乎没有明显的优势。
可陈国的手/弩，射程明显要更远一些。
心中这么想着，鲁王对这一批弩便有些不满意。但是没办法，造都已经造出来了，还耗费了那么多人力财力，总不能弃置不用。
而且这手/弩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至少它降低了使用者的门槛，让一些力气普通的士兵也能使用。
鲁王如此安慰自己，带着这支弩队悄悄离开鲁国，前往隔壁的山阳郡。
山阳郡是兖州中部的一个大郡，郡太守是袁绍的堂兄袁遗。
不仅如此，兖州的治所也在山阳郡内，名为昌邑县，正是兖州刺史刘岱的大本营。
鲁王野心勃勃地进入山阳郡的边境，想要趁着刘岱、袁遗不在，假装盗贼，抢夺山阳郡的粮仓。
他特意带上弩队，除了想出其不意地攻陷任城，也是想在身份暴露，被对方怀疑的时候，把锅甩在陈国的身上。
这支被他寄予厚望的弩卫队打扮成贼匪的样子，士气高昂地冲往高平县。
鲁王则暗搓搓地藏在密林中，等着神弩队给他带来好消息。
没多久，百余人的部队，只回来了十余人。
“怎么回事？”
鲁王脸色难看地瞪着这十几个身形狼狈的骑兵，气得胸膛直抖。
“回殿下，我们按照您的指示，提着轻弩冲入高平……可不知是怎么回事，当我们掏出轻弩，拉起望山的时候，那弩的悬刀和钩心突然断了！所有的弩都成了一团废料，我们应接不暇，一时不敌，被高平县的守军包围……只逃出来这么些人。”
鲁王一口气顶到喉咙口，险些吐血。他恼怒地低喝：“来这之前分明试过弩，那些弩都好好的，没有任何损坏的迹象。为什么一开始进攻，弩就坏了？是不是你们办事不利，自己无力操纵这样的神兵，就将一切过错推到它的身上！”
回话的士兵原本还有些愧疚忐忑，听鲁王这不分青红皂白的责怪，他顿时火了。
他真想按着鲁王的脑袋咣咣两下，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劳什子的神兵，都是那堆废铜烂铁，浪费了他们这么久的时间不说，还差点全部折在那。
分明是鲁王这个罪魁祸首害他们送死，现在竟然还倒打一耙，怨他们无能。
另一个裨将见情况不对，连忙出声圆场：“殿下，后方尚有追兵，一切等回去再说。”
鲁王往士兵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吓得立即勒马。
“快走！”
带着惊怒与恐惧，鲁王与残部狼狈地回到鲁国境内。
等成功逃回封地，鲁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献图的门人推出去斩首。
他不认为陈国会事先做出防备，特地造了一张假图来坑他。他只当是黑心肠的门客为了获得他的器重，不知从哪找出来一个废制的弩图，骗他上当。
即便杀死了“罪魁祸首”，鲁王仍觉得不解气。想着这次人力、财力的损失，还有丢掉的颜面，他心痛如绞。
他叫来幕僚团，对着几个幕僚道：
“我欲进攻陈国，尔等有什么好计谋？”
鲁王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这次造弩失败，那就直接去陈国抢。说到底，如果不是听到陈国改良弩的好处，他也不会轻信门人，投入那么多资源。所以，他这一回的损失，一定要在陈国的身上讨回来。
至于会不会打不过陈国……鲁王完全没想过。
在他看来，陈王刘宠不过是运气好，造出了几把强弩。论文韬武略，刘宠都远不及自己，必定会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鲁王这边信心满满，他的几个幕僚却惊得不轻。
幕僚甲：“殿下，如今局势不明，不宜出兵。”
而且还是攻打同为宗室的陈国，这师出无名的，传出去不得被人指指点点？名声还要不要了。
鲁王不悦道：“局势不明，才正是出兵的好时候。”
幕僚乙抽了抽嘴角：“陈王善弩，战力非凡，殿下何必与陈王结仇？”
没事打什么陈国，陈王又不是什么软柿子，干嘛招惹他。
鲁王冷笑：“陈王战力非凡，本王就战力寻常了？”
这话没法接，不管前面两个幕僚心中怎么吐槽，也只得败退。
幕僚丙咳了一声：“陈国与鲁国并不接壤，中间隔了梁、沛二国。若是对陈国出兵，定会拉长战线……”
陈国离鲁国那么远，别说梁、沛两国会不会同意借道，光是粮草运输就是个大问题。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打赢陈国，又能有什么好处？真要找个地盘开刀，找隔壁沛国都比找陈国好。
任凭幕僚们列举再多了理由，鲁王也听不进去。他铁了心要进攻陈国，谁劝阻都不听。
……
刘昀收到消息，在心中留下六个大大的省略号。
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些问题。
陈王的弩队确实威名赫赫，这在史书上都有记载。然而这支弩队的威名，在于“精准”，全仰赖于陈王及其护卫队的实力，别人只会羡慕陈王本事高，属下强，没人会将目光放在他们的弩上。
刘昀的改良弩则不一样。他藏在父亲的威名之下，暗中提高改良弩的威力，降低使用者的门槛。他同样创立了一支强大的弩队，但旁人只以为，这支弩队正是陈王的那支，是陈王爱护长子，派在他身边的保护者，没人知道这是刘昀一手组编的弩兵。
改良弩研制成功也就这一两年的事。而且每次在外使用，他与下属都会藏拙。就像在许县压制叛军的那次，他和下属并未暴露改良弩的真正射程与速度。当时他们所展现的实力虽然让人惊讶，却也不会夸张到让世家、宗室产生“非它不可”的觊觎之心。
毕竟世家、皇室底蕴深厚，造出特定工艺的弩，让它的射程比寻常弩略长一些，这并非什么难事。没必要因此结仇。
在刘昀未暴露改良弩的真正实力——在这个前提下，理论上，作为一方诸侯的鲁王不应该盯上他手中的改良弩。
除了那次。
刘昀在沛国郊外碰上贼匪，在“援军已至”的迷雾弹中，他为了防止陷入被动，命令弩卫队全力突围。
当时的“援军”看到了他们弩卫队的真正实力，仅仅只有那次，改良弩在外人面前现出所有的獠牙。
难道鲁王就是那次安排贼匪，试探他与黄琬的幕后黑手？
刘昀在心中提出这个猜想，又将这个猜想划去。
鲁王就算装疯卖傻，也没必要砸锅卖铁，牺牲一百个精英士兵，给袁遗送菜。以鲁王目前表现出的智商来看……隔壁袁术都能吊打他一百条街，他不像是会使用“连环计”，“试探”这种迂回策略的人。
刘昀点开脑中的东汉地图，重新将聚焦点落在最初的交汇线上。
沛国。
沛王，刘曜。
……
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随着烛影晃动。
几声不疾不徐的咳嗽声后，一位约莫弱冠的青年从榻上起身，低声询问。
“何时了？”
“殿下，正是卯时。”
伴着窸窣的声响，青年穿上外袍，从屏风后走出。
他的脸色苍白无华，透着浓郁的病气，一双黑色的眼却幽深如墨，带着难以捉摸的寒峭。
“备马，前往陈县。”
侍女心中惊讶，却不敢抬头询问。
“是，沛王。”
……
卯时一刻，梁王府。
身形伟岸的青年正在梦中会周公，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了起来。
“天亮了！”
他呆了一瞬，连忙开始穿衣，
“快快快，给我备车，我要去陈国。”

第31章
接到两位不速之客的拜帖, 刘昀颇有几分意外。以这两位的身份，本不需要亲自前来。即使要来，见的也该是同等级的陈王, 而不是他这个低了一个爵位的陈王世子。
是的, 来人正是新继位的沛王，与隔壁同属于豫州封地的梁王。
他们两个一进入陈县，就指了名要见他。不知情的，还以为他爹陈王已经退位, 如今在陈国占据主导地位的人是他刘昀。
出于政治斗争的习惯性，刘昀第一反应怀疑这是不是挑拨离间，试图挑拨他和他爹的关系，用这种方式让他爹心中生出芥蒂。
可仔细想,这样的挑拨未免也太低级了些，而且未必会起作用。这两个诸侯王冒着危险,千里迢迢地过来，总不至于是为了做这种无谋之事。
刘昀派人向陈王汇报情况,决定先见一见这两人，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梁王与沛王被请进会客的外堂。刘昀站在外堂的门口，向二人行了一礼。
沛王连忙制止：“你我同为宗室, 辈分相同，何须如此。”
刘昀说了一句礼不可废, 请二人进屋。
梁王没有与刘昀客气，径直进了大堂，在东侧的位置坐下。
他和沛王分明是一起来的，可看上去却像是不熟的模样, 井水不犯河水，明显地表现出边界感。
刘昀派人替他们上了最好的蜜水：“二位身份贵重,若有什么嘱托，写一封信，或是派人说一声便是，何须跋涉而来？”
随后又故意说道，“我阅历不足，做事不够妥当，怕怠慢了二位。若二位有要事要见家父——他正在别处办事，暂不得抽身。劳二位稍待，在此饮一杯蜜水，解解乏。”
“我并非为了陈王而来。”梁王看上去颇有几分急性子，几乎在刘昀话语落下的瞬间，他便开了口，“我比世子大不了几岁，托大称你一声阿弟——阿弟，这件事我与你说便可，陈王事忙，不用劳他再跑一趟。对了，我与沛王刚刚在城门口碰见，赶了个巧，便结伴过来叨扰。若我所料不错，沛王今日过来，目的大约与我相同？”
梁王看着性子急，大大咧咧。实际上粗中有细，行事颇有章法。
他方才短短的几句话，轻飘飘地将自己和沛王两人的关系撇开，告诉刘昀，他们今天一起过来只是巧合。加上前面的两句客套，与后面的一句试探，这几句话，几乎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果然，年纪轻轻就坐上诸侯王之位，并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人又有几个是简单的？
他愈加打起精神，顺着梁王的意，看向沛王。
“不知沛王今日为何而来？”
被梁王先一步占据了主导权，沛王看上去并不在意。他一脸倦色，唇角的弧度平缓而温和，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
“我不知梁王所为何事……至于我，为的是这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缣帛，毫不避忌地放在桌上，
“鲁王欲向陈国出兵，想在沛国借道。我认为此事不妥，便暂留使者，前来陈国。”
梁王轻笑了一声，从袖囊中取出一块相同的缣帛。
“我亦觉得不妥，故而来找阿弟&#39;通风报信&#39;。”
刘昀早就洞察了鲁王的动向，对鲁王想向陈国发兵这件事并不觉得惊异。
看上去，梁、沛这两个诸侯王都像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甚至为了表示诚意，亲自前来陈国。
刘昀在心中琢磨着这件事，忽而一笑。
就算他们不想得罪陈国，不想给鲁国借道，他们也没有必要亲自过来一趟。只需派个亲信，来陈国说明一番即可。
这两个人亲自过来，是为了表示重视？
不，不仅仅是为了表示重视，向他们表示诚意，还有别的原因。
就算是为了“以示诚意”，也无需他们本人出面，这已经能算是“另外”的“诚意”了。
“二位若有其他要事，不妨直言。”
刘昀事忙，不愿与他们拐弯抹角地试探，干脆直接点出。
梁王与沛王各自掩去一瞬的讶色，相互对视一眼：
“不若沛王/梁王先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梁王发出一声嗤笑，移开目光。
他转向刘昀，肃容道：
“阿弟，我这人不喜欢遮遮掩掩，便与你直说了——如今朝廷动乱，宗室式微。各郡州牧、太守怀有异心，盘踞一方。我二人身为东汉皇室，在豫州这一方四战之地，怕是不得安宁。与其继续被动下去，在乱军中等死，不如抱团守薪。那些州牧、太守不过乌合之师，尚可聚首，我们身为宗室诸侯，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为何不能守望相助？”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却也带着几分恳切。
和刘焉、刘岱那些占据州牧之位的汉室宗亲不同，他们是有封地的诸侯王，血缘上更加接近，皆为东汉皇帝之后，身份上更敏感，处境也更加危险。
如果一味地固守封地，任凭外头风雨飘摇，迟早会被外界吞并，就算撑到新朝建立，也逃不了一个被废黜的下场。
梁王说出这话，约等于默认汉朝的中央朝廷已经没救，逐鹿中原的事迟早会上演。
按照历史的轨迹，梁王这个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他的忧虑并非无的放矢。
沛王想说的话基本被梁王说完了，他抬袖掩去喉口的痒意，补充了一句：“梁、沛、陈三国的封地相邻，占了豫州一半的地界。若我们三国联合，定会引起旁人的警觉。不若暗中结盟，在明面上，仍是固守封国，不理外事。”
刘昀轻笑，意有所指：“二位亲自来我陈国，可不是&#39;暗中&#39;之举。”
沛王波澜不惊地回道：“多亏鲁王闹出这一动静，我二人才有理由亲自走这一遭。”
梁王略带审视地看了沛王一眼，没有吭声。
刘昀也没有再追问，仿佛刚才那轻轻的一刺，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针对沛王的意思。
“二位的来意，我已知晓。只是事关重大，此事我还要与家父商议……不知二位为何不直接找我阿父磋商，而要与我共谈？”
问题回到了最初，先回答的还是“心直口快”的梁王：
“陈王久经沙场，积威甚重，和他见面，我怕是连气也不敢出。反正就是表达一个意思，还未正式建交，交由阿弟传达也是一样。”
沛王则道：“我刚继位不久，陈王是我长辈，初次见面，当以子侄礼拜见……然而今日来得匆忙，未准备妥当，如此见面，怕是失礼，遂冒昧前来，拜访世子。”
沛王今天穿着的是一身猎服，稀疏平常，似乎是为了避人耳目。
听两个人的理由，似乎都没有问题，至少表面上没有。
刘昀没再纠缠这件事，让人设酒宴请两人。
只稍坐了小半个时辰，两位诸侯王便以封地有事为由，请求离开。
等两个诸侯王离开陈国，刘昀询问亲信：“梁、沛二王看见城中之物，可有异样？”
亲信回答：“梁王瞧见水车，略显惊异地多看了一眼，但他并未驻足，很快就匆匆离开；沛王身子不佳，一直坐在带帘子的车内，从未掀开过帘子。”
身体再不好，也不至于真的对外界无动于衷。当初病重的戏志才进入陈国，听到外面的议论声，也悄悄掀开帘子看了几眼。
这位沛王，还真是有够“平心静气”的。
刘昀心中有数，让亲信退下，带着一叠情报前往陈王的所在。
……
梁国境内，马车疾速向前。
梁王端坐于车内，望着蔓蔓日茂的封地。
“以前还不觉得——从陈国回来，才感觉我们这路面颠得慌。”
坐在前方赶车的门客笑了一声：“陈国这些年兴工动土，还真是弄出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且再看吧。小道之计，若要长久……”梁王忽然止住话音，拐了以一个弯，“陈王世子，年纪小小，倒是不好忽悠，比起他老子也不遑多让。”
“如此，不正合王爷的意？陈王渐老，若无后继之人，陈国打理得再好，也不过是便宜了他人。”
“说得也是。”梁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歪在旁边的护板上，“乏了，先睡一会儿……将车开得慢一些。”
门客应是，放缓了速度。
……
沛王回到沛国，屏退左右，来到一间明亮的卧房中。
房中的侍女见到他，纷纷行礼，默不作声地离开房间。
沛王走到床前，坐在床边，摸了摸中间那个婴孩的额头。
柔软的触感停留在手心，他收回手，神色淡淡地道。
“既然一时不能匹敌，就暂避锋芒。内斗，永远是最愚蠢的举措。”
想到在边境举兵的鲁王，沛王面上露出一分厌恶之色，
“蠢人，就该早些死了才是。”
他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与床上的婴孩听，声音清冽而低缓。
“陈王世子城府颇深，既然他想试一试我们的&#39;诚意&#39;，那便如他所愿。”
“谁是齐武王[1]，谁是光武帝，犹未可知。”
……
五月，鲁王欲取陈国，向沛、梁两国借道，被拒。
恼羞成怒的鲁王当即向接邻的沛国发兵，征讨沛国。
刘昀接到这个情报，暗道这个沛王还真的舍得下老本，不知是自信于实力，还是另有所图，派人继续关注后，便把注意力挪到别的事情上。
原来的颍川太守李旻被董卓的部将抓住，死于镬中。
朝中下令，让江夏人李通入颍川，成为新任的颍川太守。
前一句是《后汉书》中记载的事，而后一句，在历史上全无踪迹。
因为，这个李通，是刘昀安排的人。
至于如何暗箱操作让李通成为新的颍川太守，这牵扯到他们在朝廷中暗中发展的人脉，在此暂且不提。
至于同为豫州名地的汝南郡——如今的太守名为徐璆，也是他们自己人。至此，整个豫州，除了沛、梁、鲁三国，实际上都已经纳入刘昀的掌控中。
沛国和梁国，不出意外，之后也能成为临时的盟友。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将袁术赶出南阳。
另一边，兖州刺史刘岱——身为关东义军诸侯之一的他，察觉到东郡太守桥瑁的野心与小动作，设计将对方诛杀。
杀完桥瑁的刘岱听说自己的兖州进了一队偷粮的小贼，和山阳郡太守袁遗一起率兵回到昌邑。一经逼问，得知这些小贼竟是鲁王的亲兵。
刘岱觉得不可思议，再一打听，竟然听到鲁王出兵征讨沛国的消息。
素来持正的刘岱无法忍受鲁王这种不出兵兴讨逆贼，反而把刀子对着自己人捅的举措。别人或许会顾及鲁王的宗室身份，不愿多管，刘岱不会。他自己也是宗室出身，当即写了一份檄文，怒骂鲁王。
鲁王心中暗恨，暗中联系东部的青州黄巾军，帮助他们入侵兖州。
一时之间，刘岱自顾不暇，再顾不上南部的鲁王。
鲁国和沛国交战，短短两个月内，各有胜负。
兖州刺史刘岱威望不凡，渤海太守袁绍和奋武将军公孙瓒都想和他交好，各自想了办法。
袁绍与刘岱结亲，把自己的妻子孩子安置在刘岱的领地。公孙瓒则是给刘岱送了一支骑兵，其中，里面有一位年轻的小将，名为赵云。
当听到这个消息，刘昀含在口中的一口温水差点喷出。
这不对吧——公孙瓒给刘岱送人，这个他知道；赵云曾经归附于公孙瓒，这个他也知道。
可是赵云投效公孙瓒不是初平二年（ 191年）的事吗？现在才初平元年（ 190年），怎么赵云就出现了，还被公孙瓒赛入了送给刘岱的队伍。
刘昀震惊了好半晌，恢复冷静。
罢了罢了，他都把刚侯李通推上颍川太守这个位置，赵云出现在刘岱的领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吧？
刘昀心平气和地想着，心中的小锄头蠢蠢欲动。

第32章
然而,还没等刘昀的小锄头伸向兖州，兖州西部就传来一个让他惊愕万分的消息。
——黑山军悄悄下了太行山，偷袭兖州的陈留郡。
陈留郡太守张邈不敌,被乱军将领白绕杀死。
某个瞬间, 刘昀以为这个死掉的张邈只是同名，不是身为曹操发小的那个张邈。
要知道，史书上的张邈可是活到了195年，参与了背叛曹操、和陈宫一起将兖州献给吕布、险些让曹操一夜回到解放前的大事,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死在黑山军的手里？
刘昀下意识地让人核实情报。在多次调查后，他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张邈真的死了，被黑山军所杀。
一时之间，刘昀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哪怕早就知道战争残酷,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张邈的死还是如同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向他发出警示——
史书不是阎王簿，也不是保命符。
一切变数, 既有可能正向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有可能负向带走一个人的性命。
“那陈留郡——”他立即询问陈留郡的境况。
无怪乎刘昀紧张，陈留郡与陈国接壤,正位于陈国的北方。陈国北部有一部分土地像拼图一样嵌进陈留郡的腹地，要是陈留郡沦陷,成为乱军肆意劫掠的后花园，甚至毁去城防建筑，那么陈国就等同于后花园敞开，暴露在乱军的视野中。
“陈留郡落于黑山军之手。他们四处劫掠,本想抢完陈留城内的粮草就跑，但是……”徐茂皱了皱眉,神色间带着躁郁，“陈留城的粮食和马草早就运去酸枣，成为义军后方储备。为此，张邈颇有微词，甚至因为言语过激而得罪了袁绍，又哪来的粮草给乱军劫掠？乱军找不到粮食，就想杀人泄愤。这个时候，陈留郡内一个曾来过陈国的商人为了保命，就和黑山军的贼人说&#39;陈国富庶，穰穰满家&#39;。黑山军听了，就继续南下，试图到我陈国境内抢劫。”
这几年，因为各种灾乱，各州的粮食收成都不太好。黑山军是与黄巾军、白波军相似的变民团体，藏于山中，不事生产，吃完了粮食就出来抢。离太行山最近，又地势平坦的兖州就成了他们的移动宝库。
如今因为关东征讨董卓的义军聚集，陈留郡的粮食被运走，黑山军抢不到粮食，再加上那个商人说的话，他们会盯上陈国，刘昀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陈国同样地势平坦，缺乏山险，在他们看来易攻难守，顺路南下劫掠也就是多费两天的事。
刘昀这时有了一种“终究还是来了”的感慨。
他原本想趁着众诸侯聚焦董卓的这两年，再悄悄发展一波，把陈国的基础建设做个升级。可到底计划赶不上变化，好在，他并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为了防止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变数，在董卓进京之前，他就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文盛，将我们藏在阳夏地窖的兵甲取出来。”
“是！”
刘昀离开堂屋，正要去天工阁。
一名小将匆匆而来，见到他，低而快速地禀报：
“世子，谢将军已至城外。”
谢将军？
刘昀先是一愣，旋即，心中升起一个介于不可思议与惊喜之间的念头。
如今陈国境内没有姓谢的将军，若要说与陈国有关联的谢将军，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是舅舅回来了？”
“正是。”
狂肆涌动的欣喜淹没了因战事而起的烦躁，刘昀此时也顾不上去天工阁，立即掉头：
“快，备马！”
一路疾赶，刘昀在陈县的城门口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舅舅！”
城外，一身骑装，身形颀长，气质儒雅的男子正与陈王刘宠叙旧，听到呼唤，抬头一看，眸中现成几分讶色：“这是阿菟？”
陈王颔首：“正是老大。”
“仿佛眨眼间，就已经这么大了。”
男子万分感慨，向前走了几步。
“昀郎，许久不见。”
刘昀在不远处勒马，翻身落地。
望着眼前既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男子，刘昀竟生出少许不真实感。原来，时间的长河悄然流逝，一眨眼，离他舅父南下前往江东，已经过去了七年。
舅父本名谢源，字居贞，陈国阳夏人，是陈王妃谢纶与陈群母亲谢织的长兄。七年前，因为三人的母亲，刘昀的外婆身体渐老，思念故土，谢源便带着她南下，前往庐江郡。
后来，外婆在庐江郡住了三年，在梦中含着笑去世。
舅父谢源便在庐江郡舒县结庐而居，为她守孝。
等守丧期满，刘昀与家人脱去孝服，在庐江守了三年的谢源依然没有回归的趋向，只隔三差五地给陈国寄信，和他们叨叨日常。
刘昀虽然只和谢源相处了三年，但他和舅父的关系极好，一身枪法都是从舅父那学来的。
原以为舅父会从此留在庐江，没想到，舅父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回来。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声，谢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这一年，都收到你多少&#39;示警信&#39;了。近几年，世道越来越动荡，再不回来，怕是得被我的外甥派人绑了去。”
这当然是玩笑话，但刘昀确实也经常暗搓搓地写信给谢源分析时弊，听到这话，难得地生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感觉。
“舅舅，舅母、表兄和表妹呢？”
刘昀扫了一圈，没看到亲眷的车驾，不由疑道。
“你舅母坐不得马车，在路上发了眩疾。好不容易到了汝南，我原想陪她一起，留在外舅那休养几日，哪知在半途听到了黑山军南下的消息。我心中焦急，便让仲庸和苒苒在那陪着，自己先一步赶了回来。”
眩疾指的是晕车。
至于外舅，汉朝的外舅可不是舅舅的意思，指的是岳父。
谢源的岳父正是如今的汝南太守徐璆，这也是为什么刘昀在划分局势图的时候，将汝南太守划为了自己人。
“舅舅莫要担忧，黑山军一事，我与阿父心中有底。此事由我与阿父来处理，舅母与表妹他们还在汝南，舅舅不如先回汝南……”
谢源摆了摆手：“你表兄今年二十又五，放别的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难道他还照顾不了他的母亲？黑山军来势汹汹，不可轻忽。你父亲虽强，手下却缺少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总不能为了区区黑山贼，让你二人亲自领兵。我先一步赶回来，就是为了将那些黑山贼打出去。至于你舅母他们，又不是没长腿，让他们自个儿过来就是。”
刘昀被谢源一噎，但想到这个时代的人貌似都是这个思维，不好再劝。
毕竟，比起三国时期动不动就把妻子儿女送给别人当人质，或者自己跑掉，把妻子儿女留给敌军的“诸侯”们，他舅舅对妻子、孩子其实非常爱护。
之所以放心把妻子、孩子留在汝南，是因为汝南太守就是他的岳父，若是换了一个人，他绝不会这么做。
但要是让他更多地表现一些体贴与温情，那也是绝对没有的。
刘昀只得道：“汝南离此不过三四日的路程，先让舅母他们好生休息几日。明日我让人带上特制的防震马车，领一队卫兵前去。有防震马车在，舅母的眩疾应当能缓解不少。”
当然，如果舅母想在父母家多住一些时间，那就将马车和卫兵交给舅母，等她想回来的时候再说。
第二日，陈王封谢源为征北将军，领兵向北。
理论上，东汉诸侯王被限制权柄，不具有封二品将军的能力。但是谁让这几年情况特殊呢，上到扰乱制度、卖官鬻爵的皇帝，下到拥兵自重、胡乱板授[1]的州牧太守。现在关东联军一个个无视中央朝廷，自己“上表”自己“批复”，各地官职称号通货膨胀，漫天乱飞。
在这种情况下，陈王给自己的将领“板授”一个“征北将军”，也没有任何人会管，因为其他人都是这么干的。甚至按照身份来说，诸侯王的“板授”比那些乱七八糟的“诸侯”要更加的名正言顺。
在谢源出发前，刘昀让人搬了好几箱盔甲和武器。
“这是……”
谢源拾起一件甲衣，凤眸中逐渐显出惊异的神色。
眼前的甲衣精细而轻薄，甲片覆盖密集，不管是轻便性还是防护性，都远超时下的玄甲。
“金漆铁甲。”刘昀让人搬来一座屏风，“舅舅换上试试。”
谢源穿上铁甲，才发现这个甲衣竟然不是时下的背心型，而是连手脚都严密覆盖，做到了全方位的防护。
更让他惊讶的是，明明覆盖了那么多甲片，这件铁甲竟然一点也不沉，手脚关节处还能灵活移动，丝毫不会妨碍他的行动。
“这样一件甲衣，耗费甚多。”谢源说着，脱下甲胄，递给刘昀。
“倒也还好……”就是工艺麻烦了点，刘昀还未说完，手上塞了一件甲衣，疑惑地眨了眨眼，“舅舅？”
“此物贵重，你自己好好保管。我穿普通的玄甲就行。”
刘昀稍稍愣了愣，便明白舅舅的意思，心中又感动又好笑。
他一脸神秘地扯了扯谢源的袖子，让他跟着自己去旁边的暗室。
谢源随刘昀去了暗室，一拐弯，就看到了满屋子的金漆铁甲。
谢源：“……”
刘昀示意他再往隔壁走：“这样的甲衣，大约有上千件，剩下的都是别的款式的铠甲，防护性都很强，总计五万左右，因为用料轻薄精细，一件耗费的铜铁并没有比玄甲高多少……”
“你等等。”谢源停住脚步，深深吸了口气，“……让我缓缓。”
谢源表面冷静，内心早已缓缓裂开。
夭寿了。七年不见，他回来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已经长大的外甥；一个城内建设宏伟、繁荣富强、可以称得上是翻天覆地的陈国；现在竟然连散落一地随便乱摆的高级铁甲都出现了。
他这是离开七年吗？他该不会是离开了七十年吧！
瞧瞧他外甥说的这是人话吗？被他当做传家宝，保命神器的金漆铁甲，他竟然能随手拿出上千件！而且，他竟然还说防护功能类似，但款式不同的其他甲衣还有五万有余！
五万！那可是五万！虽然时人常常号称出兵十万，三十万，但实际上，一个地方的精兵才多少？五万已经是非常庞大的数字了，以陈国目前的兵力来看，约等于人手一件精甲，还能留下备用。
刘昀看着谢源恍惚的样子，对接下来的事颇有些发虚。
只是拿出将领和士兵的盔甲，就把舅舅刺激成这样，那他要是拿出隔壁柘县放在地窖的一大堆马铠……
嗯……
刘昀看了谢源一眼，决定将这个“惊喜”留到开战前。

第33章
第二天,当谢源看到雄壮昂扬、威风凛凛，个个身穿马铠的战马，果然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若非要形容, 那大概是——谢源从未想过, 故地陈国竟然会有如此财大气粗的一天。
目光在双马镫和马蹄铁上停留了片刻，谢源骑上战马，对刘昀道：“我去扶乐城的外延截住黑山贼，昀郎留在阳夏,尽量固守……”
“舅舅稍待。”刘昀从袖囊中取出一张缣帛，交给谢源，“这是我的谋士予以我的计策，舅舅可打开看一看。”
“你的谋士？”没想到外甥还未成年,连专属的谋士都有了。谢源心中失笑，却没有怎么当真,只以为是这个年纪的男孩不甘居于幕后，急于表现一番。可当他打开缣帛,随意看了两眼，神色逐渐变了。
他仔仔细细地展开缣帛，从头到尾认真地看完。最后将目光转回刘昀身上的时候,谢源现出几分复杂之色，带着重新辨识的慎重与惊叹：“昀郎已经长大了。”
刘昀没有领会到舅父复杂的心境, 一本正经地描述事先商定好的计划：
“按照文若&#39;坚壁清野&#39;的方略，凡是城外的早稻、冬麦、果蔬，都已在黑山军尚未抵达的时候，提前收入城中。接下来便是&#39;诱敌深入&#39;、&#39;溃其心志&#39;、&#39;以逸待劳&#39;之策。舅父在扶乐城伺机以待,等敌军进入长平与阳夏的交界，我们三座城池的领将同时出战,将入侵的敌兵困于渠水。”
谢源认真听着，在末尾问了一句：“扶乐城是我，阳夏城是你，那长平……是哪位将领驻守？”
“长平由张文远驻守。文远单名辽，雁门人士，曾是大将军的部署。”
“张辽……”谢源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格外陌生。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多，既然陈王能同意将张辽安排在长平，让他单独驻守重要的城池，足以说明这位张辽无论是人品还是能力都十分出众。
他对刘昀笑了笑：“那我先行一步。等发现黑山贼，我会发射你给我的那个&#39;信号弹&#39;，到时依计行事。”
刘昀与谢源挥手告别，目送他与部曲离开。
……
陈留郡的北部，酸枣县。
征讨董卓的义军已在此处停留了数月。
义军盟主袁绍正在营中摆宴。酒过三巡，他喝得半醉，单手支着下颌，迷离地盯着杯中的酒水。
一名士兵面带异色，匆匆进入营帐，俯在他耳旁耳语。
“啪哒”一声，青铜酒卮落在茵席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透明的酒渍将席子染上了一层深色，一如袁绍此刻的内心。
“你说什么！”
袁绍又惊又怒地瞪着士兵，直到士兵冷汗涔涔，又一次重复了消息，他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神色凝重地支起身，连酒意都醒了大半。
坐在下首的冀州牧韩馥虽为袁氏门生，但他另有心思，明面上推举袁绍为义军盟主，暗地里小动作并不少。
此刻，韩馥见袁绍神色有异，压下心中隐秘的雀跃，佯作关心地问：
“本初，发生了何事？”
袁绍想着刚刚士兵汇报的话，心中极为烦躁。又见韩馥与其他首领心思各异，像在等他的笑话，袁绍暗中冷笑，在面上摆出一副愁容，丢下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
“黑山军偷袭陈留郡的郡治与南边诸城。陈留太守张邈战死，如今黑山军已直入雍丘，四处劫掠。”
众人大惊，韩馥更是惊惧地打翻杯盘。
他们才不管张邈死不死的，重要的是黑山军已经直入陈留郡，在陈留郡畅通无阻。
而他们这些人，可都是在陈留郡北部的酸枣啊，可以说是与贼兵挨得极近，只在中间隔了一条黄河。
这要是黑山贼抢完了雍丘，直接北上渡河，过来杀他们怎么办？
只有张邈的弟弟——广陵郡太守张超，和他的功曹臧洪脸色难看。
臧洪起身道：“汉室不幸，群佞作乱。将军仁勇，兴义兵，诛讨董卓，正是为了匡扶天下。如今黑山贼四处猖獗，跋扈自恣，正是将军与各位戮力之时……”
文绉绉地说了一大堆，核心思想就只有一个：袁绍，你一定要出兵啊，这个跟讨伐董卓一样，是凝聚天下大义之事。
臧洪这人说话极具煽动性，而且每次都喜欢站在道德高地，拿大义说事。当他们一群人歃血为盟，声讨董卓的时候，袁绍还觉得臧洪这种给自己这方狂戴高帽的言论非常动听，相当顺耳，让臧洪会说就多说点，派他上坛主持会盟。
可当臧洪站在对立面，拿大义对袁绍进行道德绑架的时候，袁绍就相当不爽了。
这不就是为了一己之私，想给张邈报仇吗，扯什么大义？义军停滞不前，没人去打董卓的时候，也没见你臧洪跳出来喊口号啊。
袁绍丢下酒盏，捂着额头，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今日饮得有些多，子源你刚刚说了什么……？”
见袁绍身形摇晃，旁边的士兵连忙扶住他。
“将军醉了，我扶将军去休息。诸位请便。”
这倒也是个机灵的，连忙带着袁绍退场。
臧洪目瞪口呆，又看向其他人。
“唉，我这眼前怎么有两个袁将军，想来我也是醉了……”
“今日这酒真是烈得很，我有些想吐，快，来个人给我搭把手。”
顷刻间，营内的将领走了个七七八八。
臧洪脸色铁青。
张超同样面色难看，他走到臧洪面前：“众将领在此虚度光阴，声讨董卓之事，犹如一个笑话。他们连董卓都不愿征讨，又怎么会耗损兵力，为陈留郡提供援助？”
臧洪皱着眉，发出一声长叹：“我原以为他们一时心怯，等时间久了，总会向西进军。如今看来，义军人心不齐，再多的兵马也无用。”
他和张超当即退出义军联盟，领兵前往雍丘，想要抢回张邈的尸身。
同一时刻，在荥阳和西凉军交战的曹操也收到陈留郡沦陷，张邈身死的消息。
此时张邈与曹操还未反目成仇，两人是至交好友，曹操甚至为了张邈，不惜违背袁绍的心意。乍一听张邈的死讯，曹操心中大恸，又因在荥阳一战中打败，与自己一同征战的卫兹等人战死，连他心爱的坐骑都被射成筛子，顿时间，曹操生出几分心灰意冷。
联盟最初，袁绍等人也曾大举兴兵，积极谋事，可当几次战败，董卓又将战俘通通放入大锅中烹杀，几次震慑，让心思各异的各路诸侯生了退意。
如今，仍在坚持的曹操，虽然得了袁绍、张邈等人分予他的部分军队，却仍有深重的力不从心之感。
前有狼，后有虎，盟友们无法齐心。征讨董卓这事，怕是遥遥无望。
……
在酸枣联军开始分崩离析，各自跑路的时候，黑山军已一路南下，抵达陈留郡的最南部。
当听到陈留郡的粮草都被运往酸枣，而陈国又极为富庶的时候，黑山军首领白绕也曾在心中权衡利弊。
是去酸枣抢，还是去陈国抢？
酸枣聚集了各路兵马，过去怕是一场恶战。而且据说那些郡守日日摆宴，说不定早已把粮食吃了个大半。如此，倒不如冒个险，继续南下，到陈国劫掠一番。要是那边也什么余粮，再往酸枣走，一路进东郡。
东郡再往北就是他们的地盘，如此一来，倒也顺路。
黑山军做好了计划。他们认为，陈国并不知道他们的到来，自己的下一场偷袭一定出其不意、天衣无缝，就像击杀张邈那样容易。
殊不知，陈国的情报网比他们想象得要迅捷，而且早已将他们的动向看在眼中。
六月初一，黑山军悄悄带着攻城器械来到扶乐城外。
“不是说陈国种了冬麦和早稻吗？怎么田里什么都没有？”
城外，大片的农田都被收割，只留下农作物的根须，尚且扎在地里。
“妈的，他们竟然在我们来之前就收完了，连一颗麦粒都没留下。”
黑山军众人大怒。他们本来掐着时间，想不费事地抢走城外还未被收割的粮食，结果扑了个空。
“先去别处看看。”
又去了附近几个庄园，发现围绕城池而设的农田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光景。
白白跑了一大圈，毛都没偷到的黑山军众人心里憋了一堆火。
好在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还带了攻城器械。他们立即搭起云梯，开始偷偷爬墙。
刚爬到一半，上面突然浇下来一盆滚烫的洗脚水。
最上方的乱军发出一声痛呼，没过多久，这片墙头点起了好多根火把，巡夜的士兵站在墙头往下看。
“什么声音？”
“这个蠢货！”黑山军将领于毒在心中怒骂一声，大喊，“立即登上墙首！”
然而，爬得最快的乱军也只爬了一半，他们还来不及动作，就发现上方突然冒出一堆弓箭手，密集的箭雨射向下方。
“快撤！立即撤退！”
失去先机，又暴露在箭雨中，这次密谋攻城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于毒只好含恨命令部将撤退。
在损失了近百人后，于毒率领乱军离开扶乐，心中憋屈不已。
“怎么就那么巧，突然淋下来一盆滚烫的洗脚水？”
过于憋屈的意外，让于毒既恼火，又生出了几分怀疑。
该不会……陈国的人早就发现他们攻城的行为，所以泼下了一盆烫水吧？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于毒否决。
不可能，如果陈国知道他们来攻城，直接对付他们就是。不管是用滚石，还是用沸油，都能给他们重击，没必要泼一盆烫水啊。
想到后来的箭雨，于毒越发觉得，陈国并没有提前做好准备，否则，他们怎么会用箭矢，而不用滚石。要知道箭矢的成本，可比滚石大多了。
于毒心中稍安。哪怕万分憋屈，也比敌方早就洞悉自己的行动强。
而且，他们黑山军这次来的不止一支队伍，哪怕扶乐这边出师不利，阳夏、长平那几座城池也能顺利被他们攻破，任他们抢走所有的粮仓。
同一时刻，阳夏城。
黑山军将领眭固，带着一支军队来到阳夏城。他见阳夏城的城墙特别高，比陈留县的城墙要高出不少，不由皱了皱眉。
他们带来的云梯长度不够，没法搭上墙顶，看来，只能用攻城锤了。
虽然攻城锤的声音大了点，会引起敌方的注意，但是现在正是午夜时分，大部分人都在梦中睡觉，而且陈国对他们偷袭的事一无所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恐怕等他们撞开城门，阳夏城的人也才刚刚穿好衣服。
于是，眭固极为放心地让人带着攻城锤，偷偷渡过护城河，来到北边最小的一处城门，开始撞门。
“砰砰砰——”
巨大的声音响彻云霄，在安静的夜晚，像是催命的警钟。
“砰砰砰——”
按照眭固的估计，这种程度的城门，他们大概只需要六十息就能撞烂。
他耐心地等着城门被破，在心中数着时间。
六十息过去，城门完好如初。
眭固心想，这陈国虽小，城门质量倒是还行。
“继续撞，用力些，都没吃饭吗？”
士兵们闻言，更加卖力地撞门。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撞门声。
又一个六十息过去，门仍然纹丝不动。
眭固：……
“继续。”他恶狠狠地咬牙，警觉地查探城墙上的动静，防备着可能出现的陈国士兵。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门仍然纹丝不动。
眭固……眭固人已经麻了。
“将军，还要继续吗？”负责撞门的小头目颤巍巍地询问，“我们的攻城锤……被撞烂了。”
眭固：？ ？ ？

第34章
作为刘昀着重建设的三大城池之一,阳夏城既是兵器库，也是粮食储存基地，它的城防设施早已经过一次系统化的强化。
除了比别的县城高出许多的城墙, 它的城门也拥有相当惊人的硬度。除此之外, 门上设了三道防护锁，利用地锚锁与结构稳定的三角锁，使它的城门很难被人从外面撞开。
黑山军的人在外撞了半天，撞得心神俱疲, 撞得怀疑人生，最终只得到了一把报废的攻城锤。
阳夏的城门，他们连一星半点都没有破坏。
这时，城墙顶端终于出现几团火光。
再留下,只怕会成为一个笑话。眭固狠狠咬牙，带着黑山军,悄悄地撤了。
同一时刻，白绕带着另一支黑山军来到阳夏南边的固陵城。
他们一路上看到了许多被收割的麦地, 心情就跟被割掉的麦子一样，看不到头。
出兵作战，攻城陷阵也好, 抢粮劫钱也罢，都讲究一鼓作气。
他们先是在陈留郡碰壁——虽然十分顺利地攻下城池,但城内根本没多少粮食，还不够他们一伙人吃一个月——其后又在陈国境内发现大量刚刚收割，还带着“余热”的麦田，心中的郁闷与烦躁有如实质。
比扑了个空更让人难受的, 是失之交臂。
“如果早来半个月，是不是就能赶上了”——每个黑山军都忍不住生出这样的想法,习惯劫掠的他们不会去想“别人的粮食不可能等着他们是收割”这个道理，只会把自己的失败当成时运不济。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们心中憋着一口气，这股气甚至转为泄愤的杀意，让他们在陈留郡大肆杀戮。
如果不是有人透露陈国的富庶，他们此刻恐怕还在陈留郡四处杀人放火。
在陈国的二次碰壁，激起了他们压在心中的暴戾与恨毒，他们恨不得立即攻破陈国的城池，用里面那群人的鲜血平息他们的愤怒。
此时，他们早已忘记自己当初也是手无寸铁、只想安分过日子的黎民，他们忘了自己起义的初衷，将屠刀挥向了同样无辜的民众。
不管是黄巾军余部，还是这些新起的变民起义军，他们烧杀劫掠、四处为恶，所作所为，与当初逼迫他们的家伙并没有什么不同。
白绕这一支军队靠近固陵，挑了个最适合方位，带着攻城器械悄悄靠近。
可就在他们即将靠近城墙的时候，带着攻城器械的人忽然脚下一陷，连人带器械地陷入松软的土里。
“怎么回事！”
旁边的士兵连忙去拉同伴，却一起陷入奇怪的土中，两脚仿佛被什么东西扯住，无法动弹。
“快来帮忙！”
更多士兵前去拉扯同伴，但是毫无意外，他们一靠近那个地方，就陷入奇怪的土中，越陷越深。
“救命！”
白绕察觉到动静，脸色难看地回返。他取出火镰，熟练地打火，借用一小撮火光，看清眼前的景象。
十几个士兵像是掉进了半人高的坑洞，一个个惊慌失措，胡乱扭着身子。
白绕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在搞什么鬼！还不赶紧滚上来。”
这个连半大的小子都能爬上来的“陷阱”，也就能困住那些小型野兽，他带着这些家伙是废物吗，掉进这么浅的坑就不知所措地乱叫，连爬上来都不会。
“不是！首领，这，这个地方有古怪。”
“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粘着我们，我们越动，就被粘得越厉害。”
白绕狠狠皱眉，带着点燃火的枯枝，靠近“坑洞”。
坑里果然有一些深色的东西，白绕小心靠近边缘，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些，在眼前捻了捻。
像是土，但是好像比地里的土要硬一些，更像是浊河边上的那些黄土。
白绕往周边看了看，在不远处发现一个立着的木牌。
他走近一看，木牌上写着两行字，因为天色太黑，难以辨认，他借着火光，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勉强读出上面的文字：
“前方施工，存放大量泥沙，请勿靠近……？”
施工？泥沙？
白绕不解其意，但看木牌上“请勿靠近”的警示，这个坑似乎并不是为了对付他们而设置的陷阱。
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白绕生怕这里的动静会惹来陈国巡逻队的注意，悄悄熄了火，让其他人抓紧时间救援。
这个古怪的“泥坑”，正是刘昀让人挖的小型“流沙池”。他让人在这个角落挖了个动，从黄河附近运来几十筐湿黄沙，倒在坑里。
虽然这个湿哒哒的流沙池并不大，但黑山军的众人因为不知道流沙的特定，也没那么容易将同伴从坑里刨出。
他们折腾了半天，等成功将所有人带上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错过了最佳的攻城时间。
白绕：“……”
在三支偷袭的队伍中，本来固陵县就是离得最远的一支。他们光是在赶路这件事上就花了很多时间，如今这么一耽搁，天都快蒙蒙亮了，城门那边起得早的巡卫兵都开始煮早饭了，他们这时候过去偷袭，还能借着夜色的遮掩，来个出其不意吗？
白绕看了看大半个晚上都在赶路，又在泥坑里折腾了许久，一脸疲惫之相的士兵，对比城中那些睡了一夜，此时起来煮早饭的巡卫兵，忽然觉得牙疼。
带着浓浓的不甘，白绕暗自骂了一句“倒霉”，命令众人撤退。
……
半个时辰后，三支队伍在阳夏和固陵之间的野区相遇，面面相觑。
“你成了？”
“你们成了？”
“谁成了？”
三个将领一齐询问，又一同沉默。
能在这个地方相遇，且每个人脸上都是便秘了七天七夜的菜色，很显然，没有一支队伍偷到粮食，也没有一支队伍成功偷城，他们都失败了。
于毒第一个沉不住气：“我是运气不好，碰到缺德的鳖孙子往下倒洗脚水，正好烫到爬墙的士兵，被敌人发现……你们是怎么回事？”
眭固：“……阳夏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封地县城，谁能想到它竟然高壁深垒，城墙高得连把云梯直立起来都够不到它的顶。我带着攻城锤去撞门，你道怎的？锤子烂了，门都没烂，真是见了鬼了。”
说起这，眭固还有些怀疑人生。
这是什么门啊，阳夏也只是陈国边区的一个城啊，甚至不是陈国的治所。区区一个边城，弄得这么严实做什么。恐怕皇帝小儿的皇宫，也就这种程度吧。
两个在心里骂爹的首领同时转头，将视线转向还未发言的白绕。
“你呢，老白，你那又是什么情况。”
白绕沉默了许久，将自己遇见的怪坑、木牌，以及士兵的遭遇，全部和盘托出。
“哈？”听完白绕说的话，于毒觉得白绕这边遇上的比他们所经历的还要离谱，“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区区泥坑，竟然把你们困了那么久？”
眭固后脊发凉：“此事有异，若非陈国受天庇荫，否则……如何能这么巧，让我们三支队伍同时遇上意外，折戟而归？”
于毒虽然也觉得有太多巧合的地方，但他不相信这是陈国提前做好的准备：“陈国又不知道我们会来偷袭……”
一直沉默的白绕忽然开口：“若是他们知道呢？”
于毒一愣，下意识地否定：“如果他们知道，就应该设下陷阱，将我们一网打尽，而不是用泼热水，挖泥坑这种小打小闹的……”
等等。
当说到“一网打尽”这四个字，于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全身打了个冷噤。
“快撤。”白绕当机立断，要带着众人离开。
然而迟了一步，从长平、阳夏、扶乐三处方向，出现大量兵强马壮的军队，将他们团团包围。
黑山军赶了一日的路，又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身心俱疲。如今被三面包抄，他们几乎在刚照面的时候就失去了战意。
……
兖州刺史刘岱这几日被青州黄巾军弄得焦头烂额。
兖州一共有八个郡。西侧的两个郡——东郡太守桥瑁刚被他杀了，新任命的王肱还没到地方；陈留郡太守张邈被黑山军杀死，整个陈留郡被黑山军攻陷，陷入混乱。
而东侧，包括山阳郡在内的五个郡，都被青州黄巾军骚扰。贼军大量聚集在东平国内，将刘岱的军队压制在山阳郡内，局势极为被动。
堂堂一个州刺史，竟被压制在一个郡内，眼睁睁地看着州内的其他郡沦陷，被贼军侵占，这让刘岱怎么不恼？
他不顾济北相鲍信的劝阻，坚持出兵迎敌，却有心无力。
就在这个时候，他得到黑山军在陈国被歼灭的消息，顿时一惊。
“陈国？是陈国相骆俊所为？”
不怪刘岱忽略了陈王，第一个想到陈国的国相。毕竟东汉对诸侯王多有限制，郡国管理权落在朝廷任命的国相手中，诸侯王只能享用食封。
所以刘岱并不知道，陈国如今虽然名义上仍然是由陈国相骆俊治理，但实际上，大部分政权已经落在陈国父子的手里。
刘岱的属下回复道：“并非陈国相，而是征北将军谢源与中护军张辽——是他们率军出征，大破黑山贼。”
征北将军和中护军，一听就是地方扳授的虚职，当不得真。
刘岱略过这两个称谓，直接问道：
“谢源与张辽？何许人也？”
仔细一打听，得知谢源是陈王的姻亲，过去就小有名气，是个难得的将才。而张辽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将军，未曾显达，只知道他曾经是何进大将军的部属。
望着挂在墙上的州郡图，刘岱眼神闪动，沉默不语。
陈留郡一片狼藉，就算让部将接手，也不过是烫手山芋。与其将陈留郡让予他人，自己苟延残喘，眼睁睁地看着兖州分崩离析，倒不如……
“备好笔墨。”
谢源是陈王的姻亲，不便让他进入兖州，倒是这个张辽……
刘岱迟疑许久，终究还是落下笔锋。
翌日，刘岱当众表奏，任张辽为陈留郡太守。
远在荆州，仍在努力收拢势力的刘表，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动。
他当即表态，赞同了刘岱的这个决定。
袁绍等人正在撤兵，听到这个消息，纷纷皱眉。但关于“放任陈留郡陷入混乱”这件事，他们终究有些理亏，不好置喙。陈留郡又是兖州的地界，由刘岱治理，在任命郡太守这件事上，没有谁比他更有话语权。
因此，众人都默认了这件事，只当自己不知道。
只有袁术心中不悦。他虽然更看重的是南阳郡，但陈留郡乃是兖州要地，就算贼寇肆虐，自己不愿久留，也应该由他的门生故吏掌控，而不是交给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可即便他再不悦，在其他人都沉默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权利表示反对，只得捏着鼻子接受。
就这样，陈留郡太守之位落在张辽的头上，暗中促成这一切的刘昀对此深表满意。

第35章
在陈留郡太守张邈死后,刘昀做了个复盘，分析当前节点与历史轨迹产生的分歧与原因。
按照手头有的情报，他发现蝴蝶效应的源头竟然来自鲁国。
鲁王搞小动作失败,被兖州牧刘岱发现。刘岱的公然指责让鲁王恼羞成怒,于是勾结青州黄巾军，为他们提供便利，帮助他们入侵兖州。
这导致青州黄巾军入侵兖州的时间提早了两年。
因为兖州刺史与东部六郡深陷青州黄巾军的侵扰，无暇他顾,所以黑山军才趁机偷袭陈留郡。
如同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
等分析完兖州的局势，刘昀便决定顺势而为，通过大破黑山军这件事,让张辽进入刘岱的视野，掌管陈留郡。
要成功地做到这一点, 不止需要衡量局势，更需要揣度人心。
刘昀抓住刘岱的心理弱点, 光明正大地完成了这个谋划。
六月中，张辽正式前往陈留郡上任。随行的除了陈国培育的一支精兵，还有身为幕僚的戏志才。
张辽上任后,刘昀将目光重新转到袁术身上。
史书上有个有趣的记载，袁术这人,不但收纳了南匈奴单于的部队，联合了黑山军，归并了白波军，就连在豫州到处作乱的黄巾余部,都相应袁术的号召，也难怪他有胆子在局势未明朗的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第一个僣号，表现出要称帝的模样。
只是这一世，袁术恐怕没有这么好的先机了。
袁术之所以驻扎在鲁阳，是因为他想寻找机会，掌控荆北、豫州、兖州这一片关键腹地。
这也是为什么他人脉广布，心高气傲，却愿意接受家世不显的孙坚。他正是看上了孙坚的武力，想让孙坚帮他掌控豫州。
然而事与愿违，历史上的孙坚意外战死，这个世界的孙坚又与他产生了隔阂。
从酸枣撤兵后，袁术就一直在纠结。
他对孙坚原本只是小有青睐，知道孙坚战力不错，但实际上并没有多重视，要不然也不会因为南阳太守张咨的三言两语就和孙坚剑拔弩张。
袁术本来因为孙坚的态度，已经把他踢出自己的同盟单了，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孙坚这人竟然这么厉害，对付董卓那些强大得恐怖的西凉军，竟然也能打得有来有回，甚至一度占了上风，打进了雒阳。
这让不久前还在嗤笑孙坚眼高手低、自不量力的袁术狠狠地抽了口冷气。
孙坚表现出如此强大的战力，这让袁术既忌惮，又垂涎。
如果孙坚和袁术没有闹矛盾，那么，此时作为孙坚盟主的袁术一定会让孙坚撤离雒阳，用粮食扼住孙坚的命脉，让他乖乖向自己俯首，完成自己的驯狼计划。
可是——
袁术心痛不已。这么一个好用的刀，这么就因为自己一时的大意，和自己离心了呢？
他不由迁怒张咨，却不知张咨也看他烦得很。
那劳什子新上任的荆州太守刘表，竟然为了安抚袁术，表袁术为南阳太守。开什么玩笑，他张咨还没死呢，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南阳太守，这刘表和袁术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借着乱世上位的豺豹，也敢觊觎他的太守之位？
张咨很不爽，当即发表一封檄文，对刘表发出谴责。
刘表收到檄文，不由一懵。不是说张咨被孙坚杀了吗？他听到张咨死了，南阳郡没人管了，这才把南阳郡当成人情，送给袁术，怎么一眨眼，这人又活了？
荆州这边在因为南阳的事扯头花，另一边的孙坚，已经成功拿下雒阳。
尽管早已听到雒阳被董卓烧抢掳掠的消息，可真正进城的那一刻，孙坚心中还是狠狠地一颤。
原本繁华宏伟的京城，此刻已经成为废墟。城里没有人烟，只有随处曝晒，已经腐烂成骨头的尸体。
这些白骨随处可见，偌大一个雒阳城，竟然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孙坚心中叹息，他带来的士兵一个个沉默不言。
最终，孙坚让士兵清扫了皇室的宗庙，在雒阳祭祀亡魂。
雒阳城已经残破不堪，不能作为驻扎的治所，孙坚只得率军回返。
他原本的治地长沙离京城太远，战线拉得太长本就不利，若非有神秘人在暗中为他提供粮草，支持他一路北上，恐怕他会囿于粮草之困，无法和董卓的士兵交战。
在拿下雒阳后，若要继续向长安进军，还得另谋时机。
孙坚在南下途中听到袁绍和袁术兄弟两个反目的消息，心中毫无波澜。
经过张咨一事，孙坚已彻底看清了袁术的嘴脸，对他早就不报任何希望。
他只好奇那位为他支援粮草的神秘人，想要知道对方的身份，可对方一直不曾透露任何讯息，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要求，默默无闻地在暗中运粮。
真的有人会不计一切地为另一个人提供援助吗？
孙坚回想着最初那一封信的内容和笔锋，在心中给出了否认的答案。
绝不会如此。
那一位神秘人，早晚会揭开神秘的面纱，和他开诚布公。
孙坚毫无负担地收下新获得的粮草，往南郡的方向赶去。
……
会客的前堂。
郭嘉坐在刘昀的下首，在桌案前自斟自饮。
刘昀对酒水不感兴趣，家中的各种酒，都是拿来供奉陈王的，随便拿出一壶都是珍品：
“奉孝觉得，这壶梅子酒味道如何？”
“甚好，比别处更醇香，回味悠久。”
刘昀不意外得到这样的答案，接着问：“那奉孝觉得……我陈国比起其他州郡，如何？”
郭嘉斟酒的动作一顿，懒洋洋地抬眸，不避不让地与刘昀对视。
片刻后，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倒酒，分明没看着酒杯，却稳稳地倒满了酒水，既没有溢出，也没有低于酒壁，笑道。
“一如此杯中的酒。”
刘昀做完铺垫，开始扯下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白纱。他的声音格外温和，甚至能称得上是诱哄：“那么奉孝觉得……若是留在陈国，如何？”
终于等到这句话，郭嘉却一点也不意外。
早在来到陈国的第一天，第一次被酒肆的酒香吸引的时候，他就隐约看到空气中撒向他的那一张网。
“既然世子如此询问，可否请世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开场白。
刘昀仿佛梦回当初接触荀彧时，由荀彧老师布置《普通高等名士招主公&#183;全国统一考试》的那一天。
含笑的唇角微微一僵，刘昀很快平复心境，与郭嘉对视：
“奉孝请说。”
空气中多了几分严阵以待的气息。
郭嘉恍若未觉，锐利的目光在刘昀身上停留了许久，缓缓开口：
“包吃住吗？”
刘昀：“……？”
见到刘昀一瞬呆滞的神情，郭嘉哈哈大笑，捂住肚子，伏在案边，肩膀一抖一抖直颤。
再迟钝，也知道这是被郭嘉戏弄了，刘昀目露无奈，等郭嘉笑完，同样半认真半玩笑地回答：
“包吃包住，不包酒。”
对上郭嘉倏然睁大的黑眸，刘昀不怀好意地一笑，
“酒水自费。”
“这便是捉弄主公的代价吗？”郭嘉长长一叹，故意垮下脸，“不过……”
这一回，郭嘉收回眼中故意展现的锋锐，与那些不着边际的玩笑，透出几分真实的认真，
“嘉不过是一个借借无名的小子，既无远播的才名，又未展现任何实干，甚至不曾出过仕——如此寻常的我，为何会入了世子的眼？”
刘昀没想到郭嘉最先关注的并不是他的为人处世，也不是他的治世之见，而是这个看似不打紧，却关乎他最大秘密的问题。
好在他并非毫无准备。
“奉孝如此谦虚，倒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刘昀呷了一口热茶，语气轻缓，“早先在谯县见面，我便觉得奉孝甚合眼缘，后来，得到奉孝的提示与黄豫州的援助，我知奉孝甚为敏锐，绝非寻常之人。”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近些年来，我招揽不少奇人，但在策谋、军略这一方面，始终找不到心仪的人才。”
“后来我询问文若，他向我举荐了一些人才，其中就有奉孝的大名。”
这确实是真的。在成功招揽荀彧后，刘昀特地找过荀彧，让他推荐谋略方面的人才，郭嘉正是其中之一。
“我信文若的眼光，也信我自己的眼光。”刘昀离开座位，走到下首，在郭嘉前方站定。
“不知奉孝是否愿意，在我陈国常住？”
郭嘉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徐徐起身。
他揣着袖，深深地看了刘昀一眼。
“有此美酒，自是相愿。”
说是美酒，可刘昀知道，这个美酒并不仅仅是表层上的意思。
“荣幸之至。”
说开这件事后，两人再次入座。
这一回，刘昀坐在郭嘉的身边，一人抱着酒，一人抱着茶在那慢饮。
“依奉孝之见，兖州近日之局，将会如何演变？”
“这莫非是加入主公帐下的第一个考验？”郭嘉饶有兴趣地反问，比起初见时尚有几分克制的随性，这次，他可以说是将本性展露无疑，“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说着好好想，实际上把王府库存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刘昀也不催促，直到郭嘉喝了三杯，才虚虚盖住他的杯盖。
“此酒度数虽低，却也不宜多饮。”
郭嘉从未听过“度数”一词，但根据语境，他还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刘昀的意思。
他想到陈国的各大酒肆也立下了限饮的规矩，不由失笑。原先郭嘉还以为陈国这是因为近些年战乱，粮食减产而制定的限酒之举，可结合刘昀的这句话，以及他在陈国看到的丰收之景，限酒令显然不是因为囤积粮食，而是为了避免旁人多饮，伤了身。
他从善如流地放下酒盏，回答刘昀的前一个问题。
“兖州刺史刘岱，恐怕命不久矣。”

第36章
兖州的局势并不乐观,内忧加上外患，刘岱败势已显。但是刘昀怎么也没想到，郭嘉一开口就给刘岱定了死刑。
他眸中微动, 神色未变：“何以见得？”
郭嘉道：“兖州,四战之地也。北有黑山余部虎视眈眈，东有青州黄巾恣意作乱。光是长驱直入的青州黄巾，就已让刘岱自顾不暇，更遑论兖州西侧与司隶相接,若董卓向东进军，兖州必将首当其冲。”
若能给刘岱一些时间喘息，或许还有转机，但——
“刘岱性仁直, 虚己受人，绝不肯龟缩一处, 忍气吞声。”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迎难而上的刘岱只有一个结局, 战死。
这也正是史书上关于刘岱的结局。
刘昀罕有地沉默了片刻，纷乱的念头逐渐归于一处：“豫州，亦为四战之地。”
这一回,向来落拓不羁的郭嘉收起面上的嬉笑，指尖沾了酒水,在案上划出一道分割线：“若西侧陡生变故……离司隶最近的颍川，必受其害。”
这一番话，绝非无的放矢。
根据史载，董卓退守长安后,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他不仅将雒阳抢光烧光,将它变成废城，让关东义军无法在雒阳驻扎，还派人抢劫离雒阳最近的几个郡县——兖州的陈留郡，豫州的颍川郡，都被董卓的部将大肆劫杀，“杀略男女，所过无复遗类[1]” 。两个郡的人几乎都被董卓杀光，只因为这么做能制造人为的真空地带，有利于董卓的自保之策。
如此残暴之举，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正是因为对此有所预见，荀彧才会带领族人离开，并劝乡人“宜避祸”。
郭嘉平日里看着像是万事不萦挂于心的样子，实际上既敏锐又通透。
他会同意加入刘昀的阵地，除了权衡利弊，未尝没有记挂颍川的因素。
以陈国多年积蓄的实力，若能让豫州各郡尽入掌控，那颍川是不是……能逃过一劫？
郭嘉抬眸望着刘昀，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刘昀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开口：“如今的颍川郡守李通……是我陈国的门人。”
听闻此言，郭嘉轻轻一笑：“北有陈留，西有颍川，要镇守这两个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奉孝，文若，志才在，虽然不易，倒也未尝不可。”
仿若达成某种共识，郭嘉心情舒朗，正要去摸酒壶，却被另一只手中途截住。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道幽幽的声音。
“但这酒，仍然不可多饮。”
别想趁机摸酒喝。
郭嘉：“……”
……
董卓带兵退居弘农郡，脸色难看。
他没想到孙坚竟然如此不给脸面，不但拒绝了他的和亲，还当众说出那句轻辱的话。
“孙坚确实有几分本领，当初不过是区区一个佐军，就和我英雄所见略同，如今成为一军的将领，更是风采过人。”
略有几分别扭的用语，分不出这是真心夸赞孙坚的话，还是难掩心中之怨的嘲讽。
相国长史刘艾揣摩着董卓的心思，垂眸不语。他回忆着豫州寄来的那封密信，略作斟酌，对着董卓进言。
“孙坚确实有几分本事，但他如何能比得上相国帐下的李将军与郭将军？更别提相国您了。”
董卓听到这话，脸色转好，但他仍有几分不豫：
“都怪孙坚不识抬举……若能除掉他，还有那两个讨嫌的袁氏遗孽，这天下，何愁不能平定？”
机会。
长史刘艾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他顺着董卓的心意，不着痕迹地夸了他几句。
而后，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议：“相国既然忌惮孙坚，为何不像对待刘表那样，将孙坚赶到远处，让他们与袁氏相争，再收渔翁之利？”
董卓心中一动：“你是说……”
当初，为了将刘表这个有名望的西汉宗室踢出北军营，顺便恶心一下图谋荆北的袁术和孙坚，董卓任命刘表为荆州刺史，让他和袁术、孙坚两个争夺荆州。
刘表果然不负他的所望，竟然能在两张虎口下面，用计谋夺取荆州，还带走了两地的许多部众，给袁术和孙坚添了好大一个堵。
听到南边传来的消息，董卓在暗爽的同时，对刘表愈加忌惮。
如今，刘艾让他故技重施，难道是想……让孙坚去对付袁绍？
似是看出了董卓的想法，刘艾不动声色地道：“袁术、袁绍二兄弟因为利益而反目，相国只需让二人继续反目，不让他们联手即可。如此一来，即便二人仍有威胁，也不值一提。”
“至于孙坚……既然他的祖辈世代都在吴郡出仕，那相国便好心送他一送，让他领个吴郡太守，便也到头了。”
董卓皱着眉，顾虑重重：“此举有何深意？”
“荆州被刘表把持，袁术迟早不支。扬州刺史是袁氏门人，若袁术走投无路，除了与他不和的袁绍，他最先奔赴的，就是扬州。”
董卓终于弄懂了对方的意思：“提前布局，让他们互咬？这吴郡太守，我倒是敢送，但孙坚怕是不愿意接。”
孙坚打败他的军队，风光得意，又占据了南郡，怎么看得上他给的吴郡太守？
恐怕第一时间就会猜到是他设下的陷阱。而且，吴地多越贼，多山瘴，远离中原，若非情非得已，孙坚怎么也不会选择去吴郡发展。
刘艾本意也不是把孙坚赶去吴地，见董卓提出这个问题，他故作苦恼地皱眉凝思：
“那么，九江如何？”
九江倒是个好地方，董卓又不想给打自己脸的孙坚送那么好的地方了。
他连忙摆了摆手：“此事再议。”
虽然打消了这个想法，但这个驱虎相争的念头，已隐隐入了他的脑海深处，只待时机合适，便能顺利发芽。
……
兖州，新上任的陈留郡太守张辽这几日格外忙碌。
除了驱赶黑山军，将他们赶回太行山，张辽还要收拾郡内遗留下的残局，安抚幸存的郡民。
他将从陈国运来的粮食发放给受罪多日的民众，民众极为感激，对这位新任的太守感恩戴德。
趁着民气高昂，几日后，张辽组织众人重建防御军事。
“兖州东部战乱频发，怕是撑不了多久。”
闲暇之余，张辽望着东方，蹙眉沉思。
“刘岱虽然擅长治郡，却不善用兵。若他意外战死，只怕兖州会乱成一团。”
戏志才清点完幸存民众的户籍，将他们的资料重新归整，
“若兖州刺史的部众要谋求生路，必定会寻找合适的人选，将其迎入兖州。”
张辽道：“依志才所见，他们会选择将兖州交予何人？”
“那便要看兖州刺史刘岱还能活多久了。”
戏志才在心中加了一句：希望刘岱能再活得久一点，让他们能有充足的准备，在陈留郡站稳脚跟。
……
孙坚带兵回返，却发现袁术和刘表竟然趁他征讨董卓，两相合力，悄悄地将他的驻地南郡给瓜分了。
孙坚大怒，立即赶到南阳郡，进攻南阳。
南阳郡太守张咨对袁术和刘表早就心怀不满，虽然孙坚也与他有仇，但新仇在先，旧仇便可以延后。
他悄悄派人联系孙坚，表示自己之前听信了袁术的胡言乱语，和孙坚之间存在一些误会。如今他看穿袁术的真面目，知道对方就是个背地里插刀的
蟊贼，希望能和孙坚结为同盟，共同夺回驻地。
等事成之后，南郡归孙坚，南阳郡归他张咨，各自物归原主，两相便宜。
孙坚怎么可能会相信张咨的鬼话。当初他和袁术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谁在搞鬼，孙坚心里透亮，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张咨这次主动联系孙坚，寻求合作，确实对他有利。
所以孙坚假意答应了张咨的要求，以南阳郡为许诺，让张咨为他提供方便。
哪怕知道孙坚和他有嫌隙，找孙坚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张咨还是这么做了。袁术骄矜恣意，张咨对袁术的不满早已盖过了理智，他不顾部属的反对，悄悄打开城门，放孙坚的军队进城。
此时正值深夜，袁术从梦中醒来，听到外头传来的打杀声，吓得一坐而起。
忙着逃窜的袁术被部曲告知了前因后果，一边大骂张咨愚蠢短视，一边仓惶而逃。
他顺利地逃出南阳，在将将进入江夏领地的时候，倏然，一支暗箭从高处飞来，正中他的胸口。
袁术怒睁着眼，缓缓倒下。
部曲皆尽慌乱，连忙寻找行凶之人，却只看到一个头部、面部被灰布包裹的男子，在林间一闪而过，带着长弓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孙坚得知袁术的死讯，蓦然一愣。
似乎想到什么，他正准备写一封信询问江夏太守刘祥，却被部下告知，江夏太守刘祥早在半个月前就已被乱军杀死，如今掌管江夏郡的，是新任荆州刺史刘表的部将——黄祖。
黄祖……孙坚念着这个名字，眉宇拧紧。
“罢了，总归是在江夏郡死的。不是被我们所杀。”
以袁氏一族的声望，加上众人对董卓杀袁隗一家的愤慨，若袁术在此时死在他的手中，多少会带来一些麻烦。
袁术恰巧死在江夏郡，倒是给他省了一番功夫。
没过多久，在孙坚的推波助澜下，“新任江夏太守黄祖杀死袁术”这一消息，在各州不胫而走。
莫名其妙背了一口黑锅的黄祖：……？
荆州刺史刘表听闻此事，连忙派使者去找黄祖询问前因后果。
而黄祖也是刚刚得知这件事，心中的震惊与疑惑并不比刘表少。
袁术来过他江夏郡？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第37章
黄祖心中震撼,身体也随着心情摇曳……
不对，不是他的身体在晃。
黄祖猛地反应过来。
是地动！
隔壁豫州，陈国。
地动仪提前发出预警, 司天鉴连忙敲响警钟, 通知各部及时避难。
刘昀早就将史书中记录的天灾单独记在一处——毕竟人为的历史事件或许会产生偏移，地震、干旱这种天灾不会。
因为提前知道初平二年的六月会发生地震，所以刘昀提前做好了防地震的准备，除了加固房屋,组织民众进行疏散演练，他还让人在宗室书库查阅永元年间的资料，找到张衡发明的地动仪的图纸。
天工阁复刻了地动仪，派人观测地动, 以便在地震出现之时，及时发出预警。
警示过后,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地面传来猛烈的晃动。
刘昀已经来到空旷的室外, 以佩剑当柱，努力在晃动中保持平衡。
没过多久，震感停止。因为担心出现余震,刘昀并未下令接触警戒，与众人一同站在户外,耐心等待。
片刻之后，一个头脸裹着灰色巾帻的男子悄然出现。他背着一柄灰扑扑的牛角弓，露在外头的双眸清冷而锋利，一边往前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四周。
刘昀见到这人，露出几分欣喜之意：“子义, 你回来了。”
男子在刘昀眼前站定，行了一礼：
“幸不辱命。”
刘昀便知刺杀袁术一事已成，心中略宽。
“本应为子义摆酒庆功，只是眼前尚有余事，还请子义稍待。”
男子摇头，守在刘昀身边：“地动危殆，当以眼前为重。”
这位男子正是刘昀派往江夏，刺杀袁术的神箭手——太史慈。
太史慈是三国里赫赫有名的悍将，孔融、曹操、孙策都对他青睐有加。
他不止擅长弓箭，是个公认的神射手，而且能征善战，与孙策独斗而不落下风。
要问刘昀是怎么拉拢太史慈，让他为自己效命，那就要时间回溯到三年前。
三年前，时年二十一岁的太史慈为了替郡守分忧，得罪了州府，准备去辽东避难。刘昀因为通读史书，掌握先知之便，提前派商行前往青州，接触太史慈，为他与他的母亲提供便利。
当太史慈得罪州府，准备避难的时候，陈国的商行总长依照刘昀的示意，邀请太史慈前往陈国，要为他们母子提供避难之所。
因为事先做好的铺垫，太史慈对陈国的商行颇具信任，最终接受了提议，随着陈国的商队一同归返。
太史慈虽然不是游侠，却具有任侠之风，格外讲究信义。他接纳了陈国的庇护之恩，便将刘昀当做自己追随的主君，一心为他分忧。不管刘昀提出怎么样的要求，他都不会多问，全心全力地完成任务。
所以，当这次孙坚进攻南阳，发现机会的刘昀当即决定，提前除掉袁术这个不安定的因素。他找来太史慈。即便知道自己这次要暗杀的是名闻天下、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袁氏子，太史慈依然什么都没问，也没有提出任何质疑，拎着刘昀曾经赠予他的牛角弓，直奔江夏。
太史慈在江夏与南阳的交结处蹲守了许久，等看到袁术的部曲进入江夏的境内，他毫不犹豫地拉弓引弦，直指要害。
射杀目标后，他转身离去。袁术的部曲愣了许久，哗然大乱。袁术的部将陈纪大怒，带着一只部队追杀刺客。
太史慈没有停留，他借着树林的掩护，敏捷地撤退。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他回身拉弓，眼也不眨地射出数箭，皆射中目标，没有一支箭落空。
树林里本就不宜疾驰，更不宜勒马避让。前排的几头马被箭矢一击毙命，倒在地上，后方的队伍被马匹阻拦，短时间内，无法继续追赶。
陈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刺客扬长而去，恨恨地丢下佩剑。
太史慈甩开追兵后，借着密林的掩护，回了陈国。
在抵达陈县境内，准备前去复命的时候，太史慈忽然感受到强烈的地动。
他连忙回家，寻找年迈母亲。不久，他发现母亲和邻人都被安置在空旷的麦田中，周围护着一支维持秩序，安抚村民的卫兵。
太史慈脚步一顿，在确定完母亲的安全后，当即转身，赶往城内。
……
地动的源头在荆州中部，离荆州最近的豫州感受到了稍强的震感，当这震波抵达兖州的时候，已经只剩下轻微的晃动感。
张辽前些日子接到陈国发来的警示，已提前做好相关的准备。
此时感受到地动，哪怕不太强烈，他也立即将施工人员带到空旷安全，地质结实的地方，以待不测。
而在府内处理事务的戏志才则没有这么好运。哪怕提前做好准备，安排同侪撤离，但陈留郡的郡府到底不如陈国的建筑结实，再加上前段日子黑山军劫掠，破坏了部分墙垣，此时还未全部修缮完毕，当戏志才等人跑出内室的时候，盖在上方的檐顶忽然开裂，半块偌大的檐顶下滑，眼看就要砸下。
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让戏志才的瞳孔骤然紧缩。
猝然间，一个高壮的身影挡在众人眼前，强壮的手臂顶住即将坠落的檐顶，稳稳地拖住那块庞然大物。
众位官员连忙往后撤，旁边的护卫不忘将戏志才这位重要的属官拉到安全的地方，让他免受断瓦坠落的危险。
戏志才从这堪称离奇的一幕中回神，询问身边的同侪：“这位壮士是……？”
“这位壮士姓典，名韦，陈留己吾人士。是前任太守的军士。”
典韦……
戏志才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望着他身负巨力，力挽狂澜的模样，起了招揽之心。
前任太守的军士，那就是张邈的军士。张邈虽然已经死了，但陈留府的属官和兵将还在，这一部分留下的人，都在等候新任陈留太守的安排。
这个典韦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军士，不过……
“这位军士如此勇猛，前任张太守为何不让他护卫左右？”
如果有这样勇猛的壮士随身相守，张邈又怎会被黑山军轻易偷袭，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张邈时期留下的几个郡官闻言苦笑。
“典军士虽有几分巨力……但前任太守不喜粗莽之人……”
戏志才一听，便明白了缘由，在心中叹息。
时下之人在乎仪容，无论是出仕，还是地方辟任，都免不了这一点。
以貌取人，以家世取人，这在太平之时，尚且不妥，更何况是乱世？
短暂地感慨过后，戏志才重新将目光凝聚在眼前的壮士身上。
想到刘昀不拘一格的用人原则，戏志才微微一笑。
若能招揽这样的壮士，主公一定能“喜得多吃两碗饭”。
……
刘昀并不知道戏志才这边已经提前为他预定了三国第一“保镖”，也不知道戏志才此刻心中的促狭，但他今天确实高兴地多次了两碗饭。
喜事有两件。
一是袁术这个史载中的杀父仇人死了，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少了一把。
二是因为准备得及时，陈国境内并没有因为这次的地震而造成伤亡。
刘昀找了太史慈喝酒，设了一桌小宴，既是庆祝，也是叙旧。
当然，因为还未及冠的原因，刘昀这次仍然是以茶代酒，和太史慈碰杯。
这次设私宴的地点，不是府衙，也不是王府，而是陈国境内新开的一家酒楼。这家酒楼隶属于珍馐阁，也是刘昀手下的一家产业，既卖酒水，也卖熟食，每个雅间都能开窗，观看外面的风景。
六月天气有些燥热，刘昀开了窗户，趴在床边，感受着下方欣欣向荣的景象，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复杂的心绪。
既感慨，又隐隐有几分自豪……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近乎于野心的东西，在缓慢滋长。
“若非乱世……如此偏安一隅，倒也不错。”
未曾饮酒，却似已经饮醉，刘昀低声喃喃着，思绪未知落在何处。
太史慈原本一言不发地饮酒，听到刘昀的这句话，放下杯盏，转向窗边之人：“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1]。”
“升天子之阶……”刘昀回过神，笑着抚掌，“妙。生而在世，自当如此。”
随意向下飘落的视线，在下面巷口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郭奉孝——”
他稍稍拔高了声音，喊出那人的姓与字。
正在巷内揣袖慢行的郭嘉听到呼喊，抬眸，露出笑意：“还是主公闲情雅致，竟先一步占了这家新酒肆的雅座，临窗畅饮。”
刘昀趴在窗边，晃了晃手中的瓷杯：“要不要上来喝一盏？”
听到这话，郭嘉似乎颇有几分意外地挑眉：“主公竟然许我喝酒？”
刘昀笑着回答：“新店开张，仅此一日。”
能蹭到酒喝，还是主公请的酒，郭嘉哪有不应之理。
他即刻登上酒楼，在雅间坐下。
看到屋内还坐着一位陌生的青年，他好奇地询问刘昀。
“主公，这位是？”
“这是我的部将，姓太史，名慈，字子义。”
说完，刘昀又向太史慈介绍郭嘉，
“这是府上的从事，姓郭，名嘉，字奉孝。”
二人相互见过礼，便已相识。
刘昀让人准备了一壶爽口的麦酒，亲自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来，尝尝酒楼新酿的清酒。”
二人依言，一齐饮下，只觉得酒味醇正，回味清香。
“如何？”刘昀问。
郭嘉当即笑道：“酒是好酒，只是……主公为何不饮？”
刘昀不慌不忙地回道：“依照本国的限酒令，未及冠之人，不可饮酒也。”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这是原则。

第38章
郭嘉微微梗了一下：“……主公还真是&#39;身先士卒&#39;, &#39;带头守纪&#39;。”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郭嘉深知分寸，没有继续劝刘昀饮酒。
“既然如此, 这酒, 便由我代劳。”郭嘉重新斟了一杯酒，向太史慈遥遥一敬，“子义，我代主公敬你一杯。”
……你只是想趁机多喝一点酒吧。
刘昀默默吐槽郭嘉所谓的“代劳” ,倒也没有戳破，看着郭嘉和太史慈一起饮酒。
这一天，新开的酒馆热闹非凡，屋内萦绕着清闲舒适的气息,令人回味悠久。
郭嘉与太史慈各饮了五六杯，酒壶就已清空。郭嘉酒兴未消, 让店家上一壶新的烈酒，被店家毫不留情地拒绝。
“这位士子, 按照本国&#39;限酒令&#39;，您今日在本店只能购买一壶酒。”
郭嘉指了指旁边的刘昀：“这壶酒是世子请的，并非我买的。我今日还未买过, 所以不算违背限令。”
又指了指另一边的太史慈，“子义也未买过, 故而，店家应该再匀给我们两壶。”
店家险些挂不住笑脸：“但是世子之前购置的就是二人的分量……”
刘昀点了两壶酒，装在大的酒器里，他自己又不喝, 这酒，平均下来, 不就是郭嘉和太史慈一人一壶？
郭嘉摇了摇头：“若店家执意不肯卖给我，倒也无妨，隔壁亦有酒肆，我去那边打一壶酒也是一样。”
店家立即拉下脸：“您就是郭士子吧，我们都听过您的大名。根据珍馐阁的统计，您这个月在县城购买的酒已超过限令三成，根据本郡国的&#39;黑名单律&#39;，您已进入本郡国所有酒肆的黑名单，接下来一个月禁购任何酒饮。”
太史慈虽然不知道黑名单是什么，但根据店家前后的语境，他成功领悟了这个词的精髓，错愕地抬眸。
第一次听说买酒买多了还能进“黑名单”，而且这样百年难见的事就发生在自己眼前，太史慈看向郭嘉的目光变得格外微妙。
郭嘉亦睁大了眼，脑中的醉意被惊走了大半。
“店家莫要吓我，方才我说的只是戏言，店家……应当也是在与我顽笑吧？”
店家摇了摇头，当场背诵“限酒令”的条款，最后向刘昀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郭嘉以为事情已经揭过，便将所谓的“黑名单”抛到脑后。甚至在回到住所后，因为在酒楼中没有过瘾，又悄悄喝了两壶自酿的浊酒。
直到第二天去逛市肆，他才知道事情大条了。
他竟然真&#183;的不能在任何一家酒肆买到酒，连带酒的醪糟、汤水也不行。
仿若晴空霹雳，炸开宿醉后的昏沉。
这还不算完。
当郭嘉准备去府衙，找话事人商量这个关乎幸福感的大事的时候，他在一家酒肆外被华佗拉住。
“我这段时间琢磨了一套养生功法，名为&#39;五禽戏&#39;，郭士子来陪我练上一练。”
这段时间华佗在陈国过得如鱼得水。以往他只能靠四处游历来获取医术心得，如今，足不出户，就能和一群同样医术高超、志同道合的医者互通有无，取长补短，关于养生之道的感悟和灵感直线上升。这不，曾经就有些想法的五禽戏被他编撰，一出成品就忍不住找人来试。
郭嘉满脑子都是一个月不能买酒的噩耗，当即婉拒。
华佗没有退却：“这是世子的指示。他说你&#39;一看就很虚&#39;，需要多加训练。”
“一看就很虚”的郭嘉：……？
华佗不知郭嘉此时震撼到无语的内心，继续火上浇油：
“过饮伤身。郭士子你因为长期过量的饮酒，导致脾胃虚弱，气血不畅。来，把一下脉。”
华佗让药童托住脉枕，硬拉过郭嘉的手把脉，“阳气亢盛，气血双虚，世子说得果然没错。”
放下郭嘉的手，华佗一脸惊叹，“没想到世子竟然精通&#39;望诊&#39;之术，不需要把脉，就一眼看出你气血双虚——世子之才，果然了得。”
“……那只是世子的随口之言。”
郭嘉十分确定，今日这些让他心塞的遭遇，来自主公的“针对”。
也不知是他哪里表现得很“虚”，让主公对他的身体状况产生怀疑与担忧，不仅限制他饮酒，还让华佗带他练养身的功法。
郭嘉知道刘昀是一个行动力极强的人，如果今天他不和华佗练五禽戏，明天就会有李佗来找他练七禽戏。所以郭嘉一边无奈叹息，一边接受了华佗的安排。
“主公可还说了别的？”
“这五禽戏能强身健体，有益气力。但招式是否易学，尚未可知。依照世子的意思，若这功法易学，便可在整个郡国推广，让全民一起&#39;养生&#39;。”
一听到自己并非唯一的受害者，本有些发蔫的郭嘉再次振作起来。
独祸祸不如众祸祸，大家都有同样的遭遇，被动限酒养生，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仔细一想，限酒令也是全郡推广，并非限制他一人……看来，主公确实是为了民众的健康着想，并不是单独对他的身体素质产生怀疑。
如果刘昀知道郭嘉的这个想法，大约会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别阿Q了，就是在怀疑你的身体素质。
历史上的郭嘉三十多岁就病逝，如今郭嘉已二十出头，虽然还年轻，也是时候开始养生了。
经过一个月的善后，陈留郡那边的局势已经稳定。刘昀听说之前的地震导致陈留郡多处建筑开裂，府衙的屋檐都被震断，险些砸伤官员，连忙派人去烧制石灰石。
石灰的用途很广，除了能用来杀菌，还是建造、加固建筑的重要材料。
像后世的水泥，其中一项重要的原材料就是石灰石。
说起水泥，其实刘昀也曾思考过在古代制造水泥的可行性。然而水泥制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不仅因为一部分原材料稀缺，且研制调配比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生产合格水泥需要“两磨一烧”，对能源和工艺的要求很高，以目前时代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他们和水泥之间，横跨了一个工业革命的距离。
何况，就算能突破技术关卡，制出成品，从成本上来说，也极为不划算。
所以刘昀选择了水泥的平价替代品——“三合土”。
三合土是明清时期重要的建材，主要成分也是石灰石。它的配方除了石灰，还有砖碎和细砂，比起水泥方子的复杂，三合土的配方可谓是极为简单。
更重要的是，三合土的研发成本低，投资回报率高，性价比超强，而且它的稳固性也很可观，若夯实得当，能经历风雨数百年而不倒。
刘昀最喜欢的两个字就是“务实”，用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的回报。他深知饭要一口一口吃的道理，便放弃让任何穿越者都心动的水泥，让人研制三合土。
果然，在明朝就被朝廷与民间投入使用的三合土，不需要跨越蒸汽时代的技术，在知道原材料的情况下，只花了几个月就被陈国的匠人研制成功，投入生产。
陈国如今加固的建筑，就是改良版的三合土。之前黑山军试图偷袭阳夏城，就是第一个试验点。
现在，陈留郡需要重建，三合土是最好的选择。陈国现存的原料不多，需要重新挖石，煅烧，前两个月捕获的黑山军俘虏正好排上用场。
此时，阳夏郊外。
“正好排上用场”的前任黑山军首领——于毒，正一边挖石头，一边怀疑人生。
他的身旁，和他一起挖石头的同侪同样来自黑山军。
陈国派来的监工真拿着一条小马鞭，神气非常：“各位，挖得快些。你们是&#39;劳改犯&#39;，劳改是什么意思知道吗？我们世子说了，这叫&#39;劳动改造&#39;，早点改造完，你们才能早点减轻刑罚，出去后不要再做偷鸡摸狗烧杀抢掠的坏事……”
于毒在太阳下挖石头本就心情不爽，听监工絮絮叨叨，更是心情烦躁。
他对旁边的黑山军士兵说：“今夜，我们一齐发难，趁着夜色掩护，逃回太行山。”
旁边的士兵沉默了一瞬：“这附近多陷阱，难以逃跑。”
于毒气结：“难逃也得逃，总得试一试，难道你还想留在这做牛做马？”
另一个士兵插嘴：“也未必是做牛做马，这监工不是说了吗，这是&#39;劳改&#39;，等我们服刑结束，还有机会成为良民……”
“这种屁话你竟然也信，脑子呢？”于毒斥骂道，“他不过是为了压榨我们的力，让我们卖力劳作，才故意设了个鱼饵，哄骗我们替他干活。”
旁边又有一个士兵嘀咕：“但是……陈国的伙食真的很美味，若能天天吃到这样的美食，留在这挖石头不也挺好？好歹我们累了，监工还允许我们休息，给我们吃饱饭，吃美味的菜肴，也从不打骂我们。在太行山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兵经常饱一顿饿一顿，还要饿着肚子赶路，千里迢迢地去抢粮，时不时挨骂——在陈国挖石头不比做贼强？”
于毒被狠狠一噎，怒瞪旧部。
监军在旁边笑眯眯地等了半晌，一个个扫过黑山劳改人员脸上的神情，心中有数。
他挥了挥手上的小皮鞭，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
“在嘀嘀咕咕什么呢？那个于什么毒，态度端正点，今天你不认真服刑，还在这说了半天的小话，回去罚你全文背诵《汉律》，准备一篇三百字心得，明天当众诵读，和大家分享分享。”
于毒的脸彻底绿了。旁边的黑山军士兵连忙眼观鼻，鼻观心，认真挖石头。

第39章
刘昀带着一队工匠,与自己的亲卫兵一起，护送煅烧好的原料前往陈留郡。
工匠队最先抵达西部的城池。在当地郡民的帮助下，他们在封丘、浚仪的城外搭建了临时作坊, 开始调配三合土。
刘昀则前往陈留郡的治所, 去见一见戏志才在信中提到的“壮士”。
很快，刘昀便见到了典韦。这位在三国中赫赫有名的大力士果然不同凡响，他身形极为高大，体格魁梧, 走起路来猎猎生风。
他的性格也和外表一样，豪爽而莽直，却又粗中有细，和郡内其他守卫的关系都很是不错。
尽管这位“古之恶来”很是诱人,但刘昀并没有急着将对方收入麾下。典韦是陈留郡人，陈留现在又缺人手,让典韦留在陈留郡，不仅更符合典韦本人的意愿,而且也更能保障戏志才等人的安全。
所以，刘昀仅仅是夸赞了典韦一番，并为他在地震中救人的功绩,给了他相应的奖赏，还送上了陈国产的美酒。
典韦也是个好酒之人,对于升职加薪一类的奖赏，他不怎么在意。直到作为附赠品的酒水出现，他才瞪圆了眼，满是欣喜。
“前个儿时候,太守给我们发的肃霜酒当真醇美，听说那是陈国独有的佳酿,咱一直念念不忘。没想到今日，又能喝到陈国的美酒。”典韦声如大钟，拍了两下胸脯，发出沉闷的声响，“多谢世子的恩赠，得了这酒，守兵们还不知道要怎么羡慕咱呢。”
刘昀有些哭笑不得，倒也听出了典韦的言下之意：
“若各位义士喜欢，下次我让人多带一些。”
“那我代他们先谢过世子。”典韦咧嘴一笑，见刘昀迟迟没有别的吩咐，行礼告退。
刘昀这次来陈留郡，倒也不是专程为了护送工匠，或是见一见典韦。陈留郡作为兖州最西部的一个郡地，与河南郡接壤，与雒阳比邻而居，战略意义甚大。
现在张辽成了陈留郡太守，陈留郡纳入他们的掌控，吃到嘴的地盘绝没有吐回去的道理。
只有更充分地了解陈留郡，了解陈留郡原有的规划与战略资源，才能更好地应对外来的威胁。
因此，刘昀在陈留郡待了小半个月，北至长恒，南至己吾，各大县城皆尽走了一番，与各位县长、县尉谈过话，予以一些陈国的土产，在心中有了个大概后，折身回返。
他回到陈国，写了一份新的规划书，往封地各部与陈留郡守张辽那各送了一份。
初平二年，冬，经过半年的努力，陈留郡的各大城池终于重建完毕。
这年冬天，占领辽东郡的公孙度修建了汉朝的宗庙，代替皇帝祭祀天地，亲耕籍田，赤裸裸地表现出不臣之心。
但因为辽东郡离中原太远，只占了在幽州最靠近东北部的一角，和高句丽接壤，所以，尽管公孙度这僭越的行为传到各州，也没几个人理他。偶尔有人写封信骂过嘴瘾，就将这个乱跳的辽东郡太守丢到脑后。
但是公孙度这个狂妄的行为却给了另一个人灵感。
渤海太守袁绍听到辽东郡传来的消息，灵机一动。既然长安城打不下来，小皇帝被董卓掌控，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另立一个皇帝？现在的小皇帝虽然是先帝之子，但他是董卓僭立的。说起名正言顺，董卓也并不比他们好多少。
于是，袁绍联合其他诸侯，谎称小皇帝不是先帝亲生的，决定拥立幽州刺史刘虞为新的皇帝。
这可把刘虞吓得不轻。
正如刘昀所说，枪打出头鸟，这时候抢先出来称帝的，不是炮灰是什么？
刘虞知道袁绍是想利用自己，拿自己的宗室身份当筹码，对于袁绍的拥护，他自然是避之不及。
袁绍的小动作不但惹了刘虞的不快，更把他的发小曹操给惹恼了。
自关东义军失利，曹操便在袁绍的安排下入了平原国，成了平原国的国相。
他和袁绍是发小，本该守望相助，可自大将军何进横死的那一天开始，他和袁绍的分歧与日俱增，几乎一触即发。
前任陈留太守张邈的死扩大了曹操和袁绍之间的裂痕，而袁绍为了拥立刘虞，张口污蔑皇帝的身世，更让曹操对袁绍的厌恶达到了一个高点。
青州刺史田楷忌惮着北面的袁绍和韩馥，时常暗中挑拨两人关系。他听到平原相曹操和袁绍生出隔阂，便想趁机拉拢曹操，让公孙瓒派来援助的别部司马刘备进入平原县，却被曹操婉拒。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刘昀正在和父亲陈王下棋，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纵横交错，一如分崩离析的大汉，局势缭乱。
陈王丢下棋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茶倒是不错，比你母亲煮的茶饼好喝。”
“此乃毛尖，虽然清香可口，但也和酒一样，不宜多饮。”刘昀收拾好棋盘，将棋子物归原位，“阿父近日饮了好几杯，可不能再喝了。”
“你这小小年纪，倒是比我这个半老的中年人还要讲究养生之道。”
陈王无奈地放下瓷杯，说起驻扎在冀州的袁绍，“自袁氏嫡支被董卓屠戮，袁本初行事便越来越急功近利。”
就算真的存在拥立新帝的野心，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他大约是为了与董卓别苗头。可即便董卓成功逼退关东义军，退守长安，但，本性难移，董卓常借各种名义劫掠财富，上至官绅富户，下至田夫野老，皆怨声载道。”刘昀结合长安传来的情报，与史书上的记载，觉得董卓已经死期将近，“无需多少时日，董卓定会自取灭亡。”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一年董卓巧立名目，给官员百姓定罪名，大肆劫掠他们的财产，将长安内城的每一个人都变成惊弓之鸟，所有人对董卓都充满了仇恨。
所以，当董卓乱棍打死自己前任上峰张温，其他官员再也无法忍受，暗中联合，密谋除掉董卓。他们策反了董卓的部将吕布，趁着董卓入宫探望生病的皇帝，在夹道布了陷阱，誓要将董卓当场诛杀。
结局不言而喻。
当消息传到陈国，刘昀终于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定感。
可当他抬起眼，却见说出这个消息的陈王神色复杂，不见任何喜色。
他小声询问：“阿父，怎么了？”
董卓被杀，不管于公于私，都能谈得上是一件好事，为什么他的父亲露出这样凝重难言的表情，莫非还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变数？
陈王刘宠没有直接回答刘昀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的秘信递给他。
刘昀接过秘信，一眼就扫到“董卓被王允、士孙瑞等朝臣联合诛杀”的消息。
视线再往下方看，刘昀蓦然一愣。
——董卓见大势已去，带着部将强行闯入宫中，犯上杀帝。
最后四个字，犹如刺目的刃，直入眼底，让人无法将目光移开半寸。
犯上……杀帝？
董卓见大势已去，所以临死反扑，进攻刺杀皇帝刘协？
带着无法置信的愕然，刘昀抬眸望了陈王一眼，继续将这封信读了下去。
——帝死，群臣惶然，密谋另立之。
皇帝死了……大汉的最后一个皇帝，竟然死了？
这个堪称惊雷的消息，远比张邈被黑山军杀死这一变故更让人无措。
变量难定，带来的后果既有可能是好的一面，也有可能是坏的一面。
当变数累积到一定的程度，乱世的走向已进入另一个陌生的轨迹，诞生了另一个未知的平行空间。
未来汉献帝的意外身亡，在这条时间线的拐口折出一道标志性的皱痕。
这个世界以后的轨迹……将不再是他熟知的三国。
短暂的惘然萦绕内心，刘昀很快驱散纷乱的思绪，烧去密信。
“密谋另立之——他们想要立何人？”
被杀的幼帝今年只有十二岁，没有子嗣，前任少帝也已被董卓毒杀，两人既无其他兄弟，又无近亲，前面几任东汉的帝王也大多短命少嗣，长安城内，名正言顺、适合继位的宗室恐怕连半个都找不出来。
“幼帝容易掌控，但年幼者容易夭折，徒生变故。按照如今的局势，群臣必定会迎藩王入京，奉诏登基。”
朝廷没有太后，被杀的皇帝也还没立下皇后，这个“诏”，自然是由掌权的朝臣发出。
至于召哪个藩王入京……
“王司徒此人心思难辨，有霍光之志，所召之人，绝非昌邑王之流。”
想到霍光与昌邑王，刘昀不免神色微妙。
依照大众认知，霍光是名臣，昌邑王是贻笑大方的昏庸之君，只坐了短短二十几天皇位就被废黜。
但实际上，昌邑王被霍光罗列的罪名有一千多条，也就是说，他登基的那段时间里，平均每天犯下的罪过就有40多条，按照一天24小时来算，就算昌邑王不吃不喝不睡，他一个小时也要犯下两条罪过，等同于马不停蹄地跑在犯错犯罪的路上，这简直比某柯里著名的时间管理大师还牛，天生就是做坏事的劳模。
因此，关于昌邑王被废的真相，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猜测。
而他父亲的这句话，其中提到的“霍光之志”，就颇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当初霍光在废掉昌邑王后，挑选的新帝是只有宗室身份，没有部众后台，甚至曾经沦入官狱的刘询——也就是著名的汉宣帝，某著名古装剧中的男主原型刘病已。
后来霍氏势力被汉宣帝拔除，霍光因为拥立之功，死后并未收到牵连，反而被尊奉祭祀。
若朝中众臣要效仿霍光之举，或许会拥立与刘询处境相仿的宗室。
刘昀父子已经猜到王允等人不会拥立刘虞、刘表这样有名望有部众的宗室，可当新帝人选出炉的时候，他们还是被小小地惊了一下。
——即诏鲁王入京，登基为帝。

第40章
如今的鲁王其实并非东汉第一任鲁王的后代, 而是由旁支宗室过继而来。
要论血缘远近，身为东海王后代的刘虞都能排在鲁王前面，更不用说同为汉明帝这一支的陈、梁两家了。
梁王知道这个消息, 又兴冲冲地跑到刘昀这边开小会。
“阿弟, 你说这王司徒怪不怪，奉迎谁当天子不好，偏偏挑了鲁王那货色。”
一回生二回熟，梁王这次过来,对刘昀的态度亲近了不少，还特地带了一些孤本当见面礼。他吃着陈国别具一格的点心，吐槽长安的小朝廷，仿佛真的把刘昀当成知心的兄弟。
梁王这一支子嗣不丰, 传到这一代，只剩刘弥一人。若要往上追溯, 与梁王刘弥关系最近的堂亲，似乎就只有同为汉明帝后裔的刘昀一家。
照这么看,梁王刘弥找他凑近乎，好似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对于梁王的质疑，刘昀只是笑了笑：“鲁王能骑善射, 身体强壮，颇有先帝遗风。”
他不认为自己和梁王的关系已经到掏心掏肺、随意说真话的程度,所以并没有依着梁王的话茬，和对方一起吐槽。但刘昀的用词其实颇有深意，什么“身体强壮”，“颇有先帝遗风” ,纵观汉灵帝的手段与风评，这样的评价很难说是褒奖还是贬损。
对于刘昀滴水不漏的应答, 梁王只是笑了笑，吃完点心，喝完清酒，便回了梁国，仿佛过来这一趟，真的只是找刘昀叙叙旧，吐吐槽。
另一边，身体不佳的沛王对这个消息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哪怕他因为拒绝借道，得罪了鲁王，和鲁王开战打了一年，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有什么真切的实感。
即便鲁王真的坐上皇位，也没本事对付他，更别说这人还不一定有命坐上那个位置。
郭嘉与荀彧也是这么想。
“幼帝还未夭折，袁绍就敢拿他的身世作文章，妄图拥立刘虞。如今幼帝幼殇，这对于袁绍而言便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袁绍绝不会放任鲁王登上王位。”
郭嘉遥遥看向远方，食指一下下敲在案前，发出清脆的叩击，“只怕鲁王行到半路，就会被袁绍派出的刺客所杀。”
刘昀也认为鲁王没那么容易坐上这个皇位，但郭嘉如同乌鸦嘴的论断，还是让刘昀报以瞩目。
郭乌鸦批命了，鲁王，自求多福。
荀彧正襟而坐，垂眸遐思：“即便没有鲁王，群臣也会拥立他人。袁本初若要对鲁王下手，多半是为了拖延时间，他终究还是会立襄贲侯为帝。”
襄贲侯，指的正是幽州牧刘虞。
刘昀抱袖坐于上首，道：“以刘虞的脾性，绝不会任凭袁绍摆布。”
刘虞只是仁爱，又不是脑子有坑。在这种谁出头谁先死的局势，他被袁绍硬抬着上火架，就算摔断腿也要跳下去——正史中的刘虞就被袁绍逼了两次，他干脆放话说自己宁愿跑去匈奴，也不愿犯上篡位。心意之坚决，可见一斑。
后续发展也正如刘昀他们猜测的那样。
幼帝身陨，本已放弃的袁绍又一次动了拥立刘虞的心思。他几次联合众人，意图推刘虞上位，组建一个以幽州、冀州为核心的新朝廷。
刘虞再三拒绝，可袁绍的号召力太强，逼得刘虞放了大招——要是袁绍再逼他，他就剃度，跟着支娄迦谶皈依西域。
至于这支娄迦谶是何人？
支娄迦谶，正是汉灵帝时期，在中国传播大乘佛教的西域僧人。
此时佛教思想已传入中原，逐渐被民众、士人接纳，但大部分人只是读一读佛教典籍，真正剃度出家的没几个。儒家素来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1]” ，刘虞这话远比流亡到匈奴地界更狠，把袁绍吓得不敢再做小动作。
这要是真的把人逼急了，让刘虞真的剃度，跑去西域，他袁绍不得被人骂死，在史书上被人嘲笑几百年？
袁绍向来重视脸面，并不想让自己以这种方式“名扬千古”。
他不敢再逼迫刘虞，甚至向刘虞道了歉，一转头，悄悄派人前往河南郡，在林中设下埋伏。
于是，接到朝中诏令，兴高采烈去登基的鲁王，在河南郡郊外的一处密林，被埋伏在那的刺客伏击，一命呜呼。
司徒王允等人在朝中左等右等，始终没等到鲁王。
派人出去打探，才知道鲁王死在半路，只留下一具尸首，被部曲们运回鲁国。
王允以为这事是董卓余部干的，大怒，原本决定赦免这些董卓残党，现在也不肯赦了，决定将这些残党除个干净。
侍中蔡邕跑到王允面前劝说，被暴怒的王允指责，将他收押治罪。
前任相国长史刘艾见势不妙，连忙去找黄琬。
从董卓不断作妖开始，黄琬就有了隐退之心。现在皇帝已死，王允独揽大权，董卓余部又在长安附近蠢蠢欲动，长安的朝廷早已名存实亡，继续留下没有意义。
于是黄琬联络了被招安的董卓部将——徐荣，买通狱卒，悄悄救出蔡邕，在部曲的掩护下，悄悄离开长安。
王允得知消息，立即派人出去追捕。
刘昀早已派人在京兆郡接应，为黄琬等人拦下追兵。
太尉马日磾原本想替蔡邕求情，听到蔡邕被救走的消息，当即收拾行李，一起跑路。
皇帝死了，董卓旧部随时会攻袭长安，王允还在这忙着排除异己，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与黄琬、马日磾有着相似心思的不止一人。
如果皇帝还活着，他们或许会坚守长安，忠君执义。
皇帝没了……那不好意思，为皇帝效死和傻乎乎地等死是两个概念。
在跑路的名单当中，荀攸占了其中一位。
荀攸是荀彧的侄子，前一任的黄门侍郎，曾经因为密谋诛杀董卓事泄，被董卓抓入监狱。
因为刘昀特地写信，找相国长史刘艾帮忙。在刘艾的帮忙下，荀攸并没有在长安狱中受罪，出来时状态良好。
他收到小叔叔荀彧的信，得知荀氏一族已经举族投奔陈国，又从刘艾那知道一直暗中帮助他的是陈王世子刘昀，荀攸当即联系了陈国派来的援兵，拜访群臣的住宅，一个个游说。
在荀攸的分析下，本就心生退意的朝臣纷纷动了心。
谁不想跑啊，之前被董卓的士兵拦着，又因为顾忌皇帝，所以跑不了。现在来了一支强大的护卫队，能护送他们东归，二选一，是留是走根本不用选。
于是，能跑的朝臣都跑了。而野心勃勃的那一批，荀攸并没有带人去游说。
等王允收到消息的时候，中央朝廷的群臣已经跑了一半。
王允不由心梗。
他没想到对付一个小小的蔡邕，竟然会发生如此糟糕的连锁反应，顿时后悔不已。
王允不知道的是，帮助群臣逃跑的刘昀其实早有预谋。
刘昀刚接到皇帝死讯的时候，短暂地生过物伤其类的感慨。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皇帝已死，长安危机四伏，一定有不少朝臣想要离开。只是城外兵荒马乱，没有那个机会。
没有机会，没关系，他刘昀来做那个创造机会的人。
于是，当王允还在决定新帝人选的时候，刘昀就秘密派了好几支军队前往京兆，伺机接人。
只要锄头挖得好，能臣一个都别跑。
收到东归人员名单的刘昀当即炫了三碗米饭。
看看名单上的豪华阵容——
三国曹魏著名的谋主，荀攸；东汉名臣，前任豫州牧，刘昀的老朋友，黄琬；东汉名士，著名文学家蔡邕，和他的女儿，著名才女蔡文姬；东汉名臣，著名经学史家的传人，一代大儒马日磾；和袁家并立的顶级大族，名臣杨彪，以及他的儿子杨修；董卓前任部将，曾数次大败关东义军，屡屡让孙坚曹操碰壁的悍将徐荣……
除此之外，还有钟繇、赵温、周忠、杨密等人，不予赘述。
哪怕这些人不一定会全部投靠他，但在承他护送的情后，以后多多少少能说得上话。
而且，以荀彧的号召力，陈国目前的实力与待遇，不说将这些人全部留下，至少也能吸纳一小半吧？
和刘昀的快乐相对照的，是王允成倍的苦闷。
成功除掉董卓，结果皇帝死了；看上了一个合适的新帝，结果半路被杀了；成功排除异己，独揽大权，结果朝臣走了一半。
事情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是结局又没那么好。
王允愁眉苦脸地坐了半晌，忽然拍案而起。
“我怎么就忘了，能登基称帝的人选，我们京兆本来就有啊！”
刘范，刘诞，刘璋——这三个是益州牧刘焉的儿子，也是刘焉留在京中的质子。他们之前被董卓抓了，现在还关在郿坞呢。
虽然他们只是西汉鲁恭王的后人，没有东汉的宗室名正言顺，但是西汉的宗室也是大汉皇族的血脉啊，和东汉的一样都是刘邦的后人，足以担任正统。
想到这，王允连忙去请刘璋三兄弟。
刘璋三兄弟极为生动地感谢了王允的帮助，然后拒绝了他。
王允：……
心梗+1。
偏偏这三人身份特殊，又有益州牧刘焉这个后台，王允没法逼迫，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刘璋三兄弟离开，前去投奔他们的老爹刘焉。
王允只得绞尽脑汁地勾画新的帝王人选，为此掉了许多头发。
老奸巨猾，本身又能打的陈王肯定是不行的。沛王身子弱，万一路上死了不是又白干一场？梁王也不行，小小年纪就手段惊人，只花了一年就把梁国相架空，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梁国相。
没等王允想出名堂，董卓残余的部将李傕、郭汜率军攻进了长安。

第41章
结局不言而喻, 王允身死，不愿归服乱军的朝臣被屠戮，一夜之间, 长安城血流漂杵, 不闻鸡犬之声。
得到这个消息时，往外逃亡的朝臣刚刚抵达弘农郡，纷纷觉得后怕。要是他们动作再慢一些，就会步王允的后尘,即便不死，落到李傕、郭汜那种人手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大约是死里逃生带来的感官冲击，再看陈国这支护送他们的军队，想到这支军队曾多次击退追兵,战斗力惊人，甚至能在西凉军围剿下成功护送他们离开,众朝臣心中各有感触，开始有意无意地对陈国的实力进行评估。
刘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状若无心地提起陈国的种种传言,将陈国境内的一些革新透露给众人。
说起刘艾，他曾是董卓任命的相国长史，也是和王允一起密谋诛杀董卓的功臣之一。没人知道, 刘艾其实是三面“间谍”，他真正倾向的是同为皇室的陈王, 为董卓和王允效命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曾借着相国长史这个身份在董卓耳边敲边鼓，将江夏李通推上颍川太守之位，还暗中向陈国透露许多重要的信息，这次说服群臣东逃,他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很大的力。
其他人不清楚刘艾和陈国的关系，只有提前被招揽的荀攸略猜到几分。
他冷眼观察着诸位朝臣的反应,尽管大部分人都矫饰神情，难以看出真实想法，但以荀攸的敏锐，足以察觉到大多数人心中的不以为意。
在他们看来，陈国不过占据了一郡，又在豫州腹地，就算有一支厉害的军队，也难以守住封国，更别提开疆扩土了。
最适合避难的地方，还是多山险的荆州、益州，再不济，遥远的江东、辽东也行。像豫州、兖州这种位于中原腹地，平坦开阔的地方，也就在太平盛世占一占优势，利于发展。一进入乱世，这两个州就是送命的地界，四周全是威胁，注定要成为战火聚集之地。陈国再强，还能强得过四面八方数不尽的敌人？
出于这样的思量，就算刘艾将陈国夸出一朵花来，众臣们也只是礼貌地笑笑，心中并不当回事。
就算再感念陈国的帮助，他们也不会因为这份情而登上一艘迟早会翻在巨浪中的小船。
除了少部分持保留意见，想要先去陈国看一看再做决定，大部分朝臣皆打定了主意，不管入蜀还是渡江，他们都绝不留在陈国。
刘艾不是蠢人，很快就意识到众臣谦冲神态下的客套，便歇了心思，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也能理解这些人的顾虑。不说别的，就说与豫州处境相似的兖州，被黑山军、青州黄巾大肆骚扰，几乎独木难支。
许多州内郡望往江东逃亡，自古以来，在乱世中离开兖、豫二地的流亡人士数不胜数。就算是刘艾本人，若非他对陈国，对陈王父子足够了解，他也是不愿留在的豫州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他们真正看到陈国，一切顾虑、质疑，自有定数。
不久，这支浩浩汤汤的队伍进入豫州地界，来到颍川郡。
颍川郡位于豫州的最西部，与司隶接壤，往北走两日的行程就能抵达雒阳。
这段时间，李傕、郭汜等董卓残部时常来颍川劫掠，虽然被新任颍川太守李通击退，没有造成史书上“郡民几乎被杀光”的恶劣后果，但也实打实地受了点损失，到处都是断井颓垣，呈现出几分颓靡、荒芜之感。
这样的局面，愈加刺激了部分朝臣的内心。
“豫州果然不安全”，这样的念头在部分朝臣心中生根发芽，不少人在谢过陈国部曲的护送后，当即提出辞意，不愿继续往东，决定带着家人南下，往荆州、益州避难。
哪怕陈国愿意为他们提供庇护之所，这些人也不愿意去了。
这些提出辞意的多半是九卿之下，俸禄不到千石的属官，陈国这次带队护送的将军也不勉强，让他们自行离开。
被刘昀列为重点拉拢对象的那些大臣一个都没走，不说对陈国颇有几分了解的黄琬，其他能做到府官之位的哪个不是人精，甭管心里是什么心思，面上的功夫都会做全。
更何况，朝廷上汹涌的风波远比战争遗址吓人，他们连董卓动不动血溅三尺，烹杀朝臣都能挺过，还会怕这劫掠后的荒芜之惊？
八天后，众位府官抵达陈国。
早在车马横穿颍川的时候，他们就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当车队进入陈国，这份异样感达到了顶峰。
此时已入冬季，田间并没有什么农作物，看上去有些萧条。
陈国的田庄与别处不同，他们在田地里搭了一些密闭的小型竹蓬，不知是何作用。
这些只能算是令人不解的怪异之处，并不能算是令人震惊的异常。
真正让朝臣们心神动摇的，是民众们的状态。
他们早就见惯了长安平民面黄肌瘦、畏畏缩缩的模样，乍一见到面色红润，各个脸带笑意的农人，众臣不由神情恍惚。
他们无法精准地形容心中的异样，如果接触过后世的互联网文化，他们的第一想法估计是“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村通网，一开门天都变了，麻麻我是不是来到了火星”，“当我打出问号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觉得你们有问题”。
别处民众都饱受战乱，颠沛流离，苦不堪言，饿得皮包骨头，怎么一到了陈国，忽然换了个画风？
荀攸坐在第三排的车架内，透过辎车的帷幕，望着田园中的景象，一语不发。
其他马车也格外安静，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望着来来往往的农人，没有一人出声。
若只单看面色、神态，不看衣着，这些农人的状态，甚至比他们这些朝臣更好。
——这该不会是陈国为了招揽他们，特意做的戏吧？
某个瞬间，这样的想法出现在其中几个朝臣的脑中，很快被他们否决。
如果是做戏，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不用多久就会被拆穿，陈国没必要多此一举，扯下这种无用的慌。
所以……这些都是真的？
看着来来往往，在冬日甚为悠闲的农人，众臣的心中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时，身为三公之一的黄琬开了口。
“我在豫州的那几年……陈国的民众安居乐业，鲜少有战祸。”
潜台词是：你们看到的都是真的，陈国的民众确实过得挺好。
可实际上，黄琬心中的惊讶其实并不比其他人少。
他三年前离开豫州，前往朝廷做官，当时陈国的黎民虽然过得殷实，但也没有这么夸张。
这才短短三年不见，陈国民众的外表和精神状态竟然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飞快提升，这让曾经统领过豫州的黄琬都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其他朝臣不知道黄琬的心理活动，听到他淡定的发言，还以为黄琬早就习惯了这副场面，一个个都十分惊异。
他们这才想起黄琬曾是豫州牧，对陈国颇有了解。既然黄琬都对此盖棺确认，那么陈国农人这副饱食安定的模样，基本就是真的。
有了这个认知，众人再看陈国，那些与众不同的细节就显得意外高深起来。
首先是防护屏障与水利设备，这两种建筑最大，最显眼。
他们见过毕岚所创的翻车，但河边的汲水工具，显然比翻车更加便利。那水车竟然不需要人力，一直旋转，源源不断地汲水，通过切开的竹管送往各处。
再看原先被他们当成捕兽陷阱的矮小竹篷，那篷里竟然隐隐透出绿意，竟是在种植菜苗。
宫中虽有焚火养苗之法，专供帝王、贵胄菜蔬，但那法子极为奢侈，远没有眼前的竹篷方便。
还有那坞堡前的了台……
马车轱辘向前，群臣带着繁乱的想法，进入陈国最西部的赭丘城。

第42章
这一次与前几次不同,刘昀并没有为了以示重视而去城外接人。因为需要与朝廷大臣交涉，所有外交工程都由陈王和陈国相全权负责，由他们带领地方官员,与众位大臣磋商。
刘昀难得混了个清闲。他一边喝着珍馐阁新研制出的牛乳乌龙茶,一边查看天工阁这几天的报告。
石膏，是豫州常见的一种矿物。它常出现在一些中药配方中，有清热泻火的功效。
天工阁的匠人们将大量石膏矿运回陈国，放入炉中高温煅烧。石膏被烧成了无水碳酸钙,经过多次的过筛、研磨、水洗、重新煅烧，最终得到较为精纯的硫酸钙粉末。
硫酸钙的效用，刘昀先前已经陈列过。它不但是有机化肥的一种，可当做城建方面的建材、白涂料, 还能用作食品添加剂。
单一的硫酸钙可以做凝固剂，用来凝结豆腐、豆腐花。同时它还能作为含钙的营养补充剂, 可以调节酒的味道。
而硫酸钙加上氢氧化钙、硫酸，就能制出一种名为“酸性硫酸钙”的食品防腐剂, 能用作食品的杀菌与保鲜，对常见且致病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大肠杆菌、沙门氏菌等有害菌都有不错的灭杀作用。
化肥方面的价值，自不必多说。而一个安全合适的食品添加剂,不但能帮民众储存粮食，减缓食材的腐坏,还能减少食源上的细菌感染。
这绝对是提高生存率的好东西。
而且食品储存时间的提升，食材的灭菌处理，也有利于战争时期，粮食供给的便捷与安全,能作为后勤的秘密武器。
至于“酸性硫酸钙”的另外两种重要材料，氢氧化钙和硫酸, 也是目前的技术能提炼的东西。
氢氧化钙，俗称熟石灰，高中化学课本上就有“生石灰加水变熟石灰”的化学公式。而所谓的生石灰，可以用贝壳、石灰岩等含碳酸钙的物质烧制而成。煅烧出的生石灰具有吸水性，能当干燥剂。
而硫酸，在刘昀给陈群挑礼物的那天就已研制成功[1]。
匠人们靠石胆炼酸法制出的硫酸虽然浓度不高，但去除杂质，应用在食品添加剂上，倒是没什么问题。
至此，刘昀喜提“酸性硫酸钙”这个重要的战略性资源，再加上大白菜……哦不是，是前来陈国的群臣——加上这些治理方面的人才，陈国的综合竞争力又拔高了一大截。
可喜可贺，值得一个呱呱鼓掌。
“啪啪啪——”
应景的击掌声在耳边响起，刘昀猛然回神，发现黄琬不知何时站在他的面前，正双手抚掌，含笑望着他。
“乡侯，你不是正与众位朝臣一起，同&#39;家父&#39;话旧饮酒么？怎么会在此处？”
黄琬已经不是豫州的州牧，不能再叫他黄豫州，而太尉又是黄琬在长安朝廷的职务，这时候叫他太尉，似乎也不太妥当。于是刘昀便用黄琬的爵位当敬称——黄琬三年前被封为阳泉乡侯，刘昀喊他一声乡侯，在礼仪上出不了错。
“我与陈王另有约定，在府上喝酒，不过是凑个热闹。”黄琬露出少许戏谑之色，“那些老伙计们一个个温吞得很，实在无聊，我在堂上坐不下去，只好出来走走。”
虽然口中带着少许抱怨的语气，但看黄琬的神态，他这话更像是对老友们的调侃。
“世子在想什么，怎么如此入神，方才我走到你跟前，你都没有察觉。”黄琬不再提群臣的事，转而向刘昀问道。
刘昀回答：“在想陈国的城建……以及未来之事。”
黄琬点了点头：“世子一向迁思回虑，为计深远。”
他对刘昀的感观极好，再加上刘昀对他有援护之恩，这句称赞格外真心实意，
“听闻陈国的匠人善酿美酒，我早早就想品尝一番。刚才在府衙没有喝个尽兴，不知世子能否与我一道，去旁边酒肆再饮一番？”
“荣幸之至。”刘昀与黄琬并肩而行，踏入最临近的一家酒肆。
现在是初平三年12月。算作国际历法，正是公元192年腊月，这辈子的刘昀是公元173年农历六月出生，已经过了十八周岁的生日，步入现代成年人的行列。明年开春，家里就会为他举办冠礼，正式成为古代的成男。
因为已经成年，在喝酒上就没有什么禁制。但是刘昀一直是个讲究养生的人，绝不会多食多饮。碰到同席者多饮，他还会出声劝阻。
比如此刻，当黄琬喝了五杯琼腴烧春，准备倒第六杯的时候，刘昀按住了他的手。
“乡侯过些日子是否要去兖州？”
黄琬最初并没有意识到刘昀是在拦他饮酒，只以为这是寻常的询问，自然而然地放下酒杯：“正是。陈王殿下与你说过了，还是世子自己猜的？”
“猜的。”刘昀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兖州目前的局势不太妙，前两年刚上任的东郡太守王肱被乱军所杀，东郡如今混乱不堪……若乡侯有心平定东郡，定会尽快前往。”
尽管刘昀这边重创了黑山军，几乎将黑山军的主要部队及重要将领一网打尽，但太行山附近，仍有新的起义军横空出世，打着黑山军的名义侵袭兖州。东郡太守王肱只比历史上多撑了一年，还是没能抵挡住庞大的乱军，死在逃亡的路上。
黄琬当初既然能在豫州境内贼匪肆虐的时候，只花了短短半年就平定了豫州，如今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手段安定东郡。
“祝乡侯旗开得胜。”
刘昀让侍从悄悄将酒换成清水，和黄琬碰杯，“干。”
黄琬爽朗大笑，他第一次喝白瓷做的酒杯，本就有几分新奇，听到这清脆的撞击声，心情更好，便也学着刘昀的动作，和刘昀的酒杯碰了一下。
“干。”
一饮而尽。
所有好心情，都中止在“酒水”入喉的那一刻。
“……怎么是清水。”
黄琬脸上的笑容僵住，逐渐浮现几丝疑惑。
“城中有&#39;限酒令&#39;，非特殊时日，饮酒不得超过五个标准杯。”刘昀从容地说道。所谓的标准杯，就是酒肆里准备的，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的白瓷杯，“乡侯方才已经饮过了五杯，再加上在府衙内饮的那些，今日饮的酒已经超过了限令，不宜再饮。”
黄琬琢磨着“限酒令”这三个字，若有所思：“这几年天下大乱，粮食歉收，确实该限酒。”
他放下酒杯，一脸凝肃。
刘昀沉默。
……不，其实就是单纯的限酒而已，陈国的粮仓已经储备了未来十年的干粮。
因为黄琬的神色过于正直严肃，刘昀倒不好再解释限酒令的真相，继续以水代酒，慢慢啜饮。
要让刘昀选择，其实刘昀更想让黄琬当豫州牧。以黄琬在豫州的声望，只要他重新坐上这个位置，沛国和梁国那边就翻不出什么水花。
不过现任豫州刺史孔伷还活着——按照史载，他应该在三年前就死了，但当时的刘昀为了稳定豫州的局势，派部曲将他保了下来——旧的没死，在无过错的情况下，新的不太好顶上去。
而且自从孔伷的靠山周毖被杀，在救命之恩的加持下，孔伷已彻底倒向陈国，除了本身没什么统御能力，孔伷在豫州刺史这个位置上其实做得还不错。
综合权衡之下，让黄琬去东郡便是最优的选择。
只要黄琬掌控东郡，就算刘岱撑不住青州军的侵袭，和历史上一样早早战死，有驻扎在陈留郡的张辽策应，加上陈国在暗中的帮助，以黄琬的履历和声望，足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新的兖州刺史，将兖州纳入掌中。
这不仅是刘昀的计划，也是黄琬的想法。
天子已死，中央朝廷名存实亡，其余人皆名不正、言不顺。非刘姓的诸侯为了师出有名，将在汉室血脉中选择一方来辅佐，举起匡扶汉室的大旗。
黄琬作为前任豫州牧，与陈王父子有旧交，对陈国颇为了解。选择陈王父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黄琬要想和陈国更亲近些，态度上就要变上一变，不能再用以前做豫州牧时的客套。
“世子即将加冠，家中可取好了表字？”
古人二十虚岁而冠，起表字，以字表德。
刘昀现在虽然还没有正式行加冠礼，但表字这种重要的东西，相当于人的第二个姓名，自然是一早就起好的。
“阿父给我起了&#39;楚白&#39;二字。”
他用指尖沾上清水，在桌案上写下“楚”和“白”。
“楚痛止息，东方将白。极好，极好。”
黄琬捋胡大笑，由衷而喜。
白，天将亮也，对照单名“昀”的含义——日光，确实是极好的字。
否极泰来，整片大地都笼罩在无处不在的日光之下，抚平战乱的苦痛。
“楚白，我以水代酒，提前为你相贺。”
杯壁相撞，清脆悦耳。
“庆，加冠之喜。”

第43章
正如二人所说的那样,没过几天，黄琬启程前往东郡，临走前给刘昀送了一份贺礼。
“这是庆贺楚白加冠的贺仪。你加冠的那一日,我或许无法赶回来,便先将贺仪交予你，等过了冠礼再打开。”
刘昀应下，目送黄琬的车架离去。
皇帝宾天的消息传遍了五湖四海。众诸侯、士人在震惊之余，纷纷有所行动。
一山陵崩, 便要前往另一山。
袁绍先前因为拥立的动作过于急切，被刘虞用“剃度”的狠话拒绝，已然学乖了不少。
他让部下陈琳写了封声情并茂的疏文，大意是：皇帝还未长大,就被大奸宄董卓所害。中央朝廷那些人竟然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命丧，没一个人去救驾,让人心冷。几人中央朝廷的臣子都靠不住，那便只能由他们这些地方州牧、太守来匡扶汉室。还请刘虞代表汉室宗亲,起带头作用，联合各部，澄清天下。
董卓这时候要还是活着,也得为袁绍这番话凝目。
袁绍这人虽然有几分“见事迟”，但在总体的眼界上并不算差, 他一眼就看出董卓杀皇帝这件事中的关键所在。
董卓固然残暴，然而，能趁着鹬蚌相争的机会，一把掌控朝廷,获取渔翁之利的人，又有几个是蠢的？
他杀死皇帝不是为了给自己陪葬,他对皇帝也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这小皇帝还是他亲自推上去的——之所以对皇帝下手，一是为了杜绝群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可能，有点“我失败了你们也别想得到”的意思；二则是为了让群臣和他一起担上谋害天子的罪名，以“不察”、“不顾”之罪，一起成为史书中的罪人。
董卓早已破罐子破摔，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自己在史书上的形象。但他知道，这些以正义之名反对他、攻伐他的人一定在乎。
袁绍同样抓住了这一点。就算董卓主要策划者王允已经死了，中央朝廷落入李傕、郭汜这些董卓残部手里，也不妨碍他占据名声上的高地，将幸存的朝臣和董卓部将通通打为乱臣贼子。
刘虞其实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出头。但是没办法，他和袁绍是同盟关系，为了对抗公孙瓒，他不能和袁绍闹得太僵。先前拒绝称帝的那一年，他已经多次拂了袁绍的脸面，这一回，要再拒绝，袁绍怕是会马上与他翻脸。
于是刘虞默认了这一点，对袁绍的安排不置可否。
青州的曹操、田楷、刘备并没有迎合这封疏文。
要说起皇室贵胄，他们青州原本就有。曹操所在的平原王国，正是平原王刘硕的封地。
这刘硕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宗室，他是汉桓帝刘志的幼弟，是汉桓帝为其父安排的嗣子，继承桓帝父亲的香火。
若论名正言顺，刘虞一个东海王之后，比得上汉桓帝的亲弟？
即使这个平原王刘硕风评太差，喜欢嗜酒闹事，登不上大雅之堂，但刘硕有好几个成年的儿子，这些儿子都还养得不错，总能挑出一个看得过去的。
诸如此类的事，在各州都有发生。
江东各郡纷纷向扬州刺史刘繇低头；益州各部拥立益州刺史刘焉，庆贺刘璋等三位公子回归；荆州各族斥责朝廷的不作为，对刘表言听计从……
一时之间，各州各郡都有宗室被推到台前。不管是手执一方大权的州牧，诸如刘焉、刘表之流，还是被硬推上台子的傀儡，诸如平原王刘硕，在群龙无首的洪流中，注定被时代裹挟，在史载上留下或长或短的篇章。
因为有这些人的遮掩，在兖州、豫州开始展露头角的陈国，并未引起对手们太多的注意。
长安城那边，已经几乎散架，却还摇摇欲坠支撑着的旧朝廷也不甘示弱。
李傕、郭汜等人坚持认为长安的朝廷才是真正的正统，其他州郡都是意图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命令臣子写一封檄文，痛骂各州冒尖尖的逆贼。
寄出檄文之后，李傕、郭汜相顾无言，怒火中烧。
不知太师/董相是怎么想的，自己死了便死了，还非得带走小皇帝。现在好了，整个中原，就只有他们中央朝廷没有汉室宗亲，拿不出“正统血脉”。要是小皇帝还活着，还有刘虞他们什么事啊。
“若是长史刘艾没有逃跑，以他的身份，倒也勉强使得。”
刘艾也是宗室成员，虽然名不见经传，但也好歹姓刘。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照我说，当初要不是火烧雒阳，鸩杀少帝……”
他们口中的少帝，指的是三年前登基，被董卓废黜的小皇帝，刘辩。
刘辩比刚死的皇帝刘协要大上几岁，是刘协的长兄。
这时再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后悔，已经于事无补。李傕、郭汜两个嘀咕了半天，终于敲定了一个“好”办法。
他们不知从哪找来一个五岁大的小孩，说他是少帝刘辩的遗腹子，把这个小孩推上了皇位。
这种说辞，当然没有人相信。
收到消息的袁绍当即嗤笑：“亏他们说得出口。少帝都死了多少年了，若真的有遗腹子，以董卓那脾性，还能让这稚子活下来？”
更何况，若这个孩子真的是刘辩的后代，那刘辩岂不是十四岁就与人敦伦？男童发育得晚，十四岁还不一定能行呢，那时的刘辩还只是一个皇子，未曾登位，也未曾提前加冠，未加冠而行人伦之事，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这李傕、郭汜，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往死去的少帝身上泼了这么大一盆脏水，着实可笑。
这时的袁绍倒是忘了，他自己还给另一个小皇帝刘协的身上泼过脏水，说对方不是先帝的亲子。比起李傕、郭汜的行为，他的这做法似乎也厚道不到哪里去。
其他各州也纷纷为李傕、郭汜这骚操作侧目。
就算真要编个遗腹子，编成汉灵帝的不行吗，非要编成少帝刘辩的？
汉灵帝刘宏是少帝刘辩的父亲，两个人死亡时间只隔了一年。要按照年龄来算，五岁小孩给编成汉灵帝的遗腹子，这时间就正好对上了。
而且编成汉灵帝的遗腹子，这更加的名正言顺。汉灵帝死的时候也才三十多岁，逻辑上更符合一个父亲的身份，不会闹出虚岁十四的皇子与人敦伦生子的笑话，更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要知道这少帝刘辩可是董卓他们废掉的啊，一边废黜人家少帝，不承认对方的皇帝身份，否认对方的正统，一边又抱来一个婴儿，说是少帝的儿子，是正统，要让对方继承皇位……就问李傕、郭汜，你们这脸痛不痛？这少帝到底是不是正统的皇帝？
如果李傕、郭汜听到这些吐槽，他们大概会两眼一懵。
这……还能这样搞吗？他们完全没想这么多，难道不是推出一个汉室血脉就行？和他们有过接触的皇帝也就小皇帝刘协，被废的少帝刘辩这两个，刘协死的时候也就十岁出头，没法有这么大个的儿子，那不就只能推给少帝刘辩了吗？
左冯翊贾诩听到这事，觉得李傕、郭汜这两个简直蠢得窒息。
平时屁大点事，这两个都会过来烦他。而现在，这么重要的决定，这两个竟然一声不吭，没人来和他提一句，就自己拍板定了？
曾经为了自保，而帮李傕、郭汜出谋划策，帮他们夺回长安城的贾诩，再次开始考虑起了跑路的事。
真正的小皇帝死了，李傕、郭汜两个又蠢得惊人，他要是再不跑，怕是得和这艘烂船一起沉沦，沉进万劫不复的渊薮里。
贾诩暗中收拾好行李，在堪舆图上寻找目标。
跑路的理由好找，一句“丁忧”解决一切。就是这跑路的地点，需得细细琢磨。
他的目光短暂地掠过益州，在荆州北部略作停留，一路往上，在豫州、冀州、幽州之间徘徊。
多山瘴之地容易染疫，排除掉重峦叠嶂的州郡，能选择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贾诩的目光最先停留在离司隶最近的豫州。
听说李傕、郭汜曾去颍川劫掠，却被新任颍川太守李通阻击，无功而返。
这个李通，倒是有几分意思。
贾诩用手指在颍川上画了个无形的圈，决定先去颍川看看。
若颍川不成，还能一路向东、向北。
反正是顺道而行之，慢慢走，慢慢选，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宜居之所。
心中有了决议，贾诩收起舆图，开始了最后的部署。
……
初平四年，二月。
陈国官员占卜了一个黄道吉日，为陈王世子行加冠之礼。
马日磾、杨彪等从长安出走的公卿被请为主宾、赞者，来参加刘昀的冠礼。
加冠之礼颇为繁琐隆重，刘昀入乡随俗，丝毫没有不耐之意。
冠礼的主持者是他的父亲陈王，“三加”，“三冠”，皆由父亲陈王亲自经手，念诵祝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1]……”
祝词很长，每次加冠都要念相关的祝词，代表长辈最深切的祝愿。
刘昀耐心等待，直到冠成。
接下来便是与宾客、赞者见礼，与长辈见礼，由主宾公布表字。
一顿流程下来，刘昀觉得自己行礼的动作已经变成机械式了，哪怕脑子里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身体也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完成最标准的礼节。
冠礼进行了一整天，终于结束。
刘昀送走各位宾客，脱下外袍，倒在榻上一瘫不起。
今日这一遭，简直比他练武一整天还累。
刘昀神色放空，忽然，窗户边传来细微的叩击声。

第44章
刘昀来到窗边,打开窗棂。
窗子底下的木条上挂着一只蓝色布袋，刘昀将布袋拿到手，取出里面的物件。
里面是一张缣帛,用特殊的暗号记录了重要的情报。
上面所记载的情报一共有两条：左冯翊贾诩离开长安,往东疾行；掌控南阳的孙坚与江夏太守黄祖反目，其子孙策进入豫州境内，目的不明。
刘昀收起信囊，回到温暖的被窝中,盯着纱帐沉思。
以长安朝廷如今糟糕的局势，贾诩会想着提前跑路，这一点也不奇怪。
而这一世，张济、张绣没有进攻长安,贾诩自然也没有与张济叔侄搭上线。
刘昀原以为贾诩会和史载上一样，先去投靠老乡段煨,但大概是因为皇帝被杀带来的连锁反应，本该在华阴屯兵的段煨去了辽东,和公孙度把酒言欢。
失去投奔方向的贾诩选择东行，也许是在试着寻找落脚的地方。
想到贾诩的能力，刘昀顿时不累也不困了。
他穿上外衣, 坐在桌案前，提笔给李通写信。
颍川郡这两年被西凉军骚扰,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像贾诩这样的人才，既然路过了，就得想办法把人留下来。
李通英勇善战，一往无前,正缺个能帮他看顾后方的军师，搭上贾诩倒是正好。
至于孙策……
刘昀转着手中的笔杆,推断着孙策的来意。
因为孙坚还活着，并成功占领了南阳，孙策这位在三国中赫赫有名的“小霸王”自然也没有冒险前往江东。原本安置在庐江郡的其他家人也被一同接到南阳郡，由孙坚这位一家之主庇护。
孙坚、孙策两父子武力惊人，孙策的堂兄孙贲也不是简单的角色。以他们的能力，固守南阳郡并不算太难。
然而，尽管局势变动，有一些本质的东西却仍然难以撼摇。譬如，东汉统治制度下，被世人所在意的门户与出生。
在史载上，孙坚父子“孤微发迹”，被出生所限，起步极为艰难。孙策为了服众，在江东以杀立威，快速拿下江东，却也因此遭到反噬。
如今，将江东换成南阳，他们同样要被出生掣肘。
只不过这一回，因为孙坚还在，孙策不需要逼着自己锋芒毕露，如今的他，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束发少年。
刘昀思量着孙坚父子的处境，从孙坚的行事作风，到他这几年的行动轨迹，最终得出一个猜测。
孙策前来豫州……莫非是有结盟之意？
旋转的笔杆停住。刘昀深深望了眼手中的缣帛，将它放入匣中。
孙坚的家人前几年在舒县……正巧，他的舅父谢源前几年在庐江舒县定居，明天倒是可以去问问。
刘昀吹灭灯烛，褪衣入寝。
……
汝南郡，上蔡县。
孙策领着一队护卫，走入县城内的一家邮驿。
一楼厅内有不少人在喝酒，空中逸散着醇厚诱人的酒香，勾得人馋虫大动。
孙策目不斜视地走过厅堂，留意到身后凝滞的脚步，他头也不回地留下“我先去房中休息一会儿，诸君自便”这句话，便沿着台阶登上二楼，将满堂酒香留在身后。
麂皮制成的靴子在二楼的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孙策绕过扶栏，来到定好的房间。
推门而入，房内有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孙策站在支摘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他的窗户正对着邮驿内唯一的院子，可以看到东边有炊烟袅袅而生。
馬廄旁，小史正在刷马。离馬廄不远的地方，几个孩童在玩蹋鞠，由竹篾编成的球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让整个驿站多了几分悠闲的气息。
这并不是一场精彩的比试，可孙策仍然单手撑着下颌，坐在窗边，认真盯着这幅难得安逸的景象。
伴着炊烟的香气，来回滚动的蹴球忽然转了个方向，直直往孙策的所在袭来。
孙策眨了眨眼，单手接住飞袭而来的蹴球。蹴球在他手中滚了一圈，在食指的顶端飞速旋转。
楼下原本惊慌失措的孩童们见到这一幕，纷纷睁大眼，瞪着他手中被转出残影的球。
孙策看着心乐，勾起唇，散漫地说了句“接住了”，就将蹴球往下丢。
孩童们纷纷踮起脚，手忙脚乱地去接，却见蹴球从他们头顶飞过，稳稳地落入屋檐下的一口竹篓子里。
“哇。”几个小孩凑近一看，发出惊呼。
那竹篓子的口子就只比蹴球大那么一点，孙策的这一手可比方才转球的那一幕更让他们惊叹。
“好厉害，”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孩童小心地倒出蹴球，摸了摸上面的条纹，“除了谢家阿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蹴球投得这么准。”
“这算什么，”另一个圆头高额的孩童反驳道，“只是用手投，而不是用足蹴，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几个孩童叽叽喳喳地争执，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愿服谁。只有一个身量最为瘦削的孩童端端正正地走到院子正中，朝孙策的方向一揖：
“感谢郎君的帮助。”
孙策看着这个孩子老成的模样，不由失笑，感兴趣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谢，单名容。”
“谢小郎，你可知这豫州境内——近日有何趣闻？”
这话的语序略有几分僵硬，仿若询问之人在中途改了口，转了语峰。
谢容不疑有他，认真回答：“听闻南阳郡新任太守——孙太守的长子极为勇猛，从小喝虎奶长大，一双虎拳挥得威风凛凛。他的眼睛和山虎一般明亮，额头上长着虎兽的条纹，每当用长/枪将敌人挑翻，他就会发出&#39;嗷呜嗷呜&#39;的叫喊。”
孙策：“……”
当听到开头部分，孙策就隐隐觉得不妙，等听完整个“奇闻”，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一脸错愕地看向谢容。
若非这个小孩一脸懵懂，神色单纯，他绝对会认为对方这是识破了他的身份，故意拿调皮的话语逗弄他。
“噗嗤——”
就在孙策愕然恍惚的时候，隔壁房间忽然传来极细微的笑声。
“……”孙策无言的目光看向隔壁，透过半开的窗棂，他看到隔壁窗前隐约坐着一人，露出月白色的衣角。
无论是底下的孩童，还是隔壁的陌生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若要在此事上较真，怎么想都觉得不妥。
孙策收起纷乱的心神，询问谢容：“你这消息是从何处听来？那孙太守之子……我见过，并非如此。”
好端端的，他的名字怎么传到了豫州汝南，还是如此离奇的传言。
隔壁的“陌生人”也在心中发出灵魂之问。
——对啊，他只是让人想办法吸引孙策的注意力，没让他们搞出这么离谱的传言啊。
“陌生人”——在桌子边笑得肚子痛，还得拼命想办法忍住笑声，憋得肚子发软的刘昀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孩童。
这就是谢家表兄想的“好办法”？这办法，确实引起了孙策的注意，只不过……
“噗嗤……”
嗷呜嗷呜叫是什么鬼。刘昀忍不住将孙策那张意气风发，俊秀昳丽的面容加到小老虎玩偶服里，又在他额头画了三道杠杠……
真别说，还挺可爱的。
孙策不知隔壁“陌生人”的心声，试图从谢容口中探知谣言的来源，找机会辟个谣。
谢容却天真无邪地给了他当头一击：“汝南各县都传遍了呀，怎么会有假？”
汝南各县……传遍了……
孙策的神色逐渐石化，隔壁房间的刘昀顾不上笑，连忙推开窗棂，打断这场很可能弄巧成拙的戏码。
“小郎君，你记错了吧，我在上蔡城多年，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传闻。”
那边吵完架的啾啾小童连连点头，拍了拍谢容的肩：“对啊，你记错了。小老虎不是南阳太守的长子，而是陈王的长子才对。”
出来打圆场的刘昀，笑容逐渐凝固。
这一记回旋镖来得又快又狠。刚刚看孙策笑话，偷笑得有多欢乐，现在刘昀就被回旋镖扎得有多深。
小老虎，意气风发，用长/枪……他怎么就忘了，这几个字说的既可能是江东小猛虎孙策，也有可能是他。
毕竟他除了用长/枪，与孙策年龄相仿，小名也叫老虎（阿菟）啊。
方才硬套到孙策身上的玩偶套装，此刻虚空索敌，全部落在他的头上。
刘昀忍不住脑补了自己穿着老虎玩偶服，头上三道杠，嗷呜嗷呜乱叫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把这个画面丢进脑中虚拟的碎纸机中，一键删除。
下方，谢容和另一个孩童仍在争论。
“你记错了，是孙太守的长子，他才是小老虎。”
“记错的是你，大家说的明明是陈王的长子，怎么会是孙太守之子。”
“你记错了。”
“是你记错。”
“是你。”
……
“且慢。”回过神的孙策见他们吵得厉害，半天没有停歇，不得不出声打断，“你们刚刚说的……莫非，陈王世子也用长/枪吗？”
他的关注点显然与众不同。比起谁才是孩子口中会“嗷呜嗷呜叫”的小老虎，他更在意的是“提着长/枪打败敌人”的那一段。
他从未见过陈王世子，也未听过他能征善战的传言……可听这两个孩子话语中透露的意思，不管传说中的小老虎是谁——陈王世子擅使枪，骁勇退敌，这两点都是真的。
这让同样擅长用枪，且与对方年纪相仿的孙策升起了一较高下的想法。
谢容与啾啾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对，陈王世子很厉害。”
“小白虎当然厉害了。”
孙策将胳膊架在窗架上，将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能再说说他的事吗？”

第45章
汝南与陈国交邻,同属于豫州地界，时常互通有无。关于陈国的境况，汝南郡的民众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这些孩童也不例外, 他们虽然不曾离开汝南, 但常听家中父母提起陈国，对于孙策的这个问题，他们还真的能答出一些。
“听说颍川陈县曾遇上南下劫掠的叛军，是陈王世子帮陈县抓住那些坏人。”
“陈王世子能帮大家吃饱饭, 太守也夸过世子，说他&#39;纬纬文文&#39;……”
“是&#39;纬武经文，温润而泽&#39;。”谢容指正道，“这样的人,怎么会&#39;嗷呜嗷呜&#39;叫呢？传说中的那个小老虎明明就是南阳孙太守的长子嘛。”
孙策：……
正饶有兴致地听着，冷不防膝盖又中了一箭,他轻声反驳：“南阳孙太守的长子也不会嗷呜嗷呜叫啊……”
这么嘀咕完，他不免露出无奈之色。这只是孩童的戏言,被民间夸大的不经之语，他和一群孩子较真做什么。
孙策压下芜杂的心神，还待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混乱的吵闹声。
“我这凭证自然为真，连城守都核实放行了,怎么就你们这个小小的邮驿多事，偏说我们这凭证有异？”
木板的隔音不佳，被刻意放大的喧嚷，清晰地穿到孙策与刘昀的耳中。
楼下的小吏似乎解释了什么,没过多久，那道声音的主人愈加暴怒。
“客房满了？就你们这破破烂烂的邮驿,有人来就不错了，还能住满？住满了也没关系，让他们挪出来，在楼下挤一挤。我们可是袁氏门人，你们岂敢如此慢待？”
刘昀举杯喝水的动作一顿，额前跳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袁绍他们虽然心高气傲，但是明面上也是讲究君子礼节的，绝对不会，也不会放任门人做这种降格调的事……至于跟董卓一样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不怎么讲究的袁术，他人都已经没了，更不可能做这些。
这熟悉的炮灰出场方式……该不会也是谢家表兄所安排的，“吸引孙策注意力”计划中的一环吧？
还不等刘昀想出个所以然，楼梯口已传来沉重钝响的脚步声。
像是有大型野兽在摇摇欲坠的木栏上跑，片刻，那野兽一爪子砸响了他的房门。
“里面的人，出来。”
刘昀：……9。
单扣一个9，不是求救，而是6翻了。
谁能想到，在此守株待兔，先等来的不是隔壁小霸王，而是这么一伙不速之客。
刘昀没有动，继续坐在床边，举杯喝水。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客房。
孙策一直关注着楼下与隔壁的动静。待发现这群闹事者来到附近，他提起案边的长枪，还未起身，就听到闹事者砸响了隔壁的房门。
“何人？”
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如山间溪涧，清冽而疏远。
孙策回想起不久前听到的“噗嗤”笑声，与这询问声堪称天壤之别，不由神色复杂。
“你管我们是何人，快点滚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刘昀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碰到这种只有电视剧中才会有的找茬情节，忍不住对谢家表兄的靠谱性表示怀疑。
院子里安排的那些孩童倒也罢了，门外的这几个……这谢家表兄也太不讲究了些。
暗自吐槽了一番，刘昀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继续喝水。
一日八杯水，九点左右得慢慢喝完第二杯。这水还没喝完，再放一会儿就冷了。
门外的几人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顿时大怒。
“找死——”
为首那人立即踹开门，听到动静的孙策神色一冷，提着长枪起身。
孙策刚打开门，准备到隔壁救人，就感到眼前一花，一团人形巨物撞在木栏上，险些木栏将撞断。
还没等孙策看清楚那坨巨物的样貌，又有第二个，第三个巨物从眼前飞过，叠罗汉一般叠在第一团巨物的上方。
直到哀嚎声和抽气声传来，孙策才发现那叠起的一坨，就是刚刚在门口找茬的那几人。
视线往旁边偏转，提着长/枪出门的孙策，遇上了同样提着长/枪出门的刘昀。
刘昀：……
这剧本太过刻意，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要早知道谢家表兄的“世子安心，且看我安排”是这么个安排法，他一定不会同意。
为了不引起孙策的怀疑，刘昀只朝对方淡淡颔首，视线短暂地在对方的武器上停留，便打算回屋关门。
倒是孙策叫住了他：“这位兄弟，你也用枪？”
孙策眼尖地看到刘昀双手虎口处的厚茧，那个形状的茧，只有常年练枪才会有，而且以对方提枪的姿势，怎么看都不像是花架子。
虽然确实“成功引起了孙策的注意”，但刘昀对这过程可一点也不满意。
孙策又不是粗神经，史载中的他既然能在父亲死后前往江东，凭借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地，自然不是什么傻白甜。今天的“巧合”实在太多，若孙策知道了他的身份，回去略加细想，就能发现其中的问题。
这一次的“安排”，只怕会弄巧成拙，引起孙策的不悦和警惕。
在权衡利弊后，刘昀决定放弃这次接近对方的计划，却没想到会被对方叫住。
孙策在这个时候出声，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心中思绪万千，刘昀面上依然客套而疏远。
“正是。”
孙策冁然一笑，对刘昀说道：“这几人行止有异，怕是真的如驿官所说，在&#39;传&#39;凭上造了假。不如我们一起将这几人绑起来，送到县丞那，让县丞接手，也好查一查这几人的身份。”
某个瞬间，刘昀脑中冒出了一个新鲜的词：热心市民孙策。
他立即将这个奇怪的新词抛到脑后，状若思索了片刻，点头认同。
“郎君说得对，这几人逞凶斗恶，破门强闯，正该送去县衙，以免伤及他人。”
遂和孙策一同，绑了这几个人，让小吏送到县衙。
假如这几个人真的是谢家表兄安排的演员……那也只能劳烦谢家表兄，让他自己去接他们出来了。
等一切事定，孙策没有再多问什么，两个人彼此客套了一番，在客房门口分别。
第二天，刘昀前往隔壁县城，抵达平舆县的太守府，逮住了在院子里陪妹妹放纸鸢的谢平。
当提起接近孙策的计划，谢平一愣：“什么安排？孙策还没来平舆县，还没来拜访太守府，我的计划如何实施？”
刘昀惊异地反问：“那些传言，那几个孩童，还有那自称袁氏门人的寻事者……竟并非来自表兄？”
听到“传言”这两个字，谢平轻轻咳嗽了一声：“这关于&#39;虎君&#39;的传言，汝南郡固然就有。大约是有人看到了你提枪迎敌的样子，和那位南阳太守之子作了对比，以讹传讹，这才有了如此荒诞的流言。”
刘昀：……
等等，这传言不是谢平的计划，本来就有……
想到谢容说的“汝南各县都传遍了”，刘昀的额角狠狠一跳。
“表兄既然未曾安排……那&#39;谢容&#39;是何人？”
当时在院中提起这个传言的小童，自称谢容，刘昀想着谢家表兄所打的包票，潜意识地就将两者联想到一处。
谢平却是怪异地看了刘昀一眼：“谢是大姓，有不相识的人姓谢，有何奇异之处？”
刘昀……刘昀他想冷静冷静。
“表兄原来定了怎样的计策？”
在来汝南之前，他便问过一次。当时谢平的回答是“到时便知”，没想到这个“到时便知”，闹出了这么一个乌龙。
谢平也知道这件事自己至少得担一半的责任，直言相告道：“孙策要往陈国，需得拿到本郡的路引。他必然得登门，告知此行的来意。我准备根据孙策此行的来意和他表现出的态度，来决定与之交好的筹筭。”
虽然不知道陈家表弟的谋算，但他不管是作为亲属，还是作为未来的辅臣，都有必要提前将可能存在的危险排除在外。
在还未确定孙策来意的前提下，他不赞同刘昀贸然靠近孙策的行为。
“孙家或许有交好之意，但世事无常，若不能决定是非，不可贸然定论。”
刘昀知道表兄是为了自己着想，也明白这次是他过于心急了。
不管上辈子的他对这位少年英才抱有怎么样的惋惜和好奇，这辈子深入局中，他便是局中之人，绝不能再用局外人的视角看待对方。
如果再用前世的视角，对这些人物抱有各种各样的滤镜，他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记忆蒙蔽，不断地做出错误的判断。
刘昀心中一凛，深深朝着谢平一揖：
“表兄之言，昀谨记。”
谢平褪下严肃的表情，指着天上的纸鸢：“楚白你瞧，那纸鸢这么大，还能飞得这么高。你说我要是把阿父的脸画在上面，让他飞到天上，会不会很有趣？”
刚听到前半句，刘昀还以为是另外的人生哲理，正做好了洗耳聆听的准备。可当他听到后半句话，认真的神色顿时变作麻木。
表兄，你和舅舅这样“父慈子孝”，舅舅他老人家知道吗？
刘昀在心中吐槽谢平，却不知道旁边的护卫也在心中吐槽自己。
流血泪的侍女灯，咬人脚丫子的盥洗盆，现在还出了个把亲爹画巨大风筝上供人“瞻仰”的孝子表兄……
世子和谢家公子，果然是嫡亲的表兄弟。
过了两天，当孙策来到汝南太守府，目力极好的他一眼就看到了天上画着一张巨脸的风筝。
孙策：……什么玩意儿？

第46章
如今正值三月, 正是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之时。
天空澄澈得好似一片巨大的浅蓝色琉璃，唯一有碍观瞻的，就是某个直入云霄、令人瞩目的装饰——
一面画着男人的脸,格外巨大的纸鸢。
即便是飞得很高, 纸鸢上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见，足以证明这个纸鸢有多大。
而那张巨大的人脸，清晰无比地映在纸鸢上，占据了所有地盘, 在风的吹动下，现出几道狰狞的波纹。
受到冲击的孙策下意识地盖住眼睛，放下手，却见那张巨脸仍然飘在天上, 这令人惊骇的一幕并不是错觉。
更让他深感不妙的是，这个纸鸢的下方就是太守府……不知为何, 在瞧见这个狰狞的纸鸢后，他对太守府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心思——很想退避三舍。
他看向周围的路人,发现众人都目不斜视地走着，仿佛对这一幕习以为常。
孙策从视觉冲击中回神，陷入沉思。
阿父常教导他不能只从表面判断人与事。
或许……这个绘着巨脸的纸鸢,另有玄机？
想到民间传闻——墨子曾用木鸢窥探敌情，韩信曾用纸鸢传递军机, 顿时，孙策觉得这个纸鸢深不可测。
高空中如此显眼的一张巨脸，一定是为了向外传递某种讯号。
莫非……汝南郡即将有大动作？
带着油然而生的警惕与忧虑，孙策神色整肃,如临大敌地进入太守府。
太守府内，汝南太守徐璆的外孙谢平, 正向自己的表弟刘昀解说纸鸢上的“名画”。
“瞧瞧苒苒的画作，比起摇摇的，是不是不遑多让？”
苒苒是谢平的亲妹——谢黎的小字。谢黎只比陈王之女刘仪大一岁，摇摇则是刘仪的小名。
“……苒苒的墨迹，确实极为传神。”
虽然古代水墨画的写实程度没有素描那么精准，但谢黎的画作很特别，精确地抓住了她爹谢源的神韵，既能让人一眼就认出画像上的是谁，又在能够辨认的基础上将人像变得格外狰狞，可见“父慈子孝”的不仅是他的表兄，这位表妹也深得其中精髓。
谢黎听了刘昀的夸奖，灿烂一笑：“我原本还想在画像的脸颊处涂上两坨红晕，被大兄制止了，说这样容易吓到小童，”说着，她面上露出几分惋惜，“现在这张人面像的色泽过于单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脑中脑补了舅舅画像上加了两坨红的画面，刘昀默默删掉这个辣眼睛的构图，对表兄仅剩的一些父子情表示刮目相看。
当听到孙策登门拜谒的消息，谢平立即将线轴丢给谢黎，揽着刘昀的肩，带着他往外走。
“走走走，去见见这位贵客。”
谢黎转手将线轴丢给侍女，小跑两步跟上：“等等，我也去。”
半刻钟后，汝南太守徐璆与孙策坐在堂中喝酒，另一边坐着刘昀与谢平。
而谢黎，则伪装成侍女的模样，举着麈尾站在徐璆身后。
徐璆的额角隐隐跳动，似乎随时都会爆发。但他素来知道外孙女的性子，终究放任了对方肆无忌惮听墙角的行为，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让另外几个侍女替客人倒酒，和善地询问：“不知孙郎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孙策将目光从刘昀身上收回，压下心中的惊讶与猜测，向上首并袖一礼。
“孙某奉家父之命，携书信前往陈国。因缺少路引，不得不厚颜登门叨扰太守。还请太守予以方便。”
徐璆捋胡子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去看刘昀，而是带着深究之意，审视般地盯着孙策：“恕老夫冒昧，若孙郎只为递送书信，大可交给老夫。本郡的邮驿与陈国互通，一定会替你平安送达。”
孙策粲然一笑，坦率地摇了摇头：“此信事关重大，必须由我亲自递送。何况，送信只是其中之一，我去陈国另有他事。”
“哦？”徐璆未曾掩饰眼中的锐利，常踞一郡的威势压向孙策，咄咄相逼，“若只是普通的路引，孙郎只需拿出孙太守的凭信，到汝南边境的县城开具就是，何须拜访本太守？只怕孙郎在本太守这所求的路引，并非寻常的路引，而是通往陈王府的敲门砖吧？”
迎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孙策夷然未惧。他从容抬眸，不偏不倚地对上徐璆的目光：“小子岂敢在太守面前耍心思？正如太守所料，小子所求的路引，正是通往陈王府的&#39;路引&#39;。”
徐璆没有因为孙策的这番态度而软化，他进一步抛出逼问，直白而尖锐：“孙太守欲见陈王，不知是敌是友？”
孙策却是轻笑了一声：“若真是&#39;敌&#39;，又有谁会在求路引的时候……坦然地说自己是&#39;敌&#39;？”
不卑不亢，不矜不伐，甚至还能在有求于人的时候，用浅显直白的道理软软地刺对方一记，而不是用巧言粉饰太平。
徐璆收回逼视的目光，心中已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欣赏。
“既然如此，老夫便为孙郎周旋一二。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孙郎自己。”
孙策一手举卮，一手相托，朝徐璆遥遥一敬：“多谢太守。”
又笑着看向刘昀，
“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刘昀尚在斟酌着用语，便听孙策笑着接道。
“谢将军之名，如雷贯耳。我在庐江之时便已听闻。听闻谢将军英勇不凡，擅刀枪，一身枪法出神入化；其子谢仲庸深得枪法真传，一柄银枪矫如游龙。不知孙某是否有幸，能向谢兄讨教一番？”
听到孙策这话，刘昀与谢平二人皆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
对于前几天发生的事，刘昀二人心知肚明。孙策这明显是误会了，把刘昀这个出现在太守府的“会用枪的小郎君”当成了徐璆的外孙，谢源的儿子谢平。孙策完全没料到，虽然刘昀的枪法与谢源一脉相承，但真正的谢平其实另有其人。
上首，站在徐璆身后的谢黎也是知情人之一。她一边低着头，掩饰脸上的笑，一边一抖一抖地颤着肩膀，导致手上的麈尾一个劲地往徐璆后背戳，戳得他眉毛扭曲。
徐璆往回瞪了一眼，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外孙女在笑什么。
下方，刘昀在短暂地出神后，与挑眉的谢平对视一眼。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只有与他亲近的人才看得出来，刘昀此时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和善，反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既然孙郎拳拳相邀，身为东道主，自然得满足孙郎的切磋之意。”
刘昀缓缓站起，在孙策愈加灿烂的笑容中，走到桌案前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位便是谢将军的长子，谢仲庸。孙郎预备何时与谢郎比试？”
孙策灿烂的笑容慢慢僵住。
等读懂刘昀话中的含义，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蓦然瞪大，不可思议地盯着安坐在席上，一脸镇定的谢平，又不可思议地转向站在案前，噙着笑的刘昀。
在一片混乱与震惊中，他转着僵硬的脖颈，最终定格在刘昀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上。
“他才是谢仲庸……那么郎君，又是何人？”
在孙策逐渐紧缩的瞳孔内，刘昀敛衽而立，自报家门。
“在下刘昀，来自陈国。”
……
颍川郡，暗中在各县兜转了一圈的贾诩终于登上治郡的大门，正式拜访颍川太守。
兖州，一直被各方人马评言“很快就死定了”的兖州刺史刘岱，今日仍然活着，跨过了混乱的三个春秋。
反而是远在幽州的幽州刺史刘虞，和占据徐州的徐州刺史陶谦，这段时间过得不太美好。
同属幽州的公孙瓒与刘虞几乎是撕破脸的状态，双方发动了数次战役，各有胜负。但刘虞时常受仁心掣肘，并不似公孙瓒一样豁得出去。他为了避免战火波及百姓，几次错过歼除公孙瓒的机会。可若放任之，以公孙瓒的行事作风，更不利于幽州民众的稳定。因此，刘虞陷入两难之中，今几个月一直睡不好觉。
相较之下，陶谦的事便只能算私仇了。
昔日，曹操的生父在琅邪避难。当曹操占据平原国，安定下来，派人来迎接生父，陶谦的某个部将因为觊觎“大长秋”留下来的财富，杀死了曹操的生父曹嵩和曹操的弟弟曹德，独占了一百车的辎重。
陶谦从此便和曹操结了死仇。前两年青州刺史田楷还在，作为平原国和徐州之间的缓冲带，曹操因为忌惮田楷的势力，一直没向陶谦发难。
可今年年初，一场风寒夺走了田楷的性命。曹操趁机独占了青州，只花了两个月平稳州内局势，就大肆举兵，开始攻打徐州。
陶谦立即派人往前线运送粮草，却意外地发现，他原先筹备好的粮草都被下邳国国相笮融独占。笮融带走了所有粮草和大量的部署，连根毛也没留给他，拍拍屁股跑路了。
陶谦几乎一口血呕出，亲自带兵出征，被曹操大破。
曹操连着拔下徐州五大城池，在徐州境内大肆屠戮。
徐州乱成一片。
就在这个时候，曹操在青州的大本营突然传来一则令他震怒的消息。
——田楷余部，联合北海国相孔融，推举刘备为新任青州牧，占领了青州东部的三座郡城。
曹操派部分人马掌控徐州，自己带着大部队，北上杀回青州。
逼死韩馥，独占冀州的袁绍听到东部传来的消息，正犹豫着要不要帮曹操一把。
就在这个时候，北方忽然传来了刘虞的死讯。

第47章
彼时袁绍正偶然风寒,听到这个消息，他当即从榻上翻身而起，圆睁着眼,瞪着传信兵。
“你说什么？”
传信兵战战兢兢地重复了幽州刺史刘虞的死讯。
袁绍得到准确的答案, 双腿发软，重新坐回榻上。
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曹操的事，比起曹操，他更在乎自己的利益。
袁绍当即写檄文征讨杀害刘虞的公孙瓒,出兵逼向幽州，对曹操的求援不管不问。
远在南部的豫州，有一个人与曹操、袁绍一样深受刺激，情绪起伏。
此人名为种葺, 是刘表新任命的从史。
半年前，种葺和刘艾等群臣一起, 在陈国部曲的掩护下悄悄东归。
在抵达颍川郡的时候，正是种葺悄悄煽动其他属臣,让一小半俸禄千石以下的臣子随他离开，前往荆州、益州谋求生路。
当时见到颍川郡被劫掠的破败模样，察觉到刘艾拉拢群臣的小心思,种葺在心中冷笑：陈国，区区一个弹丸之地,也敢挟恩图报，让他们这些肱骨之臣去那个迟早会覆灭的小地方？
莫说陈王只不过是一个被国相架空，有名无实的诸侯王，就算贵为天子,还不是受人胁迫，被废的被废,被杀的被杀，能有什么未来？
种葺自认通透，在鄙夷陈国不自量力的同时，见杨彪等公卿要去陈国致谢，暗暗摇头。
杨彪这些大家出身的名臣还是太端着了，过于重视名声，不愿意落下“忘恩负义”的口实。陈国不过是派部曲护送了他们一小段路，又没有别的恩惠，更何况陈国此举本就抱着拉拢的目的，用心不纯，何必如此较真地登门拜谢呢？真的登门了，他们还走得了吗？
在种葺看来，这些高位大臣被虚无缥缈的名声和礼节所缚，非要去陈国的行为实在太蠢，蠢得无可救药。他几乎是一面遐想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卿未来狼狈逃窜，四处流离的模样，一面前往荆州，投靠了刘表。
种葺成功地成为刘表的部属，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史，俸禄只有百石，但荆州被群山环绕，又有两江阻拦，不仅占据山险，内部拥有万里沃土，此乃“帝王之资”。
大量士人逃往荆州避难，正是因为荆州拥有独特的地理位置，易守难攻。这是位于四战之地，时刻处于覆灭之下的豫州所不能比的。
这一回，种葺领了刘表的任务，冒险前往陈国送信，已经做好了“群臣痛哭流涕，惶惶不安，向他哭诉朝不保夕，求他带领他们赴荆”的准备。
可当他进入陈国境内，放眼望去，尽是整齐而富饶农田，目之所及，高大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只巨兽，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自信满满的种葺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他以为会在陈国见到荒芜颓败的景象，见到十室九空，尸横万里的惨剧。可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都人烟密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闲适餮足的笑，甚至个个身高体壮，红光满面，穿着的衣服整洁而亮丽。
比起这些在陈国居住的庶民，他这个从荆州赶路过来，一路风尘仆仆的使者，反倒更像是遭受兵灾、吃不饱饭的那个。
种葺捏着手中的路引，站在内城门口，久久不肯迈步。
不时有农夫、挑夫从他身边路过，向他投以疑惑的注视。
一个背着竹篓的匠人在他身边驻足，见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从竹篓取出一个热腾腾的烧饼，往他怀中一塞：“吃吧。”
种葺冷不防被塞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下意识开向对方。
“难民营在那边，你往右拐，再走一条街就是。”
难、难民……？
种葺面色扭曲了一瞬，正要解释，却见匠人朝他摆了摆手，背着竹篓离开。
他盯着匠人身上整洁清爽，半新不旧的短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因为赶路而沾上了许多尘土的衣服，咽下了解释的话。
可越是忍耐，心中的怒火便越是无法排泄。
他当即就要将手上的烧饼丢到地上。然而，刚举起手，他就听见一声清晰的“咕”，从自己肚子里传来。
他僵着脸收回手，几番犹豫，还是咬了咬牙，将烧饼往地上一抛。
“此人乱丢秽污！”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当即，就有游侠上前，抓住他的右手往后一拧。
“你这个人，德行怎么如此败坏，竟随地乱丢秽污！”
秽污，有不洁之物，粪土之意。
种葺莫名其妙被拧，手臂巨痛，听到这句令他摸不着头脑的指责，怒火上涌：“大胆，我是刘荆州的门人！你敢对我动手？”
“你就算是天子门前的红人，也不能在我陈国随意乱丢秽污。赶紧捡起来，罚银半贯，此时就算揭过。”
听到此言，种葺当即被气笑。
他就知道，区区一个烧饼，怎么就能算得上是“秽污”了？敢情是讹钱来的。
“刁民！你敢如此对我，等县吏来了，有你好看！”
路过的黎民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聚拢。
起初他们还在看热闹，听到事情的前因后果，顿时对种葺指指点点。
“此人如此霸道，明明是他德行败坏，破坏街道的整洁，竟还倒打一耙。”
“他竟然还敢叫县吏，等县吏来了，可就不是&#39;赔银&#39;这么简单了。”
“县吏来了吗？要是没来，我去县衙催一催。”
……
听着四周的窃窃私语，种葺的脸色愈加难看。
就在这时，他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熟人：“刘长史！救救我！”
曾经是董卓亲任的相国长史，如今作为陈国相骆俊府上长史的刘艾听到呼唤，缓缓走向人群。
等见到种葺，刘艾目光一闪。
“这不是种侍中吗，怎么被人堵这了？”
刘艾笑意盈盈，却没有让人松开种葺的意思。
种葺未注意到这一点，他只当找到了救星，为了获救，也顾不上这次刘表嘱咐的“密行之”，对着刘艾大喊：
“刘长史，我是刘荆州派来的使者，这些刁民对我不敬，你可要好生处罚他们。”
刘荆州……荆州刺史刘表？
刘艾笑意变浅，慢悠悠地打量着种葺狼狈的姿态：
“荆州派来的使者？有何凭证？”
同一时刻，南部的汝南郡。
“在下刘昀，来自陈国。”
听到这一句话，孙策脑中一懵，直勾勾地盯着刘昀，瞳孔一寸寸放大。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从驿站后院的孩童，到他们口中关于“虎君”的传言，再到自称袁氏门人的逞凶者被纷纷击飞，提着枪的年轻人走出房门……
自知误解的孙策还未想到补救之法，那坐在席上的谢家郎君——谢平，已经放下杯盏起身。
“既然孙家郎君提出邀请，谢某莫敢不从。”
他朝孙策行了一个武礼：“择日不如撞日，后院有一处空旷之地可用来比试，孙郎，请。”
虽然孙策想挑战的对手不是谢平，而是刘昀，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场比试。
起初，发现自己阴差阳错认错的孙策还有几分懊恼，可当谢平提起长/枪，整个人的气息发生天翻地转变化的时候，孙策眼中一亮，神色逐渐转为慎重。
两人在院中提枪比试，激斗了一刻钟，难分胜负。
刘昀在旁侧看着，深有所感。
孙策不愧是孙策，枪法如此威猛……谢家表兄一别多年，于枪术上更有精进，只是在场外旁观，就让他感受到极致的压力。
乱世出英雄，每个时代都不缺真正的天才，而这些在乱世中璀璨生辉的天才，更让人心驰神往。
刘昀专心关注着场上的战局，一刻不曾挪开眼睛。
倏然，他的胳膊被戳了戳。
下意识地回头，表妹谢黎正在他的身侧，朝他举起一盘果脯。
“观战怎么能没有果脯，表兄，来一点？”
被硬塞了一盘果脯的刘昀顿时找回了上辈子在电影院看剧啃爆米花的体验，原本萦绕于心的感触与极淡的惆怅顿时烟消云散，真正成为了闲暇的看客。
谢黎就像个吃瓜群众，一边吃着“瓜”，一边对场内指指点点。
“仲庸，刺他下路！……孙郎，这一枪挑得好，打他，打他！”
刘昀：“……”
刘昀往口中塞了一块果脯，酸得他皱起眉。
汉朝的果脯……有这么酸吗？
说起吃瓜群众，就不得不想到夏日必备的西瓜。然而汉朝还没有西瓜，只有香瓜。就算是唐朝出现的疑似西瓜的寒瓜，味道也和现代不一样。现代的西瓜自由，来自现代几十年各位育瓜大佬孜孜不倦的研究，要在汉朝吃上口感清甜、价廉物美的西瓜，那基本是不可能。
而爆米花也是如此，玉米是美洲产物，以目前的情况，爆玉米是不可能了，最多爆个大米。
想到“食”这一个问题，刘昀开始放飞思绪，连谢黎什么时候叫他也没注意到。
等他回过神，顿时面露歉意：“抱歉，不慎走了神……苒苒，你方才在说什么？”
“我收到摇摇的信，听说表兄给苒苒送了一把可以藏在袖中的弩。”谢黎素来外向大方，这时却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我也想求一把防身，不知表兄是否方便？”
“这有何妨。改日我让人送来，不知苒苒对袖弩可有要求？”
谢黎说了自己的想法，等刘昀一一应下，她高兴地在石桌旁绕了一圈。
“突然来了点灵感——来人，取纸鸢来，我要作画。”
不一会儿，四个侍从架着巨形纸鸢，来到后院。
谢黎沾了点朱砂，在巨脸旁边画了一个果脯。
刘昀不忍直视地转过头，由衷地希望这个纸鸢能及时销毁，不要被舅父看见。

第48章
等两人酣战结束, 孙策擦干额角的汗，收起武器，走到刘昀身前。
“本想去陈国拜谒,没想到在这遇见世子,倒是赶了个巧。不知可否……请世子移步一叙？”
刘昀本就想与孙策单独谈一谈，对此，自然没有不应的理。
他和孙策在偏厅内单独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双方都带着放松的笑意。
在向太守府众人表示感谢后，孙策提出辞意。
“家中诸事纷杂，请恕孙某先行一步。”
临走前，他笑如朝阳, 回头看向谢平与刘昀。
“二位枪法卓绝，超群出众,待下回来，孙某定要再作讨教。”
孙策离开汝南, 回返南阳。
刘昀也与表兄一家辞别。回到陈国的那天，他收到了一条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汇报。
“刘景升派来的使者？”
好端端的，刘表向陈国派使者做什么？
疑惑只持续了一瞬。当他想到自己与孙策的密谈, 结合如今的局势，略作思索, 立时明朗。
南阳郡、南郡地理意义独特，是荆州最重要的两大郡所。
如今刘表只占了半个南郡，剩下的半个南郡与一整个南阳郡都落在孙坚手里，让刘表如鲠在喉。
即使想“纵观天下之变”, 南郡与南阳郡也不能落在孙坚手里，更何况孙坚并非易与之辈, 曾经还是名正言顺的长沙太守。
有孙坚在他北侧，占去荆州北部的一块，和一只老虎张着血盆大口，虚虚搁在他头顶上没什么区别。
刘表容不下孙坚，不止派兵严守江夏，截断孙坚与东部的联系，还想联合豫州，对孙坚进行两面夹击。
他并不需要豫州和他一起对付孙坚，只需要豫州的话事人对此冷眼旁观，将孙坚的车队拒之门外，就已足够。
至于为什么找上陈国？陈国再怎么低调，也无法彻底封闭消息。经过三年多的试探，不少敏锐的诸侯也已经察觉豫州的异常。
豫州名义上是孔伷的地盘，但不管是孔伷的能力，还是曾经有过却被董卓连根除去的后台，都不足以支撑他保下豫州这块四战之地。
所以，豫州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结合豫州各郡的蛛丝马迹，这藏在幕后，真正掌控豫州的人，其实并不难猜。
刘表派所谓的使者过来，不止是为了与豫州达成共识，孤立孙坚，约莫也藏了试探之意。
要说还有什么……
从长安离开的高位大臣有一大半进了陈国。别人也许不知，刘表却一定知道这事。被视为避难圣地的荆州必会收容一部分从长安逃出来，中途离开颍川的朝臣。那些朝臣入了刘表帐下，绝不会隐瞒这个大消息。
一想到刘表可能派人来挖他的墙角，刘昀不禁面色古怪，心情复杂。
刘昀向下属仔细询问，得到了“确实如此”的答案。
在国相长史刘艾的审问下，种葺根本经不住套话，三两下就招了。
刘表确实存了挖人的心思，临走前再三叮嘱种葺：如果能和陈国达成共识，一起对付孙坚，那最好不过；如果不能，那也无妨。此行的首要目的是探听虚实，拉拢出逃避难的三公九卿，想办法让朝臣南下，前往荆州。
听完属下的汇报，刘昀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许。
一直以来，都是他孜孜不倦地挖未来各个势力的墙角，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也有锄头挥到他的眼前。
很合情，很合理。合理到——刘昀开始回忆刘表帐下有哪些有用的人才，能让他也挖一挖。
来而不往，非礼也。
黄忠，魏延，文聘，甘宁……这几位在入蜀入魏入吴之前，都曾在刘表的麾下。
刘昀在心中准备好了无数把小锄头，每想到一个人名，就丢下一把。
“刘景升派来的使者，就这一人？”
刘昀收回思绪，询问下属。
“是。”下属将种葺一到陈国就被抓起来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听到那么乌龙的事，刘昀沉默了许久，轻笑出声。
没想到为了减少疫病危害而制定的卫生守则会起到这种作用，虽然有些好笑，但也提供了现成的理由。
一个月后，荆州的刘表接见了陈国的使团，看到了……被捆成粽子的种葺。
刘表压下心中的惊怒，冷冷道：“几位如此行径，是欺我荆州无人？”
“不敢。”徐茂随意拱手，似笑非笑，“此人一进陈国，就在城门口闹事，大肆嚷嚷着自己是&#39;刘荆州派来的使者&#39;。我等皆觉得此事有诈，定是有人假冒刘荆州之名，败坏荆州刺史的声誉，便捆了此人，来让刘荆州辨一辨。”
刘表：“……”
原本准备发难的刘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立即瞪向种葺。
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密行之”，这厮竟然一进城就嚷得满城皆知？
种葺心里苦，又顾忌着刘表的怒火，不敢出声，只自以为隐蔽地朝刘表使眼色。
徐茂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并不戳破，只趁着刘表心神不稳的时候，冷不丁地调转话锋。
“——原以为这是有心人的挑拨，可听刘荆州方才所言，似乎并非如此？”
刘表如何能认？认下这句话，就等于向其他人宣告自己对陈国的挑衅，要是再抖出一点别的，他刘景升的脸还要不要了？
刘表立即让人收拾茵席，请使者入座：“是我误会了使者，还请使者息怒。”
接着斟酌语句道，“此人是我南郡的一名从史，半年前从长安而来。在陈国喧哗闹事……并非出自我的授意。”
刘表说的这些话极为刁钻，每一句都是真的，却又每一句都充满暗示，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他确实没派人去陈国“闹事”，他只是派对方去陈国打听虚实，挑拨陈国和孙坚的关系，趁机游说拉拢朝臣而已。
哪知道种葺如此没用，不但惹怒了陈国，还连带着他也落了脸。
徐茂跟着刘昀那么多年，什么语言陷阱没见过，完全不吃刘表的那一套。
“不管是不是刘荆州授意，此人在我陈国境内闹事都是事实。”徐茂示意部下把“粽子”丢下，朝刘表拱手，“此人在我陈国随地秽污，按照王国律令，当罚半贯小钱。如今人已送到，还请刘荆州缴纳&#39;罚款&#39;，也好叫在下回去交差。”
半贯钱并不算多，别说刘表，就算对种葺这种百石属官，也是能够不痛不痒掏出的数量。
然而，正因为钱的数目不多，这件事才更加丢脸。
更让刘表震惊的是徐茂刚才说的前半句话。
“随地秽污”……这厮竟然还在陈国随地秽污？
秽污作为名词的时候，指的是不洁之物，常用来指代“粪便”。
徐茂将这个词用作动词，那意思岂不是……
刘表猛地转向种葺，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因为在陈国吃了好大一个苦头，加上被人套光了话，心里发虚，种葺从进门的那一刻就打算装死，半句话都不肯说。
然而，万万没想到这陈国的人都这么阴损，坑他不说，还故意用这种有歧义的说法，引起刘表的误会。
刘表和其他人的目光太过诡异，种葺受不了这样的“万众瞩目”，一张脸憋得通红：
“不要胡言乱语，我只丢了一个煎饼……”
种葺急着为自己声辨，却没料到，听到这句话的刘表不但没有平复神色，反而面色一冷。
“所以——其他的都是真的？”
种葺心中一个咯噔，暗道不好。
刘表聪明又多疑。自己刚才忍了这么久，只辩驳了这一句……刘表肯定将他的心思猜到大半。
原本想在陈国这些阴险之人离开后，再找借口忽悠刘表，给自己卖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翻车。
种葺心中戒惧，又暗恨不已。
陈国的这些人一个塞一个诡诈，这个叫徐茂的刚刚一定是故意的！
刘表沉着脸，向徐茂等人颔首：“此人我会严加盘问，有劳各位长途跋涉……”
他和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人抬来一箱孤本，取来贵重的珍宝。
“除了应当交纳的半贯钱，这些赔礼也请将军一并收下……”
刘表不傻。虽然陈国没有明说，但看陈国这些人和种葺的反应，很显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们都从种葺的嘴里挖出来了。
此时再恨对方的愚蠢也无济于事，既然陈国派人上门警告，没有彻底撕破脸的意思，那他自然也要表示态度。
刘表吞下和着血的牙齿，忍着气送走了徐茂。
等不速之客离开，他看向种葺的目光格外冰冷。
……
这是兖州刺史刘岱对抗青州黄巾军的第三年。
由于兖州西部有张辽、黄琬的驻守，李傕、郭汜军，黑山军与白波军被阻拦在兖州之外，本该腹背受敌的刘岱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成功守住了兖州东部的三个郡国。
青州兵久久啃不下这块骨头，能抢到粮食的机会越来越少，逐渐躁动。
刘岱发现了这一点，精神一振，决定亲自带兵出城，给青州兵一记痛击。
济北相鲍信连忙劝阻：“使君三思。如今贼兵虽退，却心中含怼。我军疲乏，宜休整，不宜追击。”
刘岱不听，一定要出兵迎击。
鲍信劝阻不得，只得一同出城。
哪知刚入济北边境，刘岱等人就遇上埋伏。
千钧一发之际，一队白马冲入战场，一个身形雄伟的年轻小将提枪拦住贼寇，从乱刀之下救下鲍信。
鲍信抹去脸上的血，顾不得爬起：“子龙，快去救刘兖州！”
赵云点头，让同伴保护鲍信，自己纵马冲入包围。

第49章
兖州的军队遭到伏击,被青州军冲得七零八落。
沿路尽是兖州军的尸首，当赵云来到战争最激烈的区域，他几乎看不到兖州军的身影,只看到乌压压的青州黄巾。
那些青州军难掩兴奋,口中嚷着什么，乱成一片。
在喧哗的吵闹声中，赵云侧耳聆听，隐约捕捉到“刘岱已死” , “速速投降”的词眼，顿时变了脸色。
他当即提枪上前，意欲冲破包围，深入敌军腹地, 一探究竟。
雪白的马与盔甲下的白衣太过显眼，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
“这里还有一个！”
听到呼喊的士兵提着长兵器靠近,意图将这个单枪匹马的援军团团包围，困杀当场。
白马的腹部被皂靴加紧, 它嘶鸣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左翼。
左翼的包围圈将将收紧，就被一柄长枪破开。
赵云深入敌军之中, 视线疾扫，在一处草地上看到熟悉的兜鍪。
策马靠近,将那道身影翻转，果然是刘岱。
刘岱双目圆睁，浑身是血，已然咽气多时。
赵云抿了抿唇, 调转方向，提枪冲向另一头。
从冲进包围到找到目标,只花了半盏茶不到的时间。
然而包围圈中的青州兵过于密集，他们向着中心围拢，形成道道厚墙，拦住赵云的去路。
赵云举枪在前，一手勒马，一手横扫，击退靠近的骑兵。
在此聚集的青州兵数量惊人，若他拼死一搏，或许能够突出重围，但是……
目光遥遥落在西侧，那里，正是鲍信与其他同袍的所在。
他们也被大量青州兵包围，如被食人蚁群包围的困兽，岌岌可危。
眼见几人即将支撑不住，命丧刀口，忽然，远处传来响亮的号角声。
青州兵当即乱成一团。为首的敌将遣人去查探异动，那人领命而去，没过多久，惊惶而归。
“报——西部有一支援军来袭，离我们不到三百丈。”
又来了援军？
敌首蹙眉，冷声询问。
“大约多少人？”
“约莫五千左右。”
敌将一听，扬刀向前：“区区五千人马，有何可惧？众部听令，向西进军！”
赵云趁着敌军人心浮动，突破群围，来到鲍信等人身边。
他与同袍一起掩护鲍信撤离。几人平安归返东平国，不久后，听到青州黄巾军被击退，赶出济北国的消息。
鲍信正为刘岱之死哀悼，为兖州的困境一筹莫展。听到这个消息，他惊讶地瞪大眼：
“这怎么可能？”
青州军的威力非同凡响，又是士气最高的时候，怎么就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被击退了？
鲍信让人再去核实消息。当第二批第三批斥候报回相同的情报，鲍信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惊愕且焦急地追问，
“是被何人所破？”
斥候回答：“破敌者来自陈留太守与东郡太守的军队，领头之人姓高，是一位年轻的小将。”
不等鲍信平复心情，斥候又抛出一个重要的消息，“那位高将军想要入城谒见国相，国相是否要见上一见？”
鲍信站在城墙上，遥遥望着远处的硝烟，久久未答。
刘岱已死，为了兖州的安危，他必须迎接一位能守住此地的州牧。
鲍信悄然捏紧拳，又徐徐松开。
他原本看好曹孟德，但，曹孟德尚未能完全掌控青州，又如何能驰援兖州？何况，曹孟德前些日子在徐州大肆屠戮，即便是为了私仇，也让他心悸不已……
这位高将军的存在倒是提醒了他——若要保兖州，何必舍近求远，他们兖州境内就有现成的人选。
比起年轻力强，能征善战的陈留太守张辽，曾为豫州牧与三公的黄琬更有名望，更具手腕。
鲍信在心中做好决定，转向斥候，缓缓点头：
“见。以迎接贵客之礼，请高将军入城。”
不久，高顺领着众将士进入东平国，与鲍信为首的兖州府臣私谈。
经过四年的沉淀，高顺已然能独当一面。无论是领军出征还是询谋会谈，都能佼佼而胜。
刘昀将兖州诸事交给高顺，独自回到陈留。他望着铺在身前的堪舆图，在兖州治所上打了个圈。
豫州、兖州，被相同的蓝线圈在一处。
刘昀视线偏转，在徐州的彭城与下邳上轻轻一点。
陶谦今年已经六十余岁，本就年迈多病，又被曹操攻破徐州，逃亡奔波，已然命不久矣。
陶谦旧部联合广陵太守张超，悄悄迎吕布入徐，占领了琅琊、东海。而位于徐州西部，与豫州接壤的彭城与下邳，仍处于混乱之中。
分茅胙土，能者得之。得趁吕布还没站稳脚跟，先一步拿下彭城与下邳。
刘昀在彭城与下邳的边境画了个箭头，又在冀州与幽州的边界，以及青州的内部各画了一把小剑。
扩张领地的最佳时机，就是“趁敌之乱”。
此时的幽州被公孙瓒独占，袁绍忌惮公孙瓒的势力，一定会用刘虞的死做文章，和公孙瓒别苗头；曹操身陷青州内部的混乱，无暇收拢徐州这一块土地；刘焉病死，刘焉的三个儿子为了继任益州，彼此明争暗斗；长安旧朝早已衰落，李傕、郭汜二人因为一些小事发生口角，争到后头竟开始不死不休；而位于南部的刘表，因为孙坚这一块剜肉之刀，暂时无暇理会豫州、兖州之事。
天时，地利，人和。
各地仿佛同时发生乱象，给了刘昀这个千载难逢的可乘之机。
但只有刘昀知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那么多的好运？如今各州的纷争，是他占据了“先知”之便，通过分析各诸侯的关系，提前做好的局。
暗中给予孙坚帮助，帮他占据南阳，牵制刘表；让人引导王允，同时释放刘琮三兄弟；为青州的田楷余部和刘备提供方便，帮他们控制青州，让即将彻底攻占徐州的曹操不得不放弃征战，拔军回返；激化刘虞和公孙瓒的矛盾，让袁绍因为刘虞的死，无暇顾及徐州，一心对抗北部的公孙瓒。
名为纷乱的五色烟花同时燃放，吸引了观赏者的注意。
而夜幕之下，拓土开疆的旗帜就此掩藏，悄悄延展。
“徐州与沛国接壤，若要拿下彭城、下邳，定要经过沛国……”戏志才拿着未沾墨的毛笔，在堪舆图上轻轻一点，“沛王此人，心思难定。若他在暗中生事，怕是会平添波折。”
郭嘉盯着彭城、下邳两个郡国，轻轻一笑：“若能及早拿下彭城、下邳，倒也不怕他生事。只可惜，徐州被屠，城内草木皆兵，若要在短时间内安之定之，恐怕不易。何况徐州东部已被吕布拿下，吕布战力不凡，若沛王想与吕布求盟，共分彭城、下邳两个郡国……则，沛国与整个徐州合为一处，皆落入吕布与沛王的手中。”
荀彧在陈国坐镇，并不在陈留，此时参与会议的是荀彧的侄子荀攸。
荀攸比荀彧略大，和其他荀家人一样，有着一副好相貌。但他颇为缄默，并不常开口，看上去总像在出神。
刘昀知道荀攸的性子，并没有急切询问，而是将手中的纸笔推向荀攸的方向——
是的，纸笔。就在不久前，刘昀抽空让天工阁制作了一批适合书写的“左伯纸”，已经开始投入使用。
荀攸接过纸，落笔疾书。
郭嘉只往荀攸的方向瞥了一眼，便继续先前未完的话，“不若避开沛国，待黄子琰拿下兖州，率大军从泰山郡出发，沿着彭城南下，悄悄取了这两个郡国。”
戏志才颔首：“我亦有如此想法。不知主公如何抉择？”
“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彭城、下邳，恐怕并非易事。纵然奉孝、志才说得在理，关于这&#39;取城&#39;之法，犹需从长计议。”
“这是自然。”郭嘉以袖掩唇打了个哈欠，转向放下毛笔的荀攸，“或许，公达已有决议？”
荀攸淡淡说了一句“略有头绪”，便将手中的纸折成方块，递给刘昀。
刘昀打开“方块”，开始查看上面的内容。
等看完上面所写的文字，他弯起唇，用朱砂在堪舆图的两个部位各打了个三角。
九江郡，北海国。
……
孙策回到南阳郡，向孙坚详细描绘一路的所见所闻，取出怀中的布囊，将秘信交给孙坚。
封口处犹盖着火漆。孙策虽然不曾打开信件，但刘昀在缣帛上落笔的时候，孙策就在他旁侧。因此，对于信上的内容，孙策早已心知肚明。在交出信件后，他随意在孙坚旁边的茵席上坐下，一口饮尽案上的酒水。
眼角余光捕捉到孙坚骤然收紧的五指，孙策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信中的内容他不说倒背如流，也记得七七八八。这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回信，怎么会让他父亲做出如此怪异的反应。
“阿父，莫非这封信有什么不对？”
孙策坐直身子，往孙坚的方向凑了凑，借着对方摊开缣帛的手，将整封信从上到下地读了一遍。
还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封信，并没有被人掉包，行文也没有任何不妥、失礼之处。
正当孙策怀疑这信上是不是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暗号，又或者字里行间隐藏着他没有发现的深意，孙坚已然将这封信放下，从旁边的小箧子里取出另一块缣帛，两相并列。
起初孙策并不明白此举的用意，可当他看清楚两块缣帛上的笔迹与内容，孙策蓦然睁大眼，取过缣帛，细细比对。
孙坚盯着缣帛上的字，语气沉沉：“陈王世子……就是这些年暗中为我们运送粮草的那个人。”

第50章
孙策心中震撼, 当即道：“陈王世子与我年岁相仿，三年前……岂不是舞象之年？”
十六七岁的年纪，就能暗中调配, 以大量粮草为资, 暗中支持别的部曲？
“也有可能出自陈王的属意……”孙坚收起两张缣帛，“但根据你的描述，陈王世子极有主见，这一切,应是由他本人经手。”
即便平复了心绪，孙策仍然满腹疑惑：“可是……陈王世子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三年前，他的父亲杀了前任荆州刺史，占据南郡。彼时正值关东义军征讨董卓,他父亲同样响应号召，北上讨董,却因为得罪袁术的缘故，粮草难行。
两难之际, 一支商队带来千石粮草，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后来，每当他们粮草困窘, 这支商队都会及时出现，为他们提供援助。即使董卓身死, 这份帮助也不曾中断。
这已经超脱信中所写的“君子之义”，而更像一种拉拢。
三年前局势未定，陈王世子所援供的粮草数量可观，即便孙策是受益者, 也百思不得其解，认为这种做法是令人琢磨不透的豪赌。
孙坚指着缣帛上的“刘表”二字,给出了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依照盟书上的要求……陈王世子想让我们牵制荆州刺史刘表。”
“三年前，刘表刚成为荆州太守，尚未形成气候。陈国世子竟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防备刘表，提前做好谋划……”孙策颇有些不可思议。两次与刘昀的见面，对方都给他留下“少年意气，易于来往”的印象，全然没想到对方竟有这样的城府。
“若真的如此，对我们而言倒是一件好事。”孙坚说道，“有迹可循的拉拢，总比未知的给予更令人安心。”
孙策深以为然，盯着桌案上的一块暗斑，恍然入神：“不管陈王一方是何想法……牵掣刘表一事，倒是正合我们的意。”
“陈王世子既然在这个时候前往汝南，主动在你的面前挑明身份——最近一段时间，陈国势必会有不一般的行动。”
在孙策与孙坚的关注中，与陈国达成某些共识的黄琬入主兖州，成为新一任的兖州牧。
黄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安葬了前任兖州刺史刘岱的尸体，抚恤在战争中牺牲的兖州将士。
随后，他将元气大伤的兖州重新整顿，在济北国与泰山郡的边境修建防御工事，用石灰粉加固城墙。
赵云这一支骑兵原是公孙瓒派来援助刘岱的，如今刘岱命丧黄泉，这一支骑兵按理应当回返幽州。然而前不久袁绍向全天下发布了一封檄文，痛斥公孙瓒杀害幽州刺史刘虞这一恶行，让这支曾经隶属幽州的骑兵心生强烈的动摇。
若是皇帝还活着，就算这些骑兵为刘虞打抱不平，也不会真的对公孙瓒升起反抗之意。可如今皇帝已死，刘虞作为最有名望，治理州郡最有成效的宗室，由四世三公的袁绍拥护，是如今最有希望复兴汉室的诸侯。
公孙瓒为了一己私利杀害刘虞，这不仅对他们幽州产生不利的影响，更暗藏谋逆之意。
袁绍的檄文牢牢抓住这点，由名士陈琳代笔，极具煽动之意。
“若无刘伯安取道，天下何时能定？”
这些骑兵都被袁绍发出的檄文煽动，不愿再回公孙瓒的麾下，唯恐成为“助纣为虐”，“怀不轨之心”的贼子。
作为一个机会主义者，刘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当即让表兄陈群登门游说，并对袁绍提供的机会表示由衷的感谢。
袁本初，多么善解人意，刘昀这边正考虑要怎么将赵云这一支队伍留下来，他就及时发布了一篇声讨公孙瓒的檄文。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妙哉。
此时的袁绍并不知道刘昀的想法，他只接到刘岱战死，黄琬入主兖州这个消息，别的一概不知。
在写完檄文后，他成功煽动了幽州的民心，趁着这个机会，向公孙瓒宣战，一口气拿下两个郡城。
公孙瓒气急，发信给徐州、并州，要与吕布、张扬二人结盟，对袁绍施压。
与其他诸侯不同，公孙瓒此人喜欢结交三教九流，有孟尝之志。他结交的人中有一人擅长仿笔之法，公孙瓒当即让对方仿照袁绍的笔迹，向曹操写了一封借粮信，命令曹操立即送上万石粮草。
曹操正陷于苦战，青州大本营险些不保，当他收到袁绍命令式的信，得知袁绍向自己索要大量粮草，不由狠狠皱眉。
他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袁绍不清楚吗？袁绍不出兵帮他也就算了，竟然在他危难关头，还向他索要这么多粮食？
这种语气，真当他是予取予求的小弟了？
曹操心里极为膈应，将袁绍痛骂了一顿。
自从张邈意外身死，袁绍又眼馋拥立之功，恶意编排皇帝的身世，曹操便已对袁绍存有芥蒂。再遇上这事，他对袁绍彻底失望，撕了这封趾高气昂的信，在青州誓死一搏。
无独有偶，刘昀这边恰好也有擅长仿造字迹的人。
他依照自家诸侯王的金印，推演出沛王印的模样，让人仿书一封，送往琅琊。
这是一封劝降信，劝吕布不要趁人之危险，趁着青州之变占取徐州。徐州是由曹操打下，自应由曹操管理，暗自取之，非君子之为。
吕布收到信，被这封道貌岸然的劝降书气得够呛。
他虽然因为急着安定琅琊、东海两个郡国，无暇理会这封莫名其妙的劝书，但心中已经记住沛王这一号人，将他列入厌恶的名单。
所以，当沛王真的向吕布寄了一封书信，请求与吕布交好，守望相助的时候，吕布当即就将对方的信撕了个粉碎。
“先是劝我&#39;物归原主&#39;，如今又向我示好，怎么，莫非是认为我吕奉先身大无脑，由他摆布不成？”
吕布的谋士陈宫示意他稍安勿躁：“此事有异，兴许是沛王改了主意……”
“改主意？他沛王反复无常，难不成我还得笑脸相迎？”
陈宫看了眼心情不豫的吕布，暗自嘀咕：论反复无常，可无人能比得上将军。
他平素虽然刚硬，但他深知吕布的脾性，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将军若有疑问，何不去信一封，仔细询问？”
“有何可问？沛王虽为宗室，却连一郡都不能执掌。若要论血统，我们琅琊国亦有诸侯王，何必舍近求远，去迎合这个道貌岸然，满嘴仁义的沛王？”
陈宫素来见识迟，一件事要考虑许久。他隐隐觉得这事透着不对劲，却一时之间说不上哪里不对。
“我方才并非此意……”望着吕布难掩的怒容，陈宫叹了口气，在心中道，罢了。
正如吕布说的那样，沛国只占一郡之地，何况并非由沛王执掌，而是沛相袁忠把持。这么一位空有名号的诸侯，和刘表、刘焉那些一方之主可不一样，并没有多少结交的价值。
于是陈宫默认了吕布的决定，只在吕布决定写信讽刺沛王的时候，及时出声制止。
吕布表面上应了陈宫，背地里却找了擅长笔墨的郡吏，给沛王写了一封阴阳怪气的回信。
沛王收到回信，看着上面讽刺他“无自知之明”，“提线木偶，焉敢代主行之”的话语，阴下脸，将书信烧成灰烬。
吕布竟然如此轻视于他，那就莫要怪他不客气了。
沛王暗中联系张超，告诉他张邈死亡的“真相”。
张邈作为前任陈留太守，被黑山军偷袭暗算，死于非命，沛王送给张超的，正是吕布曾经联合黑山军的“证据”。
广陵太守张超收到这封信，不由红了眼。
他为了不让徐州落入曹操的手里，特地迎吕布入徐，却没想到，吕布竟然是杀害他兄长的凶手，他竟然引狼入室，将徐州东部拱手让给仇敌。
气急的张超恨不得立即出兵和吕布拼个同归于尽，被他的下属臧洪劝阻。
“使君若信我，便将此事交予我来办。”
张超看着臧洪久久不语，最终应下。
吕布不知道自己被沛王坑了一把，在琅琊、东海初步安定后，就谋划着要夺取彭城国和下邳国。
但他还未制定夺取二国的方案，就听到广陵人臧洪来访。
臧洪在民间颇有名气，以信、义著称，又是关东联军集结时的祝词者，曾为游侠的吕布对这样的人天然有着好感，当即将臧洪请进门。
为了表示敬重，在臧洪进门时，吕布甚至起身相迎。但当见到臧洪样貌的那一刻，吕布蓦然愣住。
只见臧洪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头上绑着孝布，怀里抱着一个牌位，神色哀戚。
吕布当面就被晦气到，但顾着臧洪的名气，没有立即发作，只脸上的笑意浅了下来。
“子源，你这是……？”
臧洪双目赤红，瞪着吕布，仿佛他眼中的是一个千古罪人。
“张广陵为将军谋取徐州，将军如何报之？”
这时候吕布的心情已经变得极为不妙。诚然，他能成功进入徐州，其中有张超的一份帮助。但是就算没有张超，凭他的武力，也未必不能趁乱进入徐州。
现在他这个徐州刺史的位置还没坐稳，张超就派属下来向他邀功？
心中不快，吕布的面上便也带上了一些。
吕布虽未回答，臧洪却已看出对方的不以为然。
他失望又愤恨地摇头，举起怀中的牌位，朝吕布的方向疾走数步，几乎将牌位往吕布的脸上怼。
“吕奉先，忘恩负义，理所当然乎？”
吕布当即变了脸色。

第51章
吕布曾是丁原帐下的一名主簿, 被董卓收买，杀了丁原，转投董卓。后来, 王允又用同样的办法策反吕布, 吕布同样反手一戟，联合李肃送董卓归西。
世人皆道吕布忘恩负义、反复无常，臧洪这话正好踩中吕布的逆鳞，让他惊怒不已——
想当初, 长安城被李傕、郭汜的军队攻破，吕布率领并州军仓促而逃，准备用杀董这一功劳投效袁家。哪知道袁绍因为他两次杀害旧主，对他忌惮不已, 表面上对他以礼相向，背地里却用“忘恩负义之人, 不可留”为由，暗中谋他性命。
吕布虽成功遁逃, 却也恨上“忘恩负义”这个说法，臧洪一上来就戳他死xue，怎能令他不怒？
他恨不得将臧洪立毙当场,只因忌惮对方的名气，强行忍着,没有发作。
“臧属官，你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冷言戏嘲？”吕布没有拔剑，看臧洪的眼中却满是兵锋, “身负忠孝，莫非你家死了人？”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可臧洪无礼在先，冷言指责在后，吕布不认为过错在自己这一方。
臧洪先声夺人，一进门就对吕布发出指责，正是为了先拿捏住气势。他不指望吕布能虚心接受，积极认错，可怎么也没想到，对于张邈的死，吕布非但不觉得理亏，竟然还反过来讽刺他“家里死了人”？
臧洪气极反笑，让吕布好好看一看牌位上的文字。
“吕奉先，你可识得这上面的名字？”
即便心中不满，吕布还是下意识地依循臧洪的话语，看向他手上的木制牌位。
只见灵牌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先兄张邈孟卓之灵位”。
吕布稍稍一愣。
张邈？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他在义军征讨董卓的时候，就被黑山军所杀，张超忽然派人把张邈的灵牌送过来做什么？
吕布这一怔愣只是因为不解，臧洪却会错了意，以为吕布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愈加挺直了背脊。
“张太守视将军为人杰，几次出手相助，帮将军拿下徐州。谁能想到，太守掏心剜肺所帮之人，竟是杀害他兄长的恶人。”臧洪单手张开臂膀，仰起头，含着眼泪望向顶梁，几乎声泪俱下，“将军于心何忍，先杀太守之兄，又将太守蒙在鼓中，让太守为你这个仇人出谋划策？”
带着通红的双目，臧洪指着吕布，字字泣血，“吕奉先，吕将军，尔有良心乎？”
吕布莫名其妙被喷了一脸，听了好半晌，才听懂臧洪话中的含义，惊讶地反问：“张邈之死，与我何干？”
臧洪没想到，话都说到说到这份上，吕布竟然还敢为他自己开脱，被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摘下头上孝布，狠狠丢到吕布跟前，叱了句“厚颜无德，臧某耻与为伍”，便抱着牌位扬长而去。
若非过于惊诧，吕布恐怕会当场骂一句“有病”。
他气呼呼地背着手，在屋内踱步，又找来陈宫，与他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陈宫听完，难忍地皱眉。和前次沛王两封前后不一的信件一样，他感受到了浓浓的违和感，却说不出所以然。
他只是道：“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哪来这么多误会。”吕布用力一拍桌案，怒上眉梢，“张邈人都死了三年，早不追究，晚不追究，偏偏在与我商量彭城、下邳二城归属的时候，突然登门来这么一遭。张超这分明是蓄意为之！为了夺得彭城、下邳，他故意发难，把害死张邈这个屎盆子扣我头上，就是为了逼我退出二城之争。”
吕布越想越觉得在理，也越想越气，恨不得冲到广陵郡，把张超拎出来狠狠扎他两戟，“我若退让，不就坐实了这个罪名，任他随意编排？”
陈宫知道吕布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吕布初入徐州，接手被屠的两个郡城，本就不易。何况此举得罪了曹操，等曹操安定青州之乱，一定会回头攻打吕布。
与吕布交好的张扬远在并州，远水救不了近火。如果再在这个时候和南方的张超撕破脸，恐怕吕布会陷入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地，到时候就糟了。
想到这，陈宫连忙出声安抚：“主公莫气。既然此事是张超无中生有，不如由我去信一封，向张超分析利弊，让他为主公赔罪。”
吕布摆了摆手：“何必如此麻烦，张超无德无能，只能偏居一隅，难道我会怕他不成？”
这不在意的样子看得陈宫心中焦急，只得再劝：“主公初入徐州，不宜大动干戈……何况徐州无险可守，乃兵家必争之地，若无外援，怕是难以驻足。”
这话吕布倒是听进去几分。他沉思片刻，向陈宫寻求方略：“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应对？”
“徐州原是曹操攻占之地，主公寻隙入主，已然得罪了曹操。若要应对曹操之怒，彻底稳定徐州，主公必须向北联合田楷旧部，向南与张超守望相助，向东……尽快统辖彭城、下邳这两个诸侯国，避免三端夹击的局面。”
吕布一听，这话里话外还是让他和张超打好关系，顿时不乐意。
他这人颇有几分记仇。当初若不是对董卓朝他丢掷手戟一事耿耿于怀，又恨董卓不愿如昔日承诺的那般对他予以重用，吕布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王允策反，反手诛杀董卓。
他不想再和张超有所牵扯，朝陈宫丢下一句“此事再议”，就带着佩剑走人。唯有陈宫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
张超听完臧洪描述的前因后果，怒不可遏，在臧洪的支持下，大肆出兵，征讨吕布。
吕布得到消息，嗤了句“来得正好”，提着长戟就走，丝毫不顾陈宫的阻拦。
初平四年，秋。张超与吕布在海西县发动“响水之战”，这一站打得昏天黑地，谁都没有留手。
已进入泰山郡的刘昀不断关注着来自徐州的密信，坐山观虎斗。
他料到沛王一定会挑拨吕布和张超的关系，没想到沛王会这么损，直接给吕布按了个杀兄之仇。
但这一切有利于陈国的行动，所以刘昀不但没有派人制止，反而推波助澜，听之任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1] 。
在这一整副棋盘上，不管其他棋子如何走动，只要能达成目的，越是混乱的局势，越有利于避开旁人的眼线。
趁着吕布与张超打得火热，刘昀派征北将军谢源和振威将军徐荣出征，以迅雷之势，夺下彭城、下邳这两个诸侯国。
两个国的诸侯王本无实权，又早早死于战乱。城中的人惧怕曹操的屠城之名，又知吕布曾为董卓效命，怕吕布沾染了西凉军的习气，对这支从泰山郡一路南下，但纪律整肃，从不劫掠扰民的军队大开了畅行之门。
谢源几乎没废什么功夫，就占领了半个徐州，带着一大支军队入驻。
徐州的世家纷纷献上厚礼，已示诚意。谢源为了安抚这些世家，照单全收。
世家见谢源收了礼，纷纷松了口气。他们知道谢源是陈王的姻亲，是直隶于陈王的亲信，便开始大肆吹嘘，为陈国歌功颂德。
谢源简直没耳听。他让随行来的军师郭嘉替他承受这一切，自己绕到府衙，去清点城中的粮草与户籍。
被留下的郭嘉喝着相府搜罗出来的酒，一边听着这些人阿谀奉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下邳豪族陈登听着周逵、王模的违心之语，翻了翻眼白，拂袖而出。
看似对一切无动于衷，只顾着饮酒的郭嘉心中一动，兴味十足地盯着因为有人离开而不断摇晃的竹帘。
陈登，陈元龙吗……
除了拂袖而走的陈登，在场之人，还有几个不曾加入违心奉承的队伍中。
彭城人张昭正是其中之一。
他是徐州颇有才气的名士，就连袁绍帐下的陈琳，青州恃才傲物的祢衡，都认同他的才华。
当曹操征伐徐州，沿途屠戮的时候，张昭本要带着部族南下避难，后来因为青州之变，不了了之。
这一次陈国入徐，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张昭并没有避开，而是与其他几个士族一同留在治所，等候陈国的到来。
对于同郡人的行为，张昭既不轻蔑，也不避让，只安静地立于角落，可有可无地看着这一切。
后来，当成为同侪后，郭嘉曾问张昭，以张昭刚直的性格，为什么会任由其他士族说违心之语？
对于这个问题，张昭只是笑了笑：“彼时我未有主，陈国非我之主，旁人亦非我主之臣，何必多管？”
张昭的直言谏上，永远只对着自己认定的明主。
一个月后，陈国彻底将彭城、下邳这两个郡国收入掌中。直到这时，远在响水的吕布和张超才得到这个消息，纷纷傻眼。
他们趁着青州之变，联起手来，悄悄偷了曹操攻下的城池。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在他们忙着征伐彼此的时候，西部还未拿下的半个徐州也被另外的势力悄悄偷了。
张超心中不是滋味，吕布更是提戟怒骂，直道晦气。如果当初不是张超、臧洪拿着牌位到他府衙，当面找他晦气，他至于碰上这么晦气的事？
在和张超互殴的这场战役里，吕布的军队士气大伤。吕布一听领军的除了那位有名的谢源，竟然还有他的老同事徐荣，顿时惊得不轻。
徐荣和他一样，都曾是董卓帐下的大将。只不过徐荣和他这个名义上为大将，实际上被董卓捆身边当保镖的将军不同，徐荣极擅用兵，当初几次将他吕布逼退的孙坚，就曾败在徐荣手里。
徐荣的用兵之才，在他之上。
吕布几经犹豫，终究还是放弃了争夺彭城、下邳的念头，专心与张超互掐。

第52章
吕布的谋臣许汜对此表示不解：“将军与张超并非死敌,何不暂且化干戈为玉帛，与张超一道发兵，向彭城、下邳逼近？”
吕布心里顾及着徐荣,嘴上却道：“张超此人,狭隘短视，不肯与我言和。我若不将他打怕，逼退数十里，待我向西部进军之时,就是他趁乱偷袭之日。”
许汜听了，便真的只当张超缺乏远见，不再提这件事。
陈宫却是没有这么好糊弄。他几次求见吕布，和他分析时局：“主公手下的悍将多如牛毛,成廉、曹性、李封……任意拿出一位，都能以一当百,攻城陷阵。将军若真不打算与张超握手言和，何不拒城坚守,再悄悄派一支精锐前去徐州西部，将下邳、彭城两个郡国夺回来？”
吕布心烦得很，听到陈宫这话, 当即讽刺道：“攻下下邳、彭城又如何？我刚占领徐州二郡，正是根基浅薄的时候, 若倾主力之军攻打下邳、彭城，后方岂不空虚？你与王楷等人既然能趁曹操回返青州的空档，迎接我入主徐州，那其他人——自然也能趁我不备, 谋我主营。到那时，别说徐州西部的两个郡国, 就连已经拿下的东部二郡，都要拱手让人。”
陈宫没想到吕布竟然如此瞻前顾后，还拿曹操出来说事：
“主公与曹操大不相同。曹操因为私人恩怨，在徐州多有屠戮之举，已然失了民心，我等迎主公入徐，乃是众望所归……”
陈宫等人选择奉吕布为主，可不仅是为了他能攻能守的武力值，还看上他身后一连串的骁将与部曲。
成廉、曹性这些强大的将领自不必提，吕布带来的这支部曲，其中有一大半是并州军。
并州军位于边关要塞，常年征战，战斗力不可轻忽，素有“铁骑”之称，即便对上董卓的西凉军也不落下风。
只要派这些将领、部曲出马，吕布完全可以在响水以逸待劳，坐等部将的好消息。比起前途未卜，只有一支弩兵能拿得出手的陈国，彭城、下邳两地的豪族肯定更欢迎吕布，极有可能开城相迎。
退一万步说，就算失了时机，攻不下那两个郡国，派出去的军队也完全可以撤兵返回——毕竟陈国这次远道而来，刚入徐州不久，所带的兵马不会很多，为了守卫新城，他们一定不会乘胜追击。
陈宫在来这前已经把厉害关系都想得一清二楚，见吕布固执己见，食古不化，他恨不得将自己的想法一点点掰碎，硬塞到吕布的脑子里。
“现在出兵，尚有转圜之地，若再俄延，只怕这徐州刺史的绶印，就要落入陈国的手中。”
吕布很想当陈宫是在王八念经，把他的劝谏全部从耳朵里过滤出去。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以陈宫的脾性，只要吕布不给出一个合理的回复，陈宫便能一直说下去。
带着几分无奈，吕布将长戟往地上一插，转身看向陈宫：“即便张超能被我骗过去，北边的曹操也很有可能从青州的战役中脱身，再次攻打琅琊。先生难道忍心看着琅琊又一次被曹操屠戮？”
当初陈宫就是因为曹操屠徐这件事，弃了曹操，转而投到吕布的帐下，他当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只是……
“青州之乱，宛若星火燎原，曹操要想彻底灭火，恐怕还有得磨。”陈宫笃定道，“曹操短时间内顾不上徐州，主公大可放心。”
吕布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更要紧的是——你可知道陈国这次领军的将军是谁？”
陈宫在来之前早已打听过攻占徐州西部的主帅是何人，不假思索地脱口：“征南将军谢源。”
这一下，就像一直无所不知的智士突然露出愚蠢的一面，吕布目中带上了几分莫名的自矜与悯然：“一共二位主将，其中一位是陈王的舅兄谢源，而另一位——乃是董卓曾经的旧部，中郎将徐荣。”
“徐荣？”显然，陈宫也曾听过徐荣的大名，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不由皱眉。
吕布接着道：“我与徐荣曾短暂共事，对他不说是知根知底，也算了解几分。以徐荣的能力，成廉、曹性等人皆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彭城还不止徐荣，更有一个不知深浅的谢源？若派这些将领去，怕是得损兵折将，徒劳而返。”
陈宫蹙眉思索了半晌，走到吕布耳边。
“主公听我一计……”
……
曹操自从收到袁绍那封索要粮草的信，就再也没有从对方那收到新的信件。
袁绍忙着打公孙瓒，对他无视“索粮”的行为没有任何反应。又或许，袁绍也知道他拿不出粮草，所以没有追究。
不管袁绍是何想法，曹操都铁了心，不去理会袁绍的无礼要求，只谋算着该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局。
当初他攻打徐州的时候，并非没有在青州留人。可青州那群人不知是欺他出生，还是暗藏异心，竟联合田楷余部反水，从背后插刀，几乎将他的大本营显掀翻。
曹操在青州仅剩下的地盘，就只剩高密、夷安几个县城，这还是他的谋士——东郡人程昱替他守下的，要不是有程昱在，曹操这次真的是两端白忙，落足之地被人一窝端。
“我军在徐州征战数月，早已疲乏不堪，又乍然听到这一噩耗，如今士气低落，人心惶惶……明公当早做决断，谨防军中哗变。”
程昱说的这些内容，曹操又何尝不知？
他这几日一直愁得掉发，头风病发了好几次，每次都硬撑着忍过去。
可就算他头发掉得再多，思虑得再多，如今的劣势已然铸成，很难挽回。
“还请先生教我，该如何破局？”
帐中坐着曹操最倚仗的三位谋士，分别是程昱、毛玠和张范。
毛玠先一步开头：“行军困顿，士气低落还在其次，最先要解决的燃眉之急，乃是粮草。”
张范道：“高密、夷安的余粮不多，又值天灾战祸，即便临时征粮，花银钱购买，怕也筹不到多少。”
程昱道：“百姓无粮，世家却是未必。”
听到程昱意有所指的话，另外二人投以殊异的目光。
毛玠摇了摇头：“此事不太妥当，若一个不慎，将生出新的险兆。”
张范也觉得现在不适合得罪豪族，赞同毛玠的话：“若心中无决议，主公不如向袁绍寄一封书信，借几石粮草。”
曹操听到袁绍的名字，心中不快，但没有表现出来：“袁本初正值攻伐公孙瓒的关键时候，怕是不会理会我的请求。”
张范道：“愿与不愿，主公总得试上一试，方才知晓。”
毛玠亦道：“绍与主公亲厚，又有利益纠葛，纵然心中不愿，也会借之。”
就差直说“你就放心大胆地借吧，别管袁绍的想法，反正借了粮就是你的，袁绍会不会捏着鼻子借，这是他的事”。
听了这话，曹操总算神色松动，决定听从两位谋士的建议。
没过多久，曹操客客气气地写了一封求粮信，送到袁绍手中。
这一边，袁绍刚给曹操写了封结盟信，表示自己愿意与曹操结盟，帮他平定青州之乱，前提是曹操把他的大将曹仁和吕虔借给他。
哪知道曹操收到信后，大半个月没有回复。好不容易回了一封，竟然张口就是借粮。
袁绍简直被曹操这举动气笑。
“曹孟德这是何意，结盟之后，难道我还会缺他几十车粮食？我主动向他求盟，他竟如此回应，莫不是拿结盟一事做要挟，让我先匀他几十车粮草？”
心中不快的袁绍并不知道，其实曹操根本就没收到他写的那封求盟信。
信件在中途就被刘昀的人掉了包。至于刘昀怎么知道袁绍写了信……
袁绍帐中，谋臣辛毗与荀谌对视一眼，各自错开目光。

第53章
袁绍虽然对曹操深感不满,但他知道，要与独占幽州的公孙瓒对抗，他必须与曹操守望相助。
如今曹操虽然深陷青州之乱,丝毫帮不上忙,还要自己提供支援。但只要曹操在青州守着，紧挨着渤海大本营的东部就不会陷入南北夹击的窘境。曹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助力。
所以，尽管袁绍心中极其不满,已经到了要发火的边缘，他还是压下情绪，捏着鼻子给曹操准备了几十车粮草。但关于结盟的念头，经此一役,被他彻底抛到脑后，不再提及。
真正急着结盟的应该是曹操才对,他又何必上赶着求盟，任由曹操提各种条件？
袁绍重新写了一封求盟信, 寄给并州的张扬。
初平四年，十月，袁绍与占据并州南部的张扬结成同盟,共同抗击公孙瓒。
公孙瓒曾经派往兖州支援刘岱的那支骑兵一直没有回来，他也没太在意,只以为那支骑兵都死于青州黄巾军的乱蹄之下。
那支骑兵并不是直属于他的部曲，其中也没有受他器重的大将，即便全部折在兖州，他也一点都不心疼。
他现在唯一在意的只有南部的老仇人袁绍。
想到袁绍,公孙瓒恨得牙痒痒。
刘虞那厮惯会用仁政收买人心，他杀了刘虞,整个幽州都悄悄为刘虞举丧。袁绍这混账乘人之危，拿刘虞的死当由头，给他扣上不义之名，妄图动摇幽州民心，着实可恨。
公孙瓒在心中痛骂袁绍，又想到上回仿冒的信件似乎并没有成功离间袁绍和曹操二人，对出主意的田豫生出几分嘀咕。
田豫这出的莫不是馊主意？竟一点成效都看不见。他该不会是惦记着刘备的旧情，为了帮刘备拿下青州，才出了这个计谋？
尽管没有证据，公孙瓒还是对田豫起了疏远之心，不愿重用。
南边，兖州。
刘昀带了一支军队，从东平国进入鲁国的边境。
他们一处密林中驻扎，按兵不动。
前哨举着用琉璃打磨成的望远镜，站在树上，悄悄查探城池外的动静。
刘昀和荀攸坐在帐中，手持兖州的名籍，正在核算东平、济北两国存留的人口。
不多久，一个传信兵带着羽檄而来。
刘昀接过这封被加急的情报，拆开一看，略有几分意外地扬眉。
荀攸沉静地坐在一旁，将刘昀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若有所思。
下一刻，刘昀手一伸，那封密信就被递到荀攸的眼前。
“公达也瞧一瞧。”
荀攸默然接过密信，上面只简单地写着一句话。
——陈宫派出使者，欲与谢将军结盟。
短短几个字，犹若带着千回百转。
荀攸将密信折起，作出评价。
“乱人耳目，不可信。”
吕布和陈宫但凡有点野心，就不可能和他们结盟。这结盟的事，八成是假的。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刘昀同样一眼察觉密信中的异常，只是他暂时想不出来——陈宫此举的用意是什么，想借着这个举动达成怎么样的结果。
荀攸思索片刻，用指尖在案上划了一个字。
——间。
间，既有“离间挑拨”之意，也有“除去无用的幼苗”之意。
刘昀眸光微动，看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桌案，脑中急转。
荀攸所指的，到底是哪一种？亦或者……两者皆有？
似是看出刘昀心中所想，荀攸缓缓颔首。
“借陈国之手，除曹操、张超之苗。甚至存了离间陈王与谢将军之意。”
难得荀攸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刘昀见他抿唇，不知他这是不习惯多言，还是口渴，便取过边上的水壶，替他倒了杯水。
“那依公达之见，我们当如何回应？”
经过大半年的相处，荀攸已经习惯主公时不时的照拂。他接过竹筒制的水杯，饮了几口，这才继续道。
“假意听之，实则置之。”
表面上答应对方的结盟之计，让对方误以为计谋成功。实际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对陈宫提出的所有要求都敷衍了事。
听到这个回答，刘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荀攸虽然不喜多言，但他的言语时常带着一种天然的冷幽默，总是莫名戳中刘昀的笑点。
刘昀也不知道哪个字好笑，但就是想笑。
“便依公达之言。”
几天后，在彭城国的谢源同时收到刘昀和陈宫的密信。
他先是打开刘昀派送送来的信，看着上面“假意听之，实则置之”的八个大字，有些摸不着头脑。
听之，置之，这个之指的是谁？
带着浓重的疑惑，谢源又打开陈宫寄来的那一封。
谢源本以为陈宫寄来的是宣战信，却没料到，上面每个字每个词都指向求盟，传达了与陈国结盟的意愿。
再结合刘昀寄来的那封信，谢源还有什么不懂的，这个“听之，置之”的之，指的就是陈宫。
谢源不喜笔墨，这次带来的文员貌似只有郭嘉，便找来传兵：“郭先生何在？”
传兵回答：“正指导几位郡望商讨&#39;演讲&#39;事宜。”
演讲？演讲是个什么东西？
谢源懵了一瞬，随即利用拆字法进行理解。
演，有推广、传布、推演之意。而讲，有论说、重视、谋划的意思。
所谓的演讲……也许是指传播某种论说，或者推演某种谋划？
谢源的猜测已十分接近真相。他也是在这时候才想起来，出征前，刘昀曾给了他一封信，让他在掌管彭城之后再打开，还说这件事郭嘉也有参与。
谢源连忙在随身行囊中一阵翻找，找出信，查看内容。
“广而讲之，发放米粮……”
念着其中的两句文字，谢源恍然。
原来，泰山郡后勤运送那么多粮食，并不是为了攻城而准备，而是为了这时候能拿出来用。
结合郭嘉一路上悠哉的表现，谢源不由怔神。
难道，世子帐下的那几位谋士，早就料到他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进入彭城，占领两个郡国？
世子他……究竟是从哪找来这么多借借无名，又年轻多智的英才？
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谢源向传兵问了郭嘉等人的所在，换上常服与软甲，快步前往目的地。
谢源赶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郭嘉站在楔形木梯上，举着一个用纸卷成的空心筒，朝着张昭的方向喊道。
“张子布，注意&#39;声色并茂&#39;，既然要作&#39;演讲&#39;，&#39;广而讲之&#39;，就不能畏畏缩缩，一定要让民众感受到你澎湃的情感，与藏在古板外表下的火热真心。”
谢源：“……”
这是在做什么，不是在商量“演讲”的事宜吗？
听到郭嘉这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谢源转过视线，将目光投向郭嘉所说的张昭。
只见张昭脸色僵硬，手中捏着一张“左伯纸”，纸上已经被捏出深深的皱痕。
他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耐不住，冷然一笑：“既然郭属官如此了解，何不亲自示范一番？”
郭嘉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他做出不太符合礼节的耸肩动作，继续刺激张昭的神经：“我来&#39;演讲&#39;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39;左伯纸&#39;……”
张昭仿若被戳中死xue，狠狠磨牙。
昔日蔡伦改良纸张，所制的纸虽然廉价，却不宜书写。这位郭属官从陈国带来的“左伯纸”兼顾物美价廉和便于书写这两点，若能普及，绝对是士人的福音。
若非此人用“左伯纸”和“发粮”为饵，逼他做这什么“演讲”……
张昭平复心境，没有在左伯纸上纠缠，只是蹙着眉询问：“几位，当真会为彭城、下邳的民众发放粮食？”
这个问题，甚至比左伯纸更重要。得不到左伯纸，他最多只会遗憾
几日，而若是没有陈国发粮救急，这几年经受灾害，又被笮融搜刮走大量存粮的彭城、下邳，这两个郡国的民众在未来半年的时间里怕是得啃树根。
听到张昭这话，郭嘉收起脸上的嬉笑，慎重地点头：“自然为真。”
张昭心中松了口气，待视线触及手中的纸张，他额头一跳，咬着牙，开始重新宣读“演讲稿”。
“各位乡人……”
“微笑，注意仪态，一定要亲和。”
张昭抖了抖嘴角，努力弯起唇：“各位乡人，各位义士……”
“语气轻松点，你是给大家传递好消息，不是在催债，不要把&#39;各位&#39;这两个字念得这么重。”
张昭放轻了声音。
“各位乡人……”
“太轻了，演讲这么轻，蚊子都听不清。”
……
望着眼前这堪称鸡飞狗跳的一幕，谢源在心中默默同情起这位名叫张昭的文士。
太惨了，怎么就被郭先生选中，当上了这一次的演讲人员。
想到信中要求的“号召力”，“煽动性”，谢源觉得这活实在不容易。反正他是没办法做到，要是让他去“演讲”，他估计得两眼一闭，原地装病。
只是，同情归同情，看着这些平时矜持孤高的豪族们变脸……还挺爽的。
谢源又欣赏了一会儿张昭的“演讲模拟现场”，转身离开。
粮食还在泰山郡边界，他得在“演讲”开始之前，把粮食都悄悄地运进来。
还有陈宫、吕布那边……
想到陈宫在信中提到的使者，谢源勾起唇，眼中溢出几分不怀好意的光。
那个使者……倒是可以让郭先生去接待。毕竟郭先生过于“热情好客”，一定能让使者“宾至如归”。
两日后，张昭在酒肆中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演讲。
从陶谦弃州而逃，讲到笮融自私地带走郡国的存粮，再讲到曹操在徐州几次屠戮的事。讲到动情之处，就连张昭自己都气愤难平，不由对陈国生出几分好感……
张昭心中骤然警觉。可想到那些粮食，他眸光一震，终究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第54章
彭城的民众从未接触过“演讲”这种东西,心中格外新奇。
此刻，酒肆中坐满了各乡各亭派出的“代表”，齐刷刷盯着张昭,仿佛在看一场百戏。
这些普通民众大多数都不识字,看不懂檄文，以往上头有什么变动，都是由乡长、亭长一级级地往下通知，他们才勉强知道一些。
像今日这般,将他们聚集在一处，让身份高贵的士人向他们解说——这样的情况以前从未有过，就连梦中也不敢肖想。
起初，民众们还有些拘束,坐在酒肆中，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后来,演讲开始，他们逐渐被张昭动情的演讲吸引,被他的情绪所染，深深地沉浸其中。
给张昭的演讲稿由荀悦撰写，由吕修
作通俗化处理, 语言极其简洁，浅显易懂。
民众们专注地听着,当听到陶谦弃城而逃时，他们心生悲凉；等张昭说起曹操屠城，他们惶惶不安，振恐胆寒；当得知州郡内的大部分粮草都被笮融带走,他们气愤难挡，在厌憎之余,对自身的生存产生浓浓的担忧。
张昭结束演讲稿的第二个段落，向下一扫，将愁云惨淡的气氛尽收眼底。
他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在众人担忧无措的时候，话锋一转：“幸而，陈王与陈王世子得知了我们的厄境，派人送来万石粮食，助我们过冬。”
陈王？陈王世子？
众人皆是一愣。
普通民众没有地域概念，不知道陈国在哪，但既然能称王，想来和他们郡国的彭城王差不多？
一想到彭城王，民众们的神色皆有些怪异。
诸侯王……那不都是高高在上，不理庶务的存在吗？就向他们彭城一样，郡国由彭城国相管理，由徐州刺史统率，国内县城的县令、属官，各司其职，诸侯王只要躺着等食邑就好。
这陈国的诸侯王，怎么还管他们吃不吃得上饭？
有个别心思敏锐的庶民已经意识到关窍，但对于大部分民众来说，能活着便是万幸，管他粮草后面藏着什么，接着便是。
因此，众人惊讶归惊讶，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好消息，甚至各个面露喜色，惊喜之意溢于其表。
“当真？”
“每个人都有吗？还是按户来？”
“真的能帮我们吃饱饭吗？”
“皇室之人尊贵执礼，应当不会反悔吧？”
……
即便因为顾及张昭的身份，不敢站起身，也不敢靠得太近，但事关填饱肚子的大业，他们也顾不上世家名流的威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张昭被问得头痛，好在这次主持演讲会场的不止他，还有陈国派来的农官。
在农官的帮助下，张昭一一解答大家的问题，总算安了大家的心。
众人回返乡亭，纷纷游走奔告。
所有人都在等着“发粮食”这件事。
谁当刺史，谁当郡守/国相，对于挣扎求生的民众来说，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只要别是笮融那个不给别人活路的混账就行。
可如果这个刺史、国相能关注他们的生计，给他们发放救援粮，那就不一样了。
谁不喜欢关心民众，能让自己活命的治官？
即便对方有所图谋，他们获得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等待中，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天，陈国的部曲开始在城内发放粮食，靠近民居的两条街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世子说了，这次发粮，除了&#39;赈灾&#39;，收拢人心，更是重新清点户籍的好机会。”
农官贾先叮嘱发粮的下属，让他们务必做好登记。
东汉末年多隐户。
所谓的隐户，就是隐瞒户口，或是依附豪族，藏在世家庄园的那批人。
这些人不入官方户籍，躲避徭役、赋税，由世家豪族所掌控，让这些世家豪族成为一个隐型的“封国”。
这部分人不仅游离官署之外，影响徭役与赋税，还会增加世家带来的威胁和隐患。
如今天下未定，像隋文帝那样用“大索貌阅”来揪出隐户，这显然是行不通的，还会得罪世家豪族。
但“赈灾”就不一样了。
他们只是怕两个郡国的百姓吃不饱，受饥荒之苦，可没有别的心思。如果这时候忽然有官方未登记的隐户冒出来领粮，那就是隐户自己的问题。
人家黑户自己出来自首，你们世家豪族总不至于因此怪到行善积德的他们头上吧？
再说，隐户这事虽然是潜规则，往日里官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严格说来，这可是违反汉律的事，怎么说都是世家豪族理亏。
随着粮草一同进城的户曹们各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旁边的士兵负责发放粮食，他们则负责查看各个乡长、亭长的“介绍信”，逐一登记。
在他们身后的酒楼内，靠着门的地方，一位面貌姣好的少年郎端坐在酒垆前。
他的身前只放了一杯清水，隔壁却放了一坛子清酒，满登登，像是在等待未至的客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袍的文士在酒坛前坐下，正是前来凑热闹的郭嘉。
郭嘉直接抓起硕大的酒坛，往口里灌了两口酒，用袖口擦去唇角的酒渍，这才饶有兴趣地看向隔壁的少年。
“这倒是出人意料——没想到主公这次派来监察的&#39;御史&#39;，竟然是你。”
隔壁的少年目不斜视，仍然望着酒垆外，只动了动唇：“郭军师莫要与我顽笑，&#39;御史&#39;这二字，我可当不得。”
“是嘉唐突了，”郭嘉把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开，兴意十足地看向垆外，“听闻蔡侍中之女文姬不仅满腹经纶，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知是否为真？”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郭军师若想知晓，不若坐上一坐，看一看这&#39;过目不忘&#39;究竟是以讹传讹，还是确有其事。”
“少年”——蔡邕之女蔡琰如此说道。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轻扫，看上去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事，而是在冷眼旁观别人的纠纷。
蔡琰表字文姬，是东汉赫赫有名的才女。这次她受刘昀之托，来彭城做督军。
因为她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事只有她能做到最好。蔡琰在短暂的思考后便答应了此事。
至于坐在酒垆中，以男装示人，倒并非为了避嫌，只是单纯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有郭嘉这个真正的酒客做掩护，只点了一杯清水，偶尔抿上一口的蔡琰完美地隐藏在暗处，默默观察每一批前来领粮的民众。
没过多久，她察觉到了第一个异常。
蔡琰屈起食指酒垆上叩了两下，守在酒垆前的士兵立即走入垆中，恭敬地低下头。
“那个穿着甘石色短褐，站在第三位的男子，之前来过一次。当时报出的名字是&#39;许多果&#39;。”
士兵神色一肃，向蔡琰行了一礼，离开酒垆。
士兵走到赈灾点，在几位户曹耳边汇报。
几位户曹握笔的手一顿，同时抬头，看向被蔡琰指出的那个男子。
那个男子自持拥有一张大众脸，又特地换了身衣服，原本以为不会引起官员的注意，却没想到，不知怎的，这几个负责发粮的官员纷纷抬起头，像是捕食的猎豹一样锁定他的所在。
男子的额头上沁出冷汗，但他一个劲地在心中安慰自己——连相处了几个月的管事都能将他认错，这些人才见了他一面，不可能认出来。
他佯作镇定地站着，却见为首的户曹不知道说了什么，提着长戟的士兵忽然朝队伍走来，一下子走到他的前面。
“交出你的文引。”
男子心中砰砰乱跳，取出早就伪造好的文引，交给士兵。
提着长戟的士兵仍站在他的身前，岿然不动。另一个士兵接过凭证，递送给户曹。
三位户曹轮流看了凭证，看向男子的目光愈加不善。
“武原人？姓赵？”
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边控制着表情，一边点头：“对，敝人姓赵，名羊音，是个农户。”
“是吗？”为首的户曹上下打量着他，“可是你之前来领粮的时候，怎么叫&#39;许多果&#39;？”
“这……”男子心中骇然。原以为众位官员看向自己只是巧合，或者只是在诈他，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看出了自己的问题，还记得他前一个冒充的名字！
男子心慌不已，好在他早就做好万全的准备，此时强行压下紧张失措的情绪，用力地吞了吞咽喉，故作镇定地答道：
“各位户官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其他民众不明所以，见发粮的队伍停了下来，他们忍着焦急的心绪，好奇地关注前方的异动。
“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人要领两次粮，被抓了。”
“不是要登记&#39;文引&#39;吗，都登记过了，还能再领一次？”
“县官们也不一定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而且，这次这人拿出来的名字好像不一样。”
……
户曹见他狡辩，懒得与他纠缠，让士兵赶紧将人带走，不要影响剩下的队伍。
男人见状，彻底慌了神，梗着脖子大喊：“我分明是第一次来，为何领不到粮，还要被士兵带走？难道领粮只是一个幌子，你们是想抓兵丁，看到合适的就强行抓走？”
听到这话，后面排队的民众纷纷哗然，有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见这人暗中做小动作，想领多次粮食不说，还故意煽动人心，兴风作浪，户曹们纷纷沉下脸。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户曹指着粮袋上的纹路，声音极冷，“我们在粮袋上做了特殊的标记，但凡触碰过的人，都有迹可循。”

第55章
听到户曹的话, 男子的脸上现出一瞬的慌乱。
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认定户曹是在吓唬他。
什么“有迹可循”，什么“做了特殊的标记” ,八成是假的。真要有标记,他怎么没发现？
而且他早就查看过了，用来装米的那就是个素色的麻袋，上面没有任何异常。就算之前领粮的时候，他不小心蹭到了什么“证据” ,他也早就换了一套衣服，这些人怎么可能在新换的衣服上找到？
这么一想，男子更加有恃无恐。他摆出不屈的神情，一脸问心无愧地昂头：
“什么标记,你倒是说一说？未做过就是未做过，官长若不信,大可搜身。”
他早就在换衣服的时候将粮食藏在别处，完全不怕这些人的搜查。
户曹们不想和男人多费口舌,命人拿出一个瓷瓶，对着后面排队的乡民道：
“有那几位义士愿意做个见证？”
不管哪个时代，哪个地域, 都少不了喜爱凑热闹的人。当即有许多人举手，愿意帮忙。
户曹从没有领粮的队伍中点了五个人, 又从已经领了粮食，但因为这个热闹在一旁围观的人群中再点了五个。
“由这几位义士做个显证，请前排的乡亲为我们目验。”
排队的乡民纷纷应下，一个个探头探脑,关注着前方的动静。
户曹捏着白色瓷瓶，示意这十一个人摊开双手。
十个被选中的路人照办。站在中间的男子转了转眼珠子,也跟着他们一起，手心向上摊开。
他早就检查过全身了，尤其是手。虽然在第一次领粮手上沾了点粮袋上的黍粉，但他早就拍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如果户曹口中所谓的“标记”指的就是这个，那可真是笑死人了。
男子的心情越发放松，甚至开始琢磨，等下若是证实了自己的“无罪”，该怎么把事情闹大，让这些官员给他大量的粮食与金银作补偿。
户曹打开瓷瓶上的封盖，走到第一个未领粮的路人面前，在他手心倒了少许浅棕色的水。
这些水在路人掌心流淌，无事发生。
围观群众相互对视，不知道官员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不是说找“标记”，找“证据”吗？怎么还在这些人的手上倒东西？
这要是标记正好在手上，不就被水冲没了？
乡民们都觉得户曹这个举措莫名其妙，但碍于对官绅的敬畏，他们不敢出声质疑，只在心里嘀咕。
男子更是乐得不行，觉得这些户曹真是脑子有问题，找不到凭证还在这故弄玄虚。
他忍不住开口嘲弄：“这是在做什么，当场为我们作&#39;标记&#39;？还是真正意义上的&#39;泼脏水&#39;？”
前半句话对应了户曹“凡触碰过的人都有迹可循”这句话，充满了讽刺意味。而后半句，表面上是在说户曹把混浊的脏水倒他们手上，实际上却是暗指户曹出口污蔑，往他身上“泼脏水”，辱他清白。
官员们早知道此人胡搅蛮缠的性子，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口舌上。因此，几位官员没一个搭理他，站在最前方的户曹继续前行，在第二个未领粮的路人上倒水。
第二个路人手上被浅色液体侵染，同样无事发生。
第三个，第四个……
渐渐地，人群开始骚动，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浓。
终于，户曹走到第六个路人身前。
从这一个路人开始，剩下的几人全都在这里领过粮。
户曹依然神色不动地往对方手上倒水，浅棕色的液体一碰到对方的手，手心部位当即出现两道蓝色的，纵横交错的叉。
不仅路人自己愣在原地，所有离得近的民众都发出诧异的惊呼。
“天啊……”
“怎么回事？”
“那蓝色的条纹是怎么出现的，好像我一眨眼就……？”
“这不是浅棕色的脏水吗，怎么会变出蓝色的纹路？”
“我没看仔细，你们谁有仔细盯着？这人手上是不是一开始就有蓝色的条纹？”
……
原本老神在在，一脸轻松地等着户曹过来的男子蓦然一怔。他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不可思议地瞪着那人手上的蓝色标记。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男子摊开的手掌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他一边否认心底的猜测，安慰自己这只是巧合，一边试着说服自己——
已经拍打过手了，不可能留下什么痕迹，绝不能露出心虚的样子。
第七人，第八人，第九人……
在围观群众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每个人手心都出现或多或少的蓝色十字标记，都只有麻绳的粗细。
已经有聪明敏锐的民众联想到什么，示意旁边的人去看地上粮袋。
粮袋用绳索系紧，是用平凡无奇的原色粗麻制成，袋子中间有许多十字型，仿若布料缝合的印记。
他们原本以为，这些布袋上带着明显缝合痕迹的凸起线条，是因为赶着发粮，没法将粮袋做得很精细，或是为了降低成本，由破碎的麻布块缝合制成。
如今看来，这些粗糙的纹路，似乎另有深意……
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个男人。
男人的额头已经沁出一些冷汗，他强自镇定，默念“已经将黍粉拍干净，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死死盯着户曹手上的那个瓷瓶。
浅棕色的液体落下，在触碰到男人双手的一瞬间，跳出蓝色——
男人立即将手合拢，企图将手上的液体全部甩掉，将手上的痕迹销毁。
围观的群众虽然还没看清他手上的情况，但见他这个举动，都明白了原委，看向他的眼神格外鄙夷。
男子知道这个举动已经算不打自招，但他仍然嘴硬：“你们这是什么脏水，是不是毒药，为什么我手上会这么痛——”
户曹收起瓷瓶：“按住他。”
立即有两个士兵抓住他的两条胳膊，强制将他的双手展现在众人面前。
虽然被蹭得乱七八糟，但男子的手中确实有大大小小的蓝色痕迹。
男子当即嚎道：“你们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如此污蔑我！我要报官！”
众人早就通过男子的反应，将真相看得明明白白。此刻男子手上的蓝色痕迹，充其量只是个佐证。
就算他们始终搞不明白原理，但这不妨碍他们表示自己的鄙夷。
“好生不要脸，都已被官长拆穿，还在这颠倒是非。”
“上面分明说了——每户人家只能领一袋，按人口分配斗数。此人领了两回，还用了不同的名，究竟是他冒领，还是弄虚作假，拿了假的引信反复领粮？”
“假的凭证？那又是谁帮他造的假？引信这东西只有当地的县官、乡官能开，这东西都能作假，那别的地方岂不是……”
“如果是冒领，被他顶替的那户人家岂不是领不到粮？这可是害人性命的事啊。”
“就算不是冒领，只是投机伪造，不也一样是害人性命？若粮食不够，都被这种贪婪的老贼先领了，我们岂不是要饿肚子？”
听到这，后面未领到粮食的乡人看向男子的眼神都变得格外仇视。
利益相关之下，这些看戏的人再也无法作壁上观，纷纷出言指责。
“如此奸恶之人，绝对要按&#39;偷盗&#39;罪处理，严惩不贷！”
“坑蒙拐骗还敢犟嘴，甚至不敬官长，怕是早就四处行恶，草菅人命。”
“多亏官长明察秋毫，还请各位官长赶紧将此人投入监狱，以免污了众位官长的耳朵。”
……
既然已经占据了舆论上风，户曹便也懒得再听男子那些狡辩的话。
他让士兵将对方堵了嘴，押解到别处。
领粮的队伍又开始井然有序地排好队。有个别几人悄悄离开队伍，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
蔡琰看完全场，转向身旁的人：“郭军师，那东西是……？”
郭嘉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好戏，看起来甚是愉悦：“那是主公派人用海草灰制成的特殊酒液，虽然不能饮用，但碰到黍粉、麦粉二物，会在眨眼间变作蓝色。”
郭嘉解释道，
“那人应当拍打过手上的黍粉，只可惜光是拍打，并不能完全消除黍粉的痕迹，再加上他心中发虚，故而……”
蔡琰点点头，眼中有一瞬间溢出过于明亮的光：“此物，可否用于军机传信？”
郭嘉微怔，深深地看了蔡琰一眼，挑起唇：“主公早已将此物用于军情……”
蔡琰不仅博学广识，更是心思通透。她当即岔开话题，以作避嫌。
“方才的法子虽好用，怕是可一而不可再。”
郭嘉配合地接过话茬：“无妨。此法本就是敲山震虎，并非防贼之举。”
他将空酒杯放在垆上，轻轻一弹，酒杯就滚到了另一头。
“先立威，再立信。以后若是再有心思叵测之人，直接绑了就是。”
经过今天这件事，大部分民众都明白发粮的户曹们并非无的放矢，并且认真负责，郡国内的民众着想，不愿让旁人多领、冒领粮食。
无形中升起的，可为以后的事做铺垫。
更何况，利益相关，他们又怎么会容忍那些做小动作的人？
“今日之事，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能传遍彭城，甚至传到隔壁的下邳。”
郭嘉起身捞回酒杯，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某些豪族，至少在发粮的这段时间内能安分一些。至于隐户……”
他一口饮尽杯中之酒，擦去唇角莹亮的酒渍，
“既不能多领，也不能冒领，那些隐户，又如何坐得住？”
说着，正要往杯里继续倒酒，却被一只手夺了酒杯。
“临走之前，世子托嘱我，”迎上郭嘉错愕的目光，蔡琰坦然回望，“务必监督郭军师的饮酒杯数……郭军师，莫要忘了世子的&#39;限酒令&#39;。”
郭嘉：……

第56章
被蔡琰提到的刘昀,此刻正在鲁国境内清点着户籍。
自鲁王被袁绍派人刺死，失去封王的鲁国便彻底落入鲁国国相的手中。
鲁国国相的身体本就不好，当发现鲁王曾经暗中调配大量精铁,还将这些精铁炼废,他气得一口气堵在喉口，没缓过来，当场暴毙。
鲁国从此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新任兖州刺史黄琬察觉鲁国的异动,当即将它禀告给了刘昀。
刘昀领着精兵悄悄进入鲁国边境，在野外驻扎，通过自制的开普勒式望远镜监察敌情。
开普勒式望远镜比伽利略式望远镜的视野更宽阔，唯一的缺点就是倒立成像, 但这对于仅仅监视城内动向的陈国军队来说算不上太大的问题。
耐心等待了一周，刘昀等人终于找到一个绝佳的时机, 以雷殛之势占领鲁国。
刘昀清点完城内的户簿，取出天工阁制作的炭笔, 在带来的左伯纸上绘制如今的局势图。
位于最中间的豫州，除了梁国和沛国，已经全部在陈国派系的掌控之下。豫州北部的兖州,已经由黄琬统辖，黄琬与他父亲陈王达成共盟,兖州东部的陈留太守张辽亦是自己人。
豫州往东，紧挨着沛国的彭城、下邳两个郡国已被他的舅父谢源占领，目前正在稳固阶段。
若不算梁、沛二国，且只算州郡, 不算总体面积——如今陈国实际控制的是两州两郡，约占了十三州的五分之一。
刘昀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视线转向其他州。
幽州，除了最偏远的辽东被公孙度占领，剩下的地盘都被公孙瓒独占。原来的幽州刺史刘虞已经被公孙瓒所杀。
冀州，大部分地区都被袁绍掌控，曾经的冀州刺史韩馥早已流亡，不知所踪。
并州，北部被南匈奴盘踞，南部是张扬等并州将领，各据一方，并不齐心。
青州，原来的青州刺史田楷病逝，平原国国相曹操成功入主青州。但因为曹操不久前出兵征讨徐州，留在后方的老家青州被田楷旧部所偷。这些田楷旧部还推着刘备上位，与急急回返的曹操争夺这块宝地。
徐州，西边的彭城、下邳两个郡国已经被陈国拿下。东北部的琅琊、东海此时归属吕布，南部的广陵归于张超。
扬州，刘繇掌控北部四郡，暂时无暇顾及南部。
荆州，北部的南阳由孙坚所占，刘表占了中央的一大块腹地，对于南部的桂阳、零陵二郡同样属于放养状态。
益州，原来的益州刺史刘焉已经病逝，他的三个儿子正忙着争夺益州，对外界无暇相顾。
司隶、凉州，这两处地方分别被董卓残部、马腾韩遂掌控，同样内斗得厉害。
至于交州，因为距离太远，未曾派遣眼线，暂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按照史书中的记载，此时的交州应该在士燮的掌控下。并且士燮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掌控这片极南之地，震服、割据一方。
画完局势图，刘昀换了一支朱砂笔，在冀州旁边打了个问号。
袁绍占据的冀州位于兖州的北部，如果他能在与公孙瓒对抗的局势中占据上风，甚至剿灭对方，那么袁绍就会成为黄河以北最大的霸主，到时，再加上他顶级豪族的身份，威能不可小觑。
刘昀并不想提前进入“官渡之战”，陈国虽然提前发育了十年，但占据整个豫州、兖州的时日尚短，根基还不太稳定，这时候对上兵强马壮的袁绍，不说能不能赢，总归免不了一个元气大伤。
如今群雄割据，各地群雄虎视眈眈，每一个势力都不容小觑。如果可以，刘昀想先发展内政，在最近两年内尽量减少损耗实力的军事冲突，给自己留一个“直接进入决赛”的名额。
想是这么想，但刘昀知道这事很难办到。
以豫州、兖州的地理方位，四面八方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敌人。
如今他用互相牵制之术，让诸侯们无暇顾及悄然崛起的陈国。但内乱总有结束的时候，相互牵制的双方总有一天会分出胜负，到那时，陈国一定会进入众人的视野，甚至可能成为多方联合抵制的对象。
那么，他是否要提前给自己找个盟友，或者……培育一个盟友？
这个念头在脑中短暂的盘桓，被迟疑地划去。
还没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算算时间，陈宫派往彭城的使者应该已经抵达当地，就不知道舅父他们会如何依照荀攸的计策行事。
……
彭城，今天是发粮的第三日。
因为前几日的风波，这几日领粮的民众格外积极，自发地在队伍中寻找可疑的人物。
郭嘉在酒肆中坐了两天，起初还惦记着酒瘾，尚且能坐得住，可自从蔡琰开始监督他饮酒之后，这酒杯很快就见了底，不得再饮。闲极无聊的郭嘉实在不想看这乌泱泱的队伍，便用“接见吕布遣来的使者”为理由，离开现场。
郭嘉此举正合了谢源的意。他原本就有让郭嘉折腾……不是，客气接待使者的想法。如今郭嘉主动请缨，这倒是省了他劝说的口舌，哪有不应的理。
于是，当身负重任的许汜来到彭城，还没进入府衙，就被人带到郭嘉面前。
许汜见郭嘉年龄不大，腰上又没有挂着象征官职的印绶，不由疑惑而谨慎地问：
“敢问这位义士……”
“我姓郭，是谢将军帐下的监军，知许君前来，特意在此久候。”
许汜听闻此言，连忙行礼：“原来是郭监军。”
礼节做到后，他小幅度地环视四周，
“我欲与谢将军相谈结盟一事，谢将军……莫非有事在身，暂不得脱身？”
郭嘉就喜欢这种有礼貌的使者——发现谢源不在，自个儿给谢源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都不需要郭嘉费心思找说辞。
他看向使者的眼神充满怜爱：“许君既然知道，那便开始吧。”
许汜的头顶当即冒出三个问号。
“既然知道”？知道什么？ “那便开始”？开始什么？
他只是发现谢源不在，客套地问一下，这种“你很识相，很好，我们长话短说”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许汜从未见过郭嘉这样的年轻人，一时之间竟被梗住。
郭嘉原本已做了个请的动作，请许汜入座，此时见许汜久久未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许君，怎么了？莫非是赶路太久，腿脚发痹，动弹不得？”
许汜很快回过神。他到底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当即反客为主：
“我奉吕公之命前来，代表的便是吕将军——许某作为言使，此行目的是为了与谢将军商谈结盟一事，并非来与郭监军玩过家家酒。按理，吕公作为如今的徐州之主，本应直接派人与陈王商榷。只是吕公念着谢将军的高才，出于尊重，这才让我来找谢将军。”
许汜面上仍带着客气的笑，眼中全带着一分轻蔑，
“&#39;与谢将军相商&#39;已是迁就之策，又何况是别的不相干的人？个别士人年少轻狂，喜好揽事，许某倒也能理解。但这结盟之事，非同小可，绝不可因为私人之欲而耽误。”
许汜这话，若是换了个心高气傲面皮薄的年轻士人，恐怕已经被气得不轻。
但郭嘉心性非凡，从不为名利烦忧，许汜这话对他来说就像是主公家的痒痒挠，隔着衣服抓，不痛不痒，甚至都不能在衣服上留下永久的痕迹。
郭嘉轻掸衣摆，自个儿坐下，任许汜一个人站着。
他自顾自地斟水，饮水。等到许汜不耐烦地皱眉，想再次出声催促的时候，郭嘉才放下酒杯，对着许汜扬眉：
“坐啊，许君。怎么还不坐？”
这副模样，仿佛刚刚才发现许汜一直站着似的。
而许汜刚才说的话，他更像是半句都没听见。
哪怕许汜阅历丰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极能稳定心绪，某个瞬间也被郭嘉气得不轻，小胡子一抖一抖。
他重新压下烦燥之意，掀去了表面的有礼，不轻不重地刺道：
“陈国的监军当真年轻有为——年纪轻轻，便已经聋了。”
郭嘉像是被戳到什么笑点，忽然捂着肚子大笑。
伴着许汜漆黑的脸色，他一边努力止笑，一边回复，
“不及吕公的使者——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能在坟头唱百戏，拿着鸡毛当令箭。”
许汜的神色极为难看：“这便是陈国的待客之道？”
郭嘉缓缓收了笑意，看向许汜，意有所指：
“徐州之主？吕奉先何时成了徐州之主，我怎么不知？就在大半年前，他还四处流亡，被袁绍驱逐——何况他如今只占了琅琊国、东海郡两地，便将徐州视为囊中之物，将彭城、下邳视为臣下？”
他锋利地盯着许汜，一字一顿道，
“莫非陈宫派你前来，就是为了宣誓主权，向陈国挑衅——劝陈国识相，奉让彭城、下邳二地？”
许汜当即变了脸色：“一派胡言，你休要胡说八道。”
他和郭嘉争吵，尚且还能说是使者与属官之间的误解和摩擦，在占据主导权后尚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挑衅”这个名头套到他的头上，那可就完了，两方的结盟之事一定会告吹。
虽然陈宫和吕布并不是真的想和陈国结盟，所谓的结盟只是权宜之计，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要让陈国答应结盟。只有这样，才方便他们从中运作，进行下一步计划。
许汜心中烦闷，暗恨郭嘉难缠。他不好继续强求谢源出面，见郭嘉软硬不吃，他在低喝了一句之后，转而缓了声嗓，
“长途乏累，不免心中生躁。方才有言论不当之处，还请监军海涵。”
在护卫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许汜竟是先一步服了软。

第57章
许汜当然也注意到了护卫们异常的表情, 却不好出声解释。
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迷惑陈国，让双方达成表面上的同盟。刚才的发难，一方面是真的因为见不到谢源而感到不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试探陈国的态度。
通过郭嘉的态度，他隐约察觉到陈国对自己这一方的轻忽，在愈加暗恼之余，也对此行的任务感到担忧。
许汜在彭城好吃好住地呆了十日。期间,他并未受人阻拦，带着护卫在彭城逛了一大圈，自然也知道陈国向普通民众发粮这件事。
警惕，疑惑。许汜悄悄派人向这些民众打听消息,将得到的结果牢牢记在心底。
整整十日，许汜一直没有见到话事人谢源,每次询问驿舍的官员，得到的都是“谢将军忙于诸事,过几日才能回来”的答案。
许汜感到自己受到了轻辱，但又不得不屈服于任务，勉强与郭嘉商议结盟的事。
这一商量, 他才发现，这位年轻的郭监军不仅气人的本事一流, 在公事上更是滑不溜秋。
许汜口干舌燥地讲了半天，郭嘉看似很好说话，什么都不反对，还在适时的时候替他鼓掌。但实际上,哪怕是最简单的结盟条例，他都没有应下,始终处于一个暧昧的态度，仿佛意动，却又没有完全赞成。
最终，当许汜提出签写盟书的时候，郭嘉手一摊，用“我只是个小小的随军属官，哪有资格代替将军做主”给推了回来，气得许汜险些直挺挺地倒下，当场蹬脚去世。
你没资格，你不早说？还在这和他扯了半天？真的不是在耍他？
许汜再次嚷嚷着要见谢源，又一次被“公事繁忙”这个理由挡回。
这一下，他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即拂袖离去，连夜带人回到东海郡。
见到陈宫时，他仍怒气未消，添油加醋地将自己在彭城的遭遇说了一遍。
许汜原以为陈宫会失望，会烦躁，会和他一样义愤填膺。
却没料到，在耐心听完他的抱怨后，陈宫忽然抚掌大笑。
“妙，妙。一切妥矣。”
许汜当即被哽住，看向陈宫的眼神无比怪异，仿佛对方得了失心疯。
陈宫笑完，才注意到同侪异样的眼光。他倒也不在意，轻轻拍着许汜的后背，以示安抚。
“东流，这次委屈你了。你莫要气，陈国如此反应，反倒证明他们对我们不曾起疑。正是因为可有可无，正是因为轻忽慢待，这才更有利于我们的计划。”
许汜忙道：“此话怎讲？”
陈宫捋了捋胡子，看向上首同样发怔的吕布：“陈国趁虚而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彭城、下邳，此刻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将军示之以弱，求盟心切，陈国之人虽然眼馋于将军的威名，愿意与我等结盟，但在行事上，已透出几分自满，欲让我们奉他为首。”
吕布本就因为许汜的话不太爽快，此时听见陈国的人想收自己做小弟，更是不悦：
“此事，&#39;妙&#39;在何处，竟也值得公台如此高兴？”
听出吕布言辞中的不满，陈宫摇了摇头：“主公勿恼。我等假意与陈国结盟，这不止是麻痹陈国的缓兵之计。
“听闻陈国民众善于种植、经营，他们不仅拥有殷实的粮草，还制作了各种小玩意，派遣商队在其他州郡出售。虽都是些不起眼的小道，但以如今的乱象而言，倒也算是富足一方。”
陈宫指向南边的所在，以此隐喻南部的张超，刘繇。
“张超敢与主公叫板，有恃无恐，恐怕此人早已偷偷与刘繇结盟，暗中图谋主公的领地。
“刘繇所占的九江郡与下邳接壤，若刘繇有异动，第一个出兵攻占的就是下邳。陈国谢源刚刚占领下邳不久，还未稳固，如何不会忌惮南边的刘繇？陈国毕竟起势尚短，原来的封地只有弹丸之大，缺乏屏障的他们，要想保住下邳，便只有一个选择——与将军结盟。”
陈宫这番分析看似合情合理，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对于陈国的认知只停留在表面，几乎可以说是“一错大错”。
刘昀他们并非只有陈国一个领地，孤立无援；拿下彭城、下邳也并不全是巧合。
陈宫以为刘昀的后台只有陈国，和彭城、下邳不接壤，这两块大饼他们绝对吃不下。可实际上，排除还未完全拉上大船的孙坚父子，刘昀推到明面上的“自己人”，就已经拿下几乎整个的豫州，整个的兖州，再加上新拿下彭城、下邳，正好连成一个完整的领土。
有豫州，兖州做屏障，刘昀完全没必要和吕布结盟，只为了对抗还不能确定是敌是友的刘繇。
因为严重的信息差，陈宫错估了局势，因此得到了致命的错误答案。
“结盟？”吕布虽然听明白陈宫的分析，但他仍然十分的不得劲，“以陈国那方的态度，可不像是要与我结盟的。”
“这正说明他们存有收拢之意，且未对我们起疑。”陈宫解释，“陈王毕竟是宗室血脉，身份尊贵，若表现得太过急切，岂不让人轻视？更何况，他们这类身份的人，大抵如此，即便心存拉拢之意，面上也要自矜自持，你看那袁术、袁绍，不也如此？”
想到袁术对孙坚的态度，袁绍对曹操和他的态度，吕布面色稍缓。
也是，那袁绍、袁术，不过出生于顶级世家，就敢自持身份，对他们不假辞色。相比之下，陈国此举反倒算不上有多轻慢了。
换句话说，要是陈国真的对他们夹道欢迎，他们反而应该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
想通了这点，吕布心中的火气消了大半，“先前公台说——我们与陈国的结盟，不仅仅是权宜之计，这是何故？”
“与陈国结盟，避免陈国协助曹操、张超，此为其一；让陈国替主公暂守彭城、下邳，安顿民众，等主公大破张超，再从陈国手中取回，占领徐州的所有城池，此为其二；陈国富庶，粮草丰沛，让陈国为主公支援粮草，共退张超，此为其三。”
陈宫抚掌而笑，“一石而三鸟，此等&#39;买卖&#39;，主公可愿收下？”
“妙哉！”许汜当即赞叹，“此计甚妙！公台深谋远虑，在下叹服。”
“过奖，过奖。”陈宫并没有因为被夸而露出喜色，只泰然若定地看向吕布，“主公意下如何？”
吕布狐疑道：“陈国如何会心甘情愿为我们提供粮草？”
就算是结盟，其中的水份也大得很。他们和陈国没有任何旧交，陈国能看在盟友的份上，不背后偷袭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给他们提供粮草？
“没有时机，那便制造时机。”陈宫摇动缯扇，成竹在胸，“只需要让陈国认为——扬州刺史刘繇意图占领下邳，已发兵北上——如此，便能让陈国焦灼不安，主动为将军提供粮草，对抗张超与刘繇。”
许汜若有所思：“怕就怕陈国不愿相信。”
“宁信之，勿失之。”陈宫淡淡说道，“更何况，以张超的性子，在战事连番失利的当下，极有可能去找刘繇求援。”
到那时，“刘繇意图攻占下邳”，就不再是谣言，而是“事实”。
吕布见陈宫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全，点了头：
“就依公台所言。”
不久，广陵太守张超果然支持不住，向扬州刺史刘繇求援。
陈宫得到这个消息，认为时机已至，连忙写好了一封求盟信，派使者送往彭城。
这封求盟信中情真意切地分析了当下的局势，详细描绘了他们共同的敌人——刘繇和张超，并委婉地表达了求粮的意愿。
张超与刘繇的领地，一个在下邳的东部，一个在下邳的南部，和下邳紧密接壤。他们两个一联合，陈宫不信身在下邳的陈国官员会无动于衷。
陈宫已经脑补了他们心慌无比，急着找吕布结盟的画面，对于这一次行动的结果可谓是十拿九稳。
陈宫等啊等，从刘繇派出援军开始，一直等到援军兵临响水，令人不安的是，陈国那边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陈宫不是蠢人，已经意识到有什么脱离了他的掌控。可不管他怎么想，缺失的信息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补缺。陈宫始终无法明白，陈国为什么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急切地回应结盟，反而闷声不吭，不予以任何回应。
即便心存疑虑，不肯出兵，总该把粮草补到位了才是。
陈宫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自我劝慰，暗道使者也许是在路上耽搁了。便又写了封急信，派了个新的使者，送往彭城。
结果，仍然石沉大海。
擅长游说的使者和请求结盟的信件，仿佛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
陈宫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然而此刻，刘繇的军队兵临城下，他已无暇顾及“一声不吭”的陈国，更别提谴责对方。
凭白无故失了两个言官的陈宫只得咽下这个闷亏。他咬牙忍气，专心对付刘繇与张超，更改对敌的计策。
正当吕布的军队陷入苦战，与刘繇、张超打得不可开交，琅琊国发来噩耗。
——曹操不知何时平定了青州，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吕布身陷苦战，他才突然发难，带兵偷袭吕布的大本营琅琊。
这一回，吕布当真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之中。
陈宫心急如焚，试图力挽狂澜，吕布却不愿再信他。
初平六年，夏，吕布大败，携着部曲逃亡并州，投奔张扬。
陈宫被曹操俘虏，生死不明。
曹操虽然攻下了琅琊国，但他谨记上一回的教训，没有率军深入，更没有继续和刘繇、张超争抢。他将琅琊划入自己的地盘，就固守城池，同时给刘繇、张超送信，大意是“不管你们怎么抢，怎么争，都不关我的事。我只要琅琊国这一块地，剩下的东海郡、彭城国、下邳国，你们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这一句话看似撇清关系，不欲与他们争斗，实则是祸水东引之计，暗搓搓地把陈国拖下水。
毕竟吕布的地盘总共就只有两个郡国，曹操占了其中的一半，只留了一个东海郡给刘繇、张超两人分，他们肯定不会乐意。
曹操这封信指出了重点：别光顾着盯着他手中的琅琊国，西边可是有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地占了两个郡。而且比起身经百战，兵力强大的曹操军，初出茅庐靠着“运气”获得一小半徐州的陈国，才是那个软柿子。
曹操此计用得极妙，不仅解决了自己这边的风险，还成功地搅浑水，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张超和刘繇还未开始联手攻打陈国，就先自己打了起来。
初平六年秋，刘繇与张超翻脸，同盟决裂，双方发动堂邑之战，被吕布丢弃的东海郡竟成了无主之地。
曹操心中大喜，正准备悄悄笑纳，却发现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先一步占了先机。
谢源借助“资粮”一事，顺利安定彭城、下邳的民心，在暗地里揪出大量的隐户。
不仅如此，东海郡的官员与民众也听闻了谢源的“招安”之举。他们一听说曹操重新占领了琅琊国，各个花容失色，当即给谢源写信，请他入主徐州，千万别让曹操进来。
曹操不知自己因为屠城一事在徐州失了民心，致使谢源被东海郡的官员们主动迎入徐州。他只以为陈国先他一步，用巧计挑拨了张超与刘繇的关系，这才趁机拿下了东海郡。
顿时，曹操心中警铃大作，对陈国升起一万分的警惕。
他将陈国正式列入“需要警戒”的名单中。
“吕布向陈国求盟，却不了了之，最终陈国竟占领了吕布弃下的东海郡。”程昱目光幽暗，语气沉沉，“稚虎尚可一敌，猛虎岂可敌乎？陈国不可留，宜早除去。”
此事正切中曹操的下怀，但他没有做声，只沉吟许久，询问毛玠：“孝先
如何看待？ ”
“猛虎不可留，莫非金猊能留？陈国若是幼虎，那袁绍便是雄狮。幼虎壮大，尚需时日；雄狮一吼，百兽皆伏。”
曹操听闻此言，不禁深陷沉默。
就在不久前，袁绍击败了公孙瓒，夺了幽州南部最重要的三个郡，把公孙瓒逼到了右北平以东。
若说陈国仅仅只是令人“忌惮”，那么占据了整个冀州与小半个幽州的袁绍，就是令人“戒惧”了。
袁绍所带来的压迫感，远比陈国更深。
即便是果决狠厉如程昱，在这个时候也说不出“必须先扼杀陈国于摇篮”这样的话。
静默之息绵延了许久，先打破沉默的是最先提出要“除虎”的程昱：“公孙瓒被袁绍大败，必定会做最后一搏。若要对付袁绍，此时便是最佳的机会。”
就像当初攻占徐州，结果老家被抄的曹操一样。如果要从袁绍的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必须得趁着袁绍率大军追击公孙瓒，深入幽州，冀州内部兵力空虚时，全力攻打渤海。
这是最好的，最为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过这一次，只怕他会永远屈居于袁绍之下，再难敌过袁绍。
曹操心中挣扎万分。
如果要这么做，就意味着他主动与袁绍撕破脸，做出令人诟病的背刺之举，蒙受骂名。并且，他将狠狠地得罪于袁绍，从此，袁绍将视他为死敌，等解决完公孙瓒后，就会率领大军，向青州发动攻击。
如果他不这么做呢？
袁绍兴许会彻底消灭、吞并公孙瓒的势力，彻底成为北方霸主，从此畅通无阻地吞并兖州、豫州、并州、青州……
不消十年，除了被天险贯穿扬州、荆州、益州，以及最偏远的交州——长江北部，怕是会全部落于袁绍之手。
无论他动不动手，袁绍都迟早攻打青州，统一江北。既然如此，何不先趁机蚕食渤海、清河等地，在壮大自身的同时，削弱袁绍的实力？
曹操心中的天平缓缓倾斜。但他仍然没有拍板，反而看向最后一个为他所器重的谋士——张范。
张范并袖一礼，道：“陈国看似汹汹，却不过是&#39;稚子跨步&#39;，不懂韬光养晦之理。有何可惧？正如昔日的项羽，昔日的赤眉军，迟早亡于他人之手。”
曹操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在心中做出决定。
“筹备粮草，往渤海、清河二郡探查敌情。”
“是。”
……
初平六年，秋，袁绍在右北平杀死公孙瓒。
同年，十月，刚刚平定右北平的袁绍收到冀州传来的消息。
——渤海、清河二郡被曹操攻占，两个郡的郡守因为誓死不降，被当众斩首。
袁绍得到这一消息时，满心都是不敢置信。
“确定消息没错？渤海和清河真的被人攻占了？确定攻占这两个郡的人是曹操，不是旁人？”
线人不敢去看袁绍的神色，只慌张地点头。
得到准信，袁绍大怒，一脚踢飞脚边的香炉，砸碎手中的玉杯。
“好好好，曹孟德，曹阿瞒，你好得很！”
袁绍气极，当即想要拔寨回返。
田丰闻言，连忙出来制止。
“昔日诸位谋臣纷纷劝谏主公，恳请主公不要带走大半兵力，留一部分在冀州边城，以防不测，主公偏偏不听；后来公孙瓒穷途末路，只需派颜良将军追击逼杀，其余军队皆可回返，那时我等劝主公不要深入，赶紧回返冀州，以防生变，主公还是不听；如今渤海、清河二郡，城也破了，领地也丢了，主公这才慌忙回返，这于事何补？还不如一鼓作气收了辽西，驻军休整，再领兵回返，将曹操赶出冀州。”
田丰多谋略，却时常刚言犯上。
他这“刚言”，回回都精准无比地扎中袁绍的肺管子。
袁绍本就怒不可遏，哪里能听这些话，当即就让人把田丰绑起来，投进大牢。

第58章
袁绍与曹操这对发小因为地盘纠纷彻底翻脸, 在冀州发动战役。
而广陵太守张超与扬州刺史刘繇，明面上因为争抢地盘陷入苦战，可实际上,双方正格外友好地坐在帐中,举盏共饮。
“将东海郡让与陈国——此计当真可行？”
张超放下酒卮，对这一计策深感忧虑，
“若不能成，这东海郡岂不是白白送给陈国？”
刘繇安然而坐,笑着看向坐在下首的另一人：“子纲，你来说。”
下首的漆案旁，年轻的文士并袖一礼，侃侃而谈：“陈国敢在立足不稳之时, 就对吕布的求盟视而不见，对二位使君的存在置之不理, 想来必定有所倚仗。”
这位文士，乃是刘繇帐下的谋士,张纮。
一礼即罢，他缓缓放下手，“东海郡曾被曹操屠戮,又在吕布手中辗转了数月。吕布只知征战，并不通晓休养生息之法,如今的东海郡，正如同烫手山芋，接着伤手，不接又令人难以割舍。”
张超听着,心中的烦意少了些许。他接过张纮的话道：“何况，如今琅琊国已被曹操重新占据。北面是曹操的豺狼之师,西面是实力未知，似有凭仗的陈国。最佳的法子，的确是暂时放弃东海郡，静观其变。”
张纮轻轻颔首，又道：“这正是&#39;将欲取之，必先与之[1]&#39; 。陈国毕竟根基尚浅，屯聚之地唯有陈国一处。他们在短时间内占领多个郡国，将帐下的军队一分为四，无形中削弱了各部的实力。陈国毕竟是刘宠经营多年的大本营，不可能轻易放弃。最重要的兵力，应当还是集中在陈国。”
刘繇捋着长须道：“所以，我在不久前悄悄联系了驻扎在长安的李傕，让他按照子纲的计谋，率领大军，沿着河南郡东进。只要绕过颍川郡，沿着兖州边境的荒原疾行一个时辰，就能悄无声息地抵达陈国，出其不意地向陈国发动进攻。”
听到“绕过颍川郡”这几个字，张超不由皱眉。
董卓死后，李傕、郭汜曾多次率军前往颍川，意图在颍川郡烧杀劫掠，将颍川郡变成一座空城，好成为他们的“援护带”。然而李傕、郭汜每次去颍川都无功而返，被颍川郡太守李通驱逐，脸面早已丢得一干二净。
张超总觉得李傕之流就是个蠢人，连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太守都打不过，要和这样的蠢人合作，攻打陈国，这能行吗？
刘繇不知张超的心思，继续侃侃而谈，“不管李傕能不能成功，此事对我们都百利而无一害。”
若成，则釜底抽薪，重创陈国。若不成，也能迷惑对方，让陈国陷入“围魏救赵”的圈套。
刘繇仿佛已经预见陈国手忙脚乱的模样，摇头叹息，
“贪而无厌，必受其害。陈国最大的过错，就是意图用弹丸之城，吞下整个徐州。根基尚未打下，又如何能修筑殿堂？”
此时，被视为“贪而无厌”的陈国的代表人——刘昀，正在兖州治所开小会。
“徐将军占了东海郡，南部的张超却还在和刘繇厮杀，这不合理。”
戏志才用炭笔圈出东海郡下方的广陵郡。张超身为广陵郡太守，在广陵郡与东海郡紧紧挨着的情况下，他就算能抵制住诱惑，对东海郡这块地盘毫不心动，也不大可能对陈国的威胁视若未见。
要知道，广陵郡位于徐州的东南角，南临扬州，东朝大海。初此之外，他的西部乃是同属徐州的下邳国，如今是陈国的属地；北部是被吕布丢弃、如今被陈国将领徐荣占下的东海郡。
他都和南边的扬州刺史刘繇翻脸了，怎么还敢让东海郡落入陈国的手里？这不是让陈国从北、西两个方向对他进行包抄吗？
一面靠海，三面围困，张超怎么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莫非，张超以为我们对他构不成威胁？”
前不久刚带着家人来投奔，年仅十七岁的刘晔下意识地反问，又立即否决，
“不大可能，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张超与刘繇的纷争是假，他们仍然是密不可分的盟友。”
刘昀听着众位谋士的见解，在陈国的外围划了一个圈：“张超与刘繇既然逢场做戏，不愿接手东海郡，这说明他们所图谋的，远比一个郡更大。”
荀攸一直沉默不言地坐在一旁，此时冷不丁地开口：“他们想吞下整个徐州，甚至——豫州。”
刘昀又在颍川郡和汝阳郡的下方打了个三角。
“刘繇与张超……他们并不知豫州已基本落入我们的掌控之中。以他们对我们的错误认知，多半会以为陈国孤立无援，正是釜底抽薪的好时候。”
刘昀在颍川郡的下方划了条横线，往长安的方向画了一道箭头。
“他们无法分辨兖州刺史的态度，便只能联合李傕、郭汜，对陈国发动攻城之战。”
想到李傕这些年在颍川郡太守李通手下吃过的瘪，刘昀几乎忍不住笑意，
“李傕这些年屡屡在颍川郡碰壁，这一回势必会绕过颍川，贯穿河南郡，从兖州陈留郡这一道小小的荒原进入，直袭扶乐、阳夏。”
刘昀圈出陈留郡下方的小脚脚，又在陈国、颍川、陈留的下方各自用朱砂点了一个点。
“等到李傕军队进入陈国边境，我们便可以兵出三路，从陈国、颍川、陈留三个方向包抄，歼灭李傕的部曲。”
刘昀放下笔，看向围在沙盘边的几位谋臣，
“该如何作战，派遣何人作战，诸君可有提议？”
在一旁随侍的文官极会看眼色，当即取来左伯纸与紫毫笔，分予众人。
众位谋臣各自入座，尽舒胸臆。
刘昀感到有些许口渴，一边拿了瓷杯，啜饮温水，一边盯着沙盘最中央的地图。
稳定、治理州郡，包括稳固城防在内，确实需要不少的时间。
刘昀本打算短时间内停止外扩，休养生息，先稳扎稳打个几年，把内部安定下来，再考虑以后的事。然而，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却不一定会放过他。
身在乱世，时时有纷争，处处有纷争，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
所有人都被乱世的大流裹挟，身陷泥沼，谁都无法轻易脱身。
既然如此，与其被动等待算计，坐以待毙，倒不如先一步下手，将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
视线在司隶各地与扬州附近来回辗转，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刘昀缓缓勾起唇角。
等众位谋臣写好提议，文官将左伯纸收理成册，交给刘昀。
刘昀翻完众位谋臣的“即兴作业”，心中有了决断。
初平六年，十二月，李傕率领西凉铁骑，绕过颍川，悄悄进入兖州的边界。
他们在夜色掩护之下，绕过陈国的边县——扶乐，挑了扶乐南部，作为陈国三大城之一的阳夏。
阳夏这座古老又新兴的城池，在隔了数年后，终于迎来了第二批“客人”。
上一批“客人”的代表——前任黑山军头领眭固，一边在“劳改所”收拾炭火，一边冷酷无情地祈求新来的这群憨批赶紧被抓，一起送来挖石头、捡煤炭。
在眭固等黑山军的怨念加持下，李傕的军队终于来到阳夏的城门外。
望着过于高大的围墙，李傕不由一个恍惚。
这墙……怎会如此之高？陈国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诸侯国吗？这墙盖的，比起长安的宫殿也不遑多让啊，更别提寻常世家的坞堡了，也就董卓当初高压之下建成的眉邬能一较高下。
等从惊异中回神，李傕皱着眉，估算了登云梯的长度，果断放弃。
他选择了与当初黑山军别无二致的攻城方略。
“撞城门。”
士兵领命，带着攻城锤上前。
“等等——”
在前卫兵即将离开队伍的前一刻，李傕忽然出声叫住他们。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种不安定的预感。
“先停下，退回密林，在林中驻扎几日，静待其变。”
李傕带着部曲离开阳夏城，退回兖州边境的荒林。
“原地驻扎，休整半日。”
多年以来的出生入死，让李傕形成一种近似于本能的辨别能力。
他通过直觉判定阳夏这一座城不可轻破，绝不能用寻常的办法对待。但要找到一个迅速又有效的攻城之法，李傕在短时间内又理不清头绪，只好带着部曲离开，躲入无人的密林。
遇事不决……那就先睡一觉。把问题丢给随军的军师，他们苦熬一个晚上，总能想到好办法的。
李傕毫无心理负担地进入主帐，倒头就睡，睡得香甜。
冬季的野外着实寒冷，李傕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毛茸茸的大氅内，滚到了营帐角落。
梦中，他攻破陈国城池，占领了整个豫州，后来又占领了整个中原。
小皇帝唤他为“仲父”，允他上朝不拜，入殿佩剑，最后颤巍巍地伏在地上，哭着喊着求他登上皇位。
李傕在梦中再三推辞，终究还是拗不过皇帝与众位大臣，无奈地将玉旒戴在自己的头上。
“诸君不必多礼——”
他小声梦呓，转过身，砸巴了一下嘴。
四更时分，营帐外忽然传来兵戈之声。
又过了小半刻钟，警示的号角被吹响，传遍整个营寨。
李傕猛地睁眼，一跃而起，拔出腰间环首刀：“何人敢行刺朕？”
无人应答。
营帐内毫无动静，更显得营帐外嘈杂非凡。
李傕揉了揉僵疼的脸，总算恢复了些许清醒。
他本就合衣而眠，此时发现异动，当即披上大氅，提着环首刀走出营帐。

第59章
一走出营帐, 李傕就看到凌乱的火光到处移动，士兵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往各个方向乱窜，吵吵嚷嚷。
“发生了什么事,谁点的火？”美梦被打断,李傕心中憋着一股火，一把抓住旁边的士兵，“跑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闹什么！”
那士兵急于逃跑,被人拎鸡仔一样拎住，正想破口大骂，结果抬头一看，发现是李傕,当即挤了个勉强的笑脸：“将军，闹鬼了！密林里有鬼影,来回漂浮，死了好几个人。大家都怕得慌,说是雒阳城死掉的那批过来索命了……这不，一个个逃得飞快。”
“鬼？”李傕恶狠狠地拧眉，揪紧了士兵的衣领, “胡言乱语。若真有索命的鬼物，董太师和我们早就死了一万遍, 哪还能等到这时候？”
“是真的，将军！不信你去林子的西边瞧一瞧，那蓝色的鬼火还在树上荡悠，一晃一晃的,可吓人了。”士兵仿佛回忆起什么可怖的画面，浑身一抖,显然极为畏惧。
士兵希望李傕能相信他的话，早点放他逃命，或者干脆自己去林中核实，不要一直逮着他，耽误彼此逃命的时间。
哪知李傕此人颇有几分左性，不但对他的话嗤之以鼻，还非要和他拗到底：“我倒要看看你口中的鬼影长着什么模样。站好，给我带路。”
一听要李傕的话，士兵蓦地睁大眼，当即两眼一翻，原地撅了过去。
李傕只觉得莫名其妙，再看乱七八糟，四散逃命的士兵，当场气不打一处来。
“监军呢？监军死哪去了！”
一片混乱之中，无人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李傕站在营帐前，朝着乱跑的士兵大吼：
“不要中了敌人的奸计！这一定是敌人扰乱我军军心的戏码。这世上哪有什么索命的鬼物，都不过是装神弄鬼。”
尽管还未亲眼得见士兵口中的“鬼影”，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李傕第一反应就是敌人耍的花招——就算不是敌人的计策，只是意外，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也必须“是”。
“不要自乱阵脚，通通停下！”
因为常年习武，李傕中气十足，这几句吼声传到了十丈以外。只是绝大多数人在遇见超脱自己想象的奇诡之物时，都会理智断层，陷入无法思考的困境。
即便李傕说的话再有道理，再接近现实，身陷恐惧的士兵们也听不进他的喝止，自顾着依循本能逃跑。
李傕吼了半天，发现没一个人听他的话，顿时气得够呛。
他转道去隔壁营帐寻找裨将、监军等人，却发现隔壁几个营帐全都空空如也，全无声息。
“真是孬种。”
李傕骂了几句脏话，又怕混乱中发生哗变，赶紧带上干粮和水囊，小跑着来到拴马的地方，打算一个人骑马逃跑。
来到马匹所在之处，李傕只找到一地的木桩，半匹马都没看到，气得他咒骂连连。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士兵口中的“鬼影”。
数十团蓝色的火光凭空漂浮，星星点点，在空中游荡。其中掺杂着一星半点红色与青色的火光，像是这些鬼火的领头人，带着他们缓缓漂移。
李傕整张脸都绿了。
鬼火他也曾见过，《楚辞》中就有关于鬼火的记载，“鬼火兮荧荧”。但是他曾经见到的鬼火，都是乡村田间或是坟茔间偶尔透出的少许青色，远没有眼前这般繁多，更别提如此大范围地移动。
若说以往偶尔见到的鬼火像是呆木的小鬼，造不成多大伤害，那么眼前这一堆鬼火就像是鬼影军团，在林间移动、巡查，四处索敌，也难怪士兵们会恐慌成这样。
如此奇诡、可怕的景象，谁不想跑？
李傕头皮发麻，转头就跑。
就在他侧过身的一瞬间，一支冷箭从后背袭来，精准地刺破他的脖颈。
“扼——”
李傕捂着脖颈倒下，眼中犹带着惊惧与不可思议。
一支精兵从茂密的灌木丛中走出，每一个人手中都举着一只木棍，木棍上面竖着一条细细的钢丝。钢丝的最顶端缠着一块白布，里面似乎包着什么，正安静地燃烧着，绽放着幽魅的火团。
这些火团……正是他见到的那些鬼火！
李傕瞪大眼，不甘心地瞪着这一切，逐渐断了意识。
“真别说，不光是李傕的部曲，我现在看着这些火苗，都觉得有些瘆人。”
“世子说了，这是&#39;磷火&#39;，并非鬼物，往日在坟茔间见到的幽火也大抵如此。”
“快别提了。不管这是磷火还是鬼物，赶紧把它灭了吧，也好进行下一步。”
“如今李傕的军队已经成了一盘散沙，余下的都是游兵散勇。颍川的军队和阳夏的军队应该已经到了，咱们三面包抄，趁着他们还未缓过神，将他们捉住，一个都别放过。”
“看，信号来了，赶紧冲。”
经过一番小小的设计，陈国避免了正面冲突，毫无损伤地拿下了李傕的军队。
因为事情发生在深夜，地点又是在不见人烟的密林，除了双方，没人知道这件事。
刘昀按下这个消息，让士兵们穿上李傕军队的甲衣，假装李傕的部曲，在阳夏发起战役。
站在墙头的守城将领知道下方攻城者的身份，一边抽着嘴角，一边假装不敌，悄悄给刘昀开了城门，装成被攻破的样子。
刘昀势如破竹，连“取”五城，几乎将整个陈国占领。
陈国民众不知自家世子和参军的乡人们这是在表演什么，纷纷上街观看。
眼见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陈国国相刘艾当即派人解释，告诉他们这叫“军事演习”，不会影响到大家的日常生活。
陈国民众以前就被科普过“军事演习”的概念，知道这大约就是练兵的意思，纷纷表示理解。
民众这边消停了，却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演习，而是为了迷惑敌人而演的一场大戏。
陈国被李傕连破五城的消息不胫而走。
藏在陈国附近的探子连忙向刘繇和张超汇报这个“好消息”。少数探子混进了陈国内城，他们在城中观察了好几天，清楚地知道这些攻城的人根本不是李傕的军队，而是陈国的自己人。
这些藏在内城的探子心中焦急，知道此事有诈，恐生变故，竭尽全力地往外传递消息。
他们刚开始行动，就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刘昀的人抓了，没一个幸免。
探子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不仅是迷惑刘繇、张超等人的伎俩，更是一石二鸟，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计策。
探子们与俘虏一起，被抓到“养石场”劳改。
远在九江郡的刘繇与张超，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午后，得到了陈国被连破五城的消息。
“好！李稚然果然未负所望。”
张超拍案称快，仿佛几日前质疑李傕才能的另有其人。
张纮虽然觉得李傕攻破陈国一事过于顺利，有些怪异，但他没有多想，只捋了捋长须，徐徐点头。
刘繇面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几乎可以谈得上是喜形于色。
“陈国被攻占，谢源、徐荣必定自乱阵脚。只要他们一乱，我们便有机可乘。”
张超点头，持续了数天的忧虑终于烟消云散。
众人把酒共饮，举杯庆祝。
酒过三巡，传讯兵再次登门，急冲冲地掀开门帘：
“急报——”
刘繇放下酒杯，正襟危坐。
“报。”
“禀报使君，彭城国谢源寄来一封信件，东海郡徐荣寄来一封信件。”
张超与张纮面面相觑。
徐荣和谢源都是陈国派来夺取徐州的大将。他们起初只占了彭城国和下邳国，在吕布弃城逃跑之后，又让徐荣引兵东进，占领了吕布丢下的东海郡。
这两个人都是陈国的大将，如果有事找他们，寄一封信即可，怎么会同时寄两封信过来？
刘繇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出现同一个猜测，顿时心跳加速。
为首的刘繇当即起身，向前疾走两步：
“快把信呈上来！”
传讯兵呈上两封信件，刘繇迫不及待地拆开徐荣寄的那封，速速扫完之后，又拆开谢源寄的那封。
张超等得焦急，见刘繇看完信，连忙询问：“刘使君，如何？”
刘繇亲自将信件递给张超，昂首大笑：“天助我也。”
张超以最快的速度看完两封信，同样露出笑意。
谢源那封信自不必多说，他是陈王的姻亲，在信中明确地表达了求援的意愿。
“谢源拿出整个东海郡，以东海郡为饵，作为我们驰援陈国的报酬。”
张超发出一声轻嗤，举起另一封信，
“而徐荣，眼见着陈国大树将倾，早已起了跳槽之意。他既然入主东海郡，成为东海郡实际上的占有者，又怎么会吐出吃到嘴的肥肉，允许谢源用东海郡当筹码，换取陈国的支援？还不如举郡投效，以东海郡为投名状，依附我等。”
短短几句话，便让张纮猜出了两封信中所写的内容。
张纮朗声大笑：“树倒猢狲散，徐荣此举倒也在情理之中。”
刘繇喜不自胜：“听闻徐荣战力非凡，擅长攻守之战，是董卓最为倚重的悍将之一。若能得他投效，其中的助益，远非小小的东海郡能比。”
张超道：“既如此，待我做了徐州刺史之后，便封他为东海郡守，让他继续掌管此处。如此厚待，他总当竭力以报。”
另一个谋士道：“谢源那边又该如何应对？”
“下邳、彭城都在谢源手中，若要不费一兵一卒地收为二城……需得先将此人稳住，徐徐图之。”
刘繇这边正在商量着“兵不血刃”的对策，却不知道徐荣和谢源那边，同样在商量着该如何用最小的代价除掉张超。
徐荣询问坐在他对面的郭嘉：
“若我写信邀张超一叙，他是否敢踏入东海郡境内？”

第60章
郭嘉正品着佳酿,听到徐荣的询问，他放下杯盏，反问道：
“若将军是张超,可会应邀？”
徐荣略作沉思, 缓缓摇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1]，定会婉言辞之。”
郭嘉笑道：“将军为何认定前往东海郡赴约即是&#39;危险&#39;？”
徐荣哑然。
郭嘉又道：“将军本为董太师的部将，州郡属官只知将军的威名，却对将军的品性全无了解。世人在评定不相熟的另一人时,总会无意识地&#39;将心比心&#39;，代入自己的立场。正如将军方才所言——&#39;君子不立危墙&#39;，将军会因为顾及未知的危险而选择退避三舍，明哲保身,张超却是未必。”
“更何况，利益动人心。即便张超真的心有顾虑,在利益足够动人，陷阱足够美妙的时候,他总会忽略某些若有若无的危险，将自己缚入蛛网。”
徐荣听着郭嘉的话，若有所悟：“张超轻易便与吕布反目……故而,他极有可能相信我是真的背弃陈国，向他们提出投效之意？”
郭嘉缓缓颔首：“若他们相信&#39;陈国被破&#39;这个消息,便会相信将军&#39;背弃陈国&#39;这件事。”
徐荣又问：“既如此，我是否应该立即写信，邀请张超一聚？”
“这倒不急。”郭嘉道，“既是作戏, 那便要做得全面一些，免得引人生疑。”
在徐荣疑惑不解的目光中, 郭嘉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下一幕，还应交由主公才是。”
……
刘昀在确认徐州的诸事和己方计划别无二致后，当即让人以李傕的名义仿了一封书信，并在末尾盖上李傕的印章。
不久，梁国、沛国以及远在九江郡的刘繇、张超都收到“李傕”这方送出的邀功信。
——已依计行事，尽除陈国，诛。
刘繇与张超收到信，喜不自胜。原先他们得到陈国被破的消息，尚有几分隐虑，如今这些隐虑被一扫而空，只留大计可图的兴奋。
他们当即向徐荣寄了一封密信，要求徐荣派遣使者，商议结盟之事；又向谢源寄了一封回信，信中表达了对陈国遭遇的遗憾惋惜，以及对谢源的关心与慰问。
他们并没有回绝谢源的请求，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隐隐透出答应的倾向，却始终没有把话说绝。
如果陈国这边不知道内情，或者确实因为国破的心焦，在看到这封回信的时候，只会以为刘繇他们是在对“支援的条件”讨价还价，想要获取更多的好处。
然而刘繇这样的行为，和当初陈国对付吕布的计策何曾相似？
这种“看似在答应的边缘徘徊，实际上只是为了先稳住对方，不断地拖延时间，直到己方计谋成功”的战略，都是刘昀他们玩剩下的，此时反用在刘昀他们身上，当即就被识破。
好在他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和刘繇结盟。刘繇这个决定，反而正中他们下怀。
再说梁国、沛国。
作为与陈国距离最近的两个诸侯国，梁、沛二王比刘繇更早地得到陈国被攻破的消息，都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一边派人核查信息的准确性，一边按兵不动，很是沉得住气。
当“李傕”的密信寄到他们手中，梁、沛二王的反应各不相同。
梁王觉得这份信很是莫名其妙，他与李傕没有任何关系，这“依计行事”是何意？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国被灭这件事是他主使的呢。
“……此信莫非是为了嫁祸罪名，让我们与远在徐州的谢源结仇？”
谢源拿下徐州两个郡的时候虽然低调，但徐州离豫州不远，自然避不开有心人的耳目。
对徐州格外关注的梁王自然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在读完这封信的时候，梁王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让他与谢源对上。
梁国相也认同这一点，但他仍觉得有些地方难以说通：“可是，又有谁会这么做？这么做对那人又有什么好处？”
梁王嗤笑：“能看上我这小破地方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他指了指西边，又指了指东边。
“李傕既然已经拿下了陈国，我这块紧挨着陈国的领土，自然是他眼中的下一块肥肉，”梁王道，“何况他攻破陈国，已经与谢源结了仇。为了牵制谢源，他大可以推出一个&#39;主使之人&#39;，将我们推到台前，让我们与谢源死战，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梁国相迟疑：“那么东边……”
“东边……那就更可疑了。”梁王冷哼一声，面露嫌恶，“沛王此人，虽是西子之身，却有着勾践的野心。他早就对彭城垂涎已久，想将彭城划入沛国的领地，却有心无力。如今被陈国先一步拿下彭城，又夺得了下邳、东海，他早已心急如焚。以他的性子，联合李傕扫除陈国，再借刀杀人，让我们背负谢源的仇恨，由他来做好人，以&#39;借道&#39;的名义拉拢谢源——这绝对是沛王能做出的事。”
梁国相皱了皱眉：“若这真是构陷之计，该如何解？”
梁王拔出佩剑，将眼前的桌案一分为二：“先声夺人。”
他与梁国相耳语了两句。梁国相一向以他马首是瞻，此刻却有些迟疑。
“若沛王并非幕后主使者……”
“那也无妨，”梁王面上犹挂着疏朗的笑，话语却透着严寒与无情，“纵然不是他下的手，等我攻破沛县——不是，也得是。”
当日，梁王让相府主簿加急赶出一封檄文，向豫州、兖州、徐州三个州府寄送，公开李傕、沛王的罪行。
檄文描绘了陈国的仁德与无辜，侧面烘托李傕、沛王的无情无义，狡诈残忍，对他们无缘无故攻占陈国这件事表示强烈的谴责。
用词之犀利，情感之激昂，看得不知内情的文人无不义愤填膺，忿然作色。
刘昀没想到梁王使计的时候竟然还顺带着帮陈国做形象宣传，在心中给梁王发了张好人卡。
却说另一边的沛国。沛王最初收到陈国被破的消息时，惊大于喜；后来收到李傕送来的信件，他眉宇紧皱，心路历程并不比梁王好上多少；最后得知梁王写了封檄文，直接把“灭陈”这件事按在他头上，沛王被气得吐出血丝，直骂梁王愚蠢。
他确实有悄悄寻找盟友，甚至与李傕暗中缔结了友好条约，但李傕对陈国下手这件事，他真的一点也不知情。
沛王自认与鲁王不一样，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在局势未明之前，他只会物尽其用，算计陈国与梁国，却绝对不会对着陈国与梁国的内部下刀。
如今四方割据，各方诸侯虎视眈眈，一个有封地的陈王与梁王，对他来说，远比短期内的利益更有价值。
“梁王竟愚蠢至此。本王体弱，即便与李傕合谋，瓜分陈国又有何益？吞下去的半块土地，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夺走，还不如让陈王暂且守着……”
他确实野心勃勃，意欲复兴汉室，在暗中做了不少举动。
即使曾经对陈王起过杀意，最终也被理智压下，选择放任。
未来难定，他虽有长子，意欲为长子谋得一片江山。可若是他活不到长子成年的时候，只怕连沛国这一片封地都难以守护，又何谈更长远的谋划？
若天不假年，万事皆休……与其让天下落入外姓人的手中，倒不如替陈王、梁王做嫁衣，再兴汉室之名。
梁王如此急吼吼地将罪名按在沛国的头上，意欲对沛国下手，当真蠢不可及。
如此行径，才是中了幕后之人的圈套。
沛王不欲理会梁王的构陷，只写了一封信，向谢源澄清事实。
梁王对此并不在意。他也不是非要沛王认领这个罪名，之所以发布这篇檄文，一是为了摆脱自身的嫌疑，避免得罪占据徐州二郡的谢源；二是为了师出有名，为攻打沛国找一个借口。
梁王早就意图对外扩张，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与合适的理由。
因此，当接到“李傕”寄来的邀功信时，梁王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被陷害的愤怒与恐慌，而是可以借机发挥的兴奋与昂然。
在占据了“正义之师”这一名号后，他毫不犹豫地向沛国宣战，并请求与谢源结盟，承诺只要两家一起攻下沛国，他将为谢源“借道”，并且愿意与谢源一起出兵，收复陈国的领土。
若陈国真的被破，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诱饵。
只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当谢源接到梁王的密信时，满脸满眼都写满了惊讶：
“梁王……倒是藏得够深。”
“藏得再深，也瞒不过主公的眼。”高顺按着腰间的刀柄，神色肃然，“不过略施小计，魑魅魍魉尽显。”
谢源暗叹一声，将密信烧毁：“由他去吧。”
不久，梁王收到回信。信中表示，谢源这方发现曹操和刘繇有异动，意欲图谋彭城。他刚占领彭城、下邳不到半年，还未彻底稳固局势，暂时不愿向沛国发兵。
梁王看完信，撇唇冷笑：“还当谢源与陈王姻亲情谊深厚，眼下看来，不过如此。”
遂自己发兵，攻打沛国。

第61章
在梁国与沛国开战的时候, 刘繇这边再次收到徐荣寄来的密信。
等刘繇看完，放下缣帛，张超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如何？”
刘繇扫了张超一眼：“徐荣想当面与我们商量投效的事,但因为东海郡除了他,还有一个姓郭的监军在，他没法悄悄离开东海郡。那个姓郭的监军是谢源安插在徐荣身边的眼线，徐荣可以避着他与我们传信，却没法做更显眼的事。”
张超一瞧刘繇的模样, 就明白他还有别的话没有说完：“正礼的意思是？”
刘繇将缣帛递给张超：“徐荣想让你悄悄潜入东海郡。除了商量投效这件事之外，他还有个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
让他潜入东海郡？
听到这句话，张超下意识地皱眉。
但凡有点警觉心在，无论是谁, 在听到这个要求的瞬间，都会怀疑这是不是鸿门宴。
“什么重要的东西。”张超带着几分抵触,接过密信，快速往上面扫了两眼。
下一刻, 他视线发直，落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1]”这八个字上。
“传……传国玉玺！”
张超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放下缣帛，眼中泛着势在必得的光,
“原来如此，看来这一趟必须由我亲自前去。”
当年十常侍劫持少帝与幼帝，将他们带出宫，在混乱中遗失了传国玉玺。
后来据说黄琬在担任豫州牧的时候,在境内发现多个“传国玉玺”，便将那些玉玺全部带入京城,交给朝廷。
后来经宫中鉴定，那些传国玉玺都是假的，真的玉玺仍然不知所踪。
张超怎么也没想到，在玉玺失踪的第六年，他竟然又一次得到它的消息。
“得传国玉玺者，天命所归。不管徐荣手上这枚传国玉玺是真还是假，我都必须去东海郡一趟，亲自确认。”
这要是小皇帝刘协还活着，倒也罢了，他们就算再觊觎玉玺，也不至于如此迫切。
可现在，皇帝已死，各方诸侯纷纷拥立宗室。虽然还未有几个人敢大胆称帝，但每一个都心照不宣地视自己为正统，号令一方。
当所有人都有宗室当牌面，谁也不服谁的时候，“正统性”就显得尤为重要。
能有什么东西，能比“传国玉玺”更加正统？
当初王莽篡汉之时，急切地抢夺玉玺，不也正是为了所谓的“正统”与“天命”？
如果他和刘繇能第一个抢到玉玺，那么他们便是受命于天的正统，其他州郡的诸侯通通都是乱臣贼子。
就算担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1]” ，被其他诸侯联起手围剿，那他们也可以先隐瞒得到玉玺这件事，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再展露。
“远之说得对，此事必须得由你亲自接手。”
刘繇和张超的想法一样，对徐荣信中的玉玺，那是打着“宁信其有，绝对不可错过”的心思。
就算是假的玉玺，就算当中有什么陷阱，也值得他们跑一趟。更何况如今陈国被破，谢源自顾不暇。徐荣想要另寻明主，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又有什么理由设下陷阱，坑害他与张超？
“若非我年事渐高，身子骨不爽利，我倒也想与你一同前去。”
听着刘繇的话，张超目光一闪，知道对方这并不是推脱之语。
刘繇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太好，腿脚有些不利索。
其实张超本来也不打算自己去的，想让臧洪替自己走一趟。可既然事关传国玉玺……为了避免徐荣认为他和刘繇存有怠慢之心，还是由他亲自去一趟为妙。
若真的是玉玺，那便皆大欢喜；若不是……那就把这件事当成他对徐荣的“诚意”。
有亲自入城拜谒这一份“诚意”在，以后徐荣定会记着他的好，哪怕有一天他和刘繇翻脸，徐荣也定是向着他的。
张超想得足够深远，也分析过其中可能潜藏的危险，但一切顾虑，在玉玺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用“防止引起眼线怀疑”为理由，拒绝了刘繇的支援，自己带着五六个护卫，伪装成商队的模样，踏入东海郡。
张超刚进入东海郡的厚丘县，就被一支精兵捆了个严严实实。
张超大骇，却不敢暴露身份，只得说着好话，反复声称自己这方“乃是良民”，这一定是“误会一场”。
护卫们并不理他。他们将张超几人押进辎车内，连着大队兵马，运往广陵郡。
广陵郡，平安县，守城的将士发现大队人马靠近，当即示警。
一排弓箭手出现在墙头，交替着往下方射箭。
城外，高顺一把拽出张超，对着墙上大喊：
“广陵郡太守在此，尔敢射箭？”
城墙上的将士神色骤变，往下方一瞧。虽然距离有些远，但那个被对方将领拽在身前的人，好像真的是他们的太守。
将士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若守城将领是个有城府、够果断的人，此刻一定会当机立断地否定张超的身份，先一步射死对方，稳定军心。
然而这位守城将领甚是胆小。对于眼前这一幕，他竟显得不知所措，和士兵们一样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抉择。
城墙上一片死寂，人心浮动。
“你们的太守都降了，你们还不降吗？”高顺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冷目怒喝，“打开城门！”
守卫城门的士兵们脑中一片空白。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那几个离城门最近的已经下意识地开了城门，竟是被此情此景所慑，无意中地执行了敌人的“命令”。
城墙上的将领听到沉闷的开门声，这才回过神，暗道不好。
“不要开门！不准开城门！”
然而已经迟了，攻城器械启动，阻断了守城士兵重新关上城门的所有可能。
张超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口中被塞了麻木的他无法说话，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瞪着眼前的这一幕，目眦欲裂。
“占城。”
大量军队进入平安县，快速镇压了想要反抗的将士。
高顺环视一圈，没要找到刘繇，又派士兵问话，确认刘繇不在此处。
他见张超来回挣扎，似有话要说，一把扯掉后者口中的麻布。
张超的嘴一得到解放，当即就往高顺的方向唾了一口。
高顺轻飘飘地避开这口秽物，面无表情地看着张超：“太守这是何意？若我是个心肠狠的，你这番举措，怕是要受一番苦头。”
“我呸。”张超勃然大怒，“鄙将徐荣，无耻至极！竟行此下作之事，作践我对他的信任！”
“太守似是误会了什么。”高顺拔出腰间的环首刀，轻轻搭在张超颈侧，“我并非徐荣的部将，耐心也差得很。还请太守早些交代刘繇的所在，以免刀刃伤人。”
张超冷笑：“敢做不敢认？我前往东海郡赴约这件事只有徐荣知道，而我刚离开广陵没多久，就被你们暗算，困于车内，甚至还被拿来当筏子，用来攻占平安县。这若不是徐荣的奸计，你们如何得知我的所在，又提前布下这么一个大局？徐荣这贼人分明——”
鬓发落地，脖颈处传来轻微的刺痛，使得张超神色一滞。
“我乃陈王世子刘楚白的部将，”高顺持刀的手极稳，一如他眸底的沉邃，“太守既然敢伙同李傕算计陈国，应当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才对。”
陈王世子……刘楚白？
眼前这人竟不是徐荣的部将，而是陈王父子的嫡系？

第62章
听到这话,满眼震怒的张超神色一滞。
仿佛引以为豪、沾沾自喜的隐密忽然被人拆穿，张超在短暂的错愕后，脑中转过诸多念头。
他想张口逼问, 问对方是从何处得知此事, 却又怕这话只是诈唬与试探。一时间，闷气堵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
高顺见他神色几度变换，无趣地收了刀：“既然太守不肯交代, 那就只好请太守继续闭口，直到战事结束。”
说着，高顺示意旁边的士兵取过麻布，重新将张超的嘴堵上。
“等等！”
见高顺就势要走, 张超急忙出声，
“你莫非是为了替陈国复仇, 所以才绑了我，夺取厚丘？”
高顺停下脚步,侧过身，淡漠地看着他。
“这当中定有什么误会。我与李傕并无交情，陈国被李傕袭击这件事,我也是刚刚知道……”
张超试图将自己撇清，绞尽脑汁地为自己开脱。
他还没说完腹稿, 就听高顺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张超不由顿住。
“听闻张太守胸怀磊落、肝胆过人，”
高顺收起笑，眸光寒冽，藏着一分难以察觉的讥诮,
“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张超一愣,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转身离去。
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他才如梦初醒，面上涌起一阵热意。
——不是诈唬，他真的知道自己“联合李傕对付陈国”这件事！
那么徐荣，他知道这件事吗，他在这个局中又扮演怎么样的角色？
张超面如菜色，心中生出浓厚的不祥之感。
陈国的军队来势汹汹，不管他们是为了报仇，还是早有预谋，这一回，他都得栽一个大跟头。
只希望刘繇能守住剩下的城池，并且看在他们守望相助的份上，早点派人来赎他。
被张超寄予厚望的刘繇，其实并没有比他好过多少。
刘繇因为旧病复发的缘故，自佯攻广陵郡的那一刻起，便一直驻扎在广陵郡与九江郡交界的边城。
前两日，张超领着几个护卫到东海郡赴约，当天夜晚，刘繇在梦中惊醒，一阵心悸。
刘繇修习道论，对谶纬之学颇为忌惮。他担心有大事发生，顾不上腿脚的隐疾，第二天一早，便让亲信备了马车，带着大队兵马，预备回返扬州。
就在众人路过涂水，带着辎重渡河时，船底忽然被一股巨力掀翻，闪躲不及的刘繇狼狈地跌入水中。
刘繇粗通水性，可这股巨力来得过于突然，再加上他腿脚有疾，难以使力，他只本能地扑棱了两下，便逐渐下沉。
视线的最后，停留在船底一块古怪的焦黑上。
……
岸上，正用千里镜望着这一切的许褚神色古怪。
“我也曾见过方士炸炉之景，但那些炸炉，顶多将皮肤砸得皮开肉绽，不会将案板击穿。未想到，这一回在水下&#39;炸炉&#39;，竟将刘繇的几艘船都掀了。”
刘昀同样手持千里镜，盯着冒泡的河面：
“此为&#39;火药&#39;，用得越多，威力越大。不过，用来研制火药的&#39;硝石&#39;颇为难得，且火药过于危险，容易反噬自身，若非不得已，不可擅用。”
许褚想着刚刚在千里镜中见到的画面，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豫州境内，梁王成功攻破沛国。
此时的沛相是袁忠，出身于汝南袁氏，是袁绍的同族堂亲。
袁忠不善作战，见沛国大势已去，连忙卷起包裹，带着部曲匆匆逃跑。
沛王曾经无数次想要赶走袁忠，将沛国的统治权全然握在自己手中，但一直碍于袁忠的后台，无法行动。
如今，袁忠如他所愿地离开沛国，但沛王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兵临城下，敌首破城，穷途末路之下，沛王让亲信带走他的长子，秘密送离沛国。
他在殿中备好了两杯酒，等着梁王到来。
等看到梁王的身影出现，他不疾不徐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陪我坐坐。”
梁王脸上犹带着明暖爽朗的笑，眼中却是充满了戒备与疏离：
“还是不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这酒，还是得请沛王独饮。”
沛王无喜无悲地睇了梁王一眼，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欲取他性命的仇敌，而是素未平生的路人：
“夜长梦多？你确实该&#39;夜长梦多&#39;。你中了他人的计策，与我彀中相斗。不管我二人谁胜谁负，剩下那人都是彀中的秋虫，活不过冬日。”
梁王不为所动：“你以为，这般妄言，便能让我放过你？”
沛王不欲多说，一口饮尽面前的那杯毒酒：“那便拭目以待——等着陈国的好消息。”
他带着难以辨识的微笑，唇角渐渐涌出鲜血。
尽管梁王一心认为沛王这是在耍阴谋，故意引他动摇，却还是忍不住蹙眉：
“陈国？什么意思？”
沛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闭上眼。
一直到沛王吐血而亡，訇然倒下，梁王始终没有靠近那方桌案，只命令门客上前：
“你去检查一番。”
门客谨慎领命，在沛王身边查探了一番，摸了脉搏，又探了鼻息。
“确实死了。”
梁王仍觉得有些不放心，让门客在沛王心口的位置戳上一刀。
门客略有几分迟疑，却还是依言照办。
至此，梁王才相信沛王已经完全死透。
可他非但没有除去一敌的轻松，反而满是疑窦。
“不对劲，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他认识的沛王心机深沉，诡诈多思，纵然身子骨虚弱，也决计没有如此轻易认栽的理。
而且沛王死前提到“陈国”又是什么意思？陈国不是被李傕灭了吗，据说陈王全家都死在西凉兵的乱刀之下，为什么沛王要说“陈国的好消息”，这是为了故意扰乱他的心神，还是沛王确实知道点什么？
越是猜想，梁王越是心慌。
俗语常道，怕什么，来什么，还未等梁王想出个所以然，便有传信兵匆匆来报，说沛国被大量军队包围，被围得水泄不通。
……
时间回到一周前。
在有心人的散播下，“陈国被李傕攻占，举国尽灭”的消息不仅传到刘繇与张超的耳中，还传到了荆州。
荆州刺史刘表听到这一消息，心中复杂难陈，既喜且悲。
喜在陈国与他生有龃龉，因为种葺一事结下了梁子，陈国被灭对他而言算得上好事。而悲，则悲在物伤其类。陈王一家与他同为宗室，陈王一家的灭亡如同一场预示，预示着他未来的结局。
刘表心绪起伏，几番起落，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备酒，设少牢之礼。”
刘表完成祭祀，让人将祭品埋入土中。
“孙坚那边有何动向？”刘表询问亲信。
“并无。”
得到这一回答，刘表摆了摆手。
“继续盯着。”
“是。”
被刘表惦记的孙坚，此时亦与刘表一般，心事繁杂。
“没想到陈国竟被李傕攻破……”想到那些字迹清逸的书信，孙坚心生遗憾，却又隐隐萌发别样的心思。
若能趁机攻下豫州……
孙坚立即打住，将诱人的想法暂时遏止，询问孙策。
“伯符怎么看？”
孙策几度皱眉，似郁然，似疑惑：“陈国与汝南太守关系匪浅，汝南又在陈国近邻——为何陈国出事的时候，汝南太守竟全无动静，既未出兵援护，又未抗击李傕？”
汝南太守的女婿是陈王的舅兄谢源——这个消息，虽未刻意瞒着，但知道的人着实不多。
孙策父子因为曾经动过在陈国身上押注的心思，对陈国的事做过打探，所以知道这一点。
别人不清楚汝南太守和陈国的关系，他们可是清楚得很。再加上孙策上次在汝南太守府上的所见所闻，孙策十分确定，陈王一家——至少陈王世子与汝南太守，与其外孙子女的关系极好，若陈国有难，汝南太守决计不会冷眼旁观。
孙坚当即抛出阴谋论：“莫非汝南太守及其女婿谢源，想取陈王而代之？”
一直沉默听着父兄谈论的孙权忽然开口：“陈王为宗室，他们如何&#39;代之&#39;？若为开疆扩土，何不另起炉灶？”
孙坚看向二子，面露讶色：“确实如此。”
他的这个儿子在家中行二，今年还未满十五岁，但无论是才思，还是权谋制衡之术，都异于常人。
孙策听着弟弟的话，脑中灵光一闪：“莫非——陈国被破，只是一个局？”
孙权道：“极有可能。”
孙策越想越觉得惊骇：“以陈国的行事作风，不大可能为了做局，而与李傕合谋。若此事是局，李傕却未出面辩白——难道李傕及其部曲，已全数落入陈国之手？”
但凡李傕手下有一个士兵逃出去，逃回长安，郭汜哪怕与李傕再不合，也不会任由陈国拿他们西凉军做文章。
这么一想，能悄无声息地控制住李傕的所有军队，还做出这个“示弱之局”的陈国，就相当地可怕了。
“若这是局，”孙坚握紧腰间的佩刀，青筋暴突，又缓缓松开，“我方绝不可轻举妄动。”

第63章
孙坚父子打定主意, 静待其变。
然而第二天，他们就收到梁王声讨沛王罪行的檄文。
原本准备按兵不动的孙坚当即改了主意。
“向汝南太守徐璆寄一封信，询问是否需要我们提供援兵, 一起为陈国报仇。”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既然梁王把陈国被“灭”这件事扣在沛国头上, 那他们正好可以借机试探一二。
当然，如果真是陈国自导自演，做的这一场局，他们提出援兵的行为就不能称作试探, 而是“示好”。
果不其然，两天后孙坚收到徐璆的回信，婉拒了他的“好意”。
“如果陈国真的被灭，徐璆不管再怎么忌惮我们,再怎么对陈国薄情，明面上也会装一把,说一些道貌岸然的话，拒绝我们入境。”孙权笃定地立下结论, “徐璆拒绝得如此客气委婉，可见陈国并未真的出事，至少,还不到需要旁人帮着&#39;复仇&#39;的程度。”
“徐璆乃是人精，焉知他不是故意为之, 让我们投鼠忌器，不敢去分豫州这一杯羹？”孙坚反驳道，轻轻敲了敲儿子的额头，“当然, 仲谋说得亦有道理，此事确实不同寻常。”
他看向敛眸沉思,不知在想什么的孙策，转过话题，
“刘表视我们为掌中之刺，欲除之而后快。若为了豫州这一分利益，被刘表趁机发难，无异于本末倒置。”
就算他们能避过刘表的谋算，他们趁乱进入豫州的行为也会得罪陈国，得罪与陈国密切相关的徐璆与谢源。
徐璆掌控汝南郡，谢源占据了彭城、下邳，一旦他们与刘表联手，共同夹击，孙坚一方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想到这，孙坚不由长叹了口气。
即便身处乱世，所有势力都重新清洗，身世与人脉仍然如同一座天堑，横在他的前方，让一切都变得困难重重。
也许会有寒族与义士抱着“豪赌”的心思，加入他的麾下，但光是与本土世家和睦相处这件事，就已经千难万难，更别说在茫茫乱世中找到守望相助的同盟。
世家瞧不上他的出生，不愿臣服；其他诸侯不认为他能成事，从不将他放在眼中。
当初他只以为袁术傲慢，眼高于顶，后来才知道，对“微末者”的轻视，司空见惯，远不止袁术一人。
孙坚也曾想过渡江南下，或者远赴交州，去更偏远的地方搏上一搏，可始终无法割舍南阳这块富足之地。
不为人道、一举登天的野心，与为臣为将、恩泽后代的抉择在他心中反复交战，来回倾轧。
前者道途渺茫，后者又令他隐隐不甘，他始终未能下定决心，对陈国若即若离。
孙坚想得头痛，摁了摁发酸的眉心，决定固守南阳，不再想这些事。
……
对于孙坚的想法，刘昀即便不能预判全部，也多少能猜到一二。
在关东义军征讨董卓的时候，他之所以捞了一把孙坚，倒并不是为了前世的私心，而是为了对付袁术，并阻止孙策南下。
只要孙坚还在，他们父子就会牢牢守着南阳郡，孙策就不会去江东搏前程。毕竟南阳郡是东汉有名的富庶之地，又位于十三州的腹中，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大圈基本位于江北，若非为了避难，或是存在特殊原因，极少有人会渡江南下。
不说仕途与前途，光是一个南北差异、水土不服，就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南阳郡就是一个饵，勾着孙坚父子，将他们困在荆北，和刘表相互牵制。
江东没了“以杀制霸”的孙策，凭扬州刺史刘繇那些过于温和的手段，并不能全然掌控。
所以，哪怕刘繇经营多年，扬州这么大一块地域，偌大一块江东领土，刘繇只掌控了江北的九江郡和庐江郡，其他几个郡，他都是放养状态。
长江以南的地方，尤其如此。许多人甚至只知当地豪强，却不知扬州刺史是何许人也。
所以，即使除了刘繇，夺了他的权柄，扬州这块地仍然是难以啃下的肥肉。
刘昀领着大军进入九江郡与庐江郡，便决定暂时停步，休养生息，徐徐图之。
按照刘昀原本的计划，他在徐州捡漏，悄悄占领两个郡国之后，就可以闷声发大财，专注于城镇建设。
毕竟步子迈太大，容易扯到筋。
哪怕他筹备多年，暗中招兵买马，囤积兵器与粮草，一口吞下这么多领土，也着实有些勉强。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张超与刘繇暗中搞事，想要联合李傕，把陈国灭除，这踩到了刘昀的底线。
要对付敌方的谋害，最好的办法不是抵挡，而是将敌人连根拔起。
为了避免过多的损耗，也为了让陈国能腾出更多空余的兵力，刘昀几次设计，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擒贼先擒王。
解决掉搞事的人，又有惊无险地吞下三个郡城，刘昀在进入庐江郡后，只想来个葛优瘫。
说真的，如果不是九江郡、庐江郡与汝南郡接壤，有汝南太守徐璆援护；而庐江郡与东海郡、下邳郡接壤，有舅舅谢源、大将徐荣掠阵，刘昀还真的不敢这么冒险。
如今地盘是正式拿下来，隐患却非常之多，如同空中楼阁，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但凡周边有诸侯进攻，但凡豪族联手作乱，这刚拿下的三个郡都可能再次失去。
刘昀两天没有合眼，紧急安排郡中诸事，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他顶着两个厚厚的黑眼圈躺在榻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同是争夺地盘，这可和上辈子玩过的战略游戏不一样。
游戏输了，那只是重开一局的事；在这里输了，随时都有身亡命殒，甚至连累全家的可能。
极度疲惫与极度兴奋相互交织，扯得头顶右方突突作疼。
刘昀极为想念现代的布洛芬和甲钴胺。他起来猛灌了一杯安神茶，却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起身，开始翻看治所内的文书。
在忙碌与重度失眠中过了几日，刘昀得到豫州传来的消息。
沛国被梁王击破，沛相袁忠不知所踪，沛王自尽而亡。
陈留太守张辽率兵围住沛国，以“为旧主复仇”为名，攻打城池。
沛国境内。
梁王没想到在自己攻下沛国后，张辽竟然也过来打，还以为其中有什么误会，当即想要澄清身份，让张辽退兵。
然而张辽这一方却像是眼耳昏花，对城墙上请求停战细谈的请求视而不见，一心攻城。
梁王这才知道，张辽这哪是“复仇”来的，他分明也想要这块地盘！
正心中气闷，梁王忽又想起沛王死前的那几句话。
——陈国的好消息。
如果张辽进攻沛国不是为了自己，确实是为了旧主。
那么……陈国被灭，陈王父子被杀一事，是不是也是假的？
梁王忽然后背发冷，不敢再想。
陈国打着复仇之名，无视他的谈判之意，坚决攻城。如果他在这场战役中死去，即便有人责难，陈国这位将领也只会用“不知道梁王在此”，“不认识梁王”，“只是为了给旧主复仇”，来堵住悠悠之口。
就像他之前占据道德高地，用“为陈国讨公道”这个借口，全力攻打沛国一样。
这位张辽，用了同样的理由发起战役，甚至，身为曾经的陈国部将的他，比梁王更加师出有名。
曾经用在沛王身上的小伎俩，此刻全部回到梁王自己身上，还多了个百口莫辩。
梁王此刻憋屈不已，心中充满了后悔之意。
若没有攻打沛国……
然而后悔无用，梁王的军队虽然打败了沛国，却无法抵挡精于作战的张辽。
他们没能坚持多久，沛国的治所便再次被外力攻破。
梁王和亲信换了衣服，企图扮成小兵的模样，悄悄逃走。
然而，在逃跑的中途，他就被梁国的一个小将当成逃兵，一刀穿喉。
等手下把被绑的“梁王”押到张辽面前，张辽只看了一眼，便知这人不是梁王。
在城中搜查了一番，才知道梁王竟然死了，还是死在自己人刀下。
对于这个乌龙，张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本来没打算要梁王的命，毕竟梁王和他们没有直接的对立关系，暂时不需要你死我活。
结果梁王自己换了衣服，想要偷偷逃跑，被自己的人所杀。
可谓是造化弄人。
梁王既死，张辽让人将梁王的尸体安葬，留下文臣与一部分军队处理后事，又顺势去隔壁梁国，把无主的梁国一起占了。
至此，豫州已成铁板一块，与北面的兖州守望相助。
“不知主公那边如何……”
张辽在心中惦记着徐州与扬州，处理完梁国的善后，独自进入内室，提笔写信。
汝南境内，一支军队穿过郡城，来到庐江郡。
为首的几位将军面容极为年轻，不过二十上下，其中一人的外貌与刘昀有五分相似，另外两人的眉眼与刘昀亦有二三分接近。
“先说好了，我们虽然会帮你说两句好话，但事情能不能成，还得靠你自己。”
“这是自然。不管成与不成，都感谢阿兄与阿妹的这份心意。”少年摘下兜鍪，露出圆润的脸。
他正是陈王的二子，刘昀的弟弟刘巍。
“阿兄在扬州缺少助益，我这做弟弟的，总得替他分担一二。”
另一人问：“话说回来，我倒是有几分好奇——你倒是怎么说服姑母与姑夫，让他们答应你的提议，带着部曲前往庐江？”
“那自然是用十足的诚意与实力，”刘巍亮出洁白的大牙，对着表妹谢黎和表哥谢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以及阿兄与阿妹的名号。”
谢黎和谢平：？

第64章
谢黎噗嗤一笑：“没想到我也有被人扯虎皮做大旗的一天。”
谢平没有说话,无奈地看着妹妹与表弟：“楚白还不知道我们要去庐江，若是他不答应，我还得护送你们两个回去。”
他一早提议, 先写信, 再动身，以免白走一趟。可眼前这两个小祖宗不肯。
“信件哪能说得清，当然得当面讲。更何况我与阿兄已经许久没有见面，应当给他一个惊喜。”
听着刘巍的辩白,谢平没有反驳，只是在心里吐槽：
“惊喜”称不上，“惊吓”倒是恰如其分。
几日后，刘昀收到了这份来自豫州的惊吓。
“……再说一遍, 你方才说补给军的领头人是谁？”
“是扶乐侯，与谢将军的一对子女。”
刘昀摁了摁眉心, 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最近太累，天天失眠, 导致出现了幻觉。
要不然，刘巍谢黎他们怎么会来庐江，还成为补给军的负责人？
“带他们去内堂, 我一会儿就到。”
传信兵领命而去。刘昀回卧房换了一套常服，洗了把脸,匆匆赶往内堂。
刘巍等人正坐在屋内，一边啃着从豫州带来的果干，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
“坐惯了家中的&#39;躺椅&#39;，再跪坐在席上,怎么都不得劲。”
听着刘巍的抱怨，谢黎差点没被香瓜子卡住：“你那是&#39;坐&#39;吗？你那个叫&#39;瘫&#39; ,跟条死鱼一样瘫在躺椅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有骨头。”
刘巍撇了撇嘴，递给谢黎一杯蜜水：“阿妹这就有所不知，这样的坐姿乃是我家的传统，不止我这么坐，阿父和阿兄都……”
“咳——”
刘昀一踏入屋内，就听到刘巍在拆自家的台，赶紧咳嗽提醒。
刘巍一听到咳嗽声，一蹦三尺高，险些腿脚抽筋。
“阿兄，你来了。”
等看清刘昀的模样，刘巍顿时大惊失色，
“阿兄，你的脸怎么了，被谁打了？”
“……”刘昀觉得这话没法接，他的黑眼圈有这么夸张吗？
对于刘昀这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表兄，谢黎对他的印象一直以来都是沉稳可靠，镇定自若，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变脸，忍不住掩嘴偷乐。
刘昀假装没看到谢黎弯起的双眼，走上前，弹了弹刘巍的额头。
“你当真看不出这是&#39;目黯黑&#39;之症？”
刘巍呆了呆，凑近了看，才发现刘昀两眼上下的黑圈应该是熬的，而不是被打的，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
再仔细一想，以他兄长的身手，有谁能把他眼睛打成这样，还是两个对称的圆？
刘昀不用猜，就知道刘巍脑中又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此事说来话长。”年纪最长的谢平当即承担起解释的责任，准备把构想了一路的说辞缓缓放出。
然而他只说了个开头，就被刘巍打了岔：“我们是来援助阿兄的。”
刘昀意有所指地反问：“援助？”
刘巍他们带着补给大军而来，刘昀当然知道他们此行带有护援之意。只是刘巍口中的援助，似乎另有含义，并不仅仅指率军运送补给这件事。
谢平怕刘巍又来几次“语出惊人”，把好好一件事解释得越来越复杂，连忙开口：“此行原本该由李将军负责，只是……”
“还是我来说吧。”谢黎不想听自家兄长那弯弯绕绕的解释，直接抖出始末，“江东未定，我们三人预备渡江，整顿山越。”
“谢苒苒！”谢平恼了，对自家妹妹的口无遮拦感到头痛，“楚白你别听他们胡说，我们此行只是来帮你安稳庐江，毕竟我与苒苒从小在庐江舒县长大，对庐江这个郡城有几分了解。有我们在边上站着，庐江的士族们绝不敢敷衍欺骗……”
刘巍一点也不给谢平面子，当即道：“那是表兄的要务，我又不了解庐江郡，还不如渡江去收拾收拾那些山越。”
刘昀摁了摁太阳xue，发现刚刚好转的头又开始痛了。
他倒没有说什么“胡闹”、“异想天开”这样的话，只是客观地询问：
“你的决定，阿父阿母知道吗？”
“阿父知道，他说我早已及冠，要如何行事，由我自己细想，除了丧尽天良之事，其余的他不会多加干涉。至于阿母……”刘巍似乎想到不好的回忆，抖了抖肩，“她让我抄了十遍《六韬》，见抄书也不能打消我的决定，便随着我去了。”
一份完整版的《六韬》近两万字，十遍就是二十万。
想到竟然有人手抄二十万字，而这个人竟然是最不爱书写的刘巍，刘昀总算知道为什么父母会在这件事上松口。
即便不眠不休地抄书，二十万字也要抄上一个星期……刘巍这是来真的，并非一时冲动与心血来潮。
汉朝的青少年本就早熟，不到二十的郎官、少年吏亦不在少数。何况刘巍已经二十多岁，即使平日看起来还有几分少年心性，他也是个心智成熟成年人，有着属于他自己的理想与抉择。
“为了你好，所以你不能”这样的话术，在他家从来都不存在。不然，十几年前他在陈国实施的各种改革，就不会那么顺利地进行。
如今轮到刘巍，刘昀想着当初的自己，终究说不出反对的话。
“你可要想好了，此行极度危险……何况我目前的计划并无江东，如今并非收拢江东的最佳时机。”
“这些我都知道。阿兄，我只比你小一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几年我认真习武，研读兵书，就是为了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刘昀拍了拍他的肩，转向谢黎：“苒苒，你……”
谢黎甩了甩手中的□□：“我亦从小习武，足以自保。何况，若是只让云中表兄前往山越，身旁无家人援护，姑父与姑母又岂能安心？”
“你跟去他们就安心了？”一听谢黎这话，谢平心头火就蹭蹭直冒，怎么都消不下去，“即便要去，那也是由我陪同，你不要在这添乱。”
说着，他又转向刘昀，眉宇紧皱：“这两个人胡闹，你还陪着他们玩。就不说苒苒了，云中并无多少率军作战的经验，又从未去过江东，他若过去，你能安心？”
刘昀没有在意谢平的轻嗔，只是反问：“若前往江东的是我，阿兄可会担心，可会阻止？”
“担心自然是会担心，但……”
但是不会阻止。
刘昀和谢平都在心底读出了未尽之语。
刘昀道：“我攻占扬州，便是挥戈返日；为何换了云中，就成了胡闹？”
谢平下意识道：“他与你不同……”
“有何不同？”刘昀接着问，“是年龄相距甚远，还是武艺相距甚远？”
谢平皱眉：“他没有你的成算……”
刘昀笑：“当初表兄第一次见到，可有觉得我是&#39;心有成算&#39;之人？”
谢平不认为事情是这么算的：“这并非一码事。”
刘昀道：“此行危险不假，可乱世之中，又岂有不危险的世外之地？云中既有此心，当让他试上一试。恰好庐江与豫章相隔不远，途中正有山越之地。便让他们二人练练手，若有危殆，我们也来得及出兵援护。”
谢平紧皱的眉逐渐松开，又立刻皱紧：“&#39;他们二人&#39;？”
谢黎赶紧吱声：“对啊，&#39;二人&#39;，还有我？”
谢平瞪了她一眼，想到母亲曾与他说的话，头疼地抚额。
“阿母同意你前来，是为了让你悄悄见一见她为你选定的夫婿，不是让你来征讨山越的。”
谢黎心中厌烦，脸上的笑越加灿烂：“阿兄你既然这么在意，倒不如替我嫁了吧，也好过整天惦记着&#39;父母之命&#39;。”
“你！”
眼见谢平又要发火，刘昀感觉自己的太阳xue跳得厉害。
“阿兄，别吵，我头疼。”
谢平连忙噤声，扶着刘昀坐下：“你先坐着歇息，我去找医丞。”
“不用了，应当是没睡好的缘故，我坐一会儿就行。”
谢平看着他眼底的青圈，心中更恼，却不好大声。
他压低了声音道：“既然不适，就该早点说，早些去休息，还与我们掰扯这么多。”
他命人搬来一张长榻，扶着刘昀躺上去，替他盖好薄衾。
“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
谢黎正担忧地看着刘昀，却见薄衾下，一双凤眼朝他轻轻眨了眨。
短暂愣神中，她与刘巍被谢平拎了出去。
谢平将两人拎到偏僻的院角，正想继续数落，谢黎忽然捂住肚子。
“坏了，许是吃坏了肚子，阿兄我先行一步。”
说没说完，就飞快地溜走。
刘巍不傻，眼见表妹溜得飞快，赶紧有样学样，捂着胸口道：
“糟了，许是水土不服，有些闷，阿兄我就……”
话未说完，就对上谢平可怕的视线。
刘巍心中一抖，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胸闷对吧，要不要阿兄帮你劈开？”
刘巍疯狂摇头。
谢平狞笑着捏着刘巍的后颈，将他往更加僻远的角落拖。
刘巍在心中泪流满面。
怎么一切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原来最可怕的不是阿父阿母，不是长兄，而是谢家的大表兄啊。
阿妹，快回来救命！

第65章
经过一番漫长而友好的“磋商”, 谢平终于放过蔫成一坨的刘巍。
等刘巍回到房间，早已身心俱疲，恨不得把两只耳朵摘下来,好把灌耳的魔音丢出去。
在刘巍独自受伤的时候, 另外一个院子，躺在榻上的刘昀闭目小憩，逐渐睡意上涌。
大概是这几日一直紧绷着，而谢黎等人的到来让他放松了些许,持续了好几天的失眠竟然在此时冰解而破。浓重的睡意覆盖了他的意识，很快将他代入梦乡。
等刘昀再次醒来，天色已黑，他扶着仍有些昏沉的脑袋起身,倏然，惊觉身旁有人。
在彻底恢复清醒之前,他已抽出袖中的短刀，直到发现身畔之人乃是表兄谢平,刘昀才顿住动作，无声地将利刃推了回去。
“阿兄？”
如同幽灵一般站在床头的人，竟然是他的表兄, 谢平。
房间里虽然漆黑一片，但是谢平的夜视能力与刘昀一样极好, 自然没错过他袖中的小动作。
谢平一边为刘昀的警觉性感到欣慰，一边想到刘昀在庐江如履薄冰，这几日定是没睡几个时辰，才睡得这般沉、这般久, 颇有几分心疼。
“可还有不适之处？”谢平从袖中取出天工阁研制的火折子，点燃屋内的蜡烛。
亮堂而柔和的白光铺满房间, 刘昀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光线，才转向谢平。
“已无大碍。”他从榻上起身，披上外袍，“什么时辰了，表兄可有用过饭？”
“尚未。因着不太饿，想等着你醒来后一同用食，”谢平收起火折子，转身面向刘昀，意有所指，“顺便谈谈苒苒和云中的事。”
“……”
虽然早就料到能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刘昀还是在提前为自己的耳朵做好了哀悼。
他让家侍摆好饭食，再看墙边的水钟，确认现在刚过戌时，也就是晚上七点，早点吃完，消消食，不会影响夜晚的睡眠质量。
他邀谢平入座，为谢平斟了一杯清酒。
“阿兄请说，昀洗耳恭听。”
刘昀原本以为谢平会像往日一样，长篇大论地开始说教，却未想到，谢平只是将杯中酒水饮尽，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先吃饭”，便开始不言不语地进食。
刘昀几近睡了一天，此时早已腹中生饥。不管这是秋后算账，还是断头前的最后一餐美食，刘昀都不去深想，专心致志地开始进餐。
反正事已铸成，再想也不会有所改变，餐中殚精竭虑容易消化不良，有什么问题，都得等他吃饱了再考虑。
带着读作“看开”，写作“摆烂”的心态，刘昀吃完了晚饭，起身消食。
家侍端走碟筷、漆案，房内只剩下刘昀二人。
刘昀等着谢平发难，却只等到一句“好好休息”的嘱咐，附赠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
在短暂的惊异后，刘昀意识到谢平这是准备把今天的事轻轻揭过，让他早点休息，不要多想。
在心中感念了表兄的纵然与体贴，刘昀回到房中洗漱了一番，心神宁静，安然入眠。
第二天，当刘巍顶着蔫蔫的脸色，听完昨晚发生的事，他一板一板地抬头，满脸哀怨：
“这不叫轻轻放过，而是所有的&#39;念叨&#39;都让我一个人扛了。”
谢平堵着他念了两个时辰，不止听得他两眼冒金星，就连滔滔不绝的谢平自己，也把嘴巴都说干了。该说的想说的，谢平都在他面前车轱辘转过一次，这要是还能在刘昀这滔滔不绝地碾一次，那谢平就不是凡人，而是口舌鬼神。
谢黎一瞧见刘巍面上的菜色，就对昨天的经历心有余悸。
还好昨天她跑得快，要不然，今天也得和二表兄配上同款表情。
她正暗自庆幸，却见刘巍像是耳朵边长了眼，突然转向她的方向。
“说好的同甘共苦、同进共退，结果阿妹倒是拔腿跑得飞快，我还没转头，你就跑得没影了，徒留我一人在原地挨刀。”
谢黎不免干笑，替自己解释：“这要是战场之上，我肯定不惧刀兵，第一个冲到阿兄面前，但这回咱遇上的不是敌人，而是大兄……”
说真的，她宁可被一千个敌兵包围，也不想和正面发飙的亲兄长对上。倒不是她惧怕对方，如果真的怕，她昨天也不会当面顶嘴讥嘲了。
不过，怕不怕是一回事，烦不烦是另一回事。
要是被亲兄长说教，只怕连最清心寡欲的道士都不一定顶得住。长达两个时辰不间断不重复的碎碎念，如魔音洗脑，摧残身心健康，她傻了才会留下和刘巍共患难。
“阿兄今日既然去府衙处理公事，而不是在门口堵着咱们，便说明此事暂时告一段落。阿弟与其惦念着昨日的事，倒不如想想该怎么对付枞阳的越贼。若不能交出令人满意的成果，到时候便不是被念两句的事了，到时候他会直接动手，将你们两个打包回豫州。”
谈及正事，刘巍不再哀怨，露出肃重的神色，倒真有几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气势。
谢黎也不再嬉闹，端正神态，与刘巍小声商量作战方案。
刘昀习惯了一心二用，他一边听着谢黎与刘巍的聊天，一边将部分思绪飘转到
谢平那边。
若谢平真的不愿给谢黎和刘巍机会，他又怎么会跟着谢黎二人，送二人来庐江城？直接绑回去不是更加省事？
说到底，他这位谢家表兄口硬心软，即便是再反对的事，他也愿意尊重对方的决定，给对方一次尝试的可能。
明面上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数落，背地里却悄悄为对方兜底，一起承担失败的后果。
想到谢平昨天还对自己冷声冷语，今天一大早就替自己去庐江府衙处理事务，刘昀不由慨叹。
要是他不够了解谢平，没有细想对方的用意，只怕会误以为谢平这是怒火攻心，故意一大早出门，避着他们。
谢黎与刘巍的讨论告一段落，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偏移的，竟转到他们这次带来的“补给军”上。
刘巍道：“这回出行，随军的医者是华医丞与韩医丞的高徒，有他配备的药包，纵然有兵士水土不服，应当也能在两日内缓和过来。”
谢黎则道：“关于两端突击一事，你不必担忧。我在庐江之时，亦遇过贼寇，曾指挥过部曲作战，何况这次一同随行的还有我的挚友——她从小在九江郡长大，对九江、庐江的地势颇为了解，并且从小接受父兄的熏陶，于武装作战一事颇有见解。追随她的那支部曲亦十分不俗，有她相助，此战必能大捷。”
这是刘昀第一次听到谢黎提起朋友，听她这么一说，刘昀对这位“家学渊源，疑似以武传家”的友人颇为好奇，顺口问了句：
“你这位挚友，姓甚名谁？”
一直心直口快的谢黎，此刻却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她姓孙，你们唤她孙姬便可。”
意外却也不太意外，谢黎的这位朋友也跟她一样是位女侠客。
只是……姓孙，从小住在九江，家学渊源……
刘昀的眉心忽然不祥地跳了跳。
他看向谢黎，盯着她的眼，冷不丁地询问：
“你这位挚友……是不是南阳太守孙坚之女。”
不曾设防的谢黎一愣，旋即惊恐地看向刘昀。
孙是大姓，这天下姓孙的人何其之多，表兄怎么就直接往孙坚的身上猜？
看着谢黎的神情，刘昀还有什么不懂的，他无声地吸了一口冷气，问：“她现在人在哪？前来庐江郡一事，她父兄是否知道？”
冷不丁一诈，没想到还真的诈出一个孙尚香，刘昀已经没了惊诧的力气。
不知为何，虽然刘昀仍是心平气和的模样，谢黎却隐隐觉得心中发虚：“她与麾下的部曲，和我的部曲在一处。至于是否告知父兄……应是有吧，她让我&#39;不用担心&#39;，而且，我是得到阿父的首肯，才与二表兄一块来的。她应当也差不多。”
应是，推己及人，差不多。
听到谢黎的这番说辞，刘昀感到自己的眉心跳得更加厉害。
要是孙尚香并没有告知父兄，自己带着部曲离开……
刘昀看向一脸后知后觉，眼神漂移的谢黎，在心中为孙家父子发去关怀的致电。
自家表妹拐带了孙坚之女，这要是让孙坚知道了，应该不会造成什么不该有的误会吧……
刘昀站起身，本想立即写信通知孙坚那方过来领人，这个念头一出，迈到一半的脚步顿停。
“我能否见一见你的那位好友？”
不管如何，先问一问当事人，核实信息。如果对方真的悄悄离家……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种事还是得由孙姑娘亲自解决。贸然插手，不但会引起孙坚那一方的误会，还会引来孙姑娘的恶感，让表妹为难。
谢黎闻言，回道：“我帮你问问，愿不愿见，得由她来决定。”
同一时刻，远在南阳的孙府。
孙坚放下手中的木牍信，脸色阴沉如水。

第66章
浓重的低气压让近卫们喘不过气, 无一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只有孙策不受影响地接过孙坚手上的信，看完后面带深意地挑眉，又将信件递交给孙权。
孙权只看了前面两排文字, 就心中一突。
没想到这个与他同岁的妹妹这般大胆,竟然假传命令，带着父亲分给她的部曲偷偷离开南阳，说什么要去江东剿匪。
孙权的胞弟孙翊在旁边探头探讨，想要看一看信上的内容。孙权谨慎地觑了眼父亲的脸色,隐蔽地将信件递给孙翊。
孙策环肘而立，唇边带笑，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阿父，是否让我走一趟, 把阿香带回来？”
“也好。记得让韩义公与你一同。”孙坚嘱咐道。
他的长子孙策已经加冠成年，武力、眼界均是不俗,可孙坚作为父亲，仍挂念着儿女的安危,只有派出自己最信重的虎臣韩当随行相护，他才能放心。
孙策没有拒绝，戴上兜鍪,当即着手准备出行事宜。
“且慢。”孙坚忽然出声唤回长子，浓眉攒成一团, “那毕竟是扬州刺史刘繇的属地……我先着信一封，备上些许厚礼，等你到了寿春，记得先去拜访刘刺史, 以免惹人心疑。”
孙坚不知道刘繇已死，更不知道刘昀已拿下九江、庐江两郡, 悄悄掌控了扬州北部。
他快速写好信，准备好该准备的物什，对着孙策叮嘱了一番，送他出门。
孙策即刻离开南阳，一路向东。
与此同时，孙坚的长女孙馨应下见面的邀约，与刘昀在亭中谈了半刻钟。
她向刘昀讲明了自己的来意，并约法三章，保证自己一定会处理好家事，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刘昀在这位刚刚及笄的少女眼中看到超乎同龄人的坚定与成熟，稍稍安下心，客套地颔首：
“苒苒质直而未久思，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孙姑娘海涵。”
孙馨听懂了刘昀的言下之意，笑着摇头：
“此事并非苒苒之故……是我存有私心，叨扰了世子与谢公子。”
两人虽未明说，但已通过隐语达成共识。
谢黎听得云里雾里，悄悄戳了戳刘巍：“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刘巍同样没听懂，只听到他们似乎在谈论苒苒：“大概是说你蠢笨鲁直的意思。”
刚说完，刘巍的腹部就狠狠挨了一肘子，他忍不住“呕”了一声。
接收到长兄瞥来的目光，刘巍立即坐直身体，眼观鼻鼻观心。等到刘昀移开目光，继续与孙馨商谈，刘巍才松了一口气，扭头狠狠地瞪了谢黎一眼。
不瞪不知道，一瞪，才发现谢黎也在瞪他。
两人不示弱地互瞪了半晌，等到孙馨离开，两个人的眼睛都酸得不行，出现不同程度的红肿。
刘昀一转过头，就看见两只红眼兔子。
“……”刘昀沉默了两秒，无语地抖了抖唇，“这是怎么了？”
“他瞪我。”“她瞪我。”二人同时告状，在听到彼此发言的时候，又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行了行了，眼睛都不痛吗？”刘昀挡在二人中间，隔开他们的视线，“明天就要着手对付枞阳的越贼，你们打算顶着两对核桃眼去？”
谢黎与刘巍缩小眼睑范围，捂住酸涩疼痛的眼睛。
“都去找随行的医工看看，别真的伤了眼。”
送走两人，刘昀暗暗自语。
这两个加起来都快是不惑之年的人了，可有时候，看上去像是只有个位数年龄的孩子，总是斗气，还真让他有一些不放心。
只希望这次对山越的初战能够顺利完成，即便有不顺利的地方，也不会过于打击两人的积极性……
如此想着，刘昀回了正屋，翻看传信兵送来的军情。
益州那边的局势定下来了。自刘焉死后，刘璋三兄弟争权夺势、明争暗抢，谁也不服谁。
益州几个最大的豪族大约觉得刘璋性仁弱，最好控制，暗中筹谋着，想要推刘璋上位。
然而刘璋的两个哥哥——刘范和刘诞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即使没有本地豪族的支持，他们也与刘璋斗了个旗鼓相当，最后三方两败俱伤，刘范、刘璋身死，刘诞病重，益州豪族们推了刘璋的长子刘循上位。
刘循还是垂髫之年，与上任皇帝刘协登位时的年龄差不多，竟又是一番“挟诸侯以令州郡”的戏码。
刘昀心中隐隐生厌，放下这封密信，开启了另一封。
第二封是长安与西凉的情报。
自从皇帝亡故，大半群臣出走，长安的朝廷早已名存实亡。
李傕还在长安的时候，时常与郭汜产生纷争，隐隐压郭汜一头。
如今李傕身陷陈国，久久未归，驻扎在长安附近的郭汜心思浮动，想要趁李傕不在，悄悄吞并他的势力。
李傕部曲亦是西凉铁骑，又不是软脚虾，岂会任由郭汜行动？即便李傕迟迟未归，他们也没有自乱阵脚，积极对抗郭汜军的侵蚀，并未落于下风。
司隶这一带的动荡引起了凉州马腾的注意。马腾与马超父子耐心等了一个月，等确定李傕一直没有回来，而郭汜与李傕的部曲时常争斗，各有损伤——最终，在一个无风无云的夜晚，他们从后背绕道，兵分两路，分别偷袭李傕、郭汜的部曲，将他们逐个击破。
至此，李傕、郭汜所领的军队已然不成气候，马超父子成功掌控了京兆、右扶风这一片领土，成为凉州、司隶一带的霸主。
刘昀暗自提起对马超父子的警惕，将剩下的密信一一看完。
冀州、青州那边，因为曹操快准狠地拿走了渤海郡，激怒了在幽州征战的袁绍。袁绍当即放弃幽州东部的大片领土，率兵回返，与曹□□磕。
两人之间各有胜负，难以彻底分出输赢。
各地局势均有不同程度的变动，唯有荆州的刘表，一直据守本土，全力治理州郡，只发动了几场微不足道的小战役，其中包括江夏太守黄祖对孙坚发起的龙山之战。
刘昀将各地的局势变化都记在心中，将目光投在扬州这片广阔的地域上。
刘繇已死，暂时无人统率江东各郡。从徐州逃亡的笮融并无服众之能，不足为患。
原本，按照刘昀的想法，扬州地域太大，难以鲸吞，以陈国目前的粮产与军事实力，不宜走得过快，否则即便面前占下扬州的领土，也难以守住。
可谢黎与刘巍的到来，给了他另外的启示。
江东多山越，每个郡城都有无数越贼盘踞。若谢黎与刘巍能收服这些越贼……
刘昀及时停止这个想法，专心查看手中的文籍。
一切尚未有定论，还是先不要报太高的期待。
重新恢复平和的心态，刘昀又想到此次与谢黎一同前来的孙尚香，眸中掠过一丝暗芒。
孙坚之女来江东，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孙坚他们亦想夺得扬州诸郡？

第67章
暂时得不出结论。
可不管答案是“是”还是“否”, 刘昀都已做好了应对之法。
第二日，补给军们做好休整，即将前往枞阳。
临出发前,刘巍特地来找刘昀,眼巴巴地盯着他：“阿兄，我就要去枞阳打山越了，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吩咐我吗？”
刘昀还真有一些想说的话，但顾及着刘巍的心情,一直没有开口。
但既然刘巍主动提及此事，他也抛开了原有的顾忌，朝刘巍点头：
“可还记得荀卿的&#39;六术、五权、三至[1]&#39;？”
荀卿既是大名鼎鼎的荀子，儒家代表人物之一, 曾提出性恶论，是儒家“外王”之学的领头人。
此时荀学还未遭到“程朱理学”的冲击, 仍为汉代儒家治国思想的“正统”，从小在名师处学习经子史集的刘巍自然也学过荀子的理论。
然而正像刘昀面对《普通高等名士招主公&#183;全国统一考试》时的紧张, 久未读书的刘巍冷不丁获得兄长的课业抽查，顿时局促不已。
“当、当然记得。”
肯定的话语说得铿锵有力，语气中却藏了几分虚弱。
刘昀状若未觉,接着道：“六术其四，五权其四,三至其三——你来说一说？”
刘巍后背将出未出的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脑中一片空白。
他分明记得自己学过这段荀学，可当兄长提起最简单的“外王仁道”，抽查相关内容,他竟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不知名的东西堵住，越是回想,越想不起荀子的兵论里到底说了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刘巍的冷汗越冒越多。
刘昀心知阿弟这是又忘了背诵的内容。昔日背诵诗经，他都能创出“关关雎鸠，豆饭已馊”这样的名句，要再让他绞尽脑汁地搜刮记忆，恐怕最后得出的不是正确答案，而是能让荀子鬓发掉光的妙语。
刘昀不再为难他，张口道出答案：“六术其四，&#39;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2]&#39;；五权其四，&#39;无见利而不顾其害[2]&#39;；三至，&#39;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2]&#39;。此三者，望君谨记。”
行军打仗，既要安稳，也要迅疾。不能只顾着利益而忘记忧患，也不可以让军队侵扰百姓。
这是荀子议兵的要点，也是刘昀对刘巍的叮嘱与期许。
刘巍认真听完刘昀的话，逐渐肃容，抬手行礼，深深一拜：
“必不负主公之托。”
“……”刘昀扶起刘巍的动作一顿，手上稍稍用力，“倒也不必喊上&#39;主公&#39;。”
刘巍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往日的嬉笑，半点也没有被臂上的劲力吓到：“喊主公才有&#39;意境&#39;。先前听郭军师他们&#39;主公长，主公短&#39;，言辞间颇有逐鹿天下的意味，让我馋得不行。今日既然让我逮着了机会，总得让我过过瘾。”
刘昀见刘巍脸上满是玩闹之色，当即也压着嗓音，扶着刘巍的臂膀让他起身：
“御弟何须多礼？此行山高路遥，恶怪难降，我这有一紫金钵盂，可供你路上化斋。”
刘巍没看过《西游记》，迷茫地睁着眼，头上长满了问号：“御弟是何意？化斋又是何意？”
“这不重要。”刘昀一脸深沉地从撸光果盘上的橘子，将空果盘塞进刘巍的怀里，“去吧，御弟。”
刘巍不明其意，只当长兄这是在为他送别，当即抱着盘子点头：“既如此，本侯去也。”
遂一手环抱瓷盘，一手提着铁锏离开。
刘昀并没有亲自送军出城，而是回了房间，继续处理公务。
倒不是对刘巍、谢黎这次的出征自信满满，坚信他们不会出现问题。幼狮狩猎的第一餐，正该由他们自己完成，越是隆重以对，越会让他们紧张束缚，难以调整自我。
何况，关心则乱，无论是他还是谢平，都不适合做那手持“安全绳”的守门人。真正的守门人已经接受他的指令，带着部曲暗中援助，他与谢平也该适当放手，让刘巍他们放手一搏。
即便已做好完整的心理准备，可刘昀仍然无法在短时间内静下心来。
无法集中注意力的他索性放下书册，到院子里练了一套枪法。
一整套枪法走过，所有芜杂的念头都被汗水暂时封存。他简略地擦去身上的汗渍，重新回到房中，提起特制炭笔，开始处理公文。
一个下午过去，等到夕阳西斜，刘昀终于处理好手头的这堆文书。
当他放下笔的那一刹，谢平正好归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与少许倦色。
“前几日没睡好，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还在这处理公务？”
谢平进门，倒了杯清水，一口饮尽，在刘昀旁边毫无仪礼地坐下，“不管在何地，那些高门大族都是一样的难缠，各个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没一个消停。”
他总算知道，从小意志坚定，各方面都比同龄人强大的表弟为什么会忽然失眠。要对付那些人精，哪怕每时每刻都提起精神应付，也容易被带进沟中。
这种长时间不间断地用脑，一整天下来，极为消耗精力，甚至会引起不规律的头痛，也难怪会在夜里引起失眠。
“阿兄辛苦。”
听到来自表弟的慰问，谢平摇了摇头：“我这算什么辛苦，在这之前，楚白你可是应付了他们好几日……”
正说着话，忽然察觉到周遭的冷清，谢平下意识地往外瞅了瞅，似是想到了什么，收回目光：
“他们已经出发了？”
刘昀整理好矮几上的案牍，不疾不徐地点头：“辰时三刻出发。”
谢平长长吐出一口热气，索性往身后一仰，双手枕颈，躺在长席上。
“倒是希望他们能小胜而归。”
小胜，而不是大胜，这句话的蕴意简直复杂难陈。
刘昀就没有谢平这样的压力了，不管怎么样的结果他都能接受，既不怕“大胜”拔高了刘巍与谢黎的自负心，也不怕“大败”挫伤了他们的自尊心。
练手始终只是练手，只要人没事，别受伤，胜负成败都只是生命中一场微不足道的经验。
虽是这样想，但他并未将这个想法诉之于口。
谢平此刻正是老父亲的惆怅心态，他还是不要给对方增添一点心灵上的刺激了。
刘昀什么也没多说，让家侍摆了午饭。
饭后，正准备散步消食的刘昀接到了九江郡加急送来的一封信。
——孙坚之子孙策抵达寿春，欲拜访前任扬州刘繇。
刘昀打开香炉的顶盖，将信件投入腹中燃烧。
小猛虎孙策。
来得还挺快。

第68章
枞阳多丛山,其中有一处无名山头，寥无人烟，被附近村民称为“阢”。
阢, 石山也, 危殆也。三面环水，石山立于波中，丰草长林。
阢地的山势并不高，但周围商队、县民都把他当做不可靠近的禁区, 他们宁可绕远路，北上前往临湖，也不愿走阢地的山地与水地。
只因阢地驻扎着一支凶煞的山越，在此占地为王。
这么一个让人退避千里的存在,所占领的却是一处山明水秀的宝地。
环绕山岭的江水清澈潋滟，被木桨划出道道细波。三三两两的渔船横在江山,岸边、船上坐着几个身披蓑衣的渔夫，临江垂钓,看起来格外惬意。
如果这时候有不知情的外乡人路过，怕是会误以为此处是安闲静谧之地。
可实际上——
“这段时间，路过阢地的羁旅越来越少,天天坐在这钓鱼，吹江风,一点油水都吃不到，我这嘴里都淡出腥味了。”
一艘尖头小船上的“渔夫”如此说道，望着江面，神情隐隐透着不耐。
“无法, ”另一个小船上的“渔夫”接口，“乱世持续这么多年,该流亡的富户早就找到新的住地，那些脚商行商只敢在郡内安全的地方行动，哪还有人在外面乱跑？就算有，也不一定走枞阳这一条。那些大鱼们精着呢，宁可绕路走大道，不肯就近走山道，滑不溜秋的，也就只有那些小鱼小虾肯稍稍冒险，来一来阢山。”
尖头船的渔夫仍是抱怨：“小鱼小虾哪够塞牙缝？这要是往日，行情不好那也便罢了，山上的那百亩农田足以养活我们一大帮子。可近些年来，旱灾、涝灾频发，那吃麦苗的虫就跟暴雨似的，抓也抓不完。想去城里买吧，那县城里的人也吃不饱饭，到处粮价飞涨，难道我们真得在这钓一些瘦不拉几的鱼，到山上刨草根？想那大帅新任的庖厨，盐巴都舍不得放两粒，那菜是真的一点油水都没有，成天饿得我头昏眼花。”
一说到生存之艰难，另一个渔夫也不吭声了，对着江头直叹气。
“我们这好歹还能吃上鱼，你没听北面来的伙计说吗？京兆那边都开始人食人了，那官家只顾着自己，半点也不顾百姓死活。那西凉的将领们在宫里吃香喝辣，留百姓在外头忍受饥饿之苦。”
“嗤，那李傕、郭汜算什么&#39;官家&#39;？皇帝已死，如今被他们扶上位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皇室血脉哩。那两个人只知窃国享乐，哪里会想着治国、安民……嗐，不说了，再说都把肚子给气饿了，钓鱼，钓鱼，钓不上&#39;大鱼&#39;，就钓江水里的小鱼。”
尖头船渔夫耐心垂钓，还没到半刻钟，又听见隔壁同伴朝他发来“噗呲噗呲”的提示声。
“又咋了？再说小话，今日的加餐又没有了。”
同伴无语地一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压着嗓音：“还钓什么鱼啊，你看岸边。”
渔夫举目相望，一眼就看到岸边停留的一支商队。
高头大马，车厢满当而结实，一看就知道上面全是辎重。
只这一眼，渔夫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他当即狂揉眼睛，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车马……究竟是商队还是豪族手下的部曲？这可是三年来的头一遭啊，莫非今日真给我们钓来一条&#39;大鱼&#39;？”
“是不是大鱼，就得看二雁他们给我们的信号了。我们在这耐心地等着，你可千万别因为情绪过激，而暴露了我们的目的。”
“知道知道。”渔夫不耐地应答，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一支车队上，也顾不上为同伴的言论生气，“辎重看上去不少，就不知有多少实货。若车上都是粮食与金银，那最好；若只是衣物、摆件，那可亏大发了。”
贵族富户的衣物、摆件，说起来是最费钱的东西，但在这个世道根本卖不出去，实用度极低。就算他们穿上珍贵的衣物，用上昂贵的器皿，也不能换一个饱腹啊。以如今这个粮食歉收的世道，不能吃的东西，再精细也无用。
旁边的同伴喃喃道：“说不准还有兵器与良药。”
听到同伴的话，渔夫心中更显焦灼。他一边想要精细耐用，能提高全部族武力值的强兵，能给族群治病的草药，一边又恨不得车上装着的全是粮食。
他并没有被这个猜想冲昏头脑：“这些人约莫有五六十之数，只比我们寨中的人少了一半，若硬取，只怕族中有不少人会受伤。而且你说得对，这么一支车队在外行走，必定有安身立命的倚仗，他们一定带着精良的兵器防身。要想兵不血刃地取之，还得从长计议。”
同伴示意他看向江对岸的码头：“安心吧，小六机灵得很，看他这模样，应当是去山上报信了。”
渔夫心中一送，继续盯着江边：“我们等待暗号，静待其变。”
江的这一头，化身为车队负责人的刘巍正在与岸边戴着青色斗笠的渔夫说话。
“你可知，南陵县要往哪边走？”
戴着青色斗笠的渔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刚过不惑之年，就已经一脸沧桑，脸上又黑又瘦，鬓角爬满白发。
他看似慈祥的目光在刘巍那如白皙圆润、红润照人，哪怕蓄了八字须也犹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上转了一转，又不动声色地在其他人身上疾掠一圈：
“这南陵可是个宝地，小公子到南陵，莫非是过去探亲？”
表面上只是随口一问，实际上，中年男子在通过几人的样貌与举止判断他们的来历。
包括这个领头的青年人在内，所有人都高大壮硕，面色红润，一看就是长期吃饱喝足，养尊处优的“贵人”。
男子肯定自己是碰上了肥羊，而唯一的疑虑，就是这些人是否是军队中训练有素的壮兵。
乱世中占山为王，他们也不怕得罪劳什子的豪族。可若是这些人是豪族喂养的部曲，那势必战力惊人，他们寨子的人好久没吃到油水，许多人都瘦脱了形，要是正面对上如此壮硕，又训练有素的部曲，怕是讨不到好。
可这些人如果是富户派出的商队，那又不一样了。绣花麻枕终究也只是个麻枕，卷不起浪花来。凭他们寨中男子的实力，不怕拿不下这群人。
男子原以为自己这副老弱模样会降低对方的警戒心，方便自己套话，却没想到，领头的青年人皱了皱眉，颇为不悦与警惕地瞪了他一眼。
“问这么多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刘巍两手环胸，面色不耐，活脱脱一个充满警惕却又不懂得掩饰的富户少年的模样。
旁边的裨将十分上道，当即上前一步，将中年男子挤开：“主君莫要与此等山村野夫置气，免得气坏了尊贵的身子。都说&#39;穷山恶水，野夫无礼&#39;——此等僻壤，住着都是披发左衽，从未开化之人。他们天生便是无礼，主君不要理会便是。”
此话说得极为气人，简直目下无尘。
中年男子差一点就要发怒，抽出腰间的柴刀砍向对方。但他理智尚在，又记得自己的使命，只能硬生生地将这股子血气与戾气压下，继续赔着笑脸。
“小老儿我只是随口一问，不妨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赎罪。”
刘巍平日里鲜少有装模作样的机会，今日这一遭，倒是激发了他的戏瘾。
他翘着鼻孔冷哼一声，嫌恶一般地往旁边走了两步，还伸手往自己鼻子前面挥了挥，并不搭话。
这副不搭理，每一个举止中都透着浓浓嫌恶与避让的模样，比方才的那两段话更让人恼火。
中年男子被激出了邪火，连假笑都险些挂不下去，更别提继续试探了。
那裨将很会来事，挡在中年男子身前，用袖子给刘巍扇风，仿佛此处真的有什么臭不可挡的异味。
其余人木讷地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木头人，个个后背微驼，丝毫没有兵将的警觉性。
观察到这一点，中年男子心下略定。看这“主君”的死样与其他人半死不活的模样，这队车马应当不是部曲，而是商队……是商队就好办许多，等他们成功得手，他非要把这小公子的脸踩在地上，让他去收拾寨中的圊粪，做最苦最脏的活。
中年男子心中一片狰狞，面上还是尴尬而不敢惹事的模样。
“你还没说，那南陵城到底在哪？”
那小公子眉眼一瞪，旁边的掌事立即从袖囊中掏出……七/八枚五铢钱，在中年男子面前晃了晃。
“捞鱼的，只要你给我们指路，这些铜子儿就是你的了。”
中年男子：“……”
满嘴是粪就算了，还这么抠！
七八枚铜钱能买个啥？
昭宣帝那会儿，铜板子倒是值钱，五个铜板能买一斛米，给一户人家吃两三个月。但现在不是盛汉，而是乱汉，粮价早就涨得不成样。
如今七八个铜板，别说一斛米了，连半袋豆子都买不起，就这死抠门的行商走狗，埋汰谁呢？
中年男子暗中愤懑鄙视，面上还要装作收获意外之财的模样，忙不叠地开口：“就在那个方向，一直走便是。”
中年男子所指的方位，并不是什么南陵城，而是阢山。
刘巍一看到那山，当即皱了皱鼻：“我不喜欢爬山。有没有别的路？”
中年男子为了演好贫穷的渔夫，忙不叠地拿过裨将手中的铜板，往自己怀中收好，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有是有，只是……”
裨将故作不耐：“收了钱就别磨磨蹭蹭的了，快说。”
中年男子在心中痛骂对方三千回，佯装怯懦地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地接口：
“其他方向……不但要绕远路，而且还可能碰上大虫和山越。”
大虫即是老虎，山越即是扬州一带的山贼。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句说明后，“小公子”的浓眉皱得极紧，充满了忧虑。
“没有别的安全的路了？”
中年男子摇头：“这是唯一一条能够安全通过的路——虽然难走了些。”
“小公子”看上去极为不满意，却又别无选择。
无法，他只能让中年男子在前方引路，承诺会在事后给半吊钱当带路的报仇，命令车队跟上。
中年男子根本就看不上这半吊钱，却还要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模样。他见大鱼上钩，背着手，朝江面方向做了两个隐晦的手势。
几个假渔夫在心中窃喜，殊不知，他们眼中的假商队也在心中重复着同样的心声。
——上钩了。
中年男子带着刘巍等人上山，特地将他们往陡峭且靠近山寨的方向引。
就在即将靠近山民提前布置好的陷阱时，刘巍忽然往旁边的大石头上一坐，任性蛮横地道：
“我走不动了，原地休息。”
前面就是陷阱了，只要把这群人引进陷阱，劫掠的计划就成了一半。这都已经只差最后一步，中年男子哪能让这些人停下来休息？
他当即道：“山路不好走，得趁着天还亮，走完这段陡峭的路。要不然，待到天黑，这路就走不成了。”
刘巍不耐地摆手：“走不成就走不成，在这驻扎一晚。这路就在这，难道明个儿还会消失不成？”
中年男子恨不得指着刘巍的鼻子大骂，可他不能，只得耐着性子劝：“山上多毒蛇猛兽，不好多留。这座阢山并不高，走完这段，就能见到顶了。”
他以为能说动刘巍，却没想到只得来刘巍毫不客气的一瞪：
“你不是说别处有大虫，这一处没有吗？”
中年男子被哽住，反应极快：“此处没有猛虎，别的山兽虫蛇还是有的……”
“别的山兽虫蛇，有何可惧？用火就能赶跑，不用担心。”
中年男子真想当即用火棒在对方头上戳个窟窿，看看里面装着的是什么，怎么就能说出如此狂悖烦人的话。
“可是我要为公子带路……小的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不好留下。”
只差直说“你心里有点数行吗，麻烦别人带路，不是让人陪你磨蹭好多天，能不能有点自觉”。
刘巍却是相当古怪地扫了他一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既然受了我的钱，当然得陪我一同留下，不然你以为五百铜子儿是那么好得的？”
他竟然还好意思提五百铜子儿？
中年男子差点气炸，恨不得夺过对方行囊中的半吊钱，甩对方脸上。
可就在这时，林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悦耳的鸟鸣。
中年男子当即两眼一亮。
这悦耳的声响，其实并非鸟鸣，而是寨子中一位擅长学习鸟叫的同伴在向他通风报信。
援军已至，这群肥鱼即将被宰杀。

第69章
坐在石头上的刘巍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鸟鸣声有问题,可他敏锐地察觉到中年男子细微的神态变化，不由心中一动。
他又故意说了些气人的话，发现中年男子气归气, 但看起来颇为平稳, 再也没见原先气急败坏的模样。
刘巍暗中警觉，似不经意地说了句“这山看着倒是不错”，以此提醒众人提高警觉。
部曲们事先就约好了暗语，听刘巍说起这句话,纷纷绷直了手臂，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中年男子不知对方已经发现了异常，还在原地演戏。
他像是动嘴皮子动得累了，破罐子破摔地放弃劝说, 走到一棵歪脖子树旁，靠在树上休息。
他挑选的位置尤其讲究,既不会因为离得太远而引起旁人的怀疑，又与树旁一条长着灌木的小道紧挨,万一发生什么变故，可以一下子钻进灌木中，借茂盛植被的遮挡藏匿身形,乃至悄悄逃跑。
刘巍这一方可不会如他所愿。当即，裨将故意走到中年男子身边,看似在询问前往南陵的最佳行程，实际上在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不让对方伺机逃脱。
哪怕心中烦的不行，中年男子也不敢在这个关键的节点表现出异样。他一边与裨将虚与委蛇,一边暗自焦急，恨不得这人早点说完废话,早点从他身边离开。
双方都在不动声色地拖延时间，矫饰言行，与对方演戏，暗中祈祷自己这边的人能先一步赶到。
终于，一刻钟后，靠近陷阱这一侧的密林传来风吹枝叶的沙沙声，伴着又一声清脆的鸟鸣，与一声遥远的喊叫。
中年男子心知己方大部队已至，而且备好了陷阱，立即支起身，往前疾走两步。
“前方好似有村民在呼救，我先过去看看。”
话刚说完，他就被后背传来的巨力掼倒，重重地跌在地上。
“拿了钱还想走？我看你贼眉鼠眼的，不像是老实人的样子，该不会想白得这二百五十枚的铜子儿吧？”
在要求男子带路前，裨将把承诺给的半吊钱挪出了一半，给了中年男子。这番话倒不算是无的放矢。
中年男子又疼又急，险些破口大骂，可随即，他的后背便升起几丝凉意。
他虽然瘦弱，但也是练过武的，对方能那么快地制服他，且拥有如此大的巨力……这些人，当真是寻常的商队吗？
他心中发冷，第一时间伸手去掏腰间的陶哨，想要吹响哨子示警。
但是，男子的手还没碰到那哨子，腕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一双皂色长靴踩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行动。
中年男子顾不上吃痛，骇然抬头，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不带任何温度的眼。
“别动手啊，我们来说道说道。”
一时之间，他难以分清对方究竟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图，还是巧合之下的举动，只无端觉得恐怖。
“不要动手动脚的，吓坏了人，让他别瞎跑就成。”
刘巍假意劝说，目光几次掠过山脚，像是在观赏风景。
中年男子犹准备说些什么，就被裨将堵了嘴，拉到众人中央。
他狼狈地倒在地上，因为视角的变化，发觉这些看似懒散随意的护卫，实际上站位极为讲究，每一个都下盘极稳，随时保持着禁戒。
男子知道自己这是上了当，他扭动着身子想要挣扎，但不知道裨将用了什么绳索与捆绑手法，捆绑着双手的绳结竟格外坚韧，怎么挣都挣不开。
在忽然升起的焦虑与不安中，他开始猜测刘巍等人的来意，越想越觉得不简单。
别无他法之下，男子只得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部族上，希望寨中的其他人能早点发现不妥，将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全部击杀。
鸟鸣传来的方向，埋伏在陷阱附近的人似乎一直在等男子的行动，却久久等不到下文。
不知是等得不耐烦，还是意识到事态有变，时不时出现的鸟鸣声忽然销声匿迹。没过多久，前方密林忽然射来几支火箭。
刘巍这方早有准备，当即有十个护卫从车厢里抽出十个精铁大盾，用盾墙挡住火矢。
另外几人眼疾手快地搜出长戟，将地上的火星拍碎，不让它们点燃山上的草叶。
倒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看到这面盾墙，眼睛一下子直了。
一击未成，林中的动静戛然而止，仿佛对面之人也被这一幕震慑，久久没有行动。
就在刘巍等人怀疑埋伏者是否会扭头逃跑的时候，几支举着武器，全副武装的山越队伍从前后两个方向一同出现，两面包抄。
“不管你们是何人，速速卸甲投降，否则——休怪烈火无情。”
刘巍还以为这些山越是想两面夹击，将他们围杀，没想到，对方之所以忽然出现，并不是被冲昏了头脑，无视了他们精良丰厚的装备，而是打着两面放火围攻，借机劝降的打算。
这要是换成别人，在树木葱翠的密林之间，临近悬崖之处，被人堵住所有通道，用火烧这件事来威胁，或许会焦急失措，向对方妥协。可刘巍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不但不吃，还唯恐天下不乱地朝山越领头人吹了个口哨。
“放火烧山，倒不一定能烧死我们，但一定会把你们自己的家园烧毁。”
这话仿佛在说，“用烧毁自己的财产来威胁别人，不会真的有人这么傻吧”。
山越头领听懂了刘巍的言下之意，颇觉得不可思议。
所有通道都被烈火阻隔，前后都是火海——这人竟然还不觉得是威胁，反而认为他们这是在徒劳无功地烧毁自家的山？
山越头领无法理解刘巍的自信，不知道对方是缺乏常识，还是缺乏对生死的敬畏。
事实上，如果可以，山越头领也不想用火攻这一计策。
毕竟山风凌冽，山火无情，一着不慎，他们真的很有可能焚毁自己的家园，甚至让部族中的一部分人命丧于浓烟、烈火之中。
用火攻乃是下下策，他们提出火攻的主要目的只是为了恐吓对方，让对方缴械投降，并不想真的放火。
刘巍这么一说，山越首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在短暂的不可思议之后，便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看穿己方的立场，知道己方不会轻易放火，这才有恃无恐。
山越首领知道此事已经不易善了，对方也不是迷失在路途中的商队，并不简单。在短暂的思虑后，山越首领决定使用诓惑之计，先避过这个话题。
“我们的山民好心地为你们指路，你们为何难为于他？只要你们将他放了，赔偿他今日的损失，我们便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放你们过山，否则……我们这些靠山吃饭的汉子也不是好惹的。”
在山越首领看来，大部分人都喜欢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对车队来说并非毫无威胁，就算刘巍他们担心有诈，也该仔细琢磨，认真思考这条建议。
可是出乎他所料的是，刘巍不但对首领的这个要求全盘否决，还让人用刀指着中年男子的脖颈。
“这话说反了吧？难道不应该是——你们的人在我们手上，识趣的就赶紧让开，给我们扫出一条宽敞的山路，放我们平安离开吗？”
山越首领皱眉：“可是他好心为你们带路……”
刘巍佯作不耐烦地打断：“那又如何？这路，你们是让，还是不让？若不识趣让开，过一会儿这捞鱼人的脑袋还在不在他的脖子上，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山越首领被噎住，感到所有事都超脱了他的掌控。
这些有身份的人，不是最讲究一个“磊落之名”，“光正之名”吗？为什么他拿“山民帮忙带路”说事，这些人却一点也不按常理走？
如果刘昀在场，这时候必定会欣慰地拍着刘巍的肩，给出总结。
这就叫“先走完反派的路，让反派无路可走”，“只要没有道德，就不会中了敌人道德绑架的陷阱”。
和这些四处为恶，随意劫掠杀人的山贼讲道理，掰扯他们的“好心”与“坏心”，这根本毫无意义，反而会落入对方的节奏当中。对付这样的人，就是得用更无理的态度，用更粗暴的破局方式，才不会被牵着走。
至于山民“好心”带路，关他们什么事？
要想人质活命，那就让开路，别挡在前头碍事。
以往山贼们用在旅人们身上的手段，此刻被一一回敬。山贼首领心中觉得无比别扭，无比憋屈，却又找不到解决之法。
他看到中年男子正倒在地上，努力昂起头，对他挤眉弄眼，像是想说什么。山贼首领狠了狠心，朝后一挥手。
“放火箭——别管老李了。”
竟是决定放弃自己的同伴，不管不顾地开战。
其余山贼没有做过多的迟疑，纷纷领命。
只余中年男子瞪大眼，骇然望着前方。
刘巍瞥见山脚下飘动的红绦，知道时机已至，即刻褪下假面，露出獠牙。
“开弩！”
盾牌的后方突兀地冒出三排冰冷的弩/机，透着寒冷的色泽。
山越首领神色大变，当即想要命令同伙撤离。
可是迟了一步，疾如雷电的箭矢如奔腾的野豹，见面便是封喉，夺去了数人的性命。
哪怕有树木做掩护，山越这边也损失得不轻。
山越首领急得直喊：“撤退，撤退！这么多劲/弩，他们根本不是寻常的商队！”
山贼们乱成一团，两边方向的山贼各自往相反的方向逃离，无法聚集。
也就在这个时候，两支全副武装的军队自两条主道从天而降，仿佛一柄锋锐的镰刀，收割着逃窜的山越。
“中计了，是正规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山越们更加慌乱，连刀都握不住。
山越首领哪能不知道这点？他立刻决定取出怀中的信烟，准备点燃。
即便在密林的遮挡下，留守在营寨的剩余部族不一定能看到，但这是最后一个通风报信的希望。这些军队显然有备而来，目的极有可能是为了剿匪。若让他们找到营寨，只怕营寨中的人都凶多吉少。至少得让他们有机会看到信烟，能跑一个是一个。
在一片绝望的呼号中，山越首领终于取出信烟。可他还未点燃，眼前便闪过一道刀光，旋即便是臂上传来的一阵剧痛。
他终究失去了最后的机会。耀眼的刀光中，年轻的将领眉目娟秀，眼中透着坚定与英气。
“女公子。”
腰间绑着红色布带的部曲提兵靠近，一戟抵在山贼首领的颈间。
孙馨让人拾起信烟，平静地移开目光。
“看好他，这人大概是山越的头目。”
“是，女公子。”
……
另一头，谢黎一枪挑开山贼手中的刀，救下一位新兵。
“没事吧？”
“多谢女郎相救。”
谢黎摆了摆手，提着长/枪靠近悬崖。
一走近车队，她就看到大咧咧坐在石头上的刘巍，满是揶揄之意地挑眉：
“二表兄真是好兴致，我们在外头流汗捉人，你倒好，一个人坐在大石头上看风景。”
刘巍一脸深沉：“扮戏是个体力活，我这可是扮了一路，心力交瘁，你总该让我歇歇。”
“罢了，多亏你沿路留下记号，我们才能这么快找到这支山越的窝点，这头功，还是得算你一份。”
谢黎正说着，眼角瞥到从另一边提刀而来的孙馨：“阿香，这里！”
孙馨走到谢黎跟前，神色凝肃：“我那边已处理完毕……不过，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谢黎疑惑：“此话怎讲？”
孙馨道：“我和这些山越打过交道，知道他们都是&#39;散而不离&#39;、&#39;隐聚而不分&#39;。一处山水只能看到一个寨子的山越，但这些山越彼此之间都互相保持联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39;守望相助&#39;。也正因为这一点，所以九江至会稽这一带的山越层出不穷，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扬州。枞阳并不止这一支越贼，隔壁还有五六支同样规模的寨子，若让他们察觉阢山之变，一定会抱团出寨，将我们困在阢山，直至围杀。”
刘巍闻言，当即从石头上起身：“那我们得快点走，先找到阢山的寨子，解决掉剩下的越贼，再悄悄离开。”
“山越的寨子都颇为隐蔽，外人要想探寻，怕是得费无数功夫，除非——”
除非，有内部人员带路。
众人在心中接下这句话，同时侧头，看向地上被捆成粽子的中年男子。
正想趁众人不备悄悄滚向密林的中年男子：？ ！

第70章
经过一番“友好相处”, 中年男子被迫承担起带路党的职责。
为了防止对方耍诈，刘巍等人还另外找了几个山贼，一番审问与合计,确定对方给出的方位没有问题,这才拎着俘虏，悄悄往山寨逼近。
山寨中留守的山贼同伙并不知道自己的大部队已经被解决，还在寨子里等候着其他人的好消息。
这一等，等来的并不是大胜而归的部族,而是轻轻松松将他们解决的大支部队。
关于刘巍他们的讨贼计划，其实颇为简单粗暴。
论兵力与战力，这个在山越中只能算小部落的阢山绝非他们的对手。
唯一的麻烦就是山越占地为王，对本地山水的掌控力很强,且据点极为隐蔽，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起他们的警觉,让他们趁机逃到山体之中，再难寻觅。
如果按照正面进攻的法子,他们只会浪费大量的时间在寻找山越的行踪上，还不一定能将他们全部铲除。
更糟糕的是，临近的山越之间互有抱团,一旦泄露风声，引起其他部族的警惕,以后讨伐山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此，刘巍与谢黎、孙馨开了个密会，决定由刘巍带领三五十人，装扮成商队的模样,引阢贼上钩。
同时，谢黎与孙馨藏在密林之中,用千里镜勘测敌情，随时提供援护。
他们算准了山越的心思——若要将他们这支商队全部吃下，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带到他们驻地的附近，设好陷阱，让一大群人设下埋伏，趁机暗算。
所以刘巍主动走入局中，一边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一边暗中留下记号。
江边盯梢的山贼等到了这么一条大鱼，当即派人前去通风报信，还让剩下的一部分人聚集山下的部众，悄悄跟着刘巍等人上山，截断刘巍这支“商队”的开路。
而这，也在刘巍等人的谋算之中。
只有这部分人行动了，江边负责盯梢的眼线才会急剧减少，谢黎他们才更有机会悄悄进入阢山，来个瓮中捉鳖。
结果如他们所料，谢黎与孙馨按照刘巍留下的记号，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山。跟随孙馨的女将当中有一人擅长分析地形，当即就根据走过的行程与手中的千里镜，猜出山越的打算。
他们猜到阢山的山越会兵分两路，将刘巍的“商队”截在中间，于是同样一分为二，从两个方向靠近悬崖处的山脊。
最终的结果不言而喻，他们将前来伏击的山越一网打尽，将损失与不可控因素降到最低。
他们以最快速度处理完阢山的营寨，只在林间做了短暂的停留与休整，便到山下与看守马匹的士兵汇合，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处山越的驻地。
经过几次“分而破之”的策略，刘巍等人成功地将枞阳附近的山越一网打尽，回返庐江郡的治所。
一群人迫不及待地回到郡治，草草地在临县打理了一番，以格外高昂的精神进入治所。
他们一路进入太守所在的府邸，命人通禀，派人向代行太守刘昀汇报他们成功的消息。
不多久，门人领着三位主将前往前堂休息，一边走，一边出声提示。
“府上来了贵客，与主君相谈甚欢……”
起初孙馨并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兀自在一旁神游。
但当她听到“孙小将军”，“南阳”等关键词，趋利避害的触角顿时立起，腿比脑快，当即拔出三步，飞快地往门外跑。
刘巍愣在原地，不知道这是哪一出，眼睁睁地看着孙馨越跑越远。
谢黎倒是猜到真相，她望着好友仓皇而逃的背影，非常损友地掩嘴偷笑。
没过多久，已经跑到大门处的孙馨又跑了回来，面如菜色。
谢黎不解地睁眼：“怎么又回来了？”
“门口站着好些将领……我认得，那是我哥和我爹的部属。”孙馨面色发愁，知道自己这次是逃不了了。与其在府衙门口挣扎，在路人面前上演追捕大戏，倒不如回到府中，找找别的出路，
“衙内有暗门或者暗道吗？”
这个问题同时问住了谢黎和刘巍两个。
“我们在庐江府待的时间一样长，这里有没有隐门与暗道，我们也不太清楚。”
比起刘巍的实诚与直接，谢黎更加一针见血：
“除非你一辈子不归家，否则，迟早要见一见家人的。”
孙馨无声长叹了一口气。确实，她也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不然，也不会临走前给父兄留下信件，精准地点明自己前往的地点。
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实际处理又是另一回事。
哪怕知道父兄都对她很好，颇为纵容，在事到临头的时候，她还是会隐隐生怯。
这不是对父兄的惧怕，而是自知行事不妥的退避。
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却也明白自己的行为会让家人担心，给家人带来烦忧与麻烦。
谢黎难得见到孙馨这副鹌鹑的模样，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不要担心，一会儿我陪着你。”
她背对着刘巍，朝孙馨眨了眨眼，
“毕竟，是我把你带出来的嘛。”
孙馨抓住谢黎的手，又恢复往日沉静平稳，又带着几分骄傲的模样：“那是我逼你带我出来的，可不用你帮我担。”
“行行行，我就陪着你，不是跟你抢这个名头。”谢黎满口应下，挽着孙馨继续往外堂的方向走，“被动不如主动，来都来了，就先发制人，先一步进去吧。”
原本神采飞扬的孙馨顿时又蔫了蔫，声音中难得带了几分虚弱：“这就不用了吧……多活一刻是一刻，何必想不开，主动送上门？”全然没有对付山越时的肃杀与镇定。
谢黎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正待说些什么，忽然，外堂的竹帘被人掀开，一个高大英拔，姿容甚美的青年出现在三人眼前。
谢黎是见过孙策的，一眼就认出这位是南阳郡太守孙坚的长公子。
几年前，孙策与他哥切磋枪法，谢黎在一旁围观了许久，也算与对方有过一面之源，朝对方礼貌地笑了笑。
孙策接收到谢黎的善意，微微一愣。好在他记性不错，略作回忆，便想起在哪见过谢黎，回以爽朗的笑容，将目光移向一旁。
见到眼神闪烁的孙馨，孙策的目光在孙馨与谢黎亲昵挽着的臂上停留了一瞬，便再度回到孙馨的脸上。
“怎么了，出门玩了一遭，连阿兄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孙馨知道自家长兄“好笑语”，爱与人玩笑。见他不似生气的模样，孙馨稍稍放下了一点心，松开谢黎的手，上前几步，乖巧的唤道。
“阿兄。”
“你的事，家里都已经知晓……我这就不说你什么了，反正道理你都懂。”当然，回家之后父亲和仲谋他们会不会念叨，这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孙策暗道。
孙馨没听出孙策的言下之意，又或者，即便听出来，也不觉得这是孙策能左右的问题。她第一时间露出笑颜，快走几步，晃了晃孙策的胳膊。
“阿兄，你真好。”
在外人面前被妹妹撒娇，孙策颇有些不自在地刮了刮鼻尖，直身走向一脸懵逼的刘巍，朝他行了一个平辈礼。
“这位便是扶乐侯与谢姑娘吧。舍妹托您二位照顾，区区&#39;谢&#39;字，不足以表达孙某的感激之意。”
刘巍如梦初醒，确认眼前这人就是孙馨的哥哥，门房口中的南阳太守长子，在荆州一带颇有名气的小猛虎孙策，立即回以一礼。
“久仰孙将军之名，孙将军客气了。”刘巍直起身，正想说“此行还得仰赖孙姑娘的帮助”，就接到孙馨意味不明的凝视，连忙闭了嘴。
背对着孙馨的孙策没有察觉到几人的眼神交流，对此一无所知。
他与刘巍客套了几句，便提出辞意，要带着妹妹去驿舍落榻。
孙馨与谢黎依依惜别，又向外堂与刘巍的方向分别行了一礼，跟上孙策的脚步。
在去驿舍的路上，孙馨显得颇为安静，几乎没发出声响。
等到进入驿舍，踏入房间，关上门，她才磨磨蹭蹭地靠近孙策，在孙策询问的目光中，小声地开口：“阿兄，阿香是不是让你们难做了？”
孙策闻言，忍俊不禁，却故意板着脸，神色高深莫辩地反问：“你既然知道有这个可能，为何还要一声不吭地离开，来扬州&#39;剿匪&#39;？”
孙馨眼神闪躲，半天说不出话。
等到她鼓起勇气，想要认错地时候，却听前方传来清晰无比的笑声。
“噗嗤……”
孙馨：“……”
“阿妹还是这般较真，让我都舍不得逗你了。”
孙馨额前的青筋突突直跳，即便眼前这人是她嫡亲的兄长，她此刻也产生拔刀的冲动：“……阿兄，我是认真的。你怎么能——”
一字一顿，带着磨牙之意。
察觉到自己真的让妹妹着了恼，孙策连忙道歉，安抚妹妹的情绪。
之后，他才肃了神色，认真解释：“阿妹无需担忧，我与父亲本就有着与陈国结盟之意，只是一直未曾踏出最关键的那步……阿妹此举，倒是一个契机，方便我们与陈国世子搭上线。”
孙馨惊讶地扬眉，显然不太相信。
等真的说出实话，却没有得到信任，孙策略有几分无奈。
“是真的。”
他与孙馨说了自家与陈王家的渊源，听得孙馨目光闪动，异彩连连。
“原来当初那些粮草，是世子提供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孙馨从怀中掏出千里镜，
“阿兄你瞧，这是世子给我的神奇器具，可以看清十丈以外的人与物——虽然是倒着的。”
孙馨像是献宝一样将千里镜递给孙策，孙策却是没有接。
他一脸郑重地与妹妹对视：“阿香，我们虽然与陈国初步谈好了结盟的事，但此物毕竟是陈国的秘辛，关乎军机……”
孙馨听明白孙策的意思，将千里镜硬塞到孙策手中。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阿兄，放心吧，这是世子亲手交给我的，还说&#39;等以后见到家人，可以将此物与家人分享&#39;——这是世子的意思，他不会在意的。”
孙策早就过了单纯乐观的舞象之年，凡事都喜欢往深层次方向考虑。
他知道妹妹不会拿这种事说谎，在得知刘昀说过这样一番话后，孙策不免多想了一些，暗道刘昀莫非在见到孙馨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与孙家结盟的事？
以陈国如今展现出来的实力，他实在想不通自家有什么值得对方拉拢。
也许，是南阳的地理方位？
孙策并不知道自家杰出的父子兄妹几个与同样杰出的下属、好友已经被纳入刘昀的人才名单，进入“领地未来十年规划相关人员”的名册当中，犹在反复琢磨。
他举起千里镜，推开窗户，按着孙馨的指示，一边旋转竹筒，一边试着向远处眺望。果然，此物如孙馨所说，能清楚地看到十丈以上的地方。
孙策讶异地收回千里镜，反复查看，实在不明白此物为何如此神奇。
“这是竹子，两端似乎是杂质极少的琉璃……”
竹身之中，到底藏着怎么样的玄机？
孙策无法得知这点，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若此物运用于军事之中，必定在刺探军情、军势方面，大放异彩。
“阿香，能否与我说说这一路的见闻？”
孙馨想到临出发前与刘昀密谈的内容，回忆起刘昀当时说的“若家人问起战事，可如数告知”的叮嘱，颇有几分恍惚。
莫非，早在那个时候，世子就已预见此时的场景？
孙馨回过神，朝孙策点了点头，开始讲述这一路的风波。
……
从路上刘巍几人奇异的道具，再到阢山处理山越的手段与计策，孙馨全部和盘托出。
一个讲得细致，一个听得认真，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淌，很快从午后抵达了傍晚。
孙馨中途喝了几次水，却还是觉得口干舌燥。
她在说完全部事件后，给自己倒了慢慢一杯水，咕噜咕噜，一口饮尽。
“就是这样。”孙馨总结道，“应当没什么遗漏的了。”
孙策消化着听到的讯息，对陈国那些暗号与通讯方式颇感兴趣。
但他没有多问，只暗自将这件事记在心中。
“阿香连日奔波，等吃完饭后，便早些去休息吧。”
孙馨虽有几分意犹未尽，但确实感觉到些许疲累，当即同意了长兄的提议。
二人分开，孙策几度迟疑，终究还是提笔研磨，在缣帛上写信，准备寄给孙坚。
“阿父敬启……”
月色怡人。天南海北的另一端，在冀州与袁绍相持不下的曹操，收到了来自刘表的密信。
“刘繇见诛……陈国掌控了庐江、九江二郡？这怎么可能！？”
曹操原本全幅精力都压在袁绍身上，满脑子都是袁绍的出兵与自己的应对，这几日颇有几分昏沉。等看完这封信，他一下子醒了神，满是不可置信。
“陈国拿下下邳、彭城尚不到两年，怎么就除掉了刘繇，夺下了江东的治郡？”
即便没有彻底掌控整个江东，可庐江郡、九江郡作为江东最为重要的两个郡城，掌控了这两处地界，就等于捏住了小半个扬州。
“陈国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曹操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隐隐的焦灼与不祥之感。
原本他以为，陈国根基浅薄，为了平稳新拿下的地盘，怎么也得稳扎稳打，在徐州西部蜷缩一段时间。
可出人意料的是，两年不到的时间，陈国竟先后解决了张超与刘繇，拿下了几乎整个徐州，与南部属于扬州的两个郡城。
知道这一消息，曹操如何能睡得着，当即派人急召谋士团，开启深夜会议。

第71章
程昱正在榻上安睡, 收到曹操的密召，他略一思索，便已猜到曹操半夜寻他的用意。
他在心中无声轻叹, 这份叹息, 在看完曹操递给他的情报后，在瞬间达到了顶峰。
早在对抗陈国占领下邳和彭城的时候，他就对曹操发过示警——“稚虎尚可一敌，猛虎岂可敌乎”, 建议曹操提早除掉陈国，以免幼虎壮大。
只可惜，当时另一个“猛狮”袁绍的势力过于庞大，曹操与另外几个谋士都认为袁绍的威胁是更紧迫, 更具有危险性的，因此他们优先处理袁绍这方的势力, 并没有对陈国下手。
彼时程昱也认同袁绍威胁论，想着不如先遏制袁绍的势力,等腾出手，再去对付陈国。
然而程昱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了一点——
陈国的真正实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强大。
战场瞬息万变,一方信息滞后，就已然足以致命,更何况对方还手握史书与情报网，对他们这边的人物、战局与牵制都了如指掌？
袁绍本就对曹操生出怨憎不满之心，再加上手下“卧底”谋士时不时的“提醒”，他与曹操的争锋越来越激烈,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
等曹操等人意识到不对，袁绍那边早已杀红了眼, 根本不接受曹操的让步与和谈。
曹操认为自己也算是了解袁绍的性格。正是因为了解，他在制定战略计划时，哪怕要遏制袁绍，也多半在袁绍的底线内行动，凡事为自己留一线，鲜少做出彻底无法挽回的事。
可袁绍自从打败了公孙瓒，这两年来愈加自矜，几乎到了不容旁人违逆的程度。
曹操察觉到袁绍行事风格的激进，暗道“时随事变”，他千算万算，因为走错了一小步，竟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
他将自己的忧虑说给程昱等人听。张范率先道：
“主公与袁绍有旧交，渤海一战，尚不到你死我活、不得转圜的境地。如今双方鏖战已久，互有损伤，而南边崛起，并州、西凉虎视眈眈，不若往袁绍那去信一封，双方各退一步，以免彼此元气大伤，白让旁人捡了便宜。”
曹操原本也是这么想，可如今，袁绍那边的不依不饶让他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怕只怕，袁绍被怒气冲昏了头，只当我挑衅在先，现在又怕了他，不愿轻了。”
毛玠道：“袁绍那边应当是出了什么变故，或者另有原因，让他将全数兵力都压在青州……”
曹操不易觉察地皱眉，烦躁的神态只持续了一瞬：“若袁绍不愿和谈，我当如何？”
一直缄默不言的程昱忽然开口：“主公，我有一计。”
程昱低声说完计策，除了曹操，另外几个谋士皆变了神色。
曹操没有立即对程昱的计谋做出评价，他将所有人的神态收入眼底，缓缓开口：“此事再议，至于陈国……”
他停了停，长满薄茧的手指落在陈旧的堪舆图上。
“他们，应当比我更急才是。”
粗粝的指腹，正落在荆、益这一块地界。
这封记载陈国“丰功伟绩”的密信乃是刘表所写，若是刘表不急，又岂会亲自写了这么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地送给他？
曹操确实忌惮陈国，但依照地理方位，盘踞在冀州、幽州的袁绍才是他的头号大敌。对于陈国的强势崛起，他可以姑且当作看不到，一心与袁绍掰扯，被陈国悄悄围了边境的刘表却是万万不能的。
……
如曹操所料，近日的刘表颇有些食不下咽、寝食难安。
前两年，当刘表收到“李傕攻破陈国”的消息时，他既欣喜，又因为唇亡齿寒的哀戚，为东汉宗室的没落伤感，替陈国一家设了少牢之祀。
谁能想到，“陈国被迫、一家亡命”的消息是假，李傕、刘繇等人先后中计是真。短短两年的时间，陈国一脉的势力不仅暗中发展，默默诈尸，还悄无声息地拿下了几乎整个的徐州与小半个扬州？
这还要多亏了扬州有刘表留下的暗线，这才能及时察觉陈国的“暗度陈仓”。等他在有心之下，派人去附近另外几个州郡一打听，得到的消息将刘表吓得好几个夜晚都睡不着。
豫州、兖州，这两个大州的刺史、太守竟然都是陈国派系；看似散乱的徐州，其实早已被陈国部将治理得井井有条，还通过“立威”、“发粮”等事收拢了民心；就连局势最乱，最难搞定的扬州，目前为止也没有出现大的动乱，甚至陈王世子刘昀还几次开仓救济州民，助他们度过旱涝之灾。
小小一个陈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铺下这么一张网，又哪来这么多的粮食？
养本土、养军队、发动战争、救济新地盘上的灾民……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需要大量的粮食？
这几年天时不佳，战乱频繁，哪怕陈国粮产极高，要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多粮，也至少得囤上十多年。
十多年前……陈王世子才几岁啊，那时候灵帝还活着，大汉还未彻底崩盘，他能有这么深的远见？
刘表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将这一切都归结于陈王的谋算。
可即便布下这么一盘大棋的不是陈王世子，而是陈王，这一桩桩一件件，还是让刘表骇然不已。
这份骇然，在得知孙策前往扬州，与陈王世子达成某种不知名约定后，彻底飙到了顶峰。
刘表当即感到头晕目眩，连忙狠掐自己的人中。
半晌，他缓过神，让人准备笔墨。
他一口气写了好几封信，一封寄给曹操，一封寄给袁绍，最后一封寄给吴郡太守许贡。
曹操的那一封信，很快就送到正主手中，这也是曹操半夜难眠，连夜召集谋士的因由。
而送给袁绍和许贡的另外两封信，都没能送到当事人的手中，在中途就被某些人截下。
荀谌看完手中的缣帛，面不改色地丢到火盆中，看着布料一点点被火苗吞噬。
而前往吴郡的荆州护卫，为了避免被陈国察觉，特地从庐江南部的豫章走。
豫章亦是山越聚集之地，这几名荆州护卫走得格外谨慎，鲜少上山，却还是被山越的部族敲了闷棍。
这些山越不识字，却知道缣帛的珍贵。在发现密信后，他们当即连人带信地扛上山，将对方献给己方的新首领。
已混成山越大头目，统领好几座大山的刘巍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制的椅子上，看着带来的匠工教越民识字，制造工具。
当听到山越的汇报，刘巍起初还以为是他们又贼性不改，胡乱作案，抓了无辜的人上山。但往缣帛上随意一瞥，刘巍当即坐直了身子，瞪着眼将缣帛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哼，荆州刺史刘表，吴郡太守许贡……”
刘巍让人将缣帛焚毁，重新靠回椅背。
“等拿下丹阳，安稳地渡过这个冬季，就到了拿&#39;吴郡&#39;与&#39;荆州&#39;开刀的时候。”
……
益州。
两年前，刘焉的三个儿子因为彼此相斗，造成二死一病重的局面。
益州豪族将已故刘璋的长子——刘循推上“益州王”之位，让他成为第一个“僭越”的宗室。
哪怕没有称帝，只是称王，却也已犯了禁忌。
只是益州路遥，山地隔绝，这才未引起过多的关注与责骂。
对于这个结果，支持刘诞这一方的势力很不满意。
若刘循是个明主，他们这一群人也不是不能顺应局势，另投到刘循帐下。可问题是刘循只是个奶娃娃，不过是另外两派推出来的傀儡，根本没有自我抉择的能力。
他们若投效刘循，等同于将自己的生死交给另外两派，到时候别说什么前途、仕途，怕是性命也难保全。
这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当中，有一个郡吏名为张松。他假借访亲之名，悄悄出了益州，到荆州拜访刘表。等回来后，张松不动声色地向好友法正传信，为对方描绘出路。
“二公子（刘诞）命不久矣，与其让州郡落入那群唯利是图的小人手中，&#39;挟稚子以令不臣&#39;，倒不如在外面另择明主，引他入主益州。”
法正斟酒的动作一顿，深深地望了张松一眼：“如此想来，子乔必是已经择好人选了？”
张松从怀中取出一枚印信，放在案上。
“刘景升有大才，荆州治内百兽率舞，实乃明主也。”
法正对刘表的名声略有耳闻，也知晓刘表的“八俊”之名。可他终究对刘表的霸主之能深感怀疑，因此只是举起酒杯，盖过未出的话语。
“是否明主，一见便知。”
一个月后，法正终于找到机会，与张松一同离开益州。
他们从汉中进入南郡，还未来得及南下，踏入刘表的治所，就被潜伏在襄阳的郭汜军敲了闷棍，掳去京兆。
张松与法正满头都是问号。
郭汜的军队为什么会蹲在襄阳，抓他们两个小人物又是为了做什么？
张松与法正心知此事有异。他们前往荆州的消息只有刘表知道，对益州那边瞒得极紧。
若非益州的那群人看穿了他们的谋算……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刘表这边泄了密。
然而他们欲献益州于刘表，刘表为什么要泄密，让郭汜将他们两个抓走？
法正面色极沉，用益州方言与张松密谈。
“两个可能。”
一缕阳光从木厢的缝隙穿入，落在法正的眉眼间，平添了一分抹不开、化不去的戾气。
“第一，刘表不相信我们二人，认为此事有诈，所以借刀杀人，让郭汜将我们带走。”
“第二，刘表本人并不知情，但其身边人事泄，勾结了郭汜军，阻止刘表得到益州……”
法正冷冷一笑，眉眼间俱是讥嘲。
“不管是哪一个原因，刘表此人都不堪大用。”
前者蠢毒，后者过于轻忽，缺少防备，轻易就被旁人设计。
这样的主公，要之何用？
张松默然，无声地叹了口气，算是认同了法正的说法。
……
同一时间，刘昀这边迎来了一位贵客。
这位贵客，姓刘名备。
当听说刘备带着一队群众，在扬州治所门口递上了拜帖，正在喝茶的刘昀险些被一口浮沫呛到。
有几分意外，但又没那么意外。
刘备起家迟，在得到益州之前，曾经投奔过好多位诸侯。像曹操、袁绍、刘表、吕布、孙权……这些人他都跟过，快五十岁了才成功谋得荆州。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史书上刘备放弃袁绍、曹操，改投刘表的节点了。
如今陈国日渐壮大，正好贯穿了刘备南下的线路。刘备要去荆州，势必会经过刘昀掌控的地界。而以刘备的眼光与政治敏锐性，刘昀领地内的某些东西，足以打动刘备，让他在刘表和陈国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陈国。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刘备乃是人中之龙，他真的能将这样的英雄留一辈子吗？
想到历史上曹操阵营关于“该不该放生刘备”的讨论，刘昀将自己目前建立的科技树全部清点了一番，在心中做出决议。
不怕刀子太过锋利，就怕刀子不够锋利。
他既然敢与孙坚父子结盟，自然也不会将刘备这样的英雄拒之门外。哪怕有一天曹操也带着自己的势力登门，他同样敢收。
更何况，如今孙策留在扬州，与谢黎、刘巍一同南征。别看孙策少年意气，但历史上孙策能白手起家占领江东，果断以杀镇恶，快速稳定局势。他的城府与手段，比起曹操、刘备和孙权，怕是不遑多让。
即便他通过孙馨之口，用实力的一角震慑孙策，但友谊与人性都经不起考验，刘备的到来，正好能让他顺利地完成第二重准备。
若让孙策与刘备相互牵制……
念头转过，刘昀心中已呈现一个完整的计划。

第72章
新历三年（公元200年）春, 南阳太守孙坚向江夏郡发起攻城战。
荆州刺史刘表在南郡等候许久，始终等不到任何一方回信，心中焦躁不已。
袁绍、曹操不愿掺和南边这一趟浑水也就罢了,怎么连吴郡太守许贡都杳无音信？
许贡所在的吴郡就在广陵郡的南端, 与庐江郡、九江郡只隔了一个丹阳郡的距离。若陈国继续扩张，吴郡就如浩海中的一片孤舟，不可能幸免于难。
许贡但凡有些真知灼见，也该与他联手,共抗陈国，怎么能像没事人一样，始终不予回信？
莫非，许贡已经投了陈国,或者信使中途出了变故，没有顺利地将信送到许贡手中？
刘表心中微沉, 重新誊写了三封信，让亲信送往袁、曹、许这三方势力。
又是几个月过去, 这些信仍然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孙坚的军队极为彪悍。董卓还在时，即便孙军原先缺乏底蕴与后援, 他仍能一路北上，攻入雒阳。
这些年被刘表明里暗里打压,孙坚困在南阳郡韬光养晦，似乎已经失了昔日的威名。可直到江夏郡一战打响，刘表方才知晓，猛虎依然还是猛虎,不会因为收敛爪牙就成为狸奴。孙军前几年的蛰伏，不过是在等候一个机会。
与陈国结盟,得到陈国提供的粮草与兵器，背靠豫州、兖州二郡，不用怕腹背受敌，被郭汜军偷袭——就是他们等到的机会。
江夏郡太守黄祖不敌，向刘表求援。刘表一边向江夏派遣大量军队，一边寻思着破敌之法。
往东北侧、东侧寻求外援应当是来不及了，他几个月前寄出的几封求盟信都石沉大海。至于西侧与西北侧……他对西凉军成见颇深，若非不得已，真不想与郭汜、张杨、吕布、马腾之流结盟。
挑挑拣拣，除了位于机缘之地的辽东和交州，剩下的，能短暂结盟的似乎就只剩下益州。
想到益州，刘表眉宇一皱。
益州本身也是个烂摊子，自刘焉身故，他的三个儿子彼此相斗，二死一伤。剩下重伤的那位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夏天，这也是之前那个叫张松的小吏过来荆州传达投诚之意的原因。
刘表只想安坐荆州，稳观天下之变。至于益州那一大片沃土，说他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只是再心动，也得结合实际，提防阴谋诡计。
更何况，那张松不过区区一个小吏，又如何能替他谋算，助他夺取益州？
是以，刘表一开始并没有将对方的投诚放在心中，甚至在第二次接到张松的来信，他也只是随手转交给郡府的文臣，让他们代为安排。
几个月过去，张松未如约抵达南郡，刘表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没有这么放在心上。
直到黄祖接连战败，孙坚几乎要拿下整个江夏，他才在急切之中，想起了张松这一回事——
若能将益州作为自己的退路……
刘表连忙遣人去南郡询问，可从南郡得到的回复皆是“一问三不知”。
不知道，没见过，张松是何人？
时间过去太久，就算刘表想要责问，也找不到该责问的人。
当时负责这个工作的官员因为病重，已于几天前致仕归乡，刘表只得无奈地咽下这股子郁闷，另谋他法。
最终，他还是将求救的信件发往司隶与并州，向郭汜、张杨和吕布求助。
司隶，京兆。
张松与法正被关在长安城的旧狱房内，神色沉闷。
他们已经在这被关了半年，既见不到郭汜，也见不到能主事的官员。
在此期间，他们倒是尝试过煽动混乱，趁机逃跑，可没过多久就又被抓了回来。
经过几番试探，他们总算从狱卒的口中套出了话。
原来，郭汜之所以将他们抓来，是因为他在南郡的探子得到了一个情报，知道他们要将益州献给刘表。
郭汜野心不小，但也知道所谓的“献州”没那么容易。他不想亲自冒险，且觉得益州闭塞，多虫瘴，不适合定居，遂打消了馋念。
此番行动，郭汜并不是为了从张松、法正手中得到益州，而是为了借此事从刘表那捞上一笔。
他等着刘表支付“赎金”，从他这赎回张松、法正二人，却没想到，信送出去好几封，回音一个也没有。
他再怎么放狠话，拿二人的性命做威胁，刘表那边都无动于衷。
郭汜恼羞成怒，暗骂刘表眼皮子浅，连这么一点赎金都不愿意交。
就在郭汜准备“撕票”的时候，他终于收到刘表的来信。
作为曾经的董卓的爪牙，郭汜虽然识字，但文化水平并不算太高。
简单来说，他不太能看懂文绉绉的长篇大论。
通过刘表这封言辞官方，用词华美的求盟信，郭汜只模糊地读懂“为了大计”“共抗陈国”的含义，不由陷入沉思。
他向刘表勒索好处，刘表却拿“共同利益”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他出兵攻打陈国？
这是何意，莫非只有他出兵相助，刘表才愿意拿出好处，赎回他手中的那两个人？
郭汜实在有些迷糊，反复将信件看了好几遍，始终没找到有关“张松、法正”的字眼。
若是此刻能探知郭汜的心声，刘表绝对会觉得莫名其妙且冤枉。
什么赎金？什么索要信？他根本没收到过，不知道这回事啊。
刘表要知道张松、法正二人落入郭汜手中，怎么也得提一句嘴，想办法将他们捞回去，又岂会只字不提，苦口婆心地劝郭汜与自己合作？
有人悄悄在二人中间做了手脚，郭汜和刘表却全然不知。唯一嗅到些许不对劲的，就只有身在局中的张松和法正。
又过了两日，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张松二人终于找到了出逃的机会。
京兆城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已至宵禁时分，却到处都是吵嚷的声响。
法正睁开眼，与同样醒来的张松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亮光。
旧狱中的狱卒几乎走了个干净。不管京兆陷入了怎么样的麻烦，这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松二人当即撬开铜锁，各自从刑房边捡了根柴棍，迅疾而小心地往外走。
他们刚逃到城门附近，就见到一队穿着黑金色全甲的精兵破门而入，与他们狭道相逢。
张松暗道不妙，正要拉着法正悄悄离开，却见法正稳若磐石地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支队伍。
张松知道法正在看什么。那支队伍拥有极其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的甲胄与铁兵，若非情景有异，他也想留下多看一会儿。
正心中焦急，想着怎么劝法正，倏然，位于队伍最前方，骑着一匹青骢的青年“将领”忽然纵马出列，翻身而下。
其余人随着这位“将领”一同下马，按着刀柄，四下戒备。
“二位请留步。”青年温声道，“敢问二位，可是法孝直与张子乔？”
冷不丁地听到己方二人的姓名，法正、张松神色微变。
无形的黑影，在此刻缓缓蔓延，几乎将心脏拧成一团。
“足下是……？”
“在下刘昀，乃陈王之子，汉明帝之来孙。”
稠重的夜色中，青年逆风而立，眸中凝聚着火光，亮如衡。
这一句话，仿若一柄隐秘的铁钩，穿过沉重的阴影，勾出了法正二人最隐秘的念头。
汉王宗室，应天受命。
法正当即端正发冠，并袖行以一礼。
“扶风法正，见过世子。”
张松犹有几分迟疑，却还是随着法正一同行礼。
刘昀之所以出现在长安，自然不是什么巧合。
这些年来，李傕、郭汜多次侵略颍川；刘繇还在的时候，李傕甚至带兵偷袭陈国，欲将陈国挫骨扬灰。
刘昀早就想以牙还牙，将李傕、郭汜所霸占的司隶七郡收入囊中，只是碍于徐州、扬州还未彻底平定，抽不出手。
这一次，陈国打入荆州的情报系统得到张松密会刘表的消息，刘昀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时机。
张松被后世戏称为“带路党”，正是因为在历史上，他与法正等人带头帮助刘备谋取益州，欲将蜀地拱手相让。
后来，尽管张松因为事泄而被杀，但刘备最终能成功取得益州，离不开张松这方前期的铺垫。
如今，在这个平行时空的东汉，刘备刚投入他的门下，尚在江东与孙策共同应敌，张松等人尚不识得刘备，便看上了同属宗室，又颇有治州清名的刘表。
当刘昀注意到这个消息时，双方已经搭上线。于公于私，他都不会放任刘表与益州望族接触。既然张松这一方总归是要替人“带路”，这个被带路的一方，为何就不能是他们陈国？
线人们暗中操作，扣下郭汜、张松、刘表这三方之间的书信，再放出风声，引诱郭汜出手，打断益州望族与刘表的接触。
刘昀则趁着这个时间，平定扬州境内的叛乱。等江东山越皆尽臣服，时机成熟，他当即联系孙坚，让孙坚出兵，攻打刘表所驭的江夏势力。
刘表不敌，接下来的行动皆在刘昀的意料之中。
荆州的信使敲开了长安的大门，也悄悄带入一个秘密武器。
长安旧臣早就受够了郭汜的独断与蛮横，一与暗使见面，甚至不用怎么劝降，很快就同意加入陈国这方队伍，帮他们做事。
长安旧臣以献礼之名，将一个精巧的青铜摆件送予郭汜。
郭汜不知青铜摆件内藏玄机，来者不拒地收下。当天夜晚，因为不小心撞倒摆件，他被一股热浪炸飞三尺，当场咽气。
这个由长安旧臣献上的青铜摆件，正是陈国最新研制的土炸/弹。
威力虽然不如后世的□□炸药，但在近距离下，带来的冲击力仍然不可小觑。
郭汜一死，董卓余部殆尽，长安军群龙无首。
刘昀便是在这个时候下令攻城，只花了一刻钟的时间便破开城门。
会遇上法正二人，自然也非纯然的巧合。

第73章
昔日群臣东归, 有一半功劳在长安城的暗哨身上。
彼时王允刚刚命丧黄泉，群臣迁往陈国，这些帮助群臣逃亡的暗哨却仍然留在长安, 分散在不同的角落。
刘昀既然敢将法正这二位益州文臣暂时寄存在长安,当然要有保证他们安全的底气。
这些留在长安城的暗哨时刻关注着法正二人的安危。法正与张松这次能顺利地逃离长安狱，少不了暗哨们的帮助。
至于之前半年为何屡屡失败……摆下棋盘的刘昀笑而不语。
法正早已猜到自己误入棋局，但他不知道眼前轩然而立的就是步棋之人，一见面就福至心灵地做出投效之态。又或许,自刘昀叫破二人身份的那一刻起，法正心中已多少猜到几分，却故作不知，坚定地抓住送到眼前的机会。
刘昀亲自扶起法正二人,随口解释了几句，算是给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还一见面就叫破二人身份”的异状给出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法正与张松不知信了几分，面上俱是客套有礼的模样。
刘昀整顿好长安一带,留了一些人在旧都收拾残局，便率军回返，带着法正二人一同离开。
他没有急着与法正、张松套近乎,只把二人当做普通的宾客，但陈国军队的威猛与踏平长安的速度还是让法正二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 无论法正、张松对陈国是何看法，都没有再贸然行事。他们二人暗中一合计，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到陈国, 再决定去留。
刘昀对此并不担心。比起重峦叠嶂的益州，远在江东的扬州更吸引他的关注。
经过三年的经营, 扬州的豫章郡已经被刘巍、谢黎拿下。他们二人走的是“以点成线，以山越包围城池”的路子，对豫章一带的越贼分而破之，成为最大的那个山贼头头。
等豫章豪强反应过来的时候，豫章一带的威胁已经不再是封山堵路的山越，而是披着山越皮子的陈国军。
刘巍、谢黎在招安豫章一带的所有山越后，没忘了拉他们一起进行基础建设。豫章地广人稀，资源丰富。那些不适合在陈国进行的研究，都被搬到豫州，原本荒废的山地被开垦了大量梯田，被招安的山越被分为两批，一部分种田，一部分充当工匠。
某些山越头目暗中揣着一些小心思，想偷取陈国的武器工艺，再煽动山民，发动兵变。可他们蹲守了半天，借机换了无数个岗位，发现这工艺还真的偷不来。
陈国竟然搞出一个叫“流水线”的模式，把工艺流程分开，每个人最多只能学会一两个流程，真正的核心技术都牢牢握在陈国派来的工匠手里。
山越头目们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辗转了十个岗位，学习了十个工艺，却发现，除了做工做得更熟练一些，会做的部件更多一些，别的是一点儿也没学到。
这不仅让山越头目们开始怀疑人生，更深深地打击了他们的野心与欲望。
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那还瞎折腾个啥啊。
多数人开始偃旗息鼓，只有少数几个仍不死心，试图联系山越旧民，悄悄发动兵变。
结果注定要让他们失望。由于旧民们过的日子比以前优渥许多，根本没有几个人愿意冒险帮助他们。再加上陈国设下的“检举有奖”机制，这些心存异心的小头目，还没开始搞事，就被全部检举到刺史官员的面前，有一个是一个，全部被抓了起来。
至此，各个寨中风气一清，再没几个人敢在暗中搞小动作。
这可急坏了豫章郡的那些豪强。
豫章郡这边“回心向善”，隔壁的会稽郡却是生了不小的风波。
当初，孙策东入扬州，寻找偷偷离家的妹妹孙馨，顺势与陈国结为同盟。经过磋商，双方达成共识——扬州的豫章郡由陈国与谢家规复，而更东部的会稽郡，则交由孙策兄妹与刘备平定。
孙策兄妹与刘备皆非寻常人物，会稽郡的局势虽然复杂，但在孙策与刘备一刚一柔的手段下，会稽郡很快便落入掌控，虞、魏、孔、谢四大家族先后向孙刘抛来橄榄枝。
孙策拿下会稽，准备一鼓作气，将北部的吴郡收入囊中，可就在这时，风波陡生。
会稽郡各城出现大量蛊胀病，不管是城中的居民，还是孙策几人统领的军队，都出现腹大如鼓、四肢如柱、面瘦如柴的景象。
过去那些年，会稽一带虽然也曾出现不少蛊胀的病症，可从未爆发得如此密集，如此迅速。
会稽的医者与蛊胀病打过许多交道，但真正会治这个病的人并不多。
此病一爆发，不管是会稽当地的医者，还是孙策带去的随军医者，都颇有些束手无策。
当刘昀接到求助信的时候，距离此次蛊胀病的爆发已经过去了好多天。
刘昀仔细阅读了信中有关蛊胀病的症状，再询问华佗，总算明白会稽郡这次爆发的蛊胀病是个什么病征。
从广义上说，蛊胀病指的是腹部鼓胀的病症，多为肝脾功能失常，出现腹水。病因有肝病、情志病、寄生虫等。
而出现规模性、流行性的爆发，基本上可以断定为“蛊虫”作乱——即血吸虫这一类寄生虫。
会稽这一回的规模性蛊胀病，实则为寄生虫感染。
在除虫手段匮乏的古代，寄生虫也是排在前列的杀手之一。
曾经让人闻之变色的疟疾，就是寄生虫一种。
刘昀连忙询问信使：“会稽当地的民众与孙将军带去的军队是否有吃过生食，饮过生水？”
信使回答：“孙将军牢记世子的嘱托，吩咐军士&#39;煮沸&#39;山泉再作饮用，从未懈怠。私底下是否有人违背命令，小的不知……至于会稽的民众，他们多食用江鱼、海贝，也时常生饮江河之水。”
刘昀知道古代普通民众并没有将水煮沸再饮用的习惯，大多是取用较为清澈的河水与井水，直接喝，或者温一温再喝。
而这“温一温”，并不是像现代那样，把白开水放在炉子上煮热，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把生水加热到令人觉得微热的温度，再作饮用。
也就是说，他们所喝的温水，其实也还是生水，只不过是三四十度左右的温水。
寄生虫三大传染途径——饮用被寄生虫污染的生水，吃长有寄生虫的生食，皮肤感染或是虫咬感染。
是以，为了减少寄生虫的隐患，刘昀多次向身边的人强调“饮水一定要煮沸”，“尽量不要在陌生的水域游泳”。
以孙策的性子，到了会稽郡后，他一定不会忘记刘昀的话，势必会向民众科普“饮水煮沸”的好处。
只是科普是一回事，有多少人信，有多少人会依言遵守，那就不好说了。
刘昀沉默片刻，想到信中的记载，略微皱眉。
若单只会稽郡的人不听孙策的提醒，这倒罢了，怎么孙策带去的军队中也有这么多人感染了蛊胀病？
刘昀隐约察觉到这件事的蹊跷，再一询问，这才知道会稽郡前段时间发了涝灾，孙策的军队都下水救人去了。
得知这个消息，刘昀心中一震。
众所周知，洪灾不但会污染水源，灾后还容易爆发疫病，恶劣的环境还会导致寄生虫等病原体孳生。
而极有可能藏在被污染的水中，诸如“血吸虫”这一类寄生虫，更是会伺机繁衍，并通过皮肤钻进人的体内。
孙策带去的医者们做好了防止疫病的准备，却没有拦住伺机作乱的寄生虫。
刘昀当即翻开伴随自己多年的图书馆app ，在笔记中快速寻找应对寄生虫的办法。
中国古代应对疟疾等寄生虫的方子繁多，大多数都有一定的疗效，需要辩证出方。
在现代，抗寄生虫的药种类繁多，但以目前的科技水平，绝大多数的药都很难研制出来。其中可行性较高的，就是青蒿素。
青蒿素主要是治疗疟疾的药物，从植物“青蒿”（又名黄花蒿）中提取，但对其他寄生虫——例如血吸虫——也有较好的功效。
东晋时期，葛洪就提出了“青蒿方”，它与中药常山一样，都是“截疟疾”的药物。
水煎法的青蒿，其中所蕴含的青蒿素的纯度较低，而且也浪费残渣中的药性。如果能找到一种办法，既可以提高青蒿素的浓度，又符合当下陈国的科技，不会浪费过多的时间与资源……
救人如救火，刘昀一边带着华佗等医者前往会稽，一边在脑中快速查阅青蒿素的相关资料。
氯/仿法……不行，还要先合成氯/仿。
超声波提取、超临界流体萃取，这更加没有条件。
液液萃取法，流程太多了，投入太大，即便提炼浓度再高，对于目前的陈国来说，性价比也太低。
为今之计，除了水煎法，最符合眼下实际的就是酸堿法了。
酸，陈国早已通过石胆炼酸法提炼出稀硫酸。
堿，可以用小苏打和生石灰合成氢氧化钠溶液。
剩下所需的蒸馏器材，匠人们知道图纸，可以现场制作……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市面上能找到的青蒿/黄花蒿都是有定量的。即便能格外顺利地提取出高浓度的青蒿素，且一路从药材商贩手中购买青蒿——以会稽郡如今的病患数量，也不一定够用。
想到上辈子因为疫病爆发而买不到药的经历，刘昀决定做多手准备。
除了青蒿素之外，常山等其他对寄生虫有一定疗效的中药，也要及时备上。
还有在历史上有记载的除虫名方，比如古籍中的“万病紫菀丸”，也可以试上一试。
心中有了点底，刘昀按了按因为过度集中注意力而有些疼痛的头，靠着车厢闭眼小憩。

第74章
等刘昀带着车队来到会稽郡的治所山阴县,已是新历四年冬（公元201年）。
这一年，位处江东的山阴县迎来了罕见的大雪。薄薄的白覆满了山野，如一层白纱, 轻轻盖在灰黑色的台阶上。
若放在昔日, 这或许会是令游子驻足品酒的美景。但在会稽郡蒙受水灾、病灾的当头，这份纯洁的白多了几丝残酷的冷意，用严寒为病人带来更多的威胁。
前任会稽太守王朗走在街头，山阴城的萧瑟与冷清伴着刺骨的冷风,钻入他的后脊，直入内心。
大约是心境决定风景，眼前的白在他看来有些刺眼，比起干净的落雪, 更像是漫天悬挂的孝布与讣告。
前任丹阳太守周昕伴在王朗身侧，他听着四周院墙隐隐传来的哀嚎声,眉宇越皱越紧。
王朗在寒风中站了许久，一直未曾回头。
忽然, 他询问周昕：“听闻城西有一位游医，开了一副治疗&#39;蛊胀病&#39;的药方，效果如何？”
周昕眉宇皱得更紧, 他停顿了片刻，方才作答：“依据服药者的自述, 此药喝了，他们身上的痛苦确实有所减轻，但是……”
“但是如何？”
“他们腹部鼓胀的症状并没有消失，体型也更消瘦了。”
听闻此言, 一直看不出神情的王朗也终于和周昕一样皱起了眉。
能减轻痛苦症状，但不能改善病征,这药似乎治标而不治本。
“治所里的医官怎么说？”
“会稽郡的医者都说蛊胀病的治法众多，疗效不一。民间流传着各种偏方，不一定适用每一个人，他们也不敢断定此方的长短……”
言下之意，由于偏方与辩证疗法的特殊性，虽然这些接受治疗的病患没一个好转，但官府内的医者并不敢断言这方子有问题，也许只是这次的“虫蛊”比较特殊，不适用此方。
这话听着是没问题，但王朗身为郡守，前任太尉杨赐的学生，哪能嗅不到其中的猫腻？
他有几分薄怒，却终究没有发作：“也罢。若实在别无他法，能减轻些许苦痛……倒也是好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再问周昕，“孙将军那边可有动静？”
周昕回道：“孙将军那边的医者一直在寻找救治之法，似乎并无进展……不过，今日一早，孙将军便带着一队人马急冲冲地赶往余暨的方向赶，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王朗微不可查地摆手，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若在往日，他与孙策争夺会稽的所属，自是要关注孙策的一举一动。可如今局势已定，会稽郡又连番遭受水灾、病灾，他早已歇了争夺的心思。
世人常说会稽太守王朗“惠爱于民”，这其实并非溢美之词，也非伪饰之举。
对于王朗而言，安民之道远比个人荣辱重要。
“若孙将军真能找到治愈此次&#39;蛊胀病&#39;的办法，王某便是折腰纳首，也不足道也。”
余暨城外，孙策迎来了刘昀的车队。
一年未见，孙策的身量又拔高了许多，愈加英姿勃发。
“是策无能，致城中生变，又对城中的急症一筹莫展，连累楚白来回奔忙。”
“伯符何出此言？天灾地变，正如地崩山摧，无法杜绝。我此次前来，亦没有万分的把握，只愿事在人为，你我一同尽力，共渡此难。”
略作寒暄之后，刘昀的目光不由转向孙策右后方的另一人。
那人身形颀长，比身量高大的孙策还要高出些许；不仅容貌俊美，周身更有一道不同寻常的气度。
此人一直未曾出声，任由刘昀与孙策交谈，可他的存在如同一道暖金色的光晕，纵然不曾喧宾夺主，也始终让人无法忽略。
“这位是——”
“这位是我在庐江结识的友人，姓周，字公谨，今在军中任&#39;中军司马&#39;一职。”
所谓“中军司马”，这个说法只在春秋时期有过记载，并非东汉朝廷所设的官职……约莫是孙策在部曲中单独设置的军位，和曹操开创的“军师祭酒”差不多，是划分自己人的标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孙策刚才的介绍。
姓周，字公瑾，那不就是……
“庐江周瑜，见过世子。”
俊逸非凡的青年坐在马上行礼，客套而平和。
刘昀双眸微睁，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位气质独特的男子便是史书上记载的东吴大都督。
他的脑中蓦然出现史书上所记载的，关于程普对周瑜的评价——“与周公瑾相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1]”。
即使还未与之相交，只凭第一印象，“如饮美酒”这四个字还真就没有说错。
刘昀与周瑜短暂地交谈了一番。因为正事在身，二人都心照不宣地点到即止，一齐驾马往山阴城行进。
由于医者还要购买、辨识药材，刘昀便让部分医者留在余暨城，与辎重一同暂缓行程。
剩下的医者坐上轻便的轺车，与刘昀一同赶路。
两个城的距离不算太远，却也隔了半个时辰的路程。刘昀他们并没有浪费中间赶路的时间。两边交换了讯息，孙策这边得知陈国医者已经给出了初步的治疗方案，心下略宽，而刘昀听闻山阴县出了一个贩卖药方的游医，明面上没有回应，心中已经将对方加入了调查名单。
半个时辰后，刘昀一行人抵达山阴县。
随行的医者团前往府衙准备救人的工具，刘昀则叫上华佗，与孙策、周瑜一同前往那位游医的住所。
对方所住的地方偏远而简陋，年久破败的院门立在随意堆砌的土墙中间，仿佛轻轻一脚就能将木门踢裂。
随行的护卫上前敲门，敲了三回，里面才传出不甚挂心的回应。
“什么人？”
刘昀平缓道：“请问卢医工是否在家？”
过了好一会儿，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双豆大的眼睛藏在门后，借着门缝，滴溜溜地观察众人。
见几人的穿着极为得体，不像小门小户出生，卢游医将木门开得大了些，举止中犹带着几分警惕。
“你们有何事？”
刘昀道：“听闻卢医工贩卖&#39;蛊胀病&#39;的药方，此事可真？”
游医的视线在几人身上转过，扫过每一个人的腹部，面露狐疑：“有倒是有……只是你们几个都好好的，要&#39;蛊胀病&#39;的药方做什么？”
“家中有人得了&#39;蛊胀病&#39;，找不到救治之法。听闻此处有门路，故来询问。”
听到这个解释，游医的神态更放松了一些：“将人带来，面诊之后方能开方。”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符合医者一人一方的辩证思维，可刘昀几人都觉得眼前这人行止有异，像是在藏着什么。
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医书的华佗都察觉到了不对，急性子地插嘴：
“救人如救活，快让我们看看方子。”
见游医皱起眉，足上的草履细微地往后移了半步，刘昀及时描补道。
“路途遥远，为了避免耽搁病情，还请医工先告知所需的药材，让我兄弟分头准备一番。如此，等医工辨过脉，即可取药熬制。”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游医挑不出任何毛病。
又见刘昀从鞶囊中取出一大锭金子，他的目光隐隐发直，似有松动。
一直在暗中观察游医的周瑜淡声加了句：
“附近几城相继爆发&#39;蛊胀病&#39;，城中药材必定吃紧。若山阴县附近买不到药材，兴许还要快马赶赴豫章郡。”
游医终于被说服，收了那一锭金子，开始报药材名。
华佗认真听着游医所汇报的药材，越听，浓眉皱得越紧，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等游医报完药名，华佗当即心直口快地质疑：“这不对吧？你这些药材几乎都是镇痛、助眠的功效，这能治&#39;蛊胀病&#39;？”
游医神色一变，当即就要关门。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几位若是信不得我，自去便是。”
体格强健的孙策反应极快，蓦地抬起手肘，一把撑住半开的木门：“跑什么，莫非你心中有鬼，不敢多言？”
对于这个发展，刘昀虽然早有预料，却仍然有些失望。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希望这位游医真的有些真材实料，手握偏方。这样一来，会稽郡的病灾就能多一分保障，活下去的人也能更多。
结果，对方终究是个敛财的骗子。
一直沉静安然的周瑜神色变得极冷，如若一柄锋锐的利刃，势如破竹地刺向游医。
“草菅人命，安敢如此？”
游医早已被孙策那充满血气的笑吓住，此刻被周瑜质问，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辩解：
“至少我替病患减轻痛苦……如何能说是&#39;草菅人命&#39;？”
听到这狡辩开脱之语，刘昀拔出长剑，掷入游医身前的土地，扎进半支剑身。
剑身的位置与游医的脚趾只有一寸距离，吓得游医双膝一软，险些跪下。
“你让病患误以为此方有用，不再寻医问药，散尽家财却是与等死无异，如何不算草菅人命？”寒声戳破游医的自欺欺人，刘昀示意护卫动手，“拿下此人，交由县官发落。”
经此一事，刘昀几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回返的途中，孙策最先开口。
“一会儿审讯的时候，我让县官整理名册，找到那些病患的住所。”
刘昀拍了拍孙策的肩，聊作安慰：“人心难测，人心难防。”
这种事其实无法杜绝。在灾厄降临的时候，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会钻漏洞，在尸骨与血肉上赚不义之财。
“病灾迅猛，此为其一。人心浮动，亦是大患。如今民众病情严重，城中怕是会有一番大变故，还得仰赖伯符多多留心，勿要让人作乱生事。”
孙策肃然道：“必不辱命。”

第75章
步家二郎今日又一次来到卢游医的住所, 想要为自己的兄长求购药材。
可当他靠近那间破败的院子时，发现围了院子外几个人，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步家二郎靠近一听,隐约捕捉到什么“骗钱”“被抓”的字眼,登时心中一紧。
他立即拉住一人，几番询问之下，才知道那位卢游医已经被官府的人抓走，罪名是“用假药方行骗”。
步家二郎当即如遭雷击,一个劲地喃喃：“不可能，药方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冲到院门前，猛拍那扇木门，久久没有等到回音。
卢游医从不出诊, 每次都是等在家中等病人上门，因为这, 步家二郎终于信了被卢游医被抓这件事，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大半天的时间, 步家二郎都浑浑噩噩，以至于在给兄长送饭的时候，尽管努力调整了面部神情, 却还是泄出了少许异样。
他的兄长步骘何其敏锐，一眼就察觉到二郎的失态,询问事由。
二郎起先还想隐瞒，但对上兄长那无悲无喜，仿佛看穿一切的双眼，终究喉头一滚,把卢游医被抓一事和盘托出。
步骘耐心地听完弟弟的描述，无声一叹：“你又去了？那药确实不见祛病之效。先前我便叮嘱你,让你不可再去——何必白费这些银钱？”
“但是……那药至少可以安神镇痛，何况，兴许那药是对症的，只是见效太慢，万一再吃一个疗程就能好转呢？”
步骘不愿弟弟自欺欺人，正待再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步二郎扶正衣冠，急冲冲地前去开门，发现敲门的正是附近的人家。
步家兄弟二人刚来山阴县不久，与附近邻人只能算点头之交。
见一堆人围在自己家门前，步二郎不免有些局促：“诸位可有要事？”
“二郎，你应当也听到那件事？我们山阴城的医工都对这次的&#39;蛊胀病&#39;束手无策，只有卢神医胸有成竹，为病患开方诊治。现在官府用&#39;行骗&#39;为名，抓走了卢神医，是何用意？莫非是要断了我们的生路？”
又一人道：“听说那姓孙的带来的士兵也有半数染上了&#39;蛊胀病&#39;。他们一定是知道卢神医的厉害，所以假公济私，抓他回去给自己的将士治病。”
步二郎闻言一惊，还未理清头绪，就听见身后房内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
接收到长兄的提示，步二郎如梦初醒，警惕地环视四周。见邻人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神色不似作伪，他心头一阵乱麻。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一人唾道：“这还用猜？卢神医妙手回春，我家小子原本病恹恹，吃过他的药，精神头都好了许多，可见卢神医的医术确实高明。那姓孙的本就是外来的乱军，占了我们会稽郡的治所，逼得王使君俯首退位，能是什么好东西？他见卢神医能救&#39;蛊胀病&#39;，可不得将他逮回去救他的军队？说什么&#39;行骗&#39;，分明是姓孙的怕背上骂名，故意找了&#39;正当&#39;的理由，好将卢神医抓回去。”
这话已经说得群情激愤，恰在此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句：“他麾下士兵的命是命，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好狠毒的心，竟为了一己私欲，要将我们置于死地！”
这话一群，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怒火都像是被瞬间点燃，熊熊而起。
病灾蔓延的恐惧，身体的痛楚，逐渐虚弱带来的畏怯——都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疯狂上涌。
步二郎见这些人红着眼，像是随时会暴起杀人的模样，隐隐察觉到事情的不妙。
仿佛有什么人在暗处煽动人心，要将这些人变成亡命之徒。
步二郎脚底发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不回应，这些人却不肯放过他。
“我们要去官府寻求公道，二郎，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若真是去寻求公道，这倒也罢了。可不管步二郎怎么看，这些人都不像是去叫冤，而像是要去见血。
冷汗瞬间便爬满了步二郎的前额，他软软地搭着木门，反应倒是不慢：
“各位邻老，我今日刚好泻了肚，这……这马上又要绷不住了，要去如厕，几位不如先行？”
邻人一个个用发红的眼神盯着他，看得步二郎又是一个腿软。
对这推脱之语，很多人明显不信：“真是孬种，都这个时候了，还能龟缩在家？”
步二郎冒着冷汗，垂着头，丝毫不敢反驳。
倒是有人见他模样不对，确实像是有几分不适，出面打圆场：
“算了，也不差他一人。他这样子确实不像装的。而且步家大郎病重，只有二郎能照顾他，就让他留在家中，若是之后还有什么事，再让他出力也不迟。”
众人都觉得差一个人不会影响什么，但此刻绝大多数人都被戾气逼红了眼，哪里还能体谅其他人的难处。
“哼，外来的就是外来的，根本不会和我们一条心。要我说，卢神医就根本不该救这些外来的庸夫……”一人忿忿不平道，俨然忘了所谓的卢神医也是外来的游医，并非所谓的“自己人”。
众人说着难听的话，缓缓离去。
步二郎仿佛逃过一劫，赶紧关上院门，哆嗦着往屋内赶。
进了屋，他才找到了主心骨。
“阿兄——”
步骘拍了拍二郎的头，将手中的缣帛交给他：
“这是我刚刚写好的尺素。你且等上小半刻的时间，将此信送往诸葛子瑜那。他看到信，便会知晓我意。”
步二郎连连点头，又在步骘的指示下饮了小半杯水，等心态平复，将缣帛仔细地收入囊中，悄悄出门。
步骘口中的诸葛子瑜，大名诸葛瑾，琅琊人士，不久前与步骘、严畯这两位好友一同游历吴地，却没想到三人一齐在山阴城患上重病。
诸葛瑾的病征比步骘、严畯要轻上很多，却也疲乏不堪，如今正在家中静养。
他们早听过南方瘴气的威怖，特意绕过深山，往人烟密集的地方走，可还是中了招。
前不久，步二郎在为自家兄长求药的时候，也为诸葛瑾与严畯求了一份。
诸葛瑾读过医经，对草药的药性略有涉猎。他先是郑重谢过步二郎的好意，又委婉告知这些药的功效。
步二郎始终心存侥幸，不愿尽信诸葛瑾所言。诸葛瑾也不勉强，未曾戳破步二郎的心思，笑吟吟地送他离去。
步二郎此次见了诸葛瑾，颇有些愧然，诸葛瑾却一如既往。
当诸葛瑾看完步二郎带来的信，他随意的神态骤然一变，当即翻箱倒柜，取出了一样物什。
“你且带着这个物件，去找孙将军，将所见所闻如数告知。”

第76章
当步二郎带着信物求见,刘昀与孙策正在府衙临时布置的病房中，听华佗与韩医丞商讨药剂的用量。
在前往会稽郡的中途，医疗队已经提取了部分青蒿素。因为能提取青蒿素的草药数量有限,对于庞大的患者数量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在经过试验，确认青蒿素的疗效后，众人一致决定将青蒿素优先给重症病人使用。
在新的蒿草到位之前,医疗队将同时使用其他能治疗虫病的草药，诸如常山、厚朴，治疗城内的轻症患者。
“世子先前从孤本中找到的古方&#39;万病紫菀丸&#39;，对蛊病颇有疗效。那些自愿服用的将士前几日还卧病在床,今日便可下床走动了。观其胸腹，胀满之态已然缓解,可根据个人的病症，对辅药进行适量的增减。”
对病灾有了头绪,连着几日加班加点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眼圈青黑的医者们刚刚舒缓了些许，就听到步二郎传来的消息，当即怒火上涌。
蒙昧无知的闹事者固然令人生气, 但更让他们生恼的，还是那个赚黑心钱的游医。
“此人借灾揽财,不但耽搁了患者的病情，还将城内药铺里的草药挥霍一空。若他没有为了一己之欲，胡乱开方，那些被浪费的药材少说也能再熬几百剂&#39;万病紫菀汤&#39; ,能多救上百人。”
相较于气愤但能保持理智的医者，素来直肠子的华佗早就把卢游医骂了百八十轮。
“这挨刀的,造孽也就罢了，竟还把那些民众耍的团团转，替他鸣不平——这厮到底有哪里值得旁人替他鸣不平？还有那些民众，怎么就一个个被烂泥蒙了心，被卖了还替他声张？”
“华神医莫气。”刘昀取过旁边的一只水杯，递给华佗，示意他润润喉，“病急乱投医者，自古有之。更何况，此事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在幕后煽风点火。闹事之众，不过是做了他人的刀枪，并不知自己受了他人利用。”
华佗重新坐了回去，抱着水杯狂饮：
“那该怎么整？”
“幕后之人自以为隐蔽，却不知晓——天网恢恢之下，并无绝对隐蔽之事。”刘昀取了一盒万病紫菀丸，交给孙策，“此事便交由我来处理，诸位皆尽放宽心，专注调整方剂即可。”
医疗队的主要成员与刘昀相处了好多年，对他的能力与性格极为放心。听他这么说，他们也就真的放松了心神，一心攻克自己熟悉的领域，不再想那些是是非非。
刘昀与孙策一同向外走。两人对这一番变故早就有所预料，或者说——幕后之人只搞出这种小打小闹的阵仗，反而让他们有些意外。
当他们来到府衙的大门前，聚众闹事者已经将门前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陋巷而来，少部分是附近听到嘈嚷过来围观的居民，其中不乏暗中挑拨，别有用心的家贼。
会稽郡落入陈国手中数月，刘昀自然也在城中做了不少安排。如今陈国的一部分线人同样挤在人群中，佯作激愤的民众，实则再暗中寻找可疑的人，预备随时掌控局面。
现在，街上吵得厉害，试图平息众怒的守卫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也不敢暴力压制，只怕引起哗变。如今见主事者出门，守卫们多多少少松了口气，只等刘昀和孙策二人力挽狂澜。
孙策这几个月本就为了会稽郡爆发的蛊胀病上火，被这乱糟糟的场面一激，当即剑眉冷竖：“医工们在里头竭力救人，你们在这闹什么？”
话一出口，孙策就发现自己的话根本传不出去。
此地太过吵闹，即便他已拔高了声音冷喝，依旧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听到满耳朵的乱象。
孙策的眉心狠狠地跳了跳，在长期睡眠不足的烦燥中，他第一次升起了“以杀止乱”的想法。
还不等他揪出最跳的那个人杀鸡儆猴，震慑旁人，站在他身侧的刘昀倏然从鞶囊中取出一柄匕首大小的棍状物，将它对准身侧的杉树。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坼，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开。
巨响盖过了几百人嘶吼的噪音，带着余震，在众人的耳内嘶鸣。
顿时，所有闹事者的声音像是被沸水蒸发的冰晶，融化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众人惊恐地瞪着只剩一个木墩的杉树，不明白原先枝繁叶茂，需要一人合抱的大树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模样。
再想到刚才那道重逾雷鸣的巨响，闹事者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僵硬的目光缓缓转向最高处的刘昀。
刘昀抬起那只形似竹节的长筒，轻轻吹去上面的灰烟。
注意到下方的视线，他稍稍弯起唇角：“吵完了？”
没有人敢吭声，更没有人敢回答。
上方的青年虽是笑着，却比旁边满面怒容的年轻大将更让他们畏惧。
孙策的目光从下方惊颤的民众身上一闪而过，落在刘昀的手上，星亮的眸中暗芒明灭。
每当他以为自己足够清楚陈国底蕴的时候，刘楚白都会给他带来新的“惊吓”。
就在不久前，他成功拿下吴郡，将吴郡、会稽这两个江东要地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也曾冒出过一些出格的想法。
——若独立而行，与陈国相较高下，当如何？
当时没有得出的答案，在此刻一览无余。
——陈国或可为敌，刘楚白绝不可为敌。
在一片死寂中，刘昀继续握着长筒，示意卫兵去门后押人。
卫兵一脸敬畏地行礼，从院内把今日之事的罪魁祸首——卢游医给押了出来。
卢游医一出现，就被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影吓住。
想到审问者的警告，他两股发颤，鬼哭狼嚎地开始忏悔，陈述自己“并不能治愈&#39;蛊胀病&#39;，只是为了捞一波钱然后离开”的罪过。
众人本就没有从刚才的惊变中回神，如今听到奉如神明的“神医”的忏悔，一个个呆若木鸡，全无反应。
有心者倒是想煽风点火，质疑卢神医是“受人所迫，不得不说违心之语”。可他们一想到刚才被炸得只剩一个脚的大树，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我看看你，你看看我，都指望着同侪冲上去送死，没一个敢出头。
就这样，在诡异的死寂中，卢神医阐述完自己的罪过，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刘昀适时询问：“可听清楚了。”
众人不敢回答，迟疑着点头。
也正是这个时候，他们终于从被冲昏头的愤怒中清醒过来，艰难地理解了卢神医的意思。
原来卢神医根本不会治疗蛊胀病，他们的家人之所以病情“好转”，是因为卢神医开的是镇痛、安神的药，缓解了病人的疼痛。
可这个药方并不能治标，也不能治本，病人的病症没有任何缓解，他们还是随时会死。
怒火褪去，剩余的只有不知所措的迷茫，以及不知所措的惊惧。
为性命岌岌可危的家人而惊惧，也为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地闹事，得罪了“手执生死之能”的诸侯而惊惧。
刘昀即使不看众人的脸色，也能知晓他们此刻的想法。
一味的震慑只会起到负面的效果，刘昀牢记父亲刘宠教导他的驭人之术，适时地开始“怀柔”。
“诸位莫要担心，此事乃卢方士一人作恶，并不会追究旁人。至于&#39;蛊胀病&#39;，我陈国带来的医者已找出了扼制之法，若谁人家中有重疾者，可到衙中&#39;登记姓名&#39;，我会派人替各位送药。轻症与中症者，亦不必担心，明日衙前将免费发放&#39;除蛊药剂&#39;，一人一碗，人人皆有。”
众人愣愣地听完，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句“再造之恩，永不敢忘”“多谢世子”，顿时，所有人都如梦初醒，深深一拜。
“再造之恩，万世敢忘。”
“多谢世子！”
“世子大恩！”
……
最先喊的自然是人群中的“托”……只是刘昀起先并没有安排这一招，对此，他轻飘飘地往始作俑者的身上瞅了一眼。
那人眼观鼻鼻观心，佯作什么都没说。
原本足以引起民变的事情得以顺利解决，还收获了大量人心。
当在隔壁县救治灾民的刘备得到这个消息，他既为百姓有救而高兴，又生出几分时不与我的喟叹。
最终，他抛开一切杂念，恪尽职守地处理城中诸事，开放府衙的粮仓，供灾民使用。
原来的县官迟疑地提醒：“将军，连年旱灾，饥馑荐臻。若私自放粮，惹陈王不快……”
刘备摇了摇头：“若楚白在此，亦会开仓赈民。”
县官不敢再言，拱手退下。
山阴县治所，孙策写了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让人快马加鞭地送给自己的父亲孙坚。
随后，他来到刘昀的落榻点，一进门，就是躬身一揖：
“世子再造之恩，万世敢忘。”
刘昀只听个开头就知道孙策又在和自己开玩笑，果然不愧是“好笑语”的孙郎。
他无奈地扶额，让人给孙策备座：“若不敢忘，今日的公文你便替我处理了吧。”
“虽不敢忘恩，公文却是万万不可的。”孙策乌黑的眼瞳格外明亮，带着浓厚的笑意。
刘昀却知道他另有来意，直接掏出布囊内的火铳，放在案上。
“知道你是想看看这个，来，给你。”
孙策脱了鞋履，进屋绕着桌案走了三圈，并不去碰那“长筒”。
“安心吧，里面的弹药已经打完，只有一发。就算你把它拿在手中当溜溜球颠，它也不会炸开。”
孙策之所以不动手去碰，倒不全是为了谨慎，更是为了避嫌。
见刘昀毫不见外，仍一如既往，他犹豫了片刻，小心地将“竹筒”抬起，面露惊叹。
“&#39;溜溜球&#39;又是何物？”
“一种小儿玩的物件，你若想要，下次我让&#39;天工阁&#39;造一个给你。”刘昀用右手手背托着下颌，微偏着头，望着孙策，“我以为你会先问&#39;此为何物&#39;？”
“确实也是想问的，”孙策弯眸一笑，“此为何物？”
“此为&#39;火铳&#39;——不过，这还只是个&#39;雏形&#39;，威力还不够大。”
能近距离把一棵树哄倒，威力还不够大？
孙策微微睁大眼。
……
荆州，刘表病逝，孙坚趁机击溃刘表余部的兵马，占领武陵等地。
占领一郡，正志得意满的孙坚忽然收到孙策寄来的加急羽檄，连忙打开查看。
等看清信中的内容，他不由呼吸一滞。
“声如雷鸣，威如地裂，夷平巨木”？
孙伯符你要不要看看你写的是什么？ ！
正当孙坚怀疑自己的长子是不是喝醉酒，在心中胡言乱语的时候，他看到了后面的内容。
“陈国或可为敌，刘楚白绝不可为敌。”
孙坚看完信，沉默了许久。
“莫非真如《赤伏符》所言——”
“汉王宗室，应天受命。”
……
冀州，曹操与袁绍和谈失败，受旱灾之困，所辖的州郡皆陷入缺水缺粮的窘境。
程昱暗中以饿殍之脯混杂军粮，不知为何被袁绍那方得知，顿时，铺天盖地的檄文义正辞严地指责曹军的悖德之举，曹操陷入舆论逆境。
天灾人祸，强敌环伺。
曹操/死守青州，城中粮食逐渐告罄。
他知晓徐州驻军的厉害，不愿腹背受敌，因此弃了更近的徐州，派人乔装成盗贼的模样，前往兖州抢夺粮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兖州和徐州一样难啃，他派去的人不但没有抢到任何粮食，还被连人带马的抢走。
困窘之下，曹操收到一张长长的赎单，还有一封“入伙合约”。
赎单上写着：若不归降，需要一千万石粮食赎人。
“入伙合约”上写着：若归降，返还所有人马，并赠予一百万石粮食，以度旱灾之危。
曹操被这无耻的“二选一”气笑了，当即将两封书信丢掷于地，不予理会。
五天后，兖州和徐州轮流派大量军队来自己城外炖肉汤。
曹操：……
简直欺人太甚！

第77章
曹操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在他年轻之时，还曾凭着一己意气，用五色棒怒打权贵。
对于敌方无耻的计策, 曹操怒而不发, 当即让文吏写了一封暗含锋芒的信，遣士兵送往陈国军营。
当然，这只是表面文章，曹操已然过了不惑之年, 再也不是沉不住气的束发小生，并不会因为逆境而动摇。他之所以给陈国寄信，实际上是为他的真正目的做掩饰——
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他另写了三封密信, 让人悄悄送出城，以十万火急之速送往北方。
送出信后, 曹操一边想办法筹粮，一边让使者与陈国扯皮, 竭力拖延时间。
就在曹操对着城中汇报焦头烂额的时候，亲近的护卫忽然进门汇报，说驻扎在城外的陈国军队有异动。
曹操神色凝肃, 接过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密信内容, 他眯起眼，竟一瞬生出“自己没睡醒”的怀疑。
“陈国兵将在营中手舞足蹈，疑似在进行请神仪式……？”
什么玩意儿，两军对垒,陈国军队悍勇齐整，岂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确定不是情报有误？”
面对曹操的质疑, 护卫低下头：“这个情报是由前方线人传来……是否可信，属下不知。”
曹操将密信放入木匣之中，认定陈国一定是在故布疑阵。
可即便心中已经做出判断，多疑的曹操还是决定登上哨台，一探究竟。
“备车，前往城门。”
车轮咕噜噜向前，只花了小半刻便抵达目的地。
曹操登上城墙，举目眺望，试图看清远处的动静。
“使君，请看西南方——靠近枫林处。”
曹操眯起眼，往守城官所指的方向望去。
距离主城约二三里的地界，的确有一群人聚首，原地不动，却又在比划什么。
“斥候冒死接近，发现陈国军队手脚乱舞、神色癫狂——似在行巫蛊之事。”
听了属官的汇报，曹操不由皱眉。
“陈国以破竹之势拿下豫中、江东各地，岂会寄托于鬼神之念？此事必定有诈。陈国近日恐有异动，派人通知斥候，定要时刻紧盯敌军，不可大意。”
“是！”
曹操绝对想不到，让他们这方如临大敌的“异象”，并不是障眼法，也非任何阴谋诡计。
陈国军队这边……其实只是在做早操。
冬季天冷，尽管有炭火取暖，后勤为所有士兵备上了保暖的衾衣，但为了节约资源，也为了适当锻炼，两支军队的将领下令，让军队中的士兵做最简单的军操。
说是军操，其实是刘昀拿出后世的全国广播体操，让军部改进而成。
比起高强度的军队演练，广播体操既能热身取暖，舒展僵硬的身体，又不至于让士兵劳累太过，在冬日生病。
由于这支军操的原型是现代第三套中学生广播体操《放飞理想》，有各种夸张的踢腿动作，在不明所以的曹军眼线看来，简直就是巫蛊请神之术。
混在一堆做军操的士兵当中，中军师郭嘉的神色堪称生无可恋。
十年前，他被华佗捉去练五禽戏。十年后，已经过“而立之年”的他还得和一群年轻的兵士一起，在军中甩飞毛腿，这是何等的人生疾苦！
随军医者接收到郭军师的哀怨目光，视若未见地将视线撇开。
看他也无用，这是世子下的命令，让他时刻督促郭军师执行的养生之法。同为打工人，自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相较于陈国军营中的“热火朝天”，冀州袁绍营中可谓是“冰雪严寒”，“寒风刺骨”。
中军帐，袁绍死死盯着手中的密信，手指在缣帛上掐出数道凹痕。
传信的士兵和屋内的侍从不敢喘气，生怕一着不慎，触怒统帅。
“曹阿瞒说得对，便是再大的私怨，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也可暂且搁置，冰释前嫌。”
袁绍喃喃自语，将缣帛丢入火盆。
“取豫州密报。”
侍卫低头行礼，趋步出门。
没过多久，营帐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侍卫手中抱着一直木匣，恭恭敬敬地奉给袁绍。
袁绍一目十行地看完情报，从喉口滚出一声含糊的冷笑。
“陈国的发展之势，疾如燎原。看似来势汹汹，后方必然不稳。既然陈王刘宠病了，那就让他在陈国的封地里就此长眠。陈国世子不过一毛头小儿，能有多少本事，多少声威？只要陈王一死，陈国势力必定仓皇失措，分崩离析。”
到那时，七零八落的陈国旧部就不再是威胁，而曹阿瞒，也当为他的张狂付出代价。
袁绍唤来谋士团，让他们商议“诛杀陈王”、“火烧陈国”的计划。
当夜，一封匿名密信从冀州发出，以最快的速度发往陈国。
豫州，陈县。
正在翻看文件的刘仪收到密信。
事实上，陈王刘宠并未生病，之所以放出生病的风声，是为了给陈王的行踪做掩护。
如今，陈王正带着一支军队，悄悄潜入益州，在法正与张松的带领下，图谋益州之地。
因陈王刘宠不在，陈王世子刘昀，陈王次子刘巍远在江东，留守陈国的重任便落在陈王之女——高贤乡主刘仪身上。
刘仪打小不爱武装，可自从在颍川遇到乱军，她深刻意识到乱世的残酷。自那时起，她逼着自己学自保之策，废寝忘食地研究军事谋略。
在看完冀州传来的密信后，刘仪拧紧纤秀的眉，提起朱笔，在一旁的左伯纸上写下一行大字。
“来人，将这封密令交给颍川议曹贾诩。”
“是。”
……
颍川议曹——贾诩收到信，都不需要拆开，只看着封泥，就知道难题又来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打开信笺，在得知袁绍的打算后，眉尾上挑。
不知道该说这位袁公过于自信，还是过于乐观，竟然把陈王的性命当做制胜的法宝。
“看来咱们的世子是被小瞧了。”贾诩低声自语，心念一转，决定给袁绍的人准备一个贴心的大礼包。
两日后，袁绍的人刚到陈国，就看到城外设下的白幡与祭台。
他们心中猛跳，向过路人打听，得知陈王已于昨夜暴毙，顿时欣喜如狂。
他们赶紧将消息传回冀州，留下一部分人在城中观望。
当袁绍接到陈王的死讯时，他心中并非没有疑惑。
毕竟陈王死得也太巧了，怎么他的人刚到城，对方就提前暴毙。
但当青州的军情传来，说徐州军和兖州军开始骚动的时候，袁绍精神一震，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班师南下，夺取兖州！”
兖州就在冀州南边，只隔了一道浊河，袁绍早就想把兖州纳入囊中。
若非兖州刺史黄琬让袁绍颇为忌惮，且曹操夺取渤海郡的行为惹怒了袁绍，导致袁绍不管不顾地与其相斗——袁绍早就忍不住向兖州发兵，带着铁骑长驱直入。
如今曹操被两军牵制，黄琬老儿已年过六十，被黄琬视为左膀右臂的猛将张辽又带着军队在青州边境，短时间内无法回返兖州，这正是他侵吞兖州的大好时机。
袁绍当即叫来谋士团，开启战前会议。
袁绍的谋士田丰第一个提出质疑：“陈王病故一事是否有诈——姑且不提，兖州既然与陈国沆瀣一气，又敢率领大军前往青州寻衅，焉能不做好防守的准备？我方若要集结大军南下，于北部的防守便会削弱，若乌桓伺机来袭，主公该当如何？”
此话说得极为刚硬，袁绍一听便觉得头颅上火。
还不等他怒声呵斥，谋士郭图已上前一步，对着田丰横目而视：
“元皓说得这是哪儿的话？乌桓王与主公结下秦晋之好，帮助主公打败公孙瓒，统领幽州，又岂会趁人之危？”
田丰冷笑不已：“乌桓狼子野心，先前不过是忌惮公孙瓒的威逼，这才与我方结盟。若我方军队在南部大败，那第一个来侵吞幽州、冀州血肉的，就是乌桓人。”
袁绍的别驾逢纪与田丰有旧怨，听到田丰这话，当即跳出来：
“主公还未出兵，你便咒主公&#39;大败&#39;，是何用心？”
田丰大怒：“我何时咒了？”
袁绍也觉得田丰刚才的话是在咒自己，本想命人将田丰绑起，又生生忍住：“田元皓，你先退下。”
田丰刚硬道：“强敌在前，主公如何能轻信他人的谗言？郭图、逢纪二人心存私欲，竟不惜党同伐异、攻讦同侪。与这样的人同在一处，我什感耻辱。”
郭图撇嘴：“到底是谁在党同伐异？我只对你的逆言做出辩驳，而你竟污蔑我与别驾&#39;心存私欲&#39;？”
别驾逢纪向袁绍行了一礼：“主公明鉴。昔日我与审正南（审配）有怨，尚能为其美言，而我与田丰无冤无仇，又如何会咄咄相逼？”
袁绍被吵得心烦，对田丰更无好感。
见田丰还要胡搅蛮缠，他当即命人押住田丰的胳膊，将他带下去。
田丰不可置信地瞪着袁绍，在被拖下去的途中，他一边剧烈挣扎，一边嘶声大喊：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1]，听闻陈国推行仁德，唯才是举——主公如此行事，又如何能胜过他们？”
袁绍眼角一跳，当即勃然。
“田丰，你莫非不想活了不成！”
回答他的是消失在营帐外，宁折不弯的直言：“若不能直言相谏，与死何异！”
田丰被士兵拖走，堵上了嘴。
袁绍烦躁地按住兜鍪，对着心思各异的谋臣，第一次念起沮授的好。
沮授曾是袁绍极为器重的监军、首席谋士，后来因为袁绍的忌惮，被分了权柄，一病不起，正在家中休养。
袁绍长叹了一口气，决定给自己递一递台阶，去拜访重病的沮授。
同一时刻，早已借病挂印，在荀谌的帮助下悄悄离开冀州，投效陈王的沮授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走在前方的陈王回头：“公与，可是受了凉？”
沮授摇头：“授无状，劳明公挂念。”
陈王摆了摆手，让人给沮授送上一件大氅。
沮授谢过：“多谢明公。”
益州地势较高，气温确实低了一些。
沮授漫不经心地想着，将“如何谋取益州”这件事又琢磨了一遍。

第78章
“前方有一处栈道,是通往益州腹地的官道。益州各大势力纷争不休，却对这条栈道的把控非常严苛，若从此道走,需得用计引开守卫。”
益州郡吏张松向陈王一众讲解路况,话音刚落，便有两个男声同时响起。
“我有一计。”
“授有一计。”
法正与沮授同时开口，彼此对视一眼。
新加入一个势力，尽早表现自己的价值, 已成了门客们的共识。
两人皆是奇谋之才，不需要担心被人抢占先机。沮授在袁绍帐中早已习惯了被人截断话头的窘境，此刻平静而谦逊地轻抬右手：“孝直先请。”
法正没有多做无谓的推让，点了点头, 开始讲述自己的计策。
沮授听得极为认真，等法正说完, 他也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密林之中，陈王刘宠耐心地听完两位谋臣的妙计,笑着捋了捋下颌那短短的山羊胡。
“二位计谋甚妙，不过……门下匠人已备好一物，可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栈道。”
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栈道？这怎么可能。
法正心中虽存着质疑,但没有贸然开口。
等随行的匠人取出工具，组好那件“器物” ,法正与沮授皆露出讶然之色。
“木鸢……？”
听闻东周时期，墨子与鲁班曾制造木鸢，在半空飞行。
后来木鸢技术失传，再也没人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器物,后来的士人便将它视作夸大其词的逸闻传说。
法正和沮授对飞天木鸢的记载也是不太相信的。
如今陈王竟然取出木鸢，还说出“绕过栈道”这样的话……莫非, 墨子当初当真造出能飞天的神奇之物？
“这并非&#39;木鸢&#39;，而是&#39;滑翔翼&#39;。”匠人解释道，“需得站在山头，借助风势……”
滑翔翼？
法正和沮授面面相觑。
……
徐州境内，刘昀带着一支轻骑进入彭城。
江东的隐患已大致平复，还意外获得扬州各郡的民心。刘昀让刘巍、孙策二方继续接管扬州，自己带着一支亲信精兵，动身北上。
此次前来徐州北部，除了局势所需，另有一个原因。
他接到了西凉马腾势力的投名状。
在乍闻这一消息的瞬间，刘昀稍稍惊异了一番，旋即便将那份意外压下。
这几年，随着陈国势力的飞速扩张，举族投奔的人员数不胜数。
其中既有李典、陆逊这样的望族之士，黄忠、甘宁这样的归降之将，也有许多借借无名的能工巧匠。
可即便如此，这些主动投效的势力，绝不包括占据一方的枭雄。就连当初被困南阳，举步维艰的孙坚，归附时提出的也是“结盟”，而非“效主”。
马腾位于西凉之地，远离中原，在袁绍尚为北方霸主的当下，似乎没理由向陈国俯首称臣。
刘昀与帐下谋臣皆心存疑虑。众人担心其中有诈，提醒刘昀小心行事。刘昀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亲自会一会凉州的来使，不管是机会还是陷阱，总要亲眼分辨了，方才知晓。
于是刘昀隐藏行踪，带着最信任的一队亲兵来到彭城，在城外会见来使。
等见到西凉使者的领头人，本就隐而不发的警惕与疑惑逐渐攀升。
使者的领队是一位年轻雄健、龙眉凤目的小将，背负一柄金曲钩镰枪。听到声响，小将转过身，带着凛冽之意的眼眸不偏不倚地对上刘昀。
显然是认出了刘昀的身份，那小将把武器丢给下属，自己缓步上前，朝着刘昀抱拳一礼，冷淡的眉眼敛去些许锐意。
刘昀也在乍一见面间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看过此人的画像。眼前这位外表不凡的小将，正是西凉军阀马腾之子——马超。
那个后来投效蜀汉，被后世之人誉为五虎上将的马超。
此时的马超年仅二十余岁，与刘昀年岁相仿，但已初具威势。
刘昀眼瞧着马超敛去一身锋芒，朝他行臣子之礼，内心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温善平和的笑。
“久闻孟起之名，果然少年豪杰。”孟起正是马超的表字。
马超向前举臂的动作一顿，以刘昀绝佳的眼力，清楚地看到肩部一瞬紧绷的肌肉。
看来，甫一见面就被叫破身份，对于马超而言也是一件无法平静以对的小事。
即便行礼的动作僵硬了那么一瞬，马超却还是踏踏实实地行完这一礼。
旋即，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郑重开口。
“汉臣马超，愿以绵薄之力，为君效死。”
口称“君”而非“主公”，可见马超突然来降，并不是出于他汉朝宗室的身份与这些年来表现的实力。
刘昀无甚波澜地想着，平静地受了马超的礼。
也幸好对方叫的不是“主公”，要不然，他真得怀疑其中有什么蜜糖陷阱。
刘昀照例虚扶了下，轻轻托着马超的臂膀，示意他起身。
“有孟起相助，自是喜事一桩。然而本侯心中仍有一事悬而未决——不知孟起此行，是代表自身，还是代表槐里侯，代表西凉？”
马超垂眼道：“自是代表家父。”
刘昀早已分析过各个军阀的脾性，不觉得这是马腾的主意。
但马超既然这么说，他就也当自己信了，以友好之态，轻轻拍了拍马超的肩。
“那么……理由？”
听刘昀忽然抛出如此直白的问题，马超下意识一怔，没有立时作答。
但他到底并非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只眨眼的功夫，便沉稳应答。
“&#39;君子之德风[1]&#39;，风过而草偃。臣等有志之士，自当&#39;望风而靡&#39;[2]。”
马超用的是《论语》和《汉书》中的典故。前者是孔子回答“为政”之法的名言，意指君子带头施行仁政，必将“风过草偃”；后者指的是对方威势势不可挡，让人不战自降。
马超这句话相当于官方式的夸赞，拎不出错，但有些浮于表面。
刘昀当即笑意微敛：“若孟起不愿回答，那便罢了。”
至此，双方已试探多回，始终摸不清彼此的底线。
马超虽然看不透这位年轻的诸侯，但他明白对方方才的话语并非说笑。
在马超看来，无人会不喜欢讨喜的赞誉之言。这位年少有为的世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与动摇，着实难搞。
马超收起继续试探的心思，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封泥的密信。
“一切因由，尽在信中。”
刘昀打开信匣，快速浏览。
只一瞬，平静的神色微变。
“五胡谋华？”
五胡乱华，这四个字，如同一根刺喉的鱼刺，横亘于历史长河。
但是，根据史载，五胡乱华的起始，应该是在西晋八王之变以后。
距今尚有一百年之久。
下意识出现的否定与猜疑，很快被刘昀再次否定。
——不，未必如此。
若艾弗雷特的“多世界理论[3]”为真，那么，在他穿越到东汉末年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而是另外分裂出的一个分支。
这个世界的一切发展，都不能再用史书的时间线来衡定。
就像这个世界的袁术、刘协早早过世，而黄琬、蔡邕得以存活。
因为某些原因，塞外游牧民族提前图谋华夏——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刘昀手下的情报网大多数分布在中原地区，要说对游牧民族的动向掌控，自然比不上在西凉颇具威望的马超。
然而，他的心中并非没有疑虑。
“听闻孟起在西凉……在羌人、氐人之间颇有名望？”
在东汉末年，各个游牧民族时常叛而复降，降而复叛，袁绍等诸侯时常与游牧民族的首领结盟，对抗政敌——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就像袁绍勾结乌桓，与乌桓王结为盟友，马腾马超这对父子同样与凉州一带的羌人、氐人有着密切的关联。
在原来那个世界，马超甚至能获得多个氐族部落的支持，反抗曹操的统治。
若说刘昀此时只是“心存疑虑”，那马超就是“心下大骇”。
先前刘昀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已足够令他意外，而今对方说出不为外人得知的隐秘，还如此毫不避忌地说出来，这几乎颠覆马超对陈国势力的认知。
原本以为陈国只在行军与审时度势这两方面胜于旁人，没想到，连西凉的态势都能掌握得如此清晰。
除此之外，陈国到底还掌握着哪些重要的军情，还隐藏着哪些可怕的杀手锏？
是否连“五胡谋华”这件事，他们都早已知晓？
马超原本就不曾轻视陈国，经由此事，他的态度变得更为慎重。
他极其认真地答道：“羌人、氐人若安适如常，听我大汉调遣，那便是我大汉的子民，我大汉的宝刀。若与鲜卑、匈奴残部勾结，犯我大汉，那便是我大汉的敌人，该弃置的敝屣。”
众诸侯军阀，逐鹿中原，各怀野心，这是他们内部的事。若外族来犯，自当鼎力共御。
刘昀读出马超的言外之意，信了三分，并未全信：“若是为了共御外敌，何不歃血为盟？”何至于前来投效，以臣子自称？
何况，如果没有记错，十几年前，马腾可是联合其他势力反了大汉朝廷的，他们对大汉皇室可没有什么深刻的情谊。
话说到这，马超也已经习惯刘昀的敏锐与直白。
一开始他确实有几分疑惑，但到了后头，他很快回过味——不是刘昀这个人过于直接，而是对方愿意表现得直接。
换句话说，如此直截了当的询问，更像是另一种状态的“坦诚公布”。
既然未来首领如此敏锐，且希望他坦诚，那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继续耍心思。
“超先前的投效之言，并非违心之语。”马超单膝点地，从怀中取出一面虎符，“天下滔滔，愿择明主偕行。”

第79章
青州, 平原国。
曹操拧着眉，听着司掌农事的官员汇报粮草吃紧的窘境，一时之间,颇有些“穷途末路”之感。
当陈国又一次派来书信,曹操忍着将信匣销毁的冲动，让人打开封泥，取出信件。
这一回送来的信件，并非缣帛,而是一片触感硬脆，被折叠成小方形的米白色物什。
曹操稍稍一怔，展开那片物什，神色惊异：“这是……蔡侯纸？不,不对，蔡侯纸没有这么白皙光洁,而且蔡侯纸并不适合用墨水书写。”
这是一种全新的文字载体，上面写着极细的黑色小字,并不似毛笔所作。
曹操的心訇然一沉。
能在众多势力为饱食而发愁的时候，腾出手改良书写用具……如此游刃有余，陈国究竟兴盛到何种程度？
据说陈国有产粮秘法,乃是天授之子，曹操起先以为这不过是“造势”之言,无稽之谈，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无的放矢。
“禀告使君，与信件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百车粮食。属下们担心有诈,不敢让粮车入城，还请使君指示。”
陈国竟然在这时候送来一百车粮食？莫非是想以粮为饵, 逼青州暴动不成？
曹操又惊又怒，连忙查看信件，却发现信上的内容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信中既没有狡诈地劝降，也没有洋洋得意地嘲讽青州的困境，而是以一种平和谦然的语气，描绘关外异动。
“五胡谋华？”
看到这四个字，曹操狐疑地蹙眉，暂且收敛怒火，继续往下阅读。
而他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怀疑、不以为意，渐渐转变为错愕与怫然。
“胡人安敢如此？”
即便是曾经效仿白起，在青州举起杀戮之刀的曹操，在看到信中所描绘的事项时，亦忍不住后背发麻，浑身血液倒流。
烹食孩童，折磨女子；将边关被掳掠的汉人当做牲畜，饿了就切下一片肉，随口嚼用；甚至将掳走的汉人当做供人取乐的野兽进行围捕，残忍地逗弄，一次次给予生的希望，又一次次夺走，还在他们面前凌虐至亲……直至“猎物”疯魔，自尽而亡。
“菜人”，“两脚羊”……这便是作恶的羯人对汉人的称呼。
诚然，因为战乱与饥荒，民间亦会出现食用人尸，甚至易子而食的现象。
可即便如此，也该是王粲《七哀诗》说描绘的那样，无奈，残忍而苦痛。
什么样的人，能以食人、欺人、辱人为乐，将人视为牲畜？
震怒的火星燎原而起，几乎要将理智灼穿。
即便是曾经提出“以亡人为脯”的程昱，此刻亦怒目沉默，久久未言。
谋士张范率先回神：“观字迹，此信应是陈王世子所写。听闻陈王世子襟怀磊落、心贯白日，从不诬赖他人。此事……大约为真，应是陈王派人打探过底细，确认无误后，才传信于主公。”
谋士毛玠道：“信中并未有任何拉拢劝降之意，只写了胡人的恶迹，与几方胡族的勾结。然而刘楚白令人送来一百车粮食……应当是&#39;共守华夏，众心成城&#39;之意。”
一个灰衣谋士闻言，小声咕哝：“谁知道是不是攻城的阴谋。陈国，弹丸之地，占领州郡的速度如此之快，八成都是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若是他们在粮食中下毒，将我们所有人毒倒，他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地拿下平原国，甚至生擒主公，掌控整个青州。”
程昱冷笑：“粮食何等珍贵。陈国若想逼降，直接围了城，让我们困死在城中便是，何须拐弯抹角地用珍贵的米粮，行此下作之策？”
灰衣谋士一哽，反唇相讥：“就算不是在粮食中下毒，也很可能有别的阴谋。胡人大多在并州、幽州以北，凉州、益州以西，就算侵扰边关，杀害边关百姓，那也是马腾、韩遂、张杨、袁绍该头疼的问题。主公偏居青州，被袁绍、刘宠父子掣肘，难道还要抽出兵力，去帮袁绍镇守边关？”
见众多谋士各个面无表情，缄默不言，灰衣谋士昂起头，
“刘宠父子位于中原腹地，又何须忌惮胡人的侵扰？刘昀的这般行径，不过是惺惺作态，借机谋取青州罢了。献出一百车粮食也不过是为了麻痹我等，诓骗主公的信任，莫非你们还正当他是心系边关黎民的大善人？”
毛玠并袖而立，风淡云轻地瞥了灰衣谋士一眼：“那依你的高见，该如何解决青州的粮草之危？”
灰衣谋士顿时被噎住。
别看他侃侃而谈，仿佛一切阴谋诡计都逃不出他的法眼……实际上他没有任何处理事务的能力，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才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过过嘴瘾，享受挥斥方遒的快感罢了。
毛玠的目光并没有移开，许久也想不出解决之法的灰衣谋士急得热血上涌，即便没有抬头，也感到周围仿佛全是轻蔑嘲笑，看他笑话的视线。
“……那就——收了陈国送来的粮食，其他一概不应。”
不管陈国是真心还是假意，有好处直接收了就是。收完好处不干活，让陈国损失一笔粮食，打落牙齿混血吞。
灰衣谋士自以为想到一个绝佳的应对之法，却没料到，回忆他的是落针可闻的沉默，与一声刺耳的嗤笑。
发出嗤笑的正是程昱：“先前还说陈国送来的粮食有毒，这会儿又急不可耐地惦记上了。”
灰衣谋士一时之间无法辩驳，耳朵涨得通红。
曹操没有劝阻底下人的争执，他发现信匣底部是一块夹层，抽掉木板，下方还有一张更大的纸。
等看完那张大纸上的内容，即便是伪饰如曹操，也不禁露出动容之色。
“诸君勿言。”曹操长叹一声，面上尽显复杂之色，“容我再想一想。”
遣退左右，曹操在房中独自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晌午，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也不曾睡觉的曹操前往平原王府，与年逾七十的平原王刘硕密谈。
密谈两个时辰后，曹操离开王府，唤来嫡子曹丕，让他带着自己的密信，前往兖州，与兖州刺史、陈国所封的富成侯黄琬密谈。
新历五年（公元202年）秋，平原王刘硕与青州刺史曹操献出青州，原本位于曹操掌控下的琅琊国亦举国归降。
听到曹操归降的消息，袁绍狠狠戳了戳自己的面颊，怀疑是自己因为照顾生病的小儿子太久，没休息好，而出现了幻觉。
等袁绍洗了把脸，重新打开情报密信，确认了曹操归降的消息，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军营老人看情报”的表情，一言难尽地眯起眼。
是他疯了还是曹操疯了，那个从小就很有主见，不会向任何难题低头的曹操，竟然会主动归降？
“就算要降，曹阿瞒该归降的那一方不应该是本公？怎么会是陈国？”
袁绍烦躁地将情报丢到一边，命令士兵：“继续查。此事有异，必定有诈。”
坚定地认为这事不同寻常的袁绍，没有等来曹操归降陈国的真正原因，反而等到来自并州的求援信。
“胡人勾结……侵我大汉边境，虐杀汉人？”
袁绍咀嚼着这一消息，心中的不可置信之感，比当初听到曹操归降时更加深重。
这怎么可能？近百年来，即便胡人偶尔降而复叛，侵犯边境，那也是小规模。昔日不可一世，威胁中原的匈奴早已分裂、衰弱，剩下的胡族分明不足为虑。
袁绍当即往阴谋的方向想。然而，并州由张杨、吕布统领，即便吕布与他有些旧怨，在张杨的调解下也已冰释，没必要在胡人的事上做文章。
就在袁绍开始怀疑这封信是不是陈国势力伪造的时候，幽州传来密报。
幽州东部五郡被鲜卑族占领，公孙度被杀，幽州西部位于袁绍掌控下的四个郡城岌岌可危。
袁绍这才确认，胡人相互勾结，侵犯大汉一事是真，而且图谋已久。
“该死！”袁绍拔剑斩断木案，“乌桓王是怎么回事，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递过来？”
乌桓位处塞北与幽州之间，鲜卑汗国这么大的异动，乌桓那边竟一点风声都没嗅到？任由鲜卑首领夺了辽东？
他分明提醒过乌桓王，让他帮助自己关注塞北动向……还是说，乌桓也和鲜卑勾结，与并州西部的胡人一起，图谋大汉？
一阵被愚弄之感涌上心头，袁绍当即让人研磨，写信试探乌桓。
至于并州……
“若鲜卑当真蓄谋已久，来势汹汹，当务之急，便是坚守幽州，夺回辽东。”
南方有猛虎，北方有恶狼。他必须留下充足的余力，提防南边的强敌，如果在坚守幽州的同时，派兵遣粮驰援并州，这对袁氏有害无利。
“张扬与吕布并非轻易低头之人，他们向主公求援，想来事态已到了极其严峻的程度。若主公不予支援，并州被鲜卑、匈奴、羯人联合拿下，我们就等同于失去西面的屏障，被外族两面夹击。”令人意外的是，近些年在袁绍帐下格外低调的谋士荀谌主动进言，劝袁绍帮并州击退胡人，“周幽之变，不可不防。”
并州苦寒，南部却是重要的河套地区。
即便因为乱世，北部郡县时常被外族侵扰，但南部的太原、上党在张扬、吕布的控制之下，除了西凉那个摇摇欲坠的缓冲带，张扬、吕布就是袁绍提防外敌的守门者。
也正是因为并州的特殊性，袁绍才容忍张扬、吕布在自己的西部地界，始终不曾出兵征讨。
如果张扬、吕布守不住并州东南二郡，那确实会给他带来一些困扰……
“公则，你怎么看？”
忽然被点名的郭图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是不知道张扬、吕布势力的战略意义，但他知道袁绍想听什么。
比起“说出正确的答案”，郭图一直以来信奉的，是“说出主公想听的答案”。
所以，哪怕心中再不认同，他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张扬、吕布若守不住太原与上党，自然会过来投效主公。到那时，主公便可收了张扬、吕布的并州军，再出兵夺回并州。”
他当然知道并州是个烫手山芋，除了张扬、吕布这样的并州土著，与因为饥荒四处劫掠的胡人，没人愿意劳心费力地攻占这么一处混乱的地方。
就连吕布，当初也是看也不看并州一眼，选择带着亲兵南下，夺取徐州。等被陈国、曹操、张超三方夺了地盘，势不得已，他才回到老家并州，和张扬守望相助。
听了郭图的话，逢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很快闭了嘴，飞快地往袁绍的方向觑了一眼。
虽然他不喜欢田丰……但想到田丰每次刚言犯上的下场，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逢纪决定把嘴巴缝上，安静看戏。
反正，就算最后出了差错，主公也只会追责逢迎自己的郭图，而不会责怪他。
荀谌将一屋子各怀异心的谋士看在眼中，暗自叹了口气。
真羡慕公与（沮授），已经金蝉脱壳，离开冀州。不知道自己猴年马月能离开袁营。
想到上次袁绍难得服软拜访沮授，结果发现沮授举家逃跑，原地火冒三丈的模样，荀谌眼观鼻鼻观心，绷住险些失笑的表情。
并州，上党郡。
张扬与吕布以少敌多，悍勇地激战月余，固守主城。
城中粮草告急，并州军再威猛，吃不饱饭，不免力有未逮。
久久等不到回信，张扬与吕布无声明白了袁绍的态度。
二人咬了咬牙，重新写了一封信，寄往兖州。
刘昀收到信，第一个想法便是——
别的都好商量，但是千万不要被某人拜为义父。

第80章
当然, 这只是玩笑之语。
信中并没有演义中的戏剧成分，只有公事公办的求援。
大约张扬在写信之时，对求援一事也不报什么希望,言辞客套有礼,却透着深深的疲态。
刘昀看完信，确认了并州如今的情况，当即让太史慈、李典、甘宁率领大军，从兖州东郡出发,前往并州上党。
兖州东郡与并州上党之间只隔了一个河内郡，距离并不算太远，即便带着辎重，在全军疾行之下,也只花了两天。
矢尽粮绝的张扬本已心灰意冷，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等来援军, 登时愣住。
“当真来了？”
“千真万确！根据前哨传来的消息，除了来支援的部队,陈国还派人运来大批粮草，这些辎重稍落后一步，也不过小半日,就能抵达。”
张扬欣喜若狂，正要让人打开南边的城门, 迎接援军，忽然听到由远及近的急报。
“报告——南面城门附近出现大量胡兵，疑似胡人偷袭！”
刚进门的吕布也听到这声急报，一把将长戟插入土中：“坏了,胡人这一来，不就正和陈国的军队撞上？”
塞北的骑兵何其彪悍, 冲锋的速度快如雷电。陈国军队常年位处南方，从没有和胡人交战的经验，这一照面，怕是得吃大亏。
被抢了武器辎重还不是最严重的……就怕胡人残忍屠杀陈国部曲，致使陈国损失惨重，不敢再出手相帮。
“快快，快点打开城门！接应陈军！”张扬嘶吼着，声嘶力竭。
士兵们知道事态的严重，以最快的速度传令。
城门外，一里之遥。
李典等人带着大部队，同样看到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土。
“斥候，用千里镜查看东南方向。”
哨兵领命，从怀中掏出一只长筒，拉长，对准前方。
“报！东南方向，三公里外有一支军队，目测有三千人。最前头是骑兵，穿着外族的服饰，应是羯人。”
“羯人？”素来儒雅好脾性的破虏将军李典沉下脸，“三族之中，唯羯人最为残忍。”
他们将掳掠的汉人视作牲畜，不仅把汉人当做军粮食用，还折磨老弱妇孺，对他们施以各种酷刑。
折冲将军甘宁提着大刀，眼中满是战意：“既然遇上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他们抢我们，那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抢他们，把他们按在地上痛宰，以牙还牙！”
旁边的太史慈一听，便知甘宁这是手痒痒，想做个老本行。
身为镇北将军，兼任炮军司令的他示意二位同侪稍安勿躁：“正巧，因为赶得急，天工阁新造出的&#39;霹雳炮&#39;还没有试炮，羯人既然撞上来，那就拿他们热热手，试一试火炮的威力。”
李典和甘宁没有反对。除了因为太史慈乃是跟随刘昀多年的心腹，此次战役的最高指挥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也十分好奇新武器的威力。
两年前，刘昀曾在他们面前试过一代火铳的威力，令他们震撼莫名。如今新研制的“霹雳炮”是火铳体型的数十倍，不用细想，也知道此炮的威力将比火铳更加强大。
太史慈命令炮营士兵装填火炮，取过哨兵手中的千里镜，观察前方敌情。
墨色披风在猎猎飞舞，举着千里镜的手一动未动。直到羯人军队进入射程，他才缓缓举起手。
“开火！”
一声令下，只听轰然巨响，漆黑的金属巨兽发出红光。
“嘭——”
如同地动山摇。
羯人们正准备劫掠这支汉人军队，将对方连人带粮一起充入军粮储备。他们尚在低声讨论哪个“两脚羊”好吃，哪个部族抢来的“两脚雌羊”更“带劲”，冷不防间，巨响闪过，他们被不知名的力量炸翻，再也无法说出那些残忍歹毒的话。
只有几百个稍稍落后的羯人在炮火中保住性命，惊骇欲绝地望着前方的烟土。
遮天蔽日的尘土中，破碎的布料落了一地。
羯人们分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甚至更残忍的场景，他们也对大汉的俘虏做过。
可不知为什么，面对大汉子民的惨状，他们嬉笑打骂，全然不放在心上。但当这一幕的主角换成他们的同族，就令他们惊恐失语，浑身瘫软。
“再放！”
又一声巨响。
这些罪行滔滔的食人者，将因与果一同在此地填埋。
第一声巨响响起的时候，亲自赶往城外的张扬一个趔趄，被身旁的吕布眼疾手快地扶住，这才没有滑倒。
“晴空万里，为何会打雷？”
张扬与吕布带着疑惑继续赶路，等出了城门，跨上马背，隔着空旷的草原，两人凭借极佳的视力，见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再放！”
穿着汉式铠甲的将军举起右臂，又一声巨响冲天而起，硝烟与火光几乎与天上刺眼的冬日平行。
张扬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狠狠揉眼，硝烟漫天，仍未退散。
“我滴个祖宗……”他僵硬地看向旁边的吕布，却见吕布神色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并没有被眼前这一幕震慑。
——还是吕奉先稳得住场面。
张扬刚生出这个想法，就见吕布捏在掌中的长戟失去支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张扬：“……”
原来并不是不惊讶，大家都一样。
“稚叔，我是不是在做梦。”
吕布低沉而飘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钻入张扬的耳中。
“也许是……但，如果我们在做梦，那我们做的一定是同一个梦。”
吕布神色平静地举起手，咬了手背一口。
会疼，眼前这一幕竟然是真的。
一想到自己竟然曾与这么恐怖的势力交手过，吕布不由感到一阵心悸，因为被夺徐州久久不能忘怀的敌意转瞬烟消云散。
就陈国这恐怖的手段，就算他们不耍计谋，自己也顶不住啊。
张扬收拾好心态，主动上前，迎接这一支援军，并让属下打扫战场。
他们原本只是打算求援，并不想投效任何势力……可是陈国露的这一手，他们若说自己不打算献城，恐怕说不过去。
罢了罢了，这几年天灾不断，饥馑连年，大家连饭都吃不饱，还争什么地盘。
若是陈国能提供足够的粮食，要他们归降，也不是不行。
只是……陈国有这么多的粮食吗？
……
冀州，涿郡。
袁绍望着满目疮痍的田庄，脸色铁青。
一个失了右腿的老者，抱着一件小小的血衣哭泣。整个田庄到处泼洒着成堆的血迹，散落狼藉。
偌大的庄子，听不见鸡鸣犬吠，唯有老者低不可闻的哭声。
“这两年，风雨不调，粮食长得不好，老百姓都在饿肚子。中原不好过，塞外更不好过。那些胡人饿狠了，像是濒死的狼，冲到幽州抢粮。可是幽州百姓也没有余粮啊，到处都在闹饥荒，大家都勒着裤腰带饿肚子，勉强活着，哪有食物给胡人抢？胡人抢不到吃的，就开始吃人。”
裨将望着老者，面露不忍，“一开始，胡人也只是为了活着。可到了后来，他们吃人竟吃上了瘾。就算幽州南部的几个郡有粮仓，他们也还是要吃人。”
“这个庄子……就和别的庄子一样。胡人进来就咬，生吃活人，把能吃的全都吃了，又把能储存的，轻便的粟米带回去。”
“这个老人因为太过瘦弱，又被胡人嫌弃肉太柴，这才活了下来……他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他仅有的孙儿……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袁绍听着裨将的话，狠狠闭上眼。
“主公。”裨将话音微颤，缓缓走到袁绍身前，单膝着地，“主公，末将请战。不能……不能再放任胡人入境劫掠了。”
袁绍睁开眼，漆黑无波、森冷幽暗的瞳中，似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水光：
“……死战。”
“末将遵令！”
……
新历五年（公元202年）冬，这一年的温度比往常更冷，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覆盖了官道。茫茫无际的白将一切掩盖得模糊不清，似乎连未来也一并填埋。
刘昀坐在帐中，查看地势图。
“依据情报，除了最先因为荒灾而南下劫掠的那几批胡人，剩下的行动，皆是受人指使，有图谋、有计划地骚扰大汉边境。这背后指使之人，心思缜密，即便因为我军拥有火器，不敢逼近太原，雁门关之外，却还是他们来去自如的猎场。”
“匈奴也好，羯人也好，这些马背上的部落，总是来时如入无人之境，去时烟尘漫天找不着人。他们没有固定居所，到处迁徙，抢了就跑，打不过也跑。我们无法剿灭他们的据地，也很难除掉他们的首领。”荀攸拿起朱笔，在十三州地图的外围落下数个红圈。
“匈奴、鲜卑、羯、羌、氐、乌桓……这些族群，都多多少少有参与。每个族群都有数十支乃至上百支部落，每个部落都有一个首领。哪个首领——或者哪些首领是&#39;擒贼先擒王&#39;中的那个&#39;王&#39;，需得谨慎分辨，避免打草惊蛇。”
“无妨。”不久前应召入伙，刚刚成年的诸葛亮拿起炭笔在地图的东面画了个三角，“既然不知道蛇在哪个洞，那就引蛇出洞。”
……
密谈过后，刘昀离开营帐，迎面碰上太原郡的门下督官，董昭。
“明公。”董昭行了个完整的礼节，一揖到底，“臣欲进谏。”
九年前，董昭离开袁绍，在前往长安的途中被张扬截下，自此做了张扬帐下的一名郡官。
并州归降后，张扬帐下的官员都改认陈国为主，在对抗胡人的行动中提供了许多帮助。
刘昀认得董昭，见他拦下自己，还行此大礼，当即扶了一把。
“公仁但说无妨。”
“海内鼎沸，胡人作乱，上至士人，下至黔首，皆惶惶不安。”董昭没有起身，坚持将礼行完，这才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刘昀，
“臣，恳请主公，顺应天命，登阶称帝。”
刘昀扶着董昭的手，微微一顿。

第81章
刘昀怎么也没想到,董昭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劝自己称帝。
想到史书上的董昭也是劝曹操称公的第一人，刘昀的心情颇有些微妙。
他很快便整理了心情，反问对方：“何以称帝？”
“安抚民心、凝聚华夏,此为其一。”董昭不慌不忙地应答,铿锵有力，“名正言顺、统御各部，此为其二。”
说完，董昭顿了一顿,往长安的方向拱了拱手，“平息纷争、兴复汉室，此为其三。告慰先帝、鼓舞众臣，此为其四。”
越是阐述, 董昭的语气便愈加激昂，“现今, 殿下统御九大州，已成霸主之势。此时正是称帝的最佳良机。”
刘昀淡声道：“我父尚在, 岂有父在而立子的道理？”
“先帝夭亡，未留子嗣。殿下称帝，便可继任顺帝之大宗。”
大宗优先于小宗, 若继承大位，刘韵先是大宗皇帝, 其次才是陈王之子。
董昭此人亦颇为圆滑，知道前两任皇帝不靠谱，便略过桓帝灵帝，往相对开明的汉顺帝身上引。
但是这种细节拉满的追捧并不能取悦刘韵。
“公仁之意, 我已知晓。如今天下未定，胡族为患, 一切当以御敌为主。”
这便是委婉地推拒了。
董昭闻言，没有再做纠缠，行了一礼，缓缓退下。
他倒没有什么失望疑惑的情绪，毕竟这个时代的人讲究仪礼与谦逊，就连让位这件小事都能做到“三让三却”，更不用说称帝这种大事。
董昭以为刘昀就是按照惯例，谦逊地退让一下，他并不知道，刘昀是真的对称帝没什么想法。
但他也明白，社会体制并非一朝一夕便可推翻。虽然经过近二十年的努力，这个世界的科技进程得到加速，但如今的生产力并未发生翻天覆地的跳跃，没有办法执行太过超前的政体。
凭借他这些年的表现，加上捣鼓出的东西，如果不称帝，反而容易招致祸事。
哪怕只是为了他手下的“六大部门”能够延续……也不能交出手中的权柄。
刘昀离开营帐，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同一时刻，幽州南部。
袁绍看完曹操送来的密信，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归降于陈国。
城内粮食告罄，兼之外族作乱，这是一部分原因。
而另外的原因……
“陈国竟能排除一部分天灾的干扰，将粮食的产量提高到这种程度？”
袁绍第一感觉是不相信，就像他不相信陈国拥有秘密武器，能在一里之外将敌军炸得七零八落的传言一样。
可当不久后，陈国以“共御外侮”的名义，给他送来近百车的粮草，其中还有许多冬天无法培育的蔬果后，袁绍沉默了。
更别提还有密探来报——陈国在并州境内，用五十架名为“霹雳炮”的秘密武器，将来侵犯的上前羯人全部击杀。
袁绍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若不是做梦，岂会出现如此超乎寻常的东西？
再后来，看到陈国送来的一百套金漆铁甲，袁绍彻底失语。
就算没有五胡犯华这件事，凭借陈国表现出的实力，他真的能够和对方抗衡？
袁绍与曹操一样，将自己关在房内，断食绝饮。
两日后，袁绍签署了陈国寄来的契书，同意配合陈国，共同诱杀外敌。
“胡人在并州受挫，大约会绕开并州，以雷电之速入侵幽、凉二地。”
来自陈国的将领乐进如此说道。
火炮威力虽猛，却是个笨重的大家伙，无法随意移动。
并州多平原，地势开阔，有利于大炮的运送与发射。
而凉州、幽州地势变化较大，有山脉横亘，又路途遥远，很难将大炮运过去。
而且，越是强大的东西，越难扩大产量，那五十架大炮差不多是天工阁赶了三年才造出的成品，减去中途炸膛报废、容易哑火的那些次品，如今陈国，也就堪堪持有一百台。
便携式火铳倒是还有一些，但那基本是个人防身所用，对大规模战局的影响不大。
“根据胡人目前的行事作风，他们的统领应当是一个谨慎狡猾的人。自并州受挫后，他们鲜少深入内地，都是在边境附近劫掠，一旦得手，便立即纵马离开。若要佯装不敌，诱敌深入，这恐怕是不行的。”
袁绍这边的将领面面相觑，任由陈国这位名叫乐进的年轻将领侃侃而谈。
对方虽然身型偏矮，气势却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足。
袁绍帐下的将领颜良有些急躁，见大家都不说话，他忍不住开口：
“那该如何？直接打退胡人？”
“胡人居无定所，即使一时击退，他们也可逃到塞北，等养军蓄锐了再行骚扰。”
那不就和麻蝇一样，赶走了又飞回来，一直嗡嗡嗡地烦人？
这被动的局面让颜良深感憋屈，粗嘎道：“那怎么办，就不能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
乐进道：“这世上永远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却可以有短暂解决的良策。”
“你快说说看。”
被颜良急性子地催促，乐进不以为忤，也没有卖关子：
“将他们打得元气大伤，并且除掉他们的首领，让他们数十年无法再犯。”
颜良差点按捺不住性子，骂对方在说废话。
重创敌人，擒贼先擒王，这谁不知道？
可胡人刁钻得很，打不过就一溜烟地逃跑，借着空旷的地势和精湛的马术脱身，哪里是他们想重创就能重创的？
还有首领，五胡那么多部落，那么多首领，就算杀了一两个，也还有几百个。他们若能一个个地挑出来杀光，那胡人也不至于这么令他们头痛了。
似乎是看出了颜良的不以为然，乐进缓缓张口，答了八个字：
“设下埋伏，借机北上。”
“说得轻巧。”袁绍的另一个武将文丑忍不住开口，“且不说这埋伏要怎么埋，就你说的那&#39;借机北上&#39;——塞北严寒，漫天漫地都是冰雪。即便你能在茫茫雪地里认清去路，大军也挨不过那可怕的酷寒。”
今年幽州的冬季本来就比往日冷，更往北的塞外，那不得更加难熬？
常年生在塞北的匈奴人、鲜卑人因为习惯了寒冷，比他们的士兵耐冻。而且他们牧牛放羊，有羊皮裹身，关内可找不到那么多羊皮。
就这，胡人秋冬季还要南下犯边，一方面是为了劫掠粮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减轻族人冻死的情况。
那些常年挨冻的胡人都受不了塞北的冬季，何况是中原的士兵？一个水土不服，忍不了严寒，就能让他们的大军全部折在那里。
“关于御寒之事，请不用担心。”
乐进让随身侍卫抬进来三口箱子，打开第一个木箱。
“此为棉服，里面填充了大量棉花，轻便而御寒。”
文丑望着那胖乎乎，制式奇怪的服装，对乐进的这番话深表怀疑。
“棉花是何物？”颜良问。
“棉花，原本是交州以南的一种草木，顶端可产白色的棉毛，既能织布，也可填充被褥、冬衣。”
文丑脱下外袍，试着穿了穿，过了一会儿，发现冰冷的手渐渐暖和起来。
“确实有几分作用，只是……”文丑摸了摸光滑的棉衣表面，“此物想来造价不菲，并不能成为士兵的常服吧？”
从交州南边那么远的地方运送来的东西，能有多少数量？就算掺杂了别的布料，也堪堪只能做个几件，供主要将领使用。
如此一来，普通士兵还不是要挨冻，随时可能被冻死？
“请勿担忧，陈国二十年前便已引种培育，如今攒下来的棉花所制成的棉衣，可供近万个士兵使用。”
什么？ ！
此话一出，在隔壁暗室悄悄旁听的袁绍与室内的众将一样，蓦地瞪大眼。
二十年前？那不就是汉灵帝还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陈国就开始筹划大批建造棉衣了？
乐进没有去管众人异样的脸色，又打开第二个箱子。
“这是用猪脬与皮革做的&#39;热水袋&#39;，灌上热水后可以随身携带，有取暖的作用。此物的温热时间约半个时辰，在严寒的户外会凉得更快，所以必须用皮革包着，用大氅挡风……啊，对了，此物什么都好，就是有可能会漏，你们一定要小心使用，不要过度挤压。使用前检查要有没有漏水，避免烫伤。”
乐进絮絮叨叨地说着，全然不顾袁绍这方越来越呆滞的神情。
“还有这个，&#39;暖宝宝贴&#39;，可以应急使用，十分方便……”
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中，乐进打开了最后一个箱子。
“除了保暖的衣物用具，行军的粮食也已备好。这个油炸过的干面饼名为&#39;方便面&#39;，配上蔬菜干、肉干，加上沸水焖上三十息，就可以食用。这东西在干冷的状态下可以储存月余，不易腐坏。为了延长&#39;保质期&#39;，可在里头适当加一些我方提炼的&#39;硫酸钙&#39;——当然，此物适量食用不会对身体产生危害，而且有清热明目的作用。”
当然，吃多了也容易结石。
乐进没有过多解释这些专业词汇，只把自己该说的说完，
“当然，用这个面饼作为军粮虽然方便，但食用时的味儿有些重，得注意风向，不要被敌人发现。”
陈国准备的军粮远不止“方便面”这一样，毕竟这东西虽然方便，吃着热腾腾，但吃多了会想吐。
之所以用这东西举例，只是为了更方便地说服袁绍这一方。
经过十几日的观察，颜良等人发现，此物确实如同乐进所说，丝毫没有腐坏的迹象。
如果能在行军路上便捷地吃上热食，谁会愿意啃那硬如石头的干粮呢？
即便不方便开火，这面饼也可直接干吃，不会硌牙，刺嗓子。
等核实完行军物资的功效，众人开始商讨“埋伏”之事。

第82章
袁、陈联军做好筹备, 等待了五日。
“胡人为了麻痹我们，这几日偃旗息鼓，佯装已经抢到足够的粮,退返塞外。但,北塞苦寒，他们在幽州北部抢的粮支撑不到明年开春，最多三日，他们定会再来。等打散这一支游骑,我们的人便可循着他们的踪迹，找到他们在塞南的临时据点，一举重创。”
听着乐进的分析，袁绍帐下的颜良虚心求教：“那这一战,该如何打？”
“必须胜，但是不能压制性地胜, 需得给他们一点甜头。”
如果不能用利益吊着，提前展现出强势之态,这些胡人一定会连夜搬离据点，逃到他们难以寻觅的地方。
“详细事宜，便听我方军师刘晔安排……”
……
第六天黎明, 胡人如期而至。
或许是因为并州之战的威慑，这一次来的胡人并没有立即冲到附近的田庄劫掠, 而是分成几支小队，装成盗贼的模样，四处踩点。
如此谨慎，与胡人往日不相符的作态,侧面佐证了——胡人这一回的南下并非小规模的骚扰，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由多个胡族部落共同联合，图谋华夏。
甚至，他们的目的可能不纯粹是抢粮，也并不全是猎杀汉人。他们所图甚大，说不定早就把大汉的领土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在陈国与袁绍势力的安排下，胡人费了一番功夫，在涿县有惊无险地劫走十几车粮食。
这些胡人高高兴兴地回到塞外，来到光禄塞北部。
光禄塞，乃是汉武帝时期在并州五原之外所建造的防御体系，该长城横亘在塞北与五原之间，是北方重要的防御体系。
只是这样的防御并不能彻底断绝匈奴人的偷袭。东汉时期，政府将归降的胡人内迁到北方的三个州——并州、凉州、幽州，与汉族杂居。
这部分胡人接受了汉族文化，与大汉关系密切。然而，随着东汉王朝的没落，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逐渐崩塌，像并州这样的地方，局势早已混乱不堪。
昔日臣服的胡人，也开始各怀心思。
例如归入并州的南匈奴，这一任的首领栾提于扶罗——见大汉将倾，他先是与白波军勾结，四处劫掠，后来又四处投机，先与诸侯结盟，又反复叛离，劫持张扬，四处作乱，意图在中原各地搅浑水。
如果不是他去世得早，只怕并州的情况比现在还糟糕。
他的后代也不是什么善茬。他的孙子刘渊与曾孙刘聪，就是在史书上灭亡西晋的狠角色。
关内的胡人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借机作乱，刘昀等人尚不敢断言。但塞外的胡人，对并州可是虎视眈眈。
并州之所以优先被胡人盯上，正是因为他独特的交通枢纽——晋阳。
晋阳，位于并州南部的太原郡，其战略意义，正是“踞天下之肩背[1]”，位于四塞五原的纽带。夺下太原晋阳，驱军南下的难度便少了一半。
这也就是为什么，刘昀一定要全力赶路，带着刚研制好，还没投入试用的火炮，以雷霆之速驰援张扬与吕布，丝毫顾不上藏拙。
因为，张扬与吕布所守的地方，正是雁门以南的太原郡与上党郡。
张扬与吕布是否归降，他并不在乎，但是太原绝不可失。
在并州与胡人的第一战，不止震慑了胡人，也震慑了同盟。
当刘昀收到情报，得知胡人抢完幽州，回返的驻扎地是光禄塞的时候，他不由眯起眼。
光禄塞距离并州更近……看来胡人虽然畏惧于火炮的威力，却还是贼心不死。
他们对并州太原这一块地，所持的执念比他所想的还要深。
“还有一点，”传达情报的士兵兢兢业业地开口，“袁将军那边果然有胡人的细作。我们送去的密信，被&#39;拦截&#39;了。”
后面这条情报，倒在刘昀的意料之中。
毕竟袁绍的军帐不说被细作捅成筛子，它的渗透程度也和筛子差不多……咳，当然，其中也有刘昀自己的一份力。
想到自己在袁绍帐下安排的两个内应军师，刘昀的眼神短暂地漂移了一息，很快恢复清明。
“一切都在我们的意料中。就看胡人的那位首领……会不会相信这份情报了。”
刘昀帐下传达的军情，一直以来都分为“表里”两面。
所谓的“表”，指的是表面军情，是陈国在信上放出的烟雾弹。
只有“里”，才是陈国想要传达的真正军情。
至于怎么做到“表里不一”？
首先，取一张白纸，在上方写下刻意伪造的文字，虚晃一枪。
然后，在白纸下方用淘米水写下真正的军情。
淘米水晒干后就和白纸一个颜色，只有当遇到碘溶液的时候，才会变成蓝色。
胡人当然不会有碘溶液这东西，如何获得碘溶液，只有刘昀和他的亲信知道——海草灰灼烧后可得碘灰，也就是□□。
得到的□□肯定不如现代纯粹，但如果只用于淀粉显色，已绰绰有余。
这也就代表，胡人千辛万苦地偷了军情……最后只是偷了个寂寞。
不止偷了个寂寞，反而还会把假情报当成真情报，刻意布局，彻底掉进刘昀这方给他们编织的陷阱中。
为了计谋顺利完成，也为了保护盟友的自尊心，刘昀并没有把此事的原委告诉袁绍。
所以，等胡人上当，被蒙在鼓里的袁绍一众，大概会觉得胡人傻得莫名其妙，轻易就被他们围了去路。
……
同一时刻，凉州。
在马腾与韩遂几乎支撑不住的当头，马超终于带着陈国的援军抵达郡城。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哪怕马超这一队轻装上阵，又比太史慈支援并州的军队早几天出发，可西凉过于偏远，地势又高，能在这时候赶到，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除了马超与其亲卫，这一支驰援的部队由陈国右将军徐晃与北中郎将吕蒙率领，所领的都是精兵，各个身披轻便又防护的黑甲，内穿带绒的棉衣，外搭轻便保暖的大氅。
更重要的是，所有的马都穿着同款轻便的马铠，甚是威风。
只这么一照面，就让马腾众人看呆了眼。
陈国的士兵都这么豪富吗？不仅人手一件精甲，竟然连马都有？
要知道，这种精良且全身覆盖的铁甲在这时候还是稀罕物，属于将军都不一定能穿得起的。普通士兵也就只能穿覆盖腹部要害的玄甲，这种全身精甲，也就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有那个财力与技术。
而就算是世家大族，都不一定能在让自己所有亲兵人手一件，陈国不但在普通士兵的身上实现了这点，竟然还在坐骑上也配了同款。
——这可不是十人，百人，十匹马，百匹马，而是五千个，五千匹马。
何等的财大气粗，何等的张扬。
而这还只是开胃菜。
当陈国骑兵对着胡人精骑，掏出人手一把的精铁手/弩时，当这些手/弩以超乎他们理解的射程和力度，以他们目瞪口呆的精度，将强大彪悍的胡人精骑射倒了一大片——
不止是马腾与韩遂，就连与这支骑兵一同来的马超，都感到后背发麻，无法言语。

第83章
当跟踪胡人的密探回来复命, 告知胡人的驻扎地时，沉不住气的颜良当即起身。
“乐将军，我们是否可以立即派兵出征？”
“颜将军莫急。”乐进示意老颜稍安勿躁, “胡人在西凉与并州屡屡受挫,势必会将幽州当做唯一的破局之法。”
中原北方的三个州治，并州雁门关内有火炮营固守，凉州那边本就局势复杂，离中原偏远, 加上陈国精弩队的驰援，胡人很难从那边啃下肉来。
那么，胡人若想在短时间内驱兵南下，就只剩下幽州可走。
由于这几年,袁绍忙着与曹操对战，幽州东北部的五个郡治一直没有被袁绍彻底掌控。如今胡人作乱,幽州东北部一片狼烟，已成了胡人在关内的猎场。
他们对幽州图谋已久, 袁绍帐内已被胡人细作侵蚀，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军机。
若非自家主公早有先见之明，用秘密手段伪饰军情,这次联合讨伐胡人的行动恐怕要出大乱子。
乐进在心中感慨着，面上一派老成。
其他人远不如他这般镇定, 不止是性急的颜良，相对有一些城府的文丑亦不由露出几分讶色。
“当真？胡人已在西凉受挫？”
“自然为真。”乐进回答，“胡人恐怕已猜到陈、袁二方联盟的事，必定会想方设法破坏我们的关系。而我们只需将计就计,佯装被胡人挑拨——等胡人率大军抢攻涿郡，我们便可两军夹击,予以重创。”
“至于胡人在光禄塞的驻扎点……则由并州军&#39;密袭&#39;之。”
会谈的最后，乐进叫住颜良、文丑二人：“二位将军是袁使君信赖的亲信，我才敢放心大胆地与二位商谋。今日之事，天知地知，我三人知。若传予第四人，横生枝节……那便是&#39;叛离大汉&#39;之举。”
颜良虽然性急冲动，却并非蠢人。他当即明白了什么，与文丑对视一眼。
“莫非军中有胡人派来的细作？”
乐进笑而不答，已是默认。
颜良文丑背脊发麻，当即想前往公府汇报。
“此事勿要告诉袁使君，未免节外生枝。”
颜良与文丑犹豫地停住脚步。他们身为袁绍的亲信，多少了解袁绍的性格。
“若不汇报，只怕事后要被问罪……”
“二位，此乃危亡之际，你们应当知晓孰轻孰重。若只是怕被问罪，便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等战役结束，一切自有分辨。”
颜良与文丑长叹一声。
“坏了。”文丑反应快，当即压低嗓音，急切道，“结盟当日，参与密谈的都是可信任之人，但在事后，那些庞大的物资被运往仓库，怕是刺史府衙的侍卫都知晓此事。若当中有胡人安排的细作……”
“无妨。”乐进勾起唇，现出意味不明的笑，“不怕他知道，就怕他看不见。”
颜良&amp;文丑：“？”
“这一些物资可是稀罕物，有这些东西为饵，胡人只会更加迫不及待地谋取涿郡。正所谓&#39;事急则乱，乱则败&#39;。胡人若被这些物资迷惑，急于谋城，这对于我们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
本来，他们就没打算真来一场“塞外冰天雪地下的长征”。
带着物资行军北上，按照主公的话来说就是Plan B ，候选计划，势不得已才会启用。
更好的办法，就是在边关附近将胡人之患彻底解决，既能减少士兵不必要的伤亡，也能杜绝冒险北上的隐患。
至于为什么拿出这么一份豪华的物资？
除了迷惑细作，引诱胡人主动进攻，更主要的原因，是展现实力，在袁、陈同盟中迅速拿下绝对的主导权。
效果也很显著，在那场展现“土豪之气”的密谈后，袁绍帐下的几位将军对他们颇为信服。
这种“强者效应”，不仅适用于当下，还会一直维系到战胜胡人以后。
已经见识过陈国兵将的豪富与滋润，袁绍这方的士兵，又岂会甘心原来的“艰苦”与“简陋”？
只是这一番算计，除了在袁营划水的荀谌，暂且无人知晓。
事情正如乐进所说的那般，胡人很快就派细作在袁营搞起了小动作。
众所周知，袁绍偏爱小儿子，胡人细作便拿袁绍的小儿子袁尚作文章，假装陈国士兵，在袁尚就寝的时候发起刺杀。
虽然这场刺杀很快就被袁尚身边守护的亲兵发现并阻止，但还是见了血，袁绍的右臂被划伤，拉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袁绍大怒，当即发作了一通，还带着刺客的尸身，派人质问陈国的领军大将乐进。
对此，乐进的评价是：袁绍发怒的样子太过逼真，不像是演的。
事实也是如此。当知道自己的小儿子被人刺杀，袁绍简直气昏了头，哪怕明知道这是胡人的诡计，但当着陈国人的面，他还是生了迁怒之心，不假辞色。
也正是因为袁绍如此真实的态度，让胡人相信自己的计谋成功，开始下一步计划。
没过多久，陈国、袁绍势力的结盟，正式宣告“破裂”。
陈国的军队怒气冲冲地离开涿郡，带着一干物资回返并州。
胡人大喜，当即引兵南下，绕过涿郡，冲向更西部的代郡。
早先胡人窃取的那封军情曾经提到，幽州最西边的代郡虽然处于无人统辖的地带，但是主道开阔，北部有密林遮掩，便于暗中运输辎重。
加上代郡紧挨着并州的雁门，陈国之后运送辎重，会从代郡走，希望袁军在代郡与涿郡的边境安插一支护卫队，协助辎重入城。
如今陈、袁联盟“破裂”，陈国回返并州的辎重，也大概率会往那边走。
只要他们抢了物资，掉头把罪名扣在袁营的头上——既能占了好处，又能进一步挑唆陈、袁二方势力的关系，让他们互相攻伐，消耗势力，何乐而不为？
基于这样的恶念，胡人们兴奋地在代郡设下埋伏。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令人垂涎欲滴的物资，而是自南北两边包抄的大军。
刘昀带着吕布、张杨俘虏了这一支胡人军队，逼着胡人将军写下“事已成”的急信，送往辽东，自己则带着大军继续北上，绕过长城，来到光禄塞附近。
除了那只劫掠物资的军队，剩下的胡人大军大多分布在辽东，伺机而动。
留在光禄塞附近的，则是那些胡人的亲眷，与一部分留守的骑兵。
因为胡人在驻扎地留守的兵力不多，在双方兵力悬殊的状态下，刘昀这一方以摧枯拉朽之势结束战局，将驻扎地的胡人亲眷全部俘虏。
辽东的胡人大军并不知自己老家被抄，还在密谋夺取幽州重要郡所——涿郡。
胡人联军首领收到偷袭部队送来的急信，以为偷袭部队顺利地拿下大量珍贵的物资，当即狂喜。
“等陈国发现物资被劫，必定会向袁绍讨说法，到那时，我们再在中间煽风点火，引二军交战。袁绍对幽州的军事部署与把控能力不佳，在畏惧陈国威势的情况下，他一定会回到冀州大本营。到那时，涿郡的防守必然松懈，正是我们夺城的好时候。”
听到胡人首领的这番话，盟军小头领表示不解：“汉人们似乎喜欢一致对外。如果我们进攻中原，陈国与袁绍这一方化干戈为玉帛，再次联起手来对付我们……”
“化干戈为玉帛？哪有那么容易。”首领冷嗤一声，“只要让我们派去的细作下手，弄死袁绍的小儿子和陈王的大儿子——两边都死了重要的儿子，还怎么化干戈为玉帛？不得结为死仇？”
“首领高明！”
十日后，细作传来“袁绍幼子袁尚与陈王长子刘昀双双暴毙”，“陈国与袁氏势力在冀州常山郡开战”的消息。
胡人首领哈哈大笑，挥动马鞭，指向西南。
“兄弟们，机会来了，一举夺下幽州门户！”
胡人大军倾巢而出，如虎狼一般，攻向摇摇欲坠的涿郡。
胡人用攻城锤击破城门，率领大批骑兵冲入城内。
进入城中的那一刹，首领终于发现了异常。
偌大的内城……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还堆着这么多稻草？
首领当即脸色大变，勒马大喊：“是敌方奸计，快撤！”
然而就在这时，城门忽然关闭，胡人大军被硬生生地分成两个编队，城内一支，城外一支。
城外的胡人军队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一支大军包围。
“弓箭手，准备！”
城内，类似的话语忽然在身后的哨台上响起。
“放火/箭！”
捆着油布，燃着火光的箭矢射向地面，将稻草点燃。
城外，亦开启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这一战，胡人大败，胡人总首领石歙与一众亲信被擒。
石歙被擒后，虽然愤恨，但并没有太多惊慌。
“让我见一见你们的主公——如果他想称帝的话。”
看守的几名守卫面面相觑，谨慎地反问：“你想见谁？”
石歙哈哈大笑：“谁想称帝，我就想见谁。”
石歙的话被汇报给两军主帅。
颜良眉心一跳，知道这事瞒不过袁绍，当即派人去汇报。
袁绍听完，当即把士兵骂了一顿：“何等小事，也敢来烦我？速去。”
说完，他便去儿子袁尚房间探望，竟是丝毫不理会石歙的狂言。
刘昀这边也没有理会石歙。在被冷待了五日后，石歙终于坐不住了，请求见刘昀一面。
石歙一众被带到雁门郡的大牢。刑房外，缓步而来、面色沉冷的刘昀不等石歙搭话，先一步开口。
“石首领，你可知什么是&#39;朊病毒&#39;？”

第84章 一统江山
闻所未闻的词汇让石歙一愣, 几乎忘记酝酿好的腹稿。
他掩去片刻的茫然，笑得笃定而无畏：
“那是何物，请世子赐教。”
刘昀派人搬来一张长椅, 在牢房对面坐下。
“朊病毒, 实际上并非真正的病毒，而是一种异常的、具有感染性的蛋白质。又称阮粒。”
石歙听不懂刘昀的话，便只是微笑着，当做山歌来听。
然而他的这份从容,随着讲述的深入，逐渐减淡，化作另外一种可怕的情绪。
“当这种异常蛋白进入人体，累积到一定的程度——会逐渐夺走人的思维, 夺走人对身体的控制能力，直至死亡。
“一开始,或许只是思维滞缓，肌肉震颤……等过一段时间,人们会出现痴呆、动作笨拙、走路不稳等现象。”
或许是冬天的监狱过于寒冷，石歙的右手微微发颤，久久未止。
他的神情变得格外骇人, 却不敢打断刘昀的话。
“你知道吗？”刘昀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牢房的槛栏前，居高临下地盯着石歙，“感染朊粒的其中一种途径，就是食用同类,尤其是拥有朊粒的同类。”
锋锐的眼神如同一把刀，几乎要剖开石歙的内心。
“人吃人, 同类相食，反复地吃人——你所吃的同类越多，你因为朊粒而丧失意识，丧失行动，丧失性命的概率就越大。”
石歙死死瞪着刘昀，眼白通红，似要在刘昀脸上找到他说谎的证据。
然而刘昀的神色至始至终都格外凝肃，清亮的黑眸中所蕴藏的，不仅是隐而不发的怒火，还有一丝宣判命运般的冷酷。
他的声音极轻，却一声声敲在石歙心头，重逾千斤。
“你的同伴们有人日益疯魔吗，是否有人时常露出呆滞之色，你是不是觉得，族中手脚不便的人似乎变多了，因为怪病死亡的族人也变多了？”
石歙紧咬的牙关磨破舌尖，溢出一丝腥气。
“若世上当真有报应，那么这朊粒，就是残害同类、因为一己之乐吃人的人的报应。”
“这不可能！”石歙不知被哪一个字刺到，疯狂地摇头，嘶声大喊，“你胡说，你胡说！我不信！”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中有数。”
刘昀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你作为首领，对自己部族的变化，应该最清楚，不是吗？”
“不——！！”
刘昀对身后痛苦的怒吼听而未闻，直到即将离开监狱的前一秒，他才顿住脚步，转向石歙的方向。
“对了，还有一个……对你来说应该算噩耗的消息没有告诉你。”
石歙看似已经疯魔，实则仍在暗中关注刘昀的每一句话。
刘昀注意到这点，对此人的厌恶更深。
“你在光禄塞的部族，已全部成为我们的俘虏，一个不漏。”
听到这话，疯狂撞槛栏的石歙反而平静下来。
他瘫软地跌坐在地，脸颊痉挛般地抽搐着，藏着孤注一掷的癫狂，
“刘昀，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有一宝物，可助你名正言顺地登基，甚至可以帮您称霸塞北，统御至北的国土——”
“如果你所说的宝物是传国玉玺，那劝你还是收了这份心。你抢到的那个玉玺是假的。”刘昀示意护卫给石歙塞上嘴，不想再听他的诱哄之言，“至于称霸塞北——我没有任何兴趣。石歙，与其在这浪费口舌，不如好好想一想，你与你的爪牙，今后会变成怎样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依照你们食人的时日与次数，想来出现异状，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
说完，他无视了身后模糊的嘶吼，大步离开。
出了监狱，一直跟在身侧，过于安静的刘晔忽然开口：“不知主公要如何处置此人？”
“他们既然如此残忍地对待三州汉民，那自然得由受害者的族人与乡人——来制定、实施对他们的处罚。”
以直报怨，自古如此。
只有受害者有权利决定复仇的方式，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稍稍缓解一丝仇恨与伤痛。
刘晔若有所思地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半个月后，在关内犯下恶行的胡人，被带到幸存者与亡者亲属的面前，由他们处置。
这一天开始，并州下起绵绵春雨，仿佛要将冬日沉淀的苦痛全部洗刷。
细雨缠绵的第五日，益州传来喜讯，陈王率领的部队利用“滑翔翼”悄悄潜入益州，在法正、张松等益州势力的帮助下，成功拿下整片州土。
交州士燮被江东山越势力威逼，不堪其扰，正式乞降。
自此，天下初定。
董昭给刘昀送了一封歌功颂德的奏笺，大肆赞美他的功绩与德行。
随后，董昭再次劝进。这一回，不再是私下奏请称帝，而是群臣的面，正式提议。
“而今天下即定，十三州臣服。臣，斗胆恳请主公，顺应天命，继承汉之大统。”
重臣纷纷附议。一时之间，宽阔的议事堂内，响起山呼海啸之声。
刘昀暗叹一声，做出最后的挣扎：“等陈王凯旋，再议此事。”
众人只当刘昀尊重老父，履行“三劝三拒”的传统，没有多想。
没人知道，他们“年少有为，谦恭下士，温润而泽”的主公，在独处的时候把脸皱成包子，长吁短叹。
终于，在长达月余的休整后，陈王带着益州的主要官员北上，来到并州。
知子莫若父，陈王一看刘昀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陈王没有第一时间提及称帝的事，反而说起了袁绍。
“袁本初那边有什么动静？”
“袁本初交出了玉玺……已暗示了称臣之意。”
闻言，陈王捋了捋乌黑的长须：“袁本初偏爱幼子之事，你可知晓？”
刘昀点头。
袁绍偏疼幼子袁尚，这事不仅在史书上有记载，刘昀也时常听到乐进的吐槽，对“袁尚受伤，袁绍发飙”这件事记忆犹新。
“你可知，袁绍帐下的几个重臣为何相互攻讦，乱象频出？”
见刘昀不语，陈王继续道，“若是袁本初死了，他的谋臣会拥立哪一位公子上位？”
刘昀一点就通：“我明白了。”
让他父亲陈王登基，倒也不是不行，毕竟他家家庭关系和谐，父亲又正值壮年，亦有明主之相。
但——
不说人心是否会变，光是“稳定臣心”这一方面，就存在着巨大的隐患。
就如同史书所写的那样，袁绍死后，袁氏势力分裂，各自拥立。
他父亲陈王不会像袁绍那样偏心，却也难保有心之人不会从中作梗。
何况，如今陈国的事业，有一大半出自他的手，许多人才只是追随于他，而并非隶属陈国。
如果他不称帝，让他的追随者们如何自处？
“你并非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是当局者迷，容易对于未知之事心存顾虑。”
陈王伸出手，轻轻按在刘昀的肩上，
“不管前路如何，都有你阿父、阿母、妹妹、弟弟在。阿菟想要做什么，就大胆地去做。”
刘昀读懂了父亲眼中蕴藏的勉励，郑重地点头。
新历六年（公元203年）夏，汉明帝刘庄之来孙，陈王之子刘昀继任汉之大统，定都陈县，改年号为“延光”。
延光，有继承前人荣光、流传声华之意。
刘昀之父被加封为太上皇帝，弟刘巍被封为宛陵王，妹刘仪被封为汝宁长公主，舅舅谢源被破格加封为公，赐九锡。
同样功劳累累的谢家兄妹与其他功臣各自封侯，各有奖赏。
自然，对于孙坚、曹操、袁绍这样的“前诸侯”，也少不了封赏与安抚。
等一切尘埃落定，刘昀独自回到房中，一直陪伴他的“图书馆app”突然发出一声“叮”的提示音。
[阅读总时长：8000天，图书阅读率：85%，图书应用率：50%，恭喜读者，完成“日复一日，持续阅读二十年”，“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基建达人”，“第一高效率读者”等成就。 ]
这是图书馆app第一次出现提示，即便早已见惯各种大风大浪的刘昀，在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都不免生出一瞬间的诧异。
二十多年以来，他都把这个金手指当做一个中规中矩的，用来看书、做笔记的脑内工具……从未想过它还有不一样的功能。
出于职业习惯，刘昀反射性地问道：
“收集这些称号有什么用？”
[图书馆隐藏的第二层自动解锁。同时，可以兑换到豪华的终极奖励——“回家”。 ]
回家……难道是指……
刘昀蓦然一怔，陡然涌现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如果我兑换了这个奖励，会立刻&#39;回去&#39;吗？”
[……读者，做事应当有始有终。你既然继承了这个世界的汉祚，并且为这个世界开启了一条崭新的科技线，那么就该为这个世界承担起自己作为帝王的责任。登基成帝只是个开始，图书馆隐藏的珍贵典籍还等着你探索。等你在这个世界寿终正寝，“回家”的奖励会自动解锁，将你送回二十一世纪，在三墩大学的图书馆本体内复活。 ]
[你在这个世界达成的成就，会全部转化为“健康值”，注入你现代的身体内。以后你可以放心地卷，刷再多的题也不怕猝死。 ]
这个奖励，看起来既美好，又有点可怕的样子。
刘昀无声吐槽了一番，老老实实地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什么二选一的难题。他很怀念现代的生活，但是又舍不得这个世界的家人和研究成果。图书馆的这个奖励，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能在这个世界寿终正寝，去现代多活一世……以后便能看更多的书，接触更多有趣的知识了吧。
卷了多年，原本已有些索然的刘昀再次打起精神。
路还很长，统一中原的小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就从“旧制改革”这方面开始努力吧。

第85章 番外①
东汉被外戚、宦官轮流掌权的局面荼毒,不仅造成了两次大规模的党锢之祸，甚至还出现“年幼的皇帝被随意毒死”的恶性事件。
东汉皇帝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余岁，除了医疗水平受限, 和东汉这“外戚、宦官作乱”“妄行废立”的乱象不无关系。
即便刘昀是靠自己的能力登上皇位, 从未仰赖过宦官之势，一些大臣还是对过往的教训忧心忡忡。
“陛下，梁、阎之祸，不可不防。”
这是在忧心刘昀的舅家谢源过于势大, 想让刘昀牵制舅家势力。
刘昀倒是能理解这些大臣的担忧。毕竟，谢家父女三人都是新朝的功臣，而且各个手握兵权，有翻天覆地之势。
何况刘昀还在登基的时候, 破格封谢源为“公”，赐九锡, 封谢氏兄妹为彻侯，这可是至高的礼遇。
要知道, “公”是周朝的爵位，在侯爵之上，自秦汉以来, “公”这个爵位已经从功爵中除名。能够破例封“公”，谢氏一家, 可谓是简在帝心。
而“谢源之女与孙坚之女双双被封为侯爵”这件事也在朝中掀起了波澜。除了西汉初年那几位，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女子被封侯了。
因为新任帝王威望素着，且谢氏、孙氏满门皆有大功，封公封侯一事无人能够阻拦。
但明面上无法劝阻, 背地里却不免担心谢氏一门势大，再现往日外戚专政的危局。
递给刘昀的奏章堆满了整个书案。然而, 即便刘昀理解大臣的忧虑，他也一点都不想看这些大同小异的奏文。
他将奏章全部压着，连夜抄写了一份《论历朝政治制度的优劣》，丢给议事厅的大臣。
制衡权柄、改革官制的压力，就这么转嫁到各位亲信大臣的肩上。
太常陈群本就为了登基大典一事忙得不可开交，听闻陛下又甩了活儿下来，登时眼前一黑。
任劳任怨地接过封签，在看完秘密文件的内容后，陈群顾不上更衣休息，当即抱着册子，入殿求见。
“陛下派人递送这封文册……莫非认为臣上回提出的&#39;中正制&#39;不妥？”
刘昀安抚道：“表兄误会了，&#39;九品中正制&#39;确实适合于目前的朝廷，只是这个制度可安稳一时半刻，却不可维系千秋百载。”
作为察举制的延续与改良，“九品中正”承前启后，对当时的朝廷有着积极正面的作用。
如果不是后来国祚被司马家所窃，“九品中正制”沦为世家为自身谋取权力，垄断官位的工具，中正选官法的评价不至于那么低。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个，彻底暴露了九品中正制的弊端。
“&#39;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1] 。&#39;若将&#39;评品&#39;的资格交给一人，焉知不会出现&#39;私我&#39;、&#39;畏我&#39;之事？”
刘昀引用了邹忌的名句，准备表达了自己心中的隐忧。
陈群自然也听懂了言外之意：“若加大监察力度……”
“指标而不治本。”
刘昀缓缓摇头。他和他们这一代朝臣在的时候那还好说，等他们不在了，权势交替，到时候，恐怕连天工阁的机密都无法掌握在皇帝手中，又何况是下方的选拔制度？
不过是又一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2]”的残局罢了。
见陈群欲言又止，刘昀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身边，从后方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张卷轴。
“打开看看。”
陈群早先已在刘昀房中见过类似的纸质卷轴，知道它的打开方式。
当陈群动作轻缓地展开画卷，映入眼中的是一张详细而直观的官制结构图。
“这是——”陈群蓦然睁大眼，露出少有的惊异之色。
“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一台九寺五监[3]。”刘昀没有卖关子，直接念出这张卷轴的真实身份。
哪怕还未看完所有的介绍，只短暂的一瞥，便已在陈群心中激起了些许波澜，“陛下，这是从何处所得？”
“来自一位神秘高人。”
准确来说，是几个朝代的积淀。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份&#39;科举制简章&#39;，表兄姑且一观。”
“科举？”陈群不解其意，只能通过字面意思猜测。
汉朝其实也有考试，所有经过察举制被举荐的人才，都要参加朝廷定下的策问。
但是，汉朝的考试基本只是走个形式，并不作为选拔人才的标准。
除了察举制、征辟制以外，剩下的便是赀选（花钱买），任子（凭借亲属关系上位）这种走在灰色边缘，和本人才干无关的手段，俗称开后门。
可相对正规的察举制也好，走后门也罢，汉朝的这些择才方式都存在局限性——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门路，出生普通的人才，很难找到机会。
多年以来的相处，让陈群对刘昀的用人理念与脾性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认真看完简章，指出其中的难点：“此法若要推行，不可操之过急。”
且不说世家大族那边的阻力，光是知识/技艺的普及，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
“自然要徐徐图之。”刘昀虽然拿出了后世的经典制度，但也知道，制度改革就和基建发展一样，必须循序渐进，依托经济基础，半点也不能心急，
“便于书写的纸不仅可以用来誊抄各类典籍，还可用天工阁新发明的&#39;印刷机&#39;拓印。到那时，书籍的造价将大大降低，经史子集皆可大量制造。等各部的运转进入正轨，各州郡便可开始建造&#39;义务学堂&#39;，让所有黔首读书识字，再学一门技艺……”
这些都只是初步的计划。要想真正地落实，非一朝一夕之事。
而且，每一步的推进都需要扎实稳妥。若步子走得太急……王莽的前车之鉴犹在，他可不想做第二个王莽。
“臣知陛下心有沟壑……这份&#39;简章&#39;，是否能借臣阅览一段时日？”
“这是自然。”
得到刘昀的首肯，陈群并袖一揖，带着书册离去。
刘昀在殿内处理奏章。没过多久，宫廷内侍来报——充栋楼的掌事褚弥求见。
自刘昀登基后，原来由他一手创建的天工阁、充栋楼、援济堂等部门并没有纳入朝廷大班子，而是继续作为他的私人势力存在，其特殊程度，类似于上辈子明朝设置的厂卫。
当然，刘昀设置的五大私府并非由宦官掌控，履行的主要功能也不是政治监控，而是社会福利。
这个褚弥，就是充栋楼下面的一个小领导，换算到现代，约等于某单位某分属部门下的一个副职。
因为此人是刘昀早期收入麾下的人才，在充栋楼做了二十年，也算得上是他的亲信，所以刘昀没让内侍询问因由，就将人放了进来。
褚弥进门，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随即便开门见山地说出此行的目的：“请陛下恕罪，臣认为——蔡邕之女蔡文姬，担不起充栋楼楼主一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