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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路人攻如何上位
作者：不鸽鸽
内容简介
 嵇临奚命贱，年幼时无父无母流落街头，为了活下去，偷鸡摸狗什么都做。 虽生得一副君子皮囊，做的却是见不得光的下流龌龊事。贪恋钱财权力不说，还好色，每晚做的是金榜题名迎娶公主扶摇直上的白日梦。 披着人皮的老鼠在下水沟里日日忙活，直到某日街上遇见了身穿锦衣华服如绝世牡丹谪仙降临的美人公子。 梦里翻云覆雨看不清的美娇娘一下有了脸。 他立了。 为了吃到天鹅肉，嵇临奚吭哧吭哧开启了自己的逆袭人生。 第一年，他昼夜不眠看书，通过了县试院试乡试，成了一名举人老爷。 第二年，他通过会试殿试，一甲进士及第，当了探花郎打马游街。 第三年第三年的嵇临奚，给他肖想的美人太子殿下偷偷做狗。 把握现在，就是创造未来。 拼一载春秋，搏殿下白腿。 年少当有凌云志，摸不到殿下腰终不回。 勤在寒窗苦读时，乐在洞房花烛日。 毅力开解殿下衣，恒心铺平通幽路。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太子殿下终属我。 苦心人，天不负，卧床尝肤，饥渴难耐可吞喉。 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一忍再忍，再无可忍。 混账！再胡乱做些上不得台面的黄诗！明日就砍了你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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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连续两日的鹅毛大雪，邕城几乎被雪淹没，屋子前的雪踩一脚进去，小腿都能没了一半。
嵇临奚缩在三层被子里，懒洋洋的不想起床。
但是不起不行，前日骗的……不，约的王家今日进府，说要给王家公子驱驱邪。
这一趟跑下来，又能赚个五百两银子，足够自己好一段时日潇洒快活。
说起这王家，是京城某个大官的的支系，好不容易生下个独子，自小溺爱，星星给月亮也给，于是等王家公子长大后，成了邕城有名的恶霸，在邕城横行霸道多年，最爱的是强抢民女，但凡家里有个好女儿的，都要藏得死死的，生怕被王家公子瞧见抢了去。
可还是有不小心运气倒霉命不好的姑娘，撞到了王家公子这具活阎罗，家人前去讨要，讨要不得反被殴打了一顿。
在姑娘被抢到王家后的第三天，一具裹着草皮的尸体夜里从王家府里扔了出来，在外不眠不休等待的家人打开一看，顿时嚎哭不止，好不凄厉悲惨。
又是几日过去，听说王家闹鬼了，王家公子从自己的房间里奔跑出来，大喊着别杀我是你自己命不好，摔得鼻青脸肿，不停说有鬼，她回来找我索命了。
鬼？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
嵇临奚是不信鬼神这种东西的，所以当王家贴出求人告示说要找一个杀鬼的道长时，他花了会儿功夫打听完消息乔装打扮完就去揭了，当然，揭的不止他一个，只是其他人被王老爷的一句杀不了这鬼你们就去死给吓跑了，只留下他和另外看起来还有点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在被子里又暖了一会儿，嵇临奚这才准备穿衣。
用来骗人的道士衣服被他昨晚上塞在被窝里暖着，他随便扯来在被子里扭啊扭，扭穿上后这才掀开被子起床。
因是不入流的骗子，方便事败后逃跑，嵇临奚的每个窟都弄得很草率，现在这个窟是个用竹子搭建的窝，寒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人瑟瑟发抖，好处就是跑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要，最多不过是找到新的住处，回来打包带走自己的被子。
他拿出铜镜，顶着冻得通红的手打理好了自己，用一点灰粉擦擦脸，煤灰擦擦眉毛，折腾半天让自己那张脸看起来平平无奇中透着一点小帅，再对着镜子摆摆表情，很快，一个看起来少年老成颇有一点本事的道士就出现了。
嵇临奚满意点点头。
背上竹篓，里面都是事先准备好的道具，想了想，随手揉搓了几下头发，嵇临奚就这么趁着模糊的夜色离开，朝着王家去了。
他到王家的时候，正是巳时。
王家不愧是京城大官的旁系，门槛都比其它人家高上不少，外面石狮威武雄壮，瞪着一双眼睛骇人得紧，外面护卫七八个，个个看人都是眼高于顶的，只最近因为府中闹鬼的传闻，神色看起来颇为阴郁。
终于到了，腿都要走断了。
嵇临奚心中感慨一声，挺直脊背，背着竹篓施施然走了过去，表明来意，还将揭下来的告示递了出去。
护卫怀疑的看着他，但见他面目虽然青涩却有风霜疲惫之色，还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说了句稍等，进去对号了。
过了一会儿，进去的护卫出来了，用手示意可以放他进去。
“楚道长来得倒早。”
饥肠辘辘特意来蹭大户人家吃食的嵇临奚：“昨日追着一只妖物追了一整晚，刚处理完就赶过来了。”
他脸颊冻得通红，头发也凌乱得恰到好处，眼中却是一片平静坚毅，那护卫又打量了他的鞋脚，见腿上裤子被雪浸湿，鞋底有泥，脸上神情顿时真诚了不少。
“楚道长辛苦了，快请进，我这就领你去见我们公子老爷。”
嵇临奚点点头，镇定道：“劳烦了。”
进了大门过一段路是垂花门，垂花门后是庭院，顺着一旁的游廊走了一段时间时间，嵇临奚咂咂舌。
这王家真是该死的富有啊，何不匀一半给自己，叫自己也好好享受一番。
他也想住这样的府邸混吃等死一辈子。
到了正厅，王老爷、王夫人和王家公子已经等候着了，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披的是厚绒披风，与嵇临奚的落魄寒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家公子显然是不相信面前这么一个看起来年轻的臭道士能解决府里闹鬼的问题，心中顿时生了恶意，朝嵇临奚笑盈盈道：“道长你可知，这只鬼解决不了你是要丢了性命的。”
一旁王老爷斥责一声：“锦之，怎么与道长说话的，道长当日揭了告示，就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随即看向嵇临奚，语气和蔼：“道长来得正好，正是用早膳的时候，不嫌弃的话先与我等一同用膳，等清翁道长的到来。”
这顿早膳若此刻用了，自己焉还有性命在，嵇临奚忍住大快朵颐的冲动，目光平静在菜肴上看了一眼，转头神色凝重道：“早膳可以留着待会儿吃，你们先与我去一趟北方位的院子看一眼，我进来的时候看到那里有一股冲天怨气，需得尽快确认是否有变故。”
闻言三人面色一变，只因这北方的院子就是王家公子王贺的。
王老爷心中跳了跳，莫不是这人有点真本事？
“道长请和我来。”他神情显出严肃的一面，引着嵇临奚往君子轩走去。
一行人往内院走去。
嵇临奚此时已经开始装模作样了，他掏出一个罗盘，罗盘下的手不安分的轻动着，上面的指针就时不时转动到北方，然后一阵猛烈抽搐，低头的面貌像是遇到了一些不太好解决的事，眉头簇得很紧。
然后他扭头开始套话。
套话这种事情嘛，当然不能明着来，做道士的，讲究的就是一个玄字，玄之又玄，飘之又飘，说话要让人听着有一半听得懂有一半听不懂，让人不明觉厉。
为了吃这一口饭，嵇临奚也是花了不小的代价，他小时摸爬滚打和野狗抢吃食时，就知道文字学识改命的重要性，于是好几年不要薪酬，风里来雨里去什么都做，在书院里当一个杂役，别人上课时，他就在旁边一边干活一边旁听，恨不得整只耳朵都贴上去。
几年下来，肚子里倒是装了一点唬人的墨水，又拿着钱自己偷偷买了一点书，东学学西学学，从此走上坑蒙拐骗的道路。
只是后面因为捡了别人一颗漂亮的珠子偷偷藏起来，还没好好把玩就被发现了，挨了好一顿打后被从书院里扔了出来。
那颗漂亮的珠子，也理所当然被拿回去了，让他念念不忘好多年。

第2章
到了王家公子居住的君子轩，嵇临奚想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是那小娘子不识好歹，我本想好好对她，她却欺我辱我骂我，甚至还拿发簪捅伤了我，我……我一气之下，才对她粗暴了些。”
哦，看来是□□被识破，然后恼羞成怒压着人用强的，那女子激愤反抗下用发簪伤了他，于是遭受到惨无人道的对待。
“我是不小心推了她一把，谁知道她脑袋磕在桌子上，人就没了。”
嗯，强完之后恨意未止，于是提着这女子脑袋往桌子上砸，将人砸死了。
“事后我也悔改了，给她烧了不少纸钱，还请人给她做法超度，希望她下辈子投胎到个好人家，哪成想，她竟然变成鬼来找我复仇，我罪不至此啊道长！”
杀了人之后又将尸体羞辱一番，知道自己做的事禽兽请人来做法，想让这女子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没成想做法失败，还是被“鬼”找上门了。
什么罪不至此，若那女子死后当真化成厉鬼，你今日就不会活生生站在这里了，而是和你爹娘分满整个府邸。
嵇临奚推出事情始末，嘴上道：“若真是如此，她怨气深重，为了防止她危害更多人，现在就要将她处理掉了。”
王老爷王夫人王家公子大喜：“楚道长！你真能除掉她！”
嵇临奚摇摇头：“不好说，等我先查探一番此地，王老爷，王夫人，王公子，此处怨气颇深，凡人躯体在此一会儿的时间会被怨气缠身，轻则身体不适重则出行有血光之灾，你们三人先行避开一段时间。”
几人忙退到院外，留下院中小厮，令他们在旁辅助嵇临奚这个坑蒙拐骗的假道长。
嵇临奚看了一眼这些小厮，面上不显，带着他们去查探这院子里一间一间的厢房，在卧房里，他看似凝神搜索，实则余光透过房中的铜镜，去观察这些小厮的神色动作。
所有小厮都战战兢兢，看起来都害怕得紧。
但嵇临奚是从小在街头巷子里摸爬滚打过来的，看人眼色细节最是在行，里面有一个小厮看似害怕，却一直低着头，抬也不抬，旁人多多少少还会因为好奇偷偷抬一下脑袋看他，唯独这个小厮，从头到尾不曾看过一眼，只佝着脊背，而哪怕是佝着背，身上也有一种与他人看起来不同的微妙感。
他收回视线，装模作样又四处看了下，几间厢房看了下后，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了，就这样吧。”
说着，就往外面踏步而出。
“王老爷，王夫人，王公子。”
“怎么样了？楚道长？”王夫人贴着王老爷，紧张的问。
“这只鬼凶猛得很，”嵇临奚现在要的不止是五百两了，五百两怎么够满足他这个饕餮，“我现在需要布阵削减她的怨气，此阵是我师门独门秘技，名唤浮生一梦，需要两斤糯米、三碗鸡血、再要六只烤鸡、一头烤乳猪，切记烤鸡要剥除内脏的全鸡，烤乳猪烤好之后要切片。”
“糯米和鸡血加上我的至阳之血可以围困这只厉鬼不让她逃脱，烤鸡和烤乳猪是献祭之物，上面洒上一层我的符水，就可以被这鬼物吸食，吃了你们献上的祭品得了你们的东西，她的怨气就能平息一些。”
“这六只烤鸡和烤乳猪，要每日都送往阵眼里，等到第三日晚上，不出意外她的怨气得到大幅削弱，我就可以动手镇压了。”
“此外还要用上王公子的血。”
“王公子与这姑娘怨仇已结，需每日放一碗鲜血，与祭品一同送往阵中，王公子的血有安抚怨灵之效。”
听到要放自己的血，每天放一碗，王公子不干了。
“凭什么！你这庸道长！竟敢让我放血！你可知道我的身份有多尊贵吗！居然敢让我给一个贱民放血！”
王老爷和王夫人也露出迟疑的表情，王夫人眼中含泪道：“楚道长啊，我儿娇贵，每日放一碗血，连放三日，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嵇临奚也冷下脸色：“既然娇贵不愿，那王老爷和王夫人你们就用另外一个道长吧，小道这就离开，正好我还有要事在身，你们这份沾着罪孽的功德我不要也罢。”
“只望那道长真的能给你们解决掉这只厉鬼，随着时日越长，这只厉鬼怨气会越重，到时，只怕到时你们王家连带着内院的下人奴仆都逃不了，就像蚩城李家。”
半月前，蚩城李知县一家一夜之间暴毙而亡，一同死掉的，还有内院里所有的下人。
听说死状惨不忍睹，都传冤魂索命。
说完，他背着竹篓头也不回的作势离开，没有半点要停留的样子，王公子还在背后叫嚣着让他赶紧滚，否则要打死他。
就在嵇临奚走到廊门下，就要迈出去时，王老爷咬了咬牙，追了上来，“楚道长留步，只要我儿最后能安然无虞，放血就放血罢。”
“爹！！你难不成真的信他！！”王公子不可置信的看着王老爷。那可是三碗血！放完他还怎么去外面的怡红院找姑娘？
“你这个逆子，你给我闭嘴！”王老爷瞪了他一眼，看着嵇临奚时，又堆了一脸的温和：“楚道长，忙碌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先吃了早膳我们再行布阵的事。”
等到吃完早膳，布完阵，另外一个道长也该到了，当下是先把人安抚好，若是真有能力，走了谁救他的儿子？若没有能力，等另外一个到了，两相比较下，定能露出马脚来。
嵇临奚轻轻瞟了他一眼，却是没走了。
众人回到前厅，王夫人叫人上菜，一串奴仆端着菜盘鱼贯而入。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
嵇临奚趁人没注意自己，狠狠吞咽了一口口水。
该死的这些有钱人，一顿饭吃十八道菜啊！请个道长还只想花五百两，何等吝啬啊何等吝啬！
他已经饿得饥肠辘辘，恨不得趴在桌子上双手并用疯狂往嘴巴里塞，但还逼着自己装出风轻云淡对这些菜食视若云烟的高洁模样。
“楚道长，请——”
添好的饭送到他面前。
嵇临奚点点头，平静嗯了一声，端碗执筷，待看到王老爷王夫人和另外几个不说话的妾室都动筷了，这才开始用饭。
半柱香后，他放下碗筷，礼貌道：“小道用好了，诸位慢用。”
王公子看着桌子上已经空了九成的饭菜，眼角抽了抽。
慢用？还有用的吗？
这臭道士是没吃过饭吗？筷子就没停过，他夹一道菜的时间，这臭道士就夹了四道了。
“爹……”我就说他是一个骗吃骗喝的庸道士……
王老爷眼神示意他住口，看向嵇临奚，笑着道：“道长若是没吃饱，我这里让人再加点菜。”
嵇临奚微摇头：“已经足够了，待会儿布阵用至阳之血耗费精力，需要吃多些，却也只要这样的量。”
“原来如此。”王老爷点头，“那……布阵的事……”
“现在就开始吧。”嵇临奚没有拖延，他放在桌子下的手不动声色揉了下肚子，缓慢站起身来。
吃得太撑了，肚子有点痛。
有钱人家的饭菜就是好啊，神仙吃食也不过如此了吧？

第3章
再次回到君子轩，他要的糯米和鸡已经准备好了，嵇临奚煞有介事的将糯米围着院子洒了一圈，又让人将鸡宰杀取了三碗鸡血，洒在糯米上。
“拿把锋利的匕首来。”他面不改色说。
王老爷示意，一旁下人连忙送去提前准备好的匕首。
嵇临奚拿着匕首，眉头都未挑一下，匕首径直割破开自己的手指，看着它一滴一滴滴落在地，就像是这样的事已经做过上千次一般。
望着他这副神色，王老爷的怀疑不免得打消掉两分，直到绕着院子滴了一圈，嵇临奚的脸颊也露出一点白色，他这才放下竹篓，从里面拿出一块布条，裹在手上。
“还需要去卧房一趟，做个阵眼，需要一个人帮忙我打下手。”嵇临奚视线扫了扫下人，然后看似随意指了指，正是之前他瞧见不对的那人，“就你吧。”
“我……我吗？”那下人露出害怕的面色，好像不太愿意。
“楚道长既然选了你，还不赶紧过去。”王公子不耐烦踹了他一脚，“一个下人，还敢违逆道长的意思是吗？”见过嵇临奚面不改色放血的样子，他也觉得这楚道长应是有几分真本事。
下人被那一脚踹翻在地上，连忙爬起来说是，神色畏惧地跟着嵇临奚进了卧房里去。
门一关上，到了卧房里嵇临奚站在离镜子不远的地方布置阵眼，所谓的阵眼就是一把灰，再配一点糯米，拿着点朱砂画一个圈圈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嵇临奚是在和他搭话：“回道长，我叫长贵。”
嵇临奚哦了一声，开始闭眼做法。
他背对着长贵，做了一些花架势后，睁开一点眼睛的缝隙看了一眼镜子。
此时此刻，长贵的眼睛里充满了轻蔑和恼恨，哪里还有刚才的小心翼翼和畏惧害怕。
嵇临奚睁开眼睛，烧了一张符纸，叹了叹气道：“姑娘，你生前可怜，也不是你身后作恶的理由，王公子便是强迫你，你大不了忍一下事后报官让知县还你一个清白，怎可变成鬼危害人间。”
听到他这话，长贵的拳头骤然攥得死紧。
嵇临奚自然知道自己说的是些禽兽混账话，以王家的权势，知县定然不会站在她那边，倘若他是这被强迫的姑娘，定要忍上一手谄媚些，等到王公子放松警惕，拿着发簪先一下刺穿喉咙，这样就能让人叫不出来声。
捅了喉咙，人不会立刻死，在这期间把发簪留在里面，提着人在房间里找一些尖锐沉重的东西，把那命根子砸烂了，手脚也砸断，爽了再逃之夭夭，被抓了当场就利落自杀，也不怎么亏，没被抓就血赚。
不管结局如何，总比枉送了自己的清白与性命，仇人还过得潇洒恣意得好。
长贵不动。
嵇临奚又道：“委身给王公子也不错，王家如此有钱有权，做了他的女人不吃苦享福，你实在不懂珍惜。”
他嘴里不当人的话一句接一句，长贵终是忍不住了，咬着牙开口，嗓音阴沉：“楚道长，死者为大，便是你是一个驱鬼除妖的道士，也不能随意侮辱于一个姑娘家。”
嵇临奚回头，望着他笑了。
长贵意识过来什么，脸色剧变。
……
“楚道长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话音刚落，关着的门就打开了，嵇临奚背着竹篓从中走出，与进去时不同，出来的他额头红肿，王老爷立刻关心道：“楚道长……你的额头这是……”
“哦。”嵇临奚抬头看了一眼，没看到，轻描淡写道：“不碍事，布置阵眼的时候为了安抚这姑娘的怨气，诚心磕了几个头罢了。”
一旁的长贵，佝着腰跟在他身边。
嵇临奚又道：“阵法我已经布置好了，祭品在子时前一定要送进去，中途哪怕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也别管，当作什么都没发现。”
这样的话，吓得王老爷王夫人还有王公子脸色都变了下。
王夫人急切的询问着：“就不能今天把她解决掉吗？”
嵇临奚摇头：“这只厉鬼怨气深重，我刚才放了一次至阳之血，实力有所损耗，两日后她实力下降，我恢复过来，才能将她降伏。”
“这两日切记不能破坏我布置下的阵法，否则之后对付这只厉鬼就难了。”
如此吩咐一番，他背着竹篓就要往外面走，王老爷忙问他要去哪里。
“我去外面买些要用的东西，过会儿就回。”
王老爷满面笑容：“楚道长既是要买东西，这份钱理应由我王家来出。”随即叫来一下人，命令道：“去账房拿个五十两，陪楚道长一起去，好好保护楚道长的安全。”
嵇临奚心中暗暗唾了王老爷一口。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是防着自己跑路又或者和别人有勾结，派人来监视自己了。
他面上无动于衷点了点头，“也可。”
下人去了账房，一会儿的时间就拿着银子过来了，“楚道长，我们走吧。”
出了王家，嵇临奚分明已经冷得不行，只想赶紧找个能烤火的地方将湿润的裤子鞋子烤干，又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好好睡一觉，然而因着身边的王家下人，他只能挺着脊背做出若无其事视寒冷为无物的样子，哪怕手指冻得通红发僵，都只能露在外面云淡风轻。
“楚道长，你不冷吗？”
王家下人看着他都觉得发冷。
“修道之人，多年在风雪里行走，已经不畏冷了。”不不不他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冷死冷死了！
买些什么东西才好糊弄过去呢？
嵇临奚飞快转动着脑子，带着人在大街上逛了两圈，路上人人穿得厚实，哪怕贩夫走卒也是将自己裹成粽子，手捂在袖子里，只他一人穿着布衣，虽说不上薄，但也谈不上有多保暖。
左看右看，悻悻买了点朱砂符纸，又去一个看起来店面奢侈的药材店里看了一眼，挑剔的扫视一圈后，迟疑着又重新看了一遍。
“楚道长，可是要买些什么药材，你与奴才说，这邕城所有的药店奴才都摸得清楚。”王家下人殷勤道。
嵇临奚道：“只是想买一些补气益血的药材……”事实上是因为这里面烧了火炭有点暖和，再在外面逛，他真的要被冷死了！
王家下人正要说话，外面却忽然暗了暗，原是有人进来了，与之一同的，是腰间玉佩轻轻撞击的声音，悦耳动听。
“公子，这邕城天冷，您若想要买些药材，吩咐奴才来就是了，怎么劳烦您亲自来，”殷勤无比的公鸭嗓音。
这又是哪家出门的公子少爷。
嵇临奚暗自呸了一声，不以为意看了过去。
只见来人内里穿着青色丝绵袍，腰间垂挂着一串玉坠串子，外面披着狐裘，那是一张十分白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的瑕疵，唇瓣如春日桃花，眼若琉璃，俊雅至极，衣容贵丽都不足以形容，眼皮轻轻低垂，自有一股养尊处优的尊崇之气。
他从外面走来，逆光下发丝边缘镀了一层光，如梦似幻的光彩叫东躲西藏、东骗西骗的神棍嵇临奚一下凝住了目光，甚至忘却了自己的伪装，怔怔的不知做何反应。
“无碍，待在客栈倒也无聊，出来透透气也好。”进来店里的公子并没有看他，也没有抬眼，只语气平淡与身后人说话。
嵇临奚骨子里不止贪恋虚荣满肚子坏水，还好色。
他这种连下九流都挤不进去的骗子，少时在书院里当杂役的时候，学会了认字，买了很多杂书，那些杂书里就有一些带颜色的书籍，要文字有文字，要图画有图画。
若是君子一些的人物，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书籍第一反应或是皱眉或是不好意思的扔开，再有的就是偷偷看完，然后像做了错事一样扔开，嵇临奚却是没有廉耻地从头看到尾，然后就开动了。
和只公狗没什么区别。
事后又逐字逐句学习，待到后面不满意了，就自己提笔上手，没练多久，写得那叫一个活色春香。
大丈夫，不好钱不好色好什么？
很早的时候，嵇临奚就知道自己是一个下流的垃圾，一年前他有次骗了一笔钱之后，还特意去花街柳巷逛了一圈。
然后挫败而归。
不够美，不够漂亮，不够有气质，反正就是什么都不够。
他虽身份贱籍，也没什么好的未来活路，大抵坑蒙拐骗一生，骗得一次享受一次，却不愿在这件事上将就一点，挑剔得可怕。
如果具体形容有多挑剔，便是做那样子的梦，梦里的人也是没脸模糊的，但是他自己有感觉，那必定是倾国倾城的人儿，否则怎么叫他一点脸皮都不要，跟失了神智一般，只知欢爱情迷不知其它？
进来的华贵公子终于抬眼了，视线只在他身上轻轻掠过去，像看灰尘一般，嵇临奚就觉得自己的脊背酥麻得厉害，连着心脏都噗通噗通跳得不行。
甚至不止如此。
他不知廉耻地起反应了。

第4章
这件事发生在常人身上，定是叫人羞愤欲死遮遮掩掩，不敢显露分毫，只心里唾弃自己：丢脸至极啊丢脸至极，你是什么品种的禽兽，竟然对一陌生男子产生这样的感觉，简直该死啊该死。
嵇临奚却是恨不得凑上去，摸一摸眼前这绝世牡丹一样的美人公子的柔荑，露出款款深情的模样说：“在下姓嵇名临奚，敢问公子姓名。”
他实在是看呆了，原本年轻沉稳的少年道士人设崩得彻彻底底，就跟只癞蛤蟆看见白天鹅似的，只偏偏他时运不济，顶着红肿一片的额头，原本的好面貌又各种折腾弄得平凡，再加上穿着寒酸，落到了最下乘去。
许是他看得太投入，跟在美人公子另外一边抱剑的黑衣公子，投来了一个冰冷警告的眼神，那眼神里压迫警示的意味过去浓烈，倒叫嵇临奚清醒了过来，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巴。
还好，没湿。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美人公子，想迈步上前，如果身边没王老爷的眼线，他当真是要迈步上前搭话的，可恨可惜——
嵇临奚心里偷偷记了王家一笔账，决心再多骗点钱，就连答应长贵的事，他也不介意再做做好人送上个两成。
短短片刻，嵇临奚已经调整了过来，至少等同样看呆了的王家下人看过来时，嵇临奚已经又是那个少年老成无欲无求的道长了。
美人公子已经到了柜台前，张口，嗓音如珠玉碰撞，胜于腰间轻轻撞击的玉坠。
“店家，烦请给我寻些上好的风寒药材。”虽冷却温，又有一缕如清晨烟雾的凉意，从肌肤外里渗进皮肉下去，让人神智清醒。
嵇临奚装作目不斜视的样子，走到一旁，看似很认真的挑着摆放出来的药材，他杂书读的多，有时受伤生病时没钱买药，就会自己在山林里刨挖，认真挑选的样子倒显得有些唬人，像内行人一般。
看到认识的还不错的药材，就叫人装一点出来。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嵇临奚无法形容，只觉得嗅一下都浑身舒畅了，他轻轻翕动着鼻子，自然嗅得到这股香气来源于美人公子的身上，就跟仙人身上的香一样，这辈子他都没闻到过如此的香气，绵长馥郁，又一点也不腻，只勾得人失魂落魄，恨不得跟着一同去了。
喉结轻轻鼓动，他竖起耳朵，企图能听到关于这美人公子的信息。
比如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然而无论是刚才殷勤说话的奴才，还是警告看了他一眼的黑衣剑士，自进了药店后就闭口不言，让他什么信息都听不到，抓心挠肺得紧。
不一会儿，店家亲自取来了药材，摆放在桌上：“公子，这已经是我们店最上等的用来治疗风寒的药材了，您看看有哪些是您所需要的，又或者您告诉我那位病人的症状，我来给您配药。”
在旁腿长肩宽的黑衣剑士道：“我来吧，公子。”
他看着也身份不俗，周身有着常人不能有的傲气贵胄，对着美人公子却依旧是一副恭敬的姿态，想也想得到这美人公子身份更在他之上。
嵇临奚吞了吞口水，只觉得心底发着痒，偏面上还要做出无视的模样，实则余光总是偷偷看过去。
看到发丝，痒。
看到脸颊，痒。
看到嘴唇，就更痒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不，比画里走出来的还好看。
至于一旁的总是挡着他的黑衣剑士，嵇临奚唾了一口。
碍眼，真是碍眼。
美人公子没在店里停留多久，等黑衣剑士拿了药材，掷出银子，一行人就离开了，出门前那身边小厮还拉起布块，生怕布块沾染到美人公子半分似的。
嵇临奚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如同那聊斋故事里的书生一样，跟着那“美貌小姐”也一起去了。
“楚道长……”
“楚道长、”
“楚道长？”
嵇临奚回过神来，“啊？”
王家下人道：“我叫了你好几遍你都没有反应。”
因为嵇临奚是站在原地发呆，甚至是看着手中的药材，王家下人不曾想到是为了刚才的公子。
嵇临奚轻咳一声，将手中药材放下，“刚才在想一些事。”他道：“就这些药材吧，其余的也不需要了。”
王家下人在旁付了钱，两人一起离开了药店，嵇临奚一出门就迫切想看美人公子离开的方向，只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此时此刻，嵇临奚竟然从自己的一堆垃圾学识里翻出这么一句干干净净如莲花的词藻来，回去王府的路上，虽天依旧是冷的，但是他的身体却热得可怕。
还能再见吗？若下一次再见，他一定要知道他家在哪里，又是哪户人家的公子，好攒上门求取的彩礼钱。
至于什么男女什么性别不一致，已经不在嵇临奚考虑的范围里。
他现在馋对方的身子馋得紧，他下贱。
……
药店外头，被嵇临奚“一见钟情”的美人公子上了马车，车里点着火炉，比外面暖和不少，他解下外面的狐裘，身旁的陈公公就伸出双手接了过去。
陈公公抱着狐裘，满面笑容道：“若沈二公子知道殿下亲自出来为他买药，定是会感动得紧的。”
楚郁垂着眼，轻描淡写道：“沈二公子是我朝未来的栋梁，他生了病，父皇和沈大人会忧心，不过是买些药材，不值一提罢了。”
“此事莫要在沈二公子前提及。”
陈公公霎时一愣，紧接着轻言了声诺。
沈家那位二公子是个病秧子，动不动就生一场病，热也不行，冷也不行，只是虽然身体病弱，却有着不俗的才华，少年早慧，六岁时就能写出令人夸赞的文章，等到十余岁，诗词歌赋信手掂来，后面少写诗词歌赋多写策论了起来，许多人笑他不知所谓，没想到他做的七篇策论里，有两篇被陛下采纳取用，一时哗然。
这样的人物，理所当然要拉拢的，更别说对方还是太傅之子，只是不知为何这沈二公子对殿下态度却很疏离，他想借着此事让两人关系亲近，这也是皇后的嘱托，不想殿下竟是绝了他的心思。
楚郁伸手掀开了窗，新鲜的空气从外面投进来了些，他琉璃一样的瞳孔，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马车启动，经过药店时，他看见了从里面出来满面风尘额头红肿的清贫道士，略略一顿后，微不可见皱眉，转移开了目光，放下帘子。
“回到客栈后，叫云生来见孤。”

第5章
嵇临奚回到王家时，另外一个道士也到了，老道士排场挺大，带了四五个小道士，穿着华丽的道服，正与王家老爷说话，白胡子在手中抹来抹去，臂间还挂着拂尘。
“楚道长，你回来了啊，快坐，来人，给楚道长添茶来。”
唉……
坐在椅子上的嵇临奚，依旧失魂落魄。
他人生十七年好不容易遇到钟情的美人，美人看起来却是养尊处优高贵得紧，仿佛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
不，嵇临奚转头又否认了，这个世界没有不可企及的东西，只要足够努力，便可天道酬勤。
一个人，只要攒的钱够多，握着的权力越大，普天之下，还有什么能得不到呢？
君不见古往历史，有乞丐做皇帝吗？谁又能说他一个东躲西藏骗来骗去的混混，不会又是一个明皇？
便是当不得皇帝，可平民出身做上权臣成为一国巨富的人也不少，他嵇临奚又差到哪里？
要脸有脸，要聪明才智有聪明才智，只要肯拼搏，一个美人，怎么就不能揽入怀中了？
想到这里，他又振作起来，浑身充满了干劲。
攒钱第一步，就先从王家开始。
那老道士转头，看见嵇临奚这般年轻普通的模样，眼中闪过轻蔑不屑。
在他看来，这小骗子实在过于年轻，根本不足为惧。
他和嵇临奚都有一个共同的共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压根不存在鬼。
大家都是来骗钱的竞争对手，谁能除掉那只不存在的鬼，谁就能拿到王家这笔钱财发财致富。
嵇临奚刚坐下没多久，他就开口问：“敢问小友师承哪一脉啊，我乃正一道茅山派第128代传人，道号清翁。”
嵇临奚敛了敛心神，暂时将自己的魂魄从美人身上收回来，白口一张：“不是什么名门名派，山野游道的小派而已，不足挂齿。”
老道笑了：“小友说笑了，莫不是诓骗老道，刚才听王老爷说，小友有一手师门秘阵，名唤浮生一梦，说是要什么……烤鸡烤乳猪？”他一顿，继续道：“说是献祭所用，倒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驱鬼的办法。”
一旁的小道士来了句：“莫不是哪里来的骗子，我们跟着师父云游多处降妖除魔，却从未听到过这什么浮生一梦阵。”
王老爷看着嵇临奚，眼中也露出怀疑的神色来。
嵇临奚皱眉：“你们怀疑我是骗子？”
本来出药店没看到美人公子往哪里去心情就烦，现在还要来质疑他的身份，真叫人恼火得紧。
虽然他确实是一个死骗子不错。
老道叹气道：“小友，我并没有这么说，只是你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修行我们这行的，想要有点降妖除魔的本事最基本总得苦修个二三十年，若是降妖除魔之术如此轻易就能学会，岂非人人都能驱逐厉鬼了。”
嵇临奚放下手中茶杯，看向王老爷：“既然王老爷信任清翁道长能解决得了这只厉鬼，小道留下也无用，这就离去，不在此耽搁了。”反正他笃定王老爷不会这么容易这么叫自己离开。
跟着他一起出去的王家下人，此时是坚定这楚道长是个有本事的，连忙出声挽留：“楚道长，我们家老爷并没有这样的意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王老爷也开口做和事佬，坐在主位上说了几句好话，将嵇临奚留了下来。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王老爷叫人上了一桌子好菜，又拿了几瓶好酒，供众人吃喝，清翁道长与他的几位好徒儿面目严肃表示修道之人滴酒不沾，吃菜也只是浅尝而止，嵇临奚却是又饿了，来者不拒，看着他吃得囫囵的样子，老道喉咙鼓动了两下，却还是一副仙人不染尘埃的样子。
桌上饭菜如风卷残云很快消失大半，酒也光了几杯。
“不知道的还以为饿死鬼投胎呢，修道之人连辟谷境界也没进入，还好意思说自己能驱鬼除魔。”之前指嵇临奚是骗子的小道士，此时又眼里满是不屑地小声哔哔了。
嵇临奚搁置放下筷子，将手竖对在胸前，像模像样做了一个道家礼：“非也，道友，正因驱鬼除魔对身体消耗巨大，才需要进食大量饭食。”哪怕死，也得做个饱死鬼，人生前已经挨饿了，若死后也还是一个饿死鬼，岂不可笑？虽说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鬼。
双方各有各的道理，王老爷却是有些不耐了，开口道：“清翁道长，我们何时开始驱鬼？”随即看向嵇临奚，脸上堆笑：“楚道长，你不要误会，只是两种办法都要试试的，若是你与清翁道长两人皆能驱鬼除魔，每人五百两酬金我王家也给得起。”
王公子在旁冷笑一声，道：“只是若有人是骗人的臭道士，敢骗到我王家头上，就别怪我王家心狠手辣了。”
清翁道长后背寒了寒，故作镇定。
自己带了这么些人，就算被拆穿，王家也不敢如何，更何况，这些年他从未失手过。
王老爷将众人又带到君子轩，看到嵇临奚之前布下的阵法，清翁道长打量了一番，随即似看到什么污浊之物，脸色一变，当即怒目圆睁道：“这阵法！谁布下的？！简直胡闹！”
王老爷忙问何意。
清翁道长一副非常懂行的姿态，摇头叹气，语气中满是愤恨无奈，“王老爷你不知，这阵法根本不是正统阵法，而是歪门邪阵，在这阵中的厉鬼，时间越长只会越难对付。”还有什么比泼脏水更能打击竞争对手的，清翁道长深谙此道。
王公子一听，表情立刻就变了，狰狞道：“好啊，我就说怎么还要我的血！”他本就对这个所谓的“楚道长”取自己鲜血感到不满，隐隐有所怀疑，现在听到清翁道长这么说，庆幸自己还好没送出今天第一碗血。
听到王公子说还要他的血，清翁道长心中又是一喜，面上却惊道：“怎么还会要王公子的血，若以王公子的血献祭给这只厉鬼，这只厉鬼只怕立刻就要变成大鬼屠戮王家所有人了！”
他带来的那几个小道士，一个二个也跟着愤愤开了口。
“这也忒可恶了，谁不知道血是不能乱给鬼物的，得了活人鲜血的鬼物，可是很难对付的！”
“对啊对啊，师父从很早就教导我们，血是决不能落到鬼物手里的。”
“他该不会是想害王公子吧？”
在几人的言语撺掇下，王公子此时已经失去理智了，指着嵇临奚恨恨道：“来人，把这个臭道士给我绑起来！我要他死！他肯定是那贱人的相好！故意来暗害我的！”
一旁的下人正要来绑，嵇临奚抬手：“且慢，王公子。”
“你这臭道士还有什么话要说！”
嵇临奚做了一个礼，虚伪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王公子既然觉得我是在害你，是一个骗子，不如等清翁道长展示一下他的驱鬼术，我就在这里，孤身一人也跑不到哪里去，若是清翁道长除了这只厉鬼，王公子再处置我也不迟。”
王公子可懒得再等了，他心中认定这个楚道长就是来害他的，那日他强了那女子发现她不是处女，一个被人破了身子的女子，却还在他面前装贞洁烈女，于是他更加气愤，一番侮辱后提着她的脑袋往桌子上砸，砸死了。
肯定是这人来报复自己，留着多活一瞬都是对自己的威胁。
“绑下他！”
“住手。”王老爷可比自己的蠢货儿子精明许多，“楚道长说得对，一切等清翁道长除了这只厉鬼再说。”
他看向老道：“清翁道长，这便开始吧。”
见此招没用，清翁道长也不强求，毕竟自己也不止这一招。
他道：“我要重新做一个困住这院子的法阵，只不过要将这邪阵给破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嵇临奚却是一改之前的镇定从容，焦灼道：“我的法阵绝不可破！若破了我的法阵，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马上就要天黑，破了我的法阵，那只厉鬼便会显形，实力大增！”
清翁道长嗤笑：“只怕再不破你这邪阵，到了夜晚，这只鬼便就要真的大开杀戒了。”
两人各执一词，分毫不让，王夫人见此，神情焦急，眼眶中生出泪意：“老爷，我们到底该听谁的呀？”
王老爷一时之间也做不出抉择，就在此时，王公子率先大跨步冲了出去，一脚将那些糯米踢往外面，又用脚将那些血重重踩抹。
“王公子！不可！”嵇临奚大惊失色，忙去阻止，他抓住王公子，“这法阵绝不可破！”
王公子却是不管不顾，吐了一口口水在上面，脚再用力一抹，那法阵的痕迹就消失了些许，看着法阵被破，嵇临奚一副怔楞失去力气的样子，被王公子顺势一推，一脚狠狠踹在他身上：“臭道士！还想害我！没门！”
“清翁道长，快起你的新阵！只要你除了这个贱女人的鬼魂！我王家保你富贵！”
被踹得跌坐在地嵇临奚垂着头：“难以挽回了，难以挽回了。”
他半张脸都遮掩在阴影中，看着难受无比，刘海下的目光却极为阴冷地盯着王家公子，随即露出一个十分狡诈的笑来。

第6章
此刻天色已暗了下来，因为是冬日，冷风刮得飒飒，院中的树木皆已掉光了叶子，白日看起来只是萧瑟，入了夜却凭多了几分瘆人，仿佛一道道站立的高长人影，沉默而冰冷地注视着众人。
下人点了火烛，拿灯笼盖子盖上，身体挡着风，不叫灯笼晃得太厉害，老道士正指使着自己的徒弟布置阵法，用的道具看得让人目不暇接。
“清明，将狗血泼在金线上。”
“清乐，放好五色布，围绕着院子，东南西北中摆放，中摆在王公子的卧房里。”
“清天，摆桌放布，拿请神香来。”
……
阵法已经布起，接下来就是做法的时刻。
所谓的闹鬼么，老道士早已和自己的徒弟做好了准备，他的徒弟，一人擅使腹语，会装作被厉鬼附身，不用嘴巴就能说出话来，自己到时再操作一番，鬼就会从自己的徒弟里身体“消散”，到了那时，五百两轻轻松松就能到手。
一切都按照老道士设想的那样进展着，他的小徒弟在阵中突然浑身抽搐，然后发出女人的声音，叫喊着道：“老道士！你想驱我！没门！”
清翁道长冷笑一声，“你危害人间，现如今还执迷不悟，今日老道就要你魂飞魄散于此！”
听到魂飞魄散四个字，原本害怕地躲在王老爷王夫人身后的王公子，探出头来兴奋无比道：“没错！道长！一定要让这恶鬼魂飞魄散！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清翁道长一番操作后，那“女鬼”蓦然惨叫一声，而后他的徒弟倒在地上，看起来，像是女鬼已经消失了。
清翁道长大汗淋漓，将拂尘甩至臂间：“这女鬼果然有些道行，竟让我废了这么些功夫才除去。”
“除去了吗？道长！”王公子连忙询问。
清翁道长一擦汗：“除去了，幸好之前的邪阵未成，若是成了，我怕是对付不了这只厉鬼了。”
这一番话，立刻为嵇临奚引来王公子的仇恨值，就连王老爷和王夫人，看着嵇临奚的神情也冷了下来。
“爹！”
王老爷抬了抬手，冷然道：“我来处理。”
他走到嵇临奚面前，笑了一声，全然不见之前的和蔼，反而森冷无比：“敢害我儿子，就用你的命来赔吧，楚道长。”
王老爷叫下人拿绳子将嵇临奚绑了起来，嵇临奚却是半点反抗也没，便是殴打也全然受了，他这样的作态，叫王老爷讶异了下，问道：“你就当真不反抗？”
嵇临奚抬起受伤的脸，神色有些麻木道：“还反抗什么，你们以为那只鬼已经除了，不信任于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你们王家。”
王老爷忽一皱眉：“你是说那只鬼并没有除去？”
嵇临奚笑了，笑得却很嘲讽：“哪只鬼是这么容易让人除掉呢？”
话落，只听一道凄幽充满恨意的嗓音：“王贺，拿命来——”
嘭的一声，卧房的门朝两边撞开，房中央站着一名红衣女鬼，女鬼没有脖颈，只怀中抱着一个头颅，那头颅披肩散发，露出来一张惨白清丽的脸颊，看到那张脸，王公子惨叫一声，连忙窜到自己母亲身后，恐惧不已道：“她来了！母亲！她来找我索命了！”
女鬼睁着一双怨毒的眼睛瞪着王公子，朝门外开始一点点飘来，完全不似人的步子。
这骇人的一幕，别说王公子，连所谓的清翁道长都被吓得腿软了，直接跌坐在地上，“鬼……鬼啊！”
众人转头就想跑，却发现背后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锁，他们出不去了。
刚才还在地上躺着不动的清翁道长的徒弟，一听到尖叫的鬼字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到这一幕，谁还不知道，他们被清翁道长骗得彻彻底底。
王家一家人简直悔极又恨极。
厉鬼逐渐逼近，狞笑着道：“幸好啊，你们破了之前的阵法，否则我还没这么容易脱困，现在我就要你王家一家人都给我陪葬！”
“我要将你们千刀万剐，叫你们不得好死！”
王公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吓得扶着自己的母亲坐在地上，一阵腥骚的味道，裤子都吓得尿湿了，他被吓尿了。
“救……救命……救命啊！”
王夫人害怕得连忙抱住他，“别，别怕，贺儿……”她颤颤巍巍道：“楚道长还在，楚道长还在……我和你爹会让楚道长救你的！”
王老爷连忙叫人给嵇临奚松绑，“楚……楚道长，您救救我们！”
嵇临奚甩了甩手腕，却是提起了竹篓，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冷淡道：“小道无能，王老爷你们还是让清翁道长来吧。”
说着就开始往墙边走去，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混迹下九流地方的人，体力自是差不到哪里去，谈及跑路这件事，嵇临奚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看他就要跳下去，王老爷连滚带爬跑过去，“楚道长！你别走啊！你走了我们王家可怎么办！”
嵇临奚回头，一脸失望寒心道：“我一开始就说了，阵法不能破，你们不听我劝，本想救你们一次，可你们不愿，现在我也无能为力了。”
王老爷哀求：“只要你肯救我们！一千两！”
一千两，若是没见过那位美人公子，嵇临奚说不定真的同意了，但见过了那等国色天香的贵公子，他怎么还肯愿。
区区一千两，还不够攒的彩礼钱百分之一。
厉鬼已经飘出了房门。
“你王家害我至此，天也不助你们！”
王老爷咬了咬牙，惊惧道：“五千两！楚道长！只要你解决了这只厉鬼！我王家就给你献上五千两白银！之前是我们不对！我们给你道歉！”他一脚踹向一旁的儿子，呵斥道：“还不快给楚道长赔罪！楚道长一心为你！你这个逆子却不领情！叫楚道长失望！”
现在只要是能救自己，别说赔罪了，下跪磕头王公子也愿意，他不敢看那飘过来的厉鬼一眼，连忙爬着到嵇临奚脚下，全然没了之前的眼高于顶，涕泗横流道：“楚道长，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若是五千两你不愿意！我另外再给你两千两！加起来七千两如何！”
七千两啊，嵇临奚转了转眼珠。
勉勉强强吧。
但他当然不能露出我是为了财的贪婪嘴脸，那样就落了下乘，于是道：“不是我不想给你王家解决，只是解决之法我怕王公子你承受不住。”
“我受得住！！”王公子立刻道。
嵇临奚说：“之前只要你每日一碗血，现在却是要王公子你一次放四碗血，我才能与这只厉鬼有一战之力。”
要不说胆大包天，他不仅骗别人钱，还要别人半条命。
王公子惊骇的睁大眼睛，“四……四碗血！”
“四碗血。”嵇临奚点头。
王公子叫喊着不要，那厉鬼又飘近了。
嵇临奚道：“既然王公子不愿意，那我也无法救你们王家的人了，这只鬼是要杀掉你们王家所有人才能解恨的。”
就在王公子还在哭嚎之际，一旁的王老爷却是拿着刀一把按住他，往他手臂上割去！
“爹……爹啊！”王公子已经吓傻了。
“快拿碗来！”王老爷喝道。
院中原本就有碗，很快就接满了一碗，王老爷忙让人换了碗，举起手中盛满的，“楚道长！四碗就四碗！求求你救救我们王家！”
嵇临奚这才跳了回去，端了一碗血咬开自己手指往里面也滴了一滴。
呸，真恶心，他嫌弃的皱了皱眉头，一碗朝那厉鬼倒了过去。
厉鬼后退两步，手中抱的头颅一张一合：“你个臭道士！王家如此对你，你却还要阻止我报仇！”
嵇临奚好一个大气凛然：“你既为鬼，便是人鬼殊途了，我此时若不阻止你，你之后还会害更多的人。”
王老爷忙又递了一碗血来，嵇临奚又是滴上自己的血一喷，再将厉鬼逼退几步，直到四碗之后，厉鬼被逼退回到屋里，他这才拔出带着的桃木剑，冲进了屋子里。
嘭的一声，屋门紧闭。
外面的人只看得见里面拼命交战在一起的身影，而后一声尖叫：“你这个臭道士！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房间里，所谓的拼命交战自然是演出来给外面的人看的，两人越打越往后面退，直到影子不会透在外面了，嵇临奚这才往锦被好床上一躺，悠闲的处理手上的伤口，而“厉鬼”却是砸着王公子房间的东西，噼里啪啦的声响，听起来就好像两人还在打斗一样。
他的脑袋已经从前面的衣襟里钻了出来，脸上粉一擦，是一张秀气男人的面庞，正是长贵。
嵇临奚慢悠悠吹了吹手。
闹鬼闹鬼，没有真的鬼，就是人做鬼了。
他那天第一眼看到这小厮的姿态，尽管对方竭力隐藏，他还是看出对方的身份，唱戏的戏子平日里的身段做姿总是和普通人不同的，他当初其实也想学戏赚钱来着，奈何没那个根骨。
试探出来后，他立刻表明来意，一个为骗钱而来，一个为自己的心上人报仇，两个人就这么勾搭上了，这人让他给那死去的姑娘磕头道歉，便同意配合他做戏，而他要做的就是废了王公子一半，好叫这人找到机会送王公子一程。

第7章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嵇临奚这才从床榻上起身，低声道：“我待会儿出去会让人封锁远离这个院子，你自己寻个机会离开吧。”
“我知道。”原本尖锐的女声，也变成了平静的男声。
嵇临奚甩了甩袖子，将头发弄得更乱，又沾了些长贵衣服上的血往自己脸上和身上擦了擦，提着桃木剑出去了。
外面王公子已经失血昏了过去，王夫人抱着哭得不行，埋怨自家老爷对儿子下手太狠，王老爷冷声：“这场祸事本就是他引来的，现在还要连累王家其它人，只是取他一点血，又没要他的命，妇道人家，愚不可及！还不赶紧派人叫大夫来！”
王夫人反应过来，忙派人去喊大夫了。
看到嵇临奚出来，王老爷快步走来，殷勤道：“现在如何了？楚道长？”
嵇临奚一副疲惫不已的样子：“暂时压制住了这只厉鬼，待会儿我要恢复阵法，继续镇压几日，才能将她彻底斩杀。”
“这期间这间院子要封起来，不允许任何的进入。”
现在他说什么，王老爷都信都听，当即命人将院子封起来，昏迷过去的王公子已经被送到其它院子里去，留下来的，还有清翁道长和他的那几个徒弟。
管家弯着腰：“老爷，这几人……怎么处理……”
王老爷眼中掠过一抹阴鸷：“将这几个骗子都给我关起来！”如果不是这几个骗子，他又怎么会得罪楚道长，多花了不少银子不说，还让自己的儿子多放了那么多的血。
听到王老爷的话，清翁道长连忙求饶，连着他的几个号徒弟也跟着哀求不止，只是却还是被拖拽着带了下去。
“楚道长，多谢你不计前嫌来帮我王家。”王老爷脸上重新露出笑，“老夫对楚道长你是感激不尽啊，这样，时间已经晚了，我让人给你安排好房间，早作休息，你想吃什么，尽管吩咐，我王家都会满足于你。”
嵇临奚在王老爷的安排下，洗了一个澡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只脸上还做了遮掩。
进了雅致的别院，门一推开，里面烧了暖炉，房间里有一股热气。
睡在温暖的锦被中，嵇临奚畅快地伸展着四肢，享受了一番这富贵待遇后，想着今日遇到的美人公子，便觉口渴垂涎得紧。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再一翻身。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又一翻身？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他翻来翻去，终于在激动急色中慢慢闭上了了眼睛。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嵇临奚在风雪夜里入了梦，梦里他是好不威风的新科状元郎，殿堂之上，皇帝说要将自己千金玉贵的娇娇女儿许配给他，新婚当晚，他弯腰用玉如意掀开了红盖头，盖头下的人，唇瓣如春日桃花，眼若琉璃，眼皮轻轻低垂着，与他白日里见的美人公子一模一样。
美人公子含羞带怯，轻拽着他松散的腰带，唤他一声：“奚郎。”
这嵇临奚还忍得，当即便化身成猛兽，与他的美人娇“娘”翻着红浪，觉得自己下一瞬间就能因极乐而登仙了。
……
一只虫子落在衣服上，楚郁面不改色轻轻弹走，外面雪还未化，他看着外面的雪景，身旁名叫云生的下属带来了一对老夫妻，老夫妻两人跪在地上，述说着他们的悲惨遭遇，求楚郁给他们做主。
“那王家公子王贺将我女儿当街抢走，淫辱之后弃尸于王家外，我与老伴等了三天三夜，却只等来女儿的一具尸体！”
“可怜我女儿，她今年不过十七！前些日子才听到她说有了心爱之人，想要嫁人当新娘子了，我们还来不及送她上花轿，她就被那王贺给害死了！”
“我和她爹带着女儿的尸体去知县衙门想要给女儿求一公道，衙门里的人一听是王家，便将我和她爹赶走，不肯为我们做主！只因他们王家在京城中有大官作为倚靠！！去了一趟知府衙门，大门外人一听是状告王家，就让我们找知县，说在邕城发生的事就应该找邕城知县，他们知府衙门不管这种小事，除非知县那里递到他们那里去，可知县衙门压根不肯为我们出头！也不允我们进！我们是真没办法了！”
一旁抱剑的燕淮，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冷了下来，“这荆州知府，竟也怕王家，他们做出这样的事，与禽兽有何异。”
“殿……大人。”他朝着楚郁拱手，“我这就去王家，将那王家一家人抓来，给那女子一个公道。”
楚郁抬手：“慢着。”
玉佩撞击的悦耳声，是瘦长清贵的身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陈德顺，王家在京城的依靠是谁？”
陈公公思考片刻，犹豫道：“应是丞相王玚大人。”
“……没有记错的话，丞相大人出身邕城。”
“丞相……”楚郁念了一遍。
听到这里，老夫妻两人面露绝望，纵使两人没什么文化，却也知道这是天大的官职，难怪知县和知府不肯接这个案子。
王玚丞相——
燕淮面色变了变。
那不是殿下的……
就在他思肘之间，楚郁已经走至老夫妻面前，将人扶了起来，轻言道：“三日时间，我会给你们和你们的女儿一个交代。”
“我陇朝，绝不容仗着权势欺民之事。”
给了一笔抚恤银两，让云生送走老夫妻之后，楚郁笑了一声：“明日你们陪我去一趟知县衙门，我要知道那王家是不是当真这么无法无天，竟然能做出当街扔尸之举，这是将我陇朝律法视为无物啊。”
陈公公看着他眼底的冷色，小心翼翼在旁开了口：“这两个老人确实可怜，殿下已经给了他们一笔抚恤金，足够他们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愁吃穿了，丞相大人是站在殿下这一边的人，若是因为一个平民女子与丞相起了龃龉……”
楚郁轻轻垂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陈公公。”
“孤是太子。”
一句孤是太子，陈公公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只苦着一张脸。
殿下若是真要为了这对老夫妻讨公道，回去京城，皇后那里自己可怎么交代啊。
当下安贵妃的六皇子最是受宠，对太子殿下的位置虎视眈眈，若是丞相因此事与殿下离了心投往六皇子那里，皇后那里不能问责燕世子，就要来问责他了。
还是云生的错，殿下让他在邕城看一圈，本本分分看一圈走个过场就好了，偏偏要去街上带一对老夫妻过来，殿下第一次出宫，少年意气，有想要平世间不平事的念头是常事，偏这云生是个蠢的，随便挑拣一两件不会，非要挑上这么一件和丞相搭上关系的。
楚郁揽起宽大的袖摆：“明日告知沈二公子，让沈二公子在客栈好好修养身体，若有想要游玩的地方，让云生与带来的禁卫陪同，孤有事在身，这两三日就不去看他了。”

第8章
到了清晨，嵇临奚的生物钟叫他从那一场美梦里醒了过来，哪怕他意识到要醒了，拼了命的催眠自己让自己不要醒，怀里的美人公子还是一眨眼就消散了。
嵇临奚气得从床上猛地坐起，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没用的东西！都让你别醒！”
明明上一秒美人公子还在他的怀里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喊他郎君笑盈盈往他嘴巴里送，他还没来得及抓着美人公子的手张嘴往里吃顺便亲亲手指头……
偏就这么醒了！
偏就这么醒了！
他阴沉着一张脸，看起来霎时有些可怕。
多么美好的梦啊，梦里他有权有势，和美人公子好不恩爱，两人郎情妾意，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怎么就醒了呢？
人活着就要面对现实，他哀叹一声，起了床，以往让他抗拒的寒冷，也比不过梦醒了的冷，也不睡什么回笼觉了，他穿着衣服，就这么在天光未明里离开房间，外面的下人看他如此早就醒了，感叹不愧是能除鬼驱邪的道长，又见他一脸愁苦之色，猜想是为了那只厉鬼忧虑，忙迎了上去：“楚道长，可要打水洗脸？”
“打来吧。”嵇临奚失魂落魄幽幽道。
下人打来了热水，嵇临奚回到房中洗了脸，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十分俊美的面容，鼻梁高挺，清逸俊朗，颇有一种半正半邪、意气风发的帅感。
就是有点黢黑。
他摸了摸下巴，左右欣赏了下，觉得自己这张俊脸争取一把，也是能与美人公子相配的。
不过现在得赚钱，他遗憾地又从竹篓里翻出点东西，在自己脸上捯饬捯饬，又成了那普通有点小帅的年轻道士。
嵇临奚离开房间，因为起得太早，下人为了让他打发时间，带着他逛一圈王家的府邸，经过一个院子外面时，嵇临奚隐隐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声，虽然细，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到，不止一道。
“这里面是有什么人在哭吗？”
他问了一句。
下人脸色微微变了变，又很快调整过来：“这里面住的都是犯了错被关在这里的奴婢，道长请放心，只关她们个两三日，就放出去了。”
“原来如此。”嵇临奚点点头。
对于这个解释，他当然是半个字都不信，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是骗子，又不是什么行善积德的好人。
围着王家逛了一圈，这王家确实是常人不能及的富贵，嵇临奚听着下人吹嘘，说他们老爷是丞相的叔父，有着丞相的撑腰，整个邕城没有人能奈他们如何，连知县在他们面前也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就连负责整个荆州的知府，也要避让几分。
这就是有权势的好处啊。
嵇临奚心向往之。
府邸逛完后，王老爷他们也醒了，昨日大夫喊得及时，将失血过多的王公子救了回来，只是王公子脸上已经没了多少血色，连坐在椅子上，都是人抬着过来的。
王老爷让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比昨日的还要美味上不少，但嵇临奚心情不好，却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筷子便搁置下了。
“楚道长，可是这菜不合胃口？我让下人重新再做——”
嵇临奚叹气：“忧心那只厉鬼，没有胃口吃罢了。”
他一不开心，就想着折腾人。
“今日明日，王公子还要给那阵中一碗血。”
王公子闻言满脸恐惧，可却再也不敢对嵇临奚发脾气了，昨晚上他做梦，梦里全都是那捧着头颅的厉鬼，让他偿命，他被折腾得死去又活来，好不痛苦。
此时的王公子，当然是后悔的。
后悔的却是昨天应该听楚道长的话，而不是辱杀了那姑娘。
吃完饭，王老爷让人去弄献祭用的烤鸡和烤乳猪，除了放儿子的血外，他还想问嵇临奚有什么要做的，外面下人却匆忙走了进来。
“老爷，知县那边前来拜访。”
王老爷皱眉：“他来做什么？”
下人道：“知县说，京城有贵客过来，在衙门那里住不习惯，带着相爷的信物，要在我们王家住两三日。”
王老爷面色几度变化，随即下了吩咐：“贵客来我王家，君子轩那里，你们派人看好，这几日，谁都不能透露我王家发生之事，若有透露出去者，杀！”
“是，老爷。”众人低头应道。
王老爷又看向嵇临奚，脸上堆笑：“楚道长，这两日就麻烦你自称我府上的旁亲客人，驱鬼之事，等贵客离开我们再行可好？”
嵇临奚自是乐意至极。
王老爷带着一众人前往迎接知县带来的贵客，嵇临奚跟在最末尾。
从京城来的贵客，还是和这王家有关系的，想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样揣摩着的嵇临奚，在看见踏进府中的美人公子顿时瞪大了眼睛，而后脸上险些露出狂喜之色。
今日并未像昨日那样放一点太阳，天上飘着白雪，下巴微微陷进披风绒毛里的美人公子，身上少了两分尊崇威仪，也不似昨日那样神色冷淡，脸上带着养尊处优的傲慢，身姿看起来却又有些病弱。
看呆的不止嵇临奚，便是王公子也看呆了。
这样的美人，天底下哪里去寻？
一旁由陈公公装做的管家，无比殷切道：“二公子，你看这王家如何？这已经是邕城最富贵的人家了。”
“差强人意罢了，尚可将就。”美人公子不怎么在意地说，提起手抵唇咳了咳。
这副病弱姿态，便让嵇临奚恨不得上前扶住人，关切问怎么生病了生了什么病，顺便摸摸小手占占便宜。
关切之情是真的。
想吃豆腐的色欲也不是做假的。
“燕公子呢？”
将剑背在身上的俊美少年也点了点头：“虽比起京城差了一截，却也能勉强住一会儿。”
陈公公便对一旁的知县趾高气昂道：“那就住这里了。”
“这是相爷的信物。”说着，他将一块令牌拿了出来，“谁是王老爷，上来看一眼，可别说我们是骗子。”
王老爷上前接过一看，又忙还了回去，侧头吩咐管家道：“快去将日升院收拾出来，给两位公子居住。”
那日升院，是专门招待贵客用的，位置在内院，平常也打扫得纤尘不染。
吩咐完，王老爷小心翼翼询问：“听闻两位公子来自京城，不知是京城哪家……”
陈公公一抬下巴：“这是我们沈二公子，乃太傅之子。”
“这是燕世子。”
“听说这邕城好玩，我们沈二公子和燕世子来游玩一番，只是没想到邕城住的环境差不说，天气又冷，倒叫我们二公子染了风寒生了病。”
一听两人的身份，王老爷知道这两日是要供奉两个祖宗了，心下叫苦不迭，又不能不应，只谄媚讨好道：“原来是二公子和燕世子，快请进，这雪只怕待会儿会下更大了。”
下人们立刻让出一条路，就连嵇临奚也被那日陪他出去买东西的下人拉至一旁，他低着脑袋，看着走至自己面前的衣角，心脏噗通噗通的跳，如擂鼓一般。
走到他身前的尊贵身形一顿，又朝前头走去。

第9章
能够与美人公子再见，对嵇临奚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美事一件，更别说还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沈太傅的二子。
他在自己的客房里转来转去，情不自禁笑出声音来。
他与美人公子，这不就是天定的姻缘吗？！否则怎么前日才见、今日又见？定是天公作美，给他和美人公子牵线搭桥了！
真真是……天作之合！！
他兴奋地在房间里踱步许久，觉得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于是思索着怎么才能去日升院，好一见美人面以解自己的相思苦。
舔舔唇瓣，他对着镜子又做出沉稳无欲无求的道士模样，前去推开门。
因为来了贵客，府邸里的限制一下多了起来，嵇临奚才出去，就被下人拦住，他对王家有“恩”，下人对他还算礼貌有加：“楚道长要去哪里？”
嵇临奚说：“在房间里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下人犹豫片刻，正在他想着措辞的时候，长贵从一旁走了过来，道：“我陪楚道长一起出去吧。”
这样也好。
下人点头，让开了。
长贵就这样领着嵇临奚出了客院，嵇临奚白日里逛王家府邸的时候，知道日升院的位置，在内院里面最里侧，听到他说要去日升院，长贵道：“你疯了？那里面的都是身份顶顶的贵人你不知道吗？如果被发现的话……”
嵇临奚看了眼他道：“你和我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想复仇，我助你复仇，现在我要去内院，你也得帮我一把。”
“放心，不会有人发现我，就算发现了，我也能处理过去，不会暴露出你。”
长贵咬了咬牙，寻了个假山，两人互换了衣物，嵇临奚穿着下人的衣服，大摇大摆出去了。
他在内院外瞅准了时机，混入进入内院的小厮群里，十几个人，也没人察觉出多了这么一个，嵇临奚扫扫地，搬搬花，擦擦东西，就这么忙活了大半天，听到开窗的声音，终于又得见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
只是美人公子身旁还有一个碍眼的人。
两人坐在窗边，下着棋。
“这王家，确是富贵。”
一个无官之人的府邸，竟也比得上京城三品官员的住所。
燕淮道：“看来没少用丞相的势。”
又是一阵轻咳，楚郁抬手，捂住嘴唇。
他要演沈闻致，自然也要演对方的病秧子。
沈二公子病弱的名声，可是陇朝有名。
两人下着下着，不知道因为什么争吵起来，嵇临奚只看着美人公子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气喘道：“燕淮，你不要太过分！”
那被称为燕淮的人，脸上也有着怒色。
一颗棋子，就这么被美人公子从窗子里扔了出来，而后燕淮振袖而去，“你就一个人待了这里吧，沈二公子，反正你也是病秧子一个，出不了门！”
美人公子坐了回去，脸上露出难过的神情。
一直躲着的嵇临奚看见被扔出来的棋子，忙做贼似的偷着跪在地上爬了过去，左右找了找，在草地里看见那颗棋子，忙抓起来握紧在掌心中，退了回去，他看着难过的美人公子，巴不能从灌木丛中站起身去安慰，可现在实在不能，思来想去，总想让对方开心一些，于是学了道猫叫。
听到猫叫的楚郁，目光投向窗外。
嵇临奚连忙躲了起来。
陈公公皱眉，“哪里来的猫，殿……公子最不喜欢猫，可不能让猫近了公子的身子。”说着把窗门给关了。
嵇临奚一口血梗在心头，暗自恼恨。
学什么猫叫，学鸟叫不成吗？
他又在外面偷偷望着紧闭的窗门，直到与长贵约的时间快到了，这才不甘心地离开日升院，回到原来的假山中。
两人又换回原来的衣物，在外游了一会儿，中途撞见冷脸不知道往哪里去的燕淮。
嵇临奚对美人公子身旁这人没半点兴趣，甚至觉得对方十分碍眼，正要回客房，对方却看到了他，眉头一皱，似认出什么：“站住！”
嵇临奚站住。
燕淮走到他面前来。
果然是昨日药店里那位盯着殿下目不转睛的无礼下贱之辈，居然也在这王家府邸里，不愧是蛇鼠一窝之流。
若昨日只是不喜对方看着殿下的眼神，今日得知这人与王家有关系就是厌恶至极，燕淮从来不缺吃食，身量比嵇临奚还要高上半个脑袋，他睨了半响嵇临奚，而后落下一句警告：“小心自己的眼珠子，别乱看不该看的人。”
说着，就转身离开了。
等这燕世子离开以后，长贵问：“你不会在日升院里招惹上这位贵人吧？”
嵇临奚的手放在胸前的兜里，那里揣着一颗棋子。
他扬了扬唇。
什么叫不该看的人？
他不仅看了，他还想了，想的都是和美人公子见不得人的下流事，便是如此，这燕世子又能拿他嵇临奚如何？
说不准未来某一日，他还得吃自己和美人公子的喜酒呢。
这般想着，他回复长贵，一点都不把燕淮放在眼里：“理他做甚？”
……
入夜，洗完脸脚的嵇临奚躺在床上，从怀里拿出棋子，一手枕着脑袋，一手将棋子拿至头顶，借着光仔细观摩。
黑玉的棋子，边缘还透着光彩。
他想着这棋子在美人公子指间停留过，舔了舔唇瓣，忍不住放在鼻间嗅了嗅，恍恍惚惚间，竟是真的闻到一缕美人公子身上的香，让他动了情意，难耐至极。
喉结深深鼓动了下，他起身，拉下了帘子，专心去做禽兽不要脸皮的事了。
……
丢了那颗棋子，到了晚上，楚郁便让人去找了，但是一群人将窗外的草地都翻了一个遍，却是找不到那颗棋子的踪影。
王老爷心痛得要死，这一整副棋子，可都全是玉做的，他拿来招待这两个京城公子，不曾想就因为一时闹了脾气，就把他的棋子扔丢了一颗。
果然是两个祖宗！
面对这个所谓的沈二公子，他还不敢生气，只脸上挤出笑来：“没关系的，沈二公子，一颗棋子而已，丢了就丢了，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楚郁叹了叹气，撑着下巴说：“好吧。”
摆放在桌子上灯罩下的烛火，衬得他的面容如仙如玉，跟着父亲来到这里的王公子，心中想若是对方身份平庸一些，是个好拿捏的平民就好了，那样他也不用顾忌对方的身份，不敢伸手了。
“燕世子呢？”楚郁又说。
“他不会真与我置气，将我留在王家了吧？”
“是他赖我棋，我不过说了他两句，他就跑出去了，他会武，你们的人一定不好找他。”
王老爷正说还在找，外面的下人来了，欣喜说，“找到燕世子了，就在凉亭上坐着呢！”
沉着一张脸的燕淮，肩膀上落着雪走了进来。
看见燕淮，楚郁起身去哄他。
他攀着燕淮的肩膀：“好了，燕世子，是我的错，我不该与你争一时之气，你就原谅我吧？”
“我们现在在别人家，你怎么还能把别人家当自己家一样，真要是出了事，还不得连累别人。”
燕淮的脸色，也慢慢缓和了下来，张口道：“我下棋本来就下不过你，你沈二公子棋艺一绝，还不允许我赖一两步棋子吗？”
“我以后让你还不成？”
两人就像寻常闹了脾气又和好的好友，再次说说笑笑了起来，只楚郁一边说话，时不时咳两下。
想到自己丢失的珍贵棋子，还有自己担忧了那么久生怕这燕世子在自己的邕城里出事，里里外外找了那么久，结果人就在府中躲着，王老爷呕得不行，却还得假装不在意，殷切让人送来热水给两人洗脸洗脚，笑着说让两人早些休息。
等人都离开了，楚郁放开了燕淮，燕淮也收了刚才的神情，半跪在地，将自己听到的、查到的一一禀告。
“这府中半月前确实死过一个年轻女子，受王公子奸杀，想必就是那对老夫妻的女儿。”说出这句话的燕淮，字字句句都冷得可怕。
人怎么可以恶毒到这个地步，对陌不相识的姑娘下这样的手。
这样的人渣，当真该死！
“只是时间不够，我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不过之前王公子居住的君子轩被封了起来，听说里面闹鬼，请了两个道长来，一个道长被王老爷抓了起来关着，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楚郁坐在椅子上，手中玩着王老爷留下的玉棋，见燕淮顿了顿，侧头看了过去。
“另外一个……”燕淮实在不愿提及这个人，但又不得不提：“是我们昨日在药店遇见的那个假道士。”便是那个假道士对殿下行为无状，眼珠子都快黏在殿下身上。
“……谁？”
见楚郁疑惑的神色，燕淮继续道：“昨日殿下去为沈二公子买药时，药店里还有一个道士，正是这人。”
“能给王家做出“驱鬼”这事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
楚郁握着棋子的手，轻轻敲在扶手上。
“明日找个机会，与他接触一下。”
“你陪我一起。”
燕淮低了低头：“诺，殿下。”
……

第10章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第二日嵇临奚依旧神清气爽地早起了，便是多大的冷天，他此刻也不觉得冷了，整个人的血都是热的。借着透气之名，他在外面逛了一圈，想偶遇美人公子，奈何逛了一柱香，影子都不见半点。
但在用早膳的时候，他还是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儿，心心念念的人儿带着几分病气地坐在椅子上，一旁跟来的老奴小心翼翼服侍着，连坐在椅子上这个动作都是用手扶着的，可见平日在家里是如何的养尊处优。
看来自己也要跟着这老奴学着点，以后两人成亲，扶着“娘子”手这种美事，就该落到自己身上了。
嵇临奚美滋滋地想着，目光忍不住落在美人公子的手上，但见美人公子指若玉般，细腻修长，关节处是桃花一般的粉。
简直是手如水上柔荑，肤如玉上凝脂——若是含在口中，活要他一点一点舔过去，然后再好生吸吸。
他不自觉狠狠吞了下口水。
下一瞬间，美人公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时，衣袖正正盖住手，叫他再窥探不得。
王老爷将他介绍给两人：“这也是我王家的远亲，叫楚……”
他眼神一示意，嵇临奚正襟危坐，拱手一副君子模样道：“小人楚奚，奚琴的奚。”
坐在位置上的燕淮，因为他与殿下相同的姓而低劣虚伪的品性对他越发厌恶。
“哦，对，他叫楚奚，楚奚会一些道门术法，若两位公子闲来无事，可叫他陪你们玩会儿当打发时间。”昨日王老爷回去思来想去后，为免这两个京城公子又折腾出什么事来，不如自己找些东西给他们打发，这会一道术的楚道长，最是合适不过。
楚郁没想到昨晚说要找个机会和这假道士接触，今日王老爷就把机会送上了门，该说是王老爷太愚蠢呢，还是太自大呢？
倒不是王老爷愚蠢，也不是王老爷自大，他早前便嘱咐过嵇临奚，有关于君子轩和闹鬼的事半个字都不能说出去，遑论自己的儿子害死一个姑娘家的事。
他相信楚道长不是那种嘱咐了还多嘴的人，更别说那七千两如今还没有到楚道长的手里。
楚郁露出有些感兴趣的神色：“哦？道门术法？”他含笑看着嵇临奚，轻言细语：“不知山、医、相、命、卜，这玄学五术奚公子擅哪几术？”
他含笑看过来那一眼，有如风送春来，嗓音更似仙音，落在人的耳朵里，连心脏都会变成一道道琴弦任这道声音拨弄。
嵇临奚这个下流无耻的人，因为美人公子看过来的眼神和口中的仙音，身体又不知廉耻硬起来了，饶是如此，他的眼睛依旧盯着楚郁不放，眨也不眨，看着正直无比，却藏着一抹野兽般的侵略性：“在下不才，仅对相、命、卜略有涉及。”
“擅这三术，看来奚道长颇有修行。”楚郁说，又垂着眉眼喝了一口茶。
饭菜一道接一道端了上来，为了招待这两位京城来的贵客，王老爷命人做了足足十八道山珍海味，却不知这样的举动落进楚郁的眼中，让他眼睛里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对了，王公子呢？怎么不见王公子过来。”楚郁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王夫人闻言眼睛一酸，掏出手帕擦擦眼泪回道：“锦之昨晚上感染了点风寒，怕他给两位贵客过了病气，就让他在院子里待着，待会儿会有人过去给他送饭。”
其实是昨晚上她的贺儿又放了一碗血，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只能养在床上，加上王夫人再了解自己的儿子不过，见对方落在贵客身上的眼神，生怕他惹出天大的祸事，不准他出来与贵客一起。
楚郁看了她片刻，王夫人被看得不自在了，不由得呐呐道：“沈二公子为何这样望我？”
楚郁收回视线，道：“只是觉得王夫人爱子情深。”
这世间多数母亲都是爱自己孩子的，可多数母亲也只把自己的孩子当孩子，不把别人的孩子当孩子，也不把别人的母亲当母亲。
用完膳，楚郁在陈公公的搀扶下略有几分病态地起身，往外走了几步，正要做想起来什么事的姿态，回头叫上那个名叫楚奚的道士，一回头，对方已经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对上他的视线，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来。
厚颜无耻！
燕淮心中沉沉，他早前便警告过这人，不该看的人别看，但这无耻之人却全然没放在心上。
楚郁一顿，也露出一抹笑，嗓音温和道：“正想找奚道长给我和燕世子卜算卜算，不知奚道长现在可有空闲？”
嵇临奚狂喜不已！
那可是太有了，简直是有得不能再有！
……
一张黑檀木的桌子，配着黑檀木的圆凳，墙壁上挂着数幅名家水墨画，屏风隔着床榻，四角的炉子都点着火炭，入目都是奢侈的家具，嵇临奚这才知道，这王家老爷有多会看人下碟，自己的客房空空荡荡，火炉子也只点了一盏，偏这处院子豪奢无比。
他刚为这不同的待遇心中生起不快，视线落在美人公子身上，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起来，出身高贵的美人嘛，当然值得一切最好的，若是自己有权有势，定要给他比这更好的、最好的，巴不得所有好的事物都送到他面前，最好美人看在自己如此殷勤的份上，肯让自己一亲芳泽，那就再销魂不过了。
陈公公在外面看着人，燕淮在一旁抱剑坐着，冷然着一双如雷电一样的眉眼，冷冷盯着嵇临奚。
楚郁理了理袖子，开口道：“想请奚道长为我算一卦。”
“算我前程如何？”
嵇临奚眼珠子轻轻一转，道貌岸然伸手道：“还请公子伸手给我一探。”
“……伸手？”
“对。”嵇临奚点点头，煞有介事道：“算命这种事，要看掌心脉络，摸一遍骨，结合生辰八字，方才算得准。”
要说胆大妄为不怕死，没有人能越过嵇临奚去，毕竟他向来信奉的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眼下这顶天的美人就在他面前一伸手就能摸到的距离，却要他安安分分做个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呢？
他不摸着人的小手深情款款地求偶已经是十分克制了。

第11章
“……一定要伸手？”
“一定。”嵇临奚目光坚定。
“既是如此——”在嵇临奚的注视下，楚郁微微笑了下，转头对着燕淮道：“那就请燕世子先来算一卦吧。”
燕淮：“……”
嵇临奚：“……”
燕淮将怀中的剑沉重有力地掷在桌子上，手一摊，放在桌子上，皮笑肉不笑道：“奚道长，请——”
嵇临奚这次真真是感觉到了什么叫搬到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要说这位燕世子却也生得俊美，但并不在他的审美点上，更何况，他敏锐的直觉告诉这人会是他与美人公子两人姻缘之间的阻碍，就像棒打许仙白素贞这对鸳鸯的法海。
纵使不情愿，嵇临奚还是给燕淮看了起来。
做骗子的，总是要有点功夫才能从人手里骗到钱，或是本领上、或是嘴巴上，嵇临奚偏就生了这么一口嘴，说是舌灿莲花也不为过，更何况他还极会察言观色，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燕世子算什么？”
“算前程。”
“燕世子的八字是？”
燕淮不觉得眼前这无耻之人真的能算出什么来，于是坦然报出了自己的八字。
嵇临奚闭眼倒也认真想了一番，而后睁开眼睛，一脸感慨道：“剑锋金命七杀格，燕世子前途无量啊。”
“直白点。”燕淮并不吃这一套，冷着声音道。
嵇临奚花里胡哨道：“燕世子属五行中的金命，金命象征着力量和锐利，命盘格局又为七杀命格，偏官格，未来有一日，燕世子会遭遇一场大凶，若是逢凶化吉，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我观燕世子运在军中，从军才是燕世子正确之道。”
燕淮一顿。
他确有从军的心思，却从未对谁提起过，居然被这个假道士戳了一点出来。一时之间他惊疑不定，难道眼前这个假道士不是个假的，有几分真功夫在身上？
嵇临奚心里不屑，他见过太多的人，这种十六七岁常常抱剑不撒手的，多是心中怀有侠义冲劲，作为世子，却总是拿着剑，还自有一股煞气，若说没半点从军的心思，他是不信的。
“燕世子还要算什么？”
快说没算的了！
只是燕淮又怎么会让这毫无廉耻之人称心如意呢？
“便算一下姻缘。”
嵇临奚这人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见色起意完了，理所当然地将美人公子身边公的母的都平等视为自己潜在的情敌，一听燕淮说要算姻缘，惺惺作态看了下手掌，摇了摇头：“燕世子，你这姻缘……不行啊。”
燕淮一听，皱眉：“为什么？”
嵇临奚道：“七杀主婚姻不顺，若您中意之人是男子，便是克了对方，若您中意之人是女子，又因你是剑锋金命，性情如钢似铁，也要对方温柔小意，水命迎合你才行，否则双剑相撞，要么一方损折，要么同归于尽呐。”
燕淮面色不虞，淡道：“多谢奚道长告知，我铭记在心。”
这下总轮到嵇临奚垂涎不已的美人公子了。
如玉的一手枕着一方靠垫，另一只托着下颌，眼皮略略低垂，从额角落下的黑发垂到肩上，美得不可方物：“请吧，奚道长。”
随即随意报了自己的生辰。
“稍等一下，我净个手。”
嵇临奚起身，叫了下人送来一盆干净的水和帕子，将手一点点洗干净、擦干净了，这才振振袖子，回到座位上。
既是摸美人的手，怎么能沾染上别的男人的气息，这对美人公子来说岂不是一种玷污？
他在燕淮几欲杀人的目光中，用洗干净的手将这肤如凝脂的柔荑握在掌心，然后慢慢合拢，细细摸骨，动作比摸燕淮的还要慢上两拍。
这一番触碰，已经叫嵇临奚心动神摇了。
喉结上下起伏着，他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但美人的手就在自己掌心中，只要轻轻用力，就能捉到嘴边，探出舌尖去舔，然后卷到自己口腔中……嵇临奚满脑子都是纵情声色的画面，呼吸急促了两分。
楚郁注视着他，唇角泛出笑来，语气轻柔：“奚道长还没看好吗？”
嵇临奚吞了吞口水：“看得差不多了。”
他收了手，指腹摩挲着，回味着刚才的美妙触感，张口道：“公子是贵极之命，命局中官星为大官，观其手脉摸其手骨，前程似锦，一片光华，与燕世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又道：“公子的未来，定是要什么有什么，事事顺心如意。”
“至于姻缘……”
“姻缘？”
嵇临奚咂咂嘴道：“公子的姻缘，称得上是上天钦定！公子的另一半，现在虽然出身平凡，但未来定能富贵荣华，公子与他成亲，他对你是无有不从，无有不顺呐！”
“且不说善解人意这点微不足道的优点，便是公子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月亮，他也去摘得，他对公子的真心实意，比真金白银还要真！公子与他两情相悦，成亲往后的日子里，定是十分的快活美满啊！”
若不是殿下嘱咐，燕淮已经拔刀将这小人给砍了，他言语森森：“奚道长，你看清楚了，我们沈二公子是个男人，而非女人——”
这番命词，换到女人身上毫不违和。
嵇临奚状似无辜道：“可算出来就是此局啊。”
燕淮冷笑：“若如此，还请奚道长再算算，我们沈二公子院中能有几个女人。”
殿下贵为太子，日后登基为皇帝，后宫之中少不了各色权臣之女。
嵇临奚又是装模作样一算。
“一个。”
他款款道：“那人深情感动公子，于是公子决定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燕淮正要怒斥这假道士就是个骗子，楚郁抬手，按住了他。
于是他便镇定了下来，满是煞气地看了嵇临奚一眼，重重坐了回去。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楚郁唇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原来如此，辛苦奚道长为我与燕世子算卦。”他轻理着衣袖遮住手。
“不辛苦，不辛苦。”他与美人成亲，可不就是事事顺从，爱之若珍宝吗？
“只是那星星月亮，要怎么摘得？”楚郁又问他。
嵇临奚一本正经道：“每天都垫砖头，总有一天，就能垫到天上去摘得了。”
“是么。”楚郁轻飘飘地笑了一下：“若是垫得太高，不小心摔下来，岂不是尸骨无存？”

第12章
一直在外面偷听的下人，听到这里，偷偷离开了，他去找王老爷汇报。
“那京城中的两位贵客，让楚道长给他们算前程算姻缘，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两位贵客对算命好像很感兴趣。”
靠在黑檀木椅子上的王老爷睁开眼睛：“感兴趣就好，只要他们安生这一两日，也就过去了。”想了想，他吩咐一旁的管家道：“明日或者后日他们就要离开，给他们安排一道送别晚宴，让他们离开时记得我王家的好，说不定这份好意还会落在相爷身上。”
“老爷高明。”管家撩开袖子顶出大拇指，一脸钦佩的神色。
……
燕淮轻咳一声，提示偷听的人已经离开了，他自小学武成痴，耳聪目明，十米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离他的耳朵和眼睛。
听到他的提示，楚郁神色未动，他想端茶来饮一口，手摸上茶杯，茶杯却已经空了，陈公公不在身边伺候，以至于没人能及时注意到这点。
燕淮正要去倒茶，嵇临奚已经先他一步提了茶壶，往杯里注入茶水，然后弯着腰，谄媚道：“公子，请——”
楚郁抬起茶杯，道了声谢。
看到美人公子将茶杯递到嘴唇边饮了一口，嵇临奚这才挺直胸膛，有种某种隐匿情趣得到满足的胀足感，但随之一起的，是更大的渴望与不知满足。
“奚道长……”
“我在。”嵇临奚立刻应了。
楚郁停了停。
茶杯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底部接触的声响，在房中暗色下仍旧容色倾国的美人，下巴往上一抬，露出雪白的脖颈，眉眼专注地望着他，语气甚至说得上温柔：“我和燕世子来的时候，听说这王府闹鬼，心里害怕得紧，昨晚上也没有睡好，请你告诉我，这王府，真的在闹鬼吗？”鬼字从美人公子的唇舌间吐出，无端带着冰冷的妖惑之气，宛如朦胧夜色里显露那么一瞬的魅妖。
原本色令智昏的嵇临奚，脑袋一下清醒了。
他可不是什么王公子，也不是什么王老爷，最擅长的就是从只言片语的琐碎字词里捕捉到异常信息。
眼珠子轻轻动了动。
两个刚抵达京城的贵公子，是从何处知晓得知王家闹鬼的？如果是路上听闻，为什么在王老爷面前不说，要在无人的时候问他？
一番揣测下来，只怕美人公子来意不是简单的休养两天，根据两人的身份来看，这王家的富贵，似乎也快要到头了。
嵇临奚陷入迟疑之中。
一边是七千两，一边是美人公子。
王老爷那边要两位贵客离开之后才继续驱鬼仪式，若自己投了美人公子，那不等驱鬼仪式，王家就要倒大霉了，到时自己大约是拿不到七千两的，那自己做的这一番努力，不就付之一炬了吗？
这可是七千两，而不是七百两，更不是七十两——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又是一声：“奚道长？”
嵇临奚抬头看去，但见美人公子托腮，双眉微蹙，担忧地望着他，宽袖落至手肘，一层一层叠着，显露出来的手臂，白得晃眼，“怎么，是不方便说吗？”
嵇临奚的眼睛，都看直了去。
美人公子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没关系，不方便说便罢了……”
嵇临奚一狠心，咬了咬牙：“方便！怎么不方便？”
自己要那七千两，不也是为了攒着聘礼娶美人公子吗？扔……也就扔了罢！日后还有再赚的机会，若错过了在美人公子面前刷好感度的机会，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下次。
嵇临奚啊嵇临奚。
你当真就栽在这美色上了！
他唾弃了自己一口，却又改不了那骨子里的色胚本性。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美人公子既是问自己，想必也知道自己为王家做的事，所谓的卜算，也不过是一个套话的借口，在美人公子的心中，他嵇临奚定然是骗子无疑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干干脆脆做一个谄媚的小人，将一切交代得干干净净，殷勤给美人公子办事，说不得事后还有一笔赏钱。
如此，既能贴着美人公子日日观其美色，又能拿带着美人公子的银钱，还能刷一笔好感度。
岂不三赢不输？
若自己再趁这两日打听出美人公子京城的住址，将美人公子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待到来日去京城改头换面闯荡一番，顶着一张俊美皮相，再与美人公子来一翻身“巧遇”，凭借这次的揣摩了解，不就能迅速与美人公子成为知己？
知己知己，既是知心之人，牵牵小手，下下棋，吹吹曲，喝喝酒，又有何难？
等感情的基石培养好，自己先找个机会生米煮成熟饭，醒来后跪在地上袒露心迹，小意温柔百般体贴，加上积攒的聘礼，还愁娶不到“美娇娘”吗？
这样一想，嵇临奚那叫一个茅塞顿开，当即跪在地上，朝着美人公子一拜，一脸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模样：“公子，这王家，却有闹鬼之事啊！！！”
霎时，他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王家发生的事一一道来，把王老爷卖得只剩一条裤衩，而后一副愤慨的样子。
“我装作驱鬼道士潜进王家，与人联手，目的就是为了收集王家藐视王法犯罪的证据，还这邕城一片公平正义的青天！”他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义正言辞，绝口不提自己真的是为了骗钱才进的王家，实实在在的伪君子真小人一个。
燕淮听完，也顾不得厌恶他了：“这王家真是胆大包天！陇朝铁律，□□妇女者，施以去势之刑，再人头落地！”这条律法的设定为的就是震慑怀有恶意的宵小，不曾想这王家公子倚仗着王丞相的权势，竟然半点不把这条律法放在眼底。
嵇临奚跟着道：“没错！这王家实在胆大包天！”
他瞅了眼美人公子，面露苦色：“只这邕城知县和掌管荆州的知府都要看王家的脸色，我等平民也只能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方式求一个公道了。”
到如今，人证有了，却还缺了物证。
燕淮道：“若是……”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嵇临奚，强行把殿下两字吞入口中，“若是你亮明身份，那王老爷只怕吓破了胆不敢反抗，再叫知县带着人来搜查即可，这王老爷和王家公子并不是个聪明人，一定留有罪证。”
嵇临奚一愣。
亮明身份？不是太傅之子吗？还需要再亮明身份？难道美人公子的身份还另有玄机？
就在他思忖的时候，美人公子已经起了身。
“大动干戈了，母亲和父亲那里我就不好交代了。”
“那——”
嵇临奚闻言，立刻见缝插针地献媚道：“搜集罪证这种事，若是公子不便，交给小人即可，王老爷对我并没有防备，我在府中又有人，找证据并不是难事。”
他仰着一张额头布着青色寻常有些小帅的脸，只一双丹凤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公子要小人如何做，小人就如何做，小人对公子，是绝无二心呀。”
燕淮看嵇临奚的神色，又浮上了厌恶。
这人不知尊卑没有廉耻不说，又让他想起那些官场里的奸佞之臣，都是这般惺惺作态、媚上讨巧，令人作呕。
只是现在殿下又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物。
他明白殿下的意思，皇后娘娘和陛下本不允殿下出宫，认为太子当稳坐京城，安全妥当，是殿下佯装病了一段时间，令太医说久在宫中郁思成疾，皇后娘娘与陛下这才同意让殿下出宫游玩，但也对外声称太子生病修养，私底下皇后娘娘让他护卫殿下，陛下让沈二公子陪同监护，还派了二十人左右的禁卫，这才离的宫。
若是在王家大张旗鼓显露太子的身份强行解决此事，皇后娘娘那里不虞殿下与王相离了心，陛下那里也要怀疑殿下出宫用心，下次殿下再想离宫更难了不说，还要忍受陛下的质疑。
眼下自己也不能离开殿下太久，这假道士，确实是最好的搜集证据人选。
可是，纵使如此说服自己。
燕淮依旧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烦躁与郁卒。
这样不知礼数的平民，本该这一辈子都看不到殿下一眼，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可以抱着殿下的腿……等等？
燕淮眼睛忽然一瞪！
这人是何时抱住殿下金尊玉贵的腿的！！
他气得浑身发抖，拔出剑来，指着嵇临奚道：“松开你的手！”
一边说话一边往美人公子面前爬、然后顺理成章抱住腿表忠心的嵇临奚看到他拔剑，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心中却不以为意。
这武夫世子还能当着美人公子的面杀了他不成？
“公子救我！”他故作惊慌，跪着躲在美人公子的身后，因为在房间，外面的披风脱了下去，他伸手一揽，就能隔着衣物感知到美人公子衣下的腿，更能闻到美人公子身上的香气。
现在嵇临奚觉得那七千两扔得当真值得，有失才有得，他不失那七千两，又怎么能得闻美人香得抱美人腿呢？
简直令人神魂颠倒、流连忘返。

第13章
嵇临奚现在的姿态，就像是一个市井里的泼皮无赖，与刚才卜算的道人身姿相差甚远，燕淮被这番作态气得心脏疼。
“阿淮，收起剑来吧，莫要吓到奚公子。”楚郁望了他一眼。
燕淮咬了咬牙，收了剑。
嵇临奚也见好就收，松开了手。
楚郁转身，弯腰隔着衣物扶住嵇临奚的手臂，将人搀扶起来，嗓音依旧轻柔，“奚公子，我们只能在邕城待两三日的时间，本来还在忧愁如何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收集罪证送往京城，请皇上做主，既你愿意帮我们，那就再好不过，只是此事有风险，你……要小心。”
嵇临奚顺势攀上美人手臂，上表着自己的忠心：“公子心地仁善，小人必全力帮助公子，什么风险不风险的，小人并不在乎。”
他很快通过一个理由，将长贵叫了过来，长贵一入房门，身后门便被关上，对视上两位贵人的视线，他心中一紧，随即耳边传来嵇临奚安抚的声音，“常兄，别怕，这两位公子，是来特意帮你的心上人讨一个公道的。”
被称为常兄的长贵，怔楞了一下，他朝嵇临奚看去，嵇临奚已经走到美人公子身后，朝着他道：“两位公子已经知道王公子作的恶，愤慨不已，只要你我帮忙，定能叫王公子和王家伏法。”
本名常席戏台出身的长贵，见嵇临奚神色不似作假，当即跪拜在地。
“求两位贵人给我做主——”
就像话本里的故事一样。
在戏台下卖花的卖花女和戏台上唱戏的戏子因为花产生交集，时间长了，两人互相产生了情愫，戏子好不容易攒得一笔钱财，正准备退出戏台迎娶心爱的女子过普通人的生活时，不曾想心爱的女子却被富家公子掳走，受虐至死。
眼见着为求一个公道的心上人的父母被赶出知县衙门，又被知府衙门拒了，求路无门，戏子恨极之下，进了王家当一个下人。所谓的闹鬼，也是戏子扮□□人的模样，目的是趁王公子惊惧心神不稳时，寻一个机会给心上人报仇。
只是话本上的故事，又怎么比得上活生生发生在身上时的痛处。
每一日常席都想将王公子折磨至死，以慰心上人在天之灵。
“那王贺糟蹋的不止有我的锦儿——”他跪在地上，咬牙切齿控诉：“他有一个院子，专门用来囚禁着他糟蹋的那些姑娘，因为还没有成亲不好纳妾，他便将那些姑娘都关在里面，让他信任的下人在里面看守！只等他找到高官之女又或者富有的商贾之女为妻，再将这些姑娘全部扔弃！”
燕淮听完，只恨不得将那王家公子捅成洞筛，“这样肆意践踏女子的人，难道就没有想过他的母亲也是女子吗？他以后的女儿也是女子吗？”
“我杀了他！”他是怀有侠义心肠的人，听到这样的事就要提剑踹门而出。
还是楚郁唤住了他。
“那院子在何处？”楚郁望向常席。
嵇临奚殷勤接口道：“我知道在哪里，公子。”他听常席说的时候，就想到昨日逛王家府邸时经过的一个院子，那院子里传来女子的哭声，不止一道，下人说是里面关着犯了错的奴婢，现在想来，里面关的就是被王贺虏来的良家女子。
“常兄的身份不能进入那里，我却可以，王家上下现在对我是十分信任，我这里想个办法，就可以进去里面，打探打探。”
楚郁再次看向他：“那就麻烦你了，奚公子。”
温柔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等结束的那一天，我与燕世子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嵇临奚要的就是这句话。
美人他要。
钱他也要。
他就是这样贪财又好色的小人，鱼和熊掌都不肯放过。
不仅如此，他还想通过这个美人公子要权。
有钱有权，还愁不能将美人公子揽入怀中一亲芳泽吗？
……
一切事商谈好，楚郁捂嘴咳了两声，燕淮就顺势扶住他，叫外面的陈公公备药，“我扶你去床上休息。”
常席知道该离开了，嵇临奚也找不到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两人一起离开了日升院，嵇临奚走在前面，思索着怎么才能进入昨天经过的院子。
就在他想到了办法时，身后传来常席冷淡的嗓音：“你不要你那七千两银子了？”
常席亲眼见过眼前人狡诈充满算计的一面，先是逼他露出破绽，戳穿他戏子的身份，然后表露自己来也是为了骗王家的钱，不会与他产生冲突，又诱他合作，许他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钱助他逃跑，在他提出要他给自己喜欢的姑娘锦儿磕头道歉赔罪时，也是二话不说跪在地上磕了起来，口中说的道歉的话语是一句也没有重复的，直到他喊停答应为止。
这样心机深重能说会道的贪婪之人，常席不信他会这么好心，舍弃了七千两银子，只为给受害的人们一个公道。
那贵公子是说不会忘记他的功劳，可给的银钱，顶破天也就一千两，和七千两如何能比？
嵇临奚回头，眼中含笑：“常兄怎知，他给我的不会比王老爷的更多？”
有时一个可能性的机会，价值远大于七千两。
他现在搏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
就算得不了这个机会，他扔出去的七千两也不亏。
听闻京城中有人为见花魁一面抛金万两也在所不惜，如他一见钟情的美人公子，说不得平时便是万两黄金也碰不了的，可他只用了七千两，就触碰过对方的手，揽抱过对方的腿，嗅闻过对方的体香。
这样的销魂，有时是一辈子也求不到一次的。
常席看着他的神情，再次认清自己与面前的人不是一路人，等为锦儿复仇结束之后，他就远离眼前的人，寻一个离邕城远一些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他做戏子多年，知道像嵇临奚这样的人不可深交，这样的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与他相交，什么时候被背后捅刀了都不知道。
……

第14章
立在树枝上的翠鸟，听到门开的声音，看见有人走出，有人走进，连忙振着翅膀飞走了。
日升院里，陈公公进入房间里后，听得自家殿下一声吩咐，让他去拿一套新的衣服，等他从带来的行礼里取了一套新衣时，燕淮已经出去了，殿下的衣物脱下放至屏风上，只穿了一身亵衣，身姿颀长地站在屏风后，用盆里的清水洗着手。
陈公公知道自家殿下畏寒，眼看着殿下用帕子擦干净手，忙上前服侍自家殿下换衣。
楚郁垂着眼皮，适才面对嵇临奚时的温柔消失得干干净净，脸上一片淡漠神情，他伸展着双手，由着陈公公换了新衣。
陈公公此时，还想着说服他。
“殿下，那姑娘一家确实可怜，可人死不能复生，就算王家受到惩治，她也不会活过来，老奴知殿下心思柔软，可为此与王相生了龃龉，实在是不值当啊。”
“王贺，必须死。”平静的字眼，从那张柔软的唇瓣中吐出。
“殿下……”
楚郁侧头，斜睨的眼角余光看向他，轻笑一声：“陈德顺，你若想此刻回到母后身边，孤成全你。”
陈公公面色变白，连忙跪在地上请罪，他是皇后派到殿下身边的人，从小就照顾着殿下长大，若是殿下驱逐他，皇后娘娘那里只会觉得他办事不力，虽然会念着他过往照顾殿下的情分下不惩罚他，可他也没了未来。
本就是去了势的男人，若不往上爬，还有什么盼头呢？
……
傍晚，嵇临奚去拿王公子的血和献祭的烤鸭烤乳猪，君子轩“闹鬼”，普通人不敢进去，这个重担也只能落在他身上了。
王公子短短几天放了六碗血，脸色白得不行，就跟个死人一样，他觉得身体异常的冷，昨日还能勉强站立行走的他，今天已经离不开床了。
嵇临奚冷眼着看大夫给他放血，等到王公子颤巍巍抬眼看他时，脸上又是一片蹙眉的忧心。
“好了。”大夫道。
嵇临奚将那碗血端了起来。
“楚道长……”王公子虚弱喊他，哭着道：“当真没有别的办法，让我明日后日不放血吗？”
嵇临奚做出一副严肃思考的模样，半响迟疑道：“有倒是有……”
王公子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快……快说，我可以，再给你……加一千两银子。”
嵇临奚道：“之前我发现整个府邸怨气过重，便是只死了一个姑娘家，也重不到这种程度，王公子，你家是不是还做了别的天怒人怨的事？”
自己做了什么，没有谁比王公子本人更清楚。
脸色当即更白了。
“我……”
嵇临奚又道：“王公子若是不说，我也不问，只是这血还得照旧放。”
再放下去，自己真的会死的！
一听到他这样说，王公子心中一紧，也顾不得那么多，将大夫和下人赶了出去，看着嵇临奚的脸色将自己一家人做的事说了出来。
比如他的母亲逼死了父亲两个美貌的小妾，比如他自己虏了多少个女子，这些女子“不小心”被他弄死了几个，又或者惩罚下人时，打得过重，把人打死几个。
嵇临奚听完，“王公子将这些人葬在了何处？”
“楚道长这是何意？”王公子倒也没有真的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一下警惕了起来。
嘴上说归嘴上说，都是无实据的东西，可若是知道埋在了哪里，那就是真凭实据了。
面前的年轻道长看出了他的警惕，视线一转，看往了别处：“既然如此，我就先行告退，明日再来取王公子的血，王公子好好养着身体吧，你现在的身体太虚了。”
说着，就要端着血离开，半点没有留恋打探的意思。
眼见他就要迈出房门，王公子咬了咬牙：“慢着。”
嵇临奚脸上，露出狡诈的笑来，转身时，又是无欲无求的模样。
他从小为了活下去，不知和多少人斗过心计，一个娇生惯养满脑子只有色的废物，还能算得过他吗？
“王公子不必勉强，我也不是很需要知道，只不过再放两日的血，我就能对付那只厉鬼了。”
“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要先告诉我，为什么要知道那些地方？”说完这句话的王公子，已经是累极，心神几乎崩溃。
他从未这样狼狈过，就像被饲养的畜，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哪里都去不得，只到了时间，就有人来取他的血。
“平怨。”嵇临奚扯出这个百用不爽的借口，“就像这个姑娘一样，知道她死的地方，就可以用阵法化去一些怨气，用王公子的血也是为了平怨，想要不放血，就得通过别的办法周旋。”
王公子现在的脑袋实在支撑不了去想些什么，只听着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气若游丝的将那些地方都告诉了嵇临奚，包括那个关着他抢来的女人的院子，里面的井中，也死了两个。
嵇临奚听完后，记在心里，“我明日不会过来取王公子的血了。”
明日，就是取王公子的命。
离开王公子现在的院子，嵇临奚心情极好，只要他去王贺说的那些地方，发现确有尸骨，人证、言证、物证皆到手，王家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真蠢。
他摇了摇头。
这么愚蠢的一群人，居然享有这么庞大的富贵，可见背后有人多重要，但有人自己愚蠢也无什么作用，就像现在，这富贵的王家，不就马上要倒塌了吗？
可见当一个人的聪明才智配不上他拥有的东西时，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也会离他而去，还要加倍奉还。
这一宿，嵇临奚都没睡。
寒冬的夜晚太冷，他忙着去王公子说的地方看，他小时候流浪街头，为了活下去养就一手偷鸡摸狗的本领，手脚不是一般的敏捷，当然，也有被发现过，被发现了心善一点的看他可怜，给他买一点东西就离开了，心冷的就是挨一顿打，然后赶出城去。
他没死，想方设法活了下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就像他幼时乞讨时看过的一个老爷，穿金戴银，身边仆从若干，对他是毕恭毕敬，那老爷怀中还揽着一个美人，看起来是快活至极。
那时他便想。
我日后也要富贵荣华，美人在怀。

第15章
多亏了这寒冷的冬天，嵇临奚的行动可以说是顺畅无比。
这种天气，很多人都窝在被子里睡觉，就连值班的奴婢奴才，也要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躲着寒风，又或者倦怠的把自己缩在脖子间的袄领里眯着眼睛打盹。
在王家府邸中钻来钻去的嵇临奚，虽然冷得肩膀手嘴唇都在颤抖，却兴奋得血液骨头都是热的，仿佛金钱、权力、美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手掌刨土刨得指甲都出了血，原本就有的冻疮也更加严重，鼓包一片，整个手掌变得丑陋无比，但也叫他挖出几具土里的尸骨来，有的还没腐烂完，还能看见血肉里扭动的蛆虫，以及里面残破的骨架。
嵇临奚看到尸体后，就将土重新埋回去，而后打开带来的包袱，随便布置了一个小型的假阵，万一明日王公子派人来看，这也算是一个交代，能够欺瞒过去。
夜里飘的大雪在他肩膀和头发处堆了一层又一层，他喘着带着白雾的气，手指打颤道：“你们不要怪我刨你们的尸，这也是给你们讨一个公道。”更是为他自己讨一个未来。
下半夜，他用雪洗干净手，抖落身上的厚雪，背着包袱去了之前下人说关着奴婢的院子，在外面听了会儿，里面没有半点声音，于是搬来一块块石头垫着，爬了上去，左右看了看，果然，里面的下人也偷懒着睡了，门边有一个人，身上裹着蓑衣，也靠着门睡得正熟。
他悄悄咪咪翻了进去，在院子里逛了一圈，蹑手蹑脚在各个房间听了听，而后停留在一处柴房前。
柴房里睡着一个伤痕累累的姑娘，只身上随便盖了团被子，凌乱的头发下依旧可见美好的少女容颜。
她被抓到这个院子里已经半个月，因为第一天在床榻上的时候反抗了王贺，就被王贺命人关到柴房里。其它姑娘都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睡得正香，只她因为太冷，总是睡不安稳，不小心入了梦，梦里是自己的爹娘，于是她流着眼泪又醒了过来，发出小声的哭泣声。
正在她一边抽泣一边朦朦胧胧思念着自己的爹娘之际，耳边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声响，她唰的清醒了过来，以为是王贺来了，肩膀瑟缩，背抵住后面的柴火，发出嘎吱的声音。
外面的嵇临奚听到声音，知道她是彻底地清醒过来了。
他埋头写字。
【不要发出声音！用笔写出来塞给我！有人接到案子，托我来救人，你可愿意离开这里？】
刚写完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柴房里黑成那样，怎么看得清自己的字，况且里面的女子大抵是不识字的。
于是他将手中纸张团成团，从戳开的小洞里扔进去，再次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而后身体紧贴着门，对着小洞小声开口呼喊：“姑娘，姑娘，你在吗？我是来救你的。”
柴房里害怕地抵着柴火的姑娘，听了两遍才依稀听清了他的话，她多日没有什么神采的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光亮，却又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又或者一场骗局，不敢轻举妄动。
嵇临奚没有放弃。
“姑娘，你愿意离开这里吗？”
柴房里的姑娘用力吞了吞口水。
她当然愿意了，她怎么会不愿意离开这里？她想离开这里想到疯！
“想离开的话，你快点回复我，晚了被发现了我就救不了你了。”
“我……”真的要回应吗？万一是王贺的陷阱怎么办？迟疑半响，柴房里的姑娘还是抵不住对离开这里的渴求，摸黑爬到门前，小声说：“我愿意，你是谁？”
正锲而不舍继续说话的嵇临奚，听到她的声音，脸上露出狂喜之意。
成了！
他立刻把剩下的纸铺在膝盖上，手中拿着怀铅，开始记录两人的对话。
“我是来救你的人，现在需要姑娘你配合我。”
凭借着纸和怀铅，嵇临奚与房里的姑娘交换了不少信息，收集了差不多足够的证据后，他安抚对方等一两日，马上就能带着她出去，并让她对其它姑娘隐瞒此事。
怀揣着一沓写得满满的纸页，嵇临奚翻出去院墙，偷回到自己房中，他手上的冻疮都发脓了，整个人却兴奋得不行，因为太高兴，他还在房间里踱步发出笑来，最后打开窗门，看着日升院美人公子的位置。
此刻什么冷什么痛，都不如他心中的火热了。
天还未亮，嵇临奚连收拾都没收拾，带着东西就奔去了日升院见他的美人公子了。
楚郁的睡眠一向浅得不能再浅，但燕淮比他更快醒来，听到敲窗声，一个翻身而起，就去了窗门处，窗门一推开，就是一张发白谄媚带笑的脸。
没看见美人公子，嵇临奚挂在脸上的笑一下就消散了，但下一刻，又重新挂在了他的脸上，灿烂无比。
“公子，我打听完了，还拿到了不少证据。”他看向燕淮的身后，声音又轻又充满欣喜，“定能助公子一臂之力。”
楚郁站在燕淮的身后。
站在窗外的嵇临奚现在头上肩膀都有雪，就连眼睫毛，也能看见浅浅一层，一身的衣服上模糊看出沾染着泥血的痕迹，递出来捧着纸页的双手，冷得发颤。
燕淮就要将那沓纸页拿过，让嵇临奚回去，但嵇临奚怎么会肯呢？
他嵇临奚做什么事，就要什么回报。
燕淮去拿纸页，他躲过了，重新递回到楚郁面前：“公子。”
楚郁伸了手。
黯色的天光下，嵇临奚却能清晰看见那修长纤细的指，从他粗糙布满伤痕的手里将书页取了去，而后主人轻言细语：“外面天冷，奚公子，进来暖下身子吧。”
闻言，嵇临奚脸上笑容更是灿烂得不得了。
他欸地应了一声，自己手攀住两边，从窗子里爬了进去，楚郁一手拿着纸页，房间里伺候也醒过来的陈公公，拿着披风来给他披上，楚郁坐在了床榻上，烛火点亮，细柔的软纱揽至他身侧，眉目在烛火下贵不可言。
原本弯着腰的嵇临奚，不动声色挪动着小步伐，企图靠得更近些，只这次没上次那么容易，一直盯着他的燕淮，叫住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奚公子，你先站着别动，我去给你拿张椅子。”
椅子固定住了嵇临奚，让他只能离美人公子八尺开外。
“这是我去了那个院子里找到的一个姑娘，纸上都是她和我的对话，知道公子要救她，她很激动，”嵇临奚看着美人公子的面色，斟酌着措辞道：“因为怕出意外，就只问了她。”
一个被关在柴房有反抗意识的姑娘，和其它一起睡在房间里的姑娘，前者明显要比后者安全得多。
若是他去了另外一处房间，但凡里面有一个家境不好的姑娘不想着反抗了，觉得在王家也挺好，甚至还想维持现在这种生活，就会打草惊蛇，以美人公子的身份，定是能保下他不错，但美人公子既然不想大动干戈，那他自然得行事谨慎。
楚郁一一将纸张看完，那若玉一样白皙的指，也沾上了一点泥色。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奚公子。”他将一沓纸页折叠好，交给身边的燕淮，抬起如湖面涟漪一样动人心弦的眼，嗓音柔柔：“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视线落在他满是冻疮伤痕的手上，便是忧心皱眉，回头看向身后的陈公公，吩咐道：“陈管家，拿一盒我的玉痕膏过来。”
陈公公去拿了。
待他拿了过来，楚郁伸手接过，托起嵇临奚的手将那药膏放进嵇临奚的手中，洁白细滑的手，按住嵇临奚布着茧满目疮痍的手合拢，温和道：“奚公子，这玉痕膏对治疗冻疮很有效果，你拿着回去，每日涂抹一些在手上，三日之内就会恢复。”
嵇临奚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忙道谢收了下来，放进自己的怀中。
…………

第16章
在美人公子的安排下，嵇临奚换了身下人的衣服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常席支使开院子里的人，他道了声谢，快步推门而入。
嘎吱一声，背抵上房门，嵇临奚便迫不及待将怀中的药膏拿了出来，就这样握着到了床上，双目细细观赏。药膏盒身已是十分精致，镶金嵌玉，一打开，里面就是雪白的乳膏，还散发着草木的清新香气。
他深深闻了一口，而后用指甲刮了那么一小块放在手上，指腹轻轻一抹，就在冻疮上化开，原本的痒意一下就平定了下来。
果然是至好的东西。
只抹了这么一处，嵇临奚就珍之又珍重之又重将盒子收了起来，重新放回怀中。
他悻悻想着：就这么一小盒，用快了可就没有了，得留长一些，好用来怀念。
转念又想，这可是擦过美人公子手上的药膏，美人公子擦了，他也擦了，这不就意味着两人的手交缠过了吗？
如此想着，又觉心里酥麻不已，手往被里一钻，忙活去了，勤奋得紧。
……
也如嵇临奚所想，不能下床的王公子确实派人去看了，听到身边信任的小厮回复都布置上了阵法，心里顿时放心不少。
睡了一晚上，他恢复了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件事……你暂时别给我爹我娘说。”他气喘吁吁地说着。
若是爹娘现在知道他为了不放血将这种事交代了出去，等他好了起来以后一定会狠狠教训一顿，不如等楚道长将事情都解决了再给他爹娘说，实在不行，解决掉楚道长这个人也可以，让对方揣着这么一个秘密从王家府邸里走出，实在是让人不放心。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阴鸷，已经是有了决断。
……
入了夜，前厅应王老爷的吩咐布置了一番，还请了一批姿容出色的舞女、乐女，早一日收到请柬邀请的知县和知府，也一起来到王家府邸，由王夫人和管家亲自迎进门。
两人相撞，官位于下的知县先一步停了自己的轿子，让轿夫抬到一旁，自己则是快一步走到知府的轿前告礼。
手拍拍衣袖，弯腰俯身拱手：“下官见过宋知府。”
属于知府的官轿里，宋知府却没有宴会赴约的喜色，在他对面还坐了一主一奴，为主的披着披风气度不凡，面色有几分病中的苍白，却依旧不掩俊色，垂着眼睫收起了手中的书，抬眼时，冷若冰雪皎若明月。
假的沈二公子进了王家。
真的沈二公子也来了。
眼前这人才是真的沈二公子，那么被外面知县送进王家的沈二公子是谁？
宋知府打了一个寒颤。
他不敢猜测里面的可能性。
更别说，这真的沈二公子，还带了宫中禁卫，只眼下全部乔庄打扮成了轿夫和下人。
能做到一州知府的，就不是什么蠢货，宋知府在知道眼前的人是真的沈二公子后，就想拒了这次王家宴会的邀请，这样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自己大概率也不会牵扯入其中，可沈二公子的一句话，打消了他这个念头：“知府大人不去，可知死罪难免。”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带人前来。
此时的知府，心中已经将外面的知县骂得狗血淋头了，只恨不得自己出了轿子一脚将人踹飞出去。
你当初送人进王家的时候，就没想过好好验明身份吗？人不找我知府，反而找你一个知县，难道你竟然看不出什么吗？！蠢货！
外面的知县见人还没出来，又弯了弯腰：“宋知府？”
宋知府不得不掀开轿帘，应了一声。
他下了轿，知县便殷勤凑过来与他说话，宋知府不冷不热的回应着，偏他的下属是个愚蠢的，察觉不出来他的意旨，口中还说着话，直到又从轿中下来两人，观其中一人气度不凡，忙询问道：“宋知府，这位是……？”
宋知府正想说话，被身边小厮搀扶着下轿的沈闻致已经开了口：“在下是知府大人的远方旁亲。”
一句话叫宋知府再无可说。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公子看起来就是人中龙凤。”知县立刻恭维道。
沈闻致笑了笑，没说话。
王夫人带着管家迎了出来，看到沈闻致也问了一句，这次宋知府只能顺着沈二公子的话，说是自己的远方旁亲。
王夫人多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宋知府只能安慰自己，希望此行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穿过两道垂花门，到了王家的前厅，知府一眼就看见坐在左上方席位上的两人，一人桌前搁着一把剑，容色俊朗，想必就是燕世子，另外一人坐在更上方，穿着华贵，身着雪色披风，宋知府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望，心中不安感越浓。
“钱大人、宋大人。”王老爷迎了上来，“快请坐。”
说罢便将宋知府领到燕世子下方，至于县令，则是让下人带到右处中席。
“这位是——”他看向沈闻致。
听到宋知府说这是自己的远方旁亲，便安排到了左方下位。
宴席上，看到沈闻致的燕淮不可思议睁大眼睛，正要开口时，衣袖却被一旁的楚郁拽住，自小跟在殿下身边作伴读的燕淮，领会了殿下的意思，将喉咙中的话吞了回去，装作并不认识沈闻致的模样。
很快，宴会开始了，王老爷坐在主人家的位置上，朝着燕淮与楚郁遥遥举了一杯酒，说了些饯别词，宴会开始，舞女与歌女一一进来献艺，一副好不奢靡享乐的样子。
……
嵇临奚自然是不在这场宴会里的，王老爷也来问过他，他忙着为美人公子做事，身上担负着重大的责任，自然是婉言谢绝了，王老爷还询问了他一番君子轩的情况，从他口中得知一切进展顺利，就放心离开了。
丝毫不知自己的富贵性命即将走到了尽头。
前厅宴席热闹，嵇临奚在房间里，忙碌着自己的台词和表情。
美人公子交给他的事，就是要他在宴席进行到戌时六刻带着昨日那位姑娘突然闯入，现在距离戌时六刻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他对着镜子练熟了，这才去了关押那些女子的院子，这一次，嵇临奚可什么都不怕了，美人公子说了，只要他带着人去宴会上闹出动静来，就可功成身退。
被关在柴房里几日都没有好吃好喝的姑娘，咬着手背，目光中满是紧张和对未知的害怕。
真的会来救她吗？
忽然间，她听见外面有声音。
常席来到院外，通过互相来往的信，嵇临奚知道了那位姑娘的名字，告诉了他，下人将他拦住，他昂着下巴道：“我们公子让我来带赵韵姑娘去他那里，公子现在在床上动不了，要赵韵姑娘侍奉。”
下人知道他是公子身边的人，加上常席身边也跟着下人打扮的嵇临奚，又报出对方的名字，便也没怎么怀疑。
常席都没进过院子，如果不是公子吩咐，怎么会知道对方的名字呢？
他们将柴房的门打开，把赵韵动作粗鲁的拉了出来，赵韵满脸恐惧被拉到常席面前，“你们要做什么？”
常席□□了一下，“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我们公子有事要找你了。”
闻言赵韵奋力挣扎起来，以为夜里都是一场骗局，“不要……不要！”
嵇临奚上前按住她，“不要也得要，你不过是我们公子的玩物罢了。”嘴上恶狠狠的说着，手却趁势往赵韵手中塞了张纸条，顺便给赵韵使了一个眼色。
触碰到纸条，赵韵一怔，又收到嵇临奚的眼色，顿时明白过来，不再作反抗。
两人就这么把赵韵带了出去，出去的赵韵，抓住嵇临奚的手，焦急道：“里面还有其它姐姐妹妹，能把她们一起救走吗？”
年轻的姑娘哪怕头发凌乱衣服上满是褶皱，面容也依旧秀美得紧，被抓着手的嵇临奚却是心如止水，毫无半点绮念。
他虽是色胚，但他现在已有了想色之人，那人将他的全心全念占据，他已经拿不出其余的心神去对其它人心神摇晃了。
“你与我们闹一场，她们就全部能得救了。”他说。
“怎么闹？”
“待会儿我们会带你到前厅，那里王老爷在办一场宴会，有两位京中贵人，他们的父亲一个是侯爷，一个是太傅，两人都是心地善良的人，我们会将王家的罪行一一揭露，你只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就好。”
“他们……真的会救我们吗？”
“会。”嵇临奚安抚她，“就是他们让我们来救你和你的姐姐妹妹的，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他们要装作不知道，顺势而为。”
“好！”赵韵咬了咬牙，又问：“是不是只要我说出来，王贺就能得到他该有的惩罚！”
“王公子呀。”嵇临奚笑了起来，“他必死无疑。”
前厅的宴会上，王老爷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是那两位祖宗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只要平安度过今天，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他这两日一直让人看着日升院，这两位贵公子除了第一日吵架燕世子跑出去了一会儿，其余的时候两人都在院子里没出门。
他脸上露出笑容，欣赏着美人们的舞蹈，还侧身问了燕淮与楚郁。
“两位公子可有看上的，若有看上的，宴会结束后，我让她们单独去给你们献艺。”
燕淮利落地说了句不用，又补了句：“沈二公子也不用。”
王老爷遗憾片刻，就专心去欣赏舞蹈了，视线在这些女子的面容上一一扫过，那是找寻猎物的眼神，一旁的王夫人僵着一张脸，看着这些舞女歌女的眼神冰冷。

第17章
眼看宴会就要到了结束的时候，一直提心吊胆的宋知府也慢慢放下了心了，就在他抬起酒杯饮酒之际，外面突然响起声音。
“你们要做什么？”
“楚道长，现在不能进去！”
王老爷皱眉，看向管家：“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管家才刚往外面走了几步，嵇临奚就和常席带着赵韵推开人闯了进来，看到赵韵，王老爷只觉得在哪里看到过，却辨认不出来。但他也知道来者不善，厉声道：“快将这些惊扰贵人的泼徒赶出去！”
听到吩咐，王家下人立刻围了上来，嵇临奚一副不怕死豁出去的模样，冲进来就跪在地上声情并茂激慨昂扬悲愤欲绝道：“还请知府老爷给我们做主啊！！这王家坏事做尽！要将人往绝路上逼啊！！！”
被称作知府老爷的宋知府身子颤了颤，差点坐不稳。
他想装作没反应过来，等王家下人将这些人都带下去以后再虚情假意问一下，到时王老爷也能找好借口应付过去，然而在那些下人刚刚碰上嵇临奚和常席赵韵，正准备将人带下去的时候，楚郁放下酒杯，开了口：“慢着。”
王老爷看见那张“楚道长”的脸已是心神大震，慌乱中扭头道：“沈二公子，这些人是故意来闹事的，我马上就将他们……”赶出去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那边嵇临奚的声音骤然大过他，朝着宋知府的方向：“知府大人！王家强抢民女不说，奸杀女子害人无数！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宋知府不得不怔怔回应着：“这……”
王老爷抓紧时间又厉喝一声：“快赶走！放人进来惊扰贵人，你们是想死吗！”
下人们这次抓着人，强行就要送出去，哪怕楚郁又喊了一声慢着也没有停下来，就在此时，燕淮出手了，他一手拍桌，一手拿剑借力纵身从舞女头顶跃了过去，落地噌的一声拔出剑，转身拦在这些下人面前，寒声道：“说了让你们住手，没听见吗？”
剑在眼前，下人们便不敢再动了。
舞女歌女们也乱成一团，四处逃窜。
楚郁看了一眼知府，视线又望向嵇临奚：“你们刚刚说，王家强抢民女、奸杀女子害人无数……”他将这个罪名在齿间转了一遍，疑惑皱眉道：“你不是王老爷的远亲吗？怎么给王老爷盖上这样的罪名？”
嵇临奚似乎这时也才意识过来这京城远来的贵公子才是能救命的人，连忙挣脱开下人的禁锢，跪爬着来到楚郁面前，好不含冤的姿态：“公子！我其实不是王家的远亲！王家公子王贺害死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变作厉鬼来复仇，便请道士上门驱鬼，我与另外的清翁道长来王家，后面清翁道长和他的徒弟们都被关了起来，只留下我一个人……”
王老爷迅速打断他，看着楚郁急匆匆道：“沈二公子，我王家确实闹鬼，但事情根本不是这人说的这样！那女子引诱我儿子后索要钱财不成，争执中自己不小心撞头死了，死后冤魂作祟，我们就请了道士，被关起来的那群人，因为他们是骗子，骗了我王家我王家长着给他们一个教训，方才这样做。”
楚郁神色平静，笑了下：“原来如此，我还不知道，在邕城，王家居然还可以替代衙门。”
这句轻飘飘的话，说得王老爷和知县还有知府心头跳了跳，宋知府连忙给自己辩解：“此事我并不知晓。”
王老爷脸上挤出一堆笑，拍了拍自己脑袋：“哎哟，瞧我，当时也是被气昏了头，这才把他们关起来，我这就让人把他们带出来，送进知府衙门里去！”说着就连忙吩咐人去将关着的清翁道长几人放出来，又继续道：“至于那女子，真不是我的锦之害死的，谁能想到她就那么倒霉，不小心就把自己摔死了，沈二公子啊，王相在朝中的名声你是知道的，我们王家，怎么可能会做败坏王相名声的事呢？”
他将王相说出口，是想逼着这两个京城来的贵公子双方各退让一步，卖自己个面子，毕竟他们再是身份尊贵，也不是他们手握权力的爹，只是没有官职在身的公子哥。
只可惜，事情的发展并不会如他所料。
楚郁依旧正襟危坐在席位上，去问了嵇临奚：“你说王家强抢民女，奸杀女子害人无数，可有证据？我陇朝律法，诬告是要割舌，若是诬告的罪名大了，还要斩立决，以儆效尤。”
嵇临奚抬头朗声道：“小人有证据！”
他扭头看向赵韵：“证据一便是这名姑娘——她是被王公子强抢来的良家女子，名唤赵韵，那日小人听见哭声，询问下人，说是关押犯错奴婢的房子，后来小人心觉不对，偷偷去看了眼，才发现整个院子里住的都是被王公子囚禁的女子！”
赵韵哭着跪在地上，眼神充满痛苦怨恨：“公子，奴家本是邕城寻余镇上的渔家女，一个月前，奴家与父亲母亲捞鱼的时候被王老爷的儿子王贺调戏，那时奴家没有理会，隔日有人来我家预订三十条鱼，说是家中宴会要用，要奴家送去，没曾想奴家到了，才发现是王贺的陷阱，他将奴家虏来侵犯了后，便一直关在王家，甚至因为奴家反抗了他，将我扔进柴房，只给我猪狗吃的吃食。”
王老爷一脸怒色：“胡说！分明是你贪图我王家富贵自己勾引我儿！我儿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他要强迫你一个渔家女！”
“燕世子！沈二公子！你们不要信他的话，我儿什么样子你们也见过，锦之安分守己，这两日还病卧在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还有你！楚奚！”他伸手指着嵇临奚，气喘不过来，“楚奚，我待你不薄啊！好吃的好喝的供着你，还要给你银钱，你为什么要伙同这女子构陷我王家？！”
嵇临奚心想：我肖想的美人语气温柔请我帮忙，我岂有不帮之理？
面上却假惺惺道：“我不是那等贪图富贵之人，路见不平自然拔刀相助，你说这姑娘冤枉你，不如我们一起去王公子关着人的院子，看里面是不是还关着其它的可怜女子！一切自然分明！”

第18章
赵韵从王老爷口中听到这句话，亦是恨极，声音如杜鹃泣血：“你王老爷的儿子在邕城不过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恶棍罢了！你们的钱财！全都是压榨百姓的血汗钱来的！你们低价收米！将米都收得差不多了高价卖钱！呸！你们一家人都是畜牲，我会去勾引一个畜牲？！可笑！若我说的是假话，我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若你说的是假话，你王家全家人死无葬身之地！尸体喂去给野狗！”
“你！！！”王老爷怎么敢发誓呢，人做多了亏心事，就会格外害怕鬼神这种东西。
“你发誓啊！！把王贺叫出来发誓啊！！”
王老爷气极，忽然冷笑一声，“好啊，赵韵姑娘，你和楚奚他们是一伙的吧。”
他以俯视的眼神，轻蔑的看着三人：“不是你们说我王家害人无数我王家就害人的。”他转头，对着宋知府作揖，“知府大人，既然这些人控诉我王家害人无数，我儿子奸杀女子，不如就先将他们送到府衙扣押，您再行调查，若真是如此，再按律法惩治，也无不可。”
“这……”宋知府正要答应，常席当即跪地开口，悲苦道：“进去府衙，我们还有命出来吗？锦儿死去的时候，她的爹娘去知县衙门状告，被赶了出来，去知府衙门状告，知府衙门说要去知县衙门那里，谁不知道你王家有丞相在背后撑腰，邕城是你王家的天下，连天子也顾及不到！”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王老爷这才注意到他，觉得这人也有些眼熟，而后见常席朝着“沈二公子”又一跪，“公子，其实压根没有什么鬼与不鬼，一切都是我心有不甘想给锦儿复仇的把戏，我原是浮锦园的戏子，名叫常席，与锦儿两情相悦，王公子看中锦儿美色，便强迫了锦儿，而后将锦儿的脑袋按着磕在桌上要了锦儿的性命，于是我进了王家做了奴才化名长贵，故意使弄鬼之术，想让王公子为自己做的事忏悔！”
居然是长贵！王老爷没想到府中的厉鬼竟然是人所为，那楚奚看来也是一个骗子！偏生就是这样一个骗子，让他儿子如今怏怏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
他心中怒火中烧，已经决定今日这三人谁都不放过，冷笑着道：“好啊，知府大人，你看到没有！这几人都是骗子，按我陇朝律法，是该下入大牢的！他们对我王家构陷的罪名只是口言，没有物证！是骗子确是证据确凿！还不赶紧让人把他们带去衙门！”
宋知府这下终于可以不用迟疑了，因为他将这群人关入牢中，是有理有据。
还没等他下达命令，嵇临奚道：“谁说没有物证？”
王老爷望他：“楚奚，你不会觉得一个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姑娘就是证据确凿吧？”他故意不提院子里的其他姑娘，现在外面已经有下人知道消息，前去将那些人处理了，只要将这几人都送进牢中，这两个想管闲事的贵公子也拿他没招。
嵇临奚拍拍袖子，挺直脊背道：“那只是证据一。”
他注视着王老爷，眼中的神色让王老爷无来由地感到一丝恐惧：“我还有证据二、证据三、证据四、证据五、证据六……”
“君子轩井中、安居堂背后的桃花树下、中院里的池塘……”他将那些让王老爷心骇不已的地点一一报来，在王老爷惊怒无比的眼神下，笑容越来越大，说是阴险得意也不为过，“我所说的这些地方，下面都埋着你们王家害的人的尸骨。”
这种笑只在嵇临奚脸上一扫而过，等他转头，双手攀上了楚郁面前的桌子，抬头时眼中便迅速含起了眼泪：“公子呐，这都是王家害人的证据！你只要让人去看一眼，就能找到被他们害死的人！为他们申冤！”
楚郁配合道：“既然如此，那就去看一眼，若是真有，便将王老爷送交大理寺审问调查。”
“且慢！！”
楚郁看向王老爷，王老爷并不看他，反而一步步逼向楚奚，字字藏着杀意：“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嵇临奚回头，眨了眨眼睛：“当然是你的好儿子锦之啊，昨天我去你的锦之那里取血，骗你的锦之说你们王家还有别的怨气，要知道死人的地方布个法阵平冤，就不用取血了，你的锦之就一五一十全告诉我了。”
“你的锦之还说你夫人毒杀了两个你喜爱无比的美貌小妾，他自己□□了三十多个女子，杀了七个，另外的则是被你们打死了。”
他一口一个你的锦之，闻言，王老爷目眦欲裂，就连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面前场面的王夫人面色也惨白一片。
“你！”
“你！”
“你欺我儿天真！你这个卑鄙小人！！！”
王老爷看向四周，抓起一把用来削水果的刀，就要朝嵇临奚袭去。
嵇临奚自认自己是个小人不错，可比起王家人，他简直算得上一个大好人了，这王老爷年老体虚，居然还想伤他？让对方碰到他的一点衣角都算他无能，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纠结，若是自己避开了，这人伤到他的心上人可怎么办？
这样一想，对伴侣的保护欲乍然而起。
再一想，若是自己借保护美人公子之名受了点伤，卖卖惨说不定还能搏得怜惜同情。
如此三想过后，嵇临奚立刻高声喊道：“我不许你伤害公子！”
便赤手空拳与王老爷缠斗起来。
楚郁：“……”
威慑下人的燕淮：“……”
在旁冷眼旁观的真沈二公子：“……”
王老爷被这无耻之徒气得喉中一闷，满是血腥气，两人打了一会儿，嵇临奚故意让他的刀划破自己的手臂，然后将人踹了出去，捂住手臂退到楚郁身前，面露痛色。
看到这里，楚郁知道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席走到嵇临奚身边，扶住嵇临奚，冷声对王老爷道：“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王老爷，你利用王相的权势作威作福，杀人无数，你可知罪？”
王夫人快步过来扶住他，忧心道：“老爷！”
王老爷在自家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环视周围一圈，知县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知府正神色为难，除了这京城来的两个不识相的贵公子，还有赵韵、楚奚、常席这三人，其余的都是自己的人。
知罪？
怎么可能。

第19章
在邕城，王老爷可以说是天，连邕城最大的官员知府大人都要对他恭恭敬敬，这让王老爷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他王家做了这样的事，真送到大理寺，那就是家破人亡的下场，此时的王老爷，无比懊悔自己接待了这两个从京城来的贵公子，更懊悔自己信了“楚奚”这个贱人。
面对楚郁的话，他铁青着脸：“证据还没找到，沈二公子怎么就信了这些人的话，认为我王家有罪？”
楚郁道：“那就去他说的那些地方看一眼即可。”
说着，他就要朝院外走去，嵇临奚连忙跟上。
王老爷立刻下令让人拦着他。
楚郁看着拦在眼前的下人们，回头看了一眼王老爷：“这是为何？”
王老爷皮笑肉不笑：“沈二公子，你与燕世子都累了，我让人送你们回去休息可好？”
楚郁：“你是不想让我们看了？”
“有些事情，何必要追究到底？不过是一群平民，不值得与相爷为难。”
“你拿王相来压我。”楚郁笑了，“好，真是好极了。”
他说话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但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桃花眼里却仿佛飘着风雪，凛冽寒冷，“如果我说，我今天就要查呢？”
王老爷说：“美人、金钱，沈二公子，只要你说，我都能送到你手上，只要你今日当作这件事没发生。”
沈闻致坐在知府身旁，旁观着这一幕。
要说邕城王家只是京城王家的支系之一，但这王老爷与王相颇有情分，幼时王相落水，是王老爷救上来的，之后王相高中科举，携着父母姐妹去了京城定居，留了王老爷这一脉在这里，而后王相一路高升，提拔自己一派的官员管理邕城。
他抿紧唇瓣，眉眼微动，神色中透着思考之色。
楚郁向前一步，在王老爷变厉的神色中喊了句：“燕淮。”
燕淮动身了，他提着剑，踩着桌席跃到楚郁身前，踹飞了两个，落地时剑背砍晕了一个，护在楚郁身前。
看着这一幕的嵇临奚，心中有些疑惑，一个侯府世子，一个太傅之子，两人身份该是平等的才对，为什么两人之间，看起来这燕世子反而是保护上位者的那一方？那日药店也是，美人公子看起来身份还比这燕世子高些？
就在他转着眼珠思考的时候，王老爷也因为面前“沈二公子”的一再不识抬举恼怒了。
“沈二公子！你当真要为几个贱民与我为难？！”
楚郁嗓音含霜：“我陇朝国法如此，不容违逆！”
双方对峙，知县没想到事情发展成如今的样子，趴在桌席上颤颤巍巍不敢动，宋知府也被王老爷这番动作惊吓住了，出声道：“王老爷，这两人可是京中贵客！”
更何况，他心中有更恐怖的揣测，咬牙劝道：“若是令郎和令正确有害人之举，王老爷，不可包庇啊！”如此一来，好歹还能摘出自己。
王老爷却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不过两个黄口小儿！从京中来这民间一趟，就想着为别人出头了？他已决议先将这两个贵公子暂时囚禁，再书信一封给王相，请王相帮忙解决，再如何，总不能比现在更差。
“京中贵客又如何？京中贵客就能在我王家放肆吗！”
“护卫！”他一句，护卫们就匆匆从门外进来了，和着下人们一起将几人层层围住，王老爷冷笑一声，“给我拿下他们！”
嵇临奚吓了一跳，没想到王老爷胆子这么大，一个没官职的富家老爷，居然也敢对侯府世子和太傅之子动手。
这可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本就是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的人，没有一点好心肠，之所以帮助美人公子，也是看中了对方的身份和那张倾国之貌以及让人神魂颠倒的身姿。
原本压美人公子赢的，想着一个没有官职在身的官员亲戚不敢对世子太傅之子动手，现在对方动手了，那他就得考虑如何跑路了。
嵇临奚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王老爷抓到这两人不会做什么，顶多是囚禁几天毁灭证据找其它办法，他和常席他们却是必死无疑。
他虽然对美人公子见色起意，垂涎不已，但要说为这份色心买上自己性命的单，自是不愿的。
但是眼下就这样明目张胆跑了，自己在美人公子那里刷的好感度也彻彻底底没了，该怎么办呢？
就在他挣扎犹豫之际，耳边听得美人公子吩咐：“燕淮，将他们护着送出去。”
嵇临奚大喜，但他圆滑事故，为人虚伪，眼下还要做出不舍姿态，假惺惺道：“公子！我陪你！”
早就厌烦透了他的燕淮还没等那张嘴巴继续说连篇的谎言，提住他的衣领三两下就跃到墙上将人扔了下去，转回来带着常席和赵韵，他轻功练得好，那些护卫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人都送了出去。
下人们和护卫都聚集在了院内，以至于外面一时没人。
“你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明日去知府衙门领赏就是。”
说完这些，燕淮纵身回到院内，看着他利落果断的身手，嵇临奚第一次体会到自己身板还是脆弱，若是他能有燕淮的身手，当个采花贼就能对美人公子偷香窃玉。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啊！
他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拍醒以后，鞋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
至于常席和赵韵，那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连美人公子都放弃了，还会带其它的拖累吗？
嵇临奚一路跑回到自己原来住的厢房，背着竹篓跑往君子轩，他踹开门，四步作两步的跨到床边，被子一掀，里面都是烤鸡烤乳猪。
这可是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储粮了。
现下银子没了，美人公子也丢了，若是连储粮都带不出去，那他就真的是白费功夫了。
他吭哧吭哧往里面装粮，顾不得满手都是油，当初骗得太多了，压根装不完，眼看着竹篓满了，嵇临奚只好放弃剩下的储粮，眼睛四处搜罗，准备拿一些值钱的小件物品出去卖换钱。
火急火燎地收拾着，一番动作下，嵇临奚怀里迅速揣了不少王贺的扮饰，就在他背着竹篓跑到后院的墙准备把扮饰扔出去自己再爬墙跑路时，忽然止住脚步，回头看向前厅的方向。
自己这一走，原先肖想的东西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就算后面美人公子成功，也只会给他和常席赵韵两人差不多的赏赐。
一时间，嵇临奚有些心乱如麻。
恰在此时，因为怀里揣了太多东西，被他从竹篓里拿出来放在最上面的盒子落了下来，那是美人公子给他用来治疗冻疮的玉痕膏。
嵇临奚瞳孔一缩慌忙想去抓回来，却叫怀里值钱的扮饰全都落了下来洒了一地，因为弯腰，背后背着的竹篓也往下倾斜，里面的烤乳猪从他脑袋上滚落下来，压得他脑袋往下一缩的同时，也沾了不少油。
如此狼狈——
和一只过街老鼠有什么区别？
捡回装着药膏的盒子，嵇临奚看着洒落在地上的扮饰和烤乳猪，咬了咬牙。
他忽然抛了背后的竹篓，地上值钱的扮饰也不要了，只抓着药膏盒子，转身往前厅的方向跑去。
他赌。
赌美人公子他们还有后手。
只要赌赢了，美人的垂青和杨柳枝都会落在他身上，让他扶摇直上，乘风化龙。

第20章
前厅。
护卫与下人一拥而上，送出三人的燕淮拔出剑来，踢翻了几个靠近楚郁的护卫，护在楚郁身前。
宋知府已经通过燕淮的举动验证了心中那个猜测，他钻过人群，来到王老爷身边：“王老爷！快让他们住手！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吩咐一些下人去抓嵇临奚他们的王老爷，却以为宋知府是顾忌着两个贵公子的身份，一把将人给推开：“滚开！”只要拖住，不让这两人看到他王家真正的罪证，事后王相在中斡旋，他王家就还有生机。
他厉声道：“谁抓住沈二公子和燕世子，赏银千两！”
他侄儿官至宰相，背靠皇后太子，只要这事没捅到皇帝面前，谁都不能拿他怎么样。
宋知府咬着牙。
他多想告诉王老爷面前的人极有可能是宫中皇子，决不能动，可这只是一个猜测，若是真的，他贸然拆穿，得了皇子的记恨可如何是好？若是假的，他也没有什么好结果，王老爷会认为自己误了他的事，书信一封给王相，他这个被王相提拔上来的荆州知府，也差不多当到头了。
几十人的围攻下，燕淮已经慢慢有些吃力起来，舞女歌女们已经躲至角落，王老爷看着“负隅顽抗”保护着身后之人的燕淮，嘲讽一笑，背着手倨傲道：“沈二公子，燕世子，今日老夫就要好好教教你们一个道理，有一句话叫做、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就在此时，前厅院门被一脚踹开，一道尖利的喝声：“住手！”
王老爷看过去。
原来是两人身边的那个老奴。
他现在连这两个贵主子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一个上了年纪的奴才，只是让他惊讶的是这个老奴身后还带着不少人，再一见那些人带来的女子，和被押着的几个下人，他立刻明白了过来。
紧接着便是震怒。
“好啊！原来你们是早有预谋！冲着我王家来的！”
以王老爷的脑袋，想到的可能性就是王相在京中有政敌，对方打算通过他王家来攻讦王相，才演了这么一出戏。
好一出声东击西，让人在前厅大闹一场吸引他的注意力，又私底下派身边的人去他儿子豢养女人的院子里将那些女人都带了出来，定他王家一个证据确凿。
他自以为想通一切，也正是如此，才让他惊怒无比。
王老爷知道自己如今过的生活全倚仗着侄儿王相，如果侄儿那里出了事，自己王家的泼天富贵也要烟消云散。
他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阴鸷，已经是起了杀意，如果刚才还想着先囚禁一番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现下知道这两人是有备而来，就打算杀之而后快了。
“这都是你们逼我的！”他一把抢过离自己最近的护卫手中的剑，就要往楚郁劈去。
陈公公吓得脸都白了，嗓子破了音：“大胆！敢对太子殿下动手！你和你的九族是不要命了吗！！”
太子殿下四个字，如一道厉雷在王老爷的头顶轰然乍响。
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呢？太子殿下怎么会出现在他们王家？太子殿下不应该在京城的深宫里面吗？
他想要收手，但比他动作更快的是燕淮，燕淮掷出剑来，只听一声清脆有力的声响，他手腕被震得发麻，剑落在地噔噔后退两步，紧接着耳边听到唰唰的声响，一群奴才打扮的下人将他围了起来，其中有人骤然出手将他按跪在地上。
坐在末席的沈闻致，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绕过桌席掀开衣摆跪在地面，从容开口：“臣，沈闻致，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明月高挂在天穹上。
原本因为千两赏金满是热血的王家护卫们吓得连手中的刀剑拿不稳了，下人们已经慌忙跪在地上，王夫人险些晕厥过去，不敢动作的知县瞪大了眼睛，刚才还在阻拦王老爷的宋知府脸色一白，失去所有力气跪在地上，
他想到是宫中皇子，却从未想过会是太子。
若是宫中皇子，有王相在中斡旋，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太子，那就一切都完了，不止是王老爷，还有他。
一群人颤着肩膀跪在地上，高声呼喊：“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听着这连篇的呼喊，适才还满是怒容厉色、拿着剑动手的王老爷，此刻被押在地上的身体抖索着。
“太子……殿下……”连话都说不安稳。
楚郁走到王老爷面前，押着他的云生抬头，回禀道：“殿下，我们进了王家以后，就去找了陈公公，陈公公带着我们去了一个院子里，那院子里关着了八名女子，现全部在此。”
楚郁看向后面跪在地上的几名女子。
陈公公已经快步来到他面前，视线检查了一番，松了一大口气。
多亏有燕淮，否则殿下若是在这里受了伤，回去皇后娘娘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扭头看向地上的王老爷，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嗓音阴寒：“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对太子动手！回去等死吧你！”
王老爷连忙用脑袋磕在地上，颤颤巍巍道：“草民，草民不知道是太子啊……”
若是知道是太子，他怎么敢这样做？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顶着流血的额头，王老爷抬起布满恐惧的脸：“太子殿下，草民不是有意的，草民不知道您是……”
“嘘。”
楚郁伸出手，示意王老爷噤声。
他现在没心思放在王老爷的身上。
“云生。”
“殿下。”
“带着一批人，去孤说的地点查探是否有死尸。”
“诺。”
……
得了殿下说的那些地址，云生叫来另外一个人押着王老爷，挑了几个宫中禁卫，与自己一同出去了。
迎面跑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衣服头发上都沾着油渍，气喘不已，云生只望了一眼，知道是与自己任务无关的人就没再在意，他带着人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情真意切仿佛用了所有力气的呼喊：“公子！我来救你！！！”
而后嘭的一声，是门撞开的声响，那年轻人一声惊呼，似是绊到了什么东西，“哎哟！”云生回头，只看到那人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腿搭在门槛上，腿脚抽搐着，看起来要有狼狈就有多狼狈。
素来不苟言笑的嘴角抽了一抽。

第21章
趴在地上的嵇临奚，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不介意自己出丑，却介意自己在美人公子面前出丑，回头看了眼那高起的门槛，只想将这个祸害拆下来扔出去，浇上热油一把烧了才好。
嵇临奚的去而复返显然是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的，楚郁微微皱眉，转瞬又抹平眉头，语带关切：“奚公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
嵇临奚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看了眼周围。
王老爷已经被扣押着了，其余的人也纷纷跪了一地，看起来事态都已经平息。
这么快？
他心中诧异。
只他再如何聪慧，也猜不出这短短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本还以为自己这么快赶来，说不定还能英雄救美一把，没想到一切尘埃落定，压根没有他什么事。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有些局促道：“我出去之后，放心不下公子你，就想着看能不能回来帮上什么忙。”
他还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京城深宫中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
楚郁轻轻笑了。
他生得极美，眼下天上又飘起了白雪，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晃来晃去，深深夜色中，白雪飘斜，就像志怪小说里迷惑人心的妖，嵇临奚想，若不是妖，怎么能把自己的心勾得离开身体，日夜寐思呢？
他这人又觉得自己飘飘欲仙了。
就连身下那东西，也雄赳赳气昂昂的立了起来。
“天冷，奚公子，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罢。”对此毫无所知的楚郁侧头，叫来一人，在对方耳旁吩咐了两句，那人讶异地看了一眼嵇临奚，而后点点头，来到嵇临奚面前，无视了嵇临奚满身的狼狈：“奚公子，请。”
嵇临奚不想走，他赶回来不是为了回去休息的，但美人公子明摆着不想让他参与接下来的事，他也不是那等不识情趣的人。只告了别，满是不舍，手里还紧紧拿着那装着膏药的盒子。跟着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目视着他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楚郁唇角挂着的微笑如被风吹的雾气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垂下眼睫，嗓音重新归于冷漠：“去把王贺给孤带来。”
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王夫人瞪大了眼睛，眼泪簌簌落下，她跪在地上爬到楚郁身前，埋首磕头：“殿下、太子殿下，我儿现在已经病在床榻上起不来了，你就饶他一命吧！”
“他已经知错了！”
楚郁眼也未抬。
“孤饶他，谁来饶了被他害死的人。”
王夫人还想再哀求，另有一人出手，将她也给扣押住，按在王老爷身旁。
一盏茶的时间后，什么都不知道还肖想着身体好些怎么取乐的王贺被乔装打扮的禁卫拖了过来，一把扔在地上，王贺叫了一路，嗓子已经有些嘶哑。
“谁给你们的狗胆！居然敢动你爷爷我！不想活了是吧！”
“我要告诉相爷，让他杀了你们！”
燕淮一脚踹了他，将他踩在脚底：“闭嘴。”
正满是恶色的王贺挣扎着从地上抬头，就看见被扣押的父母，还有跪在地上依旧不敢起身的下人护卫们，顿时不可置信，“爹？娘？”
“锦之——”王夫人含泪望着他。
王贺奋力挣扎，可失血过多的身体让他压根没什么力气，只觉得踩在背上的脚如一座巨山，让他喘不过气来。
“放了我们！”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要钱我王家有的是钱！给你们就是了！快把我们放了！”
燕淮脚上使了点劲，让王贺连头都抬不起来。
“钱？”
一声冷笑：“只怕你王家所有的钱，都买不了你一条命。”
“你王家害了这么多条性命，现在太子殿下在此，也到了你们偿还罪孽的时候了。”
……
这一晚前厅跪的人人心惶惶。
知县腿都跪麻了，刚才参加宴会的喜意已经消得干干净净，他面色惨白，看着一具一具又一具沾血的尸骨被抬到厅中，验证了王家的罪名。
偷偷看了眼宋知府，见宋知府头都埋入堆积的浅雪中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死人，心中也涌上对未来的不安感。
轻描淡写的审问直到后半夜。
“宋知府、何知县何在？”
听到喊自己，宋知府闭了闭眼，一直未有动过的身子终于动了，朝地上深深一磕。
“臣——宋文知，叩见太子殿下。”
何知县也慌忙有样学样的跟着一起，“臣——何安叩见太子殿下。”
楚郁望着这两人：“你二人一人为邕城知县，一人为荆州知府，对王家所做恶事本应知晓两分，却纵容王家肆意妄为，可有此事？”
何知县自是要狡辩的，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宋知府又深深一拜：“臣、知罪。”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从京城深宫里出来的太子殿下，本就是冲着王家来的，他牵涉其中，也难逃罪责。
……
嵇临奚一夜未眠，他睡在床上，竖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其中几次想要出门都被外面看守的人拦了下来。
“主子吩咐，让奚公子好好休息。”
面对这番言辞，嵇临奚只得退回来，继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将放在枕头下的盒子拿出来。
唉，好饿。
他的烤鸡和烤乳猪现在只怕已经被雪埋了吧，还有那一堆值钱的扮饰，现在想回去拿，也出不去了。
悻悻了半天，为了安抚自己，嵇临奚将盒子打开，小心翼翼沾了一点白霜抹在手上，嗅着那透骨的清香，这才觉得心里安稳了些。
等到天刚亮，他就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整理自己的仪容，头发昨晚上已经洗了，但只有这么一套衣服，衣服不像头发洗了过一会儿就会干，只能用手帕擦，但上面还是大片的油印。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嵇临奚暗骂昨日自己的急躁。
最开始只想着赶紧跑，压根没在意形象，等到后面决定回去的时候，想挽回也挽回不了了。
颓丧了下，转念一想，反正自己现在这个模样也是乔装打扮的假模假样，到时去了京城，脸一擦，衣服一换，谁又能想得到这眼下见不得的老鼠模样是自己嵇临奚？
于是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拿着梳子对镜梳了下头发，看出几分意气风发的小帅气，这才满意停了手，准备去见他的美人公子了。

第22章
一声鸡鸣，天光乍亮，嵇临奚满心欢喜地到了日升院，本以为能顺顺利利能得见美人公子的芙蓉面，不曾想得知昨夜美人公子已经带着人去知府衙门去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只等他醒了叫人送他去知府衙门。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垮了下去。
“奚公子。”
“你是想现在过去还是待会儿过去？”
楚郁派来守着他的禁卫开了口。
“现在就过去吧。”
很快就重振旗鼓起来的嵇临奚，跟着禁卫去了知府衙门，这是他第一次坐马车，经过街市时，被飘着的包子肉香香迷糊了脑袋，忍不住喊停，伸手在衣襟里翻了翻，扒出最后一点铜钱。
这可是自己身上最后一点存钱了。
早知如此，昨晚就应该放几件扮饰在身上。
他懊悔不已的想，最后到底忍痛掏钱买了几个肉包，肉包一到手，就开始大快朵颐，也管不得烫不烫，先饱腹了再说。
如饿极的猛虎下山，两口就干完一个，毫无吃相可言，粗鲁极了。
一口干了五个，还有两个正准备一起吃进肚里，想到什么，嵇临奚忽然停了。
万一美人公子也没吃怎么办？
还是留着吧。
如此想着，又将剩下的两个肉包用油纸重新包了起来，仔细揣到怀里，拍了拍，满意点点头。
这样就算到知府衙门也不会冷了。
【到了知府衙门，美人公子亲自迎了上来，为他掀开帘子，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望了过来，“奚公子——”
他从怀中摸出还散发着热气的肉包，殷勤递上，“公子，这是我给你带的朝食，你昨晚忙了一夜，还没吃吧？”
美人公子一怔，流露出动容的神色，手指将垂下的耳发锊到耳朵后面，弯腰张唇，从那两片红润的唇瓣里，能看到里面粉嫩柔软的口腔，娇嫩的软舌抵着雪白的牙，活色生香……】
抵着摇摇晃晃的马车敞腿张嘴睡得正香做着美梦的嵇临奚，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利落的声音：“奚公子，府衙到了，你该下马车了。”
他噌地从美梦中惊醒，双腿在马车里蹬了蹬，迷迷糊糊睁开一双眼睛，才发现刚才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这种感觉岂是一个咬牙切齿可以形容？明明差一点，差一点……就差一点美人公子就能弯腰吃到他的包子，顺便粉红舌尖舔过他的手指。
他不甘锤了下马车，而后整理好仪态，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振振袖子下马车了。
……
嵇临奚被引到了府衙招待客人的会客厅。
禁卫对他道：“请奚公子等一会儿，我们主子过会儿就来。”
他坐在椅子上开始等，按耐着性子喝了两杯茶后，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以为是美人公子来了，正露出笑脸起身准备迎接，站起身时却发现来的是常席和赵韵，但人已经起来了，不好再坐下，于是一副熟稔的样子招呼道：“常兄，赵姑娘。”
常席对他本性如何已经约莫有了了解，若不是为了给锦儿复仇要和这人合作，他是万万不会与这样的人有所牵扯的，只点头了事，并不深入搭话。
赵韵却是不知他伪劣品性，对他满是感激，看见他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楚公子，你也来了。”
“是啊。”
“你何时来的？”
“就在刚才。”
两人交谈间，嵇临奚绝口不提自己昨天留了下来的事，他打量了一眼赵韵，昨日还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姑娘，今日已经换了一身简朴干净的衣裙，更显得清丽无比。
但他也只是出于观察的习性打量了一番，很快便收回视线。
赵韵说自己昨天一离开王家，就趁夜回自己家里去了，说起这话的赵韵，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脸。
家里父母一直在等着她，看到她回家，母亲给她洗头打扮，父亲给她做饭，两人头发都多出了不少白色，只含泪说回来就好，半点不问她遭遇了什么，仿佛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终于回家。
“今天我爹娘送我来的，他们在外面等着。”
嵇临奚无父无母，不懂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但这不妨碍他装出一副动容模样。
又喝了一杯茶，他肖想的美人公子终于来了，身边跟着那个燕世子和老奴。
“公子。”嵇临奚立刻谄媚地上前。
今日的美人公子已经颓去了之前那身病态，身长玉立，昳丽万分，简直贵不可言，看得嵇临奚心痒痒的，只觉得眼前的美人公子每一处都长在了自己的心尖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儿呢？像是天上来的一样。
楚郁朝他露出微微的笑意，而后语气温柔说了句：“这次真是多谢你们三人了。”
“不，是我们要多谢公子为我们主持公道才对。”嵇临奚立刻恭维道。
腰间挂着剑的燕淮冷冷看了一眼他。
“楚公子说得对，是我们应该谢两位公子为我们主持公道才对。”常席和赵韵跟也着道。
相较于嵇临奚虚假的恭维，他们是十分的真心。
若是没有眼前这两位从京城而来的贵公子，王家不会这么快就得到报应，他们还要看着仇人过得畅快无比，抓心挠肺地恨。
楚郁笑了笑，没说话。
他刚一落座，嵇临奚就主动为他倒茶，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嵇临奚弓着腰，双手将茶奉上，十足的谄媚小人姿态：“公子，喝茶。”
陈公公皱眉。
楚郁道了声谢，伸手接茶。
看着那柔软花枝一般白里透红纤纤细长的指，嵇临奚痴了，恨不得上手捧到掌里好生摸一摸，只是没等他看够，喝了一口茶的美人公子将茶杯放在一边，而后袖子落下，遮住了那诱人的手。
“奚公子，坐吧。”
嵇临奚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楚郁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且温和：“王老爷王夫人和王贺已经收押了，将连带着何知县与宋知府与那些搜集好的罪证将一同送往京城交由大理寺查办，至于赵韵姑娘……”他停顿片刻，“王贺作恶多端、死罪已经难逃，不应再叫赵韵姑娘你们为他赔上名声，关于那个院子里的事不会传出去，赵韵姑娘，你可愿意？”
闻言，赵韵感激涕零，当即跪在地上，红着眼眶道：“谢公子大恩大德。”
她来时已经做好将自己被王贺糟蹋的事公之于众的准备，只要能让王贺得到惩罚，她可以忍受身边的流言蜚语，但若能让王贺得到惩罚又能保全自己，谁会不愿意呢？
楚郁又问她关于未来的日子有没有什么打算。
赵韵咬唇，说：“奴家只想继续待在爹娘身边卖鱼尽孝。”
楚郁思索片刻，道：“既如此，赵韵姑娘，从今日开始，十年内，邕城各级衙门的鲜鱼采买都会在赵韵姑娘这里购买，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位收购，你意下如何？”
面容清丽的姑娘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可……可以吗？”
楚郁颔首：“只要赵韵姑娘同意，此事我这就安排下去，不过几日，赵韵姑娘就能收到府衙的书契了。”
“我同意，我同意的……”赵韵忙不迭道。
她家中本就是养鱼户，为了卖鱼父亲母亲常要往各处奔波，劳累不已，景气时能尚且能以市价卖出去，可多数时候都要低于市价才会有人愿意购买，若是能与官衙签上高于市价两成的收购书契，父亲母亲就不用那么劳累了，家里的经济情况也很好很多。
安置好了赵韵，楚郁看向常席。
“常公子未来又是作何打算？”
常席所求不多。
他只想安置好心上人的父母，而后进京看着王贺被当众斩首，在这之后，天下间四处游历，再也不回邕城这个伤心之地，
楚郁让人给他准备一千两银子。
有功的赵韵和常席已经做了安排，便只剩下嵇临奚一人了。
楚郁这才将目光放在嵇临奚身上，微妙地停了一息后，这才温温柔柔开口：“奚公子的打算是？”
嵇临奚知道，自己改变命运乘风化龙的机会来了。
他本就是个为了活下去过得更好而不择手段的小人，眼下这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自是不可能放过，若是放过了，说不定这是他最后见美人公子一面了，更别说拥美人入怀。
他深知美人只有强者才配拥有的歪理。
当即跪地一拜，再抬头时，一脸正气道：“小人想通过科举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为我陇朝社稷献出一份力。”
“正所谓……”他绞尽脑汁，终于又从自己贫瘠的垃圾学识里翻出一句能用的东西出来，“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好！有文采！
不愧是我。
他暗自得意道，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楚郁：“……”

第23章
燕淮嗤笑一声，正要出言讥讽，楚郁望了他一眼，他闭了嘴，撇过脑袋。
楚郁似乎在做斟酌。
片刻后他轻言细语道：“既如此，奚公子身份可是良籍？”
陇朝有律文条例规定，非良籍之人，不得参加科举。
所谓良籍，就是拥有土地资产，身份非下九流之列的平民户籍，凡是出身不正的人，其人包括后世子孙不得参与科举，只有良籍才有报考科举的资格。
嵇临奚当然不是良籍了。
他是一个流民，无父无母，自然也没有户籍田产，只是相比于其它流民，他凭借自己的坑蒙拐骗的实力混得好一些，但也仅止于此，他到底还是下九流之人。
“小人不是，小人乃一无籍贱民。”
楚郁垂目思肘，嵇临奚就趁这个时候，看心上美人那雪白的肤，乌黑的发，粉嫩的唇，琥珀色的瞳眸，微微上翘的眼角，目光灼热无比。
正在他绮念如潮水翻涌时，楚郁抬头，嵇临奚立刻收回自己的目光，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耳边传来碎玉仙音：“奚公子，我赐你良籍，但赐你良籍之后你也还是冷籍，不能直接参与科举，便将你送去县学那里，予你一千两银子，之后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你看如何？”
嵇临奚狂喜。
他跪在地上，就往楚郁的面前狂爬，楚郁刚一看他动作，就皱眉打算从椅子上起身，只手刚搭在扶手上，嵇临奚就揽住了他一双腿。
而燕淮，因为刚才侧着脑袋反应不及时，就这样让他钻了空子。
“小人拜谢公子！公子对小人有再造之恩呐！小人此生都不会忘记公子的恩情！小人都不知道如何回报公子才好。”嵇临奚揽着心上美人的腿，一张脸贴了上去，在那衣料上磨蹭，“若有朝一日小人高中，定当全身全意回报公子对小人的恩情，为公子肝脑涂地。”
埋在其中的脸，神情都陶醉沉迷了起来。
“你……！”
楚郁又看了一眼燕淮，示意他不要开口说话，而后闭眼，缓慢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弯腰伸手，隔着衣物将嵇临奚扶起，温和道：“此事本就应当，奚公子万莫念我恩情。”
“要念，要念，公子恩情不可忘，我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嵇临奚立刻道。
他本就倾慕佳人，现下佳人还给了他如此天机，便整颗心都恨不得挂在佳人身上，更恨不得以身相许，才觉能报答佳人此番天大的知遇之恩。
只是嵇临奚心中也疑惑。
一个没有官职在身的太傅之子，竟也能给人赐良籍吗？
但他接触的这方面知识实在是少，若是以后的他，定是能从那些细微的旁枝末节里轻而易举揣测着美人的真正身份，只他现在就是个钻研旁门左道的混混，哪怕心中有疑虑，却也能坐井观天说服自己。
有权力的人他们的子嗣肯定也有是有权力的，再者说，美人公子的身份摆在这里，跟管理邕城县的官员说一句，对方还能拒绝不成？
有权力真好啊。
若是自己有朝一日权力在手，不敢想有多快活。
什么报效朝廷，为朝廷社稷献力，那都是骗人的谎话。
若他真做了臣子，便要做一个奸臣贪官大肆享受，清官忠臣谁爱当当去，他要骄奢淫逸，薅来大笔钱财迎娶美人公子，然后两人坐躺在金子堆里，他要用数不清的南海珍珠点缀美人公子的衣料，为美人公子寻来传说中的鲛人纱，让美人公子过得比现在还快活，依恋喊他丈夫夫君，然后两人过着日日销魂的神仙日子。
至于死后的骂名，人都死了，谁还管那玩意。
好不容易做官，可是用来享受不是用来吃苦的。
他如此想着，心里美得冒泡。
楚郁不知他心里所想，将他扶起后便松手，将茶杯拿起，揭开盖子浅抿一口。
“将你们都安排好，我也放下心，可以与押送王老爷一家的军队启程离开邕城了。”
说完，楚郁往旁边放下茶杯，起身理袖，对着嵇临奚三人礼道：“我们有缘再见。”
常席和赵韵知道自己与这京城贵公子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只怕日后永远都见不了了，赵韵最后一眼深深望着面前这将她救于水火身份尊贵的贵人，压住眼底万般情绪，轻声与常席一起道：“公子，有缘再见。”
这就要走了？
嵇临奚刚才还美得冒泡的心一下落了下去，仿佛才刚入云端，就被打入谷底。
这么快？
“公子，您还没吃早饭吧？”他忙从怀中将那还沾着自己体温的肉包拿了出来，送到楚郁眼前，“这是我在街上买的肉包，还是热的，先吃点填填肚子吧。”
和梦境里的美人动容相反。
面前的美人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后，轻轻一笑，连用手推拒的动作都没做，只语气温和轻描淡写说了句：“谢谢奚公子的好意，我已经吃了朝食。”
“改籍入学之事，会有人着手办理，奖赏的银钱也会很快送到，奚公子只需等待几日便好。”
“我们日后再见。”
说完，便朝外面走去。
嵇临奚想跟着追去送一程，却被燕淮出手拦住。
燕淮皮笑肉不笑：“奚公子就请在这里留步吧，不用送了。”
嵇临奚咬住牙齿，目光沉沉盯住他，片刻，他退后一步，也露出一个笑脸：“燕世子慢走。”
燕淮收了手，一转身快步跟上去了。
什么日后再见。
依他所看，这人胸无点墨，人品低劣又妄想一飞冲天，想必连县试都通不过，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得见殿下一面了。
……
目视着燕淮的背影消失，嵇临奚一甩袖子，踹了旁边的椅子一脚，手里的肉包还拿着，他打开油纸恨恨咬了一大口。
“觉得自己会些武功很了不起吗？”竟然阻拦他与美人公子最后的温情相处。
赵韵惊诧看着他这般模样，“楚公子？”
常席：“不用理会，他本性本就如此。”
嵇临奚咀嚼着将包子肉吞下，想了想还是觉得不甘，又朝着燕淮离去的位置呸了一口，吃完两个肉包，他拍了拍手，捏着油纸大摇大摆就往外面走，刚到门口，府衙的师爷带着人过来，说让他们留步，给他们送银子。

第24章
不喜被人触碰，换了身新衣的楚郁坐在马车上，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他乌黑的发拢在发冠里，伴随着滚动的车轮，垂璎在胸前轻轻摇晃。
他手中拿了卷书，垂目在看。
马车已经在离开邕城县前往京城的路上。
身后跟的是沈二公子沈闻致的马车。
再往后，就是负责押送的囚车。
宫中带来的禁卫不够，且禁卫的职责是守卫太子，于是又从府衙里调了一批守卫，用来看押囚车。
陈公公掀开车帘往后看了眼后面的囚车，心中不安。
“殿下。”他放下车帘，“最多明日，王相那里就会得知邕城发生的事了。”
此时的楚郁，已经没了适才面对嵇临奚几人温柔好说话的模样，他倚靠着软枕，目光停在书上，笼罩着修长眉宇的是带着平静的冷漠，身上是不再遮掩的昭昭威仪。
燕淮在旁，怀中抱着剑：“那又如何，他该担心的是如何对殿下交代。”
“唉。”陈公公叹息一声。
此事哪有这么简单。
若殿下羽翼丰满，必是未来君主，这件事便没有那么令人头痛，王老爷一家处理了也就处理了，偏偏现在殿下羽翼未丰，陛下身体康健，对安贵妃和六皇子宠爱日甚，陛下心里已经俨然有了另立太子的念头，只是顾及国本一直没有提及此事。
此时殿下正是需要朝臣支持的时候，王相分明是殿下目前最大的助力，殿下这样做不就等同于把王相这股助力势力推远吗？
殿下到底还是年轻，过于天真，才会因为一些身份卑微的平民做出这样自损利益的事，回宫之后，只怕皇后娘娘那里要大怒一场。
……
镇府石狮、高门匾额，原本下了晚朝，在书房里逗弄着笼中鹦鹉姿态悠闲的王相，在听到管家的传讯以后，脸色猛的一变。
“你说什么？”
“太子去了邕城县，抓了我叔父一家？！”
“奴才也是才收到的消息，送消息的人已经快马加鞭，根据时日，押送的囚车明日就会进京，相爷，怎么办？”
王相坐了一会儿，“让传讯的人来见我。”
“派人叫驰毅过来。”
驰毅是他的长子，待到明年新一轮的科举开始，便要下场参与，也是时候准备接替他成为王家的中流砥柱了。
管家低头说诺，转身立刻出去了，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人，那人穿着一身朴素衣袍，满是风尘，一进来便跪在地上，“卑职邕城县吏目龚福，见过相爷。”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先太子车架一步赶到京城，给相爷通风报信，他驾马而来，一路上都不敢多做休息，眼下满是青黑。
外面也踏进来一锦衣公子，怀里抱着暖炉，“爹，你叫我？”随即自顾自挑一个椅子坐下，经过跪在地上的小官时，瞥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王相也懒得斥这个疼爱的儿子，只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官，神色阴沉：“我叔父一家犯了何罪，怎么会落到太子手里？”
王驰毅瞳孔一睁：“什么？叔公他们被太子抓了？太子不是生病，在东宫里休养吗？”
王相冷笑：“只怕称病休养是假，暗度陈仓是真。”
龚福跪拜道：“小官了解得也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太子带着燕世子去了邕城游玩，而后因为不满当地住宿环境，便瞒下身份自称沈二公子，与燕世子去了王家，原本还好好的，离开的前夜王老爷还准备了饯别宴，就在饯别宴上，一群人冲了出来，状告王老爷的儿子强抢民女奸杀丢弃，又状告王夫人残害人命，王家府邸里埋了二十几具尸体。”
“太子听闻就要去查，王老爷不知太子身份，让下人护卫拦住太子，最后还拿着剑对太子动手，太子大怒，将王家上下全部扣押，连带着知县和知府也一同扣押，调查之后，就将人押送往京城，准备交由大理寺审理。”
“什么！叔公他疯了？敢对太子动手？”手中暖炉落在地上，王驰毅站了起来，“他这是老糊涂了？想拖我们京城王家下水？！”
要知道刺杀皇室中人，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更别说还是太子。
王驰毅扭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爹！这我们得赶紧摆脱干系，叔公做的事，我们可是半点不知啊！”
“你以为你想摆脱，就摆脱得了吗？”王相睨了一眼他，冷声道：“太子真是好手段啊。”
“这与太子的手段有什么关系？”王驰毅不解。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只是这巧合让叔公一家倒了大霉，总不能是太子故意设计吧？
王相提着装着鹦鹉的金丝牢笼，手指一挑，打开了门，他抓了点料食放在手心，里面的鹦鹉钻出头来，跳到他的掌心，低头啄着料食，乖巧不已。
王相伸手轻摸着鹦鹉的脑袋，“太子分明可以先控住局面，书信一封给我告知那里的事，商酌后再行决断，还能趁着此事从我这里要一个人情，却雷厉风行以最快的速度将人扣押送往京城交由大理寺，只怕前往邕城不是他一时兴起，饯别宴上的破坏也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王驰毅瞪大眼睛：“爹，我们不是太子一方的人吗？太子要对付我们？这样做对太子有什么好处？”
“是啊，这样做对太子有什么好处……”王相的手，朝着鹦鹉的脖子摸去，鹦鹉毫无防备，而后脖颈被猛然扼住，再挣扎已经来不及，不过片刻就失去了声息，脑袋软在一边。
尸体被扔进笼子里，王相笑了笑，那份笑却不达眼底，反而冷得可怕。
“取一袋金叶子过来。”他对着管家吩咐。
管家拿来金叶子，王相起身，看也没看底下跪着的小官，“拿了这袋金叶子，回你的邕城县去罢。”
龚福跪地迭声道谢，而后掀起衣摆，接了袋子，快步往外面去了。
“来人，备轿，我要出去一趟。”
他该好好问一番皇后娘娘，太子这是何意了。
……
嵇临奚不是很好过。
那日他从师爷那里拿了赏银，和常席赵韵分别后，本打算回一趟王家将自己丢的扮饰和烤鸡烤猪捡起来，没想到回去后王家已经被层层看守了起来，四面都没有能进去的机会。
就这么错失了一大笔银钱。
原来的竹屋他是不会打算回去了，里面除了一床被子和一些简陋的东西，其它的也没什么了，这两日他一直住在府衙里，府衙显然不会给他太好的住处，于是他都是睡在没火的房间里，冷得晚上被子要团成一团不透任何风。
幸好的是，这样的日子在今天就要结束了。

第25章
一大早府衙里的师爷就来到嵇临奚的房间，太子殿下已经嘱咐过，将这人转为良籍送到县学入学，让他做了廪膳生后就不用再理会。
廪膳生是由公家给以膳食的科举生员，每月月初公家有专门的补助津贴发放，只是这份补助津贴不多，仅有三两，勉强能维持生活这个样子。
虽然听起来一般，但对于许多读书人来说，这是渴求不得的身份，毕竟想要成为廪膳生，要先通过县学的考试，于嵇临奚这样的流民而言，能成为廪膳生，已经是天大的机遇了，否则以他的身份，一辈子抓头挠腮，费尽力气，也成不了这其中一员。
“奚公子，奉那位公子的命令，今日我来带你入一下良籍，之后我们去县学一趟。”
“稍等。”因为嫌冷，从王家回来后已经两天没洗过脸也没出过门一直窝在被窝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嵇临奚，艰难地从暖和的被子里钻出来，揉了揉鼻子，披上衣服，与其说披，不如说是把自己裹成一团。
师爷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就是这样的人，居然指望着科举高中吗？难怪太子殿下嘱咐他不要让这人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份。
他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看着嵇临奚去外面端了一盆水来，顶着寒冷刺骨的冰水，嵇临奚洗了头和脸，冷得龇牙咧嘴，这样的待遇，还不如在王家。
师爷望着他用冷水，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喊人送热水过来。
洗完头脸的嵇临奚，已经露出了原本的真容。
那是一张十分英俊的脸，看起来很是年轻，丹凤眼、高鼻梁，嘴唇略薄，瞳孔黝黑深邃，如渊泽一般。
嵇临奚披散着被帕子擦得半干的黑发，狠狠打了一个喷嚏，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扭头过来时俊美有余，却气质不足。
师爷为他的样貌所震惊：“奚……公子？”
嵇临奚道：“是我。”
他又打了一个喷嚏，“抱歉，师爷，之前因为一些原因，特意做了些伪装，见谅见谅。”
师爷花了片刻时间接受了这件事，看他黑眼圈又问：“奚公子这几日没睡好？”
闻言，嵇临奚视线飘了飘。
这人吃饱了躺在床上，忍不住就会思yin欲，他这两日躺在床上，一会儿摸摸美人公子留下的棋子，一会儿嗅嗅美人公子给他的玉痕膏，睁开眼睛醒的时候忍不住放肆，睡的时候梦里也放肆，醒也没节制，睡也没节制，可以说是堕落万分。
“确实有些没睡好。”
嵇临奚深深自省。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他是要准备考科举的人，若是日日如此，想着美人公子一日来个□□次，先不说有没有心思读书，以后能不能给美人公子□□都是一件说不准的事。
岂止要收敛一点，他还得好好锻炼身体，练出一身好体力，日后才能好好伺候好美人公子。
想到这里，嵇临奚点点头，暗自下定了清心寡欲读书锻炼两手抓的决心。
他将还没干透的头发用束带捆起来，跟着师爷去了府衙管理户籍的地方，做了简单的登记，盖上公家的章，从今以后，他就不算一个流民，而是一个大大的纯正良民了。
户籍文书一份留在官家，一份留在嵇临奚的身上，揣着这份崭新的户籍文书，嵇临奚与府衙师爷一起去了县学。
到了县学，师爷让嵇临奚在外面先等等，自己先行进去。
灰白色的天光下，嵇临奚顶着寒风站在外面，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在其它地方的书院做过打杂的，那时他只能站在课室外干粗活累活，偷听被发现了还会被里面的学子嘲笑。
“你是什么身份？竟也妄想像我们一样听课，听得懂嘛你？”
“你这辈子都是当奴才过活的命。”
谁能想到，因为美人公子的垂青，他今日之后，也会成为其中一员呢？
站在这广广县学匾额前，嵇临奚忍不住挺起胸膛，想象上了自己科举高中后的生活了。
但他很快被打回原形。
和他想象的讲学不同，他被师爷带进县学，才知此处只考课不讲学，想要看书学习，还得自己去找私塾去找老师，县学只每月来这里进行两三次考试，冷籍的学生只有通过这些考试，才能得到县学做保推荐，有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
从县学离开，师爷就打算抛弃嵇临奚回府衙了。
太子殿下交代的任务他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一切都和他没了干系。
他正要踏入马车里，衣袖被拽住。
“师爷。”
师爷回头，手中被塞了一袋厚沉沉的银子，他身体一顿，挑了挑眉，入目的是一张俊美讨好的脸。
夕阳下，嵇临奚的姿态放得极低：“小民愚钝，想要考取功名，却对邕城书院无甚了解，还请师爷帮小人一把，寻个去处，我必好好报答师爷。”
所谓的遇风化龙并不是一蹴而就。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今日卑躬屈膝，为的是明日怀抱美人踩在众人身上的光辉。
……
红墙黄瓦，画栋飞檐，青石铺阶。
夜色中宫殿巍峨，威势摄人，刚从紫宸殿禀告完邕城之事回到东宫的楚郁，才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上太子服饰，就听外面通传皇后到。
陈公公脸色发白，连忙跪在地上。
被宫女们簇拥着的皇后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还算年轻，身穿华丽宫装，姿容堪称绝世，那双眉眼与楚郁极其相似，只眼角有了微微的细纹，却依旧不掩美人风采，反而更衬时间韵味，只比那张脸更引人注目的是周身沉静威严的气势，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偌大深湖。
“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出去。”
皇后带来的宫人与东宫里的宫人离开了，只留下云生和陈德顺。
宫门关闭。
明明摇曳的铜灯中，皇后走到楚郁面前。
“儿臣见过母后。”楚郁行礼。
“跪下。”
楚郁撩开衣袍，跪了下去。
皇后垂目望他，嗓音缓慢：“母后原想着，你心情不好，总要让你开心一些，于是允了你想出宫游玩的请求，不曾想你回宫，竟带给母后如此大的惊喜。”
她弯下腰，黄金芙蓉的长长护甲抬起楚郁的下巴，像一把刀：“郁儿啊，你可知，为了笼络王相，母后付出多大的代价，邕城王家的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能如何呢？”
“你是要将你以后的皇位拱手让给楚绥吗？”
“还是要让你和母后被安贵妃和他的儿子踩在脚底，我们母子永世不得翻身？”
楚郁低下面容，玉冠垂璎，金色的璎带飘落至肩上，显肤胜玉，“儿臣绝无此意。”
“为何将王相的叔父一家押送京城？”
“二十余条人命，触犯国法，便是王相叔父，也不能饶。”楚郁嗓音平静：“孤是太子，做不到置之不理。”
“置之不理又如何？”皇后说：“别说二十余条人命，哪怕三十余条、四十余条，那也是与你无关的性命，可王相对你的支持却是真真切切的，王相重亲情，你拿邕城王家换他一个人情，难道不好？”
陈德顺跪下就想为太子求情，看穿他动作的皇后，余光冰冷地望了他一眼，陈德顺不敢再动。
“郁儿，”皇后的手掌，按在了楚郁的肩膀上：“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你的太子之位、你未来的帝位重要，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
“罢了。”经久的沉默中，她叹息一声，柔软的手掌松开楚郁的肩膀，转而抚摸过楚郁的脸颊，“王相那里母后如今已经安抚好了，这件事不会连累王相太多，你离宫这段时日，大理寺卿的二子生了病，要在家中休养一段时日，不能再与燕世子做你身边的伴读了，等此事过后，让王相的独子代替他与燕世子一起陪着你吧。”
“本属意沈二公子，奈何沈二公子不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母后……”
皇后道：“你要笼络住你身边能笼络的人，如此方才稳住你的太子之位，让你父皇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少顷，又说：“待到日后你登基为帝，想做什么，还会有人敢阻拦你么？”
“我知委屈你，郁儿，可你要记住，这一切的屈辱，都是你的父皇和安贵妃给你的，而非母后。”
……

第26章
皇后待了没多久便离开了东宫，离开时还带走了陈德顺。
太子糊涂，为一时意气开罪王相，作为太子身边服侍的贴身太监，本应行好好劝导之责，却放纵太子为所欲为。她当初将陈德顺送到太子身边，可不是让对方事事听从太子。
目视着皇后的离去，楚郁弯指捏着衣袖一角，垂眼起身，宫人又涌入宫中，因皇后来过一趟，神色皆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传到皇后的耳里，丢了自己的性命。
云生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如此景象。
他一猜就知道皇后来过，脚步顿了顿后，继续往里走入，偌大的宫殿，前面的纱帘系在梁柱边缘，等到后面就落了下来，只能隐约看见白色纱帘里的人影。
耳边是册子翻动的声音。
他单膝跪在地上：“殿下。”
“你们都出去，云生留下。”冷淡的吩咐从纱帘后传了出来。
宫人们福身，陆续出去了，等到再没有多余的人，云生微微抬头，恭敬道：“那些人已经全部送进大理寺了，只等大理寺着手审办。”
“现在王相已经进宫，觐见了皇上，皇上未曾接见他，他现在还跪在紫宸殿外请罪。”
“看来这一次，王相要跌一个大跟头了，只怕丞相之位不保。”
“未必。”
“未必？”
“他到底还是父皇最器重的臣子。”纱帘中的楚郁，将手中的册子往后翻过一页，“身居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一半朝臣都是他的势力，父皇用他用得得心应手，连他贪污巨额银两之事都能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一个旁系亲属，这件事最后大抵还是高拿轻放。”他轻描淡写的嗓音，带着嘲讽的味道。
“那我们邕城县一行不是白费了功夫？”云生露出惊诧失望的神情。
“也不算白费功夫。”楚郁握着册子起身，手背掀开了纱帘，“经此一事，孤这个太子在别人眼中，是善蠢意气，事后王相为了‘教训’孤这个太子也会冷淡于孤，孤对父皇已经没了多少威胁，父皇便不会时时刻刻把孤放在心底警惕。”
“太子式微，六皇子式盛，父皇接下来警惕的，该是六弟了。”他扯了扯唇瓣。
云生聪慧，“殿下是打算韬光养晦？”
“不如此又能如何呢？”楚郁轻笑，“满朝的臣子是父皇的臣子，父皇现下身强体壮，孤这个太子虽身在文华殿接受储君的教育，却连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政事也未曾接触过，和一具死物一般的摆设有什么区别？”
“难道就这样一直退让下去？”云生咬住牙。
他不明白。
殿下如此出色，皇上昏庸无能，为什么不早些把江山社稷交到殿下手中，反而牢牢把握住住不放，忌惮殿下到如此地步。
一朝之弊越是拖下去，越是积重难返，这样的道理，皇上难道不懂吗？
“谁让孤没有自己真正的人，连这个太子的位置，都要示弱才能保住。”楚郁捏着手中的册子，仰头隔着薄薄的纸页，去看那温暖的光芒，“母后要我广结党羽，护我太子之位，殊不知这‘党羽’皆是腐烂之辈，无人真正忠于我，越是广结党羽，越是容易走入末路。”
“便是最后由着他们推我上位，也不过是挟恩索更大的利，为害一方百姓，如此这样一群臣子……”玉白的面颊上，是极为冷漠的神色：“不如等待时机，全部扔弃。”
“蚩城县的事不用继续调查了，现在所有的卷宗封存，留待日后启用。”
……
托师爷的帮忙，在缴纳了一百两又一百两的银子后，嵇临奚进了当地一处书院，身上的一千两，也只剩下了七百多两，这所剩的银两大多被他换成了银票，只留一些银子在身上供日常所用。
这个时间点进入书院，已经是极晚了，书院春正月开学一次，秋八月开学一次，现在都快到了授衣假，学生们熟识的都熟识了，有了自己的圈子，正是排外的时候。
监院给嵇临奚随意安排了一间学生斗室，他是新加进去的学生，为此还添了一张床，但也只是一张木床，剩下的什么都没有，要他自己添置。
山长给他放了一天的假，让他去采买斗室用品。
嵇临奚在街市上买床被洗漱用品时，就这么水灵灵地和赵韵再次相遇了，因他现在是真容，不再做遮掩，赵韵没有认出他，当然，赵韵也没有看他，她正在卖鱼，身边的大抵是她的父亲。
嵇临奚当没看见，他是连伪君子都算不上的烂人，虽不会做出王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却是个‘脱胎换骨’后就不喜欢和以前搭扯上关系的人，况且他还要用这副面貌留着以后和美人公子再见，若是赵韵知道他就是以前那个坑蒙拐骗的“楚奚”，那就多一分风险。
美人公子不是给她和官府签了购鱼的书契吗？
怎么还出来卖鱼？
这样的疑惑在心里绕了一圈，他就抛之脑后了。
回到书院的嵇临奚，将木床给铺好，他还给自己买了身新衣服。
床被、纸笔、新衣服，这又是一笔开销。
换了新衣服，明显要暖和很多，房间里没有铜镜，嵇临奚低头理理腰，又理理袖子，最后一挺胸膛。
若是自己用这般模样出现在美人公子面前，多多少少也能吸引到美人公子的视线罢。
唉，想美人公子了。
他这样不要脸的人一想，就是脑子想，心也想，身下更想。
偏偏昨日又说了要克制忍欲。
忍、
忍、
忍、
忍……
算了，再放肆这一天，明天开始读书再忍，也不差这么一天。
这么想的嵇临奚，刚钻进崭新的被窝里打算做快乐爽利的事时，又一摇头，咬了咬牙，将被子从头顶扔下。
不行。
今日若是放纵了这次，就会有下次，下下次，万不能破例。
有句话说得好，但到底是哪句话，他又想不起来，只知道大概的意思是如果平时对自己的要求差不多差不多，到最后就会差很多，彻底失败，一事无成。
念及至此，嵇临奚转头去拿了监院发给他的书，但满脑绮思，那些之乎者也，入了他的眼都自个儿变成香艳唇舌。
如此反复几次，他焦躁地锤着自己脑袋，“读啊！！！！”
再不读，美人公子就要离他远去了！难道要一辈子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看着美人公子投入他人怀抱吗？
【“抱歉，奚公子，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我等不了你了……”穿着红色嫁衣的美人公子，纤纤玉手拨开面前金色流苏冠，凄凄失望地望了他一眼，而后转身投入黑衣剑士的怀中，揽着美人的黑衣剑士，轻蔑鄙夷地瞥他一下，而他只能双手空荡荡，两袖清风地看着美人公子离去，跪在地上双目流出两行泪……】
这样的画面，震得嵇临奚一下瞪大了丹凤眼，“不！！”
绮思一瞬间散去，理智回笼，他脑袋用力一晃，将那画面摒弃，握紧手中的书埋头看了起来。
等放了学的学子回到斗室，推开门，就看见这新来的学子借着昏暗的夕阳光芒看着手中书籍目不转睛，口中念叨着：“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

第27章
地面上铺着的白雪，反射出白茫茫的天光，为了防止课室里的学子打瞌睡，夫子特地开了牖窗，这可苦了坐在最后靠窗位置的嵇临奚，窗一开，刺骨的寒风朝全身扑了过来，他坐在桌前，握着书的手都冻得青紫，却还是咬着牙关撑住。
不过是受寒而已，他幼时也不是没有受过，现在受又如何？
开了窗以后，夫子回到台上讲史学。
嵇临奚虽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在书院打杂偷听课，之后又买了许多杂书观阅，让肚子里装了点糊弄人的墨水，但走的终究是旁门左道，不是正途，时间一长，他心性也无法正起来，便是听夫子讲那些历史故事，别人听的是主角忠君孝母，他听的是配角狡诈弄权享乐。
双方根本不在同一条路子上。
但这不妨碍他听得认真，讲课的夫子看他如此上进好学，眉头一挑，叫他起来，嵇临奚握紧拳头好取暖，扶着桌子起身。
“夫子。”
夫子看着眼前这俊美的少年郎，问了一个问题，他问的倒也不难，就是刚才提及的朝代里的一个变法，问嵇临奚变法的内容。他刚才讲学时只略略提及这个变法，因这变法内容大部分学子都能倒背如流，但这偏偏难住了嵇临奚，他连这个变法的名字都是现在才知道，如何能知晓变法内容？
答不出来，夫子冷脸罚他站着，又训斥了一番其它学子学习不要装模作样。
嵇临奚恭恭敬敬站了起来，未有解释之词，只这节课业结束后，顶着冻僵的双腿追上夫子，谦卑道：“老师，我才进的书院，之前没有读过多少书，烦请你给我说一说我该看哪些书，我一定好好去看，下次答出老师的问题。”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矣。
不是教书的夫子就能被称为老师，只有德高望重能够引导后辈的才能被叫做老师，一个长相上佳的学生在你面前低头谦卑有礼地喊一句老师，是个人都很难再冷着脸色。
夫子面色微缓：“还算有诚心。”
便将该读的书都说给嵇临奚听。
嵇临奚又是连声道谢，这才回了课室。
乡试就在明年八月，在此之前，他还要通过县试院试，如此才能取得考试资格，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
漫长的一日讲学过去，手脚几乎已经没有知觉的嵇临奚第一件事不是回斗室，而是一马当先跑往书院膳堂。
读书不仅是一件耗费脑子的事，还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他中午就只吃了四个馒头，现下饥肠辘辘，宛如饿鬼在世。
到了膳堂，打了十二两的米饭，配着粗糙的饭菜，猛地往嘴里扒了几口，嵇临奚方才觉得整个人活了一点。
他吃饭的胃口向来大，只多数时候贫苦，为了不饿死，常常一顿饭分成好几顿，能叫他吃饱的，还是在王家当骗人的道士的时候。
吃完饭，回了斗室，嵇临奚又端着盆去打了热水，将冻得发青的手掌放在热水里，看着它慢慢变红，等暖得差不多了，趁别人还没回来，从自己的被子最底下将美人公子给他的玉痕膏拿了出来，珍惜不已地挖了一点涂抹在手上，而后将脸颊埋在里面，深呼吸一口，鼻子嗅闻。
真香，是美人公子的味道。
今天一整天的疲乏都消减了不少。
真当他沉醉这带着美人公子香的气息时，耳边听到外面有动静，是其它的学子回来了，于是忙将盒子收了起来，重新放在床被最底下。
片刻，门被推开，学子们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又自顾自笑着说别的话去了，嵇临奚自是看出他们对自己这个多余之人的冷淡，也不热脸去贴冷屁股。
他的热脸便是去贴，也该贴的是美人公子的冷屁股，而不是旁人的。
用快冷掉的水洗了脸脚，从包袱里拿了一根蜡烛点燃，嵇临奚又捧起书来读，直到其它人都洗漱睡了，他还在看，嘴里不发声地轻轻念着。
夜深，寒风从窗门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冷得他牙关都在打颤，同窗们的酣眠引诱着他钻进被窝里享受床被的暖意。
“子日：人皆日：‘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阶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他按住发颤的肩膀，又搓了搓手，快忍不住想去睡时，手伸往怀中，摸出那颗被他抚摸不知道多少次的棋子，险些拿不稳地放在唇边，一下又一下的亲吻着，幻想着此时自己身穿华丽锦袍，美人公子坐在他怀中，由他掐着下巴亲嘴，而后手指抵他额头，欲绝还迎一推，娇怯道：“郎君，你再为我认真看一会儿书罢。”
这一番勉励完，他又性奋冲冲读了二十多页。
等到蜡烛都快烧完了，嵇临奚这才停了下来，本心满意足打算立刻去被子里睡了，想了想，还是悄悄摸摸拿出纸笔，在雪白的纸上就着最后的烛光洋洋洒洒写下一段私记：
【永明十六年，冬十一月，戒色一日，无碍，阅书勤奋，善，念卿卿，卿卿勿忘。】
……
“啊嚏！”
身在东宫里的楚郁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外面天色昏暗，几名宫人将宫门推出一道容人进入的缝隙，快步走了进来。
宫门外寒风肆虐，殿里却是温暖舒适，空气中都蔓着一股清香，这香名叫雪踏仙，有安神助眠的作用，是太医院研发出来的药香，经过重重验审才能被送到东宫里，供太子所用。
“殿下。”
进来的宫人一人放着热水在桌上，另外两人将纱帘系在梁柱一侧，而后拉开床幔，服侍太子起床洗漱。
热水净面，漱口，洁唇。
而后是更衣冠发。
每一件事宫人做得有条不紊。
太子身边的掌事太监陈公公受了皇后的罚正在自己的住处休养，一些活也就落到宫人们手里。
哪怕面前的太子姿容绝世，服侍的宫人们也不敢抬头观望，皇后娘娘对殿下在女色这一方面管控极严，前年东宫有一个新来的宫女，想半夜爬太子的寝床，太子发现后只让她离开，第二日皇后一大早便将人带走，那宫女自此再也没出现在人前。
后来陈公公对她们耳提面命，说在太子妃进入东宫之前，不要对殿下妄动任何心思，否则杀无赦。
如此一番威慑下来，便是太子殿下生了天仙一般的容貌，也没宫人再敢观望，满心畏惧。
只是两年的时间过去，东宫依旧没有迎来它的太子妃，其中两次皇后推荐的太子妃人选被皇上否了下来，东宫还是太子殿下冷冷清清一人。
楚郁并不在意此事，他待会儿还要去文华殿上课，作为伴读，燕淮早早进了宫，正在外面等候。
宫人为他的发冠插入玉簪，纷纷退开，楚郁揽了袖子，踏出寝殿。
寒风吹来，他看到站在外面的燕淮。
“听说朱启生病了，不能做殿下的伴读，换了王相的儿子。”燕淮消息也是灵通。
楚郁点了点头：“确是如此。”殿外耳目众多，他并不多言。
两人一起去了东宫另外一处屋子用膳，用完朝食，这才去了文华殿，王相的儿子王驰毅已经在文华殿外候着了，楚郁下了步辇，正听到他趾高气昂地吩咐一个宫人跪下来给他擦鞋。
见到太子来的王驰毅，将刚刚跪下的宫人一脚踢开，而后跪在地上行礼：“王驰毅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一没有燕淮的世子身份，二没有沈闻致的策论被用之举，连称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以自己的名字为称。
也是王相嘱咐，他在楚郁让他起来时，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带来的小厮递过来一棵荆条，双手奉到楚郁面前。
“我叔公冒犯太子殿下，罪无可恕，父亲对陛下请罪，我对太子殿下请罪，还请太子殿下责罚。”
虽是请罪，跪在地上的王驰毅却是微微扬起下巴，不怎么惧怕的样子。
爹说了，他只需要负荆请罪做做样子就行，这荆条太子不敢拿，也不敢打。
楚郁垂眼望着那根荆条。
被王驰毅捧在掌心的荆条，又细又长，上面遍布尖刺，是一件极好的刑具，打在人的身上，只会又痛又痒。
纤长如玉的指捏起荆条被削了刺的顶端，楚郁将王驰毅刚才话中的两个字似笑非笑重复了一遍：“请罪？”

第28章
风寒天冷，楚郁的手轻轻抚摸过荆条上的尖刺，好似在认真的打量着这样的刑具能否派得上用场。
原本笃定太子不会拿这荆条鞭笞自己的王驰毅一下也拿不准起来。不会吧？难道真的要用这东西打在自己身上吗？他低下头，恶狠狠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小厮，这荆条，是他让小厮去寻的，小厮不知这荆条有可能用在自家主子身上，以为是主子惩罚别人用的，为了讨主子欢心，还花了不少心思寻来，眼下脸色惨白，肠子都悔青了。
“哼……”轻轻带着调笑的嗓音，楚郁握着荆条，甩了下试试手感，侧头对燕淮道：“燕淮，这东西还真有趣儿。”
燕淮领会到殿下的意思，也跟着笑了起来，“可不是，看来驰毅公子还挺有诚意，若是浪费了这番诚意，反倒还对不起驰毅公子了。”
两人一番对话，让王驰毅心惊胆战起来，连忙仰头，露出讨好的笑容，“殿……殿下……”
“嗯？”楚郁还在打量抚摸手中的荆条，连头也没抬，细白手指轻轻擦过那尖利的刺，看得王驰毅脊背发寒。
“怎么，驰毅公子不是来请罪的吗？”
王驰毅吞了吞口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不是说太子不敢拿，也不敢打吗？如今叔父的案子还在审理，太子莫不是以为他王家要倒台了，于是打算过河拆桥？
他内心几度揣测，视线见那荆条高高扬起，吓得原本的跪姿也变成跌坐在地准备逃跑的姿势，自小便是众星拱月，王驰毅连磕碰的伤都没怎么受过，一想着这荆条会落在他背上，那些刺扎进肉里，就恐惧不已。
“别……别打我……”
看着他这副无能姿态，楚郁噗嗤一声，他垂首俯视着王驰毅，“和驰毅公子开一个玩笑罢了，想不到把驰毅公子吓成这样，倒是孤的不是了。”
“孤怎么会怪罪驰毅公子呢？”他嗓音轻柔，眼底却是冷漠至极，只王驰毅挡住脸，看不见他的神色，“王相对我陇朝有莫大之功，一个旁系亲戚做的恶事，死罪偿还便是了，牵连到王相身上，让王相受了委屈，孤心里还觉得过意不去。”
说罢，他将荆条随意扔到王驰毅脚下，“我们进去吧，燕淮。”
“是，殿下。”
燕淮从王驰毅身边走过，王驰毅放下手时，正看到他讥讽鄙夷的眼神。
等两人都进了文华殿以后，他狠狠攥紧了拳头。
“公……公子。”身边小厮战战兢兢来扶他。
知道自己丢了父亲脸的王驰毅，抓着被楚郁扔下的荆条泄愤般地打在小厮脑袋上，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小厮不敢抱头，只硬挨着这鞭笞，口中不断求饶。
发泄够了的王驰毅，回头阴狠盯着文华殿。
什么太子殿下，如今得罪了他父亲，也不得陛下喜爱，他倒要看看这个太子的位置楚郁能做多久，等有朝一日楚郁失了这太子之位，他一定要让楚郁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
邕城。
窸窸窣窣。
随着鸡叫声，斗室的其它学子都陆陆续续起了床，动作间发出扰人的声响，嗜睡的嵇临奚将被子拉在头顶，企图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多睡一会儿，但最后到底还是掀开了被子，伸手去抓衣服。
一夜过后，外面的天气更冷了，因为昨日睡得太晚，脑袋昏昏沉沉，别人都去打一点热水来洗脸，他抓着雪搓脸，方才从一片混沌里的状态清醒了过来。
“再坚持七日，就是授衣假了。”
“我母亲给我来信，说给我做了新的衣服，让我回去穿。”
“羡慕啊，陈兄，我一回家，少不得被我爹考学问。”
……
耳边听着旁人的闲聊，正在穿衣的嵇临奚转动着眼珠。
放了授衣假，书院里就不能再待人了，授衣假一放就是一个月，要等到年后才会再次开学，从怀中摸出银票一角，他心中飞快盘算着。
若是僦居，一个月就要交不少的钱，再加上买书买蜡烛买纸笔，就是一大笔开销，还要再交学费束脩以及别的杂七杂八的银钱，除此之外，想要高中科举，还得往死里读书，不是简单的读几本，而是要博览群书。
杂书便宜，正经书却极为昂贵，自己显然买不起那么多书，最好是借别人的书读，这些学子都是自己未来参与考试的竞争对手，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不会借予他书，所以得从别人身上下手。
若要说他能接触的人里，谁的藏书丰富，非书院里的夫子莫属。
心中有了决断，原本准备继续穿自己保暖新衣的的嵇临奚，趁别人不注意将新衣从身上脱了下来，换了之前的补丁衣袍，就这么朴素去了课室。
他是个惯会伪装欺骗的人，前日哪怕冷得不行，还忍着不怎么显露，让人看只觉得他听课认真，天气对他影响并不是很大，今日却是一边认真听课一边拢紧衣裳，时而紧咬牙关，时而往手中吹气继续握笔，一举一动是又刻苦又努力。
与其它学子的厚实衣裳想比，他的衣裳肉眼可见地单薄，虽大部分学子也学得认真，但总难免有懈怠一息的时候，尤其是下课时，嵇临奚还会拿着书追到夫子身后谦虚好学的询问问题，问完躬身连连道谢，两相对比之下，才三天，书院的夫子们就对嵇临奚印象深刻了，就连山长，也对他很有记忆。
“那嵇临奚，实在是勤奋刻苦得紧。”
“按照这般努力下去，说不定也是得通过县试院试的。”
“回答问题积极，看得出私底下下了功夫，若是读书早个几年，剑指会试也不是不能。”
“就是……”
书院的夫子们统一口径：“字实在过于糟糕了些。”
岂止是糟糕两个字能形容的。
简直不成体统。
歪歪扭扭，没有风骨，偏偏又大开大合，不知收敛。
他们教书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烂的字，翻看嵇临奚作业，有的字还要研究半天才看清到底写的什么。
这样的字，但凡是个考官看了都要眉头紧皱，嫌弃地扔到一边。
教授经论的夫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私底下叫来嵇临奚，说道：“用心读书虽好，但只读书也不行，修学的同时也要修字，字形窥人心，你若真心想参加科举，需得练得一手好字。”又将自己收集的一些上好的字体文章展现在嵇临奚面前，再把嵇临奚的作业放在一旁对比，“你若是考官，也不想给这样的字卷高分吧？”
嵇临奚自是知道自己的字和自己的人一样下流，但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当下露出不堪自惭的神情，“学生也想练出一手好字，却找不到好的字帖，便是有，身上银钱也……”他一顿，慌忙止住话，“学生回去再私底下练练。”
经论夫子听出他的窘迫。
当夫子的，大都有一颗淳淳师心，听嵇临奚如此说，约摸了解了他的情况，咬牙说了句等着，转身去自己的书柜翻了翻，找出两本自己精心收藏的字贴，忍痛给了出去：“你拿去练吧。”
嵇临奚当然是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推拒，口中说什么学生怎么能拿夫子的东西，夫子一定很珍惜，学生回去省吃俭用，改日出去寻就是，但最后离开的时候，怀里还是揣着那两本字帖。
无人看见的地方。
他的嘴角邪邪咧开。
等到第六日的时候，他又一改往日认真勤奋，课上愁眉不展，等回过神认真倾听，过一会儿又失魂落魄的走神模样。
教授史学的夫子罚他在课室里站着，下了课叫他去夫子院，脸色不佳地质问于他。
“嵇临奚，今日课上为何这样心不在焉？”
嵇临奚闭嘴不言，只神色难堪苦闷，史学夫子再三追问，最后一句冰冷的你若是不说，还是这样的修学状态明年开春就不用来书院了，这才从他口中得知他无父无母无家无学习之处，不知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冬。

第29章
史学夫子沉默半响，先让他回课室去了。
嵇临奚不紧不慢回到课室，进入课室的时候，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敌意目光，不以为意轻轻弹了弹衣摆，面上却还是畏冷不已的模样，坐回到自己靠窗的位置上。
古人云，攻人先攻心，攻心还要看人下菜碟，也只有攻心才是攻人的上等之策。
临到授衣假前日，嵇临奚再次被史学夫子叫到夫子院，史学夫子这些天去寻了其它夫子，说了下嵇临奚的情况，大部分夫子虽然怜悯同情，却未有动作。
他们知道史学夫子的意思，但收留一个学生，不是简简单单的收留而已，虽然他们也喜欢嵇临奚这样勤奋刻苦的学子，但相处的时日到底太短，平日里在学业上帮帮忙尚可，但若为对方提供食宿，意义可就不一样了，等同于将这人收为关门学子，关门学子，这可是关乎自己招牌的事。嵇临奚才进书院没几日，他们教书多年，也不是没有遇见过一开始勤奋刻苦，后面没撑多久就自甘堕落的人，若是嵇临奚也是这样的学子，他们的声名就会被因此毁了大半，影响的是他们作为夫子的声誉。
读书人最看重的，不就是名声这两个字吗？
况且若是遇到那种恩将仇报纠缠不休的，那可真是倒了大霉。
这两日，史学夫子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他对嵇临奚道：“授衣假，你搬来我家里住。”
嵇临奚这下没有欲绝还迎了，而是干脆利落地掀开衣摆跪在地上，给史学夫子磕了三个头，而后拱起粗糙的双手——美人公子给的玉痕膏只有一小盒，他用的是省之又省，现在那双手已经没了之前青红流脓的丑陋的模样，但看起来还是有青色的痕迹，上面布满粗茧，像苦工的手，不像读书人的手。
“学生谢老师收留的大恩大德，学生定竭尽全力苦读修学，科举高中报答老师的恩情！”
他眼中一派动容感激。
这次老师二字，史学夫子是真真切切收了。
他扶起嵇临奚，眉头微微松展开，面色却也没缓和多少：“还想科举高中，别人学了那么多年都不敢说出这样的话，你倒是狂，你能考入会试，就已经是祖宗给你烧香拜佛求来的福气了。”
嵇临奚想那可不行。
若只是止步于会试，他就永远到不了美人公子面前，想要摘下高高在上的明月，就要一步步登得更高，高到明月身前，所以他不止要科举高中，还要在官场不择手段一路往上爬，直到爬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将他肖想的美人公子揽进怀中，一亲芳泽。
然后日日亲。
上朝前亲，下朝后亲，上了床亲，下了床亲。
如此方能让他志得意满，快活一生。
……
授衣假至，在其它学子都陆续收拾东西回家时，异想天开的嵇临奚顺顺利利搬到史学夫子家中。
和他想的读书人的雅致府邸不一样，史学夫子的家和寻常人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比那些清贫户好上一点，一个小院落里，四间屋子，主屋、柴屋、书屋、客屋，家中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只有史学夫子和他的妻子。
虽然人少，却不冷清，院子中央种了一株银杏树，四面也种了不少的花花草草，只因是冬季，大多数都沉寂下来，只待春日来临，展叶□□显出美色。
夫子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迎了上来，那是一个容貌大方的妇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左右，身边带的两个孩子，一个怯生生躲在娘亲身后，一个握着娘亲的手，大胆地打量着他这个外来人物。
从丈夫来信中知道他要带一个学生回家住一段时间，齐娘子已经提前将客屋打扫干净，还准备做了饭菜，神色热情无比，“这就是临奚吧，生得真是一表人才。”
这下就不能叫师母了，毕竟史学夫子口中还没有说过收他为关门学子的话，于是嵇临奚恭恭敬敬喊了句：“晚辈嵇临奚，见过夫人。”
凭借着这副欺骗人的好相貌和彬彬有礼的姿态，嵇临奚立刻获得了妇人的喜爱，笑着道：“叫什么夫人，我可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叫我齐娘子就成。”
史学夫子和自家夫人说了两句话，随即带嵇临奚去了客屋，他推开门，“授衣假这段时间，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看书也在此处。”
他是个对学生严苛的人，留了嵇临奚，说话也不留多少情面：“明年二月底就是县试，若你授衣假里不勤奋努力，通不过县试，下一次的田假，你就不用来我这里了。”
嵇临奚忙应是。
史学夫子名叫怀修永，看他态度极好，面色又缓和不少，让他放了行李过去吃饭。
等夫子离开以后，嵇临奚将自己的行李拿出来，其实也不多，就是书、纸笔墨砚一类，但叫他最为珍惜的，还是美人公子送的玉痕膏和自己捡来的被美人公子在王家日升院里扔出的黑色玉棋。
他左手拿着盒子亲了亲。
右手捏着棋子亲了亲。
仿佛美人公子就在他的眼前，深情款款道：“公子，等我。”
我一定能走到你身前。
让你眼中看到我。
……
摘下梅园数枝绽放得正好的白梅，宫人捧在怀中，匆匆往东宫里回去，将绿地墨菊纹梅瓶里头昨日装的梅花换了。
殿内烧着地龙，殿门一关，完全隔绝外面的寒冷，换掉梅花的宫人就着这暖意松了一口气，面色也变得雀跃起来。
她扭头看向里面。
落下的薄薄纱帘里，太子在和燕世子下棋。
没一会儿，燕世子颓然道：“我与殿下下棋，就从未赢过，殿下棋艺卓绝。”
楚郁收了棋：“你让孤与你比武，孤也不会赢你。”
就在两人下第二盘之时，休养好回来在楚郁身边继续侍奉的陈公公进来通传：“殿下，云生求见。”
楚郁侧头：“让他进来。”
云生很快大跨步走进，单膝跪在地上行礼道：“殿下。”
“你们都出去。”
“听到没有，太子让你们都出去。”陈公公吩咐。
楚郁说：“你也是。”
陈公公变了变脸色，低头笑着说了一声诺，带着宫人出去了。
“王老爷、王夫人、王公子、宋知府在大理狱里畏罪自尽了。”
燕淮夹棋的手指一顿，愣住了：“畏罪自尽？”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冷，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但他依旧不太敢相信：“宋知府也便罢了，王老爷王夫人还有王贺，他们不是王相的亲人吗？王老爷对他还有恩情。”
也正是因为那份恩情，才叫王老爷在邕城一手遮天，这也是他回京城后才知道的。
楚郁捏着指间的棋：“原来在利益与权力面前，亲情也是丞相可以抛弃的东西。”
为何要杀了这些人，无非是因为他们知道些什么，而知道的东西会给王炀带来麻烦，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连大理狱里的人都能伸手，谁说王相不是权力遮天呢？
“看来，这件案子很快就会结案了。”
……
……
丞相府。
听到叔父一家和宋知府“畏罪自尽”的消息，王炀侧靠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年幼的时候，偷偷带着他出去游玩，给他买糖葫芦的叔父，还有在他落水时，跳入水中将他救起的叔父。
官场高升的时候，他知道叔父好色爱玩，便没有将他带到京城，而是留在邕城，就连提拔到荆州的宋知府，也是为了叔父考虑。
可不过太子一趟出宫之行，让他失去了一个对他真心的亲人。
派去调查的人跪在地上回禀，一切和从邕城传话来的吏目所说的没有什么差别，太子和燕世子在到达邕城的第二日就去了王家，燕世子没有隐瞒身份，太子用了沈闻致的，在饯别宴的那天，有几个人冲了进来，对着宋知府状告叔父，太子询问了后，这几人就对着太子诉状。
之后就是太子想查，叔父阻拦，而后命人围堵，这才令太子大怒，恰巧太傅之子带着禁卫去凑了热闹，于是将叔父一家扣押，当夜调查完证据后，就立刻押送回京送往大理寺。
“丞相，看来一切都只是机缘巧合，而不是太子有意针对。”长史郭行桉道。
吏员吕蒙冷笑：“怎么就那么巧，巧到沈二公子带着禁卫当日去了王老爷的府邸？若是没有禁卫军，事态还不至如此，如今丞相已经好几日没有上朝了。况且太子如此行事利落，完全不给丞相及时收到消息挽回的机会，说不是太子有意针对，谁信？”
郭行桉蔑视看他一眼：“若你知道太子隐瞒身份去了一处地方最后一日要离开回宫，禁卫放在你身边，为了太子的安全顾虑，你难道会不去迎吗？”
吕蒙一哽，竟然无法反驳。
郭行桉又继续道：“况且沈二公子又不是燕世子，燕世子是太子伴读，与太子自小一起长大，明摆着是太子的人，但沈二公子可不是，皇后太子多次示好他都推拒，既不与太子交好，也不与任何皇子交好，你的意思是他听从了太子命令？是太子的人？”
吕蒙阴沉着一张脸：“我可没这么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呵，”郭行桉继续冷冷说着：“蠢货，你也不动动你的脑子想想，我们丞相分明是太子一派，太子有什么理由对付丞相？这样做对太子来说不是自掘坟墓吗？他难道嫌自己的太子位置坐得不够安稳？”
“行了。”神情阴沉的王炀睁开眼睛，打断他们的争吵，沉寂片刻，他对郭行桉道：“郭行桉，你判断错了一件事。”
郭行桉一愣，回忆自己的刚才的话，并不觉得哪里判断错了，但丞相说错了，那便是错了，于是他跪在地上，匍匐道：“谨听丞相教诲。”
王炀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含着极深的冷意：“太子既然已立，就是国本所在，有我没我，东宫那位依旧是太子，哪怕陛下想要废，只要太子不出大错，陛下也不能废。”
自古至今，有几个太子被废？被废的几个，要么犯了大罪，要么出了意外变成残疾，要么年长还是扶不起的阿斗蠢货，可他们这位太子，哪个方面都不沾。
“储君也是君。”
储君也是君。
郭行桉和吕蒙以及其它不敢说话的幕僚，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可哪怕如此，这样做对太子也没有好处。”郭行桉不甘道。
“储君也是君呐。”王相闭上眼睛，“大君身体康健，小君便成了刺眼的存在。”
于是为了不成为那根扎在大君心里的刺，他们的太子选择了蛰伏，只是这份蛰伏，却是要牺牲他王炀的叔公一家，还要赔上他王炀提拔的荆州知府。
他也是在今日才明白过来东宫那位的所作所为，也正如此，才叫他心里恨到发毒。
让他杀死了自己的亲人，这种滋味，原来如此苦痛。
而他送进宫中作为伴读的儿子，也在太子的戏弄下出了丑，如今传遍朝野。
“太子——”
他紧咬住牙齿。
……
……
涉案的犯人在大理寺牢狱中全部畏罪自尽，加之之前证据确凿，大理寺也只能归档，草草结案后，将卷宗送到皇帝陛下面前。
皇帝只随意看了眼，对犯人全部畏罪自尽一事只字未问，第二日早朝让王炀复朝，当众训斥一顿后，说念其对江山社稷有功，况且太子并未受伤，于是罚杖责二十，罚俸三年，罚在府内自省半月。
朝臣中，有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先不说邕城王家做的那些恶事，单是命人对太子动手，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但朝野上下无人敢出来说一句话。
行刑的太监进来请走了王相，外面传来闷哼声，二十声杖打的声音结束后，王相被重新扶了进来，颤颤巍巍跪地叩拜：“臣，谢主隆恩——”
“行了，今天的早朝就到这里罢。”冰冷含着威严的声音。
钟声响起，伴随着皇帝的离去，留在朝臣上的官员面面相觑，看来，太子真的是不得皇上喜爱，彻底失势了。
消息传到后宫中。
“娘娘——”
经由贴身嬷嬷搀扶起来的皇后，在短暂的方寸大乱后仰头笑出了声，泪水从眼角滑落。
“哈哈哈哈……”
“他楚景当日迎娶本宫踏入东宫为太子妃时，发誓会对本宫一辈子好，会将天下间最好的一切给我们的皇儿，这才多少年啊？！”
“原来人的一辈子，竟然这么短，短到只有二十年！”
听她直直称呼皇帝名讳，宫里宫女齐齐跪在地上，不敢说一个字，随着一起进宫年迈的嬷嬷容窈亦是双目通红：“娘娘……”
又有一位宫女匆匆进了殿，跪在地上道：“娘娘，今日皇上翻了锦绣宫的牌子。”
锦绣宫，正是安贵妃所在的宫殿。
尖尖的长甲将掌心刺出血来，皇后闷哼一声，口中吐出血来。
“娘娘！”贴身嬷嬷扶稳她，厉声吩咐宫内宫女，“快去传孙太医！”
眼见着宫女快步走出宫门，皇后深呼吸一口气，握紧身边贴身嬷嬷的手，缓缓直起身躯。
不，她还不能倒下。
如果连她这个母后都失去了，郁儿还能倚靠谁？她要撑下去，她要为郁儿筹谋，直到看到郁儿登基为帝的那一天。
楚景、安嫣——
他们之间的恩怨，迟早有一天会算清的。
想要郁儿的太子之位，想要郁儿的未来帝王之位，绝无可能。
……
京中局势变幻，远在邕城县的嵇临奚并不知情，他还在史学夫子的家中埋头苦读，如此勤奋，连齐娘子都惊诧不已。
“你这学生还真是刻苦，我昨夜起夜，他都还在读书，房间里的烛火都还亮着。”
嵇临奚这番表现，怀修永自然是满意的，面上却冷哼着：“他若是不努力，怎么考科举，怕是连县试都考不过去。”
齐娘子看着坐在窗边披着衣服忍冷读书的俊美书生，胳膊肘推了推自家丈夫，说道：“你这学生还真是收对了，长得俊俏不说，读书努力，做事也勤快利落得很，每天早上醒来，水也挑好了，柴也劈好了，吃完饭还主动洗碗，遇到我做些体力活，还要来帮我忙，哪像你——”她嫌弃地看了一眼丈夫柔弱的身板，“让你去挑个水，挑两次都不当我挑一次。”
史学夫子脸色一红，梗着脖子道：“他还不是我真正的学生，再说了，我是读书人，体力自然……自然要差些。”
“得了吧。”齐娘子翻了个白眼：“说得像是你学生不是读书人一样，你就不能学一下你学生，读书累了的时候做下虎卧撑吗？每次都要我主动，当我不累的？”
“齐湘云！你不知羞耻！”史学夫子压低声音恼羞成怒道。
齐娘子见丈夫恼了，忙侧脸去亲了一口，“消消气消消气，”紧接着不知道想到什么，一下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齐娘子瞥他一眼：“我不说。”
“反正不是笑你。”
她看呐，以后嫁给嵇临奚的姑娘有福气了，又聪明又能干，精力充沛得很，可能新婚一夜后第二日都下不来床。
“爹，娘，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孩子好奇地凑了过来。
齐娘子摆手：“小孩子一边去，我和你们爹说的话，是你们小孩子能听的吗？”
哥哥撇了撇嘴，带着妹妹去外面玩雪了。“等我们长大了，也不带爹娘一起玩。”
过了片刻，两人听到敲门声。
“老师，齐娘子。”
齐娘子去开了门，笑眯眯道：“是临奚啊，有什么事吗？”
嵇临奚在屋里读了段日子的书，原本尚且黑黝黝的脸白了一点，显出几分书生意气来，他温温和和道：“学生的纸墨和蜡烛用完了，今日我想去街市上买些，会晚一点回来。”
“这样啊，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啊，回来我们给你留饭。”
嵇临奚拱手道谢，背着包袱就出去了。
花了半个多时辰，他来到街市上。
果然，比起清苦苦读的生活，他还是喜欢这人间的烟火气，深呼吸一口空气里弥漫的香气，嵇临奚挺着胸膛走到一家面店前，点了三碗次坞打面，一口气吃完，心满意足付了钱，背着包袱去买书了。
史学夫子对他倒是坦诚，书屋里的书随他翻看，只要小心爱护就成，但还是有些书史学夫子没有，得出来在书店里找寻。
花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买好想要的书，嵇临奚准备回去了，好巧不巧的是，让他经过了一家杂书店，踌躇片刻，嵇临奚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
正经书哪里有杂书看得舒服爽快，通俗易懂又妙不可言，偷摸买几本打发时间也不错，但是不能看太久，懈怠了学习。
他在书店里面翻翻拣拣，从外面一路翻到里面，看到一本《合阴阳》，顿了顿。他这样十四五岁时就看过chun宫图的人，一看书名就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这简直是……
我太喜欢了！
他不动声色随手拿起旁边一本草药书籍，拿起来压在下面，又看到一本《黄庭经》，再不动声色拿起来压在下面，《房术玄机》、《房中补益》……
这简直就是宝藏书屋啊。
拿了厚厚一沓书的嵇临奚，视线左右看了看，看柜台周围还有人，转到其它地方装作认真挑书的样子，等柜台那里的人空了，立即抓住机会来到柜台前，风轻云淡将书递了出去。
“小二，就这些，给我算算多少钱。”
“好勒，公子。”柜台小二看他拿了那么多本，热情极了，看到最上面的一本是草本纲目，没太在意拿起往下一看，在看到《合阴阳》后手掌一顿，再往下看，看到一本《黄庭经》，忍住抬头打量的冲动，继续往下看。
我滴个天老爷哎，他只见过买一两本的，没见过买这么多本的。
“一共三十二两，公子。”数完之后，小二头都不敢抬地说。
嵇临奚将三十二两放在柜台上，拿着草本纲目往上重重一压，放进了包袱里背在身上，拍拍手大摇大摆出去了。
他思索琢磨着，若自己把这些书都给看完，认真学习研磨一遍，还愁以后不能伺候好美人公子吗？
定能叫美人公子情热欲盛，对他欲罢不能！
这次是真准备回去了。
路过猪肉摊前，嵇临奚又停住脚步，买了两斤猪肉。
这次是真准备回去了。
路过卖糖的摊子，想了想，又买了一袋子糖。
既是在夫子家住，寄人篱下省了那么多钱得了那么多的好处，买些东西回去也应当。
所谓人情，有来有往，才是人情。
投桃报李，这不正是世人喜闻乐见的吗？

第30章
丞相王炀失去了他的叔父，又失去了一个重要位置的下属，正是心情糟糕透顶的时候。
如果说叔父他们是该死，宋知府是不得不死，若是叫大理寺的人挖出宋知府与他的钱权交易，那才是真正牵连到他的身上。
虽然是他下令让人在狱中杀了叔父一家，但他也是被逼无奈，只有人死在狱中，许多牵扯他的事才能止步于此，要说真正害他叔父的人，是太子与那闯入践行宴状告的三人。
自己是不能对太子如何，甚至还要送礼往东宫赔礼道歉，连带着自己儿子被嘲笑的屈辱也要忍着。
但那状告他叔父的三人，自己若就这么放过，那他这个丞相也不用当了，于是王炀命人查那三人，拿到三人的画像后，就叫了一批杀手过来。
他将三人画像扔到地上，寒声道：“我要你们提着这三人的头颅来见，一个一百两黄金，但若他们不死，你们的脑袋也就不用留着了。”
领了命的杀手们刚拿着三人画像出城，就被燕淮和云生联手拦住了，等王炀收拾好心情，准备和新纳的小妾翻云覆雨时，就听管家急急拍门的声音：“相爷！相爷！相爷开门啊相爷！”
他刚脱下衣服，当即不耐穿上，小妾先穿好衣服去把门打开了，门一开，管家连滚带爬跑了进来，“相爷……外面……外面……”他喘着大气，话都说不清楚。
王炀系上腰带，神色阴沉：“到底怎么回事？”
“那些杀手……杀手……”
“那些杀手怎么了？”不是已经派出去了吗？
就在王炀没了耐心时，管家终于将话说清楚了，“那些杀手，他们被带回来了啊！”
“什么？”王炀瞳孔一瞪。
被带回来了？谁带的？！
他这样想着，正准备往外面走，却有人被五花大绑地踹了进来，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他惊骇地睁大眼睛，发现这些被踹进来的五花大绑的人正是他刚才派去邕城县的杀手，此时这些杀手全部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
随即，有两人走到门口，止步不前。
已经穿好衣服的王炀抬头，一眼就认出两人，他很快明白过来一切，眼中闪过一道狠戾，强压下情绪，他平静开口道：“燕世子和云侍卫这是何意？”
燕淮冷脸没有说话，他怕自己开口控制不住，将这老匹夫骂上一顿，一旁的云生，却是笑眯眯地开口了：“没什么意思，就是卑职和燕世子在外面逛的时候，忽然发现一群乔装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偷离开了丞相府，觉得有问题，就拦了下来，一番审问下，才知道这群人是窃贼，偷了丞相府的东西，于是就特地送回来给丞相了。”
这只是明面上的过场话，实际情况如何，双方心知肚明。
王炀紧咬牙关，他到底是历经千帆，很快调整好了状态，露出笑来：“原来如此，真是辛苦燕世子与云侍卫了。”
“不辛苦不辛苦。”云生依旧笑眯眯的，“护我陇朝安宁，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杀手，继续道：“就是丞相要加强府中守卫了，堂堂丞相府，居然被几个贼人盗窃，传出去难免招人笑话，再有下次，我们就不是送回丞相府，而是送到京兆府尹那里了。”
王炀点头，“确实是这样的道理，本官回头，就让人加强府中的守卫。”
“既如此，那卑职与燕世子就告辞了，殿下还等我们回去复命。”
王炀看向神色中还带着害怕的管家，吩咐管家将两人送出丞相府，等看着两人背影消失，他脸上神情再也忍不住，变得无比狰狞起来。
“好！好得很呐！”
震怒之下，他伸手推翻了桌子上的茶具，双手撑在桌上喘着粗气，几乎目眦欲裂。
新纳的美貌小妾满脸恐惧地躲在角落，肩膀瑟瑟颤抖。
“相……相爷……”
……
离开了丞相府的两人，正往宫里走去。
燕淮此时才缓过气来：“没想到殿下竟料准了这件事，王相果然会对那些无辜平民出手，刚才若不是你开口，我定要忍不住骂那老匹夫一顿。”
云生噗嗤笑了出来：“燕世子嫉恶如仇，殿下就是知道有燕世子在，王相不敢放肆，才让燕世子来陪我。”
大理寺刚传出王老爷一家和宋知府畏罪自尽的消息，殿下就给了他一批东宫禁卫，让他随时注意丞相府的动向，一旦有异常人物从丞相府出来就立刻扣押，因为那极有可能是王相派出去的杀手，事实也果然如此。
只这件事要处理得悄无声息，不要闹于人前，这次警告之后，王相就不会再派杀手去邕城县，白白落把柄到殿下手中。
……
……
烛火摇曳，新年已至，嵇临奚与史学夫子一家人吃了年夜饭后，齐娘子邀请他与她们一家同出去游玩，说是去看舞狮，放烟花，放孔明灯祈愿，逛逛街市。
嵇临奚倒是想去，但他知道这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游玩还耗费体力，第二日要起得晚些，马上书院就要开学了，开学后不久还得参加县试，若是县试不过，自己就难以参加科举，于是便咬牙拒绝了，说自己留下来读书练字看看家。
齐娘子更是佩服他意志之坚韧，连这样的节日都不愿松懈片刻，她已经预料到，眼前这人未来成就定然不匪。
怀修永显然很满意他如此好学，点点头，“那你便留在家里好好读书吧，记得多练练你的字，你那字真是……”
他顿了顿，一言难尽道：“洒点米在地上鸡啄得都比你好看。”
嵇临奚忙恭敬回道：“学生知晓，学生一定用心苦练。”
待到史学夫子一家都离开以后，嵇临奚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点起了烛火，披上件衣服，将字帖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埋头一遍一遍照着临摹。
练字比读书更难。
寒风料峭，他要稳住手别乱抖动，一旦手颤动，字就毁了，于是他紧咬牙关，用另外一只手扶着手腕，一笔一划地落笔，外头明月高挂，他要吹风才能神智清醒，不知不觉间，连自己陷入失温的状态里都察觉不到，只某一个时刻抬头时，发现外面的一切场景都变了。
外头不再是布满雪的小院，而是一处豪华府邸，假山亭榭，回廊里挂满了随风摇曳的风铃，他所处的，也不再是逼仄的屋子，而是在华美府邸之中，再一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是状元红袍，手往头上一摸，戴的是状元冠，好不神气。
“奚郎……”温温柔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嵇临奚回身看去，倾慕的美人公子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黑发雪肤，桃花眼里是让人神魂颠倒的默默情意。
美人公子身边没有其它碍眼的人，没有那老奴，也没有那什么燕世子，琥珀色的瞳孔中，只倒映他嵇临奚一人。
“我等你很久了。”
“我一直在等你。”
“你终于考中状元，来到我面前了。”
“我……我来了。”他步履蹒跚地朝着心上美人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两步几乎是奔的，将心上美人拥入怀中。“我考中状元……来找你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奚郎。”
“我当然会来。”他兴奋无比地说着，伸出手时，不曾察觉幻境里自己的手也变得无比光滑，只抚摸着美人公子的脸颊，而后视线落在那柔嫩如桃花一般的唇瓣上，痴痴笑着，吻了上去。
我就是为你而来的啊。
噗通，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
……
清晨，一缕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
嵇临奚在一片温暖中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体异常麻木，身边传来关切紧张的嗓音：“临奚啊，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花了好半天嵇临奚才缓过神来，张嘴迟缓：“好像……还好。”
“好个屁啊好！”一声怒骂自他头顶响起。
史学夫子怀修永怒发冲冠：“让你练个字你差点把自己练死了都不知道！还——好像还好！要是我们昨夜回来晚一点，今天就要给你收尸了！”
从怒气冲冲的史学夫子口中，嵇临奚得知自己昨晚冷晕在房间里了，好在一家人回来得早了一点，到家时看他房间烛火还亮着，窗也半开，就想着过来看一眼，结果一来看就发现他大剌剌倒在地上，神色还很沉醉的样子。
他差一点就挂掉，只能当鬼去京城找他的美人公子了。

第31章
被救回来的嵇临奚身体好了些后，当着史学夫子怀修永和齐娘子的面跪在地上，叩谢救命之恩。
他虽然为人虚伪，下流龌龊，又贪权好色，但他到底也是一个人，史学夫子和齐娘子的救命恩情，是真真切切被他记在心里。
“学生日后定当结草衔环，报答老师和齐娘子的恩情！”
齐娘子弯腰，“哎呀，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整这么严肃的架势干什么。”
她正想扶嵇临奚起来，怀修永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叫什么齐娘子，齐娘子也是你能叫的吗？”
“叫师娘。”
嵇临奚抬头，错愕地看着他。
怀修永摸了摸胡子，冷哼道：“你不是叫我老师吗，既然我是你的老师，那我妻子，当然也就是你的师娘了。”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嵇临奚，经由昨夜，也明白了这学生的刻苦努力是不做假的，当夫子的，谁不喜欢收一个勤奋有天赋的学生，嵇临奚在读书上也确实有天赋，若说最开始还有很多东西都不懂，偶尔会闹出来一点笑话，经由这段时日的苦读下来也已有了不少改变，但凡读过的书，问他都能说出三五四六来，连说话都文气许多。
自己前几日就已经动了收嵇临奚为关门学子的念头，本打算再考验一段时间，现在看来，也不用考验了，先收了再说。
见嵇临奚好似没反应过来，他瞪了瞪眼，“怎么？你不愿意？觉得我不配当你真的老师？我家里是清贫了些，但……”
嵇临奚不等他说完，便对着他磕了三个头：“学生嵇临奚见过老师。”
又对齐娘子磕了三个头，“学生见过师娘。”
怀修永看他磕了头，面色缓和许多，甚至忍不住带了笑意，只是竭力克制，保持沉稳道：“你既拜我为师，作为老师，我以后定会全力教导你，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回房给你拿礼物。”
一年前，他咬牙买了一块上好的砚台，因为太过珍惜，到现在都还没舍得用，就一直小心翼翼收藏着，现在正适合作为给学生的礼物。
回到房间里，怀修永将仔细包装的砚台取出来，出了房间，弯腰塞到嵇临奚手中，将嵇临奚扶起，“我以后只会对你更严苛，你要受住，如此才能让你更上一层楼。”
嵇临奚脸上一派虔诚：“学生都听老师的，老师也是为我好。”
……
既然收了嵇临奚做自己的学生，怀修永便也真尽心尽职，以往都是嵇临奚自己看书，他自己做自己的事，现下每日都要亲自给嵇临奚授课，从早教到晚，教完考校一次今日学的内容，第二日又考校昨日学的内容，知道嵇临奚字不行，为他专门制定了练字计划，还回忆过往县试的试题将之编成考卷，给嵇临奚考，为了嵇临奚这个学生，忙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入夜，齐娘子看他对着铜镜望嘴角的泡，“你也未免太操心了些。”
“不操心怎么行，他今年年底才入的书院，已经落后别人太多太多了。”
“张嘴。”
怀修永张开嘴巴。
齐娘子拿着被酒浇过被火烧过的银针刺入那燎泡里，在里面搅了搅，疼得怀修永龇牙咧嘴，用清水洗了遍后，齐娘子将草药拍在上面：“行了。”
怀修永伸手摸了摸，嘿嘿笑了起来。
齐娘子打他一下：“你疯了，还笑得出来？”
怀修永睨着自己的发妻：“哼，你不知道，我收这个学生，还真是把他给收对了。”
“是是是，收对了。”齐娘子懒得理会他，起身去缝衣服。
怀修永跟在她身边，“你都不知道，嵇临奚他真是一个天才。”
“天才天才……”
“你好好听我说话行不行，我跟你说，他读书虽然没有那等过目不忘的本领，理解能力却很强，你给他讲一遍，哎！他就懂了！他就这么懂了！”
“我觉着吧，他就是身份太差，若他生在一个好人家，早点读书，别说县试了，会试都能考过。”
“嗯嗯嗯……”
“齐湘云！你认真听我说话行不行！”
齐娘子停下手中针线活，瞥眼看他冷笑一声：“你怀夫子都说了我这个妇道人家不知道，我这什么都不知道的妇道人家，又怎么能认真听你这大才子说话呢？”
怀修远一哽，声音一下变得弱极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讨好来锤发妻的肩膀：“是我嘴巴不行，说错了话，我给你认错，好罢？我娘子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
……
隔壁深寒，双人抱暖。
可怜嵇临奚却还是形单影只一人。
寂静深邃的夜里，外面只能听见猎猎风声，一天学业忙碌下来，本该倒在床上倒头就睡的嵇临奚，却如何也睡不着。
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喉结不断滚动，脑袋控制不住地想着很多画面，他是个下流无耻的色批，没见到美人公子之前，就常常做梦梦到自己和看不见脸的美人翻云覆雨好不快活，遇到美人公子后，梦中的美人也有了脸，于是他更快活了，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手了。
他正是十八岁的年纪，这个年纪的男性，但凡有点色意的晚上在床上总是要折腾几次，他却已经克制了好长一段时间。
外面气温越冷，他的身体越是燥热，他吐出呼吸，感觉呼吸都像火一样滚烫。
他想到美人公子的眼，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眼睛较长，内眼角就像桃花瓣的花尖，眼尾微微往上翘，细长的眼睫毛往下垂时，就像小刷子一样，从他心底就那么刷过去，留下一道痒得不能再痒的痕迹。
琥珀色的眼眸会很容易倒映光彩，尤其当阳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就像融化的春水。
还有嘴唇，美人公子的嘴唇也很漂亮，圆润丰盈得恰好，不会太丰满，也不会太薄，上唇还有不甚明显的唇珠，看起来很好亲，也很香。
脖颈修长，摘下披风和拥项的时候，能顺着喉结看下去，赏到一截雪白的肌肤，虽然一小截，却让人目光流连忘返。
嵇临奚呼吸沉重，忍不住闭上眼睛。
美人公子的腰也很细，他在日升院的房间里窥视过，他若伸手，定能揽入大半，还有腿，他曾经不知廉耻隔着衣服抱过的，很长，还有肉感，也香。
嵇临奚呼吸越发急促，连额头冒出汗来。
不过片刻，他就将美人公子从头发丝到脚底都肖想了一遍。
饥渴难耐。
嵇临奚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转瞬之间立刻说服自己。
压抑那么久，一次又如何？就当自己勤奋这么久的奖励不行吗？
偶尔一次，还不至于堕落，将学习抛至一边。
每三日一次，不，还是太快了些。
每七日……每十日……每十五日，对，就每十五日，只要他勤奋努力学习十五日，就奖励自己一次，想必美人公子也是十分能理解的。
时间再长，那就太为难他了。
憋坏了以后谁来给美人公子xing福呢？是这个道理是吧？
自己也是为了美人公子日后考虑。
如此说服了自己，嵇临奚半点没有觉得不对的地方。
哪里有不对的地方？人之所以努力，为的不就是心中的念想吗？有人读书为的是做清官，拥有远大的志向，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却没有这样的圣人理想，他幼时为活着偷鸡摸狗，长大为活着坑蒙拐骗，没人教他度化他，所以他一切皆是本心本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从无父无母流落街头接触的就是墨，于是整个人也变得和一块墨没什么区别。
夜深漫长，嵇临奚把怀中棋子拿出，衔在唇间，被子一掀，就盖住了头，露出了脚。
因为吃得管够，饭量大，不过一月，他身形就抽长了些。
灼热滚烫的气，压抑的chuan息。
半个时辰后，嵇临奚掀开被子，吐出唇间含着的棋子，整个人身上透着释放过后的舒畅之感，褪去身上所有的防备，此时的他看起来和书生搭不上半点边，眉眼锋利，富有攻击性，一副地痞无赖土匪头子的样子。
怎一个爽字了得。
他大剌剌披好衣服下了床，把棋子洗干净了重新塞入怀中，拿着帕子净了下身洗干净手，甩甩水渍，擦干翻出纸笔洋洋洒洒继续写自己的私记。
【永明十七年，春一月四日，破戒一日，无碍，日后阅书勤奋，善，念完卿卿，卿卿勿忘。】
写完收整，心满意足上床睡觉去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史学夫子怀修永看他，眉头紧锁。
“老师？”嵇临奚无辜抬头。
怀修永打量他面色：“你昨夜去哪里了？”
嵇临奚恭恭敬敬回道：“学生哪里都没去，在屋子里看完书练完字锻炼了一会儿就睡觉去了。”
怀修永紧紧皱眉，最后松开，赞赏道：“你今天状态倒是格外的好，也比以往更有冲劲，不错，保持这样的状态即可。”
之前刻苦是刻苦，但不见享乐，现在却是乐在其中，眉梢眼角都是带着愉悦之意。
他还以为嵇临奚背着他偷偷去找别的老师了，但想想也不能。
嵇临奚自是不能说自己昨晚想着美人公子摸了一发爽了，低头垂首更恭敬地回着：“昨夜学生思来想去，觉得学习不能只光靠刻苦，还需用心爱学，享受学有所成带来的快乐，若用心爱学，才会更有动力，否则只是白白消耗自身，难有傲人进步。”
听着他这一番话，怀修永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不错，不错不错，就是这个理。”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懂此理，老师心甚慰啊，嵇临奚。”

第32章
春日，树木干枝又重新冒出绿芽，天气却没有回暖到哪里去，只雪都已经化完，地上也有了青绿的颜色。
书院开学那一日，嵇临奚成为史学夫子怀修永的“关门弟子”这一事也在书院传开来，夫子们讶异不已，就连山长都找了怀修永。
“修永，你真把嵇临奚收为你学生了？”
怀修永点点头，“收了。”
山长知道，自己书院里的这位夫子是有点才气和傲气在身上的，怀修永原来参加科举通过了会试，做了个地方小官吏，只是没做多久就烦了里面的勾心斗角，才满一年就上书请辞了，而后来到他这个书院当夫子，一直到现在。
这中间有几个学生都有想拜他做老师的意向，但他没理会，说是带一个属于自己的学生太累，没那个精力。
“嵇临奚这个学生，他确实努力，这我不否认，可他去年年底才进书院，没读几天书书院就放授衣假了，连最后的考试成绩批下来都是丙等，听说授衣假的时候他住在你家，发生了什么，竟让你收他为学生？”
一向扳着脸的怀修永，就像遇到知己一般，拽住山长将授衣假这段时间里嵇临奚的勤奋刻苦和天赋一一说来，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山长：“好好，怀永，我已经知晓。”
怀修永：“不，山长，你知道的还不够多。”
本因为好奇叫来人询问的山长，被迫坐在椅子上听怀修永说了一晌午，茶都喝了三杯，他觉得怀修永说得太过夸大其词了，进这个书院的学子都是冲着科举去的，大都勤奋，就没几个懒散的，但如怀修永口中这般拼搏刻苦的还真没有，人生几十年，自己也从未遇到过。
等怀修永说完，他佯装信了，开口道：“那你有把握让他考过乡试吗？”
他说的是乡试不是县试。
夫子在书院教学生和自己收学生来教是不一样的，前者不管学生考得好不好都与夫子本人无关，只与书院的名声有关，夫子只需要课上授课便好，但若收了学生，学生身上挂上了夫子的名，若考得不好，夫子会沦为笑柄的。
怀修永没说话了。
他心底是认为嵇临奚能考过去的，但他不敢托大。
科举每三年一次举行一次，报考之人多如牛毛，如过江之卿，而所放出的过试名额却只有那么多，人生各种意外，谁敢保证？
山长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与我说的这番话，可不要对别人说了，省得后面有人笑话。”
“便是他能通过县试，那也是你修夫子的本事了。”
怀修永有心想给他的学生解释，“不用我他都能……”
“好了好了，快回夫子院去吧，你学生有天赋，我懂。”
……
……
书院开学第二日，是上个学期放授衣假前一天考试结果公布的日子，玩的好的学子都约在一起去看上个学期最后的考试排名，一群人乌泱泱聚集在一起，嵇临奚也去了，只人太多，他在其中便显得不怎么起眼。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最末尾，所有的科目都是丙等，最末尾的一等。
“就这样的成绩，怀夫子居然收他为学生，当真可笑！”
“早知道装装可怜就能让夫子收为学生，那我也去装了。”
……
难听的话传入嵇临奚耳朵里，他转过头，朝说话的人一一看去，当他面说的人本以为能看到他羞红着脸恨不得钻进地下的难堪样子，不想反被那双眼睛盯得说不出话开。
真是厚颜无耻。
嘴上不敢再开口的人，心里唾弃了这么一句。
记住这些面孔的嵇临奚转头，又看了眼自己的成绩，心中暗暗想着，下次考试，他嵇临奚的名字会挂在榜首。
不止如此，县试、乡试，他嵇临奚都要做第一名。
若是会试和殿试他都拿了第一，那他就是连中三元，连中三元，这可是要录入史册的，有这番的辉煌在手，嵇临奚忍不住得意作想，还不能叫美人公子倾心吗？
他甚至想好了他与美人公子重逢那一日的画面。
他骑着昂扬大马，头戴状元冠，身披红帔，肩膀上挂着大红绸花，在京城打马游街时，正遇见看热闹的美人公子，两人视线对视，美人公子看他气宇轩昂，英俊无双，一时为他的气势所摄，心生好感——“这世间竟有如此有才华又不失俊色的男子。”
他嵇临奚下了马，将缰绳交给旁人，迈着状元步走到美人公子身前，然后略略弯腰，风度翩翩伸出手，开口道：“在下嵇临奚，乃当今状元，在下对公子一见如故，不知可否与公子结交为至交好友，两人共赏月饮酒？”
美人公子一怔，而后温温柔柔笑了起来，玉白面容微红，纤纤玉手落在了他的掌心：“好呀。”
这样想完，嵇临奚欣喜不已，更觉学有动力，下一瞬又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皱眉思索。
两息之后，他终于明白自己遗忘了什么了。
万一美人公子也下场参加科举呢？
他伫立在原地，凝眉更甚，神色严肃。
若美人公子也下场参加科举，那这状元的位置，是要落在他的头上，还是落在美人公子的头上？
挣扎了会，嵇临奚颓然低下头颅，还是落在美人公子的头上吧。
如美人公子那般气质绝尘容色倾国的天仙，自然要高坐云端，怎可跌落凡尘？
既如此，他便作榜眼，骑马跟在美人身边，两人打马游街结束，他挽留住美人公子，一番诉倾慕衷肠，说自己有多钦佩于他的才华，仰慕他的人品，人生只愿与他结为好友，共谈人生理想，随后两人一起进入翰林院为官。
之后便是朝夕相对，日日相处下，生了真情，而后情不自禁，他生亲近之意，美人公子轻颤眼睫闭眼，欲拒还迎。
两人同赴巫山，不知天地黑白。
不错，不错，这个比前面还好。
嵇临奚一下失了颓丧，心脏与那处皆一批昂扬了起来，他不再看面前的院榜，脚步匆忙离开了。
还得再学，往死里学。
正所谓：勤在寒窗苦读时，乐在洞房花烛夜。
……
远在京城沉寂东宫的楚郁再次打了一个喷嚏，左耳传来一阵滚烫热意，他探手一摸，眉头微皱，又伸出手背碰了碰额头。
陈德顺见状，忙命人又去喊太医。
太医来到东宫之中，一盏茶的时间后，他收回手，跪在地上拱手道：“殿下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陈德顺不信，急切道：“你再看看？”
“这个月已经是殿下第四次打喷嚏，第七次耳朵发热，怎么会没问题呢？”
闻言，太医又细细把了一遍脉，而后犹豫道：“这……可能是冬春交际，殿下身体不太适应，才有此症状，臣回太医院后立刻配一些调养身体的药送来。”
陈德顺点头，“那还不快去，误了殿下身体，你担得起责吗？”
太医忙请罪应是，目送着太医请辞离开，楚郁揉了揉额头，语气淡淡：“陈公公，你去把云生叫来，孤这里先不用你服侍。”
“喏，殿下。”
一盏茶的时间后，云生进了殿里，“殿下。”
楚郁挥手，示意其它宫人离开。
跪在地上，等待着殿下分配新的重要任务的云生，听殿下语气古怪吩咐于他：“云生，你派人去一趟邕城县，帮孤查一个人。”
“查谁？”
楚郁张了张口，说出一个名字：“楚奚。”
提及这个名字时，楚郁长眉微蹙，有些许的不愉快。
腿上又传来那种粘糊滚烫的热潮。
他闭了闭眼，压了下去，轻磨了下牙。
每次耳朵发热时，总叫他不经意想起那个……不知廉耻的混账。

第33章 （二更合一）
县试在新年二月里如期举行，考试地点定在县学，由邕城县的知县主持，原来的知县被押送往京城后，本暂时让县衙的师爷处理县内大小事务，只不久前原知县被判革职流放到岭南，上面很快派了一个新的知县下来。
新任知县穿着官袍，眉眼肃穆，看起来倒是十分威风正派。
内容考的是四书五经与作诗，分为五天，一天一场。
随着县学的大门敞开，衙役喊进场，被检验了参考文书的文人学子们涌了进去，按着分好的位置，分别坐进不同的隔间。
与乡试会试不同，县试的笔墨纸砚都要自己备，但会有人专门检查，不止检查笔墨纸砚，还要检查身上，若是查出了小抄一类的东西，就会被带出去，绝了以后的考试资格。
只哪怕惩罚严重，也依旧有人不肯死心，在陆陆续续有几人被带出去以后，一声“噤声”，气氛一下安静死寂了下来。
新任知县扫了一眼，“开始发卷。”
拿到卷子的嵇临奚，黑色双瞳偷偷望了一眼知县那绣着溪敕的青袍，随即握紧手中的笔，深呼吸一口气后，低下头来答卷了。
他练字勤奋，但没有他读书那般有天赋，现在取得的成果也只是字看起来规整了，离风骨却还差许多。
但他读的书足够多，背的书也足够多，不过做了几题，他就越发有信心，下笔越来越顺，有游蛇之势。
县试一连五日，一日一场。
几乎每场都有作诗内容，不是作诗便是作赋。
只这诗赋与字一般，都是嵇临奚的弱势。
他在这之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诗，十五六岁刚刚接触小黄书的时候，只觉得像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于是一脑袋扎在里面，只是他不爱看带图的，一则图上的人又不是他自己，二则图里另外一个人也不是他喜欢的。
看纯粹的小黄书吧，又有许多写文先生爱写里面人物角色的容貌，他一边意动一边眉头紧皱，后面坑骗了某个有钱公子的一笔钱跑路后，当即买来纸笔，决心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只不过虽说肚子里装了点墨水，但要说文采，嵇临奚是半点没有的。
但没关系，他会仿写。
去掉那些多余的容貌描写，只一句面容极美如仙似妖后，后面自己对照着那些先生的内容删删改改，如此一来，就能折腾出自己满意的一篇小黄文，然后私人观摩做打了。
许多写文先生的小黄文里，为了展示自己的文采，带着涩意的诗赋很多，因为唯美有意境，想象空间十足，便也成嵇临奚的重点仿写对象。
也因为仿写得够多，作诗作赋这类的考试，嵇临奚自己创不出来，但腾个模板总是会的，怀修永也知道来不及磨练他的诗华，塞了一堆的诗给他背培养诗感，教了他平仄押韵对仗工整，力图这一环节不出错。
第五场考试结束时，怀修永与齐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在县学外等待着。
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齐娘子是真真切切把嵇临奚当成自己的养子看待，既然是叫她师娘，师娘师娘，某种程度上不也是娘吗？
“这大抵是他经历的第一次重要考试吧？难免会紧张，待会儿出来你不要一开口就问他考得如何，给他压力。”
“也行，回去吃完饭再问。”
齐娘子瞪了怀修永一眼，正要说话时，考试结束了，有人出来了，随即是乌泱泱的人群扑面而来，“懒得说你。”
两人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准备去看嵇临奚在哪里，没多一会儿就看到顺着人流走出来的嵇临奚，一脸的疲惫之色，看不出是考得还行考得不行。
怀修永看到他这般模样已经有些紧张了，虽说他对嵇临奚通过县试很有自信，可若嵇临奚第一次遭这大场面，心态大崩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毕竟他第一次参与会试时，也是花了好一段时间平复下心神才开始答卷，那时勉强还能说一句年轻，双腿都打了好一会儿的颤。
说不定县试对嵇临奚，就像会试之于他怀修永呢？
“老师，师娘。”
嵇临奚走到他们面前，拱了拱手，“我考完了。”
此时的他，已经有几分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了，更具欺骗性。
怀修永压住那句你感觉你考得如何，扳着脸道：“既然考完了，就回去吃饭吧。”
一行人回到清贫的家中，齐娘子将温火上炖煮的鸡汤盛出，使唤着怀修永在旁打下手做菜，嵇临奚要在旁帮忙，齐娘子挥着锅铲，“你去外面带孩子，今日什么都别做，让你老师做。”
怀修永本想吹胡子瞪眼说自己做老师的怎么还比学生低一等，最后还是败在那瞥过来的目光下，对嵇临奚道：“听你师娘的，你去外面带孩子。”
嵇临奚说好。
等齐娘子把饭菜做好了，怀修永一一端在桌上，他往外面看去，嵇临奚正坐在台阶上，手中拿着鲜嫩的粽叶子编草蜻蜓。
“好了，给你们。”
一人编了一个。
“谢谢临奚哥哥。”
嵇临奚撑着下巴，望着两个孩子笑。
望着如此的画面，身为文人的怀夫子忍不住心生感慨，神色都温和了起来，唇角微翘。
多么富有人情的一幕啊。
当然，如果他知道嵇临奚现在脑子里想的什么，他大概就笑不出来了，也不觉得富有人情了。
因为此时撑着下巴望着两个孩子面带笑容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的嵇临奚，心里却是“以镜作观”，畅想自己和美人公子生儿育女的未来。
从两人恩恩爱爱，再到美人公子肚里揣着他嵇临奚的崽，他在外面拼搏努力往上爬时，美人公子就在家中倚靠着门，纤纤玉指放在微凸的小腹上，望着远方他的方向思念夫君，而后大概是肚子里的崽折腾了，美人公子蹙了蹙眉，垂首道：“乖些，莫同你那混账爹一样折腾我。”
等到孩子生下来，由他带着孩子，两个孩子一定要像美人公子又要像他，让别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娘子”和他一起生的。
在他带着两个孩子的时候，美人公子就会坐在屋檐下的摇椅下，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软毯，打着哈欠，细密的眼睫往下一敛，就是一幅美人春睡图。
于是他心痒难耐，叫来下人把孩子送去睡觉，随即亲自将美貌如仙的“娘子”抱在怀中，门一关，接下来好一番温存，有多快活自是不必说。
“临奚，快进来吃饭了。”
呼唤声将嵇临奚从幻想的世界里拽出，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巴，失落的叹了叹口气。
美人公子不是女子，无法有孕，这也不过是他不切实际的意淫作想罢了。
可惜可惜，甚是可惜。
不过便是如此，他对美人公子的痴心与向往，依旧是日月昭昭，天地可鉴啊。
想到日月，嵇临奚望了一眼头顶已经隐隐可以窥见月的天，再低头往下一看，自个儿依旧是一身布衣，手掌粗糙。
云间月还是云间月。
地上泥还是地上泥。
但是谁又说，他嵇临奚会一辈子都是地上泥，够不到天上的云间月？
……
拍拍屁股，彻底清醒也振作起来的嵇临奚从石梯上站了起来，回到屋子里与怀夫子一家人吃饭，知道他饭量大，齐娘子给他拿的都是装汤的碗，里面盛满了饭。
温火慢炖过的鸡汤撇去最上面一层油渍，汤水清亮澄澈，香味扑鼻，撇去在王家待的那几日，这对嵇临奚而言，和珍馐美馔无异。
他就着汤和被夹进碗里的鸡肉与其它的菜吃了两大碗饭，等他吃完，怀夫子也终于忍不住问了，他问得小心翼翼，“你觉得你的县考，考得如何？”
“咳。”问完怀修永连忙清了清嗓子，咳一下做缓，“便是考不过也没关系，还有下一次，你才刚读书，考不过也是正常的，别太有心理压力，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这个科举啊，不是那么容易的，考到年迈的秀才也不在少数。”
嵇临奚放下筷子，“老师，我觉得是没问题的。”
“真没问题？”
嵇临奚点点头。
“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也是因为怀夫子和齐娘子是真心对他，嵇临奚的回话也是真的，“学生考下来，觉得甚是轻松，过县试确没问题。”
他说话，怀修永是信的，但他刚露出喜色，又扳住脸，对嵇临奚嘱咐道：“你也太自信了些，万一到时候没过怎么办？在县试结果出来前，你切不可对他人像对为师这样说，做人做事要懂得低调。”
这个道理，嵇临奚自然是懂的。
他并不反驳，低头恭顺应着：“学生知道了。”
……
县试的成绩结果要等一个月才会公布出来，等到三月，桃花梨花开遍，天还没亮，县衙张贴告示那里就围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这都是参加了县试的学子，来看结果如何的。
只现下府衙衙役还没出来，告示板也只有一块空落落的摆在那里。
“怎么还不出来？”
“一个县试而已，你们竟也紧张急迫成这样，如此没有定力忍耐力，想来乡试你们也是通不过的。”
“呵，兄台有定力有忍耐力，不也和我们一样，这个点站在这里等结果吗？”
“你！……”
纷纷扰扰的喧哗声中，嵇临奚却是蹲在县衙门口的阶梯一角，大口大口咬着手里的包子，如一个过路的路人一般，而不是急迫来看自己县试结果的学子。
有同书院的学子看到他，撞了撞身边的同窗，“看，史学夫子的学生，嵇临奚。”
“站那么远，啧，我看他是知道自己没希望了，来这里待一会儿好回去对史学夫子交代的。”
“我可忘不了他在书院开学里那满是丙等的成绩，就这样的成绩，他要是能过县试我去吃屎。”
嘎吱——
县衙的大门被里面的人下了锁，拉着往两边慢慢用力敞开。
“来了来了！！！”
“县太爷来给我们颁结果来了！”
“一定要过啊，一定要过啊，我不想再等下一次县试了。”
在听到县衙里面传来的动静时，嵇临奚就立刻起身擦拭干净手，整理好衣物和头发，一副君子翩翩的模样，又觉得不够，眯着眼睛回想记忆里的美人公子和燕世子平日里的行为举止，再睁眼时，身上显露出两分的贵气。
虽远远不如真正的贵人，却也足够唬弄普通人了。
他掩住眼中兴奋，退到一边。
县衙大门打开，新任知县带着衙役走了出来，被众多衙役跟随簇拥的县太爷看起来甚是威风凛凛。
看到外面乌泱泱围堵的众人，他脸色一冷，厉声道：“还不让开，你们这么多人挡着，误了定的县试公布吉时，谁担待得起？”
对于寻常的文人百姓，冷脸呵斥远比温和亲近的请求更能震慑人，在这番有力的呵斥下，围堵的学子慢慢散开，清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新任知县这才缓了面色，领着衙役去告示栏那里，有的拿着过试人员名字的红绸，有的拿着告示栏，等最后的衙役下了县衙台阶，嵇临奚立刻眼尖的跟了过去。
那衙役察觉自己身后跟了人，回头正想斥骂，但见这人面貌不俗，俊美逼人，身上又有一番不同于常人的气质，心下一下拿不准对方的身份，不敢得罪，便当作没有看见，扭过头来。
于是嵇临奚就这么跟着衙役穿过人群，等到那些人再度围上来时，他人已经身处告示栏内圈了。
衙役们摆上新的公式栏，刷了一遍淡白的浆糊后，将写着过试之人名字的红绸规规整整贴在上面。
新任知县转身，面对着围堵的泱泱文人学子，开口说道：“此次县试过试之人当潜心继续苦学，勿要因县试一过心生懈怠，需知过了县试只是取得参加科举考试的名额，离高中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后面还有乡试、会试、殿试。”
“未过之人也不要随意放弃，县试还有下一次，回去继续苦读，待到下次县试再启，你们依旧有榜上有名的机会。”
“你们苦读多年，参加科举，望你们日后高中，为民请命，报效朝廷国家。”
一番勉励词说完，新任知县带着衙役离去，竭力克制的人群，一下就失去了控制般乱了起来。
有人推开前人说让一让，有人一边堵住后人骂不要挤，一边往前面推开前人，有人冷不丁看到自己名字，才叫着我过了，还没来得及仔细再看一遍，就被后人推到一边挤到后面，有人马上就要看到自己的名字，见人太多犹豫着还是退出去，将位置让给了其它人，说等散去再看。
嵇临奚是分寸不让。
他站在最前面一个一个名字看了过去，周围的人推来推去，挤来挤去，那些人推他，推不动。
嵇临奚得意。
笑话，若是自己就这么被推挤出去了，如何能成为美人公子的郎君，美人只配强者拥有，强者，自然是要方方面面都强的，少不得练一具强体魄。
他可是每天读书锻炼都不落下的人。
埋头苦读身子羸弱的文人力气不及他，看他在前面站了太久，阴阳怪气了起来：“这位兄台，你看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你名字，不会是你没通过县试吧？既如此，让开些不好吗？何必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置？”
这话正戳到嵇临奚心里。
虽然他有自信过县试，可看了这么久都还没看到自己名字，心里到底有一点慌，咬牙用阴沉的余光看了那人一眼，他继续往下看，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嵇临奚】
过了！
真过了！
他过了！
分明是预料中的事，看到自己名字时嵇临奚却也忍不住兴奋的神色。
他笑出声来，扭头看向还在垫脚找寻自己名字刚才说话的那人，脸上露出一副好心肠的神色，开口道：“兄台，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你可要我帮你看你看？”
那人一听嵇临奚要给他看，连忙喜悦不已地报出自己名字，“我叫曾联。”
他一脸愧色道：“小兄弟，刚才说话是我唐突了，你人好，还愿意帮我看一眼，真是谢谢你了。”
“没事，大家都是努力苦学参加科举的人，帮一把是应该的。”嵇临奚装模作样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在身后人的追问下，捂住嘴巴大声惊诧道：“哎呀，曾联兄，这红绸上面，有王联李联赵联朱联，就是没你曾联的名字呀！”
那人一愣，而后面色涨得极红，“你！你！！”
他此时已经明白嵇临奚是在戏弄于他。
嵇临奚满是不屑，睨他一眼。
自己就是一个睚眦必报不让分毫的小人，又能如何？况且，这榜上本就没有曾联的名字。
他勾了勾唇角，转身走出拥挤人群，摸一把怀中的银票，准备买些菜肉零嘴拎着回家给怀夫子齐娘子报喜去了。
……
京城。
既是殿下要查的消息，云生立刻着手派人，他知道楚奚是谁，是他在王家见过一面狼狈不堪还摔在地上的落魄男子，因为帮了殿下的忙，殿下如他的心愿赐他良籍，让他进了县学。
云生不曾见过这人对自家殿下的唐突，只知道对方帮了殿下的忙，对这人尚且抱有两分的好感。
他按着记忆中的模样画了幅画像，随后叫手下的人拿着画像去邕城县查，想到殿下后面吩咐，补道：“你去了之后，留到那里的县试结果公布，看榜上有没有楚奚的名字，不管有没有，回来都报给我。”
手下的人领命去了，等到邕城县的县试结果出来以后，驾马回归。
听着对方说县试榜上没有楚奚的名字，云生并不是很惊讶，让他惊讶的是，“你说，邕城县现在没楚奚这样一个人？”
“现在确实没有他，云大人。”
“不止邕城县，其它县我也查了，县学、其它书院，均没有楚奚的名册与画像记录。”
“县学书院外也查过，此人只在去年出现过一会儿的时间，根据情报来看，是个坑蒙拐骗没有居所四处流浪的混混，从殿下离开邕城后，就没了消息了。”
云生皱眉：“你没问荆州府衙的师爷？”
手下愣了愣：“这……我没有。”
云生：“这怪我了。”
他只让人拿着画像名字去查，没有告诉对方这名叫楚奚的人最后待的地方在知府衙门，他想着反正被殿下赐了良籍，凭着名字与画像应是能轻而易举查到，没想到现在这名叫楚奚的人反而“失踪”了。
云生皱眉，对手下道：“你先下去吧。”
他转头进了东宫，由陈公公通传了后，迈入殿里。
不等楚郁吩咐，陈公公已经识趣的带着宫人退了下去。
冬去春来，暖意回升，殿里已经断了地龙，但因是春日，空气里还带着微微的凉意。
楚郁身着一身银白色的衣袍，坐在榻上看书，衣摆下是一截黑色裤裾，他一半黑发以银冠束着，一半披在身后，因看书看得久了，有几缕散到肩上，蜿蜒着贴着胸前的衣襟。
带着暖意的阳光，落在那张如玉一般腻白的面容，从侧面看去，面容轮廓都有了金色的光彩，贵不可言。
跪在地上的云生将派出邕城县的人带回的消息一一禀告，而后迟疑着道：“殿下，要不要属下让手下的人再去查一次。”
“不用了。”楚郁打了一个哈欠。
他那日想查楚奚，本也是一时意起，换一个时日，他大抵就不会让云生派人去查了。
“既然拿着画像都找不到他的人，想必他已经离开邕城县和周围的城县。”
顿了顿，楚郁问道：“县试榜上真的没有楚奚这个名字吗？”
云生讶异抬头，而后很快垂下去，“据回来的人说，他看了三遍，都没看到一个叫楚奚的。”
“没有么……”
就在楚郁沉目思索时，隔着殿门，外面传来陈公公的声音：“殿下，六皇子刚才派来身边的宫人，说想邀请殿下赏鸟，让殿下赏个脸。”
跪在地上低头的云生看不见殿下的神情，只耳边听到吩咐：“回去吧，云生。”
“诺，殿下。”

第34章 （二更合一）
殿门打开，云生对着陈公公点了点头，抬脚出去了。
陈公公进了殿内，那些宫人还在外面，他躬着腰来到楚郁身边，“殿下，六皇子相约，想必没安什么好心，您真要去吗？”
楚郁将手中书合上，自软榻上起身，鞋履踩落在地，轻笑一声道：“去，六弟相邀，怎么不去。”
“备一份礼吧。”
和其它的皇子不同，其它的皇子十五六岁时就已经被封王搬离了皇宫，唯独六皇子楚绥仍旧留在皇宫，彰显着陛下盛宠，朝里也不是没有朝臣上书过此事不合体统，但统治着整个陇朝的君主独断专行，朝臣说六皇子年龄渐长，留在贵妃宫中不合适，皇帝就让人在皇宫中为六皇子专门修了一处宫殿，名叫长庆宫，与东宫遥遥对应，甚至私下有宫人戏称太子的是东宫，六皇子的就是西宫。
楚郁带着陈公公来到长庆宫。
“太子殿下驾到——”
听到太子来了，长庆宫里的人对视一眼，余光看到扫过门槛的银白衣摆，纷纷跪了下去：“见过太子殿下。”
坐在红木雕花椅上的楚绥脸上适才洋溢的笑容淡了片刻，又迅速重新堆在脸上，他放下手中的笼子，面上热情地迎了上去：“皇兄，皇弟我已经等候你多时了，原本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是等候多时，可现场的痕迹已经是玩了好一会儿。
楚郁微笑着道：“六弟盛情相邀，岂有不来之理？”
“陈德顺，把孤的礼给六弟吧。”他侧头吩咐了句。
陈公公低着头，将盒子送到楚绥面前。
“皇兄来就来罢，还带什么礼物，我们是兄弟，不用这么见外。”
“但既是太子皇兄的心意，皇弟也不敢推辞，清安，收下吧。”
被叫做清安的小太监，快步走过来接过陈公公手中的盒子，退下去了。
也直到此时，楚郁才对那些跪着的人道：“都平身吧，在六弟的长庆宫里，无需多礼。”
“谢太子殿下。”
跪在地上的人们扶着膝盖起身。
他们都是六皇子的玩伴。
太子自幼在文华殿接受专门的储君教育，六皇子楚绥却是在国子监读的书，国子监里官员之子众多，皇帝盛宠之下，与六皇子楚绥交好的官员之子不在少数，楚郁身边，却只有两位伴读，其中一位生了病换了王驰毅，他真正的朋友，也只有燕淮一人，长养在深宫之中，身为太子的他与这些官员之子并不熟稔。
气氛有一瞬间的沉寂。
楚绥笑着开口：“皇兄，我给你看父皇新赏给我的鸟罢。”
他转身，露出身后挂着的长长两排笼子。
每个笼子都华美不已，里面的鸟儿也各色四异，缤纷多彩，有的看起来如凤凰一般，有的满身青翠，羽毛绮丽，一眼看去，让人目不暇接。
面容俊美有几分似母的皇子，抱起臂来，哪怕竭力控制，神色中却还是有掩不住的得意，“这些鸟都是父皇命人从全国各地搜罗送来京城的，皇兄，你看看，若是有喜欢的，皇弟送你两只。”
楚郁顺着一只一只看了过去，他玉白的指从那些笼子轻轻掠过，像拂去尘埃一般，从飞鸟跳动笼中隙间看去，华美黑羽擦脸而过，玉容仙姿，那琥珀色的瞳孔，也映着光与鸟的织影。
“真漂亮，六弟。”回过头，楚郁微微笑着道。
“皇兄有喜欢的吗？”楚绥走到他身边，“虽然皇弟都很喜欢，但若是太子皇兄要，皇弟也舍得割爱。”
楚郁的视线落在笼中鸟上：“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孤还是兄长，当懂得谦让的道理。”
“况且……”他轻轻叹息，“这鸟从全国各地搜罗而来，关在这锦绣华笼里，看着风光，却不知能活多久，若去了孤的东宫，孤忙于学业无心照顾，死了徒增伤心寂寥，倒不如留在六弟这里，想必六弟一定精细照料，此番宠爱下，它们定能活得长一些。”
原本脸上还有笑意的六皇子楚绥，嘴角一下拉平了下来，面色也变得冷漠沉凝。
两人视线对视，他眼中含着愤怒僵冷的火焰。
一夜过后，长庆宫传来消息。
昨日白日里才被六皇子炫耀过的那从全国各地搜罗的鸟儿夜里全部暴毙，说是对京城的环境气温不适应。
长庆宫里，看着那些笼子里失去生命的尸体，六皇子楚绥缓缓攥紧手掌，照顾鸟儿的宫人跪在地上请罪，整个陇朝最受宠的女人站在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中充满了哀悯：“倒也是可惜了，既是死了，就全部扔出长庆宫吧。”
“母妃……”
“母妃知道你难过，绥儿。”安贵妃如今三十三岁，看起来却和新进宫中的秀女无异，与楚绥站在一起，不像母子，倒像姐弟，她道：“养这些东西还是太耗费情绪，死了叫人难过，还是多将精神注意力放在学业上吧，你呀，哪里都好，就是学业上总不认真，若是以后承了你父皇的位置，该怎么治理一个王朝呢？”
这样对太子大逆不道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安贵妃却神色从容，唇角的微笑都不曾变过一下。
受尽了这天底下至高无上之人的宠爱，就连太子，也是不怎么被她放在眼底的。
楚绥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鸟儿身上，忽而咬紧牙，眼中恨意未绝：“是楚郁，都是他——”
若不是楚郁，今日这些鸟就不会死。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从文华殿回到东宫的楚郁在和燕淮下棋，从宫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眉眼都不曾抬过。
燕淮听完，皱眉：“就算是不适应环境，也不会是一夜里全都死掉才是，是谁动的手？”
“殿下……？”他迟疑看向楚郁。
楚郁抬眼：“若是孤的人能在长庆宫里行这般神通广大之事，孤这个太子现在也不会居于东宫求一个安稳了。”
“在燕世子心中，孤是那种会对鸟类泄愤的人吗？”
殿下自然不是那种人，燕淮连忙跪地请罪，他深知殿下为人，只是以为这中或有其它原因，比如那些鸟类涉及其他问题，会对殿下产生不好的影响，殿下派人去处理之类的。
“起来吧，孤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谢殿下。”
重新坐回椅子上的燕淮疯狂转动脑袋。
既不是殿下，那到底是谁做这件事？难道是六皇子自导自演？可这样做有什么必要？
想不出来，他颓然放弃，继续与楚郁下棋，输了两局后，楚郁见他兴致不高，吩咐陈公公收了棋。
他开了一个话题：“听说忠南侯想让你今年八月下场参加乡试？”
一提到这个，原本还在头脑风暴揣测的燕淮满脸苦色：“我就不是那块料，我爹却非要让我去试，说不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可我真去了，那不是丢人丢大发了吗？”他自小爱武成痴，对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是一看到脑袋就开始痛。
“我可不是沈二公子那样的人，听说他今年也准备下场参加科举了，他若下场，这届科举的状元，必是落到他身上了。”
“八月，乡试。”
“又年后二月，会试。”
“四月，殿试。”
楚郁侧首，望着窗外的如血夕阳，低声喃喃：“又将是一次陇朝官员流入新血的时候啊。”
那如血一样的夕阳，鲜红的光彩也落进了他的眸中，仿佛某种预兆的开端。
……
窗外翠鸟鸣啼，嵇临奚打着哈欠起床，去接水洗脸，路上一边默默回忆着昨夜背过的书和诗词，虽是三月，清晨的风吹在身上，还是带起一股冷意。
斗室外面有水井，冬日结冰不能用，现在冰早已化了，他转动着辘轳头，将水桶放了下去，而后一圈一圈转了上来，提着水桶回了斗室。
洗了把脸沾点水梳了下头，困倦终于被压了下去，他将剩下的水推到床底下，一个人带着书先去课室了。
自他通过县试，书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和以前不同，如果以前书院里的学子们都不把他当回事，但从他通过县试以后，看他的眼神就多了惊奇和防备。
惊奇是惊奇这人明明书院开学时上学期的成绩还全都是丙等，转头就通过了二月份的县试，要知道一场县试下来，就能淘汰掉八成的人，邕城是人口大县，报考之人数不胜数，录取名额却也只有百余人，当然，这百余人接下来还会在院试里被刷掉，在乡试里被刷掉，通常到乡试结束时，一个州府报考科举的人也只剩下三十名左右，只有这部分才能能进入到下一场的会试里。
短短几月就能由院里的丙等通过县试，如此天资，再往下，说不定真的能进入会试里去，以乡试寥寥无几的录取名额，嵇临奚无异于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原先对嵇临奚不看好的夫子们此时都开始羡慕起怀修永，怪不得，一向不收学生的怀修永收了嵇临奚，原来是看到了对方的天赋，可恨他们下手晚了，不，也不能说他们下手晚了，他们原本有这个机会的，只是没有抓住罢了。
心中遗憾，书院的夫子们对嵇临奚却也没什么意见，反而比之前更关注嵇临奚的学业。
毕竟若是嵇临奚真的通过乡试成了举人，他们书院也能名扬一把。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过去，嵇临奚身上的银钱也一日比一日少。
待到五月的时候，他看自己只剩下三百两的银票，紧紧皱起眉头。
要不说读书人的钱好赚，只纸墨笔砚，半年多的时间就花了几百两银子，嵇临奚当然不觉得是自己买了太多纸的问题，别的学子买的纸，尚不及他的三分之一。
那些纸有一部分拿来练字，有一部分拿来记文章，有一部分打算数，有一部分做私记，最后剩下的一部分，都被他拿去写自己和美人公子的小黄文，写黄文的那部分纸页加起来，也有了和他做的卷子一样高的高度。
除了纸墨笔砚外，还有一部分开销用在了在史学夫子家中住时的买菜买零嘴上，以及逢年过节给怀夫人和齐娘子买的零碎礼物。
嵇临奚锤了锤一旁的梁柱。
愤恨地想，这钱似乎也没省下多少。
再这样下去，可能刚到乡试，自己身上的银钱就没了，更别说七月书院放田假，八月底书院开学，那时候又要交纳一大笔的束脩，还有税，这读书人，哪怕不事农田，居然也是要纳税的！
深呼吸一口气，嵇临奚思量着挣钱的办法。
像以前一样坑蒙拐骗自是不能了，他如今已不是以前的流民混混，身为读书人，若是做出了坑骗偷盗之事，被发现是要取消科举考试的资格的。
有几个学子从不远处走过，抱怨道：“真不知道夫子们为什么要布置那么多课业，写得手都酸了，说是不多，一个夫子布置一点，压在头上都快喘不过气了，我一点都不想写，可是不写又没办法。”
“苍天呐！就不能我睡一觉醒来课业就自己写完了吗！”
这话飘到嵇临奚的耳朵里，他转了转眼珠，计上心头。
不想写，给他钱，他来写还不成吗？
嵇临奚是脸皮极其厚的人，别人在意的面子里子，在他这里屁也不是，连一枚铜钱都比不上，他跟着那抱怨课业的学子，直到那学子落了单，快步跟了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兄台，你好呀。”
那人回头，对视上嵇临奚的眼，因为是书院不同班的学生，他对嵇临奚到底还是有些眼生，将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想了一遍，确定没有，这才疑惑道：“何事？”
换作旁人，此时定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燥红着一张脸说出来意。
嵇临奚却是笑眯眯的，“我刚才听你说你不想写你的课业，这样吧，我给你写，你给我钱，你看成不成？”
那人瞳孔一震，而后往周围看了看，将嵇临奚带到更隐蔽地方，“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给我一本你之前的课业，还有笔墨，我模仿着来，只要字不是特别好，六分的相似度我还是能达到的，夫子若是问，你就说最近手腕酸痛，写字不如以往便是。”
“你要担心我骗你，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何？”
连最担心的字被夫子认出来的问题都解决了，学子咬了咬牙，“那你……你收多少钱？”
嵇临奚刚才已经不动声色扫了一遍这人全身，对对方的家境心里已经有了数，报出一个略高的数。
“……太多了些吧？”
“好讲好讲。”嵇临奚一副很好说话的姿态，将数往下压了压，“这个数如何？”
“不能再少了，兄台，你我都知道，夫子的课业不好写。”
交易达成，学子偷摸去取了自己的课业和嵇临奚要的纸送到嵇临奚手里，待到第二日清晨，他拿着写完的课业翻了翻，面色雀跃不已：“和我的字差别确实不大！”
便将钱交到嵇临奚手中，正要离开时，嵇临奚抓住他的手，一副可怜神情：“是这样的，兄台，我家中母亲重病，父亲瘸了一条腿，我也是没法子才想到给人写课业挣一点钱，以后若是有人，你偷偷介绍给我，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们二八分，你看如何？”
学子闻言心中一动，挣扎半响，答应了句他一句好。
嵇临奚松开他，连胜道谢，活像眼前人救了他性命一般，神色中满是感激，待到离开后，他拍拍袖子，神色淡去，思索着想能挣多少挣多少吧，还能白嫖笔墨写自己的课业，等到书院放了田假，再去找别的赚钱路子。
唉，美人公子的聘礼没能攒到不说，还倒把美人公子给的赏金差点花完，嵇临奚啊嵇临奚，你还是不够努力啊。
他幽幽叹了叹气，感叹完，迈步去往课室了。
……
时间眨眼而过，眼看就要到了放田假的时候，这中途嵇临奚去县学考了几次试，院里的考试也稳定在前列的排名，托给别人代写课业，他身上的钱去得没那么厉害了，还囤积下来一小沓纸卷，只不过代写课业这种事，不出现还好，一出现就会有人抢生意，如今书院里已经有好几个偷偷摸摸给别人代写课业的学生。
不过嵇临奚也不在意，因为他打算从中抽身了。
给别人代写课业这种事被书院发现，虽不至于失去科考资格，却也是要被当众惩戒一顿的，若是怀夫子知道他在其中，还是他带的头，不得把他训个狗血淋头？书院惩戒外加夫子训斥也就罢了，若是还要收缴钱财，那自己不就白白忙活一场了？
他是个知道当机立断的人，与原来联系的学子说自己病的娘死了，残疾的爹挂着娘也跟着去了，没了挂念要一心学习不再接代写课业，想着对方好歹帮了他一点忙，提醒一句对方，让他也不要接了，就自顾自继续埋头苦学准备迎接乡试。
果然，待到书院末考，因为忙于备考末考和迎接乡试，很多学子都请了代写，夫子们眼睛又不瞎，这么多的字迹不对，还能不发现问题？
一番严查，参与进此次课业代写的学子都被山长当众训诫，那些通过代写课业赚了一点钱的学子，虽没被收缴获利的钱财，却被山长罚做下学期两月的卫生，一片唉声载道。
怀修永见里面没有嵇临奚，甚是满意，还私下叫来嵇临奚一番表扬：“不错不错，这次课业代写，书院里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卷了进去，你却未曾受到怠懒与金钱的诱惑，不愧是我的学生。”
乃本次沸沸扬扬代写事件的最终罪魁祸首嵇临奚，低垂着脑袋恭恭敬敬，一副温顺得不能再温顺的模样道：“老师教学生不要为名利所诱的道理，学生都记得的。”
在怀修永满意的表情中，他抬起头，斟酌着措辞道：“老师，八月乡试，我身上银钱不够，我要去外面花点时间挣点钱，白日里读书的时间就没那么多了。”
闻言，怀修永脸色一变。
他气得指着嵇临奚的脑袋开骂：“糊涂！你这简直就是本末倒置！马上就是乡试，不想着更努力读书，居然想着出去挣钱！你就那么缺钱吗！”
好像确实挺缺的？
反应过来嵇临奚情况如何的怀修永，闭了闭嘴巴，而后闷着嗓子道：“你缺多少，我和你师娘身上也有一点银钱，再不够，我们去与人借一点。”
读书科考一路却是花销颇多，经历过的怀修永心知肚明。
普通人家要供一个科考的学子少不得全家齐心勉强供上，如嵇临奚这样的情况，大多数时候要倚靠自身，也不怪有出去挣钱的想法。
他想着自己和家中妻子挤挤钱袋子尚且也能供嵇临奚科举，只嵇临奚完全没有要他们银钱的想法。
若要了这笔钱，怀修永和齐娘子于他的恩情就和父母生恩养恩无异，而这世上最难偿还的东西就是父母恩。
师生恩情尚可还清。
父母恩却永无还尽之日。
况且他以后大抵是要在奸臣的道路上一路走到底，并不适合和怀修永一家牵扯过多，若自己以后当真科举高中，当了大官，奉银万两黄金给怀夫子一家也无不可，但若恩情牵扯过多，以怀夫子的品性，日后定少不了来京阻碍于他。
到时师生情断，反倒叫双方落了个心绪难宁。
另外，若是让美人公子知道他是这等利用他人的小人，对他失了望又该如何是好？
已经明确规划好自己未来的嵇临奚，嘴上欺骗着他的老师：“老师你不用担心，学生已经找到一份好的赚钱活计，每日只需要花一两个时辰就能有不菲的收入，读书备考乡试的时间依旧很多。”
怀修永不信他的话，冷笑着问他：“你说的好活计在哪里？你老师我也去看一眼。”
嵇临奚一哽。
“没有吧？”怀修永沉了沉眉眼。
他今日，好像重新认识了他的学生。
年轻时通过会试，在官场磨了一年多的怀修永并不是什么蠢货，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东西，只是此时的怀修永并不敢确认，因为这意味着他在恶意揣测自己的学生。
也怪嵇临奚还是太年轻了些，若他再机敏一点，哪怕对怀修永一直遮掩，不曾坦白过，也不会叫怀修永察觉到他那异样的心思。
偏怀修永见过他坦白的姿态与模样，于是此刻的惺惺作假，一下被他敏锐捕捉到。
只等嵇临奚如何辩解。

第35章 （二更合一）
气氛有短暂的凝滞。
嵇临奚看着怀修永沉凝的神色，内心居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心虚，但这心虚只如烟雾一般转瞬即逝。
从怀修永那阴沉的脸色中，他窥到些什么，然后脑子里迅速将自己刚才的所做所为过一遍，立刻发现了问题。
作为一个学生，拒绝老师的好意时，他表达得有点平静了，这种平静意味着一种冷漠，很难不让人有被过河拆桥的感觉。
花了片刻时间反省，他终于开口了，“老师……”
神色中带着犹豫和不齿。
怀修永看他。
他继续说了下去，“是这样的，我之前认识一姑娘，她家里和官府签了购鱼的书契，我去帮她送鱼，每天只需送一会儿鱼，她就会给学生一点银钱。”
事实上是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再乔装打扮做一次老本行，找一个看起来好骗的又愚蠢的富商公子，敲一大笔再说。
在邕城，寻常的活计一段时间下来，能赚二十两已经是顶天了，可对他嵇临奚来说，二十两若是没读书时，省省捡捡还能用半年，但他读了书，就什么都不够。
怀修永面色渐缓，“你认识的姑娘，她给你开多少钱？”
嵇临奚恭恭敬敬道：“学生也不知道，只知道不会低，想着又能轻松的挣一点钱，又不怎么耽误读书，就想着问一下。”
“是学生对老师说谎了，学生想着不能让老师担心，没想到……”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脸上神情多出两分羞赧。
怀修永看他半响，道：“既是你说的这样，那便去吧，不过入夜时记得回来。”
嵇临奚连连点头，一副心怀感激的模样，只心里发苦。
这下便是不想找赵韵姑娘，也得去找一下了，只盼赵韵姑娘还记一点他嵇临奚的恩情，能与他撒下这道谎言应付过去。若是能真的给他一个好活计，就更甚好了。
……
嵇临奚记得赵韵之前说的家里的住址，说是寻余镇上的渔女，寻余镇离书院并不是很远，坐马车半个时辰就能到，田假放的第二日，他就去了。
马车颠簸了半程，他坐在里面看书，颠得要扶住一旁的木窗才能勉强坐稳身子。
“公子，寻余镇到了。”
嵇临奚收了手中的书，揉着屁股从马车中钻出头，递出一点钱给车夫，身上挂着包袱跳了下去。
车夫甩着鞭子驾车离去，嵇临奚扫视着周围环境，车夫将他送到是寻余镇的集市上，正撞上赶集，人很多，他一条街寻下去，走到集市快末尾的时候，看到了赵韵。
面容清丽的姑娘正与自己的爹娘在一起，恰好有人要一条鱼，她一手从宽大的木盆里轻车熟路捞出条鱼，甩在一旁砧板上，而后刀背用力一拍，动作利落的刮起鱼鳞来。
嵇临奚左右瞅了一眼，走上前。
赵韵身旁，面容朴素温婉的妇人以为他来买鱼，笑容可亲道：“公子，可是买鱼回家吃的？”
嵇临奚拱了拱手，“不，在下是来找赵韵姑娘的。”
眼前的公子一副书生打扮模样，容貌俊美出众，一听到是来找自家女儿的，赵韵的爹娘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韵儿哪里招来的这般桃花？
听到是来找自己的，赵韵也抬起头来，她看嵇临奚觉得有哪里有点熟悉，但那张脸又全然陌生：“找我？你是……？”
嵇临奚笑眯眯望着她道：“赵韵姑娘，我是楚奚。”
听到楚奚两个字，赵韵看着他的脸，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
楚奚？楚公子？
她记得楚公子不长这样啊？
楚奚不是长得普通有一点小英气吗？
手中鱼鱼尾微微跳了下。
她回过神来，急道：“原来是楚公子，你等我一会儿，等我处理完这条鱼再说！”
以极快的速度将鱼处理，荷叶一包，草绳一捆，放到客人背篓里，赵韵连忙擦干净手，惊喜道：“楚公子，怎么会是你？”
“你快进来。”
看着赵韵这番表现，嵇临奚就知，此行差不多稳了。
马车的颠簸让他头发丝散开，加之着衣窘迫，让他身上有了几分寒酸的味道，他扭头左右看了看，“那位公子不是也给了你一千两的赏银，还让你与官府签订了购鱼书契，怎么还在这里卖鱼？”他差点想说上次也见你在邕城的集市里卖鱼，但反应得快，将话吞回到了喉咙里。
“难不成官府没和你书契？”
赵韵笑得眉眼弯弯：“书契签了的，就是和我爹娘卖鱼卖习惯了，不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嵇临奚微不可见蹙眉，他觉得这样的做法太过愚蠢，美人公子让官府与她签十年书契，这是天大的机缘，若是有商业头脑的，凭着这纸书契，得到的不止是十年的卖鱼收入，这时不应该想着扩大市场钱裹钱钱生钱吗？居然还在卖鱼，这不是白白浪费好机缘吗？
他不懂赵韵的做法，面上却什么都没表示出来，“原来如此。”
赵韵的爹娘是听自家女儿说起过这位“楚奚”的存在的，对这位“楚奚”，两人也是心怀感激，等卖完鱼收摊时，请嵇临奚去酒楼吃饭。
嵇临奚随便点了几道菜，剩下的都由赵韵和她爹娘点了，也直到此时，嵇临奚才说出自己来意。
其实再不知廉耻些，嵇临奚是有那么片刻想过当凤凰男从赵韵身上捞一笔，若是以前的他，确实会这样做，只是遇到美人公子和怀夫子以后，多多少少对他这样的下流人有了一点影响。
他若是真做了凤凰男，诱骗了赵韵，只怕日后就算科举高中，在那位美人公子的眼里，他嵇临奚也永远是地上烂掉的污泥，连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于是那样的想法才刚有一点踪影，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嵇临奚不会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如此努力，除了名利以外，还为了攀上美人公子的床榻，这两样东西……对他都一样的重要，谁都抛弃不得。
他说自己读书通过了县试院试，马上就要参加乡试，只身上银钱不够，想找点活计，想到赵韵和官府签订了购鱼书契，便来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为自己乡试和之后会试筹一点钱财。
赵韵刚才已经得知了他的真名，听完大吃一惊：“嵇公子，你的一千两已经花完了吗？”
那位公子给她的一千两赏银，她都还有七百多两呢，如果不是给家中父母添置新家具添置新衣，还能剩下更多。
嵇临奚一副惭愧之色：“我是交了高费进入书院的，加上买的纸墨笔砚书也多，现在身上……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其实是写和美人公子的小黄书时，咬了咬牙买了不少上好的白纸白卷，这样的纸卷白净不说，还不容易受天气影响，保存年日长。
这样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会交代出来的。
在和美人公子有关的花销上，他总是难以省下银钱。
“原来是这样啊。”
赵韵是一个十分知恩图报的人，在王家被关进柴房的时候，是嵇临奚出现救了她，她一直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眼下有回报的机会，自然是想回报的。
“这样罢，”她心思简单道：“我将我身上剩下的七百多两都借给你，你日后还给我就是了。”
嵇临奚十分机警地用余光看了一眼赵韵爹娘的神色，而后连忙开口拒绝道：“使不得，使不得，赵韵姑娘，只要你给我一份能干的活计便好。”
赵韵正要再开口，母亲先她一步说道：“不知嵇公子可会驾马算账，若是会，我们正缺这么一个人，薪酬断不会少了嵇公子。”
闻言，嵇临奚脸上露出喜色：“会，自是会的。”
他一脸诚挚无比的感激：“谢谢伯母了，我不会忘记你们恩情的。”
……
拿到了交差的活计，嵇临奚与赵母赵父和赵韵告别，约了第二日上工，就回怀修永与齐娘子的家中将此事说了。
“不耽误你读书吗？”
“回师娘，不耽误的，赵伯母说只要有送鱼的差事，我驾着马车带去，回来帮忙算理账本，其余的时间都随我处理。”
齐娘子笑道：“如此这份活计还比你老师轻松，我和你老师也算放心了。”
怀修永埋头吃饭，口中发出一声冷哼。
……
这份差事与其说是一份活计，不如说是赵韵爹娘的报恩之举，嵇临奚心知肚明，他每日早起看着书乘坐马车到赵韵家，有活便干，没有活干时就在旁读书练字练诗练策论。
只是读的书少了，练字练诗练策论多了。
“嵇公子若是通过了乡试，就要去京城参加会试吗？”望着他在外面努力的样子，赵韵忽然问了句。
赵父前段时期手不小心受了伤，一直在休养，听到女儿这么问，回道：“乡试过了，是要去京城参加会试的，听说过了会试，若是一甲进士及第，还能留在京城。”
“京城……”
那位公子，就在京城。
嵇公子若去了京城，是不是就能看见那位公子了呢？
本将那位公子忘记得差不多只在梦里偶尔梦见的赵韵，因为嵇临奚的再次出现，又频繁想了起来。
她平日里依旧和以前一样，安稳爱笑，只偶尔会沉默下来，盯着嵇临奚的身影发呆，这样的举动落在赵父赵母眼中，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女儿对嵇临奚有了爱慕之意。
女儿不在身边时，赵母蹙眉：“韵儿不会真喜欢嵇公子吧？可我看嵇公子，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那嵇公子一心只备战科举考试，每日除了送鱼算帐，其余的时间都埋在书和纸卷里去了，看起来再刻苦得不行。
赵父神色沉默地思索着，并不说话。
“可这嵇公子，确实是可靠之人……”赵母又道，“若是他亦对我们韵儿有点心思，把韵儿托付给他我们也放心，不过韵儿的过往是他知晓的，只怕这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赵父赵母也只是寻常父母的心态，爱女儿便想着她找一个好人家，眼下这为他们工作的嵇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说，也能干，亦是用心读书，有考中举人的苗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女婿人选。
为了女儿，他们决心试探一番。
在饭桌上时，赵父给嵇临奚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爹，不是说你不能喝酒吗？”赵韵皱眉。
“就喝今日这一次，我见嵇公子实在心喜，想与他喝两杯。”
赵韵拿自己爹没有办法：“那不能喝多啊。”
“行，不喝多，不喝多，就喝两杯。”
长辈要喝酒，嵇临奚自然是奉陪的，他端起酒来，压低杯沿与赵父轻轻碰了碰，“我敬赵伯父一杯。”
一口酒下喉咙，赵父佯装酒意上头，赞赏嵇临奚：“嵇公子气质出众，人中龙凤。”
“不知嵇公子这样的人物，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喝了酒的嵇临奚，顿了顿，而后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薄红：“在下确有喜欢的人。”
赵母一愣，随即笑着好奇问道：“没想到嵇公子还有喜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和我们说一下，如果是我们认识的，也好牵线搭桥。”她这话里已经有了几分暗示的意味。
嵇临奚握紧手中的酒杯，仰起俊美面容闭了闭眼，“我喜欢的人啊……”
美人公子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他的喉结肉眼可见的鼓动了下。
“他肤如白玉，貌美动人，有如仙人一般……有着常人不能企及的身份，贵气至极……”
听完嵇临奚的描述，赵父赵母就知道不是自己家的姑娘了，他们下意识去看女儿，却见赵韵也听得十分认真，还好奇道：“听起来倒像是高门大户的千金，怪不得嵇公子喜欢。”
“若是我，我也会喜欢的。”
唉，她喜欢的那位公子。
也是如嵇公子说的那样，和仙人一般，亦是有着常人不能企及的身份，无比贵气。
两人在同一时间，发出一声叹息。
叹息完后，嵇临奚道：“我现在离他还有很远一段距离，只望科举高中，能走进他的心里。”
赵韵眼中露出几分艳羡。
嵇公子还有希望能通过科举高中走到那高门大户的千金面前，她却只能将那位公子埋进心中，不敢叫任何人知晓，因为她此生都再见不了对方了。
京城，那般遥远华丽之处，这两个字在人心里转一圈，都能叫人生出难以避开的颓丧来。
……
喝了酒，吃了饭，嵇临奚起身告辞。
他背着包袱往马车驿站走去，适才的醉酒羞赧神态已经没了彻底，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夕阳映在眼中，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赵父一开口，他就知道对方的试探之意了。
平心而论，在赵韵与官府签订了购鱼书契后，自己这样的人能搭上赵韵，已经是上上乘的选择了。
只他已对美人公子一片痴意，虽美人公子于他如头顶这片天穹一样遥不可及，他却犹不死心，想登天摘月。
步行良久，到了马车驿站，嵇临奚上了马车告知回怀夫子与齐娘子的上江镇，便从包袱里摸出书来读，读了没多久，眼睛一闭，困倦睡去。
梦中红烛金盏，纱层曼曼，如云雾一般若隐若现。
他抱着身穿嫁衣的美人公子坐在身上，摇摇晃晃，吱吱呀呀。
在车轮滚动的轱辘声中，嵇临奚陷入一场酣眠好梦，嘴角流露出陶醉笑意，衣襟也陷入一片湿润中来。
……
八月中，乡试。
地点定在荆州的省城江陵。
从邕城赶往江陵要两日的时间，嵇临奚早早做了准备，干粮、更换的衣物，还有随读的书箱，里面装的都是他在路上要读的书和要写的卷子，满满一箱，原本怀夫子准备给他提上马车，弯腰用力，一声闷哼，提不动不说，还闪了老腰，被齐娘子笑话，嵇临奚忙过来提，单手一抓，箱子便被他放在马车上。
怀修永手锤着腰喘气：“你怎么带这么多？”
嵇临奚扶他，一脸愧疚之色：“学生想着路上多读一点算一点，忍不住就带多了些。”
“你……算了。”怀修永摆摆手，“你快上马车去吧，待会儿我让你师娘给我揉揉就是了。”
“好的，老师，那我走了。”
“去吧去吧。”怀修永慢慢直起腰，“你考试的时候认真些，真通过乡试考个举人回来，你老师我在书院从此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嵇临奚自是应得乖顺。
他坐上通往江陵的马车，马车里只有他一人，掀开车帘，外面是茫茫夜色，明月照着前路。
他将离邕城越来越远，也将离京城中的美人公子越来越近，一想到这里。嵇临奚的眼中忍不住露出炽热光芒来。
……
入夜，整个皇宫沉入夜色中，批完奏折的景文帝将最后一本奏折放到一边，已经感到些许力不从心的疲倦。
他从放在案桌上的铜镜里看到自己两鬓掩饰不住的白发。
“来人。”他喊。
外面帘子掀开，内侍太监于敬年快步走进，掀开衣摆跪在地上：“陛下——”
景文帝让他起身，起身的于敬年躬着腰来到他身边，殷勤道：“陛下可是要看牌子？”
今年宫中新进了一批秀女，个个都是极水灵貌美的，已经有好几位升了位份，但论受宠，谁也越不过锦绣宫那位去。之前有一正得宠的妃嫔，与锦绣宫的安贵妃相遇，不过是挑衅了几句，第二日就被降了位份，失去了帝王的宠爱。
换作以往，景文帝要么是去安贵妃的锦绣宫里，要么是翻年轻妃嫔的牌子，但今日的他提不起来兴致，又或者从几个月以前，他就慢慢不再对男女之事感兴趣，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依旧年轻体壮，才强逼着自己流连后宫。
床榻上妃嫔们夸陛下威武雄壮，楚景沉迷于那样的夸赞里，仿佛自己还是年轻时的样子，但今日从镜中窥见的人，将他从那幻梦中打碎。
他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睛，休息片刻，开口道：“去把太子和六皇子叫过来，朕考他们的课业。”
于敬年愣了愣，低头应了声诺，出了勤政殿，吩咐下面的小太监去把太子和六皇子叫来。
一盏茶的时间后，楚郁和楚绥都到了勤政殿外。
殿门敞开，两人进入其中。
“见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文帝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最在意的两个孩子身上，“平身吧。”
楚郁站直身体，一旁的楚绥也跟着站了起来。
真年轻啊。
楚景想。
他的两个孩子，都正是最好的年纪。
可自己却已经开始老了。
时间的流逝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曾经骄傲的，得意的，都在慢慢离他远去，也正因如此，他才忍不住的感到恐慌，想去抓住自己还能抓住的一切。
如果有一天，自己连能抓住的东西抓不住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皇帝，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
可他不甘。
人的一生为何如此之短，短到他还没享受够权力与欲望的滋味，就已经感受到被权力与欲望吞噬淹没再被抛弃的恐惧。
“太子。”他打起精神，挺直了脊背，让自己还和以往威严，坚不可摧。
“儿臣在。”楚郁上前一步拱手，铜灯烛光下，那张面容沉静而冷淡，琉璃一般的瞳孔，望着反光的光洁地面。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东宫里埋头苦读。”
“听闻乡试开考，儿臣闲来无事，看了些和科考有关的书。”清越平静的嗓音。
“绥儿，你呢？”楚景看向了楚绥。
楚绥怔了片刻，脑中回想自己看过的书籍，小声道：“儿臣最近……最近看了《商君书》《资治通鉴》……”
两人回复落在耳中，楚景笑了笑：“你倒是勤奋，《商君书》都看了，你母妃让你看的吧？”
“是儿臣自己想看的。”楚绥按照母妃给的说辞回道。
他的话，楚景是半点不信的。
自己的这个儿子是个不爱读书的人，幼时最爱的就是玩乐，斗蛐蛐、雕木、看皮影戏戏，后面被他的母妃逼着，才慢慢开始看书，却也没什么大的进展。

第36章
“既然看了，可有用心？”
“有用心。”
“那便答一下《商君书》的驭民五术罢。”
楚绥磕磕跘跘倒也背了出来。
“驭民五术，乃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
他本以为这样能看到父皇满意称赞的眼神，却只见楚景略有失望地闭上眼睛，“不错。”
既是不错，为何父皇神情依旧失望？
“太子。”
“儿臣在。”
“《商君书》的驭民五术，你这个当太子的，也该知道吧？”
楚郁垂眸，“一如六弟刚才所答，愚民，为统一思想，让百姓劳其所劳，静其所静，弱民，为愚民一道，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为稳君主统治牢固，疲民，要为百姓找寻能作之事，让其无暇生乱，辱民……”
他若天光清朗的嗓音静了片刻，继续说了下去，“让百姓没有自尊自信，使其尊官敬君，贫民，使百姓身上的钱财只够家庭生活，如此不会产生安逸偷懒的心态，懈怠农田生产，国以农为本，百姓为生计忙于农事，国才能富强。”
“此为驭民五术，还有一术，此五术不通之人，当杀之，此为驭民六术。”
楚景睁开眼睛，定定注视着他，而后转头看向一旁脸颊有些泛白的六皇子楚绥，“听明白了吗，绥儿。”
楚绥嗓音艰涩：“儿臣听明白了，儿臣不该死读书。”
楚景笑了笑：“你离太子还有一段距离，要努力啊。”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后，强撑着精神的楚景这才露出了一些疲色，他挥了挥手，“你们都回去吧，最近多努力些。”
“是，父皇。”
齐齐行礼告别的二人离开了勤政殿。
甫一踏出殿门的楚绥，愤恨看了一眼楚郁，口中发出一声不知是讥讽还是不甘的冷笑，甩袖抬脚离开了，勤政殿的殿门还没关，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楚景那双沉色浓郁眼中。
……
楚郁才刚回到东宫，没待多久皇后那边就派人说请他过去用膳。
皇宫的栖霞宫富丽堂皇，颇有中宫主殿的气势，檀木圆桌上，碗筷已经摆好，皇后正坐在那里，看他来，抬起眼，微微一笑道：“郁儿，你来了啊。”
“儿臣见过母后。”
“母子之间，何须多礼，快坐吧。”
楚郁落座，母子俩一同用膳，虽气氛沉寂，却有温馨的气氛默默流淌，直到皇后开了口：“刚才你父皇叫你与六皇子考课业，如何？”
楚郁回道：“父皇所问，皆已答出。”
“六皇子呢？”
“六弟进步不小。”
“你父皇说了什么？”
“父皇说我与六弟还要再努力。”
“没有了？”
“没有了。”
竹筷搁置在碗碟上，相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旁的宫人，纷纷跪倒在地上，皇后面色冰冷：“怎么会没有呢？你父皇不是还说了，他离太子还有一段距离，让他多努力吗？”
楚郁看了一眼那些颤抖着肩膀的宫人，吩咐了句：“你们下去吧，孤与母后有话要说。”
待到宫人如蒙大赦般快步离去，他起身，扶住皇后肩膀，“母后，我的太子之位现在还是稳固的，您不要忧心……”
“现在稳固，以后呢？”皇后侧头望着他，那张原本貌美端庄的面容，此刻上面布满扭曲的恨意，那恨意并非针对她的儿子，而是她的丈夫：“他想废了你……他想废了你！”
哪怕竭力控制，她的嘴唇还是颤抖着：“他不是说六皇子读书的天赋离你还有一段距离，而是在说他当太子还有一段距离！他想让六皇子取代你的位置！”
“母后，您先平静下来……”
楚郁试图安抚，只他的安抚对如今已经陷入自我世界的皇后毫无作用，“皇儿！”从懂事开始就被当作太子妃抚养的皇后，此刻牢牢抓紧了他的手臂：“若是你被废了太子之位，我们母子俩只有死路一条，母后死了没事，可若是你也死了……”
“太子不是那么容易被废的，母后。”楚郁放柔嗓音打断她，“您且宽心些，只要儿臣不出错，父皇废不了儿臣。”
皇后厉声道：“可是他是皇上！本宫了解他，只要他铁了心想做的事，一定会去做的，天家无父子，你与他更全无半点父子之情，他的那点父子之情全部给了楚绥那个没用的废物，你要本宫宽心，本宫如何能宽心？！”
绝望痛恨中，皇后一把推开楚郁，将桌上的饭菜掀翻在地，椅子花瓶也难逃她的手掌。
一番发作，满是狼藉。
曾经温柔慈爱的女人，在这后宫之中，哪怕作为后宫之主，也被模糊了曾经的自我，变成如今这般偏执。
“楚景……楚景……”她又喊，声音如杜鹃泣血，充满了哀鸣。
……
两日的奔波，嵇临奚终于来到江陵，他下了船，伸展着肢体，船舟已经慢慢远去，他身上挂着鼓胀的包袱，脚下是他硕果累累的书箱。
伸了个懒腰，嵇临奚闭眼深呼吸一口气，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尽快找一处住宿的地方揽着他和美人公子的小黄文睡个好觉。
他是提前几日来的。
怀夫子说了，乡试一个州府过了县试的学子都要涌往江陵，来晚的，到时连客栈都住不起，只能在外面打地铺。
虽提前几日，客栈却已经提价了，普遍都是十五两一晚，只怕再往后两日，还会变成二十两一晚。
嵇临奚敏锐嗅到其中商机，一口气想订下几间房间，但这样的商机，早就为人所知晓，客栈老板冷淡说一人的身份户籍只能租一间。
他只好租了一间上房。
有能享受的条件，就不要去吃苦，只有蠢人身上有钱才会去吃苦，这是他一直信奉的真理，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僵硬酸痛的四肢都得到了放松，他舒畅地长舒一口气，而后翻身打开书箱，将压在最底下那一沓小心翼翼整理得齐齐整整的黑字白纸取了出来。
这可是自己的精神食粮。
嵇临奚洋洋得意作想。
他拿枕头抵着背，望着那些香艳字词时，只觉得这段时日坐在马车里，又坐在船舟上顶着晕晕晃晃看书的痛苦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整个人仿佛赤着身体躺在一泓温泉中，全身上下都毛孔都张开，温泉的水渗进身体里每一处，岂是一个逸字能形容。
亲手作写，美人公子身上的每一处特征都明明白白。
玉容雪脸上眉尾的小痣。
修长白腿秾纤合度。
纤细可揽入怀中的腰。
……
才望了片刻，嵇临奚就分分明明地立了。
他也不是那等遮掩造作之人，有了感觉，便轻轻亲了亲纸页，而后放在一旁拿出被他抚得已经有些旧色的玉棋，塞入胸膛中感受那玉凉的温度，手钻入被子里，勤奋细致地忙碌去了。
释放之后，轻手轻脚从床榻上起身，洗干净手擦干，这才回到床边将纸页重新对齐，一点褶皱都要翻来覆去抹平，重新放回在纸箱之中。
本是睡意正浓，想了想，还是又拿起本诗集握在手中，直到看得撑不住，嵇临奚这才把书一扔，翻身背对着外面明亮的光彩，沉沉睡了。
这一睡就是七个时辰，再醒来时，正是清晨，腹中饥肠辘辘，发出咕叽咕叽的叫声，他随便洗漱了下，下了楼，叫小二送来饭菜，坐在窗边一边吹风，一边埋头干饭一边听其它人说话。
乡试在即，百姓们的话题也是关于科考的。
“啧啧，这届科考的贫民学子，可比往年困难上许多。”
“此话怎讲？”
“听说京城与浙州不少天才子弟下场了，教育资源摆在那里，是越不过去的天堑门槛，贫民学子想要考过他们前头去，怕是不太能哦。”
“我也听到了，听说京城，就连沈二公子也下场了！”
听到这熟悉的沈二公子四个字，原本还神情懒散的嵇临奚一下坐直了身体，眼中迸发出亮光。
难道！莫不是！！是他所想的美人公子吗？！
他……他……他竟也和自己一样，参加了这次的科举考试吗？
如此说来，若是自己通过乡试，去往京城参加会试时，岂不是能与美人公子再次相逢？！
听到这个消息，他心血沸腾，强按下上前打探的心思继续听下去。
“沈二公子若下场，这届状元，也只能落到沈二公子头上了。”
嵇临奚点头，面带笑容。
不错，不错，美人公子那般容色文采，拿个科举状元必如探囊取物，轻轻松松。
自己嘛，勉强拿个榜眼便是。
“那剩下的榜眼和探花，听说王相家的公子也要下场，浙州青阳公主之子娄小郡王也要参加这次乡试，如此一来，贫民学子想要在殿试里拿到这两个位置，简直是痴心妄想。”
“便是看在王相和青阳公主的面子上，陛下也不能将这两个位置落在一个平民头顶，否则那不就是打这两个人的脸吗？世家大族集尽资源培养的孩子，居然比不过一个平民百姓，还不被笑话死。”
这话对于备战榜眼之位信心满满的嵇临奚来说，无异于天降噩耗，他睁大眼睛，说是瞠目结舌也不为过。
什么？
嵇临奚虽心比天高，却也不是盲目自信的蠢物，一听这话，就知哪怕自己通过这次乡试，未来科考路上依旧是一山高一山的困难重重，而这些拦在他面前的山，不是说通过自身努力就可以跨越过去的。
震惊之后，他抓耳挠腮。
若真如这群人所说，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聪慧如他，此时竟也想不出办法来。
难道就要让他这么放弃，甘居于这群人下面默默无闻？
美人公子给了他如此机遇，他却只能抓住一角，以后随随便便去一个偏远地方当知县，然后熬资历熬到垂垂老矣？
等他熬成权臣，他和美人公子之间，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说不定那时美人公子已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又或者落入别人怀中，与他人喜结连理。
这两个结果，无论哪一个，都让嵇临奚稍稍一想，就忍不住捶胸顿足。
不可，不可，不可啊！！！
他想的是权力和美人都在怀中，而不是拥着权力目看美人和他人恩爱，若是如此，那自己写的那些带颜色的话本子，不就成了为他人和美人公子而作的吗？
嵇临奚紧咬牙齿，面色一变一变又一变，已然没了听下去的心情，说是方寸大乱也不为过，饭也吃不下去了，才吃了两口就打算回房中思考对策。
只他才起身，就有几人朝他走了过来。
这几人亦是一副书生打扮，听完旁人刚才所言，心绪难宁，视线一扫，看到嵇临奚面色时而震惊，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悲痛，以为双方都是一样的心情，便忍不住心生同病相怜之意。
“敢问兄台，可也是此次参加乡试的学子？”其中看着最文雅的俊秀书生，对嵇临奚行了一个同窗礼。
心情不佳的嵇临奚皱眉看去。
那人看他脸色不虞，更加笃定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的想法，叹了叹气，安抚嵇临奚道：“看来我们还真是运气不好，竟撞上了京浙两地世家大族的子弟齐齐下场。”
“在下苏齐礼，乃江陵本地书院的学子，不知兄台来自？”
江陵本地？
那身上一定有不少钱吧？
原本打算不作理睬的嵇临奚扫了对方身上一眼，缓了脸色回道：“在下嵇临奚，来自邕城县的岳天书院。”
“原来是嵇兄。”苏齐礼对着他又敬了敬礼，面色友好无比，朝嵇临奚亲亲热热道：“正所谓，天下贫苦学子皆一家，今日也是有缘才能相遇，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天下贫苦学子是一家？
可他见这人衣着，也贫苦不到哪里去。
正值乡试期间，此人无事献勤勤，断定非奸即盗。
嵇临奚眼珠动了动，笑了：“好啊。”
他也拱起手来，一副君子文人的做派：“那以后就请苏兄多多指教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名叫苏齐礼的秀才，将身边其余几人都介绍给嵇临奚认识，有一位和苏齐礼都是江陵的学子，另外两人，都是来自蚩城县。
提及刚才所听之事，嵇临奚掩面叹息：“苦读多载，没想到一下场就遇上这样的事，怎能不叫人伤心难过。”他放下手，哀叹着朝苏齐礼打听：“苏兄，你可知怎么这么多官员世家子弟也参加了这次科举？”
苏齐礼朝左右看了眼，伸手将他拉至自己身边，示意另外几人也围过来，而后小声朝着众人道：“我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城当名小官，听他说，当今的皇帝陛下四十多岁，身体情况没有以前那么好了，现今有几位大臣也到了快致仕的年纪，今年下场的，明年就能进入朝堂，这种时期，但凡有能力的，未来几年里，都会得到重用，升迁速度可比以前快多了，不再是拼命熬资历。”
“你们想啊，若是陛下他……”苏齐礼以很小的动作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按下声音继续道：“不行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太子或者六皇子上位，有句话说得好啊，新朝天子任新臣，所以很多官员世家的子弟，才投身往这次科举考试中，为的就是稳住自己家族的地位，也为自己奔一个前程，不然他们怎么会齐齐选在这个时候参加科考？”
贫民学子只知道抓住每次科举的机会，而头顶上的那些世家大官却精明多了，知道何时下场，才能家族利益最大化。

第37章
回到房间的嵇临奚，顿失了刚才在那些学子面前的伪装，他关上门，手掌紧握成拳，一步步走到床前。
他有天资，有智慧，没日没夜的苦读，因为有着明确想要得到的目标，现在告诉他，目标无论如何都得不到了，怎么能不叫人愤怒失望。
为了让自己冷静些，嵇临奚将剩下的银票，怀中的玉棋，随身携带的玉痕膏放在桌上，望着他们想着美人公子才能冷静下来。
“是了，那是明年的殿试……”
“嵇临奚，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乡试。”
他向来习惯考虑深远，偏就这样的习惯，在此时放大了他的忧虑和不安，意识到这点的嵇临奚，凭借着美人公子留下来的东西迅速冷静了自身。
“原来如此。”
他此时约莫已经明白了苏齐礼的手段。
借由此事影响其它参考乡试的学子，如此紧要关头，心乱了，考试时也难免发挥失常，要知越是重要的考试，越要沉心静气，心不沉气不静，就难以超常发挥。
现在不过乡试，急那些事做什，等过了乡试再急也不迟。
一手拿着在美人公子手中停留的玉棋，一手拿着美人公子亲自赏赐到他的手中的玉痕膏，嵇临奚挨个抵在唇边亲了亲，虔诚不已道：“公子，您可一定要保佑小人啊，保佑小人能高中榜眼，升官发财好生伺候你。”
他不要做二甲被赐进士出身，更不要三甲被赐同进士，要做就做一甲进士及第，如此方才能大展宏图，拥美人入怀。
……
乡试开考前日，江陵客栈的房已经遍寻不到，不少学子只能选择在外打地铺，到底是八月天爽，过一夜也不是什么难事。
有钱的学子却开始洒钱买房。
三十两买不到，就五十两、一百两……
要不说这些有钱的学子能造腾呢，钱财在他们的眼中，就和纸没什么区别，有不少学子在中赚钱，贪财的嵇临奚却忍住没动作。
他自己从前是个偷鸡摸狗的小人，知道这个时候不少贼人会趁此机会偷盗，一是此时鱼龙混杂，丢了东西难以找寻，二是就算被抓到学子忙于乡试也会无心计较，顶多打骂一顿。
他书箱中紧要之物甚多，尤其是那些个儿珍藏的亲自撰写的本子，若真是被偷了去，那他连哭的地都找不到了。
不过区区百两，哪及美人与前途重要，最后一天，他在房间里披衣定心，一连作诗数首，确定没问题了这才上床睡觉，养精蓄锐充足后，第二日清晨，拿着县学给的推荐做保文书与县试过试文书，随着乌泱泱的人群进贡院参考去了。
……
乡试一连九日，结束后九月初放榜，在具体放榜的前几日会有人各处通传，等到放榜那天，众多学子会各自奔赴往自己当初考试的地方看榜，因此时桂花开得正浓郁，也称之为桂榜。
放榜当日，嵇临奚再度来到江陵，参考乡试的人虽然比县试少了一点，但是各县城加起来也没少到哪里去，因为是正规的科举第一考，很多路人都想凑个热闹，以至于还没有开榜，人就已经多得不行。
“嵇兄！”一道耳熟的呼唤，嵇临奚回头望去，见是苏齐礼和他身边几位熟识的学子，几人朝他走来，苏齐礼笑意盈盈问他：“嵇兄感觉自己考得如何？有没有把握？”
嵇临奚心中自然有过乡试的把握，若他连乡试的把握都没有，怎么敢攀折榜眼的位置，但面对不认识的人，也只作忧愁惶惶不安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希望能过吧。”
苏齐礼来拍他肩膀：“我相信以嵇兄的实力，定能考过。”
“哪里，苏兄才是能考过之人。”
两人互相恭维两句，苏齐礼就和旁人说话去了，嵇临奚在旁不动声色观察着几人，过了片刻，一声锣鼓鸣响，只见新任知府由两队卫兵护送而来，怀中还抱着红绸，这次可比县试的时候严谨许多，挂上红榜后，新任知府转身说了几句和县太爷差不多的话后就带着人离开了。
荆州新任知府一走，众人乌泱泱朝红榜挤去，嵇临奚也跟着众人一起挤往里面，衣衫发丝凌乱时，挤到最内侧，从最上开始扫，自己的名字赫然位列第一！
“这第一是谁啊！嵇临奚？！”
“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岳天书院的？”
人群窃窃私语。
跟着嵇临奚往里面钻的苏齐礼几人，听到第一是他，面色变了变，苏齐礼很快调整表情，大喜朝嵇临奚道：“恭喜嵇兄，贺喜嵇兄，你可是第一！”
乡试第一名会被赐予解元的称号，能考中解元的，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会试也能通过，就要看是一甲二甲还是三甲。
看到自己的名字挂在榜首上，嵇临奚虽没多意外，却也掩不住满脸喜色。
过了！他又过了！
还是第一！
接下来只要再过会试殿试，他就能草鱼跃上龙门——逆天改命，可偏偏这两道考试才是接下来最困难的。
“嵇兄？”以为他还没反应过来，苏齐礼又推了他一把，“你是第一名！”
嵇临奚转头，也装作一副愕然样子，指了指自己：“我？我居然是第一……”随即一副自己走了大运的样子，喜不自胜道：“我都没想到我自己会是第一！我居然是第一！”
看见他的模样，众人心想果然是走了狗屎运，那些真有解元实力的，就算中了解元也能面不改色。
再往下看，苏齐礼也看见了自己。
“我是第五名！我也过了！”
荆州的乡试共有三十多个名额，只要在榜上的，都能在明年二月份去往京城参加会是，多年苦读，为的就是一朝高中！
“我也过了，我在三十三名！我最后一个！”和苏齐礼认识的又一学子，也兴奋不已地说着。
“我呢？没有我吗？苏兄你帮我再仔细看一眼，看有没有我！”
“还有我，我也没看见我，是我看遗漏了吗！”
“我是没考上吗？也没我的名字……”
“别急，我帮你们重新看一眼。”苏齐礼语气温和地说着，又从头到尾扫了下，而后为难回头：“好像……是真没有你们的名字。”
三人脸色一白，“竟然没有吗？”
“怎么可能……我平常在书院里都是第一名的，怎么会没有我？”其中一人推开前面的人，不可置信地再看一遍，却依旧没看到自己的名字，身体顿时失去了力气，若不是身旁的人快一步扶住他，他就要跌坐在地上了。
苏齐礼叹了叹气，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安兄，大不了等下次科举开始时再参与便是，以你的实力，下次一定有你。”
被安慰的安兄叫安华，来自蚩城县，闭了闭眼，眼中流出清泪道：“下次……下次又要过几年，人生能有几个几年……”
他擦了擦泪水，露出满是歉意的神情，说了句抱歉自己想去外面清净清净，就踉踉跄跄走出人群了。
……
结果已定，准备告别的嵇临奚被苏齐礼挽留住，说要请喝一场酒，当作庆祝，还让他这个当解元的不要因为看不起他们而推卸，苏齐礼如此说了，不宰一顿也不是嵇临奚的风格，当即欣然前往。
苏齐礼定的是江陵最好的酒楼厢房，可见财力阔绰，与其同时，还有其它不少学子也应约而来，一个厢房里，竟有足足十几位，再听姓名，有三分之二都在此次通过乡试的榜上，看着苏齐礼在中游刃有余的模样，嵇临奚眼神闪烁了下，越发觉得苏齐礼这人不简单。
“嵇兄！”仿佛喝醉了的苏齐礼，来拍他的肩膀，将他介绍给众人：“他就是我们这次乡试的解元！”他脸颊潮红，“来，嵇兄，我敬你一杯！”
嵇临奚看着送到眼前的酒杯，与之碰了碰，声称自己也只是侥幸才夺得解元，还不知会试结果会如何。
一群人来敬他酒，席间热闹得不行，随着时间的过去，其中没考上的学子已经陆续给苏齐礼作别离开了，等到月上柳梢头时，厢房中留下来的也只是不够尽兴的举人们。
就在这时，苏齐礼说还有一个惊喜，在众人询问时，拍了拍手掌。
只见门朝两边推开，十几名美貌的女子鱼贯而入。
这些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容貌有的艳丽、有的清秀、有的妩媚，每一个皆是上佳的好颜色。
“公子——”
这些刚过了乡试的举人，大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往常里为了科考吃苦隐忍，现在这么多的美貌女子站在眼前，娇嗔一句公子，眼睛都给看直了。
“这……这……”
俊秀文弱的苏齐礼，十分体贴地说：“我们好不容易过了乡试成为举人，不得放肆那么一日吗？这些姑娘都是我特地为哥哥们寻来的，让她们来与我们饮酒作乐，共享这份欢喜。”
“对呀，公子，我们还没和举人喝过酒呢，可否赏个脸，陪小女子们喝一杯？让小女子们也沾沾举人的光彩……”
自古以来，多数男子都难逃情色一关，眼下吃饱喝足，可不就思那见不得光的东西？于是仰头笑着说好，抬起酒杯与她们饮了起来，有的女子来喂酒，还拿嘴去接，目光对视间，皆是意动不已。
见嵇临奚还在夹菜没有动作，苏齐礼朝其中一个容貌端庄秀丽的女子使了使眼色，对方微不可见点头，迈着莲步走到嵇临奚身前，垂首，目光中满是崇敬道：“这位想必就是此次荆州乡试考中解元的嵇公子罢？不知道小女子能否有这个荣幸，与嵇公子饮一杯酒？”
嵇临奚放下筷子，正当苏齐礼以为他要去拿酒杯时，却见他站起身来，对自个儿拱了拱手，有几分醉醺醺的姿态道：“苏兄，时间已晚，我喝醉了，要去找个地处休息，你们……你们慢慢喝罢……”
苏齐礼面露错愕之色，显然是想不到这样的美人在前，嵇临奚居然要走。
“临奚兄，再喝会儿吧。”他拉住人想要挽留，暧昧暗示道：“这可是江陵的花魁雾梦姑娘，有多少人想与她喝酒还喝不上呢。”
嵇临奚却俨然喝多了的样子，打嗝摆手道：“那……那不行……”
“实不相瞒啊苏兄！”他抓住苏齐礼的肩膀，磕磕绊绊道：“在下已有意中人，我那意中人，貌美如仙不说，也性若冷月，高贵至极，若是叫我那意中人知道我喝花酒，”便是一口酒气吐在苏齐礼脸上，熏得苏齐礼撇过头去，“我不知道作何交代啊，嗝……”

第38章
不顾苏齐礼挽留的嵇临奚，打开门脚步踉跄地离开了厢房，回手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的秽乱景象，低垂的头颅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他佯装醉得不成样子走出了酒楼，夜风习习，明月高挂在天穹上，嘴里哼着诗词曲调，独自享受着这番惬意时刻。
苏齐礼确实大方。
好酒好宴的招待着，只有的蠢货看不清蜜糖背后的砒霜，美人当前被下半身操控失去了神智，殊不知今日一留，明日就会败了名声，到时哪怕过了会试想求人举荐，有了这样的名声，也没人敢举，最后无外是打发去偏远地处当小官小吏。
况且，什么美人，还能美过他的美人公子？
只稍美人公子一个眼神，这世间不知多少美貌男女都要鱼沉花羞，他嵇临奚，不就是美人公子的衣下之臣吗？
也是喝得太多，嵇临奚走在漫漫长街上，醉意上涌，四周店面旗帜飞扬，在他眼中都成了金丝软纱，他脚步不稳往前走了两步，不知绊倒了什么东西，整个人摔在地上。
蠕动了两下，嵇临奚翻过身，呈大字型地躺在地上，头顶上的明月，就那样正对着他，月光如银纱落在他的身上，在他眼中，明月也变成了美人公子的模样，只是不知为何，美人公子却是蹙眉，无比忧愁地望着他。
嵇临奚忍不住心疼，朝着天上的月伸出手，口中痴痴喃喃着：“怎么还皱眉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予我说，我都能……我都能……”我都能为你解决掉。
话还没说完，他撅嘴朝着月亮的方向一亲，脑袋一歪，就这么躺在大街上呼呼大睡，只是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咧开，银丝顺着嘴角而下，俨然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
深夜。
京城。
殿里的香雾丝丝缕缕从角落里的镂空香炉里渗出，从浅眠中苏醒的楚郁再难入睡，他从床上起身，掀开床幔下了床，赤脚在宫殿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内务府不久前送来的铜铃面前。
由一串红绳串成的铜铃，规格大小不一，底部是刻着花纹的青铜托盘，手臂般的长度，两侧是青铜竖起的固壁，红绳从中穿过紧绷，吊在上面的铜铃安稳不动。
他蹲着身，抱住膝盖看了片刻，而后伸手，轻轻勾了铜铃下方的绳带。
叮铃……
叮铃铃……
不同韵致的铃声在晃荡中作响，他半张脸颊贴在雪白亵衣的手臂上，快要燃尽的烛火落进琥珀色的瞳孔中，像是琉璃盏里点亮了一点星芒，在摆动的铜铃中，他的神情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唇角微微掀出上扬的弧度。
……
睡了半晚的嵇临奚在天还未明时从大街上爬了起来，他实实在在又做了一个短暂的美梦，梦里昨日来给他敬酒的娘子变成了美人公子，他原本满心不屑，撇头看去就见是美人公子莹白的脸庞。
美人公子穿着敬酒娘子的衣裳，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一眉一眼无不令人心魂颠倒，微一张口，就是仙音袅袅，“嵇公子，我的酒……你也不喝吗？”
他狠狠吞了吞口水，直勾勾盯着美人公子，口中结结巴巴着：“喝，喝！怎么不……怎么不喝？我喝的！”
于是就那么握着美人公子的手腕，一边注视美人公子一边嘴唇凑到杯前，张嘴将里面的酒饮尽。
真是好香的酒啊。
他从未喝过这么香的酒，说是神仙佳酿也不为过，因为太香太醇，他一下就醉了。
“呀！”美人公子轻轻叫了一声，脸上浮日淡淡羞意：“嵇公子，不是让你喝我的酒，是让你和我碰杯喝酒……”
碰杯喝？那不就是交杯酒吗？
他忙端起自己的酒，碍事的苏齐礼走了过来，嘴里说什么他没听清，只隐约听到什么小兄弟需要我帮忙吗，帮忙？帮什么忙？他不需要帮忙！
便将人一把推开，整个人贴到美人公子身上，将自己的酒杯交缠了过去，“碰杯……碰杯好啊……”
“是碰杯，不是交杯呐，嵇公子，你……”美人公子咬咬牙，嗔了他一句，“好下流啊。”
下流，下流？哦，对，没错，他是下流的。
于是假的交杯酒成了真的交杯酒。
所谓的学子宴也变成了洞房花烛夜。
他心满意足抱着木柱子又舔又蹭，正巧有店家开门准备做生意，打着哈欠嘎吱推开门，就看见一团黑影黏糊糊裹在门口柱子上，口中还发出嘿嘿嘿嘶溜嘶溜的声音，一声尖叫，然后提着门后的棍子来打，就这么把嵇临奚从美梦中一下打醒，从地上猛地坐起，脑袋还正砸在木柱下，痛得他捂着脑袋嗷呜嗷呜叫。
“谁？谁打我？”
原来是个人，不知是哪里来的醉鬼，店家大松一口气，接着就是火上心头，骂道：“神经病啊！喝醉了不会自己找个地方睡睡到我店外面，还以为是鬼，骇死人了！”
在这充满怒火的声音中，嵇临奚一下就清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口中道着歉，捂着额头有些晕乎乎地离开了，到了马车驿站，一屁股坐进一辆马车里，在对方问公子去哪儿的询问里，按揉着脑门说去码头。
“唉。”
充满怨气的叹息。
就不能等他做完了再打吗？这下好了，一场春宵又化为乌有。
他和美人公子的恩爱甜蜜啊！！！！！！！！！
……
回到岳天书院的嵇临奚满身狼狈，怀修永还以为他没考过，正准备安慰说再等下一次，不想下一刻就从嵇临奚口中得知了考上了乡试的消息。
“什么！乡试解元！你！”怀修永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你是不是看错了！”
嵇临奚挥舞着筷子吃粥：“是解元没错。”
再三确认真是解元以后，怀修永忍不住起身踱步，一边踱步一边锤手，“居然是解元，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哐哐哐哐。
嫌筷子吃太慢，端着碗一饮而尽的嵇临奚回头：“什么如何是好？老师？”
怀修永回头，脸上表情不知是羡慕还是妒忌亦或是得意欣慰，总之缤纷多彩，复杂无比，“你才入学一年时间不到，就考了乡试的解元，这样叫其它学子的活路在哪里？”
“须知有的人从五六岁就开始读书，却连县试都没考过准备第二回，你这个去年才入学连末考都全是丙等交了高束脩的学生，今年却能拿乡试解元了。”
“这样的事迹，保管没多久就能传到京城，连京城那些世家大族的学子，都要高看你好几眼。”
嵇临奚舔了舔碗里的粥，眼中骤然迸发出巨大光彩：“京城也能知道？！”
这岂不是说，还没到会考，美人公子就能旁人口中听到他嵇临奚的名声了？
他是个惯会臆想的人，不过这么一句，立刻就联想到两人再会时，美人公子自高处垂下望他，满是惊叹称赞的目光。
“原来你就是那传闻中不过一年就高中解元的嵇临奚。”
“果然生得昂藏七尺、轩然霞举，非同凡人。”
他噔时放下碗，读书动力又起，觉得此时虽然疲惫，却还能啃完两本书再好好睡一觉。
只是还不等嵇临奚去翻书，他高中解元的消息已经由熟悉邕城事务的新任知县传到岳天书院，山长带着其它夫子与新任知县匆匆赶来了。
咚咚咚、
咚咚咚……
外面传来山长的声音，让怀修永开门，说县太爷带了朝廷的赏金和赐禄来给嵇临奚，还有秋日宴的请帖。
……

第39章
听到知县来了，怀修永带着嵇临奚踏出门去。
“你就是这次高中解元的嵇临奚？”上次所见威风凛凛令人畏惧的知县，这次笑容满面，满脸的亲和之色。
“学生嵇临奚见过知县大人。”嵇临奚拱手行礼道。
知县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他，称赞道：“不错，不错，不愧是解元公，说是龙章凤姿也不为过。”
随即他正了正脸色，交代了来意，一旁师爷也顺势上前，将手中捧着的木盘盖帕揭开，知县在旁道：“这是朝廷赏赐下来的银两，请嵇解元收下。”
“还有禄米。”
跟在身后的衙役，也将两袋米袋提了出来。
嵇临奚忙露感激之色收下。
知县又从怀中掏出一封请柬递出，“过两日本官将会为此次中举的举人举办一场秋日宴，请嵇解元务必要来。”
怀修永从他怀中把放着银子的托盘取过，示意他快去接，嵇临奚当即伸出双手虔诚接过，恭敬不已道：“学生一定会去的，多谢知县大人抬爱。”
将朝廷让送的东西送了，请柬也给出去了，知县大人目光暗自含着艳羡地望了嵇临奚一眼。
自己二十七岁才过了乡试，这邕城知县也是撞了运才被调上来，眼前这高中解元的学子却才十九不到的年纪，可见若是过了会试，未来的官路要比自己好上不少。
不过是各人有各命罢了。
他藏住心中叹息，又与嵇临奚说了几句话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知县一走，原本还算安静的山长夫子们也围着他一番庆祝起来，山长更是握住他的手，说要将他之前交的束脩全部退回，还要给他安排单独的斗室，所有费用全免，让他全心全意备考明年春闱。
……
到了秋日宴那一晚，嵇临奚换上一身新衣，他原本皮相就上佳，一番折腾下，更是丰神俊朗，俨然有几分仙人之姿。对着铜镜，嵇临奚来来回回整理自身，在理了额角一点碎发后，不由得对镜开始揣测如今的自己是否能与美人公子相配了。
结论还是差那么一点。
他嵇临奚不过是白骨骷髅修成的假仙，美人公子是真仙，假仙和真仙一比，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
可假仙的他已经迫不及待去到真仙身边，好生倾诉自己的思念之情了。
眼看到了宴会快开始的时间，他凝了凝神，和怀夫子告别后乘坐马车前往县衙。抵达县衙，师爷将他亲自迎往里面，里面已经张灯结彩，耳边能闻丝竹之声。
进了设好的宴厅，只见里面人来人往，不少富商官员，听师爷一声解元公来了，一下围了上来。
曾经如老鼠一样苟活的嵇临奚，今日也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众星捧月，人人都在恭维他嵇临奚，称他为“解元公”，又称他是“文曲星在世”，那些他从前见着要下跪讨好的官员，现下对他亲热无比，挥挥手就为他送来银两，有的几百，有的一千，曾经还为之担忧过一段时间的钱财问题，就在与这些人的觥筹交错里迎刃而解。
“嵇解元真是年轻有为啊，这样的年纪就高中解元，未来定当前途无量！”
“听说嵇解元去年才进的书院，今年就高中解元，真是天纵奇才！”
“来来，再饮一杯，嵇解元，明年会试，只等你再创辉煌。”
……
嵇临奚笑着说哪里哪里，我一定继续努力，而后举杯抬手，一口饮尽，狭长眼眸中藏着锋芒。
这一切，都是美人公子带给他的。
若是没有美人公子赐的良籍，他就无法走上这条科考之路，若是没有公子赠予的千两白银，他也难以进入书院专心读书。
没有当日邕城美人公子的垂怜，就没有今日风光的嵇临奚。
他既得了这份天恩，就要抓住一切不择手段往上爬，如此才能不辜负美人公子当日施恩。
天上星月明亮，地上烛火也未曾停歇，另外几个考上的举人，远没有嵇临奚的解元风光，只能在旁陪酒。
一顿饭酒吃下来，几名参加这场宴席的官员看他面色坦然大方，姿态潇洒动作间又有君子之风，全然没有另外几个举人的畏手畏脚，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一人开了口询问道：“不知嵇解元明年会试如何打算？”
嵇临奚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第二次等的机会要来了。
这才是他来秋日宴的目的。
从考完乡试后，他就在收集他所能搜集到的信息，从中探求攀折榜眼的路，越是搜集，就越是明白以自己一个平民学子的身份，有多难在殿试中入皇帝的眼脱颖而出。
京中有“美人公子”与王相之子下场，王相，不就是王老爷倚仗的那位京中大官吗？听说王老爷一家罪证确凿在牢里畏罪自尽，却不曾牵连到这位王相，可见当今皇帝对王相有多宠信，正所谓爱屋及乌，若这人过了会试，殿试上皇帝不会不给他儿子一甲进士及第的脸面。
还有浙州的那位青阳公主之子娄小郡王，这青阳公主与当今皇帝是亲兄妹，她的儿子娄小郡王也被养得才华出众，富有盛名，过会试不在话下。
妹妹的儿子，殿试上不也得通融几分？
如此就算他嵇临奚再如何努力，也进不了一甲前列，只能剑走偏锋。
况且他只是荆州的解元，这各州与各州之间的解元，也有着天地一般的差别，他能作荆州解元，除了自身的努力和天赋，也有这次乡试荆州没有出众之辈的原因。
可他努力有天赋，其它州的解元也有这东西，将这两样东西摒弃来看，剩下的就是积蕴，如“美人公子”王相之子，如青阳公主之子娄小郡王，这些人的积蕴都是他无法比得的。
对“美人公子”，他只有亵渎之意没有竞争之心，他不再觊觎状元的位置，但榜眼和探花，他总要一个，剩下的两人就是他竞争对手。
他要在剩下的一年时间里抹平自己与他们之间的积蕴差距，又要在殿试前解决掉至少其中一人，这样才能保证稳入一甲，进了“美人公子”的视线，赢得“美人公子”的芳心。
两相思考，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攀附权贵。
还是大的权贵。
既然如苏齐礼所说，现在世家大官的子弟科举下场皆是为家族利益考虑，那么除了将宝押在自己子嗣身上以外，这些人未必不会将视线放在可以拉拢的出众平民学子身上。
一州解元，骤然冒出，无父无母。
嵇临奚自信自己在头顶上的大官眼里有被拉拢的价值。
这邕城又是王相曾经的出生地，不少官员都是王相所属，若能搭上王相，打探一番王相之子的虚实，那榜眼的位置他就有莫大的指望。
大不了搭不上王相，再行别的路子就是。
不到最后关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没有放弃的理由。
“不知嵇解元明年会试如何打算？”
在那名官员问出了这样的话后，饮了酒的嵇临奚，无比“诚恳”地说着：“实不相瞒，在下打算进京进修。”
“嵇解元要进京进修？”
“没错。”嵇临奚一派自我审视光明霁月的风范，谦逊道：“在下虽是解元，可离真正文采卓绝之人仍有不小的距离，想要在会试上再进一步，还需继续钻研，只书院里能学的都学了，为今之计，只有赶赴京城寻求新知识。”
在场的几个官员，闻言皆是心中错愕，眼珠忍不住转动了下。
一则是没想到嵇临奚认知如此清晰，高中解元也不骄不躁，仍想着再进步，二是心中各有盘算。
此人若会试再中，日后定非池中物！
人群中，一名不怎么出声的官员，此时笑盈盈开口道：“嵇解元年纪轻轻却能有这般想法和这般毅力，自是极好的，当真是令人佩服。”
他甫一开口，其它准备说话的官员都纷纷闭了嘴巴，就连知县，也神色震了下。
嵇临奚从这些人的表现里判定出说话的官员官职不低，他不动声色装作没发现的样子，露出几分醉态，苦笑着道：“不过是有自知之明罢了。”
“实不相瞒，我出身贫寒，没有那些高门公子从小被名师教授，既无人扶我，也只能凭借自身努力往上拼搏。”便是此时，恰到好处显露两分不甘与野心。
面前的官员果然上了钩。
“既如此，若嵇解元不嫌弃，我可举荐你到相爷府上作学。”
“相爷曾也是科举入仕，知晓天下寒门学子科考的苦楚，你持着我的举荐信前去京城相府，给门倌一看，便会有人将你带入府中，相府藏书众多，若能讨得相爷欢心，还会有专门的老师来教授于您，如此只要嵇解元沉下心来努力读书，会试高中一甲也不是不无可能。”
嵇临奚来秋日宴，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心中狂喜万分，却强压着袖中手竭力克制，先是故作一怔，而后大惊，大惊之后是大喜，而后当众跪在地上，对着眼前官员深深一拜，喜极而泣道：“大人对临奚，简直是有再世恩情啊！”
若这话对美人公子说，是十分的真情真意，对旁人就是虚情假意。
官员显然很满意嵇临奚的表现，将嵇临奚扶起，又听嵇临奚多番言谢之辞。
嵇临奚问他身份说以后一定要报恩。
他道：“我乃荆州同知。”
之后便是众人再度饮酒作贺，直到凌晨都醉醺醺之际，官员们在县衙休憩，富商和举人由知县命人负责送回家中。
“嵇解元，小心些。”得知嵇临奚要去京城相府，扶着他的衙役小心翼翼。
眼见把嵇临奚送进马车，衙役松了一口气，目送着车夫驾着马车离去。
车轮在石板上滚动而过，本应醉得不省人事的嵇临奚在马车中睁开双眼，嘴角露出一抹妖邪笑容来。

第40章
既拿到了去往京城的举荐信，嵇临奚便准备动身前往了，得知他的决定，本以为他会继续留在书院里静心学习的怀夫子、山长及其它夫子不免得震惊。
“你当真要去京城？”怀夫子问他，“京城繁华迷人眼，人人心思皆比井深，还是相府，稍有不慎，或许你连性命都要交代在那里。”
嵇临奚跪地拜了拜：“若要求会试高中，京城一行，我必须前往，还请老师与师娘好好照顾身体，待临奚携着好消息归来。”
怀夫子看他半响，扭过头：“你既然拿定主意，我也劝服不了你，去把你的行李收齐整，见你想见的人，晚上回家里吃一顿饭罢。”
要说想见的人，其实也没多少，但也不是没有。
嵇临奚去了一趟寻余镇。
他之前在赵家上工时，赵家对他多有照顾，他去乡试结算的工钱，赵家也特意多往里面添了钱。
这趟理应去得，未免落人把柄。
买了点东西上门，得知他过了乡试要进京准备明年的会试，赵父赵母心中复杂，只叹可惜。
他们韵儿没这个福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是嵇临奚喜欢的是他们女儿，他们女儿未来就是官娘子，总比和他们一直做一个寻常渔女好。
但转念一想，官娘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听说规矩多又复杂，再者世上多的是高中后忘恩负义的负心人，何须赌别人的真心？更别说这人还知晓韵儿的过去。
如此一想两人彻底放下。
送完礼，说了几句话嵇临奚就要辞别了，赵韵送嵇临奚离开，走出竹片围筑的院子，她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第一次见还是“楚奚”的嵇公子，对方是与她差不多一样的人，看着寒酸贫瘠，叫人一眼看去，便觉得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公子所处两个不同的世界，如今自己还是原来的赵韵，嵇公子却已经脱胎换骨，一眼看过去，贵气万分。
不仅如此，还要去往京城。
外面已经有专门的马车等候，嵇临奚正要上马，赵韵忍不住叫住他。
嵇临奚回头，“赵韵姑娘还有何事？”
赵韵咬住嘴唇。
她本想托嵇公子去京城，能不能帮她望一眼那位公子现在如何，可若这样的话说出来，不就袒露了自己的心意？
她到底是女儿家，掩下心中酸涩，改了措辞道：“没什么，我祝嵇公子一路顺风。”
嵇临奚笑着道谢。
也是看在赵家之前对他的照顾，赵韵帮过他一把，思索片刻，他没有立刻上马车离开，而是开口道：“赵韵姑娘，既手握与官府的书契，便是掌握一半改变自己命运往上爬的机会，何不往上爬一爬？”
“往上……爬？”赵韵费解。
嵇临奚之前是在赵韵面前露出过自己的小人底色的，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展开自己的衣袍：“你看我现在，若是我拿着一千两银子，不知争取要那一个读书机会，也不会有今日解元的风光，更别提去京城相府。”
“赵韵姑娘，你难道真甘心一直待在这寻余镇，普普通通过这一生？”
赵韵怔怔看着他。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过寻常一生，我承认，寻常有寻常的美好之处，它让人安心。”他的眼睛，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可以影响人心的力量，尤其是站在马车上，自高而下俯视时，“如今你好像已经十七，要不了多久，你的父母就要操心你的婚事。”
“接下来就是嫁人生子，还要小心提防夫君会不会知道自己以前的过往，又或者坦白了，提防对方以后会不会有一天拿这件事来刺伤人心。”
“你现在年轻貌美，手握和官府十年书契，一定有不少男人想要求娶你，但婚后，你难保你的夫君不会对这份书契动心，用家庭挟持教唆你拿出这份书契为他谋前程。”
“可谋出来的前程是他的不是你的，他有了钱，你不过是他的附属，待到以后年老色衰，他纳新房小妾，你当如何？”
赵韵不太懂嵇临奚为何要对她说这些，但从那张嘴里说出的话，让一直试图回归无忧无虑生活的她开始感到身体发冷。
她呐呐张嘴：“我爹娘应是会给我寻一个好人的吧……”
“赵韵姑娘，不要去试图拿自己的一生去验证一个男人的“好”，便说常席兄，你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吗？”
“常席兄当然是一个好人。”为自己的心上人复仇不说，当初护着她从王家逃跑。
“若是你深爱你的丈夫，丈夫意外离世，留有孤苦无依的老人，你要如何？”
“当然是要照顾他们，给他们养老了……”
“不养改嫁呢？”
“太……不近人情了点，我应该不会那样做。”
嵇临奚笑了：“如今常兄已经在外逍遥，不会再回邕城这个他认为的伤心之地，自然也不会再照顾那失去女儿的那对老人，以后他还会娶妻生子，这段过往于他来说不过是一段想起来感慨的记忆。”
“赵韵姑娘，此事没有谁对谁错，但是男人的好与女人的好是不一样的，你不掌握自己的命运，别人就会掌握你的命运，结果不会比你自己掌握得更好。”
“我若是你，现下就该读书认字，凭借着身上的赏银和那份书契去寻求别的商机。”
“嵇公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都没怎么接触这些东西，我害怕……”
“有和官府的书契在手，还有几百两残银，赵韵姑娘，你有什么可害怕的？”
“十年里，它能为你带来源源不断的稳定钱财，也能为你带来很多机会，便是失败了一两次，又有何妨？实在不行，你也涨了不少见识，这些见识说不定能让你受用余生，那位公子已经为你如此考虑，你若舍弃，未免可惜。”
“我言尽于此，你若考虑后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便随自己心就好。”
说完这些，嵇临奚不再停留，踏进马车里，放下帘子，让车夫赶马了。
赵韵站在原地，揪着手中的手帕看着嵇临奚离去。
往上……爬？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不适合，转身时，脑海里却浮现嵇临奚在她家中上工时努力勤奋的模样，除了认真干活的时候，手和眼睛几乎是不离书和纸卷的，便是太阳再大，衣襟和额角被汗水浸湿，也埋头苦读苦写。
所以嵇公子才有今日的解元风光和准备赶赴京城，说不定进京以后，还能得见那位公子一面。
倘若嵇公子交代出身份，那位公子，他一定会很开心吧？凭借嵇公子的本事，两人或许还能成为互相欣赏的好友。
原本以为邕城分别，三人这辈子都不会有再接触贵人公子的机会，因为他们之间的身份天差地别，却不想现在，嵇公子就要到贵人公子面前了。
她站住脚步，回头去看，隐约有些明白嵇公子的话了。
……
马车里，对赵韵说了许多的嵇临奚已经将这个人彻底抛之脑后，要说他对赵韵有多大的情谊，也只有米粒那么大一点，无关情爱，只是一起经历过事又互相帮扶过的朋友之情。
刚才那一番话，这米粒大的情谊也尽数托在里面，话说完，情谊也就没有了。
自己马上就要启程前往京城相府，京城——
想到美人公子，他心中躁动，将怀中被摸得瘦了一圈的玉棋放在眼前观赏。
去京城为求学寻找攀折榜眼的路是一方面。
想迫切见美人公子以解相思之苦是另外一方面。
如今，自己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了，甚至比想象得还要早些。
初遇时踏进药店里轻言细语说买药的美人公子，王家府邸再遇时贵不可攀浑身病弱的美人公子，知府衙门里含笑辞别的美人公子，每一幕的美人公子，他都记在心尖上，日夜作想……
心念一动，他低头嗅着玉棋上不存在的残留香气，而后闭上眼睛，鲜红舌尖探出在上面一舔，吞进喉中品尝，仿佛自己终于得以一亲美人芳泽，神色充满陶醉痴迷。

第41章
回了上江镇，嵇临奚与怀夫子和齐娘子吃了最后一顿饭，第二日天还未亮，趁两人未醒，他背着自己的包袱提着自己的书箱就出门了。
外面停了昨晚约好时间的马车，上了马车，东西一放，过了片刻嵇临奚解开包袱打算拿点干粮吃，包袱一解开，就看见里面塞的一个陌生的小包，拿手一碰，里面是银两的触感。
不是他的，他只有怀里揣了一点，剩下的全部换成了银票放在裤子里面的缝包里。
看了片刻，他把小包往里面一怼，抓出个烤饼塞在嘴里。
……
“吁——”
人来人往的高大城门外，停了一辆新来的马车。
“公子，到了。”驾车的马夫回头殷勤说了句。
车帘被一只修长布茧的手掀开，穿着一身朴素新衣的年轻公子立在马上看了一眼周围人挤人的人群，他身高八尺，容貌俊美潇洒，却又一派文人彬彬的风范，让人望着不由得心生好感，只发丝凌乱，风尘仆仆，看一眼便知是从远处赶来京城的。
年轻公子从怀中摸了摸，掷出银两给车夫。
车夫殷勤接过，“多谢公子，我帮公子拿书箱下来。”
“不用，我自己来。”
将马车里的厚重书箱揽在臂间，年轻公子长腿一迈，下了马车，打量着高大城门刻着京城两个字的金色额匾。
今时今日，终于叫他得来京城。
此人正是从邕城奔赴往京城求学的嵇临奚，历经半月的时间，他得以抵达京城这个梦寐以求的地处。
拖着书箱，嵇临奚来到城门门口处，看守城门的官兵，接过他递出去的路引看了一眼，得知是解元，不以为意的神色变得正经许多，站姿也挺直了些。
“进去吧。”
嵇临奚道谢，迈脚踏入城中。
视线骤然开阔，映入眼帘的无一不彰显着京城的富贵繁华。
地上光洁的大道，两边修建齐整的三四层房屋，行人穿梭往来其中，叫卖声不绝于耳，摆在道路边缘的摊子看不见尽头，好一派繁华市井！
目光满是艳羡地看了一眼这些人身上的绫罗绸缎，还有那些身后跟着的下人奴仆，嵇临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布衣，告诫自己勿要心急。
这些东西，早晚有一日，他嵇临奚也会有的。
他就近找了家客栈入住，将书箱放好后，叫小二送来热水洗了个澡，换上另外一套新衣搓着等发干，一番打理，撇去满身来时的风尘，那叫一个风度翩翩。
第二日，焕然一新的嵇临奚拿着举荐信去了一趟相府。
今日的相府门口一如往常的热闹，守门的门倌们看着门口过往的马车，见一辆马车停在自家府邸门前，眉头挑了挑，下一瞬间就看见一名俊美的年轻公子走了下来，来到他们面前。
“何人？”
来人正是嵇临奚，他从怀中取出荆州同知给他写的举荐信，递了出去，谦卑道：“小民乃荆州解元，受荆州同知举荐来相府求学，还请各位哥哥帮小民通传一声。”
闻言，门倌口中嘟囔：“这是第几个了？”说着将嵇临奚递的举荐信打开看了看，看确有荆州同知的官印，说了句稍等转身进门去了。
嵇临奚站在原地。
这是第几个了？
难道被举荐来相府学习的举子不止他一人？
是了，既然要拉拢有希望会试高中的举子，当然不能只拉拢一个，多多益善才好。
看来自己还要同旁人竞争，就是不知道这相爷喜好如何，自己也好对症下药。
过了片刻，门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荆州解元，请进吧，我带你去你住的地方。”
嵇临奚记了他没有正眼看自己一笔，面上却分毫不显，一副脾气极好的君子模样，跟着进了相府里去。
相府外已是富贵至极，进了相府内，里面更更是让人目瞪口呆，曾让嵇临奚觉得富贵无比的王家，在相府的对比下也显得落魄户起来。
他心中自是知晓自己坑过王老爷一家，而这王老爷与王相是亲属，被王相知道自己以前做的事，那就是死路一条。
可那又如何，当初在王家的是一个坑蒙拐骗的假道士楚奚，现在的他是荆州解元嵇临奚，楚奚是楚奚，嵇临奚是嵇临奚，楚奚做的事，和他嵇临奚有什么关系，便是以后暴露，那也是以后的事。
绕了一路，门倌带他停在一处偏僻冷清的院前，只外面看着冷清，里面却是不冷清，站在院外，嵇临奚都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这里面都是受举荐来的各地举子。”门倌朝他道：“我们相爷心善，怜悯你们这些没有身份背景的举子，为此特地弄了这一个善学院，每日都会有京中老师来给你们统一授学。”
嵇临奚心中冷笑。
什么心善，不就是拉拢人心的手段吗？
但他一脸感激不尽的样子，“早就听闻相爷贤名，能在这京中有一寸安虞之地读书进修，实乃平生之幸，相爷的恩情，小民一定不会忘记。”
如此明目张胆的结党营私之前举，高坐朝堂的皇帝竟也能忍受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看来这皇帝实在昏庸。
不过昏庸好啊，若皇帝不昏庸，自己这样的奸臣，又要何时才能出头？
“对了，哥哥。”在门倌要走之时，他一把拉住人，往对方手中塞了点银子，“敢问我们何时可以见相爷？”
门倌掂了掂，斜斜睨了嵇临奚一眼。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区区一个荆州解元，门倌并不放在眼里，他将银子收到袖中，“这个啊，我也不知，我们相爷是朝廷重臣，整日为陛下忙碌，他何时有空，想起你们，就会见你们了。”
若是以前的嵇临奚，定会心中淬一口，暗骂狗眼看人低！然后肉痛自己给出去的银子。
但经过这么久的书籍熏陶，他已经有了不少进步，只是又不动声色记了对方一笔，而后收回视线，推开面前的院门，踏步迈入。
院子里果然已经有不少人，随便看了一眼，略略一数，十一二个。
竟这么多？
他进来注意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注意他，这之中，竟然还有一个熟人。
“临奚兄！”
惊讶的声音。
嵇临奚抬头看去，见人群后面走出一俊秀文人，不就是江陵酒楼分别后再没见过的苏齐礼吗？
他露出见到亲近之人的喜色：“齐礼兄！”
“临奚兄！”苏齐礼快步来到他面前，洋溢着满脸的热情，“没想到你也受举荐，来了相府！”
嵇临奚也亲亲热热道：“我也没想到你来了相府，真是好巧！”
苏齐礼拉住他，面朝其它人：“各位，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乃荆州解元嵇临奚。”
他一副自惭形秽的模样，“临奚兄文采卓绝，我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块沙砾罢了。”

第42章
嵇临奚是何等的卑鄙小人啊，既是卑鄙小人，便是十分熟稔坑害人的手段，眼下这群人都是竞争对手，苏齐礼此言不就是将他一个人推出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吗？
只他不以为意，余光看了眼在院中忙碌的下人，拱手朝其它人谦逊道：“是齐礼兄谬赞了，不过是侥幸，当不得这份夸赞。”
“在下嵇临奚，见过各位兄台。”
一群人互相介绍了下，就算是认识了。
嵇临奚有心想从这些人口中打听点消息，但几次不经意的打探都没有多少收获，便知这群人都是人精，也没了和这群人周旋的心肠，问了睡的地方在哪里，被指后就往那屋去了。
门一推开，发现竟然是群居。
在来京城之前，他想的是自己住在相府单独的房间里，然后日夜学习一夜千里，没想到来了京城，却比他在邕城的待遇还要差，起码邕城的山长已经给他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在这里，却还要与一群人挤在一堆。
这样的落差，让他心情好不到哪里去，只他很快收拾心情，将包袱放在最角落的床上，书箱被他花钱寄存在了客栈老板那里，本打算安顿下来再去取，现在还要等混出个由头才能拿。
深呼吸一口气，他看了眼开着的牗窗，偷偷隔着衣物摸里面的棋子，定下心来，从包袱里取了纸卷练字写文章，一副从容模样。
过了一会儿，苏齐礼也走了进来，和他打了声招呼后，也拿书出来看了。
……
这一日过去，众人未得见王相，下人送来饭菜，好几名举人都没有胃口，唯独已经镇定下来的嵇临奚，一边看书，一边干了四碗饭。
“临奚兄还真是好心态。”苏齐礼苦笑，“和我们这群人一点都不一样，我们心中忧虑得要死。”
吃完的嵇临奚从书中抬头，一副君子姿态虚伪道：“齐礼兄不要忧虑，明日就会有夫子上门为我们授学，且等上一夜。”
苏齐礼：“……”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入夜，到了休息时间，大家洗漱躺在床上，众人都是刚来相府第一天，心中各有想法，加上人一多，就忍不住聊起夜话来。
聊完，有人满怀期望开了口道：“明日相爷应该就会召见我等了吧？”
这份期望很快落空了，因为一连几日，别说王相召见了，他们连王相的影子都没看见。每日就是在院子里上课、学习。
那教授他们的夫子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出色，虽然讲课算好，但未曾给他们布置过课业，也对他们没要求，只讲完就离开，有人上前示好，他也视而不见。
下人们也对他们态度冷淡。
这些通过乡试的举人抛弃自己原来读书的地方来相府，可不是真的来读书，若是读书，在哪里不能读？
本想在位高权重的王相面前刷刷脸获得王相好感，从而让自己未来的政路通畅，但没想到进了相府，却受下人冷眼，依旧见不了王相一面。
有的举人没几天就忍不住，借着透气之名在相府里的花园游荡，却依旧一无所获，徒留满脸失落之色。
旁观这一幕的嵇临奚，忍不住幸灾乐祸，这和后宫争宠的妃嫔有什么区别？
刚冒出这样的想法，他啪地用力给自己脸上来一巴掌。
什么妃嫔争宠，呸！
他可不算，就算争宠，自己争的也是美人公子的宠，一个行将朽木的死老头，不过是靠近美人公子的跳板罢了。
他扇得有点重，一旁的苏齐礼都被吓了一跳：“临奚兄，你这是？”
嵇临奚摸了摸留下巴掌印的脸，龇牙咧嘴道：“没什么，刚才有只蚊子落在脸上，不小心用了点力。”
苏齐礼安慰他道：“没事，临奚兄，再等几日，天气冷了下来，这些苍蝇蚊子什么的就会自己消失了。”
“希望如此吧。”嵇临奚哀哀说了句，然后转头看向苏齐礼，像是想起了什么，诚恳不已道：“齐礼兄，听说你那里有《第梦笔谈》，不知能否借我一观？”
苏齐礼脸色一下变得有点难看。
嵇临奚是怎么知道他有的？
这《第梦笔谈》，可是他请父亲花了大价钱才收来的，里面的内容天文地理无有不涉及，他一直藏得很好，没给几个人说过。
嵇临奚见他神色，一副自己唐突的模样，“是我冒昧了，《第梦笔谈》如此重要之书，齐礼兄不愿外借也是应该的……”
看着其他人投过来的目光，苏齐礼咬了咬牙，“能借的，我与临奚兄亲如兄弟，怎么不能借？”
他起身从自己的包袱里把书拿了出来，递到嵇临奚面前，语言委婉地嘱咐嵇临奚要好好爱惜，说这是他珍视之书。
嵇临奚仿佛听不懂他言下之意，连声道谢，而后毫不客气将书从他手中拿过，一脸真诚保证道：“齐礼兄请放心，你如此信任我，我一定会好好爱惜它的。”
便是让苏齐礼咬碎了一口白牙无处咽。
……
深夜。
丞相府相爷的卧室里，王炀正在处理册子上的事务，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没多一会儿口中发出一道咳嗽声。
一旁他的美貌小妾连忙掏出帕子给他擦嘴，一边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小意道：“相爷累了的话，先休息休息再忙吧。”
王炀摸住美貌小妾的手，放在胸膛上，闭目养神道：“还是你贴心。”
“石庚。”放松的间隙，他叫来管家，询问那群善学院里安置的举人情况，听着对方一五一十回报，眉目不动如泰山。
“相爷可是明天要传见他们？”管家石庚小心翼翼揣测道。
小妾端来温热的茶水送到唇边，王炀张开口饮了一口，原本有些干涸的嗓子湿润了不少，他懒懒睁开眼皮，看了管家一眼：“先不急，我想见的时候，自然会见的。”
管家连忙低头，恭声说是。
“下去吧。”
“奴才告退。”
……
正午的阳光穿过牗窗洒在桌面上，落下一片金黄的色彩。
将《第梦笔谈》看完，嵇临奚合上书，将它还给了苏齐礼，伸了个懒腰后，就要往外面走。
“临奚兄，你这是要去哪儿？”苏齐礼问他道。
“读书读久了，觉得房间里有点闷，我出去走走，散散心。”
听到回复，苏齐礼终于忍不住笑了。
亏他还以为嵇临奚真的清心寡欲什么都不在意，没想到现在也是按耐不住了。
“去吧，临奚兄，早些回来。”
其它人都铩羽而归，他不信嵇临奚出去一趟，就能见到王相，只怕也和其他人一样，都是白费功夫。
嵇临奚踏出房门，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往院子外面走去。
经过这段时日，他已经彻底明白过来，在他们表现出利用价值之前，王相都不会见他们，哪怕他们在院子里表现得再努力。
可不能在这里夭折，美人公子还等着他，他必须主动出击。
相府很大，除了内院和一些特殊的院子，其它的地方都能逛，遇到有下人聊天，如果没发现他，他就躲在隐蔽的地方偷听，被发现了，就停住假装在看风景。
听来听去，倒是得知了一条消息。
那就是王相很在意他的儿子。
王相的儿子，那不就是自己要除掉的竞争对手之一么？
他还想往下打探，只是相府显然对下人管得比较严，等了好一会儿都听不到更多有用的消息，等到快傍晚时，嵇临奚打算回去了。正当他从回廊下走过时，耳朵听到了一些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有骰子摇晃的声音。
这处地方距离善学院近，也意味着地处偏僻，难以被上面的人注意到。
嵇临奚不动声色靠近，绕过假山，发现是一群小厮在进行一场赌博。
“小小，我押小！”
“大！给我开大！”
开了，虽然嵇临奚看不见是大还是小，但看押大的人哈哈哈笑了起来，想也是开了大。
“小声点，别把人招来了，告到老爷夫人那里去，我们就要挨板子了。”
“嘘，嘘……”
攀着假山的嵇临奚看着他们这般模样，眼珠转了转，计上心头。
他是清正道士装得，文人君子装得，下九流的人嘛，更是装得得心应手，但是这下九流也分类型，有的谄媚小人，有的吃喝嫖赌，有的痴愚呆蠢，各不相同——
要知道，从来都是赌徒口中最好撬出话来，因为他们本就是毫无自制力的一群蠢才。
眼下有了主意，嵇临奚便伸手拨乱了一下头发，挺直的脊背也松垮了下来，脸上表情一变，俊美气都散去大半，再把袖子里的银袋子挂在腰上，而后他故意抓了假山上一块碎石头扔在自己，装作自己不小心碰落。
“谁！”
听到声音，那些人连忙回头。
嵇临奚之前没怎么出来，一直待在院里写文章，带他进来的又是门倌，以至于这些人里没人认识他。
被发现的嵇临奚退后两步，连忙结结巴巴解释：“抱歉，我是善学院里读书的举人，不小心经过这里，看你们摇骰子看入了神，没别的意思……”
他嗓音呐呐，刻意做出的呆愣书生模样，让他看起来没有半点威胁感。
几个小厮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人挥手驱逐：“去去去，赶紧回你的院子读书去。”
嵇临奚恋恋不舍看了一眼地上的骰子，显然是没看够，他慢吞吞哦了一声，转身时，鼓鼓的钱袋子异常显然显眼，一下吸引住了几个小厮的目光。
这呆书生竟这么有钱？
刚才还赶人的小厮连忙出声：“站住。”
嵇临奚顺势站住，回头疑惑的啊了一声。
刚才还态度不好的小厮，此时已经满脸笑容，“公子，我看你对这摇骰子也挺感兴趣的，要不要来试试？”
嵇临奚连忙摆手：“我不会玩这个的，我只是喜欢看罢了……”
那人已经站起身，热情来拉他了，“这有什么，公子你不会，我们教你就是，很简单的，就是将骰子放进盒子里摇，猜点数大小，谁赢钱就归谁。”
“好……好吧。”嵇临奚一副热情难却只得顺从的样子。
一柱香后，他输了三两银子。
正待那群人还要继续抓着他玩时，嵇临奚抬头，像是才注意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拍了一下脑袋，“糟糕，今天的书还没看完！”
“没事的，书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看，天还没黑，还能再玩一会儿。”其它的小厮都在挽留他。
嵇临奚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可是要参加明年会试的，不能再玩了。”他把钱袋子收拢，脸上神情不好意思极了，“这样吧，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陪你们玩？”

第43章
一连几日，嵇临奚都来摇骰子，没多久就与这群小厮熟悉了起来，等他开口打探时，这群小厮嘴巴上已经没个把门的了。
“听说王公子今年也下场考科举，如王公子这样的人物，一定能轻松拿下状元吧？”
也是赢了他几日的钱，将这书生当成一只呆头鹅，小厮们没有半点防备，平日里说话聊天时，连自己伺候的是相府哪个主子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什么状元，我们公子能过会试就不错了，还等着会试过了殿试陛下给他个探花郎当当呢。”
“相爷最近可愁公子读书的事了，怕公子过不了明年的会试，连皇宫中的文华殿都不让公子去了，将人押在房间里读书。”
“要说状元，沈二公子都下场了，这状元也轮不到别人头上。”
不错，美人公子下场，状元也只能是美人公子的。
心中暗暗赞同的嵇临奚若有所思。
又听另外一个小厮偷偷笑了起来，“公子啊，怕是最近都憋死了，八百年都没去红鸾阁了。”
“红鸾阁？”
“哦，你个蠢书生刚来京城不知道，这红鸾阁啊，是我们京城有名的青楼，里面的花魁要见一面啊，普通人都得倾家荡产。”
嵇临奚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他昨晚才做了这样的梦。
梦里他揣着数不清的钱财进了一处红粉之地，美人公子带着面纱出现，手指勾了勾，他便失去魂魄一般地奉上身上所有银钱，只为尝一口朱唇软舌。
可不能再想下去了，逼着自己从那梦中清醒，嵇临奚用力吞咽了下口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地上的石子。
“原来王公子还是一个多情种啊。”
关于王公子的消息已经打探得差不多，他从钱袋子里又掏出一点碎银掷出去，随口说了句压小，等看着开大自己的银子被捞走了，继续感兴趣的问：“你们说沈二公子，沈二公子当真那么厉害吗？一下场就定拿状元？”
“那可不！京城谁不知道沈二公子的才名，连陛下都在宫宴里亲口称赞过。”
竟亲口称赞了美人公子，看来皇帝也不是那么昏庸。
“三岁就能背出百首诗词，四岁就能提笔成文，六岁更是写出令人称赞的好文章，等到十余岁，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沈二公子不拿状元，还有谁能拿状元？”
嵇临奚跟着夸赞：“听起来沈二公子就和仙人没什么区别。”
“就是性子太冷漠了些。”
沉迷于听其他人赞誉美人公子的嵇临奚，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冷漠？
美人公子明明那般温柔体贴，怎么会是冷漠？
呵！他看这些人压根就没见过美人公子，只凭臆想揣测。
也是，如美人公子那般尊贵之人，怎么是这些人随便见得？
瞬间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欲望。
既是知道了想要的消息，也该回收之前丢出去的鱼饵了。
原本相府的小厮们还满心期冀今日赢这呆书生更多钱，转头就发现不止原来赢的输回去了，甚至还搭上了自己的银钱。
“再来！”输掉银钱最多的徐饶咬了咬牙，将自己身上剩下的三十多两银子全部拿了出来，“我赌大！”
“我赌小，十二两银子！”
面前的呆书生依旧一如既往的看起来好骗，修长手指将银两一推，“那我便赌豹子吧。”
盒盖一开，已经有裂痕的骰子，三个齐齐往上翻着六点。
“哎呀，还真叫我赌中了。”带着欢喜意外的声音，“没想到我今天的运气这么好。”
这可是他们身上剩下的最后钱财了，几个小厮脸色发白，手指都在打颤。
怎么今天这蠢书生运气如此之好？！说豹子就真的是豹子，豹子可是要双倍赔的！他们现在身上可没钱了。
混迹过市井赌场，因有一对敏锐耳朵和出得一手好老千从而给赌场老板当过手下收割他人钱财的嵇临奚，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道：“这次还是算了吧，本来就是玩乐打发时间的东西，相府当差挣点钱也不容易，我也就和哥哥们随便玩一下，哪里敢收你们的钱。”
闻言，几人狂喜，纷纷把自己的钱扒拉回去，又不甘心自己之前输的钱，想拽着嵇临奚再赢回来。
蠢书生站起身，将钱袋子收回袖子里，甩了甩袖上的灰尘，无奈道：“天色已晚，不能再玩了，我要回去读会儿书，改日再来罢。”
因为输了钱，心情不佳的徐绕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整理了身上的衣服，脑子里还是想着刚才那把豹子。
这蠢书生今天就跟走了狗屎运一样，说什么开什么，真是奇了。
此时夜幕降临，他正要去公子的屋子外值班，走出没几步，身后有人搭住了他肩膀，在他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回头之际，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是我啊，徐哥。”
徐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刚才蠢书生的脸，只此刻那张脸哪里还有刚才的呆意，一双漆黑眼眸亮若星子。
一袋钱袋子落在他的眼前，晃晃悠悠。
“想请徐哥帮一个忙，不知徐哥可否愿意？”
……
稀里哗啦的声响。
好不容易写完手里的文章，王驰毅也懒得检查，直接手一扬，让身边的贴身小厮给他爹送去。
贴身小厮是得了王相的嘱咐的，小心翼翼道：“公子，你要不再检查检查？”
“检查什么？”王驰毅冷笑一声，一脚踹去，“他妈的你一个奴才，竟敢管到你主子头上，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他本身体格强壮，被踹的贴身小厮痛得身体都蜷缩成一团，却不敢发出一点呻吟。
王驰毅看也不看他一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袖子道：“我的文章已经写完了，现在我要出去，来一个人进来，跟在我身边伺候。”
屋子外面，几个值班的小厮互相对视了一眼，想着那一袋子的银子，徐饶咬了咬牙，猛一埋头冲了进去，跪在地上：“奴才来伺候公子。”
“哦？”以往自己每次发作后，都要过一会儿才会有新的人进来伺候，今天却这么快，王驰毅挑了挑眉，“不错嘛。”
“当奴才的，听到主子吩咐就是要动作快，我又不会吃人是不是？”
“行吧，就你了。”
说罢，他大摇大摆往外面走，徐饶压住满心惶恐，紧跟了上去，心中默默祈祷那蠢书生的法子真的有用。
不，那哪是什么蠢书生，分明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伪君子真小人。
就在两人经过府中花园要往外面走时时，忽听一道清朗读书声。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
王驰毅现在最讨厌听到这些东西，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止住脚步：“谁这么不懂规矩在这里念书？”
徐饶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连忙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应……应该是善学院里的举人，不知道谁跑来这个地方，背书的……”
善学院里的那些学子，王驰毅当然知道，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没想到这些人这么胆大包天，深夜里竟然在他家里的花园里读书。
原本想不管不顾地闯出门去好好逍遥一番，因为待在家里实在太无聊了，不想现在就有了打发时间的玩意凑到他面前。
“叫他滚过来。”
徐绕说了声是，连忙爬起来，朝着声音来源处快步走去，不多一会儿，带来一书生，这书生正是嵇临奚，他见王驰毅，脸上也没多恐惧，只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草民嵇临奚，见过公子。”
王驰毅走到他面前：“深更半夜，你在我家院子里读书，怎么？我相府成你家了？让你这么放肆，嗯？”说完就是一脚。
嵇临奚硬生生受了这脚，跪在地上垂着的脸阴鸷极了，只他声音依旧充满了恭敬与平静：“草民没有放肆的意思，草民只是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美丽的景色，想着在这样优美的环境里读书事半功倍，白日里人多有课不敢来，便在半夜偷偷来此地读书，以图一个明年改命的机会。”
说着，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王驰毅，就着月辉，眼中满是羡慕。
王驰毅看他这般模样，反倒起了兴致。
若是对方唯唯诺诺，他反倒觉得无趣，但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只觉得厌憎。
眼前这个书生不害怕他，还恭敬羡慕他，也是，自己作为丞相之子，这样的身份谁人不羡？
“你刚才读的是什么书？”
“劝学。”
一听这个名字，王驰毅眉头都皱了起来，压住心中不爽，抱臂故意为难道：“这样吧，你把劝学全部从头背一遍，一个字都不许错，你若是能背出来，我就给你一个改命的机会。”
“但你若是背错了，本公子就要罚你。”
“多谢公子。”嵇临奚对他拜了拜，跪在地上微弯着脊背一字一句背了起来。
听完，王驰毅冷笑了一声：“你背错了。”
他本以为面前跪着的人会辩解说自己背得没有错，然后各种证明，不曾想对方又对他拜了一拜：“公子乃丞相之子，身份贵重，学富才高，既是说草民错了，那便是草民哪里出了错，草民甘愿领罚。”
王驰毅笑出声来，围绕着跪在地上的这学子转了一圈，打量着，“你倒是有趣，说话一套一套的，本公子都不舍得罚你了。”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草民嵇临奚，临摹的临，奚奴的奚。”
“嵇临奚。”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王驰毅抬了抬下巴，“名字取得不错，行吧，正巧我最近缺一个陪读，你来给本公子当几天陪读，让本公子看看你的本事。”
嵇临奚压住想要邪邪往上弯的嘴角，忍痛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磕头礼：“多谢公子抬爱，草民一定会好好报答公子恩情。”

第44章
今夜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王相的耳朵里，不过是一个伴读，自己儿子打发时间的玩意，王相并不在意，让他忧愁的是儿子王驰毅的文章，这样的文章虽能勉强通过会试，但想要在殿试上配上探花郎这个位置，还是差得太远。
可恨自己儿子没有沈闻致的才华。
不过没几日他就发现儿子王驰毅写的文章有了进步，让他颇为惊讶。
作为相府的主人，相府上下发生的一切，只要他想知道，就没有漏过去的，得知这份进步和王驰毅身边那个伴读有关，王相这才真正注意到嵇临奚这个人。
“你看如何？”他闭着眼睛，问长史郭行桉。
“既能让公子进步，那便是他的本领。”郭行桉拱手一笑，“只要这人对公子有益，留在公子身边也无甚不可。”
……
深夜。
善学院内。
因为给王驰毅当伴读，白日里嵇临奚已经不用再上课，但晚上还要回到善学院里睡，眼看着他得了丞相公子的青眼，有的已经一改之前的冷脸，朝嵇临奚示好，企图嵇临奚也能帮一把，有的面上嗤之以鼻，讥讽这不过是投机取巧的献媚之举。
就在众人一边看书一边偷偷打量趴在桌前奋力写文章的嵇临奚时，院外传来声音，随即门被推开，一个蓄着胡子四十多岁看着在相府地位不低的男子领着几个下人进来，说是相爷要见他们，让他们带上自己的文章。
对于一直苦苦等待的众人来说，这无异于天降甘露，一扫脸上疲色，偷偷整理自身，连忙揣着自己最满意的一篇文章跟着一起去了。
嵇临奚则是顺手拿起自己新作的文章。
一行人跟着男子来到内院，进了相爷的书房。
……
“不错。”
“不错……”
“确实不错。”
坐在金漆五屏式座椅上的王相，一张一张看过去手上的文章，而后将至放在一边，神情十分和蔼的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群年轻举人。
“果然是能人辈出啊，你们的文章都写得很好。”
一众举人面露喜色，忙说自己还差得远，修行不够。
“呼……”管家端来一杯茶，王相接过抚了抚盖子，吹了吹里面的热气：“这段时间太忙了，以至于现在才抽出余闲看一眼你们，不知道下人们有没有懈怠各位举人的地方，若是有，给我说一说，我一定让下面的人好好罚。”
“本官时常不在家中，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身居高位的一国相爷语气和和气气同自己这样说话，原本还心有怨气的举人们顿时感动得无以复加，况且也只是下人们冷漠了些，并没有苛刻他们。
“没有的事，相府中的下人对我们都很好，之前墨水不小心打湿了被子，还特意给我换了一床新的。”
“那便好。”王相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他挨个询问着面前这些学子的身份来历，直到听到嵇临奚说自己来自邕城，感慨道：“邕城好啊，那里是我的老故乡了，原本我的叔父他们也住在那里，只是不曾想犯了大错，唉……”说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哀色。
他叔父是什么样的性子他知道，不会做有多罪大恶极的事，但人也不甚聪明，所以当初自己才会将人留在邕城，最后叔父落到牢狱中“畏罪自尽”的下场，还是怪生了那么一个好儿子。
又毒又蠢，还不加遮掩。
还有一个不会教养孩子眼睛里只看到宅院妾室满心妒忌的妻子。
若非如此，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栽在太子手里。
嵇临奚一听，就知道王相说的是王老爷，他故作哀伤之色，“请相爷节哀。”
王相提起宽袖擦了擦眼角余泪，转而道：“听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请你当了他的伴读？”
“承蒙公子看中小民，当不得请字。”
王相叹了叹气：“我那儿子实在扶不上墙，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操碎了心，我观他最近文章有进步，问了他，他说身边新来了一个姓嵇的伴读，有趣得很，脑子转得快说话好听，会给他认真看文章细细讲解，今日看你手文，确是精妙，行水流水，龙章凤姿，没有分毫匠气。”
此话一出，嵇临奚就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为了等到王驰毅，他几个夜晚都在相府花园里读书，忍着蚊虫叮咬，更是为了今天面见王相，早早开始作一篇文章，一份精心准备的之前写过的好文章，与一份随意提笔写就现拿的好文章，后者显然更亮人眼。
王相又道：“既然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如此欣赏你，嵇举人，你以后就留在他身边作伴读，我相府每月会给你五十两银子作为报酬，也会给你重新安排一间驰毅院子里的房间，驰毅就麻烦你了。”
嵇临奚并不掩饰听到这句话眼中迸出的亮光，一副如沐大恩的样子，跪地叩拜，喜不自胜道：“多谢相爷！”
……
被丞相公子叫走当一个伴读，和王相亲自开口定为丞相公子的伴读，虽然都是做伴读，两者之间却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
收拾东西离开善学院时，苏齐礼还拉着他的手说有多么不舍，回忆两人过往交集，一副掏心掏肺的姿态，得到嵇临奚一句若我发达，定不忘齐礼兄后，这才定下心来将人松开。
出了门，嵇临奚甩了一下手，暗自冷笑一声后，这才踏步而去。
今夜，作为奖励，美人公子又来与他梦中相会。
得知他已经做了丞相公子的伴读，美人公子温温柔柔夸赞他：“没想到你这么努力。”
“邕城初遇时你还是一个没什么未来的混混，现在却已经是丞相公子身边的陪读了。”
“真不知道叫我怎么欣赏你才好。”
两人相会，便是好一番缠绵悱恻，被他亲得气喘吁吁的美人公子，乌黑的发倾泻着洒落在他的掌心，双颊潮红，眼底宛如盛了一弯温水，既是温水，便带热气，那些热气凝成泪滴，挂在美人公子的眼角，似乎下一瞬就能坠落。
原本若桃花般的粉色唇瓣也在缠绵中变成更深一点的红色。
梦中的美人公子，不管是脸颊上的红，还是嘴唇上的红，都红到他的心底和下半身底，让他沉醉不已。
只是不等缠绵完，美人公子说时间到了，自己该走了。
而后整理自己的衣襟，离去时，依依不舍回头望着他，便是柔柔的嗓音传来。“奚公子，想要见我，你还要更努力才行呀。”
“我期待和你现实再会的那一天。”
……
这一番梦做完，第二日醒来的嵇临奚浑身干劲，他将书放在架子上，一边看书一边打了一套拳，举了一柱香的重，又做了几组卷腹俯卧撑，这才打来水洗脸擦汗，换了套衣服去上工。
给王驰毅当伴读和做奴才没什么区别，奴才干的端茶倒水的活他也逃脱不了。
王驰毅为人凶戾，锱铢必较，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会拿下人打骂撒气，嵇临奚也不例外，但他被打了一边脸还能凑上另外一边脸给打，这般与常人不同的脸皮，加上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和出色的帮忙改文章的能力，没多时就讨了王驰毅欢心，时常将他这个伴读带在身边。
上课也带，下课也带。
十月十五。
下元节。
久未出门的王驰毅终于得到了王相出门一天不用上课的许可，换上最风流倜傥的衣物，拿着一把折扇，叫嵇临奚陪他出去一趟。
他得意洋洋道：“你这样的土鳖应该还没见过京城的下元节什么样子，小爷我今天带你见见世面。”

第45章 （小修）
“太子近日读书勤勉，不错，以后陇朝的江山落到太子手中，朕也会放心许多。”
因为皇帝来栖霞宫吃晚饭时随意说了这么一句，一直神色冷漠的皇后终于有了些好心情，皇后心情一好，宫里服侍的宫人们也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她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第二日得知是下元节的皇后，听着身边给她梳发的嬷嬷说宫外今日的热闹，她早就过了十几岁时无忧无虑爱热闹的年纪，但听容窈说时，还是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下元节时偷偷和嬷嬷一起出门在京城街市中笑闹的自己。
“今日太子在做什么？”
“太子刚从文华殿回东宫，和燕世子在看书。”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回过神来的皇后说了句：“既然今日是下元节，派人去东宫一趟，说下元节宫外热闹，让他和燕世子一起出去放松一会吧。”
闻言，容窈脸上露出笑容，应了声诺，忙让人去东宫传话了。
话传到东宫，楚郁讶异地从书中抬头，“母后说的？”
“是皇后娘娘所说。”栖霞宫的宫人笑着，“但皇后娘娘也说了，若是太子殿下不想出宫，便不用出去，在东宫静心读书也好。”
作劲装打扮的燕淮放下书，他其实很想去下元节的集市上逛一逛，只从文华殿离开时觉得殿下一个人未免太孤单，于是留了下来陪着一起看会儿书，准备晚些出宫再去凑热闹。
现下听到皇后允许太子出宫逛一会儿，恨不得自己开口替太子答应，只身份不同，警醒自己克制，不让自己开口。
“那就去罢。”
听他如此说，燕淮脸上露出笑来。
换了一身便服，两人带着几名亦是乔装打扮的宫中禁卫一同出了宫，乘坐轿子去了京城街市上。
……
明月空悬。
嵇临奚跟在王驰毅的身后，本以为王驰毅说的带他见见京城世面，是看这下元节街市上的夜里繁华显摆丞相公子的阔绰，不曾想王驰毅直奔一处花楼。
站在花楼外，都能闻到里面的脂粉香气，也能听见里面泱泱沸腾人声。
进了门，招揽客人的花楼老鸨看见王驰毅，嘴巴都笑咧开了，甩着帕子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我们丞相公子吗！您都好久没来了，今日怎么来了！？”
“少废话。”王驰毅睨了她一眼，“卢翰飞他们在哪儿。”
“卢公子他们正在四楼喝着花酒呢！奴家这就引您去！”
在老鸨的带领下，嵇临奚跟在王驰毅身后来了四楼，才走到一处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的放肆笑声，老鸨想要敲门，王驰毅直接抬脚踹开了。
“谁？”本充满怒色回头看是谁这么没胆色的公子哥，看到王驰毅，脸色一下变了，“驰毅！”
一时间，厢房里的人都瞬间簇拥了上来，连怀里抱的姑娘也推到一边。
“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都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被相爷一直拘在府里读书，如何？”
……
嵇临奚偷偷打量着这群人，看身上的穿着也是富贵至极，想必也是和王驰毅一样，都是些大官的儿子。
他记得美人公子是太傅之子，还不甚了解京中官员关系情况的他，带着一点期冀的寻找了下，在没看到美人公子后，心中虽也有准备，但到底还是有些失落，只安慰自己以美人公子那样的品性，自是不屑于与王驰毅这样的废物玩意交际。
不急，不急，只要自己在京，就总有一日能再见。
王驰毅已经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有姑娘给他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喊他驰毅公子，他接过，顺便摸了一把那姑娘的手，饮完酒后杯子用力放在桌上：“别说了，一个科举，我爹把我管得死紧，我都好久没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相爷对您寄予厚望，难免要求严厉了些。”
“要我说，凭借相爷的身份，随随便便就能给你弄个官当当，也不一定非要科举，何必为难？”
“谁知道我爹怎么想的。”王驰毅冷笑一声，一把抱过刚才给他倒酒的女子，埋在对方脖颈间深呼吸了一口，“果然比起苦读书，本公子还是喜欢这女儿味的香，真香啊！”
说完，便一番戏闹起来。
“哎呀，驰毅公子，你好讨厌，把我口脂都吃了。”
“哈哈哈！”王驰毅大笑，“难道公子我还吃不得吗？”
“当然是吃得了，驰毅公子都吃不得，还有谁能吃得？”
这娇嗔的一句话，大大讨了王驰毅的开心，摸出一把银票，塞在了女子的衣里，笑得对方乐不可支，直夸王驰毅大方。
这时，也有人注意到了王驰毅身边的新面孔，出口问了句：“驰毅，你这带的谁？新换的小厮？以前没见过。”
“哦，他啊，他叫嵇临奚，是我的伴读，逗趣的玩意，你们不知道，他可有趣得紧。”王驰毅漫不经心说了句。
一听到有趣，这些公子哥眼睛都亮了不少，能和王驰毅玩在一起的，也是臭味相投，问王驰毅有多有趣。
王驰毅让人倒了一桌子的酒，抬了抬下巴，傲慢指使嵇临奚：“你好好给他们展示一下你的文采，喝一杯酒，作一首诗，让他们看一眼我身边的伴读到底多有趣。”
“诗作得好，公子我重重有赏！”
嵇临奚脸上笑盈盈的，一副谄媚的小人姿态道：“是，公子。”
说着，他便端起一杯酒一口饮了下去，擦干净嘴角，张口道：“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①
“好！好！再来一杯！”四周鼓掌嬉笑声。
嵇临奚又喝了一杯，再一首：“夜久无眠秋气清，烛花频剪欲三更。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②
乡试之前，为了弥补自己写诗的不足，他背了千数多的诗词，又学着作，每日逼着自己作上十几首，从一开始的难登大雅之堂，到后面学有小成，现在作一些诗，也不在话下。
桌上一杯接一杯的酒被喝空，原本一开始还鼓掌吆喝的公子哥们，却已经有些腻味了，招呼着打叶子牌，不打的，就去和别的姑娘玩捉迷藏了。
已经没人在意嵇临奚的存在。
嵇临奚一杯一杯喝着，作诗的速度也放慢了下来，肚子里充斥着太多的酒水，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等到喝到第二十杯的时候，眼看着王驰毅赢了一把大牌，他忍不住难受的模样，一口吐了出来，一副烂醉如泥的神态，而后跪在地上，惊惶道：“公子，奴才酒喝多了一时失态，还请公子责罚。”
狼狈的模样吸引来了这些公子哥的注意力，“驰毅，你这可是挖到宝了啊。”
“一杯酒一首诗，还这么没骨气，我怎么也没有这样像狗一样的伴读？”
“都喝吐了，还求罚，这样没骨梁的，还是第一次见，哈哈哈哈！”
也是赢了钱，王驰毅开心，不像往常要踹那么几脚骂人没用，他随手扔了二十两银子在地上，想着待会儿打完叶子牌要做的事，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拿着这些银子滚出去逛吧，逛完了在外面等着，本公子要在这里玩一夜，第二日再回府。”
“若我明日出门没看见你，你这个伴读也不用当了。”
抓起地上的二十两银子，嵇临奚迭声道谢，弯身慢慢推了出去，只关上门时，看着王驰毅的眼神格外阴冷，仿佛要将此人扒皮拆骨。
……

第46章
拽着衣袖擦去嘴角酒渍，给王驰毅记了一笔账的嵇临奚拦了一个龟奴，问得茅厕的位置，在里面解决了尿急以后，洗干净双手揣着钱离开了花楼。
花楼外，人来人往，群流不绝。
双袖已经被酒水打湿，湿漉漉的贴着手臂，嵇临奚静静站了片刻，朝着人流中走去。
这京城，节日确实非同一般地热闹繁华，每走十几步的路，就有人在表演神灵祭祀的节目或者杂耍，路边摊贩也密集得看不到头，来往之人，皆是绫罗绸缎，衬得一身粗布麻衣的他平平无奇，更别提他刚才饮酒作诗时还弄乱了头发，此时若是装成一个乞丐跪地讨钱，也未必不会有人不给。
一对夫妻和他擦肩而过，被摊贩叫住了脚步。
“公子，你娘子如此貌美，来给你娘子买一只簪子吧——”
嵇临奚也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去。
年轻的夫妻走到摊前，倒也看了起来，男子挑了一只戴在女子的发间，女子看不见自己戴起来的样子，摇了摇脑袋，问男子：“这只怎么样？”
“再试试别的看看。”
“多试试，我摊子上的款式可多了，男女都有，喜欢的客人尽管拿去！”
几人说话间，嵇临奚亦是跟着过来，低头在摊子上看，对年轻夫妻热心的摊主，看他衣着敷衍地说了句客看可以，别弄坏，弄坏了要赔钱，就继续去和年轻夫妻说话去了。
“这只呢？”
“这只好看。”
“店家，多少钱？”
“哎！不贵！五两银子。”
“五两？这还不贵？”男子脸色变了变，将发簪扔在摊子上，拉着自己妻子就要走，店家忙挽留，一番讲价，最后三两银子成交。
嵇临奚一只一只看了，最后视线落在一根素净的玉簪上，他伸手拿起，“这支，多少？”
店家看了一眼，“这可是好玉磨的簪，不是一般的簪子，三十两，不讲价，不买就放下。”他也是觉得面前这穷书生看起来没钱，不想和对方多费口舌。
嵇临奚将之前王驰毅给的二十两抛了出去，又自己添了十两，转身离开，拿衣服错愕接过的店家反应过来，热情不已道：“公子慢走！欢迎公子再来！”
天上星月明亮，中间显出一条长长的银河带。
握着簪子的嵇临奚，将它放在头顶观赏，闭眼想象着这根簪子插在美人公子发间该是如何的赏心悦目，而后将之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原本被王驰毅羞辱的愤怒也慢慢得到平息，唇角微微一掀。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敲锣打鼓声，满街的人听到这道声音，纷纷自觉往两边退让开，露出一条道路来。
嵇临奚讶异，这是怎么回事？
他跟着别人退开，看他们满脸期待兴奋的神情，忍不住开口问了句：“这是要发生什么了吗？”
被询问的是一个妇人，妇人惊诧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猜测他是京城外面来的，于是满脸笑容道：“游神啊！”
“游神？”
“每年遇上祭祀的节日，我们京城都要游一圈神的，消灾解厄、酬神祈福，可灵了！文曲星过来时，你可以许愿科举高中，月老过来时，你可以求一段好姻缘！百试百灵地咧！”
原来是求神拜佛，嵇临奚嗤之以鼻。
若是求神拜佛有用，这世间就没有那么多天灾人祸了，不过是没用的人寻求一个心灵慰籍，找不到就放在神佛身上。
他抱起双臂，不甚在意地打算看一场热闹，敲锣打鼓声越来越近，日月盈昃、万神降临，只见远处孔明灯升起，随着孔明灯而来的，是戴着面纱少女灵巧的红色裙摆，手中拿着小鼓随舞拍打，而后是一个接一个的车撵，车撵上放置着高大的神像，两边跟着戴傩面跳祭祀舞的人，看起来也真神神威严，连他这样不敬神明的，心中也免不得生出几分震撼来。
车辇上，有人跪坐在神像前，面前摆着一盆水，那人手里捏着柳枝，时不时沾进水中，而后往人群的方向一洒，被沾到的人一脸兴奋的样子。
嵇临奚没有躲闪，也叫那水露洒了一点在身上，他正皱眉，身边的老奶奶说：“这是神灵赐福咧，沾到这水，再许愿，被神灵听到的概率更大。”
“哦，这样。”好事，勉强信一下，但不许。
文曲星的神像过来时，他正正打一个哈欠，继续抱臂思索逛完去买些书在花楼外面看，等第二天王驰毅那个废物出来。
“是月老！月老来了！”
他被这声音震得忍不住捂了下耳朵，往后面看去，一尊面容带笑手拿红线的月老雕像，正在车撵上由车夫驾着过来，再往身周一看，一众男女，都把手合了起来低头弯腰默默祈愿。
拜月老，还不如拜财神，财神尚能拜一拜，保他早日升官发财，迎娶美人公子……
美人公子？
嵇临奚心中一动。
自己难道不可以求一求和美人公子的姻缘吗？
虽然神佛无用，可许一许，也不会损失什么，况且若是真灵呢？
念及至此，他放下吊儿郎当的抱臂姿势，呼吸一口气，十分虔诚合手低头弯腰，一气呵成。
“月老啊月老，你若是真有灵，不如让我早点见上美人公子一面，好以解我的相思之苦，再保我和美人公子的姻缘，让我能顺顺利利一路往上爬迎娶美人公子，我若与美人公子喜结良缘，定每月诚心给你供奉钱财与珍馐美馔。”
许完，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往前面一看。
无事发生。
无……
恰在下一瞬间，神像与孔明灯从眼前掠过去，自对面映入一张莹白沉静的面颊，那人琥珀色的瞳孔里现着人群、孔明灯，和神像过去的一抹残影，好像此景让他愉悦，脸上神情也是微微放松的，雪白的发带穿在乌黑的发丝中垂在胸前，有一块发带被夜风吹起，摇曳飘动地拂脸而过，恍若真的神明下凡。
嵇临奚看痴了。
一定是自己太过思念美人公子，所以才产生在此刻看见美人公子的幻觉。
他眼睛都不敢眨，就怕自己一眨眼，美人公子就像梦里那样化作烟雾消失了。
真美啊，美人公子真美啊，这个幻觉竟然如此真实，连美人公子眉尾的小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还好自己看书虽多，眼睛没坏，若是坏了，此刻看不清美人公子的脸可如何是好，恨不得自插双目。
月老啊月老，你真是好月老，才许完愿就能让我看见美人公子的幻影，只你为何不让美人公子出现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与我共同赏此美景呢？
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幻影的嵇临奚，在下一个神像过来前看见美人公子侧头，与身边的人微微笑着说话，他顺着看去，便看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碍眼之人。
在邕城就百般阻拦他与美人公子亲密的燕世子。
这个幻影怎么也把他给弄出来了？
他怒目圆瞪，却陡然清醒。
这似乎不是幻觉。
若是幻觉，美人公子还会与身边人说话？
这是真的！
对面那人确确实实是美人公子没错！！
他脸上痴痴神情一下变得欣喜若狂，下意识就想穿过面前这条游神的街道，才刚奋力往人群外挤，就被戴傩面跳祭祀舞的人拿着道具打了下，低声厉喝：“敢闯游神路，你不想活了！滚回去！”
身边的人也把他拉回去。
嵇临奚急得要死。
美人公子就在对面啊！
他张嘴想喊，转念一想不行。
自己好不容易改头换面，为的就是用新面貌见美人公子，若是他喊了出来，后面要如何解释？说他就是楚奚？！他在邕城那样不知廉耻，不就是仗着再见面时美人公子不会认出他吗？
不不不，不能。
他咬了咬牙，下一个神像来了，挡住他看美人公子的视线，于是他钻进人群里，往有缝隙的地方看。
人群开始跟着游神队伍移动，于是对面的美人公子也跟着往前走，为了能够看到美人公子，他也一边顺着人群往前走，一边望着对面的美人公子。
嵇临奚从未有此刻的焦急，好不容易等游神结束，人群开始汇聚，他扒开拦在眼前的人就开始往美人公子的方向过去，但美人公子已经转头，好像是要和着身边的人离开了。
“公子……！”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开口叫了一句。
但整条街市上那么多的公子，没有指名道姓，谁知道叫的是谁呢？更别说人声嘈杂，隔一段距离的声音听不太清。
“公子！！”
“公子！！！”
正准备回宫的楚郁隐约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回头时，却只见茫茫人群。
“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叫我。”
抱剑怕剑丢失的燕淮想了想，“应该不会吧，这京城集市上，认识殿下的都只会喊殿下，哪里会喊什么公子。”他耳朵更要灵敏，也听到一点。
楚郁点了点头，没再望。
“沈二公子！！”
燕淮面露疑惑：“原来是喊沈二公子的，沈闻致居然今天也来这里了吗？”
人群太多了，身边禁卫提醒要尽快回宫，楚郁淡淡嗯了一声，他没听清燕淮刚才的话，回了燕淮一句：“燕淮，我要回宫了，你也快点回去吧，太晚了忠南侯会担心。”
燕淮：“我逛逛再回去，反正最多不过是被我爹打一顿。”
“殿下，回宫路上小心。”
两人告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楚郁在禁卫的带领下回到马车处，禁卫掀开车帘，他抬脚扶着车沿钻了进去。
嵇临奚赶来时，正见美人公子进了马车，而后放下车帘的那人与另外三人坐在外面，一人拉动了马匹，甩下鞭子，“驾——”
他这时已经清醒了，压着呼喊声，快步跑跟在马车身后。
禁卫自然也听到他的脚步声，听出是个没武功的，知道殿下容貌极盛，出来一趟难免会招一些蜂子引一些蝶，也就没放在心上，反正进了皇宫，都是要被拦在宫外的。
马车朝皇宫的方向行驶，嵇临奚在后面追。
再多看一眼，多看一眼都是极好的。
他今日才给美人公子买了簪子。
他追了一路，而后见马车驶入一处高高门前，外面守着长长一排穿着盔甲手执长枪的卫兵，见到马车，便让开开了门，放马车进去。
在夜色中不知这里是皇宫的嵇临奚，知道自己不能再过去了，气喘吁吁趴在地上，满身是汗。
没，没追上！
可恶啊！！
他狠狠用力往地上捶了下拳头。
若是自己锻炼得再好一些，说不定就能追上了，还是自己平时里只顾着练腰没顾着练腿，今日这才没追上美人公子！！
无与伦比的失落、亦无与伦比的沮丧。
他紧咬牙关，等缓过气来后缓缓站直身体，看着远处的宫门攥紧手掌，告诫自己不要操心过急，以致失了分寸理智。
既然在这京城能遇见美人公子一次，就能遇见第二次，第三次！况且自己现下这样狼狈，也确实不适合见美人公子，等他回去找办法把王驰毅解决了，明年会试高中一甲，还愁不能以最风光的一面见美人公子、夺得美人公子芳心吗？
如此想完，嵇临奚慢慢吐出一口极长的气来，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此地，回到了街市，买了本书和一些纸卷，去花楼外面王驰毅的马车上看书写文章去了。
醉酒之意姗姗来迟，在那些公子哥没再注意他时，他把酒都往衣服里倒，只喝一点进嘴中，后面的难堪姿态也是伪装出来的，但到底之前饮下的酒是真的。
眼下身体浑身发热，呼吸都带着白雾，他手一松，写了一半的文章就这么从手中落下，车帘被他掀开挂在一遍，就着外面的明月，嵇临奚忍不住又摸索出了那颗棋子，在手里好一顿搓磨，而后含进嘴里，拿牙齿抵住。
之前有一次含进舌头险些忘我的吞进肚子里去，让他长了教训。
他口中喘着气，视线里的月亮，也变成今日雪白发带的美人公子，脊背上下酥痒至极，仿佛有一根蛇爬啊爬，绕啊绕。
漫长的时间过后，他忽然闷哼一声，脊背绷得笔直，而后后腰抽搐了几下，整个人如释重负，畅快地闭上眼睛。休息半晌，他整理好身上，继续提着笔就着花楼的烛光和穿进马车里的月光提笔继续写文章。
便是一气呵成，一笔挥就。
随即趴在边缘的坐垫上呼呼大睡，等着天明的到来。
……

第47章
自幼长在深宫，楚郁出宫的次数也只有上次邕城一行、和今日的下元节赏景，在逛街市的时候，他买了盒胭脂，回宫后让陈德顺送到栖霞宫，而后召来云生。
云生递交上来一份名册。
“这上面的人，都是受了举荐去相府善学院求学的举人。”
楚郁跪坐在软榻上，接过名册一个一个看了起来，名册上记录着善学院举人的信息，年龄、出生地、家庭背景。
嵇临奚。
往下翻了一页，这个名字跃入眼中。
荆州解元，来自邕城的岳天书院，一年前进入岳天书院，而后过了县试乡试，受荆州同知举荐来到相府，现在在王驰毅身边当伴读。
旁边附着人像小图。
画像上的人生得一副俊美的相貌，端的是文质彬彬的气度，与邕城那个容貌寻常只有一点俊色殷勤谄媚的混混相去甚远。
握着纸页的手指微微顿了顿，他慢慢看下去，合上书册，打开旁边的灯盏，取了火将书册烧干殆尽。
“嵇临奚……”
……
淡粉色的床帐中，原本趴在皇帝怀里睡得正香的安贵妃听见异响，睁开双眼，朝身旁看去。
楚景正刚醒来，侧着脑袋不停咳。
“陛下。”她起了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帕子，扶着楚景，将帕子递了过去。
楚景握着帕子捂住嘴巴，咳出痰来这才将手帕团起来扔出去床帐外，回头对满目忧心的她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时之间喉咙不太舒服，现下好了。”
安贵妃看着这张曾经俊美非凡的脸——曾经引得整个京城无数贵女倾慕，眼中饱含着野心意气，现在却没有她记忆里的半点颜色，两鬓微白，眼角堆了几层皱纹，甚至整个人都神色都透着一股疲惫之气。
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陛下真的老了……
“睡吧。”楚景又拥着她睡下。
安贵妃重新靠回他的怀中，却是再也睡不着了，她的手指攀附着楚景的肩膀，嗓音很是娇柔：“陛下，最近绥儿已经进步很多了。”
楚景按住她的手，闭着眼道：“是啊，的确进步很多，自从上次孤为他找来的那些鸟儿都死了后，他就没那么爱玩了，学业上也进步了许多。”
“陛下，我怕。”
“你怕什么？”
安贵妃靠他靠得更紧，“皇后越来越恨臣妾了，臣妾担心未来太子上位，她不会放过臣妾和绥儿。”
楚景知道，她的担心是对的，皇后早已失去了对他的爱意，对他和安贵妃是恨之入骨，如今将全部的希望都放在太子身上，指望着太子登基，一旦太子登基，成为皇帝，那么皇后就会将曾经背叛她的人赶尽杀绝。
他抚摸着安贵妃的肩膀，安抚道：“别怕，朕不会让皇后和太子伤害你和绥儿的。”
安贵妃轻轻咬了下嘴唇，它想听的并不是这句话，她更想要听的是楚景说废太子，立他的绥儿为太子，也只有如此，她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只楚景之前对她说过太子一立随便废黜会动摇国本民心，让她不要心急，之后她再提起这个话题，楚景也面色有几分不快，意识到这点，她最近也收敛了些。
床帐外烛火微亮，一切又重归于寂静，她倚靠在楚景怀中，想起了从前。
她与皇后年幼时本是闺中密友，两人无话不谈，可母亲发病离世，父亲续了弦，继母待她苛刻，时常羞辱，堂堂尚书嫡女，待遇竟和私生女无异，还未成为太子妃的皇后得知她过得不好，经常来府中送她银两新衣。
一开始，她是感激的。
后来呢？
后来她开始不甘、嫉妒。
明明两人以前都是一样备受家中宠爱的嫡女，公冶宁命好，亲生母亲在世，掌管镇国公府中馈，无忧无虑，还早早被钦定为太子妃，她呢？她什么都不是，像狗一样讨好继母才能过一点安稳生活，本指望着尽快得一门好亲事嫁出去，却不想继母要把她嫁给一个不学无术吃喝嫖赌的落魄贵族。
得知此事，已经成为太子妃的公冶宁将她接到太子府，说一定要给她找个靠谱的好儿郎，在太子府客居的那段时间，她看到了楚景——容色出众能力卓越的当朝太子，看到了他待公冶宁是如何好，看到了公冶宁是如何的幸福。
她想控制自己的嫉妒之心，她不想伤害公冶宁的，因为她们是自小长大的手帕交，可她又忍不住那满腹的恶意，她想将公冶宁的一切都给夺走，拖到和自己一样狼狈境地，仿佛那样两人就处在平等的位置上，自己也不用再接受她高高在上的施舍。
一个月后，公冶宁兴奋来找她，拿了好几副画像，说都是精挑细选的好儿郎，看看她喜欢哪个。
她一个个看去，却都觉得没有谁有楚景好，于是忍不住委婉说她想与她一辈子都能说话相伴，若她成为太子侧妃，两人就能常伴不离。
公冶宁拒绝了她。
“嫣儿，我爱楚景，我不想与别人分享他。”
“宁姐姐，可是他是太子，他以后还会是皇帝，会拥有很多很多女人！你不能永远独占他，既然早晚都要分享，为何我不能？我若成了太子侧妃，势必会站在你这边，我们两人齐心协力掌握后宫，无人动摇我们的地位和感情，这不好吗？”
她百般说服，公冶宁还是不愿。
说什么最好的朋友，可笑，难道以为没有她安嫣，她公冶宁就能独享楚景恩宠吗？既然不愿给她，那她只能自己取了。
两人床被上翻滚时，门被用力踹开，她躲在楚景怀中，公冶宁通红着双目望着她。
成为太子侧妃后，她送去的东西通通都被公冶宁扔了出来，连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公冶宁都不曾出来看她一眼，还是楚景得知，匆匆将她抱走请来太医。
从那之后，她便知道，她们注定成为敌人了。
到现在。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於不可救……”
王驰毅听着这些绕口的字，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起来，一旁的嵇临奚却始终耳朵高竖，手下笔也不停。
在邕城的书院，哪里会有老师将过往历史著名策论文章一字一句分析给你听，趁着老夫子喝了口水的空隙，他轻蔑看了一眼王驰毅，而后在老夫子投过来视线之前，拉了一下王驰毅，殷勤喊道：“公子，快醒醒。”
王驰毅睁开眼睛，忍着不耐继续听了起来。
面前这位老夫子并不好得罪，原本教授还是太子时期的当今皇帝，后面退隐了，他爹花了大代价请来教他的，若是像对待以前那些夫子一样，他爹不得将他骂得个狗血淋头。
见他清醒，知晓他也不会认真听的嵇临奚，继续埋头苦记笔记。
这相府到底是来对了，不过一段时日下来，他的策论文章就有了不小的进步，如此一来，等会试开始，想办法除了王驰毅，他嵇临奚就能位列一甲，从此草鱼化龙，逆天改命。
入夜，嵇临奚回到自己的房间，朦朦胧胧的烛光映在直棂窗上，给王驰毅改完文章后，他埋头写着自己策论，桌上全是密密麻麻覆满黑字的纸页，原来写字不如鸡啄米的他，现在已经写得一手好楷书，一眼看去，清晰无比，锋利不失秀美。
其中乏困之时，他便解下外面一套衣服，推开牗窗呼吸一口外面的清凉空气，想着自己高中时如何风光，美人公子眼神又是如何惊艳，这才继续坐回到桌前，埋头苦干。
只有拼一载春秋，才能搏得权力与美人入怀。

第48章
时间眨眼而逝，很快就到了年底，怀夫子那里来了信件，问嵇临奚修学如何，嵇临奚写了一封信捎着银钱让人送回去，祭拜完月老后寻了处酒楼坐在靠窗的位置，叫了杯茶看着外面的人群。
自上次下元节在街市上遇见过美人公子，之后每次他离开相府都会四处观望，以求能再续前缘，只不过再也没有像上次好的运气。
后面才从别人口中得知美人公子一直在府中准备明年年初的会试，想来要明年的会试时才能与美人公子再见了。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王驰毅身边的伴读，某种程度上是相府的人，没有上面的安排，他若去了太傅府外蹲守，只会引得王相怀疑，若是再不小心揭出自己是楚奚，那就彻底完蛋了。
端起茶喝了一口，嵇临奚开始想如何坑害王驰毅。
杀是不能杀的，杀了王驰毅，他也死到临头。
不如想一个法子让王驰毅无法参考科考，又或者科考成绩不作数。
美人公子那里不能动手，青阳公主之子又远在浙州，他有心无力，唯一能针对的，也只有王驰毅。
王驰毅此人好色，若以美人计诱使对方会试当日错失考试，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要找一个能够有此效力的美人，还能不牵扯到自己身上，确是一件难事。
想要摆脱自己在其中的身影，洗清自己的嫌疑，就得创造一个陷阱，让王驰毅自己走进去，而后、自取灭亡。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做之时，耳边传来酒楼大堂其它人的说话声，因为提及会试二字，他竖耳细细听了听。
“听说，礼部的那些人已经在出卷子了。下月底就会出完。”
“等到年关，不知道多少礼部大人府中门槛要被踏破。”
“这科举说公平也算公平，说不公也不公啊，普通人求路无门，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官，却能找到门路，礼部那边出题的人指点两句，就能让他们的子嗣轻而易举过会试了。”
“啧，不是严禁科举作弊吗？”
“呵，上面人作弊的手段可是你不能想象的……”
也是听了这一番话，他心中有了些许苗头。回到相府后，管家来寻他，说相爷有事传召，他跟着过去，进了书房，便是一副毕恭毕敬的神色，跪拜在地上道：“草民见过相爷——”
他跟着自己儿子蹭课的进步，王相是看在眼里的，平日里嵇临奚如何对自己儿子献媚，也心中有数。
这样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能做的伪君子，正是他需要的，只要自己手中握着对方想要的利益，对方以后就会是他最好用的一条狗。
况且这段时日，他派人监督了一番，没发现嵇临奚与什么人有接触，便连今日出门，都只是回邕城老师的一封信。
心中装着利益名利，却对帮扶自己的人有一点报恩之心，也是因为如此，王相打算将这个有潜力的人才培养起来，作为自己日后在朝中的坚固棋子。
“起来罢，找个位置坐下。”
嵇临奚顺从应是，顺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不想之后王相就没再和他说话，而是和另外几个幕僚讨论，听着他们谈话的内容，嵇临奚微微心惊。
竟然是和会试有关。
“今年陛下早朝的时间比往年短了不少，看来皇帝陛下的身体已经不比以前，上朝时提及太子和六皇子的次数也渐多，想必明年，太子和其它皇子就要进入朝堂了，再不让进，就说不过去了。”
“陛下在太子与六皇子之间摇摆不决，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短胡男子疑惑开口，“原本他对太子不是十分不满吗？这几次上朝，却也会夸太子了。”
“以前太子有我们相爷支持，陛下那时候还算康健，相爷是国之重臣，许多事都要依赖相爷，他不好如何，但是太子是陛下儿子，陛下觉得受到威胁，自然不喜太子，现在不一样了，上次出宫，太子已经表现出要和相爷划清界限，之后居于东宫，威胁性大大降低，是为对陛下表露于无夺位之心的孝意，陛下如今身体不好，为了江山社稷考虑，可不得重新审视太子？”
“无论是太子还是六皇子，以及其它皇子，乃至皇后后宫妃嫔，都会通过这次科举往朝中安插自己的人，沈二公子处于中立，他若夺得状元，必会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青阳公主之子娄小郡王，目前还不清楚是哪方的人，若是太子一方的人……相爷，我们该当如何？”
在旁旁听的嵇临奚，听着他们口中不断重复太子这个字。
听起来这位太子与王相并不对付的样子，两人以前处在同一条船上，而后太子单方面断了船。
他微微转着眼珠，意识过来王相这是要把自己当自己人培养了，才让他旁听这些，旁听完，说不定就要安排自己做事，检测他的能力了。
这厢，对话还在继续。
“会试关于考官的选定已经有了初步的章程，主考官由礼部尚书邱辞任担任，其余考官有来自国子监的、翰林院的，以及其余几部各出一人，邱辞任此人，偏好胆风大开犀利的文章……”
这是对自己说的？
嵇临奚从揣摩太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自己以后能不能讨好利用中收回神思，一直稳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等到旁听结束，待到众人散去，王相接过仆人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
嵇临奚适时跪在地上，对他拜了一个大大的礼：“相爷今日之恩，草民永不敢忘——”
王相笑了笑：“刚才你可听明白了什么？”
嵇临奚跪地抬头，谄媚道：“草民只效忠相爷一人，日后相爷有需要草民所做之事，草民定当万死不辞，也会认真辅助好公子文章，自己也不会懈怠，定在会试中取得一个好名次，回报相爷恩情。”
这一番话，听得舒坦到了王相心底。
“嵇解元。”他道：“你以后会有一个好前程的。”
……
对王相千恩万谢的嵇临奚回到自己的住所，继续思索怎么搞废王驰毅。
在酒楼里旁听时他已经有了想法，而在经过刚才旁听了一番王相和其幕僚的对话，心中想法更具体了些。
若是给王驰毅来上一招科举舞弊的罪名，等到“东窗事发”，王驰毅这个“探花”，不就变成“凋花”了吗？
不止如此，自己不过是区区平民的身份，想要在一群勋贵子弟兄上位一甲，除了王相的帮助外，他还需要别的东西来给自己造势。
若剑指科举不公，引导风向让百姓掀起一波有关于科举阶级内幕的舆论——
这样想着，嵇临奚双手趴在桌上，忍不住扬唇笑了起来。
接下来，自己可要好好计划才是。
得让此事不能牵涉到美人公子，又能将其它人都拖下水，自己还要干干净净不沾尘埃。
此计虽难，却并非不可实施。
该怎么做才好呢？
情绪有些激动，他翻找出装着玉痕膏的盒子，一边往自己手上细细抹着，一边细嗅香气平复心情，让自己的思考能够保持在一个足够理性的范围。
既然要给王驰毅冠上科举舞弊的罪名，就需得让王驰毅不自知地踩进这条陷阱里去。
而消息传出去方面，他已经有了人选，“若我以后发达，定不会忘记齐礼兄”，这样的话，他不是说过了吗，如今也到了他回报齐礼兄过往恩情的时候了。
要说什么挣扎心虚，嵇临奚是半点不会有的。
他不过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若没有王相，王驰毅那个废物，如何能在会试里比得过他嵇临奚？没有什么阶级差距，没有什么资源差距，榜眼也好，探花也好，都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可是自己最快通往权力的道路，亦是自己能够美人公子相伴一生的唯一路径。
早不参考科举晚不参加科举，偏偏这次参加挡在他面前，丞相公子又如何？天王老子他也得拉下来。
慢慢完善着自己计划的嵇临奚，在擦完手后珍惜收起盒子，锻炼一番、看书了一番、写诗了一番、作策论了一番，满十五日奖励了自己一番，记私记了一番，动了一篇与美人公子的恩爱文一番，这才上了床，怀揣着会试那日与美人公子见面的期冀和未来大权在手应有尽有的想象中入睡了。
……
黑玉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对白玉棋子形成了围困之势，独自下着两人棋的楚郁又想起了下元节那日，京城的繁华与百姓眼中的平安欢喜。
只这份繁华与平安欢喜仅存在于京城，京城之外的其它城县却是难有这一份盛景，而就算京城，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安喜乐。
一场会试，还未开始，就已经弥漫起金银之物的臭气，无数官员商贾为此奔波，想为自己的家族、子嗣取得一个好前程。
当了官，就是握了权，握了权，就能得了钱，得了钱，还能换取更大的权，就这样循环往复，世家大族越来越强盛。
权收裹钱财，钱财从哪里收刮来？
百姓身上扒七成，国库扒三成。
如此方才成就钟鸣鼎食之家。
只百姓日复一日孱弱。
贯彻着驭民五术，以为如此就能天下太平，稳坐云中，享神仙之福，高高在上蔑视众生。
叮铃……
楚郁微微侧头，拨弄着铜铃，从棋罐中取出白棋，落在棋盘上。
只要一子脱困，其余百子便生。
：

第49章
一夜大雪，今天夫子休沐，没有课，苏齐礼正抵着寒冷起身准备读书之际，外面来了一个小厮，低声对他耳语着什么，他脸上一喜，忙跟着人出去了。
小厮将他带到内院外，让他等候，片刻，嵇临奚从中走出。
与从前的清贫穿着相比，嵇临奚现在穿得明显好上不少，身上气质也更胜从前，如果说初见嵇临奚身上还有不少寒酸之气，现在已经看不见多少了。
隐去心中想法，苏齐礼惊喜不已迎了上去：“临奚兄！我们好久不见了！”可不是好久不见嘛，自嵇临奚搬到内院以后，他们就没怎么联系了，他有心想联系嵇临奚，但嵇临奚在内院给丞相公子当伴读，想见也见不到一面。
嵇临奚亦是十分想念的样子，握着他的手道：“好久不见，齐礼兄！”他一副愧疚神色，“最近过得如何？实在不是我不来找你，而是在公子身边当差，抽不出空来。”
“理解理解，在丞相公子身边当差，肯定是忙碌的，”苏齐礼体贴道：“我们过得还不错，相爷时不时会派人问我们几句，老师教得比以前在荆州时好上不少。”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你因此责怪我，觉得我忘了和你情谊。”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苏齐礼见嵇临奚还没说为何叫人喊他过来，便忍不住问出口：“临奚兄，你叫我来是为……”
嵇临奚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记性，原本是要给齐礼兄送点东西的，齐礼兄稍等，我这就去给你拿。”说着，他转身回到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的景色与下人，苏齐礼眼中掠过羡慕与一抹嫉色。
若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以嵇临奚如今的身份，也该和五品官无异了，居然还能使唤丞相府中的下人，当初在花园读书的，怎么不是自己呢？偏偏让嵇临奚抢了先机！
想来直到现在，嵇临奚还不知自己两次三番都曾试图坑害过他，也是，自己那样的手段是十分隐秘的，寻常人难以发觉。
过了一会儿，嵇临奚再次走了出来，怀里捧着一些书和一沓纸卷，递给苏齐礼道：“这都是我陪公子读书时，夫子让看的书，还有这些纸卷，上面有的是我听课笔记，有的是平时夫子让交的课业，我想对你一定有用，拿回去看看，过几日再还给我罢。”
闻言苏齐礼瞳孔一缩。
“这……这这这！”他看着递到面前的书和纸卷，忙不迭伸出双手接了过来，看了几眼后，脸上掩饰不住的狂喜，抬头道：“临奚兄，你简直就是帮了我大忙啊！”这些东西，可是外面再如何花钱都买不到的。
嵇临奚微笑，“我视齐礼兄为自己人，当初乡试和乡试放榜齐礼兄酒楼请客的恩情我都记在心底，能回报齐礼兄，是再好不过了。”
苏齐礼还未听出他言外之意，笃定嵇临奚不知道他的手段，只迫不及待想要回院里好好品览，好在嵇临奚并未多留他，让他细心钻研准备马上到来的会试，就让他赶紧回院子里去了。
看着苏齐礼离开的匆匆背影，嵇临奚唇角轻轻一掀，阴冷的邪意一闪而过。
哼，他嵇临奚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
接下来的时间里，因为借书借卷、还书还卷，嵇临奚与苏齐礼的联络很快频繁起来，他时常透露一点自己在王驰毅身边和相爷听到的消息，最初苏齐礼尚且心存怀疑，等到后面，已经是对他深信不疑。
十一月，将近年关。
每一次将近会试之时，总会有许多人为了走捷径而绞尽脑汁，毕竟若是侥幸成功，就能飞黄腾达、逆天改命，一跃成为人上人。
有人还会从中投机倒把，靠着所谓的科举真题骗取钱财。
今年也不例外，民间暗处充斥着各种和会试有关的小道消息，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令人难以辨别，有的人还假借礼部尚书大人府中亲信之名，售卖题路，不少科举学子京城各处跑遍，就为了听到一丝真迹。
在相府中因为成了王驰毅伴读并多次被王相召见的嵇临奚，也因此成了善学院里众人无比关注的对象。
如王相这般身份的，只要和礼部出题的人随便说两句，就能知道会试的出题范围，这便是大官的权力所在，偏偏只是言语上的提醒，无真凭实据，不能定为科举舞弊。王相看中嵇临奚，提点嵇临奚也并非不无可能，只是他们多次借口相约，嵇临奚都百般推脱。
如果说善学院的其它学子只是猜测嵇临奚知道一点消息，那么苏齐礼则是笃定嵇临奚知道些什么，将近会试，备考的文人学子分明要更紧张冲刺才对，他观察嵇临奚，却发现对方已经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也不如从前那般勤奋努力，颇有一些放松懒散的姿态。
虽对自己通过会试有所把握，但若是能更进一步，谁不想呢？
一甲二甲三甲，每甲都是天差地别的差距，三甲这一辈子都只能外放做个普通小官，二甲却有往上爬留京的机会，更别说若是来了天大的运气，高中一甲！之后政途岂是一个厉害了得！！
如此一想，他打定主意要从嵇临奚口中挖到些什么，只不管如何委婉打探，嵇临奚都半个字不对他吐露半句。
“好兄弟，你既然知道些什么，便对我吐出只言片语，我余生都不会忘记你这份恩情的。”
“唉，齐礼兄，你可就别为难我了，连你都要为难我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句话更是佐证了嵇临奚确实知道一点科举试题的消息。
听着嵇临奚说我已经足够帮你，给了你老师说要看的到书，讲的文章记的笔记时，苏齐礼一副愧色说自己错了，不该动歪心思的，心中却嗤之以鼻。
书、笔记、文章，这都不过是顺手推舟之举，关键的东西不说，不过是心存私心，不想分享罢了，不然只是言语上告知试题大概内容，问题又能大到哪里去？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嵇临奚轻而易举说出，他还要怀疑真假，看来自己得换一个方法从嵇临奚口中问出消息才是。
想起上次乡试放榜，嵇临奚的醉酒模样，苏齐礼灵光一闪，来了想法。
之后一段时间，他不再对嵇临奚打探什么，两人聊天也知情识趣避开这个话题，眼看着嵇临奚不再防备他，他适时约着嵇临奚在外面的酒楼包厢吃一顿饭，花了大价钱定制一桌子好菜好酒。
“请临奚兄放心吃，全当报答临奚兄对我的帮助，绝无它意。”苏齐礼故作大方说出这句话，实际肉痛得要死。
京城不比物价平平的荆州，他家虽在荆州颇有家底，来时给了他四千两，但这四千两，光是拿相府的举荐就去了一千两，剩下的三千两打点周围人际关系，短短几月，又去了几千两，今日请嵇临奚吃这一顿饭，又是几百两的花销，到如今，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
但只要这些钱能换取一个会试的好结果，就不算白费。
对他“毫无防备”的嵇临奚，推拒不成便顺水推舟吃了起来，两人聊天聊得正兴，在他的哄劝和恭维下，嵇临奚一杯接一杯的酒下了肚，而后脸上露出了醉酒的迷离之色。
“齐礼兄，如今我也只能在你寻个清净了。”醉酒的他撑着额头，一半脸没入暗色中，一半脸映着烛火，脸上露出了哀愁之色。
苏齐礼给他空了的酒杯重新斟酒，体贴道：“我明白你，如今善学院里的人都知道你身上有会试的考题消息，他们必然不会放过你。”
饮下杯中酒的嵇临奚转着手中酒杯，自光滑的杯面看着模糊的倒影，打了一个酒隔：“说来说去，试题的范围就那些，四书五经、治国献策忠君的策论文章，绝句律诗，再分细一点，四言绝句、五言律诗，七言律诗，能力就在那里，给他们说了一点范围，他们就有把握考得比我好吗？何不认清自己。”
他在善学院的人面前，一直表现出君子风度，此时小人讥讽奚落的一面，才显得无比真实。
苏齐礼一点都不意外。
若是真正的君子，怎么会对丞相公子行谄媚之举？
他附和道：“临奚兄说得没错，他们与你差的实在不是一星半点，况且他们都没给过你什么好处，还想着从你这里套消息，也是没有自知之明。”
一番迎合下来，嵇临奚更是冷笑：“说得没错，现在想着讨好我，没门！当初孤立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他们也有今日？”
十足的小人得志模样。
也是“推心置腹”，几杯酒又下肚，他已经是“真正的神志不清”，苏齐礼也是个略略谨慎的人，这时也没有直接打听，而是说你也不容易，听说丞相公子不是很好伺候，是个脾气有点大的主。
闻言，嵇临奚脸上刚才消失的哀愁之色再度出现，“公子他……脾气确实有一些不好，但他是相爷的儿子，我若有如此身份，脾气只怕还要更大，只是，唉……”
苏齐礼追问。
他道：“相爷已经为公子安排好探花郎的位置，只策论文章方面，公子还差了一点点气候，我原本已经想好了应付会试的策论文章，花费了不少心思，但念在相爷、相爷恩情，又想讨相爷和公子开心，更进一步谋得一个……好前程，便想将那篇文章交给公子，这样殿试上凭借这篇策论，公子就能坦坦荡荡被钦定为探花郎，日后一定不会忘记提拔我。”
“到时……”他兴奋得一口酒饮尽，红光满面说：“我还愁官场之路不够通畅吗！”
苏齐礼听罢心惊不已，居然能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策论文章给出去，须知为了应对会试这一项，不少人从县试就开始准备，难怪嵇临奚能讨得王驰毅和相爷的欢心，目光居然比他放得还长远。
随即他无比兴奋的想：若献上文章的是我，那被提拔的，不也就是我了吗？
心念一起，便无法自控。
想要考得更好是为了以后做官更大，但平民考得再好，也不如有人提携，反正自己如今已有了考过会试的把握。
他心中一定，后面便是委婉打听策论范围，如愿听到一点范围以后，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达成目标，他扶起嵇临奚，说要送他回去，嵇临奚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我还是自己回去罢，被相爷知道我今天与你说这些，相爷会生我气，我忠心相爷，不能犯这样的错误。”
“你回你的，我……”
“我回我的——”
“一定不能让他人知道我对你说这些。”
……

第50章 （10000营养液加更）
等着苏齐礼离开以后，坐在位置上的嵇临奚，将桌上最后一杯酒抬手饮去，而后随手将杯子掷在一边，醉醺醺地离开酒楼。
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嵇临奚好似没有察觉到，脚步踉跄地继续往前走，只目标却不是相府。
来到京城这么久，他也不如最初那么对京城一无所知，因为心中始终怀有对美人公子的念想，偷偷打探了美人公子居住的太傅府位置，只以前找不到机会，现在正好趁着醉酒，光明正大去探一眼。
上次下元节短暂的惊鸿一面，美人公子更美好了，若说在邕城时，美人公子给人的感觉像蛊惑人心的妖怪仙灵，又美又贵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妖，这种妖并不邪气，而是带着一种娇，像是生长在山间溪流石头旁世人难寻的罕见花种，能晒到清晨明媚的阳光、嗅到绵绵细雨的蕴气，能避开中午的烈阳、也能躲过瓢泼的大雨，就这么日久天长地在月华中化为人形，让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又忍不住想捧，含着怕遭了厌弃又忍不住想含。
而如今的美人公子，眉眼已经长得更开，神情也比从前更宁静，只出现那么一瞬，就像天生天长的神仙现于人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的世间，不就像神明自天上睁开双眼，温柔沉静注视凡世吗？
只一眼就让嵇临奚觉得自己之前意淫的本子都落了下乘，如美人公子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含羞带怯喊他奚郎？
定是忍着羞意，轻声喊他奚公子、嵇公子、临奚公子，然后一切情意深藏在眼底，当他试图去摸摸小手时，手指轻轻一颤，而后撇开视线，默认让他为所欲为。
因为美人公子是神明，神明对于他这样的世俗凡人，定然是十分包容的，况且自己也如美人公子的信徒一般，他如此拼搏努力，上天不会辜负努力的人，所以神明也不会拒绝信仰祂的虔诚信徒。
已经打探过太傅府位置的嵇临奚，按照打探的路线图走去，没多一会儿，便意识到不太对劲。
他怎么记着，上次美人公子的马车，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晃了晃脑袋，嵇临奚脚步不太稳地用手指了指左边的路，又指了指右边的路。
路线图是右边，但美人公子的马车，下元节走的好像是左边……
他记错了？
虽然喝醉了，但嵇临奚的神智依旧是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反应要迟钝了许多，对一些事不太确定。
他闭着眼睛，决定还是按照路线图来，可能上次美人公子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对……他记得，那处地方好像有一个类似城门一样的门，很高，但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一般的府邸似乎也不会有那么高的门……
嵇临奚歪歪斜斜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图继续往前走，中途几次转圈迷惑身后跟着的人，漫长的时间后，他终于远远看到了太傅府的门牌。
此时将近天明，天空已经有了微弱的晨曦亮光，远处传来穿透力极强的鸡叫声，耳边有清脆啾啾鸟鸣声。嵇临奚走出一段距离，顺势趴在地上蠕动了两下，眼睛直直望着太傅府方向，脑袋此时处于醺醉与清醒之间的他，盼望着能在会试之前再见一面美人公子，以此作为年关最后一份铭记许久的纪念，激励自己前行。
他也是人，将要做的事比以往任何时候做的事都还要大胆妄为、无法无天，心中也会忐忑不定、惴惴不安。
之前不过是坑蒙拐骗富家蠢货，小打小闹洒洒水花的玩意，哪怕最后暴露，他也有法子逃跑，不会留一条绝路。
可他现在将要做的事，是欺瞒一国丞相，踩着对方的儿子上位，此事若暴露，他必死无疑，还会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又有谁想死？
可若不做，他不甘心。
之前的从容自信都不过是掩盖内心对未来不可完全掌握之事的恐惧与不安，那份兴奋疯狂何尝不代表着身体与意识在作出警告。
而今想要的权力未能到手，能叫他稳下心神支撑下去的，也只有再见肖想的美人公子一面，甚至不要一面，只是听听和美人公子有关的话，都能让他再生动力。
强忍着额头醉酒的跳痛，嵇临奚等待着太傅府门开。
嘎吱——
他听到门开了，有些重影的视线里，一个看起来很是温和的老奴领着小厮出了门。隐隐约约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天一冷，二公子就总会生病，这都第几次了？唉，若二公子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该多好啊。”
“明明都跟有些内向的闺阁小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天天在家里看书写文章，房间里也烧着地龙，还是要生，老天爷给了二公子斐然文采，端绝品貌，却不肯再给他一个好的身体，让二公子这样孱弱。”
“也怪不得二公子性情冷漠，不愿与外人结交……”
“……”
两人说话着，小门打开，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停在正门口，随即两人揣着袖口上了马车。
容易生病……？
身体孱弱……？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性情冷漠，不愿与外人结交……？
从他们话语中听到这些信息的嵇临奚，再度轻轻晃了晃脑袋。
虽然在王家时，美人公子看起来确是身体病弱，但在药店和知府府衙中，还有上次的下元节一面，美人公子都没有病弱的模样，脸颊白里透粉，如一株伸展瓣片准备绽放的桃花，呼吸也均匀，怎么会和孱弱搭上关系？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内向的闺阁小姐一样，性情冷漠，不愿与外人结交——那样温温柔柔含笑说话的美人公子，怎么会是性情冷漠？看与身边那位燕世子的熟悉模样，也不是不愿与外人结交。
怎么别人口中的沈二公子，和他所见所感的美人公子有些不同呢？
他眨了眨眼睛，迟缓地想着。
是自己不够了解美人公子，还是他忽略了什么？
就在他难得困惑之际，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知道是王相派来监视他的人来看他情况，嵇临奚闭上眼睛，装作睡过去了，这一装，也是真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邕城与美人公子王家再遇之时，所谓的燕世子时常抱剑守候在美人公子身边。
更回到他对美人坦白自己是假道士那日，燕世子对美人公子道：“若是你……若是你亮明身份，那王老爷吓破了胆不敢反抗，再叫知县带人来搜查即可……”
而后梦境一转，他高中一甲，美人公子的娘亲来找他，说我那宝贝儿子看上了你，想与你成就一段佳话，你可愿意。
“我那宝贝儿子，就是京城传闻中的沈二公子……”
闻此一言，他晕乎乎喜不自胜地答应了，晕乎乎在花轿来时去接人，正满脸笑意掀开车帘深情款款准备说“娘子”请下轿时，却见里面的人一身白衣，面容陌生至极。
“你是谁！我‘娘子’呢！”他勃然大怒。
那人冷漠看着他，冲他冷笑一声：“我不就是你要找的沈二公子吗？”
听此一话，他一口鲜血喷吐而出，身上喜袍也转瞬变成带血的白袍，跪地时头上白雪飘飘，正如他绝望崩溃的心境，仰头冲天嘶吼道：“不——！！！！”
“我的美人公子——！！！”
“不——！！！！！”
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怎么会变成了其它的男人！从始至终，他要的只有美人公子一人而已，是谁冒充他的美人公子，他的美人公子又去了哪里？！
白雪落了满头，他就这么往后倒去，瞪着一双不甘的大眼，死不瞑目。

第51章
死是不可能死的，嵇临奚被这一场噩梦惊醒，醒来看见自己还活着，外面天光正好，捂着胸膛长长吐了一口气。
还好，自己吓自己。
这样的噩梦以后可不能再做了。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看见自己已经在床上，看来昨晚跟踪他的人将他带回了相府，正起床洗漱去去昨天身上的酒气时，管家来推开门，说相爷要见他。
嵇临奚一副冷汗渗渗的样子，小意应草民诺，而后迅速整理自己，去了丞相的外书房，一进去就当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王相在看册子，头也没抬，“今日睡得可好？”
“草民知罪——”
王相抬头笑了，“知罪，你何罪之有啊？”
“草民……草民……”嵇临奚咬着牙，跪在地上，“草民不该在此时期应了别人的约还与别人喝了酒。”
他眼中满是紧张和恐惧，小心翼翼询问道：“不知昨夜草民对齐礼兄说了什么，有没有辜负了相爷的信任，还请相爷再给我一次机会……”
王相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和蔼道：“放心吧，你并没有透露太多。”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着案桌上的册子，提笔批改着，“但此事，不要再有下回了，不然待你中了会试，本官也很难提拔你。”
“是，是是是……草民多谢相爷——”嵇临奚面露感激之色，连忙嗑了几个响头。
王相还有事要忙，让他去看一眼王驰毅的文章，要说看文章一事，他给王驰毅请的老师曾教授过皇帝，剖析必定比嵇临奚一个初出茅庐的潜力股好，只他的儿子不爱听这个老师讲文章，嵇临奚嘴巴讨巧，讲的倒还能让他听进去些。
况且嵇临奚在醉酒后所说献上文章一事，这才让自己今日决定放过他一次，如此懂媚上目光长远之人，才能在政坛中混得如鱼得水。
他是一国之相。
他在皇帝身边有人，皇帝在他身边也有人，请大家来为他儿子写一篇科考文章无疑是明目张胆糊弄皇帝，他能在皇帝手下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稳坐丞相之位，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肆，什么时候又该知情识趣。
还正筹谋自己儿子未来的王相，殊不知从他书房离开的嵇临奚，脸上正露出一抹冷冷的笑来。
便是让人跟着他又如何，总不能十二个时辰就跟在他身边不是。
……
为了能够在嵇临奚面前先一步将作好的策论送到丞相公子王驰毅面前，苏齐礼回了善学院之后，将自己的藏书都给翻遍，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不到，其余时候都在埋头作文章，连过年时别人都在放松，终于在七日后作出一篇极为出色的文章，但只是如此还不足够，如果不能保证自己的文章比嵇临奚写出来的更好，他就还是得不到王驰毅和相爷的青睐。
咬了咬牙，苏齐礼数了自己剩下的银子，偷摸出去花大价钱找了个名家，为自己的文章修改润色，等到自己看了成品都忍不住惊为天人之时，连忙将它揣入怀中，回了丞相府。
献媚的文章有了，但如何见到丞相公子，让对方愿意接过他的文章一看，这又是一个问题。
但此问题也好解决，只要收买内院的下人，旁听侧击一下，就能打听到丞相公子的行程。
几日后，好不容易得王相又一次出门允许的王驰毅刚刚走过花园，就有人从一旁的灌木丛中连滚带爬快步跑到他面前跪下，“草民苏齐礼，见过丞相公子——”
王驰毅脸上露出厌烦之色。
这两日嵇临奚受了风寒，便不在他身边伺候，身边少了一个能说会道嘴巴灵巧的人，他觉得无聊不耐，心情不怎么美好时，正有人撞在枪口上，还不等他让人把这人拖下去，这人跪在地上给他磕了几个头，说是嵇临奚的同窗好友。
事实上并不是什么同窗，但如今，他只有借嵇临奚一用。
王驰毅脸上露出了点兴趣。
“哦？你是嵇临奚的同窗好友，来找我做什么？”
苏齐礼谨慎地看了一眼王驰毅身后的人。
王驰毅想看他打的什么主意，就让身后跟着的小厮退后了几步，扬了扬下巴：“说吧。”
苏齐礼模仿着嵇临奚的神情举止，恭恭敬敬从自己怀中掏出那卷文章，双手送到王驰毅面前，“公子请看。”
王驰毅接过，随意打开，而后目光一定，视线落在他身上，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齐礼仰头：“这是草民送给公子的见面礼物，还请公子收下。”
王驰毅是丞相的儿子，他虽然性情暴戾，不怎么爱读书，但不是蠢物，这篇策论文章一看就对上了还未开始的会试内框，这份内框，丞相府内只有他和嵇临奚知晓，眼前这人说与嵇临奚是同窗好友，可见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不错，这份礼物，我还蛮喜欢的，你想要什么，说罢。”猜出些什么的王驰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齐礼。
苏齐礼脸上一喜，“草民想跟在公子身前，与临奚兄同为伴读，好生伺候公子。”他算是明白了，他得跟在嵇临奚身边，学着嵇临奚，才能往上爬得更快。
王驰毅一愣，随即乐不可支笑了，“行啊，那你就也过来给我当伴读吧，和你的同窗好友一起。”他将同窗好友四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多谢公子——”
……
苏齐礼成为王驰毅身边伴读的消息很快传到嵇临奚耳朵里，本还在病中□□写着文章的嵇临奚，拖着病躯找上了苏齐礼。
看他来，苏齐礼连忙笑盈盈招待，还关切问：“临奚兄身体可好了一些？”
嵇临奚像是被气疯了，抓着他的衣领质问：“那日你请我吃饭喝酒，从我嘴里问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问啊，临奚兄这是何意？”
“我待你不薄——齐礼兄，你明知我家境不如你，什么都得靠自己打拼，你如今还要来抢我的东西！！”嵇临奚一副我已经识破了你的伪装的模样，一双眼睛都变红了。
他虽然是文人，却生得身形高大，苏齐礼在他面前，瘦弱得跟竹竿一般，吞了吞口水，苏齐礼扒开他的手，“我听不懂临奚兄说的话，你我是知己好友，共同伺候公子，不好吗？”
嵇临奚冷笑一声，一把将苏齐礼推在地上，阴沉着脸道：“谁要与你一起伺候。”
他想要伺候的人，可不是王驰毅这样的废物，而且也不是这种方式的伺候，他想伺候的人现在还在太傅……
念想顿了顿，想起那个噩梦的嵇临奚剧烈咳嗽后拂袖而去，扔下一句：“行啊，这么想抢，那就抢去吧，你以为你比得过我吗？做梦！”
踏出房门的他，路上的下人都能看见他惨白又愤怒的脸色，就连回到自己屋子时，也是用脚踹开的，只他们却没看见屋门关闭后，嵇临奚嘴角露出的计谋得逞笑容。
“咳……”嘴角才刚往上面拉了一下，他就抵唇咳嗽起来，为了给苏齐礼这个机会，他前几日特地只穿一件单衣吹着冷风，还往自己身上浇了两桶雪。
若他不感染风寒，又怎么能让苏齐礼这样的小人趁虚而入？
某种程度上，苏齐礼和他是同一种人，只苏齐礼手段太浅，才会落得被他当成棋子的下场。
虽一切都是自己的计划，却不影响嵇临奚管中窥豹。
他一边落笔一边恶狠狠地想，苏齐礼这人必须得死。
此人若活下去，日后手段精进，早晚会成为另外一个他，今日敢与他争抢王驰毅这个废物的器重，它日就敢与他争抢美人公子，断不可留——！

第52章
因献了一篇好文章，苏齐礼成了王驰毅的伴读，好不容易借嵇临奚上了位，他心知自己若要官路通达，就得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
趁着嵇临奚风寒还没好缩于房中，他对王驰毅大献殷勤，嘴巴不差，又能比嵇临奚更降低身段，若说嵇临奚在王驰毅身边时，是端茶倒水看文章改文章说些好听话哄人作乐，他是连王驰毅午睡都要为之脱鞋。
如此殷勤，自然比嵇临奚更能讨得王驰毅的喜欢，而风寒还没好的嵇临奚为了“重新夺回公子的器重”，偷偷离开丞相府，去了一次药店。
跟踪的人看到嵇临奚进了药店，明白了他的意图，就没有再跟进去。
进了药店的嵇临奚一边咳嗽一边让店家给自己抓药，等抓完药后，又去了酒楼，点了道肉菜素汤配着米饭吃。
此时离会试开始仅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有人开始感慨看似公平的科举其实不公，这样的讨论在每一届科举时都有，会试前尤甚，但众人也只是嘴巴上说两句，哪怕质疑科举舞弊的，也只敢小声说那些大官的子嗣大概早就知道会试内纲了，不敢多说其它。
嵇临奚将最后一点素汤倒进饭碗里一口喝完，等到放下时，碗已经清空得干干净净。
深呼吸一口气，他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憩。
如今科举舞弊的证据，已经有了。
但这只是最简单的一环。
古往今来，大官子弟作弊者不胜凡举，只手段与平民不同，平民想要作弊，唯有买题或者往身上带纸条两条路，前者被人当韭菜割，骗完就扔，后者被发现科举永不再有考试资格。
而大官子弟，早就通过关系得知考题范围，不管文章还是诗，有才能的自己写，没有才能的请人帮忙写，如此一来，干干净净。
但这一切只建立在平民大多不知且皇帝纵容的份上。
而他接下来就是要将这种作弊手段宣扬得天下皆知，并且时间要卡在会试成绩出榜之后、殿试之前，若天下文人举子得知自己苦读多年得来的是这份结果，心中断会生怨生怒，此时若有人再在其中煽风点火，领头要一个公道，便有无数人跟随。
不能剑指皇帝昏庸无能，否则此事会以违逆罪论处，迅速结束，得万人请命，求皇帝主持公道，殿试设公，重新出题，验证谁才是作弊之人。
如此一来，皇帝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稳固民心，也会顺着民意将殿试设公，而王驰毅那个废物蠢货也就会原形毕露，到时自己再尽展实力，榜眼和探花，总有一个落到自己头上。
再时——
他抬袖遮脸，想着那日自己将与美人公子打马游街的风光与甜蜜，忍不住猖狂笑了起来。
但……
沈二公子真的是他的美人公子吗？
这样的疑思再度浮上脑海，他转眼抹去。
不管是不是，最早会试当日知晓，最晚殿试觐见皇帝知晓，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影响自己对美人公子那颗日月昭昭的心，便不是沈二公子，美人公子依旧是其它身份高贵的世家子弟，如一轮明月高高挂在空中。
现在，他得赌上性命细细筹谋此事，这可关系到自己和美人公子的未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
二月十六。
春闱开考。
沉重的院门缓缓朝两边打开，一众文人学子如开闸放水的鱼群一般，手持参考文书朝着入口涌了进去，嵇临奚为了见美人公子一面来得最早，但人群把他挤进去了他也没能见到，只得先过了检查进入考试的号舍，将自己带来的棉被搁置在木板上，打量着考场里官服颜色不同的官员，等待着考试开始。
时间慢慢过去，第一场的考卷发了下来，随着一声沉重的鼓钟声回荡在耳边，这场决定世间文士命运也关乎一国人才的考试开始了。
……
“开考了？”
楚郁双手捧着一则册子，抬了下头询问着。
现在天色已是傍晚，陈公公弯腰道：“是开考了，云生那边传来消息，已经开考一柱香的时间了。”
会试一旦开考，里面的考生便要待满七天六夜，直到全部的场次都结束，才能离开贡院，等待会试放榜，查看自己名次。
相比起县试乡试，会试的录取率高得要多，县试是千里挑一，乡试是百里挑一，会试十里挑一，通过乡试的三千名学子，能有三百人考中进士，这三百人，便是新宠入朝堂国库的新鲜血液，其中说不得有人得了天运，最后封候拜相，手握大权，众人畏惧敬仰。
楚郁放下手中册子，走到窗前。
只见外面血红天光。
……
“时辰到，住笔——”
一声高喊，众多学子纷纷停笔，有的还趁着一点时间埋头苦写，满身酸痛的嵇临奚裹着袖子将笔放在一旁，大呼一口长气。他没镜子看自己，不知此刻他有多狼狈，一双丹凤眼眼下青黑，脸颊上有墨水渍，头发凝成一缕一缕，身上的衣服也因为穿的时间长了，而散发着让人不适的汗味。
终于结束了。
开始收卷，考场中传出几道求情声，是卷子还没做完的，只会试乃国之大考，考场里半点不能容情，那些没做完的卷子，都被强行收了上去。
等到卷子全部收完，一直紧闭的大门终于再次敞开，众人只觉活了过来，忙抱着自己的被子收拾纸笔，朝外面冲了出去，只有的人欢呼雀跃，有的人满面愁容，有的却是才出门就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众生百像，对自己成绩极为有自信的嵇临奚并不在意旁人如何，他一出了考场，就抱着被子找了个角落里头的巷子，开始盯里面出来的人，只他眼睛都盯酸了，也没能见到美人公子出现。
考试前没看到，考试后没看到。
他心头已经微微慌张起来。
像是美人公子那般的人物，就算在人山人海中也能被第一眼看到，而沈二公子也确确实实参加了会试。
不，人还没走完呢。
嵇临奚定了定心。
美人公子那样性情沉静的人，是不会喜欢与一群人挤在一起的，大约是准备最后出来。
只自己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嵇临奚苦着一张脸。
他现在是丞相一面的人，又在考察期，身边少不得监视的走狗，若自己留在这里只为等美人公子，被猜出用意，再坦荡的前途也会尽毁。
再忍上一忍，迟早能见面的，何必急这一时半刻。
还是先回去好好开展自己搞下王驰毅的工作才是，王驰毅不拉下来，自己便升不上去，升不上去，一个寻常进士也无法入美人公子的眼，便是走了天大的运，叫美人公子瞧中了自己富有涵养肯努力的灵魂，但只做一个普通小官，又如何养得起美人公子？拿那一月俸禄五十两？连点油水都捞不着，两袖清风，呸！
只是这样的结果，根本对不起自己的努力，他要当大大的官，贪大大的钱，养顶顶的美人，如此才能不枉费活这一世，也不枉费自己啃的那么多书，写的那么多文章和诗。
如此一想，他也就不那么失落了，抱着床被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殊不知在他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就从书院里走出一人。
抵唇的咳嗽声，手放下来时，只头发略略凌乱些许，依旧风雅出尘。
“二公子！”一直在外面守候的几个小厮立刻迎了上去，有的带着汤婆子，有的端着温热的茶水与熬煮的药。
沈闻致拒了小厮递上来要给他捂手的汤婆子，喝下草药之后，茶水漱口吐入杯中。
燕淮也走了出来。
哪怕不情愿，他也在父亲的逼迫下参加了科考，自知自己只能勉强通过乡试步入会试，能有这样的成绩，还是太子殿下带着他在文学殿听一众大儒讲课，又与他看书，才有这样的结果。
但也止步于此了。
若能通过会试，那才是笑话。毕竟他就不是个会读书的人。
看见沈闻致，燕淮本打算不理会，病秧子一个，与自己玩不来，而且沈闻致性格冷漠，自己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受虐喜好，正要就这么离开时，想到自己决心效忠的太子殿下，眉头一挑，还是走了过去。
“沈二公子，好巧。”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见过燕世子。”那些下人都是见过他的，弯身行礼。
燕淮摆手：“不用这么拘礼，不叫也没事。”
“燕世子。”沈闻致回头，也与他打了一声招呼。
两人自邕城回来后，便无甚交集，面也很少见，只偶尔宫中宴会，在席上点头打个招呼。
……
会试结束后，便是封卷誊抄糊名，而后连夜送到负责批改的官员地处，会有禁军在外看守，严禁任何人出入，只等全部批改完给出一个排名，再撕开糊名封条，将名字写在榜上，与卷子一并由禁军送到宫中，供皇帝与各一二品大臣赏阅，确定没问题后，这才盖章放榜。
放榜当日，似乎整个京城的人都来到放榜之处，只为了见证又一轮新官新气象的诞生。

第53章
天一亮，苏齐礼就拉着自己的那些好友来到放榜处。
“苏兄跟着公子的老师上了那么多课，一定能够高中，只是不知我们是否能和苏兄一起高中。”
苏齐礼温和回应：“大家都是被举荐到相府善学院进修的学子，皆有才华傍身，想必都在榜上。”
一旁等榜的文士们听到这一群人来自相府善学院，都投过来艳羡无比的目光，在善学院待过的，可以说是相爷的门生，日后在官场，但凡听见这个来历，上面的官员看在相爷的身份上，说话都要温和几分。
红日升出，礼部放榜的人来了。
官兵开道，为首的身穿紫色官袍，后面跟着深绯色浅绯色的官员，“让让！别误放榜吉时！”
众人纷纷让路，紫色官袍的官员将皇榜一贴，说着那些早就让人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陈词滥调，但因其身居高位，语调抑扬顿挫，懂得如何说最能挑动人心，一番官话说完，文士们心中激荡又惶然。
等到官员们又在官兵的护送下离开后，人群一拥而上。陇朝的科举与前朝不同，通过会试就能成进士，因人数众多，殿试只面一甲进士，由皇帝确定状元榜眼探花即可。
苏齐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二甲，第十二名！
他欣喜若狂，高喊着：“我中了！我在二甲！第十二名！”
“太棒了！”
拥挤的人海中，哭声、笑声汇聚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不中！这已经是第八年了！第八年！”
对耳边哭嚎声充耳不闻，苏齐礼继续往上看，视线忽然一凝，脸上的笑都停了下来。二甲进士第一名——嵇临奚。
他扭头朝嵇临奚看去，见嵇临奚抱着双手站在人群中，目光望着皇榜，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恭喜啊，临奚兄，二甲进士第一。”他虚伪恭维道。
嵇临奚侧头暼了他一眼，也虚伪道：“也恭喜齐礼兄，位列二甲进士第十二。”
皇榜看完，善学院里十二位学子，过了会试的一共有十位，只有两位落榜，怪不得那么多人各种法子都找遍，只为了能被举荐到相府，不说相府中丰富藏书，专门来教的老师，只要时间长了适应下来，也能大有进步。
一甲三名。
沈闻致、娄暨、王驰毅。
看着高挂在榜一的名字，嵇临奚盯了片刻，视线挪到王驰毅的名字上面，唇角轻轻一撇，阴冷的笑容一闪而过，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人群。
想拦他嵇临奚的路抢他嵇临奚的东西，做梦。
……
会试皇榜一放，正是所有人最松懈的时候，连王相也不例外，认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在宫中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过了自己儿子那篇文章，皇帝更是亲口夸赞：“虎父无犬子，颇有王相当年之风。”
王相知道这篇文章是王驰毅身边的新伴读苏齐礼所献，回到相府时，问了幕僚善学院中学子中试情况，知道苏齐礼在二甲第十二名，将人叫到眼前，赏赐了一番后，说会关照一下他的官职，苏齐礼就欣喜若狂跪地谢恩了，出去时走路都飘得不能再飘，只觉身在云端。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大好未来。
再一想嵇临奚比自己高的名次，忍不住笑了一声，高他又如何？在相爷面前立了功劳的是自己苏齐礼，再如何高他，也得被他踩在脚底——
……
嵇临奚动手十分果断迅速。
一番乔装打扮，他成了会试落榜的举人，在酒楼中喊来酒水，今日酒楼里借酒消愁的文士极多，有的哭诉说对不起父母，有的哭诉说对不起家中一直操劳的妻子，他一副悲戚样子融入其中，毫不起眼。
只等将桌上酒水全部喝完，他猛一拍桌子，高声叫喊着：“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三声一道比一道更高的我不服，一下吸引来周围人的视线。
嵇临奚摇摇晃晃站起，将酒杯砸在地上，脸上神情狰狞凄惨：“我怎么会不中呢？我苦读了多少年，考了几回，次次都是止步于会试，明明老师都说我这次一定能中的！”
有人共情，来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伤心了，只能说我们命不好运不好，下次再来吧。”
听完他的话，嵇临奚喃喃自语：“是啊，命不好，运不好，怪我们只是平民，家里没有当大官的爹，若是我爹是大官，就能从那些礼部的官员口中打听来题纲，也怪我家里没钱，请不来人给我写一篇好文章，都是我命不好——都是我运不好！”他忽然伸手抓住面前的人，狰狞的神情吓了对方一跳，“可是凭什么！”
“你看那张皇榜，待在上面的都是什么些什么人！三百人，足足有两百多人都是官宦子弟！只有二三十个平民能挤在里面，甚至还有十个都是丞相府善学院的，一甲更是全部被勋贵子弟包揽！”
“沈二公子我认了，沈二公子才名远扬，他拿一甲，我心服口服，娄小郡王拿一甲，我也认！他在浙州也是顶有名气，可是王驰毅，他算什么东西？”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流泪冷笑着道：“他分明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在府中欺压下人，在外面流连青楼，整个京城谁都知道他能过了会试考得一个三甲都算不错了，却是这样的人进了一甲？！”
“不过是靠着他有一个好爹，拿到了会试内纲，请人给他写了一篇好文章罢了！”
参考会试的平民学子大都来自京城外面，对京城这些大官之子不甚了解，偶有几个京城的虽有猜测，却也不敢吱声，哪想今日有人这么胆大，竟将此事直接说了出来。
人群一片哗然。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一甲的王驰毅居然是丞相公子？！”
“是啊，沈二公子沈闻致和娄小郡王的才名我都听到过，所以看到他们在一甲一点都不意外，那王驰毅倒是没怎么听过，还以为是哪里的厉害人物，如果他是丞相的儿子，就说得过去了，哪个爹能不为自己的儿子忙碌？”
随着嵇临奚醉酒后痛苦激昂的控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酒楼里观看这场热闹，甚至还有京城本地的人作证他说的确实是实话，说那丞相公子平日里没什么才气，是京城青楼的常客。
嵇临奚痛苦地扫视着众人，“那日我被好友拖去青楼想见一眼京城的花魁，亲耳听到那位丞相公子放言，说若不是沈二公子和娄小郡王下场，他还能让他爹给他捞个状元当当，与他一同的好几个不知道身份的官宦公子，有的也说自己问了点内纲，下场拿个二甲试试水。”
“我恨我当时为什么胆小不去报官！更恨我为什么不去敲京兆尹外面的锣鼓求人给我做主，我以为只是几个人我也有能力过得了会试，我的才华我的抱负不会被淹没，可我不知道有一个人科举舞弊就能有十个！有一百个！”
“当初同窗说让我去借息钱，说以我在乡试的名次只要找到官员拿钱换一个举荐到相府善学院的名额就能稳过会试，我说我信任自己可以，可是哪里想得到，我一人之力如何抵抗得住上面的高官大族？！”
想要摆脱自己的嫌疑，就要适当拉自己下水，连自己也深陷泥中不得清白，这样便难有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嵇临奚深谙此理。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后退几步，抵靠到酒楼窗边，无力捂着脸颤抖肩膀哭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了这个科举，我爹娘把土地卖了供我读书，就指望我能过了会试当一个为民请命的官，也能让他们过上一个好的生活，我的未婚娘子也还在等我回去高中迎娶她，前几日还写信给我说以我的才华一定能中，可我现在要怎么回去面对他们？”
不少平民文士闻此一言，想到家中操劳的父母、自己的心上人，当即红了眼眶。他们何尝不是如此？一人读书参加科考，全家陪同受苦受累，只为了自己的儿子有一个好前程。
心中生起不平与愤恨来。
嵇临奚惨笑抬头，口中悲戚幽幽吟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①
此时已经有官差衙役听到消息赶来，要拘拿这在酒楼大肆妄言影响科考的人，只等他们来时，嵇临奚已经作完这首诗，而后推开面前窗门，在众人惊呼声中纵身跃下。
酒楼外面是一条长河，他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冰冷的长河之中。
……
“哗啦。”
远处下游的桥下河道，嵇临奚从水中钻出，大喘了一口气。
他事先在桥下放了一套衣服，迅速将身上的衣服脱了拿绳子栓在石头上，往水里一扔，而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将脸上乔装打扮的脂粉抹去，露出原来的俊容。
站在岸边，嵇临奚看了一眼水面的自己，嘴角一歪，扯出抹邪魅非常的笑来。
“哼。”
他想了许久，方才想出这招绝妙无比的偷天换日，与其找别人来做这个挑头的，不如自己来做，如今人证已死，火焰已烧，只等事后自己在幕后怂恿，再有人推波助澜，就能掀起一股浪潮来。
想要查，好啊，尽管去查吧——
只等把这河水抽干，然而谁会给王驰毅这么多的时间？等到殿试上自己崭露头角，王相也只能捏着鼻子推他嵇临奚上位。
到时，权力、美人公子的青眼，都将握于他手。
“王驰毅啊王驰毅，你可不能怪我。”
谁让你自己不长眼睛，碍我往上爬的路。
也是心情极好，他哼着歌，就这么离开了。
“我勒个美人啊，等着情郎来，莫急莫忧虑，情郎这就上马来，穿着那大红袍，带着那万两金，两相面一见，唉！美人红羞一张脸，似那彩蝶扑入怀、扑入怀……”
……

第54章
一招，举人自杀。
二招，煽风点火。
三招，借力打力。
此为嵇临奚三式，早就在那次书房旁听，他就知道王相与东宫太子不和，以至于他能想的最合适的推波助澜之人，恰恰是这位东宫太子。
既是都要在朝政里安插自己的棋子，彼弱己强，这样的道理那位宫里的太子不会不明白。
他自导自演这一场戏，若对方聪明些，就应该顺着他的戏搭建戏台子，毕竟王驰毅到底有没有探花郎的水平，作为一京太子，对方应该再清楚不过，况且王驰毅还是那位太子身边的伴读。
他在王驰毅身边，也听过不少王驰毅私下对太子口出暴言，可见这对父子和宫里那位太子的关系都不怎么样，只是不敢明面上闹太僵。
暂时收手，准备观察情况的嵇临奚忙忙碌碌地在夜里又新铸自己的小黄文。不知是用来勉励自己继续前行，还是拿来遮挡心中微微的恐慌。
……
“好文章。”
深松绿的衣摆拂过低矮的凭几，楚郁手握着王驰毅那篇策论，“这篇《为臣论》，确实文字精妙，观点出彩，为国为民。”
“再出色，也不是王驰毅那个废物能写出来的，他水平不过和臣一般，这样的文章根本不可能出自他的笔下。”被逼着参加考试落榜的燕淮，微不可见上翻了一个白眼，冷笑道：“不知道请谁代写的，背下来会试的时候只管誊抄，厚颜无耻。”
楚郁看向他的身后：“好些了吗？”
燕淮神色颇一下不自在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多谢殿下赐药，已经不怎么疼了。”会试落榜，消息传回府内，他挨了好一顿打，还是祖父和父亲轮流双打，说他白做了殿下伴读那么久，连个进士名额都没捞到，丢尽了殿下的脸面。
“抱歉，殿下，臣没中进士，让您丢脸了……”
楚郁轻笑一声，“人各有志，也各有天赋，你志不在此，天赋也不在此，能进会试已经很不错了，何需对孤道歉？也没有什么丢面的。”
见燕淮面色已经没有昨日的惨白，他将王驰毅的这篇策论放在一边，拿起了另外一篇。
如果嵇临奚在此看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作的策论。
策论的范围是关于如何为臣的政治探讨。
王驰毅那篇从民本位出发，这篇却是从以官本位作讨，两篇文章皆非凡出众。
“王相的门生啊……”楚郁幽幽叹了口气，“与苏齐礼一样，真是可惜了。”
就在此时，云生快步从殿门外走进，朝他行了礼后靠近，在他耳边低声汇报宫外发生的情况。
楚郁露出惊诧的神色：“此事当真？”
“当真，那位举人临死前还做了一首诗。”云生将探子背来的诗重复了一遍。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楚郁敛眉，道：“此事若真，确实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失去了性命，令人遗憾。”
“京兆府尹那里如何？”
“空同甫大人已经在命人打捞那位举人的遗体了，只此河水下暗流涌动，现下还没消息，若飘出护城河，进入江域，只怕难有结果。”
楚郁思索片刻，“你派人立刻封锁护城河一带，不允旁人靠近，保护现场方便京兆府尹调查。”
“另外前去打听那位举人的身份。”
已经预想到此事会引发什么样的舆论，楚郁合上了手中的文章，“看来天不让王相美梦成真啊。”
一旦科举舞弊的罪名定死，王驰毅就无法再参加科考，也无法入朝为官，王相这么多年就只有王驰毅这个儿子，娶了几房小妾想开枝散叶，奈何一直没有消息。
此事一出，只怕王相也没料到想赶紧压下，但风不会使一边吹，朝堂也不会是王相的一言堂，就看东风对西风，谁能更胜一筹。
……
相府中，王相撑着额头沉沉闭眼，任谁都能看到他心情糟糕至极，额头上的皱纹隐忍着跳动。
苏齐礼跪在地上肩膀发颤，显然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若说丞相公子作弊，那他就是帮助丞相公子作弊的人，不管如何，结果都好不到哪里去。
前几日他还在幻想自己功名利禄加身后的富贵荣华，今日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期盼着相爷能迅速平定下此事。
王驰毅坐在边上，不服气道：“凭什么说我舞弊？我其它的卷子都是自己做的，不过是写策论时用了一下苏齐礼的，可这他们手中根本就没有证据！爹，要我说，我们就不必理会，反正皇上也是站在我们这里。”
王相睁开眼，厉声道：“闭嘴，你这个蠢货！皇上站在哪里是你嘴巴能说的吗？”
王驰毅缩了缩肩，“可是那人就是特意来诬陷我的，不然为什么作弊的人那么多，他剑指我一人？”
“你去了青楼和你那群狐朋狗友喝酒，是不是说过那人口中的那些话，说若没有沈闻致和娄暨、我能让你连状元都当得？”
王驰毅不说话了。
“说——”
“那，那不是当时喝了酒，和他们开玩笑嘛……”
一个杯子从他身边砸了过去，王相扶着扶手喘气：“蠢货！蠢货！我王炀聪明一世，怎么生出你个蠢笨如猪的东西！很早之前我就给你说过，越是身居高位，就越是要谨言慎行，哪怕行事狂妄，也不能出言狂妄！你倒好！将我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面对亲爹盛怒，王驰毅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王相平复了下心情，开始思考如何处理此事。
不用理会，怎么可能不用理会。
那控诉的举人一死，当日酒楼里的落榜文士都发了疯一般，不知道是谁叫嚣着要给这人和大家一个公道，一群人就这么去京兆府尹外敲鼓鸣冤。
思考须臾，他吩咐道：“行桉，你去找那些闹事的文士学子，找闹得最凶的那几人，派人查清他们的身份背景，看最近有没有和旁人联络，能用钱打发的都赶紧打发掉，想要官职的让他明年再考一次。”
“收了钱的，转头扭送京兆府尹，就说此事是他们落榜心中不服，特地构陷出来朝我相府若要钱财。”
“想要官职的，呵——”他冷笑一声。
便是有那个运，也没哪个命。
郭行桉立刻领命去办了。
王驰毅心里是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的，他爹是丞相，想要平息这样的事轻而易举，正松一口气小声说：“既然这样，爹，那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
“对啊，爹你不是将事都处理完了吗，我不回去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他还答应今天去红楼看知意一趟。
王相一眼就看清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怒极反笑：“郭行桉不回来复命，此事就不算处理完！蠢货东西！你的脑子难道就长在你下面的那根玩意上，除了女人就是女人吗！”
“你不都派他出去打发人了，这还不算处理完吗爹？穷人都是见钱眼开的货色，一千两就能让他们磕头谢恩了。”
王相忍住抽他的冲动，阴冷道：“你最好祈祷此事现在没有别人插手，若有人插手，我就要另想办法。”
“谁敢插手，除非是太……”王驰毅说话的声音一顿，已然反应过来。
傍晚，郭行桉面色难堪地回到相府，一进门就跪地请罪。
王相深深闭眼，半响道：“拿一具泡发的尸体扔进河里，身上放一封信。”
郭行桉面色更难：“相爷，属下回府的时候，护城河两边已经有人把手放哨，听说是太子让身边侍卫带着人去看守的，此法……怕是不通。”
沉默的寂静声中，从晌午跪到傍晚的苏齐礼已经受不住了，双腿失去力气，啪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王相冷冷看了一眼此人。
虽知此事和苏齐礼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关联，但苏齐礼对他儿子献了文章帮忙作弊是事实，如今要控住此人，不能让他坏了事，好在只是他一人献文章，未经他人之手。
“将这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家中护卫走了进来，领命将苏齐礼拖下去了。
“太子啊太子。”王相的手掌紧紧按住扶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与你从未有过仇怨，便不是真心归属你，也明面上属你一派，偏你为何不肯放过我？”
“先是我叔父、又是我儿子，欺人太甚——”
尾音已是无比森寒。
……
既从闹事之人无法下手，也无法从案发现场下手，王相便退一步，让手底下一些能言善辩的人在京中各处酒楼与人对言，对死去的举子，说他不过是因为落榜了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于是构陷中试之人，又恐惧自己承担后面的责任所以跳河自杀，对闹事之人，说他们根本不是真心为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而是为了用舆论压迫上面让他们重考，毁坏科举的公平。
只是不曾想遇到了难啃的骨头，今日在这个酒楼有人冒出言辞犀利驳了他的人，明日在那个酒楼又有人冒出言辞犀利驳了他的人，偏偏这些人都不是同一个人，神出鬼没，难以追寻痕迹。
对此王相也只能将这些人归为太子派来，目的是为了阻挠自己。
他还问了管家最近那群举子的情况，得知他们大部分都在善学院里待着不敢出门，只有嵇临奚每日去往酒楼，与那群人辩言为他儿子说话，虽此时心中烦闷不已，但也不免对嵇临奚多了两分看重。
殊不知嵇临奚此人表面上为他儿子不痛不痒辩上半个时辰，转头换了身衣服和脸貌出来就和他派去的人对战，直把他的人对得哑口无言，灰溜溜从酒楼里跑出。
事情发生第七日，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酒楼茶楼人满为患，说书先生也赚得盆满钵满，连外面摊贩的生意也比从前更红红火火。
第八日，京兆府尹放弃打捞尸体。
第九日，民间出现了王驰毅和一众学子的策论文章，此时一很有名气的文坛大家见到王驰毅的文章，惊讶于这篇文章是自己在会试前被人请求润色的一篇，而请求他润色的人，正是相府中人。
……
早朝。
“回陛下的话，事情的发展就是如此。”
“那位死去的举人尸体历经八日仍未打捞到，且当时会试结束，参考人数三千多人，有一部分已经离开了京城，想要一个一个查清身份需要漫长的时间，况且这其中，此举人并非唯一一个自杀的，会试放榜当日，就已经有几个落榜举人承受不住打击选择自杀了。”
“如今难以验证死去的举人身份背景，原本只是京城内的文士学子求一个公道，直到丞相之子王驰毅公子那篇中试的策论文章传了出去，温先生说自己在会试开始前曾修改润色过这篇文章，说是相府中人所托，还将那日登记名册拿了出来，乃相府善学院里的举人苏齐礼，温先生家中小厮也验证了这一点。”
“现在不止京城，整个陇朝各处的州、城县，都有人联名上书要查清科举舞弊之事、肃清朝纲，或者重考会试，或者殿试设公，请陛下决断——”
坐在帝王宝座上的皇帝不发一言。
片刻，他开口道：“举人自杀一案，继续查，至于他口中所说科举舞弊一事……”
“陛下。”已经有朝臣跪了下来，“那死去的举人不过随口一说，并无真切证据，若为此事大动干戈，以后每一次科举，有人落榜都来这一招，岂非坏我陇朝国本社稷？”
另有朝臣跪下，进言道：“陛下，科举乃我陇朝选拔人才之本，绝不能失了它存在的威信，如今全国各处皆有人上书求一个查清，若违背民意，让科举失了世人信任，才是坏我陇朝国本社稷啊！”
“陛下……”
“陛下！”
“陛下——”
楚景觉耳边嘈杂，胸中闷得喘不过来气，一旁的侍臣太监于敬年敲一下旁边撞钟，浑厚的声音压住了众人嘈杂声，朝堂一下安静了下来。
等余音散去，楚景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扫过不发一言的丞相、太傅二人。二人虽未开口，却已说尽口中言。
“行了，朕已有决议，科举舞弊一事，交由大理寺审查，务必审出个让天下万民信服的结果。”
在场的人精，都听出了圣上的言外之意。
是审出个让天下万民信服的结果，而不是审得个水落石出，这是打算对科举舞弊一事轻拿轻放了。
“会试重考，程序过于繁琐，遍及各地举人，难以操作，否决。”
“殿试设公，应允。”
“时辰定三月初九，于宫门外，朕与太子及各皇子以及一品、二品大臣共同审阅，此次试题由礼部与朕共同设题，绝无外泄可能，由殿试成绩作通过会试之人排名决断，成绩差距过大者，取消过试名额，不再由后人顶替，下次科举过试名额，增加五十人。”
“此决已定，勿做劝改。”
“退朝。”
“退朝——”
一旁于敬年高声呼喊。
……

第55章
得知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嵇临奚欣喜若狂。
就连他也没想到，此事竟然能进展得如此顺利，连他自己都没有十全把握，想着能达成一半的效果已算不错，岂料这效果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简直是天助我也！
此时此刻，对于那位宫里的太子，他简直是太有好感了，但不多。
他深知与对方不过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互相借对方的力顺水推舟，只自己借的是风，对方借的是火。机缘巧合下，双方因利益上的某点相同性短暂地产生交集，之后依旧会各回原点，只如果自己当了官，当今圣上也快殡天，他势必要审时度势，看选择太子一方站队还是六皇子一方站队。
因为待在王驰毅身边，也在王相身边旁听过一两次的幕僚会，对宫中情况了解了一点的嵇临奚下意识考虑起了此事，根据王驰毅平时所言，王相幕僚会所说，那东宫太子是个心机深沉手段不一般的人物，且有做明君的倾向，只碍于当今陛下活得好好的，所以收敛着自身缩居于东宫，反而是那位六皇子，不甚聪明。
如此想来，站队六皇子才是真理。
站队太子，太子登基成皇帝，自己若真做一个奸臣，那必路途艰难，一个不甚还会掉了脑袋，空留美人公子在世上抱着他的遗物流泪，念及至此，他脑子里已经浮现了画面。
穿着丧衣的美人公子手中牵着一个肖似他的男孩站在他的棺材面前，咬着唇瓣隐忍抽泣，埋怨他为何死得那么早，让他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而后不久，各种各样的男人踏破了门槛，试图用花言巧语骗取美人公子的欢心，口里说什么你的丈夫已经死了就让我来当你新的丈夫代替他陪你接下来的人生。
不成！不成！！不成！！！
清醒过来的嵇临奚，一下紧咬住牙齿。
果然太子不是他的良木，还是像说不定如王驰毅那样的蠢物六皇子更好拿捏，等自己当上了官以后，就要思索怎么能和六皇子搭上脉，只要献力足够多，六皇子上位，自己免不得捞一个权臣做，说不定身上运气一好，连皇帝也当得。
他作皇帝，美人公子便是他的皇后，两人恩恩爱爱，铭记史册、流传千年，快哉快哉——
嘴角略略湿润，嵇临奚抬起袖子擦了擦，一时情难自禁，口中发出嘿嘿嘿嘿嘿的笑声来。
摇了摇脑袋，从对未来的幻想中清醒，他开始为自己过段时日和美人公子的重逢做准备了，只盼望沈二公子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两相见面意相合，彰显人间真情在。
……
三月初九。
殿试。
嵇临奚丑时就起了床，将窗门敞开，掩着嘴迎风打了一个哈欠，又伸了一个懒腰，点上烛火，开始自己忙碌兴奋的一天。
他将昨天刚洗的头发和澡又洗了一遍，拿着宝镊坐在椅子上搁着腿夹腿上的腿毛，而后换上自己前两日新买的衣服，里面是雪白崭新的里衣，外面是琉璃蓝锦袍，腰间挂上一串玉佩，踩一双黑色新靴。
“头发，对对，头发。”
还有头发，也要好好打理。
对着镜子弯腰，他拿梳子梳理自己的头发，拿着发冠高高绾发，拨弄下来一点刘海，叉腰左右看了看，觉得还缺了什么。
“香露，还有香露！”锤着手，“瞧我这记性！”说着去自己的箱子翻了翻，将前几日新买的香露打开，拿着手指一沾，往自己身上汈了汈。
就这么一人在房中忙忙碌碌，翻来翻去，等到天将明时，相府里的小厮来叫他，推开门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闪，竟无比刺目，“嵇……嵇公子？”
眼前这无比俊美风流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帅公子，是——嵇公子？
嵇临奚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听到耳边几声接连不断的呼喊，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小厮，意识到快到时间了。
“嵇公子，你整理好了吗？相府的马车就要走了。”
“好了好了。”嵇临奚去拿纸笔和墨砚。
小厮道：“殿试所有用具都由宫中支出，可以不用拿纸笔墨砚的。”
“原来如此。”嵇临奚嗖地收回手。
他跟着小厮来到前厅，王相已经在此坐在檀木椅上等候了，又过了一会儿，所有的中试举人都已经聚齐，连带着苏齐礼也浑浑噩噩在其中。
王驰毅也在。
他被卷入科举舞弊一案中，因文坛大家温先生亲口指认，短暂地被请去大理寺里待了两日，待了两日，只说那篇文章是自己所做，但还觉得差点感觉，便请身边的伴读将他的文章送去找温先生指教润色一下，至于为什么那么恰巧对上会试考题，因为他做了很多预测文章，偏偏就有一篇撞上了，此举虽说有投机取巧之嫌，但无法定科举作弊实罪，而苏齐礼也说自己只是给丞相公子送文章，未曾代写。
两人嘴巴严，大理寺那里暂且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况且三百人中试，其中官员大族子弟二百余人，若要全部收押调查，牵扯太大，皇帝已有命令要中试之人全部参与殿试，之前皇帝在朝堂中那番话，已经暗指殿试若有谁与会试成绩差异巨大，就会背负上科举作弊的罪名，被推出去做承受此次民愤发泄之人，见陛下已有定断，大理寺只好先将人放回。
王相看着面色发白的儿子，暗恨对方不成器。
若是像沈闻致那般有真才实学，他何至去为他打探会试内纲，还默认苏齐礼献上文章，只为了殿试让他这个探花郎当得理所当然一点，不叫别人诟病。
刚才嘱咐的已经嘱咐了，这几日自己不眠不休，亲自教予他如何写出策论好文章，只盼他能在这场殿试里勉强写出过了关的文章，只要写出来，陛下那里或许会放他一马。
视线在这些穿着打扮都比往日精心的学子上掠了一圈，王相多看了嵇临奚两眼，眼中闪过深思，又迅速敛于眼底深处，面部颇为疲惫道：“都走吧。”
……
上了马车，嵇临奚掀开车窗帘子，强按捺住心中躁动，打量着这条会去往皇宫的路，自来到京城到现在，他还没有见过皇宫长什么模样。
好巧不巧的是，和他一起乘坐马车的中试举人里，苏齐礼也在里面，从前与他亲亲热热的好友兄台，今日都与他避嫌得紧，生怕自己也和科举舞弊这一罪名牵扯上。
苏齐礼就坐在他的身边。
“临奚兄……临奚兄……”极其低声的呼唤。
嵇临奚回头，他心情极好，脸上带笑，更是俊得非常，“齐礼兄唤我何事，请尽管说。”
苏齐礼如今也是没有办法了，被关在相府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就像一场噩梦，更别说他托人润色文章的事暴露，王驰毅气急之下，险些将他打死，还是王相听到消息来制止。
他不蠢，知道王相不是害怕闹出人命，而是还不是时候，他那时一死，无疑是盖章了王驰毅科举舞弊的罪名，所以他必须活着，活着到科举舞弊的时候，但也只到那时候。
“救救我，临奚兄，你救救我……”他抓着嵇临奚的衣角，眼泪流了下来，口中低声喃喃着：“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但求你……救救我。”
“替我朝相爷求求情。”
回想过往，他做了那么多，乡试前，借事影响身边的学子心态，乡试后，以酒色不动声□□过了乡试的学子坏了名声，而后花了大价钱让自己被举荐来相府，结友、背友、孤友，到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嵇临奚看他片刻，笑了，将自己的袖角从苏齐礼手中抽了出来，甩了甩，又吹了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外面的车夫看到：“齐礼兄说什么呢，我怎么有那个能力在相爷面前为你求情，况且我也不知道求什么情，你还真是为难到我了。”
苏齐礼瞳孔猛地一颤，惊惧无比地望着他。
嵇临奚也懒得再理会，他继续看向车窗帘子外面，却发现这条路隐隐约约有些熟悉，直到看到马车在他上次趁着酒醉去太傅府挣扎后抉择的路口转往与太傅府相差的方向。
他惊诧地挑了挑眉。
随着马车越往前行驶，路道两边越发空旷，也越来越熟悉。
这不是上次自己追逐美人公子的路吗？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马车又转了一个弯，却是一条陌生的宽道了。
嵇临奚松了一口气。
吓了一跳，差点以为美人公子就住皇宫里头。
但……
他抬着车帘，看着眼前那高高筑起里面什么都看不见的青色宫门，和着外面站立看守的禁卫军，一下想起那个午夜，自己也是追着美人公子到和这样相似的地方，然后美人公子进去了，因为外面看守的人很多，也是穿着这样的衣装，所以他不敢擅自靠近。
“这就是皇宫吗？”为了求证，他转而掀开前面的车帘，询问车夫。
“是啊，这就是皇宫，我们走的是正门通道。”车夫回头道，“不过殿试设在宫门外，不在宫门里面，所以看不见皇宫里面长什么样子。”
那日美人公子竟真的来的是皇宫？！
他不是太傅之子吗？太傅之子入夜不回自己的府中，反而来皇宫？是皇宫中有人召见，还是美人公子……其实就是皇宫中人？
种种揣测掠过心头，嵇临奚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是与不是，今日不是就见分晓了吗？
如此想来，他心中一定。
马车停留在宫门外一段距离，车夫停下马，说可以下车了。
一群学子掀开车帘陆续走出，抬头仰望着那高高的青色宫门，和宫门上的瞭望台，心中震撼于它的宏伟和神秘。
“我的老天，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皇宫。”
……
此时宫门外已经聚了无数人，等着看今日殿试结果，有专门的宫人来给中试的举人引路，嵇临奚和着王驰毅与善学院的学子一边跟着宫人走进禁卫军看守的圈子里，一边往不自觉挺直脊背，余光四处观望，看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有没有出现。
为了今天这一日，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努力了太久，梦里数不清多少次两人在今日再会，正是这样的期望，才叫他从一个邕城县里一个只会坑蒙拐骗的流民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呼吸都是乱的，袖下的掌心也微微出汗。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那位沈二公子还没来吗？
就在他这样想着时，耳边听见有人说到沈闻致来了，他连忙看去。
想象中是美人公子终于再次出现，下了马车姿容绝世慢慢走近他，然而当马车车帘掀开，随着小厮跳下来去搀扶的，是一个面容有些熟悉却又陌生的青年，对方面若冠玉，脸颊有几分病态的苍白，神色看起来冷若冰雪，又有几分深湖一般的沉静。
那人松开小厮，跟着一旁宫人朝这里走了过来。
有认识他的官员子弟朝他打招呼，跟随宫人来到圈里的沈闻致神情淡淡应了声，殊不知此刻嵇临奚双目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嵇临奚记性极好，终于认出了这人是谁。
那日在王老爷所办的饯行宴上，这人就端坐在宋知府那个位置的最后一排，从头至尾未曾发过一言。
如果这人是沈二公子，那美人公子是谁？！
他一直以为沈二公子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美人公子，所以才对状元的位置全无半点肖想之意，还听着别人对沈二公子的赞赏连连附和，夸赞对方有眼光，更是趁着醉酒不会被怀疑的情况下走了那么远的路趴在地上装宿醉只为见一面听一些沈二公子的消息。
可现在！这沈二公子！根本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
嵇临奚难以置信，心里破口大骂自己愚蠢。
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如果是太傅之子，怎么那位燕世子与美人公子相处时看着并不平等，反而带着着护卫之意，又怎么会说出那句：“若是你亮明身份，那王老爷吓破了胆不敢反抗，再叫知府带人来搜查即可。”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他咬牙切齿，神色险些扭曲。
既是如此，那美人公子便是皇宫中人，根据那燕世子的行为，美人公子身份显然还要高于他，如此年轻，又有地位，压在世子和太傅之子上方，极有可能是皇子或者与皇子有关联的人物。
是谁？
皇宫中除了太子和六皇子，还有多少位皇子？
太子——？
“陛下驾到——”
“太子驾到——”
“六皇子驾到——”
刚想起重要线索的嵇临奚，被这道尖锐一声接一声的通传声打断思考。
哗啦啦——
一眨眼间，人群纷纷拜伏。
“参见陛下。”
“参见太子。”
“参见六皇子。”
这是嵇临奚第一次经历这么大的阵仗，免不得心生慌促，别人怎么做他就跟着怎么做，跪在地上随着一起呼喊后，没人起身，他也只得继续跪着。
难道，美人公子就是太子？
天际金轮升起。
他刚想试探性的抬头望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太子究竟是不是他日夜作想的心上人，只才抬了一点，余光见所有人的脑袋都几乎抵着地了，没有一个人敢像自己一样把脑袋抬起来，于是又连忙缩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慢慢靠近。
在又一批禁卫军的护卫下，嵇临奚看见明黄的衣袍，那是皇帝的象征，行走的步履在眼前晃动，他喉结鼓动，用力吞咽着口水，一抹黑玄色的衣角经过瞳眸中时，仿佛时间卡住，他攥紧拳头，轻轻仰起头来。
正与对方对上视线。
黑色的冠带随风飘扬，梦中人入了现世中来，那张面容迎于金色光影中，历经千帆，于此重会。
嵇临奚已经望痴了，胸膛里，心脏的跳动在耳边震震作响。
我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了。

第56章
金色发冠束着漆黑的发丝，黑色发带随风舞动，自邕城一别，如今再见，眼前美人公子更是贵不可攀，细密的眼睫微微低垂，琥珀色的眼珠与日光交映，如雾色山林中旭日初升，在水面上浮跃的金影。
见他抬头，那双眼中掠过惊诧。
只下一瞬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收了回去，看向了前方。
被禁卫和宫人簇拥着，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往前走去，仿佛刚才的目光对视只是一场幻梦。
嵇临奚又重新低下脑袋，注视着地上的青石砖，趴在地上的双手，一点一点收紧。
原来是太子，原来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竟然是太子——
他本应觉得惶恐不安，惶恐不安于美人公子的身份，让他之前所有的臆想都化为乌有，他所幻想的未来因对方尊崇的身份注定不可实现，他也应该觉得沮丧，因为美人公子的身份太高了，高到他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对对方而言却仍旧是沙砾般渺小的存在。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呼吸却越发滚烫、炽热。
他小心翼翼偏过脑袋，自那些人缝中窥见了美人公子的背影，墨黑一般的发从发冠中垂束而下，发尾在玉石带扣着的腰间微晃，衣物上恰到好处的褶子，显出蛊惑人心的身姿，颀长的手臂、可以揽在怀中的腰，还有腰下，微微凸起起伏的线条。
如此美貌，如此尊崇，如此……令人神魂颠倒。
……
皇帝如何，六皇子如何，嵇临奚已经顾不得去看了，从美人公子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一整副心神便都落在了上面，魂魄也离了身体，飘到美人公子身旁，嗅嗅美人公子的头发，轻轻抚摸美人公子的小手，整个人恨不得化为幽灵死死将美人公子缠绕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唯留一具空壳，别人起身他跟着起身，别人如何做他跟着如何做，全无自己的思考能力。
直到一道回荡在耳边的浑厚钟鸣，他终于清醒了过来，不知何时自己人坐在垫子上，手放在低矮的案桌上，也不知卷子何时发了下来，纸笔墨砚何时送到手边的，只听到太监一声接一声的通传，说殿试开始了。
隔着一层禁卫军，外面是围观的人群，因是殿试，全场悄无声息，皇帝带着太子与六皇子及一众一二品朝臣坐在宫人准备的桌椅上，与旁观的百姓一同监察这场殿试。
回过神来，嵇临奚缓慢深呼吸一口气。
上天让他们在此相见，产生对视的交集，不就是验证了他与美人公子心有灵犀，两人天定的好姻缘吗？
那份惊诧，是因为认出了他是邕城的“楚奚”，还是因为自己今天这一身精心装扮，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与“心上人”、“妻子”、“娘子”的相会让嵇临奚满心欢喜，刚才得知沈二公子不是自己的美人公子的扭曲心肠也如被一泓温泉熨得平直，暖和无比。
等等，这沈二公子究竟与美人公子什么关系，竟能让美人公子借他的身份一用？
嵇临奚阴暗如蛇地朝着四周偷窥了一下，正看见坐得笔直端正垂眸答题的沈闻致，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他颇为不甘心的承认。
转瞬又冷笑一声。
好皮囊又如何，还不是一个病秧子，一个“弱柳扶风”的病秧子，压根比不得自己，只有自己这样的文武健汉才能给美人公子带来‘幸’福。
便是身份比自己高贵，那也只是现在，谁说他以后不能爬得比他更高？
今日自己就要夺了沈闻致这状元之位！踩着这闻名天下的沈二公子崭露头角吸引美人公子，哦，不，美人太子的目光！
也是文思泉涌、踌躇满志。
他提笔开始答题，下笔顺畅无比，有游蛇之势。
写写写——
“嵇公子，真是好生厉害的文采。”
写写写！
“嵇公子，你如此才能，可愿辅佐于我，我为君，你为不二臣？”
写写写！！！
“嵇公子，你之真心真意，我已明晓，你既真心待我，我也愿回你一颗真心，明日子时，我在寝宫等你。”
写写写！！！！！！！！！！！！！！
便是两人花前月下，情意相合，高高在上的君雪白双臂搭在他的肩膀，轻咬桃花一般的唇。
深夜明月照。
明君忠臣度良宵——
……
“时辰到——”
“请诸位文士学子停笔——”
太监于敬年一甩拂尘，尖声道。
一大臣带着一批禁卫军来给这些卷子现场糊名，糊名之前，将封条对着围观的百姓展示一遍，这才盖在纸上。
收完糊名的卷，众文士学子在宫人的带领下待至一旁，卷子在被打乱之后，批阅试卷的考官入场，坐在之前中试文士学子的垫子上，将双袖用襻膊绑起来，证明没有任何徇私之举，随即便是伏首批阅卷子，被批阅过的卷子最后会送到皇帝太子六皇子和身边重臣身前，在看到出色的文章，会叫至身前询问，而后做最后核定，与之前会试的文章一众公示在百姓面前。
时间慢慢过去，三百多份卷子一一批改完，送到皇帝面前。
不合格的卷子与文章，在皇帝确认后会被搁置到右手旁，每往右手旁放一次，等待的文士学子就会心中一跳。
王驰毅面色已经隐隐有些发白，却还是故作镇定。
那些试题，他答的问题应该不大，只策论文章，他已经按照爹说的做了，背了他爹写给他让他背的那些句子，用在觉得对应的文章主题上。
一定要让他过啊，一定要让他过。
不然他就完了。
此时坐在最后评审席上的王相手指也在微微发颤，盼望着这个儿子给自己争气些。
不合格的卷子文章被皇帝挑选完毕，“都拿给太子六皇子和大臣们看一遍罢，有异议此时还可以提，等到糊名的封条揭开，再有异议者，定为科举舞弊之罪。”看起来厚厚的一沓，其实也不过十三四人，这十三四人，既是不合格的落榜之人，也会是被推出去承担百姓愤怒的担罪之人。
看到王驰毅的字迹，楚郁轻笑了一声，望了一会儿，将之递给一旁的六皇子楚绥，楚绥见父皇与太子都没有什么动作，也随便假装看了片刻，转递给王相。
楚郁都能认得出王驰毅的字迹，王相更不会认不出来儿子的字。
他心中重重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指甲似不经意在上面留下一道白色划痕。
被淘汰的卷子继续往下传，很快就轮了一圈。
“诸卿对这些文章，可有异议？有异议者，当场提。”
“臣有一些疑惑。”一名大臣从中拿出一份卷子，恭恭敬敬道：“陛下，这份卷子虽不出众，却也没有什么大问题，答的大部分题都对了，诗也作得不错，文章虽总体平庸，却也不乏精妙之句，此卷，臣认为当评得三甲同进士。”
于敬年去拿那份文章，递回到皇帝手中。
楚景一看上面微不可见的划痕，就知道这份文章是谁的了。
他心中一片冷意。
自己已经给过王驰毅一次机会了，从会试放榜后死去的举人指控王驰毅科举舞弊开始，到今日殿试开考，半月的时间已经是有的了，但凡认真刻苦一些，出来的结果与二甲进士差不多，念在王相多年辛劳，他也能放王驰毅一马。
偏偏这份狗屎一样连评为三甲进士都略略为难的卷子，是王驰毅的考卷。
与会试当日的一起放出去，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诉百姓，自己是在维护科举舞弊之人吗？一个会试能进一甲的考生，殿试却考了三甲最末等？
“此份考卷文章有背诵精妙句强用的嫌疑，不足以评为三甲。”他的嗓音含着威严，“不必作讨。”
“放于百姓前，百姓自会明晓。”
那大臣不再说话，低声说是。
楚景看了王相一眼。
迎着皇帝视线，王相扣紧手掌，知道皇帝这是让他放弃自己的儿子了。

第57章
王驰毅是王相唯一一个儿子，他如今已经六十五岁，二十六岁入仕，四十岁拜相，在丞相这个位置，他待了有二十五年。自知自己不能再在这个位置待多久的王相，才想着让王驰毅科举以探花郎的身份入仕，在官场爬得更快，好接手自己的政治人脉和手中权力，让王家继续屹立不倒，岂料这一个美好愿景，在今日似就要落了空。
不合格的文章被剔了出去，楚景拿起被自己放在左手边的几份卷子，他将这些卷子摊在面前，似在认真审阅，手指轻敲着桌沿。
“这几份文章都不错，放在一甲挑选的范围里，众卿都看一眼，看有何异议，无异议待到三甲二甲选出，一甲就从这几份中定吧。”
他让于敬年将他挑中的几份考卷发了下去。
考卷落到楚郁手中。
他早就看过会试中一甲几人的文章，连带着二甲前列也阅览过，其中几人风格独具特色，极易辨认，能被放到一甲的，前面不用看，只用看后面的诗词与策论。
玄色近乎黑色的广袖上是殷红袖纹，叠堆在手腕下方，露出一截皓白的玉色，指骨修长的双手，握着考卷，一页一页翻下。
等候的考生群中，除了寥寥几人神色平静，大部分都忍不住紧张起来，喉结忍不住吞咽口水。
咕咚……
嵇临奚也跟着吞咽。
只别人因为紧张自己的成绩结果，他却是直勾勾望着那双捧着卷子的玉手，视线一点一点描摹，感谢一双好眼睛，让他在隔着好一段距离，仍旧能看见美人太子的好颜色。
舌尖探出，幻想自己轻轻舔了舔。
意犹未尽。
手指烫了烫，楚郁不动声色看向自己的手腕，将手中卷子递给了一旁的六皇子，落下袖来。
嵇临奚颇为遗憾。
等最后一名大臣看完，众人皆没有异议。
便是再分二甲进士的卷子和三甲同进士的卷子，一柱香后，糊名撕开，现场做了登记，礼部尚书带人捧着三甲同进士的卷子来到空白的榜前，将这些人的名字与卷子挂了上去。
待礼部尚书离开，一群人一拥而上，观看三甲同进士的文章，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文人墨客，一边看一边低声细语。
“确实当得起三甲同进士……”
“原来我落榜的原因在这里……”
等候的考生们看不见榜，越是看不见榜，就越是焦灼，只能努力竖起耳朵听那些低声讨论里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会试三甲的听到自己还在三甲里，狠狠松了一口气，会试二甲的听到自己在三甲里，脸上难忍失落，但能被讨论的也只有几人，而那些文人墨客也只讨论了一会儿，因三甲同进士的卷子实在没什么太大的吸引力，就转而继续看审卷现场。
又一柱香，二甲进士的卷子也差不多定了下来，糊名撕开，由礼部吏目在旁登记。
一甲要放在最后，便要在一甲备用卷子里挑几个二甲出来，到了此时，一甲的糊名也被揭开，除了王驰毅不在其中，意料中的那几人。
沈闻致、娄暨、嵇临奚、裴雪松、广英逸。
五人中，仅有嵇临奚乃平民之身。
沈闻致乃太傅之子，娄暨乃青阳公主之子，裴雪松为国子监司业之孙、广英逸为兖州知府之子。
看到嵇临奚的名字在里面，王相眼神动了动。
如今他的儿子已然不能进入官场，他更需要扶持自己的人手。
王相已经做了决断。
广英逸的父亲兖州知府，曾经受过镇国公的提携，此时参考，保不得是太子一脉的人，沈闻致无疑是状元，娄暨归属榜眼，探花郎位置，与其落到一个身份立场不属于他的人手中，不如落到嵇临奚身上。
况且为给平民一个交代，圣上也会择一位平民出身的学子推进一甲中，否则刚才也不会多选几篇文章，扩大一甲范围。
闭上眼睛，王相从口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日之仇，他会记在心里。
太子不义，休怪他王炀不仁。
“宣——沈闻致、娄暨、嵇临奚、裴雪松、广英逸觐见——”
被叫到名字的几人，从等候的考生群里走出，跟着宫人来到御座前，理了理袖子，跪在地上叩拜，“草民见过皇上。”
“都平身吧。”楚景的面色看起来很是温和。
嵇临奚也看清了当今圣上的样貌。
虽和美人太子有两分相似，但和美人太子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拿着余光，他又偷偷看了眼自己日思夜想的美人，此刻只恨不得上前握着那纤纤玉手，一边放在袖中抚摸，一边深情款款述说自己的那颗真心，和自己这两年的追逐努力。
但眼下并不是时候，只能强行按捺了下来。
“你们的文章都各有千秋，实在令朕和众卿难以抉择，既如此，你们就都阐述一下自己的文章罢，也让周围百姓听一听你们的声音。”
论到口才，嵇临奚对自己更自信了。
到他时，他上前一步，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嗓音抑扬顿挫，围观百姓字字听得无比清晰。
皇上显然也是十分满意的样子，听完还转头问太子：“太子，你觉得如何？”
嵇临奚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明目张胆去看自己的心上人，渴盼着心上人望他，朝他露出欣赏赞扬的目光，只心上人却没有望他，而是脸朝皇帝的方向，眼睫微微低垂，“能言善道、言中有物，关于民生方面，见解独特深刻，儿臣觉得好。”
“众卿又觉得如何？”
嵇临奚忍住心中失落。
怎么不看他呢？难道他刚才说得不好吗？刚才沈闻致和娄暨说的时候，明明从头到尾视线都是放在两人身上，为什么轮到自己，就不看他了？
难道是他什么时候不经意做了让美人太子反感的事？
是了，是了！
嵇临奚恍然大悟。
眼下在美人太子眼中，自己来自相府善学院，是王相的人，美人太子和王相不对付，又怎么会喜欢自己呢？
自以为想清楚这一点，他抓耳挠腮，心里无比焦灼，只想跪在对方桌案前，上表着自己的忠心。
又十分嫉恨地偷偷看了一眼沈闻致和娄暨。
为了夺得状元之位，这次殿试，他已然没有留一点手，竭尽全力。
只他之前没有接触过沈闻致和娄暨，听闻的是声名，不知晓自己比之对方差距如何，今日听其它两人阐述自己文章，通身气度和语言内涵到底不是自己能比的。
难道自己的状元之位，就要这样落入沈闻致手中？
不甘、十分不甘。
皇帝看着像是谁都很满意，说与众大臣商议片刻，又过了一会儿，裴雪松、广英逸的卷子被放在二甲里面。
终于，伴随着最后的名榜与考卷张贴，太监于敬年也宣读了旨意。
状元沈闻致。
榜眼娄暨。
探花嵇临奚。
此后，三人这次的文章将会被收录在册，留在朝代历时记载中。
尘埃落定，红绸礼花由宫人送了上来，宫人为三人佩戴在胸前，嵇临奚脸上却没有什么真诚的笑意，他从来都是伪君子、真小人，对所求的东西抱有极大的执念感。
今日，想象的美人公子垂青目光没能得到，想要的状元之位也没得到，美人公子看那两人都不看自己。
就在他死死咬着牙关克制时，皇帝开口道：“今日大喜，由太子来为一甲进士戴帽，与民共享这份国喜吧。”
闻言，嵇临奚一下又转喜。
戴帽，不就意味着两人可以亲密接触吗？
三人待在原地，楚郁走到他们身前，一旁宫人送上三人颜色相同制式不同的帽子，楚郁揽起袖子，将帽子分别戴在沈闻致与娄暨头顶，轮到嵇临奚，他跟着两人弯下腰，脑袋也低得更低，急不可耐的样子。
楚郁顿了片刻，将帽子轻轻戴在他头顶。
“你等三人，当谨记坚守初心，日后，为国为民。”
望着近在眼前的衣角，和那双若隐若现的黑色描金鞋履，嵇临奚与另外两人跪地一拜，从衣角，去窥里面的风采。
“草民定当铭记于心——”
再磕一头，便是起身，不知自己下次与美人太子再见是何时，嵇临奚仰头去看最后一眼，正好“心上人”在望他，只与他对视上目光，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又如风一样飘开。
短暂的怔愣后，嵇临奚心头涌上巨大欣喜。
明白了！
他明白了！
原来不是没有看他，只是躲着他看！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
美人太子定是对他不一般的！否则怎么别人的视线不躲，偏偏躲他的视线，真相只有一个，因为他才是最特殊的人！
心中郁气顿时一化而散，唯余满心欢喜甜蜜。
……
白马游街、锣鼓喧天。
三人坐在马上，并肩而行，周围是百姓的欢呼声，夕阳落下刺目光芒，嵇临奚挺直脊背，毫不畏惧直视着前方宽广大路，直到此刻，他嘴角笑意也未曾停过。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嵇公子，你的文章我看了，实在精妙绝伦，若沈某以平民出身，今日这状元，便不会落到我头上了，你的才华，我甚是佩服。”
是被他误以为是美人公子的沈二公子沈闻致在开口与他说话。
嵇临奚暼过去一眼，但见对方冷淡神色中不失君子礼数，言语听起来也颇为真挚。
他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沈二公子谬赞了，我与你之间，还差得远呢。”
他这样的话，让沈闻致怔了怔，微微蹙眉。
这探花郎，好像不甚喜欢自己？
嵇临奚扭过头，不再看沈闻致，只望着前方坦途，就像在望自己的前程。
呵，他是平民出身不错，若他也有沈闻致的高贵出身，状元当然只会是他嵇临奚，而不是他沈闻致。
就让沈闻致得意片刻又如何？
今日沈闻致踩在他头上，日后他也要将此人踩在脚底，回报今日所受的屈辱。
在百姓欢呼声中，他狭长眼眸中藏着锋芒，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帽子，感受着上面留下来的些许温度。
这双帽子曾在美人太子手中短暂停留过，而后亲自戴在自己头上。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那躲闪飘过的眼神。
先是望他，视线对视，那双桃花眼轻轻一颤，而后眼珠自然而然转到一边，去看了别人。
他睁开双眼，身体滚烫发热，拉紧手中缰绳。
早晚有一日——
【我会让你只愿看我一人。】

第58章 （20000营养液加更）
殿试结束之后，被皇帝定为不合格的十几人由大理寺带走审查。
为此王相又在勤政殿跪了一夜，说自己教子无方，才让自己的儿子做出如此辜负圣上信任的事。
另一边。
锦绣宫。
六皇子楚绥正在埋头干饭。
“慢些吃，你是皇子，怎可如此粗鲁无礼？”安嫣无奈地望着他。
楚绥勉强放慢了些，抱怨道：“母妃，你都不知道，儿臣今天坐了一天，从早上坐到傍晚，屁股都坐痛了，宫人们也只给一点水和馒头还有卷饼，我都没怎么吃，饿到现在。”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安嫣也心疼，只令她更在意的是，“今日你去参加审阅，你父皇对你和太子都各自说了什么？”
楚绥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在嘴巴里，一边嚼一边道：“不记得了，就是不停看卷子，然后父皇问怎么样，儿臣还能怎么样，当然是父皇说好我也跟着说好了。”
安嫣淡下脸色，将筷子搁置在桌上，发出让人心惊的清脆响声，楚绥知道母妃又生气了，只是不知道生的什么气，忙放下筷子，不敢再吃。
“你可知为何你父皇这次殿试要叫上你和太子？”
“儿……儿臣不知……”
安嫣脸色更冷。
她本以为这段时间以来，绥儿有了不小的进步，现在却还是这么天真。
“你父皇此前从不让你们接触朝中之事，这次却叫了你们，是他开始动培养下一任皇帝的念头了，皇儿，你是整个宫里最受宠的皇子，你父皇那么宠爱你，为什么你就不能争点气，长一下你的脑子呢？”
“成天只会吃喝玩乐，除了吃喝玩乐，你到底还会些什么！”也是生气于楚绥完全不将夺太子之位一事放在心上，她的嗓音厉到可怕。
楚绥握紧拳头，低下头不说话。
“母妃给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我都是为你好，只有你展现出太子该有的能力，你父皇日后才会传位给你，你和我才能在这宫里当最至高无上的人，不受任何人欺凌——”
“可父皇说了，他最中意的皇位人选是儿臣，现在也没任何人敢欺凌我们啊！”楚绥抬头，红着眼睛打断她，“母妃，我很饿，你能不能让我好好吃一个饭，我就想和你好好吃一个饭，难道不成吗！”
“不成！！”安嫣的声音盖过了他。
“你以为我们如今不被欺凌，以后就不会有人欺凌我们了吗？你知道被关在柴房里不能出去见人的滋味吗！你知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滋味吗！你知道当你一个人从云端落下来，过得凄惨无比，你身边的人却锦衣玉食的滋味吗！”
“你今天在这宫里安享太平，高高在上做你的六皇子，享受着你父皇的宠爱，你以为这一切都是靠谁！是我拼来的！抢来的！母妃若不拼不抢，你和我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小门小户里！”
“你父皇说他最中意的皇位人选是你，你就信了？！他还说最爱我一人，可耽误他宠幸别的女人吗？便是你自己，昨日说今日好好读书，今日说明日好好读书，又有几日你是好好读的！”
“你连你自己口中的话都信不了，却要信别人的话！”
楚绥被她喝得怔住了，脸上露出了害怕恐惧的表情，眼前的母妃，全然没有平时的温柔娇韵，反而满目疯癫，如同一个疯子一般。
他的神情让安嫣心中一痛，也彻底清醒了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往身边看去，好在她不喜用膳的时候身边有宫人在，都打发了下去。
“抱歉，皇儿，吓到了你吧。”她竭力露出笑来，伸手扶住了楚绥的肩膀，口中低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是……太害怕了。”她喃喃自语，“母妃现在看着风光，连皇后都要避让于我，可终有一天，你的父皇会死，到时，太子登基，皇后握权，你和我……又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你以为我就那么想同她争吗？只是不争就会死，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
这个夜晚，有人在勤政殿外下跪卖惨，有人在锦绣宫里挨训，也有的人拿了太子令牌，悄无声息出了皇宫，骑马往邕城的方向奔去，更有的金尊玉贵之人自深夜醒来，手腕发烫，拿枕头压着，许久才能再度睡去。
……
也是这个深夜，有的人摘上头上冠帽，恭恭敬敬放在擦干净的桌上，爱惜不已的用手抚摸，而后将又瘦了一圈的棋子放在一旁，被摸得少了一点棱角的盒子放在一旁，将月老的雕像摆上，置一点果盘，持香跪拜。
心中默念：“月老啊月老，如今小人已得见美人公子，他竟是宫中太子，身份如此高贵，只我痴心依旧不改，愿您在我俩之间牵一根红线，让我美梦成真，待到我与美人公子好事成就之日，小人嵇临奚定不会忘记您老人家牵线之恩——”
默念完，他虔诚跪拜。
跪拜结束，他动作敏捷收起雕像，将三样宝贝揽到自己床上，沐浴净身，穿着里衣钻入床中，拉下两边床幔，便是好一番快活美事不必说。
今夜依旧是与美人公子私会，只地点不再是官员府邸，而是变成了皇宫，他翻窗而入，美人公子身着殿试那日穿的玄衣，端庄坐在床前，听到声音，抬起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你来了，奚公子。”
如玉一样的手指，轻轻朝他勾了勾。
他便神魂颠倒地过去，拥美人入怀中，抓着那指宽的发带绕在指间，细细嗅吻对方身上每一处。
好一个，芙蓉帐暖度春宵啊。
美梦酣畅之际，他浑然不觉自己发出痴痴的笑声。
……
黎明到来，太阳升，又一天新启。
王相在幕僚的搀扶下颤巍巍回到相府。
他坐在铺了垫子的太师椅上，幕僚为他取下柔软护膝，侍女上前为他揉腿，口中气息混浊不稳，王相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慢平静下来。
片刻，他睁开双眼张口吩咐管家道：“去叫嵇临奚过来。”
管家领命，就往外面走。
“等等。”
对着回头的管家，他道：“礼貌一点，请过来。”
管家称诺，忙去叫人了，抵达嵇临奚住处的时候，见嵇临奚正在收拾包袱行礼，急急询问道：“嵇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快哉了一夜的嵇临奚回头，满脸舒畅之色，心情极好回应道：“小民正准备回一趟邕城。”
殿试结果公布以后，接着便是朝廷为其安排官职，这中间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进士可以回自己的家乡报喜，等到官令抵达，再返回京城。
自个儿如今中了探花郎，可不得回一趟邕城告诉怀夫子齐娘子这个好消息吗？
虽不舍美人太子，但这是必须要做之事，否则以后等自己当了官，别人攻讦他忘本背师，那他嵇临奚的官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他会尽快赶回京城，好不容易得见美人公子，是半点都再离不得，要让他再经历一次两年的分别相思之苦，绝无可能。
管家拉住他，“邕城过会儿再回，相爷派老奴来请你呢！”
嵇临奚收拾行李的手一顿。
请？
看来王相是打算把宝压在自己身上了？
他心中一喜，忍而不露，装作惊讶的样子，放下东西跟着管家去王相的书房了，路上一想或许不对，科举之事分明是摆着有人算计王驰毅，王驰毅落了下来，自己爬了上去，王相未必不会怀疑自己有嫌疑。
他得好好想想进去怎么说。
想了一路，跟着管家踏进门时，他当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草民嵇临奚见过相爷。”
靠近的脚步声，是王相亲自来扶他，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和蔼，“临奚小友，你如今已是探花郎，不用这么多礼。”
嵇临奚肩膀还是在发颤。
“怎么在发抖？”王相像是才察觉到嵇临奚的害怕，关切道：“你可是在害怕什么？”
嵇临奚抬头，紧张道：“草民不是有意夺公子探花郎之位的，草民也不知会如此，求相爷责罚……”
不等他说完，王相深深一叹，“你能拿探花，是你的本事，我欣赏你还来不及，怎么还会责罚你？”
他叫人搬来椅子在自己身边，让嵇临奚坐下，又让人端来茶水放在嵇临奚手边，“至于我那个儿子啊，唉，是他时运不好，不怪任何人。”
嵇临奚听了他的话，慢慢放松了，神情镇定了许多，眼中透着感激信赖之意，又想到什么，恨恨道：“此事分明是有人算计公子和相爷您！”
“哦？怎么会这样说？”王相将杯盖搭在杯沿上。
嵇临奚开始分析：“此事早不爆出，晚不爆出，偏偏挑在刚刚出榜京城各学子还没回家的时候爆出，那自杀的举人身后必定有人指点，否则正常人要自杀，早就偷偷自杀了，哪里会前往酒楼控诉一番再当众自杀？”
“那幕后之人怕是早有猜测公子会被推做探花郎，他不想公子做探花郎，因公子做探花郎会阻了他的路，才有此一计。”
“借举人自杀一事挑起落榜学子心中伤心怒火，让他们相信公子真的作弊了，再请人从中点火，促使他们去往京兆尹报官，而后暗中操纵流言越演越烈，扩大平民学子与世家大族的矛盾，逼迫圣上殿试设公，此人必定十分了解公子，知道公子的本事，才敢如此谋算计划。”
他咬牙切齿：“简直其心可诛，就是不知道是谁设下这么下作恶毒的计谋！”
王相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察觉到这些，对他的评估更是往上提了提，那一点怀疑也被打消得干干净净。
“事已至此，本官也就不瞒你了，我儿此事，确有人在背后设计。”他将茶杯放在桌上道。
“相爷可知那人是谁？”嵇临奚目光微动，打探道。
王相想起过往，神色也变得阴沉。
自那张布着白斑的嘴唇中，阴森吐出两字：“太子。”

第59章
“太子？”
沉浸在这份恨意中的王相不曾看到嵇临奚一下阴鸷下来的目光。
等他抬眼的时候，嵇临奚已经一副毕恭毕敬再不能恭顺的样子。
王相将自己与太子的过节一一道来，只其中粉饰了一下，于是他成了含冤被欺的人，太子成了心机深沉忘恩负义之辈。
这正是嵇临奚表自己忠心的时候，说什么只恨自己没有能力，不能为相爷解忧，只这份忠心有多少分真，有多少分假，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王相嘴巴有些干，他端起一杯茶来，递到王相手中，王相喝了茶后，终于说出请他过来的目的。
他道：“你既成了探花郎，朝廷就会给你安排官职，在太子眼中你已经是我的人，想必会从中掺一手，让你在翰林院里当一个籍籍无名的编修。”这话当然是谎话，探花郎被册为翰林院编修是常事，但不如此说，怎么能让嵇临奚与太子之间产生龃龉，又怎么能让嵇临奚更对自己感恩戴德？
“本官这里会为你周旋，看能不能为你谋一个监察御史的位置。虽品级不甚太高，比编修还低一等，但权限比翰林院编修好太多，也好攒政绩往上爬，只要你攒够政绩，明年本官保管你破格往上爬个两级。”
听到这里，嵇临奚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王相这是要把他当自己人培养了，还是核心人物。
他心中怎大喜一个了得，当即又跪在地上，磕头谢恩道：“多谢相爷提拔！小人一定不辜负相爷的恩情，此后为相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王相看他满脸毫不掩饰的磅礴野心，一个有野心，又聪慧的人，只要有人在背后推一把，就能很快爬上位，但也有可能不慎死在阴谋倾轧中。他在嵇临奚身上投注，若嵇临奚未来真有一日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自己今日的付出未来就会得到更多的回报。
“快起来吧，临奚小友。”他伸出双手将嵇临奚从地上扶起，感慨着道：“我也是欣赏你的才能与文识，机会给到你手上，想要爬到什么程度，却是要靠你自己的努力和造化。”
他是了解太子的人。
如今圣上身体不好，他必须早做和太子对弈的打算，要推新人入其中用来制衡太子的势力发展，况且……他也该与安贵妃搭桥了。
皇后显然无法左右太子，但安贵妃却可以把控六皇子，仔细想来，六皇子作为皇位继承人，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但这件事要背着圣上来，当初自己之所以站太子一派，不过也是陛下授命，让他探一下太子是否有谋朝篡位的心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期间王相听见嵇临奚要返回邕城，特地叫管家去库房里拿一袋金叶子赏给嵇临奚，嵇临奚自然又是磕头谢恩，拿了钱千恩万谢地跟着管家走出了书房，回自己房间继续收拾行李去了。
“老爷，此人日后若是叛了我们……”一旁在嵇临奚在时始终没开口的幕僚长史郭行桉，语气尤带疑虑，“那日太子戴帽，他可比另外两个都殷勤……”状元郎和榜眼只是略略低头弯腰，他是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下去，“怕只是墙头草。”
王相重新闭上眼睛，召来侍女给他揉头，“此人无父无母，身份不过一卑贱平民，却野心勃勃，这样的人，谁能给他的利益最多，他就会为谁效忠，当谁的狗。”
“太子，呵，他可驾驭不了这样人，这人要的，太子更是给不了，只有本官能给，他自己意识到这点，就算太子朝他伸出橄榄枝，他也不敢接。”王相语带笃定和讥讽。
相爷如此说，郭行桉也就不再多开口，只道相爷聪慧。
王相听出他心中还是不放心，掀了掀眼皮：“便是太子那等眼中容不得半点泥沙的人，也看不上嵇临奚，太子更想要的是沈闻致那样的贤臣人才，而不是一个奸臣苗子。”
郭行桉恍然大悟，“相爷高明——！”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王相嘴角轻轻一扯，但想到还在大理寺中受苦的儿子，也顿时没了心情，本该是自己儿子的探花郎，却因为太子横插一脚，让它落到一平民头上，自己还要出手扶持，心中已是一片郁卒，对太子恨意更深。
……
来时粗麻布衣，归时衣锦还乡。
嵇临奚到邕城的时候，他高中探花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邕城，邕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来城门口迎接，更有一群乡绅商贾备上贺礼，刚下马车，他就被宴请到邕城最好的酒楼里，与这些他从前见着都要点头哈腰的人物推杯换盏。
席间谈笑风生，连以前乡试时看着威严无比的知县都来亲自给他倒酒，待遇比之还是举人之时，更胜许多筹。
“没想到啊，我们邕城竟也能出一位探花郎！此后邕城也是一个人杰地灵之处了。”
“嵇探花，您以后前途无量，可别忘了我们。”
“年纪轻轻就高中探花郎，嵇探花，您是这个——”
身穿锦衣佩戴白玉的嵇临奚，虽才下马车身上染有风尘，但探花郎的声名加之于身，又有锦衣为衬，在这邕城，是独一份的俊美，有如天神下凡。
他手中端着酒杯，身上已不见当初入学时的窘迫落魄，抬手饮酒时，宽大的袖子正遮挡住他的笑意。
在京城，他这个探花郎不如别人的状元郎风光，还要被状元郎出言讥讽身份，但在邕城，没人来抢他的风头。
今日有谁得意过他？
饮酒为始，喝了几杯后，他坐在椅子上开始享用饭食，桌上山珍海味、珍馐美馔，比他当时做假道士在王老爷家里骗吃骗喝吃得还要好，曾经梦想就是睡在王公子那张厚实的锦衾鹅被床上，日日吃得所谓的神仙饭食，以为这样就能满足，但时至今日，才知什么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欲壑难填。
他想要权倾朝野，更想要拥得那高坐在太子之位上的美人入怀。
明月比他想的明月还要高。
他就要爬得更高。
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就这么吃着饭，喝着酒，数不尽的银两就朝他涌来，这个乡绅送，那个富商送，官员也送，更有的还将自己年轻美貌的女儿叫来，说认识认识。
明亮烛光下，嵇临奚看了一眼，有钱之户的千金确实美貌，身上自有小家碧玉的气质，与当初酒楼里见到风尘女子全然不同。
不知怎地，眼前的千金变成了美人公子的模样，而那有钱的富商，正轻轻将“美人公子”往他这里更推了一步，口中道：“女儿，你不是仰慕嵇公子吗？”
烛火摇摇，“美人公子”含羞带怯地望着他。
嵇临奚看了半响。
美，真美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美人公子这么美的人呢？超脱了世俗，超脱了身份，一垂眸，一抬眼，一落袖，每个动作都如一个钩子，能直直勾到他心里去。
但眼前这女子，也不会是他的美人公子。
于是他再眨眼，眼前的人已经恢复了原貌。
又饮一杯酒，他不再看对方，看向身后的富商，微微一笑道：“范老爷，实在令人遗憾，嵇某已经有心上人了。”
范老爷有心打探他口中的心上人是何人，嵇临奚却只笑不说，与旁人搭起话来。
这一场酒宴直到半夜，嵇临奚说自己有些困了，众人方才散场，没怎么喝过酒的知县说送他，下楼出门，门外站着一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原本有些醉意的嵇临奚一下清醒了不少。
“老师。”他松开知县，站直了身体。拱手喊道。
来人正是怀修永。
怀修永看他身上衣装，和眼中还未散去的得意，开口道：“知道你今日回来，想去城外接你来着，去晚了一些，你被接来这里了，便来这里等你。”
“你是要和我回去，还是在这里的客栈住一晚？”
嵇临奚迟疑片刻，走到他身边，“我跟老师回去。”
怀修永对着知县行了一个礼，准备带嵇临奚坐上自己雇来的马车，知县看了一眼他的马，笑着拦了，说：“怀夫子，这马车太小，装不下嵇探花的东西，这样吧，用本官的马车，本官坐你这辆马车回家就行。”
说着，他让下人将那些礼一件一件放进自己的马车里，礼道：“嵇探花，请——”
嵇临奚道了声谢，带着怀夫子上了知县的马车。
身上浑身酒气，他掀开车窗帘子，吹风散散一点酒气。
一师一学生沉默回到上江镇，屋子里还亮着光，听到声音的齐娘子推开门，“哎呀，怎么才回来，差点以为你们出事了，饭菜都冷了，等我拿回去热热。”
“我去热吧。”怀修永端起菜道：“你去帮他拿东西。”
齐娘子本以为是些行李什么的，没想到高大马车里全是装礼的盒，惊诧的看向嵇临奚：“这是？”
听到嵇临奚说是刚才知县请吃酒席，席间人送的，她笑着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自己买的，便抱了满怀往嵇临奚原来住的小房间里走去，嵇临奚和车夫也拿了跟在她身后。
几个来回将东西搬完，车夫驾着马车回去了，此时怀夫子也把菜热好了，倒了酒，叫他们吃饭。
解了围裙放在一旁，落座的齐娘子关切问嵇临奚去京城的路上如何，在相府待得如何，回来的路上如何。
嵇临奚一一作答。
齐娘子听得津津有味。
她忽然拍了拍手，“哎呀，你不知道，你不是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寄回来一封信吗？你老师每次都要自己先看几遍再给我看，知道你高中探花郎时，更是不得了，直说自己有眼光，收了你这么一个学生，笑得下巴都抽了，还是我给掰回来的。”
嵇临奚听完也跟着笑。
这一顿饭，更多说话的是齐娘子，怀修永只偶尔说两句，其余大多数时候皆沉默着，三人一起吃了饭，吃完饭洗漱后，怀修永送嵇临奚回休憩的房间，语气淡淡让他早点休息。

第60章 （双更合一）
嵇临奚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与怀夫子并不是一路人，怀夫子不慕名利，性情古板，不喜官场争斗，也厌恶那些官场小人，所以入了官场没多久就请辞归隐。
而自己最想要的就是名利与美人，入了官场只会同流合污，不择手段往上爬。
他坐在床上等了会儿，耳朵听外面没有声音了，起身去看了下，眼见没有光了，又过了一会儿，这才摸黑点起火烛，拆开那些官员乡绅商贾送来的礼物。
黄金、珍珠、宝石、锦衣华服玉腰带……
从前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此刻就在手前任由他把玩，暗暗欣赏着，看了半响，看腻了，他将这些东西扔在一旁，从怀中摸出棋子，放在掌心摩挲，又贴着自己脸颊磨，想了想，又把自己带来的箱子打开，那箱子之前进城去吃酒席的时候，放在了知县的马车里。
探花郎的帽子在其中，依旧干净纤尘不染。
他将帽子拿了出来戴在头上，棋子贴着脸颊，总算感觉到了些许满足。
“不知你在京城……今日过得可好？”我好想你。
……
第二日，起得大早的嵇临奚换下身上锦服，从箱子里拿出来给怀夫子和齐娘子以及两个孩子买的礼物，穿上窄袖布衣，锻炼了一番后，出去挑水砍柴。
齐娘子起床时看他在做这些事，忙来阻拦，“你现在可是探花郎，怎么还能做这些？”
“不妨事。”嵇临奚将劈好的柴堆到一处，洗干净手后去房间取了盒子，递了出去，“昨日回来得太晚，给老师师娘的礼物在书箱里压着，今日才拿出来，还望师娘收下。”
齐娘子也不客气，打开来看，笑得乐不可支，“还是你贴心，给我买这些，还都是我喜欢的，不像你老师，总爱买些花里胡哨的，穿都穿不出去，只能在家里穿。”
里面是一套正青色衣裙，还有一支发钗，她喜欢得不得了，就要回去换，“等你老师醒来，看我不吓他一跳，想当初我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他昨晚睡得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唉声叹气的，还不肯给我说。”
房间里，听到外面动静的怀修永起了身，他推开门，正看见自己的两个孩子穿着新衣开心的拿着耍货追来追去。
“你这才醒，去去去，去洗菜我做饭。”齐娘子从背后端着水，撞了他一下。
“你这个母老虎……”怀修永刚有一点火气，转头时剩下的话一下消失在喉咙里，齐娘子端着水挑眉看他，半晌，他干巴巴道：“你今天怎么成这样了？”
齐娘子得意道：“好看吧，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临奚眼光可比你好太多。”
“看。”她轻轻晃了一下头上的发钗，笑都掩饰不住，“我还没戴过这么好看的发钗呢。”
怀修永看了眼外面的嵇临奚，拉着齐娘子，拽到自以为嵇临奚听不见的地方，“你怎么能拿他的东西！”
齐娘子冷笑：“我怎么就不能拿了？临奚专门买来孝敬我的礼物，我拿还有错了不成？他是我半个儿子，儿子孝敬干娘干娘还不能领情了？”
“你！唉！我跟你说不通！”
齐娘子将盆往旁边一放，“说不通？呵。我还不够了解你的死德行吗？觉得人高中探花郎还是要像以前‘本本分分’的，看到他穿好衣服，收那么多礼，享受别人恭维，心里不舒服了是不是？”
她拿手指戳怀修永，“是，你怀夫子是清高，不看重名利也不看重钱财，更看重清名，看不顺眼别人追求名利，但你学生从小就没有父母，过得苦，人那么努力读书，为的不就是改命？难不成还要像你一样，追求两袖清风什么都不要，然后活活饿死？”
怀修永被说中内心，恼羞成怒：“你懂什么，他高中探花郎，日后是要进入官场的，为官不懂为民请命，只知钻营取巧往上爬，不顾一切，早晚被权欲迷了心魄为害一方！”
“昨日我去接他，正看到他被知县一群人接走，按理来说，他应该得拒绝，回来我们这里，将此事告知于我们……”
“得了吧。”齐娘子打断他，“我的好相公，人是你的学生，不是你的儿子，他考上探花郎也是他的天资和拼搏，和你这个夫子有多大干系？回来给你说，你又要讲一堆大道理不许人去了，我们对他是有恩情不错，但你不要想着拿这份恩去拿捏别人，让别人成为你想的样子，他有他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你在意来在意去，难道你要对身边人扬言和他断了师生情，绝了他的官路吗？”
怀修永说不出话来。“我……我……”
他当然不会那样做，他虽不喜如今嵇临奚高中探花郎后的模样，也知道嵇临奚后面大抵会成为他厌恶的那种官，但也绝没有想过断了他的官路。
齐娘子瞥他一眼：“况且今日临奚已经把衣服换回来了，他还不够尊重你这个老师吗？”
怀修永没话说了，只甩袖哼了一声，片刻，他透过窗看了外面的嵇临奚一眼，“他敢不尊敬我么？昨日话都不敢与我说一句。”
面色却是缓和了下来。
窗外天色正好，嵇临奚正在带两个孩子玩，又过了半响，怀修永抵唇，看向齐娘子，清了清嗓子：“你这身衣服……他确买得不错。”
“钗子，钗子也好看。”
齐娘子笑了，撞了他一下，把他撞得一个趔趄，拿手撑在窗上。
“得了吧你，你是他老师，还能缺了你的不成。”
……
房中再没了声音，蹲在地上的嵇临奚将手中竹蜻蜓递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不动声色扶着双膝起身，见怀夫子出来，去自己房间里取了礼物，恭恭敬敬递上去，温顺道：“老师，这是从京城那里带回来的砚台与毛笔，望您喜欢。”
怀夫子看他好一会儿，这才伸手接过，“有心了。”
或许，妻子的话是对的。
嵇临奚走到今日纵有他们的帮助不错，可到头来靠的还是嵇临奚自己，这天下间想要考取功名的文士学子，大多数也无非也是奔着功名利禄、跨越阶层，自己个人的喜恶无法改变什么。
但有一点，他还是不想放弃。
他站在台阶上，手掌按在嵇临奚的肩膀上：“你高中探花郎，我与你师娘都很为你高兴，我俩只望你日后为官能为民做事，勿丢了一颗良心。”
“否则你就不要回来见我们了。”
嵇临奚垂首，轻声应是。
……
嵇临奚在上江镇待了五日，这五日里，他拒了外面邀约，陪着怀夫子去见认识的老友，喝几盏茶，又应岳天书院山长邀请，在书院里授了一节课，山长连连赞叹，“怪不得当初要去京城相府求学，如今气度与学识，堪称脱胎换骨，当初怎么不是我收他，让他落到你手里。”
边上的怀修永冷笑道：“当初我可是来找你的，是你自己说身边有学生了。”
山长一哽。
好像确实是这样。
第四日的时候，嵇临奚正在院里劈柴，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院门，怀夫子在书院里教书，齐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去赶集市，来的是谁？
他起身来到院门前，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而后打开门，神色惊讶：“赵韵姑娘？”
外面正是许久没见，已经被他忘得干干净净的赵韵。
赵韵笑着道：“是我，听说嵇公子中了探花，来为你贺喜了。”
听此一言，嵇临奚更是惊讶，他打量着赵韵，发现对方比起从前有了不小的变化。从前的赵韵清丽坚毅，但周身是小女儿家的天真茫然，现在的赵韵，眉眼间多了利落的大方，只残留着两分少女稚气，那些茫然天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赵韵回头：“将贺礼送进去吧。”
那些人嘴里说着是，小姐，然后捧着手中的贺礼进了院内。
看来上次离开邕城前往相府后，赵韵果然做了改变，还得了运道。
嵇临奚抱臂思索。
赵韵朝他看来，他放下手，笑道：“我真没想到你会来，我去给你倒杯茶，等会儿。”
两杯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绿树荫荫，一片落叶飘了下来，打了几个旋之后，落在地上。
赵韵坐在石椅上，端起茶来喝，嵇临奚有打探之意，她也不瞒，说她那日回去之后想了好几天，告知父母自己想拿钱做经商投资的打算，最开始父母并不同意，觉得她一个女儿家做这些太危险了，求一个生活安稳才是最好的选择，只后面她坚持不懈，父母这才松了口，而后她一边请人教自己学习认字，一边从最简单的采买货物倒卖入手。
“那位公子给我的官契，真的很有用！”赵韵此前只以为，那官契只能保她家里十年的养鱼收入，心中已是万分感激，没想到此物的用处比她想象得大得多，“我想着去客栈酒楼问问，他们要不要收鱼收菜，原本他们都不想和我谈的，看到我拿出来和官府的书契后，一下就转变了态度。”
“我后面去给酒楼客栈跑货，有些地方遇到土匪，看到我身上有官契，也忌惮官府不敢对我动手。”
嵇临奚听完，忍不住暗戳戳有些嫉妒起来。
美人公子什么都为她考虑了，进可经商致富、退可稳本安虞，女子手持一封与官府的合作书契，在邕城这些地方，便没有人胆敢为难，否则就是与官府作对。
而自己却要奋力拼搏才能有今天的风光。
但这嫉妒转眼而逝，他饮下一口茶，得意想着，自己还是不一样的，美人公子对赵韵，不过是对弱势者的怜悯同情，奖赏难免为赵韵余生考虑，对自己，却是给了一条上限无限高的路，这条路的尽头，权力与美人他都能握得。
“嵇公子……”赵韵欲言又止。
“赵韵姑娘请说。”也是因为美人公子待赵韵有爱护之意，嵇临奚此时也有了几分想将赵韵视为自己妹妹的念头。
“你在京城……见到那位公子了吗？”
嵇临奚多敏锐的人物啊，从这突然紧张微怯的语气中，听出了赵韵并不是那么想当他妹妹。
难道——
他看向赵韵，见赵韵双目含着期盼等他的回答。
这神情，这语气，这姿态——
他一下坐直了身子，刚才还十分闲适的懒散表情也没了。
赵韵想跟他抢人？
“嵇公子？”赵韵又问了一遍他。
嵇临奚轻咳了两下，转头拿袖子遮了遮脸，再转头，已经一如往常。
“你说的是邕城那位给我们奖赏的贵公子吗？”他决定再给赵韵一次机会。
赵韵连连点头，如今的她，已经能坦然说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只还是有些羞怯，“是的，我一直挂念着那位公子，只是不知道他在京城是否安好。”
“若嵇公子见过他，能告知我他最近的近况便好了。”
果然是想与他抢人！
休想！
做梦！
嵇临奚心中咬牙切齿。
好你个赵韵，早知如此，我当初何必对你说那些话，你现在这番话这和恩将仇报有什么区别！不说我与那位公子相配便罢了，居然还说你一直挂念！
“哈……哈哈。”他虚伪地笑了两下，“京城太大了，我也没见着那位公子，不知他近况如何。”
“他身份太高了，便是我成了探花郎，于那位公子眼里，也不过是抬手拂去的灰尘。”
“这样啊……”赵韵失望，“我还以为嵇公子你能看到呢。”
看到也绝不会给你说。
嵇临奚瞬间没了留赵韵继续说话的心，只随便说了几句，就结束了话题，赵韵如今也懂得看人脸色，见他面色不佳，有逐客之意，不知自己刚才哪句话说错了的她站起身来，知情识趣地提了辞别。
只出了院子后，望着天空叹了叹气。
连嵇公子在京城待了这么久也没看到那位公子，看来只能自己去京城看一眼了，到底还是嵇公子说得对，凡事要靠自身，勿要倚靠他人。
看着她背影消失，嵇临奚这才不再掩饰自己糟糕的脸色，一口气喝完最后的茶，将茶杯重重放在石桌上。
缓了好一会儿心情，安抚自己反正赵韵也去不了京城，更见不了美人公子，他这才吐出一口气，继续去劈柴了。
也是因为赵韵，他觉得邕城不能再留，自己得赶紧回京城。
邕城有一个赵韵，谁知道京城有多少个赵韵，美人公子可是太子，想当太子妃之人一定不在少数，若是自己回去晚了，到京城听见太子迎娶太子妃的消息，那他可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念及至此，他劈柴的速度加快，直劈了一面墙的柴火，将水也给挑满，约了马车，第二日趁天还没亮，留了一封信，又拿砖头压着一袋子钱，自己收拾收拾东西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嵇临奚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处被夜色笼罩的小院，他知道自己以后是不会回来了，便是再回邕城，也不会来怀夫子家中。
他们的师生情，就止于此。
“走罢。”
他放下车帘。
来去皆一人。
不同道来也不同路。
……
历经多日，回到京城的嵇临奚，正好接到了朝廷任命官员的文书。
封他为从七品监察御史，主监察百官、巡视州城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
他一听都知道这官比待在翰林院里成天看书整理资料好太多，心中喜不自胜，忙叩谢皇恩。
来人将监察御史的七品浅绿色衣袍给了他，让他明日去往御史台报道。待对方离开之后，一旁管家忙对他贺喜，嵇临奚是个上道的人，又来到王相书房里表一番忠心，这才准备回往自己的房间试这让无数读书人追逐的官服，穿在身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只半路上遇见了从大理寺中出来的王驰毅，大理寺审查的结果在嵇临奚回邕城时已经公示于京，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符宽利用职务便利将会试内纲告知其子，其子将会试内纲卖给另外其它官员子弟，特将仪制清吏司郎中符宽革职，掌管会试考卷的几名官员有的罚俸，有的降职，参与作弊的官员子弟此后不得参加科举，也不得入仕，此事就算了结。
王驰毅看见他，顿下找王相的脚步。
嵇临奚弯腰给他见礼，“见过驰毅公子。”
“听说你在殿里嵇中了探花郎？”王驰毅笑不达眼底。
嵇临奚一副不敢回话的畏缩模样，半响才断断续续说：“是……是的。”
“恭喜你了。”说了这么一句，王驰毅就振袖走了。
嵇临奚等王驰毅离开，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中冷冷一笑——以后还有得你恭喜的地方。
回到房间，嵇临奚关上门，将七品官服换在身上，对镜观赏了一会儿，已是意气风发，只有一处不好，他抬起自己双手，上面饱经风霜，布满了厚茧和伤疤。他可以改变自己的相貌、学识、身份，从一个荆州邕城的流民混混摇身一变成朝廷官员，但只要看这一双手，他依旧还是那个挣扎着为求生四处坑蒙拐骗的“楚奚”，这是他永远都无法摆脱的烙印。
只那又如何。
他慢慢握紧双拳，笑出声来。
如今自己已走到这个高度，接下来，他会日日伴在美人公子身侧，赵韵也好，常席也好，这两人都比不得自己。
现在是，将来也是。
也只有他，才能离美人公子越来越近，终有一天，触手可及。
从容将身上官服褪下，嵇临奚改翻自己从邕城带回来的那些礼盒，想看看有没有合美人公子心意的礼物，但看遍了，却都是俗物，没有一样能配出现在美人公子身上。
他又从怀中摸出那根素洁玉簪，看着那莹莹玉泽，想象着自己当了官以后，寻一个机会将此礼献到对方身前。
作为太子的美人公子迟疑片刻，从他手中取过簪子，摘下头上原本的簪子，将此簪插入冠中。
而后是带着笑意的轻言细语：“多谢嵇大人，这簪子我很喜欢。”
柔柔眼波传来，两人对视，情愫流转，他便按捺不住，表露自己的情意，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也是想到深处，嵇临奚忍不住颤抖着肩膀笑出声，“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番肖想完毕，他心满意足推开窗门，正见窗外金云滚滚，如龙如凤，此景犹如他此刻心境，他叉起腰来，脸上神情好一个意气风发！
…………

第61章
“此事还是就这样草草了结了！”
东宫，燕淮一脸气愤，“我是真不明白陛下他的想法，科举舞弊一事显然……”
不待他说完，垂头写文章的楚郁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抵了下唇瓣，示意道：“噤声。”
燕淮反应过来，立刻闭了嘴。
宫中不比他家里，刚才如果真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他自己受罚不说，还会连累殿下。
只他神情还是不怎么好看。
科举事关朝臣选拔之根基，如此轻拿轻放，随便挑一个顶罪羊推出去，不就是在纵容这些奸臣贪官吗？王相和其它一众官员，就这么脱身了，仅仅只是罚一两年的俸禄，可那点俸禄对他们而言不过手中洒水，毫无影响。
玉白的五指挽起暮山紫的袖摆，已经写完文章的楚郁将毛笔置进笔洗中清涮，压好后悬挂在笔筒上，一旁宫人端来水，他双手放在里面，水波晃荡中，显出十指柔软细腻的骨线。
“宫里太闷了，燕淮，陪孤出去走走。”
意会过来的燕淮眼前一亮，连忙跟了上去。
御花园里的一条小道上，绿荫葱葱，百花齐放，碎金流光穿过绿叶枝丫的缝隙斑驳投在地面上，随风在地面上摇晃。
“此事要彻底处理，朝堂将经历一次动荡清洗，牵扯各大官员与整个礼部，如今的他已然没有那个精力。”
因是春末，花枝与树木长得太快，楚郁伸手推开眼前蔓延的花枝，燕淮慢了一步，收回抬起的手。
“对现在的陛下而言，没有什么比稳定更重要。”
不生乱的政治环境，意味着君主能在统治者的位置上待得更久，科举舞弊一旦彻底追究、严下狠手，动荡的朝廷、忙碌的事务，是已进入末期的楚景难以处理的一件难事。
不过是两害取了对自己利益威胁最轻的抉择。
至于这个抉择会为民众带来什么，只要不威胁到自己的皇权统治，皇帝心中并不在意。
燕淮此时已经明白过来。
只让他更不能理解的是，既然圣上已经力不从心，为何不将皇位传给殿下，还要防着殿下。
这君权皇权，就那么令人迷恋，不肯松手吗？
走着走着，路道到了尽头，楚郁抬头看去，见是御史台的官署，脚步一顿，燕淮也看到了，他还没见过御史台里面什么样子，心中忍不住有些好奇，在旁开口道：“殿下，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楚郁后退了两步，不动声色道：“不必了。”
“回去吧。”
燕淮也没想太多，回去的路上想起什么，道：“听说那位叫嵇临奚的探花郎被吏部分到御史台当监察御史了。”他关注了一下，也是因为想看是谁顶了王驰毅。
“状元的沈闻致和榜眼娄暨都去了翰林院，只他分到御史台，看来王相在中废了一点功夫。”
面前的殿下忽然趔趄了一步，他连忙伸手扶住。
“此人以后勿要再提。”楚郁回头。
燕淮愣了愣，“诺。”
难道因为是王相的人，殿下不喜欢他？
是了，他思索着点头。
能与王相搭上一条船的人，又是什么好东西，殿下嫉恶如仇，不喜欢对方也是理所当然。
……
沙沙的翻书声后，嵇临奚不耐地把眼前的律法条文往旁边一扔，满心烦闷地推开眼前的窗。
本以为当了官进了宫，就能经常看到美人公子，谁知御史台是这么一个偏僻地处，他职位卑小，宫中没人带着，还哪里都不能去，否则就是杀头罪论处。
上值第一日的满心自信与期待，到今日都落了空。
还不如去翰林院呢，他到御史台才知道，翰林院离东宫比御史台近得多，而且作为太子的美人公子常去翰林院里看书，哪像这御史台，他待了五六天，别说美人公子的踪影了，连一点消息都听不见。
都是王相，断了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路。
他咬牙切齿作想，恼恨捏拳砸了下窗沿。
“探花郎。”
办公的厅堂有人喊他。
嵇临奚忙收敛表情，快步走了出去，唤他的是御史中丞，将一份册子交给他，“麻烦你把此册送到翰林院作一下登记。”
闻言，嵇临奚神色大喜，忙接过册子，殷勤应是，只神色为难道：“但下官不认识去往翰林院的路。”
“不妨事，平之，你带探花郎去一下，让他熟悉一下去翰林院的路。”
一名浅绿色衣袍的官员走了出来，拱手领命，走到嵇临奚面前：“探花郎请跟我来。”
跟在另外一名监察御史身后，嵇临奚观看周围，将路道铭记在心，走过一条七转八转的小路，穿过御花园，又从一条林木森森的笔直路道过去，再转两个弯，映入眼帘的就是翰林院，只看官署，也比御史台更要好上太多，一时嵇临奚都不知王相是不是在诓骗自己了。
“何大人，你怎么来了？”
被称呼为何大人的官员拱手作礼，“侍读大人，御史中丞让我过来送一份册子作登记。”
“原来如此，快进来吧，登记之事找修撰小沈大人，刚才太子带燕世子来过这里找小沈大人取一本书，小沈大人现在还在书库里面。”
乍听到太子两字，嵇临奚耳朵都竖起来，恨不得张口问那现在呢，现在太子还在吗？但他刚刚进御史台，官员说话，没有他插嘴的份，于是只能低头四下张望，满目期盼。
“跟我来吧。”何大人回头朝他道。
他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又是在翰林院里转了一会儿，推开一道房门，里面是数不清的书架，一眼看不到头，一个穿着深绿色衣袍的年轻官员背对着他们，手中拿一本书，站在书柜前看书，只背影都透着清冷之气。
“小沈大人。”这书库里只有一人，何大人笃定了对方的身份，开口喊道。
那人回头，面容几分病白，但周身气质出众，目光也清透，如皑皑白雪一般，正是高中状元的沈闻致。
何大人已经开口介绍自己了，“下官乃御史台监察御史何细，来找小沈大人为我送来的册子做个登记。”说完，他看了嵇临奚一眼，使个眼色让嵇临奚把册子给他。
嵇临奚将册子递出，接过册子的何大人，殷勤走了过去。
看着这一幕，嵇临奚暗咬住牙齿，望着沈闻致的目光阴鸷极了。
此人抢了他肖想的想惊艳美人公子的状元位置不说，待在这翰林院还能常与他的美人公子接触，对方和美人公子，两人一定是关系熟稔，又是太傅之子，一路上对他毫不搭理的官员，在沈闻致面前好一个谄媚了得。
现在在嵇临奚眼中，这太傅之子沈闻致的碍眼程度，已经超过了王相之子王驰毅，王驰毅只是挡了他的科举一甲路，沈闻致却是方方面面都挡在他的路前——官路也挡，美人公子的路也挡。
察觉到旁人视线，在和何大人说话的沈闻致抬头看了过来，嵇临奚已经低下脑袋，一副恭顺的样子。
沈闻致已经认出了他来，那位似乎不是很喜欢他的探花郎。
收回视线，沈闻致将手中的书放了回去，带着何大人去了登记房，做了登记，何大人忽然肚子不太舒服，让嵇临奚等他一会儿，就往茅房的位置去了。
沈闻致看刚才登记的册子。
嵇临奚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美人公子不常去御史台，经常来翰林院，他这个监察御史以后少不得和翰林院打交道，沈闻致和美人公子有往来，若是自己能交好对方，岂不就能从对方口中套得美人公子消息？
但要怎么搭话呢？
若是直接开口，免不得引人提防，怀疑别有用心。
他眼珠转了转，很快有了办法，作势站不住脚，走来走去。
这样的动静，沈闻致也注意到了。
房里只有一张椅子，他起身，淡淡道：“嵇公子，坐这里吧。”
“你还认得我？”嵇临奚面上作惊讶状。
沈闻致看人，最重才华。他读过嵇临奚的文章，对此人印象深刻，此人比他了解民生，也比他更了解人心，只可惜读书的时日太短，词藻上有所欠缺，若是与自己一样的出身，状元郎的位置，还不知道花落谁家。
他欣赏对方，但对方对他有意见，他也不会凑上去。
“认得，我们殿试后并肩骑马游街。”
提起此事，嵇临奚就气得直咬牙。
他本以为美人公子是沈二公子，幻想高中后和美人公子并肩骑马游街，两人甜甜蜜蜜，美人公子对他投来欣赏目光，他则是上表自己钦慕之心，而后两人同在翰林院相处，天长日久生了情愫，这美好幻想，却在殿试上如泡沫般破裂。
他痴情美人公子，自然不会怪美人公子瞒了身份，美人公子贵为太子，身份尊贵不能随便外泄，瞒瞒也是正常的，是他自己愚蠢，分辩不出来，只这份怒意和状元之位一起，发泄到了沈闻致身上。
嵇临奚面上不显心中半分恶意，露出一副颇为难堪抱歉的神色：“那日真是抱歉，小沈大人，我当时没见过你文章，又听说很多官员子弟都是作弊的，心中不甚服气，所以当日态度……并不怎么好，后来看你公示文章，凤采鸾章、材优干济，才知你才华洋溢，悔不当初。”
事实上是他盯着那篇文章盯得眼睛都快冒火了，铭记自己到底输了在哪里，下次定要讨回来。
他说得言真意切，连王相那样的老油条都能被他骗过，更何况沈闻致？
沈闻致面色一松说：“原来如此，误会解开就好，不妨事。”

第62章
一番简短的对话，嵇临奚已经摸索出这沈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话不多，性情冷漠，只注重自己的世界，秉性嘛，倒是比他这个伪君子真小人正直得多，加上出身高贵，是一个极难交好的人物。
但极难交好，这世上还有比美人公子更难交好的人物吗？
心中已经有了思量，他点到为止，不再与沈闻致过多交谈，只推拒了沈闻致的好意，思索这人到底和作为太子的美人公子关系如何。
过了片刻，何大人从茅房净手回来了，与沈闻致说了两句话，带着嵇临奚回了御史台。
……
嗖地一声，弓箭划破空气的声音，而后击在靶上，正中靶心。
“不愧是六皇子，箭术如此精妙！”国子监的学生们围绕在他身边，鼓掌称赞。
放下手中弓箭，楚绥却没有多开心，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别人射箭。
今日是国子监的骑射课，他在这堂课上向来表现出色，连老师都说不了什么，只骑射好又有何用，昨日父皇考核，虽他已经能从容应对，但因表现依旧不如太子，依旧不得父皇夸奖。父皇不夸奖他，母妃那里也会不高兴，逼着他要超过太子一次。
一旁的伴读看他心情不快，射完箭后来到他身边，关切询问道：“六皇子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又怎样，说出来你就能为我解决了吗？”楚绥冷笑一声。
“虽臣不知六皇子为何烦忧，但六皇子说出来，臣或许能想个让六皇子开心的办法呢？”
听到这里，楚绥目光微动，他将自己的烦忧说出，听完伴读内心咋舌，看来这皇宫里最受宠的皇子也不好当，居然还要被自己的母妃逼着去和太子比和太子争。
“六皇子是想胜太子一次？”
“我怎么可能胜得了他。”从很早之前，楚绥就知道太子在读书上的天赋造诣，只不管他如何跟母妃争辩，母妃都说是他不够努力。
“若只是想胜太子一次，此事并不难。”伴读低声在他耳边道。
楚绥看了过去，眉头挑了挑，“何意？”
“皇子要么比文要么比武，若文行不通，比武不就成了吗？六皇子骑射如此精妙，臣想来就是太子也胜不了六皇子。”
“不如找个陛下在场的机会，说想请太子过来，兄弟之间切磋一场，还能当众落了……”伴读声音压得更低，“太子的面子。”
楚绥皱眉说：“太子不及我擅骑射，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没意思。”
伴读摇了摇头，“我的六皇子呀，难道太子和你比文，就不是胜之不武了吗？”
楚绥沉默了。
伴读继续在他耳旁说：“贵妃娘娘不就是盼着你胜太子一次？只要是胜，不管胜在哪里，贵妃娘娘也会开心的。”
楚绥神色挣扎半响，“你说得对。”
太子在文上胜他，不也是欺自己读书不好吗？自己在武上还回去，又有何错？况且还能得父皇与母妃的夸奖，也能让母妃开心，一举多得。
对受宠的楚绥来说，请来皇帝并非难事，他不过是让身边的宫人去了一趟勤政殿，说想让父皇看一下自己骑射的进步检验成果，楚景就放下了折子，摆驾过来了。
皇帝驾到，一群人皆跪地拜伏，只楚绥拱手，“见过父皇。”
“不是说你的骑射大有进步让朕过来看看吗？看看吧。”楚景微笑着看他，目光中满是慈爱，“正好在勤政殿里批了太久的折子，顺便在外面透透气。”
“是，父皇。”楚绥一副领命的样子，转身张弓挽箭，五箭，箭箭命中靶心。
“不错，不错，有朕当年之风范——”楚景抚掌赞道，“不愧是朕的儿子。”
楚绥看他脸上笑容，这才再次拱手作了请求：“父皇，一直以来，儿臣在国子监学习，和太子皇兄不曾有什么相伴学习的机会，今日父皇在场，想请太子皇兄过来一趟，我二人比试学习一番，增加兄弟感情，况且太子皇兄常年深居东宫，国子监的官员子弟们也没怎么见过太子皇兄，他们对太子皇兄很是好奇，不如今日父皇全了他们的念想。”
楚景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却是没有拒绝，“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他转头吩咐道：“既然如此，于敬年，去请太子过来吧。”
于敬年领命，去东宫请太子了。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太子和六皇子水火不容的关系，这样一出好戏，自然不会错过，皇帝没有驱逐人，意味着谁都能来观看，当即有的人连忙去叫认识的人来围观了。
深宫之中，多数时候如一潭死水，没有什么活气，眼下六皇子要与太子一较高下，皇帝也在场，少不得要有人负责此次记史，于敬年在离开骑射场去东宫请太子之前，召来一小太监，派对方去翰林院叫翰林院侍讲学士过来做记录。
派去的人到翰林院传宣，嵇临奚正正也在，借着看书送册子送卷宗的名义，他成了御史台在翰林院的常客，因他“读书成痴”、常常将民生挂在嘴边，一副为官要为民请命的架势，沈闻致对他很是有好感，如今两人也算是君子之交。
收到皇命，带着起居注的侍讲学士叫上沈闻致与娄暨，让两人跟着自己一起过去。这可是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这两人一个是太傅之子，一个是青阳公主的儿子，谁都不能落下。
嵇临奚也听到传口谕的那人说太子和六皇子要在骑射场比试一番，抓着每次机会来翰林院却始终不曾与美人公子相见的他，怎么会甘心错过这次机会，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拽着要离开的沈闻致，急急忙忙询问道：“沈兄，我可也能去？”
沈闻致作为太傅之子，参加过不少次宫中宴会，也了解宫中情况，他道：“设在骑射场，只要嵇兄在御史台无事，自然也是可以去的。”
嵇临奚大喜，忙说自己无事，跟在最末尾一齐去了，到了骑射场，便四处张望，见美人公子还没出现，捺住那颗思念心肠，低头整理自己的碎发和衣襟，挺直胸膛，务必要让美人公子来时，注意到英俊不凡仪表堂堂的自己。
在他期盼的视线中，太子终于来到。
雪白的里衣，碧泉绿的暗花白梅裳，最外面是月白的衫，华美如云月之章，身上是太子的昭昭威仪。
被一群宫人簇拥的太子，来到皇帝身前，“儿臣见过父皇。”
“平身吧。”
楚郁直起身，露出密长眼睫下，那双琥珀色的清透双眼。
嵇临奚痴痴望着。
殿试上那场重逢，美人公子越发出尘绝世，而美人公子越美，身份越高贵，他就越为对方痴迷。
简直是神也颠，魂也倒。
如今只恨不得自己变成美人公子身边的宫人，趁美人公子梦中熟睡时掀开床幔去摸衣下的脚踝，又从脚踝一路往上，做尽轻薄之事。
至于被发现会不会遭砍头，美色当前，谁还顾虑得了那么多？
“太子，唤你来，是想你与六皇子比试一番骑射，作为太子，只会文疏于武可不行。”
“况且你在文华殿单独接受老师教导，也需要和六皇子多相处相处，增进兄弟感情。”
这一番话，楚景说得是和蔼可亲，仿佛一个对孩子寄予厚望的老父亲。
“儿臣领命。”
陈德顺为自家殿下脱去外袍，绑起自家殿下双袖，丝毫不知有人看着他的目光像杀人，充满了嫉恨。
两人并肩站立。
楚绥握弓捏箭，依旧是一连五箭，箭箭中心，他侧头看楚郁，目光中含着炫耀得意。
“好——”周围喝彩鼓掌声。
楚景的视线，落在楚郁身上。
制衡之术在于要让两方争斗，既是争斗，当有输有赢，若一味打击绥儿，便会助长太子一势。
他并非不知楚绥想要的是今日压太子一头，只不过这个提议也迎合了他的心。
太子，人非完人，你胜不过此番年纪的朕。
撑着太阳穴，高坐的皇帝嘴角露出笑来，“不错。”
“于敬年，今年高俪不是进贡了几匹骏马吗，待会儿带六皇子去挑一匹。”
楚绥面露欣喜，“谢父皇！”
聪慧如嵇临奚，已经从这一番旁枝末节里揣测出了这皇帝没安好心。
在六皇子射完箭后夸赞，甚至还当场奖赏，这不是给作为太子的美人公子施压吗？这样的心理战术，自己早就得心应手。
虽在相府的时候就知道太子被皇帝忌惮，但今日，他才明白美人公子身处怎么样群狼环伺的环境中。
各色目光的打量中，楚郁冷静站立，握弓，搭箭，勾弦——
嗖。
手中长箭离弦，中在靶心上，发出清脆的回荡声。
一支、两支、三支、四支、五支。
第五支箭中了靶心，日光落进那琥珀色的瞳眸中，犹如皎皎明珠。
将手中弓箭递给一旁的陈德顺，楚郁眼中锐利散去，眼睫安静垂下，又是一派沉静。
嵇临奚已经被迷得失了心窍，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忍不住上前一步时，又很快清醒过来，立住脚步，只吞了吞口水。
那箭仿佛不是射在了靶上，而是射在了他心里。
本以为邕城的美人公子已经至美至绝，今日才知邕城时美人公子还是收敛了。
楚景望着齐聚靶心的五支箭，唇角笑意散去，过了片刻，复又笑起，“不错，不错。”
“于敬年，待会儿也去让太子挑一匹高俪上贡的骏马吧。”
“只你们二人都是五箭正中靶心，尚未分出胜负，”他露出为难神色，“不如这样，让一个人拿着靶子站在场中，你二人共同射箭，谁先射歪，谁输，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翰林侍讲学士都抬起头来，露出惊诧不赞成的目光，太子与六皇子共同对人射箭，若是闹出人命可如何是好？
他正欲开口，皇帝已经看了他一眼，他心中一震，低下脑袋。
沈闻致与娄暨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向场中太子与六皇子。
楚绥对刚才比试结果心有不甘，他对自己箭术极有自信，当即拱手说：“儿臣领命。”
寂静片刻。
“儿臣领命。”
“诸卿，可有愿做举靶之人？”楚景看向在场众人。
虽刚才已经见识到了太子与六皇子的射艺，但众人还是犹豫着无人敢应，只等皇帝从中随便挑一个倒霉蛋，也就此时，有人上前一步，“陛下，我愿为之——”
众人看去，但见站出来的人身着七品淡绿色官服，剑眉星目，姿容英俊，昂首挺胸，好一个君子坦然之风！
在翰林侍讲学士身后的沈闻致见是嵇临奚，冷淡的眼眸中升起担心。
楚郁也看见了，视线一偏。
“好，好，好，有兼人之勇，待会儿朕重重有赏。”见有人主动站出，楚景眼中满是欣赏，一连三个好字。“箭中靶力道巨大，可能承受？”
嵇临奚从容掀开袖子揽到肩上，露出手上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小臣虽为文臣，但一直锻炼身体，每日虎卧撑举重不断，握靶不在话下。”
当然，其它方面也不在话下！
他说这话时，看着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想美人公子能看他孔武有力的手臂，听他言辞领会他之心意，然后面色一红。
但现实是肖想的美人公子侧着脸颊，垂着眼眸，面色洁白如玉。
又是几个好字，可见皇帝有多欣赏他的主动。
美人公子不看，嵇临奚连忙放下袖子。
一旁有人递上靶子，他伸手接过，走到骑射场中，高高举起。
现在不看他没关系，射箭的时候，美人公子总要看他的，两人对视，自己勇气与英俊兼具，还愁不能夺得美人公子惊艳目光吗？

第63章
烈日高照，平地起风。
楚绥站稳脚步，抽箭搭在弓弦上，一双眼睛紧盯着嵇临奚举起的靶子。
三息之后，他骤然松手，箭射而出，中在嵇临奚举起的靶心，要说半点害怕都没有，那都是假的，但富贵和美人都是险中求，嵇临奚吞了吞口水，内心给自己擦了一把汗。
射完箭的楚绥回头，握紧手中弓箭昂首看向楚郁，挑衅道：“太子皇兄，轮到你了。”
弓箭被陈德顺递了回来，一直偏着脸颊的楚郁，这时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嵇临奚。
自己主动站出，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嵇临奚悄无声息挺直胸膛，作出无畏无惧的样子，光天化日之下，他喉结鼓动，衣下藏尽色痞姿态，旁人看不出来，只觉他直视前方、胆识过人，殊不知他视线如一张网，围着肖想的美人密密麻麻的织。
眼睫轻轻一颤，楚郁抽出箭搭在弦上，抬起弓，望着嵇临奚手中举的靶子。
时间仿佛静止。
嵇临奚看他全部冠在发冠之中的发，看他琥珀色的瞳孔，看他眼角与眼尾的红稍，看他柔软如桃花一般微抿的唇，看他衣领上露出的那截雪白脖颈。
再一低目，看那交领里雪白的里衣，和微微开着的缝隙，玉腰带收着的腰，被风吹拂——贴着腿显出形的衣角。
嗖。
箭矢破空声。
看到射在靶心上的箭，楚绥沉下脸来，“皇弟倒是不知，太子皇兄箭术何时这么好了。”
“跟着燕淮学的，不及皇弟。”楚郁侧头道。
咬牙，楚绥又抽出箭来。
若是在最擅长的骑射上都输给太子，母妃那里知道了，他该如何对母妃交代？父皇也会失望，更看不上他。
压住微微颤抖的手，他看着靶子，又射中一箭。
嵇临奚一方面巴不得六皇子射不中赶紧输给美人公子，一方面又希望六皇子射中的次数多一点，这样自己与美人公子面对面的时间也多些，只他心中也难掩苦闷。
为何到现在，美人公子还是不看自己，连望自己的方向都是看着靶子，六皇子都看了，怎么偏偏不看自己？
难道是自己今日穿的七品官服不够显眼？还是自己主动站出的胆识没能吸引到美人公子？
楚郁也抽出箭矢，搭在弓上。
又中。
看着美人起弓拉弦的身态，还有那柔软修长捏着雪白箭羽的指，以及放箭后往后自然展开的手臂，与朝自己疾驰而来的箭矢，嵇临奚恨不得扑身张口去衔在口中。
见楚郁再次中了，楚绥攥着弓箭的手背上青筋跳动，他再次举起弓来，只他心已乱，不知这场比试要持续到多久的他，在众人的围观、皇帝的视线下，又察觉到了那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仿佛潮水迎面涌了上来，将他的呼喊淹没在里面。
等他回过神时，手上已经松了过去，再想挽回已经来不及，那根箭偏了预想的轨道，虽然中了靶，但离靶心有一段距离。
楚绥脸上失了血色。
楚郁再次起了弓，神情安静望着嵇临奚举起的靶，风吹起他细碎的额发，露出漆黑的眉，更衬得那双眼胜于鲛珠，面容极为美好。
咕咚。
天地茫茫，嵇临奚只觉天下间剩下独他与美人公子两人。
一息、两息、三息……
他眼睛忽然一眨，因为肖想的美人公子忽然望他，只箭微微移动，定在他的双眼，不等他反应过来，美人公子已然将箭一歪，射向他身后的靶子上，而后将弓箭交给一旁的太监，从容转身朝皇帝一拜，平静道：“父皇，儿臣输了。”
帝王不曾开口言语。
楚郁也不曾直起身。
良久，楚景笑了：“平身吧，太子。”只那份笑却没落到眼中，眼底冷得可怕。
楚郁直起身来，垂着眉眼。
楚景道：“你既有相让之心，朕便判绥儿侥幸胜了一筹，免他难过伤心。”
这一番话，让原本还神情怔松的楚绥指甲陷进肉里，他单膝跪在地上，请求再换一种方法比试，楚景撑着脑袋，淡淡道：“已经赢了，还比什么。”
太子不肯入他的局，再比试下去，也已没了任何意义。
“起来吧，下去再勤学苦练便是。”
“……是，父皇。”楚绥站起身来，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箭试结束，楚景看向场中的嵇临奚，召对方靠近，觉得对方面容有几分熟悉，想了想，记了起来，“你是这次科举高中的探花郎？”
“正是小臣。”跪在地上的嵇临奚，一派恭敬的样子。
楚景来了一点兴致，含笑道：“我记得你分到了御史台，今日你主动站出举靶，实在是胆识过人，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升官不行，你现在才刚为官，没有政绩，不能为你破例提拔，但金银钱财，朕都能给你。”
嵇临奚膝盖上还放着箭靶，他拱起手，清正道：“小臣为官并非为金银钱财而来。”
“若陛下想赏小臣些什么，就赏小臣今日六皇子与太子所射之箭吧，小臣定当把这些箭好好保存，铭记今生此日。”
“要六皇子与太子射过的箭？”楚景挑了挑眉，对这个臣子多了几分不同的印象，“你还真是迥不犹人。”
“罢了，既是你想要，就赏给你了。”他挥了挥手，作出一副疲惫样，“朕累了，陪不了你们了，回紫宸殿吧。”
皇帝摆驾离开了骑射场，众人陆续散去，其间还在谈论刚才那场令人出乎意料的比试，嵇临奚喜不自胜转身去后面的靶子摘下刚才美人公子射的箭，至于手上的靶子，则是避开六皇子的将另外两支箭拔了下来，一起就要往袖中塞。
“嵇御史。”身后传来尖利的嗓音。
嵇临奚回头，见是美人公子身边的贴身太监，他下意识往美人公子的方向看去，但见对方背对着他，背影卓绝。
“公公唤小臣何事？”他难掩兴奋道，心中满是期待。
陈德顺心中也觉得怪异疑惑，刚才陛下已经把箭赏给了这微不足道的小臣，殿下却吩咐他把箭换回去，只殿下吩咐，他也只能遵循。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陈德顺和蔼道：“是这样的，殿下所用之箭，还要带回东宫练习，想问能不能与嵇御史换回来。”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金叶子。
嵇临奚转了转眼珠，又偷偷看了眼肖想的美人公子，“太子殿下想把箭换回去？”
“正是如此，恰好东宫……最近箭都被燕世子用完了。”陈德顺勉强自己把这个蹩脚的借口说完，“这几支箭，太子想带回去。”
“好说好说，殿下想拿回箭，小臣给便是，那——”他话锋一转：“小臣可以亲自交给太子殿下吗？”
陈德顺神色一僵。
这个人胆子怎么这么大？竟然能提出这种要求？直接给他不就好了？还要亲自给殿下。
他说了句请嵇御史稍等，转身去请示殿下了。
趁此机会，嵇临奚连忙将袖中箭在衣服上擦擦，抽出一支和六皇子射出来的作了调换。
片刻，陈德顺回来，带着他走到楚郁面前。
“见过太子殿下——”嵇临奚殷勤将袖中三支箭拿了出来，“这是殿下要的箭，另外三支是六皇子的。”
“陈德顺，收下吧。”轻柔悦耳的嗓音。
陈德顺从他手中取走三支箭，就要把那袋金叶子塞在他手中时，嵇临奚摆手推拒，义正言辞道：“还箭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还要殿下用金银换，若小臣收下，岂非陷入了铜臭俗气？”
趁这么近的距离，他大着胆子，抬头去看。
如此近的距离，连美人公子脸颊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还有眼尾小痣，无不让人痴迷爱怜。
楚郁依旧垂着眼，不曾抬起，语气依旧温柔，“既是如此，那就多谢嵇御史了。”
“陈德顺，回宫。”
陈德顺低头应诺，回头一句摆驾回东宫，嵇临奚就不得不退后几步，让出一条路来，秉承着看一眼少一眼的原则，目光还恋恋不舍看着心上人的背影，如舌卷而过。
等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收回视线，将靶上一支箭取出，带着笔茧的指腹反复摩擦，仿佛在摩擦心上美人的如玉指肤。
殿下，不过私藏一支。
您既能心善怜悯一下六皇子，那么也一定能怜悯小臣这颗痴心的吧？
他正窃喜着，转身时见沈闻致朝他走来，将箭往身后一藏。
“沈兄。”
沈闻致也是被嵇临奚刚才主动站出的举动吓了一跳，既是君子之交，他虽性情冷淡，也担忧友人，“嵇兄，你可知此前无人知晓太子骑射如何，主动站出，实在冒险。”
嵇临奚一脸坦然无惧：“若我不主动站出，陛下若点了他人该当如何？”
“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此言也只有心怀世人之人才能说出，沈闻致看他原本平静的眸色，闪了闪。
嵇兄虽出自丞相府善学院，却和王相那样的人大有迳庭。
回翰林院的路上，嵇临奚不动声色问道：“沈兄，你之前也不知道太子骑射如何吗？”
沈闻致摇头：“我不知。”
他淡淡道：“我与太子并不熟稔。”
原来不熟啊！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得此回答，嵇临奚忍着嘴角笑意，心中甚是畅快。
他余光瞥一眼沈闻致。
我还以为你和美人公子有多关系亲近，原来也是不熟啊。
……
下了值，嵇临奚拿着箭靶回到自己的居处，他当了七品的御史小官，朝廷给发了一处公房，虽小小四间，却五脏俱全，是他从前做坑蒙拐骗的流民混混时所不能想象的。
将六皇子那两支箭丢在看不见的清净处，嵇临奚拿着唯独的那支箭珍惜无比擦了擦，回来的路上他随便买来一把弓，站在院子里，把靶子立好，捏着美人公子用过的那支箭，搭在弓弦上，他松开手，朝着靶子射了出去。
只力气虽大，却射不中靶子，担心这支箭被自己弄坏了，他连忙捡起，拍去上面灰尘，回到卧房中，将之与其它几物并在一起。
今夜，黑玉的棋子终于得到休憩。
嵇临奚不再含棋，而是衔箭。
溢散的灼热喘息中，他眼前恍恍惚惚浮起今日骑射场上的一幕，心上美人箭射而出，只每一箭都被他用手接住，他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心上美人，将箭矢放进嘴唇上一亲，惹得美人公子害羞别开眼，不敢望他。
一旁六皇子碍眼射来，被他嫌弃拍到一边。
美人公子连射三箭，最后一箭被他扑身用嘴衔住。
如此风流英姿，震得美人公子心中狂跳。
而后是皇帝奖赏。
“说吧，你要什么赏赐，除了不能升官，什么都可以。”
他跪在地上，上表心意：“臣要太子殿下！”
美人公子更是害羞，头也不敢抬，被问及是否愿意时，只红着脸颊静声默认。
便是锣鼓喧天，新人双双送入洞房。
美梦无边，他大躺在床上，口水湿了嘴角，时不时颤着肩膀，发出快意笑声。
只东宫里，楚郁却惊魂未定从床上醒来，他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左右看了看四周，见在自己的寝殿里，缓慢吐出一口气。
片刻，他从床榻上起身，来到放置着三支箭的桌旁，打开一旁罩着烛火的琉璃灯笼，拾起一支箭放在火烛上，耐心等它燃烧，直到三支箭都烧了干净，神情这才放松下来，回床上重新入睡。
只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梦中那离谱荒诞的场景，无法再入睡，楚郁睁开眼，坐在床上抱住膝盖，漆黑的发散落在肩膀上，他看着手臂，直到上面的红都褪了下去，听到外面钟鸣声，侧头看了过去。
天亮了。

第64章
已是夏至，御花园里风景正好，成了后宫嫔妃常去的赏景地，挽着淡绿色披帛的安贵妃侧头看着这夏日风光，斑驳的日光从她脸颊上扫过去，乍眼一看，宛如新进宫中的秀女一样年轻。
“娘娘，皇后过来了。”身边宫女提醒道。
安贵妃抬眼看去，但见对面皇后身着金色宫装，佩着华胜，一副母仪天下不可侵犯的冷傲风采。
“见过皇后娘娘——”她行了一个浅浅的礼，“真巧，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相遇。”
两人在宫中，虽然争斗非常，却很少相见，皇后不喜嫔妃请安，安贵妃集万千宠爱宠爱于一身也不用给皇后请安，两人各自安居在自己的宫中，只宴会相见时难免生起交锋。
皇后冷着眉眼，并不理会。
“皇后娘娘也是觉得这段时日御花园的景色好看，出来透透气吗？”安贵妃走到一旁，看着这万色齐放的花丛，她伸出手，勾住一朵黄金轮，微微笑着，“果然还是花开多了，众香争艳的景色才惹人眼目，连我们的皇后娘娘都能被它勾得从栖霞宫里走出。”
听出她话中之意的皇后，扯了扯嘴角：“确实，这御花园的夏景美得动人心，只三千种花，再如何貌美，都撼动不得牡丹的地位。”
“听说前段时间六皇子邀太子比试，太子怜惜六皇子，顾念兄弟之情，主动射歪认输，不知以骑射自豪的六皇子，现在被妹妹教得如何了？可有长进？”
安贵妃冷下脸色，站直身体望她。
皇后目光不让分毫。
“有时候，真是羡慕姐姐的好命。”安贵妃再度笑了起来，“一出生就是国公府贵女，虽然后面国公府遭遇不幸，全部男丁于战场上遇了难，入宫门就是太子妃之位，一路顺畅到皇后，虽然没有得到陛下的爱，生下太子，太子也如此出色，不像我的绥儿，什么都比不过太子，也只能对他父皇撒撒娇了。”
皇后寒下眉眼，走到她面前，将一旁被她抚摸过的黄金轮摘下，放在眼前打量，忽然嗤笑一声，“你还是这么喜欢芍药，多年不改。”
层层叠叠的黄金轮，被她抬起安贵妃柔若无骨的手，塞了进去，“只黄金轮看起来再如何高贵典雅，也成不了花中之王的鹅黄牡丹。”
“嫣儿，总有一天，本宫会让你知道费尽心思却白费功夫的滋味。”在安贵妃耳边留下这么一句，她冷冷一笑，领着宫人从安贵妃身边走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互戳痛处，只袖中手掌紧握，安贵妃绷紧着身体，又慢慢放松，她仰起面颊，挺起胸膛，眼中泪花一闪而过，嘴角露出笑来，看向一旁的宫人，轻轻笑着道：“停着干什么，继续走吧。”
“这番景色，不好好欣赏，岂非浪费？”
……
御史台里，嵇临奚还在想方设法靠近他的美人公子，只那日骑射场上的经历仿佛梦一般，他频繁往翰林院跑了一月有余，也没有一次遇见过心上人。
“太子殿下这段时间都没来翰林院吗？”也是这段时间和翰林院的人混熟了，他打探道。
“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最近确是没来翰林院了，就算找书也是派东宫的宫人来找的。”那人想了想，回道。
闻言，嵇临奚满眼失落地回了御史台，才到门前，里面的办公厅堂传来声音。
“那嵇临奚怎么总往翰林院跑，既然想待在翰林院，当初怎么来我们御史台？”
“呵，他不来御史台，翰林院哪里有他的出头之地？太傅之子和公主之子都在翰林院里，他一个平民如果也在那处，熬到死怕也熬不上去。”
“心术不正之徒罢了。”
讨论的声音落进耳朵里，他站在外面，攥紧手掌，退后了两步，装作匆匆回来的样子，进了门，门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御史中丞看见他回来，笑了笑道：“探花郎回来了。”
这一声探花郎，是敬称，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当自己人的证明。
下了值，嵇临奚往宫外走去，经过宫门时，面对那些守门禁卫，他还要脸上带笑递上自己的身份证明，禁卫为他作出入登记时，穿着劲装的少年驾马而来，吁的一声，拉住缰绳下了马。
“燕世子，怎么回来了？”一名禁卫讶异看去。
燕淮随口道：“我有东西落在太子殿下那里了，回去东宫取一下。”
“快去快回吧，宫门快关了，一关门，世子你就只能在东宫睡一晚上了。”
“好。”燕淮应得利落，大步朝宫里走去。
看着对方进了宫里，禁卫这才低头继续给嵇临奚作登记。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殷勤带着些许震惊以及咬牙切齿的询问声：“大哥，刚才那燕世子，宫门关了，他还能睡在东宫里啊？”
“那不是太子的宫殿吗？他居然还能睡在里面？”凭什么啊？
禁卫抬头看了一眼嵇临奚，不回话，直到嵇临奚塞了他一小袋银子，他掂了掂，这才回道：“人燕世子是太子身边从小到大的伴读，父亲又是现在的忠南侯，太子器重培养之人，出不了宫，当然要睡东宫了。”
夜幕降临。
离开皇宫，乘坐着逼仄马车回到自己狭小居处的嵇临奚，望着面前桌上收集而来的美人公子之物，头一次没了色欲心肠。
他来到京城，离美人公子近在咫尺，以为解了思念之苦，不想人见到了，却仿佛离他更远了，思念与欲望与日俱增，让他第一次尝试到什么甜蜜与酸涩并存。
每日都想着如何见美人公子，如何讨得美人公子欢心，却忘记自己身份低微，就算当了宫中官，也是一无名小卒，不比沈闻致太傅之子引人靠近的身份，也不比燕世子从小到大陪伴读书的亲近。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真是为色所迷，忘了你原本是奔着权力来的吗？
想讨得美人欢心，得美人一视，权不在手如何能行？
若它日你大权在手，朝堂为你一人一言堂，爬到堪比王相甚至还要超越王相的位置，还愁美人公子不会正视你吗？
“人燕世子是太子身边从小到大的伴读，父亲又是现在的忠南侯，太子器重培养之人，出不了宫，当然要睡东宫了。”禁卫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嵇临奚提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手一口饮尽，而后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心中发了狠。
得想尽办法往上爬才行。
只要自己爬得够高，展现的价值足够高，何愁美人公子不会特殊待他？
也是想清，他将桌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放在箱子里好生存放，提出纸笔，将这段时间自己知道的宫中人际网和最近发生的事件写了一遍，从中开始思索自己如何往上爬了。
……
王相身着里衣坐在床上，手捧一杯新鲜的黄山毛峰茶，缓慢的呼气饮着，眯起眼睛，颇有些享受姿态。
“相爷。”管家小步进了他的寝卧，“嵇御史求见。”
“他终于来找我了吗？我还以为他还要过段时间呢，”王相掀了掀眼皮，轻淡道：“让他多等一会儿吧，省得以为离开我相府，他嵇临奚就可以另攀高枝了。”
“诺。”管家弯腰应了。
相府小门外，嵇临奚带着一穿着寒酸的仆从恭恭敬敬地低头躬腰等待着，头也不曾抬过，一柱香过后，管家走了出来，将他带了进去。
“不好意思啊，嵇御史，刚才相爷一直在忙，奴才不好打扰，等相爷忙完了，这才说你求见的事，相爷知道是你求见，便让奴才来接你。”
“不妨事、不妨事，相爷身居高位，肩负重任，小官不过等一时半会儿，比起受相爷恩泽的社稷生民，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管家嘴角翘了翘，而后手中被塞了一满袋银子，对方低声在他耳边说：“久不见石管家，临奚没忘记居在相府时石管家的照料之恩，还请石管家收下，全当临奚一点报答心意。”
如此上道之人，石管家瞥了嵇临奚一眼，不动声色将银袋子收入袖中，叹气道：“嵇御史，这段时间，相爷都念了你好几遍，只你一直不曾来府中，相爷还以为你要过河拆桥、舍恩绝义了。”
嵇临奚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这可冤枉小官了，小官蒙受相爷天恩才有今日，怎会做出那等要遭天谴的忘恩负义之事？”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石管家能透的消息已经透了，笑了笑不再多言。他将嵇临奚带到书房外，嵇临奚从身后仆从手中拿了一个盒子揣在袖子里，这才迈进书房中。
“小人嵇临奚，拜见相爷——”
一进去就是深深一拜。
身披外袍的王相垂目看了过去，他既然决心栽培嵇临奚，想嵇临奚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后继之人，自然要好好训一番，让这人对自己满心服从，不敢违逆。
就像训狗一样。
让嵇临奚进御史台，却让人冷待他，只让他日日作些杂活，打击此人自信，让他意识到想要往上爬唯有抱紧自己这条大腿，别无它路可走，只有如此，人才会知道效忠何人。
“起来吧。”
嵇临奚这才起身。
他是真小人，是伪君子，朝堂政治本就是一群人拉帮结派的游戏，既然能有一条更快往上爬的捷径摆在眼前，就不会去自讨苦吃。
腆着脸关心了一番王相的身体，嵇临奚从怀中摸出盒子，谄媚道：“听闻相爷最近身体不适，小人恰好得一上好人参，希望它能对相爷有所帮助。”
王相眼神示意，跟进来的石管家接过盒子，递到眼前，看着盒中品相俱佳的人参，王相知道，嵇临奚怕是花了不小的代价。
这也是彻底投诚的上礼。
笑了笑，他关上盒子，让石管家送到库房里收着，又吩咐下人给嵇临奚上茶，这才询问嵇临奚近况。
嵇临奚等他端茶了，也跟着端了，一副难堪神色，“让相爷失望了，临奚在御史台，还无甚建树，只是作跑腿，帮忙送一些东西，满腔抱负无用武之地。”
“你刚入御史台，没人扶持，很正常。”王相提着茶盖摩擦杯沿，“朝堂就是如此残酷，没有身份背景的人，步步难行。”
嵇临奚刚才已经献上了投诚的礼物，言语中也已表明忠心，明明烛火下，王相眯着眼缝看他惶惶又充满野心的神色，温和道：“监察御史嘛，职责也就那些，看别人有没有贪污腐败、违法乱纪，然后上报给上面的人，成了你就立功了，若能上报弹劾到陛下心里，更是大功一件。”
嵇临奚忙放下茶跪在地上，“请相爷施恩——”
对于此人能屈能伸的姿态，王相满意极了，他闭眼品着茶，靠在太师椅上，“那工部员外郎丘刃，陛下对他早有不满，只他是太傅门生，不好直接处理，若你能找到为陛下解忧的法子，还愁功劳不来，官位不升吗？”

第65章
“陛下真是老糊涂了！”
一卷折子被重重扔在地上，年纪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重重喘气，“今年边关与外族关系紧张，预计年底，外族就又要入关抢食劫粮，税收不如往年，国库留存本就不多，浙州那边还要修缮去往豫州的水渠，疏通水路交通，防止汛期发大水，现今情况，居然还要给安贵妃修缮锦绣宫！”
“那锦绣宫还不够华丽吗？我经过我眼睛都要亮瞎了！”
“修，还修！每年都在修，这里新增几个亭，那里新加几个榭，他怎么不自己去修！”
“不思节源开流、省欲去奢，反倒为一个女人大肆铺张，一个昏君一个妖妃，简直天生一对！”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他也是气怒至极，一时脱口而出，议室内其它人被他胆大的发言震了震，有人连忙伸手去捂，“丘刃兄，你真是疯了，这样的话怎么能说出口！”
见丘刃不甘心闭了嘴，那人松手，警告道：“陛下是陛下，是我等效忠的君主，你此言，若外传出去，当真是不要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了。”
“丘刃兄，为官当要懂得如何拙身。”
丘刃喘着气，恨恨坐在一旁椅子上，“那你们说吧，要如何弄，难不成真要让户部那边再拨款项修锦绣宫吗？”
“也只能如此了，陛下既然下了旨意，我等做臣子的也只有遵从的份。”
“可这月，浙州修缮去往豫州的水渠，军器所那批工匠也到了发银钱的时候，还有梁州，也要请户部那边拨款修建桥梁，这些工程户部那边不可能全通过，要舍哪样？浙州水渠修缮必不能舍，难道舍梁州桥梁修建吗？但下月就是全国降水，梁州已经上报多次桥梁修建……”
“将梁州再往后拖一拖吧。”工部侍郎揉着额头，“梁州不比浙州位置，往年降水期都没出什么问题，先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再说。”
目睹着眼前这群明哲保身的同僚，丘刃恨恨咬牙，扔下一句随你们的意，甩袖径直离开了。
科举入仕多年，最初踌躇满志，到了如今，唯余满心失望。
心中烦闷无处宣泄，来到一处酒楼的丘刃，叫了酒想要一醉解千愁，想起议室里只顾保全自己的同僚，还有这段时日早朝上皇帝的训斥和冷漠，满脸不得志地发出一声哀叹。
不多时，酒楼里已坐满了人，他还在疑惑怎么这酒楼生意如此之好，又有人走了进来，看四处都没有位置了，来到他身边，询问他是否能拼个桌。
酒入喉中，丘刃说了句好。
他埋头喝酒，听到一旁的酒客们谈论皇帝。
“陛下当乃圣君，我京城如此气派景象，离不开陛下的圣明之治。”
“呵。”
听到这里，丘刃心中冷笑，科举舞弊之事才过去多久，这就圣君了？如果说早前的陛下还有几分圣明之姿，如今已然昏君一个。
他心中不屑，对面的人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出言附和，聊了许久，那人发现酒喝完了，又叫了一壶过来，许是两人坐久了，对方主动找个话题来与他聊。
也是周围都是人，人声嘈杂，加之酒意在身，丘刃潜意识卸下了心中防备，与此人聊了几句，相谈甚欢，提及皇帝，他终于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绪，吐尽心中唾弃之言。
说到嘴都干了，他将杯中酒饮下，恨恨道，“如今的陛下，专横恣睢，眼中早就没了黎民百姓，要我说，还不如太子上位，说不定还能还天下一个朗朗青天。”
直至半夜，周围酒客散去，面前的人也站起了身，一副文雅书生样与他告别，等到出了客栈，抬起头来，月光下正是嵇临奚一张俊容，回头看了一眼，便是一声冷笑：“当真一个蠢货。”
虽是所谓清官，两袖清风，不曾贪污受贿，但管不住自己嘴的人，在官场上早晚得死，今日若来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少不得还要连累美人公子。
皇帝还活得好好呢，明知对方专横恣睢，还说出不如让太子上位的话来，此话传到皇帝耳边，岂不是让皇帝越发厌恶太子？
还好接这差事的是自己。
他心中庆幸，回了居处点上烛火写弹劾的折子，直到将近凌晨，方将两人言语记录得差不多，对着烛光，他欣赏自己的成果，拾起一块蜜饯放在口中。
有王相在，这封弹劾奏折一定能送到皇帝面前，也不枉费他这段时间紧跟着丘刃，才寻来今日时机。
……
第三日早朝，有人献上一封弹劾折子，里面写着丘刃酒楼大胆放肆之言，对皇帝极为大不敬，皇帝看完，将折子砸在丘刃头顶，丘刃冷汗渗渗跪在地上，捡起折子看了看，里面皆是自己那日酒楼所言，只是抹除了一些更过分放肆的言语，包括那句还不如让太子上位的叛党言论。
“朕既然不值得你这个工部员外郎你效忠，那你也就不用效忠了。”
“来人，革去丘刃官职，拖出宫去。”
丘刃放下折子，双手撑在地上一拜，颤着嗓音，“臣，跪谢陛下恩——”
看着被带下去的丘刃，前天才与丘刃商谈议事过的几人不由得心中一寒，纷纷回想自己最近几日有没有说过不该说的话，生怕受了丘刃连累。
处理了丘刃，楚景高坐在皇位上询问：“弹劾者何人。”
“回陛下。”御史中丞站出，拱手回道：“弹劾者乃御史台新进御史探花郎嵇临奚。”
原来是骑射场上那个颇有胆识的举靶人。
“弹劾有功，赏——”
他早看丘刃不顺眼，多次质疑自己的决策圣喻，只此人没有什么把柄在手中，奈何不得，今日这封弹劾折子，正正给了他一把刀。
将嵇临奚这人记在心里，楚景打算以后寻个机会提拔上来。
……
差事办得不错，嵇临奚得了一盒珍珠作为赏赐，走在宫道里，他把玩着手中圆润白珠，感慨还是权力好。
之前一直对他冷淡不已的御史台官员，今天见他得了皇帝赏赐，一下都涌了过来，恭维着他。
金光灿灿，他微眯着眼睛享受这夏日临近傍晚的阳光，正思索怎么继续积攒政绩时好往上爬时，耳边听见一声太子驾到，闲人避让，一时心跳止住，忙定睛往前方看去，正见身穿黑服金衣，发冠上两条细细的红色垂璎贴着耳后垂下的美人公子。
岂一个金玉锦绣、水佩风赏、霞姿月韵了得？
不过看那么一眼，心在短暂的停滞后就激烈跳动，仿佛要冲出胸腔。
手中珍珠落下也不曾察觉，只顾着痴痴看，直到两旁护卫也越走越近，他这才后退了两步，停在最边上，低头弯腰，微微用余光去看被簇拥着的心上人。
距离越近，衣角与腰越清晰，他的呼吸就越急促。
楚郁也看见了嵇临奚。
燕淮在他身旁说话，他随意应了声，视线短暂在嵇临奚身上扫过，又看向了另外一处，仿佛不曾望过这人一眼，只宽袖落下，正挡住腰，却叫手露了出来，而后手一收，进了袖中。
两人擦肩而过，随着护卫群的远去，嵇临奚偏过脑袋继续看，在他的漆黑瞳孔中，与美人公子说话的燕淮成了自己。
两人相伴，形影不离。
目光缠绵、言带情意。
直到一个转角，彻底不见了美人公子身形，他这才收回目光，低头弯身去捡落在地上的珍珠，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再忍忍。
他告诉自己。
再忍忍，嵇临奚啊嵇临奚，若今日不忍，只顾自己欲念冲出去卖痴讨好，他日想要的，你什么都得不到。
只要忍现下一时，日后得了滔天权势，得贵为太子的美人公子在怀，要亲要摸，还是磨脸磨手磨其它地处，又或者揽着腿缠腰、贴着耳鬓私语，不都随你的意吗？
……
楚郁松了一口气，又觉衣摆下一凉。
他回过头去，已经看不见嵇临奚的身影。
燕淮看他转头，也跟着转过头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殿下？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楚郁收回视线，望着前方。
……
朝堂上，接连几个官员受到弹劾或是丢了乌纱帽，或是降了级。
这之中有的是贪污受贿，有的是作风不正，有的管不住自己嘴。
最丢脸的，是一官员在家中与自己的几个小妾搞大被同眠，第二日就被奏了上去，奏本里参奏之人宛如趴在房屋瓦片上看遍全程，描述之意境，用词之大胆，剧情之流畅，让看者听者无不面红耳赤，心中震撼，口上痛斥道德败坏，被参的人跪在地上，只恨不得钻进地底里去。
“臣……臣……臣……”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床中私密之事，会被御史台那该死的嵇临奚知晓。
殊不知嵇临奚早就摸清朝堂中关系网和各官员性格，为了往上爬，他不仅日日苦读陇朝律法吃透于心，还将朝中官员分析后特意理出一批重点关注名单，每日跟踪打听，又或者亲自潜入府中收集资料，有时不眠不休，只为找到官员把柄。
他如此拼搏努力，王相很满意。
看着自己不断积累的政绩和越来越多的赏赐，嵇临奚也很满意。
只比这更让他满意的是，他小心翼翼取出一张白纸，这上面都是他打听得来的太子平日的喜好，涉及方方面面。
太子喜下棋、看书、钓鱼。
太子口味偏好清淡鲜甜、常吃茶糕。
太子殿中常用雪踏仙，为太医院研制药香，用以安神助眠。
早知这御史有如此之能，自己何必在翰林院浪费那么多时间？
看着那安神助眠的药香一行，嵇临奚心中满是爱怜，心疼至极。
美人公子居然还会失眠吗？
定是因为那快入土的皇帝和王相存在，才叫美人公子不得安稳，又或者床上无人暖床，冰冷床榻冻了身，若有自己在身旁拥抱暖床，定叫美人公子好梦到天明。
幻想中，美人公子抱着膝盖躲在黑暗角落，周围一恶龙一恶蛇盘旋，恶龙长着皇帝的脸，恶蛇长着王相的脸，令美人公子害怕不已，眼中含泪。
“奚爱卿，救我。”
一声呼唤，他嵇临奚提长矛大马金刀闯入房中，好一阵猛戳争斗后，叫那两个恶贼惨叫着烟消云散，如此救美人公子于长矛扎下的英武雄姿，令美人公子眼中满是钦慕。
“别怕，殿下，此二人我已为您解决，您可高枕无忧了。”他沉稳可靠道，顺便将长矛立在地上，不经意展示自己结实超绝胸膛。
“奚爱卿……”
张开双手，正等着美人公子投入他怀中说要以身相许的嵇临奚，耳边传来下人的声音：“大人，大人，大人？”
“大人——”
他猛然惊醒，冷冷瞥过视线看了扰他好想的下人一眼，不动声色卷好纸张放在密封盒里落了锁，温润道：“何事？”
“外面有人来找你。”
因过于兢兢业业，弹劾的人太多，短暂的受欢迎后，被朝中官员孤立冷落也畏惧的嵇临奚自知不会有人上门来与他交好叙旧，便亲自出门去看了一眼，见是相府的人，眉头不经意挑了挑。
随后神色满是恭敬上前，从对方口中得知相爷要见自己，叫来一小轿，坐上跟着去了。
到了相府，见了王相，才知原来是自己弹劾的官员有点多，皇帝让他收敛些，以后可放慢一点弹劾步子。
“圣上对你的表现很满意，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扶你上去。”
“嵇御史，你明年年初就满二十了吧？”
“没想到相爷还记得小人这些，是的，明年年初小人就满二十了。”他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回道。
王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无父无母，二十岁要举行冠礼，若你在这段时间立了大功，我就请陛下为你赐字。”
“得陛下赐字殊荣，你未来当前途无量。”
嵇临奚顿时欣喜若狂，若得了皇帝赐字，自己高升还会远吗？
权力与美人公子近在眼前。
现下的辛苦，还算什么辛苦？
“小人拜谢相爷！！”
谢恩离开相府的嵇临奚，回到了自己的居处，下人送来晚饭，因他身上钱财都用在送礼买消息上，所食饭菜皆普通无比，一壶清酒，一碗炒土豆丝，一碟蒸腊肉，就这么合着吃了五碗饭。
到了深夜，沐浴净身，为了奖励自己，他终于再将那封存在箱子里的宝物放出，好不容易放肆一回，全部揽到床上，舌含棋，口衔箭，头戴帽，一手捧着镶金嵌玉的盒。
就这么拿枕头抵着背，弯腰忙活了起来。
此间乐、不思蜀。
飘然欲仙。

第66章
七月，京城五日雨水连绵不断，挂在屋檐下的竹片被吹得叮当作响，文华殿里，楚郁推开窗门，望着外面的雨水，瞳孔明灭不定。
燕淮坐在他身旁，撑着下巴打瞌睡。
忽然一道惊雷，燕淮被猛地震醒，看向窗外，但见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的大雨仿若天幕倾垂般，连窗门都被狂风吹得噼啪作响。
噔的一声，竹片坠落在地。
……
梁州离京城并不远，京城如此大雨，梁州比京城下得还要厉害，且地势远比京城低，当日入夜，就寝的帝王就被匆匆叫醒，跪在紫宸殿外的官员，淋着满身大雨，说梁州下辖九县里，已有五县遭水淹，因今年许多桥梁修建计划被耽搁，救援难以开展，很多民众还被困在受灾区域，不知生死。
披着外衣的帝王闻此消息当即勃然大怒，“让户部与工部那群酒囊饭桶给我滚进宫里来！他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很快，户部与工部几个尚书侍郎员外郎连滚带爬地进了宫里，他们也听到了从梁州那里传来的消息。
勤政殿里，楚景第一次控制不住脾气，大肆砸着殿内能砸的东西，其中一个砚台砸到工部侍郎脸上，流下大片鲜血。
“难道你们的意思是说，当初因为朕让你们工部修缮锦绣宫，你们便放弃修建梁州桥梁的工程吗！！”
工部的人当然不敢明目张胆把责任推到皇帝头上，纷纷跪倒一片，工部尚书咬了咬牙道：“当初我们工部朝户部申请几项拨款，涉及浙州水渠修缮、锦绣宫修缮、梁州桥梁修建，几次好说歹说户部也都是回涉及支出巨大，国库留存不多，只能通过两项拨款，浙州水渠每隔三年都要疏通一次，今年刚好是第三年，此为国命之生不能断，贵妃娘娘的锦绣宫修缮亦是陛下亲口下令，不敢违背，没有办法，这才将梁州桥梁修建事宜往后放了，想着国库充足时再安排此事。”
户部的人哪里会任由帝王怒火降在自己头上，户部尚书立刻道：“确实是国库周转不过来，工部于五月发给我们户部三项拨款申请，所拨款银两经户部计算，共四百万两白银，国库里根本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拿出，还有其它部已经通过的拨款，又要如何？不得已才回了工部，说只能通过两项，至于如何抉择，那是工部的决定。”
谁都没说此事当时已经写成奏折禀告了他，得到了他的批红同意，当时工部丘员外郎还在，早朝还站出来反对给安贵妃修缮锦绣宫，只他置之不理，还斥了丘刃一顿。
楚景重重喘气，发泄过后，他靠坐在椅子上，脸上显出从未见过的疲老之态。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
为什么这三项工程会要四百万两白银，为什么梁州桥梁修建的工程之前不做，拖到今年还要往后拖，梁州现在具体情况如何，但他如今已经将近五十岁，纵情声色的他早就没了年轻时的精力，此刻只觉得无比地累乏麻木，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缓了好一会儿，他闭着眼睛，开口道：“如今梁州灾祸已成，想要平息不止四百万两白银。”
“叫沈休、王炀和其它各部尚书侍郎进宫来，商议此事如何处理。”
不等皇帝命人通传到家里，太傅沈休和王相已经在率先赶来的路上，两人迅速进了宫，来到紫宸殿的时候，楚景已经落下纱帘，坐在软榻上。
过了一会儿，其它几位尚书也已赶到，无论谁都是身上淋着雨，一副狼狈模样。
纱帘后，是帝王强撑着的威严声音。
“梁州之事，想必你们已经知晓，朕就不用多说了，商议吧。”
“若今天天明还是商议不出一个结果，你们这朝中重臣也就不必当了，通通赐死。”
一番争执到天明。
天光乍亮，听完全程的楚景，坐在纱帘后，下了最后的决断。
一是着派可靠官员带领军队前往梁州受灾的县救援受困灾民。
二是开放粮仓，赈灾济民。
三是对朝中官员募集救灾银两。
四是暂停其它支出建设，宫中支出一切从简。
五是下罪己诏，着太子从旁协助国家政务大事。
如此五令下完，他双手撑在床榻上，垂着脑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再无多少生机。
……
重雨过后，空气中满是湿润之气，御花园里名花被打去了大半，落了满地，比这凋零景象更凋零的，是锦绣宫里几处修到一半的凉亭水榭，新殿琼宇。
因宫中用度一切从简，安贵妃不再如从前穿着华丽娇俏，而是只着一身素衣，六皇子楚绥与她用膳，忍不住抱怨饭菜太差，没胃口吃，她慢慢扭过头，诡异笑了下：“没胃口吃？说不定再过段时间，你想吃这些也吃不到了。”
“母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安贵妃不再看他，夹起一筷子水煮白菜，放进口中，细嚼慢咽，“朝堂上都在说，因为本宫，才有梁州水患，若非本宫闹着要修缮锦绣宫，让锦绣宫更华丽一些，如今梁州还会好好的。”
她笑了，苍白的面容冰冷至极，“怎么会因为修我一个锦绣宫，就导致梁州如此？”
她一个深宫女子，哪里有这么大的能力，又哪里知道天下民情。
只是床榻上说马上要来雨了，想锦绣宫里多两个水榭可以看看水景，她便成了祸国妖妃。
只怕如今，当日床上哄着她的帝王如今也怨上了她，觉得都是因为她他才会背负昏君骂名。
公冶宁啊公冶宁，如今你很得意吧。
太子开始处理朝政政务，你想要的，好像触手可及。
可我不会让你这么得意的。
……
梁州水患的消息，嵇临奚当然听闻到了，但他不是那等忧国忧民之人，只怔了一会儿，就被朝堂里传出来的另外一个消息吸引了注意力。
太子开始参与进朝政事务里。
这意味着美人公子从东宫走出，自己能靠近他的机会更多了些。
虽一直警醒自己现在权力最重要，往上爬最重要，先别那么在意美人公子，等以后权力有了做什么都可以，但事实上嵇临奚还是想尽办法打听太子动向，得知太子协助皇帝处理政务，为了梁州一事，已经两个夜晚没睡觉时，他心疼极了，恨不得自己生出一双翅膀，飞到对方身边，为美人公子解决眼前烦恼。
尤其在知道皇帝把募集赈灾银两这种得罪人的苦差事交到太子身上后，更是要心疼狠了，恨不得抓着皇帝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质问对方为何要这般对他的美人公子，不捧着供着好生培养不说，还要这样糟蹋。
没事的时候把人逼在东宫里。
有事了拽对方出来受苦受难。
不行，自己得好好想一个办法帮助心上人募集到足够的赈灾银两才是。

第67章
天刚一亮，典当行的掌柜打开门，打了一个哈欠回到柜台后面，撑着下巴小睡，等待着客人到来。
有马车停在了路边上，而后房间里的光亮暗了片刻。
等人彻底进门后，复又明亮起来。
知道是有客来，掌柜睁开双眼，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俊美男子，气度不凡，嘴角含笑，“掌柜的，我来当点东西。”
掌柜的伸出手，说了句客人拿来吧，那人却说东西在马车里，太多，让他去看一眼。闻言，掌柜起身，绕了出去，跟着年轻男子掀开外面马车，但见里面金器首饰华衣。眼睛亮了亮，忙将人请进典当行中的椅上坐着，递上一杯茶，自己则是和行中伙计将马车里的物件一一搬进行里。
一柱香后，掌柜从后房里走出，笑盈盈道：“一共五十六件，客人，对也不对？”
男子不置可否点头。
“我金玉满出八千五百两，客人看如何？”
话落，见男子放茶起身，忙拦住人，改口道：“这样，这样，一万两，不能再多了，客人，这已经是我们当行能给出的最高价格了。”做这行多年，掌柜已经练出了火眼金睛的本领，知道价格不开高一点，眼前的男子绝不会同意。
青年这才坐了回去，端起茶饮一口，平静道：“就如此吧。”
将物件都对接清楚，签了书契，拿了一万两银票，青年走出典当行，日光下，赫然是嵇临奚那张脸。
为给美人公子凑赈灾银两，他将自会试高中以来，旁人送的金器首饰各路礼物一口气当掉，这些礼物里，多数价值百两，少数价值一千两，能当得一笔不小的银钱。
只一万两还是杯水车薪，他打听一番，得知皇帝给太子的要求是从官员手中募集到一百万银两。
接下来该从哪里捞钱呢？眼珠子一转，想到因皇帝通过王相让他少弹劾一点官员，被自己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嵇临奚计上心头。
没记错的话，今日是道录司左演法谈弘阔谈大人的生辰，虽是一个从六品官员，俸禄每年只有一千二百两，但出身谈家，而这谈家，可是门阀世家中的一员，更别说掌管道教事务管理，每年收到的各道教孝敬，可不在少数。
而偏偏自己手里，就有那么些消息。
想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去到一处摊子前买了纸墨笔，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道：“去安平巷谈左演法谈大人的家里。”
“诺，大人。”
马车一路行驶到谈家大门前，晃着手中折扇，为自己增添几分文人儒气的嵇临奚，见大门外无人，将折扇一并，抵门敲了敲。对方不开，他就一直敲，终于，门开了，那下人看了一眼嵇临奚，又看了看嵇临奚身后，像确定了什么后，后背胸膛一下挺直起来，傲然道：“你是谁人？来谈家何事？”
嵇临奚握扇拱起手道：“听闻今日是谈大人生辰，小官带礼，特来为谈大人恭贺。”说着，他将自己身份文书拿出给对方一观，而后摸出一点银两，塞到对方手中。
下人看了一眼，忙将其收入袖里，为他敞开门，不减半分傲慢，“既然是来给我家主子贺生辰的，那就进来吧。”
进了谈府，嵇临奚才发现这里面好生热闹，好几桌酒席摆上，管家匆匆而来，听下人说是来给主子送礼贺生辰的，这才放心许多，回到主子身边，侧耳一说，那被众人簇拥的男子，随意点点头。
谁都行，只要不是太子来就行。
隔一段距离，嵇临奚作了一个揖，然后就近落座在一桌酒席上，他旁观着来的人越来越多，送的厚礼一件接一件，撑开扇子，遮住嘴角笑意。
到了时间，开始用席，他面不改色与旁人享用着宴席，一直见他不曾送礼的管家，等他吃完正要起身时，走了过去。
言笑盈盈，“大人。”
“大人说来给我家主子贺生辰，不知带的生辰礼是——”
嵇临奚拿着扇子锤了锤脑袋，“瞧我，竟然忘了这个。”说着他将手往袖子里作势要拿，只拿到一半忽然摇头，说：“不行，这东西要亲自送给谈大人才好。”
“亲自送？”管家面色古怪。
嵇临奚诚挚无比，“没错，这份礼，要小官亲自送到谈大人手中才算惊喜。”
管家让他稍等片刻，去到主子身边耳语了两句，谈弘阔朝嵇临奚看了过来，脸上露出戏谑好奇的神色，随即点点头，于是管家快步走回，将嵇临奚带到主子身前。
“什么礼，要送到本官手中才算惊喜？”
嵇临奚从袖中取出卷好的纸，笑着递到对方眼前，“谈大人，此物要一人看才够惊喜，有第二人看，那就不是惊喜了。”
“这么神奇？难道是哪个名家画作？”谈弘阔跟着笑，却是讥讽的笑，就要直接打开。
嵇临奚忙伸手拦住，“欸——”他一本正经摇头道：“谈大人，旁边有人，看不得，看不得，若您待会儿想让旁人看，小官这里还有一幅，待会儿大家尽情欣赏便是，”
宴席上众人投来视线，谈弘阔已经极为不悦，“行吧。”他背对着众人，不以为意展开手中白纸，心想若是糊弄人的玩意，定叫这人好看，白纸展开，但见里面内容，面色猛地一变，唰的将其合上，回头不可置信望着嵇临奚。
嵇临奚的笑意，此时终于真实了两分，他展开手中折扇，在面前摇着，笑容有股说不出来的妖邪味道：“小官这份礼物，谈大人可还喜欢？”
“你——”
“若是不喜，小官这里还有一幅。”嵇临奚手伸入袖中，就要拿第二幅。
谈弘阔忙用手扣住，制止住他接下来的动作，笑意对比嵇临奚，是十分勉强：“喜欢，喜欢极了。”
“第一幅画已经甚合我意，不用再看第二幅。”
“既然如此，小官也就放心了。”
“不知你是——”
“回谈大人的话，小官乃御史台监察院史，嵇临奚。”知道他要问什么的嵇临奚，拿扇子挡住半张脸，露出双十分狡诈的眼睛。
谈弘阔一下咬住牙齿。
他是六品官，虽没上朝资格，却也听闻嵇临奚最近恶名，只因对方身后是王相，所以无人敢对他动手。
“请嵇御史跟我来。”伸出手，他咬牙切齿笑着。
二人来到无人处。
“说吧，嵇御史送本官这样的礼物，是想要什么？”只要此事不外传，也不被写到折子里上奏，谈弘阔什么都愿意做。
放下扇子，嵇临奚笑而不语。
“五千两——”
笑。
“一万两——”
笑。
“一万五千两——”
早就打探过谈家的嵇临奚，摇了摇头，就要往外走，谈弘阔忙拽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几乎是咬出来，“三万两，我最多只能拿出三万两，再多的也没有了。”这三万两，可以说是它半生心血。
嵇临奚这才露出笑来，“成交，谈大人，此事小官会永远烂在心里，绝不叫旁人知晓半分。”
他伸手，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拍了拍男人肩膀，“只是谈大人，你日后要小心啊，就算小官不说，万一下次被别人发现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自知把眼前这人得罪透了的他，看外面酒席上的人群，感叹似地说了一句：“今日来给谈大人送礼的人，一定很多吧？”
对方不可置信看他，嘴皮子都在颤抖，“你，你别欺人太甚——”
嵇临奚余光看了过来。
他脸色颓地一白，放弃挣扎，心如死灰道：“今日所送之礼……”
“我愿全部给嵇大人。”
……

第68章
离开谈家的嵇临奚满载而归，拖着那满满当当的礼物又去了一次当行，他倒想如法炮制继续薅羊毛，毕竟这样的手段，短时间里也只用得了这一次，只事做太狠和自掘坟墓没什么区别，他虽有王相撑腰，但闹得太大，一个七品小官而已，王相也会把他随手舍弃，只得干一票收手。
怪只怪这谈弘阔倒霉，偏偏叫那样的把柄落到他手里，又是今天生辰，他为美人公子筹募银两，可不就得想到他头上吗？
……
微雨连绵，京城巷道中一片淡淡雾色。
嘎吱一声，院门打开，陈德顺撑起一把油纸伞挡在太子头顶，与云生步步紧跟在其身后，房屋主人跟在身侧，身上穿着布衣，看着清贫无比，躬着腰口中不断道：“实在抱歉，太子殿下，下官家里也只能拿出这些，搜刮完私库，真的拿不出更多的银两了。”
“梁州灾民一事，下官也心忧无比，只盼他们能早得救援，平安无事。”
“无事，钱主簿已经尽了自己的心力，孤还要为梁州黎民百姓谢钱主簿捐银一情。”油纸伞下，楚郁抬起双眼看了眼路边匆忙走过的行人，侧头淡淡笑道，看不出任何怒色。
一番殿下仁善的夸赞言辞，直到送楚郁上了马车，目睹着马车消失在视线里，钱主簿这才直起身子，甩着袖子回了府邸，门一关，便让下人将桌子上的素菜都撤了下去，端上大鱼大肉，与自家人提着象牙筷，享用起珍馐美馔。
“大人，那可是太子殿下……我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下人在旁小心翼翼地问着。
钱主簿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巴里，眯着眼睛享受这番美味，而后冷笑一声开口：“谁都这样做，本官又有什么问题？总不能让我真的把我全部身家都捐出去吧？那本官当官的意义在哪里？”钱都捐给那些平民百姓，自己一个人吃苦，他钱祎可不是圣人。
“太子殿下又如何，连皇帝都不能让世家门阀捐大笔银两，更何况一个太子？”
……
马车里，陈德顺已经是气极了，老脸皮子都在发颤。
“这些官员，平时里摆阔绰，随便吃一顿饭，就是几十一百两的银子，现在倒是谁都端出几道素菜，一个比一个看着还清贫。”
“居然拿那些菜来招待殿下，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眼下如此敷衍殿下，难道他们就不怕殿下他日登基，计较今日之事吗？”
“法不责众，想着如果大家都一样，就算殿下日后……”鼻中嗯嗯两声，云生从怀中摸出装着的点心，递到太子面前，“殿下饿了吧，吃一点填一下肚子。”
楚郁伸手接过以后，他往嘴巴里给自己塞了一块，另外两块塞进陈德顺手里，继续方才的话题，“想着殿下那时也不好全部都计较罢，难不成把所有人的官职都给罢免了吗？不可能。”
“这样的心理。”
“消消气，陈公公，我看你也饿了，吃点东西，接下来还要跑四五家呢。”口中发出含糊的话音。
也确实饿了，天还没亮在东宫随便吃了一顿，到现在还没吃第二顿，陈公公咬了一口糕点，咀嚼着吞下去，问道：“殿下，若是没募集够陛下说的赈灾银两，我们可怎么交代？”
这才是他最紧张的地方。
陛下将赈灾银两一事交给殿下，要殿下务必募集一百万银两，可这是一百万，不是几万，也不是几十万，从那些朝臣手中抠出一百万银两，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如今也只有太傅出得最多，捐了十五万，忠南侯捐了十万，王相捐了五万，青阳公主之子娄暨书信一封回浙州要三万两白银，各部尚书侍郎捐下来，总数为十万，还剩下五十二万两，只一番拜访下来，谁都说自己俸禄低没钱，只掏得出几百两。
殿下私库中的二十万两白银也掏了出去，这些剩下的官员，却是连最后的三十万都凑不出来。
喉结缓慢鼓动，楚郁吞下口中糕点，没有回复陈德顺的问题，而是问云生，“云生，下一个拜访的官员是谁。”
云生甩了甩手上一点残渣，从怀中取出写着京中官员住址的册子，看到下一个官员，一时露出古怪神情，抬头道：“是嵇临奚嵇御史。”
听到是嵇临奚，双手捏着糕点的楚郁顿了顿，陷入沉默中，侧着脸颊看他。
两人对视，云生好心提议道：“要不要跳过他，殿下？”
“反正嵇御史刚进官场，想必身上也无多少银钱。”
再咬一口手中糕点，楚郁垂目，淡淡道：“不用。”
……
马车转了一个弯，行驶到一处偏僻窄小的四房小居，先掀开车帘的云生，一眼就看到在外面踮脚翘首以盼的某位监察御史。
虽身着朴素，但打扮得当，仍旧俊美不凡。
云生跳下马车，回头伸出手，“殿下，请下车。”
车帘里的手才伸出来，那位刚才还站在不远处的监察御史，此刻已至他身前，先他一步去搭住了那手，马车中察觉手是陌生的楚郁，已经停顿住了。
“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马车外，嵇临奚谄媚无比道：“小臣嵇临奚，恭请太子下马车。”
片刻，另外一只手掀开车帘，露出了那张他心心念念的玉白面容，自高处俯视而来的清淡视线，琥珀色的瞳孔与天光交织，墨发从肩膀处蜿蜒垂下，令嵇临奚痴得如同一个呆子，满嘴的献媚之词都消失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是你呀，嵇御史。”温温和和的嗓音，从那柔软丰润的唇瓣中吐出。
嵇临奚心中一震，怎一个狂喜了得。
“殿……殿下，您记得小臣？”
“孤记得你，当日骑射场上，你要了孤与六皇子的箭作为赏赐，后面还把箭还给了孤。”
嵇临奚简直不是一个狂喜能形容得了的，他嵇临奚终于，终于在美人公子心中留下印象。
那日骑射场上，美人公子从头到尾不曾抬头真正看他，他还以为没有留下些什么，心中失落不已，好在有箭安慰，没想到那日美人公子已经把他记在心里。
既记在心里，那离两情相悦还会远吗？
搀扶着那只手臂，楚郁下了马车，松开手，落下袖来。
他今日离了宫中太子尊崇打扮，跟着圣喻换了身素净月牙白的衣裳，就连头上发冠，也简洁了很多，两条月牙白的细细发带落在胸前。
嵇临奚被美到心里的同时，又心疼得很了。
怎么今日穿得这么简单？
又是心疼又是满心欢喜的他，连忙快步走到院门钱，将院门推得大开，一副欢迎姿态弯腰道：“殿下快请进——”
楚郁朝他展颜一笑，迈步走了进去，见陈德顺和云生也跟着进来，身后再无人，嵇临奚这才伸出双手关上院门，舔舔唇瓣，转头一边整理自己刚才新换的衣裳，一边匆匆进了房门。
进入房中的楚郁，打量着这整洁房屋，看见桌上丰盛饭菜，眼中闪过讶异，不等他回头，嵇临奚已经走到桌前，为他拉开椅子，殷勤道：“殿下从宫中来此，一定饿了吧，真巧，下官正准备吃饭，还望太子赏脸，与小臣同用此膳。”
说是真巧，小臣正准备吃饭，但从摆放的两双碗筷和他独自一人来看，一切并非那么的巧，也并非正准备吃饭。
“不用了，嵇御史，孤来是为了……”话音未落，嵇临奚已经躬着腰，双手递着碗筷已至眼前。
楚郁神情一怔，只好接过碗筷，“那就多谢嵇御史好意了。”
“只是孤的两位随从今日陪着孤也没怎么用膳，不知他们是否也能同孤一起享用嵇大人的美菜佳肴？”轻言细语的询问。
嵇临奚自是不想的。
眼前这桌子菜，都是他亲自精挑细选买回来的食材，又是亲手所做，只为美人公子能一尝他厨艺，可不想让别人白白占了便宜，别人多吃了自己做的，不就意味着美人公子少吃了自己做的吗？
但美人公子亲口所问，他也只有同意一答，没有拒绝一路，当即又去拿了两双碗筷，放在桌上，皮笑肉不笑道：“云侍卫、陈公公，请用膳吧。”
一字一句，仿佛从口中吐出来，尾音无端带着一缕煞意。
云生仿佛听不出，拱手道谢坐了下来，拿起碗筷，看他如此，陈德顺也顺势坐下，跟着拿起另外一副碗筷。
见状，嵇临奚心中恨恨咬牙，转头注意力又落到心上人身上去了。
鲜嫩温热的鱼肉，被他挑起最肥美的一块，送至楚郁面前，献媚道：“殿下，您尝尝这道清蒸鱼，此鱼无刺，极是鲜美，殿下可放心品尝它的美味，不用担心卡喉。”
琥珀色的瞳孔看着那块鱼肉，俄顷，楚郁递出碗，由着他把那块鱼肉放在碗里，抬头微笑道：“多谢嵇大人的好意了。”
“不谢、不谢，伺候殿下，是下官应该的。”嵇临奚口中殷勤地说着，目不转睛望他。
避开他灼热视线，楚郁低头夹起那块鱼肉，送到嘴边，张开嘴轻咬了一口，放入碗里。
“鲜嫩可口，味道极美。”他夸赞道，“果然如嵇御史说的一般。”
“殿下喜欢就好，这是小臣亲手做的。”嵇临奚忙补上一句，以此来不经意展露他深藏不露的超绝厨艺。
话落，楚郁忽然偏头，筷子搁至拿碗的手中，喉中咳出几道声来，原本玉白的脸上两颊浮上潮红。
这下可把嵇临奚担忧狠了，以为是这鱼中竟然还有刺，卡到了心尖尖人，忙要来给心上人检查，“殿下，快张嘴，小臣来帮你把那鱼刺摘出来。”
楚郁往后仰了下，躲开他手，伸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事，偏头又咳了几声后，嗓音有几分沙哑道：“无事，嵇御史，并非鱼刺，只是一时之间喉咙有些发痒，有了咳意。”
说着，他直起身体，拿手挡住一点脸，不好意思朝嵇临奚笑了笑，“让嵇御史担心了。”
抬起的手臂，五指却顺掌垂下，显出指节修长柔弱的姿态。
嵇临奚顿时就被这双手吸引了注意力，视线痴痴跟着去了。
但只是一会儿，这手就落了下去，拿起筷子，“嵇御史？”
回过神来的嵇临奚，忙讪讪道：“那就好，殿下无事就好。”
喉结鼓动了下，他扭过头，继续殷勤给心上人布菜：“殿下，尝尝这道白切鸭，这道白切鸭也是极为美味，没有半点腥味。”
“谢谢，嵇御史，你也坐下一起吃罢。”
嵇临奚挺了挺胸膛，稍稍站直身子，余光看向一旁因为饥饿狂吃的二人，“这可不行，殿下是太子，小臣是殿下的臣子，臣子怎么能和殿下一同用膳呢？那岂不坏了规矩？”
云生抬头，附和了一句：“嵇大人说得对。”随即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碗中，和着米饭赶进嘴里。
嵇临奚又咬住牙齿。
每道菜都被他夹一遍放进楚郁碗中，楚郁吃了他伺候的一碗饭，实在吃不下去了，见他也不肯坐下，只好自己放下碗筷：“嵇御史，孤吃好了。”
嵇临奚大惊失色，“一碗怎么能叫吃好呢？”
他可是一顿饭至少吃四碗才会觉得七分饱的人，不敢相信心上人只吃一碗就能饱。
于是急急问道：“殿下，可是觉得小臣家中饭不够，还是觉得桌上的饭菜不够小臣吃，又或者小臣做的饭菜不合您口味？还是……”
楚郁打断他，无奈道：“都没有，嵇御史，只是孤胃口向来如此，而且你的一碗饭，盛太多了。”
“怎么会多呢？”他都是按着自己饭量来添的，只云生和陈德顺舀了半碗而已。
楚郁多番解释，他这才信了，心里更是心疼得很了。
只吃一碗饭，难怪他京城再见美人公子，总觉得美人公子瘦了。
楚郁视线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云生，云生桌下拉了拉陈公公，两人一起放下碗筷，已是腹部饱足。
嵇临奚还是没有动筷，而是坐了下去，手扶着桌沿，故作不知地询问：“不知殿下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楚郁沉吟片刻，道出此行来意，他将梁城现状说出，“如今梁城百姓饱受水患之苦，急需要不少银两搭建临时桥梁，临时桥梁一是为救出受困百姓，二是为运输救援物资，等水患退去以后，还要兴修房屋建筑，大肆采买药物，赐下种物与耕牛，新建恒久桥梁。”
“只国库空虚，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两，才来对朝中官员募集，来找嵇御史，也是想问嵇御史可否为梁城百姓献一份力。”
嵇临奚看他微微蹙起的眉，看他眼中含着的忧悯和思虑，又是心疼得很了。
“原来如此，我这就去为殿下取银两来。”
说着，他起身往卧室走去，将自己埋在被窝里的五万两银票拿了出来，咬了咬牙，又在房间里翻了翻，将一些细碎银两也给翻出，只往自己身上留了几贯铜钱，塞进袖子里后，这才走出房门。
“殿下，可否能请云侍卫与陈公公先出去一趟？”嵇临奚还是不放心这两个人。
他虽愿助美人公子完成募集赈灾银两，却不愿彻底搭上自己的官途。
楚郁示意两人退下。
陈公公刚想斥这小官，被云生拉着走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两人，嵇临奚这才将全部身家捧到楚郁眼前，跪在地上恭敬道：“请殿下收下。”
楚郁显然没想到他拿出这么多来，怔住了。
“这也太多了，嵇御史。”看嵇临奚神情，知道对方是把所有的都拿了出来，他并非是那种不给人留后路之人，垂眼推了回去：“你还是往自己身上留一些吧。”
嵇临奚抓着他的手，全部塞入那怀中去，心神越发为心上人的体贴温柔而摇曳晃动着，“没事的，殿下，小臣自己身上还留了一些。”
生怕楚郁不收，他仰头道：“殿下心系梁城百姓，小臣也同殿下心忧于梁城百姓，这些银子若能救梁城百姓于水火，也算给小臣积上一笔不菲功德了。”
“小臣对殿下，是十分真心啊。”
他嵇临奚对许多人说过十分真心，但那真心都是一片假意，只有今日，此时此刻，才是真的真心。
百分真心、千分真心，万分真心——
两人目光对视，最后是楚郁先转了瞳眸，眼睫轻轻一颤：“既如此，孤代梁城百姓先谢过嵇御史了。”
“只孤现在身上没有能赐给你的华物，也无法为你升官加职……”
一直等待某一刻的嵇临奚，终于等到眼前良机。
他从怀中摸出一根玉簪，双手递出，“小臣并不在意这些，殿下若实在要谢臣，就请收下小臣这根簪子，常伴于身罢。”
视线落在那根簪子上，静默许久，楚郁抿着唇瓣，说了一声好，伸出修长五指接过那只簪子，放在袖中。
那日下元节上的肖想，今日终成了真。
……

第69章 （三万营养液加更）
看着心上人收下簪子，嵇临奚心中岂一个狂喜窃喜了得。
也是想再多一些两人相处的时间，他忙说我去给殿下倒杯茶，拿着茶杯倒了茶后，弓着腰双手递到楚郁面前，“殿下请用茶。”
楚郁接过。
嵇临奚望他玉白的手指搁在茶杯边沿，那微微弯折的弧度，让他神迷意夺，情思恍惚。
楚郁握着茶杯没喝茶，而是朝他道：“孤知你是王相善学院里出来的人，你可能不知，孤与王相如今并不对付，若你捐款数额传出去，王相那里，你不好交代。”
“殿下……”
“今日之事，孤会为你瞒下来，对外只说你捐了五百两，但嵇御史这份心……这份为梁城百姓的心，孤会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时机，定会让嵇御史今日所为有所回报。”
如果说嵇临奚刚才只是心神摇曳晃动，现在他的心神已经彻彻底底歪在太子的一边了。
美人公子如此心善，如此聪慧，那些事，自己还没有说出来，他就已经察觉到了。
“小臣叩谢太子殿下恩情——”他跪在地上，又拜了一拜。
楚郁将茶杯放在一旁，扶起他来，“是孤要为梁城百姓谢嵇御史恩情才是。”
眼下已经在嵇临奚这里耽搁太多时间，他看了眼外面天色，脸上露出歉意神情，“嵇御史，后面还有几处官员家中没有去，孤就不在此多做逗留了。”
纵使心中满是不舍，嵇临奚也只能亲自送着心上人出门，看他与身边侍卫太监离开，躲在院门后，透过缝隙痴痴地望。
重逢后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那颗心更是为美人公子魂摇魄乱。
喜欢，越发喜欢，简直喜欢得入了心。
……
直到太子车架离开了好一会儿，嵇临奚这才回到房中，饭桌上还留着楚郁吃剩的饭菜与那搁置在桌上的碗筷。
他将云生和陈公公用过的碗筷扔到了火房，洗干净一双手，振了振袖子，左右拍了拍，而后双手端着太子用过的碗给自己添了一碗饭，手也执起刚才太子用过的筷子，就这么夹了一筷子菜，和着米饭塞入口中。
被他打发到外面送信的下人回来，正见他神情痴迷享受地吃着，看了眼桌上饭菜，以为是自家大人许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一顿饭，所以才吃得这么尽兴。
“大人，小人回来了。”
“嗯。”嵇临奚并不在意地回道。
以往吃饭最多一刻的他，这顿吃得格外缓慢，每吃一口就要闭眼回味着什么，而后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来。
半个时辰后，吃完最后一颗米粒，他低头唇舌并用，仔仔细细舔了一遍碗内，连边缘的碗沿也被他的唇舌扫过一遍，端起刚才在太子手中待过的茶，嵇临奚更是享受地感受其温热的温度。
想着这茶杯曾经被美人公子用手抚摸过，他抬起贴着脸颊，闭眼想象着那纤纤玉指抚摸自己脸颊。
便是无法控制，窃窃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
下人猜不出来他为何发笑，只看他心满意足的神色，再度揣测可能是大人最近饿得慌，吃到这一顿美味后忍不住发自内心的笑。
吃完饭，品完茶，嵇临奚爱不释手的抚摸着碗与茶杯，想起还有正事要干，不能再耽于情爱，这才恋恋不舍放下，吩咐下人道：“都收下去吧。”
“对了，以后本官用的，都是这副碗筷，喝茶也只用这个茶杯。”
“将它们与旁的分开，若是磕到哪里，拿你是问。”
“是，大人。”
嵇临奚满意点头，这才起身办公去了。
……
入夜，太子的车架方才赶回到东宫。
到了宫里，陈德顺吩咐宫人去准备晚膳，转头时一脸忧心。
今日一行，已经是募集完所有的京城官员，但那百万两白银，却还差二十几万，“殿下，要不再想想办法从王相身上下手？”他建议道。
“王相不会再给孤的。”楚郁在看与梁州有关的折子。
要说有钱，还会有谁比王相更有钱，甚至只要王相愿意，这一百万两，王相一人也捐得出来，但王相不会再出一分，除非父皇亲自开口，只父皇只会等他没完成在朝堂上训斥他一番后，再去请王相补足剩下的余钱。
“母后今日在栖霞宫如何？”他抬头问道。
“这，老奴不知。”
“哦，这样，那你帮孤去一趟栖霞宫，问候一番母后吧，孤今日忙于处理父皇那里的折子，不能亲自过去请安了。”
“是，殿下。”陈德顺立刻领命去了。
楚郁低头，继续看着折子，时而提起朱笔在旁落笔。
“云生。”他喊。
“在，殿下。”
“是不是还余二十三万银两未曾凑上？”
“是，殿下。”
思忖片刻，楚郁抬头，“孤记得，道录司左演法谈大人，与他的表弟曾经有过一段花前月下的情谊，周知事背着他的父亲与他的继母许下三生三世之约，吏部侍郎偷偷养了一个小他三十五岁的年轻娇爱，正是皱纹深藏风月事， 白发难掩浪荡心？”
云生已然领悟他的意思，半跪在地拱手道：“属下一定会让这三位大人自愿凑齐最后的二十三万银两。”
“只是，……殿下……”他神情略有迟疑。
“嗯？”楚郁已经低头继续改折子了。
“要不要少看一点嵇御史弹劾的折子？”
刚才那一番话，像嵇御史写出来的弹劾折子一样。
“……”
“下去。”
……
勤政殿里，楚景坐在龙椅上，在看最近太子批改的奏折和发出的指令，从这些批改的奏折和发出指令中，他能看到在梁州水患一事上，太子展露的治理国家的才能。
因宫中一切从简，一排烛台，也只点亮了几处，足够楚景看清文字，而他的面容却笼罩在一片阴影中，两鬓被照出微白头发。
一旁贴身侍臣于敬年低头微微弯腰，气氛略显肃穆。
“于敬年。”天子忽然开口询问，“民间关于朕的讨论如何？”
被天子问话，于敬年腰晚得更低，恭恭敬敬回道：“陛下在民间的声誉自是极好的，尤其在梁州水患一事的处理上，百姓都在夸陛下用人得当呢。”
闻言，楚景笑了，“你不用瞒朕。”他语气冰冷，透着清醒，“现在民间，只怕是对朕骂声一片了吧，说如果不是朕宠爱安贵妃，为安贵妃修缮锦绣宫，梁州也不用遭如此重灾。”
“用人得当？到底是说朕用人得当，还是指太子力挽狂澜？”
“请，请陛下恕罪……”于敬年一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肩膀都在发颤。
“起来吧，你何罪之有啊？”将手中奏折扔到一边的楚景，看向一旁的金黄色诏书。
罪、己、诏——
将这三个字从心中过了一遍，他袖中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
天下间，哪个皇帝会愿意对自己下罪己诏，承认自己的过错。
若他尚且年轻，大可对所有的人置之不理，只以他如今年纪，此番诏书不下，等民间怨声四起，朝堂颇有怨言时再下，已为时已晚。
闭上眼睛，他将那道诏书甩到于敬年面前。
“明日早朝，宣吧。”
翌日早朝，天子下达罪己诏。
言明自己宠爱后妃过甚，耽梁州桥建事宜，为证己过，降安贵妃为安妃，食素三月为梁州百姓祈福，早朝照常举行，只太子与六皇子入朝，一同协助处理朝政事务。
此诏一出，意味着太子与六皇子从深宫中走至朝堂前，已经有嗅觉敏锐的官员，嗅出日后朝堂争夺意味，思索着如何站位，好争取从龙之功了。
听到太子入朝的消息，连吃一段时间水煮白菜的嵇临奚抓耳挠腮，恨自己为何还是一个七品监察御史，连入朝的资格都没有，不能看心上人的朝会姿容。
也是迫不及待想往上爬，帮王相办完一件小差事的他，在王相奖励了他一袋金叶子时，谢绝了之后，委婉提及了一下此事。
因嵇临奚上任以来，几件差事都办到颇合王相心意，王相也乐于给嵇临奚一个更快往上爬的机会。
他道：“正好最近大理寺有一个案子要御史台这边派一个御史过去一起协同破案，本官这里会向皇上举荐你，若你能表现突出，本官再为你说几句好话，说不定你就能提前升官了。”
……
一切事务安排下去，关于梁州的救灾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眼见梁州水患褪去，灾民也得到有效的安置，兴建房屋与桥梁的工作开始，梁州一切百废待兴。看着折子汇报的楚郁，终于吐出一口气，将一批折子递给陈德顺，“拿去给父皇审阅吧。”
夜色已深，栖霞宫那边有宫人来送汤药。
“皇后娘娘知太子最近辛勤，命小厨房熬了一碗养身的汤药，还望太子殿下趁热喝下。”
知道是母后好意，楚郁抬手接过，忍着苦一饮而尽，将碗放进碗中，温和道：“替孤回禀母后，孤在东宫一切安好，请她不用担心。”
宫人行礼称喏，带着碗回去了。
展开的眉头，在宫人离去后微蹙，楚郁让云生倒了一杯水，清了清舌中苦意，这才觉得舒服许多，一直挺直脊背，腰有些酸，他打算换个姿势再看另外一批折子，只手夹着衣袖支在脸颊上时，感觉到异物的存在，皱了皱眉，伸手一拿，正是嵇临奚那日送他的发簪。
盯着它看了半响，他叫来宫人找一个盒子，放了进去。
常伴于身。
自己时常在东宫，放在东宫里和常伴于身应该也没不同罢。

第70章
长久断断续续的夏雨彻底结束，正值早朝时分，笼罩着京城的白雾将一切映得朦胧，忽雾气如潮水涌动，红日从天际云后涌出，带着一轮红色光晕，而后万雾被吹散开，天光破云，尘云也被映出金红颜色。
金銮殿外，众朝臣在外等候，目光齐齐看向站在最前方的二人。
站在最前方的正是六皇子与太子。
比起皇帝，两人都更继承了其母的风采，六皇子还不适应此刻，沉稳冷漠的神情里，偶尔流露出一两分的局促。
他被皇帝养在深宫中，皇帝纵容他吃喝玩乐，笑看他拼搏努力，再轻飘飘来一句离太子还有段距离后，又赏赐他喜欢的好物，只在国子监里读书习文，纸上得来终觉浅，没有那般天赋，再如何强作，也尊贵有余，天威不足。
更别说自梁城一事发生后，他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太好，曾经的骄傲与得意，都被磨掉了几分。
离他四步远的，站着的是太子楚郁。
金色的天光落在那金色朝服上，他神情平静，垂璎发带不再，只简洁发冠，也无金玉佩饰，却更显姿容清绝、神清骨秀，尤其是当金色日光从那张白玉无瑕的脸颊上漫过去时，漆黑的眉与琥珀色的瞳孔如丹青中流淌在云雾里的水山。
数名官员围绕在他身旁，殷勤不已，回应时，楚郁微微侧头，唇角带笑，言语温和。
一道陈厚的钟声回荡。
十几名太监推开金銮殿的殿门，禁卫们快走至殿前两旁。
随着一声入朝，两人带领着百官拾阶而上，进了金銮殿。
金銮殿里，新拦了屏风与纱帘，透过屏风的间隙，可以看见皇帝衣角。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楚景的声音从纱帘与屏风后传了出来。“如今梁州水患已经平息，万废待兴，只国库正是最为空虚之际，许多国家事因国库储备不足而无法展开，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充实国库，众爱卿都说一说吧，有什么好的想法。”
一众朝臣纷纷谏言，说什么增加农业赋税、商业赋税，无外乎又是从百姓身上剥削，陇朝十一州，每户身上多缴纳一点税收，相加起来，对国库就是一笔不匪收入来源。只如此也有代价，现在陇朝的赋税并不低，想要往上再增加一笔，就要提防一些地方，百姓造反暴乱。
“老六，你呢？”
“我么？”反应过来的六皇子楚绥，深呼吸一口气，回想着刚才大臣们的话，站出身拱手道：“回父皇的话，儿臣认为前面的大臣们说得都很好，增加赋税确实是提高国库收入的最好办法，至于百姓，想必他们也能理解父皇的操劳与苦心，等国库充实后，再将赋税降回去，他们也能接受。”
这段时间，六皇子楚绥已经经历了世事冷暖，从因为母妃导致梁州水患这样的言论甚嚣尘上开始，国子监里，许多曾经讨好他的官员子弟都不动声色与他拉开了距离，以前毕恭毕敬的宫人态度也有了变化，转而往东宫蜂拥而去，说陛下令太子从旁协助处理朝政，看来是准备以后让太子继承大统，母妃那里，最近连他都不怎么见了，很多次他去请安身边宫人都让他回长庆宫，父皇也好一段时间没再宣见他。
他连吃的朴素饭菜也不敢再抱怨了，日日夜夜过去，人也变得麻木，直到听到那份罪己诏里，让他与太子一起入朝，协助处理政务。
到如今，楚绥终于明白了母妃为什么逼着他去争。
原来不争，他与母妃真的没有好下场。
母妃要他争，父皇也是要他与太子争，谁都推着他争，他也只能在争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太子，你的想法呢？朕和众爱卿也想听听。”
楚郁抬头，隔着那些屏风和纱帘，仿佛能感受到那从中投下来的带着审视与盘算的目光。
“回父皇，儿臣认为如今百姓赋税已经算得上沉重，不宜再增加赋税，还请再考虑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看来太子是心中有主意了，不妨说出来与众臣听一听。”
“……”
“若没有，那便下令增加十三州的赋税罢，正好马上到秋收收取赋税，正好赶得上，于敬年，拟旨——”
沉默片刻，楚郁拱手道：“儿臣认为，想要增加国库储备，需从国库收入与国库支出两方入手，短时间增加赋税，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并不能解决国库储备不足问题之根本，就算增加赋税令国库充盈一时半刻，也会很快消耗殆尽，因为国库重复繁琐的支出太多。”
“儿臣计算过，去年六部加起来，国库支出就是五亿两白银，平均一个月便要消耗四千万两白银以上，以这样的速度，增加赋税得来的银钱也会很快消耗干净，到时迫于国库压力，赋税也很难再降回去，而常年给百姓赋税重压，百姓难以承受，四处便会发生暴乱。”
“嗯，说得有道理，不过太子既说从收入与支出两方入手，如何入手？”天子追问不止。
楚郁知道，楚景是在逼迫他说出那个得罪百官的回答。
有的办法，不是君主不知道，而是君主不敢去做。
从他东宫被召出，协助处理朝政事务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父皇再次忌惮上了他，且比从前更甚。
此事若不答，增加赋税的旨意一下，今日朝堂之事由史官传出去，中间春秋笔法后，就是昨日鲜花锦簇，明日万人唾骂。
唯一的好处就是稳保自己的太子之位，保持现在的僵衡之势。
是选择十三州的百姓安稳。
还是选择稳定的太子之位。
他上前一步，继续开口道：“儿臣认为，收入方面，可从税收以及商业政策入手。”
“今年照常征收秋税，明年开始减免百姓杂税，取消丁口税，按土地资产征税便可，将征收粮食转为征收现银，另一个就是对本朝官员施行收税，与百姓一视同仁，取其百分之七，对于官员和商业人员，需进一步改革税法，从商不丢农者，收取百分之九，只从商者，收取百分之十二，从官者，若家中有人经商，开设商铺，有商业行为，按资产范围更进一步划分，低者取其十五，中者取其二十五，高者取其四十。”
“商业政策，则是大力发展贸易，面朝外商，进一步提高关税，同时放宽陇朝对内商户的限制，加强对官员边缘商业行为的限制。”
“而从国库支出方面入手，当砍去重复繁琐的支出，增设请款限制，超过请款范围需经一二品大臣与皇帝审核同意，方才能得户部拨款。”
看着殿下朝臣露出震惊之色，随即统一激烈反驳，高坐帝王龙椅的楚景唇角一扯，露出笑来。
一众朝臣跪在殿下，高呼，“陛下，此法不可行啊！”
他们反驳，也是各有理由，冠冕堂皇。连皇后一派的官员，也在此事上行反对之旗。
楚景撑着脑袋，望着金銮殿里在一片喧哗乱象中神色沉静的楚郁，心情颇好地敲着龙椅扶手，连沉闷的胸膛，也开畅了不少。
太子啊，太子，你终究还是入了朕的局。
“确实是不错的办法，只到底对官员们还是太为难了些，等朕与几个重臣商议一番，看决定如何做吧。”
“是，父皇。”楚郁退了回去。
早朝一结束，刚才还围着他献殷勤想讨好这位年轻太子的官员们，已经是彻底没想法了。
他们为什么当官？
是因为想为民为社稷？
当然是为了功名利禄。
现在这位太子要毁了他们的利，想收他们的税不说，还想收刮他们的钱财。
利而不同，是为敌。
“哼！太子真是好大的威风——”更甚至有的官员，冷冷朝楚郁笑了一下，“看来东宫里待太久，太子殿下不知官员苦楚，生就一副天真心肠，亏本官还以为，殿下有真龙之姿——”
楚郁并不理会。
见着那些官员朝六皇子楚绥围去，他转开视线，云生已经快步来到他面前，满是担忧地唤了句：“殿下。”
“无事，云生，回宫吧。”他微微笑了下，神色平静。
……
嵇临奚得知此事已经是朝会结束两个时辰以后，他受了王相举荐，忙于跟大理寺的人一起查案子，对宫中的消息，难免疏漏两分。
听到太子朝会上的内容时，错愕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太子真这样说？”
那把消息告诉他的官员已经是愤怒无比，“不然呢？”
“官员收税也就算了，凭什么家中有人经商的官员，要收取如此之多？真要如此，不是把我们这些官员往绝路上逼吗？”
嵇临奚刚想跟着连连点头，转头一想这是心上人的谏言，又忙摇了摇头，紧紧皱眉，他思索着。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
美人公子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谏言来？
之前因为处理梁州水患一事，还有募集赈灾银两没怎么得罪人，满朝上下的官员在太子与六皇子中，大多数还是很看好太子的，现在这一出，只怕太子的支持者只怕要散去了大半。
不知道美人公子现在在宫里怎么样了，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
也是忧心无比，嵇临奚迫切想见心上人，但他现在只是一个七品小官，想要直接见太子，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只能从别人身上想办法。
思来想去，也只有燕世子燕淮，才能帮他见得太子一见。
…

第71章 （一更）
从东宫中回到自家府邸练习了一番武艺的燕淮，才刚洗完澡准备入睡，就听府中下人来报，说有人求见于他。
“谁？”
“小人不知，那人只求见世子一面，说能助太子一臂之力。”
听到能助太子一臂之力，燕淮刚想嗤笑，转念一想，“让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下人领进来一人，那人全身裹在黑衣中，看不见长什么样，燕淮给自己倒一杯水，坐在床上：“说吧，你要怎么助太子一臂之力？”
对方道：“还请世子屏退下人，小人才能告知方法。”
原来如此，还是不能见人的人。
自信眼前人没有能力伤害自己，燕淮让下人离开，下人离开后，对方也摘下黑衣兜帽，此人正是心忧心上人的嵇临奚。
燕淮觉得他有些眼熟，直到对方报出自己乃上次科举探花郎现在监察御史嵇临奚，才一下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那日面向百姓的殿试，他也去看了。
随即面色便冷了下来，手掌按在了床边的剑上，不动声色道：“本世子记得，你出自相府善学院，是相爷的人，你难道不知，太子殿下与相爷不对付吗？”
嵇临奚看燕淮实在碍眼，他在沈闻致面前还能找到一点胜利感，沈闻致是个病秧子，不如自己强壮，但燕淮，看起来无论哪方面都比自己好，更别说和他肖想的人那般亲近，甚至——还能睡在东宫里，与太子有从小一起陪伴长大的情谊。
想到此时，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但眼下不是嫉妒对方的时候，他控制住自己阴暗情绪，回复燕淮的话：“回世子，小人虽出自善学院，现在给相爷办事，但太子殿下于小人有恩情在身，小人的心是向着太子殿下的。”
燕淮不信。
况且上次御史台外，殿下摆明不喜欢这人，还说以后不要提他，此人必定做了让殿下不喜的事，况且是王相那里的人，真要让他接近了殿下，还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对殿下不好的事来。
“你回去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相爷。”
嵇临奚冒着风险，挤出时间来找嫉恨之人，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他官职低微，在东宫无人，难以了解东宫情况，现下出了这样的情况，不亲眼见一见，如何能放下心？
当即跪在地上，袖下双拳紧握，“还请世子施恩，让小官见太子一面。”
“不行，殿下身份尊贵，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燕淮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你再不离开，我就要请人送你离开，明日告诉王相了。”
咬了咬牙，嵇临奚抬头：“只要让我见到太子殿下，我就能帮他。”
闻言，燕淮笑了，“连我都不敢说我能帮殿下，你一个七品小官，居然敢说自己能帮殿下？”
你不能帮，那是因为你没用罢了。
可你没用，不代表我没用。
嵇临奚心中冷笑。
这人一定是妒忌自己，想阻碍他与美人公子会面。
如果是之前，他还不敢来找燕淮，因为大概率见不到太子，但从上次自己捐献出全部身家后，对能见太子，嵇临奚有很大自信，只要燕淮把话带到，他一定能见——
“正是因为小官现在在为王相办事，才能帮太子殿下一把，若世子实在担心，只需明日进宫问一问太子殿下，是否愿意见小官便可，若太子殿下不愿，小官也不强求。”
他言中笃定之意甚为浓厚，倒引起了燕淮的注意。
“你与殿下，是何关系？”燕淮坐在榻上，看嵇临奚神色满是怀疑打量，“本世子跟在殿下身边，从未见到过你。”
嵇临奚宛如心中被强塞了一口毒血。
这人是拿什么身份质问的他？不过是美人公子身边区区一个伴读，拿这样的话问他，仿佛自己才是殿下最亲近之人。
他的牙关几乎快磨出声音，露出一个眼底没笑意的笑，“小官与太子殿下的关系，不曾显露过外人前，世子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外人两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清晰。
“世子只需要知道，太子殿下知道想见他之人是我，就会愿意见我的。”
燕淮盯着嵇临奚打量。
难道这人是殿下放在王相身边的棋子？走到御史台那日，殿下也确实好像认识此人，若是不认识，又怎么会说以后不要提。
思虑良久，他道：“行罢，本世子明日进宫问问殿下，若殿下说了不见你也不认识你，就别怪本世子不给你留情面了。”不知为何，燕淮总觉得眼前人除了上次殿试看过一眼，之前还应该在哪里见过，但这张脸又陌生至极，只让他不甚喜欢。
“谢世子。”
谢恩离开的嵇临奚，出了忠南侯府一段距离，这才控制不住，一拳拍在一旁墙壁上。
妒意让他脸色都有些扭曲，深呼吸一口气，他收回手，弹了弹衣上灰尘。
“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口中喃喃着，“不过是一起长大罢了，不过是可以日日看见美人公子罢了，不过是，不过是能睡在东宫里罢了……”
“我日后也能，我不仅能睡在东宫，我还能和他睡在东宫的同一张床上，呵，到那时候，你燕淮算个什么东西——”回头看着忠南侯府，嵇临奚冷冷一笑。
待他得了美人太子信任，第一件事就是把燕淮此人赶得有多远滚多远。
……
第二日等太子下了早朝后，燕淮进了东宫。
他见陈德顺站在殿外唉声叹气，点了点头，喊了句陈公公，正准备进去时，陈德顺拉住他，“燕世子，今天你可要继续好好劝劝殿下啊，因为那个提议，现在整个朝廷的官员都对殿下很有意见，今天御史中丞还弹劾了太子，说太子不适合继续待在太子之位上。”
“只要殿下明日早朝站出来说那都是不成熟的谏言，百官就不会对殿下有意见了。”
“真要这样下去，我们殿下可怎么办才好？皇后那里昨晚还把殿下叫过去了。”
燕淮嘴上说着我知道了，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跟着太子多年，这是他独有的特权，也是太子对他的信任与不防备。
楚郁刚换下朝服，换了一身青色宽松的常衣，正在摆弄棋盘，看他来了，抬头道：“要不要下棋。”
“殿下，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紧张，别人都快为你急死了。”燕淮今日终于明白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是什么意思了。
他虽知殿下不会这么蠢，明目张胆得罪百官，背后一定自有其用意，但殿下不与任何人说，他也不知用意到底是什么，心悬而未定。
“此事不便说。”楚郁朝他微笑道。
燕淮虽心中失落，却也没追问，而是坐了下来，两人下着棋，一局结束，想起昨夜嵇临奚来找他所求之事，犹豫片刻，燕淮还是说了出来。
“殿下，昨夜御史台的嵇御史来找臣。”
听到嵇临奚，楚郁收棋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他。
原来真的认识吗？
燕淮抿了抿唇，“那嵇御史说，他想见殿下一面，还说只要臣告诉您他想见您，您就一定会见他。”
“所以臣想着来问问殿下，要不要见他，见的话，臣这就安排。”
手中棋子被摩挲了两下，楚郁偏过视线，看向被他扔在抽屉里的盒子，两息之后，他放下手中棋子，看向燕淮，“见罢。”
……
一封信送到刚从外面回来的嵇临奚手中，信打开，里面是短短一行字。
“子时。”
不知这封信是燕淮寄出还是心上人寄出，嵇临奚先把它收在袖子里，他昨日忙了一天去找的燕淮，回来时又整理自己的案子卷宗找线索，才刚闭眼眯半个时辰不到，又爬起来去查案子，直到现在月亮都爬了上来，才回到住的地方。
急急忙忙洗头净身，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嵇临奚带着黑色衣袍来到一处酒楼，在厢房里随便披上以后，这才赶往忠南侯府。
见忠南侯府外停着一辆马车，知道大概是太子御驾，心不免得跳动了几下。
后门外已经有人在等着了，见他出现，将门打开，开口道：“请跟我来。”
依依不舍收回看着马车的视线，嵇临奚跟着对方一路走，来到燕淮的院里，燕淮正在院中练习剑法，听到脚步声，收起剑来，面无表情道：“进去吧。”
门被带路的下人推开。
夜风刮落攀着院子长的紫蔷薇，送来清淡花香，嵇临奚在飘落的花瓣中，又得见心心念念之人。
美人坐在房内的桌旁，手中端一杯茶，一半的黑发揽在冠中，一半散落在身后，一缕碎发，从额角贴着脸颊而下，风吹进房中，连发后的青色发带都跟着飘。
飘啊飘，飘啊飘，就这么跟着那些飘落的花瓣，飘到他心里。
喉结滚动。
嵇临奚迅速回神，进了门后把门反手一关，对一旁的云生视而不见，快步走到肖想之人面前，跪在地上，伸手想去抓那空着的另外一只手，但才刚到空中，颤了颤，又收了回去。
“殿下……你这几日可好？”嘴唇几次张合，吐出的也只有这么一句。
楚郁嘴角含着微笑，温温柔柔回他：“孤很好，让嵇御史担心了。”
怎么能好呢？
自己一个七品小官，都能听见身边对太子的不满与恶言，更别说身处风暴中心的太子了。
眼角微红，看着心上人依旧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嵇临奚心疼得很了。
但那些担忧之语可以事后再说，现下最重要的是弄清太子为何如此做。

第72章 （二更）
虽然云生的存在也很碍眼，但嵇临奚尚且能勉强容忍对方，在楚郁温声让他起来坐后，他扶着桌子一边痴痴注视一边落坐。
“小臣听闻，殿下前两日在朝会上谏言让官员同平民一起交税，还要让家中有亲人经商或者奴婢经商的官员交大笔赋税。”
“你也听到了啊。”楚郁露出无奈的神色，“看来此事影响范围确实大了点。”
“殿下所谏言，确乃国之良策，只在朝堂上如此突兀说出，朝廷百官骤然面对，难免无法接受。”
“此时也并非改革良机，殿下为何不等他日登基后羽翼丰满再行此事？”这样的话，被嵇临奚说了出来，引得一旁云生眉心都跳了跳，惊诧地看着他。
这人胆子还真大，竟一点也不顾及皇帝。
他眼神过于痴热，楚郁低头，喝了一口茶，躲开他视线，“事出有因。”
见楚郁不答，嵇临奚也没有再追问，他一边揣测一边继续道：“殿下可要小臣为您做些什么？只要殿下吩咐，小臣一定莫有不从——”
楚郁微微笑着，示意云生倒一杯茶，送到嵇临奚手边。
嵇临奚现在哪里还管得上喝茶呢，他看美人公子都看不够，手背一推，就把茶推开了。见状，楚郁隔着衣袖将那茶杯推回到他面前，体贴开口道：“嵇御史，深夜赶到忠南侯府，你一定累了，还是喝口茶罢。”
嵇临奚这才端回茶，说了句谨遵殿下令，放在嘴边喝了一口，心中为心上人的体贴温柔越发动情。
看到他终于不再望自己，楚郁松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才松，嵇临奚又立刻抬头来看他，令他唇角微笑一止。
嵇临奚：“殿下？”
楚郁歪了歪脑袋：“嗯？”
肖想的美人一如既往的温柔回应，嵇临奚心中怎一个幸福爽乐了得，见心上人没什么大事，心中松了一口气，他握紧茶杯，继续刚才的话题，知眼下是自己表忠心拉近关系的大好时机，忙道：“虽小臣为王相做事，但小臣的心是在殿下这里的，殿下吩咐的事，小臣什么都愿做。”
“但是，殿下，那条谏言，小臣觉得还是要收回比较好。”
进入朝堂这段时间以来，嵇临奚已经看明白了，现在的陇朝皇帝势弱于官员，这也是许多官员贪墨居多，科举舞弊，皇帝却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眼下这个时候，太子想要从官员手中抢钱，俨然摆明了和朝堂官员作对。
他们怎么可能容许一个和自己利益冲突的太子上位呢？
只怕此事再继续下去，想要太子下位的官员会越来越多，皇帝一直看太子不顺眼，万一到时顺水推舟，废了太子，美人公子可就变成普通人了……
变成……普通人了？
嵇临奚那颗不干净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跳。
若是美人公子不再是太子，而是普通人，那么自己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他小心翼翼透过烛光，看着对面肖想之人莹白的脸颊，和那双眼中含着温柔与笑意的桃花眼，以及眉尾漆黑小痣，口中干涩难耐，口水的分泌一下增多，让他喉咙一动，狂吞了两下。
若是如此，自己不应该劝美人公子收回谏言才对，而是要让美人公子坚持下去？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起，身边仿佛骤然出现了一个纯黑色提着镰刀的小人，在他耳边桀桀桀笑着蛊惑道：“没错，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只要太子不再是太子，成了废太子，他就能很轻易的属于你嵇临奚了，等你手握政权，掌握所有，他还会柔情蜜意倚靠着你，寻求着你的保护，甚至说不定会为了重回太子之位，满足你的所有欲求。”
另一个半黑色的小人提着另外一把镰刀，拿刀背锤他的脑袋，“你要的不是两情相悦吗？若太子真被废了，你拿权力威逼他，还能两情相悦吗？那你之前臆想不都成了泥沙随水东流？”
“呵，人都抢上床了，谁说强取豪夺不能日久生情？在床上多哄哄，凭你的口才，还不能哄得美人公子动情吗？就说殿下只有我能帮你重回太子位，骗美人公子日复一日留在你身边……”
“你如此痴迷美人公子，不就是因为他身份足够高贵足够美吗，若美人公子失去太子之位，那岂不是少了一半灵魂？”
“胡说八道！便不是太子，你也喜欢的对吧？”
嵇临奚偷偷连连点头。
喜欢，当然喜欢。
美人公子如此貌美，便是被废了太子，他也喜欢。
“请看——”黑白小人推出一副动态画卷。
画卷里他与美人公子月下相拥，互诉衷肠，眉眼对视满是情意。
再是两人喜结连理之日，美人公子勾住他的手指，纠缠不放。
而后婚后美人公子坐在案前处理政务，他在旁捧着奏折，两人并肩倚靠，夜间赏烟花，好一对般配的神仙眷侣！
嵇临奚的灵魂忍不住偏了过去。
没错没错，这就是他要的和美人公子的未来，两人恩恩爱爱，度过一生。
“我也不差！”纯黑小人拿着镰刀勾来另外一副动态画卷。
花钱月下，被废的美人公子穿着单薄，黑发散落在身后，轻咬唇瓣推开房门，来到他身前，颤了颤眼睫后，伸出双手拥抱住了他，亲吻他的嘴唇。
“嵇大人，现在也只有你能护我了。”
“求你怜惜孤。”
至高者低声哀求，示弱。
然后翻云覆雨，共赴巫山，不管他提出如何要求，美人公子都顺从满足，哪怕后来再度成为太子，也只能倚靠在他怀里，就像菟丝花只能倚靠着那株唯一属于它的大树。
“殿下，小臣不喜欢沈闻致。”
“那就将他赶出翰林院。”
“殿下，小臣也不喜欢燕淮。”
“那就把他赶出东宫。”
“殿下，小臣也不喜欢云生和陈公公……”
嵇临奚的灵魂，被这画面勾得眼神发了直，忍不住一点一点偏了过去。
若真能如此……若真能如此……
黑白小人与纯黑小人各使手段，勾得他左右摇摆，一会儿觉得这个更好，一会儿觉得那个更好，就在他犹豫挣扎着要偏向纯黑小人之际，一双骨线柔软肤如凝脂的手伸到了他的眼前，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耳边传来温柔清冽的嗓音：“嵇御史？”
“嵇御史，你在听吗？”
两个小人一下烟消云散，嵇临奚也彻底清醒过来，视线被那双手牢牢吸引住，再往前，是美人公子那张浑金白玉的脸，离他比之前所有见面都还要近，近到那双琥珀色的双眼看得分明，里面没有一点杂质，如一汪远在山林中、历经四季映衬着四季变化的湖水，无论外物如何变化，或活跃或死寂，或生或灭，那汪幽蓝见底的湖水始终清澈如一。
他就像一片落叶，落进这湖水里，然后被湖水一点一点吞没，两相交融，永远交缠——
“嵇御史？”楚郁见他回过神来，已经退开了。
“你约孤来此，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发呆吗？若是如此，那孤得回宫了，宫中还有许多折子没看。”
嵇临奚打了一个激灵。
现在就要走？
不行不行，不成不成，两人分明才见面！
“小臣刚才……小臣刚才一时想事入了神，还请殿下恕罪。”他慌忙跪在地上。
楚郁没问他想什么事，望着他下跪，也没再请他起身，而是托着下巴，轻柔地问：“刚才，嵇御史说，只要孤吩咐，什么都愿意为孤做，这句话是真心吗？”
嵇临奚双手撑在地下，仰头迫不及待道：“小臣自然是真心。”
“真奇怪啊，孤与嵇御史，在募集赈灾银两前根本没见过面，也对嵇御史没什么恩情，嵇御史反受王相扶持帮助颇多，嵇御史明知孤与相王相不对付，却还对孤表忠心，孤不知道……”楚郁眉头簇起，几分忧愁几分叹息，“孤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嵇御史这颗忠心了。”
嵇临奚后背凉了凉。
“小臣……小臣……”
对啊，美人公子的美色迷得自己失去神智，只顾着表真心真情拉近两人关系，却一时记不得自己乃王相之人，却对太子如此殷勤，难免不会让人质疑背后有诈。
但要他承认自己是“楚奚”，绝无可能。
嵇临奚可没忘记当“楚奚”时做过的那些事，出过的那些丑。
美人公子并不喜欢“楚奚”。
嵇临奚如此聪慧之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只他那时想的是如此美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于是胆大包天去主动轻薄，虽然只轻薄了一点，但他那时其实已经察觉出美人公子若有若无的抵触，却仗着自己立了功劳，得寸进尺。
不过是美人公子心善，念着他有功劳，不与他计较罢了。
那时的“楚奚”是坑蒙拐骗的流民，是丑态百出的低阶人等，是色意不曾掩饰的流氓。
那样的“楚奚”，不会被美人公子喜欢，所以也不会被嵇临奚承认。
到底是惯会扯谎的骗子，短暂的失措后，嵇临奚很快镇定了下来，匍匐在地下仰着头阿谀奉承道：“殿下不知，小臣努力科举进入朝堂，为的就是替生民立命，当初小臣受举荐来到京城相府，以为相爷就是小臣的追随之人，没想到相爷是为了自己儿子科举舞弊的小人。”
“小臣当时大失所望！正心灰意冷之时，是殿下出现，不知道殿下还记不得殿试那日，您为小臣戴帽，说了你等三人，当谨记坚守初心，日后为国为民，那一番话令小臣眼前乌云散开，如见天日啊！”
“从那时起，小臣就明白，太子殿下才是小臣真正要追随之人呐！”
掷地有声！

第73章 （40000营养液加更）
闻言，楚郁脸上露出微微的动容神色，“竟然是如此吗？”
“小臣之忠心，天地可鉴——”嵇临奚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给剖出来了。
虽然前面的话都是假的，但美人公子确确实实才是他真正要追逐之人，他从一无所有的邕城混混到现在京城官员，为的除了权力以外，不就是能讨得美人公子的欢心吗？
垂下眉眼，楚郁脸上神情若有所思，他托着脸颊，指若葱根，就在嵇临奚忍不住要去看时，他放下了手，跟着垂落的宽袖也挡住了他的手，只露出一点莹白指间。
“孤信你，嵇御史。”温温柔柔的嗓音从那粉红柔软的唇瓣中吐出，“从上次献银一事，孤就看出嵇御史你是一个心怀民众的好官，也是一个好人。”
不，他不是。
他奔着功名利禄而来，是一个烂人。
只他要在美人公子面前藏好自己的那张鬼皮，画一张人面，欺骗美人公子自己是一个忠臣。
“殿下知臣志向，臣便死而无憾了。”
嵇临奚痴痴地说。
纯黑小人被黑白小人张开大口吞入腹中，嵇临奚自作主张道：“为今之计，想要稳住太子之位，便是明日早朝殿下主动站出，说关于那条谏言还是略显青涩，朝中除皇后一派官员，小臣还能拉几位官员来为殿下说话，有关于赋税改革一事，不如等日后殿下登基，选一个信任的官员细细写一道折子，述清可行之法递到殿下手中，如此朝臣之怒也不会多牵连到殿下。”
楚郁摇了摇头，“多谢嵇御史好意，但是不用了。”
“为何？”
楚郁看向开着的牗窗，望外面的夜色。
“这条谏言此刻一旦从孤嘴里收回，此后陇朝十三州的百姓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中。”
嵇临奚疯狂转着脑子，那日早朝之事回去后他精心打探，已经将所有的前因后果弄得明明白白。
他是察言观色又敏锐之人，从太子这一句话里，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莫非……殿下压根没打算真的让这条谏言成真？”
楚郁回头，惊诧地望他。
这样的神情，验证了嵇临奚心中的揣测。
既然是没真的打算让这条谏言成真，又为何要当着朝臣百官说出？
嵇临奚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陛下想拿殿下当剑又当盾？他早就想从百官身上刮钱，却不敢自己亲自动手，殿下入了朝堂，陛下设下此局，明目张胆算计殿下，让殿下主动提出，他顺水推舟，既能稳住自己的皇位让百官的仇恨聚于殿下身上，又能从百官身上刮钱？”
好处都自己占了，骂名全让美人公子来背。
这样的计谋，嵇临奚也不得不称一句精妙毒辣，便是知道是一场阴谋，以美人公子良善的性子，也不得不迈入其中。
能当上皇帝的，果然不是蠢货。
他又是心疼得很了。
“可殿下也不用说得那么夸大其词。”稍微说软一些，不也能有这样的效果？
楚郁看他半响，轻笑着道：“嵇御史，你真是千伶百俐。”
“只可惜……”止住话，他端起茶来，别开视线。
可惜什么？
嵇临奚抓心挠肺的好奇，他总觉得这句话与自己有关，若殿下能说完这句话，说不定自己就能更靠近殿下一些。
只太子没有说完这句话，钓得他心中七上八下。
放下茶，楚郁再度望向他，“人生能得一知己，乃至幸之事，嵇御史明白孤，当与知己无异。”
明明烛火下，眼睫投下温柔平和的阴影。
“孤也不瞒嵇御史，废太子之权握在父皇手中，孤如父皇所愿，父皇得一人安稳，孤得十三州安稳，只一时不知好歹天真愚蠢的骂名而已，若连这也不能背负，那这太子之位，我也不堪为之。”
“既要背负一时骂名，多背一些少背一些也没什么区别，但若能为天下子民争取多一点利，福泽于万民，最重要之物已得，又何须在意那些不应在意之言？”
嵇临奚怔住了。
他是眼中只有自己的小人，不明白为何美人公子为何能有此念，只手指蜷缩，忽然觉得自己在美人公子身前，好像又变成了邕城那个下作狼狈的楚奚，一切污浊无所遁形。
“是小臣眼界窄了，到现在，才明白殿下深意。”
“无碍。”那双眼眸，优柔地望他，与他梦中臆想的美人公子隐约重叠在了一起，“只愿今日我们此言不会外传，孤将嵇御史视为知己，才坦诚相待。”
“连燕淮，孤也没有告知，还请嵇御史不要辜负孤之信任。”
嵇临奚只觉耳边心跳如擂鼓，更如电闪雷鸣。
竟连燕淮也没告知，只告知了自己吗？
那岂不是，岂不是证明自己如今对美人公子来说，已然重要过燕淮？
既如此，离两相交心水乳交融还会远吗？
压住喉中急促气喘的气息，还跪在地上的嵇临奚，仰头一字一句坚定无比，“今日之事，小臣定烂在腹中，不会叫旁人知晓半个字！请殿下放心——”
夜已至深，楚郁一个眼神示意，让云生将嵇临奚扶起，口中温和道：“有嵇御史这番保证，孤就放心了，现下时辰已晚，听闻嵇御史最近忙于查案，就不耽搁御史了。”
嵇临奚想说耽搁得耽搁得，耽搁一夜都没问题，但见心上人已经扶桌起身，知是不能再留了，只跪拜行礼，“小臣恭送太子殿下——”
忽然想起袖子里那封信，他连忙拿出来，握在手中爬起来追了上去，在云生正要打开门的时候，已经来到楚郁身前，急切问道：“殿下，这封信、这封信可是您寄给小臣的？”
清透的视线落在那信纸上，片刻后，楚郁抬眼，微笑摇头，“这封信不是孤寄的，可能是燕淮寄的罢。”
“嵇御史，孤走了。”略一点头，云生将门打开，楚郁不再回望，抬步走了出去，院子里燕淮正在石桌旁坐着，见到楚郁出来，起身，“殿下。”
楚郁嗯了一声，“燕淮，孤回东宫了。”
“臣送殿下出去。”
目送着心上人离开，下人来到嵇临奚身旁，说送他出去，嵇临奚重新披上黑衣外袍，走出忠南侯府的他，停住脚步，将那封信撕成几瓣，随手扔在地上。
既不是美人公子送来，这封信，也没有留在身上的必要了。
回头，看着忠南侯府外空空荡荡的大门，他嘴角冷冷扬起。
美人公子心善，不与那群臣子计较。
可他嵇临奚是睚眦必报之人，最擅长的便是计较。
上一次试图踩着他往上爬的苏齐礼，科举舞弊之事平息后，已经投胎去了。
那些胆敢对美人公子放出恶言之人，他会记在心里，日后一个也不放过。
……
马车车轮滚滚，往东宫驶去，楚郁吐出一口气，夜实在太深了，他这段时间都没怎么休息，乏困得将脸歪着贴在肩膀上，黑暗中，只能听见夜鸟的鸣啼与脚下车轮滚动声，神思迷失时，他忽然睁开眼睛。
“云生。”他喊。
“殿下。”
“你觉得嵇临奚此人如何？”
黑暗中，云生思考片刻，答道：“此人能屈能伸，聪明睿智，有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之能，所协助的大理寺案子，因他已经找到新的突破口，不出意外，在王相的扶持下，他日后会是朝中能臣。”
“只能臣有忠有奸，他若决心跟随殿下，别无二心，或许能为殿下带来不下于沈闻致的增益，但若他摇摆不定，最后踏上王相贼船，那便是为祸一方的奸臣，当和王相一起解决掉。”
“我看他现在对殿下，确有几分真心，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求见说要帮忙，只是不知道这份真心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自古以来，多少跟随皇帝的臣子从一开始的忠臣变成后面的反臣，人心是最经不得考验的东西，尤其是金钱权力的考验。
楚郁复又闭上双眼，暗色下，呼吸平稳绵长，知殿下有自己的思量，云生也不再多言。
……
风吹得黄沙漫天，烽火台上，一名校尉拿着窥筩看远方，看了许久后，见一切都平静，收了窥筩，回了营帐。
“将军，今日一切正常，暂没有发现西辽兵士靠近活动的踪迹，只有一些有草的地处，有几个西辽人在牧羊，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就将羊赶回去了。”
营帐中，男人已经两鬓白霜，一张历经沧桑的面容上坚毅不减，双眼叫人看去，心中忍不住胆寒。
“放羊的西辽人？”
西辽人在边界线放羊并不奇怪，每年雨水丰沛之际，西辽人都会赶羊来边界线外放羊，因草水皆绿，但现下已是十月，天气已经开始转寒，草更是枯了大半，虽还有残余，但此时免不得还是提起娄将军防备之心。
每年将近年关，西辽人都会来犯一两次，只这六年以来都有惊无险，有娄将军坐镇，西辽人也不敢大肆举兵，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娄将军年纪渐大的原因，前年来犯的次数，比往年频繁了不少。
思索片刻，娄将军沉声开口：“来人，取纸笔来，本将给京城写一封信。”
未免今年突生意外，他该让京城那边早作准备了。

第74章
“孤将嵇御史视为知己，才坦诚相待。”
“孤将嵇御史视为知己，才坦诚相待……”
“连燕淮，孤也没有告知。”
“连燕淮，孤也没有告知……”
回到居处的嵇临奚，满脑子都还是这两句话在不断的重复，与之重复的，是那双与他梦中臆想的美人公子重叠的双眼。
他曾想过与美人公子成为知己，知己知己，知心之人，便是以后牵牵小手，下下棋，吹吹曲，喝喝酒。但那毕竟是臆想，谁能想，当初臆想的初兆竟也能成真。
“知己……”
“知己……”
嵇临奚忍不住双手扶桌，低声笑出声来，肩膀都在颤抖。
美人公子竟然说，他们是知己。
回味不已地闭上眼睛，将那一幕幕不断回忆，嵇临奚的嘴角就没有下去过，当然，不止嘴角，面对美人公子如此之言，只是嘴角没有下去，那也未免太不尊重了些，对美人公子，他嵇临奚向来是处处扬。
这些天，为了往上爬他忙于协助大理寺查案，又要想尽办法见美人公子，连续几日觉都没怎么睡，原本疲惫困倦缠了满身，恨不得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但闻在忠南侯府美人公子之言，浑身疲惫倦意散得干干净净，此刻只精神无比。
兴奋之下，嵇临奚转身，从床底把箱子拖了出来，打开扣锁，里面铺满了写满字的白纸和太子有关之物。
他将那些小人的肖想和欲望尽诉于箱中，箱里藏的是他的龌龊下流，亦是一颗无耻情动的真心。
而今日，这颗真心又要躁动不息了。
……
“太子昨夜又与皇后争执了一次。”
紫宸殿里，一名隐卫跪在地上，汇报着后宫中的动静。
楚景翻过眼前奏折，端起旁边药汤往口中喝了一口。
“皇后要太子收回谏言，太子不肯，离开后皇后震怒。”
“皇后与太子，两人之间嫌隙越深，自太子进入朝堂后，已经许久没有去给皇后请安了，皇后也很少去找太子。”
咳嗽了几声，在于敬年的侍奉中，楚景放下手中药汤，双手扶在椅子旁边的两边扶手上，神情显然很是满意这个结果。
要的就是太子和皇后离心，只有两人离心，自己这个皇帝才能坐得高枕无忧，太子和皇后离心他并不意外，皇后将太子视为自己复仇的工具，想要太子走自己安排好的道路，但太子是太子，怎会事事听从皇后？八年之前，那一杯皇后亲手递上的毒药，让所有他不喜欢的事物与人都走上了他想要让走的道路。
姐妹彻底反目成仇，母子渐行渐远。
帝王制衡之术，便是要让能够团结起来对付他的人分离开，他这个皇帝才能当得更长长久久。
“锦绣宫那边呢？”到底是对安贵妃有真情在，这段时间因为梁州一事生出的恼怒，现在淡了几分，问了一句。
另外一名暗卫站了出来，“锦绣宫里，贵妃……安妃娘娘一直居于宫中，只不怎么吃喝，一直抓着陛下送她的香囊不放。”
“朕知道了。”挥了挥手，不再多言，楚景示意他们下手，继续监视。
……
充实国库一事，在经过几日朝臣与太子的僵持之后，终于有了个结果。
一众大臣咬咬牙再捐出一笔银钱充入国库维系支出，六部不少繁复支出额项被砍断，官员与平民一视同仁交纳赋税，十三州不再增加赋税。
这样的结果对于朝廷百官来说，好于太子口中谏言的赋税改革，若真要如此，那他们就要少了大半身家，这和要了他们的命无异。
虽然朝廷禁止官员从商，但只在开国皇帝那几代严苛执行，等到三代以后，朝中大部分官员已经陆续投身于商海，就连皇子皇孙，也有不少开设店铺的，有的出租自己房租田产、有的偷偷囤积粮盐茶高价贩卖，有的通过亲属下人开设店铺，大肆捞敛钱财，更有的与商人勾结，互利共赢，又或者垄断市场，将朝廷经营的产业当作自己的产业，虚构账目，从中贪污大笔银两。
这其中，当属王相乃翘楚。
王相的私产，若仔细清算，不下于国库二十年收入。
虽国库紧缺一事现下解决了，但朝中百官对提出胆大谏言的太子依旧充满了不满，这其中，王相更是确定太子不可登基，若太子登基，他们王家积蓄的财富和权势都会化为乌有。
“爹，给我一笔钱，我去外面逛一会儿。”
王驰毅从门外走了进来，径直开口道。
握着茶杯思虑的王相额头上堆积的褶子都在跳动，“前段时间不是才给了你两万两吗？”
“那两万两不够用啊。”若说从前王驰毅还算收敛，在被剔除科举考试资格以后，他已经无所顾忌了。
“你管好你的下半身，少去那种地方，别最后跟你堂哥一样，败在那根玩意上。”知道他要去哪里，王相咬牙切齿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爹，快给我吧。”王驰毅催促道。
王相不想看见他，让管家带他去库房拿银票，继续思索如何废掉太子的大业，目前朝中百官虽不满太子，但太子毕竟是太子，不是随便弹劾就能废掉的，若太子不出大错，又或者不暴毙，以太子表现出来的能力，迟早要登上帝位。
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还是不想冒刺杀太子诛九族的风险，看来得一方面制衡太子朝中发展势力，又得想办法让太子出大错，如此他王家才能高枕无忧。
制衡太子朝中发展势力并不难，一是拉拢安妃六皇子一派，二是尽快提拔自己的人上去，但想要太子出大错……
就在他思忖之时，下面的官员，送上来了一封信，信来自边关，娄将军让人送来的，说今年年底，西辽来犯次数或许比去年还要多，让京城往边关多运输些粮草，加派一些军队支援，以防万一。
关于边关之事向来是第一紧急，这封信，今夜就要送往皇宫，捏着这封信，王相眯了眯眼睛，计上心头。
太子在京城，出不了大差错，他奈何不得。
但若是离了京去往边关呢？
太子不曾接触军事，若是在边关出了大的差错……
念及至此，王相让人叫来幕僚郭行桉搀扶自己去了宫里，将娄将军的来信送到皇帝手中。看完来信，确定是娄将军寄来的无误，楚景将信一收，“依王相的看法，此次军粮和军队该送去多少。”
王相弯着腰站在御前，“依臣所看，去年这个时候，送往边关的军粮为八十万石，今年娄将军信中既然提及西辽来犯可能要比去年更频繁，臣认为，应该运输一百二十万石粮食才对，至于军队……”他恰到好处顿了顿。
楚景：“军队如何？”
“王相有话便直说。”他看出王相的欲言又止。
王相腰更是弯得极低，“老臣想，京中有陛下坐镇，安稳无虞，陛下身体又正值康健之期，正好，边关已经很久没人过去一趟了，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人率领一批军队前往边关，借镇守之名看边关战士将领的情况，毕竟此事有关于我陇朝安定……”
楚景没想太多，“既然如此，王相可有举荐人选？”
王相跪在地上，双手匍匐在地拜了拜，抬头说出两字，“太子。”
楚景瞳孔缩了缩。
……
台狱。
被太子视为知己的嵇临奚穿着七品官服，坐在椅子上喝茶。
好茶。
他搁置下茶杯，理了理袖子，看向前方吊在墙壁上的犯人。
“还不交代么？”
“你……你要我交代什么？”男子浑身是鞭伤，显然是经过了好一顿鞭打，看不上眼前的七品小官，他吐了一口唾沫出去，正正落在嵇临奚的衣角，垂头冷笑着道：“想要从我嘴中掏出消息，只怕你还不够格，得御史中丞来才行。”
晦气。
嵇临奚的好心情都被影响了两分，他日日将自己的官服打理得干干净净，就为了哪日与殿下相见，能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今天却叫这犯人给毁了，万一待会儿遇见殿下可怎么办？
他可不想拿狼狈不堪的一面去见殿下。
拿出帕子仔细擦了擦，嵇临奚露出笑来，“不用御史中丞大人出手，你今日不也落到本官手里吗？”
王相让他协助大理寺查的案件乃是一件官员刺杀案。
户部六品官员崔主事在家中受到刺杀，家中有其母、其弟、其妻、其子，与一众下人，最先怀疑的是下人，因打听一番后，发现崔主事待下人并不好，动责打骂扣银钱，也确实找到了一个嫌疑人，崔主事的管家——崔伖。
大理寺审问之下，崔伖也承认是自己因长期备受崔主事责骂，一时冲动杀了崔主事。
但嵇临奚自幼四处混迹，擅察言观色，在大理寺审问时，在旁观看发现其弟其妻神色不对，心中生疑，上报后自请去了崔主事家中以查案之名又待了几日，发现其弟和其妻相处有异，这种异常在于他看之前案子卷宗，卷宗上下人都说其弟和其妻相处十分和睦，弟对嫂子敬爱不已，但他待的那几日，两人却相敬如宾，颇有避嫌意味。
如果是一般的君子，可能察觉不出来什么。
但嵇临奚是个小人，深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也深知什么叫遮遮掩掩、欲盖弥彰。
两人身上查不出什么，但没关系，他会钓鱼执法。
找了个借口看了下其弟平日的行文，一封春葩丽藻带着害怕恐惧又表了自己情意的情书，就这么把崔主事的妻子钓了出来，对方害怕地钻进约定的假山中，因为看不清，一边说你不是说这个时候我们不要有什么联系吗，一边想要扑入怀中。
假山里，还没扑入怀中，嵇临奚点亮烛火，照明脸庞，就这么把对方吓得叫出声，然后两人都被嵇临奚带到台狱，分开审讯。
当然不能交到大理寺手里，他自己查出来的线索，将这两人交给大理寺审讯，功劳不就让度给大理寺吗？
破案的事可是政绩一件。
如果嵇临奚背后没有什么靠山，或许会选择把人交上去换一个大理寺的人情，毕竟他只是协助，这样做有点不大合规矩，但谁都知道他是王相门生，那这一点不大合规矩，也就没那么不合规矩了。
“呸！你个无耻小人！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来污蔑我嫂嫂，又来污蔑我，但我想告诉你，想屈打成招让我认罪，做你的春秋大梦！”
嵇临奚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微笑着道：“有时候，人不做点春秋大梦，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他倾身，侧在男子耳边轻声道：“你杀掉自己的兄长时，是不是也在做着以后和自己嫂嫂双宿双栖的美梦？”
男子咬紧牙关，“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不需要听懂，你只需要认罪就好。”退开身体，嵇临奚侧头，让人取又细又长的银针过来，银针很快被狱卒取了过来，他打开布条，手掌抚了过去，头也不抬道：“这里有一百二十根银针……”
“呵……”男子喘着气，他连鞭刑都忍过来了，还会怕一些银针吗，“你打算拿这些针来给我挠痒痒？”
“非也，非也，”嵇临奚抽出一根银针，“本官只是想试试，一个人的身体里能容纳多少银针罢了。”
他让人蒙上犯人的眼睛，自己怀揽着布条走过去，将刚才手里握着的银针，从犯人指间刺了进去，在对方的痛叫中思索着道：“一百二十根，十根手指，可以刺进三十根，十根脚趾，也可以刺进三十根，如此还有六十根，不能从脑袋入，会死得比较快，但是刺其它地方又不是很痛，想来，还是从子孙根里刺进去比较好，针入了身体里，便会随着你的血液四处流动，流到哪里本官也不知啊。”学着美人公子温和的语气，他道：“你要撑住，只要你能撑完这一劫，本官就会送你去大理寺。”
男子嘴唇都咬出血来，嵇临奚慢悠悠的刺着，也不急，只把手脚都刺完以后，让狱卒来进行下一个程序，自己则是在旁边洗干净手继续喝茶，撑着太阳穴从怀中摸出黑玉棋把玩着。
一边把玩一边不走心地安慰对方，“别害怕，台狱是用刑最轻的地方，大理寺和刑部用的刑比台狱厉害多了，忍忍就过去了，就是……”手指夹着玉棋，他闭上眼睛，放在嘴边轻轻一吻，“可能以后给不了别的女人幸福了。”
不像他，还能给殿下至高的幸福。
听出嵇临奚话中意思的男子，一下猛烈挣扎起来，“不……不、我说……我都说！”
一刻钟后，狱卒记录完毕，将按了手印的证词递给他，嵇临奚看了几眼，轻笑一声，“拿去给崔夫人看罢。”
崔夫人那样的女人，根本不用审，只要她的“天”倒了，她也会跟着倒下去。
半个时辰，两份犯人证词到手，嵇临奚走出台狱，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又或者外人劫狱，台狱的出口设置得很是狭窄，人甚至要弯腰才能上去。
他拾级而上，弯腰踏出台狱时，外面的天光刺得他不由得眯上眼睛，拿着手中证词去遮挡。片刻，他放下手，望着空中金色浮云。
如今自己政绩到手，又被殿下视为知己，这天下间，还有比权力与美人都在往自己靠近更快乐的事吗？
嵇临奚啊嵇临奚。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太子殿下终是你的。
什么燕淮，什么沈闻致，日后都不过是你垫在脚下通往太子殿下的路罢了。

第75章
深夜，一封圣旨送到东宫，于敬年展开圣旨，将圣旨内容告出。
说边关不稳，命太子率领五千人的军队前往边关，与娄将军共同镇守边关，圣旨一宣，陈德顺大惊失色，不敢相信道：“果真是陛下旨意？”
于敬年合上圣旨，笑眯眯道：“不是陛下的旨意，还能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吗？”
陈德顺哪里会让太子接这道圣旨，要知道眼下就是年底、西辽来犯之际，让太子殿下前往边关，若有意外，太子殿下出了意外可怎么办？
那是刀剑无眼的战场，不是歌舞升平的京城。
就在他要出去找皇后之际，于敬年给身边的侍卫使了一个眼色，拦住了他。
“太子殿下，接旨吧。”于敬年看向楚郁，彬彬有礼道：“陛下也是怜你现在在京城境遇，想让殿下去边关锻炼一番，成长得更为出色啊。”
“至于边关安全，请殿下放心，陛下会派出专门护卫殿下的禁卫的，保殿下平安。”
楚郁从地上起身，伸出双手接过圣旨，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儿臣接旨，谢父皇恩。”
于敬年满意点头，带着人回去了。
陈德顺急急道：“殿下，奴才去求皇后，请皇后让陛下收回旨意！”
楚郁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圣旨已下，父皇不会收回去的，现在很晚了，不必叨扰母后。”
“那怎么行？奴才知道殿下与皇后起了争执，但眼下这个时候，也只有皇后娘娘能帮殿下了！不能再和皇后娘娘闹脾气了，殿下您就服些软——”
“陈公公，孤与母后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奴才来插手。”
听着沉下来的嗓音，看着太子骤然冷下来的眉眼，陈德顺后背一寒，知道自己又一次逾矩令太子不快，连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请殿下恕罪——”
春碧的衣摆从他眼前扫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云生漆黑的鞋履。
“今日不用你伺候了，下去。”
眼神变了变，陈德顺匍匐在地，脑袋低在地上，卑微道：“诺，奴才知道了。”
一旁的宫人们，见状都投来怜悯的目光，怪只怪陈公公是皇后送来的人，殿下待他总是格外冷漠，远不如待云生，哪怕陈公公才是伺候殿下最久的人。
深夜沉沉，迈进殿里的楚郁并没有理会外面的陈德顺，他将圣旨放在桌案上，让云生为自己拿来纸笔墨砚，云生磨墨，他挽起衣袖，毛笔在墨水中蘸了蘸，在纸上落笔。
一封信写完，楚郁搁置下毛笔，吹干墨迹后卷成细筒，云生在旁已经递上传密信用的竹筒，信纸塞入其中，落到云生手上，他转头道：“明日母后那里就会知道孤要去往边关的消息，这封信递到容窈嬷嬷那里，让她交给母后，让母后镇定，不要冲动行事。”
“是，殿下。”将竹筒收入嗅中，云生颔首领命，只要离开时，眉头忧心皱起，“真的没问题吗？殿下，此前您从未去过边关，那是十分苦寒的地方……”
站立的楚郁，转过身望他，沉默少顷，笑了一声，说：“云生，那是孤的另外一个家乡。”
“也是母后的另外一个家乡。”
……
因协助大理寺破了官员刺杀案，嵇临奚很快得到帝王亲口下令的迁升，从一个七品的监察御史成了六品的侍御史，成了侍御史，便可以单独受命执行办案，更进一步的弹劾官员，但更重要的是，侍御史可以进入朝堂参与朝会，只没有皇帝的点名，没有开口说话的权力。
换上深绿色的官袍，一路上嵇临奚还在整理自身衣襟，心心念念奔着金銮殿而去，别人都还没到时，他就已经到了。
他等了许久，才见到楚郁出现。
年轻的太子只那身金身朝服最为华丽，其它地处除了头发拿发冠冠着，一件配饰也没有，反而是一旁的六皇子招摇无比。
六皇子身边围着许多朝臣，太子身边却空无一人，让他想迈出的脚步就这样止在原地，痴痴望着不远处独自站立的心上人，那原本被吞吃的黑色小人，就这么又钻了出来，在嵇临奚耳边继续蛊惑着。
“美吧？”
自然是美极了，华贵也美，素净也美，无处不美。
但他更喜欢美人公子穿华衣，带金玉，发冠上再垂两条垂璎，又或是发带，那般高坐云端的样子。
“脆弱吧？”
嵇临奚满是贪婪的窥了一眼那雪玉一截似的脖颈，喉结难耐地鼓动着。
他又是心疼又是饥渴，心疼于美人公子身为太子却形单影只，饥渴得恨不得自己趁这个机会独自将对方拥入怀中肆意轻薄。
那般熟悉炙热的，像是要把人衣服扒了的视线，楚郁眼睫颤了颤，眉头在短暂的蹙起后，又慢慢松开。
是了，六品官员，可以自愿上朝了。
钟鸣声起，开朝。
太子与六皇子领着百官进入金銮殿里，嵇临奚走在最末尾，他还在为能入朝会看见心心念念的人欣喜，心中窃喜不已。
如今自己在朝堂中已经往上爬了一步，拥有进入朝会的资格，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大好时机接近太子殿下，挤走旁人成为太子最亲近也最信任的宠臣，就是此事要思虑着如何躲开王相。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时，耳边传来天子之声。
“太子，昨夜你已领旨准备赴往边关，现在一切准备得如何？”
赴往边关？
嵇临奚以为自己听错了，膛目结舌抬头望去。
“回父皇的话，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就能离京。”
“好，你身为太子，去边关与娄将军一同坐镇，一定能震慑西辽宵小，朕与朝臣们会等你平安安安，携功归来。”
朝臣们在短暂的讶异后，脸上纷纷露出喜色，忙跪在地上称赞太子贤德，嵇临奚跟着一起跪在地上，灵巧的嘴巴却张不开半点。
他是六品官员，六品官员在别处也算半个了不得的官职，但在京城不过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水花，他可以顺着皇帝与王相的心意去弹劾官员，去查案子，却不能改变头上人物的想法。
就如此刻，他多想自己能站出来，一番巧言慧语令太子留下，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跪在地上，和着这些朝臣说一句，太子贤德。
浑浑噩噩离开朝堂的嵇临奚，哪里还有之前太子知己的风光欣喜。
美人公子去了边关，那他何时要回来。
去边关去一两个月，回京城回一两个月，再在边关待几个月，一年不就过去了吗？
一年过去了，太子还记得他嵇临奚吗？
不行。
清醒过来的嵇临奚，咬住了牙齿。
他左右偷看了下，如果没记错的话，燕淮在早朝结束后会往宫里去，等到傍晚时分才会离宫。
这是自己能在太子离开前见太子的唯一机会。
若过了今日，他和美人公子就是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不得相见，这段时间没有羁绊，等以后太子回来，他嵇临奚还算个什么东西？怕早就被抛之脑后了，况且……他再也不想忍受只能自己靠着臆想做梦来打发思念之苦的日子了。
好不容易靠着几万两银子得来的亲近，就这样消散云散，他如何能甘心？
趁着旁人不注意他一个六品小官，嵇临奚来到御花园里去往东宫的必经之路上，假装欣赏这御花园凋谢之景，故作感慨的做了一两首诗，御花园太大了，等巡逻的队伍和宫人离开，他寻了处假山，藏身于中，抓起一颗石子。
等了片刻，视野里，燕淮的身影出现了，看起来神色匆匆。
咚的一声，石子落到脚边。
燕淮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谁？”
又是一颗石子落了出来。
他来到假山前，侧身而去，原本好不到哪里去的神色更差，“是你。”
他认出了嵇临奚。
嵇临奚露出讨好的笑，“燕世子，小官还想再见太子一面。”
燕淮不觉得此刻这人见太子有什么用，正要拒绝。
“燕世子，你应该也知道，小官乃王相器重之人，太子离京，能给太子报告王相行踪谋划的，也只有小官一人了。”
燕淮顿了片刻，扔下一句你等着，去了别的地方，半响，他回到假山面前，丢进去一套太监的衣服，“换上，只有这样，你才能见太子。”
嵇临奚忙扒了外面的衣袍换上，那六品官服，被他折叠着拿腰带绑在大腿上。
“现在没人，快些。”燕淮说。
闻言，嵇临奚从假山里如泥鳅一样钻出，跟着燕淮一路往东宫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太子居住的东宫，桂殿兰宫，气派无比，进了朱色大门，一路顺畅无阻地来到殿外，那些宫人见到燕淮，弯了弯膝盖，叫一声燕世子。
“你先在这里等着。”燕淮侧头对他道，这才推门而入，把门关上。
站在殿外的嵇临奚，一下迎来不少打探的目光，把脑袋垂得更低，不让别人看分明他的容貌。
殿里，楚郁露出讶异目光。
他脱口而出道：“他又要见我？”
眉头已经蹙起。
“是，他说殿下离京，能给殿下汇报王相消息的，也只有他。”
本打算推掉的楚郁停顿片刻，语气微妙道：“那就让他进来罢，燕淮，你先在外面等片刻。”
殿门打开，出去的燕淮看了一眼嵇临奚，“殿下让你进去。”
嵇临奚已经挤入门中，忍着心中不舍与激动的他走到楚郁面前，跪了下去行礼，“小臣参见太子殿下。”
指骨修长的十指，伸出扶住了他，落在耳侧的，是柔和的金声玉振，“嵇御史，快请起罢。”

第76章 （二更）
“谢殿下，”嵇临奚顺势起身，站直了身体，目中满是忧心关切，急急道：“小臣今日初初上朝，听殿下要去边关，边关那样的苦寒之地，太子金玉之躯，怎可去那种受苦的地方？”
况且，若是，若是那里的风沙把脸吹坏了，太子从美人公子变成黑皮大汉，他嵇临奚真真是要魂飞魄散，命丧当场了。
谁能接受自己的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摇身一变，成了比自己还要强壮粗糙的男人？
他一颗痴心，又付与谁去？
这世间不会再有美人公子这般美貌如仙气度卓绝的人了，也不会再有只凭一张脸，柔柔和和的嗓音就能让他神魂颠倒的另一个太子。
“孤也是没有办法，父皇之命不可违。”艳色绝世的美人垂下眼目，脸上露出几分忧愁的神情，“才遇嵇御史这样的知己，还未来得及伯牙子期，共谱高山流水，如今就要分离了，孤也满心不舍。”
嵇临奚听这话，心都要痛死了。
伯牙子期的故事，他读了那么多的书，当然知晓，他们本是世间最佳知音，伯牙善于演奏，子期善于欣赏，两人如影随形，常相常伴，情谊厚重可越天，他……他……他自进京得知美人公子就是太子以来，做了无数次这样的梦，眼看着美人公子说他嵇临奚当是知己，眼看着一切就要往自己期冀的一面发展，皇帝却骤然出手棒打鸳鸯，让他怎一个心痛憎恨了得。
本就对皇帝不满的他，现下更是将对方拎到王相前面，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
“殿下别难过。”嵇临奚忍不住伸出手，扶住了美人肩膀，若他身份再高些，还会把美人往自己怀中靠，但现在官职低微，也只能扶着。
“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虽心中痛极，他还是要安慰着同样不舍的心上人。
被他如此扶着肩膀，听他如此安慰，楚郁身形一僵，呼吸一窒，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片刻，他缓慢呼吸了口气，抬头微微笑着说：“嵇御史如此安慰，倒也不觉得这分离令人难捱了。”
他退了一步，想摆脱嵇临奚的手，不想自己后退了一步，嵇临奚便前行一步，见他略略受惊神色，嵇临奚才反应过来，忙松开手，请罪道：“殿下，是小臣逾矩了，抱歉，请殿下责罚。”
既是知己，楚郁怎么能责罚他呢，也只能轻言细语说无事。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里唯余静默。
嵇临奚是不会让心上人不自在的人，看美人扶在桌上的手，指节修长，莹白如玉，衬着月牙白的衣，已是目眩魂摇。
“殿下。”到底是别离将近，他忍不住顺着将那手捧在手中，人也顺势跪了下去，“你在边关，小臣在京城，可随时为你汇报王相动向，可小臣要如何将信递到你手上呢？”
这便是他此行目的。
就这么接受太子离宫，让他忍受一年两年的分别，怎么可能呢？
以卖王相的名义，来求得与心上人联系不断之机。
“这……”楚郁迟疑。
“如今小臣在王相那里已经颇为得脸，昨日小人已经升迁为六品侍御史，被王相叫去，王相说为了制衡殿下势力，要扶持于小臣，想来等殿下回京之日，临奚在朝中已站稳脚跟，成王相器重之人，更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以利诱之，方为上计。
美人轻蹙眉头，片刻，露出动容神色，“好罢。”
楚郁看向云生，“云生，去把孤的信物取来。”
云生立刻去取了。
“殿下。”
那是一块令牌。
楚郁接过，将令牌塞入嵇临奚手中，趁此机会，将另外一只手抽脱出来，合住嵇临奚手掌专注望着对方，款语温言，“这是孤的信物，孤有专门的传信通道，里面的都是可信之人，若王相有异动，你可持此令牌去到平安楼，将你想要送的信交给掌柜，说送给孤，信就能到孤手中了。”
嵇临奚一边说好，一边目光看那双笼着自己的手不放，视线牢牢锁住。
楚郁松开他，唇角露笑，正要说些什么时，外面传来燕淮的声音，“殿下，皇后娘娘过来了。”
皇后娘娘？
那不就是自己的丈母娘吗？
嵇临奚回过头去。
他脸上正露出喜意，楚郁却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拉着他的衣袖快步来到一处衣柜，嵇临奚毫无抵抗能力，就这么被他塞了进去。
“别让我母后发现你——”扔下这么一句，楚郁关上了衣柜，合上衣柜的楚郁，却才突然想起这衣柜里的，都是自己的衣物，他撑着衣柜转头，正与云生对视上了目光。
云生：“殿下，其实，皇后娘娘也能……”
话还没说完，外面已经响起皇后的脚步声。
“燕世子，太子怎么让你站在外面？”
“回皇后娘娘，臣待在里面久了，刚才出来透透气。”
“原来如此，待会儿本宫有话要与太子要说，还请你在外面再多待一会儿。”
“臣知道了，皇后娘娘。”
一番对话结束后，殿门敞开，皇后屏退宫人，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殿门关上，她缓步走到桌前，坐了下去，手掌放在桌上。
“云生，下去罢。”
云生领命退下。
殿里，在皇后看来，终于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你的信，本宫收到了。”
“一定要去边关？”
楚郁垂首，“是，母后，儿臣要去边关。”
皇后闭眸，泪突如雨下。
“还要多久，郁儿，还要多久……”
“母后已经忍不了了。”
“他竟还敢将你送往边关，本宫的父亲、兄长，全部死在那片战场上，他还要将你也送去。”
衣柜里，正贴着那几身眼熟衣物细细嗅闻的嵇临奚被这哭泣颤音吸引过去，透过那镂空的缝隙，他看见坐在桌旁泪流满面的女人，也终于明白太子到底遗传了谁。
楚郁蹲下身来，为她擦拭眼泪，心有千言万语要安慰，但柜中藏有人，他只能道：“母后，别难过，儿臣不会死在边关的。”
“明年，儿臣就会回来了。”
“儿臣记得边关有一种花，以其紫红色的花朵和独特的白色条纹花瓣闻名，花瓣中间这一抹白色如同点睛之笔，叶子披肩，四季常青，翠绿欲滴，与花朵相映成趣，明年回京，儿臣就给您带一朵回来。”
沙漠中的花，曾经爹也给她带回来过……
皇后悲从中来，弯腰趴伏在他肩膀上哭泣，满心恨意，却不能大声诉于口，只能哽咽着不断重复，“我的兰青，我的兰青……”
兰青？兰青是谁？
躲在柜子里手掌抚摸着衣料的嵇临奚，心中冒出一个大胆揣测。
难不成，兰青是美人公子的小名？
兰……青……
他张了张嘴，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无声过了一遍，就像有什么东西，一瞬间从他的脚底麻到指间，烫得他手指都忍不住缩了缩。
哭够了的皇后，从楚郁肩膀上抬起头来，摸出帕子擦拭干净眼泪，情绪发泄后，她又是那个看似冷傲无情的中宫之主。
“你离宫后，想必安妃会很快复宠。”她按着帕子，平静道：“后宫里，会再次是她和六皇子的天下。”
“皇帝忌惮我和你，也一样会忌惮她和六皇子，这份宠爱不过是云雾化作的亭台楼阁，你去边关，不用担心母后，安妃她如今还不会害母后。”
“郁儿，你在边关要小心，王相和皇帝联同将你送往那里，皇帝或许不会对你如何，但王相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儿臣知道了。”
母子情深的嘱咐后，皇后知道，再不离开，外面的探子就会起疑心了，抓起一旁茶杯，用力往墙上一掷，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自己的孩子，推开殿门，挺直脊背，一副被气到却努力控制的阴冷神情，甩着袖子，领着自己带来的宫人离开了。
楚郁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云生重新入了殿里，他这才迈出脚步，走到衣柜前。
衣柜里，嵇临奚已经把自己刚才摸过的衣服拍拍干净，整理完毕，将自己的身体缩到最缩，君子得不能再君子的避嫌姿态。
柜门打开，“出来吧，嵇御史。”
嵇临奚弯身，迈了出去。
“殿下……”
他心疼得狠了。
眼下在他眼中，美人公子就如无处可依的浮萍，谁还都想来伤害这浮萍，若没有自己为美人公子保驾护航，说不定美人公子就会被这群心肠歹毒之人狠狠撕碎。
何等柔弱。
何等让人爱怜。

第77章
“孤还有事，就不留嵇御史了，嵇御史先回去吧。”楚郁已经没了心情和嵇临奚周旋，他垂下眼目，语气仍旧温和，相比之前却冷淡了许多。
嵇临奚小心舔了舔干涩唇瓣，依依不舍说好。
他一步三回头，在要打开殿门离开时，说了句：“请殿下放心，京中有小臣，小臣一定会为殿下照顾好一切的，包括皇后娘娘。”
“今日之事，小臣也绝也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
站在原地的楚郁一怔，偏过脸颊望他，而后轻轻笑了起来，“那就多谢嵇御史了。”
“回去的路上，要多注意安全。”
……
翌日，太子离京，百官相送。
五千名士兵与行军所用的粮食车马列在太子身后，旗帜飘扬，为了路途方便，太子头上发冠皆拆，只高高束了马尾，一根素洁简单的发簪穿入其中，少了几分尊崇气息，却多出几分少年意气。
六皇子楚绥显然没想到，一直压在自己头上不曾让自己喘过多少气的太子，就这么要离开皇宫，去往艰苦的边关。
“太子皇兄，皇弟在京城等你回来。”经过母妃失宠，已经成长了许多的他哪怕心中喜于此事，却也没表现在脸上，而是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依依不舍告别。
皇帝在旁打破兄弟和睦的景象，他让于敬年送来饯别酒，一杯递给楚郁，一边自己拿起，两处酒杯一碰，楚郁先饮，他笑着随后喝下，将酒杯放在一旁的漆木拖盘里，而后伸手按着楚郁的肩膀，慈爱道：“郁儿，朕对你寄予厚望，到了边关，可不要让父皇失望啊。”
“儿臣领命。”
起兵的号角吹响，狂风肆舞，天上飘下点点白雪，身披大氅的楚郁对众人告别，带着燕淮与云生上了马车，在众士兵让出的道路中，驶到最前方，士兵转身，紧跟其后。
位于百官末后的嵇临奚，痴痴看着远去的心上人，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会相见。
朝臣们开始散去，他看了看王相和皇帝，阳光洒落大地，他却周身还埋入阴影中，眼中充满了阴鸷之意。
……
皇后坐在铜镜面前，身后宫人在为她梳发，外面天光已明亮了不少，垂着脑袋的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看向窗外，嗓音平静，“太子的车架，现在已经离开宫门外了吗？”
身后的宫人回道：“应该是的，皇后娘娘。”
讨好胆怯的声音，“娘娘可是不舍？若现在去找陛下求情，应该还来得及，毕竟现在殿下还未离京，若要追回换一个人前去边关，奴婢觉得可以一试。”
皇后看向她，冷笑一声，“你是要让本宫去求皇帝吗？”
“奴婢……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宫人连忙跪在地上，肩膀瑟瑟发抖着。
皇后转回头，面色冷冽，她自己拿起了梳子，梳理着一头有两三根白发的青丝，“太子既不肯顺从于本宫，认为本宫是在坑害于他，那就去边关待一段时间罢。”
“这样也好，不受些苦，又怎么能知道身边谁对他才是真心呢。”
害怕的宫人，斗胆抬起头来，“可因为置一时之气……与太子殿下生了隔阂，不值啊皇后娘娘……”
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令人畏惧的沉重声响，自上而下投下来的目光，威慑人心，“笑话，本宫乃太子生母，他敢与本宫生隔阂？若非本宫在百官中为他周旋，他今日太子之位能否坐稳，还是两说。”
……
太子离宫，六皇子就是风头无两，皇帝还命王相做他的老师，原本巴结六皇子的官员本就不少，这下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坐在长庆宫里，楚绥从未觉得这么畅快过，那些太子在京城时自己身上的压力，仿佛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但还是有一点不满足。
他的贴身侍从清安恭维着他：“六皇子，现下陛下最看中的就是您了，还把太子赶到边关，我们可要抓紧机会，在太子回来之前稳固自己朝中的势力啊。”
楚绥说：“那是自然，但现在还有一件事更重要，母妃还是失宠妃子。”他这段时间常被父皇叫去勤政殿帮忙批改一些奏折，其间试探过一点，发现父皇对母妃依旧是心有余情的，“应先让母妃复宠，再谈论其它的事。”
也只有父皇和母妃重修旧好，他心中那点空虚才会得到满足。
“这样。”想了想，他让清安靠自己靠得更近一点，在对方耳边吩咐了几句，离开身子，“这件事要是办不好，本皇子就要罚你了。”
清安连忙跪地，谄媚道：“这件事奴才一定给六皇子办得妥妥当当的，请六皇子放心。”
“对了，再让人去母妃宫里，告诉母妃太子离宫去边关的事，她与皇后素来不和，这个消息一定能让她开心一点。”
“诺，六皇子。”
清安出了殿门，挥手叫来一个宫人，让对方去锦绣宫传消息，消息传到锦绣宫里，已经提前知道太子去往边关的消息的安妃说了句知道了，打发走了宫人后，侧躺着在床榻上的她，在侍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命侍女给自己梳发。
“听说太子去了边关以后，皇后连最爱吃的点心也没怎么叫了。”
安妃低头，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是么？”她抬头，看向镜中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一缕细纹，侍女将粉往上面轻轻一铺，便又变得平滑无比。
“皇后得意了这么久，也该伤心难过了，哪有人一直能顺风顺水。”如果可以，她多想现在迈进栖霞宫里，好好看一眼皇后现在的脸色，是否还如之前对她放狠话时一样高傲。
嗤笑一声，她从面前摆的钗子里，挑出皇帝送的一只，露出片刻的恍惚神色，往背后一递，“今日戴这只钗子罢，毕竟是陛下第一次见本宫时赐给本宫的。”
“诺。”另一名侍女应下，将发钗接过。
一刻钟后，发髻被梳理好，侍女垂眸小心翼翼插入发中，看着镜中仍旧美貌的女人，安妃心情有些好的翘了翘唇瓣。
如今绥儿深受帝王恩宠，王相又是绥儿的老师，她虽被降了位份，可并未被打入冷宫，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现在都胜了皇后一筹。
“皇后，风水轮流转，昨日我之苦楚，今日也该轮到你尝一尝了。”
……
骏马疾驰，吹下戴在头上的斗笠，因在下巴处系了绳索，斗笠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挂在身后，吊着随风翻动。
“吁——”
握紧缰绳，扬起马蹄，那人停下马来，身侧的劲装少年也停了下来，先一步下马，来到棕色马匹前，伸出手臂，开口说：“公子，请下马。”
长腿一翻，踩在马镫上，那人借着手臂的支力一气呵成从马上落在地上，露出来的白皙美面，正是离开京城赶赴边关的楚郁，而另外一人，眉骨锋利，背上挂剑，则是燕淮。
车架离开京城以后，楚郁令云生带着那批五千人的军队与陈德顺随后，自己则是与燕淮先赶赴边关了解情况，两拨人马，凭借着驿站信使传递消息。
因骑乘快马，不用一月，便已到临近边关的小城，明日就能抵达边关军营里。
大雪纷飞，燕淮拉着两匹马系在一旁，楚郁站在他身后，将身后的斗笠重新戴回到头上，放下两边白纱，遮住了面容。
二人一起进了客栈里。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不少人，这些人皆穿着御寒棉服，见有陌生人进入，视线一瞬间投了过来，掌柜见二人穿着气度，先于小二走至身前，谄媚道：“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小店乃肃城菜品最多的店，连京城的菜式也有。”
燕淮丢过去几两银子，“外面有我们两匹马，喂它们吃饱，再将你们店里好吃的菜都送上来，送一壶茶和一壶酒。”
接过银子，掌柜笑脸洋溢忙道好，扬声叫了一名小二去给外面的两匹马喂干草喂水，自个儿则是钻进了厨房里去，对里面的厨师报菜名。
客栈里还有几桌子空位，燕淮看了一眼，挑了一个比较安静的位置，带着楚郁走了过去坐下。
正是寒冬腊月，外面冷风飒飒，风声连在关闭门窗的客栈里也能听闻，宛如猛虎呼啸，因聚集了太多人，酒水味、很久没洗澡洗衣的汗味还有烟味，种种味道加起来形成的奇异复合气息，令燕淮皱了皱眉。
他下意识想将一旁窗户打开好透透气，从旁伸出的手压住他，手的主人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作。
燕淮只得收回手。
他还是第一次来边关这种地方，以前看书，书里对边关的描写是京城不得见的壮阔风光，热情无比的风土人情，以及军士们的抛头颅、洒热血，令他激动向往无比，但靠近边关这几天，有的风景，确实很美很壮阔，是京城所没有的，但更多的是荒芜与冷清，若是一个人，说不定难以承受这份景色所带来的孤寂。
况且，也并不是很多人都热情无比，这边关之处可比京城以及京城周围几个州乱得多，他与殿下结伴，已经遇见不下五次的劫匪强盗，好在他功夫到家，对付这些人不在话下，这才一路安全到了这里。
菜和酒茶上了桌，掌柜殷切让他们慢用。
背对着众人，楚郁这才掀开面前纱帘，别在耳边，温和对他道：“快吃吧，阿淮，吃完还要赶路。”
“是，公子。”
燕淮提起筷子，这边关之处的饭菜，在来的路上两人已经领略过，与京城实在相差甚远，吃了五分饱，足以支撑一会儿，他放下了碗筷。
楚郁还在吃，吃得又慢又缓，突然之间，他停顿下来，偏过头朝地下将一口米饭吐出，燕淮看去，见里面掺杂着一颗沙子，脸色一变。

第78章 （二更合一）
燕淮一掌压在桌上，怒气冲冲道：“我去找后厨的算账，竟然端上这样的饭！”
味道差劲也就罢了，里面还有沙子，这样的饭，怎么能入殿下口呢？
楚郁忙拉住他，“算了，这是边关，边关多沙漠，饭菜里有沙子也是正常，并非他们故意，也是没法子的事。”
听到殿下解释缘由，燕淮这才慢慢坐下来，他并非不能吃苦的性子，但没想到还未到军营里，就已经这么苦，他自己受苦没事，尚且能忍受，可殿下身为一国太子，乃金贵之躯，却也要受这样的苦。
从京城来到这里，不到一月时间，殿下就已经消瘦了许多，而他们还要在边关待上很长一段时日才能回京。
“可是后悔与我来这里了？”拿着茶水漱了口，楚郁微笑问他。
燕淮摇头，“没有，燕淮是殿下的伴读，也是殿下的护卫，殿下去哪里，燕淮就去哪里。”当日得知皇帝让太子去边关，从东宫回去以后，他就带着父亲再度入宫，求了道同来的旨意。
“也只有你和云生，才不会后悔了。”
想起之前坐在车架里，一直唉声叹气的陈公公，燕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他道：“殿下，我觉得陈……”一顿，压了嗓音，“陈公公实在不适合做您身边服侍的人，虽说对殿下有从小伺候的情谊，但……”剩下的话，燕淮一时组织不出来合适的措辞。
要说陈公公伺候殿下不尽心，那肯定是没有的，陈公公伺候殿下就没出过错，但来边关还没换乘马匹的时候，陈公公总是嫌这里不好嫌那里不好，言语里一直想要殿下回京。
但回京？怎么可能呢。
圣旨一下，领了旨意，离宫没几日就返回京城，这不是让殿下成为天下笑柄吗？甚至还要记入史书里去。
到了眼下的情况，更应该做的是陪伴殿下完成镇守边关的任务，就算不带着功劳，也要结果不出错，才能回京城。
再度端起手中碗，楚郁嗓音平静，“他是母亲送来从小在我身边伺候的，就这样赶走，难免会与母亲产生冲突，就这样放着吧。”
吃完了饭，二人投入客栈中稍作休息，第二日一早，离开客栈乘马朝军营奔去。
马蹄踩踏而过，溅起白雪与白雪下的沙尘，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
京城，卯时。
外面雪虐冰饕，大多数人还在被窝中熟睡时，一户大人府中乱成一团，女眷奴才们纷纷收拾细软包裹，面色惊恐慌乱，争前恐后想要往大门外逃，只大门刚一打开，迎面就是一批佩剑带刀的官差，女人吓得想要关上门逃跑，手才碰上门，官差们就已经闯了进来，将她一把推开。
穿着官袍的嵇临奚，拿着一道宫里来的圣旨迈进府中，视线左右扫了扫，将这夜色中依旧不掩华丽的府邸看入眼中。
“圣旨到，请姚大人出来接旨罢。”
无人出来接旨，府中因为官差到来，反而更乱，人们尖叫着四处逃跑，被官差们按在地上。
嵇临奚也不急，他视力好，看了一圈，迈动步子走到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姿色也不错的女子面前，弯腰笑意盈盈询问道：“姚大人呢，这位姑娘，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我不知道……大人，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被按着的女子楚楚可怜的抬起头来，眼中含泪，让人怜惜无比。
嵇临奚是一颗冷硬的心肠，并不为这份柔弱可怜所动，“不知道啊……”他语气温温和和的，叫来一旁离自己最近的官差，“姚大人看来不想领圣旨啊，抗旨乃诛九族杀头的大罪，既然都是诛九族了，来人，那就将这群瞒报罪名的叛党一起杀了吧，之后再看看他们有哪些关系近的亲属，一同杀了地下团聚便是。”
听着这恶鬼罗刹般的言论，女子面色瞬间失了血色，不敢再隐瞒，嘴唇抖索着将姚大人的躲藏之处说出。
“这就对了。”适才说出恐怖话语的嵇临奚，语气又温和了几分，“想要欺君瞒上，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有那个本事，也能否承担起那个后果，没有也不能，还不如一开始交代，至少能立个功劳要些钱财，现在再交代，你还能有什么呢？”
直起身子，他不再看对方，从怀中拿出御史令牌，厉声道：“御史台奉命抄家！所有人等！擅离府中者，杀！胆敢反抗者，杀！藏匿罪犯者，杀！”
一连三个杀字，震慑得所有人纷纷瘫软在地，不敢再反抗，
收起令牌，嵇临奚下令让这些官差有一部分看守大小门，一部分将府中下人看押在院子里，自己则是带了一部分人马来到姚大人的藏身之处——书房。
沉重的书柜推开，后面是一道暗门。
嵇临奚提脚用力踹去，那坚固的门就这样被他破开，看了看下面的密道，他让人点起火烛，下去找人，不一会儿，几个官差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走了出来，对方的衣上，还挂着好几条珍珠项链，淅淅沥沥落在嵇临奚面前。
他弯下身，将珍珠项链拾起，放在眼前打量了一会儿，而后看向肥头大耳的男人，唇角挂扯出一抹微笑，“姚大人，可真是让本官好找啊。”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寒冷，姚大人直打哆嗦，他官职比嵇临奚高上不少，甚至不久前家里办酒席时，嵇临奚还曾来他府中献媚送礼，但眼下灾祸在前，忙对嵇临奚露出讨好笑容，“临……临奚小友……”
嵇临奚眉头挑了挑，一声极有压迫的，“嗯？”
姚大人立马改口，“嵇御史，不……不，御史大人……”
嵇临奚这才略略满意些许，但满意不代表什么，只能代表他接下来会亲和一些地抄家，张开手中圣旨，他将姚大人的官职与姓名念出，说对方犯贪污大罪，奉圣上之命，前来抓捕抄家。
半个多时辰前听闻风声收拾东西逃跑没成功的姚大人，被押着跪在地上，听完圣旨后脸色灰白。
神气无比的嵇临奚让官差押着姚大人前往院中，开始人生第一次的抄家大业，有眼识的官差为他搬来太师椅和炭火，还为他撑起了伞，坐在椅子上，嵇临奚看着一众跪在自己脚下不敢反抗的众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生杀予夺。
也难怪皇帝会如此迷恋皇位，连太子也视为仇敌，随意掌控别人生命与财产，这滋味确实美妙。
但太子如此美貌温柔，理应成为新任皇帝，自己嘛，当然是太子最信任的那位臣子了，至于信任到什么程度，他要求不高，信任到自己可以压着太子在批改奏折的案桌上为所欲为便是。
“大人，天冷，抱着暖炉暖会儿手罢。”有人朝他递来收刮来的暖炉，将走神片刻嘴角噙着不明微笑的嵇临奚唤醒。
抱着暖炉，嵇临奚懒洋洋看着院中抄家登记的忙碌，看了片刻，他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姚大人身上，忽然笑了声：“姚大人，你其实罪不至死的，可是你怎么想不开要携款潜逃呢？这下好了，不死也得死，毕竟是欺君之罪啊。”
原本就浑浑噩噩的姚大人听到他这么说，不顾被枷锁扣押的手脚，挪动着身体跪爬到他面前，“御史大人，御史大人，求你放我一马，我并未携款潜逃啊！我只是……只是恰好在书房里的地下室睡了那么一会儿，不是逃啊！”知道嵇临奚眼下是皇帝与王相眼前的红人，对方一言能决定他的生死，姚大人可谓是放低姿态。
嵇临奚坐在太师椅上，轻轻摇晃，“不是本官不肯救你，而是姚大人，你之前做了错事啊。”
错事？
什么错事？
努力回忆的姚大人记了起来，之前自己办了次酒宴，嵇临奚前来送礼，他指导了对方两句，说不要仗着背后有人肆意妄为，胡乱构陷其它官员，要牢记自己身份，不要逾矩。
因为这个？！
自以为猜对了真相的他忙给嵇临奚磕头道歉，求嵇临奚给自己美言。
嵇临奚抽出腿来，嫌弃的啧了一声，“你说什么啊，姚大人，本官可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阴险小人，你所做错的，另有其事罢了。”
姚大人茫然，再想不出其它。
嵇临奚也不会告诉对方。
几月前，姚大人曾对太子说出放肆之言。
“哼！太子真是好大的威风——”
“看来东宫里待太久，太子殿下不知官员苦楚，生就一副天真心肠，亏本官还以为，殿下有真龙之姿，原是目光短浅！”
得罪他嵇临奚者，死。
冒犯太子威仪者，更是死上加死。
也是除了一个所谓的仇人，嵇临奚将对方从心中的小本本上划出。
离抄家结束还有很长时间，无聊的嵇临奚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摸出黑玉棋子来，原本在邕城丰润透亮的棋子，现在上面已经布满风霜，变得凹凸不平瘦小了不说，也失去了不少的光彩。
将棋子抬高，放在眼前，细细摸索的嵇临奚，眼中流露出想念和心疼来。
自己在这京城，可以说越混越好。
成了侍御史后，陆续破了两三个不好破的案子，又弹劾了几位皇帝不喜的官员，如今已是朝堂上的红人一个。
但身为太子的美人公子，去到边关那样的地方必定不会过得太好。
之前当流民的时候，有时偷摸拐骗被追捕，他也逃到过靠近边关的地方，那样的地方，夏天白日的时候热如待在蒸笼里，冬天夜晚时又寒冷无比，人在外面一个不慎都会被冻死，风沙不停，吃饭嘴巴一张，不小心都会吃到沙子，更别说那干燥无比的风，能把人的脸皮都吹掉好几层，劫匪强盗还多之又多，对于边关那样的苦寒之地，嵇临奚没有半点好感。
太子殿下被冷到了怎么办？太子殿下吃饭吃到沙子怎么办？太子殿下脸皮被吹坏吹粗糙了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嵇临奚刚才的得意与兴奋都消散了不少，唯余心忧。
殿下如此之美，那些强盗劫匪……见色起意了怎么办？
凭心而论、将心比心、推己及人。
若他是强盗劫匪，遇见太子殿下这样身份尊贵又美貌无比的美人，少不得强绑进自己的窝中，哄骗着与自己成就那见不得光的美事。
越想嵇临奚越心惊，他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凝起眉来，另外一只手松开暖炉，去摸自己藏在身上的令牌。
想必要不了多久殿下就能到军营里面了，与其等殿下到军营再寄信，不如今日回去就寄，捎带上擦脸的脸膏，除了脸膏，还有茶，殿下喜欢喝茶，都将好东西给殿下送去，望殿下在边关能好过一些。
“唉……”他又躺了回去，皱起的眉目满是忧愁，不见刚才傲然睥睨。
殿下啊殿下，我的兰青殿下，你现在在边关，过得可还顺利？
你……你可像我想着你一样，念着饱受相思之苦的小臣呢？
……
“啊……啊嚏！”
楚郁忽然重重打了一个喷嚏，捂住口鼻侧往一边。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前来迎接的娄将军见状，关心地问了一句。
“若是身体不适，军营中有军医。”
“……没什么。”指背抵着鼻骨压了压，再松开时，已经和耳垂同样的红色。
楚郁嗓音有些慢吞吞的，“只是喉咙一时有些发痒。”
他与燕淮今日抵达了边关军营，听闻太子抵达军营，娄将军大为惊诧，他收到了京城那边来的信说太子会来边关一同镇守，但快马加鞭的信前几日才送到，今日太子就抵达军营，时间未免过快了些，想必才刚离开皇宫，就换乘马匹快马赶来。
周围围了不少将士，这些将士从不曾见过太子，此前听到太子要来，震惊之下心中满是好奇，眼下亲眼得见这原本应该坐于京城深宫里的尊贵太子，看对方斗笠下冷白的面容，琥珀色映着风雪的瞳孔，还有那漆黑的眉，那并不怎么遮掩的尊崇气息，和那仙姿佚貌，已经有无数人看直了去。
“这就是太子？怎么生得这般……这般……”肚中没有多少墨水，憋半天最后也只能憋出一个美字。
“那皇帝老头，怎么敢让太子来镇守边关这种地方——”
这里可是边关，危险程度非京城那种固若金汤之处能够比拟，皇帝是想不开了，才会让一国储君来这种地方。
一道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声讥讽：“真是受够了，最近抵御西辽国来犯的人不说，现在太子来了，我们还要保护一个弱不禁风的太子，听对方什么都不懂居高临下的指指点点，有娄将军带着我们不就成了？还要来一个太子插手。”
听到这番话，望得出神的将士们一下清醒过来，神色也变得沉重。
这话说得不错，太子生得再如何好看，但对方在京城深宫里娇生惯养，对他们边关的将士来说，始终是一个拖累。
再看向楚郁，将士们的目光已经带上了自己不曾察觉的排斥和审视。
楚郁恍若未觉，与娄将军一番交谈后，娄将军叫身边副将上前，他看过去，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身穿盔甲，盔甲上带着血色，下巴上生着短小胡须。
“汤副将，你带太子他们去入睡的营帐，为太子与身边的护卫铺好床。”娄将军开口，眼中满是歉意，“抱歉，殿下，这几日大家都在抵御时不时来犯的西辽人，来不及布置好营帐迎接您的到来。”
“无碍。”楚郁的语速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摇了摇头，温和回应：“前线为重，若在战事时还要为孤花费心思布置营帐，那就是孤的过错了。”
“多谢太子体谅。”
“既如此，娄将军，我们就先过去了。”见娄将军面色有些紧促，似乎还要忙做些什么，楚郁略一点头，简短一句后不再多言，带着燕淮跟着汤副将去往营帐中。
三人来到一处空置的营帐，汤副将叫来手底下的将士去拿最干净的两铺床被来，看着床被铺好后，他上前一步对楚郁道：“待会儿就会有人送热水来供太子殿下和身边的人洗漱，还请太子殿下稍等片刻。”
“末将这里还有要事在身，先前去处理，过会儿再回来看望太子殿下。”
楚郁颔首，并不多做为难。
眼见汤副将离去，他终于吐出一口气，眼中漫上几分疲惫神色。
燕淮将包袱解开，二人因骑马而来，只带了一套更换用的衣物和一些用来包扎伤口的医药用品，其余的东西都放在了后面的车架上，等那五千士兵抵达边关，才能送来。
外面黄沙与风雪交织，风卷得营帐飒飒作响，营帐中除了两张床，和两三个架子，就只剩下可以让人办事倚靠的桌椅。
“阿淮。”他回头，“这一路赶来，想必你累坏了，待会儿洗漱后，你先睡一会儿罢，醒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燕淮也确实累坏了，没有推辞，拱手说了句谢殿下，等底下的将士送来热水，洗漱了后钻进床铺中，将剑放在手边，很快睡了过去。
天色昏暗，营帐里点了火烛。
做简单洗漱的楚郁，斗笠已经摘下放在一边，因为头发过于凌乱，他想要重新梳理，只陈德顺不在身边无人服侍，便自己动手摘下头上发簪与发带，牙齿咬着发带一角，抬起手臂，将青丝揽于手中，拨弄到头顶，想要拿发带系住。
但才松开一只手去拿嘴里衔着的发带，半边的头发便散落下来，如河水一般蜿蜒散在肩膀上，他歪过脸颊看着肩膀上堆积的发，微微蹙起了眉。

第79章 （二合一）
明明烛火下，嵇临奚正坐在窗边提笔写信。
【太子殿下亲启：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今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有如鹅毛，边关风雪不比京城柔软，酷冷冻人肌肤，不知殿下在边关何如？可吃得安好，睡得安好？小臣在京城，日夜思念殿下，不得安寝。】
【近日，王相成了六皇子的老师，与安妃六皇子一派亲密了起来，小臣听王相私议，似在边关有人，想要折腾出一些不利于殿下的事来，虽不会伤于殿下性命，但恐于太子之位有损，还请殿下在边关小心身边将士，辨清忠奸。】
【有关皇后娘娘，臣目前官职与身份不便在后宫来往，但小臣尽心尽力一番打听，得知皇后娘娘在栖霞宫一切安好，暂无人对皇后娘娘心生歹意。殿下尚且放心。】
【关于六皇子与安妃，如今六皇子风头正盛，三日前安妃雪中一舞，重获圣宠，但请殿下宽心，萤火之光不能与日月争辉，在小臣心目中，殿下永远是天上日月，明烈皎皎、独一无二、郎艳独绝——】
思念不绝，落笔不止。
将京中消息带出，嵇临奚看了看窗外飘雪，又是好一番分享，最后一首暗藏思念的诗词跃然纸上，随即转身去搜罗准备送去边关的好物。
护脸护手的药霜，写字用的纸笔墨砚，一些用来束发的发带，发带塞进包袱前，想象着美人系着它的模样，到底是忍不住那个浑色之心，偷偷在发带上亲了一口，留下自己的痕迹。
若哪一日太子殿下身旁没有能用的发带，可不就得拿他嵇临奚送的发带系头发了吗，如此一来，不就等于自己也亲上了太子殿下的头发？
痴痴深嗅一口，他将东西整理好，信纸放在里面，想到什么，又将信纸拿出来展开，原来是还没落款。
本想直接落款嵇临奚，但如此落款，未免有暴露身份之嫌，得想一个其它名字才是，还能让太子知道是他嵇临奚。
几度思忖之下，嵇临奚提笔落款。
青奚。
甚好甚好，甚好甚好！
此名一落，他满意万分，对着烛光欣赏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头放进包裹里，准备明日送到平安楼里去。
做完这些，嵇临奚走到书柜前，抽出《清冤集录》，秉烛夜看了起来。
像他这样的人，想要往上爬得更高，就需得不断精进自己的能力和心智，便是想做权臣，也不是只贪和奸就能做，若无能力与心智，贪和奸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快。
破了几次案子，嵇临奚也发现了自己的缺点，他更擅长观察细节揣测人心与脸色，凭借这样的能力，他可以迅速锁定嫌疑人范围，甚至推测出来案子发生的前因后果，但在寻找证据这一方面，他却要差上不少，比不上专业人士，而对于一个案子来说，证据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每一次钓鱼执法都能成功，若遇上王相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没有确凿能够定死的证据，便拿对方毫无办法。
这本《清冤集录》，可供验伤、验尸、辨伤、检骨来作参考，并对犯罪、犯罪侦察、保辜等有关断案、法吏检验格式程序等，亦是详细论述，乃断案之人必学之书，若能通晓于心，对自己的能力发展大有裨益。
夜已至深，好雪易梦，院子里，堆积在树上的积雪，窸窸窣窣随风落了下来，房间中，看了一个多时辰书籍的嵇临奚撑着脑袋，不知不觉因为困倦闭上眼睛，他合上眼睫，魂魄仿佛从身体里飘了出去，在空中几度转圈后，飘去了遥远的边关。
他见美人公子正在骑马，寒风吹得高高束起的头发与雪交织，身后披风也飒飒作响，发丝飞扬间，琥珀色的瞳眸映出前面广阔风雪，广阔风雪更衬惊鸿艳影，何等美神风姿，他的灵魂就那样痴痴转啊转，飘啊飘，落到美人身后，化成实体坐在上面。
手掌在冰冷的风雪里，握在美人公子拉着缰绳的掌上。
美人公子身体一震，不曾回头，“嵇御史？”
“是我，殿下，我来了，我来找你了。”他压身而上，覆住美人公子的肩膀，为其遮挡所有风雪，隔着衣物，能感知到美人公子发烫的身体与两人之间暗藏的暧昧情愫，唇瓣抵在美人公子的白嫩雪颈上，滚烫呼吸喷洒在雪白肌肤，烫出一片片绯红的颜色，宛如淡粉的梅花绽放于雪地中，惹人遐思。
“你在边关，我当与你一起，鸳鸯不离。”
“嵇御史……”
“殿下……”
美人公子终于转头，两人对视，含笑而望，而后美人回过身去，两人手掌交握，抓紧缰绳，在边关大漠纵马驰骋。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地阔天长，雪也下得无穷无尽，天地之间，唯留自己与美人公子两人，美人公子洒下银铃清脆般的笑声，他在身后放声大笑，二人同乘一匹马，何等恣意，何等快哉，又是何等美满！
“殿下！我喜欢你！！”
“我也是！”
两人在雪中放声呼喊，互交心扉。
“我嵇临奚喜欢殿下，苍天见证！！”
“我楚郁喜欢嵇御史，月老做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已经趴在桌上的嵇临奚，脸抵在书上，长长的烛火已经快要燃尽，映着他布满笑容和幸福满足的侧脸，“殿下……喜欢……我喜欢你……”
“我……我真的好喜欢你……”他痴痴梦呓着，口角残留水渍。
最后一点烛光熄灭，外面大雪未停，风声不止。
……
楚郁托着下巴，长长吐出一口气。
飘雪落在睫毛上，如此真实的感触令他抬头，看着头顶漆黑夜色里纷纷扬扬迎面而来的漫天大雪，他注视了片刻，耳边笑声不绝，不知这荒诞梦境要多久结束，又会不会出现意外的他，再次往前方看了过去。
马匹还在跑，上面的两人也还在呵呵呵哈哈哈的笑，只看了那么片刻，他眼角就狠狠跳了跳，而后转开了视线，闭上了双目。
“我嵇临奚喜欢殿下，苍天见证！！”
“我楚郁喜欢嵇御史，月老做缘！！”
“呵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度秒如年。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至少只是骑马，别无其它。
楚郁将脑袋埋在膝盖里，一时也不知道这个梦境是保持现在这样就好，还是换个场景更好。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雪停了的楚郁抬起头，见嵇临奚已经拉着人的手进入到营帐中，殷勤不已地为梦中人拍去身上白雪，又去端了热水，亲力亲为为梦中人擦拭面容，只擦拭了几下，两人目光对视，周围时间流速都慢了起来，心觉不好的他，伸手站起身提着衣摆快步奔跑着想去阻止。
“嵇临奚！”他高声喊。
手快碰到嵇临奚的时候，梦中人那具躯体却传来莫大的吸引力，他瞳孔一缩，身体失去重力倾倒，如从云端坠落，等再睁开眼，面前已是放大的一张脸，一个吻落在唇瓣上。
楚郁慌忙闭上眼，掌控身体想躲，浑身却仿佛牵线木偶一般，无从抵抗、动弹不得，只能做到闭上眼睛的他，就像被狂风暴雨打了满脸，那些吻落在他脸上每一处，将他舔得连鬓发都是湿润的，眼睫毛和眉头，更是舔得泛着水光。
他努力开口，想通过自身的变化来改变接下来的梦境发展。
“嵇、嵇临奚——”
“嵇御史——”
但就如之前每一次失败的尝试，温柔柔软的呼唤，从那张口中吐出。
“殿下……殿下……”急促的喘xi声，梦中的男人将他打横抱起，往铺着软毯锦衾的床榻上快步走去，得以能控制一点身体的他，抓住一旁床幔想翻身逃去，却被当作猎物一般抓了回去。
那人不自知自己的粗野痴狂，自以为梦中的翻云覆雨是两情相悦，压在他身上，过重的力道让他逃无可逃，还问他冷不冷，哄着说一会儿就不冷了。
眼角漫上水雾，溢出来的泪水也被一并舔去，楚郁弓起脚踝，忍受不了的他，一口狠狠咬在眼前的肩膀上。
他想。
嵇临奚，你去死罢。
……
一阵狂风吹来，院中树枝压断，发出清脆的声响，嵇临奚从美梦中惊醒，他冷得抖了一下，迷迷瞪瞪看向四周的黑暗，才发现自己没睡在床上，而是看书看着看着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难怪做着那样的美梦，他却还觉得身体里面是热的，肌肤外却是冷的，以为美人公子同他一样冷，还好一番安慰，原来冷的是竟是自己。
摸黑拿出蜡烛，重新点燃，房间里亮堂了起来，见着光，嵇临奚伸了个懒腰，餍足地舔了舔唇瓣，手还没放下来时，想到什么，他拉扯下右边衣服，露出自己精壮的肩膀，伸出带着茧的手指往上面摸了摸。
片刻，他用力掐了掐。
但显现出来的一看就是指印而不是牙印，并且因为肩膀肌肉韧性太好，那道指印也很快消失了。
遗憾地咂咂嘴，嵇临奚不再关注，继续埋头看书。
同一时刻，楚郁再次惊魂未定从床上睁开双眼，伸手抓住了自己衣服。
听到突然的动静和不稳的呼吸，燕淮醒得很快，他忙翻身而起，将营帐里的烛台点亮，快步来到楚郁面前，“殿下？”
散着头发的楚郁惊惶望他。
燕淮一怔，声音不由得放低，“殿下可是做了噩梦？”
“噩梦……？”在片刻的惊惶后，楚郁慢慢镇定了下来，“对，是噩梦。”他喃喃着说，“一场噩梦。”
可为什么每次这样的梦，梦中的人偏偏都是嵇临奚？
被中的手掌，用力攥了起来。
调整着乱拍了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的楚郁对燕淮露出笑，“没事了，你继续睡吧，阿淮。”
燕淮没再睡，而是穿上了衣物打开一道营帐的缝隙看外面天色与动静，封上缝隙转头，“殿下，快卯时了，已经有将士在活动了。”只离这处营帐较远，因动作收敛，风声大，故听不见他们的动静。
“嗯。”楚郁说：“孤知道了。”
将梦中事屏退去，他从床的内侧取过更换的衣物，燕淮已经转头，背对着他。
这时候燕淮倒也怀念上了陈公公，若陈公公在，就能伺候殿下换衣，在这方面，陈公公的手脚麻利得过分。
有倾，楚郁将衣裳穿好，穿鞋下床，走到燕淮身后。
“随孤去见娄将军。”
打开营帐，一夜过后，地上的雪有的已经堆积到膝盖深的地处，放眼看去，夜色中都是白雪的莹光。
……
一处点着灯的营帐里，几名将领正围在一起看地图，时不时讨论着，忽然营帐掀开，一名士兵快步走入。
“干什么？不是说了在我们议事时，不准进来打扰吗？”脾气暴躁的将领当即厉喝出声，娄将军抬手示意他温和些，问进来的士兵，“什么事？”
士兵匆忙抱拳回禀，“太子带着身边的护卫过来了，正在外等待。”
闻言，几个将领面面相觑，娄将军露出讶异神色，站起身来快步走了出去。
“太子殿下。”
披着披风的楚郁，收回看着远方的目光，看向从营帐中走出来的娄将军，“娄将军。”
他说：“若是有紧急议事旁人不能听的，娄将军可先行处理，我们不急。”
娄将军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况且有什么是殿下听不得的，快快请进，本想着让您多睡一会儿，等天亮了我等再去见您，没想到您这么早就醒了。”
便将人迎进营帐中。
点着炉火的营帐，要比外面温暖些许，隔绝了风雪，楚郁摘下披风帽檐。
“末将见过太子殿下——”一众人站了起来，对他行礼。
楚郁露出一抹笑来：“诸位将军不用多礼。”
娄将军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楚郁颔首，走过去坐下，将领们一一报出自己的身份。
等他们介绍完了，楚郁让燕淮站在身边，开口说：“这是燕淮，忠南侯之子，他崇敬驻守边关的将领们许久，知道孤要来边关，就跟着孤一起过来了，想一见边关将士的风采。”
本以为随行的是一个普通护卫，没想到是侯爷之子，一众将领愕然。
又是太子，又是世子，边关这样的苦寒之地，何曾来过这些人物？
打过照面以后，楚郁看桌上的地图，“刚才诸位将领在商讨何事？”
他是太子，太子所问，必然要答，其中几个将领沉默，倒是娄将军先开口，“西辽自冬雪还未降下前，就屡次来犯，劫市抢粮，到现在也没停止，往年也有这样的情况，但抢几次到冬雪降下时就收手，今年异常到现在，想必是西辽内部囤积的粮食或者内政出现了问题，外族人狡诈，我等在商议解决此事的法子，总不能一直防备打下去。”
“太子可有什么想法？”
娄将军问了句。
楚郁知道他并非真心问，也并非真心想听自己的想法，对这些在边关待了许久的将领来说，太子不过一个门外人，只是因他身份尊贵不能得罪也不能违背，想让面子上过得去随口一问。
他微笑着道：“娄将军不用顾虑孤，孤才刚到军营，什么都未了解，又如何有想法，有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的浮言，你们继续讨论，孤在旁旁听即可。”
他如此说，娄将军也就不客气了，面色一松，继续与其它将领沟通。
楚郁就坐在旁边，认真倾听，他淡下笑容时，面容有种冷冽之感，连那双清透的琥珀双眸，都好似遮了一层雾，叫人看不清里面内容。
听了许久，他撇开那些多余的争执之言，梳理着能够得到的信息。
西辽内里粮食出了问题，才会如此频繁来犯抢掠，周围小城小市，都被抢了不少，对方一边用一部分的军队人马吸引军队主力，一边从其它地方进入城中，抢了就跑，更甚者还对军中粮仓下手。
但粮食问题只是表象，西辽作为勉强统一外族的外域国家，内里部族甚多，人心难齐，如果君主不够强势有能力，就会有无数部族的领头人想接替这个位置，一旦涉及到战争争斗，首要的就是粮食囤积，手段或私自没下库中粮食或来犯边关城池，又或者，当西辽有更大的野心，也会通过劫市抢粮等手段不断积累充足粮食，而后骤然全面发难。
不管哪个原因，这份异动都算不上一个好现象。
就在楚郁思忖时，娄将军还是不放心，对他道：“殿下，待会儿天亮，我让下面的将士送你们去城中，城中要比这里更安全。”
虽然现在算不得多危险，那些来犯的西辽国士兵也能处理，但以防万一，未免太子国体受损，还是待在城中更让人放心。
楚郁没有拒绝，“那就麻烦娄将军了。”
见这京中太子并不固持己见说什么自己要留在军营里，然后连累众人担惊受怕，娄将军心中好感更甚，思索着就如此平安等到春来夏至，西辽彻底安生，对方启程回京完成任务也不错。
等到天明，娄将军立刻派一队将士将太子与身边世子送入城中，离开前，楚郁对他说：“军粮和支援的部队，如今已到楚城，想必再有十日左右的时间，就能抵达玉阳关了。”
“多谢殿下消息，末将感激不尽。”娄将军忙拱手。
他之前就想问了，但因怕连太子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里，问了反而让人尴尬，这才忍住一直没提及，如今得到军粮和援兵的消息，心中石头也重重落下。
十日左右的时间，正好将近年关。
若军粮和援兵赶到，将士们还能过个充足的好年。
此时，京城平安楼，身披大氅的嵇临奚迈入其中，进了厢房点了几道菜，等到送菜的小二来时，他摸出太子给的令牌，在手中把玩了几下，而后夹着挂带，让令牌从手中滑了下去。
见到令牌，小二忙跪在地上，对着令牌说了句见过太子殿下，起身问嵇临奚有什么要办的差事。
嵇临奚为这份与太子的“知音亲密”窃喜着，他掀开大氅，将绑在腿上的包袱拿了下来，放在桌上，扬着下巴道：“如今太子殿下去往边关，这里面是送给太子殿下的信和一些日常所需之物，务必替我送到太子殿下手中。”
自己的一片相思和情意，可全部寄于其中了。
若不能寄到太子手中，当要去他嵇临奚半条命。

第80章
从最开始的百般不适应，到了后面，燕淮逐渐习惯了在边关的生活，带着沙子的糙米也能干上三碗，京城穿来的衣服不经寒，披风和大氅又太沉重，他就去商人那里买了两身羊裘，现在的商人还不好找，年底都是躲着边关走的，买到手试穿了一身，觉得暖和极了，连忙将另外一套送到楚郁面前。
“殿下，穿这个，这个要更暖和许多。”
楚郁嘴角一抽，看他外衣上裹着的羊裘，拒绝了。
“你穿吧。”
两人如今在城中一处房子里，外面有士兵把守，一切都算得上安全，楚郁蹲在地上，在看边关城防图，燕淮看他眼下一层淡淡的青色，便说：“殿下昨晚只睡了两个多时辰，要不还是休息一会儿？”
“不用。”楚郁的目光还在边关城防图上，视线一转，落在边关城防图旁边的边关地图上面，他手中拿着一根干枯的数枝，在两边地图上点了点，口中对燕淮道：“孤得尽快熟悉边关军情，时间不等人。”
王相联同父皇将他送到边关，虽不会针对他的性命下局，但他在京城中已然再次使父皇有了危机感，边关一行不会太顺利，若不早做准备，到时便会不慎落入对方的陷阱，况且他既然来到边关，若不抓些什么在掌心，未免对不起王相和父皇的一番心意了。
将地图记于心中，楚郁起身，让燕淮将地图收在身上，说道：“我们去外面逛一圈，带上窥筩。”
“是，殿下。”
戴上斗笠，两人离了小院，在城池里闲逛，因为是边关，在这个城里的，相当一部分是将士家属，剩下的都是本地人，或者一些外来的流民在此生活，身在边关，便难归家，很多不舍分离的，都会忍着贫苦来到这里，只为了一家人团圆不受别离之苦。
这里与京城实在相差甚远。
京城是富贵天堂，边关却是无比苦寒，很多人的房子只有那么低矮一处，用石头加黄泥糊起来的，有的地方还列开一道鲜明缝隙，仿佛过不了多久就会湮灭于沙尘之中。
几个裹得像球一样的孩子从楚郁身边跑过，其中一个孩子没跑稳，摔在地上，手上的风车落在一旁。
“嘶……”好痛，倒吸一口冷气的孩子正打算忍痛爬起，一只雪白柔润的手伸到他面前，那手在他眼里白得就像边关空中下的大雪，又像春日来时开在树上的梨花。
“还好吗？”
他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戴着斗笠面部用纱帘遮住的人，因为距离太近，那薄薄的纱帘便成了摆设一般，能看见里面温柔的眼。
孩子跪在除了厚雪的沙地里，眨了眨眼睛，一时之间，连话都忘记怎么说。
楚郁也不在意，伸手将他搀扶起来，捡起落在一旁的风车，吹了吹，琥珀色的瞳眸看着它再度转动，这才塞回到对方手中，“下次跑稳一点。”
“谢……谢谢。”
“不用。”
看着楚郁身后跟着的士兵，知道眼前人身份不一般，孩子抓着风车就跑了，撑着膝盖站起身，楚郁看着他拿着风车跑得越来越远，追上了远处等待自己的伙伴。
燕淮来到身旁，开口说：“这边关的孩子，和京城里的孩子差别太大了。”
楚郁侧头，笑了笑，说：“可不是么，差别真大。”
“走吧，还有很多地方没看。”
逛了一圈，将城内地形记在心中，楚郁登上了城墙，他朝旁伸手，燕淮将窥筩递到他手中，将窥筩放在眼前，楚郁看向远方。
不远处的军队扎营清晰可见，再远一些，是巡逻的将士，视线再放远，是连绵不断的皑皑雪山，一切都与边关地图和城防图一一对应上，目光转向正在操练兵士的雪地练武场，俄顷，楚郁回头，将窥筩递给燕淮，指着方向，“看那里。”
燕淮接过，对着楚郁指的方向看去，见数千名士兵正在广袤雪地中练习杀敌，有的刀剑互搏，有的骑马抵刺，呼喊声隔这么远也能听到。
他呼吸一时急促了起来，感觉连自己的血液都变得滚烫。
楚郁看向他，说：“孤想送你进去一试，燕淮，你意下如何？”
燕淮一怔，“殿下？”
回过神来的他立刻拒绝，说：“不可！云生还没抵达边关，我是您身边最紧要的护卫，不能在此时离开你身边。”
楚郁走到他身侧，手掌拍上他的肩膀，“城中有兵士把守护卫，不用担心孤的安全问题，燕淮，你去军营里，比留在孤的身边更好。”
他注视着那群不远处的兵士，像与燕淮寻常聊天一般，轻声道：“孤需要你进入军营里去，你能明白吗？”
……
安妃重获圣宠，虽没复贵妃之位，但赏赐恩宠不断，眼看着那些好吃好玩的漂亮的玩意都再度进了锦绣宫里，自己在旁被冷落，到底还是有刚进宫不久的年轻妃嫔抱怨。
“呵，气死本宫了，那安妃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还媚主惑上，陛下不把她打入冷宫不说，居然还能让她复宠，真不明白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妖力，又或者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在安妃失宠的时候得到楚景宠爱过一段时间的赵嫔，对着镜子抚摸自己的脸颊，一想到皇帝有好一段时间没来自己这里，脸上露出不甘心的神色，“难不成本宫还比不上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么？”
她刚进宫不到半年，身边亦是不久前才净身进宫的太监，听她这么说，忙开口吹捧着，“安妃当然是比不过娘娘的，娘娘现在十九，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那安妃都人老珠黄了，听说梳妆时，脸上都不知道要铺多少粉，如何能比得娘娘年轻美貌？”
这奴才说话，嘴巴倒还灵巧好听，赵嫔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就你嘴甜。”她随手从桌上拿了根钗子，哼了一声，“赏你的，拿去卖点银钱吧。”
小太监收下钗子，忙跪地谢恩，就在这时，背后头发被人拉扯着，一阵刺痛，察觉背后梳发宫女的走神，赵嫔回头，不满道：“你怎么做事的，扯痛本宫头发都不知道？”
宫女忙跪地请罪，“娘娘恕罪，奴婢……奴婢刚才想到家中去世的母亲，一时有些哀伤，忘记自己还在做的事。”
“这样啊，那就先饶了你一回。”也是自己也有思念家中父母，赵嫔转过头，不再追究，“继续给本宫梳发吧，再犯错，你这个月的银钱就别想要了。”
“诺，奴婢多谢娘娘大恩大德。”宫女抬头，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奴婢一定会报答娘娘这份恩情的。”
到了晚上，听到皇帝没翻自己的牌子，赵嫔打碎了宫里一个花瓶，发泄完情绪后，她正准备入睡，却见到早上为她梳发的宫女匆匆走了进来，满脸喜色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当真？”赵嫔眼前一亮，抓着宫女询问着。
宫女回道：“当真，奴婢亲眼所见，这才想着尽快来报给娘娘，勉得被别人抢了先。”
转了转眼珠，赵嫔走到铜镜前照了照，确定自己今夜足够好看，让宫女带着自己去见看见皇上的地方，皇上就在亭子里独自喝酒，她若前去，岂不能夺得圣宠？
两人离开宫殿，跟着宫女走的赵嫔，在走了一段时间后，眼见周围越来越荒凉，也越来越黑暗，忍不住开口道：“皇上会在这样的地方吗？”
“当然了，娘娘。”提着琉璃灯的宫女，回头朝她笑，“就是因为在这样的地方，其它妃嫔才没有发现，奴婢听陛下在吹箫看起来好像很寂寞的样子。”
因为这番话，赵嫔又坚持了下去。
寒风吹拂未免过冷，冷得她打了好几个寒颤，耳边有乌鸦在叫，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有些不安，停下了脚步，说：“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我不想继续走了。”
宫女伸出手，往前面指了指。
“娘娘，看到前面亭子的光了吗，皇上在那儿等着您呢。”
赵嫔抬头看去，果然见前面的亭子里有光在亮，只是拿了屏风做遮挡。
她心中一喜，忙跟上宫女脚步，走到亭子前，对宫女使了一个眼色让人退下去，随即装作偶遇的样子，绕过屏风，露出惊诧的神情：“皇上……”声音一顿，赵嫔假的惊诧变成真的惊诧，“怎么是你！”
屏风里，摆着一张美人榻。
安妃支着下巴侧睡在榻上，几名宫人在她身边服侍着，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暖炉。
看见赵嫔，安嫣笑了笑，她在宫人的搀扶下坐起身子，嗓音温柔地询问：“原来是赵嫔妹妹啊，这么晚了，赵嫔妹妹来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我……我……”赵嫔刚想说自己是为了来找皇上，但她到底没蠢到那样的地步，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不对，只目光四处寻找刚才那位宫女时，那位宫女却不见了。
勉强自己露出笑容，她朝安嫣行了一个礼，“臣妾见过安妃娘娘。”说：“臣妾也是散散心，不小心走到了这里，没想到会这么巧，遇见安妃娘娘在这里赏景。”
“现在天色已晚，臣妾要回宫休息去了，给安妃娘娘告退。”
说完，赵嫔转身就要跑，安嫣身边的宫人却一下出手，按住了她，随即就是一块帕子塞在她的嘴巴里。
“唔！唔唔！！”她费力挣扎，满目惊恐。
安嫣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出带着护甲的手，抚摸她的脸蛋，笑盈盈道：“妹妹这张脸，确实年轻动人，光滑细腻，本宫这样的老女人远远不及。”
尖锐的护甲，用力没入其中，划破了赵嫔脸颊。
赵嫔瞳孔都在发颤，知是宫里有人告了她的状，她想求饶，所有的求饶之语却都被堵在喉咙里。
“为了妹妹能够永远保持这张年轻美丽的美貌，不会变得像本宫这样老，本宫想……就该让妹妹的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才是。”
直起身，安嫣松开沾了鲜血的护甲，脸上笑容顿失。
“送妹妹永生吧。”她睨眼吩咐道。
赵嫔拼尽全力挣扎，发髻和衣裳凌乱，几个宫人绑上她的手脚，将她投入冰冷的湖水中，看着赵嫔沉没前投来的最后一眼怨毒的憎恨目光，安嫣轻轻笑了起来，心中无比畅快。
“走罢。”她领着宫人踏出亭子，拿着帕子擦拭干净护甲上的血，轻飘飘说了句，“等到她的尸体被发现，皇后可不要来锦绣宫找本宫算账啊。”

第81章
伞沿往下落着雪，皇后立在湖边，攥紧手掌望着被宫人打捞出来的尸体，原本美貌的妃嫔面色已经失去任何生机，成了一片冰冷的白色，被绳子绑着的手脚让她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皇后娘娘。”听到消息的于敬年赶来，在皇后面前低着脑袋，“陛下那里听闻了赵嫔不慎落水而死的消息，特地让奴才过来给娘娘说一声，不要为一个小小的妃嫔难过，陛下并不会追究皇后娘娘的失职之罪。”
“不慎落水？失职之罪？”
伞面抬高，露出皇后冰冷的眼神，她忽地冷笑一声，让人将赵嫔的尸体送下去厚葬，转身朝着锦绣宫大步走去，于敬年想要去阻拦，皇后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厉声道：“一个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拦本宫？信不信本宫把你杀了皇帝那里也不敢对本宫如何！”
闻言于敬年再不敢拦，看着皇后怒气逼人的背影，忙去通知皇帝。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这是安妃寝宫！您不能……”
“皇后娘娘！！”
锦绣宫中的宫人见皇后到来，纷纷上前阻拦，却被皇后身边的随侍推到一边，皇后闯入锦绣宫里时，安嫣正和六皇子楚绥一起用膳，她大步走到安嫣面前，安嫣抬头看她，笑还未露出，脸就被扇到一旁。
“你干什么！！”母亲受打，楚绥立刻站起身来，“皇后，你疯了吗！”
“你该叫本宫母后！”皇后冷眼望他，厉声呵斥。
楚绥刚想反驳，袖子被人拉扯了下，他低头看去，见母妃一手捂着脸颊，一手拽他，低垂着头让他不要冲动。
纵使不甘愿，楚绥还是叫了一句，“儿臣见过母后。”
“母后为何对我母妃动手？”他咬紧牙关，猛地抬头直视着皇后，“纵使你是皇后，也断然没有随意扇打后宫后妃的权力！”
皇后懒得与他牵扯，她俯视着安嫣，凛若冰霜地开口：“你是要本宫当着你儿子的面说赵嫔的事还是你自己与本宫说？”
赵嫔？还不知赵嫔死了的楚绥皱眉，不知道为什么皇后要这么说。
“绥儿，你出去吧。”
“母妃！”
“本宫让你出去——”
“……是，儿臣这就出去。”牙关咬得发出咯吱声，楚绥拱起手，阴冷视了一眼皇后离开，关上殿门以后，连忙吩咐清安去找父皇。
宫殿里，皇后抬起安嫣的脸，摸了两下后，又用力扇了一巴掌。
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安嫣抵靠着椅子，朝她咧开嘴角，“皇后娘娘怎么这么生气？”
皇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寒声质问，说：“赵嫔才刚入宫没半年，年纪才十九，你是如何对她下得了手？”那样年轻的孩子，才离家没有多久，就这样躺在冰冷的湖水里。
安嫣扶着桌子起身，脸上两处都是鲜明的掌痕，她伸手摸了摸，满不在乎道：“她羞辱本宫是老女人，本宫要她的命，已经是便宜她了。”
“怎么？”她放下手，走至皇后身前，自下而上望着皇后，嘴角一挑，挑衅笑道：“对爬太子床的宫女下手毫不手软的宁姐姐，今天找本宫是来为一个嫔讨公道吗？”
“您何时变得这么心善了？”
皇后抬脚将她踹了出去，跨步逼近道：“她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大可以小惩大诫！几句话而已，何至于要了她的性命！”
“就是不能！”安嫣回身，殿门紧闭，略显昏暗的宫殿里，她的神情阴鸷得扭曲起来，“欺我的、辱我的、得罪我的，我都要她们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皇后愤怒阴沉的神色，她又再度笑了起来，“宁姐姐，你难道不知陛下就是喜欢本宫这个样子？本宫与陛下都是同类人，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你这样的人一定不明白吧，就算知道本宫杀了赵嫔，陛下也会包庇本宫。”
“有陛下护佑，你能奈我何？”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神色，皇后双目中闪过一抹赤红，厉声喝道：“安妃！你莫不是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安嫣没想到这件事会让皇后这么生气，不过一个素不相识的妃嫔，她有想过皇后会来锦绣宫里质问她、责骂她，却没想到为一个妃嫔居然对她动了杀念。
“哈哈哈……”她大笑出声，眼底的光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冰冷，“公冶宁，你要为了一个嫔来杀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你抓着我过往的错事不放，显尽你的残酷！却对一个不认识与你争宠的嫔大发善心！仿佛菩萨一般！”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虚伪的人！对亲近的人吹毛求疵，却对不认识的人宽厚以待？！”
“你不是要杀了我吗！好啊！那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她神情癫狂，将自己的脖颈展露出来，“有本事你就杀了本宫！你敢吗！”
呲的一声，皇后大跨步走至悬挂着剑的梁柱前，一把抽出剑，剑光一闪，反身抵在安嫣脖颈上，自以为皇后真的不会对自己动手的安嫣在见到搁在脖颈旁边的剑时吓得已经尖叫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别杀我、别杀我、宁姐姐……”
皇后注视着她，神色中已充满了杀意，就在剑要刺进去时，殿门被一脚踹开，楚景闯了进来，楚绥紧跟其后。
“住手！皇后！”
“放开我母妃！”
因皇帝赶来及时，救下了安嫣的性命，安嫣躲在他怀中，颤抖着声音不断喊陛下，楚景抱着她，看向皇后，“皇后这是何意，要对嫣儿动手？”
宫人们涌入，楚绥连忙让他们把皇后拿下，但皇帝没有吩咐，加之皇后威势震慑，竟无一人敢靠近。
铁器掷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嫣肩膀缩了缩。
见无人听从自己的命令，楚绥只好慌忙来到母妃身边，搀扶住她，心中对皇后已经恨到了骨子里。
皇后与楚景对视，最后楚景先转过脑袋，低头看怀中的安嫣，说：“朕知道你因为朕让太子前往边关，对朕怀有怨心，念在没出大的祸事，朕不追究这件事，回你的栖霞宫禁闭思过去吧。”
“父皇——”楚绥不可置信看去，皇后这个恶毒女人可是要杀了母妃，若不是他们赶得及时，母妃已经去了，现在竟然还要饶了这个女人，让她继续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只是禁闭思过？
无人回应。
皇后冷笑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厌弃无比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在随侍宫人的簇拥下回了栖霞宫。
……
在场的宫人被严禁外传今日之事，皇帝留在锦绣宫里，安抚着被吓坏了的安嫣。
“陛下，再不改立太子的话，我与绥儿都会死的。”安嫣抓住他的衣领，凌乱的发髻中，插的还是当初皇帝送她的发髻，神情满是惊恐。
“朕知道。”楚景叹气，无奈道：“只如今立绥儿尚且不能服众，况且太子身上并无大错，朕很难对朝臣开这个口。”
“你放心，如今有朕和王相亲自教导绥儿，很快绥儿就会学有所成，到时太子出错，再改立太子也不迟。”
又是好一番温柔慰问，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于敬年看了眼时辰，上前躬身道：“陛下，紫宸殿里还有许多折子等着你去批呢。”
楚景神色犹豫之际，解语花的安妃已经从他怀中起身，露出一抹坚强体贴地微笑，“既然是有政事要忙，那陛下快去吧，国家大事，比臣妾一个人更要重要许多。”
“臣妾不想再犯上次连累陛下的错了。”
“好，那你好好休息。”楚景眼神温柔。
“嗯，臣妾知道。”
目送着皇帝与于敬年离去，安嫣手掌不由得抓紧身下的被子，楚绥担心她留了下来，眼下见她还是恐惧万分，连忙去倒一杯热茶，送到她手里，“母妃，快，喝茶，暖暖身体。”
安嫣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发颤，只要闭上眼睛，就是皇后刚才看她的眼神，在这之前，她一直不确定皇后到底会不会杀她，哪怕嘴上说，心里也抱有那么一两分期望，就像她说自己不会放过皇后，但若真的是绥儿登基，她也大概率不会杀皇后，比起杀皇后，她更想看到对方狼狈落魄的样子。
但现在，她知道迟早有一天，皇后一定会杀了她——
与其将所有的希望寄在皇帝身上，不如寄希望于自己。
“绥儿、绥儿……”顾不得手中茶杯，她连忙去抓楚绥的手，“快写一封信给王相。”
“信？”
……
一封信连夜传到王相府中，看完信中内容，王相没想到这后宫之中，短短几日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看来皇后与安妃之间，真的是要不死不休了。
摸着胡子，已经决心在六皇子身上下注的王相招来石管家，吩咐道：“去把嵇临奚给我叫来。”
“是，相爷。”
房间里，好不容易休息一段时间的嵇临奚正喝茶看着案书在不停给自己加技能点，一边思索着自己的信何时才能送到边关，又何时才能得到美人公子回复，听到下人说有人来找他，眉也未掀，只有几分不快，“谁啊？”
“是相府的人。”
相府的人找上门，只有一个可能，王相找自己有事。
嵇临奚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和书迎了出去，见是石管家，笑着喊了一声：“石管家——”
听石管家说王相要见他，挑了挑眉，便跟着去了，到了相府，听王相说要带他见一个人，心中免不得思忖起来。
见谁？
肯定不是见皇帝。
他跟着王相出了相府，上了马车，马车行驶到一处酒楼前，进入酒楼，转到三楼时，见三楼外面都是护卫，架势不比皇帝小多少，嵇临奚更是好奇这人的身份，直到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衣着华贵，一看就是宫中人物，不好得罪，一张脸嘛，生得倒是无比动人，眉眼间隐隐有楚楚可怜的味道，但脸上脂粉涂得过于厚重了一点，让她的美貌显得有几分的僵硬。
嵇临奚已经见过皇后了。
那这女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跪在地上呼喊着：“臣嵇临奚，见过安妃娘娘！”
听着他清朗声音，看着他俊美面貌，安嫣唇角一勾，笑了起来，“你倒是聪明，知道本宫是谁。”
“娘娘天姿国色，臣曾在御花园遥遥见过一面，难以忘怀。”这话当然是假话，见过美人公子那样的绝色，还有谁能入他眼，但后宫妃子嘛，谁不爱听漂亮话？
短短一面两句，已经叫安嫣对嵇临奚另眼相看，她对王相道：“相爷，本宫喜欢他。”这种喜欢，是主子对于奴才的喜欢。
她从嵇临奚身上，嗅到了一点同类的味道。
这人和她安嫣一样，是个见不得光的小人。
她笃定着。
此人必能为她安嫣所用，成为攻击皇后与太子的利器。
如今皇后已经不再掩饰对她的杀意，自己也没必要对皇后再留情。
昨日被剑威胁性命的耻辱，迟早有一天，会叫皇后跪在脚下偿还。
她说：“嵇御史，你可还想再往上面爬？”
嵇临奚连忙道：“下官当然想，想得不得了。”美人与权力，是他日夜都想要的东西。
安嫣撑着脑袋，“那好，从现在开始，你为本宫和六皇子办事，本宫许你明年必能成为御史中丞，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连升三级，这是载入史册的壮举。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若你差事办得好，在六皇子登基上有了大功劳，便是一步登天，也不是痴心妄想的事。”
因为察觉出对方是自己的同类，安嫣知道什么东西和承诺，才能拿捏钓住对方。
事到如今，楚景依旧不肯直接废太子，当真以为她安嫣不知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既如此，她也只能跳过改立太子的一步，只等楚景一死，助推绥儿上位。
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不计后果地去夺得她想要的结果，否则下场就是生不如死，包括她的孩子——
……
安妃只在酒楼里待了一柱香的时间，就乘坐着马车离开了，离开前还给嵇临奚留下了六皇子的令牌，只要有事，可以动用她在朝中为六皇子布下的人脉。
揣着令牌的嵇临奚和王相分道扬镳，王相让他好好干，坐在马车上，嵇临奚回想着从安妃口中得知的消息，思索要不要写信告知太子。
安妃许下如此重利，摆在眼前的是一条权臣坦途。
但美人太子那边——
就在他犹豫之际，回到家中时，下人递上来一封信，说是有人寄来的。
他不以为意拆开一看，见上面嵇御史三字，心中猛地跳了跳，猛地把信重新塞了回去，不动声色对下人道：“行了，本官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下人离去，嵇临奚略有心虚地打开信，看着信纸上矫若游龙的字迹。
“嵇御史亲启：见字如面……”
见字如面，仅仅四个字，就让嵇临奚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血液也一下滚烫万分，手里的信纸，仿佛成了火焰一般，烧得他喉咙干渴。
“见字如面，亦是想念。”
“边关风雪确是与京城大不相同，孤在京中，从未见过如此慑人心魄之景，只大雪寒冷，军中将士抵御西辽时不时的来犯，孤甚悯之，觉自己身为太子，对国对民对兵无能。”
“感激嵇御史提醒，若非嵇御史来信，孤还不知王相竟有如此歹意，心中甚惧，惶惶不知所以然，有关母后，劳烦嵇御史费心打听，有嵇御史这样的知己，夫复何求？”
“送来之物已收到，回礼夹于信中。”
嵇临奚连忙去翻信纸里面，看到了放在里面的回礼。
那是一根青色发带。

第82章
嵇临奚的信到边关的时候，云生和陈公公已经率着军队抵达边关，得知燕淮这段时间都在军营里没怎么待在太子身边，陈公公指挥着人将马车里的东西放在房中，口中说：“这燕世子怎么回事，求了和殿下同来，不好好待在殿下身边，却钻进军营里去，当真分不清自己效忠的主子是谁了？”
楚郁端着碗握着勺子在喝粥，在房中游荡，听到他这么说，微微一笑道：“是孤让燕淮去的，陈公公。”
陈公公连忙换了一个脸色，“原来是殿下让燕世子去的，是奴才说错话了，掌嘴掌嘴。”说着连忙打了两下自己的耳光。
楚郁收回视线，玉白的汤匙执在他手中，他舀了一口米粥，汤匙轻轻一偏，在碗沿别过一遍，这才塞入口中。
这时云生提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视线对视，楚郁吞下米粥，吩咐陈公公去集市中买些果子来，陈公公忙带着人出去了，云生将包裹放在桌上，“从京城寄过来的东西，殿下。”
他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纸墨笔砚，一些束发的发带，杂夹着一封信。
云生说：“不知是谁寄来的。”
楚郁看一眼就知道大抵是谁寄了的，将剩下的米粥一饮而尽，倒了点茶水漱口，衣摆飘动，放下碗的他来到桌前，两指抽出里面的信，晃了晃道：“其它的东西，你处理罢，一件都不要留在孤的身边。”
云生顿时明白是谁寄来的了，忙将包裹提放到自己的床上，燕淮不在，燕淮的床就成了他的床。
他回身的时候，听一声冷笑，见殿下站在桌旁，手指捏着那封信垂着，已是看完。
“殿下，可是信中有问题？”
“没有什么问题。”楚郁侧头望云生，窗外难得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撕掉信的前半部分与尾页，揉碎了扔进房中烧着的炉火里，“不过是一只胆大包天的野狗罢了。”
青奚——
真是好大的胆子，那日就不该因母后突然到来，不想让这人与母后牵扯上半分，将对方藏进衣柜中去。
赶赴边关，楚郁一直关注京城动向，平安楼每日急发一封信，让他了解京中情况，他自然知道这段时间，嵇临奚在朝中有多么如鱼得水。
深受王相和皇帝的器重，可谓大好未来就在眼前。
哪里还有最初刚刚入官场时的落魄？
他将剩下的信单手垂落递出，云生忙上前伸出双手接过，看过一遍后迟疑着说：“看起来，他好像是真心效忠于殿下的。”
可为何殿下动了怒？
云生看向一旁火炉里已经燃尽飘出来的纸灰。
“真心？”楚郁轻轻笑了一下，“这天下间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小人的真心。”
“君子真心难违，小人真心易变，王相最初对父皇，难道不是臣子的真心吗？”
可当人掌握权力以后，就会难以抵御权力的诱惑，那份真心也会变成假意。
“对我母后的消息是费劲心思打听，在王相身侧，听到于孤不利的消息，知道对性命无碍，却轻而易举掠过，我们这位嵇御史，还真是有趣极了。”
他看向云生，让云生拿纸笔墨砚，坐在桌前写回信，写完之后将纸封于信中，“寄回去罢。”
“嵇临奚此人，虽心术不正、摇摆不定，但在他未曾倒向王相之前，依旧是可用之人。”
想到什么，楚郁歪了歪脑袋，看向云生头上绑着头发的发带。
片刻，换了新发带的云生看着手中新加了一句话的信，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这样真的好么。”
“那拿孤的发带给他？”
云生说：“那还是用属下的吧。”
殿下束发之物，怎可随便送出，只希望那位嵇御史永远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
前线，因支援的军队和军粮到来，将士士气一振，西辽国的那点子为了粮食抢掠的来犯，便不值一提了起来，还没靠近，就被打得抱头鼠窜，躲了回去，想要潜伏进城中抢掠的，也因为加了巡逻的卫兵人数，威胁力大大降低。
没有出现最不想出现的意外，娄将军松了一口气，加上物资丰盛，正值年关，当即决定犒劳三军。
杀牛宰羊、煮米洗菜。
如此忙碌了一日，娄将军看着那在将士中奔来奔去活跃不已的身影，就好似看到了很久以前刚入军营的自己，也是这样充满活力与干劲。
“燕淮——”他喊。
扛着牛肉放在台子上的燕淮听到声音，连忙跑了过去。
“娄将军。”
他面容俊朗，在军营中磨练的这段时间，皮肤粗了一些，眼神却更冷毅，因为上过战场，身周有了凛冽杀气。
娄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马上就到开饭的时候了，你带着人去城中，将太子请来吧。”
燕淮立刻去了。
月高天黑，风声呼啸，篝火四处燃着，会些乐器的将士手执羌笛吹一首曲，人们围绕着篝火，肩膀并起肩膀跳着舞，口中高喊声传得无比遥远。
篝火上架着串好的牛羊，时不时洒一点盐与孜然上去，油从肉里出来时，滋滋作响，滴落在篝火上，篝火燃得更盛。
太子在夜色中驾到时，娄将军就要率先行礼，楚郁拦住了他。
“今日犒赏三军，娄将军对孤行礼，将士们也要行礼，反倒拘束不自在了，就这样罢。”
“谢太子殿下——”
楚郁摘下披风，露出面容，他只做了简单束发，一半以发带高束，一半披在身后，左侧两指宽的发，就那样从额际垂下，发尾在脖颈间飘摇，衬得眉眼越发生动，如沙漠中流淌在地的皎皎月光。
娄将军犒赏三军，自然是书信一封去往城里对他先汇报，得到批复后才会传命全军，因此楚郁才一坐下，就有好几位将领对他拱手，“末将多谢殿下赏——”
“孤只是批一个字，这番谢意，还是留给娄将军和忙碌的将士们罢。”
娄将军此刻对这位太子，已经是颇有好感了。
自来到边关，不曾干涉过军事，也不与他们为难非要证明自己，带来的燕世子亦是军中良才，天赋卓绝，只可惜等回京的时候，燕淮也要跟着回去。
他如今两鬓已经生起白霜，不能再在边关支撑多久，只希望后继有人，能有一良将接替他继续镇守边关，维陇朝安稳，不受外族侵犯。
西辽国的消息早前已经传来，老帝重病，政权不稳，王位之争，才会有今年年底西辽人屡屡不绝的劫市抢粮，待到西辽国争斗停止，新帝上位，只怕国中资源空虚，会真正举起大兵来犯。
只这样的担忧并不适宜在此刻欢欣场合下提及，娄将军忍住没有说出口。
一串羊肉已经烤熟了。
燕淮吹去上面火尘，递到楚郁面前，“殿下，请用。”
“你先吃，孤不饿。”
看他已经馋得不停吞咽口水，楚郁知道他在军营吃得不好，难得开一次荤，推了回去，微微笑着道。
几次推拒后，燕淮只好自己大口大口啃了起来，旁边还有酒，一口羊肉配一口酒，再配上将士们的喊歌声，吹笛声，篝火噼啪与寒风凛冽声，他忍不住有些沉迷其中了，觉得自己当真也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将士，与这边关大漠融为一体。
其它串着的牛肉羊肉陆续熟了，陈公公递了过来，“殿下。”
楚郁接过，上面的油还在滋滋作响，他将左边额际的垂发寽至耳后，等了片刻后，张开嘴咬了一口。
还是烫得他舌尖缩了一缩，他不动声色微微张开口，呼进冷气，等到不那么烫了，咀嚼了两下。
汁水溢散在口腔四处，微微膻味与孜然盐巴交织，肉香浓郁。
他顿了顿，第二次张开的口大了些。
……
京城，收到回信的嵇临奚捧着发带，已经贴着脸颊不知道摩挲了多少遍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收到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的礼物，与之前的任何一件都不同。
见字如面，亦是想念。
一回想着信中内容，他就忍不住窃窃笑了起来，只觉心中像是什么东西漫出来了一般。
太子回赠他青色发带，难道是也知道他嵇临奚的心思，暗表心意吗？
啪——
他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刚才居然还犹豫，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从邕城一路走来，若无太子扶持，他顶破天也没有现在的成就，王相也好，安妃也好，他们都不过是看中他的能力与价值，对他有所求才会伸出橄榄枝，只有太子，只有美人公子，在他还是“楚奚”的时候，就对他足够温柔，还为他送上攀登青云门的钥匙。
没有太子殿下，就没有今日的嵇临奚。
沉迷于信中温柔的他，已经是情动目眩了，拿着发带，嵇临奚走到镜子前，将发冠取了下来，拿发带绑着头发，含着情意欣赏了几圈，又连忙转身去写自己的回信。
便是为这份不能辜负的情意，他也要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还能讨一份赏，待到明年春日他的冠礼，说不定还能得美人公子新的赐礼。
当然，嵇临奚还是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美人不在身旁，他到底神智尚且能清醒几分。
皇位之争，胜负未定之前，不能彻底站队。
虽他更想要太子登基，自己在旁蓝袖添香，两人恩爱佳话永传，但万一天有不测风云，太子失势，他若跟定太子，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美人重要，权势也重要。
若美人能与权势绑在一起更好，但若美人失势，成了无权之人，他也不能跟着坠落云端。
况且，权势握在手里，便是美人失势，面临死地，他也能凭借自己的权势偷天换日，将美人藏在自己的衣下，护佑美人一生周全，让他一辈子过得依旧如同太子一般尊崇，甚至比做太子时还要快活。
美人公子做太子时，身边都是不怀好意之人，不自在也不自由，还要为了百姓拿出自己的身家。
在他嵇临奚身边，他嵇临奚却能给数不尽的爱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美人遮风挡雨。
只想着那一日，他又浑身充满往上爬的动力。

第83章
王相侧着身子，拿一根逗鸟杆逗弄着笼子里的鸟，来自边关的汇报他已然知晓，太子深居城中，不曾参与抵御西辽来犯的军事，太子不动，他的很多布棋就无法开始，棋局之人不入局，布局再多又有何用？
本以为去了边关，太子会为了证明自己立刻与娄将军共同领军，太子不曾接触过军事，只要太子踏入其中，自己就有的是办法针对太子，没想到太子早有防备，警惕万分。
“唉……”
他叹了叹气。
最信任的长史郭行桉说：“相爷，不如就此罢了，太子不动，就让他在边关待一段时间，我们在朝中清掉太子一派的官员，等到太子回京，身边也无人可用，再派人到太子身边，取得太子信任……”
王相看了他一眼，“话说得倒是好听，但是朝中你知道哪些官员所属太子一派吗？皇后一派的官员是皇后一派的官员，这些官员都是老油条，也不是那么容易清理的。”
“你说派人到太子身边，取得太子信任，可太子为人警惕，到现在我们安插在东宫里的人至今为止都还是外面打杂的入不了殿门，又如何安插新人，取得太子信任？”
郭行桉无话可回。
王相放下逗鸟杆，端起烟杆塞入嘴里，吸入一口后吐出大量白雾，“他想就这么平平安安待到万事平定回到京中，没有那么容易。”
他上谏让太子去镇守边关，可不是为了让太子在那里待上几个月回宫，况且自己已然和安妃搭上了一条船，他与太子，就像安妃与皇后，赢生输死。
眯着眼睛，在烟雾之中，王相沉声道：“写信给西辽的三皇子吧。”
“相爷……莫非我们要对太子……”郭行桉大惊失色，拿着手再脖子上比划。
王相瞥他一眼：“太子身死，陛下也不会放过本官，本官还没那么愚蠢。”
就算要真正杀太子，也得等陛下快步入末路之时，眼下陛下的身体，尚且还能再撑个几年。
……
除夕，京城上空燃放着数不清的烟花，从台狱里出来的嵇临奚，双手还沾着鲜血，审讯的案子多了，一开始还会在意些什么东西，后面已经变得麻木。
他洗干净双手，寻了一处屋檐下，环着胸靠着柱子望空中烟花，头上的青色发带系在头发后面，这样就不会吹到脸上，时不时遮挡眼前的视线。
他难得想到邕城的怀夫子和齐娘子，今天这样的日子，两人应该是吃完年夜饭带着孩子去城中过节吧。
对怀夫子和齐娘子的想念只是一瞬，嵇临奚的心神就又飘到边关的太子殿下身上，今日除夕，美人公子会做些什么呢？会不会与他一样，一同注视着这片天空？又会不会想念他？
“嵇大人。”就在他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温柔思念时，有人来找他，神色恭敬无比。
虽目前嵇临奚只是一个六品官员，但谁都知道皇上和王相看中他，如今他的地位，不比沈闻致和娄暨差。
“何事？”嵇临奚睨着目光看去。
“娘娘要见您。”
这后宫之中，还能有哪个娘娘能来找他，也只有安妃了，嵇临奚找了个地方扮成宫人，跟着来到锦绣宫。
六皇子楚绥也在。
“臣参见安妃娘娘。”
“平身。”安妃笑着望他。
那日王相将人举荐给她，她回宫之后，就让人将嵇临奚调查了一番，出身邕城，乃平民之身，通过自己的努力高中探花，一路往上爬，确实是一个能人，就连陛下也很是欣赏他。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从嵇临奚的过往上看到自己一点影子的安嫣欣赏极了对方，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要将人带到绥儿面前，让两人建立起联系。
太子长居东宫，一人独自在文华殿接受教育，没有什么交际，身边却有燕淮那样忠心的人，听到太子要去边关，忙带着忠南侯进宫请旨同去。
可绥儿在国子监待了那么久，身边讨好他的人不少，却没一人如燕淮那样真心效忠。
也是燕淮教安嫣意识到，她得给六皇子寻一些有能的忠臣之士，国子监那群官员子弟她都看了一遍，没一个合适的，就连六皇子身边的伴读，也是只有些小聪明。
眼下嵇临奚成了她最好的选择。
她露出无奈的神色，说：“听丞相说，你学识卓绝、才富五车，丞相不是绥儿的老师吗，他最近太忙了，没有多少时间来教导绥儿，本宫便想到了你。”
“本宫想请你教导六皇子一段时间，放心，此事已经过了陛下的眼，你下次可以穿着官服，光明正大的来。”
“这……”
“萍儿。”安妃朝旁伸出手。
一名宫女端了盖着布的托盘走了上来，将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排的夜明珠，哪怕在白日下，也明润得无比动人。
嵇临奚一下看直了去。
“只要嵇御史愿意，这些南海夜明珠，就都是嵇御史的了。”安妃笑意盈盈，“听说嵇御史还住在官舍，这样，六皇子在京中有多处府邸空置，就赠予嵇御史一处，那官舍毕竟太狭窄了。”
嵇临奚哪里会拒绝，连忙跪地谢恩。
一个多时辰后，教导了六皇子一段时间的嵇临奚离开了锦绣宫，他昂首挺胸，就这样要准备回住的房子时，突然想起了很久没有见过的沈闻致。
如今自己这个侍御史当得风生水起，得以受重用，一些五品的官员，都还要看他的脸色，美人太子也与他互信往来，温柔至极，还送了他定情用的发带，不知曾经让他嫉妒过的沈闻致，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想也不用想，定是不如自己的。
他嵇临奚如今已是美人公子的知己，可沈闻致却还是和美人公子不熟。
抱着幸灾乐祸看人笑话顺便显摆自己的心思，嵇临奚带着端着托盘的宫人朝翰林院走去，一路上遇到他的官员，都亲热喊着嵇御史，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落进嵇临奚的弹劾奏折里。虽说最近嵇临奚弹劾人的力度少了些，但弹劾得可比以前狠了不少，以前都是出言不当、家中风流丑事，轻则不过帝王训斥，重则不过摘了头顶乌纱帽，现在弹劾起人，却是要人的身家性命。
到了翰林院，沈闻致就在外面，嵇临奚正准备过去，却见沈闻致面前还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比起安妃略显素净，却要更有威严许多，那张脸，他见过——
就在太子东宫中，哭得梨花带雨。
皇后……皇后怎么会在这里？还会和沈闻致在一起？
他下意识收回脚步，躲在转角的墙壁后面，侧头看了过去。

第84章
随行的宫人刚想说话，嵇临奚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噤声，他眼角余光锋利慑人，那人一下闭了嘴，不敢再言。
“听说安妃前来请小沈大人去教导六皇子，小沈大人拒绝了。”皇后说。
面对皇后，沈闻致恭敬拱着双手，“臣能力只够在翰林院里整理整理资料典籍，作一些文字上的记录，承担不起教导皇子的重任。”
没想到安妃是先找了沈闻致再来找自己，嵇临奚的神色一下阴沉下来，一旁锦绣宫的宫人听到这句话来看他脸色，只嵇临奚已经收敛了下去，叫他瞧不出分毫。
“本宫有些看不懂小沈大人了。”
“本宫拉拢不动你，太子拉拢不动你，安妃也拉拢不动你，你心中到底从谁呢？”
“微臣只从于陛下一人。”答完皇后询问，沈闻致抵住唇瓣咳嗽了几下。
“从于陛下……呵，倒是一个好从法。”
“也罢，既然小沈大人忠于陛下，也是好事一件，本宫与太子就不强求了，只望他日，小沈大人不会后悔。”这样说完的皇后，手中拿着一本书，领着身边宫女朝着嵇临奚的方向走过来，嵇临奚忙带着人往后退了几步，装作才过来的样子。
“这人是哪个宫中娘娘？”他还故意问了宫人。
“是皇后——”
迎面，皇后已经走来，凤容冷厉，嵇临奚忙跪在地上，高声呼喊：“见过皇后娘娘！”
刚结束禁闭的皇后看了一眼嵇临奚，随即视线落在嵇临奚身后的宫人上，她自然认出了对方是锦绣宫的人，径直走了过去，就当没看见。
嵇临奚何其失落。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疑惑的嗓音，“嵇兄？”
嵇临奚抬头看去，见是沈闻致，袖中双手渐渐攥紧，只面上不显，露出笑容道：“沈兄，我们好久不见了，今日想到了你，就过来看一眼。”他原本冲着显摆得意而来，现在只剩下满心嫉妒不甘。
皇后主动拉拢，太子主动拉拢，他沈闻致凭什么？
沈闻致在翰林院还是原来那个修撰，这段时间，他也听到了不少嵇临奚的消息，沈闻致不是什么蠢货，已经窥见嵇临奚的野心与虚伪，知道此人不能深交，于是两人也好长一段没再有什么交集，眼下嵇临奚主动来见他，他神情淡淡哦了一声。
嵇临奚眼珠转了转，眼神示意身旁宫人先在原地等待，自己则是拽着沈闻致，来到一处无人之地。
“沈兄，你可是觉得我变了？”
沈闻致没有说话。
他就是这样冷漠的性子，对于自己欣赏的人，尚且能主动说两句话，和对方聊会儿天，但对于自己不喜之人，一句话也不愿意开口。
嵇临奚心中嘲讽对方的故作清高，又嫉恨对方真的得了太子与皇后的亲眼，甚至还拒绝太子拉拢。
没有眼光也没品的东西，居然拒绝太子拉拢，不过拒绝也好，他可不想美人公子用在自己身上的路数用到了沈闻致身上。
心中如何想不作表，嵇临奚面上却是凄楚难过的样子，恳切道：“我也不想如此，可沈兄，我没有你和娄兄的家世，朝堂之中，没有家世想要往上爬难于登天，想要为天下百姓做出一番事业，就要手中握有权力，对我来说，能达成想要的结果，个人的清名不值一提，我以为沈兄你能懂我，没想到沈兄与其它的人一样，都如此想我。”
从小磨练的演技出神入化，沈闻致也被他这般姿态骗了过去。
沈闻致看嵇临奚片刻，他清高不假，但也不是那种不体人心之人，沉默片刻，说：“为王相办事，迟早没有好下场，你不一定非要走这条路。”
“我见过你的判案卷宗，你的能力，早晚会出头，不会被埋没的。”
嵇临奚嗤之以鼻。
你这个身份高贵的病秧子懂什么，若要凭借我自己出头，还不知道要等多久，难道要我熬到七八十岁，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当权臣吗？
那黄花菜都凉了，更别说我的美人公子了。
他就是要趁着足够年轻，抓住机会不顾一切的往上爬，如此才能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面上还要和沈闻致虚与委蛇，“我等不到那时候了，沈兄，只有我尚且年轻时，才能去做很多事，等我年老，就有心无力了。”
“便是最后没有好下场，只要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我也满足了。”
与嵇临奚这个自小混迹在各种下九流场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话的伪君子相比，沈闻致这个在太傅府中只知埋头读书因为身体病弱交际甚少也不怎么出门的真君子就不够看了，两人阅历差得太远，况且刚入官场没多久，还没经历足够的锤炼，就这样信了嵇临奚的谎话。
二人重新熟悉了起来，嵇临奚打探道：“我刚才来得太不巧了，听到皇后娘娘说太子和她都在拉拢沈兄你，却被沈兄你拒绝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闻致摇头道，“我不想参与进争斗之中，谁是这天下之主，谁就是我要效忠的人，此时进入官场，也并非我愿意。”
只是父亲要求，不得不从。
“太子……”沈闻致继续说，语气顿了顿，“太子他人很好，但我不能为他打破我的原则。”
他最厌恶争斗，更厌恶皇权争斗，在知道六皇子和太子终有一日会斗起来，便不愿踏入局中，一旦入局，就要为了自己效忠的人去争去抢，去做违背自己本心的事。
嵇临奚都要听笑了。
原则，原则这个东西能当饭吃还能当床睡？对他这样的小人而言，所谓的原则不过是束手束脚的东西，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要想尽办法去活得更好，夺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拿一些虚无缥缈之物来限制自己，那样活得会憋屈无比，一点都不快活。
真是一个蠢人，蠢人蠢人。
不过他就喜欢这样的蠢人，如果沈闻致像自己一样，以刚才皇后的话，哪里还有自己的事，只怕沈闻致已经成了美人公子心尖人。
但沈闻致不知把握这个机会，所以这个机会就落到了自己手里。
这个认知让嵇临奚心中暗喜，巴不得沈闻致再不识抬举一些，自己再在一旁大献殷勤，两相对比之下，美人太子那样心肠柔软的人，还能不为自己一片痴心所动吗？
“原来如此，沈兄真是清风高节，令人佩服。”
眼看着快到了宫门关闭的时辰，嵇临奚这才止住话头，他和沈闻致回去，沈闻致这时也才注意到始终端着一个托盘的宫人，看他目光，嵇临奚咬了咬牙，忍住心痛，叫宫人走到自己面前，掀开帕子一角，取出里面一颗硕大夜明珠，递到沈闻致面前，“沈兄，这是上面的人赏我的，我与沈兄乃难得知音，来此就是为了与沈兄分享这份奖赏。”
沈闻致推辞了，“不用，嵇兄留着吧，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并不需要。”
一个作势给，一个真心拒。
几个来回下，嵇临奚也做出不再勉强的样子，顺势将夜明珠放了回去，提出先一步辞别。
……
边关，楚郁沉默望着面前两堆信。
两堆都来自平安楼，只一堆是他的人寄出为他汇报情况，另外一堆却是嵇临奚所寄，原本数量不及，后面有时一日两封，一日三封，竟也追了上来。
“太子殿下亲启：今日王相……”
“太子殿下亲启：今日小臣遇见……”
“太子殿下亲启：今日京城里发生了一件趣事……”
他双手撑在桌上，脸颊无力埋在其中，像在缓着什么，缓慢搓了搓脸。
“云生。”
“殿下。”
楚郁侧头，说：“难道是他发现了孤给的发带是你的？在报复孤？”若是在京城，他大可以让人买一根新的，但是边关无人售卖发带，他那日……也确实生气动怒了些，才做出了以前不会做的事。
云生正色道：“属下觉得应该不会被发现，那根发带是属下到边关才换的，和崭新的无异，看不出来使用痕迹。”
“嵇御史可能就是单纯的想给殿下写信。”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评价嵇临奚了。
说他对殿下忠吧，却怀有不少私心。
但若是说对殿下不忠，信又寄得如此频繁，恨不得自己跟着奔赴边关一般，日日殷勤问候，连在殿下身边服侍的陈公公都不及。
楚郁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他的脑袋抵在椅子后面的靠背上，吐出一口气后，方才挺直身体，恢复以往的从容和平静，提起笔来给嵇临奚写回信。
信中委婉提及自己接下来会很忙碌无暇回信信，又说送来的药膏很好用，谢其好意，道自己在边关目前一切都好，不用太过忧心，对着信看了两遍，确定聪明人能看懂让少寄信的含义，这才又写了另外一封给母后的信，汇报自己如今在边关的情况，询问母后身体状况。
把两封信交给云生，楚郁说：“寄回京城吧。”
他也没说谎，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确实是没有什么闲暇了。
平安楼的消息传来，王相已经有所动作。
王相的谋划不会针对他的性命，不用嵇临奚来信，楚郁也可以确定这一点。
既如此，便是针对他的太子之位了。
想要废太子，需太子确有失德。
一个在边关的太子能有的失德之处，也只有镇守边关出了岔子。
内部的局不能让他入局。
也只有用外部的局来逼迫他入局了。
仿佛验证了他的猜想一般，有将士慌忙闯入房中，跪在地上道：“太子殿下，西辽……西辽派了五万大军，来犯边关了！”

第85章
放哨的哨兵吹响尖锐笛声，笛声急促，骑兵策马奔回营中，通知西辽来犯人数，听到五万之数，娄将军脸色剧变，他先是让人去城中通知太子，给京城发出急报，自己则是准备整理军队，严阵以待。
“将军！西辽五万敌军！末将认为当下应退回城中！”有其它的将领立刻道。
“绝不可先退回城中，只能退到城外。”
一旦退回到城中，就是真正的敌攻我守，五万敌军，携带投石机攀墙钩索，攀爬上城门不过是时间问题，城门难守，况且边关城门并非固若金汤，否则之前也不会有西辽人能混进城中抢粮。
退回城中只能作为第一次两军对阵后失败后的选择，绝不能优先考虑。
率领军队来到城门下，娄将军拿起窥筩沉沉看着远方，见地平线上出现西辽兵士的身影，为首的是盾兵，后面是骑兵，骑兵身后紧跟弓箭兵，最后是运输保护投石机的护士。
地面都振动了起来。
他侧头，迅速下了第二次命令。
“于意远，你速领两千弓箭兵回到城中，立于城墙上，一旦西辽敌人接近，朝着弓箭兵的位置放箭！”
一名将领走出，当即领命而去。
“燕淮，你回去城中，护佑太子。”
因为燕淮乃侯爷世子，娄将军考虑了对方的考虑，想让燕淮回城中。
知道敌军已然接近，燕淮抱拳拱手，沉声道：“殿下身边有云生，身在城中，性命无虞，燕淮既在军中，断无临阵躲逃的道理，还请娄将军收回成命！”
“燕淮愿与众将士共生死！”
娄将军没想到在如此危急时候，燕淮这样身份高贵的世子却也愿意不顾性命留在战场上，说出愿与众将士共生死，心中一震，没有拒绝。
“好……好……”看着对方年轻面容，他嗓音暗哑了几分，不知道出于什么情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放心，此战必定大捷。”
……
楚郁已经登上城墙，手中执着窥筩，看着慢慢逼近的西辽大军，天色已经慢慢黑了下来，呼吸间都是白雾飘散。
“殿下。”送信出去的云生听到消息赶回到他身边。
楚郁摘下腰间金令，侧头吩咐道：“交给你了，云生。”
云生单膝跪在地上，接过金令，抬首铿锵道：“属下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
说罢拿着金令转身而去。
楚郁站在原地，停了几日的大雪再度从天空上飘了下来，落在脸上，化成湿润的水，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因为过冷而变得越发苍白的脸颊，原本粉嫩的唇色变得异常鲜红，在白雪的衬映下宛如红梅一般。
面无表情注视着那渐渐逼近的西辽大军，看着城下将士，再一回头，城门里，百姓们恐惧并在一起神色惶然，楚郁慢慢攥紧手中窥筩，神色透出一种近乎刻骨的冰冷。
王炀，总有一日，孤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
加急的信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京城。
得知西辽五万大军临城，皇帝面色一变，他原本正在喝药，一口药从口中吐出，咳嗽不已，仿佛心肺都要从喉中吐出。
“陛下！”于敬年连忙扶住他。
楚景攥紧他的手，“传……传王相、太傅、太司马、兵部——”
“喏！”太子还在边关，于敬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忙下去了。
消息传到后宫之中，皇后率着宫人气势汹汹来到紫宸殿外，于敬年忙拦住她，“皇后娘娘，现在殿下再与众大臣商议边关之事，您还是回栖霞宫去罢。”
“本宫就在这里，等着陛下商议结束。”戴着凤冠的皇后，面色阴沉得可怕。
于敬年知皇后与太子之间虽有嫌隙，但两人毕竟是母子，皇后心中始终还是在意着太子，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让皇后进到紫宸殿中，他几番劝说，直到皇后拔出身边侍卫的剑，抵在他的脖颈上，便不敢再开口了，连忙跪在地上请罪。
长剑扔在地上，皇后垂目，冰冷望着他。
“于敬年，你真是陛下养的一条好狗，只你这条狗，谁会在意你的性命？”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的殿门打开，几个大臣走了出来，显然已经商议完毕，出来的他们看见皇后，弯身行礼，“见过皇后——”
皇后无视他们，让宫人待在原地，自己进了紫宸殿里。
皇帝楚景正坐在床上，捂住嘴咳嗽不已。
红色裙摆滑地而过，皇后来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向皇后。
……
美梦中的嵇临奚，被春雷声震醒，他从温柔吻与雪白肤中醒来，还骂自己怎么又那么早醒。
如今的他已搬到安妃赐给他的府邸里，烛火点亮，睡不着的他站在柜前欣赏抚摸着他收集来的太子之物，正眼中满是爱怜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下人语气仓促，似乎极为慌乱的样子。
嵇临奚不快于对方的打扰，但下人如此匆忙，想是有要事回报，他放下遮挡灰尘与视线的帘子，让人进来。
“本官不是教过你吗？做我府中下人，要沉得住气，如此慌忙急匆，成何体统？”
下人觉得自家大人说得很有道理，接受了大人训斥的他，深呼吸两口气，平复下来后，缓慢开口道：“大人，有急报要告诉您。”
“什么急报？”嵇临奚走到桌前，端起昨夜还没看完的书，翻过一页目视道，何其沉稳。
“听说边关那里，五万西辽兵来犯……”
下人还没说完，嵇临奚已经甩开手中的书，来到他面前提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他眼神可怕得很，“你怎么不早说！！！”
“你……大人你让小人沉住气……”
“蠢货！这是沉得住气的事吗！没眼色的东西！”嵇临奚一把推开下人，连御春寒的外套都顾不得披，一下就跑了出去，经过门槛时，因为步子跨得太大太急，猛地摔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春雨降下，就这么忙让人准备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相府。
马车上，他捂住跳动不已的心慌胸膛。
太子……太子殿下还在边关，那么多的敌军，如果城破，他的殿下可要怎么办？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俘？会不会生命受危险。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与他同去边关？敌军压城，殿下可会感到害怕恐惧，他一直被金尊玉贵地养在深宫之中，那些残酷战事，他如何应对得了？
各色可能会发生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嵇临奚扶住马车，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马车到了相府。
“大人，到了。”
车里，嵇临奚深呼吸两口气，平复着惊慌跳动的心脏，竭力告诉自己不要露出任何破绽，这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注意到自己身上只穿着里衣，让车夫将外衣脱给他，忙朝相府走去。
守门的下人早已熟悉他，将门打开迎他进去。
议事厅里，已经来了两位官员，都是王相一党，看到嵇临奚来，王相并不意外，让人赐下椅子，道谢过的嵇临奚坐在椅子上，压住阴沉目光。
又过了一会儿，其它官员也陆陆续续赶来。
见人差不多齐了，王相终于开了口。
“想必诸位已经得知边关之事。”
“是，是，相爷，下官们已经得知了。”一众官员连忙应道。
王相垂着堆着几层褶子的眼，“现今第二封信报还没收到，不知边关情况如何，太子还在边城之中，陛下命增派两万军士与三百万石军粮前往边关驰援。”
“上次京城中的五千将士已被太子带去边关，兵部与大司马要派人去各州城以最快的速度调兵，军粮由本官负责。”
上次梁州赈灾，已经用去周围州城不少粮仓储备，当初是他谏言让太子前去边关，所以皇帝理所当然将这份罪责落到他身上，命他出粮，还暗指太子若在边关丢了性命，他王炀死不足惜。
“现在本官要用一人监督此次军粮押运，保军粮能够及时抵达边关，你们有谁愿意去做此事。”
众人纷纷对视，心中一下拿不定主意。
那可是边关，现在在打战的地方，西辽国不会想不到阻拦粮草押运，只怕已经派人在靠近边关的地方做了埋伏，况且紧急战事，也没什么油水可捞，一来一回，不眠不休的苦累自是不必说。
众人犹豫不决之时，嵇临奚已经拂了两边袖子，跪在地上朗声道：“下官愿为相爷往——”
“好！好！真是好极了！”王相抚着胡子，看他目光中满是欣赏赞叹，“嵇御史当真有家国大义，既如此，就命你押运此次送往边关的粮草，记住，要快，以最快的速度，绝不能贻误战事。”
“下官得令。”
又是一番谈论，王相让管家送其它官员离开，留下嵇临奚一人。待众人都离开书房后，他走到跪在地上的嵇临奚面前，弯腰拍了拍嵇临奚肩膀，“临奚啊，你没让老夫失望，老夫给你保证，只要你诚心于老夫，你一定会前途无量的。”
“此事回来，老夫就为你向陛下讨一个赏赐，为你赐字，还有其它老夫自己给你的奖赏。”
嵇临奚抬头，面上恭敬又无比欣喜道：“谢相爷——”
王相扶他起来，和蔼道：“若是老夫手底下的官员，人人都如你这般便好了。”
想要无上名利，没有本事与勇气怎可成？大部分人只想着怎么得到钱与权，绞尽脑汁送礼疏通人脉关系，却不想着怎么样精进自己的能力与勇气，当官的想要往上爬，人脉与金钱固然重要，可只有人脉与金钱，再如何爬也不过区区四五品，不管奸臣忠臣，只有能力出众之辈，才能在最后爬到位高权重的位置。
他让管家为嵇临奚送来地契商契，压着嵇临奚的手盖在上面，“老夫担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与你一起运输粮草的还有其它人，”
“到了边关，有些事，当懂得睁只眼闭只眼，你觉得呢，临奚？”
嵇临奚露出明悟的神色，狡猾笑道：“下官明白——”
王相满意极了，作出疲惫样，嵇临奚知情识趣提出告辞。
只转身离开相府书房时，他脸上谄媚狡猾神色一扫而空，变得面无表情，出了相府，上了马车，那张俊美面容一下扭曲无比，如同恶鬼罗刹一般。
看一眼手上的地契和商契，嵇临奚手几乎攥破。
联想之前听到的商议，他已经无比笃定边关之事，确和王相脱不了干系。
他此时后悔极了。
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好好打听，自以为对美人公子性命无虞，就放松警惕，转而只顾自己往上爬。
“绝不会……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殿下，你一定要安然无恙等着我来接您——”

第86章
回到府邸中的嵇临奚，急急收拾着去往边疆的东西，边关那样苦寒的地方，美人太子一定在那里受罪了，自己过去，可不能让殿下再遭罪了。
因为奉旨抄了一两个大官的家，他偷偷没了不少好东西。加上一些官员为了不被弹劾会送他礼，以及王相安妃的赏赐，嵇临奚已经不复从前的穷困了，库房打开，里面囤积着不少金银珠宝奇珍。
“快将马车给我停在门外。”他吩咐下人。
下人连忙去了。
嵇临奚掀开车帘一看，皱眉道：“太小太小，给我去雇一个更大的来，要四轮，行驶起来稳的那种。”
下人又去了。
宽敞的马车，里面除了能坐人的三边木台，空无一物，最里侧的木台，还能让人躺着入睡，四轮的马车，能够极大程度减震。
嵇临奚满意极了，开始自己亲手铺设马车内里，一边布置一边思索在抵达边关后要怎么才能哄得美人公子与自己乘坐同一辆马车。
铺在木台上的，是五六层的绸缎，最上面再铺一层柔软的动物皮毛毯子，足够柔软暖和，枕头也是棉枕，一个担心不够，放两个。
只这样还是不够，车里太单调了些。
一层又一层的葱辖纱揽在马车里，让马车内里显出云雾一般动人的美感。
“夜明珠！还有夜明珠！”嵇临奚锤了锤手。
想起安妃上次赏赐下来的夜明珠，他连忙去库房里拿了出来，在马车里安上了几处烛台，将夜明珠放在里面，帘子落下，看着里面依旧明亮如初，这才满意点头。
想着自己与美人公子同乘其中，还能在夜明珠的照映下看着心上人姣好令人心动的面容，他已经是有几分情意骚动了。
嵇临奚提起衣摆，又快步走回库房里，收拾去边关的东西。
太子喜欢下棋，带上一副玉做的棋盘，他这段时间偶尔闲下来也在苦练自己的棋艺，想着以后两人能一起下棋，就像在邕城的时候，他偷溜进日升院里，想一看美人容色，躲藏在灌木丛中，看到的是燕淮和楚郁下棋聊天。
那一天嵇临奚记了很久，从那时起，他就越发嫉妒燕淮了，无比希望能那样陪在美人身边的是自己，而不是燕淮。
还有茶。
美人公子喜欢喝茶。
他在库房里翻了翻，将几盒自己抄家得来的极品茶叶翻了出来，那些玉做的碗筷勺子茶杯，更换的衣物，库房里被他从早上翻到正午。
明知很多东西太子大抵是用不上的，他还是忍不住想都带去，总想着万一呢，万一呢，万一用得上呢？
担忧太子在边关受伤没有好药，嵇临奚拿了一百两的银两，让下人去京城中最好的药店买疗伤的药来。
又想着带上好酒。
有机会两人坐在马车里，小饮几杯，醉意朦胧下，美人公子不胜酒意醉倒在他怀里……
……
一名西辽士兵被长矛贯穿，燕淮用力一带，西辽士兵从马上坠落于地，有人从身后纵马靠近，长刀就要劈下，他驾马躲开，长矛从腰间一转，一个绕腰横扫，就将那人从马上打下，不用燕淮出手，就已经有将士补刀，刺进对方胸膛。
两军交战，厮杀的叫喊声、刀枪剑戟撞击声，惨叫声。
这场交战持续了整整一夜，一夜后，双方都死伤惨重，有尸体不断被运回城中，有的携儿带女来到边关只为和丈夫在一起的女人一个一个看去，只盼望其中没有丈夫的尸体，若看到丈夫尸体在其中，嚎哭不已。
受伤严重的将士也被一批一批送进城里，军医穿梭其中。
“快来人！帮帮忙！！”
下了一夜的雪，地上积雪也无比厚实，更显冰冷。
来往交织步行匆忙的人中，楚郁看着他们脸上或是急迫，或是愤怒，或是痛苦的脸色，身后的发带被吹得飘扬，他走到一名军医身边，蹲下身来，见身边来人，忙于给人处理伤口的军医也来不及去看到底是谁，酒一浇，将纱布递了去，“给他们包扎伤口！”
说着连忙去处理下一个将士身上的伤了。
接过纱布的楚郁低下眉目，将纱布绕着伤员裹了三圈，弯下腰，牙齿用力一咬，纱布断开，手指灵巧系了结。
军医们实在忙碌。
这场对战下来，死者数百人，伤者千人之数，技术高超些的军医去处理伤势重的，剩下的处理伤势轻的。
“酒呢！还有酒吗！”
有人连忙送上酒去。
此刻军医们眼中也只有伤者，没有其它，拿到酒就去忙碌了。
“纱布！拿纱布来！”
又有人拿来纱布。
忙碌不休，来往的兵士和军医都忘却了腹中饥饿，只想着如何让受伤的将士得到最快的救治。
直到再次入夜，伤员们方才处理得差不多，率领着军队回城的娄将军步伐沉重，纵使西辽那边比他们死得更多，伤得更多，也无人露出欢欣的神色。
视线在接受救治的伤员上慢慢扫过，娄将军眼神忽然一顿，定住脚步。
楚郁在为最后几名伤员包扎，原本昏过去的伤员，经过处理后已经慢慢转醒，看到面前的莹白面容，微微低垂的琥珀色瞳孔，神情怔松。
“好了。”楚郁抬起眼，温柔开口安抚对方，“好好修养身体吧。”
“谢……谢谢……”
“不用。”楚郁说了这一句，就去给下一个人包扎伤口去了。
娄将军走了过去，因为怕引起骚乱，让受伤的将士因动作拉扯伤口，他并没有开口，只站在楚郁身后，神情复杂望着对方。
楚郁对别人视线是极为敏感的人，他转头，“娄将军。”
“娄将军……”
“娄将军……”
将士们看见娄将军，眼中一下亮出光来，口中纷纷出声。
听着将士们的呼喊，娄将军一一看过他们，红着眼眶开口道：“对不起……将士们，是我娄况对不起你们，让你们这么多人受伤，这么多人……”他无法再说下去。
众将士忙道：“娄将军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至少我们把西辽军打退下去了，没让他们成功攻城，为后面大军和军粮支援拖延了时间！”
“对啊对啊！况且西辽那边，损失可比我们这里重得多了！”
“是啊！他们五万大军，却被我们两万不到的人打得都退了好几里！！”
战事就是如此，拼的就是士气和威慑。
他们若后退一步，西辽那边只会士气大振猛攻过来，所以他们不仅不能退，还要打得狠，比西辽军还要狠，只有这样西辽军才会怕，才会退。
也只有如此，他们才能守住城。
……
两军休整之际，是商议下次军事行动之时。
这一次，娄将军亲自派人来请太子，一处简陋房中，长桌上摆放着地图和城防图，众多将领在场，娄将军道：“经过这次损耗，接下来西辽那里就疲力难以攻城，我们只需要守城，等到朝廷支援到来，如此就能彻底让西辽败退。”
“太子殿下，你看如何？”他侧头询问。
“娄将军所说，确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有将领出声询问：“太子殿下，您与娄将军共同坐镇边关，不知道关于抵御西辽来犯，您那里是否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楚郁看向那名将领，慢条斯理说：“没有谁比娄将军更了解边关与西辽，孤虽为太子，在战事上却是一个门外汉，孤能想到的，娄将军早比孤想到了。”
那将领憨厚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是末将逾矩了，请殿下赐罪。”
楚郁收回看他的视线，“无碍。”
娄将军冷下脸色，训斥了对方几句。
接下来就是城防的布置。
那些能被潜伏进来的地方需要派一部分将士前去看守，弓箭兵的位置，投石机的位置，城门下方能用投石机扔上大石，城墙上自然也能用投石机投下大石，但依旧会有西辽兵突破这些防线攀爬城墙，到时依旧是一场苦战。
商谈到深夜，议事结束后，娄将军率先跪在地上，开口道：“今日多谢殿下提供的医疗物资，更多谢殿下不顾身份协助军医救治伤员，臣娄况，替边关将士和百姓叩谢殿下。”说着深深一拜。
楚郁将他扶起。
他说：“娄将军，应该是孤替陇朝的社稷和陇朝的百姓来谢您，若无娄将军多年镇守边关，抵御西辽来犯无数，边城一破，陇朝只怕生灵涂炭。”
“臣……臣也只是谨遵镇国公离世前的嘱托——”娄将军泪如雨下，“当年，臣本是镇国公手下的小将，跟随镇国公镇守这一片土地，谁能想到……”
彻底击退西辽之时，也是镇国公及其几个子嗣死于战场之日，那场战争，实在太过于血腥残忍，虽结果换来陇朝十多年的安稳，但付出的实在太多。

第87章
嵇临奚的马车还在奔往边关的路上，他掀开车帘，询问到了哪里，得知还有十几日的时间，手掌都绷紧了。
送粮的队伍与两万大军汇合，中途免不得歇息，下了马车的他，看了后面连绵的军粮，只恨不得自己先骑着马纵身前往边关，忍住焦急心情，他的脸色无比阴沉，加之好一段时间没有睡好，任谁看一眼都觉得他怨气深重无比。
与嵇临奚一起护送粮食的另外一人是嵇临奚没见过的，并非朝中官员，而是王相所属粮仓里的人，休息的时候，那人来到嵇临奚身边，与他笑着搭话。
因为都是王相一方的人，嵇临奚不得不打起一点精神回应，才说了没几句，却觉得这人聒噪无比，只想一刀抹了对方脖子，只他面上不显，笑意盈盈的，反倒让那人觉得他为人亲近。
……
边关，两日的休整后，西辽军发动攻城，发动攻城前，为首的西辽将领长矛指着城门，声音如洪钟一般：“娄将军！听说太子就在你们的城中！与你共同坐镇漠城！可本将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你们陇朝的太子？”
“莫不是你陇朝太子是贪生怕死之辈！躲在城中不肯出来！”
“既如此！还不如现在就降了，将太子交到我们西辽手中，我萧塔发誓，只要你们投降，绝不动城中老弱妇孺，如何！”
城门上，娄将军厉声斥喝：“狼子野心！”
“想要破城！还要看你们西辽有没有那个本事！”
萧塔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娄将军！我西辽五万军士，你领着那两万不到的兵马，就想与我西辽抗衡！还是快将你们陇朝那软弱无能的太子交出来吧！拿太子当人质，我们只和你们陇朝的皇帝老儿换一点粮食马匹，如此一来，你能保护城中老小与自己的兵，我们也能要我们想要的物资，这样的事你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真要让我们西辽的军士将城中屠戮殆尽吗！”
“城中的百姓将士啊！”他高扬起声音，“你们陇朝的太子就在城中，若他怜惜你们性命，就知道主动为你们牺牲！而不是靠你们的牺牲苟活！”
“在我们西辽，只有皇子太子保护百姓的道理，怎么在你们陇朝反过来了！”
娄将军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军营中出了勾结敌国的叛徒，太子来到边关共同坐镇，却是极为低调的，城中许多百姓都不知，怎么西辽国反而知道？
莫非……这场来犯是为了太子？
他心中悚然一惊。
“呸！”不等他开口，一旁有将士已经朝城门下萧塔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高声回道：“你们西辽国皇子太子保护百姓，是说你们西辽内政不稳，大肆抢粮，让你们西辽的百姓没有粮食吃饿死的保护吗！”
他大笑：“我朝太子将所带物资尽数献出，供城中百姓将士吃穿疗伤，与军医从白天忙碌到入夜救治伤员，亲自将牺牲受伤的将士登记在册一一抚恤，安抚百姓，可是你们西辽能比的！”
“没错！”另外一名将士站出，厉声呵斥，“西辽小儿，我朝太子身上流着镇国公的血，绝非你所说贪生怕死之人，我们也绝不会投降让太子落到你等狼子野心之辈的手中！”
城门下，萧塔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太子在这边关，威望竟如此大？
王相那里的人不是说太子初次来边关，未曾参与进军事躲于城中，此言足以乱了将士百姓之心，毁陇朝太子的声望吗？
陇朝将士所言之对比刺破了他的心防，他大怒，挑起枪道：“好啊！竟如此羞辱我西辽！待攻破城门，我倒要看看，你们陇朝的太子是否像你们所说，为国为民！”
“攻城！！！！”
厮杀声起。
娄将军下令让开几处城门，城门一开，将领们率着兵马冲杀出去，目的是打乱敌军行动，延缓攻城趋势，于此同时，立在城门上的将士们立起盾牌，抵御火箭，弓箭手蹲于城墙，亦是射出箭来，两边投石机各自备战。
血流在地上。
萧塔握紧缰绳，没想到漠城这块骨头如此难啃，本意也并非真的攻破城门的他，见到再僵持下去没有好处，立刻鸣金收兵，暂时撤退前，他极为阴冷地高声道：“别以为你们能坚持多久！早晚有一天，我要你们陇朝太子在我西辽萧塔面前下跪！”
“我□□爹的！萧塔小儿！你先用你五万大军攻下我漠城两万守兵不到的漠城再说吧！”
“你！”萧塔面色扭曲，在旁边副将的拉扯下，最后也只得率领军队暂时回营，准备下一次的攻城。
看着辽军退去，娄将军后退了两步，汤副将与身边燕淮忙扶住他，“娄将军！”
“无事。”娄将军用力闭了闭眼，忍住脑中头昏，道：“只要我们撑住援军到来，萧塔就不值一提。”
守城站结束，娄将军独自回到城中自己住的地方，门推开，他看到坐在桌旁的楚郁。
“太子殿下——”
“娄将军。”
“老臣娄况见过太子殿下！”
楚郁将他扶起，“娄将军，不必多礼。”
顺势起身的娄将军问道：“不知太子殿下来所为何事？”
楚郁从袖中摸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药丸，“为应对辽军攻城，娄将军已经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如此重压下，娄将军更应保重自己的身体。”
他说：“此药乃父皇所用，疏血理气平耳鸣头痛，孤从京中来时顺手带了一盒，正好娄将军用得上。”
“不可！老臣乃……”
楚郁温和打断他道：“娄将军不用拒绝，您的身体安危关乎整个边关漠城，重于一切，只有您安稳无忧，将士们士气才能充沛。”
娄将军红了眼眶，拿了药的他当即跪在地上，哽咽说：“老臣，谢殿下赐药！”
两人坐在桌旁，吃了一颗药的娄将军很快就觉得脑袋没那么昏了，汇报完守城军情后，他面色一下冷凝下来，道：“军营里大抵是有西辽的探子，否则萧塔他们不会知道殿下来了边关。”
楚郁双手放在膝盖上，在边关，他更常穿窄袖，眼下那双玉白的指，就那样搭在膝头的青色衣物上，更显莹白柔软。
“西辽埋在陇朝的探子，又何止边关军营。”
娄将军瞳孔，一下猛烈缩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愤怒，若非刚才吃了药，只怕血入脑中，“他们……他们怎么敢！”与西辽勾结，这可是叛国之罪！！
“如今孤已在派人收集证据了。”楚郁回望他，嗓音轻柔，“娄将军，您与我外祖父一家将身家性命都寄于陇朝这片土地，孤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身为太子，他的肩膀上担负的是什么。
是陇朝万万数生民对未来更美好的希望。
将士守国，是为家，为家不颠沛流离，为家安稳喜乐。
百姓耕种，亦是为家为活。
这天下的生灵，都存着对生命与未来的憧憬之心，身为陇朝储君，享受着尊崇的生活，地位尊贵，凌驾众人，亦是要背上人的期望。
“殿下——”娄将军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自镇国公死去后，他对朝廷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忠心，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京城，也不是为了皇上，而是为边关百姓，陇朝百姓。
他心里其实清楚，陇朝国库空虚，朝□□败，对陇朝的未来，他没有多少希望，可眼下看着眼前的少年太子，他又觉得那颗沉寂的心再度跳动起来，就像他初次遇到镇国公，那样一个威武高大的男人，拍着他的脑袋，朗笑着说：“陇朝不会让你失望的。”
公冶将军，如果你知道太子现在长成这般模样，您一定会很欣慰的吧。
娄将军转身，擦拭去泪水，回头笑道：“老臣信太子殿下。”
“现下要撑到援军和军粮抵达，但西辽那边也不会放任援军军粮那么顺利过来，结合殿下刚才所说，只怕西辽会对支援的军粮动手。”
已经从嵇临奚最后一次寄来的信和平安楼发来的信里得知送军粮由嵇临奚负责，楚郁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他道：“军粮将要抵达时，孤会亲自带一批兵马前去迎接，请娄将军放心，援军和军粮一定会顺顺利利抵达边关的，不会贻误守城战机。”
“好。”
注意到楚郁身边那位护卫不在，娄将军免不得询问了一句，“殿下身边那位叫云生的护卫呢？老臣好像几天都没看见他了。”倒是那位陈公公，还能看见。
“孤派他去做别的事了，不出意外，几日后他就能回来。”
……
两日后，西辽再一次攻城，这一次攻城大抵是为了报上次被羞辱之仇，辽军攻得格外猛，守城将士们难免有些吃力。
“哈哈哈！！”萧塔大笑，“再这样下去，下一次攻城你们一定撑不过去了！你们那贤德的太子呢！他身在何处啊！！不会还躲在城中装模作样给人包扎伤口吧！”
“陇朝太子！你出来啊！”
他大声喊。
却在这时，有士兵面色惊恐骑马从远处奔来，在他耳边耳语，他脸色大变。
“什么！！”
萧塔提住对方衣领，厉声道：“粮草被烧了！何时的事！”
“就，就在刚才，将军您率领将士过来没多一会儿，军营里的粮草就被人点火烧得干干净净了，那些豢养的羊马，也被放了出去，走失大半。”
“后面运送军粮的道路，还因雪崩，封……封……封路了。”汇报的士兵脸色发白，颤颤巍巍说道。
再顾不得攻城，萧塔连忙鸣金收兵，奔回军营中去。
西辽军突然撤退，守城将士们不明所以，出了城门拖延敌军攻城行动的军队回来了，受伤的将士喜气洋洋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听说西辽军营里，他们的粮仓被人放火烧了，羊马也被放跑了，不止如此，送粮的路也因雪崩被封了！！”
“谁干的！！！”
“娄将军，难道是您命人——”
娄将军摇头，亦是满心疑惑，“不是我。”
肩上中箭在旁接受包扎的燕淮却已经有了猜测。
有一小支部队策马走来，最初人们以为是辽军，连忙竖起防备，直到对方挥着陇朝旗帜靠近，有人拿窥筩看去。
“是太子身边那位护卫！”
夕阳西下，云生带着一批小队回来，立在城下，露出一张疲惫不已又兴奋至极的脸，扬声道：“殿下，臣——云生，幸不辱命，烧去西辽粮草封路归来！”

第88章
得知西辽粮草被烧，输粮之路被封，将士们怎一个高兴了得！攻城最为耗费士兵体力，打到现在，只怕辽军已经腹中饥饿，回去没了粮草，意味着好一段时间里西辽军都不会再攻城。
当夜娄将军忙让人杀牛宰羊，为云生设宴贺功，与之一起的是燕淮。
“你们二人，皆是我漠城大功臣！”娄将军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他让人径直将酒杯装满，扬手敬燕淮与云生二人，“燕小将在前线冲锋杀敌勇猛无双，云侍卫率人马绕后断辽军粮路，若无你两人，军中将士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老夫敬你们一杯！”
二人共同举杯答道：“都是殿下明决。”
早在云生抵达边关时，太子就与他分析城防图与外围地图，辽军第一次来犯时，太子拿了自己的金令，让云生率领他那批卫兵绕到辽军身后，观察辽军粮草动向，等辽军大军离营时烧毁粮营。
而边关下了经久大雪，山上积雪厚重，正是春日到来，表层积雪融化，水渗入下层积雪中，使得下层的雪更容易滑落，此时只需要借助一点外力，就能引得山顶大片雪滑落，从而形成雪崩，带动泥石堵塞道路。
如此一来，就能短时间里断了西辽军队的粮，强攻没了力气，围困援军军粮到来，西辽军队也无计可施，眼下一切已经不再是难题，只等援军抵达。
……
紧赶慢赶，临近边关。
到了一处地方，大军停了下来，嵇临奚下了马车，就着春水洗了一把手，马匹在喝水，看着眼前漫漫黄沙，想着马上就能得见太子的他，不自觉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喉咙鼓动着。
没在外面待多久，嵇临奚重新回到马车里，看着那始终为太子留下的位置，忍不住伸手轻轻摸过上面柔软皮毛。
马上，马上我就能再见你，结束这段时间的思念之苦了，殿下。
疲惫的脸颊轻轻倚靠在上面，想象着什么，嵇临奚嘴角露出笑意，趁着大军停下的时候，他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梦到自己与太子终于会面。
“殿下！”
“嵇御史——”
他急切奔赴到心上人身边，两人在漫漫风沙中紧紧相拥。
“你怎么才来？”美人倚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中，哽咽着怨他。
他深情说：“是小臣来晚了，殿下，小臣来了，小臣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有情人相会，难舍难分。
就在嵇临奚沉溺于这样的美好梦境时，马车外面，有人在喊他。
“嵇御史，嵇御史。”
他不愿从美梦中醒来，那人却锲而不舍叫喊，饱受思念之苦的嵇临奚被强制扰醒，脸色阴沉得可怕，“做什么？”
“边关那里来人来迎接我们了，我们得前去见他。”
忍住心中怒气，嵇临奚下了马车。
什么人什么身份啊，还得他前去见？
他面无表情跟着喊他的人来到前方，见几个将军已经围在这里。
真是好大的气派啊。
嵇临奚心中冷笑，穿过人群走过来，视线看到那人背影，神情一顿。
是……是……
恍若梦中，他不可置信紧盯着。
墨黑的长发已经被剪了一部分，散在腰上的位置，风吹而过，下巴处的碎发与身后的发被风撩拨开，露出一截雪颈，比从前瘦了几分的下巴，还有瘦了几分的腰，衣物也更显空荡……
还有那张斗笠下他日思夜想的侧脸，也比在京城的时候暗淡粗糙了一些，可想而知在这边关受了多少苦。
似是注意到他目光，日思夜想的人侧过头来，微抬斗笠，露出那双依旧清透如初的桃花眼，微笑望他，温温柔柔开口：“这位一定是负责押送军粮的嵇御史了吧？”
漫漫黄沙、红红烈日，数不清的马匹扬起马蹄，甩着长尾，嵇临奚只觉眼前心心念念的人被一团光晕笼罩，明明美人公子没在京城的时候那般尊崇极美了，他却依旧还是心脏狂跳，甚至比在邕城初见时，还要跳得更厉害。
“嵇御史？”楚郁手捏着斗笠，微微歪头开口。
嵇临奚这才如梦初醒，听出心上人提警的他，连忙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臣——臣嵇临奚，见过太子殿下！”
楚郁走到他面前，略微停顿后，伸出手将他扶住，“嵇御史快快请起，身在边关，无须多礼。”
被那双手搀扶着起身，嵇临奚是魂也倒了，魄也消了，紧接着他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怎么好好梳洗，忙松开手，想去整理自己衣服和头发，但手才抬起意识到现在的场合，又缩了回去。
路上想的那些灵巧言辞，能讨人欢心的话，此刻全部堵在了他的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恰巧楚郁转头，与其它将军说话。
他先是表达了对大军支援到来的谢意，又将边关漠城现在情况告知，问是否休息好了，休息好了，就要前往边关，边关将士已经等很久了。
“休息好了，大军现下即可前进——”
楚郁点头。
他正准备和云生为大军带路，嵇临奚忙道：“太子殿下！”
楚郁回身看他。
嵇临奚露出谄媚官员的姿态来，“这边关风沙大，您来这一趟，想是累了，何不如与下官同乘一辆马车，带路的事，交给护卫便好。”
楚郁看了云生一眼，云生立刻开口，“嵇御史说得对，殿下，大军都已经到这里了，您就休息一会儿吧，属下带路就好。”
“既如此，那就麻烦嵇御史了。”楚郁朝嵇临奚笑了笑，跟着嵇临奚去往军队后方，他走在嵇临奚身后，于是那根系在嵇临奚头上的青色发带就那样映入眼帘，映得他不自觉地飘了一下视线。
到了马车外，嵇临奚亲自为心上人掀开车帘，他弯腰伸手，那是等待被使用的姿势，唇角笑意都快压不住，他卑谄足恭道：“请殿下上车。”
楚郁看了他片刻，扶住他手臂，弯腰进了马车中。
嵇临奚忙也跟着钻进马车，他动作急切，不像钻马车，更像钻洞房，还是害怕新娘下一瞬间就跑了的钻洞房。
“殿下，坐这里，坐这里。”他说。
楚郁停住要落座侧边的动作，坐在了嵇临奚想要他坐的位置上，他整理衣袖，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侧过头来看嵇临奚，面带微笑、轻言细语：“嵇御史。”
嵇临奚坐在一旁，目光专注看心上人脸上风沙的痕迹，看心上人瘦了的下巴，看心上人比在京城素净打扮还要更素净的打扮，心疼得狠极了。
怎么就……怎么就瘦了这么多？他分明记得殿下以前的脸颊上有肉，好似伸手一掐，能软软的捏一块在手中，还有以前，殿下的肌肤连玉都比不上，现在却略略粗糙了一点。
以为自己会受到一点惊吓的嵇临奚，事实上却是满心心疼与爱怜。
该死的王相，该死的皇帝，该死的边关，该死的战事——
楚郁侧头，躲开那灼热视线，抬手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并不新鲜的景色。
视线落到那显露出来的柔软手掌，嵇临奚的眼中更是火光都要冒出来。
这些服侍太子的人是只吃干饭的吗？为什么连手上也起了薄薄的茧！
他真的是好狠好狠的心疼了，忍不住起了半个身子，弯腰来到楚郁面前。
听到声音，楚郁转头。
自小摸爬打滚活下来的小人，生得胸宽背阔，楚郁从未觉得嵇临奚的身形对他有什么压迫感，却在这马车有限的空间中，对方直起一半的身子靠近他，由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他瞳孔颤了颤，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嵇临奚来到心上人身前，怜爱无比地捧起那一双手，忍住细细抚摸亲吻的冲动，痴痴道：“殿下，手怎么成这般了？”
“孤……”
“一定是底下的人没照顾好。”不等楚郁开口，嵇临奚已经一边抓着他的手，一边去翻一个袋子，殷勤得不能再殷勤，“没事，殿下，小臣这里有药膏。”
要不说冥冥中早有注定呢，他来的时候，正好带了药膏，对自己的手，嵇临奚是不喜欢极了，毕竟那是他曾经流民的象征，他用了一路，就盼着自己的手能好看些，和那些达官贵人一样。
只有让自己看起来各方个面至臻至美，才能站在美人身边让人看着觉两人是神仙伴侣，而不是看他像个美人身边的奴才。
眼熟的盒子打开，里面是雪白的膏状物体，已经被使用了一半。
这药膏嵇临奚自己用的时候，只挖一小勺在手上，毕竟一盒千金，用多了他都会肉痛，但用在太子身上，却恨不得全部都抹了上去，好让那双手恢复如初。
眼看着一双手被抹得黏黏糊糊，楚郁深呼吸一口气，轻言细语提醒道：“嵇御史，太多了。”
嵇临奚这才如梦初醒，低头看去，白皙的指上覆着湿润的雪白膏痕，又带着水样的残渍，宛如……宛如……
他这个厚颜无耻的色批呼吸一窒，脑海里一下浮想联翩，身下亦是不由自主烫了起来。
他想到了什么？
他自己都不敢说出来
害怕说出来，心上人就会骂他无耻下流，再气恼给他一巴掌，让他从这辆马车滚下去，还要砍了他的脑袋。
“是……是有一点多，殿……殿下。”他磕磕绊绊地说，伸出自己的手掌盖上去，像遮掩某种不能说的东西，却不自觉做出更大胆的事来。
粗糙手掌慌乱刮过那莹白玉手，沾了多余的白膏到自己手上，明明是要立刻收回去的，但它的主人显然被勾了心智，依旧抓着不放。
楚郁抽不出来自己的手，眉心狠狠跳了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错愕抬头，不可置信看着嵇临奚。

第89章
鲜红的血正从嵇临奚鼻腔中流出，一滴一滴落在那涂着药膏的手上，楚郁手指都在颤抖，嗓音甚至失去了平时的稳定从容，“嵇……嵇御史？”
嵇临奚自然也望到了。
时隔多年，这位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的嵇大人再次体会到了当初作为流民楚奚时，摔在门槛上的狼狈窘迫。
他连忙提起袖子擦楚郁的手，捂住鼻子跪在地下请罪，口中说什么自己玷污龙子圣体该当死罪。
楚郁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无碍，嵇御史何罪之有。”
“这边关天气干燥，如此……如此也是常事。”
“你快拿帕子擦一擦罢。”
“帕子……帕子……”嵇临奚伸出手去往怀中掏，没摸到帕子，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洗手的时候，拿帕子擦了手后便丢了。
楚郁缓慢呼吸着一口气，将手掌交在一起把那药膏三两下擦干净了，他犹豫着探向自己怀中，摸到两块帕子，一块灰色一块白色，拿出白色的一方帕子，递到嵇临奚眼前：“嵇御史没有的话，用这块。”
嗖地一声，帕子已经落到嵇临奚手中，嵇临奚面上感动不已地道谢：“多谢殿下施帕之恩。”提起帕子放在鼻下时，微不可查深呼吸了一口。
依旧是记忆中的香气，甚至因为放在怀中，香气更浓郁了，绵长馥郁。
这么白，就和殿下本人一样的白，这般干净洁白的物件，如今却要染上他嵇临奚不干不净的东西。
罚，该罚，该罚——
宽大的袖子遮住他鼓动吞咽不止的喉结，等到擦好鲜血，嵇临奚放下手，楚郁就这么看他动作自然顺畅流利无比地将帕子藏入怀中，而后好似一切都没发生地抬首，“多谢殿下怜爱，小臣已经好了。”
楚郁：“……”
他手指缩了缩，到底还是无法说出让嵇临奚还他帕子的话来。
白色的帕子已经弄脏了，之后……大抵会把它丢了的吧？
会吧？
马车在车轮滚动中朝着边关迈进。漆黑的碎发贴着脸颊落在胸前，比从前更瘦削成熟的面容，眉眼也更内敛藏着锋芒，楚郁知道嵇临奚如今还站在自己这一方，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要试探对方对王相所作所为知多少。
“嵇御史。”他轻柔开口。
“小臣在——”嵇临奚立刻殷勤回应。
“这一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运输的军粮能抵达边关，救边关于水火，解殿下燃眉之急，临奚就是不辛苦的。”
况且眼下得见日夜想思的人，这一路上的苦就成了甜，不经历苦，又怎么知道甜是什么滋味呢？
“负责押送军粮的，只有你一人吗？”
为色所迷的嵇临奚，又从心上人这句轻描淡写的温柔话语里清醒了过来。
他迟疑片刻，正色道：“其实小臣只是明面上的押送人，真正押送军粮的，另有其人。”
他说：“在京中的时候，小臣接了押送军粮的差事，王相单独留下小臣，说担心小臣一个人忙不过来，与小臣一起运输粮草的还有其它人，”
“还说到了边关，有些事小臣当懂得睁只眼闭只眼。”
当然，他适时地抹除了一些东西。
比如自己拿了王相的地契商契。
“单良平。”他报出这个名字。
“这人应该是帮王相看管粮仓的人，赶来边关的这段时间，小臣有几次想看一下军粮情况，但都被他阻拦了下来，因小臣明面上还是王相的人，不好与他为难，那些跟着看守粮仓的人，也更听此人的话，此人俨然说一不二。”不管为何，这批粮草一定有问题，先赶紧推卸责任再说。
楚郁手指扶着窗沿轻敲，面容上露出思索之色，嵇临奚就趁这个时候，继续心疼狠了地看他瘦下来的脸颊，心里盘算着到了边关要怎么给心上人补回来。
他既是要来报恩当殿下丈夫相公夫君的，自然要精修夫道。
在京城里除了办理政事读书苦精自己的能力，其余的时候，他要么练棋，要么学煮茶学做饭，只为了两人成亲之后，他能日日把恩人、美人、心上人伺候得舒舒坦坦，最好是下床都得他嵇临奚抱着，若能将殿下伺候得离开他嵇临奚就难以生存……
只是这样一想，难以形容的畅快感从脊背一下窜到天灵盖，说是头皮发麻也不为过。
等自己将殿下伺候好了，就能小意温柔哄骗殿下与自己成就床榻上的美事，殿下如此心善的人，只要他嵇临奚厚一点脸皮，求上几句，说不定还能完成话本子里的那些故事。
长工与骄骄公子。
武夫与骄骄公子。
权臣与骄骄太子。
权臣与骄骄皇帝。
抑制住满心的奇巧yin思，他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真的不能再为色所迷了，显得不像个正经人，若是被殿下察觉出来，他大概是要害怕远离你的，至少在殿下面前，你要装出你的人模人样，你的温文尔雅，你对百姓的关怀，对边关的忧心……
指甲陷进掌心里，他逼着自己清醒几分，心忧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楚郁抬头，望着他笑了笑，掀开车帘，看着前方两边立着山的路，“前面是狭路。”
大军已经慢了下来，几个将军神色谨慎拿着窥筩看两方山，确定没有异状后，这才领着军队错步往前走，眼见着大军走过，后面粮车跟着前行，就在大军走出之际，轰隆隆的，有石头陆续滚了下来，山也微微摇晃。
嵇临奚还以为地震了，下意识扶住车壁，就要往外面跑时，视线看见扶住窗沿身形不稳的楚郁，想也没想地扑了过去。
“殿下小心！”
消瘦的身体，被他抱了个满怀，笼罩在结实硬挺的胸膛下。
轰隆隆的声音不断，马车摇动。
怀中人挣扎想从他身下出来，嵇临奚按住身下相较于自己略显单薄的肩膀，“殿下别动。”
几息之后，马车稳定下来，他一边抱着人，一边掀开了车帘，朝前方看去。
前方去往边关的道路已经被石头封锁了，运粮的队伍与大军分开了，就算大军想要搬开这些拦路石，也要好一段时间。
怎么回事？
是西辽的埋伏？
“嵇御史……”
“嵇御史、”
微微慌乱的嵇临奚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太子——对方发丝微微凌乱贴着脸颊，脸颊说不上苍白还是红晕，一声又一声呼唤他。
十分的迷人心窍。
至少迷了他的心窍。
他一下清醒过来，恋恋不舍松开了怀抱，手指离开前，不甘地想要捕捉些什么。
“殿下，你先待在车里，我下去看看。”回头说了这么一句，嵇临奚下了马车。
因为路道被封锁，运粮的马匹躁动不安地踢动着，下一瞬间，后面有大批西辽军叫喊着冲了上来，负责运送粮食的人们弃马车于不顾，慌乱逃跑。
嵇临奚一下就觉察不到了不对劲。
他是贪生怕死的小人不错，却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贪生怕死，眼下这批军粮送往边关，可见重中之重，理应有人愿意留下来用命守护，而不是全部如鼠狼一般逃窜。
“吁——”身后的马夫扬起了马。
嵇临奚猛然回头，却见对方驾着他的马车就要逃走，但太子还在里面——
“殿下！”
下一瞬间，轿帘掀开，一把匕首趁其不备，要了马夫的性命。
因是迅速割喉，血喷溅而出，有的落在美人面上，但因马扬蹄落地，楚郁亦是站不稳，眼看就要从上面坠了下来，嵇临奚忙奔着最快的步子，好在离得不远，在楚郁坠下来的时候，嵇临奚也伸手接住了人，充当垫在地上的沙包。
尖锐的石子抵住脊背，他强忍着痛感，慌忙道：“殿下，你没事吧？”
趴在他身上的人，撑着他的肩膀起身，那墨黑的发，就那样从嵇临奚脸颊上扫过去。
红润的唇瓣，脸颊上殷红的血迹，密长的眼睫，琥珀的瞳孔……
视线对视，从那双瞳孔中看见自己身影的嵇临奚，某处地方无声且激昂地起立了。
正要抬腿从嵇临奚身上下去的楚郁最开始略微疑惑，以为是藏了什么东西，歪头下意识看了过去，花了一个呼吸，同为男人的他终于明白过来何意，顿时又惊又恼又怒！
这天下间怎么会有这么下流无耻的人！
他咬紧牙关，手都在发颤。
只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拆穿，他只能将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想以极快的速度从嵇临奚身上爬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
手好烫，也好软。
亲密的身体接触使得那些糟糕的梦境不合时宜地一涌而上，楚郁发现，他的手臂失去力气了，在他睁大的瞳孔中，他再度摔回在了嵇临奚身上。
一截雪白的脖颈，就那么埋在嵇临奚的脸上，鼓动的喉结擦过薄唇。
心跳如擂鼓。
嵇临奚本就觊觎美人美色许久，心里肖想了千万之遍，眼下香颈就在眼前，不，就在唇上，他不是君子，这么近的距离，香气入了鼻，色迷了心窍，他张了张嘴，想探出舌尖舔一截尝尝滋味。
“呃……”他猝然闷哼一声，牙齿咬在舌上，上下痛得他脸色发白了那么一瞬。
耳边传来心上人关切担忧的仙音，“嵇御史，嵇御史，你还好吗？”
魂魄出窍幽幽飞往天上，嵇临奚忍痛将之拽回，缓了过来，抬头看去。
肖想的美人公子愧疚不已地望他，从他身上下去后，扶住他的手臂，神色中满是恳切歉意，“抱歉，嵇御史，孤并非有意，以后……”短暂微妙地停顿，“你还能用吗？”

第90章
嵇临奚将所有痛苦忍在喉中，用意志力撑着自己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小臣无事，殿下不用忧心。”
两人站了起来，嵇临奚飞快瞅见逃跑的单良平往自己这里看了一眼，辽军已经冲了过来，他们冲着抢粮而来，马匹、粮食，什么都不放过。
将楚郁护在自己身后，嵇临奚此刻后悔极了。
若让太子与身边护卫按照原来设想的那样在前带路，现在太子就不会遭遇这样的危险，是他因为一己私欲，想要与太子同坐马车盛情相邀，太子才会面临如今的险境。
哪怕刚才目睹了楚郁简单利落的杀人手法，在嵇临奚心中，他的太子殿下依旧是柔弱需要人保护的人儿。
率领着军马的萧塔骑着马来到两人面前，视线落在楚郁身上，忽而大笑：“你们中原有句好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时此刻用这句话刚刚好，”手中长矛一指，森冷道：“你就是陇朝的太子，楚郁吧！”
楚郁站在嵇临奚身后望他，“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萧塔厉声道：“如今你落到本将手中，本将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嵇临奚看着周围环境，思考自己怎么才能带太子殿下逃离出此番险境，为了防身，他袖中也时刻藏着匕首，若是能诱骗此人暂时放下心防，自己靠近，一刀伤了对方，把对方拖至马下，自己再带着殿下上马。
此计可行。
他正准备实施，身后传来楚郁波澜不兴的声音，“萧将军，你怎知孤站在这里，是孤掉了你和王相的陷阱，还是你掉进了孤与王相的陷阱？”
闻言，萧塔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孤胡不胡说，萧将军心中清楚。”楚郁从嵇临奚身后绕了出来，他抬起映照着天光的眼，轻笑了一声，“萧将军，没有人会那么愚蠢，傻傻将军粮交到你西辽手中，今日，你们想是要失败而归了。”
萧塔震惊，忽地地面传来微微的震动声，他回过头去，却只见他自以为断掉的军马，从背后冲了上来，原本还在兴奋抢粮的西辽军见这阵势，顿时乱了阵脚，有的当即就想逃。
“你！你们！！！”他大怒回头。
难不成真是王相与太子合作，诱骗他与三皇子？！
嵇临奚何等聪慧之人，短短三言两语，立刻就明白过来今日这场抢粮是王相与西辽勾结，看来这粮食并非送往边关，而是想送到西辽手里。
而太子殿下也早有预料，有了对策之法，现在发生的场面，只怕已经在太子的棋盘上演绎过一遍了。
他肖想的美人不仅早有应对之法，甚至还想栽赃嫁祸到王相身上，让西辽与王相产生龃龉，如此聪颖，嵇临奚更觉神魂颠倒。
他钟情太子的美色，若太子怯弱无能，他便得寸进尺，利用一些计策妄想让对方依附自己让自己为所欲为。
若太子聪慧有勇有谋，他便免不得收起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换其它计策能让自己成为对方信任倚靠之人，提升自己的利用价值笼络太子的心。
何时当奸臣何时当忠臣，都只在嵇临奚的一念之间。
眼下，他就是忠臣。
身为忠臣，自然要配合自己效忠的主子完成这幕好戏。
嵇临奚振了下袖子，傲然道：“殿下说得没错，萧塔将军，我们相爷怎么会背叛陇朝呢。”
他说：“相爷乃陇朝的相爷，太子殿下乃陇朝的太子殿下，殿下正愁没有扬名的功绩在身，巩固自己的太子之位，你们西辽，再适合做殿下的功绩不过。”
“有了大败西辽的功绩，殿下回京，就连陛下也不得不避让殿下锋芒，而殿下也会成为军心所向。”
他邪邪一笑，“你们中计了。”
“你们再说什么，我听不懂——”萧塔视线扫过两人，嗓音阴沉，“什么王相什么计策，不过是扰乱人心之言！你们预料到我们的计划又如何？只要抓到你们陇朝太子，便是这些军粮全不要了我们西辽亦是大赚，一个太子，可比几百万石的军粮值钱许多！”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抓楚郁上马。
嵇临奚没想到这人不像自己以前遇到的那般蠢笨，不仅没被震慑住，反而一下抓住了本质，没错，眼前“敌国”太子就在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比不上俘获一个“敌国”太子。
既眼看萧塔的大手抓了下来，他忙捉住楚郁的手，拉着往对面军队的方向奔去。
“救太子殿下！！”
他高声呼喊。
军队中有一批将士当即骑马转了目标奔了过来。
早在京城下元节那夜，苦追马车追不上的嵇临奚回去之后，就将跑步训练安排进了自己的课程，本是为下次再遇能追上心上人还能保持风度翩翩，不曾想发挥作用竟然是在现在。
马蹄踏过泥石。
楚郁的手被紧紧捉住，想挣脱都不能，风迎面扑来，打得他些许喘不过气，衣摆和发丝都在飘扬。
“嵇御史……”那句其实不用跑还没说出来，以为心上人体力不支的嵇临奚拽过他的身体拉到自己面前，将人一下打横抱在怀中，拼命往前奔去。
“那人是谁！”不远处，埋伏的燕淮的脸色阴沉得几乎可以杀人，他握紧手中弓箭，原本不出意外，自己是能对那萧塔射出一箭，再出手救殿下，但出现的那人又牵又抱带着殿下跑，身后萧塔骑马在追，速度太快，以至他根本射不中萧塔，更何况殿下就在前面，他根本不敢贸然出手，害怕不小心伤了殿下——
“不……不知道。”身边人回复，“好像是负责押送这次粮草的人。”
看着那人拥抱住殿下，燕淮用力抿紧了唇瓣，说不出心中是何情绪，他丢弃了手中弓箭，转而借力跳至离自己身边最近的马匹上，扬起缰绳亦是奔了过去。
“殿下——”他喊。
隐隐约约听到声音的楚郁抬头看去，看见了先其它将士骑马奔过来的燕淮，他回应对方，可嵇临奚跑得太快了，他在对方怀中跌跌宕宕，一出声喉咙中的某处地方就像被抵住了一下，声音失去了力道，让他的回应根本传不到燕淮耳朵里。
但传不到燕淮的耳朵里，却能传到嵇临奚的耳朵里。
燕淮——
他这样把太子身边所有男女视为自己情敌的人，燕淮和沈闻致都登上他的情敌榜一榜二，眼下听到楚郁呼喊燕淮，那颗心顿时像被刺扎了一样，那刺还带毒，把他的心也变得剧毒无比，充满了妒意。
燕淮冲到嵇临奚身前，一个弯腰，楚郁伸出手，被燕淮拉住，眼看就要脱离嵇临奚的怀抱，嵇临奚下意识想与对方抢，不肯给人，但意识到现在的危险处境，到底还是松开手，任由燕淮将人带到马上。
疾风吹过，上了马的楚郁回身看着他，背后萧塔已经追了上来，见楚郁被带上马，怒气朝着嵇临奚宣泄而出，拔出长剑朝嵇临奚刺去。
纵使嵇临奚反应极快想要滚地躲过，但那剑还是割破了他的手臂，溅出血来，他痛得脸色一白。
一直望他的楚郁当然也看见他受了伤。
“殿下，快走——”
邕城里，那人亦是可以逃离的时候折返，喊着公子我来救你。
“燕淮，救他。”他猛然抓住了燕淮的手臂。
燕淮对他的命令无有不从，听到他说要救，哪怕不喜欢这人，也还是拔出身上的剑，用力朝着萧塔手下的剑扔了过去，两剑相撞，发出震颤的嗡鸣声，萧塔被那剑震得手指麻痹一息，正好让瞄着必死之地的第二剑偏了地处力道，只没入嵇临奚背上一点肌肤。
这一点时间，救援的将士已经赶到，见此，萧塔只能咬了咬牙，满是恨意的看了一眼嵇临奚与楚郁，他拽着缰绳策马想逃，但为了追楚郁已经错过了最好逃跑时机，没多一会儿就成为了俘虏。
军粮没被抢走，大半来埋伏的西辽军亦是受了控制。
马匹停下，燕淮下了马，伸出手借力给楚郁跳马。
率着军队的将军走了上来，“果然如太子殿下所料，西辽军会在这里埋伏，现在已经控制住了，只有一些人还是逃了。”
“只要军粮无事，逃走一些也无妨。”楚郁回复了他，转身看向身后被其它将士扶着走过来的嵇临奚。
嵇临奚受了两剑，手臂上一剑，背上一剑，他没有穿盔甲，那些血渗在衣服上，让他看起来伤势并不轻，因为失血，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惨白起来。
“殿下……您……您没事便好。”看着楚郁身上无伤，嵇临奚心中总算好受了许多，没为自己之前的抉择后悔。
若他将太子强留在怀中不肯给燕淮，说不定那短暂的耽搁之际，受伤的就不是他嵇临奚，而是太子了。
楚郁抿着唇瓣，“刚才……多谢嵇御史了。”
“没事没事，能保护殿下，是小臣的……”还没说完的嵇临奚，眼前猛地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

第91章
嵇临奚再度醒来，人已经在一处房中，手臂和背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他看向周围，见那家徒四壁的墙，还有在阳光下灰尘飞舞的房间，以及身下硬得不能再硬的床，心中嫌弃不已。
自从当了官后，自己睡的床不说有多好，但在柔软舒适这一方面，自是不必说。
因为太痛，一动就更痛，起不来身，只能躺在床上，好在没多一会儿，就有军医走进房门，看他睁着一双眼睛，“你醒了？”
“太子呢？”嵇临奚那双漆黑的瞳孔望着对方。
军医说，“太子在与将军们商议如何处置西凉那批俘虏。”
这样啊……
军医来看他的伤口，说他的伤口不怎么严重，养养两个月左右就痊愈了，只是这段时间里不要做什么拉扯伤口的动作，以免让伤口拉裂，伤得更严重。
嵇临奚不怎么在意的应着，等军医给他换了纱布，就想打听太子住的地方。
军医：“你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太子住的地方啊。”
什么？
嵇临奚瞳孔都震惊得缩了起来。
他那金枝玉叶的心上人，住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他又再次看了过去，只见房中只有两张床，另外一张比自己睡得这张要好很多，他底下只垫了一块被褥，另外一张垫了两块，外面还有一层床幔。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洗漱用的盆，连个屏风都没有——
就住这里？
就住这里？
他一下气不过，拿另外一只完好的手拽着军医，“他可是太子！你们怎么能让太子住这样的地方！”
他之前去过东宫，东宫的每一物都是极好的，太子住在那里的地方住了那么久，来这边关，却住这样寒碜落魄的地方。
军医皱眉，“这位大人，这已经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住处了。”
不是土墙而是院子，院子里还种着果树，采光也是很好，虽说不华丽，但干净整洁，很多人还住不上这样的地方。
嵇临奚：“你们不会新修一处吗？”
他若是这边关的官员，得知太子要来，定是要调集人手好好修一处崭新的房屋，床也要拿绫罗被，挂鲛纱帐，再安置几处屏风衣柜，买上一些上好的供太子更换的衣物鞋履，再设几处暖炉……
一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太子在这样的地方受苦受寒，嵇临奚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军医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
太子都没觉得如何，在这里适应良好，这从京城来的官员，却要他们浪费财力物力去做一些骄奢淫逸的事。
对嵇临奚没有好感，他冷漠道：“抱歉，大人，我们边关物资紧缺，时刻要望着周围有没有起战事，没那等财力去做这种事。”
“还有其它伤员等着我过去看望，我先走了。”
说着就把嵇临奚抛下，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军医一走，看着这落魄房间，嵇临奚心疼极了，又庆幸自己来时带了不少好东西，可以把这房间安置得好一点，虽然比不上京城，却也能让太子好受很多，只可惜自己现在身上负伤，起不来床，更做不来事。
想到这里，他气得锤了一下床角。
顺过这一口气来，嵇临奚又开始思索自己要怎么处理单良平这个人。
决不能放单良平回京，单良平见他护着太子，心里一定会对他产生怀疑，说不定已经传信回京了。
他……他确实是为色所迷，只要太子在他面前，什么计谋，什么计策，就通通忘得干干净净的，金尊玉贵的美人与他说话，更觉全身轻飘飘的，腿轻飘飘的，脑袋也轻飘飘的，唯独有一处，是硬邦邦的。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不能再为色所迷了，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栽一个大跟头的。
关于如何解决单良平，嵇临奚心中约莫有了几个计划，他正推演着哪个计划成功率更大时，门外有脚步声靠近了。
心上人的脚步声，嵇临奚总是能一耳听出的，那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脚步声，如果腰间再挂着玉坠串子……
就在楚郁踏进门的同时，嵇临奚也马上调整好表情，他躺在床上，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为了让自己脸色更白，看起来受伤更重，还拿指甲用力掐了一把大腿。
接着便是哎哎哟哟的痛叫声。
楚郁脚步顿了顿。
他本意是回来取东西，没想到这时候嵇临奚醒了，身边没有燕淮，也没有云生，他想退回去等有个人在他身边再进去，不想才后退两步，房间里就传出嵇临奚虚弱的声音，“是殿下吗？”
楚郁不得已，迈了进去。
睡在床上的嵇临奚，看着心心念念的美人推开门走了进来，那原本被他嫌弃的在光束里飘着的肉眼可见的粉尘，因美人迈入，光线落在脸颊上，尘埃飞舞，都显得如梦似幻一般。
他又又望痴了。
刚才还在心里说的可不能再为色所迷又被忘得一干二净。
如此顶尖绝色世上再无第二人的美人，他这样的色胚怎么能抵抗又怎么能拒绝呢？魂都不知道离开身体跟在人身后几次了。
楚郁来到他身前。
“嵇御史，身上感觉好些了吗？”
“好些了，就是还是有些痛，多谢殿下关心。”没有碍眼的燕淮，也没有比较碍眼的云生，现下只有两个人，可想而知嵇临奚心中有多美，若是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不知道该有多么满足。
“殿下，快请坐床边。”他努力挪动着身体，将一侧位置让了出来。
楚郁想说有椅子，但望着嵇临奚眼前虚弱的模样，还有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到底还是扶着床沿坐了下去。
“当时……多谢嵇御史了。”
“如果不是嵇御史，孤可能不会完好无伤在这里。”
心上人与自己温温柔柔说话，还道谢，嵇临奚别提心里有多美上加美了。
眼下对他来说就是二人世界，他舔着唇瓣，说什么只要殿下无事，臣就是死也知足了，当然这是有点假的假话，但当他看到楚郁露出动容神色时，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为了他心甘情愿赴死。
只要能被对方永远记在心里。
不，不能。
嵇临奚立刻心中摇头。
所谓祸害遗千年，谁都会早死，他嵇临奚可不会，他可是要留着自己的性命报恩，与心爱之人长长久久地幸福生活一辈子。
再说，若他死了，又有哪一个女子男子，能如他这般爱太子？便是为了太子的幸福，他也绝不能死——
“殿下，不知道单良平那些人如何了？”想到要处理单良平，他打探询问道。
楚郁微微笑，望着他说：“他们啊，已经被抓回来了，不出意外，应该是全部斩首。”
“护送军粮却临阵脱逃，贻误战机，乃必死之罪。”
“还好嵇御史没与他们同流合污，告知了孤王相那些话，不然孤会很头疼的。”
嵇临奚在这样的视线下，不知道怎么地，手指颤了颤，心中无端冒出心虚来。
为了掩饰住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心虚，他谄媚道：“小臣效忠殿下，整颗心都在殿下这里，亦是心中为国为民，决不会与王相这些人同流合污，更不会背叛殿下。”
“得嵇御史这番话，孤就放心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的话，楚郁准备借机离开，他起身，说自己回来拿件东西，就要回娄将军那里去，嵇临奚眼看着他起身，去枕头下取了东西就要离开，只觉得这两人世界的时间太短还想要再留一会儿人的他一时情急，忘记自己还受了伤，挣扎着起身，“殿下……”
拉扯到了伤口，他痛呼出声。
楚郁听到他声音，转过头，几步走过来，皱眉道：“怎么了？可是扯到伤了？”
那痛只能让嵇临奚叫一声，事实上他还能忍，但看着心上人皱眉眼中含着的担忧，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哀叫不止，楚楚可怜道：“好像是扯到了……”
“殿下不用担心小臣。”他露出故作坚强的神色，假惺惺道：“放小臣一个人在这里也没事的，殿下若有要紧的事，就先去忙吧，不用顾及小臣一个人的，小臣一个人撑得住。”
一口一个我一个人。
楚郁确实想离开，但看他好像真的伤被扯裂的样子，又很可怜，况且这伤还是因为自己才受的，犹豫那么片刻，他伸出手拉开嵇临奚身上被子。
嵇临奚欲绝还迎地说不要看会吓到殿下你的，手却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
被子掀开，看他手臂上的纱布浸了鲜血，楚郁知道他确实没说谎，燕淮和云生不在，陈公公被他打发去了帮助军医治疗伤员，他抿着唇瓣，“你躺着别动，孤去给你换药。”
止血的金疮药和包扎伤口的纱布拿了出来。
嵇临奚还在装模作样，“小臣卑贱之躯，怎么能得殿下亲自上药换布，殿下，还是小臣自己来罢。”
楚郁真想将药与纱布甩在他头顶拂袖而去，到了此时，他怎么看不出来嵇临奚的惺惺作态。
受伤是真，痛也是真，需要换药也是真，只嘴是假，没有几句真话。
他说：“嵇御史现在还不能自己上药，若是不想孤来，还是等云生和陈公公回来，再让他们帮嵇御史上药包扎吧。”
嵇临奚人傻眼了。
让心上人给自己上药包扎和让嫉恨的人给自己上药包扎，那能一样吗？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又或者让时光倒流。
知心上人是心肠柔软的菩萨，嵇临奚眼珠一动，嘴上说好，却是再悄无声息动手挪腰，然后闷哼皱眉脸白咬牙，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

第92章
等不来云生与燕淮，身侧躺着的伤者又疼痛难忍的样子，楚郁收回望着门外的视线，“还是孤先为你换吧。”
嵇临奚求之不得了。
他这次没再装模作样的拒绝，而是说：“那就多谢殿下垂怜了。”害怕自己说晚了，要么心上人反悔，要么就有外人贸然进来扰了他这一场美事。
在边关待了一段时间，哪怕指腹起了微微薄茧的手依旧洁白，只比以前消瘦了一些，显出清晰的骨节轮廓，更具锋利感。
楚郁将嵇临奚搀扶着坐了起来，抵靠在枕头上。
嵇临奚倒是想心上美人能从他的衣领褪他的上衣，这样和手臂一起露出来的，就还有他结实饱满的胸膛。
他总归是黄书看多了，臆想也多了，以为自己露出那精壮身体的一部分，就会惹得美人脸颊微红，芳心暗许。
如柔嫩枝条的手指，捉着他的衣袖往上折叠了几圈，别在他的衣领之中。
虽和自己想的不同，但嵇临奚依旧兴奋至极。
修长的五指搭在他的手臂下方，那温热的温度，就那样传至他的肌肤里，染血的纱布被一层一层松开，堆在床榻上。
楚郁取了酒垂眸擦拭着他的伤口血迹，为他的伤口洒上一层金疮药。
这样的动作，他扶着嵇临奚手臂的手总要移动的，因为格外轻格外缓，也就……格外的撩动人心。
嵇临奚痴痴望他垂着的眉眼，痴痴望他蜿蜒在肩上的发，痴痴望他眉尾小痣，又痴痴望他白皙的肤、粉润的微微抿起的唇，还有往下，那微微露出一截肌肤的衣领。
他是心怀不轨的色中小人，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
连远远一看都能对心上人起反应，更别说眼下这至美至尊贵的心上人，就在用手抚摸他的手臂，垂眸温柔为他上药。
嘴里口水分泌得厉害，喉结不断滚动，他完好的另外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被角。
因药粉洒得略有点多，习惯处理这种情况的楚郁低下头，小指勾起脸颊旁边的发丝塞在耳后，吹了一口。
“呼……”
嵇临奚一下猛地攥紧了被角，手臂上的肌肉青筋跳动不止，口中难以忍住，溢出一声闷哼来。
楚郁一顿，抬起头来看他。
他本垂首为嵇临奚在手臂上方的伤口吹药，这一抬头，房中暗色不掩仙姿玉貌，发上系着的指宽红色发带从耳边垂至胸膛，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明明皎皎。
这样近的距离，近得好像只要嵇临奚低头，就能亲上那眉眼，再往下，就能攥取掠夺那柔软丰盈的唇瓣，甚至他再禽兽些，不顾身上的伤，就能将人抓到床榻上，压在自己身下为所欲为。
身体一下紧绷，呼吸在那瞬间急促失了分寸，下流粗暴的臆想让他被子下丑态毕露，却因心上人就在面前，什么也不能做，不能痛快去发泄，也不能弓腰辅助些什么，还要装作正人君子的模样挺直脊背，上不去，亦是下不来，这种感觉折磨得嵇临奚额头冒汗，紧咬住牙齿，闭上双眼。
楚郁迟疑地望他：“是，疼吗？”
嵇临奚粗喘着气，“是，是有些，殿下……”
楚郁皱眉。
他觉得嵇临奚可能不是疼，但是又不敢揣测另外一个可能性，只能从嵇临奚额角跳动的青筋，咬住的牙，和隐忍着什么的表情里猜测是疼。
“一会儿就好了。”他随口安抚着，拿了纱布一圈一圈为嵇临奚裹上手臂。
嵇临奚再度睁开眼，牢牢看他，眼眸看似平静，脑子里却全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明面上他只是温顺柔弱的文臣，接受着太子好意的帮忙，在他的脑袋里，他却已经欺上了太子的那截白雪一般的嫩颈。
脖子发烫。
楚郁再度看他。
嵇临奚此时毕生演技都拿了出来，黑色双瞳里一片清明，只隐忍着疼痛的模样。
楚郁蹙眉低头。
嵇临奚却幻想着，自己已经将他抱在屈起的膝盖上，低头弓腰掀开那衣物，五指抚摸那白嫩腿肉，侧头伸出舌尖去舔。
大腿烧得厉害，楚郁再次抬头，看他面色平静。
目光对视，却已经是两人揽抱在一起，他手掌护着太子脑袋，两人在床榻上厮混，他拱啊拱，心上人喘啊喘。
楚郁目视他不放，嵇临奚终于忍不住，躲避似地侧开视线，喉结鼓动，吞了下口水。
啊，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楚郁松开眉头，面无表情望着他故作镇定的神色。
少顷，他低头给嵇临奚系结，而后用力一勒。
嵇临奚这次是真的痛了，没有防备还满脑子黄思绮念的他当即面色都白了一下，身下也猝然释放了出来。
他不敢说半个字的话，怕说就暴露出自己的丑态。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腰间挂着剑的燕淮，燕淮一进来，就看见他和云生的床榻上躺了一个人，靠近去看，见是战场上多管闲事的那位京城官员，这京城官员，亦是在京城的时候几次求他要见太子的那人。
“是你——”
他看嵇临奚不顺眼。
嵇临奚又何尝看他顺眼。
只眼下他大权尚未在握，面对燕淮这样身份高贵的世家子弟，也只能先低下头颅，卑躬屈膝一番。
“下官见过燕世子。”
燕淮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自己不喜欢的气息，但对方是太子殿下的人，他也只是淡淡点头，不曾多言。
楚郁察觉出他声线变化，站起身对燕淮道：“阿淮，嵇御史刚才身上伤口裂开了，孤为他处理了手臂上的，背上的你来处理罢。”
在军营待的这段时间，燕淮自己给自己包扎已经练习出了一手处理伤口的能力，当即点头领命。
楚郁去一旁洗手。
接过包扎伤口一事的燕淮直接扯开嵇临奚衣物，露出他上半截身躯，见他身形精壮，肌肉匀称，宽肩窄腰，不似文人一般柔弱，略有诧异，但转瞬就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嵇临奚不乐意他给自己处理伤口，满脸写着不情愿。
两人气场不合，燕淮下手也没留情，拿着裹了棉的竹签沾酒后直接擦在他的伤口上，与太子的温柔细心相差甚远，嵇临奚隐忍不发，又是药粉拍在他背上，燕淮拿着绷带缠上打结，冷漠道：“嵇御史，好了。”
嵇临奚回头，假心假意道：“多谢燕世子。”
他表情看起来恳切，燕淮面色松了一些，心想会不会是自己对对方太有成见了，能被殿下用的人，想也不是狡诈阴险之辈，自己为什么会从一开始见这人的时候，就不喜欢对方呢？
“不用谢。”他放缓语气道，“之前因为伤员比较多，没有房间空出来给你休息，就放在殿下这里，我刚才过去军营那里给你问了一下，现在已经有空出来的房间给你休养身体了。”
嵇临奚脸色一变。
他才自喜于自己因受了伤，才能与太子一间，现在就告诉他要将他搬到别的地方去？自己搬走了，这个位置，不就便宜燕淮或者云生吗，甚至那个老太监——
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因为他自知自己的身份地位又或者与殿下的亲密关系，这之中谁都比不过。
燕淮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伴读，云生是贴身护卫，陈公公是亦是贴身伺候的，他嵇临奚之前因为房间不够才能有幸在殿下的房里待一段时间，现在房间空出来了，自然也得搬离了。
虽心中千般万般不情愿，嵇临奚还是皮笑肉不笑道：“多谢燕世子了。”
这么爱问，问天问东问西，怎么不把你嘴巴拿针缝上，我要你问？
邕城碍我，京城碍我，到了边关还是碍我。
“不谢。”燕淮展开眉眼，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心里轻快许多，他能够接受云生或者陈公公在这间房间里，睡在他之前睡的床上，却好似不能接受眼前这个嵇御史。
大抵因为还是不清楚对方的底细，担忧这人的存在会对殿下造成潜在的伤害和威胁。
他说：“我背你过去吧。”
嵇临奚想多留一会儿，虚伪推拒道：“不用麻烦燕世子了，我等一会儿，让别人来抬我过去就好。”
燕淮说：“还是我现在带你过去，等其它人的话不知道要多久，连云生和陈公公都在忙，我把你送过去之后，也要回军营。”
嵇临奚咬住牙齿，眼珠微动，又道：“求燕世子再让下官缓一会儿，才刚换了药，下官身上疼得紧，怕搬离时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缓一刻钟便好。”
他这样说，而殿下也没有发话，燕淮只好让他再留一刻钟。
他朝楚郁走过去，低声汇报那些俘虏与关押的运送军粮临阵逃跑那群人的情况，殊不知嵇临奚正死死盯着他背影，面色阴沉至极。
阿淮。
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竟能让殿下这般叫他，可殿下从未叫过自己临奚。
嵇临奚的脸色因为这妒意都有了几分的扭曲。
可恶啊，到底还是现在自己手上握的权柄不够，若他有王相那般的权力，又或者太傅那样的地位，只要他对殿下示好，别说临奚，阿奚两字亲密的称呼也会从殿下口中柔柔吐出。
自己要何时才能有那一日？

第93章
因这张床的位置靠着窗，一刻钟的时间，足以嵇临奚处理不能见人的尴尬，他也知道这是见不得人的事，不动声色将被角一掀，散了些气味。
之后燕淮将他背去了新的住处，让他好好养伤，养到回京那日。
但嵇临奚好不容易赶赴边关亲近心上人，怎么甘愿就这么躺在床上趟到回京，况且心上人在边关这么久，已经吃了太多苦，他嵇临奚既来了，便不能让日思夜想的人再吃苦下去。
于是等到第二日天才刚刚蒙亮的时候，嵇临奚就花重金请来人，把他抬回楚郁的院子里，楚郁已经带着人离开了，他指挥着请来的人布置着房屋院落。
床当然要换一遍，太子那样金尊玉贵的身躯，怎么能睡那种入不得流的床被？便是在底下铺上三层厚实柔软的棉花被，上面又是几层华丽绸缎，这绸缎昂贵，五百金一匹，自买来后就被嵇临奚小心翼翼收藏着，连自己都舍不得用，为的就是有一日能用在肖想美人的身上。
此时虽然是春日，但边关还是冷寒未去，再覆上一层千金的细绒软毯，暖热不说，还不会刮伤肌肤，也不会令人感到不适。
床幔也换成鲛纱帐，垂挂着白玉水晶珠帘。
嵇临奚用完好的手臂撑着桌子，恨不得自己亲手去布置，这些边关之人手脚蠢笨不灵巧，半点审美眼光都没有，若他来布置，方才更合太子心意，这些人到底都不若他了解太子。
“太密了，珠帘挂得太密了，分开些，不知道太密了掀开会不小心打到手吗？”
“屏风，屏风摆在这里，再过来点，过来点……”
“欸！欸！小心些！那些玉碟玉盘是真玉做的，别碰坏了，碰坏了殿下就没得用了！”
他一样一样指挥着，原本落魄的房间在一番布置下焕然一新，连房中的丑陋炉子都被端了出去，换上鎏金暖炉，里面亦是烧上银霜炭，这银霜炭，还是安妃赏赐下来的，只得了那么一小袋，被他忙不迭地捎带来边关。
楚郁还没回来，但嵇临奚已经迫不及待地亲自动手烹茶起来了。
他让人烧上茶水，洗了五六遍自己的手，吩咐人取来自己得来的极品茶叶，取一点放入其中，又放入一小块姜片与盐，如此喝下一杯能够暖身驱寒。
看外面的天色，马上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嵇临奚又让人将自己送到厨房，督促他们将他带来的浙州上好大米取出煮米做菜，院子里的动向自然有人传到楚郁耳边，得知嵇临奚是花了重金请人忙活的，楚郁回道：“不用理会，随他折腾。”
五万援军与军粮成功抵达边关后，那西辽军便如蝗虫一般迅速退去，留一堆俘虏，但西辽显然不会放任这些俘虏不管，只会出条件赎他们回去，不过要如何赎，决定权却是在陇朝这里。
今日西辽已经送了信。
信乃西辽重病皇帝亲手所写，说西辽出兵来犯并非他意，也并非西辽意，而是三皇子擅作主张，为表歉意，甘愿将三皇子交出，换取被俘虏的西辽将士，与此同时还会献上一万匹良驹，十年之内，西辽绝不会有人主动踏入陇朝地界。
燕淮冷笑一声：“前日才抓到萧塔和他手底下的那批兵，今日信就这么快送达，这西辽皇帝老了都不安分。”
娄将军已经明白了过来西辽皇帝的打算。
如今西辽政权不稳，若三皇子成功，西辽皇帝就会将皇位传给三皇子，若三皇子失败，西辽皇帝就会献出他保西辽和平，转而将挑选继承人的目光放在其它人的身上。
陇朝国库依旧处于尚且空虚的阶段，不可能直打西辽，他们到底还是要佯装识别不出西辽皇帝的算计，与对方达成和解。
“将信送往京中，等待京中回复。”娄将军将信交给了信使。
西辽来犯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
先是焚烧西辽粮草，后是预判西辽拦截与援军将领商议将大军一分为二，一半在前，一半延后，萧塔自以为断了军队与运粮队伍的联系，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两件事，已经让楚郁揽了军心。
“太子殿下未卜先知之能实在令人佩服，就是不知，太子是如何知道西辽会在那处设伏呢？”房间里，一名将领开口询问，“从进入黑河一带运粮的路过来，要经过四处山口，偏偏太子殿下预料中了那一处，实在令我等好奇。”
楚郁望向他，轻轻一笑，“这要问钱将军了。”
钱将军脸色一变，“什么？”
身边离他最近的两名将领，骤然出手按住了他，钱将军露出错愕神情，“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两名将领不再掩饰，看他的视线恨不得将他拆皮扒骨，“钱生，娄将军对你不薄，将士们也敬仰你，你为何——你为何要通辽叛国？”
钱将军面色一变，连忙否认：“我何时通辽叛国了！这是诬陷！你们在诬陷我！”
他看向楚郁：“太子殿下，难道就因为末将曾经问过您有无对辽良策，您就如此记恨于我，要给我盖上这样的罪名？！”
又看向娄将军，眼中满是不屈，“娄将军！我是冤枉的啊！我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通辽叛国呢！”
娄将军叹息一声，“我也没想到，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会通辽叛国。”
“钱生，你太令本将失望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若不是通辽叛国，请你解释，这信中所说，‘务必在太子迎接军粮当日盗走军粮’，是为何意？”
钱将军看着那封信，不可置信摇头：“不，不对，信已经送到他们手中……”
“信确实送到西辽手中，但那封信是誊抄过后的信，这封信才是你的原信。”
听娄将军说完，钱将军面如死灰一般，两名将领将他按在地上，卸去他身上盔甲，娄将军走到他面前，“钱生啊钱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死在前线的将士，他们也曾敬仰无比地称呼你钱将军，与你聊家乡事，看着他们的尸体，你就没有半点心虚愧疚吗？”
“我！”钱将军猛然抬头，却想起什么，眼中流露出挣扎痛苦，闭口不言。
娄将军失望至极地闭上眼睛，“钱生通辽叛国，证据确凿，先送去军中告知众将士他的罪名，再拖下去到时送往京中等候大理寺处理。”
自知死罪难逃，不敢面对军中将士的钱将军身上忽然爆发出巨大力气，将押着他的两名将领推开，众人以为他要逃，却见他拔出一旁将领的剑，对着自己脖子用力一割，血高溅到房顶上，也溅到周围人身上，亦是有点珠一般的血滴飞到楚郁脸上。
他歪了歪脸颊，抬起手，指腹将血迹擦拭。
……
院子里，嵇临奚还在忙碌，嫌弃这重金请来的几人做饭手脚不够灵活，怕他们做出来的不好吃，入不了心上人的口，他让人在背后撑着自己的腰，单手做起饭来。
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清炒土豆片，两盘清炒蔬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东坡肉。
纵使他厨艺学得再精，可有一句话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边关的菜实在少之又少，他便是想做佛跳墙、清蒸鱼，也没有材料给他，只能将那几样菜换不同的方式做。
嵇临奚一边做一边紧皱眉头，忍住对边关嫌弃。
毕竟若表现得太明显，说不定会坏了太子名声，若是换成六皇子，他大可以明目张胆嫌弃了，他的心上人不是六皇子，他也无需为六皇子考虑。
眼睛瞅见外面柿子树，想起自己带了糖来，嵇临奚忙让人摘几个柿子，切一片自己放在口中尝，舌尖有一股涩意。
更是嫌弃这边关就连柿子也这么难吃，但这些菜吃多了难免会腻，需要配一点解腻的点心，于是自己拿着菜刀细细将柿子切片雕成花朵一样的形状，放在锅中温烤，烤得差不多了，一点一点的糖覆在上面。
知太子喜欢清淡口味，糖不能放得太多，但放少了柿子涩意重，涩自己的舌头没什么大问题，他本就是粗人一个，但若是涩到太子那娇软的舌。
只是想一想，嵇临奚都心疼得狠了。
这种滋味，身为太子，殿下可没必要尝一点，他恨不得对方这一辈子都吃不上任何苦，若是实在要吃一些，那便只吃床上的一点苦，便是床上的苦，他嵇临奚也会小心伺候好对方的，等到伺候好了才会哄着人小小满足自己一下。
虽心中想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玩法，但嵇临奚心知肚明那些也只能在臆想中才能有，他那么心疼怜爱的美人，真要那些千奇百怪的玩法都来一遍，定会哭着说受不住的，然后拉着他的衣袖哀声求他别玩了，又或者咬着他的肩膀，骂他下流无耻，又哼哼唧唧让他滚。
甚至眼中会含着泪，看起来楚楚可怜，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捧到他面前，不用说话，只那样的表情，自己的怜爱之情就会如水漫金山一般漫出太多太多，只抱着人小意哄着了。

第94章
就在嵇临奚又下意识肖想起他与太子那美好的未来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听出一道是楚郁的，他连忙拿一只手拨弄头发，另外一只手扶住身边人手臂急急往门的方向走去，脸上露出笑脸。
“殿……”
是陈公公。
他再望向下一人。
“殿……”
是云生。
“殿……”
是燕淮。
眉尾跳动，嵇临奚咬牙，最后走进来的，终于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他顾不得许多，快步踉跄着走去，因为要稳住背上的伤，另外一只手臂又不灵巧，步子有些一瘸一拐。
“殿下——”他欢欣地喊。
楚郁抬头望他，略微一怔后，唇角露出十分温柔的笑来，“嵇御史。”
假装不知道自己早已知道嵇临奚在他院中鼓捣的事，他问：“怎么不躺着好好养伤，来这里了？”
因为走得太快，嵇临奚背上一疼，脚步不稳险些摔倒，楚郁伸出手，扶住了他。
他叹了一口气：“嵇御史，你还受着伤，走路要小心。”
说嵇临奚为这份温柔神魂颠倒也不为过。
一旁的燕淮，皱起眉来。
他只觉得这一幕格外地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这一幕到底在哪里见到过。
嵇临奚回复道：“这边关苦寒，正好小臣带了一些东西来，想着给殿下布置一番，让殿下过得好些。”说着，他不着痕迹冷看了一眼陈公公。
一行人进了房中。
入眼的是满目琳琅，唯独融不进去的，是云生与燕淮的那张床，依旧和原来一般，只好像底下多加了一层被褥。
嵇临奚神色为难道：“下官从京城来时，就带了这些，不足以再铺设新的床榻。”
“唉，到底还是下官考虑不周，当日从京城赶来，应该多带一点东西来的，这样也不至于另外一张床只能添一层被褥了。”
他满脸歉意，言辞恳切。
话倒也没说假，他来时只想着太子，压根没想着其它人，毕竟他连自己的份也忘了。
云生微笑着说：“嵇大人为我们新添一张被褥，我们已经是很感激了，还望嵇大人不要自责。”
自责，嵇临奚当然是不会自责的。
他添那床被褥，已经是看在云生和燕淮护佑他心上人的份上，将自己的让渡出来了。
美人太子被他照顾得不好他才会自责，至于其它人，与他何干？
他忙让楚郁坐下，说自己还做了午膳，殷勤让人送了上来，米饭煮出来后是他一筷子一筷子挑过的，决保里面没有一点沙子，后面他左思右想，还拿鸡蛋补做两道菜，一道鸡蛋羹、一道鸡蛋豆腐三鲜汤。
自来到边关以后，几人就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饭菜了，再闻那香气，已是食欲大动。
楚郁提着筷子，柔声道谢，“辛苦嵇御史了，只嵇御史身上有伤，下次还是不要做这些了，对恢复伤情不好。”
“没事，没事，殿下，小臣还有一只手好着呢。”
他就是要证明他嵇临奚方方面面都很有用，便是受了伤，也能将太子伺候得无比妥帖。
所有人都比不上他的真心。
楚郁看着这么多的饭菜，又有些为难了，“孤……”
嵇临奚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虽他只想让太子一人享用他的果子，但若这个果子太子想分给其它人一部分，他……他……他尚且也是忍得的。
压住心中酸涩，他体贴道：“殿下若是想让陈公公云护卫与燕世子同吃，自是可以的，小臣做了很多。”
只要……只要他的美人公子能多吃一些。
楚郁展颜一笑，“那就多谢嵇御史了。”
嵇临奚看他笑，连那份酸涩都没了，忙吩咐人再拿三双碗筷来，只他会死死盯住这几人，若吃得比太子还要多，就别怪他嵇临奚小肚鸡肠了。
楚郁说：“再多拿一双罢。”
“还有人？”再来人，饭菜就不够太子吃了。
楚郁笑了一声，“还有嵇御史呀。”
还有嵇御史呀。
那个呀字，连带着那一句话，都让嵇临奚酥透了半边的身体，险些站不稳。
“小……小臣在旁边伺候殿下用膳便好，小臣可不是那等……”他结结巴巴道。
制止住他熟悉的阴阳怪气的话语，楚郁伸出手，拉着他的衣角，令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温声细语说：“忙碌了这么久，嵇御史一定还没吃过东西，一起吃罢。”
毫无抵抗之力的“柔弱文臣”嵇临奚，就这么被拉坐在椅子上，一副受宠若惊极了的神色，“多谢殿下——”
几双碗筷被拿了上来，楚郁才握上筷子，嵇临奚就为他殷勤夹菜，“殿下，快尝尝这清炒小菜。”
楚郁冲他笑，接了后亦是回夹一道菜给他，柔柔道：“嵇御史身上有伤，不用给孤夹菜的。”
此情此景，于嵇临奚来说与二人恩爱小世界无异，他心中狂喜不已，亦是甜蜜不已。
若能日日如此，便是这伤受一辈子，他也是受得。
如果没有燕淮云生和陈公公就更好了。
云生吃了几口，无意看了一眼他头上的发带，下意识开口：“嵇御史，你头上的发带……”
嵇临奚拿完好的那只手往头上摸了摸，忍住唇瓣上扬与心中得意，故作风轻云淡道：“哦，云护卫说这根发带啊，这根发带是殿下上次回赠给小臣的礼物，小臣敬仰殿下，就将这根发带一直戴在头上了。”
“怎么了，云护卫，可是有什么问题？”
燕淮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头上的发带。
殿下送的？
殿下还会送予旁人这等贴身之物吗？
楚郁喉中菜一哽，吞咽不及，忙侧头手抵住唇，呛咳出声。
“殿下——”一时间，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楚郁抬首示意他们不要动作，缓过来后看嵇临奚，组织措辞：“嵇御史，孤觉得……这根发带……”
嵇临奚望他。
“这根发带……”
嵇临奚还是望他。
楚郁停顿片刻，偏过脸颊，亦偏过眼，轻声道：“嵇御史能够如此珍惜，孤很高兴。”
他分明是有几分心虚的，但那心虚落进嵇临奚眼中，就成了心意相通的羞怯。
于是他更快活了。
用完饭，云生和陈公公收拾碗筷，从厨房里出来的云生，看见了站在外面的燕淮，燕淮正抱着剑看对面的房间，他顺着看过去，见窗边已经摆了棋局，那嵇御史正与殿下面对面坐着，似在对弈。
听到声音，燕淮侧头，露出一双皎皎黑目。
“此人与殿下，究竟是何时搭上线的？”他问云生。
此时陈公公正走出来。
云生说：“殿下在京中时，就已经很是欣赏嵇御史的才能了，只那时嵇御史明面上是王相的人，在筹集赈灾银两的时候，殿下就曾试图对嵇御史伸出橄榄枝。”
陈公公停住脚步。
云生背对着他，仿佛不知道他在身后，说：“但那嵇御史没拒绝也没答应，只对殿下殷勤不已，想是在左右摇摆吧，眼下在边关，殿下也是想着能拉拢就拉拢一下对方。”
燕淮皱眉，“这样左右摇摆的人，就算拉拢了，以后也有很大可能性背叛，殿下何至于如此？”
云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
燕淮松开怀中的剑，“算了，殿下是殿下，心中有数。”
听出他语气中那份连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失落，云生凑上去，撞了撞他肩膀，安慰道：“燕世子，你是殿下身边的伴读，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一位好友，你不用在意这些。”
燕淮抿着唇瓣。
从前科举时，他落榜了，不觉得有什么，他不擅长舞文弄墨，也不喜欢朝臣间的尔虞我诈，落了就落了，回去父亲骂他没用他也没放在心里。
对他而言，一切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他依旧是那个自由自在的燕淮。
可来到这边关，直到现在。
他却突然失去了从前那份自信与无忧无虑。
分明他应该比在京城中更自由，毕竟这边关大漠没有任何拘束。
可为什么他却觉得比从前更不自由了？
……
房间里，楚郁执着棋，他低着头时，嵇临奚就目光专注望他，他抬头时，嵇临奚就低头认真思考棋局的模样，
“嵇御史。”
“小臣在，殿下。”他连忙回应。
被他重金请来的人已经被打发了出去，房中只有两人。
“在这漠城，你我接触的事……”
“放心，殿下，小臣不会告知任何一个人——”嵇临奚连忙表忠心。
楚郁轻轻摇头，抬起眼望他，嗓音轻柔，声音仿佛被风一吹就散，“不，你要告诉王相，更甚至，要告诉给孤的父皇。”
“为……”嵇临奚停顿一瞬，即刻反应过来。
他不是愚钝之人，很多事一点就通。
莫不是太子身边有王相或者皇帝的眼线，他这两日对太子的亲近那眼线都看在眼里，太子才叫他如此做。
明白过来，柔情充斥满腔，几乎要化为水一般溢出。
他忍住握对方手的冲动，轻声道：“小臣知道了。”
他的殿下如此温柔纯良，如高处枝头初初绽放一点柔软花瓣的花枝，叫他这样的小人可如何是好？
他本想爬高采撷花枝，独自享有这份美丽，现如今见这花枝周围满是厉雪风霜，花枝在空中独自颤动，却忍不住心生爱护之意，想抬起袖来，为祂遮挡那雪与风霜，看祂灼灼盛开。
为何要待我这样的小人这般好？
我又要如何去回报你这样的恩情。
从邕城到京城，又到边关。
也只有献上他努力搓洗的一颗小人真心，妄图得到对方青睐。
若真有那一日。
他嵇临奚纵是死，也心甘情愿。

第95章
“小臣又输了，殿下棋艺卓绝精妙。”
“嵇御史亦是颇有天资。”
嵇临奚心中一甜，见楚郁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体贴温情道：“现在时辰晚了，殿下累了一天，快早些休息罢。”
楚郁也没有推辞，说了声好，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他忽然咳了两声，嵇临奚马上起身要关心他，楚郁摆手示意他坐着别动，往怀中摸了摸，而后腾出手，无奈询问嵇临奚身上有没有手帕。
嵇临奚忙摸出一张帕子，递到楚郁身前，殷勤道：“殿下请用。”
别说一张手帕了，他来太子院子里的时候，怀里揣了一沓。
见不是自己原来的那张帕子，楚郁眉头微微一皱，又很快松开，接过捂嘴轻咳两声，而后轻声道谢：“多谢嵇御史。”
正巧陈德顺踏进房中，他吩咐道：“陈公公，嵇御史还受着伤，你送回他住的地方罢。”
“喏，殿下。”从外面回来的陈公公走上前来，搀扶着嵇临奚的肩臂，嵇临奚忍住心中不舍与楚郁告别，这才靠着陈公公的搀扶，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陈公公对他颇为关心，言辞里也是委婉夸赞太子，想让他站在太子那里。
嵇临奚也确实听得出来陈公公是关心太子的，但连他站在太子一方也不知道，还自作主张为太子拉拢他，可见陈公公并不得太子信任。
于是他随便敷衍了过去，等陈公公离开以后，坐在冰冷的床上撑着床尾，思索着怎么利用边关这件事，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他确真心为太子而来。
想看心上人在边关过得如何，想更靠近心上人，更讨心上人欢心。
但他也会想着什么都要，不会说放弃对权力的追逐。
王相和西辽显然有勾结，而太子已经猜到了这一点，又或者早有怀疑。
粮草本是王相准备送到西辽手中的东西而非送到边关军营，如今单良平和西辽的人已然失败，太子胜了一子，他若就这么直接回去，加上单良平寄回去的信，很难不会让王相怀疑他真的背叛，便是他说得天花乱坠，但结果摆在那里。
得做点什么才是。
单良平得死。
还必须快点死。
只有单良平死了，他才好编织自己尽心尽力的谎言。
哪怕太子说这群人大抵都是死罪，但就这么让单良平简单死了，对他没有任何的好处。
……
嵇临奚是侍御史，他在京中，大部分时候就是在查案子，作为众军士眼中辅助太子的一员，他在伤好了不少时提出看一眼被关押的运送粮草的人，娄将军不会拒绝。
因护送的人数众多，关了好几个院子，这么多的人，管中窥豹，可见王相势力有多么深厚。
嵇临奚一个院子接一个的院子看了过去，面色不显，等到了单良平所在的院子时，眉头微妙一挑。
“这是最后一处了，嵇御史。”将士对他道。
“嗯，行，我知道了。”嵇临奚坐在椅子上，捏着茶盖子在杯沿上缓慢刮着，低头饮了一口茶。
他让人把单良平带到自己面前。
他之前在别的院子也这样做，将士没有怀疑，押着单良平跪在他身前。
嵇临奚垂目，说：“你等护送军粮，却临阵脱逃，可知罪？”
单良平抬头，他原本可以笃定嵇临奚是王相的人，但事发那日，嵇临奚护着太子，难免让他生了怀疑。
他哭诉道：“御史大人，我等当时没想到西辽军突然出现，一时就慌了神，只顾着保自己的命，我们不是故意的啊！”
嵇临奚笑了一声，“只是护送军粮临阵脱逃吗？”
单良平脸色一变。
“单良平，看来你还不知道，你被西辽人收买与钱将军私通西辽之事已经暴露了。”
“你与这群人——”嵇临奚视线扫了扫，唇瓣一掀，“皆是死罪难逃。”
能被王相重用的，都是聪慧之人。
单良平听出来，嵇临奚这是要他自己担了所有的罪名，不给王相惹锅上身。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衣领上，往下压了压，“如今你也只有好好交代勾结西辽的事，才能不被诛灭九族啊。”
……
单良平交代自己受西辽三皇子引诱威胁，与钱将军合谋通敌，妄想将军粮送到西辽手中的事，但在交代出来的当日夜里，他就在柴房里饮毒自杀了。
得知消息的嵇临奚一点都不意外。那份毒还是他自己献上的。
之前单良平为了和他拉近关系与他聊天，他这样的人嘛，聊天自然也是别有用心的，就喜欢打听对方的身份背景、亲属家人，得知单良平有一儿子老母在京中，并且言语中，单良平还很是在乎这两人，说要为他儿子奔得一个好前程。
在意谁，谁就会成为弱点。
这也是他为什么来到京城前要和怀夫子他们冷掉关系不再联系。
该做的已经做了，再将那份师徒情保持下去，难保未来不会有一日，怀夫子和齐娘子成了别人要挟他的把柄。
就如昨日夜里的单良平。
如今单良平已死，剩下的人人心恐慌散乱，这份供词能让王相减轻嫌疑，能让他回去有应对王相和皇帝的后招，亦能让太子的挑拨离间计成功。
如此一举三得的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坐在棋盘前的嵇临奚手指挑着棋子，面前的棋盘上，摆的是当日他与太子的对局。
望着棋局，他又苦恼起来。
难，好难。
回京之后还是得给自己找一个下棋的大师，下次和美人公子对弈时，可不能再一会儿的时间就输掉了。
下棋之人开心之事莫过于棋逢对手，能与太子下棋，他已是开心至极，可他更想要心上人也感到开心。
只有太子也因为他的存在而开心，两人才能修成正果，喜结良缘。
而不是他独自一人苦苦痴恋。
……
京中终于来了皇帝的旨意。
同意西辽的和谈条件。
三皇子被送来漠城与西辽的将领军士作交换，临阵脱逃的那批人要与钱将军一起押送往京城接受处理。
与之一起的是另外一封旨意。
旨意里夸赞太子有勇有谋，镇守边关有功，令太子与押送回京城的军队回京接受嘉奖。
临行前两日，嵇临奚带着人外出，他还记得太子对皇后说过，要在回京的时候给皇后带一种花回去，那花的颜色是紫红色的，有独特的白色条纹，叶子披肩，四季常青。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错过这个讨取心上人欢心的机会？
又命人去寻地处买，又自己带着人一起找。
幸运的是，这种花在边关并非十分罕见之物，他找到一株的同时，派出去人也说买到一株。
“此花名为天水花。”
买来的人对他说。
拿着花，嵇临奚欢欢喜喜去了太子别院，自己偷偷没了其中一株打算用来作收藏，将另外一株殷勤献上。
“殿下，临奚知道您要为皇后娘娘寻此花回去让皇后娘娘欢欣，临奚已经为您寻来了。”他也是有私心的媚上，称呼自己为临奚，这样更比小臣来得更亲近些。
楚郁迟疑望着。
就在嵇临奚以为是自己找错了花时，一旁的燕淮站了出来，对他说：“我代殿下谢嵇御史了，只是天水花我与殿下昨日已经出去找到一株回来了。”
嵇临奚脸色变了变，半响之后，他从牙关里挤出来几个字：“这样啊……”
居然还是一起去找的。
满心妒恨难以言表，他强行忍住，不肯放弃，谄媚对楚郁说：“殿下，小臣看此花生得甚是好看，这边关之花，若是放在殿下的东宫里，还能做一个纪念，不知……不知殿下是否愿意收下？”
这株天水花，是他自己亲手所寻。
若不能送到太子手中，还有什么意义？
“这……”
“好罢。”楚郁伸手接过，捧在怀中。
身份尊贵的美人轻声细语：“那孤就谢嵇御史了，孤会好好养在东宫的。”

第96章
回京当日，嵇临奚已经养好身体，太子回京，娄将军列军相送，就连百姓也夹于道上，被套上枷锁的西辽三皇子，目光阴狠地盯着这一幕。
嵇临奚骑着马在他身边，他与西辽三皇子此前从未见过，但不影响他伸出腿踢对方一脚，冷斥道：“看什么，我大陇朝太子金尊玉贵，岂是你这样的阶下囚可以随便瞪的？”
“再瞪，再瞪挖了你的双眼。”他威胁着。
西辽三皇子不瞪楚郁了，转而瞪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若日后本皇子回到西辽，绝不会放过你们！”
与他西辽联系的人自杀，倒口就说一切都是他西辽主使，背后的王相想必是与皇帝太子勾结，可他竟然信了，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这话听在嵇临奚耳朵里，被他自动歪曲成他和楚郁二人，颇有一种两人是恩爱之人狼狈为奸的味道。
他忍住唇瓣上翘，又踢了西辽三皇子一脚，享受着将以前不能触及的高高在上的人物踩在脚底羞辱的滋味，怎一个畅快了得。
“三皇子还想回西辽，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再说罢。”
“你西辽犯我陇朝疆土，辱我朝太子，真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承担得起这份罪责吗？”
西辽三皇子冷笑一声：“本皇子能不能活下去，还不是你一个奴才说了算。”
嵇临奚挑了挑眉。
“是么。”
太子与娄将军告别，带着身边的燕淮和陈公公上了马车，车架启动，大军缓缓前行，嵇临奚与云生骑着马，跟在太子车架身后，他视线死死盯着车架，那车架，是他让出自己的马车，只他让出来是为楚郁一人所乘，现在陈公公和燕淮都坐了上去。
他心如刀绞一般，恨不得自己把二人拎出来，换自己坐上去。
自己那般精心布置，里面的每样东西都是亲手铺垫设置，现在却要便宜陈公公和燕淮，陈公公他尚且能忍，不过是一个老太监，但偏偏燕淮也在里面。
心情不好，他就时常慢下马来，踢几脚那西辽三皇子发泄。
偶尔他会找时机上去与车架里的楚郁聊天，这就要多谢他当初在京中时花重金买的马车了，那车窗的帘子有两层，一层是绸布，一层是木竹，楚郁喜欢看风景，绸布常是挂在最顶上的，木竹帘子会拉上去一半，用来拉的坠子是带流苏的玉坠子所做，他踢马肚走到马车旁时，常能透过木竹窥探太子容貌。
一眉一眼，一举一动，都尊贵万分，就连那落在耳侧的发，都恰到好处，令人神魂颠倒。
若是他再能有权力金钱一点，就能购置那些万两金的华服，穿在太子身上，再头戴金冠，冠带垂璎……
只是这么一想，他就忍不住蜷缩住手指，拽紧马上缰绳。
太子装扮素净简洁，他爱怜倾慕，魂颠梦倒。
太子装扮华贵雍容，他目眩神迷，魂摇魄乱。
他像是鸟儿一样，一来到马车前就用灵巧的口舌与楚郁说话，楚郁有时会被他弄笑，撑着下巴望他，嵇临奚就更雀跃，想尽办法表现自己。
只他百般努力操作，却不如燕淮一时出神，擦剑时伤了自己的手更引楚郁关注。
雪白的纱布裹在那双因为练剑习武而布满茧子的手上，系了结。
“你这一路上，好像有心事，阿淮。”
阿淮两个字，让坐在地上的嵇临奚忍不住拽起一旁的杂草，连根拔起。
燕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从前算是话多的人，但边关一行，让他变得比以前沉默了不少。
“没有，殿下多虑了。”
“连孤都不能说吗？”
连孤都不能说吗，这几个字又让嵇临奚拽秃了一把杂草。
燕淮神色踌躇着，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看见陈公公云生和嵇临奚，又一下闭了嘴，片刻后道：“只是一时出神伤了手，让殿下操心了，是燕淮的罪。”
燕淮这样的不识好歹，再度让嵇临奚拽起一把杂草，手指都被那坚韧的野草勒出痕迹来。
入夜。
到了一处驿站。
心中有心事的燕淮从床上起身，出了门去吹风散散心，看着天上月色，他的表情有种茫然。
回京，回京之后他要做什么呢？
云生现在已经是殿下身边能独当一面的得力干将，那看不顺眼的嵇御史，亦是能为殿下提供不少帮助，他是侯府世子不错，可他的父亲是个闲散侯爷，他也是一个闲散世子，虽身上略有一点武功，但他得意的东西，在殿下面前并没有多少的作用。
殿下大抵会为他要来一个宫中侍卫的官职，但要官职，必会对皇帝开口，父子二人关系不和，他不想殿下为他低一点头。
若说帮助二字，自己最大的帮助，也大抵是在军营里的这一段时间，因上阵杀敌勇猛，又在军中混得开，令那些原本对殿下印象不是很好的将士改了想法，但比起云生的烧粮之功，还是差距甚远。
心中烦闷不知如何解决，他握紧手中的剑就着月夜练了一套剑法，只练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时，收剑准备回去睡觉，转身时却见黑暗中有一道人影。
“谁？”他厉声道。
走出来的人脸上挂着笑意，鼓着掌说：“燕世子好厉害的剑法。”
“是你。”
燕淮皱眉，暗恨自己过于沉溺自己的世界，忽略了周围动静，换作平时，他一定听得出来身后跟了人。
“是下官不错。”此人除了嵇临奚，还能是谁呢？
“你跟踪我做什么？”
如果不是嵇临奚是太子看中的人，燕淮的剑已经搭在了嵇临奚的脖颈上，而不是问他跟踪的目的。
嵇临奚看着燕淮。
侯府世子，身份高贵，武艺非同一般，面容俊朗，身材健硕，更别说，还与他一样，存着对太子不一样的心思，只眼下燕淮自己还没发觉。
他开口道：“我当然是为解决燕世子的苦恼而来。”
“解决本世子的苦恼？”燕淮笑了，“你倒说说，本世子什么苦恼？”
“世子觉得自己现在在太子身边无用，纵使身为侯府世子，又身负非凡武功，作用却不如一个护卫，也不如下官一个六品小官。”
燕淮一下冷了脸色，对方所说，宛如一把利剑穿进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起了面前的人，不过见了几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却能道出他如今在意之事，怪不得殿下想要拉拢，这人，确有几分眼见能力。但他不想自己的苦恼被眼前人解决。
“本世子回京以后，自会有封赏，你说本世子作用不如你，简直可笑——”
“世子回京留在京城，自然是能捞一个颇有前途的侍卫当当，可殿下身边的侍卫，谁还比得过云护卫最贴殿下心意呢？”嵇临奚也是歹毒，挑着燕淮的痛点来说，他也不怕得罪燕淮，知道燕淮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上前一步，他话锋一转，转而体贴道：“燕世子这样的想法，下官也是明白的，若非当初为此苦恼，我又怎么会想着往上爬，好为殿下效忠，让殿下器重下官呢？”这话当然是假的，他从不为此苦恼过，因为他自信自己总能成为太子足够器重依赖之人，也一直把这个当做目标之一努力，所以看着燕淮，才会觉得有几分可笑。
若他嵇临奚有这样的家世，有这样的天赋，哪里还会有云生的事。
只怕他早与太子双宿双飞，两人心意相通，成就一段美事姻缘了。
只可恨天道不公，让他成为一个无父无母的流民，和太子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身份天堑。
燕淮神色闪了一闪，“你曾经也为此苦恼过？什么时候的事？”
嵇临奚敏锐听出他话中藏着的酸涩质问之意，想到什么，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燕淮……莫不是在嫉妒他？
他嫉妒燕淮嫉妒得快要发疯，燕淮却反过来嫉妒他？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燕淮居然也有嫉妒他嵇临奚的这一日！
嵇临奚心中顿感畅快极了。
也对，太子叫燕淮阿淮，关心燕淮伤势，有时与燕淮形影不离，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建立在燕淮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伴读的份上，这个伴读可以是燕淮，也可以是张淮李淮钱淮，太子唯独待他嵇临奚是不同的。
他绝口不说换个有才能的人太子也会温柔放下身段拉拢对方。
毕竟只有他嵇临奚是与别人不同的，太子才会爱他。
夜风吹拂，竹子也跟着摇曳，发出飒飒的声音，嵇临奚忍住幸灾乐祸的笑，假惺惺在之前的基础上编造一个谎言。
“下官不是与世子说过嘛，我当初投在王相门下，发现王相并非我想象中的值得跟随的人，殿试发现殿下才是我想要的明主，可当时下官只是区区一介探花郎，还只是一个平民，如何比得了别人，能得太子殿下的青眼？”
“那时候下官还苦恼了许久，后面也是突然神思清明，殿下身为太子，日后是要登上那个位置的，当君主的嘛，其实臣子什么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力，只有能力出色，才能被君主看在眼里。”
嵇临奚伸手，想去拍燕淮肩膀，燕淮侧身躲开了，他也没在意，收手拍了拍，意味深长道：“下官看世子在军中颇有天资，殿下身边的护卫不缺，却缺一个在军营里的亲信，若世子能成为这个亲信，只怕云护卫和下官，都抵不过世子啊。”
他当日算命胡诌，说燕淮有从军之命，如今他就要助推这个命成真。
燕淮成了真，他肖想的美人公子，还能假吗？
燕淮抿唇不语。他在这一刻，亦是想到几年前在邕城时，那个叫楚奚的神棍为他批的命。说从军才是他的正确道路，还说他命中有一大凶之劫，化吉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难道果真如此么？
楚奚……
嵇临奚……
邕城——
他忽然眉头一皱，抬起头，目光冷冽，“楚奚？”
嵇临奚的心在他吐出那个名字时，一瞬间的时间里狠狠跳了跳，只他经历了这么多，又是生性狡诈之人，真凭实据摆在面前也要狡辩几分，更别说一个名字，名字而已，只要不是美人公子在身前，都不能让他惊慌失措流露出破绽。
他一脸茫然表情，而后像是意识过来什么，指了指自己，“叫我吗？”
“世子怎么这样叫下官？”
看他表情不似作假，动作也没表现出什么，燕淮眉头皱得更紧。难道是自己猜错了？眼前的人不是楚奚？
可来自邕城，名字里又带一个奚字，更别说这相似的让他看一眼就不顺眼的气质，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两人是同一个人。
但若是嵇临奚是楚奚，难道对方只花了两年时间就从一个流民成为探花郎？
不，绝无可能，这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人？
他不知嵇临奚为了改命为了“迎娶”肖想的美人公子昼夜不眠地苦读，不知嵇临奚一日用的纸卷就是别人用的一月之多。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书看了一本又一本，这一条探花路，嵇临奚走得并不轻松，甚至险些丢了命。
汲汲营营，苦不放弃。
是权力，亦是美人才能支撑他到如此地步。
“没什么，是本世子刚才叫错了人。”燕淮说。
嵇临奚心想——蠢货，想不到吧，你没叫错，楚奚就是我。
“原来如此。”他虚伪地说着，又忽然叹了一口气，“唉，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世子。”脸上露出忧愁的神色，“太子如今饱受皇帝忌惮压迫，那六皇子虽是蠢物，可有安妃和王相在背后为其谋划，我们也只能尽最大的全力去为太子分忧，给太子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支持。”
“下官也是想着你我都一同为殿下考虑，这才偷溜出来，想看自己能不能开解世子几分。”
他这番话，让燕淮一下沉默了下来。
嵇临奚也不与他多说，毕竟再多说的话，就会有暴露自己目的的嫌疑了。
话也没说错，去军中确实是燕淮最好的选择，只这只是一石二鸟里的一鸟，这第二鸟嘛，当然是让燕淮麻溜地有多远滚多远，解决情敌要手脚利落速度快，若等燕淮察觉自己心意再动手，那时晚了不说，燕淮也会提防于他。
他可是扛着锄头立志要挖下太子这朵娇骄花时时刻刻盯着的人，又怎么会给旁人这个机会，让旁人得了便宜？
又说了两句场面话，嵇临奚拱手告辞了，转身时他脸上的坦然表情一扫而空，轻蔑地用余光看一眼身后，振振袖子，他发出不可闻的冷笑。
太子只有一个，想与他嵇临奚抢，做梦。
便是两个，也不成。
不过这个世界上只有独一无二的太子，其它人，再如何貌美，再如何智慧，也不会是这独一无二的太子殿下。
……
五万援军，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威慑西辽令西辽退兵，若西辽不退才会投入战场，如今目的已经达到，自然是要各自回到自己的属地，剩下一点军士护送太子与押送罪人回京。
只在抵达京城前日，西辽三皇子惨遭刺杀，发现时现场只遗留了一些西辽人的痕迹。
西辽三皇子是被人一剑封喉，死不瞑目，看起来颇为凄惨，消息传到楚郁那里时，楚郁就要去看，嵇临奚忙把人拦住，他听着都觉得瘆人，这样瘆人的画面，若是吓到了太子让太子做了噩梦可如何是好？
“让小臣去看吧，殿下你站远一些就行。”他体贴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楚郁，好让对方捂住口鼻。
看到楚郁接了，这才挺起胸膛往西辽三皇子死去的地方走去，那凄惨死状落进眼中，他在台狱里待久了，刑部大牢和大理寺监狱也去过不知道多少回，对死人一事已是司空见惯。所以只是表现得嫌弃皱眉，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拉进自己的衣角，低头去打量了一番。
那些读过的有关于尸检的书派上了用场，他看一眼那脸色和肌肤状态，就知道这人死了有多久。
于是扇了扇身上的衣服，快步走回到楚郁面前，隔了几步说：“回殿下，西辽三皇子已经死了有四个时辰了，死亡时间是子时初，看样子是确实是死于利剑封喉不错。”
“你知道？”楚郁讶异望他。
嵇临奚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小臣身为御史，有查案之责，也潜心研习过尸检相关书籍，并且深入验证过，所以知道。”
楚郁定定注视他片刻，而后莞尔一笑，“嵇御史如此努力，还有什么是不能成功的呢。”
“多谢殿下夸奖，此事要……”
“尸体带着吧，回京之后，会由孤禀告父皇的，嵇御史不必担心。”
“是是是。”
车架继续启动，重新坐在马匹上的嵇临奚偷偷揉了下屁股，骑了这么久的马，实在酸麻得厉害，但他也不悔，只要心上人舒服些，自己委屈又有何妨呢？
况且殿下已经收了他的天水花，东宫一株，他院子里一株，如此相对，宛如恋人一般，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可太满意了。
历时将近两月，车架终于抵达京城。
皇帝携同百官在宫门相迎，就如饯别时一般。
先是陈公公和云生下了马车，而后陈公公将楚郁扶出。
在边关经历了一番磨砺的少年太子，面颊虽不似在京中时那些胜玉雪一样的白和滑腻，但依旧白皙，反而那点风沙磨出来的细微痕迹，让那张如梦似幻不可方物的面容多出几分人世间的气，不再如从前高不可攀，甚至还多出几分锋利的锐气，让人望一眼心中都忍不住跳了跳。
楚景亦是如此。
他蓦然发现，或许让太子去往边关是一个失败的决定，他想着边关都是一群残兵老将固守着，能让太子离开政治中心一段时日也是不错，不想那些当初随口说出的磨练话语，此时竟然成了真的东西。
如今只能安慰自己说就算太子得了军心也不能如何，边关早就不比以前，以前镇国公亲自镇守，手底名将无数，将士也多，但那些将领大部分都陆续随着镇国公的离去而离去，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太子深藏东宫十几年，这十几年里，他不让人宣扬太子身世，也让世人遗忘了镇国公这一存在。聚于边关的军权被他打散到各处，区区一点人数，根本不足为惧。
眼见太子朝自己走来，那皎皎如明月烈日一般的面容，还有从容不迫的神色，竟然让楚景一时不自觉退后了两步，不敢再看，害怕对方再走近，就能从那双琥珀瞳孔中看到自己的无力老状。
“陛下——”于敬年及时扶住了他。
楚景站定脚步，心中涌出愤怒，但他面上还要露出欣慰无比的笑容，看着太子走近，他不想看那双眼睛，却还是从那双眼中看到一个即将朽去的老人。
“父皇——”平静称呼他的嗓音，“儿臣回来了。”
楚景扯出笑容，伸出手掌拍了拍楚郁肩膀，“回来便好。”
一旁的六皇子笑意盈盈开口道：“太子皇兄回来便好，皇弟都念叨太子皇兄好久了，没有太子皇兄在宫里，皇弟连找人比箭都找不到。”他语气嗔怪，好似两人手足情深，曾经被他羞于提及的事，现在轻描淡写就笑着说出来。
楚郁朝他微笑，“几月不见，六弟好像长大了许多。”
六皇子一顿，隐去眼中火焰。
这话在他耳中，和蠢疙瘩也有一天开窍了无异，他咬住牙，保持笑容亲热道：“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太子皇兄，我们已经隔了不少秋了，皇弟成长一些，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
皇帝嘉奖、百官附和，随即就是皇族中人回宫，百官散去，嵇临奚自然也在这散去的官员之中，最后依依不舍看了一眼太子身影，他随着人流离开，回到自己马车。上了马车，他摸了摸主位上依旧整洁干净的绒毛，动作轻柔，无比爱惜，随即坐在一旁，假装自己与太子同坐，伸出手，虚虚做出一个揽怀的姿势。
如果马车里只有太子一人的气味，他大可以沉溺进这样简单的幻想里，但气息太杂了，有陈公公的，也有云生的，于是他只能睁开眼睛，愤恨这两人扰了他的好事。
心中烦闷，他掀开车帘，正见燕淮上了一辆马车也要回去，看燕淮的神情，好像是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于是那烦闷一消而散，嵇临奚放下帘子，面容轻快了起来。
快回去你的边关吧，燕世子，那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第97章
“这株天水花是本官特意从边关带回来做纪念的，你们给我好生照料，若哪日照料出了问题，就别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自宫外回到府邸里的嵇临奚，捧着花放在院子里日日能看到的地处，下人殷勤迎上来，他吩咐着。
如今他拥有自己的府邸，也是奴仆成群，可谓是过上在邕城时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但人都是贪心的，现在的嵇临奚早已不满足眼下的富贵，也心知这富贵并不稳固，只要他的价值不在，富贵也会随时被收回去。
“是，大人。”
嵇临奚又驻步欣赏了好一会儿，甚至还弯腰，手指抚摸着花的花瓣和叶片，定定注视着，一想到太子东宫里也有这样的一株，他唇瓣就忍不住掀起一点。
但现在，他还有要做的事。
趁王相先没派人找上门来，嵇临奚直起身子，原来的马车被他让人收了起来，乘坐一辆马车，他来到了相府，面见王相。
依旧是那个书房，王相刚从宫外回来，正坐在位置上让下人沐手，嵇临奚待到一边看着，等到下人送来茶水让王相漱口，等到一切事毕了，下人们都离开，只留石管家在身旁，他这才走到王相几步不远去处，跪下去给王相请罪。
“请王相责罚下官。”
王相掀了掀眼皮，朝他和蔼笑，“嵇大人这话怎么说。”
嵇临奚是官场上的人精，从这一称呼上，就知道边关之事已经尽数传到了王相耳内。当着许多人的面，王相会称呼他为嵇御史，也会称呼他为嵇大人，但私下里为显亲近，一般都会叫他临奚。
他跪在地上，将边关之事托盘而出，包括自己护着太子的事，还有毒杀单良平的事，还语言隐晦将王相通辽的事隐蔽了过去。
“单良平的自杀是下官所为，那日辽军部队突袭抢劫粮草，所有人都在跑，下官与太子都在马车中，本也打算跑，可见太子神色露出怀疑，便舍身相救。”殿下，请原谅小臣，小臣定会百倍千倍地补偿于您。
若不如此狡言，他不能对王相交代不说，也无法更进一步取得王相信任，为太子办事。
“后来单良平及一甘人等逃跑后被抓了回来。下官朝太子打听，太子说要先将这些人全部调查一遍，若无意外，全部处死。”
“那被俘虏的萧塔将军不知道为何，嘴里叫嚣这是太子和相爷的阴谋，下官想怎么可能呢，太子和相爷分明不和，后面单良平被关了起来，下官左思右想，不管他到底在为王相做什么，但做的事想必是彻底失败了，下官怕他连累相爷，也怕他连累我，也只能狠下心来，用了一番手段让他将所有事责推到西辽身上，拿了小臣偷偷塞给他的毒自杀了。”
那毒是当日他与单良平说话时，手压在单良平肩膀上，袖子遮住一点视野塞进去的。
听他说完，与收到的单良平临死前的来信和其他探子的信并没有什么区别，王相神色平缓了不少。
“护送太子回到京后，下官就连忙来对相爷请罪了。”
“还请相爷责罚。”
嵇临奚脸上有不安，也有些许畏惧。
王相看着他表情，起身走到他面前，温和道：“起来罢，临奚。”
嵇临奚顺从起身。
王相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此事你做得很好。”他当时并没有告知嵇临奚自己的计划，对方却能从一些旁枝末节里推测出来，还知道单良平的重要性，并果断除掉单良平，其实就算嵇临奚不动手，他也不会让单良平回京，就像西辽三皇子和钱将军一样。
他们回京都是对他最大的威胁。
“谢相爷宽宏——”嵇临奚露出感动神色。
但令王相更在意的是，“你朝太子打探消息时，太子居然告诉你了？”
嵇临奚说：“太子只告诉了下官一些，他对下官还有防备，因为下官毕竟是王相的门生。”
王相露出思忖的神色。
多年以来，他往太子身边试图安插探子，人放得倒是挺多，但是没有一个人能靠近到太子身侧，嵇临奚却居然能从太子口中得知消息，难道就只是因为那份救命之恩？
嵇御史在西辽劫粮时抱着太子逃命的英勇事迹在边关传遍，也不会传不到王相耳中。虽心中对此有怀疑，但王相到底是不想放弃这么一个能往太子身边安插自己人的机会。如今太子在边关反倒借他立了功劳，而这么久的时间过去，许多朝臣已经不再如之前那么反对太子，皇后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怕这次太子回宫，不再只是简单的协助皇帝处理奏折，而是要开始真正接触政务。
自己在丞相这个位置上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儿子又是一个扶不上来的阿斗，眼看太子势起，王相如何能甘心。
他心知肚明，只要太子上位，自己王家一定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他与太子之间只能存一个。
嵇临奚看他思忖脸色，故作惊慌与强压镇定道：“若相爷不喜下官与太子接触，下官之后绝不再与太子接触，下官……”
“不。”王相打断他，他笑容亲和无比，“临奚啊，你一定要与太子接触。”
“不仅如此，你要取得太子信任，成为太子最器重的人。”
他大抵猜出了太子为何告知嵇临奚一些消息的想法。
太子如今正是缺自己能用之臣的时候，虽然通过科举往里面输了不少自己的人，但时日暂短，正如一盘棋局，布局总是要等到后面才会起作用，眼下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臣，只有沈闻致与嵇临奚、娄暨。
这三人，沈闻致不接受任何皇子的拉拢，也包括太子，娄暨是皇帝的人，所以太子才会盯上嵇临奚，连自己的原则也不要了。
嵇临奚对视上王相，似是明悟了王相的意思。
“相爷的意思是让我……”
王相说：“有些事，你我二人知道就好。”
“下官明白了。”
书房烛火下，他露出笑，嵇临奚也露出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此情此景，让王相满意至极，只恨嵇临奚不是自己的儿子，若是嵇临奚是自己儿子，他还担忧什么呢？
但让嵇临奚亲近太子，亦是有风险，以防嵇临奚被太子引诱真的叛变了立场，王相让管家去库房里抬几个箱子出来，当着嵇临奚的面打开，里面金银珠串，黄金无数，其中有一个箱子里，里面还装着不少盒子，王相走过前去，将其中一个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顶珐琅纹银提篮，那提篮圆形，上有提梁，通体以粗细两种银丝纍制镂空勾云纹，精妙无比。
嵇临奚一下被此等华美之物吸引住了视线。
王相笑着对他道：“你在边关的时候，想必已经把自己的生辰忘干净了，你无父无母，我那个儿子，唉，也是个不成器的家伙，如今老夫将你视为自己亲子，早前便为你准备了这些生辰礼物，贺你生辰喜乐。”
“关于你生辰赐字的事……”他神情露出为难，“本来打算等你回来请陛下看能不能为你赐字，但……”
如今皇帝正恼着他，若不是他当初献言让太子去边关，太子就不会借此立功扬名，赐字一事，怕是不能了。
嵇临奚也是上道，王相一个停顿，就连忙跪地拜谢了，说：“临奚生辰无人知晓，只有相爷待我这般好，已经叫临奚感动得无以复加，赐字一事，还请相爷不要再为临奚费心了。”其实如果不是王相提及，他已经把自己的生辰忘记得一干二净，在太子身边待着，能日夜窥见太子美貌，看太子一颦一笑，与太子说话，他已经快乐无边，又哪里还会记得什么生辰不生辰。
王相伸手，欣慰无比拍着他的手掌，“好孩子。”
嵇临奚无父无母，又为人贪婪追逐权力。
如今自己给他能给他亲情利益，何愁他会倒向太子。
只这份亲情虚假得不能再虚假。
而利益也不过是嵇临奚能为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
带着一车礼箱，嵇临奚回了府邸，他让下人把礼箱端到他的卧房中去，沐浴净身了之后，身着舒适里衣打开那些箱子欣赏。嫌房中烛火不够明亮，他自己点了一盏拿在手中细细观看。
要说在邕城时想着求取美人公子的聘礼钱，对现在的他来说攒这么一笔并不困难，但那只是美人公子还不是太子的时候，自知道美人公子是太子，嵇临奚就知那点子钱连摸摸太子衣角都不配。
打开之前王相打开的那个盒子，看着里面的华美提篮，嵇临奚爱不释手的摸了半天，就像很久之前他在书院里当杂役的时候扫地捡来偷偷藏起来的那颗漂亮珠子，玩赏了半响后，他叫来人。
这批下人都是他亲自去人市看了后买来的，又花了一段时间过眼，挑了几个可靠的在自己身边伺候着。
“明日把这个送去给……”声音一顿，嵇临奚想起太子身在东宫，不是他府中下人想去就能去的。
“算了，你下去吧。”他说。
下人又离开了。
嵇临奚关上盒子。
看来只有等未来有一日，太子来到他府邸里，他才能将这样的好物送到太子手中。

第98章 （一更）
楚郁回到东宫，就在他要踏进殿里时，云生问他，“殿下，这花要放在东宫里吗？”
花，什么花？
停顿片刻，楚郁想了起来。
嵇临奚送给他一株天水花，说留着放在东宫里做纪念也好。
些许迟疑，最后他道：“放吧，就是角落一些。”
“是，殿下。”
进了殿里的楚郁洗了一个身，换了身新衣，东宫里嵇临奚原本待过的衣柜已经换了一个，里面的衣物也被换了一遍。换任何一个人楚郁都不会如此，偏偏那人是嵇临奚，于是那种自己私人界限被入侵的感知格外明显。
荒诞不能说的梦境做了太多，总让他觉得让嵇临奚待在自己的圈里自己还看不到的地方，对方会偷偷摸摸做一些奇奇怪怪难以理解的事。
楚郁带着天水花去了皇后的栖霞宫。
母子重聚，楚郁让东宫宫人献上天水花，恭敬说：“这是儿臣在漠城时无意看到的一朵花，听人说此花为天水花，可保佑人长乐无极，还请母后收下。”
看着那株天水花，皇后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难为你还挂记着母后，母后会好好让人养在栖霞宫的。”
温馨相处不过片刻，她给楚郁亲手夹菜，转了话头，欣慰道：“这次你做得很好，阿郁。”
“从明日开始，你就能重回朝堂，你离开京城这段时日，六皇子得势，好不快活，呵——”她冷笑一声，“他楚绥是个什么东西，竟也能参与朝政，不知所谓！”
楚郁在一旁安静旁听着，皇后并没有多发恨，几句后见他放下筷子，看他眉眼下的倦色，自己也放了下来，起身来到楚郁身前，为他整理额前碎发，“当初母后放纵你离京，是母后错了，其实在你离京之后我就已经后悔了，如今见郁儿平安归来，我心中安心极了。”
“郁儿，我们不要再像以前，母子之间互有隔阂了好不好？”她伸出手，将自己的孩子抱在怀中，像在发泄这段时间的想念，眼泪流了下来，离了护甲的手陷进那肩膀处的衣料里，姿态满是柔弱，“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母后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我除了为你还能为谁呢？”
楚郁垂眸，亦是抱住了他，眼中动容，“母后……”
母子聊了几句，皇后见天色已晚，擦拭去眼角泪水温声细语让他回东宫休息，见太子回了东宫，她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菜都撤下去吧。”她语气平静地说。
宫人们前来撤菜。
容窈走上前来，为她按揉额头穴道，看她眼角泪水心疼极了，“哭多伤身，娘娘，就算太子回来，再高兴也要顾念自己身体啊，以后母子两人相处的时间还多的是。”
“是啊，娘娘。”一旁皇后出嫁时带来的婢女点香也跟着附和，蹲下身为她捶腿，仰着面颊，“如今您与太子和好，以后太子上位，定会好好孝敬于您，娘娘享福的日子还长着呢，锦绣宫的那位定没有娘娘这样好的福气。”
“以后只要娘娘对太子小意体贴一些，何愁太子不会对娘娘马首是瞻呢？”
皇后睁开眼睛，垂眸望她，淡笑道：“你说得对。”
她撑着脑袋，望着桌上那株天水花，眼中藏着温柔，“郁儿毕竟是我的孩子，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他终究还是要听本宫的话。”
……
紫宸殿。
“皇后真这样说。”
“是的，陛下，皇后确实是如此说的。”赤身缩在他怀里的婢女，神色隐藏不住地害怕，“奴婢说让她小意温柔一些对太子，她也没生气，若是皇后当真与太子重归于好该如何是好？陛下答应过奴婢的，等以后，以后皇后没了，会册封奴婢为妃子……”
“好了。”楚景制止住对方的话，忍住眼中厌烦，“孤答应你的事，还会反悔不成？”
那可不一定，你当初答应娘娘的，不也是一件都没做到么。
心中如此想的婢女，却不敢真的把这番要脑袋的话说出来，比起皇后当真与太子重归于好，她更害怕被皇后知道自己背主的事，这些年来，皇后越来越偏执，越不能容忍背叛，栖霞宫里时常会被寻出一两个探子，被找到的探子都下场凄惨，若是……若是她暴露在皇后面前，婢女抖了一抖，神色恐惧无比。
同是这个夜，因太子回京，安妃神色略有焦躁，与她一同用膳的六皇子楚绥反过来安慰她，“母妃不用太过担心。”他已经成长了许多，眉眼变得沉稳，不再是以前那个都写在脸上的骄纵皇子，“太子回京，纵使立了功，可父皇如今尚能把控朝政，不会让太子太出头的。”
安妃看得比他还要长远。
太子回京，一切都不再比以前。
争权的局势将真正迈入激烈的僵持时候，皇帝将再也不能如以前一样尽掌控于手，而皇儿现在的位置实在尴尬，皇后一派势必会以逼迫楚景将她的皇儿逼出宫封王，到时他们母子分离，她必须要预料后面各种意外，并且早做准备。
还是这个夜。
欣赏完金银珠宝的嵇临奚，让下人将箱子抬去库房，自己则是在那个放着奇珍异宝的箱子里翻出几样他认为最好的宝贝出来，放着等哪一日太子上门，他好亲手送到对方手中，看对方打开盒子时，脸上露出来的欢欣神情。
待在太子身边，思念满足，如今再度分开，他心中又再度空虚相思，边关一行，那些有关于太子的记忆一时全部浮上脑海，初见时扶着斗笠回头看他的模样，在院子里时温柔与他说话时的模样，还有回京时，坐在马车里支着下巴微笑着听他说话的模样。
他从怀中最深处摸出那块帕子，帕子上的血迹已经被他清洗了干净，看着帕子最下角绣着的一处兰花，抵在鼻下，深深呼吸了一口，再掀开那遮挡尘埃的帘子，柜子里，满满都是他的收藏品。
这上面的每一件东西，嵇临奚都喜欢至极。
只还是太少了，才这么几件，未免显得孤零零的，若能摆满一整个柜子……
舔了舔唇瓣，嵇临奚不敢想那日能有多么快活。
放下帘子，嵇临奚回到床上，想着从此以后可以日日见太子，再看手中帕子，心动神摇。
帘子落下，雪白的一方帕子盖在眼上，眼前是朦胧的光，还有太子轻柔的微笑，轻柔的话语，还有那让人神魂颠倒的身姿。
耳边一声“嵇御史”。
“兰……兰青……”他胆大妄为在唇齿间唤出这亲密的称呼，大手亦是钻在身下，灵巧地开动起来。
发泄出来后，他洗干净双手，手握着帕子入了眠，依旧是一场好梦。梦里楚郁是那戴着面纱抛物找夫婿的娇娇小姐，只抛的不是绣球，而是一方手帕，他在众人之中争抢，那燕淮要使出轻功去拿，被他拽着脚甩了出去，那沈闻致站着一个好位置，手帕正往对方的方向飘去，他拼命奔跑，一个滑铲，又是一脚，将沈闻致踹出老远，不知为何，赵韵也在其中，欢欢喜喜也要去拿那块帕子，被他同样抓住手，甩了两圈后扔到远处。
一阵风吹来，帕子悠悠在空中飘，好似飘到谁那里去都不飘到他这里，他只能跟着追，谁要去拿，他就推谁，扔谁，踹谁，直到最后气喘吁吁，那绣着兰花的帕子，终于被他腾空一跃拽到手里。
帕子抢到了，下一瞬间，就是成婚入洞房。他穿着新郎官的衣袍，怀夫子和齐娘子在背后推他。
“快去啊。”
“快去吧，不要让新娘子等太久了。”
他嵇临奚就这么被推进了洞房里，盖头挑开，是月貌花容，亦是仙姿玉色。
“临奚。”
梦中的楚郁这样唤他。
之后便是宽衣解带入罗帏，那方帕子被他用来盖住心爱之人的双眼，隔着帕子去舔，去亲，大舌狂卷。
“殿下，你喜欢我吗？”气喘吁吁的询问。
含羞带怯的仙音：“喜欢。”
“我喜欢临奚。”
“是不是只独爱我一人？”
“……是。”
他不满一个是字，下一瞬间，梦中的人再度开口，“楚郁……独爱嵇临奚。”
是浑身酥软骨头迷、点点滴滴落在地。
也是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美梦酣眠，他美美笑出声，手中的帕子被他死死握着不放，绞成一团。
楚郁从床榻上醒来，浑身湿汗，他撑在床上，漆黑柔软的发丝如墨一样散在身后，又有丝丝缕缕顺着他的肩膀垂下，发尖扫在被上。
他面颊是红的，撑着床的手臂也是红的，那双眼更是如下了一场细雨一般，湿润含着水汽，也含着怒气。
缓过来后，楚郁深呼吸一口气，赤脚下了床榻，打开殿里的抽屉抓出那个放着簪子的盒子，又要去外面将那株天水花伙同一起扔掉，殿门打开，外面下着春雨，风一吹，凉得他后退两步，人也慢慢清醒了过来。
自己在做什么……
他慢慢平静下来，听到声音的陈德顺连忙从殿中走出来，“殿下？”他看到楚郁手里拿着的盒子。
楚郁侧头望陈德顺，有一些春雨飘到他的眼睫上，他身量修长，单薄的里衣套在身上，没有什么表情的神情让他此时显得有几分冷漠的可怜。
“回去继续睡吧，陈公公，孤无事。”
陈德顺过来关上殿门，放心回自己的小房间里睡觉了，楚郁赤足来到由一串红绳挂着的铜铃前，他蹲下身，盒子随意扔在一边，心烦意乱地勾着下方的绳带，听着那让人心烦意乱的铃铛声，忽然紧抿住唇瓣。
嵇临奚一定、绝对，把他帕子藏起来了。
那个混蛋。
无耻下流不知廉耻的混蛋。
他的梦，亦绝对和嵇临奚逃脱不了干系。

第99章 （二更）
翌日天未明，嵇临奚好生收拾打扮，清理了在边关的风尘气，穿着官服去了宫中准备上朝。他现在地位到底是不一般了，一个六品小官，也能引来不少人打招呼。
生了一条灵巧舌头的他游刃有余地与搭话的官员交谈，既不谄媚也不冷漠清高，一副甚好交好的君子风姿，但一想着他之前弹劾人时奏本里的大胆言辞，就让人忍不住嘴角一抽，最后也只能将一切都归于可能是人的一点奇怪癖好。
这世界上，谁人在世多多少少没有点特殊的癖好在身呢？
日升，钟声敲响。
没有人打扰的嵇临奚站在朝臣队伍的最末尾，终于能窥间最前方身着金色朝服的太子。屏风后面的皇帝先是称赞了太子边关一行立的功劳，又将他叫出去，夸了他一番。
“嵇御史能在边关舍身救太子，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嵇临奚跪在地上，拱手道：“臣只是尽臣护卫皇室血脉的本份罢了，当不得陛下夸赞。”
“这臣子本分，也不是人人尽得，朝廷里，只怕许多官员早已经忘记自己应该尽的本分。”皇帝是欣赏极了他，与欣赏沈闻致一般，两人皆才能出众，虽性格天差地别，但都是忠心之人，甚至他更喜欢嵇临奚，沈闻致到底是清正之人，有时候难免令人厌烦，但嵇临奚却是揣摩人心迎合上面能力也不失的主，没有哪个君主会不喜欢这样的臣子。
虽是王相的人，不过只要自己想，嵇临奚亦可以是自己的人。
也是有枕头风在前，自己又欣赏对方，楚景大手一挥，道：“嵇临奚护送军粮一行，尽职尽责，辅佐太子保住军粮应对西辽敌军，又有救太子的功劳在身，正巧，御史台不是还缺一个御史丞吗？传朕的令下去，即——升嵇临奚为御史丞。”
朝堂之中，就连王相脸色都变了变。
短短时间里就升到御史丞，自己当初升迁也没这么快的。
嵇临奚大喜，连忙跪地拜谢。
“多谢陛下——”
楚郁垂目，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衣摆，还有衣摆上的青色发带，忽地别开视线。
……
御史台本应有两位御史中丞，一位御史中丞，一位御史丞，两位都是御史大夫的副手，只原本御史台的事务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两个人忙得过来，就一直空置了好几年，嵇临奚正赶了巧，顶了这个位置。
下了朝后，众官员都来对嵇临奚道贺。
“恭喜啊恭喜，嵇大人。”
“这么快升官，除了开国第一代，还没有第二人。”
“嵇大人，得陛下赏识，你可是前途无量啊。”
……
六皇子楚绥也是走了过来，对他道喜。
嵇临奚哪管什么酸言酸语，阴阳怪气，一一拱手谦逊回应，面对六皇子的恭贺，更是恭敬至极，显然让楚绥很是满意。
等了许久，嵇临奚都没等到太子过来，只视线在周围寻了一圈，已经没能看到太子身影。
那边关短短的相伴，就如梦一般。
这种落差感让他心中有失落，却也没失落太久，他认为是自己爬得还不够高，权与钱还不够，于是坐着马车回到府邸后，就开始思索自己要怎么继续再往上面爬。
自己已经从七品官升到五品官，只还在御史台里打转，况且上面的御史大夫乃三品大官，想在御史台里再往上爬是绝不可能的事，下一步得去往六部才行，差一点，转迁为同为五品的员外郎再立功往上爬，好一点，升为四品郎中再立功往上爬，若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便能直接以侍郎的身份进入六部。
嵇临奚心知御史台权力再怎么大也是外权，这种权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散，只有六部才是一个国家真正的权力核心，倘若自己进入六部，尤其是吏部或者户部，才算是权握在手。
就在他思索六部官员，尤其是吏部和户部谁最适合被自己拉下来踩在脚底爬上去时，下人走了进来，说府外来了一个人，有一封信要交给他。
“什么信？”他不以为意地伸出手，信一打开，发现是安妃派人送来的，让他去之前的酒楼里。
嵇临奚去了。
一段时日不见，安妃依旧温婉美貌依旧，行了礼后，她没让嵇临奚起身，而是开口问：“听说嵇御史，不，现在该叫你御史丞大人了，御史丞大人在边关帮助了太子？”
“本宫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助你上位，可不是让你去帮助太子的。”
听出安妃话中阴森之意，嵇临奚忙将对王相的措辞修修改改，对安妃说了一遍。
“小臣对相爷，对陛下，对娘娘都是十分真心啊，怎么会背叛娘娘呢？”这所谓的真心嘛，当然是万万分之十了。
安妃缓了面色，却也没让嵇临奚起来，而是问了一句，“御史丞大人对相爷、陛下、对本宫都是真心的忠心，可若只能挑一人忠心，御史丞大人会选谁呢？”
这个问题还用回答吗，自然是太子了。
这样的回答，嵇临奚当然不能说出口。
他是何等聪慧的人，安妃这么一句话，就让他一瞬间意识到很多东西。看来王相和安妃的合作并不稳固，就连安妃与皇帝之间，也并非那么契合。
嵇临奚并不意外。有句话叫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君子和君子聚在一起，双方皆是品性高洁之辈，自是好上加好，可小人和小人聚在一起，小人口是心非，两面三刀，阴险狡诈，迟早会在背后捅人刀子，就连他自己也不是这样的小人么。
眼珠微转，他抬起头来，露出为难神色，“娘娘的意思是……”
“御史丞大人，你应当明白本宫的意思。”
嵇临奚佯装挣扎，而后拜服道：“若只能真心效忠一人，为下官前途着想，下官更属意六皇子。”
安妃满意地勾起唇瓣。
“嵇大人，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的。”她说。
“既然如此……”她适才已经听到嵇临奚说王相让他靠近太子，她也乐见其成，若嵇临奚真能成为太子皇后看中之人，在最后一刻，嵇临奚的骤然倒戈，定能给皇后重重一击。“王相交代的差事，你就先好好办着吧。”
若真成功，想到皇后落魄时得知真相的惨状，安妃忍不住畅快地扬眉。
真有那一日的话，她一定会报复回锦绣宫公冶宁的羞辱之仇，再狠狠嘲讽公冶宁，说这就是她公冶宁不顾念旧情的下场。
假如当初公冶宁没有狠下心，她端坐皇后之位，自己受尽宠爱，两人联手，后宫之中还有谁是她们的对手，太子也会顺顺利利登基，自己不会逼着绥儿去抢，反而要让绥儿相助太子。就像在宫中之前有一段时间两人勉强算和好，绥儿与太子之间，不也是相处和睦的兄弟吗？可公冶宁偏偏要如此绝情，才造就今天一切，她就是要让公冶宁悔不当初，如此才能方觉圆满。
……
能被升官的，不止嵇临奚。
第二日早朝，皇后一派的官员谏言太子边关立了功劳，足以见太子之能，为陇朝未来考虑，可让太子参与进朝政，早做培养，正巧去年今年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官员们已经忙不过来。
若是换在往年，皇帝肉眼可见的康健时，绝不会有朝臣提出这样的胆大言辞，在他身体还算健壮时，百官连太子都不会提两句，更别说让太子参政。
但去年到今年，皇帝做过的失误决策不少，而他们也明显看出皇帝的有心无力，身负有疾，否则不会拿屏风挡着，不让朝臣瞻仰圣容。
皇后一派的官员要让太子有实权，六皇子一派的官员自然也想，只可惜眼下没有一个好的时机，他们若是贸然开口，反而会被皇后一派的官员攻讦，只得说太子之位已经足够尊贵，不用再担任什么官职，还有说为君儿子的，最重要的事是侍奉父君而不是争权夺利。
“行了，都别吵了。”
屏风后面，传来皇帝有些疲惫的声音，他这次竟然说：“如今朕身体欠佳，太子确实要早早接触朝政，只参与早朝是不太够。”
“今太子在边关有功，那京兆府尹不是也上年纪了吗，就令太子为京兆府尹，他在旁协助太子做事吧。”
“如此既能锻炼太子治国理政的能力，又能考察太子品性，也能让京兆府尹好好休息一番。”
“你们可满意了？”
原本还热烈争执的朝臣们一下闭口不言。
皇后一派的官员是大喜过望，六皇子一派官员则是目瞪口呆。

第100章 （三更）
在京城这样的重地，能在太子继位前让太子做京兆府尹的，都是对太子寄予厚望，皇后一派的官员本想着能令太子兼一个四品官员已是不错，没想到这一次皇帝如此大方，竟直接让太子任职京兆府尹，这和直接往太子手里送权有什么区别？
难道是陛下突然醒悟，觉得自己现在身体真的不行了，打算好好培养太子？
这样的疑惑在皇后一派的官员中脑中闪过，连忙跪地称赞皇帝贤明。
六皇子神色阴沉，攥紧袖下拳头，与他一派的官员面面相觑，神情也不怎么好，但很快皇帝又说：“既然事务太多，处理不过来，便让六皇子也跟着处理一些吧，太子为京兆府尹，六皇子为工部员外郎，还有其它皇子，若觉得自己能堪大任的，也可自行举荐。”
“不过都是临时任职，想好了再来。”
峰回路转，六皇子脸上亦是露出来一点喜色。
虽然只是一个工部员外郎，可确实也是六部中的官员，他是被父皇带在身边贴身教养的皇子，这份殊荣加身，令他这个工部员外郎与工部侍郎无异。
“儿臣拜谢父皇——”他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
太子与六皇子各自拥有了官职，也意味着不能再一直待在自己的宫里，而是要去往相应的官署上值。
朝臣们一时间都活动了起来，除了寥寥无几的几个中立派，剩下的都在为前程与家族奔波着。谁都想在风云万变的时候抓住那点风气借风腾飞，哪怕明知这风选错了，自己也会陷入死无葬身之地的绝境。
窗门推开，嗅着外面风雨将至的气息，嵇临奚感受到的只有一种愉悦感，而无半点恐慌。
他打开手中折扇，轻轻摇晃，一副君子文人的翩翩姿态，却只有那双眼睛，满是阴险狡猾。
“真好啊，这个天气。”他感慨着。
这个天气……好吗？
房中伺候他的管家看向窗外阴沉沉地天，半点察觉不出好来，只觉得这样天气令人心慌，下一刻，像是明白他心中的想法，嵇临奚折扇遮住脸，朝他看了过来，“这雨一下，枝头总有一些先开得最盛的花落了下来，那些还没开只冒了一点花苞的后花，不就有了抢占枝头的机会吗？”
一棵树只有那么点营养，先开的花占尽营养挤压后花，若先花不落，后花只能开一点春色而后迅速凋零，只有先花落了，后花才能汲取营养迅速成长，而后独占鳌头，尽展风光。
管家知道他言外有意，却不知道意在何处，连忙恭维：“大人英明。”
嵇临奚也不与他多解释，转而询问他府中池塘修建得如何。
“原来的那个大人嫌小，现在已经叫人挖开了，比原来大个三倍，亭榭也开始修建上了，等亭榭修建完，周围再布置些假山，清洁之后放水，就成了。”
“要快些。”嵇临奚催促着，“水一放好后，多往里面放鱼。”
太子喜钓鱼，自己在府邸里修一个大池塘里，里面放多多的鱼，待到它日太子驾到，他就可以邀请太子共钓，这鱼钓上来嘛，自然是要弄来吃的，他亲自下厨，太子在旁执筷品尝，而后两人坐在亭子里，饮酒吃鱼，他体贴夹上鱼肉，喂太子入口……
何等美事，何等快哉，又何等令人乐不思蜀。
“对了，院子修的那个秋千，大一点。”
这样他既可以在背后推太子坐秋千，也可以与太子同坐，两人并肩，太子靠于他肩膀上，闭目休憩。
“还有，院中花种多些。”与太子赏花，亦是美事一桩。
“总之，一切按照本官画的图纸来。”想吩咐的东西太多了，嵇临奚最后只好用这么一句，那改造图纸是他拿到府邸时就开始勾画，去往边关时，就已经令下人为此忙碌了。
“是，大人。”管家都一一恭顺应承了。
眼看到了时辰，嵇临奚叫来下人，备礼去送六皇子与太子，送六皇子的，是他随便在库房里拿的一个高档玩意，送太子的，当然是精挑细选，对着太子喜好列表一个个查找，又一个个揣摩。
他先去了六皇子的官署。
御史台与翰林院的官署在宫中，六部的官署却是大都在宫外，他见了六皇子，一番恭贺表忠心，献上礼物，楚绥在母妃的授意下，对嵇临奚也是礼贤下士，知道嵇临奚对帮助自己的工作有用，甚至还称呼了一句嵇临奚为老师。
嵇临奚忙说折煞臣也，楚绥笑，“嵇大人教过本皇子，不就是本皇子的老师吗？”
嵇临奚又露出动容的神情。
“你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去见太子？”
“是，若六皇子不喜，下官就不去了。”改偷偷去。
“不，本皇子没有不喜，你去吧，只要嵇大人别忘记效忠何人就是。”
嵇临奚说：“太子从未给过下官好处，是相爷与安妃扶持下官，下官怎么会不知道效忠何人呢？”只他也是小人一个呀，小人是不记恩情且忘恩负义的，况且，谁说太子没有给过他好处，太子给了他温柔，给了他微笑，还给了他贴身之物，以及知音甜言。
嵇临奚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他在朝中早就摸清皇后与安妃过往，自己不过做了和安妃殊途同归的事，安妃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那也是半点都怪不到他嵇临奚身上的。当然，他和安妃差距亦是巨大，安妃眼光不好，没有品味，他的太子却是日月皎皎，洁不可污，岂是皇帝那种人能比拟的。
从工部离开，嵇临奚坐着马车去了京兆府尹。
他被拦在了外面。
“京兆府乃京城府衙重地，若无政事案情，还请大人回去。”
嵇临奚说：“烦请你给我通报太子一声，下官嵇临奚，恳请面见太子。”
“不论什么身份，若无政事案情，皆不能进入京兆府。”
嵇临奚心中暗骂这人迂腐不知道变通，太子以前在东宫，他不能明目张胆见太子以诉思念之苦，现在太子好不容易离宫在京兆府办职，他自然要好好来见来亲密，可却阻拦于他。
从袖中掏出一袋金叶子，他往对方手中塞，“还请通融通融，本官感激不尽。”
“不论……”
“里面可全都是金叶子，不过是帮本官通报一句，见与不见决定权在太子手中，你确定要得罪本官么？”见对方不吃软的一套，嵇临奚上前一步，在对方耳边阴恻恻道。
那人一愣，最后还是去了。
嵇临奚在外面整理发丝和衣襟翘首以盼。
过了片刻，衙役出来了，说：“太子说了，京兆府无政事案情，不得进入。”
嵇临奚没想到太子连自己都不见，正失落灰暗地准备离去之际，衙役从袖中递出来一封信，“不过，太子令我转交给给嵇大人一封信。”
嵇临奚怔住，忙伸手接过打开，他是如此熟悉太子的字，自然认出是太子亲手所写。
“初为京兆府尹，交接事务忙碌，将于卯时登门亲见，嵇御史收。”
落笔，楚郁。
正所谓一瞬地狱，一瞬天堂，收到信的嵇临奚忙将信捂在怀中，也顾不得什么记仇不记仇了，面前刚才碍眼至极的衙役，此刻也成了莺莺传里的红娘，他忍着脸上喜悦神色，对衙役道谢之后回到马车上，吩咐人快些回府中，自己则是将那信翻来覆去的看，最后将信纸覆盖到鼻下。
若说信上能有什么香，也只有墨香了，墨香味浓烈，其它残留的香味会被摧毁得什么都不剩，可嵇临奚却真的能从这浓烈的墨香中嗅到那一缕太子身上的香气。
也只有太子能有，独太子能有。
他沉溺于这缕香气中，面颊微红，已是陶醉情动。
……
黄昏时分，落雨降下，楚郁出了京兆府，云生为他撑伞。
才从边关奔波回京城，休息的时间只是一日，就任了京兆府尹，忙碌了一日，楚郁脸上难免有几分疲色，站在京兆府外，他远远眺望着雨中屋景，而后缓慢说：“去嵇临奚那里吧。”
马车到了嵇临奚的新府邸，坐在马车里的楚郁，做好了心理建设才踏出马车。
对他而言，应付嵇临奚远比处理政务更消耗心力，因为他可以从容处理政务，也可以料想到后面各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并且提前想好对策，只有嵇临奚，唯独嵇临奚，对方会总是做出说出超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来，哪怕如今他已经适应，但还是不愿面对此人。
府邸外，早就收到大人通知的下人们忙殷勤迎了上去。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快请进，大人正在里面候着呢。”
楚郁带着云生和几名护卫迈了进去。
去边关之前，他见嵇临奚，嵇临奚住的还是狭窄官舍，颇有几分窘迫，如今从边关回来，却是三进三出的合院大宅，从不少地方看得出来正在改建，看来这段时日，嵇临奚确实得了不少钱财，才能如此挥霍。
听到通传的嵇临奚忙大步从厨房里走出，拿帕子擦拭了遍手，快步与楚郁相会。
“小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一见面他就要跪地行礼。
“嵇大人快快请起。”楚郁扶起他来，柔声说：“孤上门叨扰，还望嵇大人不要嫌弃孤。”
“殿下身份尊贵能来小臣府中，是小臣此生幸事，小臣求之不得，又怎么会嫌弃？”嵇临说。
他既然来了，就觉得那些接引太子的下人碍眼了，忙撇头口中发出蛐蛐声，把人赶出几米开外，自己则是谄媚弯腰，悄悄离太子更进一步，楚郁一顿，往左边走了些，他忙也跟着悄悄往左边走一步，寸步不离，亦步亦趋。

第101章
楚郁一顿，只好当做没发觉，继续往前走。
石板上已经被雨水打湿，变成深青色，嵇临奚是握着伞来的，顶替了云生打在他的头顶为其遮风挡雨，太子没使眼色，云生也就任他打去，自己退后两步跟在身后。
到了里面的屋子里，楚郁身上几乎没挨着什么雨，他一抬眼，看见收了伞的嵇临奚正拿袖子擦拭已经湿了的发，擦了几下后，抬头看他，满面笑容欢欣道：“殿下，快请坐。”
“您应该才从京兆府出来，小臣正好准备吃晚膳，还请殿下不嫌弃与小臣同用。”
“不过最后一道菜还在炖煮，需要等一会儿。”
当然，现在端上来也不是不行。
但晚些端上来，不就能留太子多一会儿的时间吗？
他嵇临奚就是这样带着私心的小人。
楚郁看了周围一眼，走至窗边桌前扶桌坐下，轻声说：“那就多谢御史丞大人了。”
嵇临奚叫下人送一些饭前点心水果过来。
一番吩咐后，他抖着衣袖，偷偷去看坐在窗边的心上人，楚郁正侧头看外面雨景，茄花紫的衣衫贴着手臂上的肌肤，因为托着香腮，袖子层层叠叠地堆在手臂上，露出来一截雪白皓腕，与脖颈一色。
嵇临奚为这美色魂牵梦萦时，却也觉察出太子有心事。
他还是楚奚时，初见太子，满眼都是对方艳绝姿容，为对方美貌与身份的尊贵心摇意动，现在却忍不住更关注对方喜怒哀乐，若太子有心事忧愁，自己的心也像被一根弦拉扯起来，说不出的难闷。
他想要对方开心，最好一直开心下去，不用为何事忧虑，若有忧虑的事，便叫他嵇临奚去解决，他嵇临奚一定会立刻去做。
现在回想起来，最令他心满意足的是回京路上，自己说话逗趣时，太子笑起来的模样，那是真的笑了，眉眼弯成新月一般，眼中那些平静思忖都消散了去，仿佛日光落进深潭里，荡起璀璨的粼粼波光，令人目眩神迷。
“嵇御史，你怎么懂那么多呢？感觉天底下，好像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这世上没有人能全知全能，但倘若太子能够开心些，更倚赖他些，他愿做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能人。
“殿下。”嵇临奚走到桌旁，关切问道：“可是今日上值的时候遇到了点烦恼？”
“临奚……不，小臣不才，关于京兆府尹经手之事也有一些了解，愿为殿下分担。”
楚郁回过头，琥珀一般的眼眸，注视着他。
“其实不止京兆府之事，更多的是……”他欲言又止。
嵇临奚忙追问。
“孤观御史丞大人的府邸，好似是要大修一番……”楚郁手掌托着脸颊，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说：“只孤回到京中无什银钱可用，虽为太子，库房里却是空荡荡的，看到此景，就忍不住想，孤这个太子做得还不如御史丞大人……”
嵇临奚哪里会等他说完呢，这一番说出来的话，已经叫他无比无比地心疼了。身为太子，身份如此尊贵，却没有什么钱花，定是上次筹集赈灾银两的时候，将自己的库房掏空塞在里面了。到底是自己不够努力，若他足够努力，当初也不会让太子掏自己的私银。
他情难自禁地蹲在地上，去扶楚郁的手，那雪白柔嫩的手落入他粗糙的掌心中，被他贴着脸颊。
手指一缩，楚郁却到底没从他手中抽出。
嵇临奚表露着自己的真情：“殿下若是不嫌弃，小臣的钱便都是殿下的，殿下尽可拿去——”
垂下眼睫，楚郁动容望他，“全部也可以么？”
“自然是可以的！”嵇临奚连忙道。
“御史丞大人不心疼？”
要说一点都不心疼，那是假的，嵇临奚是人，还是贪财好利的小人，不是什么视钱财为粪土的圣人。对他来说，只有钱足够多身边才有安全感，说钱是他的半条命也不为过，这么多的银钱，全都要给出去，他也……也确实有一点肉疼，但身份尊贵的心上人如今身上没有钱用，这是天大的事，他若不能为对方解决这个问题，又怎么配当一个好丈夫，好男人？
“不……不心疼。”他逼着自己装出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故作潇洒道：“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殿下为国为民，若这份钱财能帮助殿下，小臣就心满意足了。”
楚郁定定注视着嵇临奚，俄顷，他忽然笑了，“骗你的，御史丞大人。”
嵇临奚心中重重一跳，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面前的心上人眼中那抹微妙的捉弄，像猫抓老鼠一般，抓到了蹲着拿爪子拨弄，看老鼠惊慌瑟缩，甩动着背后尾巴。
一盘葡萄被下人端了上来放在桌上，待对方离开，楚郁捉了一颗扔进口中。
这葡萄是嵇临奚专门为了迎接他到来准备的，只这么一盘，每颗都汁水充沛，甜如蜜，一颗价值十几两银子。
只楚郁不知，以为嵇临奚平日里享受的就是如此。
他话说得温柔：“孤身上现在虽没多少钱，但也犯不上拿朝臣的钱，真要拿了，那不就是……收受私贿了吗？”
“你说是吧，御史丞大人？”
嵇临奚不知为何，心下发痒得厉害，痒得他想扒开衣领去抓挠，但心脏在肉里面，就算抓也是痒的。
收受私贿，为什么自个儿听起来，就像私相授受呢？
他咕咚咕咚地吞咽着口水，结结巴巴开口：“不，不算。”
“怎么能算呢？小臣把钱给殿下，不要任何好处，就不算收受私贿了。”收受私贿的罪名在陇朝律法解释中收取他人财物为其谋利，换而言之，若只是他人心甘情愿献上财物而不索求办事，也算不得收受私贿。
楚郁刚才还只是笑，现在却是笑出声，桃花眼弯成月牙的形状，“御史丞大人说话真有趣儿。”
他从嵇临奚怀中抽回自己的手，手掌往下低垂着，又往上抬了抬，云生立刻领会，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嵇临奚现在都还觉得在梦里。
他从前只见过温柔美貌的太子，何曾见过故意戏弄他的太子，不，他也是见过的，邕城时对他说：“若是垫得太高，不小心摔下来，岂不是尸骨无存？”的太子，还有在边关时，暗戳戳顶了他一下却又面露无辜的太子，只以前都是转瞬即逝的隐晦，哪里像现在这般明目张胆？
眼看楚郁又要伸手去捉葡萄，他连忙坐在一旁，剥了外面皮后，放在玉碗中，亲手捧到楚郁面前，“殿下请用。”见那玉白的指落入碗中，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心中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现下这般模样，和两人成亲以后的岁月静好有什么区别？
楚郁只吃了一颗就不再碰了，修长的指上沾染着葡萄汁液，粘腻带一点水光，他又说自己忘记带手帕了。
嵇临奚痴痴望着。
哪里用得上什么帕子，只要自己张口舔几下，就舔干净了。
克制住这种冲动，他忙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来，又自己起身放在水里过了一遍，拧得半干，递到楚郁面前，殷勤道：“殿下请用。”
擦干净手后，楚郁不再碰葡萄，而是拿了一块茶糕，他确实是饿了，下了朝就去京兆府，忙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这茶糕是嵇临奚让府中下人最京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里买来的，他浅咬了一口，又不动声色咬了第二口。
嵇临奚还在追问他，“若不是为银钱，殿下又是为何事忧愁呢？”
“说不定说出来，小臣就能帮忙殿下呢？”
喉结鼓动，楚郁吞下口中清淡可口的茶糕，这便是他来见嵇临奚最重要的事了，虽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那些梦与嵇临奚脱不了干系，但并不笃定确实是嵇临奚本人所为。
那荒诞难堪的梦不能再做下去了，已经影响了他的生活。
他说：“孤最近一段时间，时常会做一些噩梦……”说这话的时候，他打量嵇临奚神色。
闻言，嵇临奚脸上满是怜惜心疼焦急，“做噩梦？怎么会做噩梦呢？是不是白天遇见一些事吓着了？又或者睡眠不好？”
“那噩梦里，常常有一人，纠缠孤不放，孤想躲也躲不了……”
嵇临奚是半点联想不到自己的身上的，毕竟在他的梦里，他自认是两情相悦，而非苦苦纠缠，闻言当即勃然大怒，“是谁！是谁纠缠殿下！”又焦急询问，“那人在噩梦里可有伤害殿下？”
楚郁不语，只一味沉默望着他。
嵇临奚却以为太子害怕了，不敢说。他自顾自揣测着，肯定是伤害了，若没有伤害，太子又怎么会说是噩梦呢？
莫不是王相、皇帝、安妃？
是了，他也做过这样的梦，梦里太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王相和皇帝张牙舞爪百般恐吓，若不是自己如天神般出现，还不知道太子要经历怎么样的恐惧。
他神情一变再变，从思忖到恍然大悟再到满面怒色，唯独没有楚郁想象中的心虚与哑然。
嵇临奚竟然不知么？
楚郁微微蹙眉。
难道梦的事和嵇临奚无关？不……若和嵇临奚无关，他梦里为何就早早出现嵇临奚，在嵇临奚没出现在京城以前，他以为……以为自己做那样的梦，是被“楚奚”……
一想起“楚奚”，脑海里就自然而然出现在邕城时对方不知廉耻打蛇随棍上的模样，楚郁眉心狠狠跳了跳。
“御史丞大人也会做梦么？”他不动声色敛下心中情绪，笑意盈盈地问。
嵇临奚是有问必答：“是人都会做梦，小臣是人，自然也会做的。”
“不知做的都是些什么梦？”如此玄妙之事，他必须要弄清楚其中关窍，好找到解决之法。
“这……”有问必答的嵇临奚卡住了词，视线飘忽，“这……”
当然是春宵一梦，还是与面前心上人的。
两人在梦里不知道做了多久的夫妻，也不知道翻了多少次床被，更不知道互诉多少次心意。
他一时之间，不敢看梦中的正主，口中说：“都是让人沉溺的美梦，只是梦醒了，就很快忘记了。”
“殿下为何会问小臣……”他抬起头看，却见放在心尖尖上的美人正撑着脸颊歪头看他，那薄薄的紫衣衣袖也覆在掌心中，从手掌边缘垂下的紫色衣袂，恰如梦中的手帕，就那么遮住了一部分的面容，让他瞬刻回到美梦中去，一时再难自控，视线直勾勾地望着，喉结鼓动非常。
果然如此。
已经试出来的楚郁松开手，由着衣袖落了下来，遮住白色内里。
他的梦确实和嵇临奚逃脱不了干系，但嵇临奚本人却不知，他对这为色所迷的小人亦是有几分了解，若对方心知自己也会做与他一样的梦，绝非现在这样的表现。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嵇临奚此人爱利爱色爱皮囊，还是不够忙碌，若足够忙碌，又怎么会整日做那些卑鄙无耻下流的淫梦？
心念一动，他轻咬唇瓣，露出愁闷神色。

第102章 （一更）
美人蹙眉咬唇，真真是要嵇临奚心碎了，他连忙追问到底怎么了，楚郁这才说自己初为京兆尹，没想到要做的事那么多，他手下无人，忙都忙不过来。
嵇临奚又怎么会错过这一个讨心上人欢心献殷勤的大好机会，连忙毛遂自荐。
楚郁一声叹息：“御史丞大人也是忙碌之人，怎好再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能为殿下效劳，是小臣的幸事。”
“既如此，那好罢。”楚郁朝他露出笑来，“那接下来的时间，就麻烦御史丞大人了。”
嵇临奚在这样的笑里魂魄皆消，他觉得自己纵使是人间怨气化成的大厉鬼，也能在这笑里怨气化无，早登极乐。
饭菜送了上来，两人面对面坐着用膳，嵇临奚时不时起身为楚郁添菜，楚郁轻声细语地微笑道谢，又让他不用那么操劳，嵇临奚口中忙应是，却殷勤不改。
用完饭，楚郁又多留了一会儿，嵇临奚就趁此机会连忙将上次那个想送出去的珐琅纹银提篮拿出来，中途觉得提篮里太空，他又搜罗了一圈库房，正好有一个官员为了祝贺他升任御史丞，送来了两对银鎏金烧蓝镂空花卉纹小球，这样的华贵珍美之物，正适合送到太子手中。
“回京之后就想送给殿下的，但小臣不好去往东宫亲自送礼，只能趁此机会送到殿下手里，聊表心意了。”
“不用了，御史丞大人……”
那么多句的御史丞大人，嵇临奚却还是喜欢听嵇御史，嵇御史听起来可比御史丞大人更显亲昵，他说：“殿下还是收下吧，若殿下不收，只怕小臣梦中都忘记不得此事，不得安寝——”
楚郁：“……”
你还是忘记罢……
他已经想象得出嵇临奚会梦到什么内容了。
“御史丞大人盛情，孤只好却而不恭了。”
嵇临奚看着那华美提篮落到那白皙莹润的指中，喉咙鼓动了两下。他心中满是甜意，正沉迷于两人独自相处中时，却又不长眼的下人敲了敲门。
嵇临奚脸色变了变。
这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他和太子两人交心吗，在这时敲门，不是打扰了他的好事？
“看来御史丞大人有事，孤不便旁听，就先回东宫了。”楚郁作势起身。
本打算把下人赶走的嵇临奚忙挽留，“没有的事，小臣是殿下的人，有何事是殿下不能听的？”
说罢，他振振袖子，让下人进来。
下人弯腰恭恭敬敬踏入房中，“大人。”
“何事？”嵇临奚睨着他。
下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楚郁。
嵇临奚道：“有什么事，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不得不成？”
“没有没有。”下人惊惶摇头，忙禀告了，“就是刑部关员外郎那里知道前段时间是大人的二十岁生辰，刚才特地派人送了一幅画送来，说那时大人在边关，贺礼送不到大人手中，这时才补上。”
这样的话，嵇临奚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
不过是见他升了御史丞，于是寻个专门送礼的借口罢了。还好这人聪慧，送的是画，若是金银财宝，当着太子的面，他还得忍痛退了回去。
“这样啊，既然是关大人的一份心意，就拿进来罢。”
“是，大人。”下人出去了。
嵇临奚又寻到留下心上人的好借口。
“殿下，听闻您也是爱画之人，小臣出身卑微，对画作赏析方面还有不少欠缺，不知小臣能不能有那份幸运，请殿下与小臣同赏这幅画？”他问得温柔万分。
楚郁不好拒绝，只好点头同意了。
“前段时间居然是御史丞大人的生辰？”他脸上先是讶异，然后流露出一点愧色，“孤居然不知御史丞大人的生辰，我们还一起在边关……”
嵇临奚哪舍得看他脸上难过神情。
“小臣没提，殿下如何知道小臣生辰？殿下不知是理所当然的事。”
“况且殿下身份尊贵，哪里有殿下给小臣祝生的道理，殿下可千万别自责。”
也是心存私心与期冀，他腆着脸道：“若是，若是殿下对小臣有几分怜惜，不如……不如……”他用力吞了下口水，期期艾艾开口，“不如……不如请殿下赏小臣一个字，正好是小臣……二十岁生辰，小臣还没有字……”
若是自己的字能由心心念念的人来取，嵇临奚不敢想象自己能有多幸福快乐，就算皇帝亲自取再好的字，也不及太子取的一根毛。
楚郁惊诧，“字？”
他蹙眉：“青奚居然不是御史丞大人的字吗？”
话落，两人面面相觑，楚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瞳孔一缩，正要开口，嵇临奚却已经眼中骤亮，先他一步说：“没错！没错！”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狂喜能够形容的了，“殿下说得没错！小臣的字就是青奚！”
兰青的青、嵇临奚的奚。
他与殿下，可不正如他的字一样，乃天作之合吗？
“御史丞大人……孤不是……”
嵇临奚打断他的话，跪伏在地磕头谢恩道：“小臣嵇临奚多谢殿下赐名之恩，得此字，小臣日后定会为殿下肝脑涂地——”说着抬起头来，才似反应过来，殷勤问道：“殿下刚才想说些什么？”
楚郁伸出去的手手指一点一点握紧，他缓慢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又松开握住的拳头，回头笑着道：“没什么。”
“御史丞大人开心就好。”
如此顺杆子往上爬。
此人还是同在邕州一样，毫无半点长进，依旧厚颜无耻！
他约是心里有气的，气自己反应慢了一步，气让嵇临奚得逞，气对方的厚脸皮，赏完画离开的时候，茄花紫的衣摆上，玉佩吊坠碰撞，叮铃作响，韵律都和以前不一样，云生看出来了，连忙追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嵇临奚，不知对方做了什么，让殿下如此羞恼。
嵇临奚追在身后依旧谄媚无比，送他上了马车。
“殿下，改日再见。”
面对他，楚郁还要以笑相待，“改日再见，御史丞大人。”
车帘落下，他脸上笑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抽出马车上的一本书看，云生却看得出来，殿下是在忍着自己的情绪。
马车抵达东宫，楚郁问：“那盆花呢。”
云生忙去将那盆天水花捧了过来。
借着提笼里的火光，楚郁看了半响，扭头问云生：“谁照顾它了，让它开得这么灿烂？”
云生说：“没让人照顾，它待在最角落，不知怎么的，越开越灿烂了。”
楚郁扇了那花两巴掌，看着它们蔫了些许，让云生又放了回去。殿门敞开，他提着篮子进了殿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两对银鎏金烧蓝镂空花卉纹小球，眼不见为净，扔在最角落看不见的地方了。
……
送走楚郁之后，嵇临奚吩咐人不许打扰自己，这才恋恋不舍回到房中。
满桌剩下的饭菜，自然又被他就着太子用过的碗一一舔吃了干净，吃完饭，他洗干净碗筷，端着进了卧室，在房中多点了两道烛火，将碗筷小心翼翼放在柜子上。
如今，又多得一件藏品。
不仅如此，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美人太子还给他取了青奚的字。
此中满足愉悦与畅快非常人所能想象，嵇临奚站在柜前，忍不住在房中烛火下手舞足蹈起来。
他本就是小人心性，做坏事成功了之后都要暗自得意一会儿，更别说今日还成就了这样被太子取字这样的的美事。
“兰青……”
“青奚……”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他一时在房中做出飞的姿势，一时又是佯装怀抱人闭嘴弯腰亲吻，一时又拿着柜子里的藏品在唇边一一吻过，只他还是觉得不美，总觉得这卧房之中缺了什么。
到底缺什么呢？
嵇临奚摸索着手指上的扳指，看着这房间，目光充满打量。
思来想去，他终于明白这房中缺什么了。
缺一幅画，不，缺很多幅画。
若房中全是太子画像，才叫美满。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真是贪婪至极，刚才得殿下取字温情已是极幸，现在又想着将卧房布满太子的画像满足自己的私欲，被太子知道可如何是好。
便自己翻出纸笔，趁夜作画，只他虽然文采斐然精通诗词，但在画一方面却没什么研究，几番闭眼试着回想太子撑脸袖遮一点面容的模样，画下来的却不足百分之一的神韵。
但若是这样放弃，那就不是他嵇临奚了。
他将纸笔收起，转着眼珠盘算着给自己找一个画技极佳的老师，最好棋艺也能十分精通，能教他画出太子艳绝姿态不说，还能使他和太子对弈，只这样的人才并不好找，他寻了两三个教棋的，但到达不了他的要求，太子棋艺卓绝，非一般人所能比，教他棋艺的也一定要不是一般人才行。
对了。
太子说了缺钱。
本打算入睡好忙活第二天事务的嵇临奚又从床上爬起来，拿出账本清点了下自己的私产。虽楚郁说是骗他玩的，但他清楚那话未必是假话，咬了咬牙，嵇临奚叫来睡得正熟的管家，将账本交给对方。
“这账本里记录着库房里的那些金银财宝，明日你将它们一半拿去当铺当了，当成银票拿给我。”只有银票才好送到太子手中，金银财宝太过惹人眼目。
“大人是想加快府中建设？”管家疑惑问他。
嵇临奚闭眼，挣扎了好一会儿，“先放在一边罢。”
再快建设，太子不与他亲近也是枉然，若见他真心与他亲近，府邸再晚建设也不迟。
况且自己还有其它挣钱的方式，也不会晚多久。
……

第103章 番外：IF吸血鬼（1）
……
在安州有一处村落，名叫仓口村，此处村落居于深山之中，去往城镇中需要乘坐两个小时的车程，少有外人来此，除了年轻人，也少有人离开村落，是个自成一体的封闭村落。
嵇临奚出生在仓口村里，他运气不好，爹是赌鬼，母亲是酒鬼，一个赌死一个喝死，托父母的福，村里人对嵇临奚没什么好感，更别说嵇临奚常常抢他们孩子手里吃的，有些人家院子里种了果树，嵇临奚有时还要偷偷爬墙进去摘，主人家发现了就会拿竹竿追着他打。
村子里有一个小学，叫安灵小学。
听说是以前那里死了很多人，闹出很多灵异事件，道长来此地，说在这里建一个学校就能压制亡灵，所以这个学校也便建立了起来，三十多年的历史。
嵇临奚是没书读的野孩子，没爹妈也没钱，进不了学校读书，常做的事就是在校外徘徊，时不时打个劫，抢点小零食往嘴巴里塞。
孩子回去告状后父母就会带着人上门来打，只嵇临奚也躲得好，有时好几天不回自己那个破败的茅草屋，等着人离开了才会回去，一头睡上十几个小时，运气不好被人找上门逮，挨一顿打就完事，没人要他赔偿，毕竟谁都知道他身上半分钱都掏不出来。
不出意外，他会声名狼藉地在未来某一天消失在这个村子里，别人提起他都是皱眉反感。
只不过，变故在某一天出现。
“听说了吗，有人搬进来我们村里了，还修了好大的房子。”
“那个房子我爸说他过去偷看了一眼，大得很，有我家十个房子那么大！”
“真的吗！那他们一定很有钱吧！很有钱的话怎么来我们村里，不应该在大城市里吗？”
“我妈妈说他们是犯罪了躲到这里的，让我们别靠近，危险得很。”
“我妈妈说那个地方阴森得很，不太对劲，说那一家人都很古怪，也让我别靠近，说那房子里的人会吃人。”
小孩们吓了一跳，也不聚在一起玩了，连忙各自回了自己的家，旁听的嵇临奚从树上爬下来，转着眼珠。
很有钱？
不就意味着有很多好吃的？
他饿着咕噜噜的肚子，去摸那处新搬来的有钱人家，很好找，站在路上，就能看见隐在另外一片山林里的白色建筑，只是一角都能看出房子的巨大，就像电视机里放出来的那种住宅，与仓口村格格不入。
暗红色的夕阳落在身上，那片山林似乎要隐于黑色中去。
嵇临奚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就这么独自顺着路走了过去，他到那处房子时，夜色已经降临得差不多，黑暗下，白色孤寂的房子难免让人心中不安，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但是嵇临奚实在是太饿了，况且他也不信鬼神，伸出双手攀住外面的墙壁开始往上爬，爬到最顶端就要跳下去的时候，低头正对视上墙壁下一双琥珀色的双眼。
七八岁的孩子，皮肤雪白，头发搭在肩膀上，坐在轮椅上，手中提着一盏油灯，他险些以为是女孩子，直到对方开了口：“你是谁？”
嵇临奚心跳重重漏了一拍，他转动眼珠，思考着解释的措辞，随即撒谎道：“我听说这里有人新搬过来，想来看看。”
他没想到大半夜的，有人不睡觉，在院子里看风景，还提着灯。
“我叫嵇临奚，你叫什么？”他佯装出非常热情的样子问。
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孩子盯了他半响，忽然轻轻勾了勾唇瓣：“我叫楚郁。”
“你好你好。”
“你好。”
嵇临奚是个厚颜无耻的人，转头就想找个借口开溜，但墙壁下的孩子实在太好看了，仰头看他的时候，哪里都很精致，就像画里的人一样，他吞了吞口水，一时没能忍住想多看两眼。
咕噜噜……
肚子恰巧在此刻传出剧烈的声响。
墙壁下坐在轮椅上的楚郁笑了起来，“你饿了吗？”
嵇临奚想说不饿。
但墙壁下的楚郁仰头看他，柔声细语问他要不要吃一顿饭时，他就像被蛊惑了心智一般，从墙壁上爬了下去，站在楚郁面前，楚郁伸手要推动轮椅，他连忙伸手去推，讨好地说：“我来吧。”
“谢谢。”楚郁礼貌地说，松开了手。
嵇临奚推着他进了大房子，外面没开灯，房子里却灯火通明，里面还有佣人一类的人物，只脸上神情看起来有种非人的冷漠感，况且一见到他，视线就落在他的身上，移都移不走。
轮椅推往前面，又转了个弯，再推往前面，接着转弯，来到一处尽头处的房间。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麻烦你把我推进去，谢谢。”依旧是很礼貌温柔的声音。
嵇临奚将他推到门里。
房间里宽敞无比，立着一长面书柜，上面放满了书，地上铺全了柔软的黑色毛毯，嵇临奚无处落脚，好在楚郁很好说话，叫来佣人拿了一双新的拖鞋给他，又温声细语让佣人下去送些食物上来招待客人。
佣人低头退了下去，只对方离开前，嵇临奚能察觉到对方贪婪望他一眼的目光。
两人坐在摆着茶几的地上，没一会儿，佣人送上满满一桌子饭菜，香味扑鼻，勾得嵇临奚疯狂吞咽口水，说了声谢谢后端起碗筷疯狂干饭，他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就像天上的宴席一样，没有半点仪态，风卷残云。
白皙的手指拿起筷子，楚郁也端起碗筷，吃了一口。
“好吃吗？”他没吃多少就放下筷子，温声询问嵇临奚。
“好吃，太好吃了。”嵇临奚埋头干饭，回应着。
楚郁双手捧着脸颊，认真看嵇临奚吃饭，舌尖有点痒，他舔了舔略有些尖的牙齿，借着摩擦缓解痒意。
吃饱喝足，嵇临奚打了一个饱嗝，楚郁问他要不要看电视玩游戏，他在村子里看电视还是别人大开着门看自己在院子外面跟着偷偷看几眼，哪里真正的看过，更别说玩游戏了，当即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只顾着点头。
楚郁陪着他看，陪着他玩。
玩着玩着，嵇临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玩睡着了过去，只睡梦中感觉有人似乎拿牙齿啃他，他从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人在床上，楚郁坐在轮椅上一眨不眨地望他。
“你醒了～”温温柔柔的语气。
月亮的光辉从窗外落进屋子里，嵇临奚说自己醒了，又说时间晚了，自己要回家了，再不回家的话爸爸妈妈会担心。
“那你明天还来找我玩吗？”楚郁脸上流露出一点失落，“你是我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朋友。”
“我当然还会回来找你玩了。”嵇临奚又讨好又谄媚，“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第104章
一场急雨，困住了来翰林院办事的嵇临奚，雨下得太大，拿了雨伞也没什么作用，在翰林学士的挽留下，嵇临奚留了下来，准备等雨停了再回御史台。
在翰林院，也没别的事做，大家都是看书。每到这时嵇临奚就庆幸自己去的是御史台，若要让他和这群人一样在翰林院这里待上个好几年才能得提拔重用，那和要他的半条命没什么区别。
“好端端的，下这么大雨。”翰林学士看外面的雨。
“是啊，在外面的话，就要被淋到了。”
随便拿了本书也跟着看的嵇临奚听他们开始讨论起书棋画来，忽地扬眉。
翰林院里安的都的这方面的人才，若自己想要学棋学画，何必舍近求远？在翰林院打听一下，拜师学艺难道不行吗？
眼珠微动，他连忙靠过去，与这群人聊了起来，他是嘴巴灵巧的人，在翰林院和御史台一来一往，早就打下了一点人脉根基，更别说他眼下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不少人都乐于与他结交。
其乐融融时，他故作苦恼开口，说自己对棋画了解还是不够，偏偏自己又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娄暨也在说话的人里，闻言下意识道：“嵇大人不是与小沈大人交好吗？小沈大人棋画双绝，你何不请教于他？”
“对啊。”翰林院其它官员道：“小沈大人的棋和画可是闻名的，他的一幅丹青，不知道多少人求着要，更别说棋，陛下无聊时经常叫他过去一起下棋。”
“太子也曾说过，与小沈大人对弈一局，如逢知己。”
知己两个字，一下让嵇临奚咬紧牙关起来。
“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太子与沈闻致一起下过棋？
“太久了，好几年前的事了。”
听到回复，嵇临奚神色勉强好了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闻致就那么好吗？好到人人称赞，连日思夜想的太子都要放下身段亲近于他？
说曹操曹操到，外出的沈闻致撑着把伞回来了，站在门口收伞时，咳嗽了两声，肩膀上湿了好大一块。娄暨与他一同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两人相处下来有了一点朋友情谊，就在他起身要去关心时，嵇临奚已经连忙凑上去了。
“沈兄，你身体不好，怎还淋了雨？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说话间，帕子已经拿了出来，给沈闻致擦肩膀上湿润的衣服，一副关切无比的样子。
实则心里巴不得一场风寒要了沈闻致的命。
“不妨事，现在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回家喝点药就好了。”沈闻致湿了的一缕头发，散在胸前。
若这景象出现在太子身上，定是要把嵇临奚迷得死去活来的，他心里是太子，欲望是太子，太子一点风情能让他联想到无边风月，只沈闻致，嵇临奚是怎么看怎么碍眼，便连那旁人觉得有几分韵致的景，在他眼中也得唾一口沈闻致虚伪做作。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关切万分，扯着沈闻致说：“不行，这样罢，你与我换一身衣服，我衣服干着，我俩身形也相近，你穿我的衣服，也少受凉些。”
沈闻致心中升起暖意，却也拒绝了，“不用了，嵇兄。”
“什么不用，我们乃是好友，我如何能看得你生病？我身体远比你康健经得起折腾，快些换吧。”
他热情难却，加上淋雨的衣物贴着身子，确实不舒服，沈闻致只好同他换了。
“多谢嵇兄。”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嵇临奚假惺惺道。
他可不是真的为了沈闻致好，只他要跟着沈闻致学棋学画，可不就得先施恩于对方吗？嵇临奚早弄清了沈闻致那清高的德行，知道只要对方承了自己的情，就一定会还恩。
“沈兄刚才去哪里了，怎么淋着雨回来。”
“刚才陛下叫我过去一趟，我就过去了。”关于皇帝叫他过去所为何事，沈闻致并没有说。
嵇临奚也识趣地不追问，反正他也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不过是为了后面的话题做准备。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礼尚往来，沈闻致也随口问了一句。
有人回答他：“我们刚才在聊小沈大人你。”
“聊我？”沈闻致脸上露出疑惑。
“是啊，刚才嵇大人说自己对棋画很感兴趣，但修行不够，娄暨就说可以请教你，毕竟小沈大人棋画上颇有造诣，指导嵇大人绰绰有余。”
嵇临奚忙说：“沈兄，你别听他们胡说，我知你忙碌没有时间，哪能花费心思在我身上，这棋画在哪里学都行，何至于麻烦你？”
沈闻致才受了他换衣之恩，又怎么会拒绝这样的小事，就说：“不麻烦，只要嵇兄愿意，有时间可以来翰林院和太傅府找我，以嵇兄的天资，想必很快就能学有所成。”
嵇临奚脸上露出感动神色，随即竟是要直接跪下去，一众人连着沈闻致忙拦着他，被拦着的嵇临奚恳切无比地望着沈闻致，“蒙沈兄不弃，今日起，沈兄就是我嵇临奚的老师了——”
……
一边忙于自己的事务，一边为太子做事，一边还要挤出时间去找沈闻致学棋学画，嵇临奚可谓是转成了一个陀螺，一天三个时辰的睡眠都不到，这种忙碌下，他自然是没办法再奖励自己了，也没办法做梦，一睁眼一闭眼，就到了上值的时间。
深宫里的楚郁终于得以喘息，也确定明白那些梦并非他所做，而是受了嵇临奚的牵扯，只要嵇临奚不做，他也会安宁度过。
银鎏金烧蓝镂空花卉纹的小球滚到墙角，又从墙角滚了回来，落到玉白掌中。
京城风水养人，在边关待了一段时间被风沙磨得一点粗糙的肌肤又恢复了原本的莹润胜雪，转了一下球，看着球咕噜噜的在地上打转，楚郁抬头问云生王相最近的动作。
西辽三皇子受刺杀一事被皇帝拿路上暴毙而亡的借口搪塞了过去，这样的借口，西辽那里自然是不信的，但此事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前，若真追究起来，陇朝只怕也不会退让，况且如今西辽内斗仍旧在继续，西辽皇帝只能当做不知情，一封回信打发了。
只此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待到它日西辽内斗出了结果，也休养好了生息，就会拿此事大做文章，作为来犯陇朝最好的借口。
“若殿下明德，就知此时该培养新的将军去往边关，以防来日西辽作乱。”云生说。
娄将军如今年迈，只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就在楚郁要开口回答时，外面传来宫人的声音，说燕世子来了。
自被封为京兆府尹，去往京兆尹办公，楚郁身边就不用伴读陪着了，燕淮清闲了一段时间。
“让他进来吧。”楚郁收起球来，扔回到提篮里，已经有预感燕淮夜来东宫是为了什么事。
殿门推开，燕淮走了进来。
燕淮隐约有些不敢面对楚郁。
他约莫知道殿下给他安排的路，回京前回京后，殿下都与他提及过，只要他愿意，就封他为东宫侍卫，是他沉默了，于是殿下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再想想。
他知道，殿下是想自己留在他身边的。然而他无数次想到那夜嵇临奚的话。
“世子自己现在在太子身边无用，纵使身为侯府世子，又身负非凡武功，作用却不如一个护卫，也不如下官一个六品小官。”
“世子回京留在京城，自然是能捞一个颇有前途的侍卫当当，可殿下身边的侍卫，谁还比得过云护卫最贴殿下心意呢？”
“下官看世子在军中颇有天资，殿下身边的护卫不缺，却缺一个在军营里的亲信，若世子能成为这个亲信，只怕云护卫和下官，都抵不过世子啊。”
……
他想遗忘，可嵇临奚的话总是浮现在耳边，尤其夜里时。
他不想在殿下的扶持下往上面走，能给殿下的帮忙不过自己的家世，他想成为能助殿下一臂之力的重要之人，且凭借的是自己的能力。
确实如嵇临奚所说，自己该去从军。
“殿下——”他落下双膝，跪在地上。
楚郁等他开口。
燕淮仰头，他下定了决心，目光中带着与以前不同的坚毅：“臣想请旨——赴往边关从军。”
说出这句话，燕淮松了一口气，有种心中巨石安稳落下的心安感，但下一刻又浮起一种紧张感。若是殿下不同意……若是殿下不想他去边关，想他留在身边，又要如何？
他知道自己不会拒绝。
“想去的话，那就去吧。”
温柔的回应。
从燕淮回京城的路上时不时回头看边关的方向，以及格外沉默寡言的情绪，和自己提及封他为东宫三等侍卫燕淮却沉默，楚郁就知燕淮早晚有一天会回到边关去。在边关的那一段时日，是燕淮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并不意外燕淮会做这样的抉择。
燕淮脸上露出怔色，而后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臣燕淮、叩谢殿下——”
楚郁蹲下身，双手将他扶起，“不用谢孤，阿淮。”
他笑开，“你应该谢你自己，因为你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
“什么？”
“燕淮……不，燕世子他要去边关从军了？”
虽然知道燕淮迟早有一天会去边关从军，但嵇临奚没想到竟然这么早，他是疲惫也没了，不快也没了，什么负面情绪都没了，只忍不住满脸欢欣。
“你确定，他真的要去边关从军了？”他又问一遍，怕听错了。
手下人答道：“确实是要去边关从军了，已经给太子请了旨，翌日就动身。”
嵇临奚就快笑出声来。
这才回京城多久，就要再次去边关。
燕淮啊燕淮，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多谢你了。
若燕淮最后还是决定留在京城，他还得将对方视为劲敌，但燕淮去往边关从军，这一去不知道好几年，只怕下次回来，就要吃自己和太子的喜酒了。
“哎呀，怎么这么匆忙。”嵇临奚故作反应不及的模样，扭头吩咐下人道：“快，快去从本官的库房里取一百两银子来，明日一早送往燕世子手中送去。”
不拿省一百两银子。
若真拿了他嵇临奚一百两银子，就不许再回京城坏他好事了。
如今情敌之一识相的自动离去，只剩下一个沈闻致，嵇临奚何其喜悦。
至于沈闻致嘛，太子与皇后喜他文人风骨，喜他天资，自己学不就是了，等他学完沈闻致，沈闻致能有的东西他嵇临奚有，还有一颗沈闻致比不上的真心，还愁太子不会对他垂下情意绵绵的目光吗？
……
燕淮离京，楚郁这个太子亲自送行。
他准备了燕淮在边关能用得上的东西，又给了燕淮一道太子金令，说：“如果遇上紧要之事，能用这块金令就用这块金令。”
握紧那块令牌，燕淮知道今日一别，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低声说：“我知道了，殿下。”
“殿下，在京中，你记得保重身体。”
“孤会的。”
正在这时，有人下了马车，端着东西快步走来，接近后就跪在地上，将手中托盘奉上，说：“我们大人听闻燕世子要离京去往边关从军，深深佩服世子大义，特令小人送一百两过来，聊表心意。”
“你们大人是谁？”燕淮问了一句。
“我们大人是御史丞大人嵇临奚。”来人报上家门。
燕淮抿唇，正要让对方拿回去，楚郁对他道：“既然是御史丞大人的心意，就收下吧。”
燕淮讶异地看着楚郁，最后点头说是，接了那一百两。身为侯府世子，他并不缺这一百两，但殿下让他收，想必其中自有深意。
旭日已经升起，璀璨的金光千丝万缕地洒下，自知到了时间，燕淮依依不舍做了最后的告别，上了马。
父亲母亲就在府内，但昨晚已经做了告别，今日再送难免徒增伤悲，只跳上马的燕淮忍不住拉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大门开了一道缝隙，依稀可见父亲母亲的面容。
他眼眶一红，不再去看，腿一踢，背着剑驾马而去。
燕淮已经离去，楚郁也要去京兆府上值，但那给燕淮送钱的下人并未就这么离开，反而挽留住了他。
“太子殿下请留步——”
楚郁顿住脚步，“还有事吗？”
下人左右看了一眼，跪地行礼后走到他面前，偷偷摸摸从怀中掏出一块用布包裹的东西，布一打开，里面是一沓支票。
下人小声道：“大人知道殿下会亲自送燕世子离京，这是大人托我带给殿下的，还望殿下收下。”
楚郁：“……”
楚郁笑了，他捻起一张支票放在眼前看了看，又听下人说：“大人说，只要……”
“只要什么？”楚郁饶有兴致的问。
下人咬牙，将话补全，“大人说，只要殿下缺钱，尽可对大人说，大人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想方设法为殿下弄来钱来。”
楚郁是真气笑了。
他堂堂一国太子，还要从一个官员手中摇尾乞怜的索求钱财是么？
嵇临奚是真不怕自己砍了他的脑袋。
气笑只是片刻，已经算出里面大概多少银两的他偏过脸颊，压着指腹没有说话。
为色所迷的小人，也能真心到这样的程度吗？
……
身为太子的伴读，燕淮离京，锦绣宫也收到了消息。
安嫣摇着团扇，在摇椅上闭眼休憩，由着椅子微微摇晃。
“从军……”她忽地笑出声，“太子莫不是想在边关培养自己的人，可那是边关，不是京城军部重地，早八百年前陛下就把边关军权削了，燕淮去那里有什么用？想混迹成大将军？”
“只怕等他混迹成大将军时，京中胜负已定了。”
从军哪有那么好从，若无一鸣惊人的军功战绩，想要稳扎稳打的晋升，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就算是侯爷之子，又能快到哪里去？
一旁宫人连忙恭维她说得对。
“皇后那里如何？就没挽留么？”想起什么，安嫣睁开眼睛侧着头询问。
宫人回答道：“皇后原本反对的，但太子说了随燕世子的意后，她就没再反对了。”
安嫣眯了下眼睛。
“这样么……”她抬了下脚，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启唇说：“也不奇怪，她如今刚和太子重归于好，少不得要迁就太子，又怎么会像以前一样一意孤行与太子冷对呢？”
看来时间可以磨掉很多东西，就连高高仰头的女人，如今也知道对自己儿子低头了。
“不过……”她蹙眉思索，难道楚景就这么放任母子两和好？
不应该。
若公冶宁与太子母子和好，待他日太子登基，楚景与她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样的情况下，楚景不可能放任母子和谐，否则当初也不会借她与皇后的手令太子中毒，从而离间了皇后与她，也离间了皇后与太子。
楚景一定还有后手才对。
……
入夜，于敬年抬眼见皇帝还未睡，忙上前提醒道：“陛下，该休息了。”
楚景抬头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去请太子过来罢。”
他垂下显出沧桑姿态的眼皮，“朕与太子，也好久没叙过父子之情了，还有些想念他儿时模样。”
于敬年低头应喏，转头吩咐下面的小太监去将太子请来。
楚郁很快过来紫宸殿，进了殿中，跪地请安：“儿臣见过父皇，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楚景嗓音里有几分父亲的温情。
这份与以往不同的温情让楚郁微微一怔，抬头看他，“父皇？”
楚景让人拿来一副棋盘，自己在于敬年的搀扶下坐到桌旁，惆怅着说：“人老了，许久没有好好下过一盘棋了，朕记得上次和太子你对弈，还是很久之前的事。”
“今日我们父子也对弈一局，你看如何？”说完，他捂起嘴唇咳嗽，一旁于敬年连忙从怀中摸出帕子，送到他嘴边让他吐痰。
“陛下，小心。”
吐完痰，楚景不看半眼，示意于敬年拿开。
楚郁此时已经坐到他对面，垂首，姿态恭敬，“父皇想下棋，儿臣就陪父皇下一局，只父皇要注意身体。”
明亮的烛光里，两人各自执棋落子，一道声音清脆，一道声音迟缓。
“朕记得，你年幼时和朕下棋，每次都会输给朕。”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温馨的回忆，楚景脸上露出柔色，“我说你还差得远，回去之后，你就会苦练棋艺，直到有一天，你下赢了朕。”
而从那一天后，他就再也没和太子下过一场棋。
楚郁嗓音同样温和：“原来父皇还记得。”
“朕当然记得。”
“毕竟你是朕寄予厚望的太子，陇朝的储君，未来的帝王。”
楚郁手指一颤。
“你恨朕。”楚景笃定地说。
“儿臣没有……”
“你恨朕。”楚景打断他，说：“朕知道，你恨朕不曾亲近于你，恨朕偏心老六，让你去往边关受那么多的苦。”
楚郁垂下眼，没说话了。
一声叹息，“郁儿啊，如果可以，父皇何曾想如此？”
“你是朕的儿子，你一出生，朕就将你立为太子，朕……怎么会不爱你这个儿子？”

第105章 （新版新增2000字）
楚景不再落子，他像是很累的样子，满是愧疚地说：“是父皇苛待你了。”
楚郁不说话。
楚景继续道：“可是郁儿，你不懂父皇的苦心。“
“苦心？”
楚景叹息一声，说：“你还年轻，若无磨练，如何能做好以后的皇帝？”
“当皇帝需要冷硬的心肠，可你太柔软，你在乎你的母后，也在乎兄弟之情，只你在乎，你在乎的人却不在乎，你的母后想利用你对朕复仇，老六想与你竞争皇位。”
“朕若不冷待你些，不让你断了与皇后和老六的情谊，以后你便是登基，也只会为这些感情所连累，酿出大祸事。”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做皇帝，最忌讳感情用事。”
楚郁似乎想说话，但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楚景露出苦笑：“罢了，你只需要明白，你是陇朝未来的君王，父皇不会害你。”
“回去吧，若让你母后知道朕与你聊这些，她才与你和好，就又要闹起来了。”
“……儿臣告退。”楚郁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后，退了下去。
殿门缓缓关上，发出咯吱一声声响。
楚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转而望着棋盘，良久，他忽然开口问于敬年：“于敬年，你说，这盘棋朕要下哪里才会有赢的机会呢？”
于敬年低着头：“老奴不懂棋，让陛下失望了。”
“不懂……若是真不懂就好了。”几声咳嗽，楚景撑着桌子起身，“收了吧，朕要休息了。”
……
翌日早朝，太常寺卿从站立的朝臣中站出，言如今六皇子年岁已到，又有了官职，理应封王搬到宫外。
六皇子一派的官员自是不乐意，但他们无法从礼法反驳，因为根据礼法而言，六皇子确实不适合继续待在深宫，只得从其他方面入手。
“太常寺卿，陛下如今年事已高，不过想享受一会儿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这也碍到你的眼了是吗？礼法礼法，太常寺卿不懂得礼法也要尚通人情吗？”
太常寺卿皱眉：“天家本就不同寻常百姓家，一举一动都要遵循礼法，若天子都不遵循礼法，又如何要求别人遵循礼法？况且赵参事说的话我听不懂了，难道六皇子在宫外陛下就不能享受天伦之乐了吗？这宫里与宫外，在赵参事看来区别就那么大吗？还是说赵参事要的不是陛下享天伦之乐，而是别的？”
“你！”赵参事一怔，继而冷笑着：“真是贼喊捉贼，太常寺卿暗指下官别有用心，我看别有用心的不知道是谁。”
又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官员开口：“赵参事说的是什么话，自我陇朝开国以来，哪位皇子不是十五岁就封王离宫，只有作为储君的太子才能常居宫中，为的就是防止贼人心生叛逆之意，太常寺卿所言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他有什么错，要被赵参事盖上别有用心的帽子？”
“莫监丞，难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认为六皇子有谋逆意图吗？”
双方官员在朝堂上对峙起来，王相不曾开口言语，六皇子用余光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嵇临奚，主动站了出来，跪地道：“父皇，儿臣不愿父皇与朝臣为这样的小事为难，儿臣自请离宫，求父皇准许。”
屏风后面，楚景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允。”
他背靠着垫了一层毯子的龙椅，闭眼思索着，“既如此，就册封六皇子为明王，授以亲王册宝，加实封四千户，布告天下。”
于敬年立刻将这道旨意高声传了出去，得闻旨意，跪在地上的六皇子忍住心中欣喜，抬手覆在脑前，重重一拜：“谢父皇——”
时间回退到三天以前。
安妃将嵇临奚与其它几位归属她与六皇子的官员秘密招到宫里，说：“今日本宫有一难题，还请各位大人为本宫想个解决办法。”
嵇临奚与其它一众官员作出恭恭敬敬洗耳恭听的姿态，“请娘娘言。”
“如今六皇子已年满十九，居于长庆宫，迟早有一天，皇后会想方设法让六皇子离开长庆宫，面对此难题，各位大人可有解决之策？”
几名官员面面相视，随即各自说出自己的办法。
有说从皇帝那里下手，让六皇子多讨好皇帝，有说笼络更多官员到时在朝堂上反驳回去的，更有人说，若能救陛下于危难中，陛下就会坚定留下六皇子在宫里。
嵇临奚心里对这些办法嗤之以鼻，听到救陛下于危难中的主意，更是差点笑出声来，他不急着开口，因为深知重要人物得压轴出场的道理。
“嵇大人，你的想法呢？”果然，安妃来问他了。
嵇临奚撩撩衣袖，拱手道：“下官认为，六皇子得搬离长庆宫。”
安妃目露错愕，随即冷下脸来，其它官员亦是不理解，更有人冷笑：“嵇大人，娘娘叫我们来是想办法解决六皇子会被皇后逼迫搬离长庆宫的难题，你却让六皇子顺着皇后的意搬，莫不是嵇大人是皇后那里的人？”
嵇临奚撇了对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对安妃道：“六皇子以后要成事，就必须现在搬离长庆宫，如此以后方不会有人置喙。”
“况且在宫里限制颇多，并不利于六皇子成长，待在宫里，宫里有太子，六皇子就永远是一个皇子，只有封王去了宫外，一番努力才能摆脱太子的压制，也更容易发展自己的势力。”
当然，他的话永远半真半假。
那就是就算去了宫外，六皇子再怎么努力也摆脱不了太子，只要太子还活着，六皇子就很难有上位的机会。
“嵇大人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可如此做，不就顺了皇后的意吗？”
嵇临奚露出笑来，“所以此事要六皇子主动提出。”
“若真如娘娘设想的那样，朝堂上皇后一派官员让六皇子搬离皇宫，六皇子所属官员也为六皇子说话，两相争执下，六皇子体谅陛下，自请出宫，如此既搏了美名，又能惹陛下怜惜，岂不两全其美？”
……
这嵇临奚，果然是能人一个。
楚绥心中暗道。
明王，日月为明。若非他主动提出离宫，或许父皇也不会赐予他这样的封号。
看来自己以后要多拉拢此人才是。
他心中思索万千，却不知嵇临奚仗着人在后面没多少人看他，对这样的封号不动声色地翻了一个白眼。
在嵇临奚心里，六皇子是配不上这个封号的，也只有太子，才能与之相配。想到太子也有封号，他在心里偷偷念了一遍。
元昭太子。
元昭太子……
他念着念着，忍不住露出甜蜜的笑来，最前面旁观这场戏剧的楚郁忽地浑身颤了一下，先是皱眉，而后疑惑，最后恍然大悟，咬了下牙齿。
……
下了早朝，得了皇帝赐的封号与奖赏的六皇子，自然没忘记嵇临奚这个功臣，隔日嵇临奚的府邸就送来了不少好东西，原本空了大半的库房又充盈起来，库房充盈，嵇临奚心思又再度活络。
钱，他还是需要更多的钱。
只有拥有更多的钱，自己才能更好讨太子欢心，得到对方的情。
嵇临奚盘算着赚更多的钱，他将自己拥有的那些铺子和金银都算了算，抚摸着手上的扳指，随即叫来管家。
赚钱嘛，对有钱的官员来说，还有什么比放高利贷更让人舒心的法子。权势在手，想要让人还钱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
“大人，这是礼部侍郎的请帖，请你过目。”
院中花树灿烂，刚办完事深夜赶回到家中的嵇临奚埋头苦练画技时，下人将一封请帖送了进来。
打了个哈欠，嵇临奚伸手将请帖接过，展开一看，是礼部侍郎家中老母九十岁的生辰请帖，邀请他过去吃席的。
这样的请帖嵇临奚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了，他吩咐人去库房里拿几件价值不菲的珍宝充作礼物，正打算继续练画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问下人：“离太子殿下的生辰还有多少时候？”
下人一愣，说：“还有两月。”
嵇临奚当然知道还有两月，再有两月，太子殿下亦是要满二十。
库房里最好的东西已经被他送给太子，他在心里思索着太子二十岁生辰该送什么好，必定得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还要含着自己的心意，能够让太子日日留在身边的。
一想到自己送的东西能出现在太子身上，他就浑身充满了动力和干劲。
“六皇子呢？”
“六皇子还有三月。”
六皇子的嘛，随便送一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东西就行。
嵇临奚停住画，撑着下巴想礼物的事，送金玉，太俗气，况且自己平日里送给太子的就是金玉一类的东西，送别的，又觉得配不上太子尊贵的身份。
摸出怀中棋子磨了磨，他看着院子里成了型的秋千，忽然之间来了灵感。
“这京城中，有谁做灯笼做得最好？”
“这……小人不知。”
“不知道不会去问？”嵇临奚冷笑一声，“若这都问不到，我要你何用？”
“是，小人马上就去。”
下人很快打听回来了，“听说九曲巷里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翁，名叫班洛，制灯手艺一绝，曾经还给皇后娘娘献过灯。”
嵇临奚眼前一亮，“那还不快去将人请来？”
下人忙去请了。
年迈的老人被马车接进了嵇临奚的府里，得知是要请他做灯笼，还是送给宫里的皇族，老人露出为难的神色，说：“大人，老夫年纪大了，手远不如以前灵巧，已经好几年没做灯笼了。”
若此人没有给皇后献过灯，嵇临奚也就算了，但是偏偏这人给皇后献过灯，他知在太子心中皇后的重要性，亦是将皇后视为自己的丈母娘，如何肯放弃？
“一点都不能做？”
“若是做给普通人还好些，但送给皇族的，要十分心灵手巧，一点瑕疵都不能有，老夫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在旁指导……”
在旁指导？
嵇临奚目光闪烁。
那何不自己亲手做一个？这老人在旁指导自己，亲手做的灯笼，才算有诚意不是？
也是有了主意，他心念一动，礼貌提出自己的请求，还说愿重金聘请，老者本想推拒这麻烦的差事，奈何嵇临奚给的太多，让他难以拒绝，就这么答应了。
吩咐人给老者安排出一个住处来，嵇临奚收了没有脸只有身形的画纸，忙拿出新的画纸，询问老者当初送给皇后的灯是什么样式的，得知为嫦娥揽月灯，眼珠转了转。
嫦娥揽月，自己也跟着做一个和月亮有关的，不就能送到太子心里了吗？
他让人先把老人送去休息的地方，自己画了一张又一张图，最后画出一张月宫悬月图，举起来看了看，甚是满意。
由银作弯月台，再在其上雕出月宫形状，灯笼垂挂在银做的月台尖上，如此一来，一点烛火，美不胜收，夺人眼目。
因为熬夜，嵇临奚一宿没睡，第二日直接去上了朝，下了朝后又忙着偷偷去京兆尹见心上人。
身为京兆尹，楚郁负责的事太多，虽然大部分都可以让原来的京兆尹去做，但他就是故意将很多事交给嵇临奚，如此才能让嵇临奚绝了那些淫思黄巧。
确实很有效果，甚至于睡眠都比以前好了很多。
嵇临奚朝楚郁汇报所做的事成果，其实也只是一些小事，甚至不用汇报，但若不如此，他又怎么能顺利得见太子，以解相思之苦？
楚郁端正坐着倾听着他的汇报，而后温柔夸赞道：“嵇大人真是能干。”
太子一笑，再一夸，嵇临奚顿觉全身疲惫散去，神清气爽，还能再干一百年，忍住疯狂上扬的唇角，他谦虚说：“殿下谬赞了，小臣只是尽本分罢了。”
“若朝中官员皆如嵇大人尽本分，我陇朝也不会如此了。”
闻言，嵇临奚悄悄挺起胸膛。
他就是要让殿下看见，他比之沈闻致好太多，沈闻致不识趣，如今依旧在翰林院里躲着，他却已经为殿下办了不少事。
两人聊了会儿天，他用自己灵巧的舌头像鸟儿一样分享遇到的有趣的事，比如哪个官员家里出了丑闻，哪个官员惹了祸事，身为御史丞，又受各方重用，他消息来源渠道多的是，楚郁听他说话，笑得肩膀微微颤，看得嵇临奚目不转睛，魂魄险些又飘了。
听他说某些官员的风流韵事，楚郁支着下巴点头，忽然说：“嵇大人年轻有为，京中一定有不少人心悦嵇大人吧？”
嵇临奚闻言大喜。
这不就是自己表真心的时候？
于是他连忙说：“实不相瞒，殿下，其实小臣早已有了心悦之人。”

第106章 （全修版本）
楚郁：“……”
楚郁显然没能想到嵇临奚会如此回复，他本意是试探嵇临奚，不曾想试探出这么一个结果。
“……嗯……”他说了这么一个字，见桌上摆着一盘苹果，一手撩着衣袖，伸手抓了那么一个，递到嵇临奚面前，温声细语：“嵇大人，要不要吃一个果子？”
嵇临奚先是错愕，而后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小臣谢殿下赏赐——”
说话间，他人已经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接了楚郁手中的苹果，仿佛接的不是苹果，而是稀世难寻的珍宝，只目光却落在那若玉似手的手上，连移开目光都难以做到。
心中窃喜不已，心想真心果然有用，自己也有这一日。
楚郁收回手，放着袖子落了下来，温和说：“嵇大人与孤不用这么多礼，快快请起。”
嵇临奚捧着苹果站了起来，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这小板凳还是他带来京兆府的，因为楚郁总是在案桌上办公，京兆府的椅子都是坐起来高大的，于是他后面自己捎带了一个小板凳，这样坐下身高就会矮一截，也能更好与太子说话。
楚郁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样就能结束这个话题，只是话题由他开启，又怎么是那么容易结束的。
“殿下。”
“嗯？”楚郁后背不自觉震了一下，不妙的预感涌了上来。
“不如，小臣给你说一个故事吧，殿下可要听？”
楚郁：“……”
“好罢，嵇大人说，孤听。”
嵇临奚说了一个穷书生对名门千金一见钟情的故事。
说有一书生，贫困潦倒，平日里就是靠一张巧嘴倒卖字画为生，不务正业，直到有一日，穷书生在街市上遇见一惊世美貌的名门千金，那名门千金身旁跟着一个老嬷嬷和一个会武功的侍卫。
“咳……咳……”刚端起茶喝了一口的楚郁猛将口中茶水强行吞咽下去，而后干咳出声。
“殿下！”
“无事。”楚郁熟稔地摆手，歪着脸颊。
“嵇大人……”
不消他说完，嵇临奚已经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送到他面前，“殿下可是要帕子？”他嵇临奚真真是最体贴了解殿下的人了，殿下一个动作一个开口，他就明白殿下要做什么。
楚郁回头，依旧不是他的那块。
他此时已经知道，那块帕子大抵是要不回来了，接过帕子，他擦擦唇瓣，眼见嵇临奚要伸手接回去，就往自己袖中放了去，微微端庄笑着道：“谢嵇大人了。”
楚郁正欲开口转移开这个话题，嵇临奚见他缓了过来，遗憾看了一眼被收进袖里的帕子，珍惜捧着苹果道：“那小臣继续说刚才的故事？”
“……‘……’嗯……”
故事继续。
穷书生见着那美貌的名门千金，魂魄就飘出身体，可谓说一见钟情，只他一个恍神，名门千金就消失在了视线里，苦寻不得。
本以为再难见美人，不曾想隔日穷书生上门给人作画，就在那大户人家家里再见名门千金，原来美貌的千金是京城人士，因生了病来穷书生所在的县城休养。
两相见面，美貌贵气的千金性情也温柔至极，毫不嫌弃穷书生的贫穷，两人在那大户人家相处了一段时日，暗生情愫，千金离开时，温柔与穷书生告别不说，还给出贴身银两助穷书生读书，说要与他改日再见，至此穷书生一颗心彻底落在千金身上，回去后奋发读书，参与科举考试，发誓要回报千金恩情。
到了这个时候，嵇临奚也不忘抹黑一下他认为的情敌沈闻致。
说穷书生才华横溢，本可以高中状元，但一高官公子凭借身份势力将穷书生挤到探花位置，穷书生失落之际，正遇分别已久的名门千金，两人重逢，名门千金目光满是欣赏，夸赞穷书生才华，又害羞送了穷书生定情之物的手帕。
最后说穷书生一番努力，在官场上取得不俗成就，也与名门千金成亲拜堂，两人过上了幸福无比的生活。
“故事就是如此，殿下，您觉得这个故事如何？”他情深款款地殷切询问。
两相对视，楚郁端着茶水别开目光，“‘……’嗯……是个好故事。”
“殿下觉得穷书生如何？”嵇临奚欣喜不已地追问。
既然说是个好故事，难不成……
温和的仙音，说出冰水之言：“见色起意之徒，攀附权贵贪恋权力之辈。”
嵇临奚原本满心欢喜兴奋散去，他愣愣了半响，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心脏重重抽了那么一下，却不知为何而抽痛。
但他知道，不是因为贬低，因为他自知自己本是攀附权贵贪恋权力的小人一个，可若不是因为如此，又是为什么而痛？
楚郁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望着他：“嵇大人，若因一个人的容色和身份而喜爱对方，不因其它。”
“这样的爱，太过轻浮浅薄。”
轻浮……浅薄……
嵇临奚嘴唇蠕动了两下，他想说不是的，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他确实因太子的容色和身份而爱慕对方，痴情一片。
到底是不肯死心，他挣扎着道：“但这世间的情爱，不都是如此吗？殿下。”
“因容色和身份喜欢，也可深情如许，亦能一腔真心。”况且，若不因为容色和身份喜欢？那因为什么喜欢？灵魂？
嵇临奚是小人，他不认为因容色和身份喜欢有错，人本就是食色性也的动物，况且太子如此美貌，玉面花容，谁会不倾慕？
楚郁放下茶杯，托着脸颊看他。
说：“这世上有很多人因容貌和身份而喜欢他人，孤的母后当初也是艳绝京城，家世显赫，还是太子的父皇痴迷于她，苦苦追求，终得母后和外祖父他们的同意，进了东宫成为太子妃。”
“但沦陷于皮相身份的情爱，亦如云烟随时都会散如，就如孤的母后一般。”
“嵇大人，沉溺于容色地位的爱，并非真心。”
“即使现在一腔热枕，若有一日，喜欢的人容色尽毁，地位不再，又要如何？”
“又再有一日，出现容色更出色地位更高的人，又要如何？”
嵇临奚忙说：“不会有那一日的，殿下。”
太子会永远有盛极容色，尊贵地位，这天下间，也绝不会再出现比太子容色更出色地位更高的人。
楚郁轻轻叹了一口气。
“生老病死，世事无常，人会老，再美丽的容貌底下也不过一副白骨，摆脱不了自然规律，喜‘她’年轻貌美，待‘她’老去，还会有其它年轻的美貌之人，权力地位更是如此，说不准有一天一无所有，跌落尘埃。”
“嵇大人，穷书生的真心喜欢并不是真心喜欢，他应要再好好审视自己内心才是。”
……
已是深夜，月色如水，失魂落魄回到府邸的嵇临奚睡在床上，抵靠着枕头，一手支在脑袋后面，一手摸着手中的棋子。
真心喜欢……
自己还不够真心喜欢吗？
聪慧狡诈的小人在感情里，也成了昏了脑袋变迟钝的蠢人，他满面愁容，口中发出叹息，眼神也惆怅了许多。
嵇临奚当然听得出来，自己这份小人感情是入不了太子眼的。
在太子看来，他嵇临奚是见色起意，贪恋对方的容貌和身份，这……这也确实不错，他倾心太子，倾心的不就是这两样东西吗？
翻了个身，嵇临奚继续磨棋子。
“只沦陷于皮相身份的情爱，如金钱权力，亦可如云烟一般散去……”他低低喃着这句话，闭眼想象了一下。
若太子面容受了伤，只能戴着面具……
嵇临奚的心一下揪了起来。
不成，不成，太子怎么能受伤？那该有多疼？
便换了一个思路，给肖想的美人太子眉眼上加上几道皱纹，在那一头青丝上增加几根白发，想象太子老去的模样。
老去的太子出现在脑海，却是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浑身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神情也是极为安宁的，同样垂垂老矣的自己在旁依旧殷勤不减，拿着扇子为其扇风，又挥打着夏日里的蚊虫，时不时低头看太子被子有没有盖好，又偷偷看太子面容和发丝，依旧觉得极美，心神摇曳，满是甜蜜满足。
心中失落散了一点点，嵇临奚舔舔唇瓣，再度翻身，撑着脑袋想象太子没了尊崇的身份。
这样想的结果是道貌岸然的小人不自觉吞咽着口水，甚至视线不自觉往那一片藏品上移去，身下那玩意又有了动静起来。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怎么能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又拿棋子摩挲着脸颊，继续思索那“真心喜欢”。
百思不得其解，嵇临奚从不质疑自己对太子的真心，但他的真心与太子要的真心好像并不一致，实在睡不着，嵇临奚惆怅的从床上站了起来，打开抽屉，将里面自己这段时间练的画像都拿了出来，一一挂上。
几十幅画。
有托着脸颊的手，有层密衣摆下的鞋履，有纤细柔软的腰，有披在身后的发，有随风飘舞的发带，为了画好太子，嵇临奚日日苦练，没有空都要挤出空带着礼物去找沈闻致讨教，他抚摸着画中人柔软的面部线条，看中那未曾添上眉眼口鼻的面庞。
如水的月光落进房中，他痴痴仰头。
“殿下……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真心呢？”
临奚的钱全部都给你，爱与欲也全部给你，这样的真心，依旧不是你要的真心吗？
……

第107章
嵇临奚的失魂落魄并没有持续多久，他是不会轻易放弃颓丧的人，不管太子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真心，他都自信于自己能做到。
只要足够努力，就没有不成的事。
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重振旗鼓起来，他将自己放苹果的黄金宝盒打开，看着里面红通通的苹果，嵇临奚吞了吞口水，心想若是这个苹果是金做的就好了，若是金做的，就不会坏，就能永远保存，供他日日观瞻，以解对太子的相思之苦和欲求。
吃进肚子里吧，觉得太过可惜浪费，可若不吃，就这么坏了，岂不心痛死。
想来想去，也只有先放着，等哪一日见状不妙，再吞吃进腹中。
但嵇临奚也不会就这么放过它。
他将苹果拿出来舔了好几圈，牙齿放上去又收回来，最后舔满足了拿清水洗干净，重新放回黄金盒子里，关上盒子时，爱惜无比地抚摸了两下，祈求它能坚持久一点。
“殿下你想要的真心，总有一日，我嵇临奚一定能让你看见……”
……
夜黑风高，满楼红袖招，京城花满楼里来了一位新的花魁，说是容色倾城，舞姿倾绝，今夜是花魁来京城第一次的献舞之夜。
像王驰毅这样流连风月场的人早就得到了消息，在府邸里找管家又支了一笔钱，正要出去时，想到之前父亲交代自己要和嵇临奚搞好关系，虽心中不愿，但他也知和嵇临奚搞好关系没坏处，说不定以后新帝即位，自己还要靠嵇临奚谋个一官半职。
他自认为男人嘛，都离不开色之一个字，便吩咐自己的小厮去嵇临奚的府邸邀约一起去花满楼。
嵇临奚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弹劾官员了，最初弹劾官员只是他引人眼目的手段，现在他是朝廷红人，又不是什么清正之辈，自然犯不上再做这种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事，现在都忙着处理御史台堆积的案件和协助作为京兆尹的太子办事，偶尔还要为六皇子出谋划策。
这两日太子那里没有事，他清闲了一点，正蹲在家里跟着做灯笼的老者做送给太子的生辰礼时，听到下人说相府来了人，以为是王相派来的，没想到让进来后，却是王驰毅身边的小厮。
“嵇大人。”
曾经高傲俯视嵇临奚这个伴读的小厮，今时今日可谓是谄媚无比，各种好话奉承了一番，只嵇临奚本就是言语奉承他人之人，心中没有半分波动，但对方是相府的人，他装作受用的样子，笑眯眯地回应后，询问对方何事。
小厮看了看周围的下人，凑到嵇临奚耳边说了来意。
“这样呀……”只要事和太子无关，太子也不在眼前，嵇临奚就是那个狡诈阴险的小人，他思量片刻，让小厮稍等，自己回了卧房换了身衣服，还拿了一把扇子，“走罢，可不能让驰毅公子等太久了。”
小厮脸上露出喜色，忙跟在他身后，还为他掀开马车的车帘，自己当作人凳，让嵇临奚踩着他上了马车。
到了花满楼，已经是傍晚时分，小厮将嵇临奚迎了进去，甫一踏进门内，就是脂粉香与酒香，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人，可见这花魁有多招人。
像王驰毅那样身份的人，自然不会与一堆人挤在一楼，嵇临奚提着衣摆跟着小厮上了二楼，推开门，里面王驰毅正坐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拥挤的人群，身旁还有一群狐朋狗友。
厢房布置雅致，还点着香。
听到声音，这些人都回过头来，如今嵇临奚是前途无量的新臣，背后有大靠山，这些身上没官职的世家子弟，都要讨好他几分。
“嵇大人来了。”
“嵇大人可让我们好等——”
“嵇大人快坐——”
王驰毅瞧见他们对嵇临奚比对自己还殷勤，心中刚生起不快，嵇临奚就已经来到他面前，握着折扇拱手，脸上有几分歉意：“临奚让公子久等了，自罚一杯。”说着，他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见他如此作态，王驰毅心中不快也消了大半，让嵇临奚坐，“我还以为嵇大人事务繁忙，说不定请不过来呢。”
“确实是忙，但公子请临奚，临奚便是没空，也是要有空的。”嵇临奚顺势坐下，语带恭敬地说。
一众人坐在桌旁，喝酒谈乐起来，世家子弟们还时不时给嵇临奚斟酒，没谁敢提他们曾让嵇临奚饮酒作诗以此取乐的过往，嵇临奚一一受了，含笑回应，他眯着眼睛，撑着下巴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些从前他只能谄媚讨好的人现在反而要对自己说好话，心中怎一个畅快了得。
“听说这花魁原本是个官员的女儿，那官员家里出了事，女儿被人买下就这么养了起来，不久前才送来京城。”
“偷偷见过的人都说她倾国倾城，不知道是何等尤物。”
“能有摘月楼里的盈盈姑娘美貌吗？”
“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说乃陇朝第一美人都不为过——”
嵇临奚旁听着，不以为然。
第一美人，在他心里，只有太子才配得上这个称号，其余人，不论男女，比之太子都不过是萤虫之光。
不知道是谁说了句香凝姑娘来了，只见一楼中央精心布置的台子纱帘一层一层掀开，清脆的铃铛声后，裸着洁白双臂脸上戴着珠帘的女子移着莲步走出，女子甫一出现，四面都是倒吸冷气声，不少男子踮起脚伸长脖子去看，甚至还争抢着往前挤。
王驰毅他们所在的包厢是视野最好的地处，端着酒杯的嵇临奚一眼就看见这在别人口中容色倾城的花魁。
确实是世间难寻的美貌，身上也没有寻常花楼女子的俗气，反而颇有官家千金的气质，却又有别于官家千金的媚色。
嵇临奚已然知道，这一夜，定有无数男人要为这样的女人疯狂。
若自己没有遇到太子，说不定也是其中之一，只他已经遇到了太子……
“嵇大人，沦陷于皮相身份的情爱，亦如云烟随时都会散去。”温柔的声音在耳畔略过，叫他怔了一怔。
就在他怔愣的时候，台上的香凝姑娘已经跳起了舞，那舞姿果然倾绝，无论是动作还是神色都无可指摘，说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也不为过，已经清醒过来的嵇临奚，喝了一口酒，心中没有半分波动，他欣赏着这只能在宫中宴会才能得见的舞蹈。
香凝姑娘手中拿了一把扇子，扇子打开，盖住她的半张脸，而后露出一双秋水眼眸，从左至右扫过视线里能看见的人。
嵇临奚忽地蹙眉。
只因他看见香凝姑娘的视线在王驰毅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虽然只是一瞬，但也叫他察觉出不一样的意味来。
他是何等敏锐聪慧的人，只在太子面前犯昏卖痴，联想到刚才听到的这香凝姑娘原来的身份，微妙地挑了挑眉。
莫非，这绝色花魁身后有人？
他看向王驰毅，却见王驰毅眼神已经痴了，就如他当初在邕城看见太子一般，可不就是现在痴的模样？
当作什么都没发现，嵇临奚佯做沉迷地与其他人一样继续观看这场舞蹈，只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女子脚踝上的铃铛，眸色动了动。
若是殿下脚踝上也能戴上这样的铃铛……
叮铃铃……
叮铃铃……
那悦耳铃声传到耳朵里，慢慢的，他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穿着单衣，散着青丝的太子仿佛就在眼前，为他献舞，雪白脚踝上的铃铛叮铃作响，而后太子来到他面前，撑着他的肩膀，垂下头来望他。
眼神迷离的嵇临奚嘴巴就这么自动寻着航线，脸朝前倾，嘴巴撅了撅，只他却什么都没亲到，只吃到一团空气。
咚——
一声钟响。
他彻底清醒过来，看去眼前散去的太子，心中大惊，随即沉下脸朝台上的香凝姑娘看去，已经跳完舞的香凝姑娘拿着青铜器锤了下铜铃，而后匍匐在地，裙摆散开，何其美丽。
只这美丽的女人，在此刻的嵇临奚心中与毒物无异，他是最清楚自己的人，知道自己就算臆想太子，也绝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神智，是什么？
他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去，看向角落里燃烧的香。
是它——
此时，厢房里其它人神色也陆续清醒了起来，只他们却以为自己是被这花满楼的花魁迷了心神，眼神灼热地看着台上的香凝姑娘，这其中，王驰毅是最火热万分。
一群人疯狂往上扔着金银，香凝姑娘却不甚在意，礼了后就下了台，随即老鸨满脸笑容走上台子，看见她，男人们连忙呼喊自己要见香凝姑娘，老鸨更是笑得跟朵花似的，喊着安静让众人静下声后，笑眯眯甩着手帕说：“我这娇女儿香凝是卖艺不卖身的，不止会跳舞，还会下棋作画，就没有她不会的！”
“今晚啊，香凝可以见一人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下棋也好作画也好陪着聊天也好，可不许做别的，想与香凝见面者，赏钱最高的，妾身就给安排上——”
满场者，谁还会比王驰毅这个相府公子更有钱呢？
一众争抢中，王驰毅砸了十万两银票，这才取得与香凝见面的资格。
十万两，当初太子募集赈灾银两也不过二十万。
嵇临奚拿起折扇抵着脸，眯起眼睛。
十万两就这么轻而易举扔了出来，王相究竟有多有钱，难怪太子想要除之，他笑意盈盈对王驰毅说什么恭喜公子抱得美人归，心下却在思量既然自己选择了太子，当得为太子好好铺路。

第108章
角落里的香已经燃尽，堆了一层灰烬，王驰毅离开，这群世家子弟就立刻来对嵇临奚献媚，敬酒的敬酒，聊天的聊天，甚至还招来满花楼的姑娘作陪，嵇临奚谈笑间推拒，冷眼看他们沉沦，而后故作无聊地站起身来，看一眼包厢里的画，赏了一会儿，又摸了摸别的物事，最后不动声色来到香灰前，手指一抹，捻了点在手中。
他回到桌前，有人问他：“嵇大人，你觉得香凝姑娘如何？”
嵇临奚露出笑说：“国色天香、翩若惊鸿。”
心有算计的他坐了下来，继续与这些官员子弟谈天说地，中途感慨道：“十万两银票就这么眼也不眨地扔出去，当初太子却是要辛辛苦苦才能筹得二十万两，公子不愧是相府公子，出手连太子都远远不及。”
一声带着讥讽的笑：“那是自然了，也不看看他爹是谁，整个陇朝卖盐卖铁卖茶卖丝绸的一大半收入，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那人连忙闭了嘴，不再多言。
嵇临奚也打了个哈哈过去，佯装没有听见的样子，心中却重重一跳。
难怪王相那么轻而易举就给西辽三百万石粮草，失败了也没多肉疼，竟是这样的富可敌国，做权臣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求的？
皇帝竟也纵容王相如此贪墨？难道皇帝不知？
联想到皇帝秉性，嵇临奚明了了。
只怕与王相站在一条贼船上的官员太多，真要一打，朝堂都要翻天覆地，连科举之事都能轻拿轻放，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
半个时辰后，王驰毅回来了，只看他神思不属的样子，活像香凝姑娘给他下了迷魂药一般，一众人打趣他怕是乐不思蜀了，王驰毅也没怎么说话，有人说怕是尝到香凝姑娘的好滋味了，他骤然发了脾气，踹了人一脚，将那人踹到地上，“怎么着？你也想尝一尝？”
“不敢……不敢……”被踹的人忍着痛意自己爬了起来，讨好笑着：“是我说错了话，驰毅，你原谅我。”
王驰毅睨了他一眼，啧了一声，“无趣，回家了。”
离开花满楼时，那老鸨追上来不知道给了王驰毅什么东西，王驰毅收了，心情显然很好，他扬了扬下巴，吩咐老鸨说：“以后香凝姑娘就是本公子的人，若有人与香凝姑娘为难，就是和本公子为难。”
……
嵇临奚自然看得出来王驰毅是沦陷情网了，瞧那神色，说是神魂颠倒也不为过，他是不明白一个香凝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魅力，但他能够明白，这香凝怕是图谋不小。
回到府中的他叫来管家，将香灰交出去让对方找擅识香的人分析一下，而后又叫来另外一人，吩咐对方去打听香凝过往背景，一边练棋一边思索这香凝到底是谁的人。
夜风吹得御花园的花都簌簌落了一层，如雪一般铺在地面，趁着夜色进了东宫的宫人跪在地上，汇报花满楼发生的事。
楚郁在看燕淮寄回来的信，信上说他已经到了边关，见到娄将军，一切不用忧心。
听到嵇临奚也在里面，楚郁顿了顿，蹙眉：“嵇临奚也去了？”
“花满楼的人，确实看到嵇大人也在其中，与王驰毅一起。”
楚郁嗯了一声，虽有意外，却也没太惊诧。
香凝来京城时，美貌的名声传遍，如嵇临奚这样的好色之人，慕名去看一眼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他让人退了下去，垂首给燕淮写了封回信，让燕淮在边关注意安全，封好的信纸被他递给云生，“明日送出去罢。”
云生接过信揣在了怀里。
撑着案桌，楚郁起身，只走了两步，咳嗽出声，云生连忙扶住他：“殿下……”
“您这时间太忙了，疏漏了身体，要不还是让陈公公过来照顾您……”他迟疑着询问。
“不用，让太医院熬些药送过来就好了。”楚郁抬手背着唇瓣，“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必担心。”
他走到书柜前，将最近几日探子打听得来的消息信纸抽出，回到案桌前看了一会儿，就看到嵇临奚的名字，楚郁现在是一看见嵇临奚的名字就头疼，再一看到下面的内容，更是头疼欲裂，看完之后冷笑一声：“整个朝廷的新臣，还有谁比我们嵇大人更大胆妄为。”
在云生好奇的目光里，他将信纸抛到云生手中，云生低头看去，原来是盯着放高利贷官员的探子，说嵇临奚也参与进去了。
数额还不少，好几万两。
“嵇大人哪里来的钱？”
“他的钱不是才上交给殿下吗？”
这才多久过去？就又有钱了？
楚郁抿紧唇瓣，似乎在思索这件事该怎么解决，他实在不愿看嵇临奚这样的人走上一条彻头彻尾的歪路，在官场上尝到金钱权力甜头的人没有几个能克制住不会迷失，而嵇临奚也显然不是沈闻致那种克己复礼的人。
虽然对方为色所迷、贪恋权财，是个小人，但相处的这段时间，楚郁却也觉察出嵇临奚并不一定能走上王相那条路，他是太子，陇朝储君，自然也会有怜惜人才之意，若能让嵇临奚成为沈闻致那样的朝臣，对陇朝的未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明日……”他声音一止，继续道：“后日，后日去嵇临奚府上拜访一下。”
……
嵇临奚还不知道自己私放高利贷的把柄落到太子手中，高利贷这东西，前半年都没什么收益，越到后面利滚利，他自然不是蠢人，交代了下面的人让他人去放，之后再几经周转才能到自己手里，若不给，呵，他手上握着的把柄可不是吃素的。
夏雨到来，他在太傅府跟着沈闻致学画练棋，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练完棋，他忙殷勤拿出自己带来的画，铺在桌上，恳切说：“还请沈兄看我最近画技进展如何？”
沈闻致仔仔细细给他看了。
“嵇兄真是进步惊人。”
“哪里哪里。”嵇临奚表面谦虚，心中却是得意不已。
沈闻致看他每幅画只画一点人物旁枝，免不得好奇问了一句，嵇临奚也有自己的解释，说是全画一幅画不细致，分开来画好磨练画技。
也勉强有一点这个原因，只更多原因是若将太子画在一幅里，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画太子，觊觎太子这样的罪名，真要较真起来是要掉脑袋的，他可不是不要命的蠢货。
沈闻致看着他的画思量，指出几点他的问题。
嵇临奚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遇到有些不太明白的，他也直接问了出来，沈闻致考虑片刻，看了一眼院中，让管家拿来两把伞，带着嵇临奚走了出去。
“嵇兄刚才画手拿花，手画得巧，花画得也巧，但花在太阳下，雨中，手中都各有不同的姿态。”
“若是日光下手拿花，花是明媚的，人的手也是灵巧的，观者可以从这简单的动作里窥见拿花之人的内心，若是在雨下拿花，花是让人爱怜，人的手也是温柔带着怜意的，这是特定环境下人物会自然而然产生的心绪——”说着，沈闻致一手撑着伞，一手轻勾花枝，那在雨中被雨水打得楚楚可怜的花就那么垂覆下来，像求着地处躲雨一样倚靠着他。
生得清俊的男子花枝攀于手中，花朵抵在鼻间上，发带系于发中垂下，这副画面何其让人心折。
嵇临奚唾他装模作样，又庆幸太子不在这里，怕沈闻致这装模作样的姿态吸引了太子视线。
面上却是恍然大悟的感激欣喜，“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真是多谢沈兄——”
“嵇兄真是一点就通。”沈闻致面露欣慰之色。
他咳嗽了两声，嵇临奚忙假惺惺请人回去，两人回到房中，嵇临奚想着自己都是五品官了，沈闻致却还是七品官，也是有心想打探沈闻致未来的盘算自己好早做应对，只是不等他话题转到那里，下人在外面敲了敲门，低声呼喊：“大人！大人！”
“什么事？”眼见话题就要转到正点，嵇临奚捺住不耐问道。
下人：“刚才府里来人，说太子过来了，正等着您呢。”
“太子去我那里去了！？”嵇临奚嗓音一下就变了，满是欣喜，他哪里还顾得问沈闻致以后的打算，连忙去卷自己的画，急急道：“沈兄，我先回府了，改日再上门来与你聊天讨教。”
沈闻致看他满脸压不住的喜色，神色微微怔了怔，他见的都是嵇临奚沉稳从容的模样，哪里见过他这样嘴角都快飞起来的姿态。
难道嵇兄已经跟定了太子？做了太子的从臣？
他心中疑惑万千，但看嵇临奚急色模样体贴没有问出口，让人送嵇临奚出去，想着下次再问。
匆匆离开太傅府的嵇临奚迎面正撞上一老者，这老者自然是太傅，太傅府的主人，嵇临奚当即停下脚步，拱起双手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下官见过太傅。”
太傅朝他冷淡点头，得知他是来找沈闻致讨教画的，也没多说什么，从他身边就走过去了。嵇临奚可不敢小瞧对方，等到余光窥见太傅的身影不见了，这才直起身子，急急往外面去了。
“快去上次的点心铺子买碟茶糕来。”
“再去飘香楼买道八宝鸭、牡丹鱼片、肉蟹饺子、烩三鲜汤、翡翠虾仁、金汤海参、百花酿豆腐、龙井虾仁羹、桂花山药羹……”一连报了十几道菜名，他一边吩咐一边上了马车，“要快，可别冷了才到。”
说完，嵇临奚落了车帘，催促车夫快些回府，心中喜意非常。
算上上次，这已经是太子第二次临幸自己的府邸了，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一千八百次还会远么？

第109章 （浅改）
回到府邸，嵇临奚一边快步朝会客厅走去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衣襟，他问下人：“我这样如何？”
下人说：“大人真是十分俊美，气质出众。”
嵇临奚满意了，提着衣摆继续往前走，会客厅外，云生正在外面站着，看到嵇临奚过来，点了点头，“嵇大人。”
“云护卫。”嵇临奚也冲他点头，随后就踏进房门中。
屋里的光亮远不如屋外，但在看见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侧头出神的心上人，嵇临奚便觉得这屋子里满是光辉，外面的光亮远远不及。
“殿下——”他声音都夹得温柔了起来。
望着茶杯出神的楚郁，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向他，唇角露出一抹笑来，“嵇大人。”
楚郁说：“上门叨扰，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殿下驾到，小臣的府邸都蓬荜生辉了。”嵇临奚心中怎一个柔情了得，他左右看了看，见桌子上只摆放了一盏苹果，连忙叫来管家，责问了对方为什么只拿这些。
管家委婉说：“大人，这么些天，府里都没进什么新鲜的果子。”
嵇临奚常在宫里宫外跑，待在府邸的时间很少，也只备了一点苹果。
“那现在还不快去进。”嵇临奚从袖子里掏钱。
“不用了，嵇大人。”楚郁打断他道，“孤只待一会儿就走。”
只待一会儿就走。
嵇临奚听这句话，现在就已经很是不舍了，楚郁让他坐，他扶着桌沿坐下，“不知殿下来找小臣何事？”
楚郁说：“没事就不能找嵇大人了吗？”
嵇临奚的心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勾得扑通扑通地跳，他小心地舔了舔唇瓣，忍住心中喜悦，“殿下想来找小臣，随时都可以，小臣求之不得。”
便是太子来找他时他当时在杀人，也得停下来见完太子再杀。
楚郁不知他心中想法，看向外面说：“上次来嵇大人的府里时，还没好好看过府中布景如何，不知这次嵇大人可愿为孤做一次咨客？”
嵇临奚当然是乐意之至了。
他殷勤至极地走在楚郁身侧，为楚郁介绍这府邸布局，安妃确实出手大方，一送就是三进宅子，嵇临奚自然知道这份礼是看在王相的份上，若非王相举荐，当时还是七品小官的他如何能入安妃眼。
他不像在为自己效忠的人介绍一处房子，像是在为自己的心上人介绍两人以后的居处。
“殿下，小臣打算在这里种满墙蘼，等明年花开，殿下来的时候，就可以看见满墙花开了。”
“还有这里，小臣打算在这里修一处亭子，修好了后殿下来时，无论下雨还是晴天都能在这里喝茶赏景。”
“这里，这里小臣安一处秋千，殿下来了，无聊就可以坐在这里。”
跟在背后的云生听得认真，嵇临奚说一句，他点一次头，觉得这安排甚是妥当。
一束余光投来。
看着殿下的脸色，云生腰背挺直了些。
自己真是差点被嵇大人带进了沟里，竟然听着听着代了进去，想象殿下以后来这里的日子了。
“殿下觉得如何？”嵇临奚转头，见楚郁看着云生，也面色不佳地看着云生，只等楚郁回头看他时，脸色一变，又是诚挚欣喜的样子。
若是云生不在就好了。
楚郁展颜一笑，“孤觉得……挺好。”
若是每句话里都没有他来时怎样就更好了。
这种被人插进未来里每一处的安排，令他觉得格外怪异。
夕阳的余晖洒落，嵇临奚沉溺于这样的二人世界里，直到听见楚郁温柔细语的一句：“嵇大人，你在京城里耳目众多，不知有没有听见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嵇临奚以为是要向他打探。
他也不失落，他早知太子上门定是寻他有事，只要太子能日日登他嵇临奚的门，日日有事他也愿。
楚郁眉上浮上愁色：“孤身为京兆尹，接触了一段京城政事，发现有官员背地里私放高利贷给商贾百姓。此事还不少见。”
嵇临奚后背霎时一僵。
二人行至院子里的花树下，早前一番雨，落了不少花瓣下来，一束花枝垂下，楚郁看了片刻，伸手揽住，手指从那柔弱花瓣上抚摸而过，仰头嗅闻。
今日的他穿着简洁，雪白的里衣外是黄白油的衣衫，发带也是同色，风吹而过，发丝和发带随风舞动。
嵇临奚望着，心真真是折了。
美，真美，殿下如此之美，乃世间至美。
楚郁松开手中的花枝，侧过琥珀色的眸子望他，叹息一声说：“官员私放高利贷，乃是压榨商民之举，按照陇朝律法，借贷月息不能过三分，但据孤所知，大部分官员放的高利贷已经是月息六分，甚至更有高达十分者。”
“这样欺行霸市，恃强凌弱，违逆律法不说，亦是引王朝腐败，走入末路。”
聪慧如嵇临奚，已经从这番话里听出自己大抵是私放高利贷的事被太子逮到了。
“嵇大人，得知此事，孤是日夜心忧，睡不安稳啊。”
之前为了能够和太子更好相处，下人都被嵇临奚打发到前院里去，眼下除了云生无其它人，咬了咬牙，嵇临奚转了一圈眼珠，跪在地上请罪：“请殿下饶恕——”
楚郁看着他跪下，不动声色后退了两步，温声细语：“嵇大人这是何意？”
嵇临奚说：“小臣见周围同僚都私放高利贷谋取钱财，一时生了歪心思，也想从中谋利。”他本可以与太子你知我知的周旋，事后太子也不会追究，但如此一来，他也和那寻常臣子没什么区别，永远都走不到太子身边。
“是小臣被金银蒙蔽了心窍，小臣知错，发誓绝不再犯，还请殿下不要舍了小臣！”恳切说着，嵇临奚抬头就要伸手，只手才刚伸出，见楚郁离他几步远，抱不到，又落下了手。
楚郁本也只是想敲打嵇临奚，他知道以嵇临奚的聪慧能领悟到他的意思，若嵇临奚抽身，自己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若嵇临奚执迷不悟……倘若嵇临奚执迷不悟，依旧阳奉阴违，他也只能道一句可惜，将嵇临奚置于棋局里王相的阵营中。
“嵇大人，请起罢。”他嗓音真切温柔了两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何等温柔、何等心善的殿下。
嵇临奚心摇意动，连忙谢恩，双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弯着腰讨好愧疚自责的模样。
楚郁望着他，“能看到嵇大人及时醒悟，孤真是再喜悦不过了。”
“孤视嵇大人为知己。”他近了嵇临奚两步，搀扶住嵇临奚，“满腔信任给了嵇大人。”
顿了顿，那双眼眸柔柔垂下。
“还望嵇大人不要让孤的真心付之一炬。”
正是风动，眼前的美人太子眼睫低垂，唇瓣丰润，发带被风带着飘到嵇临奚眼前，那粉白的花瓣飘落至发间肩上，令人无端想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咚——
嵇临奚的胸膛痴痴地震颤着。

第110章
派去采买的下人回到府里，嵇临奚将楚郁引到厅堂中，殷勤摆桌，等楚郁用完膳离开以后，他端着楚郁用过的碗盛了一碗饭，眯着眼睛慢腾腾的品尝享受着。
因为是太子用过的碗，吃起来的饭菜都更可口了，他胃口大开，又多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嵇临奚去了书房，一边雕着自个儿的花灯一边吩咐人叫来管家。
“大人。”被叫来的管家迈进房里。
嵇临奚握着刻刀，蹲在地上细细的雕那月宫的形状，问道：“之前放出去的银两怎么样了？”
“最快的两个月以后就能收回，慢的还要半年一年。”
嵇临奚实在是舍不得这利滚利的赚钱法子，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几万两银子就能变几十万，几百万，但太子不愿他这样做，而他一时之间也没真的能瞒天过海让太子不知的办法。
“唉……”他忧愁叹了口气。
这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若喜欢的太子也是和他一样的狡诈谋利之人，那该有多好？
一个奸臣一个奸太子，双奸乃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最般配的一对，偏偏太子是贤明淳善的太子，而他当官为的是金钱权力，这注定他是要压抑本性来爱着太子的。
转念一想，奸臣为贤太子从良，谁说他们又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他总是很能安慰自己的，这样一想，也不觉得那么肉疼了，况且刚才还被太子亲手搀扶，想起那温热柔滑的触感，嵇临奚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三年以前的他如何能想到，自己会有今日？
“孤将嵇御史视为知己，才坦诚相待。”
“嵇御史，你怎么懂那么多呢？感觉天底下，好像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
“还望嵇大人不要让孤的真心付之一炬。”
……
想起这些话，他忍不住嘴里轻哼起调子来。
只花了三年时间，就从一无所有的流民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嵇临奚啊嵇临奚，你真是天之骄子，话本子里命定的主角，旁人定是做不到你这样的，所以你也一定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抱得太子入怀的。
管家听他哼着调子却没有吩咐，忍不住询问出声：“大人，您问那银两是为了……”
嵇临奚回过神来，他到底还是有些肉疼的，毕竟他做一件事时，就会往最好的方向想，而后只管做，现在却要他半路收手，放弃那滔天钱财，怎能舍得？
“能提前收的都收回来了罢，利息只取两分，剩下的到期了后就收回来罢，不用再放了。”
“不用放了？”管家惊诧，“可大人，大部分官员都偷偷放，这等赚钱的大好机会……”
他也是敏锐，问道：“难道是太子……”
嵇临奚觑了他一眼，管家不再说话了。
“下去吧。”
“诺。”
管家离开了后，嵇临奚换个姿势继续刻自己的生辰礼物，一边刻一边思索别的赚钱法子。怎么能不想呢，没有钱，在官场上寸步难行，更别说他还要靠着钱财讨太子欢心。
看太子的样子，自己是没办法从老百姓身上捞钱了，只能从朝廷官员的身上。
若他从官员身上捞钱，太子想必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自己之前也收取了不少礼物金银，太子却也没上门寻他，只放了高利贷才上门。
换而言之，太子一直在关注自己。
这个结论让嵇临奚先是一愣，而后窃喜不已。
他已经想象到自己每日的行程都会有人报到太子面前，太子听着那些汇报，就像亲眼看到他嵇临奚的小人儿在眼前。
还没等他开心多久，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几步进来，跪在地上拱起了手：“大人。”
“说。”嵇临奚心情极好，他缩坐在椅子上，搭着腿，收了手中刻刀，吹去木雕上的粉尘，又继续专心致志埋头刻了起来。
“那花满楼的香凝姑娘是青州人士，父亲原本是一县令，她是那县令养在外面的私生女，后来那县令犯了渎职罪，入了牢狱砍了头，她就被县令原配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带她找了花满楼的老鸨，老鸨见她生得美貌，就高价买下，让养在青州训练了几年，这才送来京城。”
嵇临奚头也不抬：“有没有和京城中的人有接触？”
“暂且没有查到。”
没用的东西。
自己手底下还是能人不够，若是有足够的能人，总能查到一点东西，而不是这么浅显谁都能打听到的事。
看来还得自己亲自出马。
“行了，下去吧。”他说。
对方离开后，嵇临奚又刻了好一会儿，算着时间看了眼外面天色，吹干净木雕，仔细放在书房抽屉里，振振袖子站了起来，推开房门。
“大人。”下人迎了上来。
“去准备一辆马车，再去库房里挑一件好礼，不，两件，本官去一趟相府。”现在王相虽然扶持他，却也没怎么重用他，更不会让他接触到核心事里去。
嵇临奚清楚，自己还在王相的考核期，王相给他机会，看他能爬到什么程度，又要看他在往上爬的时候如何表忠心。
只有通过了这些，王相才能真正信任重用他，他也方才能真正帮助到太子，等自己能够真正帮助到太子，还愁太子不会更温柔的对待他吗？
“诺。”下人领命立刻去了。
……
云生抱着剑，指尖按着剑柄。
这还是他时常看燕淮如此做，不经意学来的。
“殿下，您说，嵇大人真的会从中抽身吗？”
他经常跟在殿下身边，也算是对嵇临奚有几分了解，今日一行在他看来实在是太容易了，殿下不过两句话，嵇临奚就坦白认错了，与他了解的嵇临奚实在是不怎么相符。
楚郁垂目看着自己的衣摆：“若他真的抽身，自然是极好的。”
“若他想阳奉阴违——”年轻的太子拂开车帘，看着过往人群，“那也只能注定他非孤的同行良臣。”
非他的良臣。
那便是他对敌了。
作为对敌，他迟早要除了嵇临奚。
……
嵇临奚不知自己在心上人的刀间上转了一圈，他带着礼来到相府，一份给王相，一份给王驰毅。
他的礼物，王相自然是看不上的，只嵇临奚也不是为了献礼，他将自己最近为安妃六皇子做的事说了，又交代了自己为太子办的几件事，还把自己私放高利贷被太子抓到上门提警的事也一并交代，他惯是会说话的，说什么“太子对下官说，下官是他信赖的人，希望下官不要让他失望”。
听完，王相沉吟片刻，“看来，太子如今确实对你有几分看中。”

第111章 （一更）
嵇临奚微微一笑，“太子手边也是没有什么能够用的人，除了那名叫云生的护卫。”他第一次在王相面前撒谎时，心中还会忐忑不安，现在却是得心应手。
“太子身边确实是没什么能用的臣子，沈闻致也没投到他手里。”
又是沈闻致。
在王相面前，嵇临奚不用遮掩自己对沈闻致的嫉恨，那份嫉恨清楚地写在脸上，“相爷，沈闻致当真就这么好吗？下官看他在翰林院分明很是平庸，建树远不于我。”
“太子却好像更看重他。”
可在他看来，沈闻致却压根比不上自己，偏偏却能得到太子的真心真意。
王相抚摸着鹦鹉羽毛的手顿了顿，“你对他还不够了解，对太傅也不甚了解。”
嵇临奚是王相培养的人，王相也乐意多提点嵇临奚几句：“沈闻致此人，若他愿意在官场上往上爬，哪怕如你都要避让几分。”
嵇临奚之前在沈闻致面前都是存着优越感的，虽他出身平民，可却是朝廷新臣里爬得最快的，那些考进来的世家子弟都远不如自己爬得快，他得意于此，现在却告诉他，他之所以胜过沈闻致，是因为沈闻致不争，不想往上爬。
看到嵇临奚的神情，王相伸手和蔼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心甘，临奚。”
“这不是还有本官在你身后么。”
“只要你为本官好好做事，本官一定不会亏待于你。”
嵇临奚眼前一亮，露出感激神情，“多谢相爷，下官一定以相爷马首是瞻，为相爷肝胆涂地。”
王相笑了一声：“倒也不用肝脑涂地，只是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嵇临奚连忙附耳倾听，等王相说完，眼珠子不动声色一转，又是恭敬行了个礼，“下官知道了。”
“临奚办事，一向令我放心。”
“太子那里，现在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万不能露出马脚，委屈你的，本官都会为你补上。”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王相露出疲惫神情，嵇临奚知情识趣行礼说自己去见一下驰毅公子，得到应允后便告退了，等出了书房，他直起脊背，从怀中摸出扇子，唰地撑开，带着另外一份礼物去找王驰毅了，步伐之间，颇有一副翩翩君子的派头。
来到王驰毅的院子，小厮见是他，殷勤笑着让他等会儿，溜进去通报一声后，出来笑眯眯迎他进去。
“下官见过驰毅公子。”
“起来吧，嵇大人所为何事？”对他王驰毅还算好脸色。
嵇临奚说最近新得了一些有趣玩意，想到公子可能会喜欢，特意送了过来，王驰毅让身边小厮收了，给嵇临奚奉茶，嵇临奚道谢喝了两口，看外面的夜色，邀请王驰毅一起出去散散心。
两人走在回廊下，嵇临奚主动逗趣聊天，聊着聊着，他自然而然地提起花满楼，神色感慨，“当日香凝姑娘那一舞，当真是倾国倾城，直到今日下官也没能忘怀，当真是品貌双绝啊。”
“若非当日公子相邀，下官怕是这辈子都享不到这样的福气。”
王驰毅语气都变了：“怎么，你也喜欢？”
嵇临奚摇着扇子，挡住脸讪笑，“哪能呢，下官只是欣赏香凝姑娘的舞姿，美人当配英雄，下官有自知之明，像我这样的人，是万万配不上香凝姑娘的。”
王驰毅面色松了一些，“你倒是清醒。”
自己当然清醒了。
太子在前，香凝姑娘这样的绝色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庸脂俗粉，更别说对方远不及太子尊贵。
“依下官看，公子与香凝姑娘，从面貌上看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嵇临奚是不打算提醒王驰毅这香凝约是冲着他来的，为什么要提醒？自个儿只需要弄清楚香凝的出现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若是好，他不介意后面助推一把，若是坏，他得早做打算。
倘若这香凝能要王驰毅的命，他更是喜不自胜，吹锣打鼓了，少不得还要给对方奉上金银作为答谢。
这吹捧显然吹捧到王驰毅心里，王驰毅睨了他一眼，唇瓣翘了翘。
一番试探下来，嵇临奚已经知道王驰毅对香凝还念念不忘，眼珠轻轻动了动，又逛了一会儿，借口事务繁忙提出告辞，坐上马车后，他让人监督王驰毅的动向，猜想王驰毅今夜说不得还要去花满楼。
事实也果然如嵇临奚所料，在他离开以后，意动的王驰毅再难忍耐自己，去找管家又拿了一笔钱，管家将钱给了他，却也将这件事说给了即将入睡的王相。
王相揉着额头，实在觉得头疼得紧。
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成日里往青楼里跑，已经算是废了。
偏偏后院里的妻妾又生不出第二个孩子，只这么一个香火。
他去找了自己的发妻莫夫人。
“你看看你自己生的儿子，今天青楼，明天青楼，就和他表哥王贺没什么区别！”
莫夫人能怎么办呢，王相拿儿子都没有什么办法，更别说她。
思索后，莫夫人道：“不如这样，驰毅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我们为他寻一户厉害的官家女儿，男人嘛，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会收收心。”
王相觉得有道理：“你说得对，是该为他好好寻一门亲事了。”
……
是夜，香凝一身白衣，低头抚琴，那琴声柔美忧伤，她本就十分貌美，在琴声和烛光的衬托下，十分的美貌都变成了十五分。
角落里的熏香燃起丝丝缕缕的轻烟，坐在她对面的王驰毅痴痴听着，等她抚完一曲，双手搭在琴上抬头时，连忙鼓起掌来。
“香凝姑娘，真是好动人的曲子，这真是本公子听过最好听的曲子了。”
香凝冲他笑，“驰毅公子谬赞了，您身为丞相公子，什么样的音律没有听过，香凝的也不过堪堪入耳罢了。”
“不，不一样的。”王驰毅连忙解释，“我虽然听过不少，但只有香凝姑娘的让我有如听仙音之感。”他在香凝面前，一副脾气很好好相处的样子，在香凝含羞低头的时候，终是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来到香凝身边，扶住香凝肩膀，痴痴地说：“香凝……你真美。”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美的美人，皇家公主都远不及你——”
香凝眼睫一颤，轻轻抬眼看了一眼他，又连忙低下头，轻咬着唇瓣，“驰毅公子说笑了。”
王驰毅眼睛都看直了，喉咙鼓动着。
这一晚，他待了一个多时辰才从香凝的房间里离开，出了花满楼的他，满脑子都还是刚才香凝刚才含羞带怯的神色，在外面一直盯着他的探子看他上了马车，连忙回去朝嵇临奚汇报去了。
嵇临奚听完并不意外。
他是好色的男人，也最了解好色的男人。
王驰毅抵御不了香凝是理所应当。
支着腿看书，嵇临奚想起那柱香，还有那柱香为他带来的一场幻梦。
这一夜的梦里，那晚花满楼里的献舞花魁不是香凝，而是太子，而他则是花满楼里豪掷万两的阔公子，细细的珠串面纱下，太子目光流转地望他，脚踝上的铃铛依旧叮铃作响。
两相对视，下一瞬间就是同在一处房间里，太子倚靠在他怀里，双手攀着他宽阔结实且精壮的肩膀。
“嵇大人，孤的一腔真心都给了你，你可不要辜负孤。”接着就是柔柔的声音传来。
毫不意外的春宵一刻。
他狂野、勇猛，如战神一般。
撞得心上太子纤长十指抓紧丝绸床被，浑身湿汗，漆黑的发蜿蜒地贴着脊背，口中呜咽不止。
“不要了，不要了……”带着微弱哭腔的声音。
怎么能不要？
自己白日里拼命给殿下当狗，事事听从殿下的命令，为的不就是夜里肆意妄为吗？
太子受不住，推开他，眼里噙着水色就要爬走。
他嵇临奚是发了狂的野兽，从背后将人抓了回来，嘴里说着各种好话，说什么殿下就快好了马上就好了，说了数不清多少遍，太子匍匐在身下，低声啜泣，骂他是不要脸的狗东西。
真是好梦一场，他在梦里都笑出来，口水流出嘴角，还拿舌头舔了舔，等醒来，更是浑身都畅快至极，还提笔速速写下梦中内容，一番删删改改，又是一篇满意文章，收藏进他的宝贝文库箱子里。
箱子满了，锁有些扣不住，不过对嵇临奚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再买一个就是了。
满心祈愿就是爬上太子床榻，支撑着他更要努力往上爬，更支撑着清扫认为的情敌，只让太子身边留他一人。
……
楚郁深呼吸一口气。
又深呼吸一口气。
床幔的纱垂下，他还未起床，只穿着一身雪白亵衣，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浑身都发红发烫。
嵇临奚、
嵇临奚。
嵇临奚——
“殿下。”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他肩膀发颤，惊惶回头，只等辨认出那道声音是陈德顺以后，慢慢平静了下来。
楚郁手撑在床上，爬到床沿，伸手将床幔拉开。
“梳洗更衣。”他说。
梳洗完后，金冠华服穿在身上，他又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尊崇太子，站在铜镜前，楚郁垂眸任由陈德顺为他系着玉带，等踏步离开殿里时，经过桌旁，他脚步一顿，看到了上面放着的银鎏金烧蓝镂空花卉纹小球，摆在银盘里。
牙根微不可见的咬在一起，楚郁站定住，镇定吩咐道：“桌上的东西，收去库房，以后都别再拿出来。”
眼不见为净。
和嵇临奚有关的东西，他现在一件都不想看见。
……

第112章 （一更）
上次让人分析的香有了结果。
“雾胧香？”
“是的，此香极难制成，有些许催情的作用，但效果不大，更多是会让人神思恍惚，因为难制又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少有人知。”
嵇临奚整理着上朝的衣襟，抬手示意来报的下人离去。
原来如此。
他不由得思忖起来。
这叫香凝的女子接近王驰毅到底是何意？
为了嫁王驰毅为妻？攀附权贵？
不对，嵇临奚想也不想地否决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为了嫁王驰毅为妻，攀上相府公子这根高枝，青楼花魁这个身份断无可能，王相莫夫人断不会同意。
美人计，不是为了攀高枝，那就是为了毁人了。
毁谁？王驰毅？
王驰毅现在当不了官，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纨绔子弟，没有大费周章毁他的必要。
莫非……
发现了些什么小秘密的嵇临奚挑了挑眉。
他是小人，小人嘛，最擅长的就是揣测这些阴谋，毕竟他自己也是很擅长干这个的，猜出个苗头，去了宫里上朝日常在末尾进行太子偷窥日常后，等下了朝，就忙不迭去京兆尹院见太子去了。
京兆府在宫外，京兆尹院却在宫内，是京兆尹在宫里的办公地处。
今日又下起了雨，京城夏日的雨水总是多之又多，他站在京兆尹院外，云生走了出来，迎他进去，“嵇大人，太子请你进去。”
因为下雨，天色比以往更要暗沉些，跟着云生走进院里去的嵇临奚在门前收了伞，将伞搁置在一旁，只一进门，就听见几道咳嗽声，抬头看去，太子坐在桌案前看着折子，手抵在唇边，面颊有几分苍白。
嵇临奚的心一下就揪起来了。
“殿下，怎么咳嗽起来了？是染了风寒吗？”
楚郁还没反应过来，嵇临奚就已经来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掌不说，还抬手抚摸了他的额头，昨日荒唐一梦让他今日没什么精力，原本不算严重的咳嗽加重起来。他想躲开，但嵇临奚满目急切关心，他只好忍住，眼睫轻轻颤着，对嵇临奚柔声细语：“多谢嵇大人关心，不是什么要紧事。”
怎么不是要紧事呢？
嵇临奚心疼得很了。
他是实实在在把自己视为太子可以倚靠的唯一男人的，平日里还记得不要太唐突吓到太子，但眼下太子生病，哪里还会记得这些，只摸着心上人的手，都觉得是冰凉的，更是心疼极了。
“嵇大人，孤……”
嵇临奚制止住楚郁想收回的手，甚至将另外一只也捉了起来，自己的两只手掌捧着，情深款款地说：“殿下手太冷了，小臣给殿下暖暖。”
楚郁张口还想说话，陈德顺进来了，嵇临奚回头看向他，刚想开口责问，想了想对方是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到底还是忍住了，转头对楚郁又是心疼柔色：“殿下身体不适，理当回东宫好好休息才是。”
除了在邕城自己见过太子装病，其余时候，太子可从未有过哪里不适，可见这京兆尹的位置并不好当，虽然权大，却也累人得很。
楚郁冲他展颜一笑，在他手上松了力道时，将自己的手抽出，说：“嵇大人不要太担心，孤早年中过一次毒，伤了点身体，这段时日天气变化快，又劳累了一点才染了风寒，过两日天气好起来就会好了。”
“中毒？！”嵇临奚嗓音都变了，他脸上说不出的震惊急切和忧心，“这是何时的事，小臣竟然不知？”
他分明想尽办法搜罗太子过往增加对太子的了解，只是所得消息实在太少，太子早年间的消息，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把控一样，难查半点。
楚郁笑了笑，没说话。
却是陈德顺开口：“殿下十二岁的时候，后宫中有人借皇后娘娘的手对殿下下毒，当时殿下命悬一线，好在陛下及时带太医赶到，那后妃后面也被陛下赐死了。”
十二岁。
若嵇临奚之前只是心疼，现在就是心痛，痛得像有人用手掌用力掐着他的心脏，又像有人拿刀子捅他。
“怎会如此？殿下当时一定很痛吧？”
楚郁其实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记得当时吐了很多血，还有母后悲恸的哭声，母后抱着他给他擦嘴里流出的血，怕宫人一去一回太医赶不及，抱着他就往太医院跑去，喊他郁儿，又喊他兰青，让他别睡。
他因为嵇临奚的话恍惚了片刻，而后轻笑，“不痛，睡了一觉就醒来了。”
“怎么会不痛呢？那可是中毒！”嵇临奚脸上满是痛心，“可恨当时小臣那时不在殿下身边，若在殿下身边，当一定好好保护殿下！”
他此时恨不得将那下毒之人活剐千万刀，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楚郁看了一眼陈德顺，吩咐陈德顺去东宫拿一件东西过来，等陈德顺离开以后，他说：“嵇大人的心孤明了，但过去之事不必细提。”
“不知嵇大人来找孤何事？”他转移话题。
嵇临奚一副回过神来的样子，说：“有两件事，小臣要对殿下禀告。”
“两件事？”
嵇临奚摩挲了下手指，“第一件事是昨日小臣去相府，王相要小臣为他办一件事，他让小臣从殿下这里打听殿下门下。”
楚郁挑了挑眉。
嵇临奚将自己昨日去相府里的事细细地说了，包括自己对王相说了放贷银被干涉的事，楚郁一一听了，体贴说：“那就给王相罢。”
在嵇临奚投来的错愕目光中，他温声道：“孤知嵇大人在王相眼前依旧是如履薄冰，不不想令嵇大人为难，只是门下的名单而已，给了也不如何，孤自有安排。”
心悦之人如此为自己考虑，嵇临奚的心都快化成太子的形状了，对王相，他是虚情假意，对太子，他是真切地感动无比，“殿下……”
他实在忍不住想触摸太子柔软手心的冲动，只手指刚刚动了动，楚郁就问他：“第二件事是？”
“第二件事。”
嵇临奚看了看周围，不怎么放心的神情，“小臣斗胆，请殿下附耳。”
楚郁看了他片刻，倾过身体附耳过去——窗门微开，房中也因为光亮不够，点了几道烛火，远距离不觉得如何，近距离，才能够看清太子容色，看着太子垂落在耳边的发丝，嵇临奚是神魂颠倒。
殿下一定是对他下药了。
若不是如此，自己现在已经称得上算日日与太子相见，为什么还会害相思之苦呢？
楚郁垂着眼眸，没有看嵇临奚，这反而便宜了嵇临奚，因为他可以近距离肆无忌惮用视线描摹太子容貌，疏解自己的一片相思。
他看痴了，嘴巴却也没闲着。
“前两日王驰毅邀请小臣一起去花满楼赏新来的花魁之舞，那花魁名为香凝，舞姿不俗，小臣正赏着舞时，见她视线多看了一眼王驰毅，心觉有异，后面更是看着看着，眼前生起其它画面。”
“小臣当时就觉得不对，仔细打量一圈周围，觉得应该是香的问题，趁人不注意带了点香灰回来……”
楚郁神情已经变了。
嵇临奚在痴痴看他的两片唇瓣，以至于一时没能注意到他的神情，等到察觉的时候，楚郁已经收敛起来，认真倾听他述说的姿态。
“然后呢？”
“然后王驰毅那个冤大头花了十万两银子买了那香凝花魁的半个时辰，小臣后面回府，把香灰交给下人让下人找人看一下这香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派人去查香凝身份，香凝身份勉强算清白，但小臣敢笃定，她接近王驰毅一定是有所目的，保不准背后还有人。”
楚郁不动声色，微笑着询问：“嵇大人从哪里分析出来的？”
嵇临奚戳了戳自己的脑袋，低声说：“小臣的直觉。”
楚郁笑意凝住，想先把他脑袋戳穿，将那份所谓的直觉扔进水里翻来覆去的洗再塞回嵇临奚脑子里，早在邕城时，他就知道嵇临奚是个心思灵敏颇有城府的敏锐人，只是没想到，嵇临奚能敏锐到这个地步。
嵇临奚又凑近了他的耳朵，小声私语：“不管这叫香凝的花满楼花魁背后是否有人，但她分明冲着王家来的，对小臣与殿下是有利无害，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利用此人。”
“这样呀。”楚郁听完，退开身体。
看着太子退开，嵇临奚满是不舍，他情难自禁的想上前一步，为太子勾起耳边发丝，亲吻太子柔软唇瓣。
但到底是不能。
眼前之人是太子，地位尊崇无比，他却是一个五品的朝臣，五品朝臣在太子面前依旧渺小得如同尘埃，只是太子欣赏他的才能，他对太子有用，太子才放下身段温柔对待他，就如同在邕城一般。
若是太子并非太子，而只是朝臣之子，那该有多好？自己只需要有足够的权力，就能让人将太子亲自送到眼前，自个儿亲自抱到床榻上。
可朝臣之子，又怎及太子之位尊贵，只是要他更徐徐图之罢了。
先成为太子最信任的朝臣，等太子登基做了皇帝，就是宠臣，太子本性温良，自己竭尽全力付出一颗真心，再寻一个机会表露真心，良善如太子，怎会无情拒绝他？
接着就是“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又是“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再是“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最后就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天子不早朝。”
也是臆想至深，嵇临奚小心翼翼舔了下唇瓣，殊不知楚郁双手撑着脸颊，看他恍惚迷思的神情，虽唇角挂着笑，甚至比平日里还灿烂了一些，只笑意却不达眼底。
看着太子容色，云生悄无声息后退一步。
有人要倒霉了。
但不是我。

第113章 （二更）
楚郁想要嵇临奚做什么，真是再轻而易举不过了，他只需要露出一丁点愁闷神色，嵇临奚就会追问令他愁闷之事。
“雨郭县这两日闹了水灾，受灾的百姓需要先安置到京城外的救助处，这件事本应孤派人去处理，但……”
雨郭县是京城周边的县城，因地势低洼，每年雨季来临时，总会受一点灾，但问题都不大，只把受灾的百姓聚集在一处，负责几日的吃食与住，等到水势退去，就把受灾的百姓送回去，给一些银钱，百姓们打扫完房子之后，就会恢复原来的生活。
求偶心切的嵇临奚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自告奋勇道：“此事还请殿下交到小臣手里，小臣愿为殿下解忧——”
楚郁顺水推舟说：“那就劳烦嵇大人为孤走一趟了。”
他望着嵇临奚，目光满是倚重信任，嗓音更是温柔至极：“此事劳累，还望嵇大人保重身体，孤相信嵇大人一定能做得很好。”
“待会儿孤写一份门下名单，你带回去给王相。”
嵇临奚心中更是甜如蜜，“小臣遵旨。”
恰在此时，陈公公从东宫回来了，带来的是一本书与一盏琉璃灯笼，嵇临奚心中刚疑惑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过来时，楚郁已经起身绕开桌案，伸手接过，转向了他，温柔说：“京城里外往来，少不了多跑几趟，近日多雨，孤的东宫里正有一盏琉璃灯，用来路上照明最合适不过。”
说罢，他朝嵇临奚走近两步，将那灯笼递到嵇临奚面前，关切说：“此灯嵇大人收下，总有用处。”
嵇临奚真是受宠若惊狂喜不能了。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太子予自己赏赐。
他想压住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连忙跪地谢恩，而后将手用左右衣袖用力擦擦，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就怕摔坏了似的，“小臣……小臣谢殿下赏赐。”
楚郁笑了笑，又将另一本书递出，更是柔和：“此书名《寿德录》，孤看完了，觉得里面有很多人生道理，将此书赠予嵇大人，望嵇大人熟读于心，也能从中得到与孤一样的领悟。”
……
嵇临奚提着灯笼揣着书满是喜色的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楚郁面色淡了下来，他再度将陈德顺支开，侧过脑袋从桌旁抽出一张信纸，写了一封信让云生晚些时候派人送出去，交给香凝。
待云生回来后，他收起改京兆府折子的笔，起身道：“去一趟翰林院吧。”
“诺，殿下。”云生跟在他身后。
两人离开京兆尹院，那厢要走到宫门的嵇临奚停住脚步，又往回去，因为刚才停了会儿雨，他忘记拿伞，只拿伞是假，想再看一眼太子是真。让他意外的是，他回到京兆尹院，拿了伞太子却不在了。
“太子殿下呢？”
宫人说太子去了翰林院。
这话落在嵇临奚耳中，无异于有人提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说：“太子背着你偷偷去见沈闻致了。”
离开京兆尹院后，嵇临奚也去了翰林院。
……
靠窗的位置上摆着一张书桌，沈闻致就坐在这里誊抄典籍，手中毛笔用坏了，他起身去换一支，回来时，身着金冠玉带的太子站在桌旁，低头望着桌面上的簿子，夕阳余晖落了下来，映得他侧脸若开了春花。
“见过太子殿下。”沈闻致拱手行礼。
楚郁抬起头，冲他颔首。
“上次寻书的事情，多谢小沈大人了。”
“殿下不用道谢，为皇室中人寻书，本就是下官的职责。”
太子回京后没多久，就来找他，要他帮忙寻些令人戒欲戒贪的书籍，沈闻致自小熟读各类书籍，很快就寻了几本，送到太子手中。
“殿下此次来是为了……”
“孤此次来，依旧是为了寻书。”
“殿下找什么书？”
楚郁说了一本，是京城各县的实业分布解书，这样的书，也只有翰林院书库里才有。沈闻致转身去书库里找了，楚郁垂眸继续看他的簿子，簿子旁边还堆放着不少写了字的白纸，看了没一会儿，窗外一阵风吹来，将白纸吹得满地都是，看到白纸落地，云生和陈公公都去捡来，楚郁弯腰，手指才碰到纸页，找到书的沈闻致就出来了，见他动作，快步走来，“太子殿下，我来。”
一个抬起身子，一个正好弯腰，两人撞在了一起。
嵇临奚正匆匆赶到翰林院，透过大开的窗门看到这一幕，停住脚步。
楚郁先退后一步，而后反应过来的沈闻致也退后一步，跪在地上说：“太子殿下恕罪。”
他一跪，楚郁伸手就要去扶，“不是什么大事，小沈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在楚郁的搀扶下，沈闻致站了起来，落在地上的白纸已经被云生和陈公公捡完了，云生将之叠成一沓，送到楚郁手中，楚郁转交给沈闻致：“给，刚才风把它吹散了，还是要拿东西镇着才是。”
沈闻致道了声谢，又说下次一定会拿东西镇着。
两人站在一起，一位如画似仙，一位芝兰玉树，皆是气质出众，画面何其美好，好似真正的伯牙子期，这美好的一幕落进嵇临奚眼中，却叫躲在柱子后面的他伞都快抓烂了，牙齿也快咬碎了。
拿到了书的楚郁就要回京兆尹院，沈闻致送他出去，雨看起来又要下了起来，陈德顺连忙撑开伞，打在楚郁头顶，楚郁正要走，想到什么，回头看向沈闻致，“这段时日雨多，小沈大人还是要注意身体才是。”
沈闻致一怔，垂眸平静说：“下官知道了，多谢殿下关心。”
“嗯。”楚郁点点头，就这样走了，但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看向嵇临奚藏身的位置。
嵇临奚靠着柱子，努力将自己藏起来。
楚郁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走吧。”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嵇临奚从柱子后面绕了出来，恋恋不舍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后，视线转回到已经进了屋子里的沈闻致那里，眼中满是嫉恨与阴沉。
他本应该就这么离去，可他实在不甘心，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仿佛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把火，又放了许多的毒蛇。种种妒嫉之意交融在一起，他想杀了沈闻致的心都有了。
提着灯笼，他来到屋门前，敲了敲门，听到声音的沈闻致以为是太子去而复返还有事，打开门时看见他，面色流露出些惊诧：“嵇兄？”
嵇临奚露出一个笑来，“我在御史台待着无聊，过来看一眼沈兄。”
沈闻致打开门，“嵇兄请进。”
……
将桌上的白纸再次理齐整，拿砚台压着，沈闻致暂且收了誊抄的簿子，与嵇临奚聊天，见嵇临奚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把玩着手中灯笼，疑惑问了句：“青天白日的，嵇兄怎么提着一只灯笼？”
嵇临奚翘着唇瓣，微笑回应他：“刚才去京兆尹院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将它赏赐给我。”说着，他的手指细细抚摸过灯笼的金制手柄，将那琉璃灯笼离远一点距离展示给沈闻致看，“我瞧着这灯笼精巧稀罕，喜欢得紧，不知沈兄可也喜欢？”
沈闻致对俗物没有什么喜与不喜，但嵇临奚是他的朋友，他自然说：“喜欢。”
嵇临奚可惜叹气，“若这灯笼是我的，我就能将它送给沈兄了，可偏偏是太子亲自赏赐，不能给予旁人。”
沈闻致从他话中听出来一些微妙的火药味，皱了皱眉，“嵇兄这是何意？”
嵇临奚抬头看向沈闻致，他这人嘛，最擅长的就是虚情假意了，用各种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瞒沈兄，我早已投于太子门下。”
沈闻致听到这句话也不意外，他之前就发现嵇临奚对于太子很是执着，几次来他这里，都有意无意探听太子消息。
他不语，嵇临奚继续说：“我知沈兄是个清高之人，不愿迈入皇子相争中，可我已经步入其中，自然渴求得太子重用，好求得以后为民立命，做一番大事业。”
“沈兄。”他抓住沈闻致的手，面色恳求，活像个有私心却也有追求之心的可怜努力之人，“我嵇临奚的梦想能不能成真，全靠是否能成为太子身边最信任的朝臣，你若与我争抢，我就再没半点机会了，若你真的投向太子，太子肯定会选择你重用你的，像我这样的，哪里还能入太子眼？”
纵是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句。
“你不要与我争抢太子的恩宠，可好？”

第114章 （一更）
沈闻致瞳孔都震颤了下，似乎不敢相信嵇临奚口中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争抢太子的恩宠？
自己何曾做过这些事？
嵇临奚不是蠢货，他对沈闻致有了解，知道沈闻致其实心已经偏向太子，只是性格冷淡不想踏入纷争中，这才还不曾投于太子。
为太子犹豫。
这是人之常情。
能不为太子犹豫的都不是人。
但也只到此为止了。
沈闻致真投了太子，哪里还有自己的事？他爹是当朝太傅，大哥是朝廷三品官员，皇后都放下身段来拉拢。
宠臣之争，和后宫宠妃之争有什么区别？
能站在尖头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嵇临奚。
若非自己现在拿沈闻致没办法，自己又何至于卖惨示弱？
对嵇临奚来说，手段可以是任何一种，但结果只能一个。
“沈兄，我没有你那样好的家世，也没有你这般好的文采，你棋画双绝，什么都是极好的，我一个穷书生走到现在，太子殿下是我最后的希望。”
“您就永远做你的拂衣客，只要你答应我不与我争抢太子，我嵇临奚会视你为救命恩人，求你了。”
对待心善的人，还有什么能比卖惨更佳的手段？
只对太子卖惨，是为了得到太子怜惜，离对方更进一步。
而对别人示弱卖惨，不过是为了算计。
他就是这样的阴险小人，又能如何？
说罢，嵇临奚握着灯笼，跪在地上，一副你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的姿态。
沈闻致连忙伸手扶他，“嵇兄，你何至于如此？”他这样的柔弱文臣，压根扶不动从小摸爬滚打又为了太子幸福时常锻炼的嵇临奚，见嵇临奚不起，只好说，“我是真对朝廷里的拉帮结派不感兴趣，你放心好了，我是绝不会与你抢太子……恩宠的。”咬了咬牙，他说出最后的话来。
嵇临奚说：“沈兄你发誓。”
“还要发誓？”
“沈兄发誓，他日绝不会与我争抢太子恩宠，只发誓即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信任沈兄的人品。”
沈闻致到底是欣赏嵇临奚的努力和那颗为民为国的忠心，他居于一隅，常能听见嵇临奚又做了什么事，能选择太子亦被太子选中的人，他相信不会是那等奸臣小人。于是他退让了，对着嵇临奚发了誓，说以后绝不会与他争抢太子恩宠，为了让嵇临奚放心，还补了一句：天地见证，我沈闻致绝不违此誓。
……
得了沈闻致的发誓，嵇临奚一番殷勤感动地表着自己的谢意，直到沈闻致受不住了寻了个托词说自己还要抄录典籍，他这才别了沈闻致，准备出宫去了。
外面又下起雨来，他站在屋檐下，撑开被他抓破的油纸伞，余光瞥了一眼里面正提起衣袖在桌前准备忙碌的沈闻致，微不可查冷笑了一声，抬脚迈了出去。
回到府里，那破了的伞自然是被随手扔了，嵇临奚手里只拿着太子赏赐的琉璃灯，就连管家带着几个扛着箱子的下人进来说是相府那里送来的东西，他也没怎么看，只坐在椅子上，一只腿搭在扶手上，专注地望着手中灯笼，手指温柔细致的抚摸着，好似要摸遍每一处。
“大人，这相府送来的东西……”
“都放进库房里去吧。”嵇临奚头也不抬地说。
管家愕然，又连忙低头说是，将人连着箱子都带去了库房那边。
嵇临奚眼也不眨地望着手中灯笼，不知道抚摸了多少遍，唇角露出微笑来，他痴痴注视着，将灯笼垂至眼前，先是亲吻上之前太子握过的灯柄，而后闭上眼睛，幻想自己亲吻的是太子。
脑海中又浮现在翰林院里看到的两人相撞的一幕，他亲吻的力度忍不住用上了力。
殿下啊殿下。
临奚对你之真心，就不如不肯投于你的沈闻致么？
一声叹息溢出唇角，他起身，走至卧房里，掀开遮挡灰尘的纱帘，将灯笼放在里面，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本书来。
太子想让他看的书，不知里面是些什么内容。
随意翻开一页。
“淫念根于好色，欲绝淫根，先严色戒。”
好了，就看到这里了。
嵇临奚果断合上书，将它放在柜子最下面的最边缘。
他更喜欢太子给的灯笼，而不是这本歪邪之书。什么叫先严色戒？
戒不了半点，不戒。
咬住牙齿，愤恨地想，不知是哪个烂人写的书，把他的太子教坏了变得寡情淡欲可如何是好。
……
“啊嚏！”回往东宫的楚郁刚踏进东宫的大门，就歪头打了一个喷嚏。
“殿下——”陈德顺连忙来扶住他。
缓过来后楚郁指骨揉了下鼻尖。
自知自己在逐渐失宠的陈德顺说着好话，“好事，这是有人在想念殿下呢。”
楚郁侧头看向他。
陈德顺闭了嘴巴，收回手换去撑伞，讪讪笑着。
楚郁继续往前走去，雨下得更大了，连衣摆都润了一角，东宫里养着的花也被宫人提前搬到屋檐下放着，他随意看了一眼，没看到嵇临奚送的花。
“那株天水花呢？”他下意识地询问了一句。
什么天水花？
陈德顺想了片刻，想了起来，皱眉问询宫人：“殿下从边关带来的天水花你们没带到这里避雨吗？”
宫人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名宫女伏身主动站出，行了礼后细声细气的说：“那株天水花之前云生护卫吩咐过，放在那里不用管，所以我们就……”
楚郁默了片刻，“把它也端到这里来吧。”
说话的宫女撑着伞去了，楚郁没再看，进了殿里在陈德顺的伺候下换了身衣服，他穿着烟墨色的衣裳，看了不知道多久的折子，只突然觉得门窗紧闭的宫殿有些沉闷，便放下折子推开了殿门，去看那些被搬过来的花。
满目斑斓里，被雨水打了很久的天水花映入眼帘，因为才被搬过来，也成了离他最近的花。花的瓣片蔫巴巴地垂着，仿佛再被雨多打一会儿，就要掉了下去，只留几片叶子。
楚郁走了出来，蹲下身，抱着膝盖，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他伸出手，柔软的指腹戳了戳那花。
烟墨的发带搭在胸前，夜色中，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因悬在头顶，自上落下的光照，显得垂覆的眼睫更加纤细浓密，若蝴蝶拢在一起的翅翼。
先是戳，又是拍。
本以为这样会令蔫巴巴的花朵儿坠落，但一番折腾下，它反而精神了起来，开得神采奕奕。
和他的主人简直是一脉相承。
楚郁笑了。
气笑的。

第115章
“驾！”
马蹄踩过雨坑，连朝都没去上的嵇临奚骑着马带着一批衙役赶往雨郭县，受灾的灾民已经被雨郭县的县令聚集在一起，他拉扯住缰绳，停下马跳了下去，雨郭县的知县撑着伞迎了上来，“大人。”
嵇临奚将身上令牌解了扔了过去，“太子殿下令本官将这群灾民接到京城外安置。”
……
雨郭县灾民的安置不是什么困难事，受灾的百人左右，但涉及安置灾民的事轻松不到哪里去，嵇临奚身上也不止一件事，他身为御史丞，手上也有案子要办，一日要来回跑了好几趟。
也是他体力好，不似一般文弱朝臣，几日的来回奔波，看不出半点疲色。
“大人。”在他为这群灾民布粥的时候，有一上了年纪的老人抓着他的手。
嵇临奚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他的手，而后笑意盈盈询问：“老人家何事？可是要我为你多打一些？”
老人流着眼泪感动说：“不，不用打多。”
“我们雨郭县年年受灾，年年都要吃官府一些粮，每次都是一群人挤在离城门远一点的旮旯窝里，吃淡得像鸟水的清粥米汤，只有今年，我们能在帐篷里睡在垫子上不说，还有肉粥饭菜吃，这日子，比我们在家里还要过得好，大人是好官呐。”
好官？
嵇临奚心中嗤笑。
如今朝廷国库依旧没有充盈起来，雨郭县灾民的安置只拨了十几袋米和几百两银子，再从中贪污一些，不就得让这群灾民睡在京城人看不到的地方喝清粥米汤？还是一日两顿，不让人饿死就行。
他未尝不想循着旧矩，毕竟这些底层百姓只要活着，就不算他失职。
但这件事是太子交给他的。
太子交给他的事，他自然要办得漂漂亮亮，回去述职也好讨得太子欢颜，于是自己从私库里掏出银子来，购买帐篷垫被，又从京城外面的其它县城购来菜肉米粮，这才有这些灾民的好日子过。
更何况自己挤走沈闻致，就得更卖力一点，好让太子不失去什么。
他要证明沈闻致的存在对太子无足轻重，自己才是不可或缺。
心疼钱财只是一瞬，想到述职后太子温柔夸赞的模样，嵇临奚唇角上翘了下，满面笑意回应老人：“太子殿下将这件事交到我手里时，让我好好对你们，我也不过尽朝臣官员的本分，老人家说笑了。”
说完，他提着勺子，给老人打了一碗满满的肉粥，温和让老人家慢慢吃。
细雨擦过发丝，润了半边鬓角。
布完肉粥，嵇临奚拿水洗干净手，就在他坐在小板凳上，幻想自己和太子的美好未来时，有两个孩子因为一个玩具争吵起来，小孩子嘛，在怀夫子家中的时候嵇临奚就已经能熟稔应付了，随手薅了一把草，拿草叶编了两只蜻蜓，将两个孩子叫到身边，给了他们他们就不再争吵了。
嵇临奚撑着下巴，望着他们。
若是以后自己与太子当真有了孩子，孩子也这么淘气，自己一定是个能安抚他们不让妻子头疼的好丈夫的。
一想到这里，他面色都温柔了起来。
至于他与太子之间如何能有一个孩子，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嵇临奚并不打算去想。
……
旁观的云生望着，说：“看样子，嵇大人亦是有一份仁爱之心，这已经胜过朝中不少官员了。”
伞沿盖着发顶，楚郁说：“不对。”
云生疑惑看他，“哪里不对，殿下？”
楚郁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到底不是嵇临奚脑子里的虫，就算了解嵇临奚，也不知道嵇临奚具体在想什么，静静看了嵇临奚片刻，他说：“回去吧。”
他带着云生来这里，本就是不放心这里的灾民，也为了看嵇临奚接手这样的差事能做得如何，眼下看灾民吃喝无虑，嵇临奚做得尽职尽责，也放下心来。
回到马车里，车夫驾马离开，马车的车轮滚过地面，车帘掀开，楚郁最后望了一眼嵇临奚，察觉到什么的嵇临奚转过头来，在他转过来看到马车之前，楚郁就已经放下车帘。
看着不远处经过的马车，嵇临奚又收回视线。
他刚才竟然觉得太子在他的身后。
哪能呢，太子分明在宫中。
做完这件事回去述职该向太子讨什么赏呢？
唉，真令人甜蜜又苦恼啊。
……
“什么？”王驰毅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要让我娶薛家的女儿薛如意？”
莫夫人端起盏茶，抿了一口，“如意是薛老侯爷的孙女，她的性子温和，又善见人意，正正适合你，你们婚后一定能和和美美，生下一个不错的孩子。”
王相说：“你不成器，和如意为我们生一个孙子出来，我们还能培养，说不定王家还有希望。”
王驰毅想也不想的说：“不行，我不娶！”
莫夫人看向王相，一向纵容王驰毅的王相，这次却是格外的不好说话，手中茶杯用力掷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想？你当你多少岁了？还不想！”
“你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成婚以后，再像以前成日里往青楼跑，我就断了你的银钱，看你吃什么用什么！”
王驰毅咬紧牙关不说话，看着他神态的莫夫人，却是察觉到什么，说：“驰毅，你莫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王驰毅神情变了变。
莫夫人笑，问道：“你喜欢谁家的姑娘？若有喜欢的，告诉娘和你爹，我们去下聘就是。”
王驰毅说：“你们当真愿意去下聘？”
看来是真有喜欢的人了，了解他脾性的莫夫人说：“自然，只要我儿喜欢，谁家女儿不能娶？”
“便是公主，我们也能向陛下讨到相府里来。”
王驰毅：“我喜欢香凝姑娘。”
“香凝姑娘？”陌生的名字让莫夫人脸上露出疑惑神情，“这是哪家姑娘？”
王驰毅说：“香凝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性情又温柔，儿子很喜欢他，倘若父亲母亲愿意让儿子娶她，儿子什么都愿意做。”
莫夫人笑了，又听王驰毅说：“她虽是花满楼的花魁，却是清白之身……”
莫夫人面色一下冷了，王相神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两人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在青楼玩着玩着，竟然要真娶一个妓子进家门。
丞相之子取妓女为妻，这不是将相府上下的脸面都舍在地上任人踩踏吗？
王驰毅还想说服两人，“爹，娘，香凝姑娘她真的很好……”话还没说完，茶杯扔向他，正正砸到他额头上。
下人们吓了一跳，却不敢去扶，扔出茶杯的王相坐回到椅子上，大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身边服侍的下人连忙从怀中取了一颗药丸，塞在他舌下，缓过来的王相，何其愤怒。
“我告诉你，你就只能娶薛如意！那青楼里的妓子你想都不要想！”
他命令道：“来人，把公子带下去，让他好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倘若你们谁让公子出了门去了青楼，我就要你们的命！”
“还有。”他目光颇有威势的扫了一眼房里的丫鬟奴才，让一众人抬不起头来，“今日之事，胆敢传出去半个字者。”
“杖毙——”
……
已经入夜。
马车停在府邸外，从城门外回来的嵇临奚下了马车，手中提着琉璃灯，由它为自己照明，驱散眼前的黑暗。
他朝大门走去，厌烦地看一眼自己沾染了不少泥土的鞋子，正要进门时，府中有下人走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嵇临奚挑了挑眉，“当真？”
“此事千真万确，现在相府严禁消息外传。”
嵇临奚眸子动了动。
这么巧的事？
刚好王相要为王驰毅娶亲，王驰毅就要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拒亲。
那自己的机会不是又来了吗？
汲汲钻营的小人总是会敏锐察觉到自己能利用的机会，想方设法往上爬，他正是如此。
抚摸着琉璃灯的手柄，嵇临奚转了身，重新进了马车里，吩咐车夫道：“去花满楼。”
“郎有情妾有意”，现在这有情的郎妾遇了点磨难，自己这个喜欢成人之美的大好人不就该出场了做一个红娘么？
一柱香的时间后，马车到了花满楼，嵇临奚将琉璃灯熄了，放在车中，这才下了马车。踏入门内，依旧是扑面而来的酒香与脂粉香，他容貌出众，上次与王驰毅来已经被眼睛毒辣的老鸨记住，看到他，连忙殷勤迎了上来。
“嵇大人——”
嵇临奚随便看了一眼，而后收回视线，佯装不甚很感兴趣的模样，“我想要见香凝姑娘。”
老鸨露出为难神色，“这——”
“怎么了？不能见？”
“不是不能见，是……是……”老鸨凑到他耳边，“驰毅公子说了，香凝姑娘被他包了，除了他谁都不能见。”
嵇临奚从怀中抽出银票，“一千两，都是你的，我只与香凝姑娘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一千两，只说几句话，老鸨咬了咬牙，左右看了看，“请嵇大人跟我来。”

第116章 （一更）
后面的后院上了楼，老鸨让嵇临奚稍等片刻，推门不知道与那香凝姑娘说了什么，过了片刻，老鸨走去，端的是笑容满面说：“嵇大人，进去吧。”
一千两银票，被嵇临奚放在老鸨手中。
老鸨提醒他道：“说几句话的事，嵇大人可快些，若此事传到驰毅公子耳朵里，妾身可承受不住丞相之子的怒火。”
“我明白，你放心。”
推开门，屏风后面坐着一道人影，嵇临奚反手关上门绕过屏风，只见香凝这美貌的女子坐在床榻前，靠着系起来的床幔，不知道在想什么。
被嘱咐的香凝大抵知道他身份了，起身要行礼，嵇临奚抬手阻止住，以一个正人君子的姿态站离了一段距离，行了一个君子礼：“香凝姑娘不必多礼，在下嵇临奚，乃本朝御史丞。”
于是香凝坐在床头，说了句：“妾身见过嵇大人。”
果然不是一般女子。
若是寻常普通身份的女子，便是被阻止，也要把礼行上，如此才能心安，就如赵韵,
但也说不准香凝觉得自己有丞相之子作为倚靠，所以不把自己这一个五品官员放在眼里。
“不知嵇大人找妾身所为何事？”柔柔的语调。
被太子用温柔的语调对话时，嵇临奚的心是恨不得化成春水了，太子一对他温语，他就心神摇曳，想去摸太子的手，想去亲太子的发，更想去亲太子那说出温言的唇瓣。
但香凝这般美貌的女子对他温柔说话，他却心如止水。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果然是栽在太子身上。
心中对影自怜地感叹完，嵇临奚自己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我来，是为了驰毅公子与香凝姑娘。”他说。
香凝先是一愣，而后蹙眉，“为了我，与驰毅公子？”
“嵇大人此话何意？”
嵇临奚说：“听说相爷要为驰毅公子寻一门亲事，看中了永安侯家的二女薛如意，只驰毅公子对香凝姑娘情根深种，言明要娶香凝姑娘拒了这门亲事，相爷和相爷夫人闻言勃然大陆，现在正将驰毅公子锁在院中，严禁消息外传。”
他将自己从随从那里听到的事对香凝道出，却不告知香凝自己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只说完后，扼腕叹息，“我与驰毅公子乃好友至交，又欣赏香凝姑娘舞姿人品，实在不愿你们这对有情人分散，特来告诉香凝姑娘，不知香凝姑娘作何打算？”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试探香凝的办法。
若香凝对相府真的别有用心，自己就帮她一把。
若没有嘛，若没有，他就不再插手此事，能封香凝的嘴更好，不能封，王相那里知道了，他也有借口，就说自己是为了劝香凝离开王驰毅才来找香凝，又跪地认错表忠心，总之今日聊天之事只有他与香凝二人，如何说，不就是两片唇瓣一张一合的事？
便是受了些罚，他也认了。
况且王相现在也不能轻易拿他如何，自己身后，可不止王相，这段时间多去帮帮六皇子那个蠢货，再为安妃献几条好计策，皇上那里，能多得一点好感就多得一点好感，得不到也没什么大事。
一个香凝而已，王相还能舍了他？
说完以后，嵇临奚就不动声色窥伺香凝脸色，香凝只是慌乱了片刻，又镇定了下来，问他：“当真？”
“嵇大人可不要骗妾身。”
“自然是当真的，若不然，我也不会来寻香凝姑娘。”
香凝咬着唇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看向窗外，说：“他是相府公子，妾身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花魁，纵是再有美貌才艺，也比不上京中贵女。”
“他要成婚是应该的，只是我没想到他竟当着他爹娘说要娶我。”
“我瞧驰毅公子，对香凝姑娘是十分真心。”
当然，是百分之十。
要说十分真心，只有自己对太子才是十分真心。
香凝回他说：“妾身也是真心喜欢驰毅公子。”
“那他……最近都不能来见我吗？”她期期艾艾的问。
嵇临奚叹气：“怕是不能了。”
他已经看出香凝对相府别有所图，自然愿意帮她一把，“但驰毅公子不能见香凝姑娘，香凝姑娘却可以见驰毅公子呀。”
香凝惊诧望他，“我？我怎么见？”
“相府里负责采买的小厮，每月月初都要去往一次飘香油坊看他的家人，此人对家里人很好，他妹妹今年年底要出嫁，他在为他妹妹攒嫁妆钱。”
话就说到这里，点到为止，嵇临奚相信香凝也能领悟他的意思。就在香凝思忖的时候，听到老鸨脚步声的他站了起来，文质彬彬拱手道：“香凝姑娘，我就先走了，今夜之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勿要传扬。”
说罢，他转身推开门，与老鸨撞了面，看他出来，老鸨松了一口气，“嵇大人可是聊好了？”
嵇临奚点了点头，说聊好了，道了声谢。出了花满楼，他从怀中掏出折扇撑开，在胸前摇了摇，望着头顶明月。
也是真心喜欢？
没有爱意的眼睛，算什么真心喜欢？
也是他自个儿有真心喜欢的人，自然知道真心一个人，提及对方是什么样的神情。
是他对太子那般呀。
是思念与温柔，又满是求而不得。
……
喷嚏就要溢出喉咙。
正在卧室看折子的楚郁面不改色捏着鼻间，调整呼吸将它没了回去，松手时宽袖落下，掩盖住手，他垂眸，继续看着折子。
夜色已深，铺设好床被的陈德顺走到他身后，弯着腰说：“殿下，该歇息了。”
楚郁已经沐浴过了，他合上折子，走到床榻前，陈德顺为其脱掉外衣，在脱衣的时候，楚郁侧头看他，“陈公公。”
“奴才在，殿下。”
“你如今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吧？”
陈德顺愣了愣，连忙说是，脸上微笑着，“殿下记得老奴的岁数，是老奴的荣幸。”
说话间，外衣被他放在一旁，楚郁坐在床榻上，他跪下来，为楚郁脱靴，边脱边说：“没想到眨个眼睛，殿下也马上就到了及冠的年纪。”
“奴才当初来东宫的时候，殿下还小呢，每日就是待在东宫里看书，对人也很温柔，后面奴才不小心在御前犯了错，殿下还为奴才求情。”说这些话的陈德顺，苍老的脸上满是慈爱怀念的神色。
楚郁躺在床上，他也没离去，而是继续说楚郁小时候的事。
楚郁听了一会儿，在陈德顺沉浸在过往的时候，望着头顶淡声开口道：“陈公公，你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孤想重新挑一个在身边伺候，放你出宫，这些年来，你手里头有不少积蓄，相信在宫外你可以过得很好，比在宫里还要好。”
陈德顺脸色一变，连忙跪在地下，颤着嗓音：“殿下，奴才不老，奴才还能在殿下身边伺候，求殿下别赶奴才走——”
片刻的沉默，楚郁说：“你当真要继续留在孤身边伺候吗？”
陈德顺脸上露出犹豫，但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跪伏道：“奴才愿意。”
一声轻笑，楚郁闭上眼睛，“下去吧。”
……
花满楼里，香凝靠着窗，想着刚才嵇临奚的话。
天不凑巧，竟要在这个时候让王相为王驰毅娶亲。
她紧紧咬着牙，用了很久才将那口气堵回心里，闭上眼睛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今夜之事，她不想送信到太子手中，太子于她有恩，若此信送到太子手里，便要让太子为此忧虑，说不定太子还会让她放弃，将她送离京城。
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为了这一日，她等了足足三年。
“相府里负责采买的小厮，每月月初都要去往一次飘香油坊看他的家人，此人对家里人很好，他妹妹今年年底要出嫁，他在为他妹妹攒嫁妆钱。”嵇临奚的话从脑海中掠过，聪慧如她，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
“公子，吃饭了。”
小厮端着漆盘迈进房内，小心翼翼绕过了地上的碎花瓶，将置着饭菜的漆盘放在了桌上，弯腰开始摆菜。
自被关在房间里几次出去都不能的王驰毅说了句：“滚出去。”
“还是吃些吧，您不吃，对身体不好啊。”小厮露出笑脸劝着，“总是要吃点的，今天厨房做的都是公子喜欢的菜。”
王驰毅向来脾气不好，最讨厌有人违逆自己，更别说现在自己被关在房间里，他站起身来，用力踢出一脚，这一脚正踢在小厮的膝窝处，当即踢得小厮脸色发白的跪在地上。
“本公子都说了滚出去！没听见么？没听见要不要把你耳朵给你摘了？”
知道他说摘真的会摘，小厮目光惊恐连忙求饶。王驰毅冷笑一声，鞋履踩着他的肩膀，轻蔑道：“饶了你，可以，只要你帮我出去，本公子就饶了你。”
小厮哪里敢。
这可是老爷夫人下的命令，让公子在房间里好好想想，若自己帮公子出门，那就不是摘耳朵的事了，而是要他的命。

第117章 （二更）
“求公子饶了我……”
“求公子饶了我……”
王驰毅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就在他要喊来人时，门又开了，又一个小厮走了进来，看在房里的小厮，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走到王驰毅面前，献宝似地献上一本书。
“奴才知道公子待在房间里不开心，出去时特意寻了本书来给公子，是现在京城最时兴的话本子，都说看一眼就可解百忧呢——”
“解百忧？”王驰毅沉沉笑着，从他手里把书接过，“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书，有仙力不成，还解百忧，若不能解，呵……”说话间，他打开书，随意看了一眼，而后瞳孔一缩，啪地将书合上，将脚下的小厮踹出去，“滚吧，今日就饶你一次。”
小厮连滚带爬离开了，看着他消失的王驰毅连忙坐了下来，再度将书打开。
哪里是书，而是套着书壳子的信。
信是香凝写的，字迹优美动人，信的内容也动人，一首诗道尽想念，又暗暗埋怨他失了约，让她在花满楼苦等，迫不得已找了人送这一封信，说君若无意她便休。
王驰毅心中一紧，连忙让送信的小厮拿纸笔，自己将回信写在书里，递了出去，居高临下道：“将书还到它主人那里去。”
“你事办得不错，回来重重有赏。”
小厮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忙接过书塞在怀里，保证之后出去了。
……
从城门外回来的嵇临奚换了身新衣，站在铜镜前，对着铜镜照着自身。
镜中的人身形修长，生得一张锋利浓颜，放松时免不得带几分从前市井之中“楚奚”的小人之气，他想着沈闻致的模样，学了几分沈闻致的气度，于是镜子里的人也变得雅致清高起来，透着几分不好亲近的冷漠感，只脸和手还差一些，沈闻致是贵公子，贵公子，自然脸和手也是看起来贵气的，白皙如玉，全然不似他的面容，色泽深了一点。
嵇临奚不讨厌自己的相貌，甚至觉得自己丰神俊朗，若天神下凡。
但太子更青睐于沈闻致，他若变成另外一个沈闻致，太子对沈闻致的那份青睐，不就落在自己身上了么？
烛火明亮，外面明月高悬。
嵇临奚在夜色中忙碌不已，他先是独自去了库房里扒拉出一盒他人送来的面膏，拿到房中混了一点水，就着木片将那浆膜一层一层敷在脸上，手也覆了一层。一柱香后，嵇临奚洗干净脸，对着铜镜仔仔细细的照。
哼。
他冷笑一声。
从前当市井流民时，自己模仿的人还少了吗？
区区一个沈闻致，也不在话下。
……
今日京兆府有事，早朝结束后楚郁没有在宫里停留，而是径直去了宫外。
面色不佳的楚绥看着他离去。
太子接手京兆府尹，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挑不出错来，朝上父皇夸赞太子颇有治国之风，朝臣们都跟着父皇一起恭维，父皇虽然也夸了他，但只夸他本分，这样的夸赞，比贬低他更令他难受。
罢了。
如今不该计较这些。
楚绥攥紧手掌。
自己现在被封为明王，应当抓紧时机发展自己的势力，笼络朝臣。太子出色又如何？自己也并不差，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只有站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不是么？
京兆府里，楚郁看着离自己好几步远恭恭敬敬说话的嵇临奚，微微疑惑地歪了歪头。
“小臣幸不辱命，雨郭县的灾民已经全部安全送回去了，也告知了雨郭县的知县和县令，他们会帮忙灾民们修整房屋的，想来雨郭县的灾民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辛苦了，嵇大人。”
“为殿下办事，不辛苦。”
从前总是想方设法找话以求能多与太子说几句话的人，今日表现得十分恪守礼节，也不似以往那么殷勤了，一副端庄君子的姿态。
楚郁望着嵇临奚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殿下可是有话要与小臣说？”依旧是克制知礼的语气。
楚郁：“……嵇大人的脸，比以前白了‘一’点。”
那可不，嵇临奚心中得意。
自己今天早晨出门时可是用粉敷脸的，为的就是达到沈闻致那样的白，果然被殿下注意到了。
“说来奇怪，小臣也不知自己何时变白的，今天看镜子时，也惊了一下。”依旧是克制平静的语气，而后提了提袖子，露出来自己同样敷着粉的手，轻轻晃了晃。
楚郁：“……”
“嵇大人的手，也变白了不少。”
“是吗？”嵇临奚装模作样低头去看，“小臣都没注意到，殿下居然注意到了，还是殿下好眼力。”
楚郁：“……”
他实在不知道要与嵇临奚说什么，也不知道嵇临奚又在折腾什么，一句“嵇大人今日内敛不少”，微微一笑后，就低头去忙京兆府的事了。
云生站在他身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忍去看嵇临奚此刻的模样。
见太子不说话，嵇临奚心中急得要死，但为了成为清高冷淡的沈闻致，勾得太子垂青，也只能坐在那里，挺直脊背，默默等待不肯离去，
处理完京兆府的事务，已经是午日用膳休息的时间，楚郁见嵇临奚还没离开，说：“嵇大人忙吗？不忙的话，就留下来与孤一同用膳吧。”
忙，怎么不忙呢？
嵇临奚需要处理的事可太多了，从前他总能厚脸皮从太子这里讨得温柔微笑，心满意足又依依不舍地离去办事，但今日他不殷勤，不主动，太子和他说的话也少，他就像没被饲主喂饱的野狗，不甘心地想再多留一会。
“小臣不忙。”
既是不忙，那就是一起用了。
楚郁在京兆府用的餐食简单，一道清炒小菜一道炒肉一碗汤，这就是一顿饭。嵇临奚怎么看得下去呢？他心疼得狠了。
太子次次去自己那里，最少都是九道菜，还要上好的茶点和水果，怎么在京兆府就吃三道？
楚郁让人再去炒几盘菜来，
他已经领教过嵇临奚的饭量了，知晓这几盘菜给嵇临奚塞牙缝都不够。
嵇临奚忙说：“小臣不饿，小臣晨日里吃太多，现在肚子还是撑着的。”
“真不饿？”
“真不饿。”
楚郁没再让人炒了。
三两道菜，嵇临奚怎么舍得吃呢，只拿筷子随便夹了两筷子菜，下了一碗饭就说饱了，楚郁让他多吃些，他也不吃，一副自己真的撑的模样，只心里顾自心疼得狠了。
太子不能日日去自己的府里，经常吃这些，身体如何能好？他该想个办法调养太子身体，让太子健健康康的才是，最好养出肉来，在邕城的时候，太子还是有肉的，他曾经偷偷用手丈量过，也抱过太子的腿，确信是有肉的，只京城重逢，太子就瘦了不少，边关一趟，更是又瘦了一圈，说是扶风弱柳也不为过，瘦得他心疼。
他一边思索养太子肉的办法，一边依旧克制，故作矜持。
毕竟沈闻致不就是这样的吗？
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欲绝还迎，若非沈闻致蓄意勾引，太子又怎么会对他念念不忘？
什么才能，学识？
难道这东西他嵇临奚就没有么？
且自己比沈闻致还更懂为官之道，在朝堂里混得如鱼得水，又比沈闻致能干，沈闻致还龟缩在翰林院里，自己就一路干到御史丞，获得多方赏识，他还幽默风趣，能哄太子开心，又能为太子献银，自己的真心到底输在了哪里？
仔细想来，不就是不像沈闻致那样装模作样，欲绝还迎吗？
……

第118章
临近太子生辰，宫里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因为是太子的及冠礼，皇后无比看重，一切大小事物都要过她眼前才能实行下去，对后宫的管控也比从前更严，严禁后妃生出事端。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安嫣坐在凉亭里，手撑在凭栏上，看着里面游动的锦鲤。六皇子离宫以后，虽然也会时常回宫来望她，但她还是时常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这种孤独在看着那些年轻的宫女更甚。
她在这个深宫里在逐渐老去，最后将化为一捧黄土。
宫人们为着太子的生辰忙碌奔波，她望了片刻，扯着臂间的帔帛，冷笑一声：“太子真是好命。”生来就是太子，皇后什么都为他争取，她的儿子却要靠着讨好父皇的喜欢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既然皇后这么看中这场及冠礼，想来若这场及冠礼太子出了事，皇后定然会心神大动失了分寸的吧？就像多年前太子中毒那样。
“娘娘，六皇子来看你来了。”
安嫣回头看去，只见六皇子朝她快步走来，“母妃——”
“绥儿。”她站了起来。
六皇子听嵇临奚的办法主动离宫，他的日子确实要好过不少，不止是发展势力约见官员以及父皇给的奖赏上，更有一种幼鸟有了羽翼，离开巢穴伸展自己翅膀不再感到紧迫的自由感，只他也会时常想念在宫中的母妃。
母子相见，楚绥将最近做的事与自己的母妃一一分享，他也有做实务的心，想像太子一样，能令父皇出口称赞，也能让朝臣眼中流出认同的心。
从前太子深居宫中，看起来脾性柔软好欺，又在朝堂说说出有损朝臣的谏言，朝中官员对太子厌恶抵触，但自太子去了边关回来，上任京兆尹后，许多朝臣已经释了前嫌，太子的支持者明显有增多的趋势。
但想只是想，他是工部员外郎，尚书侍郎会因为他皇子身份对他恭敬有礼，但不会听从于他，太子在京兆尹可以指挥任何事，他却只能听从别人的命令办事。
“好在有嵇临奚，儿臣不懂的东西，他会帮儿臣打听想办法，他是个聪明人，给儿臣提的几个主意都得到了工部尚书的认可。”
“嵇临奚确实是个能人，所以你要好好把握住他。”
“是，母妃。”六皇子应了，犹豫片刻，又说：“但我觉得他对太子太过殷勤了。”
“儿臣收买了嵇临奚身边的下人，他说太子每次去嵇临奚的府邸，嵇临奚都对太子侍奉得十分尽心，儿臣担心……”
安嫣的唇瓣微微勾了起来。
“担心他投向太子？”
楚绥默认了。
安嫣扶住他的肩膀，“皇儿，嵇临奚此人，是断不可能与太子为伍的。”
“他是聪明人，也是贪婪的人，心中清楚只有你上位对他才是利益最大化的结果，太子上位，他反而会受制颇多，甚至死路一条。”
“我们母子能给他的，太子给不了，你大可以放心。毕竟他的前途绑在我们母子的船上。”
“不过你担心的也不无道理。”安嫣知道要给予自己的孩子一些肯定与夸赞，“若真有那一日，你便亲近大力奖赏于他，将你与嵇临奚交往的证据送到太子面前，太子自会自己怀疑于他。”
“到了那时，他不得还求着你吗？”
楚绥恍然大悟，“儿臣受教了。”
果然还是母妃最聪慧，难怪在后宫这么多年，依旧能与皇后分庭抗礼，深得父皇欢心。
他长得更像自己的母亲安妃，看着他的脸，安嫣也难免想起从前的自己。
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也是受万千宠爱的，那时她偶尔也会嫉妒好友公冶宁，尤其是看着别人更讨好公冶宁无视自己时。但那时她尚且能控制，安慰自己公冶宁是她最好的朋友，自己不应该起嫉意，这是不对的，只后面母亲离世，她骤然坠落云端，一切都无法自控了。
“绥儿，你一定要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她抚摸着楚绥的脸，嗓音格外温柔，楚绥虽不知为何母妃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怀念遗憾，但温顺应了一声。
接下的时间里，他陪着母妃散了会儿步，看见往来的宫人一副神色匆忙紧张之相，因出了宫对后宫之事了解不多的他以为宫里出了事，面色疑惑：“发生了什么？母妃，他们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焦急？”
安嫣随他看了一眼，“还能发生什么，不过是临近太子生辰，又是及冠，皇后想大办特办，昭显太子尊崇地位罢了。”
听到这句话的楚绥慢慢抿紧唇瓣。
临近太子生辰，也是临近他的生辰，从前太子深居东宫，连生辰都过得简单，甚至连他都比不过，现在却如此大的阵仗，轮到他的生辰，还能如以前一样耀眼吗？
……
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的上了年纪的男人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又说了一句：“还请御史丞大人通融。”
这所谓的御史丞大人嘛，正躺坐在椅子里，手中拿着刻刀，专心致志刻自己的月宫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姿态。
男人实在是紧张。
他从同僚那里听到一点风声，说嵇临奚接了他儿子的案子，只是前面还堆着几件没轮到他，于是慌忙带着厚礼来找人，眼下礼就摆在厅堂中，嵇临奚也没说收与不收，接待了他之后就由着他在这里坐着，自顾自雕刻自己的东西。
因关系到儿子的身家性命与自己，哪怕被如此对待，男人也不敢有半点不满，又心怀忐忑的等了一会儿，直到他干巴巴的找话题说了一句：“大人手里雕的月宫真好看，可见大人有一双灵巧的好手……”
话说完，他都想给自己一巴掌了，嵇临奚却抬起了头，心情看起来不错极了，回应他道：“是么？”
男人心中一喜，连忙说是，又继续想尽措辞的夸赞。
夸到最后没词了，问了一句：“大人是送人的吗？”
嵇临奚颔首。
男人说：“那人收到大人的礼物，知道大人如此用心，定然会欢喜珍惜的。”
当真是马屁拍到了心里，嵇临奚眉眼都舒展了，原本因这人烦他，想连人带礼都一起扔出去，现在看对方也顺眼了许多。
他说：“案子的事你且等一会儿。”
如此回话，那就是有希望谈了。
男人忍住心中喜意，耐心等待，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太阳都快下了山，嵇临奚磨完最后一处，吹去上面的粉尘，端在手中细细观量，见没半点问题后，动作小心放在桌上，满是怜惜之意。
之前男人已经自顾自地报了家门，嵇临奚听在耳朵里，下人送来新的热茶，他端起饮了一口润润嗓子，开口说：“你想要通融的这个案子，不好办啊。”神色满是为难。
“你儿子贪污受贿，所涉的钱财不少，如今朝廷国库空虚，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上面的意思是要我严审严查，我如何能违逆上面的心意？”
“不仅如此，想来你也要受你儿子连累的，虽然你没参与进去，也没贪，但是小李大人是你的儿子，李大人，你亦负有教子不当的罪名啊，陛下可是失望得紧。”
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的男人闻言，差点晕了过去，他连忙跪在地上，给自己也为自己的儿子求情，又让自己府中的下人把带来的几抬箱子打开，只见里面清一色的黄金。
嵇临奚看了一眼，依旧为难。
男人朝他磕头，“嵇大人，你是朝中前途无量的官员，以后说不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求您帮帮我。”
眼见他求得差不多了，嵇临奚这才叹了叹气，露出被感动的神色：“我无父无母，不得见父子真情，如今见了李大人，才知什么是慈父之心。”
“但我也只是一五品官员，谈不上多大的权力，能做的不过是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我也会尽力看看，看能不能让小李大人由死刑改成流放，顺便不牵连李大人。”
闻言，男人又是一番磕头口中言谢之语不断，嵇临奚将他扶起，安慰了他几句，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看着下人送走男子，他弯腰，手指摸过箱子里的黄金，直起身子，吩咐下人将这几抬箱子送到库房里去，而后坐回到椅子上，继续抚摸着自己雕刻出来的月宫。
旁听的管家忍不住出声询问：“大人真要为这人奔波？听起来我们不应该牵扯进去。”
嵇临奚笑了一声。
自己哪里会牵扯进去。
皇帝那里的口风本就是判个流放，好不逼得人狗急跳墙，且如今朝廷官员正值缺人之际，李大人没犯过错，不过是训斥一顿罢了。
不说得严重些，又怎么好拿人送上来的金银呢？
让人以为自己要被处最大的刑罚，再往下降降，对方就会欣喜若狂。
由死为生，谁能不喜欢呢？
这样的事嵇临奚自然是懒得和一个下人解释的，他抚摸着自己的灯，问管家：“花满楼那里如何？”
管家回：“日日有信送到相府。”
“相府那里也日日回信么？”
“回的，大人。”
只信件往来有什么用。
嵇临奚漫不经心的想。
得有一把火烧上去，火烧得越旺，为色所迷的王驰毅才会心越滚烫。
被火烧沸腾的心，会令王驰毅不顾理智不惜一切地想与香凝在一起，香凝也就能更好达成自己目的。
准备抽出个空去一趟相府的嵇临奚挥走管家，对着手中灯呢喃道：“香凝啊香凝，你可不要让本官失望。”
本官还指望着拿你讨殿下欢心，你若失败，我就白费功夫了。

第119章
为了取代沈闻致，嵇临奚是卖力至极，只他也知道这是不光彩的事，在宫里行走都是躲着沈闻致来的。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日沈闻致和同僚在翰林院里用饭，用饭的时候，官员们聊起天，提到了嵇临奚。
娄暨说：“我前日见到嵇兄的背影，差点以为是沈兄，后来想不对啊，官服都不一样，招呼了一声，才发现是嵇兄。”
“嵇兄和沈兄相处久了，竟也有了沈兄的影子，这何尝不是一种近朱者赤？”
娄暨一说，其它的几个官员也跟着说了。
“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看来不是了。”
“只是气质像，这也应当，毕竟嵇大人与小沈大人是好友，好友之间相处时间长了，是会趋于相似的。”
沈闻致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雨水过去，京城的天气明显燥热起来，入夜，他只盖了一床薄背，瘦长的手搭在被子上，就在要闭眼睡过去时，他脑海中忽然掠过嵇临奚的声音。
“你不要与我争抢太子的恩宠，可好？”
沈闻致睁开眼睛。
原来如此。
……
嵇临奚不知自己已然暴露，他见香凝和王驰毅实在“情比金坚”，忍不住一颗“红娘”心，买通那为香凝送信的丞相府小厮，这人是他透露给香凝的，香凝能用，他自然也能用。
嵇临奚让那被收买的小厮下次为香凝送信时说公子真的很想见她，只不能出门，再暗示自己能带香凝进相府，若是别的女子，此招可能不一定有用，因为害怕承担被发现的代价，但是香凝的话，就一定会去。
事情也果然如他料想的那样，听到香凝扮成下人跟着那买通的小厮进了相府，他坐在卧室里摇椅上，轻摇着手中扇子，看窗外月色：“真好啊。”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何时，这胜却人间无数会落到自己头顶。
他惆怅叹一口气。
自己分明扮成了太子青睐的沈闻致，为何太子依旧不拿对沈闻致的态度来对待自己，一切依旧和以前没什么差别，有差别的只是自己再难有机会摸到太子手。
这正人君子，做得可真是难受。
难道是自己演得还不够好吗？
……
“毅儿。”莫夫人不知道来了多少次，她坐在桌前，真真切切的慈母神色，满是忧愁，“在房间里待了这么多日，你还没想清楚吗？”
“你是丞相之子，断不可能娶一个妓子为妻，何必为一个妓子与你父亲闹成这样，他也是为了你好，那薛如意高门大户，身份与你匹配，又性格端庄知礼，与你成亲，你好处不知道多少。”
王驰毅没说话。
莫夫人叹了一口气，“实在不行，你先娶薛如意，过一段时间再把那妓子抬进家里做小妾，这样你与你爹都能圆满，你看如何？”这也是她和丈夫商议的结果，本以为关几日就能绝了儿子的心思，没想到儿子始终不松口，对那花满楼里的香凝，身为宰相夫人的莫夫人是厌恶至极，只以她的身份与一个妓女计较完全是玷污自己的身份。
王驰毅虽然心悦香凝，对香凝念念不忘，也自认自己用情至深，但他这段时间冷静下来，也知道若真的娶了香凝为妻，那自己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看出他的犹豫，莫夫人又说：“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你以后的孩子考虑，难道你要我们王家嫡子从一个妓子的肚子里出来吗？”
“她身子是清白的。”王驰毅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莫夫人笑，“她说她是清白的，你就信了？做妓子的，有哪个真的是清白的，你不知道，那些个花楼里有的是手段，就算不清白，也能把自己的身子弄清白。”
“你经常去花楼里，难道没遇见过说自己是清白的结果已经不是处女的女人？”
王驰毅自然是遇见过的，他常去花楼里，也不在乎干净与不干净，毕竟自己会做措施，但他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欺骗自己，若香凝也欺骗了自己——
他神色阴沉：“若她骗我，我绝不会放过她——”
莫夫人拍着他的肩膀，“不要相信花楼里的女人，她们最会的就是花言巧语，毅儿，马上就是与薛家交换庚帖的日子，母亲也不多劝你，你再好好想想，可千万别再让你父亲生气了，他原本就生了病，况且他年纪已经大了，在丞相的位置上待不了多久，想看的就是你与门当户对的贵女成亲生子，又有什么错呢？”
“你是丞相的儿子，一个妓子能给你为妾，已经是她三生有幸了，她若不肯接受，说明她不够爱你，也是她贪得无厌，这种女人，要来何用？”
说罢，她叹息一声，带着下人离开了，走出王驰毅院子的时候，见着两个下人走进来，莫夫人只看了第一个，知道是王驰毅院子里的人，也没多管。
“见过夫人。”
跟在背后的另外一个下人，也跟着行了个礼。
莫夫人连回应都不曾，与两人擦肩而过。
房间里，王驰毅正在考虑母亲的话，想着下一次信如何委婉劝香凝给自己作妾，他爱香凝，绝不允许香凝嫁予旁人，可母亲说得对，香凝绝不可以做他的妻。
等香凝进门做了他的妾后，自己一定会好好补偿于她，至于那什么薛如意，他压根不喜欢，若香凝喜欢自己，定然也会愿意为他妥协。
“公子。”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了，王驰毅看到小厮，以为是来为香凝送信的，他正要伸出手，关上门的小厮带着另外一人殷勤走到他身前：“公子，你看奴才带了谁来看您？”
王驰毅不以为意看去，被带到他面前的小厮伸手摘下头顶帽子，泼墨的黑发从头顶散落，再抬起头，眼中满是思念与哀怨，美目盼兮。除了他日思夜想的香凝，还能有谁？
他噌的站起来：“香……香……”
香凝踮起脚，伸手捂住他的唇瓣，领悟到她意思的王驰毅闭了口，虽这段时间常常来信，但当香凝此刻出现在他面前，他是彻底地痴了，眼中只装得下香凝一人。
……
打发远了外面的下人，房间里，两人静静拥抱依偎在一起，一旁的小厮朝自家公子投去艳嫉的目光，初见香凝姑娘，他就为对方的美貌倾心，可他心中清楚，自己这样的人是碰不见此等美人分毫的，只可恨自己没有投个好胎。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王驰毅回过神来，拉着香凝的手坐在自己床前，语气端的那叫一个温柔：“你怎么来了？”
香凝苦笑着望了他一眼，“我是来与你告别的。”
“告别？”王驰毅才想着如何说服她给自己做妾，没想到香凝说告别。
“你与薛家姑娘的婚事，我已经知道了。”香凝没有看他，低着头，十分失魂落魄的模样，她生得很美，美人失魂落魄，更是叫人心怜欲碎，“薛姑娘是京城贵女，你是丞相公子，门当户对，妾身虽为花楼妓子，却也不愿做坏人亲事的恶人，我给妈妈说了，后日赎身离开京城回青州去，想着最后还是来见你一面，与你告辞。”
王驰毅如何愿意她离开，他连忙伸出手抓住香凝的肩膀，解释道：“这件事我不是故意瞒你的，香凝，我也不久前才知道我父亲要给我安排这门亲事，就是因为我推拒了，才被我父亲一直关在房间里不放出去！”
“我不让你离开京城！你只能和我在一起！”
带着温热的泪珠滴落在他的手上，他抬起香凝的下巴，才发现香凝一直在哭，美人含泪，楚楚可怜地望他，“驰毅公子，若你当初对我说你有婚事在身，我香凝绝不会倾心于你，你说你不让我离开京城，你是要让我留在京城难堪到眼泪流尽吗？”
“你，你可以给我做妾啊！”一时情急，王驰毅说了出来，“你做我的妾，我们不就能在一起了吗？”
香凝愣住，而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猛地要朝旁边的床头撞去，王驰毅的心猛地一缩，连忙去拉他。
“你这是干什么呀！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开玩笑？”香凝歪过脸来，凄楚一笑，“妾身自知妾身的身份卑贱，配不上丞相之子的你，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随意羞辱于我。”
“妾身也曾是官员的女儿，若非我父亲离世，我也能嫁给旁人做正室，我是花楼里的女子不错，可我清清白白，我命已经如此苦了，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在对方心里，却只配做一个妾！”
“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王驰毅将人抱在怀里，不让她动，“我没有羞辱轻贱你的意思，香凝，你是我平生见过最美丽最有才气也最温柔的女子，许多京城贵女都没有你这么好，我想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羞辱轻贱你？”
“只是……只是……”他重新扶着香凝的肩膀解释，“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父亲母亲绝对不会同意我娶你为妻的，他们是我爹娘，也只有我一个独子，父亲母亲辛苦养育我多年，我若让他们在京城丢尽颜面，我如何自处？”
“你相信我，香凝，你到了我身边，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妻子来看待，我一辈子只爱你一人，等你生下我的孩子，我也会好好培养他们，让他们继承我相府的家业，你相信我——”
“那薛姑娘呢？你又要怎么对待她？”
王驰毅以为她在吃醋，对那所谓的薛如意，他没有半点好感，而他也不喜欢端庄的女人，对香凝，他是温柔至极，提起旁人，却是一脸阴戾，“当然是把她晾在房里，香凝，你放心，我不会让她越到你头顶，伤害你，就算她生下我的孩子，我也只会对我们的孩子好。”
“你才是我唯一爱的人。”

第120章
为了让香凝不离开京城，留在自己的身边，王驰毅是说尽了他能想到的好话，最后香凝流露出被打动的犹豫神色，说自己回去再好好想想，提出了辞别。
“我是偷偷出来的，妈妈还在花满楼里等着我。”
王驰毅不敢逼她，只好让下人带她出去，恋恋不舍地注视她离去。
离开相府的香凝，回头注视着这高门大户，夕阳的余晖下，她娇憨缠绵的杏眼里掠过一道深沉的冷意。
……
王驰毅要与薛家二姑娘结亲的消息传到楚郁耳中，“结亲？”
“是的，殿下，过段时日王薛两家就要交换庚帖了。”
楚郁提着雾白的衣袖，将笔搁置在一旁，垂眉思忖。薛老侯爷现在是休养身体的状态，薛家有三个儿子，两个嫡出，一个庶出，薛二姑娘薛如意是大房所出的第二个女儿，也是最受薛老侯爷疼爱的孙女，她的父亲薛任时任兵部尚书，与王驰毅结亲，兵部尚书将与丞相绑在一条船上。若两人再生下一个孩子……
这场朝堂政治的联姻，已经不适合香凝搅进去了。
香凝毕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无论是王相还是莫夫人，又或薛家都不是心善之人，再继续下去，香凝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知道一封信大抵劝不了香凝离开，楚郁起身，让云生去备一辆低调出宫的马车，自己则是换了身素静的衣物，两人上了马车，车夫驾马，但现在已经入夜，正是宫里宵禁的时候，看守宫门的禁卫将马车拦住，“何人出宫？”
车帘被云生弯腰掀开，露出其身后那张面容，禁卫脸色一变，不敢阻拦，连忙打开宫门，放任马车行驶出去。
……
同是这一夜，嵇临奚忙到深夜，这才有了空闲，雕好的月宫灯已经交由专业的人士去完成接下来的工序，他靠在椅子上思索着还能做什么时，想到香凝。
也是对香凝的手段感到几分好奇，又想知道对方进了相府后进展如何，他提了楚郁赏赐给他的花灯，让下人准备马车，往花满楼去了。
到了花满楼，他说想见香凝说几句话。
老鸨神色为难：“这次不行，嵇大人……”
嵇临奚不以为意，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还请妈妈通融。”
本以为能像上次一般顺遂，没想到银票塞到老鸨手里，又被老鸨推了回来，这在京城里开店的，哪个敢得罪京官，老鸨硬着头皮道：“哎呀，嵇大人，妾身真没骗你，是真不行，香凝现在不见任何人。”
嵇临奚眉色不动往上加，“两千两。”
老鸨连挣扎犹豫也无，脸皱成一团，“嵇大人，您别为难妾身了，今日是真不行，但凡可以见香凝，妾身又哪里会拒绝白花花的银子？你说是这个理不是？”
嵇临奚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能让老鸨眼睛也不眨毫不迟疑拒绝他的，定是今日也有人来见香凝，且地位远远比自己还高，这人绝非王驰毅，王驰毅现在还在家里关着，“今日有比我身份还高的人见香凝？”
老鸨马上说不是，就是香凝今日出去了一趟回来，身体不舒服，说了不见任何人，要休息。
这话或许骗得过旁人，但骗不过嵇临奚。
他也是谎话连篇之人，过一眼老鸨的神态动作，就知道对方也是在骗自己。况且若不是，老鸨应该立刻附和他的话，让他知难而退才对。
难道是香凝背后的人出现了？
微妙挑了挑眉，嵇临奚收回银票，笑了下，“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妈妈了。”说罢，他不再多做纠缠，转身离开。
老鸨松了一口气，又有新的贵客来到，她笑容灿烂迎了上去，殊不知嵇临奚刚一出门，转头就朝花满楼女子们住的后院绕去。
知道今日或许是香凝背后的人出现，他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若得知此人身份，也更能明了到底是谁与丞相王玚作对，等明白了是谁，再去找太子殿下，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子，还愁太子不会再奖赏自己吗？
想到这里，嵇临奚乐得笑出声。
也是以前的技能始终没有生疏过，梦里和太子相会也练，加上花楼没有设过多的防卫，很轻松就令他翻了进去，就是那墙上插了不少锋利的瓷器碎片，他的手被划伤了，膝盖也受了伤。
因为是夜里，姑娘们都去前面了，后院里人很少，他躲过几个下人，来到了香凝所在的三楼，躲在一处花瓶后面的转角，准备看待会儿出来的人是谁。
伤口在流血，嵇临奚却没怎么在意，准备待会儿回府处理，甚至还感叹着，哎呀，嵇临奚啊，你真是运气好，居然这么凑巧就遇到这样的好机会。
他已经想象着，自己看到香凝背后的人，前去告诉太子，太子如何对他的了。
“嵇大人，你真是孤见过最能干也最有能力的臣子了，孤都不知道怎么夸你是好。”
太子望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翰林院那日在望沈闻致，甚至比那还要亲近，“连沈闻致都不如你，你才是孤最重要的心腹。”
好思好想，在这独属于自己的臆想中，嵇临奚浑然不觉露出几分笑意来。
……
房间里，香凝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纤纤细指，看着指甲上由花汁染出来的红色，“殿下所说，香凝已经明了，殿下回去吧。”
“孤会安排你离开京城，回到青州。”
香凝避开落在身上的视线，声音透着几分疏离，“不用了，多谢殿下好意。”
“我已经打算给驰毅公子作妾了，不想离开京城。”
云生忍不住出声：“香凝姑娘，殿下也是为了你好，你留在王驰毅身边，会很危险，你的仇，殿下会为你报，你不能拿你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谁说我要报仇了？”美丽若妖化形一样的女子，扯了扯嘴角，将手指抬了起来，放在眼前，衣袖落下，露出那戴了紫玉手镯的手腕，香凝就着烛火，细细欣赏着它，“在来到京城之前，我执着于为我的家人报仇，可驰毅公子待我太好了，他是一个好人，满腔痴心都给了我，他说，只要我成了他的人，便是妾，薛家那位二姑娘也不能压在我头上，他还说，等以后我们生了孩子，会把相府所有的一切都给我们的孩子。”
“不是我不想给他们报仇，可我是女子，我总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一声叹息，香凝柔软白皙的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殿下，既然香凝是一颗废棋了，那香凝追求更好的生活总是没错的，以后你继续对付你的王家，我做我的相府贵妾，我们互不相干，如何？”
“不如何。”楚郁垂着眼睫，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薛二薛姑娘是一个合格的世家贵女，她不会容许王驰毅身边有能挑衅她地位的女子，你进了相府，只会送自己的命。”
“放弃从王驰毅那里入手罢，香凝，回青州，青州也有你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香凝慢慢攥紧手掌，“我在青州已经没有在意的人了。”眼睫流转，她话锋一变，“不，香凝还是有在意的人的。”
“香凝在意殿下，若殿下能接我进东宫做一个侧妃，给王驰毅也能给妾身的荣华富贵，妾身就放弃王驰毅，如何？”
云生皱眉。
他并没有怎么接触过香凝，今日是第一次见香凝，便为对方的痴心妄想与大胆而惊诧。
楚郁望她没说话。
香凝摊开手掌：“看，殿下不愿，既然不愿，看不起香凝，就不要阻止香凝了。”
云生忍不住开口，“香凝姑娘，殿下从未看不起你。”
在蚩城县救下香凝送到青州，香凝从青州寄到京城的信，每封殿下都会亲手认真回复，再寄到青州。这样的殿下，又怎么会看不起她？
香凝的余光视了他一眼，笑着说：“云护卫说不是就不是吧。”
“今日之事，妾身不会告诉相府里的任何一个人，也不会让人知道我与殿下有过接触，过段时日，王驰毅就会把我纳进相府里。”
“至于薛二姑娘，她有她的家世和手段，我也有王驰毅的爱与自己的手段，谁输谁赢，还不一定，毕竟有时再好的家世也抵不上男人的不爱，不是吗？”
打了个哈欠，香凝扶着桌子起身，满脸不想再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妾身困了，要睡了，就不送殿下了，还请殿下和云护卫回宫的路上小心。”
说完，香凝自顾自走到床前，就要脱衣，见她的动作，云生连忙转头。
这！这！
这女子虽然美丽得不可方物，但脸皮怎么这么厚！
看到他躲避的动作，香凝觉得有趣，笑出声来。
楚郁起身：“既然香凝姑娘意已决，孤不再勉强，还请香凝姑娘保重自身。”
门被带关上了。
站在床榻前的香凝，扯住衣领没有回头，怎么能回头，她已经走到这里，让王驰毅为自己神魂颠倒，为父母家人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要她如何能甘心放弃？
闭上眼睛，香凝肩膀颤了起来。
她家在蚩城县，父亲曾在京中户部为官，后来被贬回家当知县，一家人本就这么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三年前的冬夜里，一群人闯进家门，大肆杀戮，她的父亲母亲兄长妹妹都死在里面，是母亲将她藏在水井底下，她才活了下来，而后太子的人赶到，将她救出，送到青州。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更不会忘记自己的仇人是谁。
高坐在丞相之位的王玚。
杀了她的家人，毁了她的人生，就要用命来偿还。

第121章
楚郁领着云生离开香凝的房间，他神色不佳，如画的眉眼下，眼眸隐隐透露出沉色。
将自己藏在花瓶后面转角里的嵇临奚，听到门开的声音，身体贴着木壁，收敛臆想的神色，探头去看对面。
门开了，出来的人却叫他错愕地睁大眼睛。
怎么会是太子？
楚郁此时还未察觉到嵇临奚的存在，他穿着一身云水蓝的衣衫，头发简单的束在身后，云生跟在他身后走出，将手里的惟帽递了出去，楚郁伸手接过，戴在了头上，遮住面容。
他露脸的时间很短，嵇临奚却看得清晰无比，确定就是太子，怎么能不确定呢？没人比他更了解太子容貌一分，他日日画在笔下，连太子哪里绒毛最让人爱怜都知道。
嵇临奚不可置信看向身后香凝的房间，正撞见里面的香凝侧着脑袋扯着肩膀上的衣领，看到这一幕，他的脑袋轰地一声，仿若有一道天雷骤然炸开。
太子……太子与香凝——
……
嵇临奚猛地攥起拳来，浑身不受控制的发颤，神情都险些扭曲。
香凝、香凝、她怎么敢——她算是个什么东西，竟也能爬上太子的床。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香凝背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难怪自己在京兆府对太子提起香凝之事，太子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反而还转移了话题。
只怪自己愚蠢！当时只顾能与太子说话而感到高兴，全然忽略了这些旁枝末节！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这见了太子就没了理智的蠢货！
因为攥拳的动作，伤口处的血一下流得更快了，从那修长的手指上滴落下来，嵇临奚连顾都不顾，面色如同恶鬼一般可怕，
一想到自己卖力许久都没能得到太子的身体，只能摸摸手碰碰腿，却被香凝如此轻易得到，他气得发疯，杀了香凝的心都有了。
手掌收紧，满心的怒火之下，又是满心酸涩。难道太子喜欢香凝？是了，香凝那般姿容美丽的女子，主动投怀送抱，又有几个男人会拒绝？
嵇临奚自然是不会怪太子的，太子不会有错，太子怎么会有错呢？所以满腔怒火只能朝着香凝宣泄而去，又不断安抚自己。
一个女人而已，殿下是太子，以后还会是皇帝，三宫六院也是迟早的事，嵇临奚啊嵇临奚，你难道要眼界狭窄地与一群女人争宠吗？格局放大一点，只要手中权力够大，胜过那些女人带给太子的好处，纵使三宫六院又如何，他不也得对你温柔示好么？
按捺住渴望勉强镇定，嵇临奚闭了闭眼，打算等太子与云生离开，自己再偷偷自行离去，佯装一切都没发生。
若让太子发现自己窥探，少不得怀疑自己别有用心，他可不会主动冒出做这种蠢事。
嵇临奚的盘算很好，但他低估了云生，作为楚郁的贴身护卫，云生的武艺远非常人能比，耳朵与鼻子更比常人敏锐，先不说他气息错乱，光是那血腥味，就已经让云生发现了他的存在。
以为太子被人跟踪，云生借着木栏如云燕一般纵身跳到嵇临奚藏身的地处，不等嵇临奚反应过来，拔出剑搭上偷窥者的脖颈，用了力度，割出一道血线来。
一声厉喝：“谁——”
看见嵇临奚，他面色惊诧，“嵇大人？”
嵇临奚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自己命丧当场，见云生松了力道，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朝云生露出笑，“是我没错，云护卫。”
云生皱眉，却没松开搁在他脖子上的剑。
他始终不曾真正信任过嵇临奚，两面三刀的人，纵使能让殿下开心一些，但也终究是小人之道，不过虽没松剑，眼中凌厉却散去了不少。
只不过嵇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受王相安妃那边的安排，特地来监视太子的？
听到外面的动静，香凝心中一紧，她快步推开门，楚郁还在她门外，侧过面颊对她温声道：“香凝姑娘不必忧心，不是什么大事，好好休息吧。”
“……好。”看了对面一眼，看不见是谁，知道自己既然与太子撇清关系，就不该再涉足太多，香凝应了一声，双手关上了门，却还依旧担心，停在门后不肯离去。
“殿下——”云生询问要如何处置。
隔着面纱，楚郁轻描淡写说了句：“带出去吧。”
……
从后院的门离开花满楼，到了无人的地处，楚郁让云生收剑放人，云生收了剑，也放了嵇临奚，得到自由的嵇临奚连忙跪在地上，“小臣见过殿下，求太子责罚！”
楚郁揽着衣摆，蹲在他面前，嗓音带笑：“好巧，嵇大人，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在香凝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时间，房里的脂粉香难免有几缕染在身上，距离近了，那香气飘入嗅觉灵敏的嵇临奚鼻中，令小人心中满是酸意。
这比翰林院里那一幕更叫他难受，翰林院里与沈闻致还能说恰巧，可眼下太子从香凝房中走出不说，香凝还是拉着衣领的姿势。这样的画面，除了床榻上厮混完还有其它的可能吗？
忍着心中酸意，他跪伏在地上，解释说：“小臣本来打算今日来找香凝，探听香凝与王驰毅的事，花满楼的老鸨说香凝今日不见人，小臣想知道香凝背后是谁好报告给太子，这才……这才翻进院中，躲藏偷窥，不想……”
“不想香凝背后之人竟是孤？”
“是小臣愚钝，没想到香凝是殿下的人。”那句香凝是殿下的人，说得他撑在地上的手都抓紧了地上的泥土，也不记得手上的疼痛。
何其卑微，亦何其低贱。
他在别人面前再如何耀武扬威，但在太子身前，却始终是那个低声下气又讨好至极的楚奚。
“小臣绝没有窥探殿下行踪的意思，小臣对殿下始终是独一无二的真心……”
只这个卑微低贱的臣子，匍匐跪在地上，一边解释表着真心的同时，却也在想事后怎么处理香凝了。既然是太子的人，他不杀香凝，等香凝完成太子给她的任务后，自己便想尽办法把香凝赶出京城，让香凝再不能靠近太子。
楚郁望着嵇临奚，将他的动作收入眼中，亦看到他手上流血的伤口，更亦看着他在笼火下的苍白脸色。
“孤自然是相信嵇大人的忠心的。”一声叹息，他说：“嵇大人，你受伤了。”
“小臣……小臣无事！一点小伤！”还在想怎么把香凝赶出去的嵇临奚受宠若惊抬头。
“怎么能算是小伤呢？要注意自己身体才是。”楚郁温柔回了一句，吩咐云生为他处理伤口。
云生身上随时带着处理伤口用的绷带和其它止血消毒用品，他蹲在嵇临奚面前，掏出一瓶金疮药打开，洒了点药粉在嵇临奚手上，而后动作利落地为嵇临奚裹上绷带，系了结，只因为嵇临奚跪着，加上嵇临奚穿的一袭黑衣，不知嵇临奚腿上也受了伤，未曾处理。
在云生来为嵇临奚处理伤口时，楚郁就已经起身站在一旁，抱着手臂，仰头看头顶月色，等云生处理好了站起身，这才偏过头，垂目望嵇临奚。
静谧夜色中，月光如流水似的纱，从天上一层一层落下来，风吹而过，卷起他发间的发带，就和降下凡尘的仙人没什么区别。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微微一笑：“嵇大人，今夜月色很好，陪孤游一会儿吧。”

第122章
一叶轻舟泛于水面，忍着膝盖疼痛佯装若无其事的嵇临奚望着坐在船头的楚郁，他刚才还在为香凝嫉妒吃醋，现在却为两人的单独相处而窃喜不已。
嵇临奚当然是不把香凝放在眼里的。
他深知一个女人再如何貌美蛊惑人心，对太子而言也不算什么，就算以后香凝进了东宫，成了侧妃，也不过是东宫后院里等待太子宠爱的女人，香凝对他的威胁程度，甚至连燕淮都比不上。
比起香凝，燕淮和沈闻致更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对面岸上亮着笼火，几缕头发从楚郁额角垂下，蜿蜒地搭在肩上，在那笼火下，他的神情格外平静温和，低头拨弄水中月的动作也格外温柔，嵇临奚正痴痴欣赏着，却察觉出他此刻不佳的心情。
“殿下……”
“嗯？”楚郁侧头看他。
“殿下可是遇到不开心的事？”
“嵇大人此话怎讲？”
“小臣就是觉得，殿下现在不高兴。”
“因为香凝？”
楚郁转头，手掌放在水里，水流逆着他的手掌流动，他轻笑一声，眉间却有几分愁色，“嵇大人真是敏锐。”
一个香凝，何德何能，能让殿下为她哀愁。
他张张嘴巴，以为太子是因为喜欢香凝的容貌和身体，但香凝要授命勾引王驰毅，这才不开心，为了讨太子欢心，主动献媚说：“若是殿下担心香凝与王驰毅有肌肤之亲，小臣可动用在相府埋着的人，与香凝完成一场偷龙换凤的戏码，让香凝的身子依旧为殿下留着。”
楚郁眼神古怪地望他。
一旁岸边站着的云生，额角狠狠跳了跳。
在嵇临奚的心里，他们太子就是这样迷于美色的人吗？
嵇临奚本就是小人思维，他深谙人性的扭曲与黑暗，最擅长的更是推己及人，这样揣测心思的能力，用在安妃和王相这样的人身上是如虎添翼，用在楚郁身上，却是白费功夫。
“嵇大人，你误会了，孤与香凝之间，没有你想的那种情。”顿了顿，楚郁说，“更没有发生那种事，还请不要污了香凝姑娘的声誉。”
“没有 ……没有发生关系吗！”巧舌如簧的嵇临奚，听到此话一下结结巴巴起来。
楚郁：“……”
隐忍着什么，他微微笑着：“没有。”
闻言，嵇临奚怎一个狂喜了得。
居然没有，那花满楼后院里，是自己看错了？太子不是与香凝翻雨覆雨？
啪地，他心中猛地给了自己的脸颊一巴掌。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把太子当成什么人了，太子是那种为女色所迷的人吗？你当真以小人之心度太子之腹了。
一想到太子和香凝什么也没发生，他差点笑出声来，只怕太子发现，知道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于是一直压着嘴角，每当要往上面扬时，就竭力压下来。
“那殿下是为香凝苦恼些什么？殿下只管说出来便是，小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楚郁收回放在水里的手，嵇临奚连忙从怀中拿出帕子，双手捧着送到楚郁面前。
擦干净手，楚郁顺势将帕子收进袖子里，骨线柔润的掌，就那样贴着膝盖垂下，他垂着面容，眉头微蹙，心上人蹙眉，嵇临奚心都要碎了，只紧巴巴地望着。
楚郁说：“孤也不瞒嵇大人了。”
“香凝姑娘的亲人为王相所害，她为复仇而来，但眼下王家要与薛家结亲，王驰毅要纳香凝姑娘为妾，香凝姑娘夹在其中，恐有性命之忧，孤想让她离开京城回青州，她不愿，但如此，孤不能保证她的安全。”
轻声一叹，“后宅之争，孤年幼时，在母后身旁已经见过太多，不想香凝白白丢了性命。”
原来是担忧这个。
嵇临奚心里开始思索起来。
王驰毅是王相的儿子，娶的正妻也只能是京城的世家贵女，这样身份的子弟在成亲之前不能有妾室，这也是王相放纵王驰毅的原因，毕竟成亲之后就要顾及妻子与妻子家族的脸面，前几年里不能随意纳妾。
这事对嵇临奚可太容易了。
他甚至巴不得香凝赶紧给王驰毅当妾，这样就不能再近太子的身，但话当然不能这么说。
脑海中慢慢有了计划，他道：“香凝姑娘一个弱女子可为亲人复仇朝王相举刀剑，实在是令人欣佩，小臣明白她的执念，若小臣也经历了这样的事，不亲自复仇如何能心甘，便是死也无悔。”
“殿下想保香凝姑娘，不是难事。”
楚郁看向他，“哦？看来嵇大人已经有了良策？”
嵇临奚喉结微动，不动声色弯腰，遮住那见不得的勃发地处，说：“小臣在相府里收买了不少眼线，虽对朝堂没有什么大用，但在相府中能做的事很多，等香凝姑娘进了府里，小臣便安排可信赖的人跟在她身边，看护她的安全，薛二小姐那里小臣也能寻人看着，若有什么异动，也能让香凝姑娘早做准备。”
只要香凝不是个蠢的，在这样的帮扶下，稳住自身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若非为太子，嵇临奚是绝不愿意动用这批人的。
他是早做打算，未雨绸缪，知道自己看起来再怎么势胜，众人恭维，但也只是一个五品小官。一个御史丞的权力再大能大到哪里去？不过是在御史台的台狱里挥舞那么几下，甚至还不能自己为自己谋划些什么，更别说对付他人。
若没有皇帝的意，御史丞而已，什么都不是。
眼下的他能为未来的自己做的事便是收买一切能收买的人，探听对自己往上爬有用的消息，外加尽职尽责，精炼自己的能力，如此才能在那个时机到来时，一把抓住一跃而起。
相府里的人可不好收买，他不知道跑了相府多少趟，给王相送完礼后与这些人交谈，降低他们的心防，再各种给予利益，日渐发展他们这才成了自己在相府里的眼线。
本是留给自己往上爬所用。
现在用在香凝身上，若事成尚好，若不成，这些人就会被清算掉，令他白费功夫，说不定还会惹来王相怀疑，到时想要洗清自己嫌疑，更是一件麻烦事。
他能想到的东西，楚郁如何想不到呢。
“孤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了，嵇大人。”少年太子抬起如月色一般温柔的眼眸，嗓音柔柔，亦如多年前邕城那般，又有不同，“你又帮了孤一个大忙。”
嵇临奚知道自己又被太子算计利用了。
太子要的就是他手中埋在相府的眼线，他用在香凝身上的同时，这些人也落到太子手里。
可他总是心甘情愿沉沦其中的。
旁人若要阻止他为太子所利用，他还要拿对方当仇人看待，觉得对方拆散了自己与太子之间的姻缘。这又何尝不是农夫与蛇？
忍着心中甜蜜，嵇临奚说，“为殿下效劳，是小臣的荣幸。”
楚郁望着他脸，定定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嵇临奚只觉脸上落下温热的触感，是太子洁白细滑的手落到他脸上，他当即怔愣住，失去反应，整具身体变得僵硬无比。
夜风吹拂而过，他心脏跳如擂鼓。
细长的手指轻轻一擦，一层脂粉从嵇临奚脸上落了下来，飘散在空中。
楚郁收回手，望着手中夜色下不甚明晰的脂粉，抬头，琥珀的眼眸映着月光，温和说：“能使面色变白的脂粉乃铅粉，久用对脸不好。”
“嵇大人已是丰神俊朗，将脸擦得过白反倒失了自己独色。”
“你……不用学其他人，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

第123章
夜已至深，车夫已经将马车驾到岸边，楚郁起身，温柔对嵇临奚提出了辞别，云生过来，往船里抛了一块银两，而后本要伸手，将太子从船上拉过来，不想手才刚抬起，嵇临奚就已经先他一步，扶着太子的手，“殿下，我送你上去。”
楚郁回头，“那就麻烦嵇大人了。”
两人踏上岸，嵇临奚依依不舍松了手，他站在马车旁，痴痴看太子与云生上了马车，只恨不得挤开云生，自己才是与太子同乘的人。
车帘掀开，露出月光下明明皎洁的脸，和那双在夜色里色泽也微微深更显瑰丽的琥珀色眼眸。
“再见，嵇大人。”
嵇临奚抬手，忍着心中千千万的不舍，说：“再见……殿下。”
马车逐渐远去，直到一个转角，再也没有了身影，嵇临奚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忽然握拳，用力跳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一下捂住腿，疼得龇牙咧嘴，但仍遮掩不住满脸的笑容，嘴巴快要咧到耳根后面去。
太子关心他的脸。
太子还说他丰神俊朗。
太子还说他做自己就很好。
今日之喜，更胜当初高中探花郎。
明月高悬，他扶着膝盖，步伐不稳地往自己马车停着的地方走去，一路上看哪里，都觉得自有一种独特的美色，月是皎白明，河是映光流，风是过脸柔，便是见一野狗在树根底下抬腿撒尿，也觉得甚是有趣可爱，还抱着双臂站着观摩了好一会儿。
只有一点不满足，嵇临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包扎的绷带，若是由太子亲自给他包扎的就好了，那样他还可以凑到鼻子前闻，亦可以好好收藏。
但可惜的是云生给他包扎的。
雪白的绷带被一圈一圈扯落了下来，落在地上，回到马车停到地方，他掀开车帘，抬脚上了车，对一直等待的车夫说：“回府。”
……
回宫的路上，坐在马车侧边的云生抱着剑，他到底是不放心嵇临奚的，“殿下，今日之事，若嵇临奚告知了王相……”
“他不会。”
楚郁揉着额头。
他到底是了解嵇临奚的，知道对方为权力痴迷，亦是为美色所惑之人，现在的嵇临奚，确实是忠诚于他，只不过这份忠诚能持续多久，他并没有全然把握。
“他……”楚郁思忖片刻，说：“虽非沈闻致那样的正人君子，但也非大奸大恶之人。”
“若能好好引导，对陇朝百姓是一件好事。”
从在邕城的时候，他就知道，便是没有自己，嵇临奚未来也并非池中物。
他帮了嵇临奚，却也没想到短短三年里，对方就从邕城踏入京城，走到他面前。
“以防万一，让香凝有机会注意一下嵇临奚。”
“若香凝有性命之危，先救她要紧。”
他的属臣透了一半给王相，接下来的时间里，王相会与安妃联手寻机会清除他在朝中的党羽，对其它地方也会疏于防范。
手指按着膝盖，楚郁闭眼。
蚩城县知县李知阳原在京城担任大理寺寺丞一职，奉命抄家时，于一户官员家里抄出一份王相的受贿名册，拿到这份名册的李知阳畏惧王相势胜，为了自己活命，也为了家中亲人，自请调去了蚩城县当一名知县。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安稳活下去，殊不知得知消息的王相等的就是他离开京城，他离开京城想救下李知阳，拿到那份名册，但慢了王相一步，只来得及救下李知阳的女儿李今初，那份名册也被王相收了回去，王相自然是不会销毁那份名册的，毕竟有名册在手，册上的官员只能继续听他的命令行事，不敢生半点违逆之心。
他命人将李今初送到青州一户人家，化名郑香凝，想让对方安稳度过余生，但香凝无法忘却家人被杀的仇恨，这才有了今日。
香凝想通过王驰毅拿回那份名册，但被王相藏起来的名册，又岂是那么好拿，如今更有薛王两家联姻，香凝在相府里，只会是危机重重。
但有嵇临奚愿意帮香凝，香凝就有机会。
……
“太子这个京兆尹，当得真是好。”
坐在床榻上的皇帝，散着头发望着手中的折子，折子里都是太子上任京兆尹后办的事，上任京兆尹在位时，京城的治安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欺男霸女、冤假错案的事不是一件两件，更别说各司管理混乱，底下的人以权谋私，只太子当了京兆尹这段时日，京城一切事物井井有条，各司也尽职尽责，就连京城四周的县城，太子也会用心看顾。
他当初做太子时，也曾接过京兆尹的位置练手，却被先皇责骂了好几次，后来才锻炼出来，得到先皇夸奖。
“于敬年啊，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失败？”
于敬年跪在地上：“陛下是最贤明的陛下，太子做得好，也不过是陛下在旁悉心指导。”
“呵。”皇帝笑了一声，“贤明。”
他或许是贤明过的，可做一个贤明的君主，太难了，一个贤明的君主，要满心为民，不得有自己的私欲，更要与朝臣站在对立的位置上，想着如何与他们斗，活在最底下的百姓却是一群愚昧之人，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又怎知上面的风起云涌？
他是人，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谁人能抵挡这样权力的诱惑？
自己怎么会生下太子这样的儿子呢？
他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最初他真的对太子满是期望，投以君王的器重。
可随着太子渐长，看着太子，他心中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如此出色，如此完美，仿佛天生为皇帝这个位置而生，他知道只要太子显露人前，无数人会逼迫着他让出这个位置。
他甚至想象得到若是自己让太子顺利早早即位，史书上会如何写他，骄奢淫逸、纵情声色、任由贪官横行的昏君，他这个昏君唯一的功绩，不是别的，而是提前让位于太子。
况且太子即位，他如何能保住安嫣与老六，皇后不会放过安妃与老六，亦不会放过他。
于是他千方设法地让太子深居在东宫与文华殿，不让太子接触朝臣，亦不让太子接触朝臣之子，让天下人只知皇帝，不知太子。
只不过到现在，他终究还是要认输，陇朝只有交到太子手中才有前路，安妃的性子不能做皇后，老六也不能当皇帝。但作为他爱的人之一，与他相似被他疼爱的孩子，他必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为他们留一条活路，亦要为自己留后路。
要让安妃与老六活下去，只有让皇后与他一起离开。
太子心善，若与皇后离心，不受皇后左右，便不会对安妃与老六动手。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于敬年连忙掏出帕子，送到皇帝嘴前，血色在帕子中一隐而过，恰好宫人送来药，于敬年拿银针检查过后，自己先尝了一口，过了片刻，喂皇帝喝下。
抵着枕头，皇帝气息虚弱吩咐他说：“将朕的龙渊剑取来。”
于敬年领命去了，双手捧着龙渊剑，跪着递出。
抚摸着龙渊剑，楚景眼中闪过怀念。
他当太子二十岁的冠礼时，先帝将这把名剑交到他手中，那时许多皇子无比艳羡嫉妒地望着他，然后万人朝他跪伏，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今即将太寓家vip子冠礼，这把剑亦要交到太子手中。
……
烟火袅袅，天还未亮，嵇临奚在厨房里忙碌起来，知道太子多年前中毒身体不好，他花了大价钱，从一隐姓埋名的医者那里买了一道养身秘方。
一手拿着扇子扇着火，一手拿着案子卷宗在看，等到汤药熬好之后，他小心端了下来，先在食盒最下层里放入饴糖与茶糕，盖上中间的盖子，又将汤药放在上面。
洗去脂粉的面容已经是以往的风采，他提着食盒，赶着上朝去了，等下了朝，去往京兆尹院，殷勤将汤药送上。
“给孤炖的？”看折子的楚郁面露诧异。
“请殿下放心，这药小臣已经试过了，对身体很好，也没有毒，此汤药正适用于中毒后的残苛。”嵇临奚将食盘分开，又请云生拿出一根银针一一试过，饴糖与茶糕也没放过，为了证明安全，他还让云生拿了碗，将汤药倒入其中，留一口在碗里，自己喝了下去。
“嵇大人有心了。”
楚郁神色略微动容，将碗中汤药送到嘴边，拿袖子遮着神情不变喝了，又咬了一口茶糕，对着他点头微笑。
嵇临奚心中就很甜蜜了。
眼下和成亲有什么区别呢？
“以后日日小臣都给殿下炖一盏送来。”
楚郁：“……”
他刚想婉言拒绝，转念一想让嵇临奚起早一些也好，这样对方做梦时间总会短些，少些淫思。
“那就麻烦嵇大人了。”
“对了。”他抬眉，想起了什么，让云生拿一盒药膏来，将药膏亲手塞到嵇临奚手中，“昨夜没注意，不知嵇大人膝盖也受了伤，这药膏嵇大人拿回去吧，涂在伤口上，伤口好的快，也不会留疤。”
“多谢殿下赏赐，小臣感激不尽。”
见嵇临奚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两人接触的手上，甚至手还不安分偷偷小弧度蹭了蹭，楚郁温柔微笑着的面容，眉头跳了跳，忍着笑容不变说：“嵇大人，不知上次孤给你的书，你看得如何？”
回过神的嵇临奚，一脸恳切说：“殿下赏赐之书，小臣已经阅过多遍，确实感触良多。”
“哦？那不知嵇大人悟到什么？”
嵇临奚想了想，认真说：“小臣悟到为人不能被贪欲与权力支配，心要从善。”
楚郁：“……”
戒色你是只字不提是吗？

第124章
楚郁是不知道拿嵇临奚怎么办才好了，与嵇临奚下棋的时候，他思忖着如何开口，嵇临奚跟了沈闻致一段时日，又私下里偷偷不停的练习，棋艺已经大有进步，如今在太子手底下，也能撑上好一会儿。
“嵇大人……”
“小臣在。”嵇临奚立刻应了。
楚郁笑，“总是自称小臣小臣的，未免生分……”他是想嵇临奚自称我的，不想嵇临奚张嘴的速度快于常人，立刻改说：“临奚在。”
面前的太子，话一下止住了，失了言语，而后偏了偏脑袋，过了片刻，转过头来，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夸嵇临奚：“嵇大人的棋艺真是越发精进。”
“在殿下面前，临奚的棋艺也只是萤虫一般罢了。”
微风吹拂，叫发簪束着的发落下一缕到面颊上，更显面颊胜玉，别有风流，楚郁不再和嵇临奚搭话，他垂着眼眸，望着面前的棋盘，一盏茶的时间后，嵇临奚依依不舍放下手中棋子，“殿下棋艺卓绝，临奚又输了。”
云生来收拾已经定了胜负的棋盘，楚郁继续看京兆府那边的案子，嵇临奚是会看眼色的人，知道自己要离开了，揣着药膏提出了请辞。
“孤亦有要事在身，就不留嵇大人了。”楚郁温温和和对他开口，忽地话锋一转，为难说：“孤自小没什么朋友，嵇大人常来见孤，孤很开心，但这宫里宫外眼线众多，多有不便，只怕这样下去对嵇大人不好。”
嵇临奚怎么会不知呢。
他常往太子这里跑，六皇子那里对他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满了，他自己拿王相挡在前头，说奉了王相的命令讨得太子信任，六皇子这才勉强压着不满，而六皇子与王相并非真正的同心同意，他这样做，只会给六皇子自己更听从王相的命令的错觉，连安妃都告诫了他，说他对太子太过殷勤。
但他实在舍不得，在邕城那两年苦读，就已经让他饱尝相思之苦，若自己不找机会见太子，只早朝那远远一面，又如何能满足内心欲求？难道就全靠夜里那双手吗？
楚郁仿佛知道他的忧愁之处，从袖中掏出一根青色丝带，递了出来。
轻柔的嗓音落进嵇临奚的耳朵中，“日后若嵇大人想见孤，就将这条丝带托宫人系在御花园里通往东宫那条绿道的七叶树下，月上柳梢头时，孤会出宫去往民顺楼，赶赴嵇大人的约。”
原本满心的失落转为欣喜，嵇临奚跪在地上，仰头伸出双手接过那条丝带，“临奚知道，多谢殿下为临奚考虑，临奚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待！”
朝阳映得宫廷熠熠生辉，仿佛洒了金子一般，走出京兆尹院的嵇临奚迎着满面阳光，只觉得心情也轻快极了，余光落在手中的青色丝带上，怕风把它吹走，他将丝带握紧一些，朝着御史台走去。
快到御史台，他加快脚步，却见不远处的石子路上站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七品官服站在树下，仰头望着空中的云，看起来极是出尘脱俗，好一个离世君子。
但真的是离世出尘的君子，又怎么会踏入科考仕途为官呢？
厌恶透顶的人，嵇临奚一眼就看出对方是谁，除了沈闻致那个装货还能是谁？
他笑都落下来了，却在那人投来视线时又挂上满脸欣喜惊讶地迎了上去。
“沈兄，是你啊！”一边走一边将丝带不动声色收进自己的袖中。
沈闻致看他走近，颔了颔首，“嵇兄。”
他当然也看到了嵇临奚藏东西的动作，知道那大概又是太子赏赐之物。
“沈兄怎么来御史台了？”嵇临奚询问道。
以往都只有自己去翰林院找沈闻致的份，这还是第一次沈闻致来御史台外面等他。
沈闻致神色淡淡地说：“我手中的编书写完了，今日翰林院无事，想来看看嵇兄平日里在御史台都做些什么。”
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不就是看御史□□自负责的案子卷宗，看御史台和大理寺联合负责的案子卷宗，看刑部的大案卷宗，能查的案尽早查，然后时不时去台狱审讯犯人，改进审讯手段，再看有没有需要弹劾的官员。
但这些和你有个什么关系？
嵇临奚心中暗戳戳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欢迎至极的高兴样子，将沈闻致带进御史台。
御史台是嵇临奚的半个大本营，他有的是拉拢人心的能耐，在御史台待了这么久，那些手段一用，就是左右逢源，哪怕是心中不喜他这些手段的，也难以对他冷脸，见面都要打声招呼，还要与他聊几句。
嵇临奚一一回应，带着沈闻致到了自己办公的地方，让沈闻致坐，命人给沈闻致倒了一杯茶，沈闻致对那人道谢，端着茶坐在一旁，望着嵇临奚。
嵇临奚知道沈闻致望自己，但那又如何？若是在这之前，他致力模仿沈闻致时，见到沈闻致，或许还会心虚那么一刻两刻，但太子说用铅粉伤脸，他不用学，做自己就很好，脸呢，他自然是洗干净了，行事风格也如往常一般，他最多学一下沈闻致的文人气度，沈闻致还能拿他如何？
沈闻致自然是不能拿嵇临奚如何的，他也对嵇临奚学自己没意见，但此种行为方式与嵇临奚的躲避选择让他将自己与嵇临奚初初认识时直到现在的事都回忆了一遍。沈闻致是何等聪明的人，从前欣赏嵇临奚的文识才华，更欣赏嵇临奚以平民之身高中探花郎，亦是被嵇临奚看似恳切的为民为国之言暂时欺瞒，于是将嵇临奚视为好友，也不介意帮扶对方，但察觉到嵇临奚的小人行事苗头，就已经生起提防来。
他不能随意踏入太子与六皇子的争斗里，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风骨。
在更年少时沈闻致接触皇帝，就已经察觉到皇帝对太子的嫉妒，皇帝之所以对他大加赞赏，令他天下扬名，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遮掩太子，不让别人注意到太子的存在。
甚至皇帝询问他对太子即位的想法，言语中藏着试探他是否与太子勾连之意。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
他不可以是太子的人，至少现在不能是。
太子与他之间，亦是心知肚明的一场戏。
太子朝他示好，他冷淡拒绝。
如此皇帝才会安心。
嵇临奚从自己这里学了什么，拿了什么，又骗了自己什么，沈闻致并不生气，也不在意，但嵇临奚若真是一个口蜜腹剑虚情假意的小人，只恐后面叛了太子，对太子造成伤害。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第125章
嵇临奚让人给沈闻致端了杯茶后，就全然当沈闻致不存在，一会儿看这本卷宗，一个看另外一本卷宗，时不时提笔在自己的簿子上记着什么，还动不动叫人过来，拧眉询问案件进展，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水都喝了几回了，这才装作反应过来的样子，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哎呀！瞧我，都忘记沈兄还在这里了。”
“见谅，见谅，沈兄，实在是太忙了，这……”
沈闻致端庄坐在椅子，说：“无事，嵇兄忙，我在翰林院闲人一个，在御史台待多久无甚影响，嵇兄不用顾忌我。”
嵇临奚假惺惺说：“沈兄真是胸怀宽广，圣人心肠。”
沈闻致静静看他不说话。
也是到了中午用膳的时间，在宫里办公的，宫里都会负责餐食，嵇临奚的送了过来，他见沈闻致还没走，不情不愿地留沈闻致吃饭，本以为沈闻致不会与旁人一起吃，听到他挽留会知情识趣地离开，不想沈闻致答应了。
这一答应，嵇临奚就知道沈闻致是来者不善了。
他将自己最近做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思索怎么惹了沈闻致，面不改色为沈闻致添饭，端着碗筷送到沈闻致面前，“沈兄请用。”
沈闻致接过碗筷，道了声谢。
宫里寻常官员的饭菜都是两菜一汤，这样的菜量对嵇临奚当然不够，坐下以后，他熟练的从怀中摸出晨早从府中带来的油饼，夹了一筷子菜卷进饼中，一口咬了下来。
“嵇大人，又吃从家里带来的饼了。”一个来送卷宗的御史说了句。
嵇临奚说吃多些待会儿好干事。
为官说话也是一门艺术，若说吃不饱待会儿没精力干活，就是说朝廷苛待官员，官员上值连饭都吃不饱，在御史台的都是弹劾别人的，深谙其中口舌之道。
“沈兄，多吃些。”嵇临奚一边吃自己的饼，一边字字关心沈闻致，说：“你身体太文弱了，多吃点，长点肉也是好的，我瞧你，总是生病，看着让人心疼。”
他的关心，看起来实在是真切无比，看不出半点虚假。
又有谁能想到，他心里想的是最好一场病让沈闻致早死早超生。
沈闻致看着他真心关心自己的模样，又看他清贫吃饼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也慢慢变得犹疑。
吃完饭，官员们有一会儿的休息时间。
他放下碗筷，“嵇兄，若有时间，可否与我下一盘棋，我与你二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下过了。”
眼珠微动，嵇临奚笑着说好啊，转头把自己放在御史台的棋盘端了出来。
……
繁茂翠绿的叶子遮挡了绝大部分让人感到滚烫的的烈日，穿过叶缝落进来的阳光落在身上正正好，只时间长了，也会感觉到身体微微发烫。
嵇临奚与沈闻致坐在窗前对弈。
一人手执黑棋，一人手执白棋，这执黑的，自然是嵇临奚，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看着棋局的沈闻致，说了句：“一段时日不见，嵇兄的棋艺比之从前有进步了。”第一次与他下棋时，只懂得规则勉强会个几手还要他费心引导的人，现在已经有了自己明显的棋风，连他也要用上几分精力。
太子夸自己棋艺进步，嵇临奚心中甜如蜂蜜，喜悦得不行。
沈闻致夸自己，他就觉得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嘲讽。
两人都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但嵇临奚是小人心肠，他喜欢太子，心悦太子，太子纵使说他下得一塌糊涂，他心里也是窃喜高兴。
他看不顺眼沈闻致，沈闻致纵使夸到天上，他心里也是唾弃对方虚伪假惺惺。
“到底是不如沈兄的。”他假心假意地回应。
沈闻致又问他在太子身边感觉如何。
到了现在，嵇临奚已经隐约明白沈闻致过来寻自己的缘由了。
他说自己在太子身边很好，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起太子一事，我还要多谢沈兄。”
沈闻致一怔，“谢我？”
嵇临奚说：“对啊，我想与太子更亲近，好更能为太子办事，也更接近自己为民立命的理想，沈兄好不容易给我一个机会，我思来想去，太子对沈兄欣赏不已，就学了沈兄一段时间，却是我剑走偏锋错了路，太子发现了这件事，提点了我，说沈兄虽好，但我也不差，让我做自己。”
一声叹气，他落下一子，一脸的愧疚自省，“若非太子与沈兄拉我一把，我险些为往上爬落入歪道。”
“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太子是真正的清正之人，跟着太子，我嵇临奚此生都将无悔，沈兄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也只有做好实事，太子才能重用我，我也才能不辜负沈兄的让度。”
沈闻致听完，同样落下一子，垂眸沉思。
能令太子亲自提点，说明太子确实很欣赏嵇临奚，也知道嵇临奚的小心思小手段，更是有把握掌控嵇临奚。
此行来的目的已经达到，结束这把棋局后，他站起身，提出了辞别。
嵇临奚送他出门，扶着门沿，望着沈闻致离开的背影，暗自冷笑。
他自知自己与沈闻致不是一路人。
沈闻致现在应该也发现了这个道理。
沈闻致可不会为自己学他而特意来寻自己，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为太子而来。
“沈闻致，有我在太子身旁，哪里还用得上你。”手掌慢慢攥紧门沿，嵇临奚侧头，望着自己的官袖，只是五品还不够，他要四品、三品、一品——
他是与沈闻致平和不了多久的，况且他也没打算和沈闻致平和，如今自己从沈闻致身上，该学的东西已经差不多了，只是官场之道是关系经营之道，沈闻致在朝中虽然官职低微，不比自己，但他父亲是太傅，这朝中不知道多少官员是太傅门生，况且兄长亦是位高权不小，真与沈闻致闹僵了，对自己没半点好处。
等以后自己的权力大到可以压过沈闻致背后的人时。
他必除沈闻致——
至于沈闻致能给太子殿下的，他会一一弥补给殿下，好让殿下什么都不失去。
松开手，嵇临奚回到自己办公的位置上，闭眼思索自己更快往上爬的办法。
安妃说能给他御史中丞的位置，但如今自己已经是御史丞，再做御史中丞，反而是浪费了一个更好往上爬的机会，更是为自己树立了一个潜在敌人，御史中丞荣临很满意自己现在的位置，而他也对继续待在御史台没了兴趣，户部与吏部，若能去往吏部，通往一条掌管文官任免升降的路……
睁开的双眼，是阴冷亦是野心。
……
华丽的宫灯自宫道两边点了长长的一路，明亮得如同天上银河，穿着黑衣的燕淮驾着马，日夜不停，终于在此刻赶到京城。
“城门已关，明日再来吧。”拦着京城城门的官差说。
燕淮将太子给他的金令掷到官差手里，认出令牌的官差连忙吩咐后面的人将城门打开，拿回金令，燕淮用力策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宫门。
忠南侯与忠南侯夫人坐在马车里等了又等，说要去从军的逆子传来一封信说要等他回来一起去为太子贺生辰，但却迟迟未至。
“淮儿大约是赶不上了。”忠南侯夫人说。
眼见就快到了时辰，忠南侯放下马车车帘，正要吩咐车夫进宫时，外面急促的马蹄声响，“爹！！！”
“等等我！！”
“是淮儿！”听出儿子声音的忠南侯夫人抓住了丈夫的手臂，忠南侯也是满脸喜色，“这个臭小子，还好赶上了，真赶不上他一个人回头哭去。”
儿子与太子的情谊，没有人能比当父亲母亲的更清楚，真要错过太子生辰，还不知道要如何自责。
车帘掀开，入目是策马疾驰而来的少年郎，到了马车前，燕淮吁地一声，拉扯着缰绳令马停下，转瞬间跳下马，忠南侯和忠南侯夫人还没说话，就见一道黑影猛地窜进马车里来，窜进来的，自然是扔了马的燕淮，吓得两人瞳孔一缩，看清是自己的儿子，忍不住一掌拍了过去，“你真是吓死个人！”
“我这不是怕赶不上吗？”说了这么一句，燕淮气喘吁吁对外面的下人说，“把我的马牵回家里去。”
该来的人来了，忠南侯吩咐车夫进宫，马车里点着一盏灯，看着浑身是汗满是风尘的儿子，他忍着心中想念与心酸，嫌弃地说：“你看看你这个样子，都让你提前回来不提前回来，你现在还怎么见太子，跟流浪汉似的。”
“臭得要死的，也不提前说，让我们给你准备换的衣服。”
忠南侯夫人已经拿帕子给燕淮擦额头上的汗了，瞪了丈夫一眼，她说：“淮儿能从边关赶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现在说他干什么？”
“衣服我自己路上买了，不用你给我准备。”
燕淮将身后背的包裹摘下来打开，里面装着一身新衣与一个长盒，“我不是说了吗，在边关那里给太子准备的生辰礼物还没好，提前回不来。”
“本来和铸剑师最开始是说好提前两日做完的，但有一样矿石材料出现了问题，又重新准备，耽搁晚了我能怎么办？”
“你提前回来，用我们准备的贺礼不成？”
“不成。”燕淮想也没想到说，“你们准备是你们准备，我给殿下的贺礼必须在殿下生辰的时候送到殿下手里。”
忠南侯看着包裹里的长盒，知道里面装的是给太子的礼物，刚才说铸剑师——
“你要送太子剑？”
他皱眉，“是请谁铸的，铁矿从哪里来，臭小子，你可不要惹祸上身。”
兵器的铸造和储藏从来都是朝廷负责，民间不得私造兵器，为了就是控制军事力量，防止民间造反，虽然也有人偷偷摸摸违禁做这些，但多是偏远地区部分民众防身私用，送太子剑，一个不好，是要连累自己掉脑袋的。
“老爹，你当我傻吗？”
忠南侯夫人已经把身体转过去了，燕淮拿脱下来的衣服擦了几把自己的身体，将新衣服套上去，头发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扎在脑后。
他一面整理自己一面说：“这剑是娄将军和其它几个将军得知太子生辰冠礼，命军中铸剑师做的，用的也是军中合法矿石，这你大可放心，合法得很，什么罪都没有。”
听罢忠南侯放心了，也明白为何儿子一定要等这把剑才肯回京，但随后他抱胸，口中发出一声嘲讽道：“那这也不是你给太子殿下的生辰礼啊，这是娄将军他们给的，你给太子殿下的生辰礼在哪儿？”
“谁说这剑上没有我的心血了？”燕淮哼了一声，“等我送给殿下时，你们就知道了。”
车轮滚动着前进，他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前方明亮的灯影，心中克制不住的思念，殿下，一段时日不见，你过得可还好？
……
宫宴还未开始，早就将自己打扮得丰神俊朗和天神下凡没什么区别的嵇临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太子的出现。
他精心准备的月宫宫灯此刻就放在面前的檀木盒子里，只等到他送礼，将此物捧至太子面前，得太子欢欣笑颜。
若只是太子单纯的生辰，他本没有入场的资格，但因为恰好是太子二十岁的冠礼生辰，意义不一般，整个京城六品六品以上的京官都能参与这场喜宴，他这才得已顺利迈进，而不是要各种求爷爷告奶奶的才能迈入其中。
桌上摆着用来打发时间的茶酒和一些水果糕点，端起酒杯，隔远远的嵇临奚看了一眼随着沈太傅坐在最前面的沈闻致，眼中闪过一抹嫉恨的阴冷。
转瞬之间，他又安慰自己。
还好燕淮被他骗去了边关不在，若燕淮在更是碍眼。
但这一份隐匿的自得也很快被打破，因为他看见忠南侯和忠南侯夫人匆匆进来了，跟在他们身后的，正正是许久没再碍过他眼也没碍他和太子亲密的燕淮。
看到燕淮的出现，嵇临奚咚地放下酒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只觉得两眼开始发黑，一时脑袋晕眩起来，
这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何自己竟然没得到消息？
他分明派人去忠南侯府外面蹲了好几天，没看见燕淮回来这才放心的！
燕淮再度去军营磨练过一段时日后，五感变得更为敏锐，只察觉到一道充满愤恨嫉妒的目光，下意识回头往坐着的人群看去。
见燕淮回头，嵇临奚连忙低下自己的脑袋，端起面前的酒杯故作云淡风轻地和旁人说话，
就像现在还不是他和沈闻致翻脸的时机，也不是他和燕淮翻脸的时机。
人太多了，燕淮只能勉强确实一个范围，他蹙眉，确定不出来谁，隔得有点远，大部分又看不清人脸，便收回了视线。
跟着父亲母亲落座后，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宫人的通传声，“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伴随着这道通传声，一众人连忙绕到桌前，跪地伏身叩拜。
“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参见太子——”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被于敬年搀扶着的皇帝，今日格外的精神，看起来很是欢欣，皇后行走在他的身侧，神情平静威严，只眼中也隐有喜悦，太子垂目跟在皇后身边，
再往后的，就是一众高位妃嫔，安妃也在其中。
皇帝笑着说：“今日太子生辰大喜，平身吧，各位爱卿。”
混在人群里的嵇临奚起身，然后急不可耐地看向自己心心悦悦的太子。
……
他被心上人美煞了心神。
……

第126章
金冠玉带的太子，神情不若在他面前温柔好亲近，淡着面色，那份上位者的威仪便令人畏惧。
嵇临奚忍住心中痴意望着，看那月光交织着宫灯的明光落在太子面容上，说是般般入画也不为过。
楚郁注意到嵇临奚的视线，在经过嵇临奚时，微微偏过了头，看了嵇临奚一眼，温柔的笑意与微微颔首转瞬即逝，只这一瞬间，这一眼这一刻，嵇临奚就觉得自己的心魂全部被太子勾着走了。
应付完嵇临奚往前走去的楚郁，看见了燕淮，燕淮来信说要给他一个惊喜，却没说要回京，他面上浮起微微的惊诧，见燕淮对他挥了挥手，脚步一顿，弯了弯唇角回应。
皇后自然也看到燕淮的出现，余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她知道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燕淮定会赶回京中，太子看到好友出现，心中也会高兴。
将这一幕看入眼中，嵇临奚心中酸涩不已，却也知自己能做的最多只是让燕淮离开京城，他能让人离开，却断不开太子与燕淮的情谊，如今旧友重逢，想必殿下心中甚是欢喜。
况且他让燕淮离开京城，虽有自己的私欲，却也不乏为太子考虑。
太子身边早有云生，燕淮再在太子身边也是无用，倘若燕淮是个有能力的人，去到边关一番建功立业，笼络军心，对太子登基未必不是助力。
宫中禁卫有七成掌握在皇上手中，剩下的三成掌握在皇后手里，这是别人抢不走的权势，皇帝不会重用燕淮，燕淮想帮助太子，亦只有这条路。
……
太子生辰宴，皇后早已遣宫中匠人制下三千祝福明灯，漫天烟花后，就是明灯飞空。复宠的安妃坐在皇帝下方，仰头看着这一幕，而后抬袖捂住嘴笑了起来，“太子今日生辰，可真是大张旗鼓，奢华至极啊。”
皇后垂眸，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太子及冠乃国之重事，若再像以前简而办之，连宫中皇子都不及，国脸置何处？”
安妃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不语，神情温顺：“皇后说得对，是妹妹失言了。”
宫人们送上温热的酒菜，又有礼部以祭舞为贺，乐者击钟鸣响，笙箫空灵，吹舞者右手执羽，左手执籥，一举一动优雅至极，舞步轻盈。
宴会进行到大半，到了时辰，于敬年看了一眼下面的太监，眼神示意，片刻后，几名宫人捧着一把长剑送到皇帝面前，跪了下去。
楚景下意识就想去拿那把剑，手才伸出，就意识到如今的自己已经负不起这把剑了，龙渊剑是天下名剑，流传了数百年，后落入皇帝手中，就成了天子剑，是天子象征。但皇帝并非人人会武，而此剑并不轻巧，若双手抱捧尚可，但全无威势，他单手已经无法轻而易举拿起这把剑。
看到这把剑的时候，安妃脸色立刻变了，袖中手掌紧紧攥了起来，若非坐在一旁的六皇子拉住她，她就要站了起来。
身为楚景身边最亲近的女人，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收回手的楚景，转头望向楚郁，一脸和蔼地开口唤道：“太子。”
“父皇。”楚郁站了出来。
“此剑乃天子剑龙渊，如今朕年纪大了，用不上这把剑，今日你二十岁及冠生辰，朕就趁此机会将龙渊剑赠到你手里，望你担负起以后你应该担有的责任。”
“谢父皇赏赐，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皇厚爱。”楚郁行礼谢恩，拿起了那把剑。
剑身通黑，剑柄细长，飘渺而深邃，握在手中，分量不轻。
“打开来看看。”
楚郁拔出剑身，寒光一现，若霜芒一般，他低头欣赏着龙渊剑，脸上有少年人忍不住的欢喜，面容上的冷淡之色也消去了不少，“儿臣很喜欢这把剑，只可惜儿臣武艺不佳，此剑落在儿臣手中，未免可惜。”
楚景心想，到底还是一个孩子，他用余光看向皇后，见皇后轻抿唇瓣，视线落回楚郁脸上，是纵容的笑意，“你是太子，以后会是皇帝，何须武功盖世？此剑也只有你才能拥有。”
父子对视，在那慈爱的目光中，那些之前的嫌隙，似乎真有慢慢融化的趋势。
六皇子抓紧母妃的衣袖，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太子一党的官员看到这一幕，自是欣喜不已，六皇子一派的官员却是面色不佳。
有的之前见六皇子更受皇帝宠爱方才踏上六皇子船上的官员更是心中破口大骂皇帝翻脸无情，从前对太子百般冷待打压，甚至还有废太子的念头，现在却将天子之剑赠予太子，还说这样一番话，一转之前态度，都说帝王心，海底针，也不过如此罢了。
有皇帝在前送礼，宫妃与朝臣们陆续送上自己的礼物。
到了楚绥。
他逼着自己露出笑脸，起身献礼，“我知道太子皇兄喜欢下棋，特地命人造了一副琉璃棋具，还望太子皇兄喜欢。”
“谢谢六弟的贺礼，孤会好好珍藏的。”楚郁对他颔首。
沈闻致送出一具青釉棋罐。
轮到燕淮。
燕淮端着长盒走到近前，皇帝笑着看他，“你与太子果然情谊匪浅，从边关那儿赶回来，很累吧，不知给太子献的什么？”
燕淮跪在地上，将长盒打开，里面亦是一把剑，那剑看起来亦非凡品，通体银色，光亮至极，系着红色的平安穂，“此剑就是今日臣送给太子殿下的贺礼。”
皇帝眯起眼睛，看着那把剑，笑了笑正要说话，六皇子先他一步开口：“燕世子居然也送剑，这剑看起来似乎才铸成，不知燕世子从哪里得到此剑？”
燕淮瞥他一眼，说：“此剑乃娄将军与其它几位驻守在边关的将军令军中铸剑师所铸，为感太子殿下当日与军民共同镇守边关抵御西辽，几位将军托臣务必将此剑送予太子殿下作为贺礼，剑上系的平安穂，才是臣自己送给太子生辰贺礼，是愿太子殿下平安喜乐，余生顺遂。”
“原来是娄将军他们让人铸的剑。”楚绥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自己从未摆脱过太子阴影，无论是幼时，还是现在，太子去了一趟边关，就得到了边关的军心，而自己，自己真的有人忠心吗？
他笼络朝臣，礼贤下士，可也能得到太子得到的这份忠心？
皇帝出声说：“哦，如此说来，此剑意义非凡。”
“那它自身有什么特殊之处，燕世子可否能为朕与太子一一说来。”
“此剑由军中特殊制法打造，剑身极轻极柔韧，锋利不减，亦能削铁如泥。”
“请由臣为陛下、皇后、太子演示。”
“准了。”
燕淮起身，抽出剑身，剑如秋水波光。
他生得英气逼人，从前便是少年俊色，去了边关更是气息凛冽，那把剑身柔韧纤细的剑在他手中宛若活物一般，可柔可利，上一瞬还似舞剑一般迷住人眼，接住片片落花，下一瞬陡然带了杀气，反手一转，花朵片片碎裂，飞向四周。
唰地一声，剑缠上了燕淮的腰，又被燕淮握着剑柄，借着父亲母亲坐的桌席一跃而起，飘逸惊鸿的一剑后，开着繁花的树枝落入手中，而剑也被他头也不回地塞回到剑鞘之中，手握着花枝，献到太子身前。
何其惹人眼目的少年英姿。
英得嵇临奚面色都扭曲起来。
他握着手中酒杯，看着太子的视线落在燕淮身上，而后微笑着接过花枝，只觉得内心仿佛被毒虫撕咬一般，咔嚓一声，酒杯都被他攥碎了，锋利的瓷器碎片穿了皮肉，刺出血来。
反应过来的嵇临奚慌忙低头，松开手中碎的酒杯，撕下一片里衣衣摆缠绕住伤口。
今日是殿下生辰，可不能随便见血，见血不吉利。
看着桌上自己的礼物，他原本满是自信的心也一下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自己的礼物也能吸引太子目光吗？
太子会喜欢它吗？
他是何其聪明的人。
知道这份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无论如何都比不得燕淮献的那把剑，燕淮献的不止是剑，还是军心与民心。
看皇后脸色，就知道这份贺礼皇后简直是再满意不过，注视燕淮的神色也是温和至极，若是燕淮是个女子，怕皇后恨不得让燕淮当殿下的太子妃。
他不是不想寻机会讨好皇后，可皇后深居栖霞宫，自己哪里有时机？
轮到他献礼了。
“御史丞嵇临奚，献太子贺礼——”
嵇临奚攥着袖中的手掌起身，他从来都是自负的性子，自负自己什么都能做，谁人都比不过，但燕淮珠玉在前，贺礼对他来说不止是贺礼，更是一场求偶祭礼，燕淮被他视为情敌，方才那一番剑舞，仿佛在这场求偶祭礼中，他自己已经败了下来。
盒子被他双手端到御前。
“下官、下官嵇临奚为贺太子生辰，献上月宫灯笼一份。”

第127章
银做弯月台，以木头雕刻出来而后经涂染工艺的月宫美轮美奂，掩在弯月下，简洁的灯笼垂挂在月尖，精妙得不得了。
嵇临奚从袖中抽出火柴，将那灯笼点亮，灯笼亮起，仿佛那才是真正的月亮，这灯笼还另有乾坤，里面勾着嫦娥奔月的纹，随着灯笼亮起，也慢慢转动起来，一层又一层，不知谁才是真正的明月。
连皇后都被吸引，投过来了视线。
“这灯……”
这灯让她想起了很久之前，收到的嫦娥揽月宫灯，眼下这灯虽不及当初的嫦娥揽月宫灯精巧细致，却也是构思别致。
嵇临奚跪在地上，说：“此灯乃下官寻九曲巷里的班大师所做，还望太子殿下喜欢。”
楚郁看了一眼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在他手中那盏宫灯上。
皇后神色淡淡说：“原来是班大师，御史丞大人有心了。”
皇帝看向太子，询问道：“御史丞这份礼物，太子可喜欢啊？”
楚郁望着那灯，对其它各类珍宝贺礼都神色淡然的他，眼下沉静的面色难掩少年人真切的欢喜，“喜欢，父皇。”
“既然喜欢，陈德顺，回去后那就放在太子寝卧旁罢。”皇帝吩咐道。
陈德顺跪在地上应是，再度起身时，让身边带着的小太监亲自接了那盏宫灯。
……
宴会进入尾声，先是太子回了东宫，然后是皇帝皇后，主要的人物都慢慢离开，后妃和朝臣也接二连三离开宫里。
一名穿着东宫服饰的宫人走到燕淮身边，两人低语了几句，随后嵇临奚见燕淮转头和忠南侯及忠南侯夫人说了什么，起身和那名东宫宫人走了。
他知道，是太子要见燕淮。
好友重逢，说不定今日燕淮还会被留宿东宫。
他气得发疯，可又能有什么办法。
也就在这时候，嵇临奚瞥见神色同样阴沉不佳的六皇子，哦，不，明王，他先是心中讥讽地冷笑一声，而后想到什么，神色微动。
“明王殿下。”
因被封为王，不能再留在后宫里的楚绥正准备踏上回王府的马车，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回过头去，见是嵇临奚。
“嵇大人。”
见嵇临奚似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他随意看了一眼周围，以嵇临奚没有马车送嵇临奚回府的借口，将嵇临奚请上了马车。
“说吧，什么事？”
“明王今日可看见燕世子送给太子的贺礼？”
“看见了，那份贺礼确实出彩，燕世子对太子皇兄可真是忠心不二。”太子身边只有燕淮这么一个伴读朋友，却是对楚郁忠心耿耿，他的伴读换了不少，在国子监读书时，更是一群数不清的好友盛拥，却没一个比得上燕淮的一半。
“下官今日观燕世子与太子情谊深厚，之前押送粮草赶赴边关时，军营上面的几位将军也对燕世子很是欣赏，再这样下去，燕世子势必会成为太子上位不小的助力。”
“呵，这件事不用你说本王也明白。”眉头忽然一皱，楚绥看向嵇临奚，“难不成嵇大人你有良策？”
嵇临奚笑了，他姿态谦卑，眼带狡诈，说：“这人嘛，长大了，分离了，情谊就会慢慢变浅，太子与燕世子，他们一人在京城，一人在边关，若能使太子与燕世子二人情谊有隙，不就能让明王解忧了？”
楚绥蹙眉：“是这个道理不错，可要怎么样做才能让他们二人产生嫌隙？”
蠢货。
不过若是六皇子不蠢，自己又怎么能这么好得算计呢。
嵇临奚附耳说了那么两句，听到他法子的楚绥最开始眉头紧蹙，后面慢慢松开，唇角甚至还提了起来，“好主意。”
若真成了，燕淮便有可能真成自己的人，若失败了，也亏不上什么，反正他与太子现在已经是水火不相容了。
马车停在府外，嵇临奚掀开车帘下了车，抬手对马车里的六皇子拱手道谢，看着马车离开，他扬唇冷笑一声，拍了拍衣摆，往府邸里走去。
好法子，或许对别人来说是好法子，但燕淮必不可能背叛太子，这所谓的好法子也就成了空。
他要的不是真的离间太子与燕淮的情谊，让太子失了燕淮这么一颗好用的棋子，他只是……他只是……
只是想超过燕淮，成为太子心里更重要的人。
倘若此事让太子知道——
快要踏进门的嵇临奚扶住门沿。
不，他不会让太子知道这件事的。
踏进门去，回到书房的他竭力想平下心绪，但满脑子都是宴会上燕淮舞剑而后砍下花枝送到太子身前被太子伸手接过两人相互对视的模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他书房里也放着一把剑，但还没动用过，一次也没有。
嵇临奚走到剑前，把它拔了出来。
呲的一声，他望着剑，抿紧唇瓣，而后喃喃着：“我也可以舞的，我也可以挑着花枝送到你面前的。”
只要你能看见我。
殿下，我嵇临奚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他攥紧剑，伤口再度崩裂开，血水浸湿了衣角包扎而成的绷带，显出鲜红一片。
……
花瓶里旧的花枝被抽了出来，放入繁花簇簇的新花枝，提着水壶换入新水，做完这一切的宫人安静退了下去。
“现在时辰太晚了，宫门想来已经关了，今日就宿在东宫，明早再回去罢。”楚郁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说。
“谢殿下抬爱。”
“陈公公，你带人去把偏殿的床榻收拾一番。”
陈德顺领了命，带着身边的小太监去做了，云生在外面守着殿门，殿中只剩下对弈的两人，两人一边下棋一边说话，多数时候是燕淮说自己在边关的经历，比如和将士们牵着猎狗短巡，骑马长巡，又或者士兵对练时发生的事。
西辽暂不来犯，但边关不止西辽，时不时依旧会面临一些其它游牧民族的骚扰。楚郁默默听他述说，时不时微笑回应，燕淮也知道太子关心什么，说漠城的城墙已经重新修缮了，还增加了布防，又说漠城建了不少家属院，去漠城的商队也多了不少，漠城百姓过得还算安好。
下完棋，楚郁让云生送一坛天子醉来，他不是很能喝酒的人，也不爱喝酒，但燕淮很爱喝。
“这样的美酒，也只能在殿下这里才能尝到了。”燕淮喝了一口，对酒杯就已经是爱不释手。
“明日早晨，我让云生给你取两坛，你带回去喝。”
燕淮高兴极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可以带去给边关，让娄将军和我的好兄弟们也尝一口，知道是殿下赏的，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楚郁笑了笑，“那你准备何时回去？”
“明日晚上就要启程了。”
他此行来是受娄将军他们所托为太子送生辰贺礼，待不了几天就要回军营。
“这么快。”楚郁一怔。
燕淮很是不舍，他不是不想再留在太子身边，可就像嵇临奚说的那样，想帮太子，就要离开太子，如今自己在军营已经混出了一点起色来，更不能松懈，必须要尽快赶回去。
他向往成为镇国公和娄将军那样顶天立地为国尽忠的男儿，想以后别人提起他燕淮，不再是忠南侯世子，而是战无不胜的将星燕将军。
如此家里的老子和母亲也能为他骄傲，他亦能作为殿下的得力将臣名留青史，有如卫青与武帝。
已是丑时，燕淮喝得醉醺醺的，楚郁让宫人送他去休息，目送着燕淮被宫人扶往偏殿，他洗漱了之后，走向寝卧准备睡了，月光自沉沉天幕投入房间，他走到床榻前，忽然立住脚步。
床边的桌上放了新的宫灯，正是嵇临奚送他的生辰贺礼。
衣摆拂过鞋履，他走到桌前，垂眸伸出手，漆黑的头发摘了发饰散落在身后，薄粉的指腹点了点已经被宫人点亮的月灯。
灯壁上，嫦娥奔逐着月亮。
要说多喜欢这盏宫灯，楚郁也没有多喜欢。
他露出来的欢欣，不过是为了让皇帝看见太子不过是一个心智还未完全成熟的少年人，嵇临奚送的贺礼恰好符合他的需求，能够让因燕淮送的生辰贺礼心生不满的皇帝压下心中不快，觉得自己这个太子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云生。”
“殿下。”
楚郁收回触碰灯笼的手，说：“明日去孤的库房，挑一件礼和着治疗手伤的药膏去给嵇临奚吧，就说他送的灯笼孤很喜欢，辛苦他亲手做了，孤会好好珍藏起来的。”
“诺。”
云生去了外殿。
楚郁坐在床榻上，又看起了那盏灯。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月宫与烛光。
乌黑的发垂落在胸前，他定定注视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有这样的手艺，就算以后把嵇临奚革职了，嵇临奚也不会饿死自己的吧？
……

第128章
太子的生辰宴会，王驰毅也去了，却心不在焉，他满脑子都是香凝，自上次与香凝见过之后，香凝再也没上门来寻他，寄出去的信也没有回复。
他想寻个机会先去花满楼寻找香凝，问香凝的答案，但王相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出了宫后将他强行带回相府。
“你今日若真要去见香凝，我就让你先见她的尸体——”
知道他真的会这么做，王驰毅忍了下来，“别伤害她，爹，香凝她是无辜的。”
王相可不会在意香凝是否无辜，他懒得浪费心力对付一个妓子，但若这个妓子碍他的事，他也只会把对方当成蝼蚁铲除。
回到相府后，莫夫人却已经对香凝动了杀心，提议杀了香凝。
“毅儿对那个妓女实在是太上心了，只怕她当了妾进我们相府的门，会蛊惑毅儿宠妾灭妻，到时反与薛家结仇。”
王相由着身边信任的下人脱去鞋靴，闭眼说：“妇道人家，如今京兆尹是太子，派人杀了香凝，你是觉得太子怀疑不到我们身上吗？”
“太子如今得了权势，最想做的事便是将我这个丞相拖下马，这个时候杀了香凝，带不来任何好处。”
莫夫人还想再说什么，王相却已经厌烦了，“好了，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先回去休息吧。”
待莫夫人离开，王相坐在床上闭眼了一会儿，吩咐下人道：“去请雪儿夫人过来。”
“诺，相爷。”
……
相府要与薛家结亲的事已经在京城谈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有人提及此事。
“那王驰毅从前就是京城各处酒楼的常客，薛家二姑娘竟也忍得下？”
“多少纨绔子弟成亲了不都慢慢收敛起来了，再说嘛，世上男人不都如此？”
“我可听说了，之前王驰毅为了花满楼的香凝姑娘豪掷十万两银票，听说还把香凝姑娘包了下来，不允许任何人见她，若王驰毅与薛家二姑娘成亲，那香凝姑娘怎么办？”
“十万两银票，相府真是财大气粗，我一辈子都赚不了这么多。”
“啧，王驰毅是丞相老头的儿子，人家当然是左右拥抱娇妻美妾了。”
……
坐在酒楼靠窗位置的嵇临奚端着酒杯饮了一口里面的酒。
听着香凝两个字，他就心情不畅。
虽然太子说了，和香凝没有什么，但那夜他看见香凝捏着衣领是分明在眼前的。
时间慢慢过去，酒楼里人散了大半，几个人钻到他面前，神情殷勤无比，“大人，您交代的事我们已经办了。”
乔装打扮过的嵇临奚扔了他们一袋银子，拿着折扇起身去了花满楼。
银票从袖中掏出来，这一次，他被老鸨带着顺利进了香凝的闺房。
房间里，最开始香凝没认出嵇临奚，直到嵇临奚报了家门，抹去脸上粉饰，她这才露出诧异神情，眼中却浮起微末防备，“原来是嵇大人。”
“妾身见过嵇大人，不知大人寻妾身何事？”
嵇临奚上次见香凝，还对香凝欣赏不已，有种两人偶在同一条船上的惺惺相惜，眼下知道香凝和太子牵扯上，甚至有亲近的可能性，那份欣赏便消失殆尽，他也懒得与面前这个美丽蛊惑人心的女人伪装周旋，说了句：“太子殿下叫我来帮你。”
听到太子，香凝脸色一变，稳住心神说：“妾身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哼，这女人还算聪明。
嵇临奚唇瓣翘了翘，又很快压了下去，他将之前太子给的令牌从怀中拿出来，推在桌上，香凝看去，她用的也是这样的令牌，通过这块令牌与平安楼，才能与太子联系。
看到它，香凝这才卸了心防。
上次一别，她以为自己说了那样伤人的话，太子不会再联系她，没想到太子还让人帮她。
眼中掠过一抹柔色，她伸出手，刚想碰一下，嵇临奚就把令牌收回去了。
现在香凝信了他，收回手，说：“烦请大人替我多谢太子殿下。”
嵇临奚来找香凝，不过是想探清香凝要做什么，太子说香凝想复仇，让他护住香凝。但香凝要如何复仇，又或者身上有没有太子给的其它任务，才是他决定通过什么方式帮助保护香凝的关键。
太子瞒他，是依旧不信他嵇临奚的忠心。
倘若自己能抢到香凝面前完成这件事，太子看到他嵇临奚的一颗忠心，才会真正倚重他，而不是把他当成外面的阿猫阿狗打发。
他是多狡诈聪慧的人，有楚郁这个太子的令牌取得香凝信任在前，后面一些不经意地旁敲侧击，香凝哪里是他这个朝堂狐狸的对手，只一些不知不觉的只言片语，就叫嵇临奚摸出个大概，知道她一为接近王驰毅用美色复自己的仇，二是通过王驰毅进入相府，从相府里拿得一份太子需要的名册，那份名册上大多是王相的同党，甚至有些不是同党的，却因利益牵扯上，也成了名册里的一份子，受王相掌控。
嵇临奚知道，自己扭转在心上人心中地位的机会又来了。
只要这份名册由他嵇临奚拿到手，再亲自献给太子。什么沈闻致，什么燕淮，都不值一提。
端起手中茶杯，他一改最初居高临下的态度，对香凝那是温和细语，“香凝姑娘放心，您如此大义，本官又受太子亲自所托，一定叫你在相府里顺顺利利，谁也不能伤了你。”
“我知道的。”香凝低下头，轻声道：“就算我说了那样的话，太子他……也没有嫌弃我是个累赘抛下我，还让你帮我。”
这听起来颇有一种“郎有情妾有意”，而他自己反成了这段情缘里的路人配角的话，让嵇临奚一下咬住牙齿，口中发出轻微咯吱咯吱声。
他皮笑肉不笑附和香凝，“殿下他确是柔软善良、圣人心肠，不忍香凝姑娘受伤。”
“不过……”而后他话锋一转，像是为香凝考虑一般，又藏着微妙的恶意，“太子殿下对谁都是如此，这份柔软心肠，不过是人人平等享有的事罢了，香凝姑娘万不能因为这份温柔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毁了自己一生啊。”
“人人平等享有吗……”香凝定定看他片刻，侧过头，看向窗外。
她生得实在是美，眉头微微蹙起，都是让人心怜的风情。
嵇临奚就差直接说你不要觊觎太子太子不是你能配得上的人，他知道自己这样是小人心肠，和一个“妒妇”疯狗没什么区别。
可那又如何？
他就不是什么圣人什么贤人。
他阴暗地觊觎太子不说，还妄图将太子身边亲近的人全部撕碎咬碎，最好太子身旁只留下自己一人，能倚赖的只有他嵇临奚。
如此他才觉得心满意足。

第129章 （二更）
嵇临奚离开了，香凝望着他的背影。
此人真的是太子的人吗？
虽然已经说了从此和太子没什么关系，但略微思索片刻，香凝还是写了一封信传给太子，将今日与嵇临奚的见面与言谈一一记在信上，又写了一封送往青州的信，两封信纸粘合起来，成了一封。
此信送到平安楼，会由平安楼拆分开，一封送往青州一封送到太子手里，就算有人查到她送信，查到的也只有她送往青州的信。
……
燕淮正在收拾回边关的包裹，他一人来，自然也是一人回去，下人已经将他的马喂饱，也洗刷干净，忠南侯与忠南侯夫人不放心，要派一些护卫跟着他回去，燕淮却拒绝了。
他独自骑马赶赴边关，速度不知道要快上多少，况且他自觉自己的武功独当一面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带着人反而是一种拖累。
“你跟太子身边那么久，怎么还是改不掉自己这傲气轻慢的毛病！”忠南侯在房中踱步，骂了他一句，“以后你迟早要在你的性子上吃一场大亏！”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忠南侯看他好话听不进去的样子，也是被这软硬不吃的臭小子弄得生气了，忍不住说了句：“你学学太子身边的侍卫云生，不管武功如何，性情谨慎些，在这点上你比云生差远了。”
燕淮忍他这个糟老爹已经很久了。
之前强迫自己去考科举，说自己不如沈闻致，现在又说自己差云护卫差远了。
“呵，可惜云哥再好也不是你儿子，人家有自己的爹。”他冷笑一声。
“你！你这个臭小子！”忠南侯左右看了看，抓起燕淮放在桌上的剑就要拿剑背打燕淮，忠南侯夫人连忙拦着，“你好好与他说行不行？非要动手？”
忠南侯说：“这兔崽子不动手不行，夫人，你让开。”
忠南侯夫人又拉燕淮，“淮儿，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还是带几个护卫在路上比较安全。”
燕淮：“不带，我一个人很快就能回边关，为什么还要带其它累赘，我到哪里都能睡，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带上护卫，还要想他们睡哪里，路过城镇还要留下来等他们吃饭。”
他性子实在倔犟，半点说服不得，忠南侯与忠南侯夫人最后还是妥协了，让他在路上注意安全，不要随便轻信旁人。
提着包裹，燕淮趁着夜色出了忠南侯的大门，乘上马离开京城，等到天明时，他已经到了另外一处城池，雨水过后，便是酷热，正午太阳实在太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他就近寻了一处茶栈，喝了两杯茶吃了两碗面，中途来了一群人坐下，他也没怎么理会，看太阳缓了些，给了银钱起身提着包裹往自己的马匹走去，翻身驾马而去。
适才那群过来的人互相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只寻着马蹄的脚步追到城外的密林里，只看见燕淮刚才骑的马被系在树上甩着尾巴，不见燕淮的人。
“人呢？”
“你们在找我吗？”头顶传来声音。
为首的抬起头来，树端上站的正是他们要找的燕淮，少年靠着木枝，环手抱胸低头看他们，其中一只手掌里抓了一把剑。
见状，为首之人朝燕淮拔出刀，威胁道：“把你的包裹交出来，就饶你不死。”
燕淮眉头扬了扬，“原来真是劫匪。”
他能自信自己一个人回到边关，并非全然是自傲，一路上他都有在注意周围，刚才停在刚才那处茶栈喝茶休息时，一群人坐到他身边，尽管装作很是自然的样子，但他对旁人视线最为敏锐，怎会不知这群人在偷偷打量自己。
若要摆脱这群人却也不难。
只他这人跟殿下久了，难免学了殿下要多考虑一些。
倘若这群人真是一群烧杀抢掠的恶匪，自己摆脱了他们，后面还会有可怜百姓无辜遭殃，不如以身诱之，将不安定的祸患送进牢狱里。
“看来你是不想给了，杀——”
有人捂住口鼻从袖中洒出白色粉末的东西，燕淮在军营待过，知道这东西不仅影响视力，一旦吸入口鼻中，还会身体乏力。
他提起袖子遮住口鼻，蹬了下脚下的枝干，借力离开白雾一般的迷药范围，握紧手中的剑，反剑用刀背击晕了两人，白雾中有剑朝他直刺而来，燕淮瞳孔一缩，滑退躲开，心中惊诧。
这群劫匪竟然如此训练有素，不像是一般的劫匪。
因为超出预期，燕淮一人对付得要麻烦一些，更别说这群人看起来早有准备，直接拉了面罩，时不时朝他扔一把迷粉，趁他躲避的时候一群人再提剑而上。
但也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事，对燕淮来说，只是会更花功夫与时间罢了，他抿紧唇瓣，用刀背再度击晕一人后，眼前一个花眼，手臂被划了一刀，就在他要反手反击时，有一道声音传来，“我来帮你！”
伴随着一道利剑出鞘的声音，有人加入了战局，本就是燕淮占上风的场面，有人帮忙更是轻松，顷刻之间这群人就失去了战斗能力，其中有的还想逃跑，被燕淮追着敲了手脚，跪倒在地上嚎叫，嘴里喊什么少侠饶命好汉饶命。
“谢了，兄台。”
将一群人都绑住，燕淮对那人说。
那人和他差不多的年纪，生的剑眉星目，说了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用谢，又问燕淮的打算，得知燕淮要把这些人送到县衙那里去，就说帮忙一起送。
因为人太多，燕淮也没拒绝。
等把这群劫匪送到县衙后，出来已是傍晚，燕淮感激对方帮忙，就提出请吃一顿饭，对方也是豪爽，没有拒绝，两人就这么在酒楼里吃了一顿饭，喝了一场酒，聊天时燕淮发现两人志趣相投，他从未与人聊得这么投缘，又听这人说要去青州看一眼能不能投身青州那里的军营报效朝廷，忍不住说：“我在边关从军，正要回去，你愿意的话，可以与我一起，以你的天资，我给娄将军说一声，你一定能留在里面。”
对方大喜，表示自己非常愿意。
燕淮有些高兴。
他不喜家中护卫跟着自己，却也觉得路上有一些孤寂无聊，如今能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人跟着一起去往边关，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收到传信的嵇临奚也很高兴，他拿着勺子，将太子赏赐给自己的药膏一点一点珍惜不已地薄薄的涂在手上，对月张开五指，从指缝中窥视月亮。
他不杀燕淮。
他何须杀燕淮？
只要一个特意准备伪造的“知己好友”，就能让燕淮在边关时淡了与太子联系，自己再从中作梗，太子不就对这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失望了？到时自己趁虚而入，将一颗真心捧上——“殿下，临奚心中只有殿下一人，愿为殿下万死不辞。”
太子如何不能动容？
“燕淮啊燕淮。”
“你如何能想象得到，我今日在设你的局。”
就算燕淮终有一日发现又能如何？
到那时，他怕是已经和殿下两情相悦，两人花前月下互诉衷肠了。
也是想到自己与太子心心交印的那日，燕淮神色黯然退场太子眼里专注映着自己的模样，嵇临奚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晚，确确实实又是一场美梦酣然。
梦里他舞着比燕淮还威武帅气飘逸的剑法，轻飘飘的一剑扫下树上开得最盛的花枝，将那花枝送到太子眼前。
太子接了他的花枝，看着他送的花低眉浅笑。
接着便是柔声细语。
“谢谢嵇大人，孤很喜欢你送的花。”
“是真心喜欢。”

第130章
从窗外吹来的风，掀起了床纱，吹得床纱舞动浮跃，铜镜前显出曼妙的女子身姿，香凝望着镜中的自己，梳妆打扮着。
外面传来五声扣门的声响。
“进来吧。”她头也不回的说。
咯吱一声，门开了，走进来一名年轻的小厮，小厮说自己是来送东西的，抱着一个新的花瓶放在房间里后，马上就离开了。
等对方离开后，香凝走到放着花瓶的地方，她将花瓶抬起，下面是一封折叠过的信。
知道这是太子那里送来的回信，她展开信纸。
信上说若她要进相府，嵇临奚确会帮助他，但对方可用的同时，也要她提防嵇临奚，对嵇临奚不能抱以全然的信任。
又说她想离开，明日去往京城外五百米处的客栈，会有人安全将她送离京城。
看完信，香凝将信纸放在烛火上，鲜红的火舌舔了上去，她安静注视着，直到信纸快燃尽，这才松手，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任由长长的裙角堆叠在脚下。
她就这么枯坐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天明，外面阳光透进窗门缝隙里，她这才似醒了过来，慢慢抬起那双妩媚清透的杏眼，动了动麻木的手指。
昨夜嵇临奚离开前留了自己的府邸位置，说若有需要尽可找他，既然太子说此人能用……她撑着桌沿站起身来，走到抽屉前，翻出纸笔，笔蘸了墨水后，在白纸上落下端正娟秀的小楷。
……
日落月升，紫宸殿里，皇帝坐在床榻上，捂着唇瓣咳嗽不止，楚郁站在一旁，眉头蹙着，眼中隐有担忧，等到太医和于敬年伺候皇帝用了药退了下去，他这才上前一步：“父皇……”
“让皇儿担心了。”皇帝抬头，面色苍白虚弱，他说：“朕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楚郁单膝跪在床前。
“父皇！”
“父皇是天子，一些病症而已，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朝廷与百姓还需要父皇，就当做为了它们，父皇也要撑下去。”
看着眼中再也隐藏不住担忧的太子，皇帝竟然感觉到一股暖意，他安抚太子，“人固有一死，皇帝也不例外，朕到如今，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错事，对不起你母后，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百姓。”
“请父皇别这么说……”楚郁的声音，一时竟然哽咽起来。
皇帝叹息，眼中浮起悔恨与哀伤，“若能重来，朕一定会好好对待你母后与你，我们就像寻常百姓家一样，夫妻和睦，父子亲近。”
“父皇……”说不出话来的少年太子，只能伸手触碰着他的宽袖，眼中浮起泪雾，失了那份从前的沉稳与冷淡，显得有几分可怜起来。
皇帝侧身，从自己的枕头底下取出一块令牌，那块令牌通体黑色，刻着鹤纹，摩挲着那块令牌半响，他撑着身体，将令牌塞入太子手中，握紧太子的手掌，“这是京羽卫的调令，今日朕把它交给你，有京羽卫在身，你也能做不少事，朝中官员也会更敬畏你。”
字字句句，好似为子着想的慈父一般。
一滴泪，颤颤巍巍从楚郁眼角落了下来。
“于敬年。”皇帝看向一旁。
“奴才在。”
“扶朕下床，朕要与太子再下一盘父子棋。”虚弱的声音。
于敬年低头，几个步子迈了过来，一边吩咐别的太监去准备棋具，一边搀扶着皇帝坐到桌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担心，又或者心中惶然，楚郁下错了两步棋，偏偏那两步棋，又是最重要的棋，看在眼中的皇帝，提点了两句，父子俩的相处看起来温情不已。
“以后朕离开了，陇朝就交给你了，郁儿，你是太子，可不能让百姓失望啊。”
“儿臣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栽培与期望。”
“朕知道你是个孩子，不会让父皇失望，只是……唉……”皇帝脸上露出哀愁为难的神色。
“父皇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吗？”楚郁神色关切地询问。
皇帝说：“朕与你母后是年少夫妻，朕后来……做了许多对不起她的事，但身为帝王，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并非是朕想去做的，只是你母后已经怨朕至深，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
“安妃她是一个可怜人，她与朕……不过是一场醉酒后的错误，朕怜惜她，她体贴朕，这么多些年来，她从未出手伤害过皇后，老六他这与你争，怪朕对他太纵容，但他性子纯良，虽有相争之意，却无害人之心，朕担心……担心朕去了以后，你母后容不下她们母子二人，对他们赶尽杀绝，朕不想你与老六手足相残，在青史上留下狠戾的名声。”
“郁儿，父皇会好好与老六谈一谈，让他不要与你争，安安心心做他的明王，辅佐于你，你可愿意与他各自退让一步，谱写兄友弟恭的皇室佳话？”
楚郁抬头，在皇帝殷切渴望与慈爱的目光中，迟疑片刻，说：“若六弟愿与儿臣重修旧好，不与儿臣相争，儿臣会尽力劝母后释怀，让安妃与六弟过上普通的富足生活。”
“如此便好，如此朕也就安心了。”皇帝深深一叹。
夜已经深了，又聊了几句，皇帝做出困倦不已的模样，楚郁起身行礼请辞，望着太子离开的背影，被于敬年搀扶着回到床上的楚景吩咐了句：“召安妃过来。”
安嫣很快过来了紫宸殿，抓着手臂间的披帛的她，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角落里燃着的香，而后来到床前，弯下腰坐了下去，倚靠在楚景胸膛中，忧声询问：“陛下最近身体可好了些？”
“和以前没什么分别。”楚景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绥儿在命人找养身的方子的药材，过段时间送进宫里来。”
楚景笑，“这宫中的太医已经是医术最高明的了，何需要宫外的庸医，老六他是一片好心，这份好心朕心领了，但你与她说，就不用往宫里送了。”
“臣妾知道了。”
在静默声中，楚景将安嫣揽得更紧些，“这段时日，委屈你了。”
前朝的政治亦影响后宫，自太子做了京兆尹以后，皇后在后宫里的权势比从前更盛，而安嫣虽然复宠，日子却远不比以前。
安嫣趴在他怀中，轻声细语，“有陛下在，嫣儿不委屈。”
两人说了几句，楚景终于说出这次叫她过来的来意，“以后，你与绥儿……要避让太子皇后一些。”
安嫣在他怀中僵住身子，聪慧如她，怎会不知楚景的言外之意，从前需要稳固自己的皇位时，便挑拨她与皇后斗，又挑拨绥儿与太子斗，如今却要让她和绥儿避让太子皇后？
楚景抚摸她的头发，“绥儿向往自由，性格顽劣娇气，他更适合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王爷……”
“可皇后如此嫉恨臣妾，若离了陛下，太子上位，臣妾与绥儿焉有活路？”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抬起头，“事已至此，不是臣妾与绥儿避让太子皇后就能安稳的，陛下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第131章
作为皇帝，楚景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心中更清楚，当他需要稳固自己的皇位时，六子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但最后作为皇帝的，只能是太子，六子绝对不是一个好皇帝。
他一连串咳嗽出声，安嫣连忙扶住他，“陛下——”
楚景按住她的手，喘气说：“朕一定会保住你们母子俩，不让太子与皇后将你与老六赶尽杀绝，等朕离开以后，你们母子俩也能如以前一样，享尽荣华富贵。”
“嫣儿，太子他性情和善，若皇后与朕一起离开，他定不会为难你与绥儿。你……你信朕。”
安嫣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用，面前这个男人已经决定将皇位交到太子手里。
多么自私自利的男人啊，她甚至已经后悔当初的抉择，她本不至于和皇后彻底翻脸的，是面前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让她做出背叛皇后的选择，现在又要她与自己的孩子退让，想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可这世间事，哪里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她自知再反驳下去只会惹来帝王之怒，而她也不愚蠢，与其闹得最后难堪，何不如趁此机会朝楚景手中要些实权，为未来的风云之变做准备。
“臣妾知道了，臣妾会与绥儿说，让他不要再与太子争抢了，与太子修复好关系，兄弟两人和睦相处。”她紧抿着唇瓣，语气温柔地说，眼泪却从眼眶中落了下来，“可是陛下……臣妾已经做了太多皇后不能容忍的事，待你离开了我们母子，我们母子要如何自保，只靠太子的恻隐之心吗？”
楚景伸手，擦拭去怀中女人的泪水。
“不止，等朕将要离去时，会留下一道圣旨与一块朕身边的禁卫调令，于敬年也会护着你们母子，朕亦会拜托王相，让他们护你与绥儿周全。”
“既然如此，臣妾也就放心了，多谢陛下这样细致周到地为臣妾与绥儿考虑。”嗓音里满是感激，她若菟丝花一般倚靠着沧桑男人的胸怀，柔弱的颤泣着，只在楚景看不到的视角，眼神满是冷意注视着角落里徐徐燃着的熏香。
安抚好安嫣，派于敬年将人送回去，靠在枕头上的楚景，等着暗卫前来汇报东宫会发生的事，如他所料，从东宫回来的暗卫，说太子回去后不久，皇后就去了东宫，母子俩再度爆发争吵。
皇后不满太子亲近于他这个父皇，太子为他说了两句话，就惹得皇后大怒，拿茶杯摔向太子，将太子的脸上砸出伤来，而后皇后想要为太子请太医，太子却请她离开，皇后便也撇袖回栖霞宫了。
听完暗卫的禀告，楚景长叹，“她还是这个脾气，从年轻到现在，怎么都改不了。”
“不管是对她的丈夫，还是对她的儿子，要她学会低头难如登天。”
他忆起往昔。
他与皇后青梅竹马，那时镇国公尚在，他虽是太子，但其它皇子亦虎视眈眈，他们之中不乏出色之辈，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为了皇位，他无所不用其极的对皇后好，而他也真心喜欢皇后，喜欢她骄阳一般的性子，喜欢她盛极京城的容貌，觉得那时的自己，什么都能为了皇后做。
直到皇后成了他的太子妃。
人是会变心的。
曾经再浓烈的爱意也会随着时间变淡，他觉得皇后太骄纵了，他是太子，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呢？他会有侧妃，良妾，以后成了皇帝，他还会有更多的女人。
若只是如此，那也就罢了，但他们之间还会因为一些其它事争吵，而每一次皇后都不会对他低头，只有他主动认错。
他开始觉得烦闷，他依旧喜欢皇后，却又觉得与皇后之间的相处让人窒息，自己这个太子没有尊严。
直到他遇见了被皇后带进东宫的安嫣。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他想压一下皇后的气焰，让她知道作为太子妃得恭顺一些，不能再像以前，而被皇后带进东宫的安嫣恰巧就是那个恭顺柔情似水的美人，他亦察觉到安嫣对皇后的那一抹郁色，于是故意对安嫣展露温柔与柔情，令安嫣动了爬自己床的心思，再顺手推舟，将事成真。
最初他对安嫣只是利用，利用她来打压皇后，但皇后因此与他彻底冷战，便是自己做了皇帝，封她为后，她也不曾改变对自己的态度，甚至说他恶心。
“你比安嫣更令我恶心。”
若非陇朝需要一个太子，她甚至不想与他有半点接触。
其实一切事本不用走到现在这样的地步，他后面真心喜欢上安嫣，长时间不肯放权给太子，究其原因，是皇后不肯对他低头，若皇后在东宫里的时候就率先软下性子，他们将会是一对恩爱夫妻，太子也能在两人的培养下顺利即位，成就青史佳话。
此时的楚景又生起一股自己与太子同病相怜的感慨。
他们两个，都是皇后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但对皇后最重要的是自己舍弃不下的骄傲，于是皇后与他这个丈夫离了心，后面又要与自己的儿子离心。
……
“皇后娘娘这次确实是太过分了，怎么能将殿下伤成这样？”跪在地上的陈德顺，仰头往楚郁脸上擦药，眼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疼与愤怒，“殿下对皇后娘娘已经是足够恭顺了，陛下是天子，与殿下到底有不能抹去的血缘关系，这亲情如何能断得了？真要断了，殿下不就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
“况且如今陛下待殿下好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皇后娘娘何必要因为这件事与殿下置气？”
他口中絮絮叨叨的说着，垂眸的少年太子没有回应，只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孤乏了，陈公公，你下去吧。”
“殿下，老臣……”
“孤让你下去——”掀开的双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纤长的眼睫沾染着睥睨的冷漠与戾色。
陈德顺知道太子动怒了，连忙请罪，收了药带着身边小太监离开，自从上次太子觉得他年事已高不能再胜任御前太监的职位，他请留下来后便收了一个干儿子，打算将对方培养成自己的后继之人。
弯着腰毕恭毕敬将殿门合上，转身的陈德顺明白，太子确实是因为这件事对皇后娘娘产生了怨怼之意，否则也不会控制不住脾气，发作在他身上。
……
殿门关闭，云生收回落在陈德顺身上的视线。
此时殿中已经无人，他走到太子身旁，轻声开口：“若只是作戏，殿下何须伤及面容。”
太子容貌，何其尊贵，皇后娘娘都被吓了一跳，险些控制不住自己。
楚郁让他端来一盆水，洗了一遍又一遍的手，殿中的烛光落在那张皎白面容上，上面有一道指节长的伤痕，涂了药的地方结了浅浅一层润的血痂，“不下些狠手，如何能让父皇信任，孤与母后当真离了心。”
从一旁取帕子擦干净双手，他宽慰云生，“此伤无碍，一段时间就会痊愈了。”
云生迟疑着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想说，若是被嵇大人知道您脸上受了伤，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但念及太子对嵇大人模糊不清的态度，便也没再开口。
楚郁不知云生要说的话，他行走到床榻前，坐了下去，双手撑在床沿上，放在小桌上的宫灯依旧明亮，如一轮圆月垂于弯月下方，灯的外壁，嫦娥依旧追逐着他的月亮。
歪着脑袋看了那么一会儿，他闭上视线。
“属下告退。”
云生拱起双手，而后退了下去。
……
一声沉闷的惊雷，乌黑的笔墨落在纸上，由内而外慢慢晕染开，毁了笔下一张芙蓉面。
嵇临奚一下心疼极了，连忙放下笔捧起画纸，想挽救，但奈何那墨水已经染了太子面庞，他没了再画下去的心情，将信纸收起来放在抽屉中，关合封上，落了锁。
窗外开始有了雨声，而后雨声渐大，他推开窗门，看着树下随风摇晃的秋千，思念了一会儿在宫中的太子如何。
外面传来扣门声。
“进来。”心情不佳的嵇临奚头也不回的说。
门开了，小厮迈着步子踏进房中，朝他递了一封信。
嵇临奚展开。
这是他与香凝往来的第二封信，信上同意了他的法子，他面无表情地看完，将纸丢进一旁的炉子里烧了，火红的灰烬，从炉中漂了出来，而后化为黑色落在地上。
“既然她愿意如此做的话，就让她尽快进行吧。”
如此一来，香凝早日进相府，他也能早日安心。
对香凝，嵇临奚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他也不是那等会怜香惜玉的人，他自认自己的怜与惜都只给了太子一人，分给旁人半点，都是不情不愿的，更别说香凝或许还是他的情敌。
只等香凝去了相府打探到名册所在，他就来一手调虎离山、壶底抽薪。
然后好拿此在太子面前献功，求取得太子垂青。
……

第132章 （修：增添剧情）
因为不放心独自在花满楼的香凝，王驰毅买通了一个在花满楼的龟奴，让人帮他看着香凝，今日他与父亲母亲来到薛家，两家人商讨婚礼事宜，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小厮来到堂厅门外，在外面踱步许久，却又不敢进去。
百无聊赖的王驰毅看到躲在外面不敢进来的小厮，最开始皱眉，这下人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后来想到这人是自己院子里的，知道他与香凝的事，怕不是香凝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毅儿，你在做什么？”莫夫人问出声。
身为兵部尚书的薛衡与薛侯爷也投来目光，端坐在椅子上的薛如意抬了抬眼睫，看了他一眼。
王驰毅说：“屋子里有点闷，我在外面透会儿气，再回来。”
莫夫人刚要说他不懂礼数，薛尚书却已经开口，“这屋子里是要闷些，年轻人待不住，不妨事。”
薛尚书如此说了，王驰毅拱手谢礼，离开了堂厅，眼神示意外面的小厮找一个隐蔽之处，两人来到无人之处。
“什么事？”
“公子！”小厮急匆匆道，“刚才府里的人来说，香凝姑娘收拾包袱离开花满楼了，听说香凝姑娘赎了自己在花满楼的卖身契。”
闻言，王驰毅面色剧变。
“你说什么！”
“香凝姑娘离开了花满楼……”
王驰毅当然听清楚了，不等小厮说完，一把将人推开离开了薛府，连今天是与薛家的定亲日都抛之脑后。
薛府外还停着相府的马车，他脚步匆匆，神色冷冽，让车夫将马解开，骑马闯入闹市中，他查过香凝，知道香凝是青州人，眼下香凝离开花满楼，也只有回青州一条路，而去青州要先去驿站。
今日闹市人多，他纵马驰骋，吓得百姓们四处躲窜，连摊子都被躲避的行人撞得东倒西歪，巡逻的巡捕们眼见这里出了乱子，连忙聚过来拦住他。
“滚开！”拉紧缰绳，王驰毅厉声呵斥。
巡捕们不知他丞相之子的身份，但看他穿着也知他身份不一般，若是以往，他们放也就放了，但眼下京兆府尹是太子，太子对京中治安格外关注，若得知他们畏惧权贵把人就放走，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样的责罚。
“京中闹市禁止纵马，还请公子下马，与我们去一趟京兆府。”不管这人如何身份，只要他们把人带到京兆尹，请太子过来，此事就和他们没多大干系。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父亲是当朝丞相，你们一群小小衙役，竟也敢阻拦于我？”
巡捕们听到他的身份，互相对视一眼，已经生了怯意，就在这怯意中，有人站了出来，拱起手又说一遍：“请公子下马，随我们去一趟京兆尹。”
“太子殿下说了，京中无论何人何身份，皆不允违背京中法条律例。”
王驰毅身为丞相之子，何曾被这样对待？一下猛地咬住牙关。
太子，又是太子——
做太子的伴读时，太子轻蔑于他，视他为无物，还让他丢了好大一个脸，他不肯再去宫里当太子伴读，父亲却逼着他去。
现在做了京兆尹，太子也依旧为难于他，不曾放过。
呵，太子又能如何？
就算今日自己真撞伤了人，太子还能把他关进大牢吗？
就在王驰毅打算不顾这群人死活强行驭马闯过去时，嵇临奚出现了，他看到眼前这一幕，先是皱眉，而后推开人群走了过来，询问巡捕道：“发生了什么事？”
嵇临奚之前一段时间常去京兆府，又常为太子办事，京兆府的巡捕们对他是熟能不能再熟，那位刚才坚持让王驰毅下马去京兆尹的巡捕反而微微皱眉，不说话了，却有旁人殷勤到嵇临奚面前，“是这样的，嵇大人，丞相公子他闹市纵马，太子说了，京城里人人……”
“行了。”嵇临奚打断他们，他睨了这一群尽想着推卸责任好不让自己担责得罪人的酒囊饭桶，“我来处理这件事。”
能不自己得罪丞相之子，自然是极好的，巡捕们连忙让出身位。
看到嵇临奚的出现，王驰毅面色好好了一些，他以为嵇临奚会赶走这些巡捕让他离开，在见到嵇临奚走到自己马前，脸色又沉了下来。
“驰毅公子可是有要事？”嵇临奚问他。
“我若无要事，何至于闯街！让开——”因为担心被拖住去晚了追不上香凝，王驰毅的嗓音充满戾气。倘若眼前人不是嵇临奚，他已经压了过去。
嵇临奚一脸为难，说：“现在京城严令街市纵马，连皇子也不能违例，驰毅公子，确实不能过去啊。”
王驰毅没想到嵇临奚也要阻拦他，他神色阴沉得可怕，只嵇临奚看了周围人，又走离他更近，眼神示意他弯下腰来，他握紧缰绳，想着嵇临奚到底是父亲的人，冷笑着低下头来。
嵇临奚附到他耳边。
“公子，现在太子是京兆府尹，掌管京城治安，您好事将近，何至于因为此事落了皇后太子把柄，让王相被皇后太子一党攻讦？不若如此，我看您骑马闯市也是急着办事，不能再在这里跟这群蠢人周旋，您跟着我，我今日办事，能以最快的速度去您想去的地方，也不让人知道您身份，您看如何？”
王驰毅也非全然蠢物，知道他现在提的主意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法子，忍住心中不快，“那还不快去做，敢耽误我的事，我要你好看。”
“还请公子下马随我来。”
王驰毅下了马。
嵇临奚对后面的巡捕说，“行了，驰毅公子就由我送去京兆府尹，你们都去忙吧。”
眼看事情解决，巡捕们松了一口气，说了声是，连忙分散开去巡逻别的地盘了，刚才让王驰毅下马的巡捕却是跟上嵇临奚，他看着嵇临奚带着王驰毅上了自己的马车，不知道与王驰毅说了什么，王驰毅上了马车，马车朝着另外一条道驶去，却不是往京兆府。
他攥紧袖下的拳头，神色中充满了对嵇临奚的唾弃之意，一路朝京兆府跑回去了。
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得太子重用，自己一定要在太子面前拆穿此人真面目。
嵇临奚冷冷看了一眼巡捕的背影，落下车帘，嘴角扯了一扯。
他记得此人，此人在京兆府对太子献过媚，还对自己很是不屑，他本想好好教训对方一顿，奈何太子不喜这种行事作为，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蠢物一个，怪不得不管如何对太子表忠心，依旧不得太子重用。如何能与自己比得？
太子说京城无论何人何身份不得违背京中律例，是为维护京中治安，换而言之，维护京中治安才是最重要的事，只要把人劝下马来，不影响百姓生计，何需送往京兆府尹将事情闹大？
口口声声拿“太子说”压人，不留余地，殊不知这样做只会为太子招来朝堂上的祸患，现今太子虽有权势，但权势不稳，不想着如何为太子考虑，自以为是的行事，就算去太子面前说了又如何？
他为太子做了这么多的事。
太子如何舍得对他动手？
……
“事情就是如此，殿下。”
“那嵇临奚与丞相之子互相勾连，说要将丞相之子带来京兆府，最后却带着对方去了别的地方。”
“这一切都是属下的亲眼所见，属下……”
批着折子的楚郁心中叹气，开口温和打断面前跪着一脸正气凛然的巡捕，“郑巡捕，你所说之事，孤已然知晓了，事后孤会好好责骂他的，让他别再犯这样的错。”
跪在地上的郑巡捕愣了愣，而后重重磕了一个头，上表自己忠心：“属下与嵇临奚不同，对殿下忠心不二，绝不会做出这样阳奉阴违在权贵面前折腰献媚让步的事，嵇临奚如此行事，非殿下可信可用之人，但属下对殿下一片忠心，若殿下愿意……”
不等楚郁开口，云生已经扶上郑巡捕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带起，说：“郑巡捕，殿下此刻有要事忙碌，抽不出空闲，我将您送出去。”
过了片刻，将郑巡捕送出去的云生回到太子身旁。
郑巡捕不是第一个求提拔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想要求太子提拔重用之人不知凡几，太子身份贵重，这些人平日里见不到太子，如今太子在京兆府任职，又有多少人能克制住自己错过这个机会？
平步青云的机会就在眼前。
但不是人人伸出手就能抓住这个机会。
……

第133章 133：IF黑化番外线（1）
嵇临奚想，他大抵是全天下间最胆大包天的人了，毕竟这世上有谁能像他一样，胆敢从一国之相手中接下刺杀太子的事，若只是如此也便罢了，毕竟细数历朝历代，刺杀太子的也不是没有。
但也只有他会在接下刺杀太子的任务时，又将太子私自藏匿。
眼下金尊玉贵的太子就这样倒在他的怀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无力闭阖着，手指还搭在他的臂袖上，叮咚一声，短而锋利的匕首落在地上。
为了眼下这一刻，嵇临奚不知道准备了多久。
太子身边有武功高强的燕淮与性格谨慎武功同样不俗的云生，又有文臣沈闻致出谋划策，若无意外，顺利登基成为皇帝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世间总是不乏意外的。
松开手中的帕子，权倾半边朝野的奸臣轻轻揽起太子垂下去的手，牵起手指放在唇边细细闻着，轻声呢喃：“都是殿下你的错。”
“若是当初你没有因为沈闻致拒绝小臣，一心想要除我，小臣又何须这样做。”
回忆往昔。
他因在邕州帮了王家，被王老爷举荐给王相，王相赏识他的胆色，让他步入科举之路，他这样的小人，好不容易寻到一条往上爬的路，自然是不择手段顺着这条路往上走。
为了金钱、权力，他替王相做了不少恶事，成了一个真正的恶人，他本不在意这些的，只要能够令自己过得更好，好事坏事又有什么所谓？什么青史留名，谁在乎？
他甚至在王相的指使下，去对付未曾见过深居东宫的太子。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吃亏的滋味，为了能够让王相往自己身上倾倒更多资源，他想尽办法去对付太子的人，去破坏太子在朝中的势力，当然，有失败的，也有成功的。
王相看到他的利用价值，更加器重他，也也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朝臣爬到五品的官职。
他嵇临奚满腹野心汲汲钻营，摒弃良心一心想着往上爬，直到亲眼看到那位太子殿下。
何等的不存于世的美人，只是平静望过来的一眼，就叫他这样的小人浑身都在发颤，梦中与他翻雨覆雨的人影一下有了脸，他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搭话，想去捧那垂在肩上的发绥，更想亲那双若琥珀一般，清透却也冷淡的双眼。
“见过太子殿下。”
他看到众人跪伏，垂首呼唤。
浑身沸腾的血液一下凝结，他错愕万分。
太子？
令他一见钟情不能自拔的人，居然是自己一直在想尽办法对付的太子？
他跟着那一众人跪伏行礼，痴痴望着仙姿玉貌的太子，对方却从未看他一眼，哪怕后面听到旁人喊他嵇大人，哪怕明知自己就是与他作对之人，也没看他嵇临奚一眼，仿佛他嵇临奚是连眼都入不得的尘埃。
他多喜欢太子呀。
他背着王相打听太子行踪，带着自己的满腔爱意与诚意示好献媚，只要太子愿意，他会成为太子最温顺忠诚的狗，对王相反戈一击，他为王相做了太多太多事，他掌握了王相的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想不出太子如何能拒绝自己。
但当他的满腔爱意与诚意端在太子面前，却只是令对方微微皱眉，礼貌朝他颔首后，让云生送他离开。
无数次、无数次他捧着真心在太子面前示好，只差把心剖出来给太子，为了太子，他搞砸了王相和皇帝交代的许多与他太子有关的差事，受了许多责罚，但太子从未正眼看过他一眼。
太子不正眼看他嵇临奚，却对沈闻致温声细语，含笑与沈闻致一同谈论琴棋书画、民生时政，沈闻致如何抵抗得了太子的柔情，很快就成了太子的幕僚。
他对付沈闻致，太子却反过来对付他，令他心如刀绞。
他总是要得到太子的。
太子不要他的温顺忠心，他剩下的，也只有那么一颗狼子野心了。
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幕，为了将这场刺杀太子的戏演得更真一些，嵇临奚提起落在地上的匕首，割开手掌，将流出来的鲜血抹在太子雾白的衣襟上，伪装出太子中了他一剑而亡的景象。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握紧袖下的剑。
“大人，暗卫那里他们快撑不住了，您……”嵇临奚松开怀中的太子，动作轻柔将他放在地上，说了句，“太子死了。”
“太子死了？”那人震惊，快步走上来，在细细的雨线中，看到胸膛处满是鲜血睡在地上的太子，嵇临奚退到他身后，男人蹲在地上，去检查太子身上的伤口，想看太子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的手摸到了一片血，却没摸到伤口。
只不等他作出反应，一把利箭穿透了他的心口，随即是利刃割开他的喉咙。
“呃……”男人错愕的瞪大瞳眸，身体倒向了地上，雨落进他的眼中，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眸里倒映着站立在他身后的嵇临奚，对方握着割了他喉咙的匕首，袖子被溅出来的血染红一片。
血从匕首上一滴一滴滴落，嵇临奚将它擦了擦，收在自己腰中，暗夜中，一批人马出现，手中握着弓箭，“大人。”
嵇临奚抱起太子，时间紧迫，另外两批人随时都会被燕淮和云生处理掉，他只能匆匆将太子身上的衣饰脱下，命人换在刚才死掉的男人身上，而后一人将那具扮做太子的尸体带走。
很快燕淮和云生就赶了回来，因是夜色，视线受阻看不清晰，二人追了上去，那人似乎是没了后路，带着“太子”跳崖了。
此山名为天绝山。
崖下便是入海江河，江水因山势阻挡改变了河流流向，水流湍急，连船只也不敢在此处行走，跳入江中的人，连尸体都捞回不到。
“记住，今日太子坠崖落江而亡，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人。”
嵇临奚放下车帘，马车行驶，以最快的速度回往京城。
夜明珠的光芒皎洁柔润，此时此刻，借着这光芒，嵇临奚终于能与他心心念念百般求之不得的太子两人好好温存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揽在只有一层里衣的太子身上，因脱去了衣饰，太子连墨发都是披散着的，嵇临奚伸手，为他的面容和鬓发抚去湿雨，迷药的时间长不到哪里去，眼见太子有转醒的迹象，他又将抹了迷药的帕子盖在太子口鼻上。
太子刚刚有动作的手指又慢慢松落，靠在他的怀中再度安静睡了过去。
抱着太子，嵇临奚心绪依旧难以平息。
为了今日的这一刻，除了王相与六皇子给的人手，他自己私下里培养的人马也几乎全部搭了进去，也只有如此，才能将燕淮与云生两人同时从太子身边引走，让他有靠近太子的机会。
他笃定两人不敢冒带着太子面临刺杀的风险，事实也果然如此，先是燕淮让云生护着太子自己带一批人去面对六皇子的人马，吸引一部分人的注意，而后是王相与他的人马逼近，云生为太子安全，亦自己离开了太子身旁，留下几人看护太子，没了燕淮与云生，其它人又何惧，只需要几处暗中冷箭，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等人都死了，只剩下太子，他这才孤身出现在太子面前，说什么臣救驾来迟。
“嵇大人，你来救孤吗？”
“是的，殿下，小臣从王相那里听到了刺杀您的计划，担心您有性命之危，便连夜赶来，还好赶上了，您快与小臣回宫罢。”
太子轻轻牵了唇瓣，苦笑了一声，“是吗，到头来，居然是你来救孤，孤曾经那样对待你……”
“殿下说哪里的话，小臣对您的忠心，从始至终都不变。”
两人相互靠近，就在他贴近太子的时候，太子骤然抽出袖中的匕首，太子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嵇临奚早知太子厌恶自己至深，不管自己做什么，太子从来不会对他有半分的柔情。
他握着帕子捂住太子口鼻，而后太子挣扎着倒在他的怀中，最后闭上了双眼，手中匕首也落在地上。
今日这一场，耗了他花费数年培养的人，嵇临奚并不懊恼损失这些人，他怎么会懊恼呢？
他甚至欣喜若狂。
只要能得到太子，这些人的死就算是有了价值，不止如此，外面那批人，事后他也会想办法处理掉。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和太子有关的人都死了，就不会再有人知道，太子在他嵇临奚的手中。
马车颠簸，纵使他将里面布满柔软的绒毯，也免不得跟着马车的转向东倒西歪，他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护住怀中的太子，外面雨势渐大，电闪雷鸣，如此一夜，终于赶回了京城。
“大人，到了。”
抱着太子，嵇临奚下了马车。
他将自己的衣物遮住昏迷中的太子，佯装自己带了一个女人，脸颊上还有口脂的痕迹，这口脂印，是他拿着胭脂涂在太子唇上，自己将脸颊贴上去印下来的。
纵情声色的模样，谁能想到蜷缩在他怀中脸颊埋在他胸膛里披散黑发的会是太子？

第134章
嵇临奚分明心知肚明王驰毅要出京做什么，却佯做不知，他今日带了人，这群人正好方便追赶离开京城的香凝。
出了闹市，他给王驰毅换乘马匹，然后跟着王驰毅赶到京城外的驿站，下了马，王驰毅快步走进驿站里，嵇临奚是何等的眼色之人，王驰毅刚逼问驿站的人问香凝去了哪儿，他便站了出来，得知他是京中御史丞，听说那人牵涉进了案子的，要给带回来询问，驿站的人不敢不答。
“她叫香凝，是一个生得很美貌的姑娘，口音听起来是青州那边的人，或许她还戴着面纱……”
“面纱……面纱！是有这么一个姑娘！”驿站的人连忙说，“那姑娘半个时辰前来这里找了辆去往青州的马车，说话听起来也像是青州那边的口音，她坐了马车，就往青州去了。”
“半个时辰，还没走远，骑马还追的上，公子。”
“那还不快追！”
“我这就带着公子去。”
马蹄踩地而过，夏花与緑叶飘旋，看着在空中旋转的花瓣，嵇临奚不经意又想到了心心念念的太子，他伸手抓了一片在掌心，唇瓣掀了掀。
“公子，我听见前面有声音了，想必就是香凝姑娘的马车。”
闻言，王驰毅更用力踹了身下的马，只等赶到时，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戴着面纱的香凝被两个侍女搀扶着，仓惶躲避四处朝她砍来的刀剑。
“香凝！”王驰毅大惊失色。
香凝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但迎面却来了一剑，她带着侍女们躲过，摔倒在地上。
“驰毅！”
嵇临奚连忙吩咐身边的人去制止住那群劫匪，这群劫匪大多功夫不到家，很快大半部分就被绑了起来，剩下的要么跑，要么还在抵抗，有一个劫匪分明伤了腿，却还提着剑朝香凝而去，王驰毅拉着香凝想要跑，但这人似乎是这里面的练家子，用剑十分犀利，受伤速度也不慢，眼看就要刺到香凝，王驰毅想将香凝拽到自己身后，但比他更快的是香凝，一把把他推开，自己躲避不及，手臂受了一剑。
见状，嵇临奚高声呼喊，说：“把那人给我抓起来，别让他再伤了公子和香凝姑娘！”
混乱中，那人弃剑逃了去，只身下坠下一块令牌，落在泥土里，被嵇临奚的人捡了起来。
眼下劫匪除了逃走的都处理完了，王驰毅抱着肩膀流血的香凝，他想护着香凝，却先一步被香凝保护了去，他遇见过不少女人，却只有香凝能如此为他。
“香凝……你别吓我……我带你去医馆里找大夫！”他就要将香凝抱起来上马，还是嵇临奚拦住他，说骑马颠簸，先给香凝姑娘止血，然后他撕扯下旁人的衣袖，将之绑在香凝手臂上方，止住了血。
就在这时，适才捡到令牌的护卫走了过来，说：“大人，那人逃了，身上落下这个东西。”
嵇临奚看了过去，装作面色变了变。
他是假变色，跟着一起看过去的王驰毅是真变色。
自己父亲派人做事用的令牌，王驰毅怎么会认不出来。他以为是这群劫匪觊觎香凝的美貌与身上的金银才出手，没想到背后是其它原因。
他抱紧香凝，怕嵇临奚一时脑子犯浑，说出这不是相爷的信物吗，到时被香凝知道想杀她的人是自己的父亲，他们之间将再无可能。
但好在嵇临奚这人心思灵敏，将那块令牌直接收进袖子里，恼怒说这群劫匪劫财实在过分，回去一定要将这群人好好查上一查，就把护卫打发了。
王驰毅松了一口气。
怪不得父亲如此看中嵇临奚，还让自己与嵇临奚交好，此人确实聪慧上道。
眼神对视，嵇临奚给了他一个公子放心的眼神，站起身说：“现在香凝姑娘的血已经止住了，公子，我们快把香凝姑娘送去城里医馆吧。”
……
医馆里，大夫将香凝身上的伤口清理了一遍，重新裹上包扎伤口用的绷带，对嵇临奚与王驰毅二人说：“好在这位姑娘受的剑伤不是很深，休养半月左右就能痊愈了，我待会儿开几敷药，回去内服的内服，外敷的外敷，能让她不留疤痕。”
“多谢大夫，我这就去和大夫拿药。”
大夫刚想说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但听到嵇临奚转向王驰毅对王驰毅说：“公子，我先去拿药，你在这里好好安慰香凝姑娘。”
“去吧。”
从这番对话里明白过来的大夫点了点头，带着嵇临奚去取药了。
房中只剩下两人，王驰毅坐在香凝床边，“你真傻，当时怎么把我推出去？”
靠在枕头上的香凝低头不说话。
王驰毅此刻已经深信不疑香凝是爱自己的，若不爱自己，又怎么会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他受伤？得知香凝要离开时的愤怒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他看香凝不说话，转而问道：“为什么要回青州？”
“我不回青州我还能去哪儿？”香凝抬头，怨怼看他，眼中却含着泪水，“你不回我的信，也不来花满楼见我，我听到别人说你去薛家提亲了，我也只能回青州了。”
王驰毅愣住。自己没回香凝的信？怎么可能？是香凝一直不曾回他的信，而爹娘又不允许他出门见香凝，他如何去得了花满楼？更别说爹还拿香凝的性命威胁自己。
想起之前嵇临奚身旁护卫递来的信物，王驰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他爹阻拦了香凝与他的信件往来，更要派人杀了香凝，但他到底不能将这件事告诉香凝，也不能因为香凝去质问父亲，若真这样做了，与他爹闹僵不说，他爹还会必除香凝。
他小心揽住受伤的香凝，又闻到了香凝身上的香，更是满心心疼与愧疚，“抱歉，我在府里被看得太紧了，写不了信给你，但凝儿你放心，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的，我爹我娘已经答应让我纳你进门了。”
“虽是为妾，但我王驰毅发誓，对你的爱绝不会少一分，这一生我只会爱你一个人。”
他几番解释与甜言，仿佛被眼前人的深情打动，香凝眼中怨怼终于散去，靠在他的怀里，轻声说：“我信你。”
“驰毅，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了，你可千万别辜负我啊。”
……
房门外，已经取回来药的嵇临奚知情识趣站在窗外，抱着双臂看着里面拥抱在一起难分难舍的两人，没有进去打扰。
他嵇临奚果然是热衷于给人牵红线的好媒人，想必月老看在自己这么卖力为别人拉红线的份上，也会给他和太子牵一根的。
香凝原计划就是要趁离开勾得王驰毅亲自来挽留她，让王驰毅与王相因这件事生了嫌隙，但还能有比男人更能了解男人的吗？想要让王驰毅和王相离心，只是靠一场离开，起效还是太慢，不如一开始就让香凝陷于与王相不能相容的境地。
英雄救美？不，他要美救英雄，让王驰毅救香凝，后面香凝与王相发生冲突，王驰毅也会觉得是自己救了香凝的命，免不得拿这件事让香凝退让，但若是香凝护了王驰毅，此后每一场内宅冲突，不管与谁，王驰毅都难以忘怀今日香凝这一推，更别说，对最爱的女人下手的，还是他最亲的亲人。
香凝越能得王驰毅的心，王驰毅与王相的关系就会越发僵硬，亲儿子不听话，自己这个“干儿子”，不就该出场展现自己的温顺与体贴了吗？
……

第135章
因为王驰毅一直没回来，薛家的人已经隐隐有了些不满，只看在王相的身份没有表露出来。
“驰毅他还没回来吗？”
王相让身边的管家去外面看看，管家出去以后，回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说的话，险些让他一口气喘不过来。
“什么！这个逆子他疯了吗！”他一掌拍在桌上，脸上的皮褶子都在发颤。
今日上薛家提亲，何等的大事！这个逆子难道不知薛王两家联姻的重要性，竟在今天跑出去找一个妓子！
薛衡看向自己的夫人文氏，文氏连忙关切开口询问：“是发生什么了吗？让相爷这么大动肝火。”
莫夫人对王相了解之深，约莫猜测出了什么，扶着王相圆场说：“驰毅说是去外面透气，结果是回相府去为如意取礼物了，他来的路上就说自己忘记带准备好的礼物来给如意，我与他爹想着都快到没让他回去拿，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自己一个人跑回去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不知道这是托词，若只是取一件礼物，怎么能让王相这么怒火冲天，更何况只是一件礼，路上忘记带了也可以吩咐下人回去取。
“原来是这样啊，那不急，想必过一会儿驰毅就回来了。”文氏笑了两声，笑却不达眼底。
缓过来的王相深呼吸一口气，让人去相府把少爷接过来，说是去相府接，实则是让人赶紧把王驰毅带回来。
医馆中，嵇临奚听到派在薛家外面监视的人回禀说王相已经派人出来找王驰毅，知道自己该抽身了。
他提着药，走到屋门前，敲了敲门，“公子。”
“进来。”好不容易能和香凝两人相处，王驰毅早已忘却与薛家的事。
嵇临奚将药放在桌子上，“药已经拿回来了，刚才下人来告诉我，说六皇子有事要见我，我得过去一趟。”
“不知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的，若有我吩咐下面的人去做。”
王驰毅当然还有吩咐。
他现在才记起薛家的事，转头安抚香凝，说自己要回去了，让香凝最多只等他两月，两月，他就迎香凝进门。
依依不舍与香凝分别，他站起身看向嵇临奚，今日若无嵇临奚，他找香凝还要废上一些波折，更别说处理那群他爹派来的劫匪，更不敢想，若那令牌落在香凝的手里，又或者被香凝看清，以后香凝知道这件事要如何看他。
“嵇临奚。”
“我在，公子。”
王驰毅回头看向依旧虚弱的香凝，“如今香凝已经赎身，脱离了花满楼，我把香凝短暂托付给你，你为她寻一处院子，好好养着她，日后本公子定不会亏待你。”
嵇临奚当然是乐意接这个差事了，但他却神色为难，“这……若是被相爷发现……”
王驰毅冷笑一声，“有我在，你还担心我爹杀你吗？”
嵇临奚咬了咬牙，最后下了决定似的拱手道：“临奚一定会妥善把香凝姑娘安排好，请公子放心。”
王驰毅这才放心离开，回薛家去了。
嵇临奚送他出了医馆，回到香凝所在的房间里面，香凝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沿，手指掀开自己的外衣，看那被包扎的伤口，听到嵇临奚回来的脚步声，抬起眼来，柔弱不再，反而有一种妩媚。
“嵇大人真是聪明绝顶。”
今日一场戏，让她看清了嵇临奚是何等的虚伪之人，若她不知晓这个局，也会被嵇临奚迷惑过去。这样的人，却是太子身边的人，也难怪太子会让她警惕嵇临奚。
嵇临奚知香凝美色，若不足够美，只是一些情香而已，哪里能让王驰毅为她这样魂牵梦萦，“哪及香凝姑娘魅惑人心，今日我与你齐心协力，也不过是为了太子。”
一声轻笑，香凝从床上站起，走到嵇临奚面前，她今日为了惹王驰毅的怜惜，连装扮都是楚楚可怜的，更别说受伤流血之后，更显让人爱怜的韵致。
“大人说得没错，我们都是为了太子。”
如雾一般的香气钻进鼻腔里，嵇临奚退后了两步，拿出折扇打开遮住口鼻，对面前美貌无比的女人虚伪笑了笑，“香凝姑娘，请随我来吧。”
……
吩咐人买下一处京中院子，将香凝送了进去，又在人市买了几个下人顺便将自己的人安插在里面，让手底下的人过两天将消息传递给王驰毅后，嵇临奚就不再理会香凝了，忙着进行自己疏通朝臣关系往上爬的大业。
也只有如此，他才能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太子，饱受思念之苦。
但太子容貌受损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到他的耳朵里。
“什么？太子脸伤了？”
“谁伤的！”
“听说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东宫里发生争执，皇后娘娘伤了太子殿下。”
嵇临奚不可置信。皇后伤了太子？怎么可能呢？
他曾经去过东宫，见过皇后对太子是如何的爱悯，皇后怎么会对太子动手？
实在想不明白，但他心疼得狠了，太子那样至尊至美的一张脸，被指甲轻轻刮一下留一道痕迹他都心痛至极，又懊恼自己无用，居然连这样的消息空了一日才知道。
难怪今日太子没在朝上。
他急匆匆收刮了一遍库房，找出里面治脸的药，匆匆让管家准备马车。
“大人，您不是约了吏部尹郎中待会儿喝茶吗？”
这个时候还喝什么茶，不长眼的东西。
扔下一句改日再喝，他头也不回奔出了府，进宫去了。
……
宫人端来一道接一道的膳食放在桌上，只今日天热，楚郁没有多少胃口，一时没动筷子，他坐在位上，看外面的飞鸟与繁树，面颊上有些痒，他抬起袖子轻轻摩擦了两下。
门外走进来云生，面色微妙的古怪，“殿下，嵇大人求见。”
楚郁一下就觉得脑袋开始疼了。
他知道嵇临奚是为何而来，正是因为知道，才觉头疼。
但不见总是不行的，他吩咐身边的宫人去准备一副新的碗筷送过来，“让他进来吧。”
穿着朝服的嵇临奚就这样风风火火快步走了进来，“殿下！”
楚郁刚收拾好心情，未来得及展开笑颜，嵇临奚就已经来到近处，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来到他的眼前，“小臣听说殿下脸受了伤……”仰起的面颊大惊失色，“怎么这么严重？！”
楚郁呼吸了一口气，“也不怎么严重，劳嵇大人忧心了。”
“怎么不严重！”嵇临奚的脸心痛得已经变形了，伤在太子脸，痛在他心，他看着那张皎若明月的面颊上有一道疤痕，恨不得两这道疤痕转移在自己脸上。
太子无上容色，皇后娘娘竟也狠得下心伤这张脸，当真是铁石心肠。

第136章
嵇临奚将自己带来的药膏从盒子里全部一一拿了出来，他自知自己库房里的东西肯定是比不得宫中太医院的，但得知太子脸受伤，他能拿的东西全都拿了，其中有一盒药膏有止痒的奇效，那药膏是一官员为了讨好他送上的，说是家中妻子曾经脸部受伤疤痕愈合时止痒所用，效果绝佳。
楚郁轻声道谢，侧头让陈德顺收下，此时宫人已经送来了新的碗筷，摆在了桌上。
“嵇大人，你来的正巧，与孤一同用午膳罢。”
嵇临奚不饿，他在府中才吃了，听到太子脸上受伤的消息连忙赶来，但心爱的太子相邀，又怎么会拒绝，受宠若惊地坐下了，只他心思灵敏，筷子才入手就看出太子胃口不佳，又连忙站起来亲自给楚郁布菜，楚郁让他坐下来吃就可，他连忙说自己在府中吃了。
“那也不用为孤布菜。”
嵇临奚说：“能为殿下布菜，是小臣的荣幸，小臣求之不得，还请殿下赏小臣这一个机会。”
……
“太子脸上的伤如何了？”梳妆台前，面色沉静的皇后问了一句。
为皇后梳妆的宫女小心翼翼回：“听说当日太医院就去为太子查看了，也用了药，想必过段时间就好了。”
皇后一声叹息，闭了闭眼，又问：“那太子现在在何处？”
“回娘娘的话，太子今日无事，正待在东宫里。”
发髻已经梳上了，重重的发冠戴了上去，看着镜子里已经不再年轻的尊崇女人，皇后在短暂的恍神后，开口道：“摆驾东宫。”
车架来到东宫，扶着身边容窈嬷嬷的手，皇后往东宫里走去，宫人们看到正要行礼通传，皇后抬手打断他们的动作，让他们待在原地，“不用告诉太子，本宫就是过来看一眼。”
皇后吩咐，宫人自然不敢违背。
皇后本意是不放心太子脸上的伤口，顺便圆这一场皇后太子失和的戏，她看见殿里一道窗门开着，便带着容窈嬷嬷走到能看见里面景象的地处，想看一看太子今日怎么样，伤可好了些。
却不想看到殿里一个穿着朝服的年轻朝臣正在对她的儿子大献殷勤。
那年轻朝臣生了一张俊美皮相，站在桌旁弯腰，献媚地往郁儿碗中夹了一筷子菜，口中不知道说了什么，郁儿弯了弯唇瓣，笑了起来。
“嵇大人连这个故事也知道，看来读了很多书。”
嵇临奚岂止是读了很多书，他最勤奋的时候，一日便看了五本，看得他头昏眼花，好在他有天赋，看过的书都能记得大半内容，后来得知心上人是太子，为了讨心上人欢心，更是疯狂看不同的杂书，只为了与太子说话时，能说出很多吸引太子的故事。
正在愈合的伤口又痒了起来。
楚郁微微皱眉，视线向下扫了一眼。
嵇临奚连忙说：“殿下，可是伤口痒了？”
“有些，但不碍事。”楚郁朝他笑了笑。
“刚才小臣送的药里，正好有一样是止痒的，还请殿下让陈公公取来，说不定用上一用，有奇效。”
太子身躯，何其贵重，连太医院用药都要小心翼翼过一遍检查，陈德顺刚想开口拒绝，楚郁望了他一眼，“去取来罢，陈德顺。”
面色变了变，陈德顺低声说是，转身去把药取来了，嵇临奚恨不得自己亲自去为太子上，只今时不同往日，若他还是那个不知廉耻的楚奚，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但他现在是朝臣嵇临奚，眼下身边都是宫人，只能退在一旁，看着陈德顺将药为太子抹上。
那药抹上，果然不再痒了。
楚郁抬手轻轻碰了碰，说：“确实很有效果，多谢嵇大人。”
嵇临奚说：“有用便好，有用小臣也就放心了。”
楚郁望他笑了笑，低下头去，嵇临奚痴痴望着太子面容，心中暗暗记下送药膏的官员，以后若有机会，他不介意送对方一场机缘。
嵇临奚又在东宫待了一会儿，陪楚郁下了几局棋，直到云生过来说有事要禀告，他这才知情识趣起身告退，离开东宫的他，去了御史台一趟，办完事正要出宫，不想才走了几步，就有一宫人走到他面前，朝他行了礼后，说：“大人，皇后娘娘有请，还请随奴婢往栖霞宫走一趟。”
……
虽说嵇临奚一直想寻机会搏皇后欢心认可，但也没想到，皇后突然召见他。
他跟着宫人来到栖霞宫，只见宫人都噤若寒蝉的模样，迈进殿里，跪在地上的他，心里盘算着皇后为何要见自己，面上却是对眼前的帐子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下官嵇临奚，见过皇后娘娘！”
隔着帘账，高坐的皇后垂着眼目看嵇临奚。
她还记得此人，当初在翰林院时，她见过一次，对方身后跟着锦绣宫的人，而在太子的生辰宴会上，这人亦是献了一份令太子说出喜欢的礼物，那件礼物皇帝还让放在太子床前。
从东宫回来，她就让人查了嵇临奚，嵇临奚为六皇子做过一段时间老师的事自然也瞒不过她，也知道嵇临奚为王相和皇帝办过事。
“都下去吧。”
“诺。”
宫人都退出去了，唯独留下嵇临奚还跪在地上，他低垂着脑袋，收回看向外面的余光，依旧恭敬拘谨的模样。
“嵇大人。”
“下官在。”
“抬起头来。”
嵇临奚将头抬起。
“倒是一副好相貌。”一声轻笑，嵇临奚却从中听出一股子冷意。帘账被皇后身边的贴身嬷嬷用钩子掀开，他又一次看见皇后真容，对方居高临下审视他，神色平静却令人畏惧，“有才有貌，难怪能得陛下重用。”
一时摸不清皇后目的，嵇临奚伏地回了句不出错的，“多谢皇后谬赞。”他察觉到，皇后并不喜欢自己，甚至对自己有厌恶之心。
“不知嵇大人是何时与太子走近的，本宫很是好奇。”
嵇临奚眼珠动了动。
若在太子受伤前，皇后如此询问，他当然是坦诚交代用来讨皇后欢心，毕竟皇后欢心他了，他也就能离爬太子床榻更进一步，但眼下不确定太子与皇后之间的关系，他一边想着措辞一边说，“殿下贤德清明，下官三生有幸，正巧入了殿下的青眼。”
谎话连篇。
皇后眼神冷了下来。
不管如何，她决不能容一个讨好谄媚的小人留在太子身边，她自己的孩子，她怎么会不了解呢，长居深宫，内心总是觉得寂寞孤独的，更别说燕淮还去了边关，身边除了云生，便再难有其它可以说话的人。
太子以后将是陇朝的天子，身边若有小人之流，难保不会受了引诱误入歧途。
她知太子心志坚韧，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念及至此，她按住扶手，正要出言时，外面传来宫人的通传声。
“娘娘，太子过来了。”
碧山绿的衣摆拂过殿门门槛，楚郁带着陈德顺和云生走了进来，他视线扫过还跪在地上的嵇临奚，从嵇临奚身旁走了过去，到了帐前，拱手道：“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看他脸颊上已经结了疤的伤痕，忍住心疼，偏过头，冷淡道：“太子，你来栖霞宫做什么？”
楚郁说：“儿臣的东宫新得了一坛佳酿，特来送给母后。”
话落，陈德顺已经捧着酒坛上前，双手递出。
皇后面色微松，“太子有心了。”她让容窈将酒坛收下，又让宫人进来，给楚郁取来椅子，落坐在椅子上的楚郁，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嵇临奚，面色诧异，“嵇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嵇临奚连忙转对他的方向跪着，“回殿下的话，适才皇后娘娘召见，下官这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楚郁点了点头，随即不经意地问皇后，“不知母后召见嵇大人所为何事？”
茶已经端了上来，皇后喝了一口茶，语气缓慢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见一见这位前途无量的朝中新臣罢了，听说很得你父皇宠信，才入朝堂一年，就已经官升好几阶。”
“原来如此。”楚郁笑了笑。
“现在母后已经见到他了，正好，儿臣找嵇大人还有事，还请母后放人，让嵇大人随儿臣回东宫去。”
陈德顺看见皇后一下攥紧手下的椅子，随即又慢慢松开，“既然太子如此说了，那就将嵇大人带回去罢。”
“母后乏了，就先去睡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楚郁拱起手，“不打扰母后休息，儿臣告退。”
似乎想说什么，但皇后最后还是别开了头，身影消失在了帘账背后。
……

第137章
傍晚的余晖倾落而下，天色已晚，暮色昏沉。
楚郁将嵇临奚送出皇宫，站在宫门口，他对嵇临奚说：“回去吧。”
嵇临奚知道，刚才若不是太子出现，自己少不得被皇后责罚，他只是一个五品官员，纵使再得器重，在皇后面前，依旧是位卑职小。
从云霞中斜斜漏出的天光洒在楚郁身上，他本就是一张谪仙芙蓉面、琥珀眼，被这金黄的天光照着，落在嵇临奚视线里，就仿佛有花从嵇临奚心中疯狂抽长，这花恨不得要把整具身体都吞噬才肯罢休。
他恨不得揽住去吻。
最好自己的亲吻带着魔力，可以治愈太子脸上的伤痕。
舔了舔唇瓣，忍下心中万般冲动，他说：“多谢殿下，临奚告退。”
楚郁笑了笑，看着他上了马车，垂下眉眼。
送走了嵇临奚后，楚郁带着云生和陈德顺回到东宫，夜色已经降临，掌灯宫女复又把床边的宫灯点亮，他打发走了陈德顺，提笔给皇后写下一封信。
听到宫人后面禀告母后来过一趟，又得知母后将嵇临奚召走，他便知嵇临奚要遭一次秧。
写完信，将信交给云生吩咐明日送予皇后，楚郁抬头看着窗外月色，又回头看了看明亮的宫灯，托着脸颊看了半响。
他接受嵇临奚的投诚，本意是看到了嵇临奚的潜力，嵇临奚虽然心思狡猾，但并未做出什么真正罪不可赦的事，他有能力，有胆识，步入官场，就如鱼游进水，总能找到往上爬的法子。
这样的奸臣之苗，若不能及时扼杀，就要引导对方迈入贤臣之道，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才是他对嵇临奚犹豫不决的根本原因。
京城并非邕城。
在邕城，他能给嵇临奚的东西足以让嵇临奚豁出性命去做。
但在京城，他能给嵇临奚的远不及他人，嵇临奚现在的真心并非假意，又念着他在邕城的恩情，但人的真心不过是转眼即逝的东西，而嵇临奚执着权力，若他真信任器重嵇临奚，有一日嵇临奚叛变，便是他喉上刀剑，不是见血封喉，也是伤人肺腑。
披着外衣，楚郁走出殿内，在月色下闲逛，逛着逛着，停在嵇临奚送他的天水花前，那花依旧不曾凋谢，花期远比其它的花种更长，纵使放在最偏僻的角落，依旧繁荣灿烂。
楚郁蹲下身，琥珀色的瞳孔静静看它。
他是陇朝储君，自小学的就是帝王心术，控驭人心，只人心中有太多是最难控之物。今日母后召见嵇临奚，他将嵇临奚带走，这样的事瞒不过父皇，嵇临奚本就是父皇特意培养的新臣，这样一颗棋子，无论是放在谁的身边，都能让父皇感到掌控一切的安心感。
偏他要的不仅仅是登基。
“云生。”
“属下在。”
“若一局棋盘，有一颗棋子谁都可以动用它，你可以，与你对弈的人也可以，走到最后，这颗棋子将会决定整盘棋局的走向，你是要将它挪出棋局，还是将它纳入棋局之中？”
云生怎会听不出太子的言外之意。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按他的本心，觉得此事危险，嵇临奚私心太多动作太多，不能重用，但殿下在思考犹豫，殿下很少犹豫一件事要不要去做，能让殿下举棋不定的，已经非他所能干涉之事。
“……属下不知。”
指腹从花叶上抹过，楚郁忽然抬手，触碰上脸颊上的伤痕，那道伤痕并不深，但也不浅，原本今日是痒的，他并没有让太医院送止痒的药膏。
他突然笑了一声。
这真是最好的一场棋局不是吗？若嵇临奚始终忠心不变，他便能用嵇临奚织一张密密的天网。
扶着膝盖起身，楚郁回头看了一眼独自盛开的天水花，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
破空声响，炎炎烈日下，燕淮握着一把长枪，一刺一挥，练着枪法，他在京中擅使剑，但在战场上，剑到底不如枪一类的武器，他练剑的时候少了，更多是练枪。
穿着常服的娄将军与副将一同站着看他练。
一套枪法练完，燕淮收了长枪立在地上，微微喘气，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错。”
听到声音，燕淮回头，“将军。”
娄将军带着汤副将走到燕淮面前，拍了拍他肩膀，“进步很大。”
说罢，侧头看了一眼汤副将，“汤副将，你与燕淮比试一场，试试他现在如何。”
汤副将也是手痒，领命后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长枪，二话不说就往前刺去，燕淮急急后退两步，挥枪抵挡，两人交手，引来不少将士观看，有站汤副将的，有站燕淮的。
尘土飞扬，日头最盛时，燕淮一枪挑飞汤副将手中的枪，汤副将看了一眼落地的枪，握拳冲了上去，见状，燕淮也弃了枪，赤手空拳与之搏斗，只他更擅用武器，离了剑与枪，如何能与在战场厮杀多年的汤副将相提并论，一柱香后，便败在汤副将手底下。
“我输了。”燕淮也认得爽快。
汤副将甩了甩拳头，“好小子，你再在军营待个一两年，我就打不过你了。”现在还震得手臂有些发麻。
“哪能呢，汤哥神威，分明是让着我。”燕淮撞了一下他肩膀，可见两人关系亲近。
汤副将想踹他，但他很快就窜开了。
最初与太子来边关军营时，燕淮虽与边关将士相处得不错，但他到底是太子身边的人，又是京中世子，与边关将士难免有种距离感，只后来他真的投身于军营，长时间的训练与相处磨去了他身上作为京中世子的傲气，俨然一个真正的将士，与身边的人打成一片。
一旁看着这场比试的娄将军眼神欣慰，他叫走汤副将，两人离开后，将士们朝燕淮拥去，锤燕淮的胸膛，“可以啊燕淮，居然能和汤副将打这么久，还在枪法上胜了汤副将。”
能成为副将的，实力可见一斑，军中不知道多少人倒在汤副将的手下。
燕淮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等众人散去各自训练，手中抓着葫芦的史温走了过来，将葫芦递给他，“喝一口吧。”
葫芦里装的是水，燕淮一口猛灌完，袖子擦了擦嘴唇，将水葫芦扔了回去，“谢了，史哥。”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这史温，就是当初燕淮回边关路上因劫匪一事结交的好友，两人来到军营，史温年长于燕淮，又会照顾人，为人成熟稳重，相处下来，燕淮免不得将他当成兄长来看待。
太阳太烈，两人寻了一处躲阴凉的地方准备休息片刻。
燕淮坐了一会儿，就躺了下来，拿手挡住头顶阳光。
他想到了太子。
也不知殿下现在在京中如何。
边关距离京城遥远，很多消息都难以收到。
“想京城了是吗？”
燕淮侧过身子，薅了一根草，“有点想。”
在京城有京城的好，在边关有边关的好。
“你在京城不是身份高贵的世子吗，怎么会想着往这里跑？”史温问他。
燕淮把草含在嘴里，“与其在京城做一个混吃等死受人余荫的世子，还不如在这里拼搏出一番事业保家卫国，说不定以后成大将军呢。”他成了大将军，便能帮太子殿下了。
“你一定能成为大将军的，等你成了大将军，我史温就当你身边的副将。”
“那可成。”燕淮翻身而起，“等我成了大将军，我就带史哥吃香的喝辣的。”
“史哥可与我一起效忠太子，太子他必不会亏待你。”
眼神闪烁了下，史温说：“好啊。”

第138章
皇后与太子之间发生之事，没有人比皇帝更清楚，得知皇后将嵇临奚召到栖霞宫，又被太子带走，他嘴角才露出一些笑来，接着又急促喘息咳嗽起来。
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差了，看来要不了多久，就要太子替他处理朝政，这也是他为何将京兆尹这个位置交到太子手里，为的就是迅速磨练太子，等以后他真的离去，太子好能顺利继位。
从前他想把权力尽可能掌握在手中，现在他想更长的活着，权力与生命之间，唯有生命才是终章。
“没想到，嵇临奚还会有这样的妙用。”
他怎么没想过这个办法呢，若自己最器重的朝臣，也成了太子最器重的臣子，依皇后对自己的恨意，如何能不因此事迁怒太子，与太子离心？嵇临奚与沈闻致不同，这份不同，注定皇后难以容忍。
而太子为了尽快即位，也断然不会拒绝他将嵇临奚送到他身边，反而会提拔重用嵇临奚。
能令太子与皇后离心不说，还能掌握太子一举一动。
“陛下，喝药了。”于敬年端着宫人熬来的药送到他嘴唇边。
张嘴喝下，感受着这入夜也让人心浮气躁的灼热，躺回床上的皇帝靠着枕头，手指按在被子上，叹了一口气，说：“这天太热了。”
于敬年在皇帝身边服侍多年，对皇帝心思揣摩得熟练，“是太热了，倒是承暑山庄要凉快些。”
隐于山水草木里的宫殿，在这个时候，远比京城的皇宫更凉快。
皇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
炎热盛夏，皇帝准备携皇后与后宫嫔妃去往承暑山庄，召宣国事暂交由太子处理，此举让皇后太子一党大为振奋，与之相比的是六皇子一党。眼下谁都能看出皇帝属意太子，再这样下去，六皇子没有半点上位的希望。
太子与六皇子之前那么僵持，此刻就像是一场笑话，纵使六皇子再如何笼络朝臣，只若不得帝心，一切都会是一场空谈。
临去承暑山庄之前，安妃将已经是明王的六皇子召入宫中，嘱咐他道：“绥儿，最近万不能与太子相斗。”
“是父皇来找母妃你说的吧。”楚绥脸色沉了下来。
“当初是他与母妃要儿臣与太子争，儿臣不想争，你们逼着儿臣争，现在告诉儿臣，让我不要与太子相斗——”一声讥讽的冷笑，“现在得罪太子的事已经做尽，不争，我们还有活路吗？”
“别急。”安妃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这样的道理，母妃怎么会不明白。”
她靠近楚绥耳边，说了一句：“再忍忍，如今你父皇尚在，我们不好动手，但你父皇撑不了多久了，太子此刻势盛又如何，古往今来，势盛的太子去得还少吗？”
听到那句十分笃定的你父皇撑不了多久了，楚绥心中狠狠一跳，他抬头看向自己母妃，见烛火下那双温柔双眼下却是一片冰冷，“母妃……你……”
安妃抬起手指放在唇边，一声轻微的嘘，示意他噤声。
喉咙中有许多想问的话，楚绥却问不出来，只恍惚出了皇宫。
母妃说父皇撑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是母妃对父皇做了什么吗？还是只是他想多了。
他从前一直以为父皇与母妃二人相爱，若非如此，父皇怎么会给母妃那样的盛宠，他也以为父皇是爱着自己的，否则怎么会给他在皇宫里修建长庆宫，其它皇子满15岁都陆续封王离京了，只有他还留在宫里，后面被皇后逼迫，才不得已主动离宫，却也留在京城封王。
到底什么是假的，什么又是真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
皇帝皇后与受宠的嫔妃离宫，勤政殿就暂且成了楚郁办公之处，早朝也由他主持，虽不能坐在龙椅上，却在龙椅下方的侧处设了一道蟒椅。
这便宜的人除了嵇临奚还能有谁？
从前他只能站在最末尾窥视太子的背影，连侧脸都难看见，现在却能看见太子的面容，穿着玄色朝服的太子高坐在龙椅旁侧，头戴金冠，玉坠的冠带从两侧落下，垂眸俯视朝臣的模样，让嵇临奚视线几乎晕眩。
他受不了了，宽大的朝服遮挡住了他身下的不堪。
“诸位大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六皇子一党的官员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一个站出来，皇后太子一党的官员却陆陆续续站了起来，只禀告的都是无关轻重的小事。
他们自觉自己是为太子考虑。
太子临时监朝，若上奏了难事，太子处理失了妥当，就会落了把柄在六皇子一党手中，哪怕太子任职京兆府尹，将京城管理得井井有条，他们也不想冒险，做那个出头承责之人，只求小助无错。
嵇临奚却是最了解他的太子殿下了。
在楚郁处理了那些上奏的小事后，询问是否还有旁人上奏后，他站出来，执着鱼须纹路的竹笏扬声道：“臣有本奏——”
少年太子唇瓣掀了掀，望着他说：“准奏。”
作为御史丞，嵇临奚手里捏着的消息不知道有多少，他甚至可以说，三品以下的官员，没谁知道的比他还要多，更甚至一些隐秘，三品官员以上也难以得知。
为了等到往上爬的那一瞬刻的时机，他不知道付出了多少。
他恭恭敬敬说：“臣听闻营州土匪作乱，因营州距离京城尚远，不久前特意派人前去打听了一番，发现确有此事，那营州的土匪连各地知县县令都要躲避，不少城池都遭了他们的祸患，如今已有上千人数，且还有壮大之势，当地知县县令担心责罚，屡次瞒报，再不清理，恐成祸患。”
楚郁垂目，思考片刻，说：“既如此，派一名官员领兵剿匪。”略略一顿，“此事就交给嵇大人罢。”
已经正准备推荐其它人的嵇临奚一下卡了喉咙。
他？
去营州？
营州那么远的地方，虽不及边关，但一去一回，也要半月有余。
那自己岂不是半月都见不到太子？
怎会如此？
这件事若顺利办成，确实是功劳一件，嵇临奚也有把握办成，他知道太子这是想提携他，但一想到要离开太子，他实在不想去做，不要这件功劳也可。
只太子的命令，他如何能舍得下心找借口推拒，只能心里暗自懊恼自己没挑好上奏的事，但凡挑京城的，便是得罪些官员也就得罪了，他想左右逢源，却不想把自己逢到了营州去。
“小臣遵旨。”

第139章
暗自恼恨自己的嵇临奚，在下值后出了皇宫，回到府邸，才到府邸门前，就见管家提着衣摆快步走出来，急急忙忙说：“大人，太子殿下刚才来了，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太子殿下来了？！”
嵇临奚听到这句话，就喜悦得不行，刚才的恼恨也一扫而净，他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丝和衣服，就连鞋子，都要低头拍拍上面的灰尘，抬起鞋底有没有什么脏物。
穿过垂花门，嵇临奚踏进院里，第一眼就看到坐在树下秋千的太子——不像女子坐秋千那样喜欢那样扶着两边木绳放着双腿晃荡，而是整个人坐在秋千上，支起双腿，抵靠着后面的木背，十分悠闲放松的姿态。
嵇临奚当时让人做这个秋千时本就存了私心，做的是两人坐的那种，位置正好足够横着坐在上面。
嵇临奚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若不是做梦，太子怎会真的坐在上面。
他甚至不敢出声，怕自己出声，这场梦就醒了。
秋千微微晃荡，太子坐在上面在看书，嵇临奚痴痴望着，觉得这一幕简直是自己梦中所求，只他不开口打破这一幕，看到他的云生却是弯下身对太子说：“殿下，嵇临奚来了。”
坐在秋千上的楚郁抬起头来。
他下了朝就换了常服，一身轻紫衣衫，坐在葱郁的绿树秋千上，抬起头来时的目光流转，说是般般入画也不为过。
“嵇大人。”
“唉，殿下，临奚在呢。”
原本满心因要去营州烦闷的嵇临奚，声音也变得异常温柔，快步殷勤来到楚郁面前，他穿着朝服，看似文弱，但靠近时，便显出高大的身材来。
楚郁仰着面颊，朝嵇临奚笑了笑，夕阳余晖落在他那张柔润面颊，连那道疤痕都显得温柔起来，他放下书起身，就要从秋千上跳下来，但嵇临奚已经把手伸了出去，那是一个等待被搀扶的姿势，楚郁略略一顿，覆住他的手掌下了秋千。
嵇临奚的手很宽大，他手膜也涂了不少次，但因为上面多是沉疴的伤疤，就算涂再多的药，也消去不了多少，只是没以前那么丑陋而已。
握着书，楚郁随他一起去了书房。
嵇临奚忙吩咐下人送些茶糕和冰西瓜冰葡萄来，又让他们去叫厨子做饭，自己好与太子享受这难得的二人时光，至于云生，嵇临奚现在已经可以无视对方的存在了，只要不是燕淮和沈闻致那种总是与他抢太子目光的，他都能忍。
顺便偷偷看了一眼书房，平日里他书房都是落锁让护卫看着的，因为藏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自己一时大意漏在太子眼前，让太子看到他那些别人难以启齿的肖想。
好在他为人谨慎，每次写的那些东西画的那些东西都藏得很好。
嵇临奚松了一口气。
“不知殿下找小臣何事？”他恭恭敬敬问。
楚郁说：“朝上听嵇大人说营州土匪作乱之事，想来寻嵇大人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对于营州土匪作乱，嵇临奚派了人去调查过，自然是很清楚的——不过是一群寻不到生计集众作乱之人，只是成了一点气候，地方官员害怕自己被除职隐瞒不报想自己解决，奈何对方发展越来越厉害，更不敢上报，于是选择同流合污，他们为土匪隐瞒，土匪借他们发展。
至于自己为什么在朝堂上不说清楚。
当然是要借此薅一把羊毛了。
他不说清，等他的人到了营州，当地官员少不得为摆脱罪责献上金银，那群土匪或许也要重金贿赂，他的人先收了，派送回京城到自己手上。
而那群人，他自然也不会放过。
如此，金钱有了，功劳有了，只要中间再做干净点，收取贿赂的罪名也盖实不了他头顶，还能让太子欢喜他嵇临奚。
嵇临奚算得一清二楚，甚至都想好怎么借这件事跟只鬼一样缠着太子时不时汇报，让太子看见他嵇临奚远超沈闻致和燕淮的作用，不想太子竟让他去营州。
他是御史丞，本来这样的事也说不上他管，于朝臣而言，能做到尽自己职位上的职责已经算不错的了，但他为了能够往上爬发展自己的势力网，花了大价钱派人去往各地搜罗消息，遇到对自己有用的便留存下来，只待时机到了就拿出来一番作为。
就比如今日，只是没想到出了一些差错，计划不像想象中的完美。
嵇临奚对营州土匪侃侃而谈，楚郁托腮听着他说，时不时点头。
“原来如此。”
“嵇大人果然可靠，这些事也能知道。”
“嵇大人真是朝廷里难寻的人才。”
……
这番温言细语的夸赞令嵇临奚越发振奋，甚至还拿了纸笔，画出营州地图，将那些土匪盘踞的地方勾画在纸上。
楚郁倾过身体，垂首去看。
从边关回来到现在，他的肌肤已经养得如以前雪白，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气息，因在书房，虽开着窗有光亮，却也比外面暗上些许，他坐着，嵇临奚站着，两人距离靠近，嵇临奚又是躬腰，这样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许多从前不曾看见的惑色。
比如那微微垂着让他忍不住想要低头去舔的白颈。
还有那微微透出一条缝隙的领口，从上而下去看，能看见里面的里衣、肌肤随着呼吸起伏的曲线。
嵇临奚是何等举世难寻的色胚啊。
他只是看太子一眼都能硬，眼下面对如此春色，如何能忍？
他心神不在地图上了，视线也已经微微迷离，脑子里是自己低头亲吻太子后脖颈，一手扣着太子的手，另外一只手钻进太子衣领里作乱的风景。
原本认真听着嵇临奚侃侃而谈又写又画的楚郁见嵇临奚还说着话，但手上握着的笔飘着画了圆，又觉身侧温度慢慢滚烫起来，衣领下的皮肤和后脖颈发热，顿了顿，他慢慢转头。
温热的液体恰好落在肩上。
“……”
视线落在自己肩上，定定看着那鲜红液体，楚郁最开始的神情甚至是有些呆愣住的，而后他抬头看着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嵇临奚，眉头跳得厉害，站在更后面的云生见太子神情不对，连忙上前，看见这一幕，“殿下！”
嵇临奚清醒了。
他看清自己做的好事。
捂住鼻子，他匆匆后退，一下就跪在地上，但离远了，他又膝行到楚郁身前，“请殿下治小臣的亵渎之罪！”
楚郁在这一瞬间，确实有想宰了嵇临奚的心思了。
但他不能宰嵇临奚。
嵇临奚若是死了，未免太可惜，各种意义上的未免太可惜。
况且若真的要治嵇临奚的亵渎之罪，嵇临奚已经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他心知肚明嵇临奚刚才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玩意，却要佯装自己并不知情，将嵇临奚扶起，体贴道：“嵇大人快请起。”
“最近天热，上火也是理所应当，如何能怪罪？”
抓着嵇临奚的手忍不住用了点力度，想警告嵇临奚。
嵇临奚被心心念念的太子用力抓着手，更是不得了了，血从捂住鼻子的手下流了下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嵇临奚又是止鼻血又是让下人去他房中拿给太子更换的衣物，等他仰头止住鼻血时，视线看见太子落在屏风上的轻紫外衣。
血再流如注。
他抓了两张纸，卷成条塞进鼻腔里。
在屏风后面换了外衣的楚郁走了出来，那衣服恰合他身，仿佛就是东宫里的宫人贴身量了他的尺寸后，通过司衣局做出来的。
看见鼻子里塞着两团纸的嵇临奚，他一时眼前有些发黑，脚步也踉跄了一下，云生手疾眼快扶住他。
三人沉默。
楚郁呼吸一口气，“嵇……大人。”
“临奚在。”
“你要、注意、你身体，呀。”楚郁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心心念念的太子担心自己身体，嵇临奚心神荡漾，夹起嗓音，柔情似水地说，“临奚知道了，多谢殿下关心，临奚去了营州，殿下也要注意好身体。”
楚郁：“……”
艰难吃了一顿饭，嘱咐嵇临奚去往营州一路小心，离开嵇临奚的府邸时，楚郁脚步步子放得有些快，等在嵇临奚念念不舍的目光上下了马车，他终于解脱一般闭上双眼，按揉额头。
只这份解脱没能持续多久，他忽然睁开眼睛，看向云生。“我衣服呢？”
云生贴身伺候到底不如陈德顺，若是陈德顺，已经自觉将太子落下的衣服折叠好拿在手里了，他愣了愣，说：“落在嵇大人府上了。”
“属下这就去拿——”他扶着马车车门准备出去。
“不用拿了，你拿不回来的。”楚郁捂住头痛欲裂的额头眉眼，制止住了云生的动作。
他帕子落在嵇临奚手里连自己都拿不回来，更别说云生。
嵇临奚定会想方设法推拒，而后寻个机会说弄丢了再请罪。
他能拿嵇临奚如何呢？
他对嵇临奚的心思心知肚明却还用了嵇临奚，就要对一些不可说之事妥协，况且以嵇临奚的敏锐，自己真让云生强行拿回来，对方如何猜不出自己明了他的心思？岂不是给了嵇临奚打蛇随棍上的机会。
不，不对。
楚郁顿住身形。
当初嵇临奚初入朝堂，拿了自己的箭，他让陈德顺给他拿回来，嵇临奚竟乖乖给了，现在想来，嵇临奚给回来的，当真是他的箭吗？
只那拿回来的箭已经被他让陈德顺烧了，一切的一切，除了嵇临奚都无人确定这个答案。
他只能不去想。

第140章
一只雪白信鸽飞入院中，落在树上，咕咕叫了两声，听到声音，护卫来到树下捉了信鸽，取出绑在鸟足上的信筒，而后一路进了一处房里。
“大人。”
知县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神情凶悍正喝着酒欣赏歌舞的男人，男人挑了挑眉，抬手示意，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将竹筒打开，取出里面的信一看，知县表情变了一变。
“怎么了？”男人见他神情有异，坐直了身体，就连倚靠在他肩膀上的女人，也被他推到一旁，坐在底下的人亦是抬起头来。
知县将房间里的舞女和歌女都赶了出去，刚才喝了酒脸上升起的醉色消退得一干二净，他沉声说：“京城那里来信，说皇帝避暑，太子代朝，派了人来营州——剿匪。”
剿匪两个字，说得他脸色惨白。
男人不信，夺了他手中的信一看，见信内容果然如此，又过一会儿，他手底下的人也慌慌忙忙走了进来，跪在地上说：“大哥，从京城那里来的消息，太子派人来营州剿匪了！现在已经到半路了，我们可怎么办！”
两方人马都如此说，可见事情是真的，没有半点置喙的余地，男人脸色亦是剧变，只到底是管理千数人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将无关人都驱出去，留下自己的兄弟和县令知县，商议着如何应对此事。
有人说：“先把那来营州的官员截杀在半路——”
男人冷笑，瞥了那出主意的只有武力没有脑子的兄弟一眼，说：“朝廷派来剿匪的人死在半路，那就不是公然和朝廷作对，我们这千数人，如何能与朝廷兵马对抗？”
“这……”
不理会旁人无谓的言语，男人问刚才来汇报消息的人。
“既然是剿匪，对方带了多少兵？”
“听探子回报，三千兵马。”
三千兵马，听到这个数字，男人松了一口气，还能勉强对付，真要打起来，自己这里也不是没有胜算，但与朝廷打战只是下下之策，除非到逼不得已的地步，决不能与朝廷发生冲突。
“负责剿匪的官员是谁？”
这些事，探子已经在来的时候打听清楚了。
“是一才入朝廷不久的新臣，御史丞嵇临奚。”
“嵇临奚、御史丞……”男人喃喃自语，环视四周，最后视线落在知县县令身上，“你们可有了解此人之人？”
知县和县令自然不是了解的，营州距离京城那么远，他们对京官知之甚少，就在这时，又有一人从外面走来，“大哥，知府送来的信。”
“递来！”男人伸出手。
信到手里，看完信，男人脸色大悦。
能在营州如此肆虐，自然也有知府纵容的原因，这封信里知府说，那御史丞嵇临奚是个拿钱办事的人物，乃王相门生，只是后来得了太子器重，投到太子手底下，是个有手段却也贪心的人，想要平息此事，可以利许之。
信中最后让他看完烧了信，将信收在怀里，男人放声大笑，因为听到剿匪消息抖索不停的胆怯之人忍不住出声询问：“大哥，难不成是知府大人那里有了办法？”
“赵兄，快说知府大人说了什么。”
男人袒露胸怀，笑容满面说：“那派下来的官员，有的是法子对付，不用担心。”
……
三天之后，一队兵马停在了营州城外，早早率着官员等待的知府见最前面的马车止住车轮，偷偷抬起眼来。
“吁——”
“大人，营州到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车帘掀开，知府见一穿着官服年轻的俊美男子从中踏出，这年轻男人眉深眼长，龙章凤姿，气度不凡，知这位大概就是京城里下来的那位以探花郎之身力压状元郎与榜眼一年里连升几级的朝堂新臣，知府率着身后官员上前，他是四品官，论官阶，他比眼前之人要高，但眼前之人是京官，他是偏远州城的地方官，更别说对方还是领了差来的，于是眼下见到对方，也要先拱手行礼。
“恭迎嵇大人。”
这抵达营州的，也自然只有领了楚郁的命来剿匪的嵇临奚了，他一下车，第一件事便是将这群官员扫视一周，而后拍了拍衣摆，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来，“诸位大人来得可早。”
知府说：“得知大人前来营州剿匪，除营州祸乱，我等喜而望之，来早等待也是应当。”
“是吗？”
“可不是，嵇大人来营州，营州也能迎来一片青天了。”
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嵇临奚也是个中高手，他笑容真诚了两分，看起来很受这份恭维，随口回夸了知府两句，两方人马聊了一会儿，知府便将他与身后的兵马带进城里，住的地方知府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是他府中一处环境优美的院落，至于带来的兵马，亦是有安置之处。
护卫将嵇临奚的行礼一箱一箱抬下，知府见嵇临奚从马车里取出一个包袱挂在肩上，叫人去给嵇临奚拿，人还没靠近，嵇临奚便拒绝了，说包袱里装的东西至关重要，不得落入旁人之手。
“原来如此。”知府一怔，挥手让人下去。
进了打扫干净的院子，护卫们开始放置行礼，等东西都放得差不多，护卫们陆续离开，知府看嵇临奚打了个哈欠，便说旅途劳累，让嵇临奚休息片刻，待会儿等饭菜做好了，派人来请他过去，顺便商议剿匪之事。
嵇临奚点头，应承了。
“那我就不叨扰嵇大人了。”
等知府离开之后，嵇临奚脸上虚与委蛇的笑意一下收了起来，他来到床前，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轻紫色衣衫，如果楚郁在这里，自然认得出那是他那日换衣时落在嵇临奚府中那件，嵇临奚早就寻了机会将这件衣物偷偷藏了起来，事后就算太子派人来寻，他也可以说被拿去洗了，晾晒干净再送回给太子，之后再叫人做件一模一样的，送回到太子手里，一招偷龙换凤，谁会知道他私藏太子衣物。
前来营州，不得见太子，为了缓解思念之苦，他不得带一点太子的东西在路上好生安抚自己那颗欲壑难填的心么，若不如此，一路未免难捱。
面容埋在里面用力深呼吸一口。
好香。
修长有力的手指深按进衣物里去，等到几乎快要窒息时，嵇临奚这才恋恋不舍抬起头。
殿下用的究竟是什么香，只是一件外衣，怎么就这么香得厉害，令他嗅一下都要神魂颠倒，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

第141章
到了时辰，知府派人来请嵇临奚用饭，说是用饭，不如说是一场迎席，在场不少官员，还有歌女舞女献艺。
深谙此道的嵇临奚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一边夹菜喝酒，一边欣赏舞乐。
“嵇大人。”
嵇临奚循声望去，见到席上了一个白日里没看见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龄，眉宇上有一道疤，浓眉大眼，神情颇有几分凶戾。
他挑了挑眉，却是不说话。
男人朝他举起酒杯，笑容满面说：“早就听闻嵇大人在京城的盛名，当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哪里，不过是为朝廷效忠罢了。”嵇临奚神情颇为正人君子的说，嘴唇却忍不住向上，眼底有一抹傲色。
男人看了他的脸色，心中也有了些数，将酒敬了嵇临奚以后，和知县对视一眼，做了个眼神示意。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着粉色孔雀裙的少女随着新入席中的舞女乐女一起出现，乐女抚琴弹奏，在舞女的簇拥下，那身着粉色孔雀裙的少女摇曳身姿，月光之下，手掌托脸回头，何其魅惑之心。
又是这招。
嵇临奚看到这少女出现的第一眼，就知道这群地方官和土匪在打什么主意，但不得不说的是，古往今来，美人计总是屡试不爽的，男人是受下半身控制的生物，美色当前，若非圣贤，谁能不动心。
便是那些话本子里所谓六根清净的和尚，最后也是要流连俗世一番爽够了才能再遁入空门。
这粉色孔雀裙的少女一出现，立马吸引住了一群男人的目光，仿佛饿狼看见了一块好肉，嵇却是随意看了两眼，靠坐在椅子上，垂眸摆弄着手中的棋子，一副不甚感兴趣的样子。
他自然也能装作和这群人一样，落入美色的迷困之中，但他既然已经能通过金钱拉拢，又何须再伪装自己迷恋女色。
伪装便要粉饰，一个谎言，就要用无数行动去圆。他有太多手段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任何威胁他与太子亲密感情的因素，嵇临奚都不会让他们存在。
就像燕淮与沈闻致，他想方设法让他们离开太子身边，不与自己争抢，如今好不容易成为太子器重的人，离太子的心更近一步，要他因为一个好色的名声彻底失去了得到太子欢心的机会，那可真比杀了他还要令人难受。
他呀，只忠于太子一人。
嘴角弯了弯，嵇临奚向前倾了身体，一副认真观赏歌舞的样子，手指却夹着瘦了不知道多少圈的棋子从嘴唇旁边擦了过去，这种不为他人所知只有他自己知晓的肖想与觊觎，让他不由得攥紧指骨，吐了一口灼热气。
见嵇临奚对女色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知县眼中闪过一抹审视，他看了一眼跳舞的少女，食指对着嵇临奚的方向挑了挑，少女短暂的一愣，咬了咬唇，旋转朝着嵇临奚的方向靠了过去，而后端起一杯酒，送到嵇临奚面前，嵇临奚后倾着身体，朝她不带情欲笑了笑，看到嵇临奚如此，少女握紧酒杯，收了回去，转送到嵇临奚身旁的知府身上，知府接过她的酒，一饮而尽，抚了几下掌后，从一旁下人端着的托盘中，取出一两银子放进少女手中。
舞毕，少女与舞女及其它乐女退了下去，知府问嵇临奚觉得怎么样。
“尚可。”嵇临奚说完，便似笑非笑道：“如今饭吃完了，舞也赏完了，乔知府，我们该商议剿匪事宜了。”
“对，对对，是该商议这件事了。”
知府连连点头，起身将嵇临奚引往书房的方向。
……
“嵇临奚已经到营州了？”
东宫里，握着奏折，楚郁咬了一口苹果，随口问云生。
“算算脚程，是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宫人进了殿里，手里捧着一封信，说是嵇大人寄回来的，楚郁将奏折暂时搁置在一旁，接了信。
每日一封，就像他在边关时那样，有时候楚郁都不明白，嵇临奚到底哪里来的精力可以每日写一封，每封信还好几页。
但与在边关时不同，他在边关，嵇临奚送来的信大多是无用的，毕竟当时嵇临奚位卑职小，在朝堂上才刚冒出一点头来，信中能有微末有用的东西已是不错，现在嵇临奚寄的信却是能有很多有用的地方了，途径之处，哪怕只是短短停留一会儿，嵇临奚也能派手底下的人打听到一些当地民生情况，写在信里寄到京城。
但不管那些消息如何，总是离不开殿下今日如何，可吃得好睡得好，自己如今到了哪里，思念殿下，哪怕嵇临奚不在京城，楚郁依旧觉得这人仿佛鬼一样，如影随形跟在自己身边。
嵇临奚的信折，再如何折腾总是要比那些奏折有用多的。
看完嵇临奚的信，楚郁吃着苹果提笔回了一封。
“孤实在不知道怎么感激你，嵇大人，自尔离开京城，孤亦是想念无比，只盼尔从营州立得功劳，平安回归。营州之乱，还请嵇大人费心，妥善处理。另孤在京中一切安好，请君勿忧。”
写完信，他将信纸提到云生面前，“寄给嵇临奚吧。”
云生接了信，说了句是，转身就离开了。
待云生离开后，陈德顺凑了上来，躬身小心翼翼道：“殿下，那嵇临奚不是陛下的宠臣吗，您如此用他，若是皇后娘娘那里生了气，又或者他背叛殿下……”
楚郁侧过视线，居高临下望了他一眼，嘴角轻轻一扯，显出一股平静的冷漠来，“母后为何要因孤用父皇的臣子生气，父皇的臣子，便是孤的臣子，他嵇临奚既然效忠父皇，又如何能背叛孤？”
“陈德顺，你莫不是想离间孤与父皇的情谊？”
陈德顺一下跪在地上，颤颤巍巍请罪。
楚郁看他半响，突然叹息一声，“陈公公，你要明白，孤至今还留你在身边，是念着自小你陪着孤的情分，孤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但若你一而再、再而三越了你的身份，说出你不该说的话，做出你不该做的事，孤如何能容得了你？”
“老奴……老奴明白。”陈德顺把头颅深深抵着地面，嗓音里含着颤音，“老奴一定不会再犯，还请殿下不要赶出老奴，老奴舍不得离开殿下身边。”
一声叹息，楚郁伸手，亲自将陈德顺扶起，“起来吧。”
他嗓音变得柔和了几分，“陈公公待孤如此之好，只要不再犯错，孤亦舍不得你，想留你在身边。”
“殿下……”
看着陈德顺感激涕零的神色，楚郁收了手，说了句自己有些饿了，陈德顺便连忙去外面吩咐人叫小厨房的人做饭。
望着陈德顺佝偻离开的背影，楚郁眼中温情散去，唯余一片冷漠。
自小的陪伴不是假的，担忧关心也不是假的。
为此他才一次又一次给陈德顺机会。
此刻再不抽身，等到它日，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第142章
夜已深。
和知府几人商谈完剿匪事宜，嵇临奚回到知府安排的院落——正是桂花香飘的季节，墨黑一般的天色，让他想到了太子身上的玄衣。他站在桂花树下，摘了一簇开得正娇嫩的桂花花枝，放在鼻下轻轻嗅闻后，便收在袖子里，迈进房中去。
下人已经在等候着了。
商谈剿匪事宜是假，吸引视线是真。
散漫坐在椅子上的嵇临奚，从袖中拿出桂花花枝，慢慢抚摸着，听着几人汇报出去打听到的消息。
从入朝堂开始，他就开始发展自己的眼目，能用钱买通的就拿钱砸，买通不了的，就想个法子让对方欠自己人情，相府有相府的眼目，皇宫有皇宫的眼目，至于东宫，嵇临奚现在还不敢插手，他知自己真往东宫安插眼线，哪怕是为太子着想，太子也会抵触这种越了界限的行为，那些个更灵活的，就被他买到自己身边当下人，为他四处忙活奔波。
“席上有好几位都并非营州官员，他们离开了知府府邸后，就去了颜知县家中。”
“那献舞的女子被安排在了知府府邸偏院，说是远处前来投奔的侄女，住了有一段时间了，但看府邸里的下人，对她陌生得很。”
“关于土匪作乱之事，打听到有一户有钱人家手下的一间金饰铺七日前刚遭遇了一场洗劫，里面金银首饰都被抢空了，虽然报了官，但到现在还没什么进展。”
嵇临奚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群死到临头的蠢货。”
官匪勾结，并不稀奇，他在邕城，也见过一些地头蛇与官府勾搭同踩一条船，只作威作福惯了，谁能让自己小心翼翼。
眼下的这群劫匪，也不过是昔日王老爷一家的复影罢了。
看似辉煌，但当头顶那只手压下来，也不过是一群秋后蚂蚱——蹦跶不得。
“继续盯着，想办法探出他们的几处窝来。”
三千兵马，扫除这一千人数的土匪并不是难事，但直接开剿，他亦是损伤颇多，便是有了功，也是小功一件。
这是太子第一次认真交给他办理的大差事，心上人有心扶持，嵇临奚自然不会将这个差事办得敷衍，他要用最小的损伤解决这场匪乱，以此扬名，好让太子知道他嵇临奚的能力，这样太子还会看沈闻致一眼么？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随即是护卫的禀告，“大人，乔知府那里派了管家过来，说天热难眠，为大人送来一盘冰镇西瓜。”
眼珠动了动，嵇临奚说，“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一名穿着蓝衣的中年男子端着漆盘走了进来，那漆盘上是一个瓷盘，只瓷盘宽阔，上面还盖了盖子，男子躬腰，将漆盘放在桌上，“大人，我们知府说了，天热，还请早点用了这西瓜，以免它失去了冰镇的好味道。”
嵇临奚看了一眼身边的下人，下人上前，将那盖子朝嵇临奚的方向轻轻揭开一条能看见内里旁人却看不清的缝隙。
里面确实有一块冰镇西瓜，只这瓷盘奇妙，中间还有瓷隔，而隔开的另一方，是颗颗莹润富有光泽的北珠。
嵇临奚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替我多谢乔知府了。”
见他这是收下的意思，男子松了一口气，面容带笑退出去了。
……
明月高悬，带着香气的桂花被嵇临奚夹在信纸中，让送去给京城的太子。
躺在床上，他又从怀中摸出那颗棋子来，放在眼前——虽到如今，他已经收藏了不少太子之物，却只有这一样，是意义极为不一般的，这颗棋子支撑着他度过无数疲惫困倦之日，每当他快熬不下去时，只稍看一眼，摸一会儿，就能凭空生出无数动力。
只有这件是楚奚拥有的。
他已经忘记太多邕城的事，却不会忘记与“美人公子”相见的每一个时刻。
离别的思念之苦，让他收了棋子，翻出压在枕头下的那套衣服埋在其中嗅闻，痴痴幻想起来。
在这幻想中，他又一次做了一场美梦。
梦里他把营州剿匪之事办得十分的风光漂亮，率军凯旋的时候，心心念念的人儿亲自在宫门外接他，只身上穿的不是太子朝臣，而是天子衣束。
取代冠带的是至尊至贵的天子冕冠，那细细的十二玉旈垂落，正遮住那双粉如桃花润如西湖的唇瓣，交叠繁复的衣领更显露出来的那截肌肤白得惑人，宽大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垂系下来的玉坠叮铃作响，丝绦随风而动。
楚郁就那么静静站在他梦里的皇城下，看着他归来，而后嘴角弯了弯，“爱卿。”
“朕已经等你等很久了。”
他奔赴到楚郁面前，跪了下去后，楚郁伸出双手，将他扶起，自下而上的视线，能让他将那双含着柔情的琥珀眼眸看得清清楚楚，还有那微微颤动的眼睫。
饮了一杯酒，便是宫中设宴款待，他坐在离“天子”最近的地方，等到夜深，他酩酊大醉，听得“天子”说：“嵇大人醉了，将他送去东宫朕之前睡过的床榻上，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他其实没醉，闻得此言，心中窃喜不已，装得烂醉如泥的模样被宫人扶到那张“天子”还是太子时睡过的床上。
殿中满是红烛，就连床幔，也是红纱。
有一片红纱落了下来，遮住了他的双眼。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而后抬腿压上了床，弯下身，注视着他，一声轻笑，“我知道你没醉，嵇临奚。”
乌黑的长发落在他的胸膛上，是一句：“嵇爱卿，今夜合欢花开得好，不知愿与朕同席共枕否？”
……
嵇临奚是爽了。
爽得双手双脚大开，美梦中笑出吃吃声来。
饱受折腾爽不起来的却另有其人。
抵靠着床头，不能再入睡的楚郁看着床幔外亮着明光的宫灯，他手掌反复捏了又捏，最后慢慢松开，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忍不住，按住额头揉了两下，楚郁下了床榻，推开窗门，坐在窗沿仰头看着头顶的明月，夜风吹过，掀得发丝飘扬。
何等好色之徒。
山高水远，仍是不改初心。
让人何等恼怒。
又何等无力。
……
有第一日的北珠，就有第二日的东珠，第三日的金器。
知府送得隐晦，嵇临奚是照收不误，这期间他还会欣赏一下这知府府邸的风光，那被说是远方侄女在宴席上献过的舞的女子每次皆是巧合刚他巧遇，或是园中跳舞，或是湖中游船赤着双腿打着水花，嵇临奚都当做没看见，就算对方与他搭话，他也是君子风度般的疏离有礼，隔个五步远。
奉命来勾引嵇临奚的女子见嵇临奚不为所动，咬紧了唇瓣。
她名叫贺瑶，不是知府的远房侄女，而是被那群土匪掳掠而来的女奴，那群土匪刚把她掳来不久，就听到了上面大人率兵剿匪的消息，这才把她好好留着，想她用美色来蛊惑从京城来剿匪的官员。
贺瑶知道，自己的生路只在面前这人手上。
任务一旦失败，回到那群人手里，她只有被凌辱至死的下场。
想到自己被关在那处地方的所见所闻，她身体狠狠打了一个颤，眼中有压抑不住的恐惧，看着嵇临奚就要转身离开，终于忍不住上前几步，出手抓住了嵇临奚的衣袖。
嵇临奚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当即冷下脸来，回头说：“松开。”
眼见贺瑶不肯松，他就要用力抽出自己的衣袖，却听一声低声带着颤音的，“救我，求求你，救我……”
嵇临奚一愣，审视狐疑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
他很快就从对方的表情和眼神里猜出些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他其实是不怎么想管的。
一是这女子有示弱欺骗的嫌疑，美人计美人计，美人受苦，英雄不就得抛头颅洒热血么？
更别说他要为自己心心念念的美人太子守身如玉，若与这女子牵扯上关系，坏了他的追求大计，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只在那么片刻，嵇临奚突地想到了一个很久没有想起的人。
赵韵。
虽然对方痴心妄想，与他同对太子生了觊觎肖想之意，想与他抢人，但不可否认，赵韵帮过他不止一次。
不过那又如何？
若因为一个赵韵，难道要他嵇临奚去救天下间都有此磨难的女子吗？他嵇临奚又不是什么圣人，而是小人、伪君子。
想到这里，嵇临奚一下抽出了自己的衣袖，冷眼看着贺瑶摔在地上，转过身去，只迈出一两步，还是定住脚步。
他想到邕城时太子对赵韵的温柔和照顾。
想到太子那句，“嵇大人，你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他若此时真抽身离开，视若无睹，那确是无情无义的小人，也确是他嵇临奚本性。
但他想做太子眼里如天神一般的大英雄。

第143章
一点灯线明亮，窗外明月已经冒了头。
香凝那边刚送来信，说王薛两家已经定了成亲的时间，看了眼时间，预计自己能赶回去，嵇临奚便没回信了。
贺瑶就站在嵇临奚面前，面对眼前这个看起来俊朗文雅实则冷心冷情的大人物，心里头难免紧张两分。
“别紧张。”嵇临奚冲她笑了笑，让下人给她端来一张椅子，坐在上面，又命他们奉上两盏茶。
窗门已经被关上了，四周都有自己的人把手，嵇临奚也不担心会有外人窃听。
“说吧，姑娘你说完了，本官才能决定是否救你。”他端着茶杯盈盈喝了一口。
贺瑶从椅子上站起身，跪在地上，双手也撑着地面，说：“奴家名叫贺瑶，并非知府远亲，而是那群劫匪虏来的女奴……”
她知道自己已经决定背叛那群土匪，对眼前这位从京城来的大人决不能有任何隐瞒欺骗，否则对方舍了她，她回去之后，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仅交代了自己身份来历，还将自己是那群劫匪派来勾引他的事也一并托盘而出。
“唔……原来如此。”嵇临奚点了点头。
“那你是知道他们的一处窝点了？”
“我不知。”贺瑶咬唇，“他们把我带上山，又把我带来知府府邸，都会蒙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知晓他们的窝点所在。”
嵇临奚也不意外这个回答，若是贺瑶回答说知道，他反而要怀疑贺瑶别有用心。
怕嵇临奚觉得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不肯救自己，贺瑶连忙道：“但我后面会努力打听出来的！”
嵇临奚是最擅长撒谎的人，也擅长辨认别人是否撒谎，看出贺瑶没有撒谎，见对方和赵韵经历有些相像并且太子为人善良的份上，也不介意出手帮一下对方，至于贺瑶能不能为他探出来，能探出来最好，探不出来他也不在意。
“你今日来我院里，回去之后，势必要被他们审问一番。”手中茶盖子轻轻揭过杯沿，嵇临奚语气平静，“等回去之后，就说本官将你带到这里来，只是与你聊了一些琴棋书画，对了，琴棋书画你会吗？”
“会一点琴。”
“好。”嵇临奚转头，吩咐下人去问管家要一把琴来。
琴很快拿到手，他对贺瑶扬了扬下巴，“弹吧，弹拿手的。”
贺瑶低头，抚了她最熟练的曲子，一曲谈完，嵇临奚就让她回去等了。
“那大人……”
“别急，本官自有对你的安排，保你最后安然无恙。”嵇临奚不紧不慢地说，“但你若回去乱开口，我会你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贺瑶为他嗓音里的阴冷打了一个寒颤，连忙说自己不会的。
能逃离那个土匪窝她求之不得，又怎么会背叛眼前的大人。
嵇临奚点头，让下人送贺瑶出去了。
等贺瑶离开，他将最后一口茶喝完，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太子。
信中他将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包括自己与贺瑶的每一句对话，只隐去自己最后的威胁，写完反复看了三四遍，还是觉得不够妥当，补了句——小臣之衷心，天地可鉴，绝无半点虚言。
……
嵇临奚可没有太多心情留在营州与这群土匪官员周旋，当天晚上，他就开始一副清剿劫匪的姿态，只叫了知府，地方知县和县令都未曾搭理半点。
他的人已经打听出三处匪窝。
“嵇大人，这营州土匪窝点太多，其它的都还没查出来，先打这三处，会不会打草惊蛇？”
嵇临奚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削着手中苹果，漫不经心道：“本官来到这营州的第一天开始，不就已经打草惊蛇了吗？”
“先剿掉这三处，他们若敢真的与本官带来的军马开战，就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再不行，若失败了，太子还会派新的兵马，一群千人数目的蝼蚁，还能翻了陇朝不成？”
“乔大人。”他抬头，冲着乔知府笑了笑，“你当真以为你等与土匪勾连，本官不知情吗？”
眼见嵇临奚拆穿，一直存着侥幸心理的知府脸色一白，早在听闻嵇临奚朝堂上的上奏时，他就心知自己危矣，但看嵇临奚并没有对他厉色，就知此事还有挽回的机会，而如何挽回，嵇临奚这三天收了他的礼，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跪在地上，红着眼眶悔恨道：“嵇大人，本官实在没办法啊！这群土匪是不要命的，懂兵法，又熟知地形，极为擅长地方游击战，本官……本官也不是没有召集乡勇围剿过，但他们太狠毒，杀了不少人，剩下的要么就是直接投靠了他们，地方知县和县令也活在他们的淫威之下，为了稳住这群亡命之徒，本官才不得不如此。”便是因为那次召集乡勇的决策失误太大，他才不敢向上面调兵，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将这件事压下来，一旦调兵，消息到朝廷那里，他就只有被革职的份，说不定还要抄家流放。
谁不知道现在朝廷国库空虚，地方官员被抓到错处，家产都要被没收充公。
“我……我愿将我家产献予嵇大人，求嵇大人放我一马，我这就让下人将我库房里的金银抬来。”
闻言，嵇临奚当即皱眉，“乔大人，你这是算什么，本官奉太子之名前来剿匪，可不是那等收取贿赂的贪官污吏，你把本官当什么了？”
能做到知府，乔大人亦是人精一个，他本想今日就将嵇临奚收取贿赂的名目定死，这样自己手里握了嵇临奚的把柄，后面结果如何，嵇临奚也不敢攀扯他，甚至自己还能借嵇临奚再往上爬。
但嵇临奚虽入朝堂不久，却已是一把老手，看出了他的手段，他连忙将脑袋埋在地上，十分卑微道：“是我的错，我考虑不周，求嵇大人指一条明路。”
最后一块皮削干净，一整圈完完整整的落在手里，嵇临奚拿起来皮看了看，对自己的技术颇为满意。
皮扔在一旁，手中的苹果，也被他放在地图上一个土匪窝点，“其实本官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功绩和前程，并不想与人为难。”
“乔大人，本官不会在营州待多久，相府马上有一门喜事，我还要尽快回京城对太子复命，我想……你们若让本官省点心，本官自然也会让你们省心。”
乔知府便就意会了他的提点，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离开知府书房的嵇临奚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下，嘴唇牵出一抹弧度。
……
一切如同嵇临奚料想的一样，第二日他率兵攻打上几个土匪窝点，里面都是些“残兵败将”，压根掀不起什么反抗的浪潮，每个窝点里都还放着不少金银财宝，都是所谓的土匪“赃款”。
他让手底下的人全部收干净了，等到傍晚时分，才带着被俘虏的人回到知府府邸，知府与他一同，喊着衙役和下人帮他一起将那些箱子抬进他的院子里去。
“恭喜嵇大人，首战告捷呐。”
“我让下面的人做了饭菜，大人赏个脸，一起用。”
嵇临奚自然是没拒绝的，用饭的时候，他还给乔知府夹了一道肉菜，回到住的地方，那些箱子已经摆满了院子，他坐在凉亭里的石椅上，让四面点灯，将里面的银两一一清点记录在案。
营州剿匪这件事本就不难，难的是如何将它物尽其用。
地方土匪畏惧朝廷，不敢与朝廷开战，自然若非绝境，也不敢对他动手，唯一剩下的一条路，就是对他献媚讨好，求得和他统一。
偏他嵇临奚在朝中又有一点拿钱办事的名声，知府一番试探后，他们就觉得真的有用没问题，卸下大半心防。
嵇临奚此时似乎已经有些明白，为何太子一定要将此事交给自己了。
也只有他，才能从这群官员土匪身上敲出最大的价值来，并且能明白太子想要如何的心意。
若是派沈闻致，如何能有自己做得好？
想到这里，他一时有些自得起来，看向院中桂花，想到太子几日后就能收到他送去京城的花枝，更是忍不住笑出声。
只觉满心甜蜜。
“大人，一共是一万两黄金、五万三千两白银。”清点结束，护卫上前汇报。
“封存起来吧，派人看守着，丢了哪怕一两银子，你们脑袋也别想要了。”
“喏！”
整理衣摆，嵇临奚施施然起身。
这只是刚刚开始。
几万两就想把他打发了，难道不知他嵇临奚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么？
殿下要他将这群人手中钱财缴尽，过河拆桥，他如何能令殿下失望。
“唉——”分明是扼腕叹息，月下他的双眼，却算计得分明。

第144章
隔日，在嵇临奚的暗示下，乔知府邀请了知县县令与一众土匪头子在营州一处酒楼里会面。
盛酒的是嵌绿松石象牙杯、手中握的亦是象牙箸，这样的酒楼宴会，嵇临奚不知道赴过了多少次。
“恭喜嵇大人。”
“剿匪首战告捷，回京之后，迎接嵇大人的定是数不尽的封赏——”
各个官员轮番敬酒，嵇临奚面带微笑喝了，为首的刀疤眉男人亦是卑躬屈膝，姿态放得极低，只当他敬酒时，嵇临奚却是放下手中酒杯，似笑非笑说：“贾兄敬的酒，本官怕是喝不起啊。”
男人面色一变，挤出笑脸：“嵇大人的意思是——”
嵇临奚说：“本官乃朝廷命官，若接了这杯不合时宜的酒，只怕回京之后就要掉脑袋了。”
“更何况……”他视线一瞥，看了一眼男人与身边几人的腰间，“若是敬酒，却无诚意，这酒不喝也罢。”
“你——”人群当中，当即有人就要站出来，但他才站起，嵇临奚身旁护卫按住剑鞘，抽出一半的剑，发出冰冷刺耳的声响。
乔知府见状，连忙起身与知县县令共同安抚，“嵇大人，哎，今日与朋友们喝酒庆功，乃是喜事，何至如此啊？”
嵇临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身体微微偏侧，脊背却无比挺直，手指按在酒杯的边缘，轻轻一抬眼，就令乔知府心中忍不住抖索了一下。
“庆功？”
他笑开，“不过是首战告捷而已，营州匪祸都未曾解决，庆的什么功？”
“乔大人，你是在与本官开玩笑吗？”
乔知府没想到昨日嵇临奚才收了他们的贿赂，今日就翻脸无情，他还在拼命思索让嵇临奚反悔的原因，刀疤眉男人身边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兄弟亦是掀开自己的衣摆，从腰间抽出刀来：“别以为你一个太子派来的五品小官就能在营州为所欲为了！论品阶！知府都在你上头！”
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在营州又作威作福这么久，连知府都要对他们避让三分，眼下被嵇临奚如此轻蔑，顿起杀心。
这人自以为是在为老大出头撑腰，却不及其它人都变了脸色，刀疤眉男人沉下脸色，但事已发生，他心中亦是有气，昨日为了全这位嵇大人的功绩，他献出自己一部分人马，亦是奉上几万两白银，今日对方如此不给面子，若不是从京城下来的官员，他已经动了杀心。
嵇临奚冷笑着说了一句好，而后凝着脸色，忽然掷出手中酒杯，顿时，外面的木阶传来震颤有力的脚步声，士兵们停在门外，而后有人停在门口，敲了敲门，“大人。”
嵇临奚坐在原地动也未动，“不错，本官确实是一个五品小官，仅此而已，只是本官身后站的是朝廷与太子，你们确定，要与朝廷作对吗？”
知府看到这一幕，已经明白了过来，心里暗骂这群匪徒愚蠢。
酒楼赴会带刀来，如何不能引他人动怒，便是嵇临奚原本打算轻拿轻放，也绝不会如此了。
眼下士兵就在门外，真与嵇临奚动手，只有死路一条，他也是为自己前途考虑，一个眼神示意刀疤眉男人，刀疤眉深呼吸一口气，将身侧兄弟用力踹了一脚，他是学武的武夫，并且功力不匪，若非如此，也做不到老大的地位。
“谁让你带刀来的！蠢货！还不快给嵇大人磕头赔罪！”
那一脚踹得男人胸口一闷，喉中溢出血来，他踉跄着跪在地上，见老大阴冷逼迫的神情，又见外面层层把守的士兵，只得收敛内心不甘，几步爬到嵇临奚脚前，刀重重扔在一旁，脑袋磕在地上：“嵇大人，是我鲁莽了，不会说话，还请嵇大人饶我一次。”
嵇临奚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身旁护卫为他端上茶水，他抬手接过，捏着茶盖抹过茶沿，喝了一口后，从容起身，茶杯也被他放在桌面上：“明日本官还要带兵清理其它土匪窝点，今日就到这里了罢。”
“嵇大人，请留步！”
眼见嵇临奚头也不回，就要踏出门时，刀疤眉狠狠一咬牙，从地上捡起刀来，一刀朝跪在地上的兄弟斩了下去，他下手果断，一击致命，那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惨叫出声，就这么瞪大眼睛，身体软倒在地上。
官员们纷纷后退，就连乔知府，也为刀疤眉的心狠手辣而心惊。
嵇临奚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而后故作惊诧吓到了的模样，“贾兄这是何意？”
刀疤眉收了染血的刀，说：“他坏了朝廷的规矩，对嵇大人口出妄言，我清理了这个门户，不知道嵇大人可还有商谈意愿？”
嵇临奚笑了，转身走了回来，只经过这具尸体旁时，微微蹙眉，刀疤眉就让人将尸体拖了下去，将地板擦干净。
嵇临奚这才施施然落座，总算有了几分兴致：“还是贾兄会为人，但商谈这种事，现在讨论总是不太好的，今日就当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事也好办，你说是这个理不？”
这是昨天给的不够满足胃口，今日又来——
刀疤眉如何听不出这道言外之意，他逼着自己笑，“好！今日我贾顷就与嵇大人交这个朋友，请嵇大人稍等，我贾顷特意备了一份见面礼，和兄弟们出去一会儿，片刻就回。”
嵇临奚喝茶，笑笑不说话。
刀疤眉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们，一群人离开，只打开门的时候，免不得为外面的士兵所震慑，步子都收敛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刀疤眉带着自己的兄弟们回来，身后还跟着更多的人，每两人扛着一箱箱子，当着嵇临奚的面一一打开，只见里面都是金灿灿的金条，看得一众官员忍不住呼吸一窒，就连乔知府，也是眼神变了变。
嵇临奚却是眉头都不挑一下。
刀疤眉一方不曾挑明身份，两方人马却是心知肚明，将这些金条献出的贾顷，语气是十分亲热：“还请嵇大人勿要嫌弃，收下这份见面礼，从今以后，我们就是知交好友了。”
嵇临奚责怪道：“什么嵇大人。”
“贾兄，今日没有大人，只有兄弟。”
听到嵇临奚此言，贾顷心中松了一口气，虽十分肉痛，也只得忍下，故作欢喜喊了一句嵇兄。
嵇临奚露出怀念神色，“在我以前还是学子的时候，也有人这么唤我，他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今日再听到这声嵇兄，真是感慨万千呐。”
“来，喝酒，喝酒，贾兄，我敬你一杯。”
后半夜，可谓是宾主尽欢。
嵇临奚的袖子都喝得湿了，等到散场，还是护卫将醉醺醺的他搀扶着送进马车里，他嘴里还喊着什么再喝再喝，一副意犹未尽彻底醉倒的样子，只等马车行驶出一段距离，他唰地睁开双眼，哪里还有醉态。
厌弃地看了一眼被酒水浸湿的袖子，他脱下外衣，扔在一旁，“说吧，他们刚才出去都说了什么。”
扶他上来的护卫将之前贾顷他们外出时说的话一一重复。
先是贾顷安抚，说今日杀了自己的兄弟也是逼不得已，否则全部人都得跟着死，为了帮派着想，只能牺牲一人。
有人出声附和，有人不言不语。
又是关于如何应付他。
贾顷说再拿钱买通，有人不同意，说他万一拿了钱不办事，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说他会过河拆桥，又有人泄愤，说区区一个太子派下来的官员，未曾奉真正的皇命，却摆起钦差的架子来。
“那人还说了什么？”
嵇临奚碰了碰自己落在肩膀上的发带。
“那人……那人还说，说太子殿下还没当皇帝，就把自己当皇帝，能不能坐上还两说。”
嵇临奚动作一顿，松手，笑了。
“殿下能不能登基是另说不错。”
“他却是要在殿下登基前死了。”
……
对付这种地头蛇，嵇临奚是再拿手不过的。
他假借好友之名，后面几日与贾顷知县县令一群人前呼后拥，享乐至极，他还带上了贺瑶，看到贺瑶的存在，贾顷他们已经觉得此事稳了。
喝酒作欢，骄奢淫逸，没人会觉得嵇临奚与他们不是同一种人。
知府还暗中让他们定下嵇临奚收取贿赂的罪名，为此他们主动又往嵇临奚手中送了不少钱，听嵇临奚感慨说自己在京中已经算升官升得最快的那一批了，却因为身份原因，没有家世在后撑腰，更无多少财产打点，怕也只到这里，更是拍胸脯说将此事包揽下来。
一箱又一箱金子往嵇临奚院中抬，无人不肉痛得想死，但想到能够买通这从京城下来的官员保平安无事，拿钱的法子以后还有的是，只得装作毫不在意的大方模样。
三五六日过去，他们已经把嵇临奚当成自己人了，想着尽快把嵇临奚哄好弄走，殊不知嵇临奚已经混迹在他们之中将窝点试探得清清楚楚，只等某一日他们从宿醉中醒来，人已经被脱光了衣服，五花大绑被绑在酒楼包厢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嵇兄！”
“嵇兄？！你是在与我们开玩笑吗？！”
“嵇大人——”
门被推开，穿着甲胄的十几名士兵走了进来，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别喊了，嵇大人正派兵剿匪，今日都不会来。”
“什么？！！”
“他不是答应好我们的吗！”贾顷面容显得无比狰狞，配着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瘆人得紧，仿佛恶鬼一般，“他收了我们那么多黄金银子！说了会配合我们！怎么能出尔反尔！”
……

第145章
今日雨幕连绵，天空中是一片阴沉的灰色，被怒骂着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嵇临奚撑着一把雨伞，单手抱着手臂，懒洋洋看着眼前的血流成河。
军队不断逼近，反抗的人都被杀得一干二净，剩下的人只顾仓惶乱跑，失去了贾顷那群主心骨，剩下的劫匪脆弱得不堪一击，土匪装备再精良，还能精良得过朝廷吗？
“只要不反抗的人，抓活的。”
“反抗的，这种不知所谓的人就让他死吧。”
“是，大人！”
……
这场清缴持续了两天两夜，毕竟是一千多人，分散在不同的地处，无论是抓捕还是就地格杀，都是一件麻烦事。
“哐当——”
一声剧烈的声响，无处可去躲藏在木门里的劫匪家属们吓得身体重重打着颤，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拥抱在一起，满目畏惧抬头看去。
青年收回脚，将伞递往一旁，拍了拍衣摆，抬脚迈进屋中。
护卫已经识眼色的端来一把椅子，放在青年身后，这青年自然是嵇临奚本人，他落坐在椅子上，视线一扫，看着这群老弱病残。
两宿的不眠不休并没有为嵇临奚带来多少疲惫之色，他依旧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士兵们押送着被俘虏的劫匪们进了房屋，不一会儿，屋子就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的看见自己的孩子，立刻嚎啕大哭了起来，就要扑上去：“孩子！我的孩子！！”
嵇临奚一个眼神示意，便有人上前拦住，他靠着椅子，姿态却不懒散，反而有种格外震慑人心的气质。
“诸位，请勿吵闹，若有人再吵一句，舌头不在，就别怪本官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在衣襟上擦拭过去。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嵇临奚这才露出笑来，“这样就对了，安静些，事也要办得快一点。”
“清点人数吧。”
“再搜，哪怕是一块铜币，都不能放过，明白吗？”
“明白了！大人！”
士兵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忙碌起来，听着外面屋檐角掉落的雨滴声，嵇临奚垂眸，握着匕首慢条斯理削了一个苹果，一口咬了下去。
等人都登记好了，那些窝点藏匿的钱财也搜刮出来了，只是却多不到哪里去，嵇临奚也不意外，多的钱财，都聚在贾倾几人身上去了，人都是如此，怎么会想着均分？
先把窝点都一网打尽，贾倾几人藏匿的钱财，还愁都落不到自己手里吗？
……
等知府他们听闻到嵇临奚骤然变脸清剿土匪的消息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各处窝点都被封得死死的，不允许外人进去，就连知府也不行。
“怎……怎么……”
乔知府冷冷看了一眼说话的县令，县令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一行人下了山，乔知府在随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只车帘落下，却是脸色白得可怕。
“大人，何县令他们说想去知府府邸见您——”
“不见。”
身旁师爷开口安抚：“大人，别急，当下之急，我们要找到贾倾他们。”
乔知府沉默良久，叹息一声，“不用再找了，只怕人已经落到嵇临奚手里。”
回到府邸的乔知府，在院子里驻足了许久，等到天色黑了，随从忍不住开口提醒，他这才回过神来，迈进房中，这一晚，他躺在床上却无法闭眼，等到第二日，他喊来管家将自己库房的东西都清点得清清楚楚，能尽快卖出去的东西，也叫管家卖出去。
又是一夜过后，等到第二日正午，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
“嵇大人回来了，正在厅堂喝茶呢。”
“那些东西，都卖出去了吗？”
“大部分都卖出去了。”
乔知府深深吐了一口气，就算不看镜子，他也知道此时的自己苍老得过分，“快将做好的菜都送上去，再将账本上所有能拿的银两都拿出来，送到厅堂去。”
“诺。”
吩咐完这些，乔知府带着随从来到厅堂，嵇临奚正埋头干饭，他露出笑来，走了过去，先是问饭菜是否合嵇临奚的胃口，又说自己听说了前两日剿匪的事，庆贺嵇临奚得了大功劳，然后招招手，让外面的人将一抬又一抬箱子抬了进来。只这一次，乔知府却没有打开，说里面装了一些绫罗绸缎，送给嵇临的贺礼。
“还请……还请嵇大人到了京城……为我美言几句。”自知自己只有这条路，他嗓音中满是哀求。
今时今日，何其悔恨当初。
若他当日没有那么自大，向上请兵，就不会发生召集来的乡勇大规模被屠杀反叛的事件，又或者他认下失职罪罚，放弃前程，也不会有今日耗尽家财依旧性命不保的风险，又……又或者他不会被嵇临奚在朝中名声迷了眼睛，一开始就慎之又慎的对待，也许……也许也不会如此。
……
回到院中的嵇临奚，屏去外人后，将乔知府说装的是绫罗绸缎的箱子打开，里面哪是绫罗绸缎，只一层薄薄的缎子下，里面全是花人眼目的金条。
他一箱一箱揭开，皆全是金条。
这一次，知府是真真正正掏出自己家产了。
将一根金条抽出放在手中把玩半响，放眼看了看，嵇临奚深深叹了一口气。
何其心动，想据为己有，可殿下派他来做这件事，是对他的考验和信任，他又如何舍得下那个心让殿下失望。
从地上站起身，嵇临奚不再看一眼，将一抬箱子随手盖上，叫来人将金条一一清点，登记在册后，让送去之前派人牢牢把手的箱子堆里。
除了没收这群土匪的家产外，还有一件事没做，坐在椅子上的他，手指轻敲着桌沿，眼珠动了动后，扯了扯嘴唇，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来。
……
土匪窝点全部清剿结束，等到贾顷他们出来的时候，已是落入牢狱中，挂上了锁链，而藏匿起来的财物，也落入了嵇临奚的手中，他们所在的地处也就那几处，三千军马，想要找出来轻而易举，更别说，贺瑶也帮了一部分忙。
那日宴会上不少土匪为贺瑶的美貌着迷，贺瑶本是贾顷留着给自己享受的女人，不容许旁人碰，后面迫不得已，才准备拿贺瑶勾引嵇临奚，不曾想却是勾到了自己人，不仅暴露了各处窝点不说，连大概藏匿财物的地方也打听了出来。
萤州匪祸之事尘埃落定大半，嵇临奚便迫不及待要回京城了，但还有土匪罪名要定，接下来的两日里，他取代了知府接手了知府的差事，又是一番不眠不休，终于通过那些受土匪祸乱之人定下罪名，顶着一双黑眼圈忙不迭带着一马车的卷宗往京城回了。
殿下！
臣来了！！

第146章 （二更）
车架一路往京城驶去，在过了两处驿站后，嵇临奚终于在第三处驿站停了下来，一千余人，在经过清剿之后，只剩下了百余人，被捆绑着绑在囚车里，准备等送进大理寺受审刑部定刑。
嵇临奚一副困倦得不行的样子，走了几步疲惫踉跄的步伐，差点摔倒在地上，被随从扶去了休息。
士兵们看守着囚犯，原地做休整。
已是深夜，有几个迷迷糊糊的士兵醒来，口齿不清抱怨这位嵇大人实在心狠，到第三个驿站才肯停下来休息，他们屁股在马上都要坐废了。
“别说了，他是上面的大人，他的命令哪里是我们这些底层士兵能置喙的，快把尿撒了赶紧继续睡觉吧，我好困。”
“我也好困，真要再不睡，就要死在半路了。”
几个迷糊的士兵经过了一架囚车前，等走过去的时候，一名士兵不知自己挂在腰间钥匙被人顺走，坐在地下和同伴靠着就睡了。
握着拿到手的囚车钥匙，房岽的身体都忍不住兴奋的颤抖，这些蠢货，难道不知道他房岽在营州有神偷盖世的声名吗！
偏偏就这么巧！从他身边经过，恰巧就是看守他囚车的人！
更巧的是上天助他！早在前一日的时候，房岽就发现自己的手铐坏了，松了些许，让他能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只在囚车里面，行军队伍昼夜不停，他找不到机会能够逃脱，这才忍到现在。
他闭上眼睛，死死屏住呼吸，直到听到周围只有呼吸的死寂，这才小心翼翼睁开双眼，观察周围，见所有人都闭着眼睛睡得死死的，心中狂喜，随即抓着手中的钥匙，动作无比谨慎地将它插入囚车的锁孔之中。
只听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囚车的锁开了，看着锁就要落下，房岽连忙拿手接住，喉咙不断吞咽着，只要今日逃出这里，天高海阔，日后谁还能找得到自己？
他无比小心推开囚车的囚门，只不知是囚车太过老化还是别的原因，囚门一打开，就发出嘎吱一声声响，离他最近的士兵仿佛听到声音，就要醒过来。
房岽不再耽搁，猛地钻了出去。
那士兵也睁开眼睛，看到他逃跑的举动，顿时大喊：“有犯人逃跑了！”
“快追！”
一时之间，那些原本还睡着的犯人也纷纷睁开眼睛，看见房岽跑远的人影，先是不可置信的震惊，而后纷纷跟疯了一般，撞着困自己的囚笼，求房岽救自己。
眼看自己就能逃脱，房岽如何会去救他人！
他头也不回朝前猛跑，夜色之下，听一声马鸣，原来是嵇临奚听到了动静，外衣也没披，只着里衣翻身上马，扬鞭朝他追来。
房岽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不要命地往前奔跑。
两人没入夜色深处。
“吁——”
人如何能有马快，驱至房岽身前的嵇临奚跳下马来，就要来抓他，但“文弱”的文臣身子如何能独自对付凶恶的土匪，只见他袖中匕首落了出来，听到声音的房岽抢先一步抓了起来，将匕首对着嵇临奚，“滚开！别拦我！不然老子杀了你！！”
嵇临奚全然不畏惧的模样，高声说：“你与本官回去京城，说不定不用死，但你今日若逃，就是死罪一条！”
“你是想要抵抗朝廷吗！”
“去你他妈的朝廷！若不是朝廷无用！我又怎么会变成一个土匪！”
“你拦我！我要你命！今日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握紧匕首，房岽冲了上去。
嵇临奚后退两步，与房岽打斗了起来。
他之前确实是空有力气却没什么武力，但太子生辰宴会后，他就请了京城有名的武夫与剑士教自己学武练剑，想把燕淮压下去，可惜练武学剑这种事要从小抓起，比读书更考验天赋，但一番苦练下来，虽成为不了燕淮那样武功高强的世子，却也有了一些武力，加上一身力气，独自对上房岽这样的凶恶土匪也能拖延不少时间。
背后兵马的声音迅速靠近。
自知再与嵇临奚纠缠，逃跑无望，房岽想虚晃一剑让嵇临奚退开，自己好转身上马逃离。
嵇临奚却一反之前，迎上了他手中的匕首。
噗呲一声。
剑没入肩膀处。
也是因为看见大人受了伤，有坐在马上的弓箭手从身后抽出箭来搭在弦上，对准房岽，房岽想松开抓着匕首的手，嵇临奚却牢牢攥着他的手掌，那巨力连他也一时难以挣脱，同时也无法将匕首刺得更深。
箭矢破空声。
击中声。
房岽瞪大眼睛，身体慢慢往后倒去，咚的一声，砸在冰冷的土面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后，口中冒出赫赫声，便不再动了。
马儿扬起前蹄，空中踩了两下后，落于地面，歪头吃着旁边的草。
士兵们围了上来，护卫下了马，快步搀扶住肩膀中还刺着匕首险些站不稳的嵇临奚，“大人！”
……
“是小的疏漏，一时不注意，竟让房岽拿了钥匙逃出了囚车！”
房岽逃跑之事很快调查清楚，丢了钥匙的小兵跪在地上请罪，领头的将领就要问责，还是被军医处理着肩膀伤口的嵇临奚制止了下来。
“也不怪他，唉，那房岽是营州有名的偷贼，偏偏手铐又坏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此事这次便算了，下一次不再犯，谨慎些便可。”
视线对视，士兵连忙磕头谢恩，将领也不好再说什么，让他下去了。
很快军医将剑伤处理干净，消了毒洒了药做了包扎，说索性剑刺不深，嘱咐嵇临奚好好养伤，伤口处两个月不能碰水。披上外衣，嵇临奚道了声谢，露出困倦的样子，房中人便陆陆续续辞别离开。
此时不过丑时，抵靠着枕头入睡的嵇临奚吐出一口气，抽出枕头下的衣角，在手中磨了又磨。
他本就是要房岽死的。
他说过，殿下能不能登基是另说不错，他却是要在殿下登基前死了。
一个无名小卒，想让对方死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病死，比如意外而死，
可他为何要冒险受伤来令旁人杀了房岽——不过是为了顺势带一身伤，回去好扮可怜惹得他的太子殿下怜惜罢了。
……
劫匪半路逃脱，最后被射杀，嵇临奚英勇拦截时也受了伤的消息传回到楚郁耳中。
“拦截，受伤？”皇帝还没回宫，批改着奏折的楚郁揽袖搁置下手中笔，好看的眉宇微微蹙起。
“听说是肩膀中了剑伤，剑为匕首。”
“那叫房岽的劫匪哪里来的匕首？”
“听说是嵇大人与那房岽缠斗时，那劫匪抢了嵇大人身上的匕首。”
闻言，楚郁顿了顿，眼中露出思索惊诧之色。
嵇临奚竟能让人从他身上抢了匕首？
他对嵇临奚也算了解，先不说遇上这样的事嵇临奚断然不会以身犯险，关是自己身上的匕首被劫匪抢走，就不是在嵇临奚身上能发生的事了——虽嵇临奚到底是一个文臣，难以抵挡得住一个劫匪，说被抢了匕首也理所应当，但若是嵇临奚，断然不会让这件事发生，提前就已经考虑好。
那就是嵇临奚故意如此了。
为何？
想了片刻，楚郁面色迟疑——想借受伤讨得更大的功劳和奖赏吗？这倒也是嵇临奚为人能做出来的事。
“他预计何时抵达京城？”
“回殿下的话，明日。”
“他怎地回来这么快？”楚郁错愕抬头。
……
解决了房岽，嵇临奚将剩下的囚徒交给了将领押送回京，自己则是带一批人马，将那装满卷宗的马车护送回京城，被他一起带回京城的，还有贺瑶，等到抵达京城之后，他连自己的府邸都没回去，让人把贺瑶先送去一处酒楼住着，就顶着伤先进宫复命去了。
去东宫的路上，他还拿袖子里的小镜子照了照，怕自己还不够有狼狈的俊美，偷偷拿手指挑了几下。
“大人，到了，殿下正在殿里等着你呢。”带路的太监转身，恭恭敬敬对他道。
进了殿里，嵇临奚见到楚郁当即跪下行礼，“临奚参见太子殿下——”
这个动作，让他本就不怎么养的肩膀处的伤口一下崩裂开，血色浸湿了衣襟，迅速晕染开来，他疼得闷哼一声，脸上露出强忍痛苦的表情。
“嵇大人——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太子弯腰来扶他，眼中盛满担忧，随即侧头吩咐道：“陈德顺，快去请太医过来！”
陈德顺领命立刻去了，嵇临奚这才仰头，一段时日不见，太子面容上的伤痕已经痊愈了，看不出分毫之前受过伤的痕迹，他痴痴看了一眼，随即迅速收回视线，心里岂是一个美意了得，只觉这一匕首挨的甚是值得，“不碍事的，殿下，一点轻伤而已，并不是很严重，临奚忍得住。”才说完忍得住，他呃地一声，眉头皱起来，看起来极是很痛苦的模样。
楚郁扶他坐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忧心的嗔怪，说：“血都把衣襟打湿了，还说不碍事，等待会儿太医来，给你好好处理伤口。”
嵇临奚温顺不已的说好。
只他的人设是太子殿下独一无二的忠臣呐。
于是哪怕受着重伤，疼痛难忍，坐在椅子上，他也立刻殷勤卖力的汇报自己在营州的剿匪成果，楚郁让他好好休息，身体养好了再慢慢汇报，他说：“这怎么行，营州匪乱之事是殿下心中担忧之事，小臣如何能因一己私欲贻误它——”
“也不算贻误，嵇大人，营州之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也每日寄信来京城，具体情况如何孤已经了解了。”
“殿下……”
“好了，嵇大人。”楚郁伸出手，轻轻按着他的肩膀，一声叹息，“孤很担心你的身体，你的身体对孤而言，远比营州匪祸之事还要重要，不要让孤担心你，好吗？”
嵇临奚果然不再说营州之事了，他多想顺势靠在太子身上，将自己脸颊贴着太子的手，只心中遐想万千，却是由着太子将手放在自己肩膀上，享受这片刻难得柔情。
但这片刻难得柔情，也有人不识抬举将它打破。
“殿下，太医请过来了。”
果不其然，楚郁收了手，起身让出空间，让太医给嵇临奚看一下肩膀上的伤。
衣物掀开，里面就是因为数度撕裂开的可怖伤口，伤口周围，还隐隐有感染发炎的痕迹。
太医一下皱起眉来。
这伤一看就是不好好养，这才放纵成了这样，他行医的，最是不喜这样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人，快死了才知道好歹。
但他绝是不能这样说的，于是道：“嵇大人回京路上颠簸，伤口未曾得到很好的休养，臣这里给嵇大人做一下清创，配一些药，回去日日用就好了。”

第147章 （三更）
太医为嵇临奚处理好伤口，开具了药方。
“想要好快些，除了日日用药，嵇大人还需好好静养。”
听到这里，楚郁说：“这几日的早朝临奚你就不用来了，在府中好好休息罢。”
嵇临奚是第一次听见楚郁称呼他为临奚，这样温柔亲近的称呼从那张柔润的唇瓣出来，他觉得自己仿佛也化成一团柔柔的水，只听见说不让他上早朝，心中万般绮念柔情一下成了空。
那哪能呢！
“这怎么行，殿下，早朝乃是……”
楚郁打断他急切的话语，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无奈说：“身体最重要，嵇大人要好好休息恢复身体才是，你身体好了，才能为孤办更多的事。”
“养伤期间，孤会去探望你的。”
嵇临奚一下就被安抚住了。
他故意受伤，为的不就是太子怜惜吗？
只太子说得对，他下次不能再随意伤自己身体了，他是要太子怜惜不错，但他更想要太子独一无二的器重，若因自己受了伤，让别人趁虚而入，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道理嵇临奚不会不懂。
留下了药方后，太医提着药箱请辞离开，楚郁看着面前发丝凌乱的嵇临奚片刻，侧头吩咐宫人送来一盆水，让她们给嵇临奚洗了脸擦了鬓发，重新梳了头发。
等那个俊美儒雅意气风发的御史丞出现在眼前，他眉头微微松开。
“对了。”他侧身端起茶，送到嘴边，饮了一口。
许久不见他的嵇临奚拿视线舔他，眼睛几乎看得直勾勾的，等他抬起头来时，又是一副恭恭敬敬温顺得不能再温顺的虚弱模样。
“嵇大人这次营州之行，实在是立了大功劳，孤待会儿就会写一道折子送到父皇那里为你请赏，只那是父皇的赏，不是孤的赏。孤要怎么赏你才好呢？”
这个问题，嵇临奚刚才已经有了答案。
“临奚什么都不缺。”他道：“殿下想要赏赐临奚，不如就赏临奚刚才殿下用过的茶杯吧。”
楚郁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茶杯，唇角微妙僵了僵：“它……吗？”
他抬头，看着嵇临奚正痴痴望他手中的茶杯，只不知嵇临奚到底是真的看茶杯，还是看端着茶杯的手。
停顿片刻，楚郁轻轻笑了。
他抬手，将茶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拾着衣袖，将空尽的茶杯送到嵇临奚身前，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色的衣衫，拾起的宽袖，正露出细白却也坚韧的手腕，云雾一般堆叠的黄袖，落在上面的手腕仿佛躺在了一片灿灿秋花中，白得晃眼又温柔。
“那就给你。”
他说。
……
下人为自家行动不便的大人倒了一杯茶，用的是大人带回来的茶杯，他最初要把茶杯拿起来时，他家大人神情一变，就像是看见了什么灾祸似的，连忙让他住手。
“别碰！就那样放在桌子上倒！不小心摔坏了你能赔给我第二个吗！”
“倒的时候手也别碰到它，明白了吗？”
以为是大人有洁癖，下人点了点头后提着茶壶，以一个不会碰到茶杯的角度往茶杯中注了一半，正准备收手时，大人让他将茶杯注满，随即让他离开。
这行动不便指使下人的大人，自然是刚刚归家的嵇临奚，等下人离开以后，他弯下身子，下巴抵住桌子，嘴唇对着茶杯吹了吹。
太子用的茶杯，自然也如太子其人。
外面一片玉白颜色，就已让人惊叹迷恋，内里更是夺人心魂，从极浅的蓝色一点一点往里蔓延，最底下便是十分深邃的幽蓝，茶水在吹拂下如晃荡的湖面，泛起一点涟漪。
眼下茶水滚烫，自然是饮不得的。
嵇临奚按捺不住的用唇瓣轻轻蹭了一下茶杯边缘，烫得他嘴皮子一缩，但他还是忍不住，脑子里都是太子低头饮茶的画面——茶水入了那张柔口中，粉润的唇瓣轻轻一抿，松开时晕染出鲜嫩的红色，又慢慢转为粉色，先上再下滑动的喉结，纤长的脖颈。
还有太子拾着淡黄衣袖递出茶杯时的雪白手腕，以及望过来的视线。
“那就给你。”
一杯茶饮尽，将里面一点残水都舔得干干净净，双唇略略肿胀的嵇临奚，恋恋不舍地收了茶杯。
甜，真甜呐。
当真叫人回味无穷——
他也是知道自己的这个痴态见不得人的，将茶杯收起来，动作缓慢调整自己坐姿，微微往后靠，整理了几下衣物，眼神再一抬，就又是那个朝中威风凛凛的新臣了。
……
回京之后，嵇临奚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他虽在府中养身体，打探消息和吩咐人办事却没停下来过。
先是问了一下香凝那个女人的情况，得知王驰毅偷偷去见过香凝几次，每次离开皆是一步三回头，俨然对香凝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薛家那里没动静吗？薛如意就放任她的未婚夫和一个妓子私会？”
王驰骋如此为香凝痴迷，还在谈亲那日跑出来寻香凝，嵇临奚不信薛家不知情，更不信薛如意不知情。既然知情，怎么不会弄出一些动作？
“薛家那里确实没有动静，但听说相府给薛家的聘礼翻了一倍。”
“哼嗯——”嵇临奚不由得撑起下巴，但因为拉扯到肩膀，他是要好好养伤好为太子当鹰犬的人，又坐直起来，说：“能让相爷将聘礼翻一倍，看来和薛家联姻，对相爷好处不少呐。”
一个位高权重的丞相，一个统管全国军政的兵部尚书。
这两人为什么让自己的子女结为两姓之好，那可太好猜了。
皇帝居然也放任这件事发生，真不知道是对他的丞相太过信赖，还是自以为能操控一切对自己太自信，所以视若无睹。
将自己离开京城去往营州掌握得都不太明晰的消息掌握了，嵇临奚让人着手准备王驰骋的新婚礼，这才想起被他放在酒楼里的贺瑶。
一时想不到对贺瑶好的安排，他便放在一边，让底下人明日去给贺瑶送一袋金叶子，等他想到了如何安排贺瑶再说。
“对了。”
他忽然问了句，“我离京这段日子，沈闻致没和太子有什么接触吧？”
下属说：“听宫里的耳目说，太子与沈闻致下过两局棋。”
嵇临奚脸色沉了下来，手掌拍在桌上，重重哼了一声，鬼气森森道：“好你个沈闻致。”
当日曾与他发誓，说不会与他争抢太子宠爱，却在他离京时趁虚而入，存心吸引太子注意力，若自己在京城，陪太子下棋之人何需轮到沈闻致？他一人便能满足太子所有的欲求了。

第148章 （一更）
沈闻致写了一封信给边关的燕淮。
他与燕淮勉强算得上君子之交，昔日燕淮会试结束朝他搭话，两人从那以后便有了交集，只因燕淮常跟在太子身边，他与燕淮交谈接触甚少。
“将这封信寄出去罢。”他叫来下人，说。
下人拿了信，就出去了。
今日休沐，长时间的调养沈闻致身体好了不少，看着外面天色不错，他有了一点想要出去逛逛的心思。只在前院与他的父亲沈太傅相遇，看见父亲，他定下脚步。
“父亲。”
“嗯。”沈太傅应了一声，问他，“你要去哪儿？”
“我想出去走走。”
沈太傅说：“既然要出去走走，就去嵇临奚的府邸看望一下他吧。”
“他这次为太子立了功劳受了伤，看太子的意思，是要重用于他了。”
嵇临奚在营州做的事，沈闻致已经知晓。
他顿了顿，轻声说了句好。
沈太傅看他片刻，最后说：“陛下最后属意的只有太子，要如何做抉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罢，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沈闻致静静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吩咐身边人去备一份礼，这才踏出太傅府，他乘坐马车来到嵇临奚的府邸，得知他是翰林院修撰太傅之子，下人连忙进去通报。
作为眼下的朝堂红人，嵇临奚养病，来探望他的朝臣颇多，府中下人礼收得手都软了，他吩咐五品以下的官员都不用通知他，礼收了奉茶后过一会儿随口打发就是，但沈闻致身份不同，虽是五品以下的官员，父亲却是太傅，兄长也是朝中大臣。
得知沈闻致来探望，嵇临奚心中嫌恶非常，但他知眼下还不能与沈闻致交恶，便带着下人亲自迎了上去。
“今日吹的风可好，竟把沈兄吹到我府中——”
沈闻致已经认清了他的为人，面对此番热情，也能不为所动，而是让小厮将礼送出，说：“嵇大人府中养伤，此乃我一点心意，望嵇大人早日痊愈。”
嵇临奚眼神示意，下人便将礼取走了，他走到沈闻致身旁，亲亲热热扶沈闻致说：“哎，你人来了还送什么礼，沈兄真是见外，外面风大，快进来坐坐。”
沈闻致随他一同迈了进去，进了厅堂，嵇临奚让人给沈闻致奉茶，见沈闻致视线停留在他府中摆设上，忍不住唇角一勾，有种扬眉吐气之感：“沈兄，你看我这府中布置如何啊？”
沈闻致收回视线，说：“很是雅致。”
“能得沈兄一句雅致，已是莫大让人欢喜的赞赏了。”嵇临奚回应道。
沈闻致看他锦衣华服，嘴角扬起的得意笑容，“嵇大人变化当真之大，却也好像什么都没变。”
嵇临奚让招待沈闻致的是府中寻常的茶叶，他低头浅抿了一口，觉得味道太差，顺手放在一旁，抬眼笑了下，整理着衣角道：“人都不是这样的吗？总有的地方变，有的地方不变。”
他从一个邕城的流民摇身一变成现在前途无量的朝中新臣。
不变的却是对太子那一刻真心。
“有人连誓言都能变，我嵇临奚有的地方变一变，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闻致如何听不出嵇临奚这句话是在阴阳怪气自己，眉头一下蹙紧。
自己何曾违背过誓言了？
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忽然走进来一个下人，对嵇临奚说：“大人，太子殿下探望您来了。”
“太子殿下来了？”嵇临奚声音一下都变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沈闻致，喜不自胜站起来，伤口也险些震开，刚才沈闻致来时还只是吩咐下人备茶的他，现在却是道：“快去库房将那我那盒蒙顶甘露拿出来给太子煮上！”
“还有本官从藏心铺那里买的茶糕！那个也送过来。。”
“对了，还有西瓜，让人切点西瓜放在冰块里冰镇一下，殿下常来吃的那个葡萄也一起冰了，给太子送来。”
“还有——再让膳房那里做太子喜欢的饭菜，记得一定要有一道清蒸鱼。”
嵇临奚一边吩咐一边往外面走，快出门的时候，终于想起来自己刚才还在招呼沈闻致，到底是厚颜无耻的小人，也不觉得有什么羞愧——他的好东西，旁人用一分是割他肉，厌憎的情敌用是剜他心，只有用在太子身上，才觉得是物尽其用。
若是他人，此刻该说一句：“沈兄稍等我片刻，我去迎接太子，去去就回。”
嵇临奚却是说：“太子驾到，待会儿我怕是顾不上沈兄，沈兄你要不……”先回去？
沈闻致听到太子来，本意是想离开的，但听到嵇临奚如此说，却反而不想离开了。
他坐在原位，冲着嵇临奚淡淡一笑，“无事，我在这里等嵇兄回来。”
看沈闻致如此，嵇临奚暗地里差点咬碎牙，但他也是法子多，眼珠一动，心想你待在这里，我把太子带去我书房，你又如何能得见太子，与我抢恩宠？
如此一想，他眉头松展，笑意盈盈地说：“那就劳烦沈兄在这里多等片刻了。”
楚郁就在府邸外等着，嵇临奚打理着自己往外面走去，中途记起自己是被探望的伤员，快踏出大门时手掩在袖下掐了一把大腿，顺势让下人搀扶自己，一副虚弱的姿态迎接了出去。
“太子殿下——”
仰头看着天色的楚郁回过头，“嵇大人。”
嵇临奚脸上忍不住的喜色，他就要下台阶，楚郁让他别动，自己带着云生和陈德顺走了上来，扶住他手臂，语带关切：“身子可好了些？”
此情此景，在嵇临奚眼中，俨然一对鸳鸯奔赴相会。
他柔情似水地说：“就是夜里常常会泛痒泛疼，已经好很多了。”
“殿下，外面风大，小心吹凉了您，我们一起进去罢。”
将楚郁迎进去，嵇临奚打算绕过沈闻致待着的厅堂，却不想沈闻致已经走了出来，正站在去他书房的必经之院里，看见沈闻致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树上花让人心折的俊雅模样，他脸色一下僵住，想杀了沈闻致的心都有了。
楚郁自然也看到沈闻致，露出些许惊诧神情。
脚步声让沈闻致转过头来，他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在嵇临奚这里看到沈闻致楚郁颇为意外，他和沈闻致打了声招呼：“原来是小沈大人，好巧，你也是来探望嵇大人的吗？”
沈闻致点头，“嵇大人营州一行立功受了伤，下官来看看他恢复得如何，刚才我们在厅堂里聊天，听到太子殿下来，嵇大人便出去迎接，我出来透透气。”
闻言，楚郁微微一笑，说：“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厅堂罢。”
在旁的嵇临奚木着一张脸看沈闻致，只等楚郁侧头柔声询问他意见时，他忍着心中千般万般的不情愿与嫉恨，满脸堆笑同意了。

第149章 （补二更）
下人将清香的蒙顶甘露端上，嵇临奚就要亲自捧着送到楚郁面前，楚郁先他一步，自己从下人手中取了茶杯，偏头柔声说：“孤自己来，你坐下好好休息便可。”
嵇临奚这才扶着桌沿弱不禁风坐了下去。
沈闻致冷眼看着他装。
他第一次知道嵇临奚是何等的虚伪之人。
刚才招待他的时候坐得无比端正，看不出任何病态，出去迎接太子时更是健步如飞，等回来的时候，却突然大变了个模样，看起来虚弱无比。
嵇临奚这番“伤弱”的模样，自然引来了楚郁的怜惜，“适才听嵇大人说夜里伤口会发疼发痒，上次你送来给孤的药效果十分好，孤让太医院的人研究，做了几瓶出来，待会儿让陈德顺给你送到你房里去。”
他面容上的伤不再，更是胜玉似雪的白，端坐在厅堂之中，师青色的冠带从耳鬓旁拂过，像是要拂进嵇临奚的心里去。
嵇临奚感激无比地说：“谢殿下关心。”
茶糕和冰镇后的西瓜葡萄端了上来，这些吃食，沈闻致在自己府中也不缺，他之前在时，嵇临奚不拿，现在太子来了，便拿出来。
沈闻致看着手中的蒙顶甘露——如此虚伪假情假意见风使舵看人身份下碟的心机小人，与他曾经以为的高明大义有勇有情的嵇兄相差甚远，这样的人得太子重用，成为太子身边最亲近的朝臣，真的能够使人放心吗？
嵇临奚是不管沈闻致放心不放心，反正他是不放心沈闻致的。
他想亲手给心尖太子端茶。
楚郁不让，让他好好休息。
他想亲手给心尖太子剥葡萄皮。
楚郁也不让，让他好好休息。
楚郁关切无比，柔声细语：“嵇大人，你的身体最重要，这些小事就不用你动手了，要好好休息啊。”
嵇临奚何其郁卒，甚至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装虚弱博怜惜，只能悻悻坐在位置上。
看着他眼中的暗自恼恨，楚郁端着茶喝了一口，嘴角轻轻往上一翘，随即又微微皱眉，撇开视线看向一旁。
沈闻致还在一旁，他问了句：“小沈大人，太傅身体可还好？”
沈闻致说：“家父一切都好，前几日还请大夫看过，说没什么大问题。”
“那便好，太傅乃我陇朝中流砥柱，他身体安康，母后、父皇与孤便也安心了。”
沈闻致张嘴，想说什么，嵇临奚却不愿他再吸引太子注意力了。
他抓在沈闻致说话之前开口：“殿下，不知大理寺那边处理得如何了？”
楚郁转过头来，“仰仗嵇大人在营州能查的都查了，递上来的罪证确凿，大理寺那里审得很快，刑部正在拟判决名单，该杀的杀，该入牢狱的入牢狱，该放的放。”
“从营州带回来的三万两黄金、四十九万八千七百零九两白银也充入了国库，父皇昨日才回信，龙颜大悦，信中说等他回来的时候，对嵇大人定会重重有赏。”
“要提前恭喜嵇大人了。”他含笑说。
“这都是殿下的提拔。”嵇临奚十分真心地说，“临奚靠殿下才有今日。”
接下来又是继续商讨营州还没解决的官员之事。
因牵连官员甚多，全部带走担心营州生乱，嵇临奚留了一部分军马在营州看守官员居住之地，若有妄想逃走的，就是就地格杀，只等朝廷决定如何处置他们，安排好对应官员过去以后才将他们带回京城处置。
有乔知府在前，后面嗅到味道的官员亦是献上全部家产，只求嵇临奚回京城后能为他们美言几句。
楚郁身为太子，暂时没有决定这批官员怎么处置的权力，皇帝明日就要携后妃回宫，会由皇帝亲自决定。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沈闻致，旁听着两人对话。
他虽看清嵇临奚是小人、伪君子，却不得不承认嵇临奚的能力，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处理地方匪乱，并借此大肆揽财充入国库，这样的臣子，无论哪个君主都难以拒绝，可若放任这样的臣子往上爬，与养虎为患无异，只怕最后遭了反噬与制衡，养出狼子野心。
可他有什么资格对太子谏言呢？
自己不过是一个龟缩在翰林院里成天舞文弄墨下棋的修撰，嵇临奚虽是小人心肠，却为太子卖力做事，太子身边少有能干的文臣，器重嵇临奚也是理所应当。
膳房做的菜送上来了。
三人坐在一起用膳。
嵇临奚巧舌如簧，口舌灵敏，每次楚郁与沈闻致说话，才说了两句他就要转移楚郁的注意力。
沈闻致不知嵇临奚为何要如此忌惮防备自己，他想了许久，都没想到自己哪里能和嵇临奚产生过节，让嵇临奚将他视为仿若仇敌一般的存在。
吃完饭，楚郁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自己要回宫了，他让陈德顺将带来的药材与药膏送到嵇临奚房里，嵇临奚起身连忙说：“正好小臣要换药了，不用送去房里，待会儿让下人给小臣用上。”
楚郁颔首。
盒子被放在桌上，他又柔声关照了嵇临奚几句，与沈闻致说了两句话，这才带着陈德顺和云生在嵇临奚依依不舍的目光离开了。
入了傍晚，外面一片暮色，厅堂中，只剩下了嵇临奚与沈闻致二人。
嵇临奚也不想再留沈闻致了，假惺惺满脸堆笑说了句：“天色已晚，我让府中下人送沈兄回太傅府吧。”
“不用。”沈闻致神情淡淡拒绝了，他端坐在椅上，先人圣贤的姿态，“嵇大人表里不一的功夫，真是令我大开眼见。”
嵇临奚脸上的笑消失了一瞬，深知现在决不能与沈闻致翻脸，他去拉沈闻致的衣袖，愧疚不已说：“今日之事，确实是我之错，沈兄。”
“太子殿下来看我，我只能拿出府上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太子，绝无轻贱沈兄之意，是我从前过得太穷了，养就了不佳品行，做出这等让你失望之事，请你原谅我。”
他说得恳切，沈闻致却从这恳切的字语中，听出他字字阴冷。
“我也不是故意阻止太子与你说话，实在是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怕失去了一切。”
“太子那么看重你，你又有父亲兄长作为依靠，你何时投靠太子，都会有锦绣前程，可我不一样啊沈兄——”说着说着，嵇临奚肩膀开始颤抖起来，眼中含着泪，“你我与娄小郡王三人同入朝堂，你们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我一无所有，只能靠自己，若不抓紧眼前机会，就是底层蝼蚁，我之私心，也是别无他法啊——”
沈闻致不语。
嵇临奚咬了咬牙，继续说：“我知道现在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得势小人，你已经不屑与我做朋友了，可沈兄，你也看看我做的那些事，哪件不是为国为民为太子……”
沈闻致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他知道嵇临奚生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再放任他说下去，被绑在道德架子上的只会是自己。
“嵇大人。”他打断嵇临奚的话，“你要太子器重，要官运亨达，我不会与你争，你也不必视我如仇敌还要与我周旋作态。你我二人之间，所图殊途同归，同心同意，不该成为敌人才是。”
“只我想留你一句话，它日你若对太子、对陇朝作出罪无可恕之事，我沈闻致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太子、陇朝清除奸佞——”那句清除奸佞，气势带出刀剑一般的锋利冰冷。
嵇临奚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忍耐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与沈闻致当场翻脸，更没有要沈闻致的命，他松开沈闻致的袖子，脸上露出喜极而泣又感激无比的笑来，说：“我一定不会那样做的，沈兄，太子对我这般赏识，我忠心太子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太子作出罪无可恕之事？”
“我以后对你也不会再有那些防备敌意的心思了，今日沈兄一句‘殊途同归、同心同意’点醒了我，我以后一定将这句话铭记在心，用来时刻提醒自己，请沈兄放心——”
“若真能如嵇大人所言便好，天色已晚，我告辞了，不用送，”沈闻致说完这句话，起身对着嵇临奚拱手做礼，转身拂袖离开了。
踏出厅堂，一线之隔。
一人在暮光之中，一人融于暗处。
嵇临奚紧紧咬牙，额头青筋暴起，等到看着沈闻致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终于再也忍不住，噌地站起身来，猛地将桌上剩下的汤汤水水扫落在地，袖子上沾满污渍。
“滚出去！”
厉喝声中，下人们逃也似的，纷纷退出去将门关上，远离了。
模糊的黑暗里，嵇临奚全身颤抖得厉害，看着沈闻致刚才坐过的地方，眼神更是淬了毒。
“你算个什么东西，沈闻致，你也敢和我这样说话——”
他走至沈闻致坐的地方，一脚踹了出去，将那椅子踹得四分五裂，“不会与我争？你拿什么和我争！你瞻前顾后胆小如鼠，进了官场龟缩翰林院什么都不做，我为了他能做的都做了，把我一颗真心给出去，我为他奔前忙后之时，你看你的书下你的棋坐在你的井里，却说得我心胸狭窄小肚鸡肠！”
“若不是你背后有太傅，有你那个大官兄长，你再有才华在我眼里也和蝼蚁没什么分别！”
“殊途同归、一心一意——”
“哈哈哈哈——”
他仰头笑了出来，眼角几乎有泪坠落，伤口因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开来，他匍在桌上，咬牙，一字一句鬼气森森道：“你也配比我对他之心？”
“想与我争，想与我抢，你做梦……”
“我一定会杀了你。”
“早晚有一日，我要你的命！”
那句要你的命从口中说出，他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第150章 （一更）
一番发泄后，嵇临奚踉跄着后退两步，坐倒在楚郁刚才坐的椅子上，衣襟处一片湿润，鼻间充斥着血腥气，他偏过脸颊，抵靠着冰冷的背椅。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起身，自行点了烛火，走到另外一张桌前，上面放着太子刚才留下来的药膏和药材。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看到自己袖子上脏污一片，便收了手，前去打开门，让下人打盆水，拿件干净的衣裳过来。
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物，嵇临奚让管家将药材送去库房里好好收着，拿着药膏回了自己的卧室。
身边再没人，他侧头亲吻着温润瓶身，心中戾气散去大半。
“他怎么能那样对我说那些话呢……”喃喃自语，“殿下，分明只有我，对你最忠心。”什么都没为你做的人，却站在道德制高处对我说要为你除我，真是可笑至极——
便是自己坐在床头，独自上药，想着这药是太子送来的，心中满是似水的柔情。
只柔情在心，他却也盘算着除掉沈闻致的法子，而要除沈闻致，就要除沈家，没了当太傅的爹和在朝中任刑部侍郎的兄长，沈闻致就什么都不是。
才华，呵。
朝堂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这般东西。
……
皇帝携后妃回宫，太子与明王及后宫子嗣前去迎接。
众公主皇子中，除了尚未婚配的公主，其余皇子大部分都离了京城，只有楚绥与一个前几年新生的皇子尚未离京，年纪尚小说话还囫囵吞字的皇子，被母妃抱在怀中，看见楚郁，忍不住喊太子哥哥。
软绵绵透着奶气的声音，吸引了楚郁的视线，他回过头去。
这大抵是父皇最后一个子嗣了，他想。
去年新进宫的秀女已经不会再有孩子了。
看到太子视线落在自己孩子身上，才二十岁的后妃瑟缩一下，连忙服身告罪，将怀中孩子抱得更紧些。
“太子哥哥……”她怀中的孩子又奶乎乎的喊，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眼盯着楚郁，他长得像极了他的母妃，全然没有皇帝的半分影子。
一直淡着面色的楚郁冲他弯唇笑了笑，眼睫抬掀的时候，像蝴蝶伸展开双翅，他实在年轻，又生得仙姿玉貌，年纪轻轻的后妃刚为之失神片刻，就听见皇帝回宫的通传，连忙收回视线，抱着孩子与其它众人跪地行礼。
似乎有一段时间不怎么处理政事，在外修养身心，皇帝的状态看起来比之前在宫里好了许多，身侧于敬年扶着他，与皇后和安妃走到近前。
楚郁上前一步行礼，“恭迎父皇、母后回宫。”在他身旁，楚绥亦是与他一同行礼，身后跟着有封号的后妃及后宫子嗣。
皇后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冷漠端庄的模样。
楚郁也垂下眼眸。
身为皇帝的楚景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却是伸出手，拍了拍楚郁的肩膀，慈爱道：“太子，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为父皇、朝廷，这是儿臣作为太子应该做的。”楚郁抬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些笑来。
安妃挥着衣袖，将楚绥叫到自己身前，给他理耳边鬓发，笑着问：“绥儿，可有在朝中好好辅佐你太子皇兄？”仿佛之前与太子皇后的针锋相对从不曾存在过。
楚绥说：“太子皇兄哪里需要儿臣的辅佐，儿臣在工部都没做些什么，不过是当一个看起来好看的吉祥物。”
楚景哈哈笑了起来，“你呀，从小就爱贪玩，以后太子登基，还要靠你太子皇兄罩着你。”
安妃娇嗔看了他一眼，“哪能事事麻烦太子，以后让他离京，做个闲散王爷，无忧无虑的也好。”
后宫中人看着这与往常不同的一幕，心中却觉得毛骨悚然，一派和乐融融中，皇帝说了句太子和老六跟朕来，便让众人散了，各自回自己宫里。
年轻后妃看着互相背离的皇后与安妃，身形逐渐远去的皇帝、太子、明王，本是明媚的正午，她却忽地打了一个冷颤，怀中孩子摸她的脸颊，喊着娘，她连忙捂住孩子的唇瓣，亲着孩子的额头，脚步急匆匆地走着，像在逃跑，仿若要逃出这个深宫一般。
……
帝王的紫宸殿重新燃起了香，在于敬年的搀扶下坐在床榻上的楚景，先是赞赏自己离宫后太子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夸明王有孝心，从民间找来的方子和药材很有用，吃了一段时间，效果很好。
两人都说这是自己作为儿臣的本分。
楚景笑：“都说是本分，可在天家，做到本分却是最不易之事，这才是朕最欣慰的地方。”
他让于敬年叫膳房上一些菜，说要吃一顿家常饭，和自己的两个儿子聊一会儿天，再让宫人拿一瓶去年窖里封藏的桃花醉，等菜和酒上齐之后，看宫人将三盏酒杯都添了酒，他将酒杯举起，还在干饭的楚绥匆匆放下碗筷，拿起酒杯，楚郁也端起酒杯。
“众多皇子之中，太子与老六，你们二人，是朕唯二挂念在心里的儿子。”楚景叹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朕老去的原因，常常会想起以前的事。”
老去的帝王眼中露出怀念之色，“记得以前，你们两人的关系极好，太子你年长老六一岁，老六刚出生时，皇后还抱着你来看老六，后来老六大了一些，话都还说不清楚，就会追着你喊太子哥哥，再大些，你还会抱着他看书。”
“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就是那样的画面，让他有了威胁感。
天子怕儿子不团结、刀剑相向，又怕儿子团结，刀剑向他。
随着太子年纪越长，那份威胁感越重。
太子与老六越发亲近，安妃与皇后的关系也仿佛恢复如初，后宫之中，怕的不是最有权力的女人和最受宠爱的女人互相争斗，怕的是她们不斗。
他知道安妃对皇后是歉疚的，他也知道皇后是憎恨自己的，她宁愿原谅安妃，也不原谅自己，照这样下去，等到太子长到合适的年纪，皇后极有可能联同安妃，将他这个皇帝废掉。
这个猜想在某一日老六跟在太子身后，天真说出那句：“太子皇兄，你快点当皇帝吧，我给你打下手，我们两个一起名留青史”时被证实，尽管太子制止让老六以后万不能这样说话，他却再也无法忘记那句话，就连梦里，都是自己这个皇帝被皇后与安妃两个女人联手废掉，一无所有，受尽屈辱。
梦醒一口血呕出。
他决心让皇后与安妃彻底走上分崩离析的道路，也让太子与老六再不能和睦。
这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太了解安妃，也太了解老六。
他对安妃流露出自己想改立老六为太子的心思，表现出皇后太子的不满，安妃迫不及待想与皇后和好，除了因为内心歉疚，更是想保住自己和她的儿子，一旦给了她能够超越皇后的希望，就会生出它心。
安妃不会不知道一旦这样的心思生出来，最后会与皇后彻底为敌，只她会自欺欺人，想自己儿子做了皇帝，她也不会伤害皇后和太子。
皇后看出来了。
他在老六面前极尽贬低他事事不如太子，长此以往，老六也对太子生出恶感，而后因为一件小事，两人走入对立之路。
只这样还不够，为了消除以后的隐患，他借安妃的手，借皇后对安妃不足够也不充分的警惕，朝太子送上了一杯毒酒，那毒酒并不致命，却致人心。
可以说，一切走到现在，都是他一手造成。
如今这个幕后主使觉得自己终于握不住权力了，又想做一个贤君贤父，让二人重归于好。
听他说着那些看似美好的过往，楚绥想起的却是无尽的阴影。
母妃最初说：“你要讨好太子，亲近太子。”
后来说：“你要超越太子，比太子做得更好，决不能被太子踩在脚下。”
父皇永远用失望又疼惜的目光看他，常常训斥他比之太子差的不是一丝一厘，“你怎么就做不到太子那样呢？”
楚郁安静垂眸不语。
“朕也知，你们过往发生了不少过节与嫌隙。”楚景将酒杯碰过他们，又将他们的酒杯，轻轻碰在一起，“但是太子，老六，你们是兄弟，是血肉至亲，寻常人家兄弟都有会摩擦争吵的时候，天家更是如此，只到最后，你们都会发现，最在意自己的只有血肉至亲。”
“朕不希望看你们同室操戈，只想看你们和睦相助，互相扶持，明白吗？”
楚绥心底本还存着残留一些父子亲情，但在此刻，这份最后的父子亲情也没有了。
从来都是利用，父皇从未爱过他，也从未爱过母妃，他曾经自以为自己是最幸福只是不知足的孩子，现在却才发现——幸福是假的，宠爱是假的，情谊更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稳固权力时，他是被逼着前进的兵卒，仿佛他不争是罪大恶极的错事。
不再需要权力时，他便成了弃子。
和睦相助、互相扶持？
这样的幻梦，早就成了一场空了。
他与太子，就如母妃与皇后——至死不休。

第151章 （补二更）
掩住心中百般恨意愤慨，楚绥脸上却是露出动容的神色，仿佛也想起了过往那段美好，“父皇……”
“今日朕做主，想让你二人重归于好，太子，你意下如何？”眼见楚绥那里没了问题，楚景望向楚郁。
楚郁垂着眼皮望着手中酒杯，琥珀色的瞳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而后唇角轻轻一掀，抬起头来，温声细语说：“能与六弟冰释前嫌，儿臣亦是圆了心中憾事一件。”
楚景哈哈笑了起来，脸上病色都褪去不少，“既如此，就一酒消怨结，从今以后，你们兄弟便同心同德，共辟陇朝盛世伟业——”
两杯酒，互相朝着对面举了起来，而后各自饮下，面容上皆是微微的动容与局促，只低头饮下时，眼中只余冷漠。
等二人将酒杯放在桌上，楚景掩面咳了两声，缓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朕离宫这段日子，总归是累了太子，对了，太子，前日你派人送了为嵇临奚请赏的折子，朕看了，营州这件事嵇临奚确实办得不错，朕也打算好好赏他，正好老六在场，就一起看看你们的想法。”
“你们兄弟二人看，是要给他的官位再升上一升，还是如何？”
楚郁知道，这是楚景给他的又一场考验。
亦是给楚绥。
未来的朝堂倾轧，从此刻已经迈入真正的开端。
夜色中，烛火明亮的光摇曳了那么一瞬，紫宸殿外传来宫人的声音。
“太子殿下，皇后派奴才请你回东宫。”
这一句之后，就再没有了声音，外面的人默默等待他的回应，楚郁没有回应，他拱起手，垂首对楚景温顺说：“御史台已没有空缺的位置，嵇临奚之能力，可调往六部之中，如今吏部侍郎宫守仁宫大人年六十五，就快到致仕之时。”
“宫大人想来也已疲乏了朝政之事，更想在剩下的时间与后院中的几位年轻娇爱享含饴弄儿带孙之福。”
“儿臣想推荐嵇临奚入吏部侍郎之位——”
一旁的楚绥闻言，错愕地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嵇临奚才入朝堂几年？就要他一跳再跳，现在更是从一五品官员跳迁至三品！只是一件营州剿匪，升至四品也是顶格，就算嵇临奚是他的人，他都不敢如此举荐。
果然，楚景说：“不行，不行……”
“太子，朕知你想提拔嵇临奚，可朕随你的意将嵇临奚提为吏部侍郎，朝臣百官那里，朕不好交代啊，此举有违先道，若是六部中的一个员外郎，倒好处理。”
楚郁起身，掀开衣摆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放在地面，额头往下垂覆，抵住手背，“朝臣之中，能用之人少之又少，多是尸位素餐之辈，与其让没有能力的人凭借资历处在高位，不如交到有能之人手中，让其为朝廷、社稷、君主献力——儿臣恳请父皇将嵇临奚提为吏部侍郎，他绝不会让父皇失望，也不会让儿臣失望。”
楚景叹气，“可朝中能用之人，也并非嵇临奚一人。”
楚郁抬起头来，“还有何人？”
楚景笑了，“翰林院修撰沈闻致，亦是可堪大用之人，他父亲是太傅，兄长为刑部侍郎，他自己亦是文采绝佳，能力不俗，且为人清正，比起嵇临奚，沈闻致更合适吏部侍郎的位置。”
楚郁微微皱眉，不赞成道：“儿臣觉得不可，沈家已出沈太傅和沈侍郎二人，再让沈闻致为吏部侍郎，岂非让六部与朝廷落入沈家之手？更别说沈闻致并未如嵇临奚为朝廷屡次立功，先不谈嵇临奚能否坐这个位置，沈闻致是绝无半点可能。”
楚景父亲一般的打趣：“你是太子，太子要有容人之量啊，朕看沈闻致也甚是好极，再说，无论是沈太傅还是沈侍郎对朝廷都是忠心耿耿，断无谋逆之意。”
“这样罢，”他眉眼中帝王气势再次浮上，显然是心意已决，“就升嵇临奚为吏部侍郎，沈闻致为——”他略略一想，笑着继续道：“詹事府少詹事如何？”
“里有小沈大人，外有嵇临奚，郁儿，父皇如此为你，你也要明白父皇苦心。”
“老六，你觉得朕这个提议怎么样？”他侧头问了楚绥一句。
楚绥实在看不清为何本是商议封赏嵇临奚之事，却忽然要牵扯上沈闻致，他忍住心中疑惑，想着事后去询问嵇临奚，口中说：“儿臣觉得这个提议很好。”莫非父皇是想将沈闻致和嵇临奚这二人全部给予太子，想让两人都成为太子亲信？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愤慨不平，袖下的手慢慢攥紧，眼睫垂下，里面满是冰冷。
楚郁见事无可谈的余地，叩谢道：“多谢父皇——”
……
隔日早朝，重新掌控朝政的皇帝下了旨意。
百官听闻旨意，喧哗声不止，被迫提前致仕的宫守仁老脸一片惨白，因皇帝回宫，前来参加早朝的嵇临奚却是欣喜若狂，他还在为进入吏部各种活动奔波，想着平迁过去做个员外郎，不想竟是提拔他为吏部侍郎。
六部之中，侍郎已是手握不小的政治权力。
如此一来，距离自己权倾朝野不就指日可待？
只不等他继续狂喜，另外一道旨意也下了。
说要将沈闻致提为詹事府少詹事。
嵇临奚混迹朝堂，怎么会不知道詹事府是干什么的，詹事府是宫中为太子创建服务太子的机构，对太子拥有莫大影响，常常命朝堂居于要职的官员兼任，那沈闻致不过是一个翰林院修撰，凭什么任这个位置？
要任，也是任他才对啊！
自己如今吏部侍郎的身份不够吗？
詹事府少詹事这样离太子至近之位，怎么能给到沈闻致呢！
嵇临奚本就恨透沈闻致，听到这道旨意，更是恨入骨血里去，满脑子都是沈闻致拿光风霁月谦谦君子那一套花招去勾引太子，让心爱的太子疏离冷落了自己。
连被升为吏部侍郎的喜悦都没了，唯余满心恼恨。
如此任命，身为皇帝的楚景自然也要给出一个能服众的借口，他也是惯会甩锅的。
“太子代理朝政期间，嵇临奚嵇大人立了不小的功劳，昨夜，太子与朕商量过了，既然嵇临奚有能力，索性宫守仁年纪也大了，很多事有心无力，就将机会留给年轻人，自己好好颐养天年吧。”
“至于沈闻致，一直待在翰林院太过浪费，不如拨到太子身边，能够辅佐太子不说，也能处理东宫庶务，不算埋没人才。”
对于沈闻致，朝臣们没话说，让沈闻致一直留在翰林院里确实是埋没人才，更别说沈太傅与刑部侍郎都在朝上，他们没必要因为此事与沈家父子为敌。
可嵇临奚就不一样了。
“陛下，嵇大人是朝廷中难得的人才确实不错，可陛下已经屡屡提拔于他，吏部侍郎实在不可啊——”
“嵇大人现在还是太年轻了，如何能胜任吏部侍郎这个位置？”
“此举有违先道啊！”
……
与以前不一样，若是以前，百官早就剑指太子，现在却只能请皇帝收回成命，嵇临奚活动奔波的成效和拿钱办事的暗名此刻也起了作用，虽大部分朝臣反对，却也有官员站出来为他说话迎合太子与皇帝，见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反对的朝臣只能心中扼腕——重用嵇临奚此人，无异于让奸臣当道！
皇后一派的官员心中更是诧异——太子怎么做这样的决定？嵇临奚不是王相门生吗？
他们朝王相看去，见王相闭目不语，眼神微动，心中各番揣测。
皇后要他们驳回嵇临奚升官的旨意，可皇帝却说是太子之意，一时之间，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的他们也只能袖手旁观，以免惹火烧身。
许是之前因为提拔嵇临奚沈闻致二人令朝堂气氛僵硬，屏风后面，楚景喝了一口于敬年递来的药汤，开口缓和道：“听说相爷和薛大人家中好事将近？”
老神在在的王相睁开双眼，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来，恭敬回道：“家中那令陛下失望的犬子如今已到了成婚年纪，他与薛大人的二女正巧情意相投，就成了一桩婚事，再过几日，就是他们小辈喜结连理之日了。”
“也是喜事一件。”楚景靠向龙椅背后，轻吐一口气，“朕这段时间身体欠佳，两个小辈成亲那日，就让太子与六皇子替朕过去走一趟吧。”
“老臣多谢陛下恩典——”
“不用谢朕，说起来，太子过了冠礼，东宫之中还未有太子妃，也该把选太子妃的事提上日程了，这件事就交给礼部和詹事府一起办吧，务必给太子挑出一名家世清贵贤良淑德的太子妃来，可不能挑出来个妒忌心重容不了人的悍妇。”
“等相爷家中这门喜事过去之后就可以准备了。”
闻此一言，还在为沈闻致去了詹事府比自己离太子更近而恼恨不已的嵇临奚仿若遭天雷轰顶，竟是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

第152章 （一更）
嵇临奚下意识就往太子站的位置看去，只他看见的只有太子沉静的背影，其它的什么都看不见。散了早朝，与他交好的官员都过来恭喜他，就连平日里对嵇临奚一个五品官员不屑的都来道贺。
一个平民出身的探花郎，在朝堂之中短短两年时日就混到正三品吏部侍郎的位置，此等升迁之路，已经足够在历史上留下重重一笔了。
不过一日，吏部侍郎的位置轻而易举落到头上，本是该大喜的事，却因沈闻致与“太子妃”这两件事让嵇临奚感受不到半分快意。
还不如不要这个吏部侍郎的职位，让他永远做个太子近臣，也永远不会有“太子妃”，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嵇临奚却很快清醒过来，袖下手掌收紧。
怎么能不要吏部侍郎的位置，他要权倾朝野，手握重权，只做一个太子近臣，纵使心喜神悦，可永远都只是一个太子近臣，如何能得到太子的人和心？
太子身为陇朝储君，有太子妃是早晚的事，不止是太子妃，还有太子侧妃，良娣，未来后宫里还有更多的女人。
早在香凝的时候，他不就已经清楚这一点了吗？
缓慢深呼吸一口气，嵇临奚露出笑来，松开袖下几乎掐出血的手掌，和对他道贺的官员周旋着，等出了皇宫，上了马车，他脸上笑容尽消，木然坐在马车中。
马车行至中途，停了下来，一封信被送到手中，嵇临奚看了眼来信，见是六皇子那个蠢货约他，下令让车夫转了弯，去了一家酒楼。
进了房间，楚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下官参见明王殿下。”
“请起吧，嵇大人。”
嵇临奚拍拍衣摆，起了身，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恭喜你升任吏部侍郎了，这是给你的贺礼。”楚绥让身边随从递给他一个盒子，嵇临奚打开，见是京中一处商铺的书契，感激不已地道谢。
“坐吧。”楚绥说。
嵇临奚顺从如流扶着桌沿坐下。
“本王叫你来，除了送你贺礼之外，还有一事不明。”
嵇临奚道：“不知殿下为何事困惑？下官愿为明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楚绥将昨夜之事说出，神色阴鸷，“父皇的意思是彻底放弃本王了吗？他将你提拔的同时，也提拔沈闻致到太子身旁，谁不知你们二人是最有前途之人？”
听到沈闻致的名字，嵇临奚眼中亦是一片寒意，但他看得比楚绥更清楚也更远，自然明白皇帝此举并非是将沈闻致送到太子身边成为太子助力，至少不是现在，“陛下想要提拔沈闻致，何至于让沈闻致做一个詹事府少詹事，少詹事并没有多少权力，只是离太子身边更近，陛下是想用沈闻致更好监视束缚太子。”
“同时也是拿沈闻致牵制下官。”
楚绥皱眉，不太信的样子，“监视束缚太子本王信，可他一个少詹事，只管东宫庶务，如何能牵制你？”
嵇临奚冷笑一声，“现在不能，以后呢？”
“在东宫做个几年的四品少詹事，等到太子登基，不就能顺理成章封为三品官、二品官吗？到时不正好与我分庭抗礼？”
朝堂能如何允许一人独大。
就连现在王相，不也有沈太傅牵制？否则朝堂早成为王相的一言堂。
只是他不清楚，到底是皇帝要用沈闻致牵制他，还是太子要借皇帝之手，用沈闻致牵制他，顺便让沈闻致韬光养晦。
嵇临奚多聪明呀，若不聪明，也不能在朝堂里混得如鱼得水。
他在太子面前屡屡犯蠢犯昏，也不过是因为爱与喜欢，一个人若真心爱，又怎么会不昏了头？
楚绥明白了，但还有别的疑惑，“父皇他就不怕沈闻致倒戈太子？就这么将沈闻致放在太子身边？”
嵇临奚更是冷笑，“沈闻致他自然是不敢的，他父亲是太傅，兄长是刑部侍郎，沈家已经盛极一时，但这份盛是皇帝重用，他若倒戈太子，做了让皇上生气的事，沈太傅如今年事已高，能否继续留在朝堂上有个好结果也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至于他兄长沈侍郎嘛，主管刑部的人，想要出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皇上一念之间，沈家辉煌就能烟消云散。”
“他怎么敢担这个罪人呢？”
沈太傅可不是王相，皇帝倚仗王相，不敢对王相如何，动了王相就是动了他的骨架，可一个沈太傅——太傅嘛，做的事不就那些，享天下文人学子的追捧，威望颇高，给皇帝做政治顾问道德导师，缺了皇帝也不怎么样，更别说沈太傅到了年纪，皇帝让他致仕那些文人学子也只会觉得应当，夸圣上贤明。
他就是深知这一点，才敢用那些看似浅显的手段逼沈闻致远离太子，让沈闻致放松对自己的警惕性。
楚绥听他所说，这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以为是父皇对太子的偏爱，却不想依旧是忌惮，只这份忌惮变得隐晦起来，隐藏在父子情深下。
如今疑惑已解，他反而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从头到尾，他的父皇不曾爱过他的任何一个儿子，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的工具，可太子好像真的信了那份父子亲情，甚至为此和皇后渐行渐远，母子离心。
他那所谓贤明有能的太子皇兄，也不过如此。
他也为嵇临奚的敏锐与聪慧心惊。
难怪太子明知嵇临奚是王相门生，依旧冒着这份风险重用他，若嵇临奚真的投于太子，楚绥想不到自己该要如何应对，便是王相，想必也觉得十分棘手。
念及至此，楚绥眯着眼睛，打量着嵇临奚，“嵇大人，你这吏部侍郎之位，是太子为你挣来的，太子如此扶持你，你难道就没动过真的投他的心思吗？”
嵇临奚端起面前茶杯，凑到嘴唇抿了一口，茶杯离口时，他嘴角是锋利而阴鸷的笑，眼中也满是冷意，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股浓郁邪气。
“难道明王殿下以为，此事背后没有太子的算计吗？”
他攥紧手中茶杯，嗓音有几分鬼气森森，“太子想用我，得到我的忠诚，却又不全然信我，提防我，他未必不知朝中能用官员不止我一人，却如此说，不过是为了让皇上想起沈闻致的存在，再顺手推舟为沈闻致以后掣肘我做准备。”
“我为他做了如此多的事，他却如此对我，以后对我也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
“再说了，没有太子，我就做不到吏部侍郎的位置吗？”
“因为一个顺手推舟的人情送上我嵇临奚的命，下官还没有那么蠢。”
楚绥没想到楚郁算计至此，这份狠辣的心计连他也不由得为之胆寒，倘若真是他太子皇兄借父皇之手达成一切，并打着利用完了杀掉嵇临奚的主意，那也绝不会放过他与母妃。
深深打了一个寒颤，他立誓——这场夺位之争自己绝对不能输。
……
应付完楚绥这个蠢货，嵇临奚坐上回府的马车上，车轮滚动，他身体靠着背后的车壁，看着车顶发呆。
殿下……当真是要拿他嵇临奚作为沈闻致的跳板，等他的利用价值用尽以后，除了他吗？
他在邕城苦苦读书的时候，有想过他的一生未来会是如何的，大抵是进了朝堂掌控风云，肆意半生，最后死在不知道哪个皇帝的手下。
自古奸臣的下场都是如此。
又或许他早早筹谋，待到杀他的那个皇帝想要动手的时候，自己先行逼宫，然后当上皇帝继续潇洒肆意。
可若想要杀他的人是太子——
他又能如何呢？
反抗逼宫、还是引颈受戮。
他倒情愿自己看不透这些，看不透，他就能像以前一样，满是幻想憧憬，想着如何讨太子欢心了。
总是幻想更美好，现实充满了残酷。
车外传来吵闹的声音，嵇临奚额头青筋跳得厉害，眼中充满戾气，“外面在干什么？”
“今日是中元节啊，大人。”
中元节？那不是鬼节，祭奠死人的节日吗？
没有亲人的嵇临奚对这样的节日向来是嗤之以鼻的，他连看的心情都没有，等着到府邸好好休息一下，再让人去打听这京城之中适龄的未婚高官之女。
如果非要选那么一个太子妃出来。
他得让一个没威胁得不到太子真心的女人上位。
至于对方会不会幸福，那与他有什么关系？他要的就是对方不幸福，对方幸福了，不幸福的那不就成了他吗？
他可没成全别人牺牲自己的癖好，谁叫他是不择手段的小人——
马车抵达府邸，满心戾气的嵇临奚掀开车帘，抬腿下了车，他正要往府中走去，视线看到府外站着的人，脚步一下停住了，再动弹不得。
极黑的夜。
极明的月。
两盏灯笼挂在府邸大门前。
他心心念念的人立在石狮子旁，微微仰头，脸颊半侧，看着在夜色中随风摇晃的灯笼，雪白的发带被夜风掀得起雾，月光与灯火交织的光彩落在侧脸上，晕出极为模糊美丽的轮廓，似乎感知到他的靠近，回过头来，于是那双琥珀的眼眸映进了他的身影。
唇瓣轻轻一弯，“嵇大人，你回来了啊。”
嵇临奚就这么痴了。
他眼里只看得见太子，全然看不见太子身旁的云生。
“殿下。”他一下小跑着来到楚郁面前，唇角是压不住的上扬喜意，“您怎么过来了？”
楚郁望着他靠近，迈出一步，说：“虽然知道你身体还没痊愈，这样的请求有些冒昧。”
“但……”顿了顿，“今夜中元节，不知能邀嵇大人与孤同游否？”
……

第153章 （补二更）
这样的邀约，嵇临奚怀疑自己听错了，否则只有梦里的场景怎么会在现实中出现？
“同……同游？！”
他一下结结巴巴起来。
楚郁轻笑出声，“对啊，若是嵇大人有要忙的事，孤就不打扰你了。”
嵇临奚哪能有事要忙呢？就是现在有天大的事，他也能抛到一边。
“没，没有，小臣没有要忙的事！”他语气急促地说，生怕自己回应晚了，太子就回皇宫里去了。
“那我们就走吧。”
楚郁转身，却听嵇临奚喊等等，他疑惑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嵇临奚口中组织的措辞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说出来了，最后他期期艾艾道：“不知殿下，能否等小臣换个衣服。”
楚郁愣了片刻，笑开，说：“好啊，那孤和云生在这里等你。”
嵇临奚自动把他话里的云生去掉，连忙往府邸里奔去，在跨进高高的门槛时还险些摔了一跤，楚郁还来不及给他说些什么，就已经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府中。
他站在原地，轻叹了一口气。
“大人——”府中的下人看到嵇临奚回来，刚低头准备行礼，却只觉一阵带着笑声的龙卷风从自己身边卷了过去，再一抬头，就看不见大人的身影了。
房间里，嵇临奚翻着衣柜里的衣物，他身上穿的还是朝服——太子身着常服来见他，邀他同游中元节，他如何能穿这一身去？
衣柜被他翻得凌乱无比，怕太子等太久失了耐心，嵇临奚很快寻了两件，一件是与太子一模一样颜色的雪白衣裳，一件是黑色的衣裳。
他伸手想去拿那件白色的，但手才伸出，就看到上面的斑驳痕迹——崎岖的刀疤、略略粗糙的肤质、深色的肤泽。
停顿只是一刹，嵇临奚抓了黑色的那件套在身上，本是其它官员之前送礼时专门送他的华衣，金缕暗纹，贵气万分。
到底是马靠鞍装、人靠衣装，记忆中早死不明的父母给他生了一张好面貌，对镜自照，里面的人气势不凡，贵气威武，舔了舔嘴唇，嵇临奚又拿了一顶头冠戴在头上，任着黑色的冠带落在身后，正了正头冠后，他松开手，看着镜中龙章凤姿华贵万分的自己，挺了挺胸膛，又如龙卷风一般卷去府外了。
“大人……”想再次喊他的下人，一个眨眼，又看不见他了。
嵇临奚整理着被风吹凌乱的发丝来到府外。
“殿下，小臣来了！”
他气息略微有些紊乱的说。
“让您等久了——”
月下等待的楚郁看着他奔来站定，“并没有等太久，”他看了嵇临奚片刻，忽然弯了一下唇瓣，“嵇大人今日这身真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嵇临奚想压住唇瓣，让自己看起来无比沉稳可靠，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红着面容，颇有几分羞赧地说：“多谢殿下夸奖。”
看着他这般模样，楚郁觉得真与邕城之时大相径庭。
邕城的楚奚是何等厚颜无耻得寸进尺的小人。
现在的嵇临奚，仍旧是小人，仍旧厚颜无耻，却看不出在邕城时的痕迹，没了半点市井之气。
“我们走罢。”他说。
两人一同往街市的方向走去，路边河流上已经流动着河灯，空中飘着祭奠先人的纸烛香气，远处更是传来炮竹嬉笑声。
走在楚郁身侧嵇临奚时不时借一些小动作打理自己腰带和衣袖，又偷偷整理鬓发，挺着胸膛与脊背，力图让旁人看过来时，觉得他与太子甚是相配。
他暗中给自己的人使眼色，让他们退到八百米开外，但他的人退开了，云生却还在，只落后一步的距离跟在太子身后旁侧。
眼下二人世界，嵇临奚怎能忍这么一个亮着的灯笼。
一个见缝插针，他不动声色挪到云生前面，装作无意地撞了一下云生，而后连忙满面歉疚回头道歉说：“真是抱歉，云侍卫，我不是故意的。”
云生后退一步，那是一个既能随时保护太子又能不影响太子与嵇临奚二人相处的距离，他颔首说：“不碍事，嵇大人，我后退些便可。”
“多谢云侍卫了。”
嵇临奚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他走在楚郁身侧，二人并肩而行，轻轻偏头窥看，嘴角满是压不住的窃喜弧度。
嵇临奚多想伸出手，牵住太子十指，只他手指在空中晃荡，每一次快要靠近时，又缩了回去。
不敢、到底是不敢。
在邕城初见“美人公子”为“美人公子”皮相所迷时，他想尽办法要占“美人公子”的便宜，只觉得碰到就是赚到，所以他可以罔顾“美人公子”的抵触去碰那双手，去抱那双腿。
在京城重逢时，他亦是为对方“太子”尊贵的身份心血热潮，之后同样想尽办法各种亲近，各种窥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再不敢同以前一样肆无忌惮，每一次接触，皆是小心翼翼，害怕自己太过唐突，令太子不喜，又怕自己太大胆，令太子害怕躲避。
路上夜风习习。
宫外没有太多束缚他的人，楚郁神色微微放松，拂过脸颊的微风，都让他有种安闲舒适之感。
靠近街市，人慢慢多了起来。
有手中握着风车的小孩回头和同伴打闹，不注意就要朝这里撞过来，一边用余光偷看太子一边注意四周动静的嵇临奚连忙上前用身体拦住，让他们顺势擦着自己的身体跑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见一中年男子无意要碰到太子，自己拦了过去。
他忙碌殷勤得不得了，左右开道的事他一个人便做了，务必做到全方位不能让旁人碰到太子一处衣角。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刚才精心整理的发丝和衣裳就都凌乱了起来。
云生：“……”
好辛苦啊，嵇大人，但是你真不用这么辛苦。
眼看又要有一个不长眼的路人靠过来，嵇临奚就要伸手，衣袖传来被拉扯的触感，他回头，见是太子拉着他，朝他微微摇头，轻声细语，“不用如此，嵇大人，既是同游，这样岂不失了乐趣？”
嵇临奚小声说了声临奚领命，退回到楚郁身旁，此后再有人“不小心”或不小心撞过来，他就用那如鹰一般的锐利目光扫过去，逼退他人。
……
这一夜，于嵇临奚当真是幻梦一场。
他与太子入了街市，二人并肩看了鬼舞——爆竹声响，穿着各色服饰带着鬼面将自己扮作鬼怪模样的舞者舞动着四肢，朝四面的看客时不时展露出自己的獠牙红眼，还有修长四肢，看客们时不时后仰身体发出害怕的叫声，又是一片鼓掌喝彩声。太子站在他身侧，那扮着白发鬼怪的舞者忽然凑近掀开白发露出鬼脸，他连忙将太子护在自己身后，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太子攀住他的臂袖，说：“还真是有些吓人啊，还好有嵇大人。”
灯谜摊前亦是留下他与太子的身影——垂挂在摊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灯笼下方悬着细细的竹牌，摊主招呼说五十文钱猜一次，连猜对三道可挑选香囊一枚，连猜对五道可得玉佩一块，连猜对十道可得做工精巧的花灯。
他抢在云生前面掏出钱给摊主，太子弯下腰，翻了灯笼下的竹牌。
“霜衣雪发青玉嘴，群捕鱼儿溪影中。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
“是鹭鸶吧。”
“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是门。”
……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太子停顿片刻，仰着面颊思索，而后叹气，“这个我真不知道是什么了。”
“是秤，公子。”
“原来是秤啊，临奚，你果然聪慧。”
连中五道灯谜，太子便不再继续往下猜，在摊子上挑挑拣拣，取了一块玉佩，置在掌心里递予他，“若嵇大人不嫌弃，这块玉佩就赠予嵇大人，留在身边全当做个念想。”
路上还有摊主卖各种吃食不同的面具。
太子手中握着他特意买来的糖葫芦，在卖面具摊主的招呼声中停下脚步，空着的那只手从摊子上拾了个鬼怪面具，戴在了脸上转头对他晃了晃，而后抬起面具，对他说：“如何？”
狰狞的鬼怪面具，却显得底下那张面容越发倾国，连眼尾，也带了一抹艳色，仿佛才出山林的精怪。
最后，云生买了三个河灯过来——嵇临奚自然知道中元节放河灯要写对已逝先人和对未来的美好祝愿，他将华衣的衣摆层层折叠堆在膝盖上，上面放着纸，太子蹲在他面前，提着笔尾锋落墨，这样近的距离，近到他可以数太子的睫毛，亦看到太子鼻尖与唇瓣上的粉色，甚至能够看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线条。
因在河岸，远离灯笼所在处，只有月光落下，太子今日身着的又是白衫外衣，慑人的鬼怪面具侧挂在脑袋旁，月光落了他满身的皎白，那光穿过腰侧与垂落的袖摆，明明如月，不似凡人。
白菊盛于灯中，手指一截的蜡烛点了明火，皎洁玉手推着灯入河中，楚郁扶着膝盖起身，回过头来，“嵇大人。”
“殿下。”嵇临奚即刻便应了。
夜风吹拂而过，仙姿佚貌的美人眉眼专注望他，语气是十分温柔，“我知嵇大人才能，方才举荐你为吏部侍郎，信你日后为国为民、造福社稷。如今陇朝沉疴积弊，积重难返，我一人难以为继，还请嵇大人帮我，我二人携手，拨乱反正——”
“可好？”
……

第154章 （一更）
嵇临奚还能有什么回答的呢，他为了太子做了那么多的事，太子口中的“我二人携手、拨乱反正”，听在他耳里和“我二人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无异，当下是心也销了，魂也迷了。
“殿下——”他跪下去，深深一拜，再抬起头时，痴望着’说：“从今以后，小臣愿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是殿下要临奚的性命，临奚也心甘情愿。”
楚郁伸出双手扶住他，他这才顺势起身，十分真心，百分真心，千分真心地说：“吾心向君如磐石，永不转移忠君意。”
“我信嵇大人。”柔柔的仙音，自耳边传来。
……
明月高悬，已是深夜。
街市上行人散了大半，刚才还是热闹至极，现在却是寂寥冷清，两人依旧散着步，嵇临奚虽然十分不舍，却也知快到了离别时刻。
果不其然。
“殿下，该回宫了。”
听到云生的话，楚郁定下脚步，看了下头顶的月亮，“居然已经这么晚了。”
他转头，就要对嵇临奚辞别回宫，只在他开口之前，有一道清脆欢喜的女声先传来，“嵇大人——”
这道声音出现得突然，嵇临奚亦是错愕，心想谁在叫我，抬头看去，却见是被他给了一袋金叶子让留在京城某处酒楼的贺瑶。
自那日被送进酒楼的人说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事后嵇大人会对你有安排，贺瑶便一直待在酒楼里，一袋金叶子足够她花很长时间，所以哪怕好几日嵇临奚没来找他，她也没有什么急躁的心思，
今日是中元节，听说京城每逢节日都十分的有趣繁华，她带着钱袋子出来玩了一会儿，因为不知道能在这里待多久，留的时间长了一点，不想竟是这么巧，遇到了将她带来京城的嵇临奚。
嵇临奚是真把贺瑶忘记了，以至于看到贺瑶出现，都愣了那么片刻。
快步跑进的贺瑶，提着裙摆喘气，距离近了，她的视线忍不住被嵇临奚身旁的楚郁吸引，一时看出了神。
嵇临奚就知道这天底下间，没有人在见到太子后可以不为太子美色所动的，他看着贺瑶的眼神都微妙警惕起来。
“贺姑娘，这是太子殿下，不得对太子殿下无礼。”他眯起眼睛，小声提醒。
听到是太子殿下，贺瑶吓了一跳，连忙就要跪地行礼，云生先一步扶住她，在她耳旁说了一句，她点点头，把身体直了起来，却不敢再看楚郁了。
嵇临奚这才满意了。
“贺姑娘……”楚郁听到这个称呼，很快就明白了她的身份，“是营州那位贺瑶姑娘吗？”他看过嵇临奚的折子，知道贺瑶的存在。
“是……是我。”第一次见太子殿下这般身份的人物，贺瑶说话的声音都是呐呐的。
“是她，殿下。”嵇临奚抢过话头说，
楚郁看了眼周围寥寥无几的行人，知道这个场合不便说话，他暂时打消了回宫的念头，出言将贺瑶请到他手底下的一处酒楼里一叙。
……
一间雅间，一处桌席，云生让人送菜上来，坐在椅上的贺瑶紧张拽着膝盖上的衣料，旁听着嵇临奚将营州和她有关的事说了一遍。
楚郁虽已知情况，依旧认真听了一遍，而后微笑着看向贺瑶，“贺姑娘不必紧张，将我视为常人便可，这次营州剿匪之事，真是有劳你的帮助。”
贺瑶连忙摆手，“我……我都没帮上什么忙的。”她在那些土匪面前游刃有余，引诱他们说出窝点所在，但在太子如此尊崇的人物面前，话都说不了几句。
嵇临奚只觉得心里在咕噜噜的冒着酸泡。
太子今日才与他说我字，贺瑶就有这般待遇了。
“不知贺姑娘可有想要的封赏？”
“封……封赏，嵇大人已经给我一袋金叶子了。”
“嵇大人给的，虽也与孤有联系，但此等功劳，还应再给贺姑娘其它封赏，若贺姑娘有想要的尽可开口。”
贺瑶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要的，她最初要的就是脱离土匪窝那个火坑，嵇临奚把她带到了京城，还给了她一袋不知道能花多久的金叶子，再要别的，她就觉得自己太过贪心了，剿匪一事，她帮上的忙实在太少。
楚郁看她神色，就约知道她心中所想，温和道：“贺姑娘家中背景与条件如何？”
贺瑶回道：“奴家乃是营州一户商户人家负责跳舞的女奴，被家中父亲卖进去了很多年，家中也一直未有联系，想是没了亲人……”
“既然如此，贺姑娘可愿进宫？”
“进……进……进宫？！”
“进宫？！”
贺瑶以为是要自己进宫当秀女，嵇临奚却以为是要贺瑶进东宫，做一个承徽，脸色当即变了。
贺瑶只感觉到背后一股子阴冷冷愤恨的气息，忍不住打了一个颤。
楚郁神情柔和说：“宫中设有太常寺，寺下有教坊、梨园还有其它乐舞机构，每月有固定俸禄十两银子，还有其它收入来源，在太常寺里可以磨练舞技，等到了年龄出宫，可以领一笔不菲钱财作为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此后每一年还能领一次银两，也算是终生有了着落，也能因此改了自己民籍。”
“若贺姑娘不愿，我也可以给你一笔银两。”
贺瑶怎么会不愿呢，当即感激涕零谢恩。
她没有依靠，又做了女奴太久性子柔弱，独自拿着钱在外，她自己也害怕，如今能进宫有安稳的生活，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听到只是安排贺瑶进太常寺，嵇临奚松了一口气。
将此事了结，用完饭，楚郁说明日会派人来接贺瑶入宫，就对嵇临奚告辞了，“嵇大人，夜已深，孤就先回宫了，你要好好注意身体呀。”
嵇临奚满是不舍的说臣知道了，出去送楚郁上马车。
依依不舍的告别后，他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看不见了，这才回了酒楼雅间。
看见他回来，贺瑶站起身行礼，“嵇大人。”
“贺姑娘不必多礼，快坐。”嵇临奚笑意盈盈地说。
两人一同坐下，见嵇临奚第一次对自己如此温和，贺瑶心中免不得打起鼓来，她还记得在营州时嵇临奚的冷淡。
嵇临奚如此态度，也确实是别有用心。
他在宫中的眼目依旧不够多，如今贺瑶要被太子安排去太常寺，他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他对贺瑶有恩，又出手大方，只让贺瑶在宫中若听到看到什么东西，传信给他，说会护佑她的安全，贺瑶就答应了。
派人送贺瑶回下榻的酒楼，嵇临奚看着头顶月亮，忽地叹息一声，“你总是在利用我，殿下。”
知道把贺瑶安排进宫，他就会寻贺瑶做交易，给贺瑶护航，贺瑶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子，亦没有比进宫更好的去处。
只利用又如何。
他已经心甘情愿沉溺太子给他编制的幻梦了。
就如今夜，一场同游的邀约，便是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闭眼引颈受戮。
他自然是不怕被太子利用的，他恨不得太子多利用他些，毕竟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拥有被利用的权利，若不被太子利用，才是他最害怕的事，那意味着连近太子身都不能。
总有一天，他会让殿下明白，无论是沈闻致，还是燕淮，又或者是什么香凝香草，都不及他嵇临奚一分真心。
……
车轮滚动，沉沉夜色中，只有外面虫鸣。
云生握着已经融化的糖葫芦，那些糖渍，已经有的流到他手上，令他微微皱眉，“殿下，不能吃了，要不我将它丢了，绝不会让嵇大人知道，不叫他伤半点心。”
出神的楚郁回过头来，这才注意到之前放河灯时交给云生拿着的糖葫芦，揽了衣袖伸出手，轻声说了句：“不用，给孤吧。”
云生将底下的签子擦拭干净，递了过去，
糖衣已经完全被融化的糖浆糊满，溢了出来，楚郁望着，想着怎么吃，他思索片刻，将耳旁碎的鬓发锊到耳后，张了张口，中途止住，又退了回去。
他是太子，自小接受的便是宫中严苛的礼仪指导，遇上这种吃食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吃才能保持文雅。
“要不属下替殿下解决吧。”云生是没有这样顾虑的。
楚郁抬手示意不用。
他盯着又看了半响，总算想到了入口办法。
轻轻掀起一点糖衣，探出舌尖，将糖衣和融化的糖浆舔入口中，这才好咬下里面的山楂，糖浆很甜，山楂肉却是酸涩的，他是第一次吃民间这种物事，最初有点不适应，后面却很快接受了。
一滴糖浆滴落到手指上，迟疑片刻，楚郁俯首将手指递到唇边，极为粉嫩柔色的舌尖舔舐而过。
很甜。
……
……

第155章 （补二更）
营州涉事的官员很快被安排了替补官员过去，因为献的钱财足够多，通通被判了流放之刑。
王驰毅也迎娶薛家二女薛如意。
相府大婚，场面自然是十分热闹，和同僚坐在茶楼里的嵇临奚掀开竹帘，看着外面的吹锣打鼓，还有骑着大马身穿新郎袍的王驰毅，撑着下巴，眼中有几分笑意。
他这笑意里意味的含义可太多了。
王驰毅娶薛如意，很快就要纳香凝进府，香凝实在生得太美丽，又是太子的人，在外面一日他就提心吊胆一日，等香凝进了相府，他也算没了一个后顾之忧。
又仿佛看到香凝进府，最后他通过香凝拿到了太子要的那份名册献给太子，太子独自为他设宴，二人月下同饮，太子对他百般温柔亲密的画面。
更看到自己穿着新郎袍坐在系着红花的大马上，在众人恭维声中红光满面，太子坐在花轿里，微红脸颊的场景,
只他也清楚最后一幕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声叹息后，握着扇子，对同僚说：“走吧，李兄，我们也该去相府吃喜酒了。”
相府的喜酒，自然是宾客如云，外面停了数不清的车马，可谓是车马盈门，嵇临奚让府中下人递了礼单，笑着恭贺了一声，撑开扇子进去了。
坐在席位上的他，打量着那些只有早朝才能看到背影的一品二品大官，以及那些之前看都看不到、坐在马车里相遇都要自己下马车让车夫避开的公侯之家，此时大家齐聚一堂，言笑晏晏，就仿佛世间所有的名利齐聚于此。
这就是权力。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天下间，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经历？绝大多数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然后就这样到死，又有多少人在金钱名利的漩涡中挣扎，最后却是什么都抓不到，碌碌无为地含恨死去。
总有一日，自己也能成为搅弄风云操纵棋局的人物。
更加坚定自己要往上爬要权倾朝野的决心的嵇临奚，视线扫到同在席中的沈闻致，一下沉了脸色。
暗骂了一句晦气，他转移开视线，手中扇子都快被他折断。
为了平复心情，他伸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坠，他腰间挂了两块玉佩，一块是和田鹤玉，象征名声显著、官升一品，另外一块，则是中元节同游那夜太子猜灯谜赠予他的祥云玉佩。
民间摊子上的玉，能好到哪里去，但这块玉对他而言更胜腰间和田玉，若不是现在人丛满座，嵇临奚恨不得摘下来，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太子殿下驾到！”
“明王驾到！”
听到这声通传，席上众人纷纷站起，拍袖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明王——”
昏黄的天光下，楚郁与楚绥前后走进，禁卫开道。因是朝中重臣独子的婚礼，楚郁作为太子，穿得很是庄重，一袭玄色盘金绣九蟒袍，玉带金冠，指宽的冠带垂于黑发中，贵不可言，更是尊崇万分。
松开玉佩跟着众人一起行礼的嵇临奚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眼中哪里还看得见落在楚郁身后的楚绥。
楚郁视线落在他身上，瞬刻就移开了，“诸位大人请起，今日相府喜事，不必拘束，尽兴即可。”
王相带着莫夫人上前热情迎接，不管他与太子关系如何僵硬，但在这样的场合下，也是做足了臣子本分，挑不出任何差错来。
“太子殿下、明王殿下，请——”
二人落座，便让宫人将带来的贺礼放在它处，只见一抬又一抬的箱子鱼贯而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停歇。
到了时辰，新郎新娘敬天地拜堂，分明是人生大喜事，王驰毅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真诚不起来，两人拜了堂后，便被送去了洞房。
楚郁并没有待多久，他在朝堂上与王相已经越发有水火不相容的趋势，王驰毅和薛如意拜堂一结束，不等宴席开始，他说了几句庆贺的话，就带着禁卫离开了。
看着太子来，又看着太子去的嵇临奚正失魂落魄时，又见太子余光经过他，微微一笑，心中便是十分窃喜了。
只觉二人有种不能为外人知之的亲密。
……
新房之中，身穿红袍的王驰毅握着玉如意挑开红盖头，盖头下是一张端庄美丽的面庞，对薛如意，王驰毅没有一点爱意，红盖头掀开后，就被他扔到一边。
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对薛如意说：“薛姑娘，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王驰毅有喜欢的人，娶你是我爹娘的命令，我不得不与你成亲。”
薛如意说了句：“我知道。”
王驰毅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不喜。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无趣没有性格的贵女，若非香凝家世不行、身份不行，爹娘又逼迫他，他是绝不会与薛如意这样的女人在一起。
“正妻之位我如今已经给了你，过段日子我就纳香凝进门，倘若你知情识趣，就该明白要怎么做。”
“今日大婚，我去侧房，你在这里睡吧。”扔下这么一句，王驰毅就要往外面走去，只门打开，外面是他娘身边的贴身嬷嬷，嬷嬷看他开了门，服身行了个礼，“公子，相爷和夫人说了，今夜您得与少夫人走完成亲的程序才行。”
“你一个老奴也敢拦我？！”王驰毅怒不可遏。
嬷嬷又重复了一遍，“是相爷和夫人之命，若公子不从，香凝姑娘进门的事……”
听到香凝，王驰毅咬紧牙关，最后还是妥协了，目光极为阴沉看了一眼面前的老嬷，关上门退了回去。
……
从相府喝完喜酒回来的嵇临奚看着面前摆放的数十张画卷，这些画卷上的女子都是京中未婚的适龄贵女，身份最差的也是三品大臣之女，画旁还附着她们的信息。他一张一张翻看过去，面色是越来越不佳。
不论哪个女子都是美貌如花，才情俱佳。
他只恨自己不是其中一个，不然也能以女子之身竞选太子妃。
全部一一看完，嵇临奚坐在黄花梨椅上，双手扶着椅把手，闭眼凝神思索最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几人，最后睁开眼睛又把那几人的画卷拿出来再仔仔细细看一遍。
若他还是之前那个五品御史丞，自然是半点干涉不得太子妃之事，可他现在是吏部侍郎，又是太子身边目前最器重的人，选定一个对自己没威胁的，再在太子耳边卖力吹风，太子如何能拒绝他？
大不了……
大不了、
大不了——
嵇临奚咬住牙齿，大不了自己做个安排，寻个机会让被自己选定的那个女子与太子接触一两次，游游湖，逛逛街，聊琴棋书画……
想到这里，他心都快要痛死了。
但太子妃早晚会选，与其让别人挑选出一个对他不可控的，还不如他自己来，将一个能被他掌控的女子推到太子面前，好叫对方以后不会影响他与太子之间感情。
他心知自己手段下作，但那又如何，他本就是下作之人。
同是这一夜，栖霞宫。
皇后召来太子，将贵女的画卷一一让宫人挂起，自己则是端坐在龙凤扶手椅上，喝着容窈递来的茶，“看看罢，太子，可否有你喜欢的。”
楚郁陆续看了过去，垂首恭敬道：“回母后的话，儿臣并无男欢女爱之心，挑选太子妃的事，那日早朝父皇说得匆忙，儿臣不便推拒，明日儿臣就会前去禀告父皇，先暂时搁置挑选太子妃之事。”
“是没有男欢女爱之心，还是想听你父皇的意思，选一个你父皇喜欢的太子妃？”
楚郁抬头，神情错愕，“母后，儿臣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够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皇后冷声打断，她从龙凤扶手椅上站了起来，发髻上的金凤发钗微微晃动，凤眼在烛火的照耀下折出冰冷的色泽。
“郁儿。”她满脸失望与冷漠，“你令本宫失望。”
“母后……”
“你忘记了你父皇当初是如何对待本宫与你，又是如何对待本宫后面的家族，本宫将你抚养到大，本以为我们母子同心——”一声讥讽的冷笑，“是本宫错了，你到底是他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他现在不行了，不过对你态度温和一点，说几句好听的话，你就把之前遭受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叫贼作父！”
“母后！”少年太子面色有些恼怒，“父皇本就是儿臣的父皇，你说这话……实在过分了些。”
他为皇帝说话，“父皇他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很多事情他也是逼不得已的。”
像是听到什么荒诞的笑话，皇后仰头笑了出来，“逼不得已？”
“谁逼他了？本宫吗？”
她眼神一厉，朝楚郁逼近，视线中满是蔑视，连郁儿都不叫了，“别忘了，太子，你的太子之位是母后给你保下来的，你现在在朝中如鱼得水，也是母后想方设法在朝堂中为你拉拢朝臣，没有母后，你这个太子之位早就落到了楚绥的手里，他楚景给了你什么？”
“京羽卫而已，你猜若明王反了，那几千人的京羽卫，能否保住你太子的命？”
楚郁面色微微一白，不说话了。
皇后面色这才温和些许，她侧头吩咐宫人将殿中女子画卷撤了下去，只留下一副画卷，然后伸出手将那副画卷取至掌心，递到楚郁面前，“她叫孟韶仪，孟国公的孙女，父亲又是户部尚书，嫁给你为太子妃，定能为你带来不少助力。”
“郁儿，听话，母妃不会害你。”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再叫母后失望了。”
握着画卷，楚郁领着陈德顺和云生离开了栖霞宫，陈德顺又是好一番心疼，一边为他整理衣裳，一边说皇后娘娘实在不近人情。“殿下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皇后娘娘却还把殿下当做孩童，事事都要掌控，哪能如此呢？”
唇色有些发白的楚郁说：“去紫宸殿，孤要找父皇。”
……
翌日早朝，还在挣扎自己到底要帮哪个女子成为太子妃一宿都没睡好的嵇临奚，敏锐嗅到朝堂中变化气息。
还没等他想明白，皇后一派的官员便对他与太子骤然发难了，虽然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弹劾与质疑，认为他做吏部侍郎是小材大用，太子举荐非明智之举，又说太子最近涉政太宽，只这些弹劾，都被皇帝三言两语打了回去。
等下了朝后，宫中的眼目也给了他递了消息，嵇临奚这才知道昨夜后宫之中，太子与皇后因太子妃之事产生了又一次争执——皇后想要孟国宫府的孙女为太子妃，太子却无心男欢女爱，去了紫宸殿求皇帝收回挑选太子妃的成命。
听到太子不想选太子妃，让皇帝收回成命，神情恹恹连午饭都只吃了一小碗的嵇临奚一下精神起来了。
“不选太子妃！”
他一下就哈哈仰头笑了起来，一双凤眼亮得摄人，随即迅速吩咐下人将那些画卷都烧了，一张都不留，又突觉得腹中饿得厉害，让人去膳房端饭菜过来。
这个消息让他欢欣了好一会儿，平复过去后，这才皱起眉来，嘴角笑容也收敛起来。
皇后与太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之前他藏在东宫的柜子里，皇后与太子，确实是母子情深，可如今母子二人却越行越远，今日早朝上这一出，更似决裂一般。
皇后要与太子翻脸了？
不……那样的在乎和情谊，皇后几乎把太子视为自己的生命，又怎么会因太子不听话就要与之决裂？
难道——
眉头微妙挑了挑，嵇临奚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第156章 （一更）
皇帝来召，让嵇临奚入宫觐见，心里思索着皇帝见他是为了什么，嵇临奚跟着传召的太监进了皇宫，一路抵达紫宸殿。
见到皇帝，他眼中略过惊愕，又很快压在眼底，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下官嵇临奚拜见陛下。”他连那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都不说了，眼下皇帝这番姿态，分明没多久活头了，此事再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和骂他早死有什么区别？
没记错的话，皇帝今年也才四十八岁，竟然已经如此老态了，他刚才乍眼一看，还以为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两鬓都满是白色，只怕回宫那日的状态是强撑着的。
因为喝药，皇帝并没有看到嵇临奚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愕，等他看嵇临奚时，嵇临奚已经一派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模样，
“嵇侍郎，起身吧。”
在他的命令之下，嵇临奚这才站了起来。
楚景最初用嵇临奚，也不过是因此人乃王相举荐，几次弹劾又弹劾到他心里，他随手提拔了下，不想嵇临奚却是个抓住机会就能不惜一切往上爬的人，能同时周旋在皇帝、太子、六皇子、王相身边的，整个朝中也只有此人了。
当真是野心勃勃又不怕死。
这之中，无论谁对他动了杀心，他都落不了一个好下场，可偏偏他却稳若泰山，甚至还借由不同的人，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这三品朝服，可还合身？”
嵇临奚低头看了眼，又跪伏在地上，讨好说：“下官能有今日，全靠陛下提拔。”
“是太子举荐的你，你应该要谢太子才对。”
“得太子举荐，是下官的福分，但下官坐上这个位置，却是仰赖陛下天泽。”
楚景笑出声，他就是欣赏嵇临奚这点聪明，话也说得好听，听着叫人舒坦，坐在床榻上太久身体不适，刚想让于敬年扶自己起身，嵇临奚却已经爬起来，凑到他面前，殷勤不已伸出手，扶住了他。
瞥了嵇临奚一眼，楚景并没有抽回手，而是由他搀扶着，在这宫中活动。
他叫嵇临奚来宫里觐见，自然不是为了听嵇临奚的糖舌蜜口。“爱卿，如今你也是朝中重臣，朕有一些事犹豫不决，想听听你的意见。”
嵇临奚心中对这一声爱卿极有恶感。
要叫他爱卿的，也该是太子殿下才对，想到太子继位做了天子之后，轻言细语唤他爱卿、嵇爱卿，他便忍不住全身颤抖了一下，头发发麻起来——爽的。
更想眼前的皇帝早点死了，给他心心念念的太子腾位置。
“嵇爱卿？”楚景又喊了他一句。
回过神的嵇临奚假惺惺作出受宠若惊的神情，“下官在。”
“依你之见，太子与老六之间，谁更适合坐上朕这个位置？”
“下官……”
“无妨，直言便是，朕不追究你失言之罪。”
若嵇临奚真信了这句话，那他以前早就成一具尸体了，皇帝在试探他真正效忠的人是谁，这二人之中，无论他回答是谁，都对太子极为不利，皇帝防的到底只有太子一人，想要交权于太子，又不放心交权，这才百般试探。
“依下官之见，太子与明王殿下，二人皆是才能之辈，明王殿下以前略有不足，但也成长了许多，只到底选谁，天底下也只有陛下才能作出这份抉择，陛下选谁，谁才是下任真龙。”
楚景笑了，“你倒是谨慎。”
“这都是下官的肺腑之言。”
“罢了，这事也没指望你坦白开口，叫你来其实是为另外一事。”
“陛下请说——”
“太子也是到了该立太子妃的时候，京中二十余位适龄的世家贵女，皇后想立孟国公孙女为太子妃，太子想将此事往后拖延，你说，朕该要如何抉择？”
嵇临奚先是心中一喜，而后眼珠子轻轻动了动，察觉到这份言外之意。
这事何至于问他？皇帝不应该自己心中有数吗？
他是十分擅长从一些旁枝末节里推测出本意的人啊，一番揣测，就明白皇帝此次召他进宫的意思——是想看太子到底信任他到什么程度，他与太子之间是何种亲近，同时也是如之前一样试探自己到底向着谁，在为谁办事，更是借自己来看太子与皇后是否真的有决裂迹象。
“这……”他微微皱起眉来，略有为难，又很快下定决心的姿态说，“太子那里因为这件事和皇后娘娘闹得很僵，下官也被牵连了进去，凭心而论，立孟国公孙女为太子妃对太子确实是莫大助力——”顿了顿，他偷偷看了皇帝的脸色，继续说说那些违心之言：“若能将孟国公孙女安排给太子做太子妃，皇后娘娘那里兴许就会对太子殿下消气，太子也在犹豫要不要接受，只太子到底是储君，怎可事事都听皇后娘娘的话……”
他话就说到这里了，有的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半遮半掩才最有效。
楚景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臂，咳嗽了几声后，开口夸奖道：“有嵇爱卿这样的人才辅佐太子，朕也就放心了。”
“回去好好休息吧。”
于敬年走了上来，从嵇临奚手中接过皇帝。
“臣告退。”
嵇临奚跪地行了一个礼，扶着膝盖从地上起来时，紫色的三品朝服在他身上，显得他身形挺拔，又不失文臣的几分弱色。
离开勤政殿，他回头看一眼夜色下看着威严却已经透着腐朽气息的宫殿，视线满是冰冷，在太监的带领下朝宫外走去，漫漫宫道，他侧头去看连绵起伏的宫墙，看到不远处的东宫时，脚步顿了顿，眼神一下变得温柔起来。
他多想自己能魂魄离体，这样就能飞到东宫里去，裹在太子身上亦步亦趋看太子在做什么，以全心中万般想念。
“大人，你在看什么呢？”耳边传来关切讨好的询问声。
嵇临奚回头，“看月亮，今夜月亮真美。”
太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确实看到一轮圆月，笑着接话，“可不是，难得见这么圆这么明亮的月亮。”
夜风吹拂，卷起宫道的花树，淡黄的花瓣从嵇临奚眼前飘过，他伸手一抓，就这么抓在掌心中。
如今太子与皇后扮演母子决裂，必然要真的“决裂”，而这份“决裂”只会越演越烈，不知何时才能终止。
此时此刻，皇后那里必然是十分担心太子的，他始终忘记不了自己躲藏在柜子里那日，皇后为太子哭得十分伤心，太子柔声安抚的模样。
他是想尽办法想爬太子床榻超越沈闻致的人呀，眼下机会送到眼前，又怎么会放任它离去。此举不仅能得皇后欢心，更能让太子知道他嵇临奚才是最贴心之人，还能借此搅弄风云。
隐在黑暗中的嘴角，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又满是轻蔑。
沈闻致，就算成了太子身边亲近臣子又如何，你也不过是一个詹事府少薄，如何能比得过我？
我嵇临奚才是对他最不可或缺的人——
……
皇帝回宫后主持了一段时间的朝政，就称病在紫宸殿中休养，着王相与明王分理庶政，太子监国，楚郁任过一段时日的京兆府尹，后皇帝去了承暑山庄避暑，他又接手朝事代理朝政，如今监国是十分得心应手，俨然与继位天子无异。
朝堂之上，明王避其锋芒，王相也只做自己分内之事，虽与太子依旧时常发生政事上的摩擦，但并不咄咄逼人，一众之前大肆敛财的官员也夹起尾巴做人，行事小心翼翼怕落了太子把柄。
后宫之中，太子立太子妃之事被养病的皇帝下令暂时搁置，皇后与太子彻底陷入冷战之中，后宫影响前朝，属于皇后一派的官员得知此事，也陆陆续续为自己谋新的出路，多数投到太子手下，不再听皇后的命令行事。
现如今太子看似已经如日中天，顺利登基是避无可避之事，而作为太子最器重的新臣，嵇临奚可谓是风光无限，多少人想要对太子递上投名状，还得先过他这一关，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往他的府中送，只求他在太子面前美言两句，又或者散尽家财在他这个吏部侍郎手底下讨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如此富贵加身，嵇临奚自然是红光满面，心情颇佳。
这一日，才刚下了值回到府中的他，接受着随从的更衣服侍，闭目养神之际，下人走了进来，说又有许多大人送来贺礼，递上了一沓厚厚的礼单，“还请大人过目。”
嵇临奚接过，随从给他换上锦衣华服，他一边看礼单一边吩咐下人将贺礼搬上来，不一会儿，房间就堆满了。
让身边的人都下去，嵇临奚打算独自欣赏这些礼，下人们听了他的吩咐顺从离去，他一箱一箱把箱子打开，蹲下身翻找有没有能献给太子之物。
倒是找到一两件有趣儿的，把玩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放在一旁，准备明日去东宫送给太子，他转头去看的别的箱子，却看到一个钻了孔洞的庞大得足以容纳两人的特殊箱子。
活物？
嵇临奚眉头一挑，来了兴趣，走近将其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却顿时失去了兴趣。
里面放着两个用红色丝绸裹起来的少男少女，生得十分貌美青涩，送礼之人大概不知他到底喜男喜女，所以两个都送了。
还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野兽，好好养养可以请太子上门欣赏两人私约，不想竟是两个无趣的人。
“你们谁送的？”他问。
少女咬着唇瓣不说话，少年先开了口，“大人，我们是李御史送来的。”
“来人。”他喊。
下人走了进来，看到箱子里的两人，也只是愣了片刻，就走近了，“大人。”
“退回去给李御史，让他以后都不要再给本官送礼了。”嵇临奚不留情面的说。
竟有人想影响他与太子之间的情谊，真是不知所谓。
少年脸色一变，连忙说：“大人，李御史是想……”
“是想什么？”嵇临奚站起身，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
少年咬牙，将那句话说出，“是想……借您之手把我们送给太子殿下。”因太子的东宫里现下还没有人，李御史便想着把他们送进东宫里伺候太子，以求得未来亨达官途。
嵇临奚适才说把他们退回给李御史，表情都还是轻描淡写的，听到少年这一句，他立在原地，片刻，他扯了扯唇瓣，嗓音喜怒不明，“他让本官把你们送给太子殿下？”
察言观色的少女看到他眼中凭空生起的阴鸷，胆怯躲在少年身后遮掩自己的身形，企图让自己不存在。
少年却还没看出来，鼓起勇气说：“是的。”

第157章
噗呲一声，嵇临奚笑了，他走近箱子，将人提起来，纤弱的美貌少年，落在他手里就跟只鸡仔似的，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两眼，视线更是落在那处一扫而过，随即面色一厉，提脚将人踹了出去。
“你也配？”
被踹在地上满身裹了红绸的少年，这才终于变了脸色，口中求饶不已，嘴角隐隐有血迹，箱中少女更是缩成一团，眼中含着恐惧的泪水。
嵇临奚坐在椅子上，气得发疯。
一个御史，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竟然想让他给太子送人！
他自己都没能在床上伺候上的人，还要他送人去伺候？
“大人，这二人如何处置？”随从问他。
怒气未消的嵇临奚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瞥了一眼二人。
“妄想用美色蛊惑贿赂太子，将他们先关起来，待本官回禀太子殿下再做决定。”
随从愣了愣。
刚才看大人那么大发脾气，他还以为这二人性命不保。
嵇临奚心中冷笑。
他不是没有动过杀念，可他知道太子并不喜欢自己这么做，再者说，这二人也不过是奉人之命，杀了这两人，还有有其它的人，与其要他们的命泄愤，不如对背后的人动手，叫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知道，往太子身边送人只有死路一条，如此才能彻底绝了他们的心思。
……
雾气缭绕，水池四周是含珠的蛟龙，温热的水流正从蛟龙口中吐出，从四面注入池里。
心中疑惑为什么太子殿下还未出来的宫女，出于忧虑轻轻掀开纱帘往里看了一眼——褪去衣物的太子身形没在水池中，手臂伏在垫了层丝绸的地面，许是因为太困，脸颊枕在手臂上，看不见面容，只看见从肩膀垂下去湿漉漉的黑发。
是太困了吧，毕竟两天两夜都忙着处理政事，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宫女想要叫醒太子，转念一想若太子醒来，便要继续投于政事之中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将帘子留出一道缝隙，方便自己观看太子情况。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公公的声音，“快禀告太子殿下，嵇侍郎求见——”
可太子似乎才刚睡过去没多久，迟疑的宫人还未做好决定，水池里的楚郁睁开带着倦意的双眼，嗓音还有些绵软，“嵇侍郎来了吗，让他在外面等一会儿吧，孤待会儿就出去。”
“诺。”宫女服身领命，回外面的公公去了。
哗啦的水声，楚郁从水池中起身，他上了岸，将身体擦拭干了，穿上里衣，这才让宫人进来给他换衣擦发，因为在水池里待的时间有些久，那些水雾与热气，将他洁白如玉的面容熏出微微的酡红。
殿门外，一直恭恭敬敬等候的嵇临奚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见太子微润的黑发散在身后，眼睫低垂，腰间只以一根浅色的丝涤系着，显出极为纤细柔韧的腰身，鸦黑的眼睫抬起，露出那双清透的琥珀琉璃眼，脸颊上的红还未褪去，如御花园中盛开的粉色芙蓉，就连唇瓣，也比往日艳上两分。
他痴站在原地，只觉得心脏跳得极快又极慢，胸腔震颤得厉害，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头部甚至有微微发晕，
“久等了，嵇大人。”
“没……小臣没等多久——”很快清醒过来的他，连忙垂下视线。
知道嵇临奚来找自己是有事，楚郁顿了顿，将嵇临奚带去自己的寝宫，嵇临奚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东宫，但确是第一次来太子的寝宫，进去的第一眼，他就看到放在床榻一侧的月宫宫灯，唇瓣忍不住弯了弯，又很快收敛起来。
“都下去吧。”
陈德顺和云生带着宫人离开，殿中只剩下二人。
楚郁坐了下来，抬眼朝嵇临奚笑了笑，让嵇临奚坐在自己身旁。“不知嵇大人深夜进宫来找孤，所为何事？”
嵇临奚当然不会说自己是为了李御史李案江送的那两人而来，他是吏部侍郎，想要说事有很多，他先是和楚郁说了明年的科举考试大概安排，又道自己想要举荐一有能之人，当然，嵇临奚是收了不少钱的，只那人确实有几分能力，这才让他来对太子举荐，也是暗指此人可以培养。
“既然是嵇大人的意思，孤明日就会给父皇写一道折子。”涉及官员调动升迁之事，楚郁还没有完全的决定权，要写一封折子送到紫宸殿里去，但皇帝往往是批复同意。
“还有……”
“嗯，还有什么？”楚郁温声细语。
“今日李御史朝下官家中送了一男一女，想托小臣送给殿下，李御史为官不想着好好报效朝廷，走歪门邪道，妄想用美色蛊惑殿下为自己谋利，他送来的那二人，下官已经暂时关了起来，如何处理，还请殿下示下。”
这其实是嵇临奚自己就能隐瞒下来悄无声息处理干净的一件小事，但他来东宫汇报，自然是有其用意。
楚郁蹙眉，“此举确实有违官吏行为律例，那送来的男女也是可怜的无辜人，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给他们做个好的安排吧，其余之事，嵇大人自行处理便可。”
“小臣明白了。”
殿中灯烛明明，嵇临奚见他一缕润发垂在臂前，喉咙饥渴动了动，亦是心疼狠了，他朝周围看了一圈，而后斗胆说：“殿下，小臣瞧您头发还湿着，夜里头发润着入睡对身体不好，小臣为您擦擦吧。”
楚郁：“……”
他怔了怔，微笑着说：“那就麻烦嵇大人了。”
嵇临奚起身，让外面的宫人送来擦发的帕子，十指穿过乌黑柔顺的发丝，他手指都在发颤，他在邕城苦读的时候，夜里为了安慰自己会做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美梦，梦里洞房花烛后，“美人公子”就是他的妻子，他们做尽一切夫妻恩爱能做之事，描眉抹唇，沐浴洗发之后，“美人公子”会坐在椅上，他在背后好生伺候擦发，琴瑟齐鸣也不过如此。
而今，梦也成为了现实，虽只成了微末一部分，却叫嵇临奚心潮澎湃。
如丝绸一般的带着水汽的黑发从手指上流过，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的，眼睛眨都不眨，就这么注视着那黑发在粗糙的指腹与掌心之中穿过，要不说他禽兽不如不是个东西呢，只这么接触，就想俯身做个兽类舔舐一遍了。
他告诉自己要忍耐，竭力让自己表现出温顺无害的文臣姿态，忍得额头青筋都在跳。这下他又嫌弃自己的手掌各种不好了，明明敷了那么多的膏，指腹上却依旧是握笔的茧，手背和手掌也依旧是扭曲的疤痕，好在这双手足够修长也足够宽厚，不叫它彻底一无是处。
不管心中什么不知廉耻的想法，嵇临奚表面功夫是做得很好的，他恭顺地弯着腰，如捧珍宝一样的姿态，轻手轻脚将手中黑发一缕一缕揉开，擦干，比专门做这件事的宫女都还细致周到。
淡淡的皂荚香气飘到鼻尖，不动声色深嗅一口，便是身体一片滚烫灼热，喉结起起伏伏，又是快意又是难熬。
楚郁如何不知道嵇临奚此人是何等的色胆包天，那温度滚烫到隔着衣料他都能察觉，他手中捏着折子，手虚握成拳，抵在脸颊上，视线落在折子上，只当做不曾察觉，等嵇临奚依依不舍退开，说殿下擦干了，他伸手摸了摸，确实已经干了。
“多谢嵇大人了。”回头莞尔一笑。
这一笑，让本就歪心邪意的嵇临奚更是酥了半边心房。

第158章 （一更）
因为再找不到留下来的借口，为太子擦干头发后，嵇临奚想着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哪怕依恋不舍得离去，还是体贴提出辞别。
楚郁叫来陈德顺，让陈德顺送他出宫。
一根落下来的发丝被他偷偷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藏进袖中，他弯腰说：“殿下，那临奚就先出宫了。”
楚郁答应了一声，已经干了的黑发，垂在肩上，显得他眉眼越发温柔，“嵇大人，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只这么一句关切，叫离开东宫的嵇临奚身心都是极为舒畅的，他走在夜色中，行走间满是趾高气昂，忽然间，他顿住脚步，侧头问陈德顺，“陈公公，不知道詹事府现在可还忙着。”
陈德顺想了想，“今日太子朝政之事比较多，詹事府那里也在忙碌着，不知嵇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嵇临奚当然是没存着好心了，他还记恨自己当初升任吏部侍郎，沈闻致被封少詹事，说不得能日日面见太子之事。
从袖中抖出一袋银子，落在陈德顺掌心之中，他慢条斯理道：“我还未见过詹事府如何侍奉辅佐太子，心中很是好奇，还望陈公公通融通融，带我看一眼，长长世面。”
那袋银子很有份量，陈德顺只觉得像握了一个秤砣，他不动声色揽袖，笑着说了句：“我们殿下能有嵇大人这样的忠臣，也算是一件幸事，请跟奴才来吧，嵇大人。”
二人来到詹事府外，因为夜深，人比白日里少了很多，窗门开了半扇，有陈德顺这个东宫太监总管在，陈德顺一个噤声的示意，看守的人便不敢出声，嵇临奚就这样站在开着的半扇窗外，冷眼看在里面弯腰忙碌的沈闻致。
“闻致，去帮我找一份册子，册子记录的是太子这月所读之书，过两日要为太子讲学，需要拿太子近日读过的书作为参考。”
“好。”
沈闻致没注意到外面有人来，起身去放着记录文件的书柜翻了，詹事府职责本就与翰林院的职责区别不是很大，他来到詹事府，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拿到册子的詹事看时间晚了，让他休息一会儿，他说不用，想帮忙詹事一起做为太子讲学的资料，詹事知道他文采绝佳，太子亦是十分欣赏，加上陛下将人安排到他手下有提携之意，就没拒绝。
看到这里，嵇临奚兀自冷笑一声，转头就走了，陈德顺连忙跟上，等离开了詹事府，他躬腰问了一句，“嵇大人可是与小沈大人之间有什么过节？老奴瞧嵇大人不是很喜欢小沈大人的样子。”
嵇临奚早就通过太子得知陈德顺是皇帝安排在太子身旁的人，月光照着他阴沉的眉眼，“呵，如我们这种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的人，便是辛辛苦苦爬上来，也不如人高坐云台就有人将官职奉上，还是太子近臣。”
听到这里，陈德顺顿时明白为什么嵇临奚对沈闻致充满敌意了，他眼神闪烁，跟着叹一口气，很有感触的说：“可不是么，像我们这种底层人再怎么往上爬，都比不上有身份有背景的。”
嵇临奚也没有与他多说话，就这样离开皇宫了。
……
李御史还在府中喝茶的时候，下人神色匆匆走了进来，“大人。”
“何事如此惊慌？”他瞥了一眼下人，言语十分不满。
“送给……送给嵇侍郎的礼，被嵇侍郎退回来了。”
听到这里，李御史虽然心中遗憾，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他让人将那对美人和一箱金银送进嵇府，是想借嵇临奚之手看能不能将那对美人送进东宫，若能送进东宫，成功讨得太子欢心，自己日后升官就有了望头，若不能，被退回来也没什么，那箱金银大抵是要留着的，退回来的也只会是那对美人。
“退回来就把人带进来吧。”他送去的是美人，太子不要，还有的是人要。
“退回来的不是人，而是另外一箱。”
李御史露出错愕的神情，“你是说我送出去的那箱银子被退回来了？人却没退回来？”
“就是这样。”
李御史站起身，眉头紧锁，显然也有些慌张起来，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这是嵇临奚在朝中暗传的声名，因他是皇帝与太子的宠臣，区区一点京内受贿，也不能拿他如何，所以不少官员常借着庆贺的由头给嵇临奚送礼，升任吏部侍郎后，送礼之人更是如过江之卿，他见人人都送，又想着自己与嵇临奚同出御史台，这才也跟着送，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人留下，钱退回，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他想要派人打听的时候，又一个下人匆匆忙忙走了进来，说嵇侍郎正在府外，说来拜访。
李御史心中一凉，险些站不稳，脑海里不停思考自己在何时与嵇临奚结怨，只他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得罪过嵇临奚，连忙携着下人战战兢兢前去迎接。
到了府外，他快步走上前，行礼说：“嵇大人大驾光临，真是令下官府中蓬荜生辉。”
抬头打量嵇临奚的神色，但见对方笑着望他，亲切不已来扶他，“李大人，你我同出御史台，你还帮过我忙，何必多礼。”
“帮……帮过？”
“对呀，我刚到御史台时，人人都不怎么与我说话，只有李御史不嫌弃我，为我答疑解惑。”嵇临奚话说得恳切。
李御史心中一松，“原来是这样……”其实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当时给嵇临奚答疑解惑过什么，但嵇临奚如此说对他没有任何坏处，他便认下了，说：“当初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两人说了一会儿的话，他连忙将人请到府中，好一番招待，嵇临奚亦是带了礼来，气氛正好时，李御史终于小心翼翼提起退礼之事，闻言，嵇临奚以折扇遮挡面容，露出一双含笑的凤眼，可谓是风度翩翩佳君子，“李大人说退礼之事呀，是这样的，那对美人我去问了太子的意思……”他恰到好处停顿了一下。
李御史心一下吊起，“太子的意思是——”
嵇临奚叹气一声，说：“太子有些动怒，说此举有违官吏行为律例，但送来的男女也是可怜的无辜人，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便让我给他们做个好的安排，剩下的让我自行处理便可。”
“这才把那箱金银退给李大人，留了那对美人在我府中为奴为婢。”
李御史万万没想到自己送礼送出了差错，当即跪下来，抓住嵇临奚的衣袖，“大人，嵇大人，你救救我……”
嵇临奚扶起他，“唉，殿下不是说了吗，让我自行处理，李大人对我有恩，此事便也算了，但万不能再有下次了，以免太子心寒。”
“我也是想着李御史家中经济情况不便，这才把那箱东西退回来，至于你心中所想之事，李大人帮过我，我嵇临奚是知恩图报之人，一切李大人放心。”
闻言，李御史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口中说着各种感激之词，嵇临奚又是一番安慰，一盏茶的时间后，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自己身上还有事，李御史哪敢挽留，跟条哈巴狗一样的将他送了出去。
坐上马车，嵇临奚含笑和李御史告别，只等车帘落下，从袖中摸出那一根用青色丝带系着的发丝，这可是他偷偷从太子身上摸下来的，递到鼻尖，仿佛还闻到那夜为太子擦发时，那让人心醉神迷的香气。
这一次终于不用再隐忍。
一边为太子发丝陶醉，他一边冷笑。
先不说帮忙这事是否存在，但他自个儿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人，他嵇临奚是水性随邪，能让他报恩的人，天下间寥寥无几，更别说让他倾心倾力报恩的，也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再无其他。
欲要其亡，先让其狂。
想与他争夺太子宠信，还想让他往太子床榻上送人。
他要李案江的命——
当然，嵇临奚并没有怎么在李御史身上花费多少心思，他只需要见一面，挑起李御史那颗不安分的心，剩下的叫手底下的人做，李御史这种蠢货就会踏入死路，更叫他费心力的是沈闻致。
他是满心满眼都是主人又独占欲旺盛的犬类，主人想要饲养其它犬物，他不能对主人如何，只能背着主人用尽各种手段绞杀异党，好以此达到主人身边只有自己这么一条忠心犬物的结果。
他也心知，此事被太子知道，太子定会对他有成见，甚至还要委婉警告他，但他知道的，太子舍不得放弃他，最后也只会对他妥协，退让一步。
他为太子如此卖力，太子又怎会对他冷血无情？
正是因为清楚知道这一点，嵇临奚方才恃宠而骄。
沈闻致早晚会成为自己莫大的阻碍，不管是在朝堂上，又或者对于太子而言。
若只是朝堂，他也不至于这么早对沈闻致下手，不过是寻求一条和沈闻致互不干涉的道路，待到它日羽翼丰满，再行翻脸针锋相对也不迟，沈闻致那样的君子，又如何赢得了自己这个真小人——
但偏偏心心念念的太子要将沈闻致揽在羽翼下，他便嫉妒得发疯发狂。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嵇临奚最是明白不过。
便是心悦的人护着沈闻致，他也要沈闻致攀不上那处云端，更摘不得他想要摘的月亮。
不，或者说，正是因为心悦的人护着沈闻致，他才妒从心起，杀心四溢。
…………

第159章 （二更）
只在对付沈闻致之前，嵇临奚还有事要做。
如今太子与皇后已经是决裂的状态，他作为太子身边的亲信，皇帝的“宠臣”，自然是要将这份决裂推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紫宸殿里休养的皇帝，经过一段时日的静心休养后，脸色相比之前好转了不少，听见嵇临奚斗胆揣测圣意，先是不辨喜怒笑了下，“嵇侍郎，你可知揣测圣意的后果？”
嵇临奚慌忙跪在地上，说：“下官也是为了陛下考虑，皇后娘娘性格强盛，若与太子重修旧好，只怕他日太子登基，朝政受皇后娘娘把控，对朝廷、社稷不利啊——”
他所说的，也正是楚景所想的。
为私，他害怕临死之前皇后的报复，前朝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皇帝死于后妃之手，死状凄惨。
为公，他怕皇后一个女人利用太子把控朝政，乱了社稷。
“你说的也对。”他喃喃说着，“那此事，就交给嵇爱卿你了。”
心里狠狠唾了他一口的嵇临奚面上姿态恭敬，仿佛他依旧是至高无上的君主，义正言辞却不掩小人之心道：“下官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将太子殿下引至储君正途，必不叫后宫之女乱了陛下的天下。”
楚景心中宽慰，又知他和王相与六皇子都有私联，说道：“王相那里，朕会替你粉饰，嵇爱卿放心。”
嵇临奚当即如蒙天泽受宠若惊之态，“多谢陛下——”
拎着衣摆，他恭恭敬敬起身，恭恭敬敬行礼，恭恭敬敬关切皇帝身体，又恭恭敬敬离开紫宸殿，只经过红瓦宫檐时，阴影自他眼中掠过，有那么一瞬，带出摄人的冷意来。
……
在迎娶薛如意之后没多久，王驰毅就接了香凝去相府，以王相的谨慎，自然是要对香凝好好查一番的，也顺理成章查到嵇临奚头上，知道香凝被王驰毅交给嵇临奚照顾了好一段时间的事。
嵇临奚如今太子亲信的身份，是不能再随意去相府了，他在吏部的官署忙到下值，正准备回府时，还未上马车，就发现他的下人换了一批人。
“嵇大人，相爷要见您。”
嵇临奚何等聪慧，从对方的脸色中就知道自己收留香凝的事暴露了，不动声色挑眉，就上了马车。
马车来到一处隐蔽的私院，扮作下人的护卫将他迎下马车，“请吧，嵇大人，相爷在里面等很久了。”
嵇临奚这才踏了进去。
王相正坐在院中的亭子里，五名婢女围绕着为他扇着扇子。
“下官嵇临奚参见相爷——”拍拍两边袖子，嵇临奚腿脚利索麻溜地跪了下去，说是奴颜媚骨也不为过。
王相看起来身体不如以前，但比皇帝好太多，他慢悠悠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嵇临奚，意味不明说了句：“临奚啊，自从你得了太子举荐成为侍郎以后，在朝中甚是威风啊。”是他高估了太子，他以为太子看不上嵇临奚这种人，更不屑于拉拢，但太子手底下无真正能用的臣子，那些被他通过科举送进朝堂的新臣，现在都还是低势之辈，不过一群蝼蚁，又拉拢不得沈闻致，居然放下身段与清高，拉拢嵇临奚这样与他别无二致的小人，还给了嵇临奚吏部侍郎这样的高位。
嵇临奚仰头，谄笑着说：“下官能有今日，全倚仗相爷提携。”
王相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笑了一声：“本相的提携？本相的提携可比不过安妃娘娘与陛下，更比不过太子殿下，本相不过让你做了一个监察御史，安妃娘娘许你御史中丞的位置，陛下提你到御史丞，太子殿下更是令你一举登上侍郎的高位，你能有今日，应该谢太子殿下才对啊。”
嵇临奚抖索了一下，口中连忙说着表忠心的词汇，王相也不想听他说这些没用的话，手撑在扶手把上，一旁的婢女蹲下身为他按揉额头。
“临奚，猜猜今日本相为何事寻你？”
嵇临奚颇有些心虚的模样，“下官……下官兴许知道。”
“哦？那你说说。”
嵇临奚当即知错的模样，磕头请罪说：“下官私自收留香凝姑娘，不曾告知过相爷，还请相爷责罚——”
“你一直都这么聪明。”王相睁开眼睛，“但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以你嵇临奚的能耐，未必不知本相并不想一个妓子进入我相府，可你偏偏收留了香凝，怎么，是觉得有太子在背后撑腰了，便不把本相放在眼里了？”
“临奚绝无此意！”趴在地上的嵇临奚抬头，“临奚……”他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起来，“当日公子要去寻人，闹市纵马，与京兆府的巡捕发生冲突，下官撞见此事，为了安抚公子，不落把柄在太子手中，就让公子走下官的路子去找人，到了驿站才知道是找香凝姑娘，香凝姑娘遇见劫匪受了伤，下官就与公子把她送去医馆，公子说有要事还没办好，就把香凝姑娘交到下官手中，拜托下官照顾……”
“在相府时，公子对下官有知遇之恩，又常约下官喝酒游玩，临奚心中对公子有感激之念，这才做出了此等错事——”
堂堂侍郎，去抓相爷的衣摆，“相爷，临奚绝无那等心思。”那等心思是什么心思，自然是真投靠太子的心思。
已经将所有事调查清楚的王相知道他并没有隐瞒，眯着眼睛，不知道信了没有，“你们下去吧。”他屏去身边婢女。
婢女们退了下去，跪在地上的嵇临奚，额头上依旧是汗。
王相由着身边幕僚搀扶起身，“你如今是三品侍郎，乃朝中重臣，深得太子器重，可谓前途无量，威风凛凛，怎么怕成这样，仿佛明日就要死了一般？”
他走到哪里，嵇临奚拜到哪里，听他说完，咬紧牙关，又深深一拜，“相爷，您可不要受太子的挑拨离间呐——”
“哦？”王相回头看他，“此为何意？”
嵇临奚仰着脑袋，说，“太子殿下想用下官，却碍于我曾是相爷府上门生、受过相爷福泽，并不敢投以全心信任，他举荐下官为吏部侍郎，不过是想借此拉拢得我的忠心，又能让相爷怀疑于我，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王相居高临下俯视他，“那看来，太子这招确实高明。”
嵇临奚如何听不出来王相的言外之意，他咬紧唇瓣，肩膀颤抖，“下官……下官也确实为此心动过，想过要不要真的跟了太子，但太子他压根容不下我，他让我做吏部侍郎，不过是为了给沈闻致遮掩——”提到沈闻致，他的恨意与嫉妒便是真切得不能再真切了，那种想要将人拖入地狱的怨毒、杀意，从他身上每一根汗毛上流露出来，仿佛择人而噬的恶鬼，“太子举荐我做吏部侍郎，陛下便将沈闻致安排在他身边做詹事府少詹事，等以后太子登基，便能轻而易举让沈闻致坐上和我差不多的位置，他让我吸引朝堂上众多算计，却让沈闻致韬光养晦……”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复抓上王相衣摆，整个人面容狰狞扭曲，透出癫色，“我嵇临奚到底差了他哪里，太子就能如此对他，我为太子做了那么多，太子却不曾对我有半分真情，分明沈闻致什么都没为他做过！”
绕是王相，也被这般癫狂震住了，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更别说身旁幕僚，都忍不住有些恐惧嵇临奚起来。
嵇临奚忽然抓紧他，仰头，“相爷，您帮帮下我，帮帮下官，我要沈家倒台，让沈闻致再无半点能倚仗的家世，不、我要他死——”
那个死字，鬼气森森，杀机尽显。
嵇临奚口中还在说着什么要让太子后悔，后悔如此算计于他。
王相能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对人心的把控何其熟稔，听这番言语，已经明白一切了。
嵇临奚确实为太子所诱，动了投太子的心思，只太子的品性又怎么可能真的器重他，嵇临奚也非蠢人，看出太子宠信背后的谋算和杀机，难怪……他一直觉得嵇临奚对沈闻致藏着一种嫉恨，原来如此。
太子啊太子——
王相几乎想笑出声来。到底还是太天真，不知小人利用起来虽顺手，但小人反噬，也难以承受，就如伺机而动的毒蛇，咬上一口，便是危及性命。
“唉，临奚。”他伸出手，叹息一声，将跪在脚边的嵇临奚扶了起来，“我自然是会帮你的。”
“相爷……您……您信我？”
“本相当然信你，你身上有我年轻时的影子，对我来说，你就是我另一个儿子，虽然你做了让我生气的事，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更别说你还说驰毅令我省心得多。”
他宽容说：“香凝这件事，本相就不计较你违逆不报的事了，也能明白你心中为难。”
见嵇临奚感激涕零的神色，他轻拍嵇临奚的手掌，和蔼道：“从今以后，临奚，你叫本相一句义父便是，驰毅也是你的兄弟了。”
嵇临奚双目瞪大，错愕不已，而后连连摇头，“下官身份卑贱，怎能认相爷为义父，玷污相爷高贵之身？”
王相的面色强势起来，说：“本相说认便认。”
嵇临奚怔住好一会儿，忽地眼中含泪，跪在地上道：“蒙义父不弃，临奚必以孝子之心侍奉左右， 但有所命， 无所不从。”说罢，当即磕了三个响头，情真意切喊了句：“义父——”

第160章 （三更）
听得嵇临奚这一声义父，王相面色也甚是动容，嘴里说着什么好孩子，将嵇临奚从地上扶起。
“你与驰毅，以后切记要兄弟和睦、互相扶持。”
嗤之以鼻的嵇临奚，温顺感动的应了好，泪从眼角落下，似是觉得自己一个大丈夫流下泪的姿态很是不堪，忙低头擦拭，抬头又露出笑来。
待嵇临奚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后，幕僚扶着王相坐下，迟疑说：“相爷，就这么信了他？他可是背着你的意愿偷偷藏匿香凝，有一就有二，万一……”
王相抬手打断他的话，慢说道：“信他与不信他，又有什么区别。”
随从端来清口的茶，他伸手接过，饮了一口润润嗓子，“他将香凝藏匿起来那段时日，与香凝倒也没有什么接触，香凝的背景本相也查过，和他牵扯不上什么关系。”这才让他确定是因为驰毅拜托，嵇临奚这才背着他做下此事。
人都有私心，王相并非那等不能容人之人，嵇临奚做的事尚且还在他能容忍的范围里。
“至于太子与沈闻致那里，他若真恨，自然会做出对沈家不利的举动，来验证他的话，他若做不出来，那本相也只能感叹他的演技高深，为他这般能力深表遗憾了。”
幕僚会意，眼前一亮，说：“相爷聪慧。”
……
宫人站立在桌前，垂首布着菜，坐在椅子上的皇后却显然没有什么进食的心情，撑着额头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撤下去吧。”
人人皆知皇后与太子决裂后心情不是一般的不佳，宫里伺候的宫人都要谨慎得不能再谨慎，怕不小心触了皇后的霉头。听得此人，宫人们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娘娘，吃一点吧，您已经好几日没怎么好好用过膳了，再这样下去对你身体不好。”贴身伺候的嬷嬷容窈担忧地哄劝着说。
皇后确实没有什么用膳的心情，但容窈在她年幼之时就伺候着她了，后来又陪她步入东宫、栖霞宫，在容窈的哄劝声中，她勉为其难握着筷子，夹了一两道菜，放在口中神色木木地品尝着。
忽然之间，她像是想到什么，说了一句：“没记错的话，下月是本宫生辰吧？”
容窈露出笑脸来，为她夹了一筷子她喜欢吃的菜，“是，下月就是娘娘生辰，到时宫中会为娘娘举办一场宫宴，朝中百官来贺，那些封王离京的皇子们也会回京给娘娘送贺礼。”
……
香凝进了相府，嵇临奚自是不担心她蛊惑王驰毅的能力，他安排了几名贴身侍女在香凝身旁，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便没再理会这件事。
想要打听到名册所在地处还需要时间，不需急在这一时，越是焦急，就越容易暴露自身，不管是叫香凝还是王相，又或者太子察觉到他的目的，都对他极为不利。
当下是准备成为太子与皇后之间唯一那块能够诉说亲近关心的基石，再将沈闻致在詹事府打压得没有翻身之地。
派人去搜罗为皇后下月生辰献的珍宝，手中握着眼目打探来的消息折子，嵇临奚撑开手中折扇，在胸膛前摇了摇，身下坐的摇椅嘎嘎作响。
看完以后，一声冷笑，“哼，想安安稳稳在詹事府里待着，做梦。”他将折子随手放在燃烧的蜡烛上，侧头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火舌舔尽，口中吐出一口气，那化了灰的纸灰，就这样被吹散在空气当中，“我偏叫你永无出头之日——”
……
已是深夜，左詹事在夫人的陪伴下刚做完讲学的资料，将书薄整理好放进抽屉之中，正准备让下人送水进来洗漱入睡时，下人进来通禀，说：“大人，嵇侍郎求见。”
嵇临奚？
与此人没有打过交道，也不喜对方声名的左詹事皱眉，“去回禀嵇侍郎，就说我已经入睡了，不见。”
下人领命出去了，一旁的夫人轻声细语，“是有什么过节吗，我听过他，年纪轻轻便任吏部侍郎，与他交好对你没有坏处。”
左詹事不知道该怎么说，安抚了夫人一句，过了一会儿，刚才出去的下人又满是为难的踏进来，“大人，嵇侍郎说他在外面可以等着您醒……”
话说到这里，左詹事心中清楚，嵇临奚今夜一定是要见自己了，不得不打起精神，让人将嵇临奚迎进来，告诉夫人早作休息，去了待客的偏厅等候。
“左大人，叨扰您休息了，真是抱歉，抱歉啊——”人未至声先到，坐在椅子上的左詹事抬头看去，见来人一身锦衣华服，几个随从护卫跟在其后，凤眼带笑，何等意气风发的气场。
因是平级，两人也只简单打了个招呼，嵇临奚还要更放低姿态些。
“请坐——”
嵇临奚笑盈盈道了声谢，坐了下去。
左詹事吩咐府中家丁备壶好茶送上来，这才看向嵇临奚，彬彬有礼询问：“不知嵇侍郎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嵇临奚说，“我是来给左大人送贺礼的。”
“贺礼？”左詹事蹙眉，而后敷衍笑道：“嵇侍郎可能是记错了，本官最近没有什么要庆贺之事，犯不上送贺礼，还是拿回去吧。”
嵇临奚却是笑笑不说话，门外，一个箱子被抬着送了进来，上面还系着红绸，见嵇临奚姿态强硬要送这份礼，左詹事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站起身来，说了句：“嵇大人，你可知按照我朝律法，官员行贿……”他话在箱子的晃动声里与隐隐约约的呜咽声中止住了，错愕的投去目光，听里面似是装着一个人，眉头紧锁，满是不解，正要询问嵇临奚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奉茶的家丁端着茶进来，嵇临奚顺手接过，品了一口，略有嫌弃放在一旁。
紧接着，他转头看着左詹事，满脸笑意地说：“这里面装的可是左詹事喜欢的宝贝，当真不打开看看吗？”
闻言，左詹事露出迟疑神色，他是十分谨慎的人，思虑片刻，并没有动作。
嵇临奚遗憾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既然左詹事不喜欢这份礼物，那本官就带给嫂夫人吧，嫂夫人会喜欢也说不定。”
说罢，他径直往外面走去，下人们抬起箱子跟上，动作却粗鲁的狠，抬得摇摇晃晃，里面的人奋力挣扎，带着哭音，那声音十分熟悉，叫听出来的左詹事变了脸色。
“慢着——”他立刻出声。
走出门外的嵇临奚回头看他，笑了下，也不为难，带着人又回来了。
“把箱子放下罢。”
箱子放在地面，左詹事快步走了过去，要伸手去打开时想到什么，直起身体让自己府中家丁全部离开，嵇临奚也是知情识趣，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你们也下去吧。”
看着这宽大的箱子，左詹事手指发颤，咔哒一声，锁落在地下，揭开箱盖的他瞳孔剧烈发颤——里面缩着被束缚手脚与嘴巴的女子，那女子生得楚楚动人，肤色白皙，可谓是我见犹怜，腹部还裹着一层柔软的棉花。
“你——”左詹事猛然回头看向嵇临奚，眼中几乎有血丝。
嵇临奚端起并不好饮的茶，浅喝一口，道：“左大人在朝中素有清明正直的名声，嵇某很是敬佩，又听说大人与其夫人美满幸福的爱情故事，心中更是羡慕，感动得不得了呐。”
他将自己听到的故事津津有味地娓娓道来，“话说一不得志的书生，落榜郁郁想要投河自尽，却被翰林院大学士的千金救下，千金因书生俊俏的面容心生好感，又见书生才华洋溢，落了一颗芳心，鼓励书生下届科举再考，在千金扶持下，书生第二次科考成功摘得榜眼，唉，书生也是念恩之人啊，摘得榜眼后当即求取千金，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才令翰林院大学士松口，嫁了自己的娇娇女儿。”他说的这故事里的书生，自然是指左詹事。
“好一段令人艳羡的美满佳话，就是不知嫂夫人和翰林院大学士知道左大人早就和自己的青梅暗通款曲，还有了孩子，会如何作想了。”戏谑的轻笑。
“卑鄙——”左詹事抱出箱中的女人，怒目切齿说。
嵇临奚露出惊诧含冤的神情，“怎么能说我卑鄙呢？”
“我也不过是看不得鸳鸯离散，专门做一趟月老，将心爱之人送到左大人身旁，左大人不感激我也便罢了，还骂我卑鄙，真令本官心寒。”
“仲明……”被这一番惊吓弄得险些魂不附体的女子，揽着他泪水流了满脸。
左詹事是真不知道嵇临奚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他一直把白娘藏得很好，更不与任何人提及，想要小心翼翼保护好她，嵇临奚却把她翻了出来，还要用她来威胁自己。
“用柔弱没有反抗能力还怀有身孕的女子要挟他人，嵇临奚，你乃下作小人！”
嵇临奚笑开，“作出此等忘恩负义之事的人都不叫做小人，我又怎么会是小人呢？”他语气颇有几分太子温柔细言的味道，“我是圣人，圣人呐。”
说话间，眼神却满是蔑视。
多清高多正直的清官啊，却也不做出了背妻之事？更别说他左詹事今日能拥有的一切，全倚仗家中贤妻为他打点活动，科考之前，贤妻还请作为翰林院大学士的父亲亲自教授，这才得来榜眼的位置。
所谓君子忠臣贤臣，还不如自己呢，虽他嵇临奚不择手段，没有良心，但他对太子可是忠贞不二、一心一意、天地可鉴——

第161章 （四更已补完）
“说吧，嵇某送的这份礼物，左大人可喜欢？”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忙，嵇临奚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左詹事身上。
左詹事看他的眼神恨他恨得入骨。
嵇临奚当然明白他这份恨意从何而来。
伪君子做了太久的真君子，真以为自己变成了真君子，现在那层君子皮被自己给扒了下来，看见自己不堪的真面目，可不就得恨他入骨吗？
但恨他嵇临奚的人何其多，以后还会更多，他不介意多一个少一个。更何况，再恨他，在他面前不也得卑躬屈膝么？
“喜……喜欢——”抱着心爱的女人，左詹事低下头颅，一字一句的说，“多谢嵇侍郎的这份贺礼。”
他藏匿白娘的事决不能让夫人知道，若是夫人得知此事，告知了岳丈，他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不说，同僚看他的眼神也会充满唾弃，更别说太子因为皇后之事，不喜三心二意的臣子，他好不容易做到詹事，等太子登基就是彻底的富贵荣华，如何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嵇临奚翘了下唇瓣，鼓鼓掌，过了片刻，护卫推门而入，他吩咐护卫将怀孕的白娘带下去，自己则是起身，走在跪在地上的左詹事身前，弯下腰，手掌按在对方肩上，语气堪称柔和：“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左大人啊，今日我嵇某如此做也是为了你好，否则等他日旁人拿到这个把柄，威胁您对太子不利，那可如何是好？”
左詹事抿唇不语，俄顷，他闭眼，认命了般的说：“你要我做什么？”
“若是背叛太子的事，我左长……”
嵇临奚打断他的话，“自然不是背叛太子。”他是太子最忠诚的鹰犬，又怎么会做背叛太子的事呢？
“沈闻致在你手下办事。”
只一语，就叫左詹事明白嵇临奚的目的。
嵇临奚叹了一口气，“嵇某本也不想管左大人的闲事，但沈兄在詹事府，我也是没办法。”沈闻致不同于旁人，虽出身太傅府，却克己慎行，他派了不少人想挖沈闻致黑料在太子面前给他上眼药，却一无所获，气得他牙齿都差点咬碎。
从沈闻致身上下不了手，那也只能换一种灵活的办法了，他附耳到左詹事耳边，一番话说完，似安抚又似警告拍了拍左詹事肩膀，“白姑娘嵇某就先代左大人照顾着，请左大人放心，嵇某定会好好照顾，让她安然无虞的生下孩子。”
至于生下来的是谁的孩子，他就不敢保证了。
“多、谢……嵇侍郎的好意。”左詹事几乎是极尽全力克制，才叫自己忍下这份屈辱。
嵇临奚大笑一声，随即带着人扬长而去了。
……
旭日东升，见太子还未醒来的陈德顺，轻手轻脚打开宫门，来到床榻前，躬腰轻声喊：“殿下……殿下……”
从前不用喊就会醒得格外早的太子，今日却是喊了三声这才慢慢睁开眼睫，轻轻的答应了一声。
“什么时辰了？”
“卯时六刻了，殿下。”
扶着额头起身的楚郁，看向床账里挂的香坠，他这次睡得格外沉，而香坠的味道，也与以往不同。
长发披散在肩膀上，他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问：“这香坠是太医院送来的吗？”
回答不是。
“是昨日嵇大人特地送进宫里来的，说是安神助眠很有用，奴才想着既然是嵇大人送来的，不妨试一试。”
一边为楚郁更换朝服，陈德顺一边道：“嵇大人说这香名唤追云逐月。”
楚郁嗯了一声，宫人打来水为他洗漱，目送他离开时，宫人们听得一句吩咐，“待会儿将残香送去太医院，让太医们好好研究这香，看能不能做出效果相同的。”
“诺。”
今日秋光明明，坐在蟒椅上的楚郁听着朝臣汇报正事，嵇临奚如今身为吏部侍郎，已经是站在前面，可以近距离望他了。
他满心神都在太子身上，看太子拢到冠中的发，看太子垂在肩上的冠带，看太子秀长不失锋利的眉，看太子低垂的眼睫，看太子挺拔却也有柔软弧度的鼻，看太子柔嫩绵软的粉唇……他什么都看，一切扫入眼中，只觉得身周甜蜜幸福得都在咕噜咕噜冒着泡。
也正因为这无微不至的视奸，才叫他能注意到太子的失眠与疲倦，送上那份安神休眠的香。这时他又埋怨些这些朝臣来，埋怨他们不体贴太子，什么事都往上报，要他说此时宣布退朝，让太子回去再好好睡一觉养好身体才是。
他恨不得太子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如此才是最养生。
“还有其它的事要奏吗？”
嵇临奚站了出来，三言两语说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涉及年底官员考核与调动，和来年科举筹备之事。
下了朝后，楚郁点了几个官员，让都去东宫详说一遍刚才上奏的事，这之中，自然也有嵇临奚的身影。
……
东宫书房，楚郁翻阅着下朝后便送过来的折子，一边听书案前的朝臣说着什么，等对方说完了，思索片刻，回应以后，这才让人离开。
嵇临奚看那厚厚的一沓折子，是心疼得狠了，他恨不得亲自代劳，自己把那些折子批了，好让太子多休息一些。
时间慢慢过去，陆陆续续的官员都离开了，只剩下了他。
“嵇侍郎——”
从奚公子，到嵇御史、嵇大人、嵇侍郎、临奚，每一次称呼的变化都意味着自己离太子更进一步，嵇临奚忍准心中欢喜，夹着声音温柔无比地答应：“小臣在，殿下。”
楚郁面对他，放下了手中奏折，这份与旁人不同的待遇，总能叫嵇临奚敏锐捕捉到，内心更是为此心神摇曳。
二人商谈了适才他在朝堂上禀报之事，嵇临奚是不会让心爱的太子为自己操心的人，一切他早有想法，只需要太子点头同意，一切便能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整个朝堂之中，再没有比嵇侍郎更能令孤感到安心的人了。”一直冷静从容的楚郁，如他梦里梦到的那般，眉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些倦意与依赖的意味，放轻声音说，“没了嵇侍郎，有些事孤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的嵇临奚那还得了，一下挺直脊背，不经意鼓起自己结实健壮的胸膛，沉稳如钢地说：“这都是小臣应尽的本分，为殿下效忠，小臣万死不辞。”
楚郁弯唇笑了笑，又与他说了几句话，垂首继续审阅奏折，嵇临奚却不忍心让他一直盯这些东西了，况且这里面大部分的奏折都是一通废纸，只是白白让人浪费时间。
“殿下，今日外面秋景好，这些折子看长了于眼睛有碍，何不如与小臣出去外面游一圈，放松放松双眼，再回来看它？”
楚郁歪头斟酌了片刻，回头说：“好啊。”
……
已是深秋，空气中带着冬意快要来临的凉意，御花园里的花大部分都已经凋谢了，但梧桐树却是正值观赏的好时候，叶子如同金子染就的一般，阳光穿过树叶缝隙，错落有致的光影令几分凄美的景色添了瑰丽。
树叶幽幽飘落，看着眼前此番景色，楚郁确实感到轻松了一些，他站在落叶之中，抬起头去看头顶的阳光，到底过于刺眼，便忍不住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去看。
望着这一幕的嵇临奚，胸腔之中，心跳如擂鼓，咚咚作响。
秋日的日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在楚郁还未曾察觉时，嵇临奚心思活络起来，他先是不动声色落后一步，贴近，看着自己的影子和心心念念的人儿依偎在一起，伸出手，做出环绕的姿势。
这样就好像，他真的拥抱住太子入怀的模样。
等楚郁放下手时，陶醉不已的他也连忙松开手，上前一步，二人并肩走在一起。
楚郁最开始还觉得这人这时格外安静，不怎么习惯的侧头看了一眼，余光看到地上手牵在一起的影子，视线定格住，顿时明白以前巧舌如簧的人为何如此安静。
并非安静。
原是贼心与贼手不死。
……
伏在桌案上的沈闻致，因秋风凉意捂住嘴唇咳嗽了两声，眼中掩着疲惫。
他不知为什么左詹事忽然之间跟变了一个人，不仅不让他帮忙处理太子事务，还交给他一些工程量大却无什么作用的书籍，让他好生誊抄。
虽对方好言好语，他也看得出这是为难。
手下书籍誊抄大半，眼睛实在不舒服得厉害，他放下手中笔，想着去外面散一会儿心回来再继续誊抄剩下的一部分。
“你要去哪儿？”看见他要出去的左詹事问了他一句。
沈闻致平静说了句，“散心。”
想到嵇临奚的话，左詹事刚想让他回去继续誊抄书本，但迟疑着，最后还是没开口，放他出去了。
嵇临奚只是让他打压沈闻致，尽力不让沈闻致与太子接触，只是出去散心，想是没什么问题。
鞋履踩在梧桐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沈闻致吐了一口气。他实在不喜官场的多变，更不喜善变的人心，左詹事为难自己，究竟是自身本意还是旁人算计，他也不想去想真相如何。
静下心绪的他被从树中洒下的阳光刺得喉咙略略发痒，忍不住抬手挡住时，耳边传来声音，“小沈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是太子的声音。
沈闻致循声看过去，见到站在日光下的太子，还有一旁阴影中面色十分不佳的嵇临奚。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他直起身体，拱手行礼。
……

第162章 （一更）
原本的二人世界，因为沈闻致的突然出现变成了三人，嵇临奚心中暗骂左詹事办事不力，竟把沈闻致放了出来，又骂沈闻致阴魂不散，费尽心机要夺得太子注意。
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在他还是御史台一个籍籍无名的御史时，与沈闻致结交，为的就是能够借沈闻致接近太子，只他运气不好，没借到，后来找到机会干脆便偷师学艺，如此也不算浪费自己付出的功夫。
现在他也这样揣测旁人，怕有人不知死活，想走他的路。
三人来到凉亭，楚郁让宫人送些点心和茶过来，再带一副棋盘。
嵇临奚不敢在他面前与沈闻致翻脸，更不敢在他面前给沈闻致脸色看，怕他关切沈闻致，先一步关心起来。
“沈兄，现在深秋，你身体欠佳，衣服要多穿一点，小心着凉。”
“多谢嵇侍郎关心，我会注意的。”沈闻致朝他点点头，疏离不失礼节的回应着。
嵇临奚又说，“沈兄升任詹事府少詹事，我还没来得及朝沈兄道贺，在这里就恭喜沈兄了，想来在太子殿下这里，沈兄抱负一定得以施展。”
他想让沈闻致抱怨自己遭受到的待遇不公，破了那张君子假皮露出斤斤计较的一面，这样太子对沈闻致就不会再有那么特殊，又担心沈闻致的诉苦真的惹来太子怜惜。
沈闻致不知嵇临奚心中盘算，以为他如此示好，是因上次之事，他自己是不善言辞的人，也无意对太子说自己在詹事府经受的为难，若真说了出来，嵇临奚大抵又以为他违背誓言，要与他争夺太子宠信。
倘若嵇临奚真能一心为太子，为陇朝，便比他更有用。
便退避嵇临奚道：“詹事府的人都很好相处，在这里待着很好，多谢嵇大人关心。”
见他不落套，嵇临奚暗自咬住牙根。
这时，宫人端上来果茶点心，嵇临奚起身，接过茶壶，先是倾身为楚郁倒了一杯茶，隔着杯壁试了下温度，柔声说了句，“殿下，这茶略烫，放一会儿再饮用会更好。”然后转头给沈闻致倒茶，亦是殷勤不已，俨然两人关系极好的模样，“沈兄，来，喝茶。”
太烫，沈闻致没立刻喝。
宫人将棋盘摆在石桌上，楚郁请沈闻致与自己同下一局，嵇临奚不知道骂了沈闻致多少遍，看着二人对弈，他心中酸味甚浓，但他也心思灵巧，起身借口观棋，让宫人搬了椅子过来，自己坐在太子身旁，这样看着比沈闻致还要亲密。
说是观棋，但他心思压根没在棋局身上，视线痴痴看心上人那修长五指，抬袖时的皓白玉腕——看着看着，舌头竟就这么在口腔里灵敏活动起来，脑子里自己已然将这手捉在手中，去舔去含，等他回过神时，舌头在口腔里已经活动酸了。
喉结起伏，为了遮挡身体反应，嵇临奚拿了一个苹果，练习的手艺派上用场，匕首握在掌心，很快就削出一个圆滑干净的苹果，切开后，他尝了一块，确实很甜，这才拿筷子夹着一块送到楚郁面前，身体靠近，哄着说：“殿下，来吃一块苹果吧。”
正思索着如何落子的沈闻致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而后眉头微微蹙起——实在是因为嵇临奚这番举止像极了不安好心媚上惑君的奸邪臣子。
楚郁顿了顿，张口咬进口中，说了句：“多谢嵇大人。”
嵇临奚受到鼓励，又殷勤剥橘子去了，剥完橘子剥水晶葡萄，橘瓣的丝被他剔了干净，葡萄去了薄薄的皮，露出圆润晶亮的里肉。
“殿下，吃这个。”
“殿下，这个也吃。”
沈闻致抿起唇瓣，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嵇临奚想尽办法讨好太子，但做到如此，还是叫他惊诧，不解嵇临奚凭借能力就已经足够得到太子赏识，怎还要如此殷勤谄媚。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嵇临奚却抢在他开口之前看向他，笑眯眯说：“沈兄棋艺真好，我与太子下棋，都下不了这么久。”
“唉，到底是沈兄，令我等凡人望尘莫及。”
沈闻致听出嵇临奚在刺自己，他也意识到这局棋下的时间是长了一点，后面的时间里，便故意错了一步棋，让棋局就此结束。
“殿下，下官输了。”他起身，说：“下官还有事要做，就先回詹事府一趟。”
楚郁望着棋局，答应道：“既然是还有要事要忙，小沈大人就去忙吧。”
沈闻致行礼，往回詹事府的路去了，走了没多远，他回头，正是乍然风起，卷得落叶漫天，梧桐叶被卷进凉亭，因风太大，太子提起袖子来遮挡，嵇临奚连忙伸展开双手来为太子拦着落叶，心觉古怪之际，他见太子正正放下袖子，那是一个手掌垂着往下的动作，五指细长，骨线柔软细腻。
像是在哪里看到过——
这样的念头从脑中掠过，沈闻致忽然想了起来——当初嵇临奚拜他为师学画时，某日带着画上门寻他，说什么还请沈兄看我最近画技如何，他见每幅画上都只画一点人物旁枝，好奇问了一口，嵇临奚说全画一幅画得不细致，分开好磨练画技。
有几幅画里，画中手也是如太子一般，细长手指，骨线柔软细腻。
这突如其来的联想，叫他站在青天化日下，神情都凝滞住了。
……
入夜，回到太傅府中的沈闻致坐在窗前良久，终于起身翻出纸笔，铺在桌案上，他记忆力极好，闭眼回忆片刻，就将嵇临奚曾经拿来请教过他的画画了出来。
手掌、肩形、看不见脸的面容。
他为其面容添上太子的眉眼，发现果然有八分相似。
心中疑窦重重。
倘若真是太子，嵇临奚为何要如此执着画太子？
莫非他当真崇敬太子到如此地步，为画出太子的一幅画像苦练画技？
不，不是的。
耳边有一道声音告诉他绝非如此。
他想到嵇临奚最初与自己结交时时不时对太子的打探，以及后面对自己没有来由的敌意，还有逼着他发的那些誓言。
“你不要与我争抢太子的恩宠，可好？”
仿佛发现了某种慑人的秘密，他的后背爬上冰冷悚然的寒意。
不……不，或许是自己猜错了，将手下画纸抓在掌心揉成团，沈闻致提来烛火，看着火苗吞噬画纸，手掌慢慢攥紧。
嵇临奚他……他怎么会有这样胆大包天的想法？
……
嵇临奚不知他对付沈闻致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沈闻致破坏了自己与太子的二人世界不说，还叫沈闻致对他对太子的用心起了怀疑。
他大剌剌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太子的衣物，手上缠着太子送的青色丝带，头顶还戴着之前当探花郎时太子给他戴上的帽子，脸上蒙着太子的手帕，已然沦陷在美梦之中。
至于美梦什么内容，那还用说吗？
他有了燕淮那样高强的武功，正巧太子遇刺，刺客恰是沈闻致，太子满目失望地望着沈闻致，“居然是你要杀孤，真令孤失望。”
沈闻致提剑要伤太子，太子反抗，险些受伤，他嵇临奚便再次如天神一般降临，大马金刀踹开房门，“殿下，小臣来救您！”
“嵇爱卿！”
一番缠斗，沈闻致自知不敌，就要逃离，却被他一剑穿心而过，脸上逐渐失去生机，倒在地上。
他再次救太子于水火，太子扑入他的怀中，说：“嵇爱卿，你又救了孤一次，孤真不知道该如何奖励你是好。”
“为殿下效忠，小臣万死不辞。”他忠心耿耿沉稳可靠说。
“嵇爱卿——”
咬着唇瓣，心心念念的太子似乎是做了决定，忍着发颤的眼睫，伸出双手攀上他精壮宽阔的肩膀，轻轻踮脚。
而后是香气入鼻，如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他的唇瓣上。

第163章 （一更）
真是好一个天大的美梦啊。
上次被下人打断遗憾醒过来的美事，这次终于延续完整。
事已至此，投怀送抱，无法抵抗。他抱着柔弱可怜只能倚赖他保护的太子，痴痴压在了床榻上，口中喃喃着：“殿下，您还是那么美，与在邕城时一样美，不，比那时更美……”
满头乌发散在床被上，太子闭口不语，半边脸颊，也被头发蜿蜒着遮挡一半，显得越发地楚楚可怜，他覆身而上，肩膀上却抵着微微的力道，低头看去，却是太子伸手拦住了他，那阻拦的力道太微弱了，就像是蝴蝶卖力煽动双翼，抓着他的人却只觉得掌心微痒。
“嵇……嵇临奚……”微微发颤的声音。
“殿下，我在——”他毕恭毕敬地嗅闻太子掩在脸侧的黑发，姿态犹如耐心的捕食者，透着压迫的侵略感，当然，也只有他这么觉得罢了，事实上他拱起腰来，呼吸急促，身体也跟着发颤，埋头嗅闻时急色的动作看起来跟条到了繁殖季节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微弱的阻挡在梦境里理所当然被嵇临奚忽视线掉了。
他在现实中兢兢业业给太子当狗，所有臆想都只能揣在心里，不敢表露分毫，最是卑微最是忠心。
结果是现实中越恭谨，梦里越肆无忌惮，俨然有种要翻身做主人的姿态。
白日里的肖想成了真。
他捉着那修长五指，放在唇边张开嘴，一根一根去亲去舔，舔得湿漉漉的，全是他的痕迹，仿佛一种兽类的标记。
纱帐里，英雄救下他的美人，于是理直气壮享受着英雄救美的成果，并诉说自己多年来求而不得的爱恋。
床榻成了认知中的巢穴，他私有的领地，一切由他主宰。
他舔了手还不知足，爱不释口地舔着其它地处，落下来密不透风的纱帐，将一切荒诞气息遮掩。
便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的洞房花烛，咿咿呀呀的颤泣。
多么美的美梦呀——
熟睡的嵇临奚抱着怀中的衣物，翻了个身，手掌慢慢缩紧，陷进衣料里去，嘴巴更是快咧到耳朵去，发出笑声。
梦中他有燕淮那样高强的武功，有沈闻致那样卓绝的文采，更有王相那样的金钱与权势，他什么都有，谁人也比不过他，于是他顺理成章得到太子的倾慕——美人只有强者才能有用，他在梦里便是最强者。
何其志得意满，何其入骨销魂。
……
皇后生辰，普天同庆。
一直称病在勤政殿休养的皇帝也再次显露在朝臣后妃面前，由安妃坐在身旁搀扶着，看了两人一眼的皇后，无动于衷收回目光，那些年少时不甘愤恨的情绪，早已磨灭得一干二净。
现如今再看这一幕，只叫她觉得反胃恶心。
朝臣后妃与赶赴京中的皇子们陆陆续续送上礼物，她眼也不抬，许是为了让她开心，楚景请了宫外的戏班子来，演着她年少时喜欢的戏曲杂耍，
“皇后可还喜欢？”
“喜欢。”平静冷漠地吐出这两个字眼，便再无话说。
散了宴席，满身华服的皇后最后看了一眼离去的太子，在容窈的搀扶下，往着栖霞宫走去。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挡，过于黑暗，宫人提着灯离皇后更近了些，“娘娘注意脚下，小心些。”
“皇后娘娘留步。”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听到声音，皇后回头。
宋窈冷声吩咐几个贴身宫人拿好手里的灯管好自己的眼睛，回头的皇后眼力好，看出了叫她留步的人，她搭着容窈的手腕，望着来人——这副出色俊朗的好相貌，可不正是令太子器重的新任吏部侍郎嵇临奚。
嵇临奚被人带到皇后面前，他被那些人押着，也不觉得不自在，就这么屈了腿肘，跪在地上行礼，十足的谦卑姿态，“下官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垂眸睨他，语气不辨喜怒：“宫中严禁朝臣与后妃接触，嵇大人，看来你是不想要命了。”
嵇临奚嘴甜说：“下官怕死，想要命。”
“但下官更想为皇后娘娘排忧解难。”
别说现在皇帝离死没多远距离，这个禁令已然没多少作用，皇帝身体状态还勉强称得上康健时，皇后和安妃不也私会过朝臣？规定只对于想要除掉的人有用。
一声轻笑，“为本宫排忧解难？”
“怎么，是太子给你的还不够多吗？叫你讨食到本宫这里？”
嵇临奚仰头，他生了一双狭长凤眼，这双凤眼看人时，会有一种海一般的深邃之感，他笑着，说：“下官正是为太子而来呀。”
听到这句话，皇后微微一怔，看着他的目光都变化了下。
“既然是为太子而来，就该知本宫在为太子的不懂事而与太子生怒，你来找本宫，就不怕太子那里生气？”
“天底下的母子哪有隔夜仇，太子与娘娘亲缘深厚，眼下只是殿下想不开，迟早有一日，殿下会明白娘娘的苦心。”云雾散开，月光落下，照亮嵇临奚一双带着几分狡诈的眼目，“下官现在来找娘娘，不正是为了未来那个‘一日’做准备吗？”
“你还真是，不怕死。”
……
不怕死？
离开皇宫的嵇临奚，抖起双袖，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会不怕死呢，他怕得要死，若不然当初也不会在邕城险些抛下“危难”之中的太子。
没有人比他更怕死了。
他清楚自己眼下各方周旋的动作在上面人的眼中，无异于跳梁小丑。
他们给他权力，给他荣宠，却又能随时将这份权力和荣宠收回，谁也不曾真正信他，只是他出现的时机，他展现的能力，成就了某种天时地利人和，于是所有人共同默契的用着他，许以他前途无量的未来，却也在计算着如何利用旁人除掉他。
他没有得到王相真正的信任。
也没有得到安妃真正的信任。
更没有得到太子真正的信任。
可富贵险中求，只叫他得了权势，他就有保住自己荣华富贵的能力，况且，他知道太子最是心地柔软了，只要他一片忠心，不做出那等罪大恶极的事，待到它日太子登基，也断不会要他的命。
……
“陛下——”
“陛下——”
床账之中，因为侍疾陪着楚景入睡脸上有几分憔悴的安妃，因为楚景的突然咳血惊醒，拍着楚景的后背，命令宫人快去请太医。
于敬年等他咳得差不多了，端来茶水奉至身前，吞入茶水，楚景又突然身子一僵，而后猛然张口，血与茶水喷涌而出。
“赫赫……”
“赫赫……”
他呼吸粗重无序，痛苦地按着自己的胸膛。
安嫣可不想让他现在就这样死去，一切都还没到时候，若楚景现在死，皇后骤然发难，她和绥儿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
她佯做姿态慌乱的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来，倒出一颗药，迫着楚景张开嘴巴，将那药压在舌下，过了一会儿，原本面色青紫的楚景慢慢恢复过来，呼吸也变缓了。
“陛下！”安嫣哭得梨花带泪扑进他怀中，“我还以为……以为……”她话再说不下去，只是哭着，让人心生怜惜。
楚景抱着她，终于能说得出一些话了，“还好……有你在。”
“不，是还好有绥儿的药，我怕万一，特地让绥儿备了一瓶，专门放在身上。”
闻言，楚景眼中露出柔色，拍着她的肩膀，“朕知道，你与绥儿都是好的。”
太医院的太医匆匆赶来，为楚景好生查探了一番，确定没有多大的事后，院判说了句：“陛下如今的身体，是半点都再操劳不得的。”
楚景说了句朕知道。
不然他也不会顺势在紫宸殿中养病，把朝政的事都交给太子，让太子监国。
他此刻是真觉得自己不行了，身边再离不得医者，便当场封了一个御前太医，贴身伺候，不得离身。
被封的御前太医是安妃常叫来为他诊疗的太医，闻得此封赏，连忙跪地叩谢皇恩。
“你们都下去吧。”做完这些，他吩咐着。
院判说还需开药。
楚景摆手，不耐道：“你们太医院开的药，还没老六在宫外带来的药好用，这次能把朕从鬼门关捞回来全靠此药，都滚回去吧。”
“对了。”他嗓音忽然发冷，“今夜之事，若有外传，所有人当株连三族。”
见圣上如此说，院判只好带着其它太医跪地应诺，起身离开了。
回到太医院以后，院判拿着手中方子思索，他的徒弟，一个年轻的小太医为他取来药材，因为只有两人，小太医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小心翼翼问道：“师父，陛下这情况，按理来说应该快点让太子继位才对啊，万一他……”他做了一个歪脖子的动作，“万一他这样了，那朝政不是乱成一团？明王又还在京城，到时生了那个心……”
院判在太医院待了这么久，知道那些深宫往事，也清楚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假令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啊……”他口中发出一声叹息，
现在他们陛下，开始害怕起了那个将会到来的果报，本就是权欲之心疑人之心甚重的帝王，眼下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能忍着没有废除太子，让太子现在接管朝政，已经是他理智压了私欲一头，做出的最正确的事了。
圣上当然不敢现在让太子继位。
他怕现在让太子继位，隔日就会暴毙而亡。
前朝不缺这样的记载。
而圣上心中恐惧自己成了这记载中的一员。
……………………

第164章 （二更）
紫宸殿的明黄床账里，有了睡意的楚景听到怀中传来哭声。
他睁开眼睛，抬起安妃的脸，看那张憔悴依旧美丽的面容，“怎么还哭了？”
面色惨白，双目含泪的安妃仿佛还沉浸在刚才他生死一线的恐惧中，嘴唇发颤，“陛下，臣妾好害怕。”
在后宫中，眼泪是受宠后妃最有力的武器，她攀着楚景肩膀，从前作为安贵妃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气已经不再，宛如菟丝花一样缩在楚景胸膛的保护下，叫楚景忍不住怜惜。
他拍着她后背安抚：“别怕。”
安妃还是发抖，泪如雨下，她抓着楚景的手腕，喃喃自语说陛下你别留下臣妾和绥儿，楚景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哪怕他命人不许消息外传，但皇后那里到现在总该知道他在死门关里走了一遭的消息，到现在却连一个宫人都没派过来，更别说亲自来关心，就好像，在静静等着他去死一样。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安妃的恐惧，为了安抚安妃，他将之前答应的他身边禁卫的调令令牌拿了出来，塞进安妃手中，“这块令牌你先拿着，若往后，朕……朕真出了事，皇后对你动手，太子不闻不问、袖手旁观，你就拿着它命禁卫将你与老六保护出宫，寻一个地方，换个地方生活。”这是他能想到的皇后对安妃的报复方式。
拿到令牌的安妃，感动的靠在他胸膛中啜泣起来，眼睛却是冰冷得可怕。
……
入夜，手中提着一个装着色泽艳丽羽毛顺滑的鹦鹉的笼子，嵇临奚心情极好的出了府，准备进一趟宫。
“啾啾。”他逗弄着笼子里的鹦鹉。
鹦鹉叽叽喳喳叫了起来，“殿下吉祥、殿下吉祥，殿下诸事平安、万乐无极！”
“嵇大人——”
“嵇大人！”
身后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声，
嵇临奚转头去望，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朝他奔跑了过来，还未靠近，就被护卫们拦住。
“嵇大人！是我！”那人将面前头发抓开。
嵇临奚看清面容，笑开了，“原来是李大人啊。”他一个眼神示意，让护卫们退开。
没了阻拦，李御史连滚带爬的过来，他面容很恐惧，也不知道在恐惧什么，只爬过来抓着嵇临奚的衣摆。
自己这身衣服可是才做出来的，崭新得不得了，因为是见太子，才特意穿在身上，眼下被人抓脏污了一角，嵇临奚皱眉，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李御史却还未察觉到他难看的脸色，口中说什么救救我，嵇大人，眼下只有你能救我一命。
“救你什么？”嵇临奚不动声色地问。
李御史哭着说了出来，听完嵇临奚明白了，原来是他亲自拜访李御史隔了几日李御史升官后，后面有不少人去给李御史送礼，有官员，有商人，有美人，万般诱惑在前，李御史怎么抵挡得住，全部都收了，还做了一些事，现下被人证据确凿弹劾了上去，大理寺的人正在抓他去审讯。
“现在只有嵇大人能救下官了，只要嵇大人肯救下官，从此以后，下官这条性命就是嵇大人的了！”将他视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李御史哭得涕泗横流。
他以为嵇临奚大抵是愿意救他的。
就算不愿意，也会给他一笔钱财，让他远走高飞。
毕竟嵇临奚说自己对他有恩，他还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耳边却听一声幸灾乐祸的笑声，“像你这样蠢货的性命，本官要来有什么用？”
李御史惊愕抬头，对上自上而下睥睨的视线。
嵇临奚也懒得在这样的小人物上花费心思，话都不想多说，他抽出自己的衣摆，不用看也知道上面沾了污浊之色，“真是的，还要叫我回去换身衣服。”这一脱一换，还不知道少了多少和太子相处的时间。
转身往府中去的他，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李御史，“对了，你刚才说大理寺的人在抓你。”面露诧异，他看向自己的护卫，眉头皱了起来，“没看到大理寺要抓去审讯的犯人在这里吗？不送去给大理寺，你们在等什么？”
领了命的护卫们，上前扣押了李御史，李御史瞳孔发颤，口中大声说着什么，嵇临奚却懒得再听，任由对方被拖走。
回府的他换了又一身漂亮的新衣，进宫去找太子去了。
“嵇大人他又来了。”
托着下巴看书信的楚郁头也不抬，“那便让他进来吧。”
云生走出殿里，朝提着鹦鹉笼子的嵇临奚颔首，“殿下请你进去，嵇大人。”
“多谢云护卫。”嵇临奚整理整理头发，又整理整理衣襟，这才挺胸抬头踏了出去。
云生看他背影，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这般精力，白日辛勤上值，兢兢业业，夜里还来寻殿下私会，好像从他第一次见嵇大人开始到现在，对方就不曾流露过真正的疲惫。
“殿下。”
“临奚，你来了。”楚郁放下书信。
看见嵇临奚手中提的笼子，他挑了挑眉，不等他开口，嵇临奚就已经蹲了下来，将笼子递到他面前，献媚地说：“殿下，看——”
“啾啾。”嵇临奚叫了两声。
“殿下吉祥、殿下吉祥，殿下诸事平安、万乐无极！”笼子里的鹦鹉立刻发出清脆悦耳且铿锵有力的声音。
楚郁愣住，眼睛眨了两下，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鹦鹉，而后噗呲仰头笑出声来，再垂首，殿中烛火，如星子般坠进琉璃般的双眼。
“你从哪里寻来的这么个漂亮玩意？还这么会说话？”
嵇临奚看他笑，心中就很是甜了，谄媚说：“臣随便在摊子上买的，没想到它聪明得很，教了没几次，就会说这些了。”事实上是他挑了好久才挑到的这只，只虽然看起来貌美，却是个蠢笨的，他不知道教了多少个夜，嘴里喝了多少水，才教出它这么熟稔的说几句话。
“殿下若喜欢，就赠予殿下，全当做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嫌吵时让宫人放在外面就好。”
“它也很好养，随便喂点吃的就行。”
楚郁弯下腰凑近，弯起指骨，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
“殿下美貌无双、绝世荣光！”
嵇临奚脸色一下就变了，这是他自己私下说的，他可没教过这蠢鹦鹉这么说。他慌忙解释，“臣……小臣没这么教他说过，”他打开笼子，去扣住鸟喙，“可能是它见到殿下，为殿下容貌气度所迷，上一任主人又只教过它这么夸人，它才这么说的……”
“嗯……哦……这样呐。”楚郁看他手中煽动翅膀甩着脑袋挣扎的鹦鹉，忽然说了句，“嵇大人，你好像把它嘴闭得太紧了。”
反应过来的嵇临奚霎时就松开手，那鹦鹉飞回笼子里。
嵇临奚松了一口气，害怕它后面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吞了吞口水，说：“殿下，小臣觉得它还要再教一教，要不小臣先把它带回去，教好了再送来给殿下？”
以为是个蠢笨的，没想到是个鸡贼的。
楚郁关了笼门，提着笼子，抬在眼前观望，“不用了，就把它留在这里吧，孤很喜欢。”
听到他说喜欢，嵇临奚心里自然是欢喜不已的，但他实在有些担心这鹦鹉还会把他对太子其它的虎狼之词说出来，就在他心中徘徊不定时，耳边听仙音一般的询问，“嵇大人，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回过神的他答应道：“还没，送给殿下之物，自然要由殿下命名。”
楚郁伸出手指，放进鸟笼里，那鹦鹉即刻靠近，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看着这一幕，嵇临奚眼睛都红了，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送它来讨太子欢心。
楚郁思索片刻，望向嵇临奚，而后唇瓣掀了掀，“既然如此，便叫它啾啾。”
“啾啾？”嵇临奚还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殿下吉祥、殿下吉祥，殿下诸事平安、万乐无极！”笼子里的鹦鹉一听到他口中的啾啾二字，又拍打着翅膀铿锵有力地说了起来。
……
离开皇宫回到府邸的嵇临奚，走路都是飘的。
“啾啾……”
“啾啾。”
“啾啾——”
他实在难以自控，屏退下人后，再也按捺不住，手舞足蹈的笑出声来。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他嘴角笑意依旧没下去过，站在房间里，昂首挺胸抱着双臂。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当真没半点出息，太子只这么一句，就能叫你欢喜成这样，不就是给鹦鹉取了一个名字吗？——只是不取其它，偏偏取了一个啾啾。
偏偏是啾啾。
笑意未止，他走至床前，跪爬上去，只轻轻一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便从头上垂落下来一幅画，那画纸雪白细腻，光滑无比，画上是他苦练一次又一次，最终根据记忆描摹出来的太子。而画中景象也不过是那日太子上门拜访，托腮看外面雨景——外面雨滴连绵，茄花紫的衣衫贴着手臂上的肌肤，袖子层层叠叠地堆在手臂上，露出来的雪白皓腕，与脖颈纯然一色。
他痴痴看着，而后伸手，抚摸太子手臂间堆叠的袖子，又触碰上那画了眉眼的面容。
“殿下，你对我也不是全然的利用无情对不对？”
画中人回答不了他，只拖着腮，看外面的雨景，面色沉静又温柔。
不知道看了多久，嵇临奚这才十分不舍的拉着丝线，将它收了回去，让下人送来热水洗漱。

第165章 （补三更）
尽管左詹事已经按照嵇临奚的意思让沈闻致做些劳苦的杂累活，不让沈闻致有机会见太子，但太子召见沈闻致让沈闻致讲学，他也不得不放人离去。
这就是他不如嵇临奚恶毒狡诈的地方了，倘若是嵇临奚，定说是沈闻致病了然后自己毛遂自荐，再让人将沈闻致的病给坐实，毕竟沈闻致就是个病秧子，说他病了，会有谁怀疑呢？
来到殿里的沈闻致沉心静气为太子讲学，只殿中不知道何处多了只鹦鹉，他似乎是不得那只鹦鹉喜欢的，那只鹦鹉叫了好几次，“走，走，走。”
这也是嵇临奚的高明之处了，他为了让沈闻致不得靠近太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就连太子亲自召见沈闻致都想到了，特意找人买了一幅沈闻致的画像在鹦鹉面前晃，把嘴巴都说秃噜皮了，鹦鹉这才学懂了，看见沈闻致的画像就动不动说走。
至于为什么不是自己画，嵇临奚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手画太子以外的人。
鹦鹉说了第三次后，提笔的楚郁侧头看了过去，它便终于安静闭嘴，缩在角落里去了。
讲学结束，沈闻致收拾书本准备离开，那鹦鹉还突地隔着笼子朝他呸地一声。
沈闻致：“……”
楚郁：“……”
沈闻致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只能彬彬有礼地问：“殿下从哪里得来的鹦鹉？”
这个问题在之前楚郁尚且能回答，但在这一声呸之后，他是答不出来这个问题了。
“旁人送的。”他微微一笑说。
“……羽貌艳美，想来很是聪明伶俐。”
“稀罕。”阴阳怪气的声音。
沈闻致：“……”
楚郁：“……”
他轻轻咬了咬牙，扶着额，这回他又开始有些懊悔当时取的名字了。
“……啾啾。”他花了一点毅力才把这个名字叫出来，用来逗弄嵇临奚的名字，最后却报应到自己身上。
笼中鹦鹉一下激动起来，挥舞着翅膀，尖声说：“我在！我在！殿下吉祥、殿下吉祥，殿下诸事平安、万乐无极！”
云生深呼吸一口气，微微垂首，肩膀开始无声发颤。
楚郁眼前开始发黑，他眼下实在不想面对这只和它主人如出一辙的鹦鹉，便叫云生提出去，只等云生提着出去，正撞上进宫来的嵇临奚。
看到送给太子的鹦鹉被云生面无表情冷漠地提出来，他天塌了一半，表情一时几度变化，等云生说它太吵，影响了小沈大人为太子讲学时，更是天全塌了，牙齿几乎咬碎。
云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太对，又重新组织了一遍，“其实不是影响小沈大人为太子讲学，而是它一直让小沈大人走，还朝小沈大人呸了一口，太子这才令属下将它提出来，安静安静。”
闻言，嵇临奚气都喘不上来。
云生看着他平静的神色、跳动的眉尾，以及微微扭曲着的面容。
好像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实在不是很擅言辞的人，只好不再开口，把鹦鹉挂到屋檐下，“嵇大人，您进去吧，属下在外面守着便好。”
嵇临奚艰难掀唇说了句多谢云护卫，两步并做一步进了殿里。
他一进去，就看见沈闻致站在太子面前，二人不知道说些什么，忙上前，拍了两下膝盖跪地行礼，扬声道：“小臣见过殿下。”
眼下楚郁见他，眉心都跳了跳，他让沈闻致先回詹事府，沈闻致颔首，离开了，看见他走，嵇临奚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你我之间，不用多礼。”楚郁把他扶起，引他坐在自己身旁。
嵇临奚是他叫入宫的，他以为嵇临奚会来晚一点，没想到这么快。
“不知殿下召小臣入宫，所为何事？”忍着心中妒意，嵇临奚道。
“孤想请嵇大人帮一个忙。”
“小臣乃殿下提拔上来的，殿下若有吩咐，小臣万死不辞。”
楚郁是要让他提拔两人，嵇临奚自然知道此二人都是太子手底下的官员，之前他是立了大功劳，加上皇帝本就有心用他，这才同意太子举荐，但也拿沈闻致置换。
如今太子做了监国太子，皇帝还在紫宸殿，举荐了他以后，太子就不便再亲自扶持旁人，否则会让皇帝觉得动作太大，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才托他办这件事，并且要他办得隐晦。
“殿下放心，此事小臣一定办得妥当。”
“嗯，那便交给你了，麻烦嵇大人。”
嵇临奚恨不得太子做什么事都麻烦自己，只叫太子知道，沈闻致是个要别人护着的无能之人，只有他才是真正能给太子大助力的人。
他在东宫坐了一会儿，这才离开，离开的时候，见鹦鹉被云生重新提了回去。接下来就是回吏部官署，出了皇宫，他正要去自己的马儿那里上马，却见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那人正是沈闻致。
现在嵇临奚还不想和沈闻致发生什么冲突，他正派人搜集打探找法子把沈太傅和刑部沈侍郎拉下来，被沈闻致提前察觉可不是什么好事，只朝沈闻致皮笑肉不笑打了声招呼，“沈兄。”说罢，靠近自己的马儿，翻身就要上马。
沈闻致拽住了他的衣摆。
嵇临奚脸色可不是糟糕一个词能形容，一个二个的，都要脏了他的衣物。
他倒是不把沈闻致这个病秧子的力气放在眼里，只要他想，一脚便能把沈闻致踹出去不知道多远，但眼下就在宫门外，还有太子手下的京羽卫把守，他若真与沈闻致大打出手，叫太子那里知晓，不就觉得他嵇临奚小肚鸡肠、心胸狭窄吗？
“沈兄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纵使心中戾气已经快压不住，他却还能迫着自己露出笑脸。
沈闻致说：“京中有一处茶楼，听说环境优美，茶水也别有一番滋味，想邀嵇大人同品。”
嵇临奚说自己身上事务繁忙，怕是去不了。
沈闻致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将袖中画取了出来，“许看了这副画，嵇大人就有时间了。”
嵇临奚笑了。
这手段何曾熟悉，不是他当初逼迫谈左演法给钱用的招数？没想到沈闻致这么一个翩翩君子，也用上他嵇临奚用的下作手段，真叫人不齿。
他不觉得沈闻致有什么能要挟自己的地方，便不以为意要把画接过，只沈闻致不让他拿，而是展开在他面前，看到展开的画中内容，嵇临奚面色一下就变了——宛如他当初威胁的谈大人一样。
“你——”他就要伸手去夺那幅画。
沈闻致却后退两步，将画重新收回袖中，“现在嵇大人可还有时间？”
余光看着正望着这里的京羽卫，嵇临奚手掌攥紧，收了回去，和善道：“时间嘛，挤挤还是有的。”
……
二人坐在茶楼二楼的雅间里。小二送来茶水，嵇临奚说了句下去，然后自己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送到沈闻致面前，“沈兄，喝茶。”
沈闻致喝了一口茶，他生得实在是俊美，气度非凡，叫人一眼看去，便知是簪缨世家的子弟，那种冰雪般的冷漠，让他显得极难靠近。
茶杯，被重重放在桌子上。
嵇临奚是绝不会先开口提及此事的人，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
“嵇大人，你不准备解释些什么么？”终于，还是沈闻致先开口。
嵇临奚装傻充愣说：“解释什么？”
他皱眉，“沈兄这是何意，我嵇临奚坐的端行的直，什么要解释？”
沈闻致在官场待了几年，但他何曾真正浸入过官场，面对嵇临奚这种无耻小人，他冷下眉眼，显出刀锋一样的厉，“私画太子画像，你想做什么？”
嵇临奚更是面露惊诧，“什么私画太子画像？我哪里私画过太子画像？”
沈闻致便将那副画像摆出来。
嵇临奚笑了，问他，“沈兄，这副画是我画的吗？”眼中却含着阴冷之意。
沈闻致说：“此画乃我画不错……”
嵇临奚打断他，“原来私画太子画像的是沈兄，沈兄却贼喊捉贼，是何居心？”
一个是身在官场却未入过官场养尊处优世家子弟，一个是从小摸爬打滚入了官场在官场处处经营的狡诈小人，沈闻致如何应付得过嵇临奚？
他沉下面色，想将嵇临奚曾经带着画找过他请教他见过那些画的事说出来，只话才到喉咙，他就忽然明白了一切。
嵇临奚画手，画肩，画腰，画面容，却未曾画过眉眼，就算他通过记忆复刻出来，加上太子眉眼确定是太子，但那并非证据确凿，更别说，那些画都被嵇临奚带了回去，一切只是他的记忆猜想，仅此而已。
他很快意识过来今天找嵇临奚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嵇临奚看他沉下来的脸色，勾了勾唇瓣，笑了，身体闲适往后抵靠着椅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沈兄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尝了一口，不如自己府里的，亦是嫌弃放在一旁。
沈闻致轻吐了一口气。
没有确凿证据也没关系，他此行也不是为拉嵇临奚下马而来。
“太子殿中的鹦鹉，是你送的吧？”
他想不到除了嵇临奚，还有谁能养出那种鹦鹉。
提起鹦鹉一事，嵇临奚已是妒火中烧，只他忍得极好，“是又如何？我讨殿下欢心，送殿下一只鹦鹉，有什么不对吗？”
“不会吧，沈兄，难道我送一只鹦鹉，你也还要警告我吗？”他捂嘴大惊小怪地看向沈闻致，“那以后是叫我不能送殿下礼了？否则就是对殿下不利？”
沈闻致拍着桌子起身，怒道：“你胡搅蛮缠！”

第166章 （一更）
他从未这么说过，嵇临奚却能曲解他每一句话的意思。
嵇临奚作出吓了一跳的模样，“沈兄这么激动干什么？”他也知道点到为止，不能彻底把沈闻致惹毛，便无辜说了句，“难道是我误会沈兄了？”
沈闻致缓慢吐出一口气，他并没有坐下，而是弯下腰逼近嵇临奚，一字一句说：“嵇大人，以下犯上、不臣之心，乃是死罪——”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嵇临奚却是不怕的，他怕死，却不怕死罪，否则他也不会明知美人公子是太子，却还不畏惧，反倒更加神魂颠倒。
他爱太子呀，他从邕州一路走到现在，除了贪图权力想要荣华富贵以外，另外一个支撑，不就是夜夜梦里与他相会的太子吗？
会在梦里对他说我等你，等你快点到京城来的太子。
会在梦里为他勾画未来人生蓝图，让他继续前行努力的太子。
纵然那只是他小人色胚不入流的臆想，但若没有太子，他嵇临奚便永远也走不到现在这个地步，是太子将沉于泥沼污浊不堪的“楚奚”拉了出来，给了“楚奚”一条通往名利与富贵的路，才成就了现在的嵇临奚。
他日日夜夜的想，日日夜夜的念，好不容易来到京城，终于在下元节那日得见太子，才失了心智一般不顾一切去追逐，哪怕当时太子或许已经把“楚奚”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这样与欲望融为一体的爱，沈闻致怎么能懂？
“什么以下犯上、不臣之心，我听不懂沈兄在说什么，我只知道，天下间没有人比我对太子更忠心。”已经知道沈闻致手里只有那幅复盘的画，没有旁的东西，嵇临奚也不再担心，捂住胸膛受伤地说，“沈兄如此揣测我，真叫我寒心，我可是把沈兄当成我的至交好友啊。”
“也罢。”他像是想到什么，忽地笑了一声，“或许沈兄真正要的不是我嵇临奚的把柄，而是想找一个打破誓言的借口，我对太子不臣，沈兄你就能理所当然说服自己接受殿下的示好与扶持。”
“誓言乃你情我愿之事，若是沈兄要毁誓，我嵇临奚也无话可说。”
沈闻致手掌慢慢攥紧，却未开口回应他这句话。
嵇临奚掩住眼中冷意，起身说了句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后，就往外面走去，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前，沈闻致坐回到椅子上，闭上双眼。
嵇临奚如此作态，想必太子是不知情的，只要太子不知，一切就还在能控制的范围里。
他本想只要嵇临奚对太子忠心，他便可退让，可若嵇临奚对太子的忠心，并非世人以为的忠心，他又如何能放任一个不怀好意之人留在太子身旁，诱导太子误入歧途？
一路风平浪静的嵇临奚回到府邸的卧房，妒火与怒火再难压抑，一下咬住了发颤的牙根，因为剧烈的摩擦，他口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倒是他小瞧了沈闻致，不过就拿着画找了那么一次而已，还过去了这么久，竟也能让他发现自己画的就是太子——
“以下犯上、不臣之心。”他将这两个词一一念出，眼中阴森可怖，杀意尽显，随即一声冷笑，“我叫你一无所有、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来人！”他扬声喊道。
门很快开了，下人走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将我上个月派出去的人叫来。”
下人应诺，转身出去了。
坐在太师椅上，嵇临奚依旧余怒未消，他抓起一旁凉茶重重喝了一口，平复心情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送来两个箱子，把人赶出去后，自己起身将房中和太子有关之物全部收集起来。
太子每次来吃饭用的碗筷和勺子，还有碗，以及用过的茶杯，这些易碎品被他拿柔软的布料一层一层裹着放进箱子里，然后再将其它轻软之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上面，两个箱子都装满后，他落了锁提着塞进床底下，又急匆匆将抽屉里的画，藏在墙上各处的画塞进放着文纸的箱子里。
一切收拾好后，他在自己的卧室里转悠半天，摸摸墙壁又摸摸地面，最后还是觉得不行，翻出自己拥有的房契和地契，都看了一遍叫信任的管家进来。
“大人。”
“交给你一件事。”
“大人请说。”
嵇临奚将一张房契交到管家手里，让管家拿着房契去看房子，然后找一批人把房中院子改得和现在住的这个地方的院子一样的样子，再在书房和卧室加两处可以通往外面宽阔的地下室。
“筑成之后，我赏你千两银子。”
管家自然是欣然领命，拿着房契去了。
就在这时，派去叫来的人来了，嵇临奚让关上房门，问道：“打探得如何？”
这些人都是被他派去打探沈家消息的一部分人马，他先问的是沈太傅，如今沈太傅年纪大了，多数时候上完早朝就回家休养，有时候早朝也不过去，只需要买通一些下人，再安插一些人手就能探听得一点消息。
探子们说沈太傅在府中，没有后宅之乱，没有骄奢淫逸之举，出府亦未曾仗势欺人，只有的时候进皇宫上朝，又或者面见皇帝说一些事，其余时候便是书房练字打太极，喝茶下棋，甚至连与官员私下会见也未有过。
嵇临奚听得直崩牙。
对于他这样的狡诈朝臣而言，不怕遇到王相这样的对手，就怕遇到沈太傅与沈闻致这样怎么抓都抓不到把柄如同铁桶一样的政敌。
但也不是无计可施，沈太傅不是年事已高吗，既是年事已高，也该到退位让贤的时候了，人到了年纪，生病摔伤是常有之事，只要被他抓到这么一个机会，就能立即拉揽群臣上奏，迫沈太傅下位。
“至于沈侍郎。”探子们迟疑片刻，回道：“沈侍郎在府中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待在刑部，后宅又只有楼夫人一个妻子，未有儿女，我们也打探不到其它。”
“沈闻习不用你们管，我宫中自有眼目，再去沈府再探，沈太傅一有什么问题，就以最快的速度汇报于我。”
“诺。”
“都下去吧。”
处理完这些事，嵇临奚闭目，手指扶着椅把手，思考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才能在未来更好帮助太子，同时又能让自己地位更加稳固叫人不敢随意乱动。
他不担心找不到沈闻习的把柄，身为刑部侍郎，他不信沈闻习经手的案子每一个程序都合法合规，更不信他的每个案子每处证据链都详细得当，不出过任何失误。
就算没有，难道他嵇临奚就不能给沈闻习造一个吗？他之前在御史台做御史时，经手的案子也不在少数，更与大理寺及刑部往来不浅，想要给沈闻习设伏，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

第167章 （补二更）
“二公子，太傅找您，说等您回来了去书房找他。”
看到回到府中的沈闻致，伺候他的下人迎了上去。
沈闻致颔首，说知道了，朝主院的书房走去。
迈入门中，“爹。”
坐在床边看书的沈太傅看他来了，示意他坐。
沈太傅前半生都在辅佐皇帝的道路上，也偶有教导过太子的时候，只文华殿里教导太子的大部分都是翰林院里的人，皇帝想控权，自然不会让太子长时间接触位高权重的臣子，没有再比翰林院里空有虚衔却无真正权力的学士们合适。
他献给朝廷社稷的时间居多，年轻时几乎是住在宫里，两个儿子也是上了年龄才与夫人孕育而下。
父子二人皆是棋痴，沈太傅让家丁去拿棋盘过来摆上。
“圣上找了你多少次。”
沈闻致握着棋子，说：“两次。”
“皆是与太子有关。”
“……是。”
沈太傅没再问下去，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做了他的老师，后面登基他又辅佐多年，对皇帝秉性了解不已，不用询问就知道皇帝找沈闻致过去是为了什么。
皇帝从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皇后是他生母，后宫身份尊贵不说，背后的家族又势力强盛，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在长成之后，逼迫当时身体康健的先帝让位，后来太子出生，他便也怕太子走他的路，才想方设法毁了镇国公府，将太子困在深宫之中，不给太子广交党羽笼络朝臣的机会，而对皇后，他做了那些事，心中大抵是有几分愧疚，放任皇后为太子在朝臣上活动。
也因他知道皇后终究是后宫中的女人，再如何为太子拉拢，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在维护自己的皇权上，他们的圣上几乎是用尽了自己的心力。
沈太傅低头看棋局，说：“如今圣上在紫宸殿由安妃娘娘服侍，前两日还经历了一次生死徘徊，安妃娘娘及时用药，这才转危为安。”
沈闻致一怔，这样的消息，自己并不得知。
他当然知晓不了，宫中消息封锁得极好，除非了王相和沈太傅，后宫中也无多少人得知皇帝经历过生死一线。
沈太傅又说：“燕淮去了边关，你与他通信，他那里如何？”
沈闻致说：“西辽勉强算平静，但常有其它游牧民族常来骚扰，亦有一些西辽士兵伪装混入其中，总体没有多大威胁，燕淮他因为表现出色，已经被翟将军提拔成校尉了。”
“还不够。”
听到这句还不够，联想之前的话，沈闻致已经猜到了什么，“爹，你是说……”
院中下了秋雨，一阵冷风袭来，沈太傅巍然不动，说：“留给圣上的时间不多了，留给太子和明王的时间也不多了。”
“至多半年。”
半年时间，就足够所有的准备与谋划，眼下堪堪平静的朝堂与皇宫，就要面临夺位之争的地动山摇。
沈太傅抬眼，看着他，神色是深思熟虑后的平静，亦是释然，“谨之，你文采斐然，性子聪慧，方正不阿，这是你入了太子青眼的地方，只你涉政不深，还不曾接触过真正的官场狡诈。”
“原也不怪你。”
“是为父与你兄长挡了你的路。”
……
王相捞起袖子，喝了一碗药，自眼目从宫中得到皇帝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消息后，他喝药的次数都比平日里更勤了一些。
这世上谁都怕死，越是坐得最高，拥有的权力越多，就越害怕自己一眨眼就变成一捧黄土。
房中坐着的都是他手底下信任的官员与府中长史及幕僚，嵇临奚也在其中，因为身份特殊，王相将他安置在无人看见的厚重帘后。只这个举动，已经看得出来王相把他当成半个自己人看待了。
“此次本相召各位前来，实是有事要与各位相商。”
“但请丞相开口，我等愿效犬马之劳。”众人统一说道。
“既如此，本相也不卖关子了，两日前的夜里，圣上重疾突发，命悬一线，好在安妃娘娘及时喂下明王从民间寻来的神药，这才转危为安，但身上情况依旧令人担心。”
“如今朝堂由太子把持，圣上不知何时殡天。”‘殡天’二字，王相闭眼，神色看起来十分哀伤，却说得轻描淡写，“眼下这般情况，我等臣子效忠的下任君主依旧悬而未定，但陛下俨然属意明王，所有的皇子之中，也只有明王最为孝顺仁善，此次若无明王寻来的神药，只怕圣上……”
他话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
但在场的官员已经明了他的意思。
帘子后面，嵇临奚神色平静喝了一口茶，还朝身旁服侍他的下人笑了笑。
现下安妃在紫宸殿为皇帝侍疾，无法出宫，明王不便明面上笼络朝臣，于是王相便成了两人最好的喉舌。
“太子虽有朝政之能，却无治国之义，倘若叫太子坐上那个位置，必定将朝堂搅得动荡不安，乱了江山社稷。”立刻有官员站起来说。
“明王殿下忠义仁孝，安妃娘娘更是对圣上情深似海，我等若能效忠这样的主子，此生也再无遗憾。”
“我等愿为明王殿下与安妃娘娘效力！”
“愿为明王殿下与安妃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官员们纷纷附和，何等群情激昂，恨不得今日就辅佐明王登基，自己得以平步青云。
他们也知太子上位，自己与王相同一条船上没有好下场，这才如此果断维护明王。
若非太子是邕城的美人公子，嵇临奚想也是其中一员。
王相笑了，拱起手朝青天，说：“今日诸位大人之忠心，本相定会上表安妃娘娘与明王殿下。”
众人散去，嵇临奚这才起身，从帘子后转了出来，“义父。”
王相坐在椅上，看他神色满是和蔼，“刚才之事，你也听见了。”
嵇临奚说：“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多谢义父信任。”
“为父就知道，你是最聪明不过的人。”王相朝他招了招手，嵇临奚走了过去。
“坐吧。”王相示意自己身边的位置。
嵇临奚端端正正坐了过去。
“青奚啊。”王相叫他的字，关心问：“太子身边，你那里如何？”
嵇临奚答道：“如今太子很是器重下官，许多事都交到下官手中去办，沈闻致那里，下官已经叫左詹事去做了，保管他在詹事府没有出头之日。”
他又冷笑一声，说，“但他在詹事府对下官来说，始终是个威胁，得想个办法把他从詹事府弄走，只可惜他才入詹事府没多久，未到时机、不便动手。”
“沉得住气才好。”王相说：“只是沈闻致的存在，本身就是你以后官路的威胁，如今圣上那里岌岌可危，为了沈闻致铺路，沈休这个老东西必会去紫宸殿朝圣上请辞，换沈闻致的再一步迁升。”
嵇临奚还想着怎么逼迫沈太傅卸掉太傅这个职位，没想到对方轻而易举就要如了他的意，但换沈闻致再迁升？他做了那么多，才爬到如今吏部侍郎的位置，沈闻致只在翰林院里下下棋，看看书，就要爬到他头顶上去了？
这个残酷的现实，令他的脸色都扭曲了。
王相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世事就是如此，朝堂需要制衡，如今你气焰太盛，圣上与太子必然放心不下，扶持身世更好的沈闻致与你抗衡，在他们看来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更别说太子压根没打算登基后让你活。”
他端起茶来，浅饮了一口，悠悠道：“眼下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
“斩草除根。”王相落下的声音，轻飘飘又斩钉截铁。
风雨吹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王相也不看嵇临奚的脸色，闲适朝身旁伸手，他身侧的桌上还放着装鹦鹉的笼子，旁边就是饵料，捏着金做的的小勺，王相垂首，耐心喂着。
“如今沈闻致还未真正步入过朝堂，也没人敢想会有人要他的命，现在不除，等到他日沈闻致与你真正作对，手段也娴熟起来，你将再难抗衡于他。”
“太子要他，不要你。”
“他身后还有沈家三百年清名的名声，朝中清流，天下间的读书人都会为他背书，亦有权势不小的兄长扶持，你再怎么折腾他兄长，太子一句留人，你要不要留？”
“你得留啊，青奚。”
“只有这个时候除了沈闻致，太子短期里没了能够制衡你的人，才能真正倚仗你，等到他后面寻到人了想扶持，但那时你已大权在握，太子还能拿你如何？”
“它日圣上薨逝，夺位之争，你周旋太子与明王之间，背后筹谋，不管谁胜，你都还是你高高在上的嵇大人。”
“为父是老了啊。”王相说，“太子胜，我死无葬身之地，明王胜，我好歹还能有个体面的死法。”
“可想清楚了，要留还是要杀？”
嵇临奚怎会不想杀了沈闻致？
他想得要命，有时梦里都能梦到自己一刀把沈闻致捅了个对穿。
只要沈闻致死了，自己就能真正成为太子倚仗的唯一一人，其他人都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除了沈闻致。
他的官场之路就会一帆风顺。
感情之路也会失了最大的阻碍。
未来坦途，再无风雨。
那句太子要他不要你就像是魔咒一般，诱得嵇临奚所有的邪念都窜了出来，他抓着手中的茶杯反复用力摩擦，最后离开椅子，跪在地上，说：“下官愿听相爷派遣。”

第168章 （补三更）
“若您不忍下手，小臣也愿为代劳。”
王相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
他第一眼看到嵇临奚，就知道这人满腹野心，是个真正的真小人、另一个他，甚至比他还要贪得无厌。
偏偏上天给予了这样的人灵活的脑子与智慧，与天生天养的饕餮无异，所以当太子真的举荐嵇临奚为吏部侍郎时，才叫他如此意外，太子怎会看不出嵇临奚本性，重用嵇临奚。
但若是拿嵇临奚当靶子，利用完就扔，用来为沈闻致铺路，一切便也就能说的通了。
太子本就是这样的人，仁善却也冷情到极致，否则又怎么能让圣上百般忌惮，却始终不曾真的废太子。
帝王便是如此。
“可惜啊，太子。”他扣下手中勺子。
“可惜什么，义父？”嵇临奚没能等到安排，听到他说这一句，便问出声。
王相说：“若他当初不对我叔父一家动手，说不得我现在真能辅佐他呢？”
便是邕城他叔父一家的死，叫他明白太子对他存有杀心，第一次出宫，就以他叔父一家的性命祭旗，等到它日登基，祭旗的就是他王炀的血了。
嵇临奚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王相绝不会帮助太子，一个要整治朝堂还天下清明的太子，势必会阻了王相敛财夺利的路，这句话不过是想通过他传到太子耳中。
只表面上却附和道：“是太子不识抬举。”
“相爷，您所说除掉沈闻致之事——”跪在地上的他仰头追问着。
王相明了他要杀了沈闻致的决心。
金勺放在一旁，“父亲辞官，兄长又被调查，便是为了兄长，他也要奔波往好几个大人府中，倘若其中一个大人去了京外几日不回呢？”
“偏偏他又运气不好，一个柔弱文臣，路上正遇上山匪。”
笼子里的鹦鹉，忽然剧烈抽搐着，而后摔在笼底，没有动静了。
下人上前，将笼子提了下去。
王相起身，弯下腰将嵇临奚扶起，慈爱的嗓音里含着锋芒，“临奚啊，机会难得，转瞬即逝，若这次不成，此后沈闻致心生警惕，就再难得逞，况且若他逃脱，得知是你所为，只怕太子那里也再难容你，可不能叫为父失望。”
嵇临奚一字一句说：“定不叫义父失望。”
“好孩子。”王相拍着他的手臂，“若驰毅也能如你这般聪慧能干令我省心就好了。”
嵇临奚顺势搀扶他，“公子孝顺，只这一点，就胜于无数人了。”
王相冷笑一声，“孝顺，我看他是要把我气死，从把香凝纳进府中，就全然不管他的正妻，日日与香凝混在一起，他娘说几句还说不得，气得请了好几回大夫。”
嵇临奚是多敏锐的人呐。
上次王相寻他，对香凝口口声声妓子为称，今日却是连称香凝，愤怒居然也只是对着王驰毅，而不是香凝。
他目光微微闪烁了下，“一个妓子而已，公子过段时日就会腻了，丢在后院里看都不看一眼。”
王相顿了顿，说：“若真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青奚，你与驰毅关系好，去劝一劝他吧，让他少与香凝厮混，如此为父与他娘就放心了。”
“临奚领命。”
离开王相的书房，嵇临奚心中波涛不是一般的汹涌，该说香凝是不要命呢还是胆大包天呢，蛊惑王驰毅还不够，连王相都敢碰，王驰毅是年轻气盛，流连花丛难抵美色，加上一些手段，叫他痴迷理所当然，但王相可不是王驰毅那种年轻好对付的愣头青，稍有不慎，命都能没。
他来到王驰毅在的院子，还未踏进院子里去，就听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步入院内，却是王驰毅与梳了发髻的香凝二人在玩鬼捉人的游戏，眼睛上蒙着布条的王驰毅，伸出手在灯笼下的夜色里摸索着。
香凝与其它几个下人混在一起，躲来躲去。
看见嵇临奚来，香凝眼中意外一闪而逝，随即躲到王驰毅身后，王驰毅伸手抓住她，嘴里喊着凝儿，将眼睛上的丝绸布条抓了下来。香凝拉了拉他，他眼中露出疑惑。
“公子，嵇大人来看您来了。”身后下人开口。
王驰毅皱眉，回过头，看到嵇临奚，眼神是被人打扰兴致的不快，但最后还是让人给嵇临奚搬一个椅子过来，他吩咐下人送香凝先回屋子里去，香凝拉着他摇了摇头，他便让香凝坐在他身旁。
“你来找我干什么？”
嵇临奚说：“听到公子与香凝姑娘恩爱无比、感情甚笃，下官至今依旧是形单影只，心中羡慕，就忍不住过来了，想望一眼。”
这一番话听在耳朵里甚是悦耳，王驰毅唇瓣翘了翘，“我与香凝之间，你也算半个月老了，还得多谢你那段时间让人照顾香凝。”
“哪里的话，公子吩咐，临奚定是无有不从的。”
二人聊了几句，中途香凝倒了一杯酒，说是感谢嵇临奚那段时日的收留帮助，王驰毅虽心中略有吃味，却也没有阻止。嵇临奚手托住底盘君子风度地接过酒，其间也不怎么望香凝，这让王驰毅面色好了一点。
又聊了片刻，嵇临奚露出为难神色，知道他是有旁人听不得的话要对自己说，王驰毅便让下人们带香凝回他的屋子，只香凝说今夜想睡在香茴院，他又让香凝的贴身侍女送香凝去香茴院。
“公子，是这样的。”嵇临奚开口，将王相托自己转达的话‘委婉’说了出来，王驰毅听完，面色沉了下来，说自己心中有数，见此嵇临奚不再多言，识相提出辞别了。
他还要去见太子殿下，将今日王相私会官员为安妃与明王拉拢朝臣的事情告知，让殿下早作准备。
但在这之前，他攥了一下袖中的竹叶。
王驰毅摆手，允他离开。
嵇临奚缓慢朝府外走去，经过一处竹林时，果然看见了里面一道模糊的人影，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佯装解意来了，手放在腰带上撤了几下，步入其中，见里面的人确实是香凝，这才放下手来。
“香凝姑娘还真是一身是胆。”
今日若非他从王相口中察觉，只怕还不知晓香凝做了这样的事，连他放在香凝身边的侍女也不知情。
香凝倚靠着一根长竹，她身子窈窕，月光落下，更是仙子一般的美貌，从嵇临奚的话中听出意味的她，唇角露出一抹笑来，“论胆量，奴家自是远不如嵇大人的。”
听出她话外有话，却不知是哪份话，嵇临奚微微皱眉，又很快展平，笑盈盈道：“不知香凝姑娘有什么事要我去做的。”
他很乐意帮助香凝，不仅仅是太子吩咐，更是因为香凝会为他立功。
香凝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页，让他去找上面写的材料，派人送到她手中。
因为是黑夜，身在竹林中，哪怕有月光照耀，纸页上的字也并不清晰，嵇临奚看不清写了什么。
“我知道了，会尽快给你送进来的。”
“那就麻烦嵇大人了。”香凝朝他走近，伸出手，似乎想摸在他的胸膛上。
嵇临奚却是退后一步，说了句既然没有其它的事我就先走了，香凝也没有挽留，只是停下脚步，手也放下下来，盈盈欠身：“大人慢走。”
离了相府坐上马车的嵇临奚，终于借着夜明珠的光彩看清纸页上写的东西，像是制香所用的材料，不止，还有其它的药材，制香的材料，嵇临奚当然清楚制的是什么香，没想到香凝自己就会弄这个，但至于药材，因为是几样常见的药材，用途太多，不容易猜出香凝真正的目的，他便没再去想了。
回到府里后，换了套衣物，骑上马，又朝皇宫里奔去了，太子监国之后，有了太子金令的他，进入宫门无人阻拦。
楚郁今日批改的折子少，已经入寝了，嵇临奚送来的香坠确实好用，太医院那里查探了也没有问题，能叫他睡一夜的好觉，他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昏昏欲睡时，听到云生禀告嵇临奚殿外等候，睁开双眼。
“叫他进来吧。”
嵇临奚进来，看见的就是身着亵衣外面披了层衣衫散着墨发的太子，远不如平时匀整随意披在身上的衣裳，去了冠带披散的黑发，叫太子少了白日所见的尊崇威仪，多了几分风流旖旎，自烛光中往上一掀的眉眼，险些让他神智尽消。
“小臣参见殿下。”他连忙行礼。
楚郁落座在桌旁的椅上，让他起身坐。
嵇临奚坐了，第一件事就是先将今日王相召见官员拥护安妃与明王之事说出。
“殿下，如今安妃与明王那里已经开始为夺位做准备了，我们也要尽快筹谋！”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了很多计划，“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依小臣之见，需尽快牢牢掌控宫中所有军队，而后陛下那里——”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再行造传位诏书，您乃储君，是天命所归的正统，只要有传位诏书，不管真假，它都是真的。”
“若您不忍下手，小臣也愿为代劳。”
“小臣也会拉拢一众朝臣为殿下您造势，百姓们都只会觉得您是理所当然的即位。”
他只有对太子才是十分真心，提出的主意亦是能让太子最快登基的办法。
皇帝早晚都会死，与其死在安妃他们充足准备之后，不如死在安妃他们反应不及之时，打他们一个惊慌失措。
“只要殿下吩咐，小臣这就即刻安排！”
楚郁安静听他说完，温言细语说：“让嵇大人费心了。”
嵇临奚以为是同意了，起身就要去做，楚郁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嵇临奚回头，楚郁却是说：“只是此事孤自有安排，就不用嵇大人动手，嵇大人，你还有其它要事要禀吗？”
作者有话说：
楚楚：给你一个机会，交代。
嵇：没有呀～（只字不提自己要杀小沈的事）

第169章 （一更）
殿下他不想见你
嵇临奚耳朵里只听得见那句此事孤自有安排，他满心心忧，在他心里，无论是邕城的美人公子还是京城的太子，都是柔弱需要他好好爱护的人，就如易被风雨摧毁的娇嫩花枝。
“殿下——”因为实在太担心楚郁的安危，他语气急切，“夺位之争万不能心软啊，若有不想染血之事，小臣都能为您去做！”他是真的能为楚郁不顾一切。
“虽然明王殿下愚蠢，但有王相为他筹谋，王相朝中党羽广布，安妃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在紫宸殿明面侍疾，暗地里封锁皇帝对外界的信息感知不说，还想尽办法从皇帝手中为明王争权……”怕楚郁不信他，他忍不住伸出手抓住那双手腕，眼中满是真情实意，“殿下信我，我嵇临奚绝不会背叛您，只要您愿意，我便为您舍生忘死。”
楚郁由他握着双手，一声叹息，“嵇大人的心意，孤都明白的，只是此事孤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嵇大人不用忧心。”
嵇临奚何等聪慧，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他没有得到太子真正的信任，太子或许早就对眼下的情况有所预料，也做了安排，只是不曾叫他知晓而已。
他心中一下有说不出来的沮丧。
只这份沮丧在下一瞬间化为对沈闻致更为锋锐的妒忌与杀意。
也只有沈闻致死了，太子才会真正信他，用他，倚靠他。
话已至此，他也只能说：“小臣明白了。”
想到适才太子问他可还有其它事要禀，嵇临奚又说：“小臣确实还有其它的事要禀告。”
“说罢。”楚郁望着他，等他的回复。
嵇临奚从袖中取出香凝给他的纸，递了出来，“小臣去见了香凝，香凝给了小臣一张纸，请小臣帮她往府中送些东西。”
“小臣安排了两名侍女待在她的身边，她在相府很安全，请殿下不必担心。”
看完信纸中的内容，楚郁将它折了起来，放回嵇临奚手中，“嵇大人办事，从未让孤失望过，孤自然放心。”
“还有其它事么？”他语气轻柔，又问了一遍。
嵇临奚说没有了。
“既然没有了，孤让云生送你出宫。”楚郁侧头，吩咐了云生一句，云生领命上前，嵇临奚这才依依不舍满心忧切抓着那张纸，告辞离开了。
看着嵇临奚离开，楚郁垂首，眼中一片平静。
寂静声中，挂在殿中的鹦鹉，又喊了起来：“殿下吉祥、殿下吉祥，殿下诸事平安、万乐无极！”
这清亮的声音吸引了他的视线，他起身，走到垂挂的笼子前，伸出手，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里面的啾啾。
“你倒是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
……
出了皇宫，已是深夜，骑马回到府上的嵇临奚，静坐在卧室之中。
太子不信他，没有将他拉进计划里。
但太子如今能信谁？
沈闻致？
一个没有什么用场的废物。
因为太子监国，投向太子的朝臣？
在嵇临奚眼中，那也是一群没有多大用场的废物。
就算太子不信自己，他也要想尽办法帮太子。再不成——嵇临奚已经做好最差的打算，若到时太子落败，自己会全力保下太子，将太子藏于他让人新修缮的府邸下的地下室里，保管无人查到，到时一切都可以再徐徐图之。
他在这场争斗之中是墙头草，只要谨慎谋划，不管到最后谁赢，保下自己的性命与权力并不是难事。
只这是最差的打算，眼下该做的，是要尽全力为太子争取。
军权。
自知夺位之争中兵器与兵士最重要的嵇临奚，此刻动起了私养亲兵的念头来，他是胆大包天的人，对这些足以被杀头的罪名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
但自己要如何去弄这些？
想到王薛两家联姻的事，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
从王相那里得知沈太傅会为沈闻致请辞，已经为刑部侍郎沈闻习设伏的嵇临奚按兵不动。
先是沈太傅受了风寒，称病在家中卧床不起，百官前去探望，而后沈太傅撑着病老的身躯，进宫去了一趟紫宸殿。
“老臣之残躯，已难以再为朝廷、社稷献力，还望陛下允老臣卸掉太傅之位，授予其它又才有德之人。”
看着跪在地上风烛残年的沈太傅，床榻上的楚景亦是感到一阵同病相怜的悲凉，他虽不愿此刻沈太傅退位，沈太傅一退，朝中只会更加动荡，但若拒绝，沈太傅死在这个职位上，他便会留下骂名，加上安妃在身旁劝他沈太傅如今年迈，行动不便，在家中安度晚年也好，便也只能同意了。
况且沈太傅退位也好，朝廷也只能容纳一门两高官，倘若父子三人皆是位高权重，该紧张的便是天子。
沈太傅退了，他才更好提拔沈闻致。
“你的两个儿子，朕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他说，
沈太傅流泪，跪地叩谢，“陛下大恩大德，老臣没齿难忘。”
当日，便有一道圣旨从紫宸殿里传了出来。
感念沈太傅多年为社稷献力之恩，封为护国公，待到它日离世，其子可继承其爵位，继续为朝廷效力。
因这份旨意，嵇临奚又不得不将搞沈闻习的事再往后拖了一点时日，他不敢拖太久，拖久了，皇帝随时都能再度提拔沈闻致。
为了不让皇帝那里出意外，他还特意去寻了一趟在紫宸殿侍疾的安妃，让安妃为他吹枕头风，安妃也知沈闻致是楚景为太子安排的后臣，双方利益一致，便也同意了。
如此才叫嵇临奚计划顺利，翌日早朝，一名官员站出，弹劾刑部官员滥用私刑，收受贿赂，制造冤假错案，甚至有违逆之举，府中藏有西域送来的西域女子。
嵇临奚倒也聪明，并不直指沈闻习，而是指沈闻致手底下的人。
也不是他不愿指，而是沈闻习自身也是一个难啃的骨头，虽有一些小毛病，但也无关痛痒，有沈太傅请辞在前，这些小毛病若是直指，也不过是一句训诫就能过去的事。
他又怎么会容许这些事发生？
去皮扒骨——亦是良策。
没有人会保证自己手底下的人皆是清正之辈，永远承受得住诱惑。
因弹劾的证据大多都很充沛，只违逆一罪不清不楚，楚郁看了，便将此事交与御史台和大理寺共同审查，又有官员站出，说此人是刑部侍郎沈闻习的下属，深得沈闻习信任，与沈闻习关系匪浅，说不准得沈闻习授意才做出这些事。
一时之间，朝堂纷纷嚷嚷，各种声音都有。
刚才通过刑部一个小官攀咬上沈闻习的御史官员，更是将沈闻习处理刑事案件上出过的程序小毛病一一说出，还献上沈闻习与其私下的通信，证明二人关系亲近。
“上不正，才下不清！还请太子殿下下令详查，还社稷一片清朗，倘若查出来沈侍郎是清白的，下官愿以性命相赔！否则今日下官就血溅朝堂！”
“胡闹！你当朝堂是菜市场？不过一封二人互相问安的信，便要以此大做文章，当别人看不出来你居心不良吗？”
眼见有动手之势，楚郁抬手，扬了扬。
厚重得可以掩盖所有声音的撞钟声之后，众人都安静下来。
高坐于朝堂上的太子垂下眼目，神情淡漠询问了几个重要朝臣对这件事的意见，当然，也问到了嵇临奚。
“嵇大人从前乃御史台御史丞，这件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嵇临奚作出为难姿态，片刻说朝中大人自然信沈侍郎不会做出贪污受贿，违逆之事，但涉及违逆，兹事体大，还是要详查才是。
“若沈侍郎当真清白，也不畏惧查。”
楚郁静静望他片刻，看向一直不曾言语的沈闻习，他是沈闻致的兄长，眉眼与沈闻致几分相像，相貌与身形却更坚毅。
“沈侍郎，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沈闻习拱手，“臣沈闻习，愿接受御史台与大理寺审查，臣绝无违逆之举，更无违逆之心。”
听沈闻习如此说，嵇临奚更是心中一喜，说：“既然沈侍郎都如此说了，想必也是不怕查的，相信很快就能还沈侍郎一个清白。”
楚郁下令，殿外的京羽卫走进，搀扶着沈闻习双臂，将之带了下去，余光看见这一幕的嵇临奚，已经想到沈闻致殒命的那一天，唇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下了朝后，他心情极好地带着自己在府中煲好的养身汤去了东宫，中途来了一场秋雨，因为没带伞，雨落在身上，很快湿润了发鬓和官衣，嵇临奚也没在意，只把膳箱抱在怀中，不叫里面的汤冷掉。他脚步匆匆，来到东宫，只之前不会被拦的他，这一次却被云生拦了下来。
“嵇大人，太子殿下今日朝政事务繁多，实在抽不出空，您先回去罢。”
嵇临奚站在原地。
他几次请云生帮自己通传，云生都只是疏离拒了。嵇临奚如何意识不到这其中差别，他没为沈闻习说话，太子看重沈家，对自己生了气。原本路上想好的哄词因为见不了太子，派不上任何用场，他最后只好将手中提着的汤塞进云生手中，言语讨好道：“既然见不了殿下，还请云护卫帮下官将这汤送给殿下，殿下操劳政事，劳神伤身，喝了它总要舒服一点。”
云生便想拒绝的。
但看嵇临奚身上都是雨水，湿得有几分可怜，迟疑片刻，将膳盒接在手中，说：“属下会带进去给殿下的。”
如此，嵇临奚这才一步三回头，流恋不舍又沮丧地离开了。
殿门打开，在云生走了进去后，又再度合上。
楚郁在殿中批改奏折，头也不抬地说：“他回去了？”
“嵇大人回去了。”云生走到他身旁，“他叫属下将这个汤带给殿下，说殿下操劳政事，伤神伤身，喝了它要舒服一点。”
楚郁没说话。
云生动作安静将之放在桌旁。
“饿了，饿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笼子里的鹦鹉，仰头叫了起来，
批改完手中奏折的楚郁，顿了顿后，叫云生把笼子提过来，他垂首，握着木勺，一勺一勺喂着它饵料。
笼子里的啾啾埋头卖力干饭，一边干饭一边煽动翅膀，时不时说一句：“殿下吉祥、殿下吉祥，殿下诸事平安、万乐无极！”
伴着眼睫微垂的琥珀瞳眸，映着它精龙活虎的模样，而后毛茸茸的脑袋，被粉润的指甲壳面弹得从立杆上摔了下去，滚了一圈，又懵懂站起，口中立刻认错，“错了，错了。”
“错的是孤，”平静的声音，“叫他得了权势，开始构陷忠良，下一步，便是清除异己。”

第170章 （二更）
他现在远不如嵇临奚，好玉总得磨
站在一旁等待太子随时吩咐的陈德顺听到这句话，目光动了动。
入夜，他躬着身子来到紫宸殿，跪在地上对皇帝禀告了今日之事。
“太子殿下似乎已经猜出这件事是嵇大人所为，对嵇大人很是失望，今日都未见嵇大人。”
楚景并不意外，靠着安妃的肩膀，喝着安妃亲手喂的药，“还是太年轻，处事不够成熟。”
“嵇临奚这样的人，用了就要给他足够的甜头，才能叫他效忠，甜头没有给足，他就是一头饿狼，随时都会反咬一口。”
“况且也没有给沈闻习定罪，只是口头攀咬，应该是王相那里的意思，沈休请辞，沈侍郎又进了大理寺的审讯狱，再加上沈闻致如今在詹事府，也参与不上什么朝堂整治，如此一来，朝堂便是王相的一言堂了，就算后面沈闻习清清白白走出来，王相也损失不了什么，反而获利颇多。”
看他说一会儿停一会儿，将药喝完，安妃掏出帕子，给他擦拭嘴角，神色温顺，并不多言。
“罢了，你先下去吧。”
陈德顺恭恭敬敬说了声是，只还是没有起身，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颤着嗓音艰难询问：“陛下，不知老奴现在能否能拿回老奴的根？”
楚景微微蹙眉，自知这句话污了圣耳的陈德顺，连忙请罪，只是从太子年幼到现在，那东西落到皇帝手中，他便再也没有看见过。
“等太子顺利登基，你自然会拿到了。”
陈德顺不敢反抗，答应了声诺，这才起身，视线对上安妃的双眼，他先是一愣，而后垂下眼来，踏出殿门。
他没有立刻回东宫，而是在外面等着，过去了一柱香的时间，殿门再度打开，安妃走了出来，外面护卫的殿卫，竟也没人阻拦询问。
“陈公公，你竟然还没回去吗？”
陈德顺以为自己是领会错了安妃的意思，他要离开的时候，安妃看着他，又往外面看了一眼，在宫里待久的人都成了精，一个眼神就能明白那些暗示，他也以为如此。
“奴才这就回去。”行了礼，他转身就要离开。
安嫣唇角一勾，望他的背影，“怎么，陈公公是不想回自己的根了？”
陈德顺顿住脚步，没有回头说：“奴才想要，但不是从娘娘手中要。”
“那看来是要从太子手中要了。”
“只是你已做了太多背叛太子的事，叫太子知道，就不知道他给的是你的根，还是要的是你的命了。”
“奴才从未背叛过太子殿下！”陈德顺猛然回头。
“背叛的事已经做了，口头的话说再多，也遮掩不了事实。”
看着陈德顺苍白的脸，安妃走近，轻笑一声，“怎么，陈公公，你不会觉得，太子知道你多年之前就朝陛下多次汇报他的一举一动，他会放过你吧？”
“哪怕太子成了新帝，你也不要忘了，天子身边是不能留不忠诚的人的。”
不忠诚就意味着不安稳，意味着对自身的危险，没有聪明人会留一个不忠诚的人在身边。
陈德顺自知自己做了对不起太子的事。
他最初被派来伺候太子的时候，未与太子产生感情，陛下将他通过皇后的手送到太子身旁，让他监视太子一举一动，于敬年说了，事成之后会将根还给他。
那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东西，哪怕与身体分离，还是叫他日日夜夜想念，更别说他那时才进宫没多久。
后来他照顾太子时日长了，对太子生了亲情，后悔当初的选择已经无济于事，于敬年说，陛下只是让他监视太子，不会让他做对太子不利的事，他也从未真正伤害过太子，侍奉太子更是尽心尽力，想以此来弥补犯下的过错。
如今每一天都诚惶诚恐的活着，在太子眼下权势正盛与太子对他的冷漠中，这种恐惧越发如影随形。
太子知道他背叛了？太子会怎么对付他？
这样的念头，又会在太子偶尔流露出来的关心里消失殆尽。
太子没发现，太子对谁都是冷淡的，只有对要拉拢的人才会流露出一些温和，其余的心思他都会藏得很深，很难叫人察觉。
但太子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女人的柔荑，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在他耳旁蛊惑道：“其实这没什么的，这世上，谁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活？本宫也做了背叛她人的事，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人忠于自己不是错事，有的时候，愚忠反倒死？一条。”
“陈公公，你要根而已，本宫能给你，本宫还会将宫里最年轻美丽的宫女赐给你作对食，更能让你剩下的人生里荣华富贵，让宫中谁都要看你的脸色。”
“陛下如今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在这之后，你当真确定，太子就能即位吗？”
……
沮丧的嵇临奚，也只能在下值回府后夜里做着美梦来安慰自己。
美梦中，他成功杀了沈闻致，并将这件事嫁祸给王相，把自己从中摘了出来。
本也是王相让他做的事，嫁祸更是轻而易举。
沈闻致死了，他痛快淋漓，太子短暂地为沈闻致难过了片刻，很快就意识到如今能倚仗的只有自己，而后投入他的怀中，两人因为沈家的冷战不再，生活甜如蜜，怎一个满足了得。
到最后，皇帝死了，安妃死了，王相死了，就连燕淮，都战死在沙场上。
他权倾朝野，也美人入怀，天下间最好的事，都落到掌中，再没有人能做他的挡路石。
只睁开眼，从前能让他觉得满足会心一笑、更能让他凭空生出无数动力的美梦，却头一次叫他感到莫大空虚，甚至他在床榻上坐了好一会儿，一时之间，都不明白自己要去做些什么。
还是王相派了人过来，对他说该准备动手了，他才慢慢清醒过来，只清醒过来后，却是眼中浮上阴狠毒意。
对，杀了沈闻致，他得杀了沈闻致。
……
父亲请辞，又得知兄长入狱，两件事一前一后发生，沈闻致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去找太子，为兄长澄清求情。
他也确实顺利见到了太子。
“殿下，臣兄长绝非罔顾朝廷律法的人，更不会谋逆，还请殿下还臣兄长一个清白！”他跪在地上，哪怕如此，依旧是满身卓越风姿，只面色微微透着病白，显然是因此事生了疾。
楚郁放下手中奏折，淡淡说：“是否清白，会由御史台、大理寺共查，孤只是太子，无权干涉御史台大理寺行事，小沈大人请回罢。”
沈闻致抿紧唇瓣，谢恩起身，离了东宫。
宫外，府中家丁一脸忧心迎了上来，“如何？公子？太子殿下可有答应相帮？”
沈闻致摇头。
闻言，家丁忍不住心中的气，“我们大公子压根不可能做出让人滥用私刑的事，更别说谋逆了！太子怎会看不出来？沈家几代忠良，太子他这样做，也不会叫臣下寒心？还下令让御史台与大理寺共……”
沈闻致打断他，“太子殿下绝无害沈家之意，他让御史台与大理寺共审，已经是极大杜绝旁人构陷的可能，万不要再说对太子殿下不利的话。”
他知道此事不是太子一言就能决定的，是旁人故意设计他沈家，要的就是拖沈家下水，壮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
太子还未登基，此时若偏颇沈家，强压这件事，无论是对沈家清名、还是对太子自身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王相、嵇临奚。
已经得知朝堂上发生之事的沈闻致，几乎很快就确定了幕后主使。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为兄长洗清嫌疑，让兄长早日从大理寺的审讯狱中走出，他顾不得此二人，抓紧家丁衣袖，因秋雨太凉，他打了一个寒颤，说：“回府。”
“就这样回去吗？公子？我们或许还可以去求陛下——”
“没用的，回去，我要知道刑部全部官员名册，更要知道被弹劾的那位官员犯事的详细。”也只有如此，他才能想办法快点捞兄长出来。
二人上了马车，马车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
空荡荡的膳盒摆在一旁，因为无人再与自己对弈，而云生又对棋一窍不通，楚郁也只能下一盘孤独棋。
云生看外面飘摇的雨，“骤然经历这样的事，对小沈大人来说一定是很大的打击。”
揽袖吃棋，吃掉的棋子，被楚郁抬到眼前看了看，“不经历这样的事，他又如何能意识到朝堂残酷，迅速成长。”
“只注才华、仁善、退避，这些都是他的弱点。”
侧了侧头，外面穿过雨幕的天光，落在半边芙蓉面容，“他现在远不如嵇临奚，好玉总得磨。”
…………
作者有话说：
不写黑化嵇就会觉得西方少了耶路撒冷，哪怕黑化不完全也得先黑一下过个手瘾。下章写刺杀，嘿嘿嘿。
过了这个剧情就真的是全甜了！感情戏不虐一下，它就不完整！不完整！那种感觉！说不出来的那种！就是虐一下，唉，得劲了，舒坦了，再看他们甜，更得劲了，更舒坦了，奇奇怪怪的一种xp。
嵇：这是一种病，我来免费给你治（霍霍磨刀）

第171章 （三更）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殿下，为了殿下……”
棋子随意扔进棋盒中，楚郁说：“派人好好跟着他，护他性命安全罢。”
云生领命，又说：“嵇大人真的会对小沈大人动手吗？”
“谁知道呢。”楚郁敛目，“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
“这世间的事，大都有备无患。”
云生说：“倘若嵇大人真对小沈大人动手，护卫小沈大人的人要如何？是当场扣押，还是……”
楚郁想了想，抬头，神色略有疑惑：“……不是王相动的手吗？”
云生：“？”
他先是一愣，而后会意，拱手退下去了。
收回视线，楚郁托腮，面色慢慢沉静下来。
一声轻叹，溢散在空中。
……
连夜拜访了好几个大人，沈闻致终于拿得一些对大哥有利的证据，只刑部尚书家中有事，在此事发生之前已经回了梁州，梁州邻近京城，一来一回，也不过三日左右的时间。
他伏在桌上咳嗽了两声，让下人给自己备马，要去梁州一趟。
“公子，您身体不好，这几日秋雨都不曾断过，已经染了风寒，再不好好休息的话，病情加重可如何是好？”
“大哥危难不解，我的病便好不了。”他捂住嘴，说，“不过一场风寒，事后养养便好，快去——”
下人连忙去了。
带着十几名护卫陪同，沈闻致翻身上马，系上遮住的蓑衣，朝着京外梁州的方向奔去。
出了京城一段距离，便是泥路，因为这几天的雨，地下湿泞泞的，马蹄踏过去，就是泥浆飞溅，地上满是堆积的落叶。
只不知道为何，身后亦是来了一群骑着马匹的人，身上皆是穿的寻常衣物，外面披着蓑衣，护卫已经生起警惕心，将沈闻致围在中间，等待这队人马过去，沈闻致握紧缰绳，已经嗅到血腥的气息。
事实也果然如此，那群人在逼进之后骤然出手，掀开身上的蓑衣，拔出腰间刀剑。
“护佑公子！”一声大喊，两波人马交战起来，有护卫扬声喊道：“若是诸位要钱，钱拿去便是，我等有急事在身，还请让我们一过！”
来的人马显然不是为了金银财物，听到这里手上动作未顿，于是众人知道，这是冲着公子来的了，亦是不再留手。
“快护着公子离开！”
“是！”
“公子，快随我等走！”
沈闻致白着脸颊颔首，与几个护卫一起往前驾马而去，远处的嵇临奚放下窥筩，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他今日必杀沈闻致，又怎么会放沈闻致顺利逃离，他抬了抬手，随即身旁有人打开手中烟筒，拿手遮挡点燃引线，在线快烧完时挪开手掌，烽火飞入空中，发出声响。
沈闻致与护卫被这道烽火的动静吸引住了那么片刻视线，只这片刻，眼前平坦的地面拉起绳索，马哀鸣一声，被绊倒在地，几人从马上滚了下来。
“公子！！”
沈闻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上青衣被污泥弄脏，他在护卫的搀扶下起身，与此同时，路道两边，亦是窜出一队人马。
几个护卫将他围在其中，握紧手中的刀剑，与他们缠斗起来，不叫这些刺客伤害公子半分。
“撑住，公子，已经有人去了京城，会有人来支援的！”
沈闻致虚弱嗯了一声，但见这群人满身杀意、人数众多，心中却已经知晓大抵是等不到京城里的人来支援了。
是谁，是谁要杀他？
王相，还是嵇临奚，他如今也只能想到这二人。
难道是嵇临奚，他不知道自己与嵇临奚到底有多大的深仇怨恨，才叫嵇临奚对自己往死里下手，就因自己揭穿了他对太子大逆不道的事吗？
莫非今日自己真的就要命丧于此？
可他还没有救出大哥，父亲若是听闻他的死讯，白发人送黑发又要如何？还有太子，他还未曾真正帮太子做过什么，却一直在受太子的扶持之恩，还有大哥，若大哥知道自己死在为他奔波的路上，还不知道要怎么自责自己，以及他满心对未来的抱负——他想与太子携手，共同将陇朝拨乱反正。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嵇临奚唇角掀了掀，嗓音冰寒：“想与他携手，做梦，能在他身边的，只有我一人。”
他对沈闻致的记恨早就由来已久。
最初他以为沈闻致就是他的美人公子，他百般赞扬，可后来不是。
不是便罢了，他明白的，太子微服私访，不能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又不能随意被别人看轻，沈闻致的身份再合适不过。
偏偏又是沈闻致拿了状元的位置，他看过沈闻致的文章，二人水平相当，他没有输在文章上，而是家世上，在他心里，一直认为是沈闻致倚仗家世抢走了他的状元之位，还在他面前惺惺作态，说什么“若我以平民出身，今日这状元便不会落到我头上……”拿都拿了，再说这话岂不可笑？倘若叫他得到状元，“美人公子”的太子会更看重他，“能以平民之身力压沈二公子，奚公子，孤真的再也没有见过比你更出众厉害的人了。”
也因为家世，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摆脱不了沈闻致这个压在头顶的五指山。
所有人都恭维他这个探花郎风光，升官比状元榜眼还快，背后却在说他不过是捡了沈闻致的漏，因为沈闻致不争不抢。
仿佛只要沈闻致有意争抢。
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落到沈闻致手中。
官途也好、太子也好。
这叫本就小人之心的他如何能忍受？
他不能容忍权力在未来的某一刻会被沈闻致夺走。
更不能容忍心心念念的太子也会不再望他，而是将目光专注投在沈闻致身上，用对自己的温柔去同样笼络沈闻致，轻言细语喊“沈大人”、“闻致”，只是这样一想，就叫他发疯！
他百般克制，沈闻致却几番到他面前出言挑衅。
不杀沈闻致杀谁？
雨幕之中，忽然响起一批马蹄之声，只见又有一队人马出现，身上穿的亦是常服，只是行动之间更加利落，便连骑乘马匹，伏腰的姿态亦是充满凌冽杀气。
“大人，有人来了！”
本冷眼等着沈闻致就这么死去的嵇临奚脸色一变，拿着窥筩往后面看去。
不是自己的人，那就是来救沈闻致的人。谁？是谁派来的？！
有人透露了消息？！
为自家公子断路的护卫们也看到这队人马，最初以为是这群刺客的后手，但见他们跳下几人，加入战局就是将刺客扣押，忍不住大喜喊道：“是救兵！救兵来了！”
沈闻致身边的护卫听到声音，亦是面露喜色，“公子，有人来救我们了！”
沈闻致怔了怔，咳嗽了几声，而后直起身时，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知道是谁派来的人，也只有太子，才能料到今日之事，派人来救他。
“这群废物！这么点时间都杀不了一个病秧子！”藏于暗处的嵇临奚一拳锤在一旁的树上，神色都有些扭曲起来，眼看那群人就要赶到沈闻致那里，他咬紧牙关，挥手示意身后的弓箭手放箭。
他只想杀沈闻致，太子心肠柔软，他也没想着要这群护卫的性命，但现在他顾不了这么多，都通通一起去给他死！
更何况，若这次杀沈闻致失败了，王相那里他难以交代——
只他下令还是晚了些，救援的人已经到了，他们武功精妙，竟将大部分的箭都给拦了下来。
眼见沈闻致就这么安然无事，说不定回去还会得太子怜惜，加上若沈闻致没死，后面攀咬出自己，太子看自己的目光……想到那一日的嵇临奚牙关都在颤，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是什么滋味。
妒火、怒火、恐惧，重重施压下，理智仿佛绷成一根随时要断掉的弦，他骤然伸手，“给我！”夺过了身旁弓箭手手中的弓箭。
“大人！”
嵇临奚不管不顾，想要杀了沈闻致的念头已经让他几欲疯魔，他抓着弓箭与弓弦，朝前跑去，站在一个视野极好亦离沈闻致不远的地方，搭上弓箭，拉开弓弦，为了杀沈闻致，他在这场朦胧的秋雨里等了太久，鬓发与衣物皆湿。
他死死瞄准着沈闻致的心脏，眼见一个疏漏，眼前骤然一亮，就要射出之际，脑海中却是浮现出不久前自己从相府转至皇宫，为太子出谋划策却被婉言拒绝那夜。
穿着亵衣套了外衫，披散墨发的太子静静望他，目光中仿佛笼了一层雾气，渊寂。
“嵇大人，你还有其它要事要禀吗？”
“还有其它事吗？”
从不曾重复问一个问题的太子，在那夜问了他两遍。
过于柔和平静的嗓音没能安抚他内心的妒忌不安，他满心盘算着自己要怎么为他，要怎么杀沈闻致以绝后患。
或许在那时，太子就在等着他说出一件他妄图瞒天过海的事。
嵇临奚咬紧牙关。
那又如何——
他可以花很多时间去抚平这件事，只要自己比沈闻致做得出色就好了，只要沈闻致能做到的，自己都能做，甚至远胜沈闻致，沈闻致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区别？
他死死望着沈闻致，指尖发颤，
耳边一道声音说：“杀了他，杀了他，沈闻致一死，你担忧的未来都不复存在，权力、太子，总会都是你一个人的。”
可是太子一直在看他。
就在他的身旁，他的面前，他的身后，看着他。
唇角往下流出了鲜血，与雨水融为一体。
交战的人马中，刺杀沈闻致的刺客知道被抓住了只有死路一条，用尽最后力气反扑，嵇临奚当初知道自己培养的人再怎么功夫都比不过沈家护卫，便准备以数量优势取胜，眼下这数量确实起了很大的效果，至少用尽全力反扑的时候，连来支援的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处理不过来，更别说还要处理箭雨，就这么叫一名刺客靠近沈闻致，对着沈闻致扬刀砍下——
破空声。
中箭的刺客闷哼一声，就这么倒了下去，身体抽动了几下后，就再没了声息。
嵇临奚松开手中的弓箭，由着它落在草丛之中。
他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很难再杀了沈闻致了。
“我不是为了你……”垂着首，雨幕中全身湿透的他，脊背依旧直挺挺的，喃喃自语着，“不是为你，我是为了殿下。”
“殿下不想你死，我杀不得你。”
“沈闻致，你的命是殿下留给你的。”他慢慢攥紧手掌，一字一句说。雨水自他深邃眉骨流下，蜿蜒至下颌，又混着鲜红的血迹，于昏暗的雨幕中，透着一股鬼气森森的气息。
……

第172章 （一更）
废物——
殿内烛火明明，云生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
楚郁看他回来，将手从盆中抬起，陈德顺躬身递来手帕，他擦干净手掌，将帕子放回陈德顺手中，让陈德顺带着殿中宫人离开。
“救下来了？”
“回殿下，已经救下小沈大人了。”
云生站立，将下属递上来的汇报事无巨细地说出，楚郁走到批改奏折的桌案旁坐下，随手拿了一本折子在手中打开，听到嵇临奚动了手，脸上神情看不出什么，直到云生说，最后有一箭射中来到沈闻致身前刺客的胸膛，他这才抬起眼，问了句：“箭？”
“是，那一箭的方向来得很偏，和之前的箭雨处的不是同一个位置，力道也很重，没入刺客身体一半。”
楚郁嗯了一声，又垂下眼来。
“沈闻致如今如何了？”
“护卫将小沈大人保护得很好，只是受了点摔下马的擦伤，事后已经让人用马车送小沈大人去了梁州。”梁州，正是刑部尚书现在在的地处。
楚郁听着云生说刺杀沈闻致的刺客差不多都死了，但还有一部分逃走了，逃走的那部分，正是嵇临奚带的弓箭手。
“现场留下了证据吗？”
云生自然是明白殿下的意思的，“那份证据，属下已经派人送往小沈大人那里去了，想必明日就能到小沈大人手里。”
话已经说得分明，楚郁颔首，时辰很晚了，他让云生早点休息，云生离开殿后，陈德顺这才带着宫人走了进来，已经到了太子休憩的时间，他甩着拂尘吩咐一个年轻的小宫女去铺床被。
跪在床上铺好床榻的小宫女铺好了床被，还挂上了香坠，检查了一番后，她退开时无意撞到了床侧桌上的宫灯，一声声响，楚郁抬头看去，见那盏宫灯滚落了下来，火舌从月尖上一扫而过。
下了床的小宫女慌忙扶起它，将里面的蜡烛吹灭，面色惊慌跪地，“殿下恕罪！”
楚郁放下手中折子，走到灯前。
灯壁被烧了一处空洞，露出里面的烛台，由木头雕刻而成后面涂了一层腊的月宫也因火苗窜过，变了颜色。
“哎哟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陈德顺快步走过来，看见这一幕，面色都变了，“这灯日日放在太子殿下的床前，殿下都习惯了，今日竟然叫你弄坏！铺个床都能惹出祸事来，没用的东西！”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听到这番训斥，害怕因此受了责罚，头也不敢抬，只顾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陈德顺就要让人把这个宫女带下去责罚，楚郁抬手，说：“算了，她也是无心之失，下次不要再犯了，下去吧。”
“多谢殿下！”喜极而泣的小宫女提着裙摆起身，行礼后连忙退下了。
……
……
“废物！”
重重的一脚踹在了心口处。
纵使有能力反抗，嵇临奚还是卸去浑身力道受了这一脚，他倒在地上，又爬了起来，规规整整跪在地面，说：“求……求义父息怒。”
“我也没想到后面会突然来了一批人，他们救走了沈闻致——”
王相听到他的解释，更是冷笑一声，“没想到，是没想到，还是提前与太子勾结？”再看嵇临奚，更是觉得这事令人糟心，走至嵇临奚身前，又是一脚用力踹在颈窝处的位置。
痛得嵇临奚闷哼一声，他双手撑在地面，额头也贴着地，语气坚定地说：“临奚绝没有与太子提前勾结！”
“没有，呵！那你可知，救走沈闻致的就是太子的人！？”
嵇临奚抬头，脸上是没有作假的错愕神情，而后连忙说：“可是临奚真的没有对太子说过这件事啊！”
“我……我也不知太子为何会知道这件事！更要派人救沈闻致！”
下人送上清火的茶来，王相接过重重喝了一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若非宫中有安妃来信，他当真会怀疑这件事是嵇临奚和太子联手。
但嵇临奚对沈闻致的怨恨妒忌绝无假意，嵇临奚是个聪明的，断不会错过这个一劳永逸的机会，怕也是不知道哪个环节透露了消息，又或者太子早有防备，这才让这次刺杀没能得手。
只他还是怒火难消。
沈休请辞，原本沈闻致一死，朝中沈家便只剩下沈闻习一人，还能借沈闻致的死打击他们父子，到时朝中便是自己的一言堂，连太子也难以制衡自己，偏偏沈闻致没死，所有盘算都落了空。
嵇临奚跪着爬到他近前，“求义父再给临奚一个机会，让临奚将功补过！”他神色恶狠狠的，透着十分的不甘，“只要再来一次，我一定能杀了沈闻致！”
“再来一次？你还想有下次？”王相一听这话就来气，手中的茶也不喝了，砸到嵇临奚脚下，嵇临奚本是跪在地上，茶水溅到他身上不说，碎裂的茶杯迸开，一块锋利碎片从他脸上擦了过去，留下一道鲜明血痕，片刻之后，血珠就从他脸上落了下来。
“你当沈闻致是蠢的吗，还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从未这么生过嵇临奚的气。
这样的事，竟然叫嵇临奚办砸了，只让他更生气的，是太子——
每一次，每一次，总是太子拦他的路，还总叫太子屡屡得逞，难道他王炀就斗不过太子吗？
堂堂一个三品侍郎，此刻浑身浸满雨水地跪在王相脚下，狼狈如同野狗一般，看着他这般模样，王相心中的怒气也慢慢平了下来。
“将当时发生的事再说一遍。”
嵇临奚跪直身体，又将刺杀沈闻致的始末说了一遍，只隐去自己最后救了沈闻致的一箭，弓箭手和刺客大部分都是他培养的人，有一部分则是王相给他的人手，那部分人手都死在刺客堆里，他也不怕有人会不知死活背叛自己。
听完，闭眼思索的王相睁开眼睛。
自己身边大抵是出现了叛徒，才叫太子得知这个消息。
将那日与嵇临奚谈话时还在屋中的下人全部过了一遍，他开口吩咐管家，让管家把那些下人都带过来，他要亲自一一审问，管家去了，半柱香的时候后，管家脚步匆匆回来，说有一下人在自己的房中服毒自杀了，那人的尸体被拖了进来，已经没有任何气息。
见状，王相冷笑着，“太子好大的能耐。”
当日在他房中的，都是他自以为能信得过的下人，不想还是有漏网之鱼。
“拖下去，喂狗。”不再看一眼那具尸体。
已经证明不是嵇临奚泄的密，与嵇临奚无关，王相伸出双手，把浑身冷湿的嵇临奚扶了起来，又让人端来椅子让他坐下，方才叹气一声，说：“临奚，为父刚才是气急了，一时误会了你，才那样对你动手，你不要生为父的气。”
“为父是真没想到你能将这件事办失败，毕竟从前你办的事，就没有一件是不成功的。”
嵇临奚抬起惨白的脸，谄媚笑着：“此事确实是临奚办事不利，令义父失望了，受罚也是应当，还望义父不要往心里去。”
见他如此知情识趣，王相满意了。
他令管家送来一箱金子，用来安抚嵇临奚，又安排了秘密回府的马车，拍着嵇临奚的手掌说：“回去吧，早日休息，看你全身湿得，等到家以后赶紧换件衣服，以免着了风寒，影响明日早朝。”
嵇临奚自然是千恩万谢，下人走到他身旁，他踉跄起身，由着人搀扶离开相府，送上马车，往自己的府邸里去了。

第173章 （补二更小修）
心曳神摇
雨停了下来，雾气散去，叫今夜的月远比昨夜的更明亮。
马车里的嵇临奚弯着腰，强压住从心脏那里传来的钝痛感，扑在箱子上颤抖的将箱子打开，看着里面一片亮闪闪的黄金，抓了一块在手中慢慢攥紧。
他是贪权爱利的小人，如今也只有这人人迷恋的金银，才能让他此刻感到一点慰籍。
沈闻致是被太子的人救走的，那太子知道是自己带人去刺杀沈闻致的吗？
嵇临奚不敢去想这个可能性，但他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太子那夜询问他两次，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坦诚的机会，但他没有说出来，在太子心中，他大抵已经成了王相的人，认为自己背叛了他？
浑身冷意，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慌乱思索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太子欢心。
马车抵达了侍郎府，相府的人打开车帘，扶着他走下去，又将箱子抬了下来，嵇临奚回头，看着马车远去，回想着胸前与颈窝处的挨的那一脚，咬紧牙关，眼神已是十分阴鸷森寒。
早晚有一日，他得了势，定要让王相这个老匹夫十倍、百倍的偿还——
拖着疲惫浑身湿透的身体，他脚步沉重往府中走去，下人前来迎接，他心情糟糕透顶，挥手甩开来搀扶自己的人，让他们去把门外的箱子抬去库房，自己则是一个人去了卧房。
鞋底都是泥泞，衣物与散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身上，随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将头发搓干，心乱如麻的嵇临奚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木梁。
“大人……大人……大人！”
外面脚步匆匆，下人敲着门。
“何事？”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嗓音阴沉地问。
“太子殿下在府外，说来看看您。”
什么？！嵇临奚一下鲤鱼打滚从床上翻了起来，“太子殿下来了？！”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把房间里该藏的东西藏好，只抬眼四处一看，因为之前沈闻致的拆穿，他怕沈闻致真的去告密，自个儿早就把那些宝物收在箱子里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满脸笑容，他往前快迈了几步，想起自己今日做了什么事，笑容一下淡了下来，下一刻又扬起虚浮的笑，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将头发扎起来，开门带着仆从前去迎接了。
出了大门，就是立在门檐下的太子，身旁带着云生和另外一个宫人，却不是陈德顺。
“小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嵇临奚忙跪在地上说。
“嵇大人请起。”
嵇临奚忐忑不安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实在害怕太子今夜来寻他是质问刺杀沈闻致的事，头都不敢抬。
哪怕他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他向来是厚颜无耻的人，脸面对他而言，有和没有并没有区别，若太子当真质问，他便将这件事全部推到王相身上，说自己是被逼的，他之所以亲自带人去刺杀，是想保沈闻致一命，最后救沈闻致的一箭便是他射出的，再不济，他可以去给沈闻致磕头道歉，负荆请罪，求得沈闻致的原谅。
太子那么心软，总能再给他一次机会的。
耳边传来温声细语：“宫里的宫女不小心把嵇大人送的宫灯碰坏了，扔掉太可惜，想着来找嵇大人，看能不能修。”
嵇临奚一下抬头。
“不能修吗？”楚郁歪了歪头，问他。
反应过来的嵇临奚狂喜说：“能的！能修的！殿下！”
本就是他亲手做的宫灯，他自是能修！全天下也只有他能修！
“外面冷，殿下快跟小臣进来。”他说。
楚郁带着云生与提着灯的宫人进了府中。
嵇临奚一边叫人去把修灯的工具拿来，一边又叫人去准备最好的茶水，备上茶糕与鲜果。
……
温热的茶水送到掌心，楚郁垂首喝了一口，双手端着茶杯，微微笑着，“嵇大人这里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香。”
奉上茶水的嵇临奚稍稍站直了些，唇角是压不住的喜意，“殿下喜欢就好。”他知道太子喝新鲜清香的茶叶，府中常备最嫩的新茶，一罐便是价值千金。
楚郁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眉头微蹙，“嵇大人的脸怎么受伤了？”
嵇临奚一愣，抬手摸了摸，这才摸到一条细细的指长血痂，还有微微的刺痛感，顿时大变了脸色，提起袖子遮掩，结结巴巴说：“许……许是小臣之前不知道在哪里伤到的，一时没注意到。”
“殿下不用担心，过两日便好了。”
下人将修灯的工具送了上来，“大人，这都是您要的，可还有遗漏？”
嵇临奚看了一眼，见没有差漏，就让他们下去，去提装着工具的木箱子。
他想去外面修，这样就不用叫太子看见他脸上的伤痕和修灯时不优雅的姿态，在太子面前，他要的是永远做那个无所不能什么都轻而易举的嵇临奚，而不是邕城那个和老鼠没什么区别的楚奚。
楚郁看他提着灯往外面走，“你要去哪儿？”
嵇临奚回头，说：“在外面修这个灯要好修一些，殿下稍等，小臣马上就好。”
楚郁起身，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这样么，孤还没见过修灯是什么样的，正好无聊，就陪嵇大人一起罢。”
……
头顶是两盏随着风微微飘动的灯笼，明亮的月光落下，嵇临奚特意坐在能遮挡自己受伤面颊的一侧，他膝盖上放着一块木板，板上是一张纸，被火苗烧坏的嫦娥追月纸壁已经被他整张抽了出来，重新画了一张。
楚郁托着下巴，静心看他画，等他画完了，这才开口，“嵇侍郎总是叫孤惊诧。”
嵇临奚的心因为这声嵇侍郎漏掉了一拍，仿佛回到当初太子唤他嵇御史的时候，那种微微拉长的尾音，甚至含着一两分的笑意，就像一根钩子，一下就扎进了他的心脏中，偏偏那钩子还四面带了弯钩，好像要扯出来，就要把整个心脏一起拿出来。
“小臣……小臣有什么让殿下惊诧的地方吗？”
楚郁望着他，弯了弯唇瓣，“嵇侍郎好像学什么东西都进步神速，棋艺也好，画技也好，每次孤发现时，心里都会在想，你什么时候竟又学了这东西。”
若是说这话的是旁人，嵇临奚定然听出这段话中的言外之意，可说话的是心心念念求而不得又尊崇万分的太子，他被这份夸赞迷了心神，胸膛已经不自觉挺了起来，嘴上还谦逊地说着：“殿下谬赞了，小臣也只是什么都会一点罢了。”
画好图案半透的纸，被他小心翼翼涂上薄薄的浆糊，一点一点贴在竹骨上。
还好竹骨没被烧坏，若是烧坏了，还要重新换一份。
因为要用到的东西太多，有的东西叫他咬在牙齿里，糊好纸壁后，嵇临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提着笔将一些不满意之处精心补上，被火舌舔过变了颜色的木头雕刻的月宫，要拿漆重新上色，再抹上蜡油保持鲜亮的光泽，因为对光泽的均匀度有要求，需要十分明亮的灯光，纵使不愿让下人打扰自己与太子的二人世界，嵇临奚却还是不得不叫下人提一个明亮的灯笼过来。
下人提了灯笼过来。
楚郁揽着袖子，伸出手，“给孤吧。”
“殿下，让下人拿着就好，怎能劳烦您亲自动手。”比起酸了太子尊贵的手，嵇临奚宁可让一个第三者站在旁边当木头。
“无碍。”楚郁轻声细语，“灯是孤宫里的人弄坏的，又还要劳烦嵇侍郎修缮，为嵇侍郎提灯也是理所应当。”
下人躬身恭恭敬敬将灯送到楚郁手中，退了下去，楚郁一手托腮，一手提着灯笼，照着嵇临奚上漆补蜡。
“殿下，手酸了吗？手酸了就把灯笼放下，休息片刻，小臣这里不影响的。”
“不酸。”
“殿下，您的手应该酸了，休息片刻……”
“不酸。”
“殿下……”
“不酸。”
“是小臣手酸了。”
楚郁这才把灯笼放在二人之间。
夜风吹拂而过，嵇临奚看着他瘦削的身形，心疼得很了，连忙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隔着灯笼披在楚郁身上，“殿下，天冷，披上小臣外衣要暖和一些。”
楚郁看了眼身上披的衣物，“嵇侍郎不冷吗？”
“小臣身体康健，不畏冷。”他可不是沈闻致那等病怏怏还要人保护的病怏子，伺候护佑太子，他嵇临奚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哼，还有强健体魄。
说着，过了片刻，嵇临奚再度提起宫灯，埋头上最后的蜡油，知道宫灯修好了，太子也会回皇宫，他内心实在不舍，连上蜡油的动作都变得格外缓慢，只又不想太子累了提灯笼的手，速度又加快了起来。
就在这一块一慢的挣扎中，最后的蜡油上好了，用来烧制蜡油的蜡烛还在手中燃着，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嵇临奚贪婪地微微偏过脑袋，余光如蛇似虎窥舔了过去。
楚郁还在提着灯笼，他的手掌垂弯在膝盖上，下巴抵着弓起的手腕，手中提的灯笼离他脸颊很近，于是暖黄的烛光映照着那张皎洁绝色的鲛人面，恍若仙人一般，从发间垂下来的月白发带如烟雾蜿蜒着堆在嵇临奚宽大的外衣上，夜风忽至，细长的发带自他单薄的肩上落了下来，随风飘摇，连发丝都跟着一起飞舞，
鸦黑的眼睫一颤，而后那双眼抬起。
咚——
被王相用力踹了一脚钝痛的心脏，就在这一眼中痛意尽数散去，只胸腔里传来如急雨的锣鼓声，真切可闻。
……

第174章 （一更）
“你与沈闻致不同，你在我这里……不一样。”
宫灯已经修好了，燃烧的蜡烛放在烛台上，光线就明亮了起来，轻轻动下面的卡扣，纸壁开始慢慢转动，比从前画得更生动的嫦娥奔月，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殿下，修好了。”他依依不舍捧着宫灯递了出去。
楚郁将手中灯笼放在一旁，接过了他递来的宫灯，抬在眼前观量，微笑着说：“竟比从前还要精巧，多谢嵇侍郎了。”
他侧头，喊了句云生，一直离了一段距离的云生走上前来，将宫灯接过，又交给了身后的宫人。
“你们先在外面等孤。”
“诺。”云生颔首，带着提着灯笼的宫人离开了。
嵇临奚如何读不懂这个举动的意思。
太子有话要私下对他一人说，他以为自己躲过一劫，不曾想悬在头顶的刀还是要落下，能令太子连云生都要屏退的，也只有沈闻致一事。
“嵇侍郎，有些话，孤思来想去，总应该是要对你说的。”温和如春风的声音。
嵇临奚立刻跪在地上匍匐着：“小臣洗耳恭听。”
楚郁说：“沈家乃陇朝的开国功臣，世代又皆是忠臣，陇朝辜负谁都断不能辜负沈家，沈二公子是难得的清流之辈，亦是心怀百姓之人，他与其兄长都是陇朝未来不可或缺的朝臣，你明白么？”
嵇临奚袖中的手掌慢慢攥紧，“小臣明白——”
楚郁蹲下身，双手放在膝盖上，“可是你不一样。”
嵇临奚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当然不一样，他没有沈闻致那样为国为民的情怀，说什么为民请命，心怀天下，那都是诓骗人的假话，他从一开始进入官场，为的就是能够将所有人踩在脚底的权力，他是伪君子、真小人，连帮助过自己的师父师娘都能忘得彻底。他知道的，这样的自己在太子眼中根本比不上沈闻致，就连在话本子里，他这样的人也不过一个恶毒丑角，最后被沈闻致那样的主角打败。
他为什么那么想杀沈闻致，不就是他心中也自卑这点吗。
他太害怕了。
害怕自己真的沦落到话本子中一无所有贫困潦倒的结局。
权力也好，太子也好，他都想紧紧攥在手中，不肯松手半分。
“臣……”他的嗓音有几分艰涩，他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闻致是对陇朝不可或缺的朝臣，你……”楚郁顿了顿，组织着措辞，“嵇侍郎，你对孤来说却是很重要的近臣。”
嵇临奚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仰起头来。
楚郁垂眸望他，说：“你与他不同……你在我这里不一样。”
“我希望你们能和平相处，可能有些地方，还需要你教导他，让让他，他是陇朝的臣子，并非是我的臣子，你却与我更亲近些。”
“你可愿此后与他没有纷争与冲突的相处？不叫我为难？”
嵇临奚咬紧牙关，他怕咬不紧，眼泪就会从眼眶中落下来。
自己可是立誓要做太子唯一能依靠肩膀的男人，若掉下泪来，让太子觉得自己不是那等能倚靠的男人，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臣……臣愿意，多谢殿下饶恕，以后臣绝不叫殿下为难。”
楚郁吐了一口气，露出笑来，“如此我便也放心了。”
他扶起嵇临奚双手，等嵇临奚站了起来，嗓音温柔说：“那我就回宫了，你好好休息。”
“小臣送殿下——”
“好啊。”
楚郁并没有拒绝，嵇临奚提起灯笼，二人朝着府外走去，到了马车前，楚郁将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递到他面前，“今夜多谢嵇侍郎的外衫，那孤就先回宫了。”
“天色已晚，殿下回宫早日安歇。”
“嵇侍郎也是。”
抱着怀中衣裳，嵇临奚看着马车离去，明月高悬，他目光依旧痴痴注视前方，直到身后的下人唤了一声大人，他这才清醒过来，回到自己的卧室，门关上，抵靠着门，嵇临奚将衣裳凑到脸上，深深的呼吸。
好香。
这香仿佛顺着他的鼻子钻进四肢，更是钻进心里，滋出比蜜浆还要甜的甜意，叫他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
……
翌日早朝，朝臣们发现连续几日面无表情阴气沉沉的吏部侍郎再度嘴角含笑，如沐春风威风凛凛起来。
想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就是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喜事，朝臣们私下纷纷揣测，脑子灵活一点的，下朝回到家中已经开始命下人备礼了。
而沈闻致连续几日奔波，也终于搜集到足够兄长洗清身上嫌疑的证据，他将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成两份文书，一份递到大理寺，一份通过太子递到紫宸殿，两日后，皇帝下令，将刑部侍郎沈闻习无罪释放，弹劾攀咬沈闻习的御史则是被摘了乌纱帽，抄了一半的家产，赶出京城不得再入仕。
做完这些，沈闻致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倒了下去，楚郁派了太医院里颇有名望的苏院判前去探望，抵达沈府一番诊疗后，苏院判开了药，嘱咐道：“每日熬煮两贴喂服，在家中好好休养的话，五日内就会痊愈了，切记不要吹冷风。”
“多谢苏院判。”已经请辞的沈太傅朝着他点了点头，“慎之，送苏院判出去罢。”
沈闻习颔首，“苏院判，请。”
苏院判朝沈太傅做了个礼，跟着沈闻习离开沈府，回宫去了。
沈闻致躺在床上休养，这几日的奔波他都没怎么好好入眠过，一睡再次醒来时便是第二日，脑袋确实没有前一日昏沉，他扶着床沿穿衣，让下人打来水洗了把脸，头发用冠束起来后，正准备找本书看，下人匆匆走了进来，说：“二公子，嵇侍郎求见，说是来探望您。”
“不见。”
下人正要去回绝。
“等等，让他进来吧。”沈闻致忽然改口道。
“是。”下人点头，出门去了。
沈府门外，嵇临奚今日穿得那叫一个贵不可言，黑金华服，就连手中扇子，扇面也是绣了金纹，站在那里只叫人看去，便是独一份的灼灼风采。
“嵇大人。”
看到下人出来，嵇临奚笑意盈盈上前。
“我们公子请您进去。”
“多谢——”他拱手做礼，眼神示意，带着身后扛着箱子的随从们进去了，进了沈闻致所在的卧房，嵇临奚先是左右看了一眼，见没有什么太子赏赐的东西，这才收回视线，落在沈闻致身上，关切无比地说，“沈兄，今日身体可好了些？”
沈闻致如今是厌恶透顶了嵇临奚，不仅是因他为人虚伪，两面三刀，更是因他怀有对太子大不敬的心思。
他不想与嵇临奚周旋，索性直接开口，“你来是为了什么？”
嵇临奚不答反问：“可能给沈兄讨一杯茶喝？”
沈闻致神色冷漠，吩咐下人去备茶来，茶被下人送上来了，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的嵇临奚接过端在掌心吹了两口，浅尝后夸赞道：“好茶。”
他这才回答沈闻致刚才的问题，“我么，自然是来看望沈兄的了，听闻沈兄风寒在府中修养，心中甚是担心，算着时间等沈兄好了些，便连忙赶来了。”
说罢，他让随从把箱子打开，只见里面满满都是珍贵的药材，可谓是诚意满满。
沈闻致的神色依旧未曾缓和，他可不会觉得嵇临奚有这么好的心肠，更何况，算计他兄长的就是嵇临奚与王相，二人狼狈为奸，哪怕收到云生送过来的证据，证明那群刺客是王相派来的人，他也没有因此打消掉对嵇临奚的怀疑。
待他病好，便要让太子知道嵇临奚的真面目，此人绝不可用，更不可信。
嵇临奚吃了冷脸，也不生气，依旧是笑盈盈的。
他有什么生气的呢，殿下说了，让他与沈闻致和平相处，多包容一点对方，自己和沈闻致是不一样的。
他侧头对随从下令：“去，将这些药材都送到沈家库房里去。”
沈闻致半点不想拿他的东西，面无表情说：“多谢嵇大人的好意，但还是请带回去罢，我偌大沈家并不缺这些东西。”
嵇临奚转头，笑眯眯说：“哎，送来的东西，哪里有带回去的道理。”
“我知沈兄府中什么都不缺，应有尽有，但这只是我作为好友的一点心意，难道连这点心意，沈兄也不愿把它放在眼里吗？”
“再说了，你我二人皆是殿下身边的臣子，今日我送礼沈兄不收，传了出去，不就叫旁人知道你我二人还关系并不和睦，太子殿下知道，也会为此事深感为难呐。”
沈闻致抿紧唇瓣。
他不愿收下嵇临奚的东西，但更不愿太子那里为难。
看到他的神情，嵇临奚撑开扇子掩唇，得意笑着，“还不快去？”
随从将箱子抬了过去，过了片刻，回来禀告。
嵇临奚这才满意点头，他从椅子上起身，对沈闻致拱手说：“看沈兄今日状况，想必身体好了不少，作为好友，我心里也放心了。”
“就不打扰沈兄继续休养了，告辞。”
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出了沈府的嵇临奚，看着头顶阳光，只觉得浑身舒畅得不得了。
亲近的随从问他，“大人，那沈闻致明显不喜于您，还百般给你脸色看，我们怎么还要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
闻言，嵇临奚冷冷看了他一眼，斥道：“什么叫热脸贴他的冷屁股？”他的脸要贴也只贴殿下屁股，哪里会贴沈闻致的，听着就叫人恶心。
“本官这样做自有本官的用意。”
殿下要他与沈闻致和睦相处，他内心自是不愿，但殿下命令总要听，如今自己关心送礼的事都做了，表达了自己的平和之意，它日就算沈闻致与自己翻脸，殿下也不会怪他小肚鸡肠，只会怪沈闻致没有容人之量。
作者有话说：
作者：（很小声）有小天使说你舔狗舔到什么都没有，你有什么回应吗？
嵇临奚：自信满满拉出一柜子的太子周边，还有“你在我这里不一样。”
ps：关于前面的剧情争执，觉得楚楚为什么不能直接和嵇说清楚不理解嵇的，其实是因为他很了解小嵇的性格了，而且作为太子，储君，未来的天子，楚楚他是有自己的骄傲尊严和底线的，更多还会从上位者角落考虑，他可以几次出言引导小嵇，但他不能次次都去，如果每一次涉及好/恶的决定都要楚楚亲自插手的话，那只能证明小嵇压根没什么改变，但我的剧情设定到这里是，小嵇他确实可以为楚楚改变很多东西。
他需要自己去改变，而楚楚会见证他每一次的改变，会根据他的改变历程投以相应的情感反馈。
他们的感情会由最初极度的不平等天平慢慢变为平等，坠崖线恰好就是设置的感情平等的那个终点。
我也明白因为是小嵇的视角，看到他付出太多小天使们难免会心疼，这都是正常的，人之常情，但是老婆们不要因此攻击楚楚然后互相吵架啊！你们都是我的翅膀[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175章 （补二更）
谋逆
夜深人静，香凝拉了拉身上的衣衫，从床上坐了起来，侧身取了一块细细的木片，将床头燃着的香熄灭。
床榻上的王驰毅还沉浸在幻梦之中，她也懒得看对方一眼，换上了一套衣裳，就这么顶着半扎半散的发髻出了门，院子里还有值夜的下人，见她要出去上前问了一句，香凝语气淡淡的，“散散心。”
因她在府中极为受宠，下人们也不敢拦，又见两个贴身侍女都过来了站在她身边，便退开了，香凝带着侍女离开了院子，中途看了一眼那位薛家二姑娘的院落。
她与薛如意也只有敬茶那一日见了面，那端庄的京城贵女并未为难她，喝了茶后给了一个镯子就让她离开了，府中为难她的，反而只有莫夫人，莫夫人处处看不顺眼她，借着立规矩的名义常要磋磨她，只大多数时候都被王驰毅拦了下来。
她找了一处凉亭，手撑在木栏上，看着湖面上的景色，风将她外衫吹得飘起来，其中一名侍女为她披上一层外裳，“主子，小心凉。”
香凝拉紧衣领，道了声谢。
“见过相爷。”另外一个侍女看到亭子外来的人，拉着给香凝披衣裳的姐姐一起服身行礼。
香凝回头，看到的便是她的灭门仇人，王相。
两鬓发白的男人笑容温和，身上打理得一丝不苟，倒有几分儒雅风采，从亭子外面走了出来，“这么晚了，香凝姑娘怎么独自在这里，也不怕毅儿担心？”
香凝起身，行了一个礼起身，“劳烦相爷关心，妾身只是有些无聊，想在这里吹风散散心。”她的嗓音很柔，柔得像一块羽毛，垂下来的双眼，更是像夜中春花，十分娇媚。
王相到了如今的年纪，女人已经很难调动得起他的兴趣，满心都放在权力地位上，但香凝的出现，就好像从天而降的一捧甘霖，让他那年轻的冲动死而复生。
难怪他的儿子会为香凝要死要活，若是自己年轻时遇到香凝，也忍不住会为香凝这样的女人神魂颠倒，做出蠢事来。
理智提醒他香凝是儿子的女人，他要离远一点，但是男人的冲动让他的目光离不开香凝，更诱惑他走向香凝。
他走进了凉亭里，看到他靠近，香凝似乎有些害怕和紧张，身体不自觉贴紧身后的围栏，将这一切映入眼底，王相停住脚步，一副父亲般体贴的姿态，关心了几句，就离开了。
余光回头看了眼香凝松下来的肩膀，他收回视线，目光却是深邃无比。
……
“什么？要我离京？我不要！”穿着齐整的王驰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表情满是不理解，“爹，我在京城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益州和幽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王相喝着茶，却是不看他，“此事不能派遣朝中官员去，以免叫人察觉，你是我儿子，身份尊贵不说，也没有官职在身，借着祭祖清扫之名离京，没有多少人会怀疑你。”
王驰毅咬牙。
他自然知道他爹说的有几分道理，但眼下……眼下他与香凝情好，要他离京，去看那什么武器兵马之事，他怎么舍得？
“我要把香凝一起带去。”他说。
“胡闹！”王相将茶杯重重放在一旁，“若香凝是他人派来放在你身边的奸细，你将香凝带在身边，岂不不坏了为父的大事？！”
“香凝她绝非别人派来的奸细，我已经让人把她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身为丞相公子，王驰毅觉得自己还蠢不到那样的地步。
王相兀自冷笑一声，“这世上多的是人查不出来的奸细，若是奸细都能让人全部查得出来，为父让嵇临奚刺杀沈闻致的事也不会败露，蠢货！”
王驰毅实在不明白，那明王也不是个聪明的，为什么爹要这么帮他，还要为了明王做出私养亲兵的这种违逆大罪的事，他心中想的，自然也问了出来。
房中只有父子二人，王相斜斜睨他一眼，“谁说为父做这些，是要帮明王了？”
王驰毅一愣，“不是帮他，那是帮谁？总不能是帮太子吧？”
看到父亲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悚然一惊，一时之间，话都说不清楚了。
“不……不是吧，爹——”他忙走到王相身前，“你！”意识到此事乃灭族之事，他一下压低声音，“你疯了，这、这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啊！”
王相皮笑肉不笑：“太子胜，我王家要满门抄斩，明王胜，安妃亦有撺掇明王过河拆桥的可能，到时我王家亦是逃不了满门抄斩，左右都是满门抄斩的风险，何不为我王家谋划，叫我王家也坐一坐那个位置？”
王驰毅听得心惊胆跳，他从未想过，他爹竟存着这样的心思，“可是……可是被发现的话……”
“谁会发现？”王相恨铁不成钢的看他。
他这一生最遗憾的事，就是生了王驰毅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若他儿子是沈闻致，有那样举世无双令天下读书人称赞的才华，又或者是嵇临奚，满腹心计与手段，在朝堂里如鱼得水，他都不知道能有多欣慰，偏偏却是这么一个流连花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但终究是自己的儿子，他这个父亲也要为他谋划，别人再好，始终是外人。
“为父如今官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已年迈，谁能想得到我王炀会举事？介时太子与明王两败俱伤，为父帮明王除了太子，再以清除叛党的名义杀了明王，皇帝的位置，不就落到你我父子二人手中？”
王驰毅还是迟疑，“可是还有其它皇子，陇朝并非只有太子与明王二人。”只是这些皇子都被打发离京，还有一个稚嫩的皇子还生活在后宫之中，倘若太子与明王都死了，难保这些被赶出京的皇子不会动了心思。
王相嗤笑，“等为父我杀了明王，控制了皇宫，再联合各路兵马，那些手中什么都没有空有一个封地的皇子能耐我何？”
听到这里，王驰毅这才放下心来，他知自己父亲手眼通天，能下定决心，只怕准备已经不少。
皇帝、天子——
想到这两个字，他忍不住打了一个颤。
若自己与父亲当真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好，父亲，我去！”他语气灼热说。
看到他同意了，王相伸出手，欣慰拍了拍他肩膀，“毅儿，益州与幽州一行，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为父知道你爱重香凝，你离开京城之后，为父会让人好好照料她，等你回来，你们就能团圆了，若叫她知道你为她挣来一个后妃的位置，她定会欣喜不已，甚至只要你喜欢，把她立为皇后也不是不可以。”
“但切记，一定不能叫她发现你离京所做之事。”
“儿子明白了。”
“去吧，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就出发。”
离开书房的王驰毅去了香凝所在的院子，将自己明日就要离京的事说了，听到他要离京，香凝攀着他的肩膀，问：“那我能与你一起去吗？”
王驰毅虽对她万分喜爱，却也知此事轻重，涉及造反大事，稍有差池，就是灭族之祸，不能出任何意外，他道：“山高路远的，你陪我去亦是受苦，父亲就是让我回一趟邕城，那里是我王家的起地，将那些先人的墓拜祭清扫，过段时日我就回来了。”
香凝咬唇，神色为难，似乎是有话想说，过了半响，她轻声道：“你离开了，府中不就剩相爷，我一个人……我害怕，驰毅。”
王驰毅以为她说一个人在府中害怕，是害怕孤独，便把自己身上的腰牌解下来，塞到香凝手里，说：“府中你没玩得好的人，确实会寂寞，这样，这是我的腰牌，拿着这块牌子，你想出去玩的时候带着侍女出去便是了，缺钱也可以拿着它去找管家拿钱，我爹答应我了，他会让人好好照顾你的，你也别怕我娘会为难你。”
握紧他给的牌子，香凝仰头，亲上他的唇瓣，“驰毅，那你路上要小心啊。”
……
“王驰毅离京？”
收到香凝来信，熬煮汤药的嵇临奚皱起眉来。
好端端的丞相公子不在京中待着享美人之福，却要把香凝一个人留在相府去邕城，说是祭祖扫墓。
此事绝不简单。
他最是清楚王驰毅现在对香凝有多迷恋的，虽不及当日邕城自己对太子的痴迷，却也相差无几，倘若那时叫他娶了太子，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与太子躺在床榻上翻云覆雨，叫他离开，想都不要想，除非是什么无比重要的事。
说什么祭祖扫墓，王驰毅是那种孝顺先人的人么？
这封信是天还未亮便送来的，眼下王驰毅或许才刚启程，嵇临奚叫来下属，吩咐道：“去，派人去城门外，一路跟着王驰毅，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要书信一封汇报给我。”
“是，大人。”属下领命离开了。
汤药熬好了，嵇临奚拿着帕子，弯腰抬起小心翼翼放在膳盒里，盖上盖子，又把帕子折叠好捂上去，提着它心情极好地上朝去了。

第176章 （一更）
他嵇临奚要做太子楚郁床上的男人，做太子楚郁的丈夫。
下了朝后，嵇临奚提着膳盒就去东宫了，温度刚刚好，楚郁双手端着碗慢慢喝完，从很早之前，嵇临奚就知道太子大抵是不喜欢吃苦的，用的养生药方都是挑最不苦的那种，再往里面添几块蜜糖。
眼看楚郁将碗中的汤药喝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蜜饯，递了出去，殷勤地说：“殿下，吃一块这个，吃完就半点都不苦了。”
“多谢嵇侍郎。”楚郁伸手接过，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看见这一幕，嵇临奚就很幸福了。
他想象的生活也不外如此。
他与太子成了亲，日日伺候报恩。
平生他最厌恶给别人当牛做马，偏偏很多事需要他不得不给别人当牛做马，可唯独给太子当牛做马，他却还觉得太子不够劳烦自己。
他恨不得太子走路要他扶着，下床要他抱着，吃饭要他喂着，太子什么事都交给他做，张口就是“嵇侍郎”、“嵇爱卿”、“临奚”。
只需要入夜在床榻上的时候，太子能满足他嵇临奚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的欲求。
只要如此，他就什么都能为太子做。
看楚郁要继续看奏折，他连忙开口，“殿下，小臣为您磨墨吧。”
“那就麻烦嵇大人了。”穿着金衣朝服的太子，朝他微微一笑。
这和成亲有什么区别呢？
嵇临奚想，殿下现在已经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了。
在他还是楚奚的时候，他想要触碰太子，太子会不动声色躲开，而后朝他礼貌一笑，躲不开就会深呼吸忍耐，在他送上吃食的时候，太子是礼貌不失疏离地拒绝。
到了京城再遇，太子依旧是贵不可攀的明月，他总是察觉到，太子时常有意躲着自己，只有避无可避的时候，才会与他相见，便是相见，对他依旧是满心戒备，穿着更是保守至极。
只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太子不再躲着他，甚至会来主动找他，也不再抵触与他嵇临奚接触，好像他的请求，太子都不会拒绝。
就是这种慢慢拉近的温柔与纵容，才叫他越来越胆大妄为。
“殿下，小沈大人求见。”
楚郁抬头，“让他进来吧。”
沈闻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太子低头望着奏折，嵇临奚在旁边磨墨含情脉脉望太子的这一幕，他心中一沉，走了进去，掀起衣摆行礼。
“下官沈闻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郁温和让他起身，关心问了一句：“小沈大人的身体已经好了吗？”
“多谢殿下让苏院判来为臣诊疗，已经好了，可以回詹事府继续当值了。”
“那便好。”楚郁颔首。
沈闻致说了句那臣就先回詹事府了，楚郁点头，“去吧。”
离开殿内，沈闻致并没有立刻回詹事府，他站在无人的角落，看着嵇临奚从中走出，东宫里的宫人显然都很敬畏嵇临奚，嵇临奚出来时，还一一对嵇临奚行礼，喊着嵇侍郎，而嵇临奚昂首挺胸，走路带风，唇角含笑，眉眼间俨然已经有了几分权臣的睥睨味道。
待嵇临奚离开东宫后，沈闻致慢慢往詹事府走去。
太子以后会是陇朝君主，身边如何能有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他答应过嵇临奚，不会与他争抢太子宠爱。但那是建立在嵇临奚对太子确实忠心耿耿、别无二心的前提上，如今他得知嵇临奚心怀不轨，又怎么会再做以前那个无欲无求的沈闻致。
父亲已经请辞，朝中只剩下兄长与他，而圣上也已到了半脚迈入陵墓的时候——
他停在詹事府的门外。
下一瞬间，门推开了，正要出去的左詹事看到他，先是一愣，而后皱眉，说：“你回来得正好，有几本书前些日子淋了雨，难以修复，需要你去誊抄一下。”
沈闻致抬头，望了左詹事一眼。
那一眼冰凉，黑如点漆的眼眸深邃如子夜，与以往的他格外不同。
左詹事顿住。
他终于想起眼前的人不仅是他手底下的少詹事，更是沈太傅的儿子，刑部侍郎的胞弟，这样的身份不是他能得罪的人，只这段时日以来，沈闻致的退让与温顺让他险些忘却这一点。
可嵇临奚那里还握着他的把柄——
就在他挣扎之际，沈闻致已经对他行了一个礼，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了。
…………
时隔多日，嵇临奚又抽空去见了皇后一次。
对皇后，他是当成自己亲亲丈母娘看待的。
太子不在乎皇帝，但是在乎皇后，只要自己把皇后讨好到位了，令皇后也喜欢自己，那自己不就离太子更进一步吗？更别说日后自己真与太子在一起了，说不定还能得到皇后的祝福。
他带了不少礼物，这些礼物都是他费尽心思从各处搜集来的养颜秘方，胭脂水粉，站在帘子外，他躬身谄媚说：“这都是小臣的一点心意，还望皇后娘娘喜欢。”
容窈对他道了声谢，让宫人把他带的礼物收下去，又很识眼色的把其它宫人支开。
因为和太子决裂，朝臣也陆续背叛，一时之间，皇后在后宫中沉寂下来，如一汪平波无澜的死水，便连皇帝出了那样的事，也不曾过问过一句。
嵇临奚毕恭毕敬将太子最近的情况一一汇报。
因为没有十足的这对母子并没有离心的把握，他遮掩住了一些事，只说太子最近大概做的事和身体状况。
“本宫都知道了。”
“还好有你在太子身边，听到你这么说，本宫也放下了心。”皇后伸手，掀开了帘子，走到嵇临奚身前。
“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为娘娘分忧，万死不辞。”
二人靠近，皇后让容窈拿一盒东珠来，对嵇临奚说：“赏你的，嵇侍郎，收下吧。”
容窈将东珠送到嵇临奚面前，嵇临奚忙磕头谢恩，而后举起双手，长袖遮住手掌，在二人相接的一瞬间，他将一张纸放进容窈手掌中，这才端着东珠，起身告辞了。
等嵇临奚离开后，皇后又回到了帘中的床榻上，容窈将那张纸递了出来，皇后接过，展开一看。
信上乃嵇临奚所写——娘娘，皇上那里还是不太相信你和太子真的会一直决裂下去，要下官借着缓和您和太子的借口，寻一个机会让您与太子的母子之情再无回旋余地，您看要如何做，才能让皇上认为你们真的没可能和好的机会？
皇后眉色未动，将纸条收了起来，过了半响，让容窈拿出纸笔，借着作画的名义，给嵇临奚写了一封回信。
容窈收了信，小声说：“娘娘，当真要信他吗？他同时周旋于皇上、安妃、王相，还有太子与您这里……”
皇后亦是平静着一张脸，轻声回复：“若是楚景那里知道本宫只是与兰青做戏，对兰青绝非是眼下的这种态度，他知道本宫与兰青之间的事，兰青说了，他亦是能信之人，只要他要做的事，随他去就好。”
“万一以后他当真背叛了兰青，兰青也能处理他。”
“他嵇临奚现在是兰青养着的虎狼。”
……
当夜，嵇临奚收到了皇宫里来的信。
信是皇后所写，叫他去买一种名叫钩吻的毒药，四日之后，由他将太子请到东宫，她会倒一杯酒对太子求和，介时，他只需要把酒端到太子手中，让太子喝下，就能如皇帝的愿。
“此事太子已经同意，劳烦嵇侍郎。酒中并不会有毒，还请嵇侍郎放心。”
钩吻、毒药、酒——
几乎是一瞬间，就叫嵇临奚想到了太子曾经提过的毒酒之事。
他是何等聪慧的人啊。
为什么皇后说只要太子喝下“毒酒”，就能如皇帝彻底分裂母子二人的愿？他也曾经打听过毒酒之事，得到的消息是某个后妃借皇后手对太子下药，而后下药的后妃杖毙，但传言里说那药是安贵妃下的，皇帝如此做不过是为了保住安妃。
他本也以为如此。
但看完皇后这封信，他便猜测当初并非是安贵妃下的药，皇帝才是下药的幕后主使。
现在皇后怕是想重现当年之景了。
而皇后命自己去买钩吻，想必是对他还有戒备之心，倘若他到时真对太子下了药，皇后就能拿到把柄要了他的命，倘若自己没下，消息落到皇帝耳中，也能瞒天过海。
真是一个谨慎的女人。
嵇临奚感慨着。
可惜就是谨慎得晚了些。
相信一个男人的爱，付出家中父亲兄弟的性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愚不可及的事。天下间大部分男人的爱是欲望，欲望就是你可以，别人也可以，色爱是欲望，权力是欲望，在权力面前，色爱也只能避让。
只有自己对太子的爱，才是真正的从一而终呀。
太子可以相信自己。
他嵇临奚绝不叫太子失望。
嵇临奚又为自己心向明月，明月亦向他而感到甜蜜窃喜。
“大人——”
被他安排派人盯着王驰毅的人回来了，说有要事要禀报。
一手托着下颌，一手抚摸太子送他的玉佩，嵇临奚让人进来。
“说吧。”
“王驰毅出了京后不久，就与另外一辆马车换了人，属下派了两拨人一直跟着，今日两拨探子回信说，王驰毅出京的那辆马车继续往邕城的方向走，而后面换乘的那辆马车，去的是……益州。”
“益州？”嵇临奚蹙眉。
益州是偏远的州城，与营州差不多，王驰毅怎么会去益州？还要怕人跟踪打探，特地出京就换了马车，掩人耳目。
“再派多点人手去益州，一队跟着王驰毅，一队在益州打探，看可有什么异样。”直觉告诉他这件事非常不简单。
“是，大人。”
手指轻轻往上弹动，“下去吧。”
汇报消息的属下离开了，嵇临奚收了玉佩，取出纸笔给香凝写信，要香凝与王驰毅在信件往来里隐晦打探一下王驰毅在做什么，只要香凝从王驰毅那里探得出来一点线索，他就能根据那些线索抽丝剥茧找寻到真相。
做完这些，嵇临奚又把玉佩拿出来爱惜不已地抚摸着，想着明天去东宫除了煲的药汤，还有什么能送给太子让太子欢欣的呢？
他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想要太子对自己更特殊，最好眼中只有自己一人，如此就要再多付出一点，才能换来更进一步的回报。
殿下说了自己是他身边唯一亲近的朝臣，在巨大的欢喜之后，他却变得更贪婪，更不懂满足了。
因为他要的不仅仅是做他身边的近臣——他嵇临奚要做太子楚郁床上的男人，做太子楚郁的丈夫。
也只有如此，才能真正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嵇：我不做近臣啦！要做老公！
楚楚：做人不要得寸进尺？

第177章 （一更）
真吵，像只珍珠鸟
刚刚在练武场训练结束的燕淮收到了沈闻致从京城寄来的信，自他来到边关以后，与沈闻致的联系反而比从前在京中时更频繁些。
只这次信与以往不同，看完信，燕淮的面色已经变了。
“是京城那里发生什么情况了吗？”一旁刚也结束训练的史温问他。
燕淮实在不好对他说信中内容，说了句“没什么”，就把信收起来了。
入夜，他拿着信走去出了营帐，借着大漠的月光再度看了起来，而后一点一点攥紧信纸。
嵇临奚——
他早就觉得那人不对劲了，从第一眼看到对方，便十分的不顺眼，只后来对方确实为太子做了许多事，他也便将那份不顺眼藏了起来，还觉得是自己对嵇临奚有偏见。
不曾想，此人竟真的对太子殿下包藏祸心——他怎么敢？敢对太子殿下生出那样的心思？
沈闻致让他别急着告诉太子。
“如今将近帝位更迭，太子身旁正需用人之际，待到它日太子登基，断不能再留嵇临奚在太子身旁。”
“只是要拜托燕兄，请太子勿要全心全意信任嵇临奚此人。”
……
嵇临奚派人去买了提炼过的钩吻，四日后，他按着皇后的意思去见了太子，为太子讲了一个母子生隙最后却又和好的故事。
说完，他道：“这天下间的母亲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皇后娘娘也不外如是。”
看折子的楚郁头也不抬，轻笑一声，“是么，母后或许对孤不是全然的无情，但……”他停了停，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说：“她更爱顺从听话的太子罢了，一旦孤这个太子不顺从于她，那点微弱的情谊也就没了个干净。”
嵇临奚忙说怎么会呢。
“小臣去见了几次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都很担心殿下您，听到你身体康健的消息还会露出笑来，可见她对殿下是有心的。”
楚郁抿着唇瓣，不再说话，神色却微微松动了些。
嵇临奚就在这个时候，说皇后在栖霞宫那里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想请他过去用一顿膳，已经许久没去过栖霞宫的楚郁，放下手中奏折，轻轻说了句：“那就去一趟吧。”
到了栖霞宫，皇后正在桌前端庄等着，楚郁脚步一顿，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儿臣见过母后，问母后安。”
皇后抬眼，语气平缓地说：“太子许久没来本宫的宫里了，还以为，今日也不会来。”
“儿臣政务繁忙，抽不出空，还望母后见谅。”
他既然给了台阶，皇后便也跟着下了，“坐吧。”
母子二人在桌前坐了下来，最初谁也不曾开口，还是皇后亲手给楚郁夹了一道菜，楚郁说了声多谢母后，这才有了话头，虽不如之前亲近，言语有些僵涩，但已经比决裂冷战的时候好了很多。
“嵇大人，你也一起用膳吧。”
皇后收回筷子，看着嵇临奚说。
嵇临奚连忙谢恩，将衣袖往上推了推，坐了下来，宫人为他送上筷子，他伸出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举止优雅从容地用起膳。
平静无波吃了这顿饭，宫人上前收拾碗筷，母子二人便再没了话头，嵇临奚就在这个时候，谄媚说什么太子皇后相聚和睦是件对天下来说大好的喜事一件，若有一件物事能解最后的前嫌便是最好不过了。
皇后吩咐宫人端两杯酒来，说只要饮下此酒，从今以后，母子将再无嫌隙，齐心协力。
“还请嵇大人为太子递酒。”
嵇临奚接过酒，转递到太子手中。
楚郁未有怀疑，就这么以袖遮掩，将酒喝了下去，一饮而尽后，他将酒杯塞回到嵇临奚手中，“多谢母后。”
皇后亦是喝下了杯中的酒，正要与他说话，楚郁却面色一变，流露出痛苦的神色，见状，皇后脸色大变：“郁儿！”
她扶住楚郁。
楚郁看向已经被嵇临奚放在另外一个宫人手中的酒杯，再看向皇后，开口时，一口血吐了出来，这口血吐出来，他语气虚弱万分，“母后……酒里……酒里有毒。”
“毒……怎么会……不应该这么严重的……”皇后口中喃喃着，她扶着楚郁，厉声吩咐，“容窈，还不快去叫太医！”
容窈立刻去了。
嵇临奚在旁侧，看得实在是心中焦急，他望着太子苍白的面色，流露着痛苦的神情，还有嘴角的血迹，难道殿下真中了毒？他心中跳得厉害，那没有血色的面颊映入眼帘，让他一时分辨不清，忍不住惊慌扑了上去，“殿下——”
被他握着手，楚郁低下头来，嵇临奚只察觉到掌心细微的痒意，他顿时就会意了，心中亦是松了一口气，余光见陈德顺也要过来，面上依旧惊慌不已，却拦着不给陈德顺过来的机会，口中殿下殿下的喊着。
楚郁：“……”
真吵，像只珍珠鸟。
与苏院判一起赶过来的，是皇帝与安妃，皇帝是被抬着过来的，苏院判满头大汗跑来，让几名太医把中毒的太子从皇后手中带出来，而后让人不停灌太子水，最后从带来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后送到太子唇边，“殿下，喝下去。”
楚郁张嘴，喝了进去，不稍片刻，冷汗涔涔的惨白面色恢复了一点血色，却还是很痛苦的模样，闭着眼睛靠着椅背舒缓。
苏院判这才转身，跪在地上说：“索性毒量不是很大，殿下转危为安，但凡下毒之中再狠心一点，就回天乏术了。”
“皇后！”闻言，皇帝已是十分震怒，“太子在东宫待得好好的，怎么到了你栖霞宫却中了毒？”
皇后原本跟在太子身旁，一脸担心忧切，听到这句话，冷笑一声，“是啊，怎么太子在东宫待得好好的，到我栖霞宫却中了毒，是谁不想让太子来栖霞宫？见不得我母子二人和睦？”
“多年之前，太子中毒一次，今日还要再中毒一次，背后之人，用心何其歹毒！”她说这话时，直勾勾望着皇帝。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朕给太子下的毒吗？”皇帝怒不可遏。
“谁知道呢？”皇后说完，弯下身去将太子脸颊上湿漉漉的发捋到耳朵后面，眼神满是心痛爱惜，“可怜我的郁儿，被他至亲之人伤害了一次还不够，还要伤害第二次，幕后之人看不得我与他母子情好。”她只差说这件事就是皇帝所为了。
皇帝望她许久，冷笑一声，说：“有句话你说得对，背后下毒之人确实用心歹毒。”
皇后面色不动，依旧痴痴望着闭眼的楚郁，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看吧，郁儿，到最后，也只有母后在乎你，会为你心痛。”
皇帝抬手，说了句，“把人带上来。”
只见刚才趁乱逃出去的两名宫女，被几个侍卫押了回来。
看见二人，皇后面色一变。
皇帝笑了，对她说：“皇后，怎么太子中毒，你只想着请太医，没想着封锁栖霞宫啊，差点让这两个你身边的侍女跑了出去。”
原本闭着眼睛的楚郁，慢慢睁开双眼，视线落在那两名侍女的身上。
“交代吧。”
听到皇帝的话，两名侍女跪在地上，其中一个颤抖着说：“奴婢们不知道交代什么，太子中毒，我们姐妹二人慌乱得很，想出去去找太医……”
安妃在旁边适时开口，“既然是找太医，怎么方向不是去太医院呢？陛下手底下的人抓到你俩人时，你们可是朝与太医院相反的方向跑的。”
“奴……奴婢们一时情急，忘了路……”
“真有趣，贴身伺候皇后娘娘多年的两个宫人，居然忘了宫里的路。”
皇后在此时，终于开口了，“本宫常在栖霞宫，甚少出去，她们忘记，也是情有可原。”
皇帝却不回她的话，而是看向从太子中毒时就不得靠近太子的陈公公，“陈德顺，你说，刚才发生了什么，才令太子中毒？”
陈德顺连忙跪在地上，将太子今日来栖霞宫与皇后用膳，而后皇后让宫人端来两杯酒，一杯给太子，一杯给她，喝下其中一杯后，太子就毒发了的事说了。
“嵇侍郎，你也在，事情可是如此？”
嵇临奚跪在地上附和着。
“好，那现在杯子在何处？”
陈德顺指了，“在那里，陛下。”
皇帝让苏院判去检验，苏院判检验之后，回头禀告说：“回陛下的话，太子杯中却有毒药残留的痕迹，此乃钩吻，用来作毒，份量足够的话，可叫人穿肠烂肚而死，但下毒之人显然并不真正想要太子的命，所下的份量还不到致死的程度。”
“好，那酒又是谁端给太子的？”
跪在地上的嵇临奚面色惊慌，似乎害怕此事牵连到自己，伸出手指向那两名宫女，“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的酒是由这两名宫女端来的，皇后娘娘又让小臣将太子的那杯从她手中拿过来，转递给太子。”
他话刚说完，皇后立刻厉声道：“原来就是你下毒谋害太子！来人！将他抓起来！立刻要了他的脑袋！”
嵇临奚高呼下官冤枉，“下官怎么会下毒谋害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对下官有知遇之恩啊！下官做什么都不可能会害太子殿下啊！！！”
眼见栖霞宫外进来的侍卫要把嵇临奚带下去，皇帝说了句：“慢着——”
“嵇侍郎谋害太子，罪证确凿，现在就押下去！”皇后声音更尖利了。
“朕看谁敢！！”在于敬年的搀扶下，皇帝从轿撵上走了下来，“罪证确凿？皇后，朕看你才是罪证确凿！”
帝后二人面面相对，这对曾经的枕边人，此刻望着对方，眼中皆是冷意，皇后眼中更是充满了疯意。
“陛下这是何意？”片刻，皇后扬唇，冷冷笑了，“莫非陛下以为，给太子下毒的是本宫这个生母吗？”

第178章 （二更已补爬床）
太子邀俊侍郎同入床榻，“嵇侍郎，今夜可愿与孤同寝，只是片刻？”
皇帝看着皇后，神色满是失望，他手指弹动，示意于敬年将自己搀扶到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女面前，睥睨着望着两人，“现在若坦诚交代，朕还能饶你们一命，等交由大理寺审查，谋害太子，当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你们要知道，这宫中，朕才是能做主的人，而不是皇后——”
因他这番话，两个侍女挣扎半响，最后在皇后几欲杀人的目光中跪地交代了。
“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让奴婢们给太子殿下下毒，奴婢们最初也不敢，是娘娘说，娘娘说此毒不会致命，奴婢们才做的！”
“满口胡言！”皇后拔下发间发钗，快步走到她们面前，却叫皇帝身边跟着的宫人拦了下来，她发髻散乱，厉喝：“本宫乃太子生母，又怎么会做出毒害太子这种事来！”
皇帝冷笑，“你恨朕入骨，为了让太子与朕父子疏离，从今往后听你这个母后的话，演今日这场戏当真是煞费苦心。”
“若朕没有及时赶来，想必你就要将这份罪名定在嵇侍郎身上，再对太子说是朕在背后指使了吧？”
“皇后，你如今已经疯魔了，和一个疯子无异！你我之间的事，先不说谁对谁错，太子何辜？他是你亲子，对亲子下手，你可还有半点良心？！”
“父皇……”一直没有说话的楚郁，终于开了口，他扶着椅把手，撑着身体慢慢跪了下来，垂首说：“今日是儿臣吃坏了东西，与母后无关，放过她最后一次吧。”
“郁儿！”皇后猛地扭头，顶着散乱的头发来到他身旁，扶住他的手臂，眼中含泪，“此事当真不是母后所为，你是母后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母后怎么会害你？”
楚郁面色发白，用另外一只手，推开了皇后，而后继续跪对皇帝，“求父皇开恩——”
看到太子到了此刻还在为她求情，皇后破泣为笑，口中说：“你果然是母后的儿子，郁儿，你也信不是母后害你的吧？”
“母后怎么会害你呢？”她喃喃自语，“整个天下间，也只有母后是唯一爱你的人，除了母后，外面谁都在害你，所以你要听母后的话……”
“郁儿！兰青！你要听母后的话！母后是不会害你的！”她好像已经真的疯了，刚才被楚郁推开，现在又抓上了楚郁的手臂，用力摇晃着，“是你父皇要害你，不是母后啊！”
见她这般模样，安妃直勾勾看了半响，忽地别开视线。
皇帝却是不信她就这么疯了，让苏院判去为皇后诊脉，苏院判胆战心惊去了，他刚碰上皇后的手，皇后就尖叫着别碰我，因有皇命在身，他不得不强压住皇后，片刻后，他头抵在地面，对皇帝禀告道：“陛……陛下，皇后娘娘长时间郁结在心，今日许是受不住刺激……生……生了癔症。”
“癔症！”宫人们虽然看到皇后的状态已经有了猜测，但苏院判真如此说了，还是忍不住捂住嘴唇，露出震惊表情。
皇后怎么会就这么疯了呢？
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女人……竟然就这么疯了？
皇帝又让其它几个太医都去给皇后看了，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结果，他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询问跪在地上的楚郁，“太子，你早晚是一国之君，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置吧。”
“郁儿……”
“郁儿，你要听母后的话……你要听母后的话……”皇后还在拉着楚郁的手臂，“毒不是我下的，我没有想着会那么重……”她说话已经颠三倒四了，却坦白了毒确实是她下的。
楚郁闭上眼睛，“就请将……母后封禁在栖霞宫，后宫管理之权交由安妃娘娘，让她余生都在这里面度过吧，不得再出栖霞宫半步。”
说话间，他已经将手臂从皇后手中抽了出来。
皇帝说：“那便如此吧。”
“传朕的命令，皇后犯下大错，幽禁栖霞宫，往后都不能再踏出栖霞宫半步，若让皇后踏出栖霞宫半步，所有宫女奴才全部杖毙。”
楚郁想要起身，只毒后的身体虚弱，却起不来，跪在地上的嵇临奚一直偷偷注意着他的动静，在陈德顺刚有动作时，就已经膝行过去，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心疼无比地说：“殿下，下官扶您回东宫吧。”哪怕只是演戏，看着殿下如此，他也心疼得狠了。
“父皇，儿臣告退。”
楚郁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往栖霞宫外走去。
看到他要离开，原本喃喃自语的皇后一下跪在地上追着，身上的华服凌乱不堪，“郁儿！郁儿！你要去哪里！”
她嗓音宛如失子的凄厉鸟鸣，“你不要母后了吗！？郁儿！”
一滴眼泪从楚郁眼角落了下来，他没有停留。
嵇临奚看到那滴泪，咬了咬牙，不舍地把他交到陈德顺手中，而后转身去扶起在地上的皇后，将她推到一旁安慰不止的容窈怀中，“可得看好皇后娘娘，叫皇后娘娘出了栖霞宫，要你的脑袋！”说完，他连忙追着太子去了。
看着疯得彻底的皇后，皇帝眼中闪过许多复杂思绪，最后说了句回紫宸殿。于敬年扶着他上了轿撵，安妃跟着坐了上去。
眼见两个主子都坐了上去，于敬年甩着手中拂尘，“起驾——”
坐在轿撵的安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没在阴影里的皇后。
她该感到畅快的，她最初也确实畅快，她终于压过了皇后，如今皇后众叛亲离，而自己却应有尽有。
仿佛她一直追求的东西，终于落到手里，只差绥儿坐上那位位置，自己成了太后，就别无所求了。
可秋日的阳光穿过纱落到身上，她却感知不到半点暖意，甚至她的手臂开始颤抖了起来，仿佛有一股冷意从四肢的骸骨里钻出，叫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也依旧是冰冷的。
皇帝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嫣儿，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吧？”
安妃顺势倚靠在他的怀中，“皇后她……怎么就这么疯了？”她还记得公冶宁年轻时生机勃勃的模样，含笑的样子，哪怕当了太子妃，皇后，公冶宁也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气与冷漠，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却在今天成了一个疯子，没有皇后的半点体面。
皇帝拍着她的手掌，病气沧桑的声音里却是一片冷漠，“她疯也是应该的，所有人都背弃了她，她指望的人只有太子，偏偏又与太子决裂，如今做了这样的事，太子也要离她而去了，她在后宫中什么都没有，以她的自傲，疯才是常理。”
皇帝咳了几声，又继续说：“这段时日，你和老六对太子好些，日后太子登基，对你和老六都不会差的。”
安嫣答应了一声，“臣妾会的。”
如今皇后一疯，太子中毒，身体正是虚弱之际，心神也会为皇后所牵，此时皇帝薨逝，她与王相二人联手除掉太子，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事成之后，她的儿子会是皇帝，而她会是至尊无上的太后，她们母子二人，都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就能永享荣华富贵。
只要——
她视线落在身侧出神的皇帝身上，凉得让人身寒。
……
栖霞宫里，宫人们陆续被遣散离开，只留下三五个宫人在皇后身边伺候着，一扇扇打开的殿门关闭，伴随着嘎吱一声，最后一扇殿门也合拢了。
不过转瞬之间，曾经后宫里最尊贵威严的地方，就成了一处与冷宫无疑的凄清寂寥之地。
靠在容窈怀中衣衫与发髻凌乱的皇后，望着最后一扇关闭的殿门，光亮在眼中消失，她不再说话，一双眼睛沉如死水，却在某一瞬间，那双眼睛又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自中熊熊燃烧。
……
嵇临奚在东宫待了一会儿后，借口有一件事要办，偷摸来到了紫宸殿。
他还有好几个疑惑没有得到解决，而今，也只有皇帝才能解决他这个疑惑。
宫人通传之后，紫宸殿的殿门打开，迈进里面的嵇临奚在靠近床榻之后，就跪了下去，“下官参见皇上。”
已经在床榻上休养的皇帝，因为帘子的遮挡看不见面容，他挥手让安妃先离开，待安妃离开后，说：“今日这件事，你办得很好，嵇侍郎。”
于敬年显然早有准备，给他递来一个盒子，嵇临奚以为里面是一些金银珠宝或者地契房契的奖励，却不想打开后，里面竟然是一块金灿灿的令牌。
“陛下，这——”他吃惊又不解地抬头。
“这是朕的禁卫调令。”楚景语气平静的说。
嵇临奚这次是真吃惊不解了，禁卫调令，皇帝怎么会把这个东西给他？
“臣、臣无德……”
楚景打断他的话，说，“朕有四支禁军，一支给了安妃，是为了保护她。”
嵇临奚悄无声息翻了白眼。
狗男女，还弄得挺情深。
楚景继续气喘吁吁道：“另外两支，朕一支给了太子，与京羽卫一起，一支给了王相，剩下这一支，就交到你手中。”也是因为嵇临奚今日所作所为，才让他下定决心，将嵇临奚当成自己可信之人。
嵇临奚一副震惊无比的表情。
他自然是震惊的，震惊皇帝是不是脑子疯了，顺顺利利把所有禁军给太子让太子顺利即位不好么？还要分开给太子和安妃，这不是要让太子与六皇子，在最后的关头还要为了争抢皇位手足相残么？
楚景叹息，“你或许心中在想，朕为何要把这四支禁军分开送到不同人手中。”
“朕决不能将所有禁军交到太子手里，让安妃母子没有自保能力，但朕又担心安妃得了一支禁军调令，生出违逆之意，所以王相与你，就是朕准备的后手。”
“王相是安妃的后手，你是太子的后手。”
“倘若……倘若……”一连串的咳嗽声后，楚景扶着床说，“倘若太子势胜，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且要对安妃母子下手，有两支禁军在手，定能保下她们母子二人，倘若，倘若安妃与王相，携手违……违逆，你便用手中这支禁军，去帮助……帮助太子……”
直到此时此刻，他依旧想的是平衡牵制。
他要太子登基，又要安妃与六皇子性命无虞。
嵇临奚捧着装着调令的盒子，深深一拜，恳切无比地说：“下官嵇临奚——定不辱陛下使命，一定叫太子顺利登基，同时保护安妃娘娘与明王殿下。”保护他们母子二人，同上西天。
楚景吐出一口气。
嵇临奚就趁这个时候，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陛下，太子殿下的毒真的是皇后娘娘下的吗？”
床账中的人沉默，并不说话。
于是嵇临奚就知晓答案了。
皇后确实对太子下了毒，但这毒是轻毒，演戏的毒。
而那两名侍女，怕是皇帝的人，特地将毒换成重毒，毒若不重，怎么能叫太子对皇后死心。
两方都想借下毒一事大做文章，皇帝如此动手，怕也是真的命不久矣，只皇帝不知，此举却正好顺应皇后与太子的心意，让他们这场戏更真，效果更好。
但嵇临奚还是心疼得狠了。
倘若是真毒，那时太子忍痛还来安抚他，该有多难受呀，他却还信了，真以为太子是在演戏。
他自个儿恨不得现在就奔回东宫，将太子抱入怀中，好好关切问还痛不痛，哪里不舒服，想到这里，他连紫宸殿都不愿待了，又匍匐行了个跪礼，说：“陛下，太子还在东宫等着下官回去，下官怕回去晚了太子殿下命人来找下官，露了馅……”
“去吧。”楚景挥了挥手。
“诺。”嵇临奚答应了一声，恭恭敬敬缓步退出紫宸殿，他将装着令牌的盒子小心翼翼收入袖中，随即转身，大跨步朝东宫走去，脚步急切无比。
到了东宫，他推开殿门而入，“殿下！”
已经沐浴过洗了身上污浊的楚郁坐在床榻上，听到他的声音，自帘子后转过头，“嵇侍郎。”
听着这虚弱无力的声音，嵇临奚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假的他都心疼得要命，更别说真的了。他快步走到床边，想伸手去将床帘掀开，中途又落了回去，半跪在地隔着帘子问，“现在……现在殿下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多谢嵇侍郎关心。”温柔动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嵇临奚却是不信。
怎么会不疼？他知道太子在说谎骗他。
如今东宫里多数宫人都听他的调令，他转头，匆匆吩咐着：“快去太医院再去请太医过来为殿下看看身体。”
“还有——”
“去拿殿下喜欢吃的茶糕，不，不要茶糕，殿下现在吃不得这些，去让膳房的人给殿下煮一碗瘦肉清粥来。”
“只喝粥没营养，再熬点鲜嫩鱼汤……”
“去端水来，要一盆清水……”
他自顾自的吩咐着，一时之间，殿里头的宫人开始忙碌起来，眼看殿里乱成一团，床榻上的楚郁轻叹一口气，伸出手，掀开了床帘。
“嵇大人，孤现在并不需要这些。”
“都停下罢。”他看向那些宫人。
嵇临奚眼巴巴的仰头看他，“那……那殿下需要什么？”
他总觉得，眼下的太子很需要一件事，身体和心里才会好受些。
可太子不说，他只能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去做。
楚郁垂下眼，望着嵇临奚。
漆黑的发丝从他肩上垂落，因为中了毒，比以往更苍白的面色，让他在这一刻真的像在枝头上，快要被风雨打落的柔弱花枝，看起来让人极为爱怜疼惜。
他在迟疑，在犹豫。
嵇临奚跪在地上，忍不住又往他靠近了一些，“殿下？”
楚郁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侧过头，片刻后，他的手掌慢慢抓紧被角，声音放得很轻：“可以的话……嵇侍郎，你今夜可愿与孤同寝片刻？”
“只是片刻。”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这就是爬床吗？
鸽：是的呢（真诚）难道他没爬吗？
小天使：诈p犯，让小嵇ji哔你！biubiu！

第179章
同床
“可……可以！”
“小臣愿意！”
嵇临奚几乎被这从天而降的喜事砸晕了脑袋。
他曾经羡慕极了燕淮能够留宿东宫，没想到今日，他竟比燕淮还胜一步，不仅能留宿东宫，还能与肖想已久的佳人同寝，哪怕只是片刻，也足够他余生回味无穷。
宫人被打发下去，只留下几个近身伺候的。
嵇临奚紧张地将外面一层外衣脱了下来，折叠好放在一边，又去脱鞋，这就显出了他日日勤洗换衣的好处了。
在邕城还是那个招摇撞骗的流民楚奚时，冬日一件衣物他能穿半月，邋遢如鼠一般，他日子过得也和鼠没什么区别，常躲在山林与市井偏僻之中，见不得多少光。后来通过太子得了良籍做了学生，衣物就是三日一换，等到了京城，与太子再次相会，还是小官小吏时，他就日日换衣洗浴，换下来的衣服则是自己亲手搓洗晾晒干净，也只有全身干干净净的，才能叫他胆敢接触太子，如今，他府中仆人成群，已然不用再自己洗衣了，更是脏了一点衣角皱眉就换，才叫今日他可以体面上太子床榻上，不用战战兢兢担心自己出丑。
脱鞋的时候，嵇临奚小心翼翼，见腿袜也是洁白一片，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他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借着几个假动作把头发理理，这才恭恭敬敬爬上太子床榻。
楚郁已经躺在了最里面，为他留出了外面的位置。
嵇临奚近乎虔诚地掀开一点被子，跟着躺了下去。
床幔一层一层落了下来，外面的烛火在被一层一层的遮挡之后，落进里面的光，正适合入寝。
嵇临奚望着头顶的香坠，缓慢又深深的呼吸一口。
好香。
便连盖在胸膛上的被子，也透着梦寐以求的香气。
竟是这么香——
外面烛光微明，却寂静得可怕，连宫人都不出半点声，此时此刻，一向口齿伶俐、巧舌如簧的嵇临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侧过头，正看见楚郁乌黑的头发，如绸缎一样堆在肩膀，而那双琥珀双眼望着头顶。
下一刻，那双眼转过来看他。
嵇临奚飞也似地收回视线。
看他收回视线，楚郁又转了回去。
嵇临奚不知道自己这样躺着对太子有什么用，他想侧头去看，想以此来解心中难填欲壑，但又不敢看，在邕城时他不知廉耻、胆大妄为，梦中更是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现在太子给了他这样的天赐良机，他却束手束脚，连呼吸都要特意压制。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耳边传来平缓细微的呼吸声。
嵇临奚侧过头去，见楚郁已经睡过去了，那莹润皎洁的面颊微微歪向他的一侧，因为闭眼，眼睫垂覆下来，落下来的阴影，都十分的动人心魄。
喉结鼓动，他的视线忍不住落在梦里含了千遍万遍的唇上——色若桃花的双唇，就这么微微张开一点缝隙，正好能叫他看见里面一点雪白的齿，好似只要他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撬开它，触感会先是柔软的唇肉，贴着他的手指，而后是坚硬的白齿，无意识会咬着他的指腹，将肉压下去一条痕，里面就是口腔了，伴随着呼吸，热气会从里面吐出，带着湿润的水气。
等他将手指抽出来时，指腹都会是一片湿润的晶亮色泽。
这只有梦里才会有的一幕，险些让嵇临奚以为自己真的在梦中。
他是翻遍了春宫册的色中小人呀，写的臆想色文不知凡几，堆了一箱又一箱，更别说梦里不知道与心心念念的太子共赴了多少次巫山，翻了多少次云雨。而眼下似乎只要一伸手，所有心愿与渴望都能得到满足，便是不能真的彻底满足，偷偷凑过去舔一口，也能不枉此生。
嵇临奚深呼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得厉害，呼吸也是灼热滚烫的，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渴求贪欲能够形容得了。
消失已久的两个小人，又再度跳了出来。
“你当真忍得了吗？你不是求而不得那么多年么？眼下他就睡在你身旁，你却碰都不敢碰一下，没用的东西，你还不如以前。”
“你懂什么？真正的爱便是要克制，眼下殿下经历了这样的事，你却满脑子还只有这些，殿下能喜欢你才是了得了！”
“那……那……那舔一口也行啊，我到现在都还没舔过，舔一口，总不会被发现的吧……”
嵇临奚嫌他们太吵，两个都关了回去。
他留恋地望着抵着软枕入睡的楚郁，一点一点将自己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凤眼，几乎沉醉般的嗅闻着。
反应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他当真要弄脏了太子的床榻，待到太子闻到气味醒来，他也可以去死上一死了。
嵇临奚忍着眉，最后依依不舍看了眼睡得正熟的人儿，轻手轻脚掀开床幔，下了床榻。
云生看到他下来，就要上前。
嵇临奚伸出手指抵在嘴上示意不要惊扰了太子，他弯下身，动作轻之又轻穿了鞋子，套上了外衣，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躬腰匆匆离开东宫。
待到他离开了，楚郁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只没一会儿，又闭眼再度睡了过去。
回到府中的嵇临奚已经忍了一路，难耐至极。
他几乎是飞奔似地回到自己窝，关上门后，去打开自己藏起来的箱子，将自己私藏的太子手帕与衣物捞在怀中，棋子塞进齿间，两边床幔拉下来后，睡在最外面的他将太子衣物放在身侧，如此一来，就和今夜与太子同床共枕没什么区别。
手帕盖住双眼，手钻进被子里忙活，好一番安慰后，他脊背僵挺，吐出一口长气，将棋子从口中拿了出来。
洗浴清洁之后，他抱着太子衣物睡去，在睡梦中，自然也梦到今夜的快活。
梦里他忍不住诱惑坐起身，凑过去俯身，在太子身上如同狗一样的嗅了起来。
他越嗅越深，深到太子衣领中，露出来的肌肤比玉还滑，亦比白玉还要白，嗅着嗅着，他便忍不住，探出舌尖舔了起来。
真是天大的美梦。
他在这无边的美梦中，嘴角露出笑来。
深更半夜，将近晨曦时分，东宫里已经熄灭的大半烛火又再度一一亮起，宫人们穿梭其中，楚郁木着一张脸穿着单衣从浴殿中踏出，一旁的年轻宫人躬身上前，为他换了身新的衣物。
湿润的头发被宫人擦干，换了身干净衣裳的楚郁却还是觉得全身上下依旧湿润得可怕，梦中嵇临奚将他舔得太狠，到最后他整个人就像被人从水中打捞出来，他伸手摸了摸头发和嘴唇，不见水气，这才松了一口气。
躺回到换过的寝塌上，楚郁闭上眼睛，想重新入睡，但片刻后他又睁开双眼，叫人为自己抱一些书过来。
披着外衣坐在桌案旁，他端坐着翻过一页。
嵇刘礼法向来疏——
他现在看到嵇字便觉头疼与烦躁，将这本书随手扔到一边，指腹按压着额头。
躺在床上时规规矩矩，他还真觉得……真觉得嵇临奚真是一个正人君子，哪怕最后仓惶逃离，他也觉得……嵇临奚当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没想到是回去给他憋了个大的。
还是那么下流无耻，浑身色胆。
“来人——”他喊，“叫陈德顺过来。”
又吩咐人给自己找了些书。
陈德顺很快进了殿里，“殿下……”
楚郁让他等一会。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宫人们抱着一沓书过来，摆放在桌上。
“这本、这本、还有这本，这本……”楚郁一一指过这些书，见陈德顺一本一本捡在怀中，他支着额头，唇角一勾，轻声细语地说：“明日全部送去给嵇侍郎，让他一本一本看完，每一本都要交一份观后感给孤。”
“你告诉他，”轻柔的嗓音，因一字一句地说，让人不免得后背寒毛直竖，“孤一定会好好……检查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楚：他真的变了，睡在一张床上居然什么都不做。
嵇回去后。
楚楚：那很坏了。

第180章 （一更）
今日的梦有些不太美丽
香凝收到王驰毅的回信，她看完了后，便将信交给了身边的侍女，让她们直接交给嵇临奚。
“香凝姑娘。”门外来了前厅伺候的下人，说到了晚膳的时间，让她过去一同用膳。
香凝起身，跟着下人去了。
到了前厅，莫夫人与王相一起坐在主位，看见她，莫夫人便轻轻挑起眉眼，这个已经上了年纪并且经历过太多沧桑的高位女人，只需要一个眼神，表情，便能带来足够让人畏惧紧张的不安感。
香凝行了礼，叫了人。
莫夫人并未回应，王相倒是应了一声，梳着发髻的薛如意，也朝她点了点头，但也没有和她说一句话。香凝就这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时间久了，她慢慢抿起唇瓣，俨然是有几分委屈不解的模样，看她如此，王相终于开口了，“坐下吧，香凝，既然入了相府，你便也是我王家人。”
“多谢相爷。”娇美万分的女子轻轻抬眼看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激，小心翼翼坐了下去。
王相见她慢腾腾的吃着，不敢多动筷子，只敢去夹那些并不怎么被人碰过的菜，等大家都用完膳后，香凝轻轻擦拭嘴唇，双手放在膝上，什么也不敢做地端坐着。
莫夫人关心了一番薛如意，说什么如意你才是母亲最中意的儿媳，早晚有一天驰毅一定会看到你的好，那什么花街柳巷的娼妓，如何能比得了侯府贵女的身份，不过是靠着年轻美貌和一些在勾栏里学的下作手段才勾得驰毅一时之间流连忘返，但男人都是如此，早晚有一日会从女人肤浅的皮相里清醒，知道谁才是对重要的人。
香凝如何不知道这是在羞辱于她，她攥紧手中的帕子，低垂着头颅，一字未发。
莫夫人实在厌烦这个勾得儿子屡次和自己争吵的妓子，同时她看见香凝，心中亦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感，于是看向香凝，冷冷说：“你还不走吗？”
香凝这才如蒙大赦般起身，跟着自己的侍女离开了。
入夜，她在自己的院子里独舞。
她舞姿本就一绝，若非如此，只是靠香，也不会让平日里流连花街柳巷看惯了美人的王驰毅初次一见，就为她豪掷千金。
今夜院中服侍的婢女格外少，头顶的桂花被风簌簌吹落，落在她的发间，旋完回身的香凝，视线看见院门下站着的黑影，吓了一跳，口中发出惊呼声。
“来人！”
温和慈爱的声音传了出来，“别害怕，香凝姑娘，是我。”从隐形中走出，月光落了下来，除了王相还能是谁。
香凝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紧张，弯身对王相行礼：“妾身见过相爷。”
她是一个侍妾，没有和薛如意一样有称呼莫夫人和王相母亲父亲的资格。
王相身边还带了一个贴身伺候的人，这让香凝的神情放松了一些。
“毅儿离开京城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想着过来看一眼，不曾想竟看到这样的绝世舞姿，难怪毅儿对你一片痴心。”这份夸赞令香凝唇瓣忍不住弯了弯，又很快压平。
“看你晚膳的时候都没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些吃的。”王相关心的说了一句，而后让身旁的下人将提着的膳盒打开，走到院中石桌前，将里面的饭菜一份一份端了出来，都是香凝今日在膳桌上看了几眼，却不敢去夹的。
香凝服身说：“妾身胃口小，晚膳的时候已经吃饱了，多谢相爷关爱。”话刚说完，正正巧的，她腹中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香凝愣住，脸上顿时浮现羞红之色，不敢抬头。
王相笑，“还是快吃吧，你一个小姑娘，饿着对身体不好。”
香凝只好谢恩。
王相也没趁此机会与她拉近距离，而是就这样离开了，只是心情却很好的样子。他这样位高权重历经千帆的男人，现在看上了一个女人，还是儿子的女人，自然不会急色的霸王硬上弓，以王驰毅对香凝的重视程度，哪怕他离了府，府中也不敢怠慢香凝，香凝只需要和侍女说一句饿了，侍女就会让膳房做菜送来，但事实是王驰毅离京以后，侍女去了膳房，得到的回应却是不在用膳时间不做饭，也只有王相一句吩咐，才敢叫膳房的人这么回应。
一个新婚丈夫不在身边陪伴，又在相府里活得小心翼翼的女子，王相自然是知道怎么才能拿下对方的。
他也没想着因为一个女人和自己的儿子翻脸，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妓子，想要对方做什么不做什么，说什么不说什么，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
握着香凝让人送来的信，嵇临奚慢慢看了过去。
王驰毅倒也聪明，信中并不直说自己做了什么事，但男人嘛，嵇临奚再了解不过，面对心爱的女人，总会忍不住从一些只言片语里透出一点真实，分享自己的日常。
信中王驰毅说自己去见了一些人，言语嘲讽那群人粗鲁无礼，满身汗味，难闻得要死，伺候人还不灵活，又吐槽睡觉的环境，寅时末就会听到外面乒乒乓乓声响，叫他心烦意乱。
嵇临奚何等聪慧的人啊。
他查过的案子虽不到数不胜数的程度，但也多之又多，从这段抱怨之中，就已经猜出王驰毅身在军营之中，还不是正规的军营，正规的军营，怎么会要王驰毅偷偷摸摸的去？
现在只需要益州来信确认他的猜想。
私养亲兵。
他不过动了这个念头，还在想办法怎么去弄，王相却早已做出来。
以为王薛两家联姻，是王相为了薛尚书手中掌管的调动军队之权，好以此给明王增加筹码，不曾想是为了私养亲兵做准备，倒也与他的想法殊途同归。
他还在想自己一个刚上位的三品侍郎要怎么借这联姻之事打这方面的主意，眼下机会就送到眼前。王驰毅不过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王相将此事交到王驰毅手里，真就这么信任王驰毅？还是别有所图？
另外，安妃与明王还有殿下知道这件事么？
他转着眼珠思考，从封着的抽屉里拿出那块皇帝交给他的禁卫调令。
须臾之间，心中有了主意，他唇瓣一翘，但很快，嵇临奚翘起来的唇瓣就掉了下去，因为他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拖着没做。
能叫他这样的人拖着到现在还没做到，自然是不想做之事。
他动作迟缓地把太子让陈德顺赏赐的书一一拿了出来，那日陈德顺说太子有赏，他欣喜难当跪了下去立刻接赏，见陈德顺拿出一本又一本的书，已经有过一次经历的他当即觉得不太美妙，又按下心中预感，心想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可能就是殿下最近看了些有趣的书，想要与他分享呢？
但陈德顺离开后，他把那些书打开看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果然是一些委婉劝人戒色向上之书。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太子还要让他每本写一份观后感。
为何太子总要让自己看这些书呢？
嵇临奚陷入沉思之中。
他可从未在太子面前表现过自己的好色之性。
顿了顿，嵇临奚修改了下措辞。
大抵……可能……应该，是没有表现过的。
一次是偶然。
二次就不是了，还送了这么多。
是那夜同床自己流露了破绽？但那夜同床他竖起旗帜饥渴难耐时，太子正是好眠时。
嵇临奚看了看自己身下。
还是他常硬，衣裳也挡不住的大，叫太子不经意看到了几次，担心他的身子，才如此委婉的借书提警，要他爱惜身体？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最令人信服了。
他心中顿时就很柔软了。
为放在心尖上的人心中也有他，还关切他的身体，这种柔情，怎能叫人不心摇神曳。
只是，嵇临奚长长叹了一口气。
自己怎么能戒色呢？
大丈夫好色又好权，他走到现在，全靠着臆想太子的美色与对名利的渴望，如今色与权皆根植于身，让他成为一个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人，那是万万做不到的，能做到也就不是他嵇临奚了。
倘若这书是旁人送来的，他必定嗤之以鼻地付之一炬，省得碍自己眼睛，偏偏是太子派人送来的，他也只能好生珍藏起来，还要日日看几页，写下违背心意的观后感。
嵇临奚又叹一口气。
自己甚少违逆太子的旨意，更是将太子旨意奉为圭臬，只有这一事，难从太子。他也很好地说服了自己，自己为太子做了这么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弄虚作假，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提笔抄半篇原文，再洋洋洒洒写什么臣觉得此句甚对，阅完叫人拨云见日、恍然大悟，好在哪里，详细的反正说不出来，总之是辞藻华丽地夸了几行，再夸殿下眼光独具，圣明堂堂，夸了两页。
检查一遍后点点头，将看过的书塞进箱子最底下眼不见为净，心满意足抱着几件自己最近去东宫偷偷摸摸拾到的太子之物入睡了。
只今日的梦有些不太美丽。
他本和心爱的太子乘船游湖，饮酒作乐，嘴巴都快撅上去时，一本书拦在他面前，太子手执着那本书，只露出一双盈盈双眼，勾得他心痒无比。
“嵇侍郎，你把它背一遍，孤便……孤便什么都依你。”
什么书啊，背一遍对他来说不过轻而易举，他满怀自信打开，却被里面满篇的色也，祸根也，当绝矣震得浑身冰凉。
“这……不……不背了吧？”
太子含怒就要离船而去。
他连忙说什么小臣背，小臣背，太子这才端坐回船头，双手托着脸颊，含笑望他。
他囫囵看了一遍，然后结结巴巴张嘴，“色……色也……祸根……祸根也……当绝，绝……绝……”
就这么磕磕绊绊背了一晚，直到天明，他才从这噩梦中醒来。

第181章 （补二更）
不速之客沈闻致
下了早朝，做了半宿噩梦的嵇临奚提着解毒的汤药和早膳入了东宫，如今太子中毒后的身体虚弱，他便想着好好用药膳为太子养一养，只进了东宫，他便见到一个不速之客。
到了现在，能在他眼中被称为不速之客的，也只有沈闻致一人了。
自太子那日对他坦言他与沈闻致的不同，嵇临奚对沈闻致以前那恨到入骨的敌意就散去很多，但对沈闻致还是厌恶透顶，看到沈闻致，他表情先是微妙一僵，下一瞬间楚郁抬头来看他，他便收敛表情，神色恢复如初，殷切凑了上去，“殿下。”
嵇临奚将膳盒打开，把里面的药汤和早膳一一取出摆在桌上，他准备了两副碗筷，因为送早膳时，太子亦会让他一起用膳，若只带了一双碗筷，太子会让他用，然后自己去让宫人拿一副新的，这样一来，他只能带太子吃过的碟子回去，但若带两副，太子一副，他一副，太子吃完他就能将那一副带回去私藏。
每日换不同的餐具，如此他每日都能有新的收藏品。
嵇临奚心中算得分明，连这点小细节都不会错过。
这就是心细如尘且狡诈聪慧的小人呐。
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能为自己谋算的机会。
楚郁接过碗筷，想到一旁的沈闻致，侧头唇瓣动了动，正想开口说什么时，嵇临奚就先一步将自己的碗筷递出去，对沈闻致关切说：“沈兄，不知道你吃早饭了没有，若还没，就先用我的这副，一起吃。”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沈闻致拿了，太子就会让宫人拿一副新的给他，等用完以后他把沈闻致用过的丢了，再不动声色把太子给他的那副带回去，如此也是又一件珍藏物事。
沈闻致淡淡看了他一眼，说：“多谢嵇大人的好意了，但殿下是太子，我等是臣子，一同用膳，是为坏了规矩，难成体统。”
这样的话，嵇临奚曾经也说过。
那时太子才刚入朝堂，身边的能用之人只有云生和陈公公，还有一个燕淮，太子带着二人上门募捐，他做了一桌子的饭，太子让二人一同用膳，他那时心中嫉妒得要死，又觉得这二人抢了“美人公子”的份量，这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尤其是云生，一个人就吃去了他做的一半，看得他心痛死，恨不得开口喊别再吃了。
只当时是当时。
今日是今日。
当时他是一卑微的七品小官，在太子眼中，或许他嵇临奚什么也不是，不过是尘埃一般的存在，仿佛被风一吹就会飘散。
今日他却是三品侍郎，是太子近臣。
他以己度人，想着沈闻致不过是嫉妒自己与太子亲密罢了，所以只是心中兀自冷笑，口上不说话。
楚郁让陈德顺命人再端几道菜上来，拿一副新的碗筷，温和对沈闻致说：“小沈大人就一起吃罢，不碍事的。”
沈闻致心中叹了一口气。
就是太子太过温良，才能让嵇临奚这样的小人竟也生出妄念来，身为太子，如何能常与朝臣一起用膳。
他在沈府里是吃了早膳的，但以防嵇临奚对太子做出什么唐突之事，还是答应了，“多谢殿下。”说罢，轻掀衣摆，行如流水风度翩翩坐了下去。
嵇临奚心中唾他虚伪做作，又把自己那副碗筷递过去。
因为有沈闻致在，他不好再如之前殷勤，况且太子还想他二人和睦相处，于是他主动去为沈闻致夹菜，只夹的都是后面东宫宫人送上来的几道菜，将沈闻致的碗填满，让对方再抽不出筷子夹他的菜，他嘴上关切说：“沈兄多吃些，瞧你，太瘦了，说是弱柳扶风都不为过，看着都叫人担心。”
沈闻致听得出嵇临奚说的是不好的话，只嵇临奚表情恳切，字字真诚关心，挑不出任何毛病，他也不是那等口舌伶俐之人，只能回多谢嵇大人关心。
一顿饭用完，嵇临奚手疾眼快收了碗筷，盖上膳盒，对楚郁说，“殿下，小臣有一些要事要禀告。”
他用眼神看了一眼沈闻致。
楚郁看向沈闻致，“小沈大人，劳你先回避片刻。”
“下官领命。”沈闻致行礼，出去了。
楚郁又屏退了宫里伺候的宫人。
嵇临奚这才凑了上去，在楚郁耳边耳语，耳语的内容是他已经安排人去好好照顾栖霞宫里的皇后，不会叫皇后在里面受了一丝一毫的委屈，还把皇后所食的一日三餐吃的什么都说出来，好让楚郁放心。
只他一边说，视线一边落在楚郁粉色的耳垂上，又顺着去看那雪白的脖颈，还有那皎皎月容，哪里都小心翼翼又贪婪至极地收入眼中，在心中一笔一画的描绘。
等他说完了，楚郁抽身离开，温声细语朝他道：“此事真是多谢临奚你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临奚应该做的。”嵇临奚回应着。
他将自己视为殿下能够倚靠的男人，伺候殿下照顾皇后，照顾殿下身边的人，都是他觉得是自己要承担起来的责任。
楚郁知道嵇临奚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看着嵇临奚，似乎想说什么，只停顿片刻，最后露出微微的笑。
这笑便像是一颗种子般地落进嵇临奚的心里，而后迅速发芽抽枝，最后开出柔粉色的花，攀在他的心上，叫他那冷硬的黑心肠都一同变得柔软。
……
因嵇临奚事务繁忙，不能在东宫久待，将事说完以后，也只能恋恋不舍的辞别，他提着膳盒出去的时候，沈闻致正走进，二人擦肩而过，互相对视一眼，都满是冷淡。
沈闻致走到桌案前，见太子已经开始处理起今日的奏折。
“殿下。”
楚郁抬头，疑惑望他，“怎么了？”
沈闻致犹豫片刻，这才开口，“嵇侍郎周旋于各方之间，还当小心提防才是。”他不能说出嵇临奚心中藏的那对太子见不得人的心思，因这实在荒诞离奇，且有损太子身为储君的威严。
楚郁朝他颔首，温声说：“孤心中有数，请小沈大人放心。”
见状，沈闻致知道，自己一时之间是难以让太子舍了嵇临奚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自己尽快成为太子登基的中流砥柱，替了嵇临奚，再行计策让嵇临奚暴露不臣之心，太子才能舍了对方。
……
于沈闻致而言，得到太子器重并非难事。
从前他不愿涉及朝堂争斗，也不愿连累家族，便整日里摆书弄棋，如今皇帝已然没多久活着的日子，只能终日躺在紫宸殿里，而父亲也已辞官，他不用再考虑什么。
在他献了几次策言均有成效以后，楚郁便把他从詹事府提到身旁，任为太子侍中，协助处理日常政务。
听到这个消息，嵇临奚自然是咬牙切齿。
但他知道，太子提拔沈闻致是早晚的事，如今太子正是培养自己亲臣之际，又怎么会将愿意展露自己才华能力效忠的沈闻致拒之门外。
“大人。”
“什么事？”他摆弄着手中禁卫调令，思索着怎么利用这块令牌为自己谋划最大的利益，语气不耐地说。
“东宫詹事府左詹事求见。”
听到左詹事，嵇临奚冷冷一笑，没用的只会靠女人的废物，连这样的事都做不好，竟然还敢上门？他本就恼怒对方让沈闻致轻而易举就这么去了太子身侧，现在上门，不就是给他做出气筒么？
“让他进来等着吧，等久一点。”
知道自己办事不力，让沈闻致从詹事府被太子调去身旁，心中有些许恐慌的左詹事特意带了厚礼上门，下人进去通传，出来便将他迎进客厅，随便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在此等候。
“嵇侍郎呢？”府中下人通知他嵇临奚从吏部回来，他才带着礼匆匆赶来，如今却还要等？
“我们大人在书房里处理事务，现在抽不出空见左大人，还请左大人稍等片刻。”下人们淡着一张脸回应，说是等片刻，却不给一个具体时间。
有把柄在嵇临奚手中，纵使同级，左詹事也只能忍着赔笑，更别说嵇临奚乃吏部天官。
只他心中却也恼怒。
自己夫人乃翰林院大学士之女，岳丈与师父是翰林院大学士，嵇临奚竟半点脸面都不给他。
一个才入朝堂的毛头小子，不过是撞了大时运做了侍郎罢了，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这样的年轻人，呵，显赫也只是一时，它日终究会败落——
心中以过来人长辈的姿态审视着嵇临奚，左詹事此刻还不觉得嵇临奚真能断了自己的官途，觉得自己只要送上好礼，说上几句好话就能解决此事。
况且，自己有把柄在嵇临奚手中，嵇临奚这样的小人，又怎么会放弃一个拿捏太子属官的机会？
书房里，嵇临奚还在看皇帝给他的调令。
眼下他不准备把这份调令交给太子，只这个举动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更好的帮助太子登基。
太子手中有一份调令，还有京羽卫，再多一支禁卫，作用已然不是很大。
而自己拿着这份调令，就可为太子拉拢朝臣与军队，更甚至能夺走王相私养的士兵。
越到紧要关头，他得越为太子谋划才行，更要抢在沈闻致前面卖力做工，如此一来，待到它日殿下登基，他嵇临奚才是献力最多的一方，介时，他便可凭借这份功劳官至一品，权倾朝野，太子也会对他更亲密倚仗。
想着那一日，他心情舒坦了一些，收了调令，这才起身去前厅见左詹事了。

第182章 （一更）
“这样的橘子，不知殿下还分给了谁？”
他到了前厅，一直坐着等候的左詹事，看见他立刻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眼府中的下人，“嵇大人——”
嵇临奚径直走过去，衣摆一掀，坐在椅子上，下人奉上最好的茶水，他伸手接过，一饮而尽后将杯子随手放在一旁，轻描淡写道：“说吧，左大人，来找本官有什么事。”
左詹事咬了咬牙，文人最重脸面，嵇临奚却把他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他逼着自己露出笑，“是这样的，此事我也未料到，算是我办事不力，特来送一份歉礼，还请嵇大人收下。”
说完，他走到嵇临奚近前，从袖中摸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堆满了饱满圆润的珍珠。
嵇临奚看也不看一眼，珍珠而已，王相安妃皇帝，不知道赏了他多少，被他拿去让人定制披风了，只等寒冷的冬日到来，献给太子为太子挡风。
至于太子赏他的珍珠，则是被他偷偷珍藏起来。
“还请左大人带回去吧。”
“这……”因为甚少做笼络朝臣这种事，左詹事一时摸不清嵇临奚的意思。
嵇临奚却也懒得和他说话了。
若没猜错，这珍珠怕也是拿的妻子嫁妆，本想过来看一眼左詹事能如何弥补挽回，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蠢笨，这种事都办不好，这样的人留在殿下身边，他都怕对方扯了殿下后腿。
他起身就要离开，左詹事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嵇大人……那……那我夫人之事？”
嵇临奚被他拦住，心中颇有些心烦意乱。
“什么你夫人之事？我怎么听不懂左大人的话？”
左詹事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你说了，只要我帮你办那件事，你就不会把白娘之事告诉给我夫人。”
闻言，嵇临奚笑了，他慢悠悠坐回到椅子上，说：“左大人与其还在本官这里纠缠，不如快点回自己家吧，说不定此刻你的白娘，已经找上你夫人了。”
“你——！你不是说过你会好好照顾她吗！”
嵇临奚挑眉，“若左大人办好事，我嵇临奚自然会好好照顾白姑娘，但事不成，我又不是那等过河拆桥之人，一个有孕的柔弱女子，难免令人生恻隐之心，就放她离开去投奔左大人了。”
眼看着左詹事火急火燎离开，嵇临奚支着下颌冷笑一声，整理自己刚才被抓乱的衣摆。
这时，益州的信也送回来了。
屏退下人，只留几个可信的亲信在身旁，嵇临奚抖开信纸，垂目看去。
果然如此。
益州各处，确实有着偷偷养着的兵马，还是在本地军队的掩盖之下，王驰毅此次前去，除了送粮草以外，就是查探这披兵马的情况，信中探子打探，估计有三万人数，不仅如此，还提到了幽州，因为王驰毅已经离开益州往幽州去了。
益州，幽州。
这两处都是离京城最远的州城，地处偏僻，京城难以关注两处地方动态，就如营州，只要地方官员瞒报，劫匪也能酿成不小的祸患。
营州劫匪尚且如此，遑论王相私养亲兵。
嵇临奚端着空的茶杯，放在唇边细细摩擦。
王相养在幽州的兵马一定比益州还多，自古以来，幽州就是叛军常踞之地，况且地理环境再合适兵马发展不过，
只益州与幽州地处南北，相隔千里，王相不分开派身边的亲信前去做这件事，反而让王驰毅去办？更像是把王驰毅打发离京，能让一个父亲把儿子打发去外面，要么是家中将要出事，为了安危让儿子离开，保留血脉，但眼下帝位之争还不到这种程度，况且王相是一个极为自负的人，不认为自己会输，那么就是另外一种可能了，他要做一些不能让王驰毅发现的事。
王相有什么要做的事不能让王驰毅发现？
几乎是片刻之间，嵇临奚就想到一个人，香凝。
香凝——
得以窥破了这个秘密，嵇临奚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非眼下身边有亲信在，嵇临奚都要笑得猖狂。
这不是天助我也是什么？
他本以为借香凝能让王相父子生一点隔阂，自己再趁虚而入，或多或少能让王相更信任自己，更能通过香凝拿到那本太子要的名册就已是最好的盘算。
没想到父子二人同时瞧上一个女人，为了香凝，王相居然还能找法子打发王驰毅离开京城。
“香凝啊香凝，你真是叫我感到惊喜。”
一个柔弱美丽的女子，居然能把这份美丽利用到这种程度，俨然与最锋锐的武器无异，偏偏他还因为太子的缘故与香凝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同伙。
这件事倘若叫他利用好，便能令王相与王驰毅父子翻脸，想来这也是香凝的打算。
那个女人本就是为复仇而来。
兴奋之后，嵇临奚又很快冷静下来。
这种女人，事成之后绝对不能留在太子身旁，有心机有美貌有手段，只要她有心引诱，天下间没有多少男人能拒绝，若真勾去殿下心神，他算什么？
舟船上那夜太子显然对香凝有了怜惜庇护之心，香凝未必不会抓着这点怜惜往上爬。
得想办法在事成之后，把香凝打发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能再出现太子眼前。
……
因为成了太子侍中，又是太子监国，沈闻致也有了上朝之权，成了日日出现在朝堂上的常客，兄弟二人同在朝堂，原本顺风顺水的嵇临奚也终于体会到王相面对沈家的感受。
碍眼、碍眼至极。
他想提拔自己的亲信上来，沈闻致会出言阻止，沈闻致反对，他就要与沈闻致朝上辩驳。沈闻致在人情世故上不怎么样，嘴皮子上的狡辩也耍不过他，但在这些事上，却能信手掂来的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他读书的量到底没有沈闻致的多，与沈闻致不同，他做什么事都是目的明确，读书也是如此，只读对自己有用的书，沈闻致不知读了多少杂书，他在这方面比不过对方，更别说，沈闻习还会帮沈闻致，朝中那些有名望的看不顺眼的官员，都会借着沈闻致来打压他，可想而知有多叫嵇临奚难受。
“该死的沈闻致！他以为他算个什么东西！”回到府中的嵇临奚，心中又动了对沈闻致的杀意，但想到太子的话，又逼着自己将这份杀意压了回去。
他有千百种方法对付沈闻致，只为了太子，不敢动手不说，还要处处忍让。
他心情郁闷至极，就在这时，下人说云护卫上门拜访，嵇临奚让人迎进来，进来的云生，说太子最近政务繁忙，想邀他出去游玩却抽不出来空，今日内务府送来一筐橘子，太子尝了一个觉得味道甚甜，就命他送半筐过来。
说完，云生侧头，让东宫的宫人将那半筐橘子交给嵇临奚府中的下人。
下人还没接到怀里，嵇临奚就先一步抱在自己怀里。
“殿下给我的？”看着里面黄橙橙的橘子，他心中甜蜜得不行。
“是的。”云生颔首。
嵇临奚想到什么，抬头佯装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这样的橘子，不知殿下还分给了谁？”
云生道：“殿下只叫我给嵇侍郎送，其余的，属下并不知情。”
那就是只有自己能有了。
嵇临奚谢恩，让下人给云生银两，云生拒了，说只要他喜欢，自己就能回去对太子复命了。说罢，就请辞离开了。
抱着半筐橘子，嵇临奚是什么烦闷都没了，连沈闻致都抛到一边，他坐在椅子上，拿出一个橘子捧在手中看了又看，最后拿着自己衣袖擦了几下，剥开外皮，掰了一瓣橘肉放在口中。
一嚼，果然是甜味四溢，汁水充足。
令人回味无穷。
嵇临奚本想好好放起来一天吃一个，但想起上次被自己放坏了的苹果，只好一口气全吃了，把吐出来的籽装在一个盘子里，让管家拿去新的府邸找人专门种下去。
管家看他微黄的脸：“大人，这……并不好种啊。”
嵇临奚是不觉得有什么事是钱办不成的。
“若种出来，种出来的人和你，各自赏五千两。”
管家：“种得出来，种得出来，我这就去找人。”反正大人忙碌，也没时间去看那新修的府邸，他找人买一把小苗种着，最后留下成活的一株，大人也是看不出来的。
云生回到东宫。
“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殿下，嵇大人收到很高兴。”
楚郁嗯了一声，垂眸继续看着陇朝的边境军事地图，“剩下的半筐，找个人送去给母后罢。”

第183章 （一更）
风云变幻
楚郁也知晓，这段时间嵇临奚对沈闻致步步忍让，全是看在自己的份上，只他实在抽不出身，这才让云生送些东西过去安抚。
云生回来的时候，见他仰靠在椅上，双手自然从身边垂落，垂着略显安静的眉眼，在日光的晕染下显出几分疲惫的累态。
“殿下。”他走过去，说：“东西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嗯。”楚郁揉了揉眉心，坐直起来，继续望边境地图，还要看各处驻地军队传回来的消息。
云生走过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属下觉得，其实有些事让嵇大人来做也无妨，他对殿下的忠心并无假意，当是值得信任的人。”
“不可。”楚郁毫不迟疑否决了，停顿片刻，他说：“嵇临奚……确实是一腔真心。”
“但他的心与旁人不同，随时都会做出出乎人意料的事，让他牵涉其中，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属下考虑不周。”
“这世界上有谁会事事考虑周全，将沈闻致叫过来罢。”
云生领命去了，过了片刻，沈闻致步入殿中。
“殿下。”他走至楚郁身前。
楚郁微微抬头，“小沈大人，眼下有一事，独要你与沈家助孤，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闻致跪在地面，拱起双手，仰头望他，“但凭殿下吩咐，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
紫宸殿里一片昏暗，白色的香雾之气，正从香炉顶一缕一缕飘出。
楚景从昏睡中醒来，只觉得头昏脑胀。
“陛下，您醒了？”趴在床榻边缘小憩的安妃也醒了，起身来搀扶他，又叫宫人来为他梳洗。
靠在安妃怀中，楚景问：“朕今日睡了多久？”
“快六个时辰了。”安妃说。
宫人来为楚景洗干净脸，等楚景吐出漱口的茶水后，便端着坛子恭恭敬敬退了下去，一直等着他用膳的公公，将细心熬煮的米粥送了进来，安妃伸手接过，握着调羹慢慢喂他。
楚景躺靠在安妃怀中，张嘴吃着她喂来的米粥，叫自己放在朝堂与后宫中的暗卫和眼线叫了进来，听着他们对前朝和后宫的汇报，如此他虽身在紫宸殿，却还能掌握各处动向。
今日朝堂上平静无波。
后宫里皇后被幽禁在栖霞宫后，也没什么波澜。
一切竟然这么平静么……
整个后宫与朝堂，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暗卫与眼线都离开后，安妃放下已经被吃空的碗，端来另外一碗药，轻言细语说：“陛下，来喝药吧，到该喝药的时候了。”
张嘴喝着安妃送到嘴角的药，楚景看着眼前照顾了他这么久，眉眼都是憔悴的女人，为了更好照顾自己，她甚至连续一段时日都未施粉黛，那原本由妆容养起来的娇美面庞，眼角纹路清晰可见。
心下感动，他忍不住伸出手，捉住了安妃的手，“嫣儿，朕对不起你，你……你可恨朕？”
安妃弯身，将脸送到他手掌上，苦笑道：“恨，怎么能不恨，但爱比恨多，只要陛下能好起来，嫣儿就什么都不恨了。”
“如果有下一世，朕……朕还来找你。”
“好，嫣儿等陛下，来，陛下，再喝一口罢。”
在解语花温柔的低声细语中，楚景张开嘴喝了最后一口，而后他昏昏沉沉，再度睡了过去。
他入睡了之后，安嫣便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整理着挂在臂间的披帛，她叫来于敬年，让于敬年好生照顾皇帝，自己则是离开紫宸殿，回到她原来的锦绣宫里，洗去一身疲惫，画上精致的妆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去了栖霞宫。
记忆里没有一处不干净，没有一处不尊贵的皇后居所，如今开始生出了杂草，也没有人去修理，她本想就这么去见皇后，让皇后看看如今两人差距，但最后还是站了窗外。
皇后散乱着发髻，安静坐在梳妆台前，容窈取来发梳给她梳理着头发，寂静声中，皇后忽然抬头，四处张望了下。
“郁儿呢？郁儿今天也没来吗？”
“太子殿下最近太忙了，娘娘，过几天太子殿下就过来了。”
“哦。”抬起的头颅，又垂了下去。
安嫣看了片刻，便没有了耀武扬威炫耀的心情。
她带着贴身宫女，慢慢朝栖霞宫外走去。
“娘娘，看来皇后是真的疯了。”贴身宫女碧乐说。
昏黄的夕阳下，安嫣神情有些木木的，仿佛与这座深宫融为了一体，“疯了又如何，清醒又如何。”
“若本宫最后失败了，也和这样的下场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失败呢？”贴身宫女压低声音，“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娘娘，到了此刻，决不能心慈手软。”
……
嵇临奚敏锐察觉出这两日沈闻致的动向不太对，不仅如此，朝堂之中，都仿佛陷入一股无形的僵持之中，反对太子的官员，一下多了不少起来。
偏他处在多方势力之间，哪怕心知肚明这些官员背后的人是谁，也不能彻底去对付，这反而让沈闻致得了时机，成为太子眼前更得力的人。
下了朝后，嵇临奚匆匆去往东宫，见沈闻致正神色沉凝迈入东宫里去，本也要跟着进去的他被拦了下来。
云生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说：“嵇大人，这段时间，您先别来见太子殿下，这是为了您好，也是为了殿下好。”
嵇临奚只好离开东宫。
他摩挲着袖中的禁卫调令，忽然觉得脸上一片冰凉，再抬头看，是一片落雪。
下雪了。
冬天真正的来了。
但让京城制衣阁做的披风还没做好。
又是几日过去，他在吏部下了值，正要踏上马车时，看见驾着马车的车夫换了，那车夫头顶戴着斗笠，“嵇大人，明王殿下与相爷要见你。”
马车停在上一次来过的私院。
嵇临奚走进去，跪地伏拜，“下官参见明王殿下，见过相爷。”
“起来吧，嵇侍郎。”坐在主位的楚绥对他道。
嵇临奚这才站起。
“这段时日，你可曾从太子那里知道什么？”
嵇临奚说：“这段时日，太子都不曾见下官，下官并不知晓太子在做什么，只是每次去东宫，都常看见沈闻致被召去东宫。”
楚绥皱眉。
“本王以为，他已经足够信你。”
王相在一旁喝了一口茶，说：“不信才是常理。”他这两日都让人时刻盯着嵇临奚，自然清楚对方说的并非是假话。
“太子此时必定在准备如何抵御明王殿下，他频繁召沈闻致，是要让沈家为他奔波，沈闻致坚定不移站在太子那里，又针对嵇临奚，太子自然是要做出一个选择。”
“一个百年世家的清流，一个什么身份背景都没有又还周旋各方，太子选择沈闻致，才是理所当然。”
楚绥不再关注嵇临奚，转头询问王相，“相爷，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做？”
王相神色和蔼先让嵇临奚离开，嵇临奚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卫，知道没有半点偷听的机会，行了礼后退了下去。
房内，王相摸了摸自己的胡髭。
“太子此前被陛下长困深宫之中，他才接管朝政多久？半年时间不到，哪怕他现在不停提拔自己的亲信，甚至连嵇临奚这样的人都利用上，但那些被提拔上来的亲信，经手的事都没办过几件，更遑论其他？”
皇帝病的时间太快了。
衰老的时间也太快了。
他限制太子太久，久到骤然松开，太子压根来不及组建自己成熟的朝臣班底。
反观楚绥，因在国子监，结识了不少朝臣之子，而后被封为明王离宫，又笼络了一批朝臣，更别说现在还有他这个陇朝丞相辅佐。
看似皇帝一死，太子就再无胜算。
“如今他也只能指望沈家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要嵇临奚杀了沈闻致，沈太傅致仕，沈闻致一死，一个刑部的沈闻习，还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那岂不是等父皇死了，本王就能赢了太子，坐上皇位？”
王相摇头，“不。”
“只要他活着，还是太子，就永远不知道鹿死谁手。”
“他是太子，便永远是正统，以这个名义，他哪怕落败了，逃脱之后都能再卷土重来。”
楚绥显然也听明白了。
“相爷的意思是——”
王相抬起手，将手搁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楚绥吓了一跳，“相爷是要本王杀了太子？！”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不，不可，我与太子到底是兄弟，叫本王派人对他动手，本王……本王……”虽然他有想过自己现在与太子已经是不死不休，但他真的没想太子死，他只是不想自己和母妃死。
王相冷笑，“明王殿下，若是太子不死，死的就会是您了，太子此人，看着柔和平淡，但那只是因为他现在是太子，身边也没多少能用的朝臣，倘若叫他坐上那个位置，将会死无数人，你和安妃娘娘，包括本相，他都不会放过——”
“您做了他皇弟这么久，也应该对他有所明了才是。”
楚绥额头冒出细汗，“可……可要如何才能杀了太子皇兄？”
“东宫有禁卫重重把守，他还有京羽卫，逼宫吗？可本王没有十分把握，父皇虽给了母妃一支禁卫，但想要用此杀了他，未免天方夜谭。”
“况且太子皇兄身边还有云生，云生武功高强，并且还领着太子身旁的暗卫。”
“宫里自然杀不得太子。”
“可宫外呢？”
楚绥一震，抬起头来。
……
望着楚绥在护卫的簇拥中匆匆离开的背影，嵇临奚垂眼进了房间。
王相还在那里坐着。
他走过去跪下，仰头问，“义父，可是到了夺位之际，不知临奚能否帮上一点忙？”
王相看他一眼：“你倒是主动。”
嵇临奚谄媚道：“若临奚在此事中出力，待到它日相爷与明王功成，也少不了临奚的功劳。”
嵇临奚办的事，除了刺杀沈闻致叫人失望，其它的倒也没有出过错，尤其是递上来的那份太子手底下的官员名册，眼下倒是派上了用场。此时太子防备嵇临奚，再让嵇临奚接近太子也没什么作用。
一番思虑，王相道：“你尽快搜集朝中清流官员的把柄，交到为父手中，朝中亦要你牵制沈闻致，让沈闻致分身乏术。”
“另外……”也是嵇临奚眼下是吏部侍郎，起的作用不小，“为父要你将一些人借故调往益州与幽州。”
他将那些人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了嵇临奚。
“此事若成，临奚啊，为父保你前途无量。”

第184章 （二更）
“安妃与明王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紫宸殿里的香燃尽了，宫人未来得及续上，楚景昏昏沉沉的醒来，只他觉得身体沉重得很，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身体动弹不得不说，还睁不开双眼。
来人……
来人……
他嘴唇费力的蠕动着，想叫人来扶自己起床。
“王相那里如何了。”
就在这时，帘账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他当然听得出来，是安妃的。
“母妃，王相那里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
这是老六的声音。
“只是什么？”
“只是王相说，太子不死，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他想……想让儿臣杀了太子，我们当真要这么做吗？”
站在床边的安妃，看了眼帘后的床榻，见躺着的人依旧没什么动静，便收回目光，说了句：“既然如此，那就杀吧，太子确实不能留。”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况且她也没有打算让太子活，只要她的儿子登上皇位，第一个杀的就是太子。
楚绥皱眉，“但要如何杀太子？王相说在宫外可杀，但太子一直在宫里处理朝政，只要父皇一日不好，太子就永远不能离宫。”
安妃伸出手，将床帘拉到一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指抚摸楚景将近油尽灯枯的面庞，忽地，她笑了一下，“让太子离宫，还不容易吗？”
“你父皇殡天，守灵结束之后，皇室中人都要亲送你父皇的棺材进入陵墓，皇家陵墓建在天白山，待到太子进了天白山——”猩红的长甲，轻轻从楚景的脖颈上划了过去，柔软的唇瓣中，吐出一句冷酷至极的话，“就叫他有去无回。”
“要……要杀了父皇？”楚绥神情复杂地望着床上躺着不能动的楚景，哪怕在认清对方的真面目以后，他心中依旧有些不忍，毕竟……那是他的生身父亲。
楚绥是安嫣的儿子，安嫣怎么会看不出儿子的犹豫不决。
她起身，走到楚绥面前，牵起楚绥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皇儿，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做皇帝的有一点，就是不能心软、不能优柔寡断，否则你以后如何应付朝臣？”
楚绥的目光，也因为她的话而变得坚定起来，眼中褪去了不忍，“儿臣知道了。”
“明白就好，这紫宸殿里不便久待，现在你先回去吧，回去记得吃颗解药，再好好休息。”
“好，那儿臣先告退了。”
……
殿门打开，而后缓缓关闭，这短暂的片刻，外面骤然吹进来的冷风，叫殿里的香一下淡去不少，安嫣皱起眉，走到香炉面前，上面已经没了烟雾，再轻轻揭开盖子，看见里面的香燃尽了，她面色一下冷了下来。
“今日谁负责添的香？已经烧完了不知道吗？”
一名年轻的太监，白着面容颤颤巍巍站了出来，跪在地上，“回……回娘娘，以往都是隔三个时辰添一次香，距离上次添香还不到三个时辰，这才没……没及时添上。”
安嫣因为照顾皇帝许久而变得苍白的嘴唇，微微往上勾了一下，“没及时添上？”
“既然如此，那看来你这个奴才的命，本宫也不能为你及时添上去了。”
“娘娘……”放大的求饶还没说完，他的舌头，就被一把突然出现的匕首割去了，血液溅到衣袖上，安嫣蹙眉，拿着帕子擦了擦，“拖下去，别弄脏这里。”
“诺。”割掉太监舌头的暗卫，将一张帕巾塞进太监口中堵住血，把人拖下去了。
有识眼色的，已经连忙上前添香，眼看着香雾一缕一缕升起，安嫣眉头舒缓，“办的不错，领赏去吧，以后这看香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若出了差错，你的命也可以不要了。”
“诺，娘娘。”宫女服身行礼。
紫宸殿里又恢复一片寂静，躺在床上心中大震的楚景，此刻才明白自己这段时间的昏睡全是安妃有意为之，帘子再度掀开，是安妃又走了进来，垂眸俯视着他。
楚景忍着未动，又在这越来越浓的香雾里睡过去，等到再醒来时，已不知白天黑夜。
他睁开眼睛。
“陛下，您醒了。”温婉动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楚景转头，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安嫣扶他坐起，喂他吃了饭，又喂他喝了药，将药喝完，楚景说感觉自己大限将至，由他倚靠的安嫣柔声安慰他，“陛下别说丧气话，您是天子，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但愿如此吧……”
二人聊了一会儿天，楚景说：“这段时间你照顾朕辛苦了，都没怎么睡好，今天就回锦绣宫休息一会吧，先由李太医和于敬年照顾朕。”
“照顾陛下，臣妾不辛苦。”
“可是朕心疼。”楚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看你，这才一会儿过去，就比从前老了几岁，还是好好休息，老六还需要你这个母妃。”
“这是朕的旨意，你连朕的旨意都不听吗？”
他都如此说了，安嫣只能应旨，将他交给于敬年和李太医，起身离开了。
“开窗。”等安嫣离开后，楚景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这个，他咳嗽着，说：“这殿里久不透气，不开窗，你们是想闷死朕吗？”
殿里的宫人互相对视一眼，开了几扇窗。呼吸着微微的新鲜空气，楚景总算觉得没那么昏了，他看着殿里的宫人，没看到于敬年，便问：“于敬年呢？”
“回陛下的话，刚才于公公出去了。”
“让他给朕滚进来，怎么着，看朕如今身患重病，他便觉得不用伺候朕了？”
他当了皇帝二十多年，哪怕如今看起来命不久矣，发怒时还是叫人心中恐惧，瑟瑟发抖，当下便有宫人出去，把于敬年寻了进来。
“于敬年！”
“于敬年！”
楚景一边咳嗽着，一边拍着床。
于敬年脚步匆匆来到床前，楚景就趁这个时候，一把抓住他，“怎么，你如今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老奴冤枉啊，陛下，是安妃娘娘叫奴才出去的。”
“她是你主子还是朕是你主子，你要听她的话？”
“朕要罚你、朕要罚你……”他怒气冲冲说了好几遍，宫中不敢有人抬头，楚景就趁这个时候，将自己刚才用手写的一封血书塞进于敬年手中，做完这些，他一口鲜血吐出，于敬年叫了一声，“陛下！”
李太医连忙上前，还在呕血的楚景看了一眼于敬年，于敬年退开，低头说老奴去太医院找太医，就这么匆匆离开了紫宸殿。
李太医从袖中拿出一颗药丸，喂楚景吃了下去，吃了药的楚景，躺在床上，双目却是死死盯着头顶。
……
……
听到皇上传召，嵇临奚立刻收拾，连夜进了皇宫。皇帝坐在床榻上，于敬年在旁搀扶着，他的脊背已经弯得不能再弯，那本只是半白的头发，眼下更是全白，散在身后，如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翁。
地上已经跪着三两个朝臣。
嵇临奚才刚写完信让下人交给香凝，就被传了进来，不知道皇帝这是要做什么的嵇临奚，跟着三两个朝臣一起跪下，不动声色打量这几人。只见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官，又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官员匆匆来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寻着气味闻了闻，在一个桌子后面，看到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身上还穿着太医的服饰。
眉心跳了跳，嵇临奚立刻收回视线，垂下脑。
看来今夜是要注定发生一场大事。
“诸位爱卿……”
“臣等参见陛下——”
一阵带着干气震音的咳嗽，仿佛肺与心脏，都要一同咳了出来，缓过来的楚景，抬头看了一眼跪着的朝臣。
沈闻致并没有来。
他也不意外，他过往每一次召沈闻致，都是让对方监视太子，如今沈闻致俨然成了太子的朝臣，自然不会应他的召。
“朕召诸位前来，是有要事要嘱托给诸位。”紫宸殿里那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此刻已经因为大开的殿门与各处窗，消散了干净，“你等都是朝中栋梁，也只有将这件事交到你们手中，朕才能死个安心。”
“臣等惶恐——”嵇临奚跟着其它臣子伏拜在地上，“还请陛下示下，臣等万死不辞。”
楚景的第一句话，就震了嵇临奚一下，“安妃与明王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他连忙抬头，又压了下来，继续恭恭敬敬的垂头跪着，心中却在想，一直被困在紫宸殿里，皇帝是如何得知的？
“是朕的错，朕过于纵容了她们母子，才叫她们生出这样的心思。”
“如今他们二人伙同王相，要颠覆我整个陇朝江山，朕绝不允许他们做出这样的事，太子才是正统，陇朝也只有交到太子手里才有未来，否则就会落得他国攻入、内里叛乱四起，最后亡国覆灭的下场。”人之将死，楚景也前所未有的理智起来，他强撑着身体，安排着对付安妃母子的谋划。
他叫到都指挥使和按察使，令都指挥使即刻通过皇城司指挥使下令，让皇城的羽林军分别包围锦绣宫、明王府邸、相府，按察使陪同，又让现任京兆尹和几个文官带着人清理街道，不叫百姓得知今夜发生之事，最后，他看向嵇临奚。
“嵇临奚。”
“下官在——”嵇临奚又是伏身一拜。
楚景下令，“你带着禁卫，去堵住京城城门，不得叫任何人今日离开京城——”
嵇临奚听完，却是没有立刻回应，他脑袋抵着地面，还在思考今夜之事。

第185章 （一更）
皇帝殡天，太子守灵，风雪夜侍郎送关心
凭心而论，倘若皇帝一声令下，一切难题就都能迎刃而解，安妃与明王、王相就这么败了，太子顺顺利利即位，嵇临奚不会有片刻迟疑。
他要的，本就是太子登基。
但皇帝是如何知道安妃明王要谋逆的事的？
只是猜测，皇帝不会下这样坚决的皇令，也不会说随便听到一点消息，就骤然要除掉几人，必然是什么事发生了，让他无比笃定安妃明王要反，这才连夜召人入宫。
紫宸殿被安妃封闭着，什么事能让皇帝确定安妃明王要反？
更何况，皇帝刚才对都指挥使与按察使及其它官员下令时，嵇临奚已经看出那所谓的都指挥使与几个文官回应得并不怎么恳切，恳切的已经当即拱手领命，而不恳切的，却是要看一眼都指挥使才回答。
被皇帝召进来的朝臣，看的不是皇帝的脸色，而是一个指挥使。
“嵇侍郎——”皇帝又催促了一遍。
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电光火石间，嵇临奚已经明白过来，在安妃带着人进来之前，他先一步站起，拱起手来，“陛下！恕臣直言，陇朝之主只有明王殿下做得，还请陛下念在夫妻之情与父子之情上，殡天——”
殡天二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一点迟疑。
楚景不可置信看了过去。
眼前的人依旧是恭敬谦卑的文臣姿态，身上穿的是三品官员穿的绯红官袍，拱起的双手不曾落下，只那双因为站起而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双眼，晦暗得如同深海。
殿门外，安妃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卫停下。
殿里，楚景的肩膀都在发颤，他一下就要朝嵇临奚扑过来，却摔倒在地上，“你……你！嵇临奚！你好大的胆子！”
嵇临奚当然是胆子很大的。
他知道，赌输了自己命就没了，但各种各样的信息，已经告诉他今日是安妃做的局，自己因周旋于各方，除了太子，谁也不曾真正重用过他、信任过他，如今太子也不想让他参与进夺位之争里，但他偏偏要让太子看见，他嵇临奚可以去为他夺，甚至做得比沈闻致还要好。
为此他需要得到安妃与明王真正的信任。
“来人！杀了他！把他给我杀了！”楚景嘶声力竭地喊着，“朕要把他五马分尸！让他痛苦而死！”
“没听到陛下的话吗？还不赶紧把这个逆党杀了！”真心听命他的两个臣子站起身来，怒气冲冲道。
二人说完，周围依旧没有回应，他们这才发现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脚下皇帝怒气冲天咳嗽不止的声音，就连于敬年，都是冷漠的站在一旁。
楚景也终于迟缓的发现了这一点。
漫长的嘎吱声后，殿门缓缓朝两边推开，冷风与飘雪，都飞了进来。
披着披风已经画好丧夫妆容的安嫣带着禁卫来到他面前，身旁的贴身宫女，还盈盈端着一盏酒杯。
楚景爬了起来，摔坐回去，他开始撑着地后退。
威风了前半生的帝王环视四周，听命他的两个臣子，已经脸色苍白跪在地上，剩下的几人，站立着冷漠俯视他。宫人们列成两排，面容都沉在阴影中。
“你们是要造反吗？”
“于敬年、于敬年！”他回头看去，于敬年正闭着双眼。
求生的欲望压过皇帝的威严，他抱着安嫣的腿求情，含糊说着他们恩爱的过往，还有他们共同养育的儿子，听得安嫣面色流露出动容，她犹豫片刻，蹲下身，温情抚摸楚景的白发，“这样吧，陛下，您写一道传旨给绥儿的诏书，绥儿做皇帝，您做太上皇，臣妾就留在紫宸殿里，一直照顾着您。”
“可是……传位诏书需要太傅与丞相在场……”
安嫣面色淡了下来，就在她要张口之际，楚景连忙说，“朕写，朕写——”
安嫣笑了，她让于敬年拿来黄麻纸书与笔墨，楚景颤着手指写完传位诏书，捧起来递到她面前。
安嫣伸手接过，看了一眼，确定诏书的内容是传位于她的儿子没错，面上流露出满意神情。
“嫣儿，你看……传位诏书朕已经写了……你……你……”
安嫣垂眸，望了他一眼，“如今新帝已立，那就恭请太上皇，殡天吧。”
……
夜色沉沉，忽地一道钟鸣之声，传遍宫闱。
楚郁站在东宫的窗前，看着紫宸殿的方向，这道钟鸣响了四十五下，方才结束。
宫里鸣钟四十五，意为皇帝驾崩。
京中百官听得此消息，慌忙穿上衣服朝皇宫中赶来，连已经乞骸骨致仕的沈太傅，也又一次进了皇宫，众臣奔赴到紫宸殿外，见太子与明王，还有后宫妃子与子嗣都已经到了。
楚郁与楚绥站在最前方，贴身伺候楚景的于敬年脚步踉跄走出，在他身后，跟着几个面色悲伤的朝臣，嵇临奚亦在其中。
于敬年望着殿下众人，开口，泪如雨下，“圣上……驾崩了——”
“圣上驾崩了！”
闻得此言，朝臣百官、后宫众人，一时之间纷纷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痛哭不止。
楚郁和楚绥朝紫宸殿中走去，与嵇临奚擦肩而过，二人身后，跟着沈太傅与王相。
踏进殿中，只见安妃正伏在楚景身上，绝望地哭喊着：“陛下！！！”显然是悲痛欲绝。
贴身宫女将她扶起，已是红着眼眶，劝她道：“娘娘，您要保重身体啊。”
楚郁走过去，垂眸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人，俨然已经断绝声息了。
太医院的太医自钟声响起便赶过来在外等候，在太子的吩咐下，太医们迈进殿里，前来检查已经死去的皇帝，最后得出死因——死于中风。
皇帝已死，死因分明，剩下的便是谁是下任继任之人。
按照祖制，皇帝驾崩，太子身为储君，理所应当继位。
于敬年说，陛下留下了传位诏书，只陛下有旨，诏书当在处理完他的丧事将他送入陵墓后方才可对朝臣百官宣告，在此之前，诏书当由已经致仕的沈太傅与还在朝中的王相二人共同看管于紫宸殿。
皇帝驾崩，百官皆要头戴孝带以示哀意，跪地守灵一日，孝带直到皇帝送进陵墓，方才可摘下，后宫妃子子嗣，则是要着一身素衣，披麻戴孝，在摆放皇帝棺椁的宗庙里守灵七日，太子身为储君，则要守灵半月。
到了此时，明王、王相一派的官员，一反常态地说朝中之事不可无太子，要将守灵日期缩短为七日，尽快把先帝送入陵墓，而太子一党的官员，则以孝的名义试图拉长时日，说要遵从祖制。
两方争斗，太子一党的官员势弱，虽沈闻致竭力全力，最后却也只是将太子守灵的时日定为十日。
十日之后，守灵结束，就要将皇帝送去天白山的陵墓。而后便是宣告传位诏书，举行登基大典。
官服外面罩着白褂，头戴孝带的嵇临奚跪坐在地上，他是吃过太多苦的人，也能在苦中偷奸耍滑，膝盖上常备护膝，并不把这当回事，只跟着旁人做出虚弱模样，将目光投到宗庙里跪得笔直的太子身上，心中满是忧心。太子才中过毒，还未休养好，如今还要连跪十日，怎叫他一个心疼了得。
太子守灵期间，朝堂事务大都在宗庙处理，这也给了嵇临奚机会，他挑选了一个深夜，借上奏的名义，终于进到宗庙之中。
后妃及后宫子嗣因太子体谅，每日跪上一个半时辰就可回宫，现在宗庙之中，只有太子和护卫的禁卫以及贴身伺候的宫人。
“殿下。”他进了宗庙，就跪在楚郁身旁。
烛火之中，穿着孝服系着雪白一色兜帽披风的楚郁侧过头来，望向嵇临奚：“嵇侍郎。”
守灵期间一切装扮从简，从前总是用冠束发的他今日鸦羽的墨发用一根细带系在身后，本就是仙人之姿，侧过来的眉眼在烛火的光影中晃了那么一瞬，烛光伴随着停顿落进琥珀瞳孔的中央，叫嵇临奚心都疼惜得缩成一团。
嵇临奚看着太子那因为跪在地上而变得苍白的面容，失去了不少血色的唇瓣，收敛住心中怜惜，将要上奏的事说了出来。
眼下宗庙里有各路人马的眼线，他说的只是一件不小也不大的事。
说京城外面的一处小县，因昨夜降雪太大，压垮了二十几处房屋，现在那些人已经被他让人安排在城外的救助处，修缮房屋的事，他也安排人去做了。
楚郁听完，就笑了起来。
“多谢嵇侍郎了。”
他笑起来时，那眼中的平淡都散了干净，仿佛春雪化成雨水，落在土地上，于是万物都生长了起来，抽出柔软的枝条，冒芽生花。
嵇临奚看痴了，想到什么连忙收回视线，从袖子里拿出自己做的葱饼，葱饼拿油纸袋包着，还是热乎的。
“殿下，守灵还有六日，吃点东西吧。”
楚郁伸手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嵇临奚还带了水，水里他特意放了糖浆，可以恢复一点体力。
水葫芦的盖子被他拧开，双手捧着递到楚郁面前，外面还在下着雪，楚郁接了水葫芦，仰头小口小口喝了一会儿。
嵇临奚扭头，膝行几步后，跪在他身后，这样就能为太子遮挡外面吹进来的寒风。
等楚郁将葱饼吃完了，他从怀中掏出帕子，递了出去，谄媚说：“殿下，小臣陪你跪一会儿，打发打发时间。”
在谁的眼中，此刻他嵇临奚谄媚的姿态都没多少真心。
楚郁却知道，这天下间，除了母后，没有比嵇临奚对他更真心的人了。
他……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对待嵇临奚了。

第186章 （二更）
我嵇临奚穷尽毕生，不择手段，也必定会让你永远端坐云端，不染风霜。
蜡烛燃去了一截。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静跪着的楚郁，回过头对嵇临奚说：“嵇侍郎，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嵇临奚想跪着陪心上人一夜，只他心知现在形势严峻，做什么都须争分夺秒，能在今夜来宗庙待这么片刻，已经是他想尽法子抽出的一点时间。
“那小臣就告退了。”他装作如释重负的模样从地上爬起来，虽心中万般不舍，却也只得离开宗庙。
宫墙绵延，上头已经堆满了雪，经过御花园时，几株红梅开得正盛，只有的枝头，仿佛要被雪压断。嵇临奚看那盛放的红梅，就如看太子，而眼下太子也正如这花枝，稍有不慎就要被头顶堆积的厚雪压折，他忍不住走过去为它们把雪拂去，这才继续往宫门的的方向走，走了没多一会儿，他停下脚步，面容冷了下来。
狭窄的宫道里，他与沈闻致不期而遇。
二人都身着三品朝服，面对面站着，一个是不染尘世的谪仙真君子，一个是在尘世中摸爬打滚还妄图染指明月的贪魔真小人。
自嵇临奚从紫宸殿里和着另外几个朝臣走出，沈闻致就将他视为背弃太子的墙头草，而太子不曾将嵇临奚纳入计划之中，更叫他确定了这一点，只他心中仍有疑惑，如果认定嵇临奚乃随风倒的墙头草、背弃之人，太子为何从不显露对嵇临奚的杀意，还托他来往东宫与宗庙时，喂一下东宫里的那只啾啾。
二人目光相对，嵇临奚冷冷看了他一眼，退到一旁，弯了弯腰，伸手皮笑肉不笑道：“小沈大人，请——”
“多谢嵇大人。”沈闻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看着沈闻致离开的背影，嵇临奚猛地咬住牙，眼神都变得森冷。
他深呼吸一口气。
不是只有你沈闻致能帮助太子，我也能，待到那日，我要叫你明白，你所谓的忠心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紧攥着的拳，青筋一条条鼓起，彰显着主人的隐忍与愤怒，他舔去唇角鲜血，算着派去的人大概快到了益州，口中发出一声冷笑，出了皇宫。
早朝不再，然而朝堂依旧风起云涌。
办完事才刚回到府邸的嵇临奚收到安妃传召，连夜再度进了皇宫之中。
“嵇大人，娘娘让你进去。”
嵇临奚踏入殿中，穿着孝服的安妃正跪坐在一处蒲团上，面前摆着木鱼，她手握木鱼槌，一下一下敲在木鱼上，直到嵇临奚开口说参见娘娘，这才停了下来，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起身，端庄坐在帘子后面。
“嵇侍郎。”
“下官在。”
“本宫这次叫你来，是有重任要交托于你。”沈家确实是一块硬骨头，一直在为太子奔波造势，文人的笔是武器，沈闻致不过是写了几篇文章，就叫民间那群百姓文人，心都靠在太子身上。
这更加坚定了她对太子的杀心。
暗杀太子的计划她已和王相安排好，接下来就是宫里的部署，还有朝堂上的造势，以防万一，安妃觉得宫中部署还是不够，万一太子没死，召集军马反扑，就像王相说的，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为此她还需要再找一个可信之人，她早就得知嵇临奚手中握着一块禁卫调令，皇帝驾崩之夜，又从嵇临奚的举动里知道对方站在自己这里，一番思量后，没人比嵇临奚更合适。
“本宫知道你手中有一支禁卫的调令。”
嵇临奚说：“确有此事，娘娘但请吩咐。”
安妃本意是要嵇临奚把禁卫调令交到自己手里，但听嵇临奚这句话，就知道嵇临奚也不会交出来了，至少现在不会。
也对，如嵇临奚这样贪恋权力满腹野心的小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将自己最大的底牌交出。
此时强逼嵇临奚交出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需安抚利诱为上。
“本宫担心，送先帝的棺椁入了陵墓后，太子就会对本宫与明王举起屠刀，本宫有一支禁卫在手，还有都指挥使旗下的羽林军，但太子亦有禁卫与京羽卫，更别说，太子手底下还有几批暗卫，还有京兆尹府的府军，也会听从太子之令……”
嵇临奚何等聪慧，立刻接言道：“太子回宫那日，小臣定会带着禁军，把守一方宫门，绝不让太子有伤害娘娘与明王殿下的机会。”
安妃心中赞他果然聪明伶俐。
“好，那皇宫东门的看守，就交予你与另外一名皇城指挥使了。”
嵇临奚自然是磕头谢恩，只磕完头，谢完恩，像是想起什么，他仰起头来，“娘娘，您不是还有相爷吗？”
安妃以为他说的是王相手中的禁军，端起贴身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相爷手里的禁军，会牢牢把守城门。”
嵇临奚慢慢蹙眉，“相爷他和娘娘不是还有……”
“还有什么？”安妃随口问了一句。
嵇临奚眼中露出诧异，而后像是领悟了什么，神情一震，像窥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脑袋连忙抵在地面上，不再说半个字，他这般模样，安妃如何还能察觉不到异样，眼神一厉，“还有什么，说！”
在安妃的质问声中，嵇临奚方才磕磕跘跘把王相在益幽两州私养亲兵的事说了出来，还将王驰毅去邕城，实则是去益幽两州的事也一并给坦白了。
听完嵇临奚的话，安妃若不明白王相心中有什么盘算，便是真正的蠢货无疑了，手中的茶杯，被她掷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她扶着椅把手起身，怒斥道：“好啊！他王炀竟敢打着过河拆桥利用本宫与绥儿的盘算！”
嵇临奚试探出安妃并不知情，便猜测王相有造反之意，就算没有，他也会让安妃觉得有，言语皆往王相要反的方向上引。
“下官……下官以为娘娘您知道，就没与您汇报。”他神色惶恐跪在地上，生怕自己受王相连累的姿态，“求娘娘饶恕！”
安妃怎么会惩罚他，嵇临奚分明是她的功臣。倘若她不知道这件事，等到太子一死，后面会发生什么结果，她不敢去想，谁能想到一个半只脚都快踏进棺材里的丞相会冒着天下之大不讳、满门抄斩的风险去谋反？还是在她成事之后？
她走出帘子，亲手将嵇临奚扶起，“嵇侍郎，本宫谢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罚你，快快请起——”
“只此事，你确定是真？”她暗藏审视地问。
“下官绝无半点虚言。”
安妃也更倾向于他说的是真的，嵇临奚没有故意离间她与王相的理由，况且，撒这个谎，嵇临奚几乎是把自己的脑袋提出来，她甚为庆幸，握着嵇临奚的手，说：“嵇大人，你未来一定会前途无量的，若明王真坐上那个位置，本宫与明王，定会封你为一品大官，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闻言，嵇临奚自然又是感激涕零地表忠心，这才拿了一些金银之类的奖赏，离了锦绣宫。
余光看了眼身后，他目光中满是冰凉的算计。
在嵇临奚离开之后，安妃慢慢坐回到帘子里的蒲团上，继续敲着超度用的木鱼，一名小宫女跪了出来，“娘娘，用膳的时候到了，奴婢去给您传膳。”
说完，她刚起身，匆匆就要往外面走时，身后传来一句轻描淡写的“杀了”的吩咐。
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匕首就割开她的脖子，当即毙命倒地。
死的不仅仅是一个宫人，除了深得安妃信任的宫人，其它的都在转瞬之间被抹了脖子，闻着浓烈的血腥味，安妃眉目不动，手下木鱼发出节奏和缓的声响。
……
十日时间眨眼而过，太子结束守灵，从宗庙中被宫人搀扶着走出。
跪在地上的嵇临奚抬头，就见太子倚靠在宫人怀中，几若无骨的状态，十日过去，太子已经肉眼可见瘦了一圈，脸颊上原本被他喂回来的肉又退了回去，显出尖尖瘦削的下颌线条，宫人搀扶他走了几步，他身体忍不住往前倾倒，宫人反应很快，将一只手绕到太子另外一边的手臂，以一个揽抱的姿势固定住太子的身体，这才没能让他摔在地上。
嵇临奚险些就控制不住自己，起身去抱他了。
因为宗庙寒冷，太子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孝服披在身上，那张脸，已经将近与孝服一色，垂下来的眼更是抬都抬不起来，虚弱至极的模样。
等宫人将太子搀扶上了步撵，嵇临奚的视线立刻追着看了过去，看着太子强撑着身体坐直，心中已然心疼得揪成一团。
沈闻致跟着太子的步撵一同离去。
嵇临奚这时又开始恨沈闻致了。
恨对方抢了他的位置，却不好好伺候太子，若是他，必然会提前准备热水暖炉还有保暖的披风，他还会把步撵布置成床，外面拢上别人看不见的厚重纱幔，如此一来，太子便是躺在上面入睡，也绝叫外人看不出。
没用的东西。
他心中骂沈闻致没有半分体贴，又自责是自己不够有用，爬得不够高，才只能像现在这样背后偷偷为太子筹谋，而不是像沈闻致一样，能光明正大跟在太子身旁。
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殿下。
他痴痴看着在视线中消失的步撵，暗自发誓自己用尽一切手段，也会护太子周全，不叫人伤害到太子半分。
便是在这场夺位之争中失败，他也能把太子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再陪着他卷土重来。
殿下，我嵇临奚穷尽毕生，不择手段，也必定会让你永远端坐云端，不染风霜。
………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
嵇临奚进了医院，看到当护士的楚楚和小沈在一个病房。
紧攥着的拳，青筋一条条鼓起。（本章14段）
当护士的楚楚：啊对，病人就这样，保持啊。
提着大针筒就扎了进去。
小剧场2：
嵇：（深情发誓）殿下，我嵇临奚穷尽毕生，不择手段，也必定会让你永远端坐云端，不染风霜。
楚楚：（思索，孝衣一抛）现在染了。

第187章 （一更）
皇陵刺杀
禁军开道，淡黄的纸钱撒了漫天，黄幡、白幡与黑幡三色交织，在漫天飘洒的纸钱里，装着先帝尸体的棺椁由一百多人抬着，送往天白山的皇陵之中去。身为储君，楚郁端着先皇灵牌垂目走在最前方，不发一言，棺椁后跟的是后宫众人与文武百官。
一路上皆是哭声不绝，哀嚎不止，辨不清哭的人中，到底谁才是真心谁又是假意。
嵇临奚跟了一段路程哭了一会儿的假丧，眼看差不多了，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留恋地看了一眼最前方太子的背影，转头折返回京城了，王相之前命他前去调查各个清流官员的把柄，想要拿捏住这群人为自己所用，但他早已釜底抽薪，联同他看不顺眼的那群清流，编造了一堆子虚乌有的把柄交到王相手中，让他们佯装受制于王相，待到需要时刻，再临阵倒戈。
不仅如此，从步入御史台开始，他就一直在发展自己的眼线，让它们渗入各处，到了如今，上至后宫嫔妃，下至各府中的奴才丫鬟、贩夫走卒，都是他的眼目，他手中握着的朝臣把柄数不胜数。
小到家中丑事。
大到贪污受贿。
只要他想，威逼也好利诱也罢，都能逼迫他们听从自己命令行事。
王相吩咐他调去益幽两州的官员，他也从中做了文章。
之后只要他利用好安妃与王相之间的算计与防备，令两拨人马陷入内斗之中，如此一来，太子就能稳操胜券。
眼下时日拖得越长，就越对太子有利。
而哪怕短期，太子也不会落于太下的风头。
虽然已经事事安排好，看起来似乎万事顺遂，但嵇临奚还是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什么东西，从几日前开始，他心中就有种莫名的怪异感，只不等他思考清楚这种怪异感从何而来，就有其它的事务吸引了他的心神。
眼下这等关键时刻，需要做的事多如牛毛，稍有分神，说不定就满盘皆输，这般情况，已经几宿没睡的嵇临奚只好将那种怪异感搁置下来，继续在朝堂上奔波，通过眼目掌握各宫动向，盘算着等七日后，太子从天白山的皇陵回来，自己就能让太子看到他嵇临奚真正的大用。
他会比沈闻致做得还要好，更值得被倚仗。
介时，金钱、权力、日日夜夜肖想的美人，都能唾手可得。
他权倾朝野怀拥美人的梦与野望，终将得以实现。
在这样的期冀中，坐在马车里的嵇临奚抱着从京城有名的制衣店中取来的珍珠披风，幻想自己抱的是太子，他在这幻想与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入睡，梦到太子领兵打回皇城，他们二人齐心合一，里应外合，最后王相和安妃还有明王都死了，太子得胜，登基为帝，封他为嵇相，此后一帝一相相伴，长久不离。
他正要在这天大的美梦里笑出来，只突然之间，梦境急转直下，梦里死去的王相忽然化为厉鬼出现，掐住太子脖颈，力度大得几乎要把太子脖颈折断，太子面色青紫朝他伸出手，眼神中流露出痛苦之事，他尖叫扑了过去，却晚了一步，就在他面前，太子被王相拖入黑暗之中。
“不！！”
嵇临奚一下就从梦里惊醒，浑身大汗淋漓，也滚烫得厉害。
听到声音的车夫掀开马车车帘，“大人？”
他看见马车里的嵇临奚面部潮红发热，额头冒汗，唇色发白，俨然是染了风寒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
……
马车停在一处医馆外，下人将嵇临奚扶着走进去，这场风寒来得迅猛无比，嵇临奚怕自己的汗把披风弄脏，便将披风放在了马车里，他靠坐在椅子上，头枕着椅子后面的椅背边缘，只觉得心慌得厉害，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终日嘲笑沈闻致是病秧子，却不想，如今竟然是自己成了病秧子。
年迈的医者给他看诊后，皱眉说：“你这是不顾日夜交替，长时间没有睡眠，又过度劳累，加之寒气入体在身体里积蓄，在马车里一睡，各种各样的问题一下凑在一起爆发，这才如此严重。”
“我给你开点和缓的药物，你回去之后好好睡一觉，躺在床上休养七八日，就能痊愈。”
闭着眼的嵇临奚一下睁开双眼，攥住医者手腕，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度后连忙松开，说：“不，我身上有要事在身，休养不得，还请老先生给我开一副猛药。”
“猛药伤身。”
“我不在乎。”
医者摇头，起身去开了药方子抓药，让自己的徒弟拿去药材去熬煮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一碗黑乎乎气味浓烈呛人的药汤端了过来，嵇临奚接过，面不改色一饮而尽，扔下一袋银子后就带着下人起身离开了。
……
送葬的车架在第四日凌晨抵达天白山皇陵，棺椁缓落在皇陵之中，陪葬的物品也一件一件放置进去，伴随着断龙石的落下，似乎楚景这个皇帝就这样步入了他人生的末路。
“殿下，可要在此歇息片刻回京？”云生问了一句。
楚郁看着已经封住的皇陵，回头看了眼皆疲惫不已的众人，“先歇息片刻吧，两柱香的时间再启程。”
“是。”
两柱香后，队伍再度整顿，浩浩荡荡地回往京城，暮色之中，坐在马车中抵靠着车壁昏昏入睡的楚郁，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骚乱的动静，他睁开眼睛，云生已经先掀开车帘看了过去。
车帘掀开，外面刀剑相接的声音便格外明晰，有人高呼，“有刺客！！保护太子！！！”
……
今日未曾下雪，可冷霜一般沉凝的天，伴随着细雨，冰冷的凉意几乎要渗进骨头之中。
京城的天便是如此多变。
临近太子回宫，嵇临奚按照安妃的安排，拿着调令召来一支禁军与一皇城司指挥使共同看守皇城东门。
皇城司指挥使解开腰间带来的酒葫芦，要请嵇临奚饮上一口，说暖暖身子，这个时候，嵇临奚绝不会触碰旁人递上来的任何吃食饮食，他拒绝了之后，皇城司指挥使便自己喝了起来，咂咂嘴巴说：“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啊。”
“我们都是听上面行事的喽啰，也不知道后面是生还是死，是飞黄腾达还是一无所有。”
嵇临奚没回对方话。
这不是他的性格，按照往常，他应该早就和对方攀谈起来，然后试探有无策反的机会。
只今日他实在心神不宁，就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巨蟒，正盘踞在他周围，随时都能张口将他吞了进去，叫他没有任何心情理会旁人。
他逼迫自己冷静，将计划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是安妃将自己泄密之事告知了王相令他不安？
还是威胁收买去益州的人反悔，书信一封告知了王相。
又或者是他为太子筹谋的事暴露了？预感让他如此惊慌？
不……
对人性极其了解的嵇临奚否认了上面的猜测。
没人会猜到他现在在为太子筹谋，毕竟就连太子自己都不知情，况且别人？
冰凉的细雨落在面容上，嵇临奚的神情在某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郁，这种令他不安却找不到源头的焦躁感于他而言是第一次经历，而未愈的风寒仿佛加重了这种焦躁，好像有火在灼烧。
他又觉得，自己疏漏了什么。
疏漏了什么？
他不断回想，想到王相那夜叫他先出去，和楚绥的谈话，他后面有朝楚绥试探，但楚绥讳莫如深，对他不曾透露只言片语。
他又想到安妃让皇帝驾崩那夜，皇帝气怒无比地命召来的人将锦绣宫、明王府、相府围起来，言辞笃定他们合伙谋逆。
还有那封传位诏书——
本就是逼皇帝写下的传位给楚绥的诏书，不当场拿出来，却要等太子守灵将皇帝送入陵墓回宫再拿，他当时以为是要借此把太子堵在京城的城门外，否则不会让王相手中的禁军看守城门，可万一……不是这个理由，还能是什么理由？
还有昨夜那个令他心惊胆战的噩梦。
嵇临奚是彻头彻尾的小人毒心，他只是将自己代入到安妃与王相身上，一个让他心神俱毁的答案就轻而易举浮现了出来。
斩草除根，杀太子，以绝后患！
这个答案来得太晚，在嵇临奚眼中，楚绥不过是一个优柔寡断没有皇帝之能的蠢货废物，哪怕谋逆，他也没想过楚绥会用这样毒辣残酷的手段，况且若真是打定主意刺杀太子，又怎么会宫里城外层层部署？！
他满心想着为太子筹谋，又为安妃王相的部署所迷，更自觉自己聪明一世，什么都能提前预料到，况且陵墓一行，禁卫开道，云生领着暗卫护佑，又有一部分京羽卫承护送之责，于是他便觉得此行坦途，没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可聪明反被聪明误，若要杀太子，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胸口处一阵剧痛，不等嵇临奚反应过来，已是一口殷红鲜血从他口中吐出。
“大人！”
“嵇侍郎——”
……

第188章 （二更）
坠崖
今日的夜格外寒冷，沈闻致伏在桌案前，铺纸提笔写信。
信是给边关娄将军的，还有一封，是给燕淮的。
落下的字隽秀不失锋芒，信中托娄将军务必守好边关，如今先帝已逝，明王起谋逆之心，只怕西辽趁此内乱时机，挥兵攻打陇朝。
自上次西辽叛乱，皇帝便不敢肆意打压边关军权，令各处驻守边关的将军扩招兵士，国政内乱之时，就是他国贪心大起时，楚郁早前便有了预料，做了安排。
写给燕淮的是问询信。
之前太子写信召燕淮回京，让燕淮协助他与云生统领太子手下的兵马，他必须时刻掌握燕淮的行踪动向，以防万一。
还有一篇指责安妃、明王与王相行大不讳谋逆之举妄图颠覆朝纲的文章，人人赞扬却在朝堂上没有多大用处的笔墨才华，此时派上了大用场，文中字字珠玑恳切，带着对窃国者的愤怒与对国家百姓的忧心。
这篇文章在恰当的时机传出去就能令安妃、明王、王相三人在青史上留下洗不去抹不灭的污名。
一阵咳嗽声，信任的小厮忙端来药汤，先做了一遍试毒的检查后，将碗送到他面前，“公子，快先喝上一口。”
沈闻致伸手接过，忍着苦意饮下半碗。
下人在这时匆匆走进，说嵇侍郎在府外求见。
沈闻致又怎么会选择在这个关头见嵇临奚，“不见。”
得到他回复的下人出了府，对站在府外已经被湿雨淋了满身的嵇临奚说：“嵇侍郎，还请回吧，我们公子不见您。”
一直垂着脑袋的嵇临奚抬起头，那眼神冷得下人打了一个颤，就在下一瞬间，嵇临奚径直跨过他身旁，自顾自往府中走去。
“嵇侍郎！您不能如此！”
“快拦住他！”
听到前院动静的沈闻致微微皱眉，朝外面走去，小厮拿来油纸伞，在他出门的时候撑在头顶，出了门的沈闻致抬眼看去，看到已经进了他院中的嵇临奚，下人护卫们都去阻拦，顾忌他吏部侍郎的身份，又不敢真的动手，就这么让嵇临奚带人闯了进来。
此时的嵇临奚衣衫已经凌乱不堪，从前被人扯了下衣角都要皱眉给对方教训，今天被人连连阻拦，衣物乱成一团，用青色发带绑着的头发也在下人护卫的动作里落了大半下来贴着脸颊，此番狼狈模样，他却无动于衷。
沈闻致让下人散开，刚想问嵇临奚到底要做什么，嵇临奚却已经来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推了进去，他身边的小厮要去阻拦，却被嵇临奚掀到一边，而后门砰地关上，上了锁。
“公子！”
“嵇侍郎！你要对我们公子做什么！”
外面要进来的下人小厮，被嵇临奚带来的人拦在了外面。
沈闻致也被嵇临奚这般动作弄懵了，面容上浮现愤怒，只不等他反应过来，在朝中素来威风不已的嵇临奚，跪在他的面前，而后自顾自地将禁军调令还有那些准备用来威胁其它官员对自己投诚的文书信件名册全部掏了出来，全部塞在沈闻致的手里，用很快的语速喃喃着说：“这是禁军调令，你拿着他就能号令皇宫东门的禁卫，还有这些文书信件名册，上面都是被我握着把柄的朝中官员，王相派人去了益幽两州召集他养的亲兵，负责益州的叫蓬子安，信件的联系方式我写在里面了，他会比幽州的人更快一步抵达京城，在他们来的路上，你得帮助蓬子安把那些将领除掉，让蓬子安掌控益州那批亲兵，握着他的把柄，他就会听命于你，他的父母妻子还有孩子都被我关在沿柳巷的……”
沈闻致觉得眼前的人跟疯了没什么区别，以为这是嵇临奚的陷阱，他把手抽出来，让那些东西都落在地上，冷冷道：“你拿这些东西给我做什么？我不需要。”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殿下！”嵇临奚在得知太子会有生命危险的那一刻，便想抛下身上所有的筹谋计划与安排奔去天白山，是残留着的最后一点理智让他匆忙回府中将自己的后手全部搜出来，骑马奔往沈闻致这里，也只有沈闻致接手才能不会发生意外。
他身上都是湿冷的雨水，贴着脸颊的发丝正往下滴着雨水，朝沈闻致嘶吼着：“殿下在天白山出事了，王相安妃要杀他，我要去找他！”
“沈闻致，你不是要与我抢功绩吗？现在我把这些功绩都给你！我不要了！我不要了！”他抓着沈闻致的双腿，“我要去找他，你把这些东西接了，你若不接，我就这么离开，伤害的只会是殿下！”
沈闻致听到王相安妃要杀太子，心神一震，只他被嵇临奚骗过太多次，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信嵇临奚，会不会有人杀太子，太子会不会有意外，他会派人去天白山，决不能相信嵇临奚的一面之词。
眼看他就要抽出腿，慌乱之下，嵇临奚又是一口血吐出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将自己杀过沈闻致的事也一并交代出来，“当初你要去梁州找刑部尚书，路上杀你的人是我！最后因为殿下我反悔了，射了一箭救下你！”
沈闻致本就怀疑当初这件事嵇临奚有在里面参与，但他不知最后那救了他命的一箭，是嵇临奚射出来的。
嵇临奚为了求他接手这些，抓住他的衣摆用力揪成一团，脑袋抵在他的鞋面上，卑微哀求着，“我错了，我不应该与你抢与你争，我更不该三番四次的欺骗你，但眼下给你的这些东西都是我为殿下准备的，是真的，只有你拿了它们，我才能放心去找殿下。”
看着溅在地上的口中血，还有嵇临奚此时放下所有尊严的哀求姿态，犹豫不定的沈闻致，最后下了决心，把嵇临奚扶起来，说：“你……去吧，一切交给我。”
他不知道嵇临奚说的是真是假，但如果太子真出了意外，就必须要有人去天白山。
他不能去，他要坐镇京中，太子嘱托他，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让他不要冲动。
叫他最后相信嵇临奚的，并不全是嵇临奚的哀求，那一夜宫中与嵇临奚相遇，他去了宗庙，还在守灵中的太子给了他一封信。
“闻致，你与嵇临奚不同，你冷静从容，难因外物冲动，我才能将这些事交托于你，陇朝的未来，就交给你与朝中一众清流了。”
太子放弃嵇临奚，选择他，是早想到了有这一天吗？
是不是若无他沈闻致，嵇临奚会因太子出事抛下所有谋算，去往天白山。
将所有事以最快的速度交托给沈闻致，嵇临奚慌忙打开门，朝外面奔跑出去，他带来的人也跟着他一起离开，护卫们就要去追，沈闻致开口了，“让他们走。”
奔出沈府，嵇临奚骑上快马，抓紧缰绳，朝天白山的方向赶去。
“驾！”
快些，再快些。
他恨不得脚下的马生了一双翅膀，又或者有什么神奇的能力，能让他眨眼之间就能抵达到太子身旁。
中途因为跑太快，马儿折了腿，将他摔了出去。
“大人！”护卫们停下马，前来扶他。
嵇临奚自泥泞中爬了起来，肩膀因刚才那一摔传来剧痛，只他顾不得那么多，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跨步到最近的一匹马前，翻身上马扬鞭，裹着冰霜的冷雨打在身上，他却半点察觉不到冷，他乘马的速度太快，快得护卫们用尽全力跟着都只能看到他的一点黑影。
在这样分秒不息的赶路下，嵇临奚终于在第二日黄昏与黑夜交际的时分到了天白山，他没能见到太子和云生，只见满地尸体与武器的残骸。
而太子乘坐的马车，马儿已经死去，马车也歪倒在一旁。
下了马，嵇临奚扑在地上，连滚带爬去到马车前面，无比恐惧地掀开车帘。
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
他心中巨松了一口气。
没在没在就好，没在太子就还有活着的机会。
嵇临奚猛地转头，检查地上的的脚印与痕迹，前面的路道显然被封得很死，没有逃生的机会，密密麻麻躺着最密的尸体，几乎全是京羽卫与禁军的，看出刺客与活下来的人往天白山上的方向去了，他踉跄起身，带着跟来的护卫们往天白山上奔去。
…………
因武功高强的刺客太多，又动用了精锐兵力，护送先帝棺椁的寥寥千数人军队难以抵抗，已经死伤大半，所剩无几，云生护卫楚郁躲过多次追杀，身上也受了不少伤，肩膀上还中了两支箭。
楚郁看云生忍痛神情和流汗的额头，便知箭上有毒，再不急时处理，云生就会死在这里。
“云生，你一个人能离开天白山的罢？”
云生想也不想说：“属下誓死护卫太子！”
楚郁摇了摇头，他的面容因霜雨的冷意而变得一片苍白，唇色与额头却红得异常。“再这样拖下去，你会死，孤也会死。”
“只有你离开这里，调兵过来，你我才皆能活下去。”
“留殿下在天白山，殿下如何能活？”云生最清楚殿下现在的身体不过，殿下虽然练过剑术，但身体早年中过毒留下一点病根，更别说之前为了骗过皇帝，再度中了一次毒，眼下这般寒冷天气，殿下已经孱弱不堪，根本躲不开那些杀手。
楚郁抬眼，望着山顶，“天白山被选为皇室陵墓修建之处，是因山脉如龙，水脉围山如蛟，龙气不散，乃绝佳的风水之地。”
云生猜出他要做什么，急道：“不可！殿下！这样做太危险了！属下会誓死护卫你离开这里，决不能冒此风险。”
楚郁知道眼下只有这个办法才是最后的一生机。
时间不能再拖延了，再拖延下去，下批杀手找过来，云生难有活命的机会，暗卫已经几乎全部折损，他迫着云生听命，让云生尽快离开天白山，去往临近州城调兵。
天白山附近的城中兵士并不可信，说不定已经被王相安妃买通，只有临近州城的兵士，才有可信的余地。
“殿下！”
“快去——难道你要与孤一起跳下去，无人及时调兵来找孤吗？”楚郁厉下嗓音。
云生咬紧唇瓣，将唇角咬出血，最后只好领命，几个纵身，便看不见身影了。
看着云生离开，楚郁靠着湿淋淋的树，吐出一口气。
片刻，耳边传来杀手赶过来的动静，静下眼中思绪，他步伐踉跄往山顶走去，等到杀手赶过来时，他人已在悬崖边缘。
前来刺杀他的杀手并不给他活命的机会，有的举起手中的弓箭来，有的挥刀而来，楚郁回头，看了一眼底下的河水，狠下心来，一跃而下。
他不知道上天最后是要他死，还是要他活。
但总归……
总归什么都让沈闻致安排好了。
总归嵇临奚也不会牵扯其中，若嵇临奚再机灵点，说不定还能在这场争斗里保住他的权力，甚至成为他一直想成为的权臣。
有沈闻致掣肘，对方总不至于做出什么罪大恶极的恶事来，要是真做了……真做了，那就与他一起死罢。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殿下！殿下！！！”
坠入水中的那一刹那，后背传来巨大压力，楚郁觉得好冷，好疼，只疼意很快消散，意识开始变得昏沉，就在他要睡去之际，有人跟着坠进水里，忍痛游到他身旁，拽着他的腰揽到自己怀里，手掌捧上他的脸颊，亲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理智：坠崖真的很容易死人的，而且有点不太合逻辑呢，真的要这么写吗？
脑子：那么多电视剧小说都坠了，我文里坠坠怎么了！！！我还没写崖下有秘境！秘境里面有前朝宝藏和遗留的军队令牌！就是坠坠让小情侣单独相处一会儿怎么了！！！怎么，犯法吗！
理智：好的，你有理，我闭麦。

第189章 （一更）
脱衣
嵇临奚是连滚带爬上天白山的，他带着护卫，很快就被发现，只他身上有王相与安妃还有明王的令牌，他将令牌拿出，说是上面派他来查看暗杀太子的计划如何，那群人便不敢拦他，但也只放了他一个人进去，护卫则是被拦在外面。
嵇临奚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带来的护卫只有几百人，剩下的一切沈闻致会安排，若此时动手，敌不过这看守天白山密密麻麻的军队不说，还会打草惊蛇，让自己也被拦在这里，他疯了一般往上爬，遇上刺客杀手，就追问太子如今的动向，一路爬到天白山山顶，便是体力再如何好，也累得气喘吁吁，更别说身上伤病还未好，满身泥泞冰霜的他，现在身上再也看不出半点嵇侍郎的威风，不过转瞬之间，他仿佛又跌落云端，变成邕城那个一无所有的楚奚。
“太子在前面！”火光中，他听到前方传来的声音。
嵇临奚忍住头中迟钝，拼尽全力爬上去，手掌中满是利刺与扎进去的尖锐石砾。
他以为自己能赶上的，他甚至为自己能赶上心中凭空生出无数喜悦，他拿出怀中揣着的令牌，那句急切的住手还没高喊出来，就看到一片火光里，从他面前纵身跃下的白色身影。
浑身血液在那一刹那凝结成冰，嵇临奚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在那一刻也冲出身体，跟着心心念念的人一起跳了下去。
“殿下！”
“殿下！！！”
他心魂俱碎，奔至崖边，再也顾不得所有，什么也没想，翻身就跟着跳了下去，看到太子坠入水中，更是心碎欲绝，口中想要呼喊，却因剧烈的风啸灌进喉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哗啦——
水面破开两道巨浪。
嵇临奚曾经为了躲避官兵追捕，跳过几次水，知道怎么入水才能让自己受到的伤害最小，但高度差太大，饶是如此，胸口处依旧在那刹那间，产生濒死的剧痛感。
他极好的视力在这刻派上用场，模糊的黑暗中看到太子在往水下沉，拼命往下游的嵇临奚，终于在某一瞬抓住了日夜都在追逐的月亮，他拽住那纤细的腰肢，将人拽到自己怀中，深屏住一口气后，吻上那双柔软冰凉的唇瓣，往里面渡着自己的气。
头顶的水流有些湍急，嵇临奚此刻已经没了力气抱着太子游上去，他死死将人抱在怀中渡气，等到感觉到水流的流速变得平缓了，这才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人带了上去。
大口呼吸着两口新鲜空气，他立刻弯身呼喊怀中的人，“殿下！殿下！”
头顶的月光洒落下来，楚郁已经昏过去了，他侧脸抵在嵇临奚胸膛，墨发湿漉漉的贴在嵇临奚身上，嵇临奚看了眼四周，他知道一些草药学理，将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垫在地上，把人放在上面，踉跄着走去，借着月光摸索着寻了几株草药，拿着石头锤出汁液来，水一混，连忙送至楚郁唇边，喂着喝下去以后，抓起剩下的草药渣子囫囵塞进嘴里。
“殿下……殿下……”他又喊。
楚郁还是没醒来。
嵇临奚回身继续望着四周，咬了咬牙，在夜色中掰来一堆树枝的他，将它们搭成一个简陋的窝，树叶一层一层撒在上面，把太子搬进窝里，二人互相依偎，怕太子太冷，他脱去自己剩下的衣物盖在两人身上，将太子腰间的腰带解松一点，手臂钻进去，隔着最里面一层的衣物抱住太子，感受肌肤传来的温热温度，还有呼吸间的□□起伏，嵇临奚脑中一直紧绷的一条弦，终于在这一刻松开来。
“没事的……没事的……”他轻声安抚着，“殿下，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穿过枝桠缝隙，银霜一般的月光洒落进来，靠在他怀中的人，面容在昏暗中已经慢慢有了血色，神情安宁。
……
楚郁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过，沉得他觉得自己像是死了，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只眼皮上传来刺目的光彩，他在这光彩中被唤醒，迟缓地睁开双眼。
“殿下、殿下，你醒了？”
好吵。
楚郁记得楚绥年幼时兴奋冲冲带来一只鸟给在文华殿的他看，说是一只雄性的珍珠鸟，那只鸟的喙是红色的，下巴和额头是灰色的，两颊又是橙红色，下半边的肚子是白绒绒的羽毛。
那只鸟太吵了，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他说很吵，楚绥说它就是这样的，昨晚还叫了一夜。
眼前的世界从一片纯白里渐渐分明，映入眼帘的，是肩膀上挂着一条青色发带，赤着上半身望着他不放、他以为还在京城里的嵇临奚。
楚郁：“……”
他以为是幻觉，于是再度闭上眼睛。
“殿下！殿下！”欣喜的呼唤一下变成焦急的呼唤。
楚郁睁开双眼，眼前还是那赤着上半身的人。
“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是头很昏还是胸口很痛，还是喘不上气还是……”赤着上半身的人俯身来问他，似乎还想把他衣服扒了检查情况，眼见那大手已经伸到他衣领上，楚郁终于抬起手，按住了它。
他虚弱地微微一笑，嗓音沙哑：“没有哪里不舒服，多谢嵇侍郎关心。”
其实哪里都很不舒服，头也昏胸口也痛后背也痛，气也微微喘不上。
但真说出来的话，身上的衣服也许就不保了。
听到他的回复，嵇临奚方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到什么，追问道：“那身体发烫吗？殿下？”
楚郁：“……不烫。”
“真不烫吗？”
“……嗯。”
嵇临奚这才又松了一口气。
“嵇侍郎……”
“殿下！”回应他的人，几乎是他话刚落就立刻出声了。
“你能……先把衣服穿上吗？”
嵇临奚在太子移开的视线里，终于发现自己此刻还是赤着身子的，他连忙将衣物拿起，窸窸窣窣地穿了起来，穿好后立刻回身请罪：“请殿下恕小臣无礼唐突之罪。”
已经不是第一次无礼唐突了。
早就习惯得不能再习惯的楚郁，正回了目光，他想起身，可身体太软，四肢使不上力气，穿上衣物的嵇临奚连忙将他扶起，被扶起来坐着的楚郁，看着这由树枝搭起来的窝，又看了眼两人湿漉漉的衣服，昨夜的记忆终于回笼。
为了躲避刺客的追杀，他跳了崖，他听见有人喊殿下，意识昏昏沉沉的时候，好像有人抓住了他，抱住了他。
嵇临奚跟他一同跳崖，救了他？
本就昏沉的脑袋有那么一瞬又成了空白混沌的一片，楚郁张了张唇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不是最重权力想尽办法往上爬吗？为何要奔赴天白山来救他，这一救，在王相安妃，还有明王那里，就没有任何的转圜余地了。
他给了嵇临奚能保全自己的机会，嵇临奚却不要。
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
许是天眷顾，今日没有下雪，也没有冰霜，出了太阳，嵇临奚一直在眼巴巴地等他醒来，现在他醒了，就要把他抱出去晒太阳。
楚郁实在没有力气出去了，身体只要一动，后背就是牵着的疼，只能由嵇临奚抱出去，就坐在树枝搭着的窝前，一点一点弯下腰，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抱着膝盖，晒着太阳。
他脑袋到现在还是昏昏沉沉的，就像是有一层雾在里面，怎么挥都挥不去。
阳光落在身上，刚感觉到一点暖意，风一吹过，就激起阵阵寒意。
楚郁打了一个颤。
嵇临奚忙把他抱回窝里，将头顶的树枝拆了，这样就不用吹到多少风，也能晒到太阳。
“殿下，救兵还不知道何时会来，趁着今天出太阳，小臣帮您把衣服晾干，穿在身上就不会伤身了。”他说。
楚郁知道嵇临奚说的是对的，但当着嵇临奚的面脱衣服，他真的做不到，况且脱了就是光着身体，嵇临奚这样的体贴之人，又怎么会让殿下陷入这样的为难，说可以先拿他的外衣遮盖，等到干了再换。
“那你不晒吗？”
“现在还早，等殿下的干了，小臣再晒自己的，小臣可以先晒里衣。”
楚郁犹豫片刻，答应了。
嵇临奚背过身去，楚郁呼吸一口气，解开腰间的腰带，然后抓着衣领，将湿漉漉的衣物一层一层脱下来，手上的动作牵扯后背，他蹙眉忍住，望着嵇临奚，一点一点把嵇临奚的外衣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好了，嵇侍郎。”
嵇临奚回身，就见自己宽大的外衣盖在太子身上，太子只露出一张脸，分明依旧沉静如水的神情，但因湿润贴着脸颊的头发与发带，就像刚从水里捞出的小猫，而那小猫眼中藏着警惕地望着他。
他的心就这么在胸腔里震颤不止。
原本感觉清醒许多的脑袋，在这一刻，又像是踩在云中，一切都变得微微晕眩起来。
嵇临奚慌忙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用余光贪恋地望了一眼，手上捡起落在地上层层叠叠的衣物抱在怀中，忍住嗅闻的习惯，他爬了出去，来到河边，先是将它们都放在水中清洗一遍，而后用力扭干，捡起树枝，平铺在上面。
轮到洗自己的，嵇临奚特意离远了点，令太子看不见他光屁股的样子，洗干净了铺在地上晒着太阳，又一点一点挪回到窝旁。
脑袋实在昏沉得厉害，埋在嵇临奚外衣上又睡了片刻的楚郁只觉得有一会儿没听见嵇临奚的动静，睁开眼睛，也没看到嵇临奚。
“嵇侍郎，嵇临奚——”他喊，正要爬出去找时，耳边传来嵇临奚的声音。
“我在这里的，殿下。”
作者有话说：
楚楚：鸟塑。
嵇：猫塑、狐塑、鬼塑、人妻塑、塑塑塑都给我塑。
嵇：身为殿下的矿攻，我不能让殿下看到我光屁股的样子，这是矿攻的尊严。

第190章 （二更）
看在我为你做了这么多的份上，殿下，请遂我一点多年夙愿罢。
时间慢慢过去，拧得极干的衣物被风与太阳拂干，穿上衣物总算人模人样的嵇临奚，殷勤将层层叠叠的衣物给楚郁送了进来，说：“殿下，衣服已经干了，快些穿在身上罢。”
还裹着他外衣的楚郁，轻声细语道谢，却没有立刻动作。
嵇临奚是多心思灵巧察言观色的人物，太子是最重仪容仪表的人，披着外衣这么久都不曾规整套在身上，加之现在迟疑的神情，他就知道，太子定是依旧全身都痛得厉害，脱衣已是勉强，若是强行自己穿衣，就会牵扯到伤口，加重内里的伤势。
他心疼得狠了，心知肚明知道太子在顾虑什么，便说：“殿下，小臣闭着眼睛给您穿吧，您昨夜落水，身上受了内伤，身体不宜动作。”
“早日把身体养好，待到救兵找到我们，殿下也能早日主持之后的事，一切要以大局为重。”三言两句，便轻而易举将拒绝的后路堵死。
楚郁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抿着唇瓣，轻轻点头。
为了表明自己真的不会偷看，嵇临奚将把头上那根青色发带解下来，绑在眼睛上，楚郁望着那根发带，视线飘了飘，嵇临奚却没注意到这些，他摸索着怀里的衣物，转而正人君子的姿态，将披在楚郁身上的外衣扯了下来，手拿起放在膝盖上的衣物。
最先碰到的是肩膀与垂下来的头发。
嵇临奚心知眼下并非是贪恋情欲的时机，眼下二人皆身处危难之际，太子更是伤痕累累，但他实乃色中小人，肖想了千遍万遍金尊玉贵的人儿，如今就在他的面前，两人近在咫尺，显香露玉，让他无动于衷，那可能么？
触手的温润光滑，就已经叫他呼吸急促，小人的本性作祟，心也如擂鼓，拍打个不停。
“抱……抱歉，殿下，小臣并非有意。”他结结巴巴说。
楚郁不言。
嵇临奚手指颤颤，将亵衣为太子套上，而后隔着衣料，摸索着太子的身体线条，试图让亵衣更贴合身体，好穿接下来的衣物。
他不敢说，不敢说自己眼睛虽然蒙上了发带，但依然能依稀看见蛊惑人心的身体轮廓，知道太子是极为敏锐的人，他只能装作自己看不见。
或许还有一个解法，那就是闭眼非礼勿视，只嵇临奚就从来不是君子，此等秾艳光景，他眼睛就像是被吸住了般，压根舍不得移开一点视线，更别说闭上，他连眼睛都不眨，因为眨了一下就是暴殄天物。
宽掌碰到了太子的腰，纤细柔软的腰肢，像柳枝一般，在衣物下显出弯曲的线条弧度，嵇临奚用力咽了咽口水，他面上斯文端庄，正人君子，心中却已和市井流氓没什么区别了，满脸通红。
手底下的腰身颤了颤。
就是这轻轻的一颤，险些让嵇临奚兴奋到失去神智，他呼吸乱了，粗粗喘着。
倘若他还是邕城那个厚颜无耻的色中小人，此刻这大好时机，他大概已经忍不住扑上去了，但他如今只能忍住，因心中怜爱之意更重。
且他在殿下面前如今已经不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混混了，他是嵇临奚，风光无限的嵇侍郎，这样不入流的臆想，只能深藏在心中。
亵衣后便是雪白衣裳，为太子色授魂与的嵇临奚，努力压住发颤的手指，将腰带从腰后绕到腰前，系出绳结。
最外面的孝服，兜帽套在太子头顶，手掌慢慢整理平整。
“好了，殿下。”他嗓音沙哑的说，慢慢退开身躯，摘下覆盖在眼前的发带，将刚才才闭上的眼睛，装作张开的模样。
楚郁几乎是咬牙切齿微笑着说：“多谢嵇侍郎——”
嵇临奚有些心虚，“这是小臣应该做的。”
楚郁又不说话了。
他说什么？与嵇临奚语言对弈，吃亏的永远是自己，而不是嵇临奚。
外面的太阳已经挪到了西边，快到西边山头了。
再待在这里，王相安妃还有明王派来的杀手刺客军队总会寻过来，嵇临奚知道必须要离开此处，他明了的事，楚郁也明了，只尝试了很多次，还是动不了身。
“殿下，为了安全，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小臣背您。”
楚郁望他片刻，缓慢抬起双手。
嵇临奚蹲下身，将他背在身后。
雪白的十指，垂落在嵇临奚的胸膛下方，伏在嵇临奚身上，楚郁终于察觉那比自己还要滚烫的体温。
自醒来后，嵇临奚在他面前一直是正常模样，他就以为嵇临奚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可那么冷的天，嵇临奚是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的，随他坠崖落水，又照顾了他一夜，嵇临奚真的没问题吗？
“你身上很烫，嵇侍郎。”
将外衣绑在腰间的嵇临奚脚步一顿，云淡风轻说：“殿下不知，小臣的体温一直都是如此的。”
“小臣的身体可比殿下好太多。”
夜色降临，凭借着月光，嵇临奚还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从口中吐出的气带着热雾，他随时着注意着周围的动向，一旦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就立刻停住不动，警惕辨别，直到确定安全了，这才继续攀爬山林。
还好是冬日，山林中大部分兽类已经进入冬眠，糟糕的是因为是冬日，山中几乎没什么能吃的，密林越深，视野就越受阻，还不敢离水源太远，种种限制下，嵇临奚只能寻一处暂且安全的平坦之地，把自己的脏衣服扑在地上，“殿下，您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小臣去找些树枝来搭个窝。”
他要起身去找树枝搭窝，楚郁伸手，拉住了他。
“就这样罢，嵇侍郎。”
他知道嵇临奚是为了他才去做这些。
“很快就会弄好的，殿下。”
楚郁轻轻地说：“你离开我身边，我害怕。”
嵇临奚如何能拒绝半点都不能离开他的太子，当即坐了下来，伸手抱着他心尖上的人儿，磕磕绊绊说，“小臣，不，临奚不会离开殿下的，永远都不会离开。”
“我不去了，就这样陪着殿下。”
二人依偎着，靠着身后的树睡在一起，怀抱着已经入睡呼吸平缓的太子，嵇临奚睁开双眼，望着头顶依稀可见的月亮。
太子有生命之危时，他心甘情愿抛下一切赶到天白山。
如今太子性命无虞，他内心对权力的渴望，又如野火烧过的草原，风一吹，就疯狂生长起来。
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只有逃出杀手刺客的围追堵截，他才能重新找机会立功，成为辅佐太子登基的大功臣，想到被自己亲手送给沈闻致的功绩，嵇临奚忽地紧咬牙关，心中已经不是一个懊悔能形容得了的了。
只当时为了太子，以防万一，他没有别的选择。
能决不背叛，并且能将自己资源都利用上不会产生意外的，当时能想到的人，居然也只有沈闻致，可笑至极，一直视为肉中刺的人，最后却还要跪在地上求对方接受自己辛苦筹备的一切。
嵇临奚心绪几度起伏。
他本可以周旋在不同势力之中，只要小心谋划安排，无论怎样，都能有退路，再不济，事情真的暴露了，他遍布朝野的眼目也能及时通知他，他可以卷着府中所有钱财逃到它处。
后悔吗？
嵇临奚垂下视线，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尊崇美人。
他不悔，为了太子，他什么都不悔。
太子现在能活着，自己做的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但他不能容忍自己什么都没有。
离开这里，太子还会是至尊至贵的太子，他却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左右逢源能什么都为太子做的嵇临奚了。
王相、安妃与明王的人他再用不得半点，因为拿着那些把柄，他也将朝堂中的官员得罪得差不多了，若没有将那些东西交给沈闻致，得罪就得罪了，只要太子登基，他便是大功臣，依旧是除了沈闻致风光无二的嵇大人，但那些能立功的东西，也被他交给沈闻致，成了沈闻致的功劳。
就这样回去，沈闻致不会放过他，王相安妃更不会放过他。
为何天下间就有人这么好命，似乎命运都在独钟于沈闻致，而不屑他嵇临奚，要他亲手将手中努力得到的东西化为灰烬？送予旁人做礼上花？
可他不信命，不信天。
命要他什么都失去，他偏要什么都拥有。
他还有香凝那里，还有太子这里。
失去了曾经手中有的，他嵇临奚还能想办法从其它地方夺回来。
夜风吹拂而过，怀中的太子缩了缩。
嵇临奚从心乱如麻中立刻回神，他低下头，将自己手抬了起来，遮住吹来的冷风。
月光如流纱洒下，正正落在楚郁的侧脸上，嵇临奚痴痴望着，眼见有一片树叶飘落到楚郁的发间，他下意识伸手拿下，只拿下后，手却顿住，而后忍不住地缓缓滑到楚郁脸上。
在颤了又颤的视线与手指中，他俯下身，唇瓣张了张，落下极为缠绵的一吻。
看在小人为你付出了这么多的份上，殿下，请遂小人一点多年夙愿罢。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鸽鸽鸽鸽，你不是说第一次亲吻是楚楚主动亲的吗？现在这个是什么？
鸽：偷亲它算亲吗？它不算！
小剧场：
现在的嵇说请遂小人一点多年夙愿，（指亲亲的一点）
以后说，（指一夜七次的亿点）

第191章
吵
黎明的微光自天际显露出霞色的光彩，嵇临奚醒来时，太子已经提前他醒来了，正看着远处发呆，他本打算去寻些吃的令太子果腹，只听到远处山林有群鸟飞空鸣叫的声音，就知道是杀手军队们寻找来了。
“来了。”楚郁回头说。
他立刻蹲下身，还不能动作的楚郁趴在他身上，由他背了起来，二人东躲西藏，楚郁轻扯住嵇临奚的头发，“往左走。”
嵇临奚不知天白山地形，他却是看过天白山的地图，熟知于心，知道走哪个方向，才能尽快甩开追兵，离开天白山。
嵇临奚背着他从这个山跑到已经一个山，上上下下的起伏地形让楚郁只能一手揽住嵇临奚的脖子，一手抓紧嵇临奚的肩膀，牢牢贴在嵇临奚身上，这样才能稳住颠簸的身体。
两人还做了误导路线，直到确定甩开了身后的追兵，追兵已经被误导去了另外一处山头，楚郁这才让嵇临奚把自己放下来，忍住腹中抽搐，他微微蹙眉，不知道多久自己的身体才能恢复一点，只要能够走路，他与嵇临奚就都能轻松很多。
如果自己依旧不能动，需要嵇临奚背在身上，要不了多久，追兵就一定会找到他们。
二人现在在一处十分隐匿的灌木丛中，把衣服铺在地上防虫，嵇临奚安抚着，“殿下，你在这里等临奚片刻，我去外面给你找些吃的。”
从坠崖到现在，二人吃入口中的也只有草药，因为有追兵，并不敢靠近河，怕露了视野暴露行踪。
“你……小心些。”
嵇临奚满口答应，而后钻了出去，曾经最想抹去恨不得从未存在的人下人的过往，在这时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帮助，他拿着石头和手扒拉出埋在深土里的冬笋，顾不得拍手上的土泥，咬了一口味道是清甜的，连忙塞在怀中，又刨了一个，天色昏暗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待的地方，扯了一堆树叶塞进口中，囫囵嚼着吞进肚子里，忙不迭跑回去。
楚郁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天色，听到声音，转过头去。
“殿下，我来了！”
看着怀揣着竹笋朝他奔来气喘吁吁的嵇临奚，有那么瞬间，楚郁就像回到邕城处理王老爷一家那日，那日破门而入闯进来高喊着公子我来救你的楚奚，与现在的人影重叠在一起，当初的嵇临奚和现在的嵇临奚，望着他时，心里想的分别是什么呢？
奔过来的嵇临奚钻到他身旁，跪在地上三两下将竹笋上的笋壳剥了，两个都递到他面前，快速说：“殿下！快吃吧！甜的！可以吃，没毒！”他以前冬天里找不到吃的，就会专门去山林里刨这种笋来果腹，从土里挖出来就可以生吃。
楚郁拿了一个，“另外一个，嵇侍郎你吃罢。”
“小臣已经吃过了。”嵇临奚说，“吃了两个。”
楚郁是半个字不信嵇临奚的，平静说：“我只吃得了一个。”
“一个哪里能吃饱呢，殿下……”
楚郁安静地看他，嵇临奚只好收回另外一个小的。
捧着没了笋壳的竹笋，楚郁低头慢吞吞咬着，嵇临奚装作自己真的吃撑了，咬了一小口就轻轻递出去。
还没等他递到面前，楚郁眼也不抬地说：“孤不吃别人咬过的东西。”
嵇临奚忙把竹笋拿回怀里擦，“小臣可以掰下来……”
“孤不吃被别人碰过的东西。”
嵇临奚知道这个竹笋自己是非吃不可了，他只好两口吃完，吃完以后，立刻侧头看去。
楚郁依旧在慢吞吞啃手中的竹笋，嫩白的竹笋，却还没有他的手指白，他吃得很慢，一口竹笋要咀嚼很多下，才会咽下去，吞咽的动作也很缓慢。
他咀嚼口中的竹笋时，两颊的肉会时不时微微鼓起一面，那双清透的琥珀眼，会静静看着前方，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却觉得他内心满腹思绪。
望着这一幕，嵇临奚就已经是满心怜爱了。殿下一定很想快点好起来，离开这个地方吧。
吃完手里的竹笋，腹中的疼痛也慢慢缓解一点，低头将最后一点落在手上的残渣也舔干净，并没有意识到身旁骤然僵硬的某人，楚郁侧过头，让嵇临奚把手伸出来。
他喊了一遍嵇侍郎。
嵇临奚没动。
“嵇临奚。”
嵇临奚终于从刚才那一幕的艳态里清醒过来，急急答应，听到太子让他伸手，他脑袋还是半空白的顺从把手伸出来，楚郁从怀中取出手帕，正要捉过他的手，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面无表现看他。
嵇临奚虽即刻收敛自己视线企图装作无辜，但是紊乱的呼吸将一切显现。
楚郁咬了咬牙。
为什么好似自己随便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呼吸，都能让嵇临奚色入心肠，浮想联翩呢？难道对方的大脑里装的只有这个东西吗？
他拿着帕子，擦拭嵇临奚手上的泥土，冷着脸将指甲里的泥土剔出来，“太脏了。”
嵇临奚的身体僵硬着没动。
与刚才为色所迷的僵硬不同，此刻他是暗地里窥视着肖想之人的蛇物，某日被窥视的人终于受不了转身把他从暗地里提出来见光，它反而动弹不得，失去了任何思考能力。
只是覆在他手上的手太白了，白得晃眼，根根匀整，如琢如磨，两相入眼，让嵇临奚觉得自己玷污了什么东西。
嵇临奚咻地一下缩回手，不敢抬头，喃喃说：“小臣自己来，殿下。”
那块雪白的帕子，也被他顺势摸了过来，在寥寥几下的擦拭后，被飞速放进怀里，不给他原来的主人任何挽留的机会。
早已习惯的楚郁也懒得理会，转头撑着下巴看别的地方。
“殿下。”
“闭嘴，吵。”楚郁头也不回，冷漠平静地说。
嵇临奚看了看头顶已经出来的月亮，又用余光偷偷看太子一眼，似乎有话想说，但太子让他闭嘴，他也只能安静闭嘴。
两个人安静抱着膝盖，谁也没说话。
月亮慢慢往上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楚郁打了一个哈欠，就这么靠着嵇临奚的肩膀闭眼准备睡了，但拿脸面对嵇临奚并不安全，后半夜有被舔的风险。
想了想，楚郁坐起来，让嵇临奚坐在自己背后，这样靠着嵇临奚的后背，安心了，闭眼入睡。
他从前在东宫里要燃着各式助眠的药香才能勉强入睡，现在只是靠着嵇临奚，就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困意袭来，虽然睡去也能模模糊糊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但并不像以前难熬。
嵇临奚忍住回头的冲动，望着月亮。
从前他渴求太子的温柔相待，后来发现太子对谁都温柔，自己没什么特殊，便想索求更进一步的特殊温柔，但得到了他也还不满足。
可如今太子冷言冷语与他说话，甚至给他擦手时都带着发泄的力道，还嫌他吵让他闭嘴，他却觉得……
他在太子心里才是真正不一样了。
就好像有一层专门用来对付他嵇临奚的面具，被太子摘下来扔了。
偷偷从怀中拿出藏起来的手帕，嵇临奚低头，把脸埋在里面，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好似这样就能安抚内心那不可言说的躁动。
等到后半夜，他恋恋不舍收了帕子，将睡熟的太子轻轻抱在怀中放在外衣，匍匐在地上，往外爬了一点，他实在饿得厉害，读书的时候都要干六七碗饭的人，只是一根竹笋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地上还有剥下来的竹笋壳，嵇临奚捡起来塞进嘴里，将能嚼的那部分嚼干净，剩下的壳收在衣服里，钻出去扔在一个太子看不见的地方，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太子，他开始翻周围的石头，抓出虫子来后，拿着石头磨死掉，忍了忍，闭上眼睛就往嘴巴里塞。
在朝中风风光光如鱼得水人人警惕的嵇大人，此刻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在山野里寻食。
只和年幼时身旁无人只能凭借生存本能的觅食不同，现下的他有想保护的人，想保护的人就在身旁，他得让自己活下去，才能带太子离开这里。
眼下的狼狈只是一时。
撑过去，度过去，他嵇临奚有的还是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会带着殿下离开这里，立下救主的功劳。
只是救主还不够，说不定沈闻致会千方百计阻止他获得权力上的封赏，金银财富，他通通都不要，没有权力在身，自己还怎么留在太子身旁。
从香凝手中抢过太子一直想要拿到手的名册，他还要想办法拿回对蓬子安的掌控权，沈闻致那个人，他知道的，狠不下心，只怕蓬子安的父母妻子和儿女都还被关在沿柳巷，里面看守的都是他的人，只要沈闻致不把他们换到他处，他就能重新把他们弄回到自己手里，介时蓬子安不还是得乖乖听他嵇临奚的调令？
就是这样想着，他终于能够忽略口中那艰涩怪异粘糊的口感。
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嵇临奚？”
被放着背对嵇临奚，楚郁看不清嵇临奚在做什么。
嵇临奚一顿，连忙扯叶子将嘴唇牙齿擦干净，又拿衣摆擦了擦，准备回去时又想到自己的手，把手放在衣服上用力秃噜，这才回到楚郁身旁。
“殿下，小臣刚才尿急，去解手了。”
说完，他跟着一起躺靠下来，放平自己的呼吸声。
楚郁压根没听见他放水的声音。
“你很饿吗？”他望着前方，问。
“不饿，不饿，小臣刚才吃了竹笋的。”
“……你还记得刚才挖竹笋的地方的话，就把孤背过去罢，孤坐在那里，离你很近，你就可以慢慢挖了。”

第192章 （一更）
发带，给我
月亮高挂在山林之中，楚郁坐在一块石头上。
在他不远处，嵇临奚卖力蹲在地上刨竹笋。
埋在土里的冬笋没能等到春日回温继续生长，就这么一颗一颗被从土里刨了出来，嵇临奚高兴得很，挖出一颗扒开外壳就殷勤送到楚郁面前，楚郁伸手接过捧着，嵇临奚转头跑回去继续挖，忙碌的身影在月色下像搬食的老鼠。
吃了四个，楚郁就吃不下了，他手中握着一根树枝，那是嵇临奚拿来给他防虫的，休养了两天，他现在能够动手，只是还是不能动腰，但是慢慢的弯和起没有太大的问题。
弯着腰，楚郁握着树枝一戳一戳，戳了半天也没看到竹笋，嵇临奚却能一刨一个准，他微微蹙眉，继续往下戳，有一颗小虫子爬了过来，被他拿着树枝划土逼开。
回头看到这一幕的嵇临奚，心都要化了。
楚郁对他的视线是很敏感的，看到他望过来，便慢慢直起腰，端坐着，很优雅也很冷静的样子。
嵇临奚还在看。
如何能不看呢，他之前从未见过这样无比生动的殿下，就好像之前一直高在仙台上温柔淡漠的仙人，下了凡尘后也会流露出凡人的情态，他不仅不会觉得对方毁了他心里的形象，反而更沉沦其中，神颠魂倒。
楚郁终于出声：“不要总是看我。”
他很早就想对嵇临奚说，不要总是看他，不要总是他一出现，就盯着他不放，还是那样的眼神，好似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在嵇临奚的目光捕捉之下，有时候睡觉也觉得自己在被盯着，更甚至连睡梦里，嵇临奚也会像只鬼一样的出现在他梦里，在各种各样的角落里，窥视着他。
他用了好久的时间才慢慢由惊惶变得习惯。
嵇临奚毕恭毕敬的说了一声小臣知罪，转头继续刨竹笋，但显然侧着的身体和投过来的余光都表示他虽然知罪，但不悔改。
楚郁深呼吸一口气，手中树枝插进土中。
“嵇临奚！”
嵇临奚连忙背对过去。
楚郁觉得自己已经清晰了很多的脑袋，又慢慢疼了起来。
天下间怎么会有嵇临奚这样的人，分明色意满心，却……却又真诚得……什么都能为你做，就像他以为嵇临奚这样执着于权力的人会留在京城，对方却奔来天白山，甚至还跟着自己一起跳下来。
他跳下去是因这是求生的最佳选择。
嵇临奚不用跟他跳也能活。
蠢，真蠢。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歪过脸颊，看另外一边的山林。
“快点挖，挖了我们就得提前离开这里。”此处已经留下了很明显的痕迹，明日追兵就会找过来，到时候再跑可能已经来不及了，用过的误导招数第二次很难再有效果，还得再想一个。
闻言，嵇临奚刨竹笋的速度这才加快起来，他吃了六个，屯了八个，把手拍干净，快步回到楚郁身前蹲下，楚郁伸出手，趴回到他背上，嵇临奚把底下的外衣捡起来，随便套在二人身上，就这么往前走了。
空气里有慢慢有湿冷起来的凉意，与之前单独的冷不同。
果然，没有多久，空中飘起了雨，在山林之中，夜间的温度冷到可怕，嵇临奚扶住手边一根树，吐出白雾，抓着树干的手，上面发红泛紫，指节肿胀，龟裂开的疤痕，血从里面缓缓渗出。
“殿下……您冷吗？”
楚郁贴着他的脖颈，淡淡说：“不冷。”
望了这么久的山林，楚郁已经确定现在所处的位置，心中规划出一条最快离开此处的线路，只要这样赶下去，四日里就能离开天白山，等待云生和沈闻致的救援。
他趴在嵇临奚后背上，在嵇临奚还要往前面走时，平静说：“往右走。”
“右？”嵇临奚一下停下脚步。
楚郁扯了扯他头发，说：“最初修建皇陵的时候，有匠人陪葬的习俗，为了活下去，匠人们暗中修了一条秘密逃生的洞道，后面虽然封了洞道，但留下了一个隐蔽的洞口。”
嵇临奚自然是什么都听他的，太子让他走哪里，就走哪里。
走到天明，在楚郁的指引下，嵇临奚总算找到那隐蔽的洞口，外面已经全部被藤蔓覆盖，因为是冬日，藤蔓上的叶子并不多，大都是枯黄一片。
倘若在夏日，怕是谁也找不到这处洞口。
他背着楚郁钻了进去，里面的洞口已经堆积了不少泥土腐烂的枯叶，嵇临奚蹲着一番收拾清理，终于收拾得洁净了，两人蹲坐在里面。
外面密密麻麻的藤蔓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在这里面，便就不觉得那么冷了。
一夜的苦赶，二人此刻都很困，楚郁蹲了没一会儿，就闭上眼睛入睡了，只睡着睡着，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睁开双眼，却是嵇临奚不知何时把他放躺了下来，拥着他拥得很紧，身体也发烫得厉害。
追兵并没有找过来，有着剩下的竹笋，两人就这样休息了一天一夜，等到翌日清晨，楚郁试探性地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
他轻手轻脚从嵇临奚怀中爬出，怀中骤然失去的温意让嵇临奚一下醒来，下意识抓了过去，“殿下！”
楚郁迟疑片刻，回握住他的手，“我在。”
……
匠人将逃生用的洞道修在此处属乃精妙，位置隐蔽不说，离水源也不算远，有一条干涸已久的水流沟道，顺着下去，就能抵达河岸边，且四面都是凸起山石，正好挡住追兵的视野。
这是皇室密辛，陇朝建立快四百年，如今已没人知晓，楚郁却是从小爱看陇朝史籍，他看书大都是过目不忘的，方才记得还有这样的地方。
坐在水边石上，楚郁弯身捧了两捧水饮入口中，太过冰凉的水刺得他指骨发痛，他看向嵇临奚，见嵇临奚正蹲着搓洗一块手帕，那块手帕还很眼熟。
楚郁：“……”
现在是洗一块手帕的时候吗？
洗完手帕的嵇临奚，把手帕小心翼翼放在一旁，摘下头上的发带继续洗，都洗了之后便给自己洗脸洗头洗澡，他把楚郁照顾得很好，直到现在，楚郁的头发都还是顺的，衣物也是整洁的，并没有多少脏污的地方，但他却是蓬头垢面，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泥。
湿漉漉的黑发拧了一次又一次，润润的散着，嵇临奚宝贝地拿起那根青色发带，打算重新系在头发上。
楚郁闭了闭眼，“嵇临奚……”
还没扎上去的湿润发带，挂在嵇临奚的手上。
“殿下。”他来到楚郁身旁蹲下。
楚郁挽着衣袖，伸出手，别开脸颊说：“发带，给我。”
作者有话说：
鸡：（大惊失色）官方送的周边怎可收回？
猫：回收虚假周边
读者：鸽鸽鸽鸽，这么短你是有什么心事么？
鸽：嗯……嗯呢，这个，晚上二更！振翅飞走！

第193章 （二更）
你别走
嵇临奚瞳孔震颤，一下握紧手中的发带。
这根发带是他与太子边关信件往来时，太子夹在信件中送给他的，因为意义非常，他时常带在身上，更是不敢唐突，珍之又珍重之又重地对待。
眼下那句发带给我，是要把这根发带收回去？
这怎么能行呢？
他十分不想交出去，转着眼珠思索怎么把这根发带继续留在自己的手里。
水珠一滴一滴从山石上滴落，河边生起氤氲雾气，白茫茫的蔓延过去，更叫人难以看清。坐在石头上的楚郁，侧着的脸颊都因这雾气变得模糊。
“它……是云生的，你留在身边没用。”
嵇临奚以为太子是要把这发带收回去，送给云生，心中顿生起对云生的阴暗妒意。
楚郁继续说：“当时，不是很信你，又因为一些事心中恼怒，回礼用了云生的发带。”恼怒是恼怒嵇临奚在梦中的肆无忌惮，此后每次看见嵇临奚拿这根发带系头发，他都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嵇临奚何等聪慧之人。
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呐呐张了张嘴巴，憋到最后也只是一句，“那……那也是殿下赏赐之物。”
楚郁不说话，只是手还是伸出，索物的姿态。
嵇临奚再不情不愿，也只得将手中发带放在楚郁的掌心里，是云生的又如何，殿下赐给他的，他用了这么久，早就和云生没有了任何关系，便是一个乞丐的，只要是太子所赠，他也想留着。
让他就这么交出去，好像那些过往都若云烟一眼散去了，不曾存在。
楚郁收了那根发带，终于回头看嵇临奚，他将孝服的兜帽摘下，手指勾住身后的白色发带，轻轻一拉，乌黑的发丝就落了满肩，在水雾的流动中，散了几分尊崇威仪，像山野中刚刚化形尚且未入尘世的精怪。
嵇临奚恨不得去亲去舔，将这清艳动人把他蛊得失魂落魄的精怪一直保护在自己身下。
太子如此美貌温柔，自己又怎么会生得起来半点气，甚至还要各种找理由为太子开脱。
二人目光相对，楚郁伸出手，捉着发带绕到嵇临奚的脑袋后面，他手指细长，很容易就将嵇临奚的头发揽在一起，但显然没什么技术，将那润着的头发系到高处，蓬松的一团。
收回手，楚郁避开嵇临奚痴痴灼热的视线，说：“以后……你用这根就可。”
嵇临奚摸着头上的发带，他分明最是巧舌如簧口齿伶俐，皇帝安妃王相明王赏赐他，能谢出花来，只此时此刻，平日里的伶俐口舌都化为笨嘴拙舌，憋了半天，出了一句：“多谢殿下赏赐。”
又伸手摸了摸，他呼吸都不敢重，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来，他还是蓬头垢面抱着太子睡在山洞中，只唇角忍不住咧开，露出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
燕淮刚抵达京城与沈闻致会面，听到的就是太子天白山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
顶着霜雨浸过的发，他攥紧手中的剑，眼中一片戾色，转身就要冲进皇宫之中，“王相、安妃，他们好大的胆子！谋害太子！我要他们死——”
沈闻致劝阻他冷静，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太子，只要太子还活着，王相与安妃可以后面再处理，殿下之前令我调派各处援军，再过七日，援军就能尽数抵达，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太子。”
“我已经让我沈家的暗卫前去寻找太子了，但王相安妃派去刺杀太子的人定是还不死心搜寻太子，若到时撞上，我沈家暗卫并非对手，还需要你领一批军队前去。”
燕淮自然是二话不说的应了，沈闻致取来地图，将天白山的地图分析了后，让燕淮带着军队从奉城的方向往天白山搜寻。
领着军队，燕淮即刻离开京城，动身去往奉城。
……
楚郁能行走之后，就不再怎么需要嵇临奚背在身上了，但他自小养在深宫，加之身体虚弱，刚刚恢复，遇到陡峭的地形时，还是需要嵇临奚背着才能跨越过去。
偌大的连绵山脉里，想要寻找两个人绝非易事，一连两日，都没有追兵的动静，有时候运气好，两人能遇上冬季里难遇的野果子，比如火棘果、山楂。
山楂太酸，楚郁吃不了几个，嵇临奚却是能吃很多。
火棘果味道也酸涩，但没有山楂那么酸，楚郁能吃一点儿，只生长它的地方刺太多，密密麻麻的，还生得绵延高大，要嵇临奚才能靠近薅下来。
就这样走一路寻一路吃的，入夜的时候寻个地方依偎抱在一起睡觉，有时候连嵇临奚自己都忘记了，他们是在躲藏追兵在逃命，更像两个人家中长辈不同意，然后相约私奔离家的有情人儿。
这样的想法掠过心尖，于嵇临奚而言就是很甜蜜了，更觉自己是那个撺掇小娘子跟自己私奔的男人，要承担起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来。
最初强烈想尽快离开天白山的念头，也在这平静的二人世界里不知不觉淡了下来，只有在这天白山里，他才是太子唯一的真正依靠。没有任何人会与他争与他抢，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与太子二人互相依靠，再亲密不过。
今日的天气再度放晴，经过一处有流水的小河沟，楚郁拍拍嵇临奚肩膀，让嵇临奚把自己放下来，他以为能动弹了不再怎么需要嵇临奚背后脚程就会更快，但事实是他高估了自己，山林之中常人寸步难行，他还要看方向，自己走反而拖慢了行程，反而嵇临奚在山林里轻车熟路，他趴在嵇临奚背后引路，更能快些。
洗完手和脸，微湿的鬓发贴着脸颊，楚郁看着前方。
在陵墓暗洞里拖了快两日的时间，本来估算的四日，如今变成了六日。
他的身形在这段时间里再次瘦削了一圈，说弱柳扶风也不为过，风吹起孝衣，下面的腰肢映入眼帘，瘦瘦的一线，让嵇临奚心疼不已。
“殿下，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周围看看，看能不能抓到一些野兔子。”舔了舔唇瓣，嵇临奚舍不得再让心爱的人儿这么瘦下去，说。
“不用了，嵇临……”楚郁话还没说完，就已经不见嵇临奚的身影。
嵇临奚在山林中寻来觅去，竟也看见了一些攀附在树上生长的猕猴桃，他心中一喜，将侧边衣摆系在腰带里，像猴儿的爬上树，伸手去捞。
本来已经捞得差不多了，见头顶一个大的已经成熟无比的果子，忍住分泌的口水，他继续往上攀爬，抓在掌心里，这才往下看了一眼，只见自己已经爬到了很高的位置。
忍着掌心伤口的疼痛，他慢慢往下爬，怕腰上挂着的猕猴桃被蹭烂，下得小心翼翼，好不容易落地时，揽住就打算往回赶，只快走了几步后，嵇临奚注意到什么，停了下来。
那是一处石头缝隙，里面传来嗡嗡嗡的细微声响，他走近看，发现里面是一群蜜蜂，密密麻麻的趴在蜂巢上。
……
楚郁坐在河沟旁，等着嵇临奚回来，只他等了很久，嵇临奚也没回来的动静。
是出事了吗？
他微微蹙眉，眼看天色昏暗，起身寻着嵇临奚去的方向去找。
“嵇临奚。”
“嵇临奚？”
“嵇临奚——”
怕引来追兵，楚郁呼喊得并不大声。
他扶着树木，尽管小心躲开周围的荆棘，还是叫利刺在脸颊与手臂上留下痕迹，周围高树太多，遮挡了头顶月光，视野越来越昏暗，他的视力并没有嵇临奚那么好，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滑摔了下去，滚了好几圈后，撞在树根上。
额头传来一阵眩晕，过了片刻，楚郁方才睁开眼睛，吃力爬了起来，有黏湿的液体从脸颊上流过，他伸手摸了一下，是血。
顾不得那么多，他抓住旁边能抓着的东西，好不容易回到之前的道路，天却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嵇临奚！”
“嵇临奚，你在哪儿？”
此刻都还没有嵇临奚的动静，他语气明显慌张，声音也大了起来。
正往回赶的嵇临奚听到声音，连忙回应，“殿下！我在这里！”
“你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听到嵇临奚远远传来的回应，楚郁便不再动了。四周都是黑暗，他对黑暗是有些恐惧心理的，在东宫里也是烛火长明，只眼下听到嵇临奚的声音，他对身周的黑暗也没有那么恐惧了，抬手捏着袖子将额头上的血擦干净。
嵇临奚慢慢靠近他的方向，在模糊的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殿下，我带你回去。”
楚郁亦步亦趋由他拉着，嵇临奚走在前面，拿手臂去推开那些挡路的荆棘，口中安抚着：“没事的，殿下，你别怕，我找到很多好吃的，回来得晚了一点。”
楚郁不说话。
等到走出密林范围，月光不受遮挡洒落下来时，他这才看到在前面拉着他的嵇临奚，侧脸都是肿胀的。
以为嵇临奚摔伤了脸，受伤很严重，他上前几步让嵇临奚停下，嵇临奚躲开，他踮脚伸手按着嵇临奚的脑袋强硬掰回来，才发现嵇临奚整张脸都是肿的，嘴唇肿，眼皮也肿，处处都肿，还有的类似刺一样的东西，还扎在他的肌肤里。
“你这是怎么了？”
嵇临奚并不回答他的话，反而从自己系在腰间的口袋里献宝似地把那块蜂蜜拿出来，咧嘴笑着，说：“快看我带回来的，是野蜂蜜，很甜的！殿下，你快吃吧！”
看着他因为笑起来更加变形的脸，楚郁一下咬紧牙关。
他唰地抬起手，只手伸到一半，又被他放了回去，他不再理会嵇临奚，匆匆往前面自顾自走。
嵇临奚却也看到他额头上的伤痕，连忙追了上去。
“殿下、殿下——”他喊。
“你刚才是摔了吗？我去给你找点草药敷，你别走，是我的错，我不该离那么远，让你生气了……”
他拉住楚郁的手，楚郁猛然回头，朝他逼近一步，嵇临奚却反而后退了。
“松手。”楚郁说。
嵇临奚：“不松，殿下你待着我去给你找药。”
“孤让你松手。”楚郁又说了一遍。
嵇临奚握得更紧了，两个字坚定无比，“不松。”
楚郁望着他，朝他又逼近了一步，嵇临奚不自觉又后退了一下，在那双明月皎皎的视线中，把自己现在的脸偏了过去。
楚郁心中满心的愤怒就这么消散开，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在别人身上从未体会过这个感觉，只有嵇临奚，才叫他这么心绪起伏，
“嵇临奚，我并不需要你这么付出的。”他轻声且平静地说着，“你这样做，待我这样好，只会让我觉得，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回应你。”
“但我永远都回应不了与你一样相等的情感。”
“你难道就不会觉得疲惫和累吗？”
嵇临奚心知肚明太子说的是什么，他情愿太子像以前温声细语钓着他，利用他，也不愿看太子现在对他疲惫的模样，就好像，自己一直在给对方施予一种难以承受的负担，而这种负担积累到一定量，在此刻因为他爆发了。
狡猾也好，满腹心机不择手段也好，此刻的他在太子的视线下和询问声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松手。”楚郁又说了一遍。
“我错了，殿下。”
他错在本事不够，能力不够，让太子担心他，去找他的路上受伤了。
“你别走。”他说。

第194章 （一更）
守得云开见月明，肿脸侍郎终得虎舔狼亲
嵇临奚觉得自己错得太多。
他不应该对自己太自信，以为万事都能在掌控之中，因为他的大意才叫太子坠崖求生。
他不应该只顾着和沈闻致争功劳，倘若他在争的时候，多想想，多注意王相安妃明王的任何一点异常，他也能及时反应过来他们的谋算。
他不应该让自己生病，若他没有生病，他会把太子照顾得比现在更好，而不是让对方为了寻他受伤，还要因他身上的伤担心。
他哪里都错，但他有一点没错，想要让太子过得更好，又怎么会错？
他也从不会觉得疲惫和累。
只是追逐着太子，他就觉得很幸福，拥有无穷往上爬的动力。
“你别走……殿下。”
就算走了，他也会跟上去，像鬼一样，寸步不离死也不放。
他抓着楚郁的衣角，慢慢弯下腰，跪了下去，与对沈闻致的下跪不同，对沈闻致下跪，他是心不甘，但为了太子，他没办法，况且他对很多人跪过，多一个沈闻致又有什么区别？
但在太子面前，每一次下跪皆是心甘情愿。
头顶的明月，慢慢没入流云之中，明亮的月光，转而像拢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只能依稀看见两道牵扯的剪影。
楚郁紧咬住牙齿，忽然又松开，挣脱不开嵇临奚手的他蹲下来，伸出另外一只手落在嵇临奚的脑袋上，将嵇临奚的脑袋掰过来。
“嵇临奚，回头。”
嵇临奚这才把脸转了过来。
月还没从云中出来，只是片刻的踌躇，楚郁轻轻抵住嵇临奚的额头，他说：“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什么决定好了？
嵇临奚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正想开口问，抓着他脑袋的手却遮住了他的眼睛，而后灼热肿胀的唇瓣上却传来温润的凉意，有人的舌尖从他唇缝舔舐而过。
两道剪影慢慢交缠在一起。
风声在山林之中穿过，唯留天地寂静。
似乎是片刻，又似乎是很久，楚郁松开盖着嵇临奚的手，打算抽身给嵇临奚处理脸上的蜂伤，只他唇瓣刚有离开的动作，嵇临奚却伸手抓住了他。
这下被盖住眼睛的是他。
压过来的动作让蹲着的他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又在下一瞬间，被人拉入怀中，他倒在嵇临奚的身上，又被慢慢翻身，成了嵇临奚压在他的身上。
宽大的手掌护着他的后脑，雨点般的密吻落在脸上，楚郁僵着身体，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嵇临奚看遍了那么多的花书，在这一刻也是派上了用场，他越吻越下，等楚郁看不到他的脸时，这才慢慢松开手。
遮着月亮的流云被风吹开，明亮的月光照了下来，散乱的肩膀衣领，才被冷风侵袭那么一瞬，就是灼热的呼吸与滚烫的炙吻。
嵇临奚实在是太兴奋了，兴奋得手都在发颤，他松开的手，很自觉的顺着楚郁的身体往下，寻找到那只手，扣住五指牵着往上拉，包在掌心中后，挡着外面吹来的风，他口中粗粗喘着，脸上哪里还觉得疼痒，市井流氓的一面渐渐显露，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急色的舔舐，他一手护着楚郁的后脑，一手五指相扣挡住风，双腿也想用上，磨蹭顶撞之间，楚郁眉尾和脖颈上的青筋齐齐跳动，终于忍无可忍，抬脚踹了出去。
“你是流氓吗！还是狗！滚！”
……
“……”
冬夜的冷风在山林里吹过，吹得楚郁打了一个寒颤，尽管如此，他依旧不让嵇临奚靠近自己半点，自己整理着身上的衣裳，还有被揉乱的头发。
“殿下……”
在冷风中端坐着背对嵇临奚的楚郁，抬起双手按揉两边额头，调整着呼吸。
“殿下……”
楚郁口中发出呃呃啊啊地呻吟，猛地扭头，“混账！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阉了！”
嵇临奚并住双腿。
如何能阉，这可是殿下以后的xing福所在，阉了他就没办法让殿下快乐了。
二人安静了一会儿，嵇临奚还记得刚才没被吃掉的蜂蜜，他把蜂蜜掏出来，膝行到楚郁身后，“殿下，吃蜂蜜。”
楚郁深呼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没事的没事的，和邕城相比，眼下的嵇临奚已经很看得过去了，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可能吧？会吧？
他侧过身，接了蜂蜜，掰成两块，嵇临奚便想说自己吃饱了不用，楚郁就粗暴把那半块多的蜂蜜拍在他肿起的嘴巴上，粗声粗气说：“吃！不吃回京我就把你阉了！”
嵇临奚只好伸手拿着，狼吞虎咽起来。
楚郁捧着，小口小口的咬吞。
清香甜润又带着微微的酒酸，因为裹了太多蜂浆，那些蜂浆会慢慢流下，堆得太多了，他低头探出舌尖想舔，只舌头才露出一点，想起来什么的他忽地张开嘴，粗暴咬了下去，糊了一嘴的蜂浆不说，落下来的头发也被蜂浆黏住。
“哈——”他冷着脸，被嵇临奚气笑了。
嵇临奚心虚无比地掬着水来给他擦发丝上黏着的蜂浆，擦了一点后，殷勤说：“殿下，小臣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端坐着的楚郁头也不抬，掀了掀唇瓣，“闭嘴，你没有。”
嵇临奚闭嘴了。
他想说自己可以先舔再洗，这样就不浪费那一点蜂蜜。
绝不是为了可以捧在手里嗅舔的私心，只是想珍惜食物的勤俭之心。
被搓洗干净的发丝，放了下来，跟着其它头发落在肩膀上，楚郁看着掌心的蜂蜜，实在舍不得拿水洗了，便让嵇临奚把自己的头发绑起来，绑成发丝不容易落下来的样式。
嵇临奚舔着唇瓣说好，跪在他背后，拿自己撕扯下来的绣摆上的青色带子，忙活片刻，编出一根长长的侧单马尾辫，发尾系了蝴蝶结。
“好了，殿下，这样头发就不容易落下来。”他手掌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说。
楚郁望着那长长的马尾辫，还有上面的青结，眼前黑了一黑。
他不想再理会嵇临奚了，背对着嵇临奚把剩下的蜂蜜快速吃干净，吃多了，很腻，把手放在水里洗干净，他正要掬一捧水来喝，嵇临奚递出了一个已经剥好的猕猴桃，“殿下，吃这个，这个更解腻。”
楚郁看了一眼，顿了顿，劈手夺过，偏头恨恨咬了一口。
甜的，微酸。
比蜂蜜好吃。
嵇临奚就趁这个时候，用帕子去擦他另外一只手。
楚郁没回头，手搭在膝盖上，嵇临奚一根一根把它擦拭干净了，等没了水渍，这才偷偷摸了一下，把掀上去的袖子放下来，遮住外面的风。
山野里冬日的果子大部分会被鸟啄食掉，况且还生得高，他爬了半天也只摘得九个，有一半，还被他刚才色令智昏意乱情迷时压扁，他只能偷偷摸摸把压扁的吃掉，剩下的几个好的剥去外面毛茸茸的外皮，投喂给心悦之人。
楚郁余光看他吃的动作，以为二人平分着吃，还为他这番举动消了一点气。
吃完，腹中前所未有的饱足，嵇临奚把他双手都重新擦了一遍，回头的楚郁看着他依旧还肿胀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他面上还是平静的，询问嵇临奚，“要多久才能好？”
嵇临奚囫囵回：“很快，明天就会好，小臣身体健壮，什么都好得很快。”
“但是需要先抹点能恢复伤口的草药。”
楚郁说：“那我们一起去找。”
嵇临奚牵着他的手去找了，找到的草药，楚郁蹲在地上拿着石头碾磨，磨好后嵇临奚先给他额头敷了，这才敷上自己的，以防万一，楚郁还给他多敷了一层。
一夜过去，楚郁再醒来时，嵇临奚的脸已经肿成半个猪头，他额头上的伤口却已经结疤了。
在他生气之前，嵇临奚就已经十分轻车熟路的认错，而后巧舌如簧说脸肿成这样是在排毒，明天就会痊愈，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天白山。
趴在嵇临奚的背上，楚郁抿紧唇瓣，“嵇临奚，我不需要你为我付出那么多。”那种无形的亏欠愧疚会如一缕慢慢堆积的线落在他身上，开始不以为意，等他回过神来时，线却已经淹没了他一半的躯体，将他拖往到嵇临奚面前，让他寸步难行。
嵇临奚在他开口时，适时大咳了几下，这样就能理所当然装作没听见。
楚郁面无表情，扇了一下他的脑袋，而后垂下脑袋，嘴唇附在嵇临奚耳边，说：“我说，把你阉了吧。”
一连串的大咳。
趴在嵇临奚背上的楚郁，冷着脸，抓着嵇临奚的头发用力一拽。
回去就阉。
……

第195章 （二更）
殿下的盛世容貌，谁见发痴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却是心性狭窄的小人，
………………
“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太子吗？”
听着下属的汇报，王相摔碎了手中的茶杯，厉喝：“一群废物，那么多人找两个人都找不到！”他说的两个人里，自然也包括嵇临奚。
就在他大怒之时，下人前来通报，说安妃过来了，王相示意下属先离开，自己则是收敛表情，迎了出去。
“娘娘——”
披着披风的安妃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头上还戴着一朵白花，只白衣下露出的裙摆，鲜亮至极。王相将她引到主位上，坐在主位上的安妃，碰着手中佛珠。
“相爷，还未找到太子吗？”
王相站在下方拱手，“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但请娘娘放心，天白山临近的城池，老臣已经安排了人守在那里，更加派一批人手从外向内寻，太子总不能一直躲在天白山的山林里……”
安妃打断他，“行了，本宫知道了。”她撑着脑袋，已经有些疲惫的模样，“嵇临奚既然跟着太子一同坠崖，想来他便是太子那里的人，没想到，你我二人，竟然被他骗了那么久。”
提起这件事，王相脸都在发颤。
这是耻辱，他王玚纵横朝野这么多年，从未看走过眼，却在嵇临奚身上狠狠栽了这一次，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嵇临奚就对太子那么死心塌地，对方在相府求学时他就已经过了眼，确是一不择手段往上爬野心勃勃的小人无误，这样的小人，怎么会对太子忠心？又怎么会被太子信任？更怎么会追去天白山，还追着太子坠崖？
回想嵇临奚过往说过的话，王相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假哪些是真了。
“是老臣当初瞎了眼——”
“他手里那支禁军，在他离京后就被沈闻致调走了，想来调令已经被他给了沈闻致，等到太子回来，手里筹码更胜一层，况且嵇临奚交给沈闻致的，必然不可能只有一块调令，只你我二人不知道他到底给了沈闻致多少，走到现在，我们已经没了任何后路，只能互相联手，互相信任，否则太子活下来，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王相自然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跪地说：“老臣知晓，老臣定会倾尽全力辅佐娘娘与明王，还请娘娘放心。”
“既如此，那就劳烦相爷了。”
安妃点点头，掏出手帕擦拭眼泪，“陛下驾崩，本宫与绥儿再无了依靠，绥儿还年轻，处事也青涩，缺一个能够能引导他的人，相爷若不嫌弃，等绥儿坐上那个位置，本宫就让绥儿称您为相父，封相爷一家为镇国公，可世代袭爵。”
王相露出喜色，忙磕头谢恩。
安妃叹一口气，说了要回去为先帝念经祈福的时候，一旁的贴身侍女闻言，恭恭敬敬将她扶起。
“恭送娘娘回宫——”
“那本宫就先回去了，相爷早些休息。”
“多谢娘娘关心。”
离开相府的安妃，慢慢握紧了侍女的手，嵇临奚俨然已经不能信任，但嵇临奚告诉她的话，却是真的。她派去益幽两路上的探子，已经飞鸽传书回来，验证了这个消息。
那些王相私养的亲兵，再有六日就能抵达京城，倘若她不曾从嵇临奚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到时她与绥儿毫无防备，不就成了王相这个老匹夫的刀下亡魂？
回了锦绣宫，安嫣坐在帘子背后，思考着怎么应对王相的办法，和王相可能要做的事。
王相想要造反，自己做皇帝，就必须要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如此才能社稷稳当，现在的陇朝可经不住风雨摧毁，一旦内里反叛眼中，外族就会挥刀而来，介时就算做了皇帝，也是灭亡倾覆的下场。
想到什么，安嫣抬起手来，思索着说：“本宫记得，后宫之中，两年半以前，有一个年轻后妃诞下一个皇子。”
她本不在意，朝中皇子这么多，也只有她的绥儿有资格竞争皇位，其余的皇子，都被打发去了偏远地处去闲散王爷，接触不了半点朝政与军权。
“是的，娘娘，是有这么一个妃子，她原来是一个美人，生了那个皇子后，便被先帝封为玉妃，还不等她受宠，陛下就重病在身，碰不得女色了，她的父亲在朝中是一名员外郎。”
安嫣吩咐：“派人去杀了。”
“母子皆杀，不留活口。”她又补了一句，嗓音之中，满是狠意。
侍女领命去了，片刻之后，带着毒酒和白绫匆匆而回，跪在地上禀告：“娘娘，玉妃与她的孩子并不在紫烟宫，奴婢一番打听，四日前的夜里，玉妃和她孩子就不见了，只无人上报。”
安嫣站起身来，“什么？！”
她抓紧手中的佛珠，扶着椅把手想到底谁把玉妃与那新生不久的皇子带走。
是王相，还是已经预料到王相会造反的嵇临奚，还是太子？
“娘娘，先喝杯静神茶。”
茶水端上，身旁侍女上前，检查后确定无毒，这才递到安嫣手里，安嫣喝下一口，稳下心神，她正要开口，想到什么止住，到了这时，她才意识到嵇临奚的危险性并不逊色于王相。
若嵇临奚没有赶赴天白山与太子坠崖，她此刻必定会召来嵇临奚，将嵇临奚当成最能倚仗的人，询问嵇临奚的谋划，而后按照嵇临奚的谋划走，而嵇临奚有心为太子筹谋，到最后，她竟然不是败在王相手下，就是被嵇临奚带入沟里，败在太子手下。
想到这里，她就对这世上虚伪狡诈的男人杀心四起。
她发誓，等她坐到太后的位置，她定然要杀尽这天下的狡诈男子，首当其冲的，就是王玚与嵇临奚。
……………………
虚伪狡诈的嵇临奚顶着自己的猪头脸背着太子跨过流速激荡的河流，今日下起了雪，没过多久，他头发上还有肩膀上堆出一层雪来，但雪堆不厚，因为楚郁会拿手拍来拍去。
那动作并不温柔，像他在东宫里拍花一样，呼啦呼啦几下，就把嵇临奚身上的雪拍干净，而他拍完则是继续趴在嵇临奚肩膀上，背后盖着嵇临奚的外衣，雪堆积多了，就会自己滑落下去。
到了休息的时候，他碰了碰嵇临奚的肩膀，让嵇临奚把自己放下来。
落地后，楚郁抬手遮住眼睛上方，看着已经用能看到的城镇建筑轮廓。
“若不出意外，明日我们就能离开天白山了。”说完，楚郁回头看着嵇临奚的脸，“等到了城里，我会想办法带你去医馆治你这张脸。”
嵇临奚不敢拿这张脸面对他，低头嗯了一声。
二人继续往前走，随时注意着追兵的动静，身后的追兵显然已经撤了，但前方定会有新的追兵，想要顺利离开并不容易，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会让他们的行走留下鲜明的脚印。
忽然，嵇临奚停了下来。
有人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踩进雪里枯枝的咯吱声，嵇临奚也是听觉敏锐，隔着一段距离提前听到，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脚印，顺着脚印后退回去，背着楚郁躲在一处灌木丛后。
过了一会儿，那人上来了。
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生了一张漂亮灵动的相貌，扎着两根马尾辫，背着一个竹筐，看起来并不是追兵，也并非杀手刺客，因为她的脚步声很重。
年轻的姑娘上来后，像是看到什么，从腰间解下挂着的小锄头，蹲着将一根草挖出来，正往上爬，看见脚印，咦了一声，“这儿居然有人吗？”
“这么冷的天，还往这山里钻，真是不怕死，”自言自语后，她喊着，“喂，有人吗？”
“不会真死了吧？”
“喂！！有人吗！喂！！还活着回我一声！！”
眼见那声音越来越大，再这么喊下去，没有追兵也会有追兵了。
“这位姑娘，你不要再喊了！”他背着楚郁从灌木丛中站起。
听到声音的姑娘寻着声音看了过去，望见嵇临奚的脸，吓了一跳，啊的叫出来，口中喊着怪物啊，转头就想跑，却是一下摔在地上，差点滚下去，好在及时抓住身旁的树干，这才没滚下去。
嵇临奚脸色难看得要死。
怪物？什么怪物？自己现在就有这么难看吗？他分明也生了一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堪堪匹配殿下的俊脸。
“你这个不会说话的女人——”
“姑娘。”楚郁打断他的话，把头上的外衣揭开一点，望着摔在地上的女子，柔声细语说：“他是脸被蜂蛰了，这才如此，并非怪物，请姑娘不要害怕。”
杳儿只听得见一阵如沐春风的仙音，她抬起头来，见那满脸肿胀的“怪物”身上，却是趴着一名形貌昳丽、仙姿玉色的仙人，仙人垂眸望她，说话温和得不能再温和，叫她一下凝住目光，怔怔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嵇临奚看她这熟悉的看痴了的眼神，顿时咬紧牙关。
他自个儿在邕城招摇撞骗时，第一次见太子，不也是这样的痴迷之态？甚至还不知廉耻起了反应，立得不能再立。
殿下的盛世容貌，谁见发痴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却是心性狭窄的小人，自己对太子痴可以，别人对太子痴，却叫他危机满满。
“喂，你还要在地上趴多久。”他冷冷开口，没有什么好脸色，本就肿胀的脸配着阴鸷神色，难免有几分惊悚恐怖。
楚郁拍了一下他脑袋，面无表情：“对人要礼貌。”
嵇临奚皮笑肉不笑，顺从改口，“喂，姑娘您还要在地上趴多久。”
更为惊悚。
更为恐怖。
…………
作者有话说：
嵇：理解同担，但是毒唯婉拒所有同担。
ps：楚楚坠崖不吃肉肉遇水会漱口，嵇会跟着一起漱口打理自己，猫猫狗狗野外会自洁，不可以在他们打啵的时候讨论嘴巴问题！

第196章 （一更）
解毒
“爹，我带人回来了！他们之中有了被山上蜂子蛰了，脸上中了蜂毒！你快来看看！！”
靠近溪旁的一处木屋，背着竹筐的少女，打开院门进了院子里，嗓音清脆的叫喊着，灶屋里正在煎药的中年男子听到她的话，往灶下添了点柴火，走了出去，看见跟在她身后互相搀扶走进来的两个年轻男子，一男子身穿孝衣，生得松风水月，风神秀异，另外一男子，也看得出来是个人。
“先生。”看到他出来，楚郁温声开口，“我的……”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好友与我上山，摘了蜂蜜被蛰了，中了蜂毒，听杳儿姑娘说您是治蜂毒的好手，还请您帮我看他一眼，报酬可能现在给不上，等我们出去以后，定会重金酬谢。”
他和嵇临奚原本准备和那位姑娘告别后就离开继续下山的，只对方爬起来，说她爹爹治病很厉害，治蜂毒更是一把好手中的好手，楚郁知道，离开天白山他带着嵇临奚也很难进去医馆，各处医馆早被王相安妃看守，等他们自投罗网，犹豫后便出言请求对方能不能给嵇临奚治一治。
“我们不会待太久，请姑娘放心。”他也不想连累他人。
仙姿玉色的美人轻言细语与自己说话，杳儿迷迷糊糊就点头同意了，下山的路上还开心地介绍自己的名字，“我叫杳儿！杳无音信的杳儿！”
少女轻快的声音，像只百灵鸟一样。
轻快得嵇临奚一路上都没说话。
眼下中年男子望着两人，又看向一直偷看的自家女儿，说了句进来吧，又说：“杳儿，去灶屋里帮忙看一下煎的药，别放糊了。”
“好的，爹。”杳儿脆生生应了，转身往灶屋里跑去。
简陋的房屋里，挂着过冬用的玉米兽皮和一些食物干，地上烧着柴火，用薄薄的铁皮围着，楚郁与嵇临奚二人，终于感觉到一丝火的暖意，在天白山里，为了躲避追兵的搜寻，他们从未烧过火，怕升腾而起的烟雾暴露了自身位置，引来追杀。
“公子，坐这里。”嵇临奚关切扶着心上人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将落下来的衣摆折叠着，放进心上人手中。
杳儿的父亲看他忙完，便让他坐在床上，给他检查脸上的蜂毒，检查完说：“现在还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再晚个一两天，你这脸就没有痊愈的希望了，就算治好也会留下溃烂的痕迹。”山林中的蜂子毒性远比那些专门养殖的大，蛰一下愈合的时间都要比养殖的长几日，更别说这人被蛰了远不止一下，已经不是身体自己就能自愈的了。不死已经算身体很好，抵挡住大部分的毒性。
“还劳先生费心，治好他的蜂毒。”楚郁咳了两声，说。
“杳儿！”中年男子看向外面，喊了一声。
“哎——”在灶屋里添柴看药，时不时起身偷看房中的杳儿，连忙扔了一把柴在灶里，跑了过去，在快进去的时候，慢下脚步，提着裙摆文静地走了进去，“爹。”嗓音也变得文静轻柔起来。
中年男子说：“去拿针来，再去泡一碗冷盐水，再拿两个生姜捣碎送过来。”
“哦，好。”杳儿乖乖去了，不一会儿就把针和盐水拿来，转头去捣生姜，经过坐在火堆旁的，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注意到她视线的楚郁抬头，弯唇冲她笑了笑。
望着这一幕的嵇临奚，心中已经不是一个吃味了得，只暗暗忍了下来。
杳儿的父亲拿着针将嵇临奚脸上有瘀血的地方都刺了一下，再拿手一挤，将里面的毒血排了出来，做完这些，他端起冷盐水给嵇临奚做了一个敷面，把姜捣好的杳儿迈进房中，一边回头看垂首伸着双手烤火的楚郁，一边靠近自己的父亲。
“爹。”
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中年男子，哪里能不知道自家女儿的心思，只这两人气度非凡，哪怕是肿脸的这个，气势也绝非常人，不想让自己的女儿陷进后面求而不得的苦楚里，他把人赶去灶屋继续熬药去了。
房屋之中，楚郁时不时弯身捡一旁的柴火放进火堆里，在逐渐上升的温暖里，他却咳嗽得越来越严重。
“殿……典公子。”嵇临奚看着他咳嗽，心里怎是一个焦急了得，他伸手抓住男人，“先生，你先去为他看一下。”
“急什么，反正你的也快好了。”杳儿的父亲说了句，将最后一点姜汁拍在嵇临奚脸上，这才洗了手，去看楚郁的情况，他一把脉，这才发现不对，皱起眉来。
本来打算为肿脸那个上完药给一葫芦汤药就把两人的赶走的他，眉头紧皱着，又喊了一句，“杳儿！”
杳儿很快奔了进来。
男人指楚郁，“带他去躺爹的床上。”
“我……我无事。”楚郁一边咳一边说，原本玉白的面容，此刻潮红得异常，“请先生给我好友用完药，我二人……就先离去，改日定会报答先生恩情。”
“你再不躺着休养，就成了短命之相，活不活得过三十还另说。”男人说。
嵇临奚和杳儿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杳儿急急去扶楚郁，“你先跟我去……”话还没说完，嵇临奚就已经奔了过来，把人打横抱在自己怀里，“床在哪里？”
“在这儿！跟我来！”杳儿匆匆往外面带路。
楚郁的咳嗽声越来越急促，他躺在嵇临奚怀里，视线甚至已经有些迷散开，把他放在床上脱了鞋靴，嵇临奚握着他的手，“公子……公子！怎么会这样？之前不还是好好的吗？”
杳儿的父亲从自己房间里拿了套新的针过来，喊嵇临奚让开，在楚郁身上各处施了针，这才止住楚郁的咳嗽。
“头昏吗？”他问楚郁。
楚郁无力闭着眼，点了点头。
“后背是痛还是麻？”
“白天大部分时候是麻的，夜里偶尔会痛。”
“身体是不是冷热交织？”
楚郁缓缓颔首。
杳儿的父亲把楚郁翻过来，检查他的后背一番后，说：“热症并不是最紧要的，你从高处摔过，伤了脑不说，腰上还受了很严重的伤，这几日应该是你同伴背着你，你甚少下地，这才养住你的腰，否则你应该已经半身不遂了。”
“你身有余毒，余毒与热症加身，冰冷的环境下反而能压制它们，但因刚才接触了那摊柴火，两相病症骤然发作，它们会刺激你脑中的伤……”
跪在床边的嵇临奚，听到男人这些话脸都变白了，连忙去拉对方的衣角，“先生，你救救他，只要你能救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你一定要救他！”
男人瞥他一眼，“我自然会救，不用你给什么，再者说，他情况这么糟糕，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才给嵇临奚解蜂毒时，他把了一下嵇临奚手，“猛药伤身，不好好休养，过劳不眠，好在你有一副好身体，后面好生休养也能调理过来，否则你也是短命之相。”
床上躺着的楚郁，从男人这番话里意识过来他与嵇临奚要被留在这里，但王相安妃的追兵迟早会追过来，他并不想牵连无辜，撑着想要爬起来，“先生……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嵇临奚却是只要他好好活着并不顾及旁人生死的。
“公子，我们就先留在这里一段时日，这位先生他可以救您的！”
“还有我、还有我——”他抓起楚郁的手，自己脸颊贴了上去，急切地说：“就当是为我考虑，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我一定不会让它发生的，您放心，什么都不用想，一切都交给我，好吗？”他的嗓音里已经带着哀求之意。
楚郁望着他，闭上眼睛，还是摇头。
不等二人再说话，杳儿的爹骤然伸手把楚郁强压在床上，平淡说：“如果是被追杀的话，我这里有的是能藏人的地方，外面大雪会遮掩你们来时的痕迹，只要你们好生躲藏不外出，也不会连累到我与杳儿。”他也是看出这两人，不，中蜂毒的可能不是好人，但这差点瘫了的，不管是相貌还是为人处世，都能看得出来，是一个品性极好的人物，让这样的人早逝，未免太过可惜，不如救下来，也为自己积攒一份功德。
一直焦急得不能再焦急的杳儿，也跟着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公子，你别死！”
这么好看的人，早死了不就是暴殄天物吗？！
……
作者有话说：
杳儿：好看的人得给我活得长一点。

第197章 （二更）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在杳儿的爹和杳儿的附和声中，楚郁留了下来，他烤完那火后，身体昏沉得实在厉害，杳儿的爹叫沈道，说他身上的针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取下，让楚郁闭上眼睛休息，就去外面给这二人煎药了。
“杳儿，出来，别在里面。”
“啊……哦哦。”杳儿提着裙摆依依不舍跑出去了，快离开时，还回头多看了几眼。
等药煎好时，她自告奋勇要把药送过去，沈道说不行，她拽着沈道的衣角，“爹，求你了，就让我去送吧。”
沈道看她一眼，无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那人绝非池中物，保不准是哪户高官家中的落难公子，不是你能肖想的，杳儿。”
“我知道我知道，爹，你就让我多看几眼不成吗？”
她百般撒娇哀求，沈道拿她没有办法，叹一口气后，把药交给她，“去吧，多的那碗是中蜂毒的，少的那碗是你想看的，别弄错了。”
“谢谢爹！”杳儿兴奋跳了起来，端着药过去了。
她端着药快步踏进房门中，一进来房中的视线就比外面的暗了不少，绕过一个门槛，里面便是她爹之前睡的床，初见时吓了她一跳的青年坐在地下，后背抵靠着床，手还牵着床上人的手，脸枕在对方手边，显然是跟着床上的人也一起睡了过去。
杳儿往前走了两步，那人便立刻醒来，目光阴鸷警惕看了过来。
杳儿被这眼神吓得忍不住退后两步，干巴巴地说：“那个……我过来送药的。”
嵇临奚硬生生说了句抱歉。
杳儿这才松了一口气，走了过去，“呶，这碗多的药，你的。”
嵇临奚道谢，把自己的药端了出来。
杳儿正想贴心去喂床上的美人公子，但嵇临奚哪里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呢？毕竟没有人比他更能以己度人了，他抬头，咧嘴笑着礼貌说：“多谢杳儿姑娘，但公子还在休憩，药您先给我，我待会儿喂，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就不先打扰您了，您先出去休息吧。”
一番话说完，礼貌周全，又不给杳儿留下任何能继续待在这里的机会。
杳儿暗中咬了咬牙，只好把药交给他不舍离开。
嵇临奚看着药慢慢温了下来，在它凉掉之前先把自己的那碗一口喝下去，再去呼唤躺在床上的太子。
“殿下……殿下，醒醒。”
楚郁在他的呼唤声中慢慢清醒过来，“嵇临奚……”
听着那虚弱无力的声音，嵇临奚心疼得狠了，他说：“殿下等我片刻，我去叫那先生给你取针。”现在也差不多一个时辰了。
沈道被嵇临奚找了过来，将一根一根的针从楚郁身上摘下，他看了好一会儿针尖上的瘀血，放下时说：“入夜还得再施针一次。”
“多谢先生施救，不知先生名讳。”
楚郁轻声询问。
“沈道。”沈道收针回袋里，言简意赅，“我女儿叫沈遥，遥远的遥，小名杳儿，雁杳鱼沉的杳。”既然女儿有心，他也想帮一把，成与不成，也不重要，能成她女儿余生便有了指望，不成，不成也不亏。接触了这样的人，以后就不会随便被旁的男子欺骗，要知天下间到处都是骗人的男人。
楚郁颔首，夸道：“沈遥……遥知不是雾遮眼，误认山花万里春，先生真是为令爱取得一个好名字。”
沈道听他诗词信手掂来，心中更是欣赏不已。
倘若这人真能喜欢上他的女儿，那他女儿也算是啃了一根大白菜了。
他正要开口继续和楚郁说话，在一旁的嵇临奚，伸出手扶住楚郁身躯，先他一步说：“公子，来，我扶您起来喝药，再不喝，药就冷了。”再继续说下去，这沈道怕不是要说我家女儿正值适婚芳龄，公子可对我家小女有意。
他才和殿下“互表情义”，二人“双心暗许”，又怎么会让旁人“有机可乘”、“趁虚而入”？
外面飞雪飘飘，沈道已经离开了，嵇临奚垫了枕头，端来药，让虚弱的太子靠在自己结实健硕的肩膀上，手从身后环过去，将人小心揽在怀中，舀着药慢慢喂过去。
楚郁喝了两口，又咳了起来，嵇临奚连忙放下碗，提着衣袖轻轻擦拭，等到楚郁不再咳了，这才继续喂药，低声哄着说：“殿下，喝慢点，没关系的。”
趴在窗口的杳儿，因为视野受了遮挡看不见靠在嵇临奚怀中的人，只能遗憾下了砖头，有些沮丧继续去帮亲爹打理草药去了。
……
在杳儿家里养了两日，施了几次针，楚郁慢慢好了起来，他不知道那叫沈道的给他煎的是什么药，只每次喝下去后，都会有一股暖意从四肢百骸流过，事后沈道会拿针在他脖颈后面与脊背后面扎一个穴位，随着黑血的流出，沉重的身体便会轻松许多。
第二日沈道叫他下床出去走走，但要人扶着以防摔了，杳儿正要自告奋勇，嵇临奚就已经扶起人了，“公子，我扶您。”
嵇临奚那张脸在沈道的救治下已然恢复了一半，能看出痊愈之后定然也是一个俊美风流、珠玉风采的人物，但不知怎么地，杳儿有些害怕对方，尤其是对方单独一人，眉眼带笑朝她说话时，她连气都不敢多喘，但有典公子在的话，她对这人的害怕就会散去很多。
楚郁被扶了出去，杳儿连忙跟上。
外面阳光落了下来，带着微微的暖意，沈道将四周的篱墙用竹子密密麻麻加高了起来，叫人从外面难以看见里面的景象。
楚郁在嵇临奚的搀扶下走了片刻，侧头去望嵇临奚的脸，嵇临奚察觉到他视线，把脸颊偏了过去，“公子，还没……还没痊”那个愈字还没说出口，身后的杳儿“啊”了一声的叫了起来，楚郁转身，问道：“怎么了？杳儿姑娘？”
杳儿面色有些扭曲，说：“脚崴到了。”
“我让我的好友帮你。”
“不，不用——”才不要这个看不顺眼她的人帮，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人一直在她背后偷偷用眼睛刀她。
杳儿忍痛蹲下身来，手撩开衣摆，楚郁转开视线，再回过时，杳儿已经把腿扭好了，还站起来蹦了蹦，对他说：“好了！”
楚郁笑着道：“杳儿姑娘真厉害。”
他笑起来格外温柔动人，那绑在右肩上的头发也不突兀，反而叫他身上更多几分平易近人的平和，有种难以言说的……让人心底发痒又发暖的感觉。
杳儿蹦蹦跳跳到他身边，好奇问他，“典公子，你为什么要扎这样的头发呢，不是只有姑娘家才会这样扎吗？”她问得天真，全无恶意。
楚郁呃了一声，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片刻后，微微一笑说：“当时头发乱了，让好友给我扎，他只会扎这个。”
杳儿看向嵇临奚，哦了一声。
她觉得哪里有古怪，但又说不出来，只又看了看两人，表情思索着什么，但她很快就不思索了，语调欢快问楚郁今晚想吃什么。
楚郁摇了摇头，语气带了些无奈，“杳儿姑娘，我俩在这里，已经够劳烦您与沈先生了，怎么还能让您操心这些。”
杳儿耍赖着说：“那不管，你们是客人，我就是要好好招待你们的。”
楚郁再度摇头，“我们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很温柔，也很平易近人，但也很疏离，杳儿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只觉得……眼前的人离她好像很近，但好像又很远。
走累了，楚郁坐在院子里，杳儿想方设法找话题他聊，楚郁也一一回应，嵇临奚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多余的存在，他只能眼巴巴待在楚郁身旁，看着楚郁与杳儿说话，偶尔杳儿说的话很有趣，楚郁还会弯唇一笑，就像他在边关时，想方设法与他说话，他从马车里含笑看过来的样子。
杳儿看痴了，磕磕绊绊说：“典……典公子，你真好看。”她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好看到就像是天上来的，说不定天上也没有多少这样好看的人物。
楚郁笑了笑，回她道：“杳儿姑娘，骨肉皮相，死了都会慢慢腐烂的。”
杳儿听得心疼，急急说，“那不成，典公子，你生得这么好看，一定要长命百岁，永驻青春啊！”
楚郁：“……”
不知道该怎么回杳儿，他只好叹了一口气。
入夜，嵇临奚在砍柴，他蹲在地上，一面劈柴，一面嘴里说着什么，楚郁扶着门慢慢走出去，在离嵇临奚一段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他听到嵇临奚在学沈先生和杳儿说话，还重复他的话。
“典公子、典公子，典公子～”阴阳怪气学完杳儿，嵇临奚说：“一天天的，要叫多少遍，少叫几句不行？”
“我女儿叫沈遥，遥远的遥，小名杳儿，雁杳鱼沉的杳。”他又学沈先生的话。
“沈遥……遥知不是雾遮眼，误认山花万里春，先生真是为令爱取得一个好名字。”
学到太子这里，他一下没说话了，只沉默劈着柴，过了半响，才说：“好名字，哼，我也是好名字，还没我的好听。”他的名字可是自己学会认字时，对着书一个一个找，方才取来的。
楚郁走到他身后。
以嵇临奚的耳朵敏锐程度，理应是听到他的脚步声的，只他心里酸涩万分，为了发泄只能将柴劈得噼啪作响，一时没注意周围的动静。
楚郁走到他身旁，慢慢蹲了下来。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戒奚勿躁步，世路方坎坷。”
“却也是好名字。”
作者有话说：
诗词是引用的并非原创啊！

第198章 （三更）
他就全然失力，后背、下身猝不及防与嵇临奚真正贴合在一起。
嵇临奚身形一下就僵硬住了，他连回头都不敢，满脑子都在思索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楚郁蹲坐在他身旁，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嵇临奚，”而后侧头问道：“你的名字是怎么取的？”
夜色下，嵇临奚把砍好的柴堆在一边，结结巴巴回应，“我……我自己取的。”
他在别人面前要么是笑面虎，要么是阴间刀，对他秉性了解的，都会因为他的秉性而生起提防，只有同类才会欣赏他这样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人，而即使是同类，如王相安妃这样的人也不会放下对他的警惕之心。
但在日日夜夜肖想的太子殿下面前，嵇临奚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为心爱之人魂牵梦萦患得患失的小人。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想了想，怕太子觉得自己回应得敷衍，嵇临奚又立刻道：“因为没有名字，想给自己取一个，翻着书，翻着翻着就取了。”
他从前去偷吃的，被抓到对方就会问他爹娘是谁，听到他说没爹也没娘，就会骂他小杂种，谁都骂他小杂种，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听到别人喊自己孩子的名字，他想没有爹娘给我取，我就自己取。
认字后，他兴奋冲冲翻了很久，不停排列组合，最后才组出令他满意的名字。
只后来他也很少用这个名字，因为招摇撞骗，更多用的是张奚李奚王奚楚奚的假名，没有民籍，他给自己取什么都可以，他也可以是任何一种人。
是太子给了他真正的名字。
楚郁听完，心中说不出来什么，便朝他伸出手。
片刻，嵇临奚才后知后觉地把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
楚郁握着他宽大的手掌，抬了起来，一根一根张开，嵇临奚手上的冻疮还没好，上面满是疤，雪白细腻的指，就这么也一根一根扣入他的指缝中，而后，慢慢相握，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头顶明月，风将各自不同的发带吹得飘飞起来。
杳儿醒来，想去茅屋解个手，出门看到就是牵手望月吹风的两人，看到她出来的身影，嵇临奚下意识就要缩回手，楚郁握着他，朝杳儿笑了笑。
“杳儿姑娘。”
杳儿不好意思极了，美人公子在前，她不好去方便，楚郁却很体贴，牵起嵇临奚回屋中去了，憋急的杳儿匆匆跑到茅房，长舒了一口气。
舒完，杳儿抱着双腿拧眉。
刚才……典公子，是牵着那总对她有敌意的蜂脸怪吧？
她对嵇临奚的印象不好，自然心里称呼也不好，哪怕对方脸如今也看得出来相貌甚佳，但察觉出嵇临奚对自己的不喜，杳儿也不会凑上去，她更喜欢与她说话时温柔含笑轻言细语句句有回应的美人公子，只是说话，都能叫她脚下像踩了云朵一样，飘来飘去，如喝了酒醉了一般。
但她知道，她与对方是永远不可能的。
美人公子是对所有人温柔有礼，事事有回应，就连对她爹爹也是如此，这样的人，想要走到他心里，怕比登天还难吧，
抱着腿的杳儿，忧忧长叹了一口气。
……
翌日，雪开始大量大量的化。
院子里，脸快好全了的嵇临奚从井中打水到屋檐下的水缸里，楚郁坐在小板凳上，和杳儿在打理草药，沈先生在灶屋里做饭，杳儿还在叽叽喳喳说什么，楚郁微笑回应着，提着水桶的嵇临奚忽然听到什么动静，紧接着，楚郁也听到那靠过来的动静。
杳儿还没听到，还在说话的时候，嵇临奚就放下手中提的水桶，几步奔了过来，将楚郁抱在怀中。
“你干什么呀……”
嵇临奚神色阴沉，楚郁给杳儿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杳儿会意过来，意识到事情严峻，面色一变，连忙跟了上来。
嵇临奚抱着楚郁来到房中，早前沈先生就把能躲避的地方告知他们了，房中有一处地洞，由一个空的衣柜挡着，他一手将衣柜推开，弯身打开下面的木板，里面满是尘土，只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他将楚郁先放了下去，自己则随后而下，木板关上，杳儿用力推着衣柜归位。
外面已经响起了急急敲院门的声音。
“开门！开门！！开门！！”
三声之后，嘭的一声，门被用力踹开了，一群穿着盔甲身上佩戴刀剑的士兵们闯了进来，刚跑出门的杳儿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白着脸喊着：“爹！爹！！”
在灶屋里已经听到声音的沈道跑出来，“杳儿！”
为首的将军一个眼神示意，让身后的士兵进屋找人，一群人冲了进去，见什么翻什么，便是床被，也要一剑扎进去，可见杀心之强。
杳儿和沈道被围在院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搜查的士兵从几边房屋中走出，对着将军摇了摇头，汇报道：“将军，没有。”
“没有找到人。”
“这里也没有！”
将军的视线落在杳儿和沈道身上，他从怀中掏出两幅画像展开，逼问道：“你们可有见过这两人？这两人乃朝廷通缉要犯，犯上作乱之徒，倘若提供线索，就赏银一万两。”
杳儿捂住嘴巴惊呼，“一……一万两啊，这么多？”
将军眼神一厉，抓住杳儿，“你知道？”
“我、我不知道啊！”杳儿满脸害怕。
“你不知道，你咋咋呼呼什么？”
杳儿说：“一万两哎，民女不该惊呼吗？民女不惊呼才奇怪吧。”
将军忍了忍，又问她，“你们住在溪边，难道就没捡到什么昏迷的青年男子吗？”
杳儿诚实摇头，“没有，将军，民女经常去溪边，捡到过鱼捡到过蟹捡到过果子，但没有捡到过男人。”
将军一把把她推开，转而去检查周围环境，试图寻找有年轻男性的痕迹，只嵇临奚和楚郁二人十分谨慎，并未留下任何东西，就连衣物，也没有洗晾，而是穿在身上从不离身，只怕到时连累到沈先生与杳儿父女二人。
逼仄的地下洞里，嵇临奚抱着楚郁。
因为这里是沈先生用来藏一些药草的地洞，空间并不宽敞，甚至很狭窄，站不起来只能蹲着不说，面对面蹲十分拥挤伤人，嵇临奚怕伤了太子的腰只能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护住脑袋，一手揽住腰，让太子坐在自己大腿间并拢的缝隙里。
外面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一批人走了进来，肆意翻找搜寻。
嵇临奚仰头看着头顶的缝隙，慢慢握紧袖中的一个手环，还有匕首。
当日刺杀沈闻致以后，回去他怕沈闻致查出来报复自己，特意让人订做一个暗器，戴在手上，危急之中只要一按，就能射出无数毒针，但因为是一次性保命用品，到了现在，他也没动用过。
若这群人真发现了他们，他就会射出这些毒针，趁乱翻出去带着太子翻身逃出去，再有人追上来，就是匕首封喉。
怕太子害怕，他将人箍紧在自己怀中，只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腿越发交叠，不仅是腿，嵇临奚能感受得到柔软的臀，就这么隔着几层布料亲密贴着他。
楚郁似乎也意识到这点，他想挪开身体，但这样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动静吸引上面的注意力，他只好试图撑起身让自己别贴嵇临奚那么紧，但还在修养中的腰并不足以他支撑那么久，不过一会儿，他就全然失力，后背、下身猝不及防与嵇临奚真正贴合在一起。
嵇临奚的身子一下绷紧，这种绷紧通过过密接触的躯体，传到楚郁的身上，楚郁全身一僵。

第199章 （一更）
“呃呃啊啊啊——嵇临奚，孤要杀了你！”
虽然梦中已经与嵇临奚这个混账翻过数不清多少次，但对楚郁而言，那终究只是梦，梦醒后那些感官知觉很快就会遗忘，本来是遗遗忘得干干净净的，但眼下从身后传来的触感，又将那些荒诞梦境里的感官回忆再次唤醒。
他试图将身子一点一点往前挪动，摆脱这般尴尬的境地。
但在嵇临奚眼中，暗色里无论是太子晃动的身躯，还是那细微的摩擦，哪一处都在疯狂调动着他的渴望，试图让他变成屈服于兽性的野兽，他僵持着身体，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
楚郁想净了嵇临奚的心在此时无比强烈，因为——他绝望闭上眼睛。
根本无法忽视，感受真的……俨然与梦里一般。
楚郁耳朵红得仿佛滴血一般，他紧咬着唇瓣，手掐着嵇临奚，慢慢用力，绞着嵇临奚提醒他快点平息下去。
只日夜思之的佳人就这样坐在自己身上，身体感受到的是柔软的触感，鼻间嗅到的是美人香气，嵇临奚的理智若能够自控，就不是那个只是一点和太子有关的臆想都能令他梦里不知几度春宵的人物了。
头顶的士兵还在搜查，逼仄的空间里，没有舒展身体的地方，可供呼吸的空气也不是很够。
二人就这么贴身拥抱在一起，上面的动静都开始变得虚幻恍惚起来，楚郁受不了了，垂下首再度闭上眼睛，不想面对眼下羞于启齿的境况。
但垂首的姿态让他就像某种表示臣服受愉的柔弱兽类，白皙的脖颈没有一点戒心暴露在身后压抑的猛兽视线中，几缕发丝蜿蜒着贴着肌肤，嵇临奚呼吸一窒，就跟着了魔一样，情不自禁低下头，缓慢呼吸嗅闻着。
楚郁：“……”
嵇临奚，你去死吧。
头顶的柜子被打开，没看到人后，对方就离开了，然后屋子里的脚步声在逐渐远去。楚郁终于能动作微弱地反抗，但他的动作太微弱了，与梦中肖似的动作与姿态，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引，要将微微失神的嵇临奚，也一同勾进梦中。
嵇临奚这样的流氓色胚怎么受得住这般诱惑，再怎么装，再怎么隐忍，他本性便是那样的本性，屋子里的人已经离开，去到院子里，安全下来的环境让他不自觉就慢慢将人压在身下，到了这般时候，他倒也还记得体贴地护着楚郁的腰和头颅，只是那份保护，亦是某种禁锢，把人牢牢箍在他怀中，不得逃脱。
楚郁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五指慢慢抓紧。
嵇临奚却仿佛毫无察觉，带着他的身体往下压，温热的唇瓣擦了过去，滚烫的呼吸喷洒，神魂颠倒间，他探出舌尖，一舔而过。
楚郁头皮发麻地绷紧身体，头顶微弱的光线穿过地板的缝隙一缕一缕洒了下来，他不自觉仰起脖颈，去看上面的光，身后的嵇临奚还若有若无拖着他往里带，他咬紧牙关，想回头扇嵇临奚耳光的心都有了。
他要阉了嵇临奚。
他要砍了嵇临奚的脑袋。
他要……
他要……
他要——
游蛇滑入袍下，他琥珀色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骤然睁大，全身都在发颤，因为官兵还在外面的院子里搜查，怕发出动静将人重新招惹进来，他只能紧咬着牙，一忍再忍，抓着嵇临奚扶着他脑袋的手手指都陷了进去，抓出指痕来。
嵇临奚吐息。
兴奋的气喘声越来越大。
嵇临奚是真以为这是在梦里了，昏暗的光线、暧昧的光彩，会主动诱惑他的太子，还对他各种放肆举动包容的太子。
带着湿意的唇瓣贴着楚郁的锁骨，含亲带舔的舔舐。
整张脸已经埋在他的衣襟里。
楚郁开始抓嵇临奚作乱的手，另外一只手慌忙拉自己肩膀上凌乱的衣服。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与嵇临奚百般纠缠，因为嵇临奚并不会乖乖收手。
楚郁忍无可忍，他猛地转过身来，伸手扯住嵇临奚衣服，逼了过去，“嵇临……”
嵇临奚在梦里确实是肆无忌惮的禽兽，此时此刻，还能抓着他来亲。
好好好。
好好好。
狼狈至极的楚郁是怒极反笑，他先是将腿压在嵇临奚身下，而后屈起膝盖，用力往上顶，在做这些的时候，捂住嵇临奚的嘴。
嵇临奚原本恍惚迷离的神情，就这么一下清醒了，同时楚郁察觉到一股无来由的湿意，那是什么，他想都不敢去想。
“呃呃啊啊啊——”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拉着嵇临奚的衣领，发出崩溃的低声叫喊，低得只有嵇临奚能听得见，“嵇临奚，孤要杀了你。”
“孤一定要杀了你，你这个禽兽、畜牲、流氓，登徒子，天杀的东西……”
他这辈子都没有遇见过嵇临奚这样的人！
这样的境况还能做出这样的事！！就不是人！！！
嵇临奚不敢说话。
他偷偷并拢双腿，遮掩发生的丑态。
楚郁深呼吸一口气，扭头去注意外面的动静，只要外面真的发现他的存在，要拿沈先生与沈杳威胁，他就会让嵇临奚留在这里，出去保这对父女的性命。
救他于他有恩之人，又怎么能让对方为自己牺牲性命？
玉妃与那个皇子他已经让沈闻致带走保护了，各路调援的军马不久后也会抵达京城，沈太傅虽然致仕但影响深远，沈闻致与沈闻习忠于朝廷社稷，唯一不能处理的，是嵇临奚这里，他想通过嵇临奚编织一张蛛网，将所有腐败朝臣连同王相一网打尽连根拔起，皇室亲贵也好，朝中重臣也好，嵇临奚就是最核心的纽带，他没办法事事推算到，他也只是一个凡人，只能想方设法将所有局面推往自己想要的一方走，并做好各种可能性的准备。
以陇朝现今的状况，内忧外患，只有血洗一遍朝堂，才能有机会迎来新生，否则便是施政步步受阻，最后在稳健的腐朽里步入毁亡。
院中，将军正在四处检查。
他看到还未倒进水缸里装着水的水桶，问：“刚才我们进来时，你们一人在屋里，一人在灶屋做饭，这水桶是怎么回事？”
沈道说：“草民煮汤，本想趁汤煮之时提水注进水缸里，还没提进去，灶屋里火太大，怕汤干了，就先放下来去弄菜了，还请将军明辨。”
将军又走到两处板凳前，“这里怎么两个板凳？有客人？”
沈遥迟疑着说，“那个……将军，我和我爹两个人，时常在院子里摆弄草药，两个板凳不对吗？”
将军一堵，没话说了，他四处检查，确实检查不出旁人存在的一点痕迹，紧接着他像想到什么，去了灶屋，先是打开蒸饭的蒸子，又看锅里煮的汤菜，忽地冷笑一声，“你们父女二人，做这么多饭菜，吃得下吗？莫非是要招待人？”
沈道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并不说话。
沈遥也不说话。
“不交代是吧！来人——”
沈遥立刻跪下来，哭着道：“是民女胃口大，吃得饭多，一顿顶别人三顿，我爹才做这么多的！大人，您就饶了我和我爹吧！我们是真没捡到您说的人啊！”
将军却是不信，让人端来椅子，让沈遥吃给他看。
沈遥慌忙爬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钵，添满了饭后，盖上汤菜，握着筷子就飞快吃了起来，她吃相凶猛，不似作假，看得一众士兵都忍不住吞咽起来，吃完一碗，沈遥舔舔唇瓣，又添了一碗，眼见她吃速不减，将军抬手，“好了，你确实很能吃。”
看来太子确实不在此处，还有背叛了相爷的嵇大人。
但他还是满心疑虑，该处河溪连通天白山太子坠崖那条河，派下去的追兵完全找不到太子踪迹，倒是找到另外一个嵇大人留下来的痕迹，脚印一致，但也很快就消失追寻不到了。
太子到底是生是死？
又是否与那个嵇大人在一起？
他又问沈道与沈遥父子二人，“你们在这里居住，就没发现周围有人的痕迹？”
沈遥思索，像是想到什么，眼前一亮，“有……有！我见过！”
将军一震，连忙追问，“哪里？”
沈遥问他有钱拿吗？
将军让人拿出一百两银子，说如果线索确实有用，就先把这一百两银子给她，沈遥忙说自己前两日上山，正逢下雪，看到有人留下来的脚印，便忙呼喊是不是有人，但是没有回应，当时天快黑了，她怕是坏人不敢寻着脚印找，只离开的时候，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往山上的方向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最初发现嵇临奚他们的地方，“就是那儿！我就是在那儿看到脚印的！我喊了好久，都没人理会我。”
将军看了一眼，若太子或者那位嵇大人从天白山那边那里逃来，也确实很有可能经过这座山，便让人把银子给了沈遥，带着人离开了。
只他确也长了一个心眼，使了个眼色让一批人隐藏在沈家父女家的院外，盯着看是否有陌生人出入，又或者有什么异常动静。
沈道对着杳儿微微摇头，杳儿也很快反应过来，两人把院子里弄乱的东西整理后，杳儿说：“爹，我去收拾房间。”
“去吧，看一下有没有丢钱。”
“好。”杳儿应了一声，就往屋子里钻了，推开衣柜，打开木板，嘘了一声，朝楚郁伸出手，轻声说，“典公子，我拉你出来。”
至于那个蜂脸怪，就自己爬上来吧，哼，她才不管。
…………………………

第200章 （二更）
佳人在怀，他嵇临奚也还算抓住了一样不是么？
楚郁伸出手，握住杳儿的手，杳儿拉着他离开地洞，他站在杳儿面前，低声说：“多谢杳儿姑娘。”
杳儿说：“没事，没事，就是外面还有人，你们还不能出去。”什么朝廷通缉要犯，什么犯上作乱之徒，典公子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呢？她看就是那群人胡乱构陷，想要害典公子。
嵇临奚从地洞中爬出来，楚郁暼了他一眼，没说话，嵇临奚走到他身后，给他整理背后被揉乱的褶皱。
楚郁：“……”
他扣住嵇临奚的手，对着杳儿，脸上还保持着如沐春风的微笑，但手指已经陷进嵇临奚的手腕中去。
杳儿浑然不觉，说：“典公子我去给你端饭过来，你等等。”说完便跑去外面了，口里喊着爹我收拾好房间了我们快开饭吧，不一会儿就将做好的饭菜端了进来。
吃完饭，楚郁放下筷子，礼貌提出辞别。
追兵已经搜寻到这里，他和嵇临奚每留下一刻，沈先生与杳儿的危险就越多一分，去往山里的官兵搜寻不到他们的踪迹，就会重新对两人再起疑心，介时寸土寸地的找，他与嵇临奚很难躲得过去，一旦他与嵇临奚被找出来，沈先生与杳儿就没有好下场。
听到他要辞别，文雅小啄的杳儿放下手中的小碗，露出失望的面色，“要离开吗？典公子，你可以再在这里待下去的，你还要养身体呀。”
楚郁摇了摇头，温和说：“多谢杳儿姑娘这段时间与沈先生的照顾，只我与好友身上还有很重要的事，并不能在这里久待。”
“这样啊。”杳儿虽然满心不舍于他，却也不好再挽留了。
沈先生将一些药装在葫芦里，让两人带在身上。
他看着楚郁，犹豫片刻后，说：“以后若无事了，每隔半年，便可来此，我为你施针，此后你的腰受不得寒凉与劳累，要小心注意。”
他并不清楚这位典公子的具体身份，但几日相处出来，从对方的言谈与气度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今日官兵搜查，结合他几日前下山时听见的民间风声，更进一步确定了什么。
楚郁伸出双手接过他的葫芦，系在腰间，拱手回道：“待到它日，定会回报沈先生与杳儿姑娘的恩情。”
杳儿说等一下，起身连忙翻出自己藏起来的蜜饯，夏日里晾晒的蜜饯，已经所剩不多，她将那所剩不多的蜜饯塞给楚郁，楚郁无奈道：“杳儿姑娘，我们已经麻烦您很多了，实在不好意思再收了，您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杳儿说自己吃腻了，然后不情不愿扒拉出两颗，递给嵇临奚，“给你，蜂脸怪。”
嵇临奚正要笑盈盈说自己对蜜饯过敏吃不了，楚郁看了他一眼，他便也不情不愿接过了，“多谢杳儿姑娘。”
“你们要注意安全呀。”杳儿望着楚郁。依依不舍说。
楚郁颔首。
嵇临奚站在院墙下，捡起院子中一块石头，放在手中掂量了几下，他闭着眼睛，听着周围传来的动静，而后将石头用力掷往远处，石头落地，发出声响，顿时吸引住了周围看管的士兵，伴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他背着楚郁，翻着后墙离开了。
望着两人离开，沈道叹了一口气，转头却见自己的女儿眼眶还在看楚郁离开的方向，眼眶红了一片，而后眼泪忍不住落了出来。
沈道以为女儿是不舍离别难过。
杳儿开口，颤颤泣泣：“那个蜂、蜂脸怪，他是个混账、流氓。”
她才不是傻子，什么都看不出来，一想到那温柔跟天仙似的品性什么都极好的美人公子，却被那除了脸哪里都不好的蜂脸怪勾上，她就悲从心中来，忍不住蹲在地上，脸埋在她爹腿上，吚吚呜呜的啜泣起来。
……
嵇临奚惯会藏匿跑路，不一会儿，就已经听不见追兵的动静了。
二人都默契地不提及地洞下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处已经离城镇很近，在杳儿家中养了几日，嵇临奚身体已经恢复了一半，跑得很快，昏暗时分，两人就已经进了城镇中。
街上有往来的搜查士兵，各处医馆也被把守，他背着楚郁躲在一处巷后，为了躲避追查，二人都要换掉自己身上的衣服，融进人群之中，此事嵇临奚也极为擅长的，他以前便是乞丐流民，混迹多地。
夜幕之中，细雨窸窸窣窣的降下，嵇临奚将楚郁放在一处隐蔽街市之中，拿起一旁竹篓盖在楚郁身上，“殿下，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寻些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你别怕，我迟早会回来的。”
楚郁再聪明也不知他要做什么，但知道自己跟着嵇临奚许是累赘，答应了一句。
嵇临奚立刻跑出去了。
……
原本已经关掉的当铺，在剧烈的敲门声中，又再度被人从里面打开。
“谁啊？不知道打烊了吗？”
不耐烦的声音止住在眼前的和田鹤玉上，掌柜眼神一下变直了，下意识伸手就要抚摸。
面前衣着被雨水打湿，因为戴着破旧斗笠看不清脸的人将和田鹤玉收了回去，“此乃我家中祖传之玉，想五百两售给掌柜，不知掌柜意下如何？”
“五……五百两？”这样的极品和田鹤玉，居然只要五百两，宛如天上掉了馅饼，掌柜忙把人迎进店中，寻常当铺置换之物，要件件登记在册，供地方官府详查，但千金之玉，只要五百两，这样的好事，便是他知道这之中有隐情，也顾不得许多了，将五百两银票拿了出来，就要把玉佩私藏起来。
看着他的动作，嵇临奚心中冷笑一声，却说：“我不要银票。”银票还要去钱庄去换，岂不是露了行踪？
“还请掌柜帮我换成银两。”
掌柜连忙去库房取了。
取完银两的他回到前堂，心中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如今奉城官兵四处搜寻，说城中恐有谋逆之徒，若有提供线索者，赏银万两，莫不是就是外面那人？
不要方便携带的银票，要银两，遮脸遮貌，身形狼狈，定然是了。
若自己将这人送到官兵手里——
他正这样想着，踏过门槛，却见对方端坐在桌旁，端起茶送入斗笠中，只这个动作，就气势非凡，就连他接待过的知府，也没有这样的凛冽威慑。
掌柜心中一下打起了鼓。
那人注意到他，抬起头来，一声冷笑，“怎么，掌柜是想去报官？”话中意思却已经承认自己就是那谋逆之徒了。
全然不惧的话中，却透着毫不掩饰的阴鸷与歹意，那斗笠下投来的视线，仿佛毒蛇一样，摄得掌柜头皮发麻。
他连忙露出笑来，弯腰殷勤赶到嵇临奚面前，“大人哪里的话，您给了小人天大的财富，小人又不知您是谁，怎么会想着报官这种事。”
一边说，一边将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嵇临奚接过打开随便看了眼，确实是五百两左右。
他没立刻走，而是打量眼前的掌柜，似乎是在思索要不要杀，看着掌柜的眼神，就像屠夫在看一块白肉。
后脑勺传来阵阵麻意，掌柜当即跪了地上，举手对天，颤着声音发誓，“大人，您今日出了这门一步，小人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您就饶了小人吧！”说着，他连忙跪地磕头。
他求了半天，终于，头顶的人提着包裹站起来。
“今夜之事，若有半分外传，在我死之前，你的家人与你会先迈入地府，那块玉佩并不是那么好拿的，有的事，掌柜你想清楚了再开口。”
“是是是，是是是，小人谨记。”掌柜大汗淋漓说。
嵇临奚出门了。
回头看着匆匆关闭的当铺，他的面容，都在斗笠下的阴影之中。
进了城镇就需要钱，他带着太子在身没钱又怎么养好太子，偏他来天白山时，身上系的钱袋子被河水冲走，只有紧挂在腰带的两块玉佩还残存着，如今只能寻一处当铺当掉。
象征着名声显著、官升一品的千金之玉，曾被他握在手中日日观赏，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升一品，如今却要折在这默默无闻的当铺之中，换取百两银子。
就像是在告诉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势最后都会化为乌有。
低下头的嵇临奚，攥紧手中另外一块祥云玉佩。
暂且丢了权势又如何？他还有日思夜想的太子，佳人在怀，他嵇临奚也还算抓住了一样梦寐以求的不是么？他并不是什么都失去了，且如今殿下待他，已经与以往任何时候不同，虽殿下从未对他表露过真正的心意，但经历的这一切的一切，还能说殿下对他无心，只有利用吗？
他吐出一口息，将那祥云玉佩收进袖中，转头往更偏僻的地方快步走去。
……
躲在竹篓里的楚郁，听着路边的脚步声慢慢走过去，嵇临奚离开前拿了一些木板在头顶挡着，他并不曾淋到雨，只听着雨声，四周都是黑暗，他抱着双肩，就在昏昏欲睡时，听到路的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睁开双眼，仰起面颊看去。
不一会儿，头顶的竹篓被掀开。
“殿下，跟我来。”匆匆忙忙的声音。
他被嵇临奚背在背上，在城中绕来绕去，与巡查的官兵躲藏，终于，嵇临奚带他来到一处破庙之中，嵇临奚已经在此处做了安排，绕过破败神像，后面就是铺垫好的床被。
“今夜我们就在这里歇息，不用吹冷风了。”他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个无人的好地处。

第201章 （一更）
同睡
床被是嵇临奚找到这处破庙以后回头闯进一处人家户里买的，自然，买的过程也带着利诱胁迫，利诱的是被子，胁迫的是人安分守己，被子厚厚的两层，他将一切都打理好后，才去把太子接过来。他是小人，也只会以小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不想太子看见他小人行事般的一面，好像只要太子看不见，他就永远是那个殷勤讨巧，能得太子怜惜容忍的嵇临奚。
楚郁把外衣脱了下来，折叠着放在旁边，解开头上的发带，手指穿进头发中梳理头发。他头发在杳儿家的时候洗过一次，杳儿很热心，特意热了热水给他和嵇临奚沐浴洗澡。
做完这些，他弯身脱下靴子，将靴子放在一旁，跪坐进床被里，准备盖着厚厚的被子入睡，只身后没有动静，他回头，看见嵇临奚坐在外面的草席上，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嵇临奚。”
“我在的，殿下。”
“你不进来睡吗？”楚郁蹙眉。
嵇临奚憋了半响，憋出一句：“我在这里看门，殿下您睡便好。”
楚郁看他一副做错事不敢上床的姿态，明白了，也正因为明白，他才木着一张脸，觉得额头隐隐作痛。
最开始是因为嵇临奚总偷窥凝视他躲之不及痛，后来是因为嵇临奚屡屡献媚难以拒绝痛，而后是难以回应对方的付出痛，到了现在，嵇临奚这样的姿态，就叫他足够头痛了。
他实在不想去提那个地洞下的事，一提就会想起嵇临奚那意识不清时颇具侵略性的一系列行为动作，在那样的情境下，在他人家中，都并非他能坦然接受的事。
楚郁沉默片刻，说：“上来。”
嵇临奚还不确定他是不是消气了，干巴巴说：“我在草席上睡就好。”
楚郁看他不说话。
嵇临奚唰唰脱了衣服脱了鞋子，上来了。
两人面对面跪着的姿势实在是古怪怪异，楚郁深呼吸一口气，不解对方为什么最一开始想尽办法占自己的便宜，像游蛇潮湿阴暗的缠着不放，现在却这么拘谨小心翼翼，不，想到地洞事件的他眼前黑了黑，也不是那么拘谨。
他跪在床上，撑着被子，爬到两步到嵇临奚面前。
嵇临奚视线一下就变了。
楚郁：“？”
这你也能？
他立刻坐直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掌抬到嵇临奚面前，嵇临奚以为太子是终于忍不住地洞里自己的轻薄之举，要扇自己教训一番，便把脸凑过去，甚至还习惯性地提前嗅了嗅，确实有一股香气。
原来那句话是真的。
楚郁：“……”
他眉头疯狂跳动，五指并拢，捏着拳头，皮笑肉不笑地锤了一下嵇临奚的脑门。
锤完之后，他躺了下去，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平静说：“睡吧。”
嵇临奚：“……”
就这样？没别的？
躺在床上的楚郁想了想，翻了个身，背对过去，防止半夜有人偷食。
过了一会儿，身旁的人也睡了下来，掖了掖中间的被洞，堵住外面吹进来的风。
“殿下……”
“闭嘴，不想听。”
外面风声呼啸，细雨连绵，在这交织的风雨声里，楚郁很快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嵇临奚看着头顶发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忽然，身旁有热源靠近。
心乱如麻的嵇临奚低头看去，心心念念的人已经翻了过来，依靠着他的胸膛，很安静的睡容，一手抵着脸颊，一手自然而然搭在手腕上。
微微张开的嘴唇，热气正从里面钻出来，穿过衣料，这热气仿佛化为一双柔荑，抚上他的胸膛，上下拨弄。
靠在他怀里的太子，脱掉外衣以后，里面就是白衣，暗色中的白衣黑发，更显人美花娇，嵇临奚唇瓣颤了又颤，俯下身去，又忍住，闭上嘴唇，喉结鼓动，扭过头去。
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忍耐力，他这才伸出双手，将人抱在怀中，闭上双眼，什么也没做。
……
今夜于燕淮是一个无眠夜。
他带着禁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奉城。
“我已经提前派了人马过去，云生那里也来了信，他去了雍州调兵，在找到殿下之前，绝不可惊扰民众。”
“我父亲那里的消息，放在紫宸殿的传位诏书传的是明王，安妃现在控制住了内宫，有了传位诏书却还没有动作，只列兵等待，她要的是明王登基名正言顺，若殿下死，她再将诏书拿出，如此就不能不费一兵一卒，让明王顺利登基，若殿下未死，她就会在殿下抵达宫门时拿出诏书，再行动兵。”
“若说让明王登基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在殿下离京迅速发动宫变即位称帝，安妃为何还不动手？”
“嵇临奚与我说过，王相私养亲兵，恐有夺位之心，若安妃发动宫变，便要与太子留在我手中的军队厮杀，落得两败俱伤的结果，此时王相发兵，安妃无从抵抗，为此她才一直按兵不动。”
“可若这样等下去，王相的亲兵抵达……”
“也许这就是殿下想要的三方制衡局面，这样的局面既已达成，不会持续太久，必须尽早寻回殿下，若寻回殿下，发现嵇临奚在其身侧……”
“唉，还请世子将他与殿下分离，不能放任他继续待在殿下身旁。”
“驾——”驱赶着身下的马，燕淮抿着唇瓣。
他自然是不会放任嵇临奚再继续待在殿下身旁的，对殿下有不臣之心的人，再留在身旁，对江山便是贻害无穷。
………

第202章 （二更新修/新小剧场）
“嵇临奚，你个流氓”/“燕淮，怎么会是他？”
一群乞丐跪在大街上扮成残疾讨着钱币，只眼下这个社会，穷者自顾不暇，富者无仁无良，偶尔有几个大发善心的善人经过，于心不忍朝年幼的孩子扔下一点钱币碎银子，在离开之后，那撒下来的施舍也会被旁人抢走，只往怀里藏得下一点。
混迹在里面的嵇临奚冷漠的坐在一旁，无动于衷。
年幼的孩子拿着最后一点钱跑去最近的馒头店里买了几个肉包，囫囵地全部吃进嘴里，擦擦嘴巴又回来继续装残疾可怜地讨钱了。
嵇临奚不再看一眼。
他自己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人，知道对方与周围的乞丐已经形成了统一默契的生存方式，保持现状才是对那个孩子最好的选择，任何外来的好心插入都会让对方失去眼下能勉强生存的环境。
眼看搜查的巡逻士兵走了过去，他拄着手里竹杖起身，拿出一些钱币去买了馒头揣在怀里，准备离开，但他显然不是那个孩子，走了没几步，六七个乞丐就围了上来。
挨了几个拳头后，嵇临奚害怕地将怀中馒头全都奉了出来，几个乞丐分抢着吃，嵇临奚靠向拿的最多的那个，谄媚搭话，对方暼他一眼，嵇临奚装作瑟缩了一下，那人满意了，看这个新来的很识相的样子，动了将对方收为小弟的念头，嵇临奚也很配合，一番大献殷勤，就从对方口中套得不少信息，包括这群搜查的官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有多少批，是为了什么。
“谋逆的乱党？”
“对啊，官府是这么说的。”
看来奉城的官府已经完全听命王相了，嵇临奚不认为安妃能有这样大的能力。
嵇临奚微微转着眼珠，心下满是盘算。他当然不甘心就这么在这里陪着殿下等沈闻致的救兵来，他若是沈闻致，接到太子，就先占住救主的功劳，宣扬得天下皆知，而后想尽办法排除异己，如今沈闻致正是自己最强势他嵇临奚最弱势的时候，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打击的机会。
不仅如此，若他是沈闻致，发现“嵇临奚”与殿下在一起，第一件事便是棒打鸳鸯。
他怎么会容许沈闻致让他离开太子身旁，想都别想。
可如今自己手中什么都没有，在相府的香凝派不上一点用场，禁卫也被他给了沈闻致，带来的那群护卫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嵇临奚摇头，凝下神来，他没有记错的话，从益州那里来的亲兵，要经过奉城。
倘若自己先一步见上蓬子安，拿捏住对方——
事到如今，什么都没有回到京城就是死路一条，况且他还要带着殿下，二人被追兵发现，半点活路都没有，
但如果通过蓬子安混进那群亲兵里，他就可以带着太子回到京城，他带太子到京城，救主功劳就是他的了，就算不如沈闻致，他也功劳不小，等太子登基，封赏虽不如沈闻致，要低沈闻致一头，但谁说他会一直低？
一切只要细细筹谋，都可以重来。
他绝不会输给沈闻致。
天色暗下来以后，嵇临奚甩脱开那些乞丐，买了冷下来的肉包塞进嘴里吞吃入腹，钻进一家酒楼，过了半会儿，被小二赶出来的他，弯腰朝着夜色里走去。
回到破庙里，嵇临奚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太子，他掀开拿来遮盖的草垛子，“殿下——”
楚郁没在里面。
嵇临奚心神一震，想着各种危险的可能性，就要他要抛下怀中的东西转身去找太子时，后面传来声音，“我在这里。”
嵇临奚扭过头去。
逆着月光的太子，怀里还抱着他今天早上醒来偷偷洗去痕迹的衣服，长身玉立，“我去收衣服了。”
嵇临奚忙上前几步，但想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乞丐的衣服，又退了回来，先把怀中带来的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一旁，将外面臭气烘烘的衣服脱了，留下里面一件勉强干净的衣裳。
楚郁走到他面前，把衣服塞在他手里，“先换了吧。”
嵇临奚颔首，双手捧着，找地方就去换了，而后去外面的水井里，转着破旧水桶提了一点水上来，擦去脸上刻意抹上的污垢，整理了下头发，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那根雪白发带，把自己的头发绑了起来，对着水镜打理了一番，虽然远不如做官时意气风发的俊朗，但也面容俊俏，欣赏了一会儿脑袋后面的雪白发带，起身回去了。
楚郁在盯着眼前的饭菜皱眉。
嵇临奚是很聪明的人，特意让小二只准备了一双碗筷，如此一来，只要他说自己提前吃了，太子就会安心吃饭。
他也这么说了，说自己在外面吃过了，这是打包回来的。
楚郁抬头看他一眼，并不怎么说话，拿起了碗筷开始吃，但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碗。
嵇临奚立刻急了起来，围在他身边问：“是冷了吗？”
“不好吃？”
“还是殿下现在身体不舒服？”
说着，他就要伸手来摸楚郁的额头，楚郁由着他摸了，稀碎的几丝黑发，就那样被拨弄起来，落在嵇临奚的掌心上。
“没有发热啊。”嵇临奚说，又去摸菜，还是热的，然后他自顾自下了结论，“那就是不好吃，我下次换一家。”
“但是还是再吃一点吧，殿下。”他劝着，“再吃两口，您吃得太少了。”
楚郁：“不吃。”
他准备爬到床上，但才弯腰，嵇临奚的视线就跟安装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追随了过来，他忍了忍，面对着嵇临奚，脱了鞋履，然后顶着嵇临奚的视线一点一点蹭着床被到了位置，掀开被子，躺下睡了，说：“扔了。”
嵇临奚当然不会扔，说了句那小臣来吃。
楚郁最开始没在意，只他等了嵇临奚很久，嵇临奚都还在吃，没有半点上床的迹象，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过去，转过头看去。
嵇临奚背对着他，菜显然是吃完了，油纸袋里装的已经空了，他看了半天，嵇临奚还在低头耸肩，出于某种疑惑，他爬了起来，来到嵇临奚身旁。
他看见嵇临奚抱着碗在舔，舔几口扭头舔一下筷子，那碗甚至被他舔得泛出光泽来，月光都没这么亮。
似乎是注意到从旁投来的目光，嵇临奚的动作一下顿住了，沉迷的神情也收敛起来，而后慢慢直起腰，慢慢不动声色把碗和筷子往自己袖子里塞。
楚郁抬起双手盖住脸，深呼吸一口气，手从额头上慢慢滑下去的同时，也长吐出口中的气。
“嵇临奚。”
嵇临奚不应。
“你……”楚郁已经想不出能骂嵇临奚的词了，他骂什么好像对嵇临奚都没有伤害力，想了半天，他神情认真对嵇临奚说：“回去以后，你看一下太医吧。”
“你可能……需要喝一点药调理一下自己？”
这天下间怎么会有嵇临奚这样离谱至极的人呢？
他就……就不像个人——
这一晚，楚郁睡得并不安稳。
他快要睡着时，眼前就会浮现他的手帕。
好不容易不再想了，快入睡时，又会想起他落在嵇临奚那里的衣物。
百般说服自己翻个身，好不容易又要睡过去了，又想起嵇临奚有段时间从东宫里顺着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都不是紧要之物，所以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嵇临奚拿走就拿走了吧，一堆死物而已，嵇临奚能做什么？顶多是摆在那里，做个摆设，睹物思人罢了。
现在嵇临奚告诉他，确实是有可能做什么的。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嵇临奚。”
他喊。
嵇临奚不应。
楚郁知道他是听得见的。
楚郁犹豫着，问道：“你应该是……第一次这样吧？”
嵇临奚不语，只一味沉默。
但有时候沉默反而是一种回答。
楚郁不知道要什么修养的人才能平和面对嵇临奚且无动于衷，他自己的修养可能还是有点不到家，他从床上爬起来，凑近嵇临奚的耳边，冷冷说了句：“你个流氓。”除了流氓，他找不到其它更能形容嵇临奚的词。
说完，他就重新倒回去继续睡了，只离嵇临奚离得很远，像躲什么野怪一样。
……
你个流氓的嵇临奚第二天依旧是一大早的起床，偷偷搓洗完衣服那一块，换上乞衣后回头看了一眼床边放着水的盆，还有摆放着的药葫芦与蜜饯，以及两个油饼，给熟睡中的太子掖了掖被子，这才离开了破庙。
若太子要与他一起出去，便要穿上那破旧臭烘烘的乞衣，与他一起面对那群下九流的人，他倒情愿太子一直留在这庙里，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受着他的供奉，过着没有危险的生活。
出了庙，嵇临奚隐藏身形，穿过几处弯弯折折的巷子后，他来到乞丐群的大本营，不过两日时间，他已经与这群乞丐混熟了起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让他在乞丐堆里如鱼得水，甚至跟着这群乞丐混出了城。
他在城外跟着这群乞丐跪在地上，口里喊着好心人可怜可怜我吧，听着往来对自己有用的消息，军队的行军总比正常人慢一些，若有经过的，总会忍不住好奇对旁人提及。
他也确实听到一些消息。
那是一个书生，和着三两个好友，经过他面前时往里面扔了几块钱币，提了一嘴他们过来的路上看见有一大批军队在往奉城这里过来，目标好像是京城，数量庞大，万数人以上。
“京城那里出什么问题了吗？”
“听说圣上驾崩以后，京城生了叛党，好像做了什么伤害太子的事……”
“不是吧，我听说是太子与明王为了夺位，互相召集兵马……”
纷纷纭纭的讨论声里，书生们远去了。
嵇临奚看着天色，快到晌午了，他正要随便洒一点钱打发掉这些乞丐好去给太子准备午饭，只起身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清冽冷沉的声音。
“驾！”
“驾——”
这道声音略有些熟悉，嵇临奚一下抬起头来。
只见一穿着黑衣的青年乘马而来，剑眉星目，气息凛冽，侧后方跟着另外一匹马，马上坐的是褐衣青年，看起来要年长黑衣青年几岁的样子，沉稳许多。
两人领着一批军队，就这样乌泱泱从他身边擦过去了，嵇临奚僵直着脊背。
燕淮，怎么会是他？他又怎么过来这里的？还领着他手下那批禁卫？
他蓬头垢面连忙追了上去，只见燕淮领着军队停在城门前，城门的守卫将其拦住，燕淮从胸口掏出一块令牌，嗓音肃杀说：“太子有令，捉拿逆贼，谁若阻拦，杀——”
守卫们自然是不敢拦，而后城门朝两边打开，这群军队就这样跟着燕淮，进了奉城里去。
嵇临奚站在原地，头顶还是青天白日，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燕淮……怎么会是燕淮？
谁把燕淮调回京的？沈闻致？是沈闻致让燕淮来找太子的？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之中，第一次恨自己当初没把沈闻致杀了，若当初杀了沈闻致，现在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事？
随着最后一个禁卫的进入，城门守卫之中，已经有人离开跑去通风报信了。
嵇临奚迈出脚步，先是走，而后慢跑，快跑，分明他将太子藏得很好，却还是害怕对方被燕淮找到。
找到之后，太子会如何？
旧友重逢的惊喜、喜悦？
然后会跟着燕淮回京。
为什么……
为什么——
他要永远在沈闻致与燕淮这两个人的阴影之下呢？
怎么都摆脱不掉。
……
进了城中的燕淮，已经展开奉城的地图，让人一处一处搜寻太子的踪迹。
他的巡逻禁卫，自然要与王相的搜捕军队撞上，负责统帅搜捕军队的将军骑马而来与他相对。
头顶的人未曾撕破脸皮，他们自然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齐将军。”燕淮坐在马上拱手，算是见礼了。
齐将军道：“搜寻谋逆叛党一事，交给我们来便可，这奉城太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燕世子，你还年轻，有些事不该你来做。”
燕淮望他，扬唇一笑，语调却是极为冰冷的，“年轻不年轻是一回事，奉谁的命令又是一回事，本世子有太子殿下的金令在身，奉的是太子之命，就是不知齐将军身上，拿的是谁的令牌，奉的又是谁的命？”
齐将军面色阴沉下来，最后还是让自己的兵马退开了。
“将军，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齐将军冷冷睨了身边的小将，“谁找到太子还未可知，派人跟着他们，若燕淮找到，即刻进行围剿！”
“是——”
燕淮并没有理会齐将军，他拧眉巡视周围，想太子殿下若看见自己，定然会现身。
马匹从一名头戴斗笠靠在墙壁上的青衣人身旁经过，燕淮后知后觉猛然回头，却已经不见那人身影了。
作者有话说：
新的小剧场：
看到小燕，嵇其实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安排了白月光回国的虐文剧本。
按照现代体系，在嵇的视角沈是不怀好意随时要把自己挤下去的秘书，燕是出国留学的白月光什么的，他把自己安排成被两个人欺压的柔弱成长系小白花，然后在楚楚视角里，是自己的食人花只要不看住就会咬能干的秘书一大口又咬自己的朋友一大口，他一边得安抚这个食人花不要乱咬人，一边得让自己的秘书和朋友多忍忍，离这个食人花远一点，在沈和燕的视角里，就是这个食人花很快长得占满整个房间，张开嘴獠牙都瘆人得很，还时不时对楚楚流口水，看起来随时要把楚楚吃了，然后两个商量他们得把这个食人花搞死。

第203章 （一更）
燕淮跟了那乞丐一路，看见对方进了一处破庙之中。
跑回到破庙里的嵇临奚，生怕自己看见燕淮将太子找到的那一幕，只等他到破庙里时，没有看见燕淮和禁卫的身影，他松了一口气，抱着藏在衣服下的吃的跑了进去。
“殿下！”
“殿下——”
“殿下？”
他没找到人，喊了第三遍，才从头顶传来楚郁平淡的声音，“这里。”
嵇临奚抬头看去，太子藏在破败的神像背后，见到这一幕的他，心都提起来了，殿下腰还伤着，怎么躲得那么高，一定是怕被那些搜查的军队找到，他怕楚郁摔下来，连忙把衣服下的东西放下来，就要爬上去把人抱下来。
楚郁说了不用，下来了一些，手攀住神像，灵巧的落地，手掌搭住嵇临奚的肩膀，嵇临奚怕他摔了连忙伸手稳住。
楚郁站直身体。
“殿下，看我这次还给你带了什么——”嵇临奚仿佛已经忘记燕淮出现过的事，将刚才自己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先是膳盒，里面装了三道汤菜，而后他拆开一袋油纸袋，欢欣地说：“我才发现奉城也有地方卖茶糕。”
“我还买了一点柿子，很甜——”
楚郁蹲着身，拿起一块茶糕放在唇瓣中咬了一口。
“好吃吗？可能比不上京城那家……”嵇临奚还想说话，楚郁拿起另外一个，塞进他的嘴巴里，歪过脸颊不说话。
嵇临奚尝了尝。
确实没有京城那家好吃，味道过于苦了一点。
“能吃。”楚郁说。
“等回了京城之后，我再给殿下买京城那家的茶糕。”
“我还给殿下买了披风——”嵇临奚将另外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件与楚郁身上青衣同色的青色披风。
楚郁身上的青衣，自然也是他买回来的。
他不能让太子穿与自己一样的乞衣在外面与那群下九流的人混迹在一起，太子屈尊在破庙之中，纵使孝衣如仙遗世独立，叫他看得如痴如醉，但穿了许久的日子，好不容易到城镇里，自然得换一套新的衣裳。
嵇临奚也知那身纯粹的白衣也只有皇帝驾崩才能见这一眼，若是皇帝能够活过来，后面再死一次就好了。
他心中略有遗憾的想。
摸着手中的披风，他这时又想起自己放在京城府邸里的那份花了千金让人做出来的披风，上面每颗珍珠都镶嵌得恰到好处，颗颗圆润莹亮，他本打算这个冬日就让太子穿上，现在却只能叫太子穿这没什么装饰的普通披风。
想到这里，又是十分的心疼得狠了。
楚郁眼神有几分怪异地看着嵇临奚的衣服下面：“……”
怎么这么能藏，竟然什么东西都拿得出来。
嵇临奚帮他穿上披风，系了带子，一边整理一边说：“穿上了，这样就不会很冷了。”
“……嗯。”
楚郁继续怪异地看着嵇临奚。
他还记得在邕城，嵇临奚还没有燕淮高，等京城再见，嵇临奚却已经和燕淮一样高了，现在可能连燕淮都没嵇临奚高了。
这人像竹笋一样的，见风猛长，如今有时候竟然要他仰头去看了。
至于为什么是有时候，因为嵇临奚大部分时候是弯着腰的，他这样贴心的人，自然最懂心理学术，与旁人说话，挺直脊背气势一放，笑面虎的模样，便能慑得人心中畏惧，但与太子说话，他要么蹲着，要么弯腰，让自己与太子处于同一水平线，只有在某些特定角度，比如太子身后，为了满足自己那一点点的窥伺欲，嵇临奚才会站直身体去看。
嵇临奚也不会因此觉得折磨。
怎么会折磨呢？
仰视有仰视的好处，从下往上看，可以看见太子下巴，唇肉下方那微微凹下的柔软弧度，太子垂下来的视线，因为俯视，垂覆下来的眼睫，会让眼神有一种轻描淡写的睥睨感，他为这份不经意的尊崇魂颠梦倒。
平视也有平视的好处，能将太子整张面容都扫入视线之中，精准捕捉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平视下太子的神情会很冷静柔和，恨不得张嘴去亲。
俯视则是另外一种更美妙的视角，他可以看见太子藏在头发里的耳朵，可以看见太子面容侧边的轮廓，可以看见太子舒展开的身体线条，甚至还能看太子层层叠叠衣领下的一点雪白风光，更有一种隐匿的不能言说的掌控感，会让他忍不住伸出舌头想舔。
每一种视角，嵇临奚都能体会到的它独特的美妙之处。
吃了一点饭菜，楚郁就把碗筷递给嵇临奚了，让嵇临奚解决掉剩下的，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他一直托着下巴看嵇临奚，看着嵇临奚安分的吃完，把碗筷放在一边，眉头这才略微舒展。
“对了——嵇临奚。”他说。
嵇临奚还以为被发现了，慌张收回视线，慌忙应声。
楚郁对他说：“闻致派来的军队兴许近日就会抵达这里，到时你我二人就可一起离开这里，回到京中。”
原本为燕淮没发现这里庆幸着，甚至为眼下生活而感到满足的嵇临奚，脑袋一下就清醒了，就好像一场目眩神迷的梦，快到了醒来的时候。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好，殿下。”
洗完碗找个地方藏起来，穿着乞衣重新抹上污垢的嵇临奚离开破庙，走在街市上。
太子不会跟他走的。
到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太子不会跟他离开去找并不稳定的蓬子安，只会等待他信任的人出现，沈闻致、云生、燕淮，都是太子会信任的人，而跟着他去找蓬子安，不可控的危险因素太多，太子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身旁有人撞过，嵇临奚趔趄一步。
那人骂了他一句脏东西不长眼，见他是一个乞丐，正要过来教训他，只抓着嵇临奚，嵇临奚侧头看了一眼，对方颤了下，不由得松开手，拍拍身上的衣裳，又骂了几句这才离开了。
嵇临奚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空中不知何时又降起了雨，街市上的人们都纷纷跑走。
燕淮看了一眼头顶的雨，史温驾着马走到他身边，“先躲一下雨再找吧。”
燕淮摇头，他已经得到消息，太子前几日确实在附近的山里出现过，说明太子此时在奉城的可能性极大，他必须要尽快找到太子，带太子回京。
沈闻致那里传来了信，王相已经开始在逼迫安妃动兵了。
他看向四周，见旁人都躲雨跑得飞快，有一个乞丐在雨中前行，因这份特殊，他拉扯了马的缰绳，驾着马走到那名乞丐面前，翻身跳了下去，拉着马绳，又走近几步。
面前的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还有一股臭气，看着甚是可怜。
燕淮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了出去，问：“这位兄弟，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
“气质非凡，相貌上佳。”
“又或者你有没有看见行踪躲藏的异常人士，看不见脸？”
“若你知道一些线索，我这里还可以给你一千两银票。”
嵇临奚抬头，眼前是燕淮那张让人厌恶透顶的脸，哪怕与他平站在一起，也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模样。
为什么不能一直待在边关，为什么要回来？待在边关自由自在的不好么？
他袖下的手，已经按在了暗器上，这么近的距离，只要暗器一放，燕淮就必死无疑，介时他再趁乱逃走，谁都不会想到是他杀了燕淮，只会以为是王相派人杀了燕淮。
史温和后面的军队也跟了上来。
嵇临奚慢慢松开手，手滑出袖子，畏缩了下后，指了指和破庙反着的方向。
“多谢兄弟。”燕淮将银子塞进嵇临奚手里，他也是说到做到，还掏了一千两银票出来，一并塞了进去。
只领着兵走了一段距离，燕淮从马上跳了下来，让史温顺着方向去找，自己则是施展轻功，跟上了刚才那个乞丐。
那个乞丐看他的眼神不对劲，燕淮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那种不对劲里透着一股熟悉感，偏偏就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让他心中生起一股看对方不顺的感觉。
有时候，直觉是最好的答案。
燕淮跟了那乞丐一路，注意到那乞丐的耳朵很是灵敏，于是特意离远了一些，那乞丐速度很快，动作也很灵活，在巷子里七转八绕，如果不是燕淮五感敏锐，轻功卓绝，各种视野的遮挡之下，也不一定追得上对方。
他看见对方进了一处破庙之中。
燕淮此时已经对这个乞丐的身份有了猜测。
他跃上破庙外的树上，抱着双臂，果然看见正在寻找的太子殿下，那身青衣让他想起刚进奉城时，骑马时余光看到的青衣人，他当时就觉得身形略微熟悉，只是等他反应过来回头去看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
若是太子看见自己，怎么会不站出来。
他想着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却没想到，那真的是太子殿下。
嵇临奚已经洗去脸脱去外面的乞衣，抓住楚郁的手。
“殿下，我有办法带您离开回京，今晚我们就离开奉城！您跟着小臣一起走，小臣一定能带您回到京城的！”
他对自己的称呼又变回了小臣。
楚郁望着他，摇头。
“我不能跟着你回京，嵇临奚。”
“但你要跟我回京。”
“结果都是一样的，殿下——”
楚郁叹了叹气，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燕淮听不清太子说了什么，只知道太子说完以后，嵇临奚便慢慢松开抓着太子的手，又过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话，穿上乞衣往自己脸上抹了些东西，再度离开了。
嵇临奚离开后，燕淮这才从树上跳下，踏进破庙之中。
作者有话说：、
小鸡何尝不算一种另类的爹系攻。
小剧场：
小鸡灌鸡汤：人要学会以不同的视角去欣赏美，美就在你身旁，只要你心中有美，人生处处是美，随处可见的都是好风景，不要因为这个视角哀伤看不到的风景，要喜悦自己能看到的风景……扒拉扒拉（直勾勾的看）
楚楚：“……”
读者：都不想拆穿你，你看的是风景吗？

第204章 （二更）
可现实告诉他，想要佳人，就要有权力，没了权力，佳人也会离他而去。
坍塌的房梁上，蜘蛛爬过，只之前编织的蛛丝被清理，又被来人的动静，吓得缩回了黑暗之中。
燕淮抬脚步入庙中。
虽然外面破败不堪，但里面显然是被打扫得很干净的，看来嵇临奚带着太子在这里待了不止一两日。
“殿下。”
听到燕淮的声音，楚郁抬眼，脸上也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见到燕淮进入奉城，他就知道燕淮会找来这里，只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了一些。
“燕淮参见殿下，奉命来接殿下回京。”走进来的燕淮单膝跪在地上行礼说。
楚郁让他先起身。
燕淮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周围放着的锅碗瓢盆，眉头不由得拧紧。
楚郁经由他的神色看了一眼，“……嵇临奚在外面收刮来的。”
洗脸的盆，洗脚的盆，洗衣服的盆，嵇临奚每次出去，回来时总能从衣服下拿出一堆东西。
眼下并不是叙旧的时候，楚郁问道：“京中现在局势如何了。”
燕淮回说：“如今京中小沈大人尚能掌控，只来的路上，小沈大人来信，让我找到殿下即刻回京。”
“我刚才看到嵇大人出去了，现在事态紧急，殿下先与我回去，至于嵇大人，我会让人在后面接应他的。”
他刚才一直等到嵇临奚离开了再进来，为的就是先将太子带走。
嵇临奚的狡诈燕淮已经深有体会，如今回想他当初决定去往边关从军，背后少不得嵇临奚撺掇的身影，对方言语蛊惑，想方设法要自己离京，是知道只要自己在京城，就会千方百计阻止他与太子深入接触。
这样狡诈阴险的小人，不管他做了什么事，都不能留在太子身旁。
适才看到二人额头相抵的一幕，已叫燕淮心惊肉跳，他心中担忧太子真会被嵇临奚的花言巧语骗了去，走向一条与世俗伦理违背的道路。
此事一过，太子马上就是皇帝，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太子现在还未有太子妃，但做了皇帝，太子就会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要为皇室绵延子嗣福泽后宫，以嵇临奚的小肚鸡肠和贪权好利之心，真要与太子发生了什么，只怕以后就会借太子疯狂扩张自己的权势，将太子与朝政还有后宫都掌控在手里，祸乱朝纲。
正是出于这样的忧虑，沈闻致才会让他在奉城发现太子，就要让两人分离，绝了嵇临奚往上爬的道路。
他带殿下回京，嵇临奚就拿不到救主的主功，如今嵇临奚手中俨然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吏部侍郎身份的空架子，在这期间，沈闻致会安排人立下旁的功劳，待到殿下登基做了皇帝，封赏百官，就可借犒赏有功者之由，让其它人顶了嵇临奚的位置。
嵇临奚并没有明面站在殿下这里，想要削嵇临奚的官也并非难事，先把嵇临奚打到安妃的阵营里，再说后面他崖下救太子将功补过，后面只要给嵇临奚一个闲散无权的文职，再步步紧逼蚕食，就能让嵇临奚彻底再也接触不得太子，成了一个彻底的朝堂废人。
而殿下就算此刻对嵇临奚有所心动，按照他对殿下的了解，要不了多久，殿下就会为了江山社稷清醒过来，割舍掉嵇临奚。
……
正如沈闻致与燕淮对嵇临奚有所了解，安排了对付嵇临奚的计策，嵇临奚也有所猜测他们的计划，才会想要自己带太子离开奉城，借由蓬子安回京，断了沈闻致的谋算。
他知道，若太子真的随燕淮回京，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不仅要抢走他的权势，还要在抢走他的权力之后，让他再不能接触已经成为天子的太子。
他嵇临奚从邕城一路拼尽全力走来，想要摘到手里的两样东西，沈闻致和燕淮却都要通通夺走。
嵇临奚身体一时失去力气，脚步踉跄了几下，他病没有好全，原本在杳儿家已经好了大半，但到了奉城，为了打探消息照顾太子，他费劲心力，病情复发，沈先生给的药已经喝完了，只一直忍着没有表现起来，现下心绪大乱，各种不顺齐齐涌来，叫他闷哼一声，唇角流出鲜红血迹。
踉跄几步后，嵇临奚扶住路边店面的木柱，伸手擦拭去嘴角血迹，靠在木柱上，正因为看透了以后的局势，他才不能接受，权力离他而去，他还可以安慰自己佳人在怀，至少有一样。为了太子放弃权力，他虽然不舍，却也心甘情愿，可现实告诉他，想要佳人，就要有权力，没了权力，佳人也会离他而去。
风吹得湿冷的雨水斜飘着打在脸庞上，将脸上污垢一点点洗去，“呵呵……哈哈——”低笑之后，就是大笑，嵇临奚顺着木柱坐在地上，神色阴寒至极。
他不甘心自己培育出来的果实就这么被他人轻而易举窃走。
为什么？凭什么？？
他嵇临奚不惜一切，付出了那么多，抛弃了那么多，连命和尊严都不要了，不就是为了让太子知道，自己什么都能为了他做，为了得到太子的欢心，离肖想的明月更进一步吗？
可谁都要拦他。
谁都要与他为敌——
……
夜已深深，楚郁还在等嵇临奚回来，眼见月上树梢头，嵇临奚还未回来，他拾起斗笠，就要出去寻找嵇临奚的踪影时，斗笠的带子系好，还未放下幕遮，踏出庙里，嵇临奚就已经回来了。
他望着嵇临奚走来他面前。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再看嵇临奚满身都是雨水，眉头微微蹙起。
嵇临奚神色有些恍惚，又很快清醒，以为现在自己这个丑陋狼狈的样子令太子嫌弃，退后两步，甩了甩自己身上的雨水，说：“来的时候遇到点事，耽误了，抱歉，殿下。”
他把湿润的衣服换下，楚郁摘下斗笠，让他蹲着，拿之前换下来的衣服给他擦拭头发。
换作以往，嵇临奚心中定然会觉得犯蜜一般的甜，还会趁此机会深呼吸那衣服中属于太子的香气，只眼下这样求而不得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反倒让他更加恐惧失去。
没有得到的东西，就算失去，好歹也能找到办法安慰自己。
可他得到了，正因为得到了，才想一直紧抓在手里不放手，就像在书院里当杂役时，捡到的那颗漂亮珠子，他小心翼翼珍藏起来，明知道不是自己能拥有的却还视为自己所有。
结局是被应该拥有它的真正的主人发现了，那有钱的公子哥居高临下，漠然吩咐一句打，把本公子的东西拿回来。
纵使他再不愿放手，那群人也将那颗珠子从他紧握的手中抠走，将他从书院里扔出来。
“穷衰鬼，也不看看你自己，你也配拿这样的好东西？”
“不过是物归原主。”
当初的珠子是物归原主。
现在的殿下又是人归何处？
“我看到了来找殿下的人了。”他说，却不说是燕淮。
楚郁说：“那明日我们就走罢。”
嵇临奚低低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把今天带的晚饭打开，里面还有茶糕和用竹筒装的酒，看着太子吃了两片茶糕，他将竹筒打开，倒出两杯酒，一杯递到太子面前，“殿下，今夜喝了这杯酒，明日我们就跟着来找您的人一起回京。”
楚郁没接酒，而是打量他。
嵇临奚以为自己暴露了，他忍住后背的僵直，脸上还是那般若无其事的不舍神情。
没事的，就算酒里的迷药暴露了，他也还有后手。
楚郁古怪打量了他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把那些话吞了回去，揽起袖子伸出双手接过酒杯。
二人碰杯，各自一饮而尽，只真正一饮而尽的只有楚郁，嵇临奚将自己那杯往下一垂，洒在了衣袖上，只放下袖的时候，擦了一下唇瓣。
楚郁开口：“嵇临……”
那个奚字还没有开口，他就意识到不对。
嵇临奚没动。
楚郁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袖，入手的湿润衣袖，很快让他明白过来嵇临奚在酒里下的药，甚至他下一瞬间就想到嵇临奚的盘算。
他想说不可以这样做，燕淮在这里，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但那句话只说出了不可以三个字，他的肩膀无力左右晃了两下，就已经说不出话来，“嵇……”
瞳孔不受控制的失焦，他唇瓣微张，忍不住的抬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却是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成为黑色，浑身失去骨头一般朝前跌倒。
嵇临奚将昏过去的楚郁接到了怀里。
也只能此时此刻，他才不再那么患得患失，觉得太子会随时离他而去。
眼下他有两个选择，带着太子从此远走高飞，山高水远，谁也再找不到他们。
什么朝廷什么社稷什么权力，他通通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要怀里的这个人。
但他做了这样的事，却也不想让太子余生都恨他。
“我会带您回去的……我一定会带您回去的……”他喃喃说着，“您别怪我，殿下。”
他不能让沈闻致和燕淮就这么把自己逼入绝境，手指颤抖地擦拭去怀中人唇角的残留酒渍，嵇临奚俯身，亲了上去。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他终于彻底拥有了日思夜想的人。
亲吻只是片刻，嵇临奚便开始收拾准备跑路的东西，他翻出来被楚郁收起来的披风，把人包裹在里面，而后他跑出去，从庙外搬来一个箱子。
“在里面待一会儿就好了，我很快就会抱你出来的，殿下，您不要怕，”
哪怕眼下楚郁什么都听不见，他还是下意识安抚对方。
回头看着破庙，嵇临奚咬了咬牙。
与太子在一起用过的东西，他通通都想带走，只眼下怕燕淮随时找上门来，他只能全部舍在这里。
沈闻致、燕淮。
这两个想把他逼到绝路的人，后面他谁也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说：
楚楚：我把你揣心里，你把我揣箱子里。

第205章 （一更）
“楚奚，阴沟里的老鼠穿上一层人皮，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人是吗？”
抱着箱子，嵇临奚往外面快步走去，袖子中有什么东西落下，他连忙回头看去，见是太子从他手里换回云生的那根雪白发带，咬紧牙关，后退两步弯腰腾出手捡起来擦了擦，塞进怀中，奔出破庙外了。
联系好的人已经驾着马车在不远处等待，他跑到马车旁，将箱子小心翼翼放在里面，自己跳了上去，“走——”
当乞丐这些天，他已经把奉城的路道探得一清二楚，城门关了，奉城有离开的小路，真要感谢燕淮将史温带过来，史温本就是他放在燕淮身边的棋子，他当时如何能想到，对方竟然还有这样的用场？
决定把太子带离奉城以后，嵇临奚第一个找的就是史温，只史温也变得不听话起来，还要他百般威胁才肯做这件事，还说以后不会再听从他的命令。
呵，这种没用的蠢人，他也不会再用第二次——
叫燕淮知道他史温是自己放在他身边的卧底，燕淮也不会再信他提拔他，最后也不过一无所有的下场。
马车颠簸，嵇临奚扶稳箱子，因为来不及准备透气的箱子，他需要时不时打开箱盖，让里面还在昏迷的人儿透透气，只箱盖打开，嵇临奚便舍不得合上了，痴痴望着。
有那么瞬间，他真的想就这么带着太子远走高飞，寻一种能让人忘记过往前尘的药喂太子服下，等太子醒来，疑惑询问他是谁时，他就说自己是他的丈夫、夫君，说他们两个是富家公子，为了在一起相约私奔，只中途他摔落了悬崖，再醒来忘记一切。
他有的是能力赚钱，再不济，他回一趟京城，去地下室里将他准备的金银携出，在这之后，太子可能会对家人有所疑问，他会请人伪装成太子的父母——那是一对无情无义的父母，因为自己的儿子跟一个男人跑了，他们便觉得儿子的存在是一个污点，忘记了原来儿子，重新养育一个新的儿子。
太子可能会难过，问他：“我的爹娘不爱我了吗？”
他会把人抱在怀里温柔安慰，说这样的父母不值得再怀念，从今以后，他们两人会相依为命，他永远爱他。
于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能阻碍他们的人。
他是真真切切的想这样做，只他很快就从自己的执着里清醒了过来。
没有谎言能够永远持续，谎言的存在就是为了真相暴露的那一天，这样做他余生都会生活在真正的患得患失中，而当谎言揭开的那一天，太子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他甚至不敢去想。
“没关系的，殿下，我真的能够把你送回京城的。”
出了奉城，他就会去找蓬子安，然后大张旗鼓把太子送回去，再然后联系那些与他有过收贿受贿行为的官员，沈闻致想夺他功，不让他有机会往上爬，他偏要让那些官员为自己造势，王相倒台，大批官员需要另外一个“王相”，否则等太子登基以后，沈闻致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头顶随时都会落下的断头台，没有比立了救主之功的他更合适的了，反正他在朝中本就声名狼藉。
听到车夫说快到了小路，嵇临奚动作小心轻柔准备把楚郁放回去，只当时怕伤太子身体，他放的迷药并不多，眼下时间过去了一会儿，而前面传来的人马动静，仿佛叫楚郁察觉到什么，眼皮有慢慢睁开的动静，唇瓣也艰难张开。
“嵇……”
他是想说什么的，只他刚有动作，嵇临奚就掏出浸了迷药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楚郁用力抬手，抓着嵇临奚的手腕，想要将手连着手帕挪开，但他的力气怎么比得上嵇临奚，而他挣扎的动作落在嵇临奚视野里，也更像是愤怒、失望、生气、抵触，握着手帕的手指发颤，嵇临奚不敢看他，只敢低头亲吻着他的脖颈安抚他，说一会儿就好了，马上就出去了，不断重复我一定能把你带到京城。
楚郁再度又昏了过去，抓着他手腕的五指慢慢放松，垂到空中。
外面已经传来禁卫走动的声音，嵇临奚忙将披风给楚郁裹好，将他放了回去，盖上箱子，箱子并没上锁，方便他随时抱出太子逃跑。
“干什么的？”
外面的车夫回答：“主子刚才收到信，家里死了爹，要赶回去主持丧事。”
正在巡逻检查的史温听到这句暗号，拦住了要过去检查的禁卫，说：“我来看看吧。”
禁卫退开。
史温打开车帘，对视上嵇临奚凛若冰霜的视线。
嵇临奚按着袖中的暗器，只要史温真的背叛他，要将太子留下来，他就会毫不犹豫杀了对方。
好在他的眼光总是比王相安妃要好的，史温进来检查了一番，手指掀开箱子，看见里面昏迷的太子也只是眉尾跳了跳，眼中闪过震惊，不敢相信嵇临奚真能做出这种事，只又很快收敛神情，退了出去，放下车帘，扬了扬手，“没问题，走吧。”
马车往外面走去。慢慢远离了身后禁卫。
嵇临奚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后已是汗水淋漓。
对他来说，最难的只有在燕淮的视野下将太子带走这回事，只要过了此关，剩下的对他都不再是难事。
只是，他心中涌出一个疑问。
燕淮居然没在这里守着吗，燕淮难道去了别的地方，若去了别的地方，会去哪里？
这个疑问浮起，嵇临奚并不打算继续深思下去，外面车夫停下马车，没了声音，他把箱子打开，将太子抱在怀里，让对方趴在自己肩膀上，捞过披风盖在太子头顶遮风挡雨，揽着腰下了马车。
淅淅沥沥的冷雨里，他转过身。
头顶遮蔽月亮的浮云被风吹散，面前几步不远处，一道漆黑的人影立在那里。
看清人影是谁，嵇临奚只觉得浑身冰冷。
手里提着剑的燕淮，指着瑟瑟发抖不敢动的车夫，而现下，那把剑动了动，转而指到嵇临奚身上。
“楚奚。”燕淮看着他，喊着那个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的名字，冷若冰霜道：“你最好现在把太子交到我手里。”
“否则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杀你。”
在这一刻，嵇临奚觉得仿佛回到很久之前的那个雪夜，他抱着扫帚缩在角落里，双手捧着珠子，借着屋子里的烛光去看它的美丽。
他刚为那珠子的美丽心生欢喜，目光沉迷，却在下一瞬，头顶的窗子被推开。
“原来我的珠子被你偷了啊，穷衰鬼。”
……
雨水夹杂着冻凌，打在脸上。
嵇临奚不知道燕淮是怎么得知自己身份的，但他知道，他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是楚奚，若他承认自己是楚奚，那他就真的完了。
当初为他办理良籍的师爷，在他当了吏部侍郎之后，就找了法子让人替了对方，给一笔钱让对方离邕城离得远远的，燕淮就算后面有所怀疑，想要找上人也要花费一番功夫。
“燕世子，真巧。”他抱着趴在他肩膀上的人，面色如常道：“只是你在叫谁？”
“楚奚？名字倒是好听，只是我叫嵇临奚。”
燕淮并不是沈闻致，不会陷入他的话头里。
“沈闻致将信送给我时，我便想到你是楚奚的可能性了。”
一样的令他看不顺眼，一样的对殿下心怀不轨，还有一样的不知廉耻。
嵇临奚第一次来侯府求他，要见殿下，他那时还疑惑自己跟在殿下身边，压根没见过这个人，这人分明是相府门生，为何要这么执着殿下。
后来经过了很多事，他看着殿下逐渐接纳嵇临奚，对嵇临奚神色越发温柔可亲，想着嵇临奚既然对殿下有用，只好忍着心中那份不顺眼，后来还说服自己要以平常心对待嵇临奚，兴许是他自己的问题。
但显然不是他的问题。
燕淮对楚奚的印象可谓是糟糕至极。
那个一个纯粹的小人，满口谎言，为名为利，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正义之言，其实不过是一根墙头草，殿下当时在王家遇险，第一个想跑路的就是他，嘴上还说着什么公子，我陪你，做出要舍生忘死的模样，虚伪！事后一切平定下来，居然还有脸跑回来，虚情假意地说什么公子我来救你。
人品低劣，却妄想一飞冲天，不仅如此，还百般轻薄于殿下，殿下性情好，念着他有功，于是一次又一次隐忍，对方却不思收敛，还得寸进尺。
若非殿下阻拦，他砍了那双不安分的手！
“楚奚，嵇临奚，同样的奚字，同样的邕城，同样的肖想殿下，同样的小人品性。”
“怎么，嵇侍郎想否认？还是觉得把那个给你办理民籍的师爷赶走，就觉得不会再有人知道你那丑陋见不得人的过往？阴沟里的老鼠穿上一层人皮，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人是吗？”燕淮的嘴巴损人，从来都是赤口毒蛇。
嵇临奚只觉得自己在燕淮的言语里，身上披着的那层人皮好像真的被一层一层剥下来，露出里面的鼠皮。
事已至此，他知道燕淮已经无比确定他就是楚奚了，而从前的把戏再用在燕淮身上，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于是他不再伪装，也不再故作茫然，而是就这样冷冷望着燕淮，燕淮不让他好过，他也不会让燕淮好过。
“是又如何，公正不阿的燕世子，如今要对一个有救主之功的功臣下手么？沈闻致教得你？”
燕淮冷笑道：“他让我留着你的命，只是想让你离殿下远一点，不想让你活的人是我。”
在确定嵇临奚就是楚奚的时候，他对嵇临奚，就已经是起了彻底的杀心。
作者有话说：
渣鸽：（抖翅膀）速速v我50，助力楚楚苏醒进度条！！

第206章 （二更）
太子昏迷终苏醒，止二臣互相残杀
“殿下当日在邕城，赐你银两，赐你良籍，送你入县学，给你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殿下没想到你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不思感恩，反倒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抱着怀中的人，嵇临奚放声大笑起来，“恩将仇报的是谁？是我吗？”
“燕世子，你手里拿的我没猜错的话是我的禁卫调令吧？殿下受人追杀的时候，你在哪里？殿下坠崖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是我陪殿下跳下去，带着殿下一路走来这里，你燕世子拿了我的调令，要抢走我的功劳，还要反口说我恩将仇报？恩将仇报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禁卫调令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燕淮冷冷道：“现在你将殿下交出来，念在你救殿下有功的份上，我能够留你一命，回去以后你自有你的封赏。”
嵇临奚仰头大笑，“你口中所谓的封赏，就是和沈闻致给我一笔钱把我打发出官场吗？”
他恶狠狠的说：“我不会要。”
“我想要的，我都会自己去拿！”
燕淮面色更冷。他和沈闻致已经给了嵇临奚一条活路，嵇临奚却不知死活，就是念在对方真的救过一次太子，他才没有一出剑直接杀了嵇临奚，只是想要嵇临奚把太子交出来。
否则就是斩草除根——
他和沈闻致都知道殿下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未来，他们也期望着那样的未来，而嵇临奚的存在对那样的未来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有王相的前车之鉴在前，他们不会容许另外一个“王相”的出现，王玚为何能将朝堂搅成一团污水臭不可闻，贪官横行无忌，清流自顾不暇不敢出头，就连沈太傅也不能与之彻底敌对，不就是因为先帝的纵容忍让吗？一步步的纵容，让王玚在朝中越发肆无忌惮，到了后面，便不敢除，害怕除，只能闭上眼睛当作什么都看不见，与王相保持着默契的君臣和谐，而如今他死了，王玚要反。
先帝养出一个祸害江山的祸患，他们便不会再给嵇临奚变成祸害的机会，此时此刻将嵇临奚逼退朝堂的权力中心，他们才能放心。
最后燕淮还是忍住心中杀意。
放任嵇临奚将太子带出来，本为的就是避过齐将军，不知道嵇临奚用了什么手法瞒过史温，但如此也算顺了他的意。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道：“楚奚，你如今已经做出违逆殿下的事，绑架太子，十恶不赦，我将你打为逆党杀了你也不为过，现在把太子交给我，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嵇临奚却只觉得他燕淮满腹虚伪。
眼下被燕淮发现，其实最好的计策就是把太子交出去，求燕淮饶过他，一切再重新盘算。
可他不甘心，为什么被步步紧逼的是他，为什么狼狈的是他？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胜利的果实却能被他人轻而易举窃走？
“什么叫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用得上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么？”他是彻底和燕淮撕破脸皮的，脸上面色阴沉得可怕，讥讽一笑后，咧嘴道：“燕世子嘴上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其实是不敢对我动手吧？你们知道殿下不会杀我，也就不敢杀我——”
“在你们眼中，我嵇临奚是小人，是奸佞，你们是忠臣，可就是我这样的小人奸佞，在殿下面前做的事比你们谁都多，因为你们没用，殿下他才会越来越亲近我，他沈闻致自诩忠臣，却也不是为了顾全家族听从皇帝的命令监视太子？！又清白到哪里去？！”
“还有你！”他说着说着，笑出了声，“你说我有不臣之心，难道你燕淮就是什么好东西么？！你的杀心难道就只是因为我人品低劣不配待在太子身旁吗？”他面色忽然一厉，说：“你对殿下不是照样有非分之想！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胡说——”燕淮额头青筋暴跳，“我何曾对殿下有过你这样不知廉耻的肮脏心思！！”
事到如此，他已经不想再和嵇临奚废话了，剑插入剑鞘之中，伸手就要亲自动手把昏迷的太子抢过来。
嵇临奚刚才还为燕淮的出现心惊肉跳，更为燕淮戳穿自己那见不得的过往而浑身冰凉，但眼下他却什么都不怕了，他抱紧怀中的人，像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躲着燕淮的手，仍旧讥讽燕淮，像是要把那层假面撕扯下来，让对方与自己一样都露出那见不得人的皮，“你当然没有我这样的非分之想，你怎么敢有？你燕淮不过是把自己当成殿下最亲密的人，肆意逾矩逾权，心里为殿下对你这个年少好友的特殊而沾沾自喜，所有人是否有效忠太子的资格还需要过你尊贵的眼，你不需要询问太子意见想法，你觉得自己就代表了太子的意见和想法，沈闻致都只敢在我面前说若我背叛太子，他就要为太子清除我这个奸佞，你算个什么东西？又是什么身份？就敢说出‘念在你救殿下有功的份上，我能够留你一命，回去以后你自有你的封赏’？！你以为你是太子妃，是皇后吗！！你不过是条不知道自己身份的狗！！我呸！”
燕淮是真真切切被嵇临奚激怒了，嵇临奚练了一些武，但离他差得很远，几招后，他就扼住嵇临奚的脖子，若非顾及不能伤了太子，他会更快，手中猛地收紧力度，他冷冷道：“难道你就问过殿下的意见和想法了吗？！”
“我要带殿下走，殿下却说要等你回来一起走，我百般说服不得，你回来是怎么做的？你把殿下迷昏，想独自带着他逃离，却不思他只有跟我们回京才是最安全，跟着你危机重重！你以为殿下醒来就能容忍你这种做法？你以为他知道你是楚奚还能给你好脸色！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恶心样子！！”
嵇临奚若此时松手，去抓燕淮的手，以他的力气，未必挣脱不开，但他知道燕淮要的就是如此，只要他松手，怀里的人就会离他而去。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一手圈着腰，一手护着脑袋，不让雨水淋半点在楚郁身上，他拿脚去踹燕淮想逼迫燕淮松手，咬牙切齿地说：“那也是被你和沈闻致逼的！！你们要把我逼入绝路，难道就要我引颈受戮吗！！！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我自然会用我的命保护好殿下！不管什么危机，我都能让他安全回京！！”他半点不提及楚奚之事，仿佛只要不提，就可以永远不存在。
“我们什么时候把你逼入绝路过！！”燕淮受了他的踹，逼问着。
不断收紧的手令嵇临奚面色变得青紫，他撕心裂肺不顾一切喊：“你们夺我的权！还想要将殿下从我身边一起带走！让我以后再不能靠近他！！你们就是要把我逼入绝路！！！”
剥夺了他终其一生最想追逐的两样东西，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你们要权！我给你们还不够吗！难道就因为我在你们眼里是小人，是奸佞！我就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去死去死！你和沈闻致都通通去死！你们最好祈祷今天杀了我！否则他日我就要你们全族菹醢而死！！！沈家燕家！我通通都不会放过！！”他的嗓音因为强行突破燕淮的扼喉损伤声带变得沙哑，阴狠与残忍却不减半分，此时此刻的他，看着燕淮的神情，就和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一般。
燕淮终于再忍不下去，唰地拔出剑来，将嵇临奚死死按在地上，满是杀意地说：“你给不给！！”
“不给！！你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带他走！！！！”
“不知死活——我成全你！”燕淮本就对嵇临奚存有杀心，而这份杀心不断被嵇临奚挑衅激怒，他没时间再和嵇临奚拖延下去，让王相那里的军队发现太子，就要经历一番苦斗，殿下如今还昏迷，大不了杀了嵇临奚，推到王相身上。
某种程度上，他和嵇临奚的想法达成了一致。
因为嵇临奚现在也要杀了他。
嵇临奚知道燕淮武功高强，反应极快，他要一击必中的杀燕淮，就必须要在燕淮毫无防备的时候，之前所有的言语和撕心裂肺都不过是为眼下这一刻准备，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躺在泥地里，骤然松开怀中的楚郁，手触上袖中的暗器，燕淮握紧手中的剑也要刺穿他的脖颈。
“咳……”
从封闭的披风之中，忽然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嵇临奚下意识抛却要杀燕淮的事，松了按着暗器的手，急忙要去看怀中人儿的情况，只燕淮并没有听见那道咳嗽声，头顶的利剑折射出冰冷的银光，但他并没能杀了嵇临奚，因为搭在嵇临奚肩膀上的手，在艰难的动弹之后，抓住了他的剑，燕淮瞳孔一缩，哪怕他反应极快，迅速收力，但锋利的剑还是割开了拦着剑的那只手，手掌心的皮肉划开，鲜红的血缓缓渗出。
“殿下！”
“殿下！！”
剑被燕淮抛到一边。
嵇临奚慌忙跪起，将披风揭开一点，楚郁的面容被披风闷得实在厉害，泛起一阵潮红，又因为面颊埋在嵇临奚衣服上，印出衣襟线的痕迹。
又是几声咳嗽，他另外一只手，费力将披风甩了下去。
“你们是在干什么……”他声音也是沙哑的，显然是被迷药伤了一点身体，慢吞吞地说：“还没处理完王相安妃，就要互相残杀吗？”
作者有话说：
楚楚：剑下留鸡。
下章预告：
燕：他是楚奚啊！那个邕城的流氓！！！
楚楚：（默）我知道。

第207章 （三更）
“他是楚奚！”/“……孤知道，燕淮。”
燕淮没想着要伤太子，他刚才是被嵇临奚气极了，这才忍不住下手，眼下太子苏醒，他哪里还顾及得了嵇临奚，撕扯下自己的衣摆就要去给楚郁包扎伤口，但他怎么会快得过嵇临奚，嵇临奚已经将衣袖咬了下来，就要给楚郁包扎。
“殿下——”
楚郁从他手中抽了布条，也不让他包扎，自己吃力随手缠绕在上面，他神情很淡，细细的雨夹着冰凌飘在眼睫上，显出神色有些冷漠疲惫。
“先回京。”
不提刚才发过什么，他完好的另外一只手撑着嵇临奚，嵇临奚立刻就将他扶了起来，站起来的楚郁，松开他的手臂。
嵇临奚顿住，站在原地不再动了。
雨还在下，捡起剑的燕淮吹了一个口哨，很快他的马匹就跑过来，这声口哨，是对马的，也是禁卫的。
“殿下，快请上马，禁卫和小沈大人派来的暗卫队随后就到。”燕淮走上前，“前面会有云生领着的军队接应。”
楚郁颔首，往前慢走了几步，中途踉跄了下，嵇临奚伸出手，但燕淮离他更近，快他一步扶住肩膀，眉宇蹙着，“殿下。”
楚郁沙哑道：“没事。”
他走到马前，抓紧缰绳，踩上布马镫，顿了片刻，用力一翻，坐在马上。
马儿扬起马蹄，又落了下去。
身后史温已经领着禁卫赶了过来，看到坐在马上面色苍白冷淡的太子，还有不远处独自拿着披风神色失魂落魄的嵇临奚，心中免不得再度跳了跳。
看来这位大人的私奔计划最后还是落花流水，只让他紧张的是不知道燕淮有没有发现是自己帮嵇大人做了这件事，太子事后会不会追责到他的身上。
眼下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史温骑着马后退了两步，将自己隐于禁卫群中。
燕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说：“殿下，我们必须现在就走，后面的追兵随时都可能追上来。”只要与云生会和，那些追兵也就不成气候。
楚郁嗯了一声，他抬起眼来，看向不远处站在雨里一动未动的嵇临奚，嵇临奚在望他，目光对视，片刻，他开口了，说：“你还不上来吗？”
嵇临奚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事，太子会勃然大怒，会对他失望，会不想再看见他——
楚郁神色平静望他，嵇临奚忍不住走了过去，只他刚一迈出脚步，又在燕淮的下一句话里止住。
“殿下，属下查过了，嵇临奚其实就是当初我们在邕城王家时遇见的那个招摇……”
燕淮也是知道殿下当初对“楚奚”有多抵触，但凡被“楚奚”碰过的衣物，都要换过一遍不再穿在身上，甚至有一段时间对邕城的事讳莫如深，这才开口拆穿了嵇临奚的身份。
嵇临奚自是知道在邕城时，他自己是有多么下流无耻，他不是看不出“美人公子”对肢体接触的抵触，只他当时沉于美色，为了满足私欲不管不顾，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轻薄“美人公子”的机会。
当时他骄傲自得，为一点触碰都神魂颠倒，直到“美人公子”忍无可忍，出言提警，他怕真惹恼了有身份的“美人”令自己被教训，这才心不甘情不愿收敛几分。
一旦燕淮全部说了出来，嵇临奚就无法否认自己不是楚奚，他停住脚步站立着，恨不得在燕淮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把燕淮杀了，又害怕会看到心爱之人蹙起的眉头，带着审视与厌恶的目光看他。
老鼠披上人皮，为变成人洋洋得意，如今这层人皮被人毫不留情脱下，若心爱的人不在眼前，他只会愤怒，痛恨，杀心四起，如一条歹毒的蝮蛇盘算着怎么取了对方的性命，可心爱的人在眼前，嵇临奚只觉得难堪，这份难堪甚至将其它的情绪碾成泥，让他不敢抬起头来半分。
他甚至有那么片刻，转头就想逃开。
“……孤知道，燕淮，不必往下说了。”不等燕淮说完，楚郁声音平淡地打断道，
燕淮还没说完的话，就这样被尽数堵在喉咙里，他错愕抬头。
殿下……竟然知道？
殿下是何时知道的？
殿下知道嵇临奚就是楚奚吗？
“殿下——”
楚郁静静望着他。
燕淮闭了嘴，按住腰间的剑，退后了两步，不再开口。
“嵇临奚，你还不上来吗？”楚郁看着因为他说知道，猛然抬起头的嵇临奚，对方与他对视，又迅速低下头，而后迈出脚步，先是慢走，最后几步，步子迈得又快又大，不用踩马镫，就这么翻身上了马，坐在他身后，接住了他手中的缰绳。
楚郁吐了一口气，说：“回京。”
他头还昏沉得厉害，刚才翻身上马已经耗尽最后的力气，眼下实在没什么精力处理嵇临奚与燕淮之间的纷争，缰绳交到嵇临奚手里后，挺着的脊背微微一松，嵇临奚只觉得身前的人轻轻靠在他胸膛中，他猛地握紧缰绳，伸出的手，颤了颤后，从后面揽住那柔韧的腰。
“驾——”
马蹄踩过，上一刻扫过发间的冰凌，下一刻坠入地间湿润处。
……
身上的粗布衣袍，很快叫雨水浸得湿透，密密贴在身上，身后泥泞的痕迹都感知得异常清晰。
嵇临奚有太多话想问，想问什么时候知道他是楚奚的，为什么他毫无察觉，只也知道眼下的时机不合适，低头看了怀中闭眼吐息的人一眼，抿紧唇瓣，脚下用力一踢，身下的马更快奔向黑夜中。
他想将太子带走去找蓬子安，是对未来的不安与恐惧，他知道沈闻致会怎么对付自己，害怕那样的结果真的出现，才想着反抗挣扎，丧失理智做出了绑架太子的癫狂之事。
可眼下太子清醒安静地靠在他怀中，那些恐惧不安，就这么化为乌有，他内心深处，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安宁。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擦去玉白面颊上的雨雾，才拂下湿润，身后就传来大批军马接近的声音。
与此同时，头顶的树上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楚郁没有睁眼，“燕淮。”
燕淮动身了，他拔出剑，脚尖踩在马上一跃而起，距离最近的杀手，就这么被他干脆利落地一剑封喉。
“拦住他们！杀无赦！”
是齐将军的声音。
落回到马上的燕淮，拉紧缰绳奔至太子身侧，王相与安妃为了杀太子，确实是用尽了所有心力，军队也好暗卫杀手也好，不计付出的派了出来。
看来这也是他们还在京城僵持的原因。
燕淮神色沉冷。
剑雨交织，因为在边关磨砺过，杀意锋芒更甚，只杀手暗卫太多，禁卫应付的是后面的追兵，史温见状，也加入了进来，而后面赶来的沈家暗卫，也一同进入战局。
嵇临奚一边驾马，一边将太子牢牢护在怀中，随时注意周围的动静，他武功不到家，但他反应快，杀手靠近，就会驭马周旋，这周旋的时间，就足够燕淮处理他们了。
“燕淮！把太子交出来！明王器重你，只要你把太子交出来，定会封你会上将军！”齐将军大声喊着，“你何必为太子舍生忘死！”
嵇临奚怎么会识不出这分神的手段，只要燕淮回应就着了对方的道，好在燕淮也并未上当，不曾理会，只埋头杀敌。
血溅了过来，嵇临奚连忙侧身给心爱的人挡住。
身后禁卫已经与追兵交战起来，刀光剑影中，燕淮已经察觉出这群人在阻止拖延他的行动，就好像在故意放纵嵇临奚驾驭的马跑在最前面，只为拖住他。
心念一转，他看向驾马的嵇临奚，心道不好。
“嵇临奚！地面！”
嵇临奚何等聪慧，几乎是一瞬间就明悟过来，在地面上长绳在眼前翻起的那一刻，他用力抓紧缰绳，逼迫疾速前进的骏马扬起前蹄。
只与长绳一起翻上来的，还有一个一直隐匿在泥中的杀手，趁着马儿扬蹄停滞的片刻，寒光飞至眼前，冲着嵇临奚怀中的人去。
嵇临奚瞳孔一缩，想也不想的抱紧楚郁，护住他的脑袋，果断利落翻身从马上坠下，楚郁攀紧他的双肩。
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嵇临奚顾不得地上钻进手背里的疼痛，抱着楚郁踉跄站了起来。
“殿下！”他慌张喊着。
“孤没事。”楚郁的头昏已经缓解了很多，但身体还是没有多少力气，迷药的副作用并不会很快就消散。
这短暂的瞬间，马匹已经扬长而去了，四周的杀手暗卫，都冒了出来，如夜狼一般。
燕淮骑马奔至嵇临奚身旁，跳下马，将缰绳扔给嵇临奚，冷峻道：“带殿下骑这匹。”
嵇临奚抱着楚郁，翻了上去。
“嵇临奚，你若带殿下走不到云生那里，你也就不用活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嵇临奚咬紧牙关回应。
燕淮不再多言，刺了马匹一剑，受痛的马儿当即冲出杀手暗卫的包围，看到太子离去，杀手暗卫们就要去追，燕淮持剑拦住他们去路。
“心情不好，杀你们泄愤。”
他说。
……
嵇临奚努力控着马朝驿站的方向奔去，不知道何时与云生会和，他不敢松下半分心神，时间慢慢过去，后面到底有杀手追了上来，想要拦住他。
受伤的马儿速度慢了下来，为了摆脱身后杀手，他只好掏出匕首，用力扎进马身之中，受了刺激的烈马再度狂奔，他抱着楚郁伏着身体，死死抓着缰绳，手被磨破了也不松开半分，因为刚才捅了马，衣袖上沾了一部分马血。
“别怕，殿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嗓音嘶哑地安慰着。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你已经让我有事了，蠢货。”
作者有话说：
皇后：都什么年代了，本宫绝不会搞恶毒婆婆那套！
沈/燕：害，娘娘，您哪里的话，这不是还有我们吗。

第208章 （一更）
嵇临奚与太子！他王玚必杀之！他要这两个人都不得好死！！
又有一个杀手纵马追了上来。
追逐之间，杀手扬声喊：“嵇大人，娘娘有吩咐，只要您将太子交出来，她就能既往不咎，必有重赏！”
“便是太子，处理完眼下的事，她也能交回你手上，任你处置！！”
没有人比女人更明白这些事了，听到那些暗卫杀手汇报天白山的事，安妃很快就猜出嵇临奚对太子暗藏情意，这才背叛的她。
楚郁：“……”
嵇临奚慌忙说：“是坏话，殿下别听。”
杀手又喊：“娘娘说了，若你能将太子带到天涯海角，让太子再不回京也可！她可以安排人送你们离开奉城！！”
嵇临奚喉结来回鼓动着，“假的假的，殿下别听。”
楚郁：“……”
眼见诱惑行不通，杀手刺马，追了上来，靠在嵇临奚怀中的楚郁终于开口：“云生不会一直待在驿站，他会很快赶来，拖延时间。”
嵇临奚低声说好。
追上来的杀手，猛地挥剑一劈，嵇临奚驾着马连连躲过，他这时候恨自己手中无权无兵，倘若手中有权有兵，何至于这么狼狈，纵使他竭尽全力，仍旧是不敌杀手，被逼至马下。
将怀中的人死死护住，他立刻说：“我带太子走！我带他离京城离得远远的！”
杀手冷笑，“晚了！”
娘娘从未打算放过太子，更别说如今的嵇临奚手上都没有，没有任何的威胁。
路人甲而已，谁会在乎？
“既然他嵇临奚对太子有情，为此背叛本宫，那就帮他们生不同衾、死能同穴。”
嵇临奚又道：“我把太子给你！你放我一马！我不想死！”
杀手道：“娘娘说了，你俩一起死，也算是成了你的念想。”
嵇临奚咬了咬牙道：“我手上有娘娘需要的东西！和相爷有关！”
杀手这才停住动作，警惕地看着他，说：“在哪里？”
“给你你就会放我离开吗？”
“太子不能，你却可以，娘娘要杀的始终只有太子一个。”
“好！”
以防有诈，杀手问东西藏在哪里，他自己拿，嵇临奚说在袖子里，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把匕首拿了出来，放在一旁，杀手上前弯身前去寻找他的袖子，嵇临奚趁其不备暗下袖中的暗器，根根毒针与药雾飞出，受了暗算的杀手握紧剑就要刺下，但迟缓下来的动作，令嵇临奚动作迅速摸上匕首，割开了他的脖颈，血溅了出来，杀手也倒在地上。
血溅了满脸，嵇临奚抱着楚郁爬了起来，燕淮给的那匹马因为受伤，已经跑了，他只能带着人往前奔，不敢停歇。
身后追上来的杀手越来越多，嵇临奚口中急促喘息，他抱着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郁发狠，转头更往前跑去。
好在一番折腾，拖延的时间足够，最后云生赶了过来。
“殿下——”
“嵇大人！”
看见嵇临奚和太子，云生跳下马，拔出剑来，将赶来的杀手都解决以后，将两人都带上马，朝着驿站奔去。
……
白烛盏盏，因为皇帝驾崩，栖霞宫里也布上白绸，如今宫里人人自危，没人再来理会得了癔症的皇后居所，反倒叫这里成了最安全之递。
“娘娘，今日的晚膳御膳房送过来了。”身边的侍女端着托盘，从殿外走了进来。
皇后散着头发，伸出手，“给本宫吧。”
容窈上前，查验过没毒了之后，这才端着一碗肉粥，送到皇后手中，托盘放在一旁的椅凳上。
白色的床帘掀开，系在两旁，皇后坐在床前，玉勺舀了粥，在碗沿轻轻别过，送入的不是自己口中，而是睡在床榻上的人口中。
那人身上还穿着被放进棺材里的帝衣，满头白发里只有几根青丝，不正是被送入皇陵里的已经驾崩的先帝么？
他不仅没死，甚至还好好躺在这张床上，因为腹中饥饿，楚景嘴巴张得很大，囫囵吃着，喂了粥，皇后又喂了他一点好消化的菜，这才将碗勺放了回去，用帕子擦了擦他嘴唇。
烛光之下，皇后的神情不见冷冽，反而格外沉静温和。
“皇后……”楚景喃喃着，抓紧了她的手，“到头来……到头来……也只有你对朕真心。”
皇后轻轻叹气，“是啊，到头来，孤与兰青还是不忍心……让你死在安妃手中，恨一个人太累，那些过往，就都让它过去吧。”
楚景眼中，流下悔恨的泪来。
他说：“好、好……好，都过去了，等兰青回来，朕……朕一定会重……重立传位诏书。”
皇后的手搭在他的眼睛上，忍住眼中杀心与嫌恶，“这样一来，我们三人，就都能够好好生活了。”
……
一片雪花悠悠落下，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雪色。
“绥儿，交给你的事，现在如何了？”
“回母妃的话，已经派人去了，不出意外幽州的那批军队今日就会到达梁州，定能虏获王驰毅。”
“嗯。”
楚绥不知怎么的，有些心慌，但看着母妃沉稳煮茶的模样，又慢慢静下心来。
就在这个时候，宫人拍去身上的雪，匆匆走了进来，“娘娘，相爷求见。”
安妃握着扇子煽火的动作一顿，片刻后，平静道：“让他进来吧。”
王相很快走入殿中，对着安妃与楚绥行了礼后，起身道：“娘娘，太子已被燕淮云生救下，不日就会回京，再不动手，就为时已晚了。”
“本宫心中自有思量，劳烦相爷操心了。”
王相继续道：“难道娘娘要等太子领军回京，才肯逼宫吗？”
“此事未尝不可。”安妃轻笑一声，自信着说：“如今先帝已逝，本宫手中握着传位诏书与众多兵马，就算太子领军抵达京城，本宫也全然不惧。”
“当着太子的面拿出传位诏书，这不就更证明，绥儿登基是天命所归吗？如此也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令他们不敢置喙我儿半句。”
王相已经不是第一次催促安妃发动宫变，只安妃连连推拒，说时机不到，太子生死不明时，说要看到太子尸体，得知太子活着后，说要等杀了太子，如今太子已经在领军回京的路上，此刻尤不发动宫变，王相心中原本的怀疑，已经变成证据确凿的确定了。
他行了礼后，离开皇宫，神色阴沉幽深。
上了马车，下人为其拂雪，坐在其中的长史立刻询问：“相爷，如何？”
相爷扫了一眼下人，对方立刻退出去了。
张嘴，王玚道：“那个女人，怕是已经猜到我要举事的事了，否则不会太子回京当前，还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发动宫变。”
长史面色大惊，“安妃如何会知道？”
“是啊，她一个后宫女眷，明王又是一个蠢的，怎么会知道？太子坠崖之时我就已经让她起兵，她从那时拒绝，说明她早已提前得知本相有举事之心，只能说是有人透了口风。”
知道王相会举事者寥寥无几，便是被王相拉拢过来为安妃效力的朝堂官员也对此事一无所知，又有谁有那个能力能告诉安妃这些？
王玚此刻只想到一个人。
“嵇临奚——”
只嵇临奚是如何得知他有谋逆之心的事？嵇临奚在各方势力周旋，哪怕认他为义父，他也不放心对方，要造反的事对嵇临奚只字未提，安妃也不是什么会听信旁人话语的人，必定是嵇临奚有了他要造反的切切实实的证据，才会让安妃如此警惕防备。
从对方踏入相府开始，受的就是他王玚的恩情。
他让嵇临奚受和自己儿子一样的教学，让嵇临奚替他儿子当了探花郎，又送对方步入御史台……
王相忽然顿住。
回忆过往，他蓦然发现，嵇临奚居然是踩着他的儿子一路上位的。
倘若那次科举无人在中搅一滩浑水，令太子找到机会借题发挥，他的儿子王驰毅会顺顺利利当上探花郎，然后在他的运筹下往上攀升，他的谋划也会更顺利。
从嵇临奚出现开始，他便事事不顺起来，对方就与太子一样碍他的事，只太子是他眼睛里看到的刺，嵇临奚却是悄无声息藏在肉里，平时不露分毫，关键时刻却会狠狠蛰他一针。
能爬到丞相的位置，王相是多心思狡诈灵敏的人物，他之前只以为嵇临奚背叛了他，选择投靠太子，对嵇临奚为何要背叛自己百般不解。
可若嵇临奚从一迈入相府，就对他王家居心不良呢？
此时此刻，一切的事在零碎的脉络里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小人与小人总是能共鸣，就如现在，王相已经理清了嵇临奚走的那一条路。
进入相府后献媚接近驰毅，当了伴读便通过驰毅想方设法汲取能接受到的最好学识，知道驰毅才不配位，就想方设法谋划，故意让苏齐礼在驰毅面前冒头，利用苏齐礼定下他儿子科举舞弊的实罪，又调动舆论，而太子正好利用这件事，让他儿子再不能入朝。
为了不让太子得意，嵇临奚便成了他推上去最好的人选！得了他的帮助，嵇临奚一面对他假惺惺地表忠心，一面与太子勾搭缠缠，背后两人还要嘲讽他王玚愚蠢，提拔害了他儿子的人。
好歹毒的心计。
嵇临奚与太子，竟然那么早就勾搭在一起谋害他王家！而他还推着这样一个踩着他儿子的人不断往上爬——
王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前所未有的恼怒与悔恨一口气冲上头顶，他猛地涨红着脸张嘴，吐出一口血来。
嵇临奚与太子！他王玚必杀之！
他要这两个人都不得好死！！
……

第209章 （一更）
“殿下是何时……知道小臣就是楚奚的？”/“不许问”
到了驿站，云生已经提前安排好了车架，宽阔的马车里，有柔软的绸缎铺垫，更换的衣物，还有取暖用的暖炉与供以饱腹的吃食以及用来处理伤口的药与纱布。
云生道：“嵇大人，殿下就拜托你照顾了，等燕世子那里带兵过来，我们就要立刻启程回京。”
嵇临奚嗯了一声。
云生出了马车，眼下安全时刻，嵇临奚终于得以给太子处理之前来不及处理的伤口，他半跪着，脸上和衣物上都是旁人的鲜血，伸手将楚郁随手缠绕在手掌上的布条解了下来，布条上面浸满鲜血，看着还在流血的伤口，他心疼得狠了，手都在发颤，恨不得这伤口长在自己身上。
“殿下，您何必为小臣挡那一剑，那一剑刺了也就刺了。”他知道，燕淮纵使满心杀意，却也不敢真的杀他，最多不过是刺他一剑逼着他松手，好将太子带走。
楚郁安静阖着双目，纤长密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道阴影，他唇瓣本就是色泽微淡的粉色，气血不怎么好，经过这段时间的各种折腾，更是比以前苍白了不少，“……不想让沈燕两家菹醢而死。”
“怕刺了你一剑，你真记仇，要杀人全家。”
嵇临奚僵住，俄顷呐呐说：“小臣当时说的是气话。”
楚郁睁开眼睛，看他片刻，轻飘飘笑了一下，不说话。
酒从伤口上清洗过去，掌心中传来的灼烧刺痛感，让楚郁微微蹙眉，嵇临奚连忙捧着他的手掌吹着，拿着金疮药的瓶子，一点一点将药粉洒在上面，然后拿着纱布慢慢一层一层的裹上。
做完这些，嵇临奚拿了一套新的干净衣物伺候着楚郁换上，从前在邕城时最羡慕的老奴的活计，如今终于落到他手里，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他私下里为今日这一刻夜里独自练了无数遍，眼下竟然做得比陈公公还要周到。
灰扑扑的青衣换成银色上衣、青蓝下裳裙，外面罩着月牙白的暗纹衣袍，似一片轻云出岫，太子头上系的还是他用袖摆上撕下来的衣带，也被嵇临奚换成青蓝的发带，夹在冠里，小心翼翼戴了上去。
他又问外面要了水，这里殷勤擦擦，那里殷勤擦擦，楚郁坐着没动，等他一番摆弄完后，已经焕然一新，恢复了从前的仙姿佚貌、尊崇之姿。
嵇临奚再满意自己的成果不过了，他恨不得日日做这些琐碎小事，让芸芸众生看见太子的盛世容光，又不愿他们多看，更不愿他们像自己一样痴痴盯着望，旁人多看几眼，他都要恶狠狠盯回去警告对方收回视线。
只有一点不美，少了他放在京城嵇府里的那件披风，若那件珍珠披在殿下身上，才算真正的完美。
“殿下，头还昏吗？”他巴巴的问。
楚郁说：“……还有点。”
他到现在，身体都还是软的，使不上多少力气。
嵇临奚将暖炉放在他怀里，将车帘掀开了一点，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流通进来。
就在他鼓起勇气，想问太子什么时候知道他是楚奚之时，燕淮带着禁卫赶到驿馆，从云生口中得知太子安好的燕淮，下了马快步走来，掀开车帘，“殿下——”
入目的太子已经是和从前别无二致的贵气风雅，手掌上的伤口，也被很好包扎起来。
“这次辛苦你从边关赶回来了，阿淮。”端坐在马车里的楚郁朝着他点点头，微笑说。
燕淮心中一酸，回应道：“只要殿下无事。”
只要殿下无事～～～
还没来得及换自己身上满身泥泞衣物的嵇临奚偏头，翻了一个白眼。
有他在，殿下怎么会有事？
他却也从这句话里听出燕淮是太子叫回来的，心中浮现一抹酸涩。
为什么到了与安妃王相夺位的时候，除了他谁都能被用，连燕淮在遥远的边关，也能被召回来，自己近在咫尺，离太子这般近，却不曾被容纳进太子的计划里，难道自己就这么不能被信任吗？
他实在满心烦闷。
楚郁与燕淮聊了几句，云生过来说要启程了，燕淮的视线，终于落在嵇临奚的身上，见殿下并没有让对方下来的意思，嘴唇蠕动，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拱手行礼后去马上了。
车帘落下，楚郁吐了一口气。
“嵇临奚。”他侧头，看着一直不去看燕淮的嵇临奚，“你衣服还不换吗？”
嵇临奚答应得很快，“小臣这就换。”
马车开始朝前行驶，嵇临奚脱了自己满身泥泞的外衣，下意识想找个隐蔽的地方换衣，只在马车里，没有哪里能隐蔽。
他只能当着太子的面换。
这样的念头涌上脑海，嵇临奚吞了吞口水。
他心想：这可不是我自己不尊重殿下，而是别无他法、别无他法呐。
于是他解开自己的里衣，剥了下来，露出日日精心锻炼过的精壮躯体，胸宽背阔，流畅的脖颈，还故意侧过半边身子，想让心上人看自己可以撑起粗布衣的胸膛。
话本子里总是这样写。
金尊玉贵的娇娇小姐看到家中马夫结实健壮的身体，还有那说不出来的男性气魄，就会难以自持，控制不住的心动。
同理，血气方刚的年轻英俊的马夫，看到娇娇小姐雪白的肌肤，软若无骨的柔荑，还有那双含情双目，也会控制不住神魂颠倒。
两个人就这么拉拉扯扯，芙蓉帐暖度春宵，恩恩爱爱好不快活。
嵇临奚磨蹭地换了半天，装作不经意地回头。
姿容倾世的年轻太子，歪头在看窗外的景色，侧脸上神色平静，睫毛根根分明。
楚郁：“换好了吗？”
嵇临奚：“……”
他闷着嗓音，“快了。”
殿下不看，他在这里，像开屏了半天却无人在意的孔雀，没意思极了。
嵇临奚开始拿衣服往身上套，动作带着发泄的味道，楚郁唇瓣微妙往上翘了翘，但他那点微妙的戏弄很快就迎来一点报应，因为下一瞬间，马车滚过一块不小的石头，一阵剧烈的颠簸后，还赤着胸膛的嵇临奚甩到他面前，他身形前倾，嵇临奚因为担心他，先伸手把他抱住了，楚郁视线一晃，入目的是嵇临奚的胸膛。
口中的吐息不经意喷洒在上面。
于是楚郁亲眼看着嵇临奚的胸膛鼓了起来。
鼓起来的不止胸膛。
马车已经平衡下来，继续朝前行驶。
“殿下，您和嵇大人没事吧？”外面传来云生关切的询问。
云生说：“刚才车夫没注意，撞上了一块石头。”
“没事，有嵇侍郎。”
马车里传来殿下平静的回应。
闻言，云生放心回头了。
还是嵇大人照顾周到，这样的场面也能护好殿下。
马车里，被嵇临奚将整个人都揽入怀里，脸颊都快埋进胸膛里的楚郁，咬着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嵇临奚，你还不松手吗？”
嵇临奚实在舍不得怀中的温香软玉，他飞快地深嗅一口，不情不愿松开手，扶着太子坐了回去，继续穿自己的衣服，穿好后，他说：“殿下，小臣穿好了。”
楚郁这才回头，望着他。
嵇临奚也终于问出那句：“殿下……是何时知道……知道小臣……就是楚奚的？”
楚郁：“……”
安静些，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问题。
他一点都不想回答。
他不语，嵇临奚直勾勾盯他。
楚郁偏过脸，“很早。”
“有多早？”
楚郁略有些暴躁道：“闭嘴，不许问。”
殿试之时，所有人跪伏在地，他一路看过去，只有嵇临奚抬头，他最先为对方的胆大惊诧错愕，对方望着他，先是震惊，而后痴痴望，又很快低头。
他与嵇临奚目光对视只是片刻，却仿佛梦回邕城药店初遇，对方也是这样的眼神。
而后他朝前走去，窥伺的目光却如影随形。
从那个时候，直觉就告诉他。
有一个不知廉耻的流氓从邕城追过来了，跟鬼一样。

第210章 （二更）
“曾经想通过得到你得到一切，如今，我嵇临奚愿意为你失去一切”
嵇临奚不问了。
他会自己揣测，只他揣测了很久，也揣测不到殿下是何时知道自己是楚奚的，在过往的相处之中，殿下从未表露分毫。
是了，在邕城能对他各种唐突举动一忍再忍笑语温言的殿下，若有心隐瞒此事，又怎么会叫他有所察觉？
只殿下并未因为他是楚奚而对他改变态度，就好像在太子眼中，无论是邕城见不得光在水沟泥沼的楚奚，还是眼下的嵇临奚，二者之间都没有什么分别。
那些他费尽心思遮掩的过往，有时午夜梦回也会惊醒……所有种种都仿佛没有了遮掩的必要。
深夜里，楚郁慢慢阖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过了片刻，他的脑袋抵在嵇临奚的肩膀上，而后就像是寻到熟悉的东西，自然而然翻身靠在嵇临奚怀中，嵇临奚伸出双手，慢慢拥紧了心爱之人，依偎在自己胸膛上。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最初在邕城苦学的时候，那时他努力更多的是为了以后能够随心所欲的权力，他不想再做人下人，他想做人上人，他想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没有人能再给他一点脸色看，没有人能再欺辱他，所有人都要低眉顺眼讨好他。
他想穿最好的锦衣华服，睡最好的丝绸衾被，吃最好的山珍海味，亦想怀拥这天底下最美的美人。
药铺初见，“美人”公子是他所有欲望的符，他一见倾心，痴迷于对方的仙姿玉色，如海棠醉日，又贪恋对方身份背后隐含的权力，为此他不断往上爬，日日夜夜的想得到“美人公子”，仿佛只要得到“美人公子”，就能够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
于是“美人公子”的身份越高，他越兴奋，越急不可耐，越神魂颠倒……
“可是……殿下。”他低下头，下巴轻抵住怀中人的额头，喃喃着说：“……现如今，我嵇临奚愿意为你失去一切。”
费尽心思的筹谋，他可以为太子的安危丢掉，转赠给最厌恶的人。
最在乎的性命，亦可为太子抛却。
权力触手可及，他也能不顾一切摒弃。
他不再想得到殿下以后自己会过怎么样尊崇的生活，不再通过殿下这个人去肖望自己以为风光无限的未来，他要的……百般渴求的，也只有眼下怀中一人——他的意中人。
意中人回应了他，于是他不再对未来不安，不再对未来恐惧，就算回到京城，沈闻致算计他，让他失去一切，又能如何？
他永远不会一无所有，大不了，大不了他扮可怜哀求殿下，让自己做个贴身有根的太监，在殿下身旁日夜伺候。
殿下对他如此心软，又如何能拒绝他的哀求呢？
……
……
马匹往前行走，骑在马上的燕淮，攥紧腰间的剑，目光有些微微的失神。
“孤知道，燕淮，不必往下说了。”
殿下……早就知道嵇临奚是楚奚。
什么时候？
他忽然想起某一日，他为圣上对科举舞弊之事轻拿轻放愤怒不解，殿下说宫里太闷了，邀他一起出去散散心，就是那一日，他们无意走到御史台官署前。
他询问殿下要不要进去看一眼，殿下后退说不必。
他说‘听说那位叫嵇临奚的探花郎被吏部分到御史台当监察御史了’，殿下听到这句话，脚步踉跄差点摔了，回头让他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人。
那时他以为殿下是不喜嵇临奚是王相的人，可现在想来，殿下或许只是认出嵇临奚就是楚奚，躲着嵇临奚不想看见对方，仅此而已。
从很早很早之前，殿下就已经明了嵇临奚的身份，所以哪怕他拆穿了嵇临奚，殿下也只是让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车架抵达新的驿馆，停了下来。
回过神的燕淮朝前看去，只见嵇临奚掀开车帘对云生说了什么，云生点头，而后回头，骑马走到他面前，“世子，我们在此休息片刻吧。”
“……好。”燕淮下了马，就要去车架前，还未等他靠近，他就见车帘掀开，嵇临奚先一步下车，回头伸手，从里面伸出的手，牵住嵇临奚的手掌，太子走了下来。
燕淮走近前，“殿下。”
楚郁朝他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云生也走了过来，军队原地休整饮食，官员已经在此等候，殷勤地将几人迎进驿站之中，准备吃食。
若是从前，嵇临奚必要耀武扬威威风凛凛的摆弄一切，意气风发地吩咐驿馆里的官员怎样做送哪些菜上来才能伺候好太子，只如今他亦步亦趋跟在太子身旁，不发一言，气息也无比收敛，旁人乍眼一看，犹如路人一般。
官员也只以为这人是太子身边的不起眼的随从，前去询问看着更有气势的燕淮，燕淮随口吩咐了几句。
等了一会儿，饭菜送了上来。
于是嵇临奚不再不起眼了。
他一样一样检验有没有毒，炖蛊的莲藕排骨汤，被他端到面前，拿着勺子撇去上面微末的油水和一点残渣，舀了一碗清亮无比的汤，双手捧着到楚郁面前，温柔得的很地说：“殿下，外面寒，先喝点汤暖暖身子，您手受了伤，小臣喂您。”
楚郁：“……嵇侍郎，孤还有另外一只手可以用，暂且不是废人，你先放下。”
嵇临奚只好放下了，仍旧不放心的询问一边，“真的能行吗？”
楚郁单手握着勺子，舀了一口汤放进嘴里，示意自己很行。
嵇临奚略有遗憾，又转头挑剔地审视送上来的米饭，检验干净确定里面没有杂物后，这才把饭碗放在楚郁面前。
楚郁喝完汤，他连忙问：“殿下，还要不要再喝一碗？”
楚郁摇头道：“不用了。”说罢，握着筷子开始吃饭。
嵇临奚动作敏捷地将饭桌上热的、嫩的、味道最好的菜夹在心上人碗里，嘴上说：“尝尝这个，殿下。”
“这个也尝尝。”
“还有这个。”
云生已经习惯眼前这一幕了，殿下动勺时，他就开始埋头干饭，燕淮却是看得如鲠在喉。
他冷冷望着献媚的嵇临奚，仿佛注意到他的目光，嵇临奚眼珠微微向上抬了起来，二人目光对视，楚郁眼也未抬，还受伤的手掌，碰了碰嵇临奚的腿，扯住嵇临奚垂下的衣袖。
嵇临奚转过眼珠，不再理会燕淮，又夹了一筷子温热的菜，挽着袖子放进楚郁碗里，“殿下，多吃些。”
细针密缕的他，见心上人面颊上落了几缕碎发，还万般体贴地伸出手去，为其拂到耳边。
看着这一幕的燕淮，一下咬住牙。
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无异于一只□□吐出舌头舔舐白玉。
厚颜无耻——
……
夜色沉沉。
看着楚郁睡了过去，嵇临奚掖了掖被子，起身离开驿站安排的睡处，外面白雪飘飘，他抱着臂，站在屋檐下，看着空中落下的白雪。
燕淮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抓着剑。
嵇临奚此刻又成了那个笑面虎的虚伪之人，看到他出现也不意外，一派自然地说：“燕世子。”
燕淮道：“你要如何才能不纠缠殿下？”
嵇临奚诧异，“燕世子说哪里的话。”
他说：“我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不管殿下到哪里，我始终都会、半步不离。”
燕淮逼近一步，嵇临奚巍然不动。
自知自己不能对嵇临奚动手，也看出嵇临奚如今有殿下作为倚仗无所畏惧，燕淮停住脚步，“你不会得意太久的。”
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沈闻致，都不会允许嵇临奚有这样的心思，没了他燕淮，嵇临奚也走不了坦途，没有谁会让他待在太子身旁。
嵇临奚笑开。
“世子，你看今日这一场雪。”他伸出手，接住空中飘落旋转的雪花，不一会儿，就堆积了浅浅一层，他呼地一声吹散，看着它们继续飘落，侧头问燕淮：“和当年邕城那场雪有何不同？”
燕淮不答。
嵇临奚回答了，“从前我嵇临奚只能躲在外面顶着风雪看着你与殿下形影不离。”他知道以燕淮的武功，自己的窥探躲不过燕淮的查探。
“可是现在，我却能够在这雪中与他形影不离了。”
……
王驰毅神色阴沉。
他已经好几日没收到香凝的信了。
最开始，他日日都能收到香凝的信，信里香凝会说很想他希望他早点回京。
后面香凝会时不时提及他爹，说爹一直都有照顾她，不让娘和下人欺负她，他最初还因此放心，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香凝的信越来越少，也不再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而他写回相府的信也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王驰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心中觉得不安，他本想在幽州那里随便过一眼就迅速回京，京中却来人，说奉他爹的命令前来召兵。
王驰毅知道，他爹要举事了。
只要举事成功，他爹就是皇帝，他就会是太子，再要不了多久，皇帝的位置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为此他才放慢了回京的步伐，跟着几万亲兵一同。
哗啦一声，外面的门打开，被他派去信馆的小厮顶着满头雪回来了，不等王驰毅开口，小厮就利落的开口说：“公子，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如夫人的信。”小厮所说的如夫人，便是指香凝，虽然是妾室，但王驰毅在相府中将她视为夫人一般，他身边的下人们识眼色地跟着喊如夫人。“是不是最近天气冷了，如夫人那里不方便寄信？又或者信送丢了？”
如今王驰毅也只能拿小厮给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了，只他是男人，还是以前时常混迹风月场的男人，一些蛛丝马迹已经叫他察觉，但他不愿意继续去想。
把小厮赶走，王驰毅坐在床榻上，却忽然听外面传来走火的呼喊声，他身边那些护卫随从，还有保卫他的士兵，看到军中窜起的火苗，连忙赶去救火。
王驰毅自认自己是丞相公子身份尊贵，当然不可能参与救火之事，他打开门，看着外面的火势，抱臂皱眉。
“公子——”有几人朝他跑来。
因为穿的是随从的衣服，王驰毅也没怎么防备，直到几人靠近他很了，他才卒然发现，这是一群陌生面孔。
那句来人才刚喊出一个字，假扮成他随从的人里，其中一个拿出浸了迷药的手帕猛捂着他的口鼻，又有人提着剑背敲了一下他后面的脖子，王驰毅就这么昏了过去。
“快走！”
这群假扮的随从只为了抓王驰毅而来，放火不过是吸引他身边随从和士兵的注意力，把他扛在身上后，几人的身形很快就没入黑暗之中。
……

第211章 （二更合一！）
“阿淮，我喜欢他，我喜欢……嵇临奚”
“什么？！”
得知自己的儿子被人掳走，王相脸色剧变，将桌上的文书一把推扫到地上，“派去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连公子都护不住！”
前来汇报消息的随从，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公子本来在房间里的，外面有人看护着，但绑走公子的人放了一把火，人都过去救火了，公子就这么……被那群人给绑走了……”
“一群废物！蠢货！没用的东西！”
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地上跪着的随从就成了王相的出气筒，他提脚猛烈踹着，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下人走了进来，说香凝姑娘过来了。
王相深呼吸一口气，止住脚，阴冷道：“滚下去，赶紧派人去查公子到底是被安妃还是太子掳走了，查不出来，你也就不用回来了。”
“诺——”
随从慌忙从地上爬起，顶着鼻青脸肿的样貌退下去了，出门的时候，正与提着食盒的香凝撞上，看到他脸的香凝，似乎有些害怕，避开了两步。
等随从离开后，香凝这才踏入房中。
“相……相爷……”
已经调整过来的王相脸上满是和蔼的笑容，柔声说：“随从做错了事，奴才嘛，不惩罚还会再犯错的，香儿，吓到你了吧。”
香凝听完他的解释，眼中害怕这才慢慢散去，说道：“原来如此，既然犯错了，确实是该好好教训的。”
王相看向香凝手中提着的膳盒，故作不知地询问：“这是……”
香凝抿着唇瓣，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膳盒放在自己身后：“听说相爷这几日在书房里很忙，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香儿家在青州，青州有一道梅子羹，很是开胃养身，刚才香儿去了厨房……给相爷做了一碗，想请相爷吃了，好好注意身体。”
王相脸上露出十分高兴的神情，香凝将膳盒打开，端出里面的梅子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捧着送到他面前，王相伸手正欲接过，随从就先端过碗去，取出银针检验。
香凝眉色未动。
“无毒，相爷。”随从恭敬将碗递到王相手中。
王相端着，慢慢喝了起来。
入口酸甜皆有，又清润爽喉。
香凝看到地上的文书，走过去弯腰就要捡起来，手还没碰到文书，就被王相身旁的随从制止住了。
对方快步走来，拦住她道：“香凝姑娘，这些琐事交给我们来便可。”
香凝退后两步，颔首道：“好。”
她待回到王相身旁，王相饮完了汤，将碗递回给她，温和道：“多谢香儿了。”
“那香儿就回去了。”
王相心中虽不舍美人温柔，但眼下不是与女人浓情蜜意的时候，“嗯，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点了点头，香凝提着膳盒往外走，只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原因，莫夫人也正提着膳盒带侍女往这里走来，看见从丈夫书房走出的香凝，她脸色一变。
“见过夫人。”香凝尤未不知地对她行礼，迎来的却是脸上狠狠的一巴掌，“你个勾引男人的娼妇！下贱货色！勾引了我儿子还不够，还要勾引我丈夫吗！？”
侍女叫了一声，连忙扶住香凝，目视莫夫人忿忿不平道：“夫人，我们姑娘是做了什么得罪你了吗？”
“放肆！你一个下贱货色身旁的婢女，有你说话的份！给我掌嘴——”
听到外面动静的王相站起身走了出来，看见满脸怒色的夫人，和揪着侍女扇打的老嬷，还有捂住脸颊含泪不敢哭的香凝，下意识就朝香凝走了过去，将人扶往自己怀里，“香儿。”
“相爷……”香凝往他怀中靠了过去。
看见这一幕，莫夫人更是怒火中烧，
“香儿？连香儿都叫了起来，王玚！你当我这个发妻是死的吗？你别忘了！你这个丞相的位置离不开我莫家的……”
“闭嘴！你个愚蠢妇人！”做了丞相位高权重多年，已经许久没有人敢挑衅王玚的威严，更不敢揭他的短，眼下听到发妻要把以前的事说出，王玚忍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怒斥道：“眼下驰毅被人掳走，你还有心思闹这些？！”
听到自己儿子被人掳走，因为那巴掌就要发疯的莫夫人就像被扼住喉咙一般，连忙抓着王相的衣袖，“毅儿被人掳走了？！是谁？是谁敢掳走他？”
也顾不得香凝了。
王相给香凝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将香凝带走。
香凝捂住脸颊，悄无声息跟着侍女走了一段距离后，面无表情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二人，刚才莫夫人扇的那巴掌太重，重得她嘴角都流出血来，舔干净嘴唇鲜血，她嘴角扬出一抹冷笑。
……
得知爱子被人掳走，莫夫人一宿未睡，第二日一早，听到消息的薛如意来安慰她，为她布菜。
“母亲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驰毅早晚会回来的。”
莫夫人拍着她的手，“还好有你。”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说香凝求见，莫夫人听到这个名字就咬牙切齿，嘴里什么话都骂了出来。
薛如意问道：“母亲为何如此恨香凝姑娘？我看香凝姑娘也是一个性情很温柔的女子。”
莫夫人自是不能说香凝勾引了她儿子还不够，还要勾引她的丈夫。好在薛如意也只是随口一问，接着便道：“若是不喜，罚在外面跪着就是，母亲是相府的天，她还能违逆母亲的意思不成？”
莫夫人觉得这个提议甚好，便这么吩咐下人去做，得到下人吩咐的香凝，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就这么顶着风雪跪了下去，屋中二人烤火烧茶，薛如意温声细语宽慰，莫夫人的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
“多久了？”她问。
下人意会答：“一个多时辰了。”
怕香凝真的跪死了，莫夫人便让人把香凝带进来，跪在地上的香凝，脸色惨白，全身发着抖，“见过夫人。”
“你求见我做什么？”
香凝端出自己烹饪的鸡汤，虚弱说：“妾身知道驰毅被掳，生死不知，怕夫人伤心过度坏了自己身体，特地为夫人煲了一碗鸡汤。”
“还请夫人不要太难过，驰毅昨夜才托梦给妾身，说他想念妾身，一定会回来的，相爷也说了，驰毅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她句句说得温柔体贴，却句句如刀子一样戳进莫夫人的心脏。
莫夫人如何能忍受一个卑贱之女对自己的挑衅，尤其是对方趁旁人不注意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眼神，就好像是在说：你的儿子和你的丈夫都是我的裙下之臣，总有一天，我要你这个老女人下堂，换我上位。
她手中的热茶，尽数往香凝身上泼去，香凝躲了过去，就是这一躲，彻底激怒了莫夫人，她厉声吩咐下人按住香凝，在香凝的哭求声中，抬起香凝的脸。
“真是好一张芙蓉面，毒蝎心肠。”
“自以为有这张脸，便觉得天底下的男人都会对你俯首称臣？呵，你这样的卑贱女子，本夫人见得多了，只她们下场都是成了一抷黄土，你一个下贱的妓子，又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
“夫人……你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香凝面颊上还有红印，她无辜委屈地说着，眼睛里满是泪雾。
莫夫人让人拿匕首来，冷笑着：“你不是得意你这张脸吗？今日便叫你破相残颜。”
说着她就要割下去，香凝自然不会让她得逞，踹了她一脚后，挣脱下人就往外面跑，口中喊着救命，莫夫人让人抓住她，就在这混乱之中，王相赶来了，看见王相的香凝，衣衫不整眼中含泪地扑了过去，跪在地上抱住王相的腿，“相爷救我，妾身不知道做了什么，夫人竟要毁了妾身的脸，容貌对一个女子何其重要，夫人如此对我，不就是要了妾身的性命吗！”
她哭得梨花带雨，抬起的面容更是楚楚可怜，王相喉咙一动，立刻将她拉了起来，护在自己身后，看向追过来的莫夫人，冷脸道：“够了，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就跟一个市井泼妇一样！哪里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气度！”
躲在王相身后的香凝，攀着王相的肩膀，看了莫夫人一眼。
“我今天就要杀了这个贱人，你又能拿我如何！”爱子被人绑走失踪，丈夫还对儿子的女人有意，偏生那个女人又来处处挑衅，莫夫人对香凝已经是彻底动了杀心。
她抓着匕首就要刺去，王相本就为起事的不顺烦闷生怒，眼下后院里又生了这种风波，看到对方面目狰狞扑来，想也不想抬脚踹了出去，将莫夫人踹倒在地。
“够了，把夫人带回去。”他冷声吩咐，看了一眼周围的下人，威慑道：“下次再放纵夫人胡来，你们也就不用再待在夫人院子里伺候了。”
他带着香凝离开，薛如意忙把莫夫人扶起，“母亲……”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莫夫人颤抖着躯体，泪如雨下，“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为了一个妓女，居然敢这样对我！”
薛如意道：“母亲莫急，若想对付香凝，有的是办法。”
“什么办法？”
薛如意附耳在莫夫人耳边说了一番，莫夫人先是面色大变，满脸怒容，而后慢慢缓和下来，一番思索后，最终点了点头。
“就按照你说的这样办。”
她看着香凝离开的背影，嗓音淬了毒：“我要这个把王家搅得鸡犬不停的贱人生不如死，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
“娘娘。”
下属来禀，“王驰毅已经成功抓到了。”
话落，带进来一个人，那人头上戴着一个黑布袋，嘴里叫喊着我爹是丞相，你们居然敢绑架我，日后我一定要你们的命。
安妃摆手，下属将王驰毅头顶上的袋子揭了，王驰毅乍见光明，就往前面看去，见到安妃愣在当场。
“娘娘？怎么会是你？”他想来想去，连太子都想了，都没想到是安妃。
安妃头上还戴着孝花，说是纪念先帝，她坐在珠帘里，看起来十分温柔高贵，和王驰毅说话的语气也很温柔，“本宫请驰毅公子来宫里做一趟客，只是没想到派去请的人这么粗鲁，还望驰毅公子不要介意。”
王驰毅左右看了看，他爹做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如今安妃将他绑来，他也没那么愚蠢还猜不出安妃的目的，立刻叫喊威胁安妃放他离开，安妃笑了笑，绵绵说：“别急，本宫马上就会带你去见王相的。”
再一抬手，示意下属把呜呜嚷嚷的王驰毅带下去。
“各军送来的信如何？”安妃靠着铺了软毯的垫子，闭上眼睛休憩询问。
“回娘娘的话，知道王相妄图颠覆江山，除了与他国边境相关的边关，其余地方，将军们陆续派兵赶往京城，比王相手底下私养的军队晚不了多久。”
安妃嗯了一声，“王驰毅在手，宫中本宫手里亦有兵马，待到那些军队前来，王炀便有亲兵，又能耐我何？解决掉王相，介时本宫再拿出传位诏书，太子活着，也与死了没什么区别。”如此她的绥儿就能稳登皇帝之位。
眼前的形势，似乎一切都对自己有利——
只安妃还是觉得略有不安。
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顺利到仿佛所有事所有人都在为她铺路，她所担心的意外都没出现。
就是这种顺利，让她冥冥之中有一种被谁安排着的错觉。
不。
安妃走出锦绣宫，伸出手接住从空中落下的白雪，慢慢攥紧在掌心，“这场雪是天都在帮我最好的证明。”
“我受了这么久的屈辱，天要让我余生至尊至贵，顺遂无忧。”
……
天降大雪，原本预计三日就能抵达京城的，却因道路堆积的雪一拖再拖。
嵇临奚取了路道上的青翠棕叶，折成蝴蝶送到楚郁面前，楚郁蹲在车架上，接过仰头观赏，“真生动，像真的一样，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做的？”
嵇临奚笑意盈盈又折了只蜻蜓，“小臣还会折这个。”
这些从前是他做来哄自己的玩意，后面哄怀夫子那对儿女，如今拿来哄心上人。
楚郁一手拿一个看了一会儿，云生和燕淮走了过来。
“殿下，再这样下去，明日也抵达不了京城了。”
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进嵇临奚怀中，楚郁仰头，“明日到不了，就后日到吧。”
“也不急。”他说。
云生颔首。
他知道殿下的盘算，无论殿下如何吩咐，都会听从。
燕淮却是想尽快带太子回京，他担心迟则生变，更何况，越继续拖延，嵇临奚与殿下就与亲密。
楚郁看出他的担心，也知道有的事终究是要与燕淮说的，起身道：“阿淮，与孤一同走走罢。”
他回头对嵇临奚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嵇临奚应了声诺。
楚郁和燕淮走到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中。
云生拉着嵇临奚去和士兵烤火，他往火里丢了一根柴火，转头却见坐在火旁的嵇大人目光正直勾勾看着不远处的太子殿下与燕世子，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衣角都快碰到火苗，他摇了摇头，拿剑推了推。
而后他递给嵇临奚一根柴火，想让他别盯了，接过柴火的嵇临奚，咔嚓将之掰成一段又一段。
望着这一幕的云生若有所思，心道：“嵇大人有如此力气，确也是练武的好苗子，若我精心教教，以嵇大人和殿下形影不离的程度，不就是又能多一个更好护佑殿下的人么？”
……
那边，燕淮听完，这才明白为何太子并不急着回京，原来所谓的坠崖，也只是用自己为诱饵，同时拖延王相与安妃，等待下一个步骤的计划。
他不赞同道：“只是跳崖九死一生，殿下如何能预判自己是生还是死？”
楚郁摇了摇头，“跳崖是无奈之举，安妃与王相派出的人实在太多，连京羽卫、云生以及孤身旁的一众暗卫都难以抵挡，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孤本意是想让云生护佑，假借不敌逃生躲藏，但没料到人太多，云生负伤中毒，是孤托大了。”他神情平静的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误。
但好在他为失误准备了后手。
后宫里的那对母子，他让沈闻致带走了，为的就是应对失误的发生，倘若他真的死了，母后那里就会让父皇改立诏书，立那个孩子为皇帝，交由沈家人细心培养，在对方真正长成之前，朝政会暂且交由沈家掌控。
其它的皇子，要么母妃强势，要么自身不正，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清稚的孩童，性情柔软的母妃，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后继之人。
他也有考虑过沈家会不会谋反，后来转念一想，能令沈家谋反，当真是陇朝回天乏术，沈家逼不得已出此下策了吧。
他其实并不在乎谁执掌陇朝，他想要的只是这个朝代，能让百姓活得更安宁一些，倘若朝代崩毁，战乱四起，就会有无数想要活着的人，消亡在风云之中，而就算侥幸活下来的人，也会饱受生离死别，亲友爱朋离别之苦。
不让嵇临奚踏入其中，是因为自己还不知道真正的结局如何。
他翻来覆去的想，倘若安妃和王相其中一个人赢了，嵇临奚不踩进来，凭借对方墙头草的能力，安然度过去并非难事，甚至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能得到的时间并不长久，王玚和楚绥，一个不具备统治江山的仁善君心，一个不具备统治江山的能力，他们之中，不管谁最后上位了，陇朝持续的时间都不会长久。
国库空虚，朝□□败，钱不值钱，大量的商业垄断，钱流到的不是国库之中，而是高官家里，地方官员时有瞒报，总有许多灾祸悄无声息的发生，又悄无声息的掩藏。
他不认为这样的陇朝能继续下去多久。
同样，得到想要的东西的嵇临奚，也会很快失去这些东西。
几百年的朝代，似乎也到了它该结束的时候。
在经过一段的战乱后，又会有人将它统一，一切又能慢慢归于安宁。
如此周而复始，历史就是这样不断的循环，又在循环里慢慢前进。
但他还想再争取些什么。
如果自己死了，皇位交给另外一个孩子。
嵇临奚就必须退出朝堂。
嵇临奚心悦他，愿意为他退让容忍，他能通过情感牵制嵇临奚，也能在朝堂上安排沈闻致与嵇临奚处于一个僵持的位置，嵇临奚的性格是贪婪的，没人限制，欲望只会水涨船高。
倘若他死了，以嵇临奚的手段和心肠，没人能再引着他，限制他的欲望。
君子之欲带来生，小人之欲带来亡。
所以他不能给嵇临奚立功的机会，不给嵇临奚立功的机会，新帝登基，沈闻致和燕淮就能借论功行赏把嵇临奚逼出朝堂，沈闻致也不会做出斩草除根的事，嵇临奚还能活，他会的手艺那么多，人又那么聪明狡诈，应该会过得很不错。
到了那时，嵇临奚会反应过来，会难过自己死都在算计他了吧。
好在他活了下来，于是那些可能会发生各种糟糕结果的线都一根一根断裂掉，等这些事结束以后，他便能给嵇临奚真正想要的东西。
嵇临奚看着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在说——“我想要你，殿下。”
“想要得发疯。”
“殿下！”燕淮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他，急急道：“莫非你亲近嵇临奚，就是因为他与殿下一同坠崖，殿下为此心生感动，觉得要回报他？”
一定是这样。
燕淮几乎立刻笃定了这个答案。
他说：“臣子救主本就理所应当！臣子的性命就是君主的，他嵇临奚既然选择效忠殿下，殿下就是他的主，不管是我，还是沈闻致，我们选择了殿下，便都能为殿下牺牲性命，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嵇临奚不过也与我们一样，您无需为此感动，想着要回报什么……”
“不，阿淮。”楚郁轻声打断他。
“我喜欢他，比这之前更早。”
无数次被他利用，却还心甘情愿捧上一颗真心的嵇临奚。
见到他时会明亮欢喜的双眼，想方设法的将最好的一切给他，哪怕之前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哪怕这不公平的待遇来自他，很多次他以为会看到嵇临奚失望的眼神，对方望着他的眼神却永远明亮欢喜，殿下殿下叫个不停。
会为他步步容忍，会为他压抑本性，却从不索求抱怨，专注地只看他。
母后的经历叫他不再相信旁人的心。
他最初对嵇临奚的真心嗤之以鼻，又想试探对方的真心能做到什么程度，试探越多，疑惑与歉疚就越多。
等到他清醒想抽身的时候，嵇临奚却已经死死缠住了他，他看着嵇临奚，却觉得从前让他避之不及的小人却越发地……可爱动人。
“阿淮，我也是人。”
“我也会……为嵇临奚的真心而心动。”
……
作者有话说：
钓嵇钓嵇钓着钓着把自己赔进去的楚楚。
写了很多遍楚楚看小鸡的视角，比如矿攻般的坚强可靠，沉稳有谋，让楚楚觉得很能依靠，但每一个矿攻的词汇楚楚都在摇头。
“……可爱动人。”
鸽：这……这不好吧，我写的是矿攻啊（哽咽）不可以用这个词汇饿。
改来改去，最后屈服。
在嵇面前粉饰下。
“殿下觉得你英明神武，有勇有谋，为你铿锵玫瑰的意志力所打动。”
嵇：好好好，赏，大大地赏。（决心晚上给楚楚露大盘鸡）

第212章 （二更合一）
啧，沈闻致，你哪里能比得过我。
云生还在烤火，身边的人戳了戳他。
他侧头，“嵇大人。”
嵇临奚问道：“云护卫，你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
云生摇头：“听不见。”
若是有意倾听，也能听见一些，但偷听殿下的谈话，是大不敬之罪，他当然不会这样做。
嵇临奚只好咬了咬牙，继续回头盯着二人，看到燕淮伸手抓住了楚郁，他噌地一下站起来，站到一半，又慢慢蹲了下去，阴沉沉盯着燕淮。
过了片刻，燕淮松开手，楚郁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什么，这才转过头来，看到嵇临奚，慢慢走了过来，坐在嵇临奚的身旁。
嵇临奚实在好奇他们说了什么，他总觉得燕淮死性不改，像那法海铁了心的要拆散白娘子许仙，他自己，自然是那个无害只为求爱的许仙，太子就是那个美丽温柔神圣高洁的白娘子。
但他没有任何理由要求殿下远离燕淮。
他与燕淮虽然恨不得杀了对方，让对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燕淮是殿下的年少好友知交，哪怕他不想承认，燕淮也帮过殿下良多，对殿下有无可替代的重要性，他不能，也不敢去要求殿下因他去割舍掉这种关系。
“殿下……”
“嗯。”楚郁拿起一根柴火，顶住那些已经燃断了的柴，往里面送了送。
嵇临奚伸手接过，说小臣来罢，过了片刻，他又喊：“殿下……”
“嗯？”
嵇临奚实在问不出口那句：“燕世子刚才和您说了些什么。”问出来了，他在殿下心里，不就成了那小肚鸡肠容不下的小人了吗。
他干巴巴的张着嘴。
楚郁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说：“没聊别的，就是找燕淮聊回京和这段时间的计划。”
嵇临奚：“……就这些吗？”
楚郁巍然不动、平静无波：“就这些。”
“……哦。”
待到第二日天晴，雪慢慢化去，军队终于得以朝前继续前行，听到太子即将抵达京城的消息，睡在美人塌上的安妃睁开眼睛。
太子抵达京城，那么王相私养的亲兵也会很快抵达，再之后，就是她写信请来的各路将军。
胜利就在眼前。
“皇儿。”
“母妃。”
安妃伸出手，楚绥将她扶起。
“我们母子俩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她说，“王相和太子一死，我们就再没有什么忌惮的人。”
“你为皇帝，本宫为太后，这偌大的天下，终于要马上落到我们母子二人手里。”
……
……
夕阳落下，雾气漫上。
车架停在京城城门外，楚郁掀开车帘，眉目隐匿在夜色里的薄雾之中，燕淮驾着马走到最前面，将太子金令拿了出来，命城门卫开门。
只城门卫早被换成王相的禁卫，他们听从王相的命令，哪怕见到太子金令，也不肯放人进去。
若是楚郁一声令下，双方就要开战。
就在这时，楚绥领人驾马而来。
“明王殿下——”看守京城城门的禁卫朝他行礼。
楚绥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厉声道：“太子皇兄遭遇刺杀，生死不明，现今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你们却阻止他进入城中，谁人不知太子皇兄便是下一代储君，你们这样做是想要谋反吗？！”
禁卫们面面相觑。
不是说了不能让太子回京城吗？
他们听从王相的命令，而王相是明王的支持者，眼下明王让他们把太子放入京城，他们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抉择了，就在这时，沈闻致也率着留在京城里的京羽卫与禁卫而来。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前后夹击，指挥使很快做出判断，令千名禁卫收起兵刃，让出一条路来。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有明王命令在前，便是相爷那边要怪罪，他们也有理由推脱，无论如何，大的罪责都落不到他们头顶。
车架缓缓驶入京城里，没入前方威严深沉的黑暗之中。
……
……
楚绥神色沉沉。
他让禁卫放太子入京城，并非是心有恻隐之心，而是母妃的决定。
两害取其轻，母妃说了，他与太子的争斗可以放在后面一方，他有传位诏书，无需要多惧太子，但王相数次逼迫母妃发动宫变，反意已经昭然若揭，必须尽快解决王相。
身后大军压京，他主动连同太子解决掉王相，将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再拿出传位诏书，如此一来，面对众多将军将士，太子也不敢有所举动，索要强行举兵，便能以违背先帝旨意的违逆罪论处。
想到母妃对他说过的话，楚绥将所有心思藏在心里，行马走至楚郁的车架前，翻身下马，语气温和：“太子皇兄，请跟皇弟来。”
二人步入一个亭子里。
身旁各有护卫。
楚绥目光冷冷扫了太子身后的嵇临奚一眼，他曾经多次将嵇临奚视为可用之人，以为此人是自己的狗，却没想到这条狗太子才是主人，若非当日太子坠崖，令嵇临奚失了分寸暴露一切，他与母妃只怕现在还被嵇临奚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不再注意嵇临奚，他在亭子里对楚郁说：“太子皇兄可愿听皇弟说一个故事？”
楚郁颔首，表示洗耳恭听。
楚绥讲的故事也并不复杂，
说有一大户人家的兄弟，为了争夺家产互相争斗，后来两败俱伤之时，才发现其中有人撺掇，那人乃府中管家，撺掇完兄弟二人争斗后，管家坐山观虎斗，只等两人都伤痕累累了，管家才骤然出手霸占死去的父亲留下的家业，得知真相，兄弟二人后悔难当，却为时已晚。
“太子皇兄，眼下你我二人的争斗，就与这故事里的兄弟不无不同。”
“王相已经生了反意，此事你想必也通过嵇大人知晓，他在益幽两州私养亲兵，数量高达八万人数，如今这两处亲兵正朝京城赶来，只怕马上就要抵达，皇弟想请太子皇兄与我联手，我二人恩怨先抛至一边，处理完王相，之后如何，那是我们的事，陇朝江山总不能轮到旁人手中。”
楚郁面色沉静听他说完，轻笑一声。
楚绥一愣，蹙眉，“太子皇兄为何发笑？”
楚郁微微笑着，“没什么，只是觉得六弟的故事讲得极好，从前从没听过六弟说这么有趣的故事。”
楚绥忽地咬住牙关，又是这种感觉，这种把他看在尘埃里的感觉，仿佛回到长庆宮那日，太子只是一句话，就能令母妃将他豢养的鸟儿全部毒杀。
只他现在必须忍，忍到最后，他才是赢家。
“能得太子皇兄夸赞，皇弟也是心喜难当。”
“其实我与太子皇兄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王相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只要除了王相，宣读传位诏书，传位诏书上是太子皇兄，皇弟就心甘情愿退出。”
楚郁似乎是被他说服了，颔首道：“确是如此。”
“这天下，不管落到皇弟手里还是落到孤手里，都不能落到王相手中，落到王相手中，陇朝才是真的毁了。”
“我俩之间，就以传位诏书为定罢。”话语之中，仿佛已经确定传位诏书上写的只会是自己。
……
长史推开书房的房门，快步走到里面，见到坐在王相怀中的香凝，连忙垂下头来，说有要事要禀告。
香凝从王相身上离开，就要出去。
“没关系，香儿，你留下来。”
诸事不顺，连连逼迫安妃宫变不成，王相近日心中烦闷难当，也只有香凝在他身旁，他才能够静下心神，得到些许安稳。
“诺，相爷。”香凝走回到他身后，体贴给他揉着肩膀。
长史郭行桉说：“相爷，太子被人放回京城了。”
听到太子回京，香凝动作顿了那么片刻，又继续揉了起来，低眉顺眼，仿佛不曾听见过。
正闭眼享受着的王相立刻睁开眼睛。
“谁把太子放进来的？”
“回相爷，是明王。”
听到是明王把太子放进来的，王相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现下他已经确定是谁掳走了他的儿子。
明王放太子入京城，必定是要联合对付太子对付他，而他的亲兵还未抵达京城。在一段时间的抉择挣扎之后，安妃放弃先杀太子，转而要先杀他。
王相冷笑一声，“愚蠢妇人！”
真以为有传位诏书就万事无忧了。
他立刻下令，让郭行桉派人去把守在城门口的禁卫调回相府层层把守，又令郭行桉将兵部尚书寻来，让对方调动自己手底下能调动的一切兵。
这就是联姻的好处了，两家同在一条贼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凡他王家没了，薛家也别想讨到好处。
待郭行桉离开后，香凝满目担心，“相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不是支持明王殿下的吗？明王殿下怎么会放太子入京来害您？”
政治权力的事，哪怕香凝深得他心，王相也不打算透露给对方，说了句不是什么紧要事。
香凝也不追问，转而为王相揉着额头，似乎想到什么，她松手，打开自己来时带来的膳盒，端出里面的梅子羹。
“相爷也有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美人体贴温柔，此时的王相又怎么会拒绝，下人检查确认没毒后，他端起喝下。
香凝又躺在他的怀中，藕臂攀着他的肩膀，眼中满是哀愁，“相爷，那夜醉酒……妾身成了您的人，等到驰毅回来那日，妾身该怎么对驰毅交代，做出……做出这样的事，有时候香儿觉得自己真不如死了算了。”
王相连忙捂住她的嘴，“何必要说死字。”
几日前，他喝了些酒，那酒被人下了药，恰巧香凝上门，等王相清醒过来的时候，香凝已经衣衫不整的和他躺在同一个床榻上，他最初以为药是香凝下的，没想到让人去查，却是他的夫人。
王相如何能不懂对方的心思，不过是想着他得到了，玩腻了，再想个法子给香凝盖个罪名，一女侍父子，为了这样的丑名不传出去，香凝只有死路一条。
他心中为香凝的未来可惜，当下也自然愿意纵容对方，更想尽情享受，抓着人的手亲了后，就要急不可耐的带人去书房的床榻上。
香凝咬紧唇瓣，说有人。
美色当前，王相便将人都赶了出去，二人同入床榻，只不一会儿，香凝就拉上凌乱的衣服，踩上鞋履。
床上，王相还沉迷在自己的幻梦之中。
香凝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放着的匕首，此时此刻，用一把匕首解决了王相，她就能为父母报仇。
只她要的不是王相就这么轻而易举没有痛苦地死去，况且王相死了，她也会死，她的性命可以赔在任何地方，却绝不能为王相赔上。
收起杀心，香凝开始在书房翻找起太子要的那份名册，只每一处都翻遍了，依旧没有那份名册的痕迹。
王相会把它放在哪里？
难道不在书房？
药效的时间马上过去，把书房复原的香凝回到床榻上，等到王相从那迷幻的梦里睁开双眼，香凝已经躺在他怀中，露出来的肌肤湿汗淋漓。
……
回到京城以后，楚郁让嵇临奚先回府里好好休息养身体。
嵇临奚自然是不舍地诺了。
回京路上，他一无所有，只能夹着尾巴做那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嵇大人，但回到他的府邸，自是不一样了。
管家带着下人们一拥而上。
“大人！”
“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大人——”
他这样的人物，笼络人心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人，下人嘛，赏严并重，嵇临奚赏赐下人大方，下人犯了错也不留情面，几次筛选下来，府中的人对他皆是忠心耿耿，哪怕听到他出事的消息，也没几个立刻跑路寻找下家的，他们的卖身契都还在嵇临奚手里，就这么跑路，先不说下家待遇如何，嵇临奚回来也没有好下场。
于是一众人就这么等着，直到今日，嵇临奚终于回来了。
沐浴净身，黑金华服，发以冠高束，铜镜之前，嵇临奚对镜自照，又是从前那个风姿昭昭，看起来气势盛极的嵇侍郎了。虽然面部还有一点蜂蛰过的痕迹未彻底消去，但若不近眼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
欣赏着的嵇临奚却知，眼下这份风采持续不了多久。
他从换下来的衣服里，将那根雪白发带取了出来，当日这根发带落在地上被他捡起来时，上面已经沾了泥污，后来在驿馆里被他拿水搓洗了好几遍洗干净了，如今又是崭新的雪色。
屏开下人，嵇临奚将发带放进鼻下深深嗅闻，闭眼时又想起崖下逃生，水洞下的那一日。
水雾之中，摘下自己发带，让他转头蹲下，为他用这根发带束发的殿下。
“以后……你用这根就可。”
“呼……”嵇临奚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铜镜，将发带夹在发冠之中，由着它垂下来，分明颜色并不匹配，他却觉得相配极了，他端着四方步走了几下，只他这样的小人，平日里睡觉是大字的躺，走路也是大跨步，只有上早朝与见太子和别人逢场作戏的时候，才会收敛步伐装出君子姿态，但也不是真正的君子，发带随着走动会时不时飘在脸上，这种感觉格外令他不适应，他推开窗门，想借风，但风吹着发带挡住他视线，平时绑在头上系结不觉得，成了冠带垂缨的样式，反倒处处受阻，让他连连躲闪，时不时伸手扒拉到后面。
若是别的发带，嵇临奚就这么抽下来了。
但这是意中人亲手所赠，便是十分不适应，嵇临奚也忍得下来，他幻想每当发带飘过他的脸颊，就是太子伸手抚摸而过一次，如此便觉得十分甜蜜起来。
他整理头上的发冠，抓起来又嗅了嗅，心想，殿下常服系发带，华服留细细的垂缨又或者窄窄的冠带，每一次触碰脸颊遮住视线，却怎么不像他连忙伸手拨弄，又或者闭眼躲闪，反而每一次发带轻扬，神情安宁，般般入画呢？
“大人。”外面传来下人的声音。
“你让我去叫的人，已经到了。”
收敛神思，嵇临奚迈步走了出去。
他既然回到京城，哪怕已经做了会被沈闻致挤出朝堂的准备，但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安静等待那一天到来，那也不是他嵇临奚了。
他还有遍布的眼目，他还有满库房的金银，只要给他一点机会，他有的是起生回生的机会。
只这次他不是为了与沈闻致争权夺利。
他只是为殿下一人——
走出几步的嵇临奚，忽然捂住嘴唇咳了咳，他皱眉，没把它放在心上，走出去了。
……
“大人，沿柳巷里关着的人被带走了。”
沈闻致愣住片刻，而后淡淡道：“带走就带走吧。”
嵇临奚跟着太子回京，他就知道后面嵇临奚会想方设法拿回他的东西。
嵇临奚并不是那种心甘情愿献出东西之后就接受命运的人，只是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才来找自己，如今太子性命无虞，嵇临奚自然不甘心，更别说，自己和燕淮还联手想要设计他，嵇临奚又岂会引颈受戮？
他也知道这样的计划并非君子所为，嵇临奚为救太子舍生忘死，将一切托付给他，这样做和过河拆桥没什么区别，他也犹豫过是否要这样做。
只真正入了朝堂，他要考虑的事太多，而有些东西，是必须要抛却的。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沈闻致了。
从前嵇临奚从他身上学了棋画学识，如今他从嵇临奚身上学了算计割舍。
他知道如果嵇临奚重获权力，自己在朝堂上难以制衡对方，对方陷害过他的兄长，也曾真心想要他的命，又有大肆笼络朝臣的能力，这样的人，若不能及时扼杀，就是后患无穷。
但太子想要留嵇临奚。
他无法抉择，也只能放任对方的行动。
至少，嵇临奚也是为了太子。
……
人质这种东西，留在沈闻致手里根本派不上多大用场，只有嵇临奚知晓，怎么才能更好的利用人质威胁一个人。
他不过是放出一点消息，当夜，蓬子安的信就送到他府上。
嵇临奚看也不看，就知道对方是拖延之计，蓬子安即将就要率着益州的亲军抵达京城，只要稳住自己，让自己不动手，等亲军抵达，第一个找的就是他逼迫他把他的家人交出去。
他干脆利落地让人斩了蓬子安爹娘的一根手指，让人包在信里送去给蓬子安。
当夜，就有人一身黑衣便服，敲响了他府里的门。
嵇临奚让人放进来。
进来的人摘下脸上黑色面纱，不就是蓬子安吗？收到父母的断指，本就临近京城的他，抢在军队之前独自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嵇临奚府上。
“嵇大人！你到底要如何！！我不是已经答应你听你命令吗？！你对我父母动手，我父母何辜？”
嵇临奚吹了一口茶气，微微笑着：“蓬大人说笑了，你为相爷做事，和本官差不多的事也做了不少，怎么我只做一次，蓬大人就来指责本官了？”
“那怎么能一样——”蓬子安咬牙切齿。
嵇临奚只要结果，他本就是不择手段之人，做起这些下三滥的事，也是得心应手。
“蓬大人，你我心知肚明，再拿些虚言应付本官，不用等你领着相爷的亲卫进京，本官下次赠送给你的礼，就不是你父母的一根断指了。”
蓬子安知道嵇临奚真的做得出来，本来后面与他联系的人变成了沈闻致，他心里还松了一口气，想与沈闻致虚与委蛇。
背叛相爷没有好下场，若非嵇临奚拿捏住他的命脉，他也绝不会听从嵇临奚的命令。
没想到嵇临奚命竟然这么大，又回到京城，更把他的家人重新掌握在手里。
软肋被抓住，蓬子安也只能屈服，请求嵇临奚不要对他妻子儿女动手，一切他都会按照嵇临奚的来，听从嵇临奚派遣。
嵇临奚自然是温和的应了，还把他的儿女放了出来，两个孩子哭着喊爹，抱着蓬子安不撒手，家人团聚只是片刻，嵇临奚便吩咐人将他们重新带下去。
“蓬大人，别难过，事成之后，本官自会给你一笔封赏，让你带着你的家人逃到安全之处。”
事已至此，蓬子安只能答应。
让人送走蓬子安，嵇临奚坐在摇椅上，手指搭着扶手边缘一点一点，看着眼目们送上来的信。
有时候，一个战机的贻误，决定的就是最后的胜败。
王相此刻会迫切要蓬子安领兵进京，可若蓬子安切断消息迟迟不进呢？
他也看到了王驰毅被掳走的消息，确定是安妃所为。
安妃想要联同殿下围剿王相再翻脸，等到王相一死，就会对殿下动手，没了王相，到时候，蓬子安率领的亲军，就是殿下的亲军了。
就算围剿王相失败了，蓬子安也只有投靠殿下这条路可走，因为他压根承受不了王相的报复。
“啧。”
“沈闻致，你哪里能比得过我。”
作者有话说：
小鸡：永远不死，永远奋斗，永远拉踩。

第213章 （二更合一）
“取太子项上头颅立功？呵，我先让你人头落地。”
偏僻的别院里，相貌温婉柔弱的女子坐在窗边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在房中玩着木制玩具的孩子。
孩子抓着玩具站起，朝她走过来。
“小心一点，烨儿，别摔着自己。”
“母妃。”软绵绵的声音。
“我们能一直在这里，不回宫吗？”
玉妃眼神恍惚片刻。
在这里待的这段时间，她甚至已经忘却自己是一个后宫妃子，就仿佛一个寻常女子，只有当孩子喊她母妃时，她才想起自己还是后宫里的女人。
将孩子抱起，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轻声道：“母妃也不知道……”
她不想再回宫，那里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只眼下关于皇位的争斗不休，沈闻致将她从宮中带出放在这里保护着，她心中也有所猜测。
窗外风雪又席卷，她从这风雪之中感觉到一股寒冷，抱着孩子，她关上了窗。
……
这兴许是相府最后安宁的一夜。
越到最后关头，王玚心绪就越起伏，能安抚他的只有香凝，当香凝提着梅子羹与其它的饭食来到他房里时，他顺理成章把香凝留了下来。
待到王玚彻底沉浸在自己老当益壮雄风依旧的幻梦之中之际，香凝起身，从他身上摸索了一串钥匙，拉紧衣裳起身。
为了复仇，过往的那些日夜，她将自己长时间浸在药浴之中，那些药能为她带来光滑如玉的肌肤，迷人心魂的体香，再通过能让人产生短暂幻觉的香烛，这样就能达到让人彻底失觉的效果，将幻想中看到的景象误认为是现实，与她接触时间越长，这份效果就越深。
副作用就是从此以后她再没有生育的能力。
书房里已经被香凝翻来覆去找了三遍，三遍都没能找到太子想要的那本名册，也没找到什么特殊的机关，思来想去，香凝将视线放在王玚的房中，如果书房没有那本名册，那么那本名册只有一个可能，被王相藏在自己的房中。
她拿着钥匙打开一个又一个的抽屉，遇到能对太子有用的文书，便拿出来放在怀里。
太子与明王马上就会围剿王家，她要把对太子有用的文书全部带走。
柜子和抽屉已经全翻过，但那份官员名册还没有找到。香凝慌张地看向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王相躺着的那张床上。
她回到床边，先是翻着一层又一层的床褥，丑态毕露的王相都被她掀开数遍，但底下依旧空空如也，只有光滑的木台。
到底藏在了哪里？
不在书房，就只有可能在这儿。
就在这时，香凝注意到木台的厚度，她伏身敲了敲，侧耳倾听，虽然声音依旧厚重，香凝却还是听出了不对，她寻找能打开木台的开关，只床上没有，两边的床栏也没有，动作顿住，香凝猛然往床底摸索，终于，她摸索到一个凸起，按下以后，头顶传来咔哒一声声响。
就在这里！
眼中露出欣喜的光芒，香凝起身，果然，刚才厚实的木台，已经翘起一处口来，她伸手打开，里面的文书很少，却份份都封得极好，拿起手帕包住掌心，香凝一份一份打开，终于找到太子要的那份名册。
唇瓣露出笑容，香凝将东西塞进怀里就要离开，一只手却抓住了她。
王相清醒了过来。
“香凝——”
他看到香凝拿在手里的文书。
“你骗本相。”
“你居然敢骗本相——”
香凝知道他此时没有多少力气，甩开他的手。
“相爷，你还记得蚩城李知县一家吗？”她漠然俯视着这个在床榻上挣扎的年迈者。
蚩城？李知县？
王相想了起来，那人原本是京城里的御史，查到他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请调离开京城了，对方与他没有利益勾连，他对那人不放心，思来想去派出杀手，去了蚩城解决掉对方一家。
“那是我爹，还有我娘，还有我的兄长。”
“来……”王相想要呼喊。
香凝死死捂住了他嘴，轻声说：“我现在不会杀了你，王玚，你知道生不如死的感觉吗？很快你就能体会到了。”说着，她拔下头顶上的一根簪子，刺进王相的一只眼睛之中。
鲜血汨汨流淌而出，王玚的脸色因为剧烈的疼痛扭曲得厉害。
“姑娘，快走！莫夫人带人过来了！”侍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窗户被侍女破开。
香凝抽出钗子，抓紧在手里，她带着身上的文书，跑往窗边，抓住侍女的手，逃了出去。
“来人！啊啊啊啊！！来人！！！”
在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下人们与莫夫人闯紧房中，他们看到的是翻滚下床捂住眼睛嘶吼的王相，指着香凝逃离的方向。
“把香凝给我抓回来！”
下人与护卫齐齐出动，因是雪天，脚印极易留下踪迹，侍女牵着香凝的手，将香凝带到一处枯井前，匆匆说：“姑娘，劳您在枯井下稍等一会儿，现下出不了相府，太子殿下很快就会与明王包围相府，我们大人会来这里救你。”
香凝点头。
侍女将她放入枯井下，迅速平去脚印，转身逃离了。
香凝在井下从白日等到黑夜，井下并非全然的枯井，那水没到她的小腿，她躲在井下黑暗中，冷得面颊惨白一片，只死死抱着怀里的文书，好似只有这样，她才觉得有片刻的温暖。
头顶时不时传来搜寻的声音，甚至还有人过来看了眼水井，只香凝躲在井下暗处，对方没看到人影，就去其它的地方找去了。
……
满相府的人出动，都未曾找到香凝，长史郭行桉面色糟糕，就在此时，下人满脸恐惧跑来。
“郭大人！太子和明王，带着兵马过来了！正与禁卫和薛尚书调来的兵对峙！！”
郭行桉脸色一变，命几个下人继续搜寻，带着自己的人马去对王相汇报，王相的眼伤才被府医处理上，裹着绷带，成了独眼，听到太子和明王围困相府，他忽而仰头大笑起来，“好啊！好啊！”
“本相正愁他们不来！好叫本相一网打尽！”
正好蓬子安传信，今夜就能抵达京城。
太子、安妃、嵇临奚、香凝，他都要他们死！
……
“哒哒、哒哒——”
数不清的马蹄声，几千名手持长枪的军队包围住了相府，燕淮与另外一名指挥使骑马站在最前方，望着相府外层层防守的军队。
“王相谋反，证据确凿，若不让开，就将尔等视为反贼，万死不赦！”他挥着手中长戬，冷若冰霜地说。
双方对阵，自知没有退路的王相兵马，并没有让出路，反而拔出身上刀剑。
“杀——”伴随着举起的长戬，和落下的杀气腾腾的一个杀字，双方彻底厮杀起来。
白雪随夜风在空中狂舞，挂在屋檐下的灯笼也在风中疯狂晃动，看着眼前这刀光剑影的一幕，楚绥抓紧手中缰绳，看向身旁的楚郁。
年轻的太子坐在马上，神色沉静看着眼前厮杀，浮动的雪与血色的光影中，映照出他琥珀琉璃的双瞳，有种如天上雪一样的冷漠。
前方杀戮不止，嵇临奚却是带着自己养的一批护卫从后门闯入相府，后门自然也有禁卫守着，但他手中有太子的令牌，令牌拿出，禁卫便让出一条路。
枯井下，香凝已经冷得身体开始失温。
为了更好勾引王相，她穿得并不多，眼下入夜，脚泡在水里良久，她身体都在发抖，就在她感觉到身体有暖意升腾之时，头顶有人靠过来的声音。
以为是搜寻的人又来了，她往里面又躲了一些，那人径直走到井旁，“香凝姑娘，是我，嵇临奚。”
听出嵇临奚的声音，香凝走了出去。
嵇临奚见她出来，朝她扔下一根绳子，让她绑在腰上，将她拉了出来。
甫一落地，她已经彻底没了力气，跪在地上。
“殿下要的名册呢？香凝姑娘可拿到了？”嵇临奚第一句问的话就是这个。
当初在邕城，燕淮要从嵇临奚手中拿证据，嵇临奚却是必须要亲自交到太子手里，只香凝不是他，知道他是太子的人，就把怀里的文书全部拿了出来，最后一份，才是太子真正要的名册。
伸出双手接过，嵇临奚按捺住嘴角狂喜的笑容，他把这些文书拿带子绑住，全部揣进自己怀里，又把头顶的雪白发带绕了几圈头发，这才关心又忧切地扶住香凝。
“香凝姑娘受苦了，殿下让我来现在就带你出去。”
“殿下呢？他现在在哪里？”香凝颤着嘴唇问。
嵇临奚怎么会告诉她。
他嗅到香凝身上的香气，微微皱眉，神色却依旧温和，“殿下说了，现在京城很危险，先让我把香凝姑娘送出京城。”
“香凝姑娘，我这里有殿下让我给你的封赏，我觉得这种危急时刻，您要不还是拿着封赏先回青州吧？哪怕是京城外面，也很危险呀。”
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香凝，反扣住他的手腕，抬头露出惨白的脸，“嵇大人，我把文书全部都给了你，你却想过河拆桥吗？”她只是不想争，不代表她蠢。
嵇临奚脸色一僵。
他讨厌聪明的女人。
更讨厌聪明又美丽的女人。
转了转眼珠，嵇临奚又是一派体贴，“既然香凝姑娘不想回青州，我这里就安排人让人先在京城外面待着，等一切事安定下来，再说后面的。”
他来时已有准备，让人带了身更换保暖的衣物，让所有人连带着自己转身，等香凝换完，香凝换完了，将之前的衣裙都厌恶丢进井中。
从此以后，她和相府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们走吧。”嵇临奚对她说。
看着不远处匆匆消失的黑影，楚郁收回视线。
血溅了满地，数不清的尸体倒在地下，相府大门已经破了，宽阔精雕的门就这样倒在地上，与之一起倒下的，是头顶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匾牌，众人嘶喊着杀践踏而过。
楚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持剑抢在楚郁面前踏了进去。
“殿下。”
“刑部尚书与沈闻习，还有大理寺与御史台的人赶来了吗？”楚郁并没有跟着楚绥一起踏进去，或许楚绥也没注意到，云生并没有守护在太子身旁。
赶来的云生说：“诸位大人已经在来的路上，很快就能到了。”
楚郁笑了，“那便进去罢。”
说完，与云生一起迈入相府之中。
相府里，莫夫人还在为香凝的所作所为愤怒，只在这愤怒之下，又有一种喜悦，因为香凝居然是别人派过来的卧底，这意味香凝必死无疑，而她的丈夫经过这次教训，也不会再触碰女色，等到驰毅回来，她还能将这件事告诉给驰毅，让驰毅认清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就在府医给王相包扎结束伤口后，郭行桉前来汇报府邸被太子与明王共同围困之事，王相大笑，不明所以的莫夫人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到有一件自己不曾得知却很可怕的事发生了。
郭行桉离开之后，她抓住王相，仓促询问：“什么一网打尽？为什么太子和明王会一起包围我们相府？你背着我都做了什么？”
王相此时也没有隐瞒她的必要性了。
听到王相要造反，莫夫人只觉得头顶一道雷骤然劈了下来，她跌坐在地，“造反……造反？”
“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眼睛的剧痛让王相此刻已经有疯癫之态，“不管太子上位还是六皇子那个蠢货上位，我王家都没有好下场，何不如我王玚做这个皇帝？让我王家成为真正的皇室之家！”
“你疯了！”
“你可知道，一旦失败，就是满门抄斩灭九族的下场！！”
“愚蠢妇人！”王相用剩下的一只眼睛斜睨了她一眼，“我王玚不可能输，今夜蓬子安就会率着三万亲兵抵达京城，太子与明王，手中兵力加起来不过一万之数，如何能抵达我的三万兵马？再过一两日，贾承弼也会领着幽州的五万兵马赶来，我王玚有何惧？”
莫夫人此刻才知道王相还做了私养亲兵罪不可赦的大罪之事，她浑身都在发抖，连香凝都给忘记到天边，与一个威胁她地位和家庭安宁的女人相比，床边人做的事更让她心惊胆寒。
她猛地爬起来，抓住王相的衣角，“王玚！你会把王家和我莫家都拖入地狱的！还有驰毅！！”她现在也反应了过来，“驰毅被抓都是你害的！你觊觎他的女人，把他赶出京城，才给了别人抓住他的机会！你就不怕驰毅知道这件事憎恨你！”
“闭嘴！”王相踹了她一脚，“驰毅我当然会救回来，等我做了皇帝，他就是太子，他有什么资格恨我这个爹？”
让人把莫夫人带下去，王相忍痛坐在椅子上，让战战兢兢的下人把茶送上来，等待蓬子安率领的大军到来，只要蓬子安来，眼下的一切困境，就能顺顺利利解决。
他端起茶正准备送入口中，忽尔又想起一件被他遗漏的事。
派去益州与幽州的人，是他让嵇临奚去安排的。
嵇临奚当时是吏部侍郎，做这些事再容易不过，所以他理所当然吩咐嵇临奚完成这件事。
而后嵇临奚把他要谋反的消息透露给安妃，如果嵇临奚那时候就知道他要反，为了太子，嵇临奚又怎么可能不做些什么？
……
嵇临奚把香凝送到马车上，给了香凝不菲的银两，让对方把香凝送到京城外面的驿馆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私心他想把香凝赶到天涯海角，若是从前，这样的事他自然是做得出来的，但现在，他也只能心里想想，不敢付之行动。
做完这一切，他喉咙又痒了起来，一连串的咳嗽起来。
“大人。”身边的护卫对他说，“我们快点回去吧，太子殿下说了，把香凝救出来就让你回去休息。”
从奉城回来，他还没见大人怎么闭上眼睛过。
嵇临奚把头顶的发带松了下来。
“回什么回，本官的身体本官自然有数，不过是一些风寒。”
拿着帕子擦了擦，他让下人把马拿过来，这时，有人骑马而来，落地后跪地汇报嵇府的动静。
原来是嵇临奚离开府邸之后，就有一批人闯进他的府里去了。
嵇临奚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会是如此。
所以蓬子安的家人早被他转移到别处。
从怀中打开一个盒子，他看了一眼里面的三根断指，他要的马被人拉开了，嵇临奚翻身骑了上去，吩咐护卫跟着自己去了蓬子安的军队所在。
风雪打在身上，他一路赶到蓬子安的军队营地。
“来者何人？”都不是京城里的兵，自然不认识嵇临奚，拦下了他。
这就是信息差的好处了，嵇临奚拿出身上王相的令牌，说自己是王相派来的使者，要见蓬指挥使。
京城以及京城周围的王相手底下一脉的官员都知道他嵇临奚是叛徒，也认得他，可这群从益州赶来的兵士，又如何能知晓这件事？
对方犹疑片刻。
坐在马上的嵇临奚，身上穿的是三品紫色朝服，微微扬起下巴，睥睨阴冷的目光就让人忍不住胆寒。
果不其然，那人还是去汇报了。
过了片刻，那人回来，将嵇临奚带了进去。
蓬子安早就猜到来者是嵇临奚，他派出去的人刹羽而归，可想而知，嵇临奚已经将他的家人藏到了别的地方。
嵇临奚将盒子扔到他手中，皮笑肉不笑道：“送给蓬指挥使的礼，还请蓬指挥使赏脸一观。”
蓬子安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感，打开来看，里面一根女性手指，两根年幼孩童的手指，他来不及细看有什么不对，脸色大变关上盒子。
嵇临奚是不给蓬子安赌的机会的，他要的就是足够步步紧逼，让蓬子安来不及思考，只能跟着他的诱导走，成为他的傀儡。
“这份礼蓬指挥使可还喜欢？”
蓬子安咬住牙关，他知道自己是算不过嵇临奚了，也狠不过对方，他紧紧抓着盒子，如今他只想家人安全，再没有反抗嵇临奚的心思。
他一字一句道：“嵇大人，您现在想要我如何，还请示下。”嵇临奚来这里，不可能只是让他停兵在此处。
他本意是趁着嵇临奚带人离开将家人救回再领兵救援王相，现在却空浮一梦。
闻言，嵇临奚笑开，他走到蓬子安身旁，凑近蓬子安耳旁，说了一句，听到那句话，蓬子安瞳孔一缩。
嵇临奚让他做的不是什么。
只是让他对带来的士兵说王相已死，太子和六皇子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要想事后不死，就只有先投靠一方，如今太子势盛，太子乃储君，王相死了，六皇子胜算大削，投靠太子才是活命之道，况且太子性情仁善，并不会为难他们数万之众。
蓬子安发颤，自己真要按照嵇临奚的说去做，就再也没了回头路。
“蓬指挥使，本官这可是给你一条生路，只有太子殿下，才能让你活，你如此不情愿效忠太子殿下，本官又如何相信你能听从我的命令？”
不等他挣扎，外面就有人走了进来，扬声说：“蓬指挥使，我听说相爷那里来人了，可是相爷有什么吩咐？要我们现在就进去？！取了太子项上头颅立功！？”
见人走进，嵇临奚擦拭眼眶，泪瞬间流了下来，他跪下来，仰头哭喊着：“相爷死在太子殿下剑下，我实在没法子了，想着这数万兵士还在这里，总不能跟着相爷一起死了，蓬指挥使，你快想想办法啊！”
哭了几句，他拿袖子遮住脸，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说要取太子项上头颅的人。
那人听到嵇临奚说王相死了，呆立在原地。
蓬子安此刻也只能顺着嵇临奚做出悲恸的样子，连连退后两步，喃喃说：“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马上就要出去。
那人也要跟着蓬子安一起出去。
嵇临奚却叫住对方。
“将军，我还有一件事没说，你过来我与你说，劳烦你回去传达给蓬指挥使。”
他身上穿的是三品朝服，手上拿的是王相令牌，哭的是一个真切。
对方毫无准备来到嵇临奚面前，弯腰之时，烛火在刀间闪出一道雪光，那人反应过来，想要急急后退，却已经被嵇临奚一刀结果了性命。
眼前人倒下去，嵇临奚抖抖袖子，站了起来。
血溅在脸上，让他那张俊美长相生出冰冷的狠意来，不似文臣，倒像染尽杀伐的伪装武将。
“取太子项上头颅立功？”
“呵，我先让你人头落地。”
他提着这人尸体扔在蓬子安营帐里的床上，此事自有蓬子安会处理。
这三万兵士要成为太子的兵士，让一个说要太子项上人头的人投靠太子，他又怎么会容忍这种事出现。
擦擦匕首的鲜血，嵇临奚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214章 （二更合一）
听着外面刀枪交接的动静，还稳坐在房中，等着蓬子安领兵过来的王相，手指都在发颤。
为何蓬子安还不来？
难不成嵇临奚真的做了什么？
不，他派出去益幽两州的人，都是最忠心于他的人，不是随便能被人收买诱惑的，哪怕是嵇临奚……
这样想着，王相却还是觉得不安。
府中已经有人开始准备收拾东西跑路，可是此时此刻，四周已经被封锁，还能逃到哪儿？
也只有暗道可走，但暗道只有王相和莫夫人知晓，其它人根本没有逃的路，才出相府，就被外面的官兵抓住。
“相爷！”郭行桉和吕蒙闯了进来，“太子与明王的兵马已经突破前院了，接下来该要如何做？我们的兵马只够撑住一柱香的时间了！一柱香里蓬子安能带兵赶来吗？”
王相闭了闭眼，“收拾东西，先走！”
“诺！”
重要的文书，便于携带的金银财宝，看着空空如也的床榻下的机关，王相被纱布包裹的另外一只眼，几乎渗出血来。
“太子——”
能要他私藏文书的，也只有太子一人，安妃和楚绥要的是皇位是他的命，只有太子，才会执着这些东西，他作为丞相，手中的文书就是朝堂的脉络。
无数朝臣的罪证，就深藏在那些文书名册之中，成为他要挟百官的利器。
香凝、太子、嵇临奚。
每念一个名字，他都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相爷！快来不及了！夫人已经带着人先跑了！”
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莫夫人被人带回去之后，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带着亲近的嬷嬷与薛如意从暗道逃离，只有王相还留在这里。
就在王相准备带着郭行桉他们从暗道离开时，外面传来大批兵马靠近的动静，王相准备仓皇逃跑的脚步一下停住，转过身去，张开双手神情兴奋道：“蓬子安他们来了！”
……
风雪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京城的百姓们都知道今夜是一个不眠夜，他们看着太子与明王率着军马去了相府，心中揣测相府是不是终于要完蛋时，耳边听到从远处传来的纷乱马蹄声与脚步声，只听声音，都知道人数绝非寻常。
有大户人家打发下人偷看一眼，下人屁滚尿流跑了回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军队进了京城，好多好多人！！”
“多少人？”
“万、万数以上！”
“竟然这么多？！”大户人家的老爷连连后退几步，喃喃说：“看来今夜，京城要血流成河了，快去收拾东西，若到时候真纷争不止，就先跑罢。”
“是，老爷！”
……
楚郁和楚绥也听到了那逼近的军队马蹄声，楚郁皱眉，回头看去，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匆匆赶来的嵇临奚，对方脸上袖上都是血，不顾一切迈过地下的尸体奔赴到他身旁。
“殿下！”
“你怎么还没回去？”
他让嵇临奚把香凝带出去，就回府去休息的。
奔到他面前的嵇临奚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楚郁怔住。
没有想到在这段时间，嵇临奚竟然还去做了这些。
嵇临奚为他扫肩膀上的雪，口中说道：“如此一来，殿下就不必担心益幽两州亲兵围困之事了。”
楚郁定定看他片刻，伸出手。
玉白的指侧，擦去嵇临奚眼角的血迹，又一路滑至到嵇临奚嘴唇旁边，把上面的血一起抹了。
嵇临奚喉结鼓动。
楚郁收手，说：“不想回去的话，就待在这里罢。”他是想嵇临奚好好在府里休息几日的，没人比他更清楚从天白山一路走来，嵇临奚经历了些什么。
嵇临奚脸上露出欢欣的笑，站在他的身后，提起袖子作遮掩，偷偷舔了舔自己嘴角。
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楚绥心中冷笑。
他还以为太子皇兄是用了什么才笼络住的嵇临奚，没想到竟然用的是这个。
眼下当务之急是在后面军队赶到之前要王相的性命，没了领头羊，再多的士兵也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除了王相，这之后就是太子——
收回视线，不再去看二人，楚绥举起剑来，高喊势杀反贼，与自己的禁卫一同闯入已经破开的前院之中。
……
城墙上，安妃裹着披风，身边贴身侍女为她撑伞，她注视着蓬子安领来的军队，下令让手中的军队死守拖延。
有地形为利，就算是三万，三十万，想要走过去，也要花上一些时间。
这里是建筑繁华拥挤的京城，不是一望无垠的城外，
拖延的时间越长，就越对自己有利。
“紫宸殿的传位诏书可看好了？”她询问身边谋士。
谋士回道：“已经让人重重把守，王相离开之后，由礼部尚书与沈太傅在中看着，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都在陪护监视之中，绝无更换传位诏书的机会。”
安妃颔首，掸去肩上雪，“那便好。”火把上火光摇曳，却映不进她双眼。
……
因为听到蓬子安率兵赶来的动静，王相决心不再离开，他命所有士兵阻拦从前院杀来的人。
“只要撑到蓬子安赶来，本相就赢了，到时我就是皇帝——”
“都给我拦住他们！待到本相登基为帝，你们都能平步青云！若有牺牲者，家中之人本相定会好生照顾！送锦绣前程！”
听到他捂住眼睛的高呼声，护在他前方的士兵都跟打了鸡血一般，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楚绥最开始还会为眼前的血腥场面心惊，但到现在，他神情肃杀，有人靠近，不待他身旁护卫出手，他便提剑穿心而过，要了对方的性命。
士气更进一步的振奋，不到片刻，他就与燕淮来到后院，看见在重重保护下的王相。
王相怒斥：“明王！与太子联手！你真是愚蠢至极！”
“闭嘴！”楚绥剑上在滴血，他义正言辞喝道：“本王与太子皇兄乃手足，我俩之间再如何，也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争抢我陇朝江山！”
“今日本王就替逝去的父皇杀了你这个谋逆老贼！”
“杀——”
王相后退，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军队动静，咬紧牙关，仍旧不肯逃，吩咐身边护卫保护自己。
他要赢得风风光光。
绝不在太子与明王的逼迫下如野狗一般逃窜，毫无尊严。
楚绥骑术与剑术都有一定造诣，最开始因为未曾真正动手杀过人，招数未免青涩，但真杀了人之后，便越战越勇，虽比不上燕淮，但他是皇子，皇子有如此杀气能力，就足以震慑人心，鼓舞军心。
王相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一个个都倒在血泊之中。
“相爷！小心！”就连吕蒙，为护他都身中一剑。
此时王相再想逃跑却已经来不及，只能被楚绥和燕淮以及他们身后的禁卫逼得退进房间之中。
身后军队已经赶到相府门外。
又一个护卫口中吐血，砸在桌子上，直勾勾的眼神盯着王相，王相后退之时，因为视野受限，撞到椅子，摔了下去。
楚绥看准时机，眼中狂喜，提剑便要取王相性命，眼见这一剑王相必死无疑之际，燕淮踹开身前护卫，踩着桌沿借力来到王相身前，两剑相撞，火花乍亮，剑面映照两人面庞。
不敌燕淮，楚绥急退两步。
王相就这么活了下来。
“燕淮！你也是要跟着谋逆不成！竟阻本王取这老贼狗头！”
王相爬起来就要逃，燕淮一脚踩在他腿上，用力一碾，只听清脆的骨裂声，王相抱着腿，顿时发出惨叫，原本被血色浸湿的纱布，眼下更是因为剧烈的抽搐，血都从纱布下浸了出来。
“太子殿下有令，王相要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审查，他不能死。”
楚绥剑指燕淮，“不能死？王相私养的军队已经到了相府门外，你竟然说他不能死！本王偏要他现在就死！给本王让开！”
“恕难从命。”
燕淮提起王相。
原本齐心协力共同对付王相的两批禁卫，此刻已经敌对起来，刀剑互相指着对方。
楚绥咬紧牙关，太子简直是疯了！
这样的关头，王相竟然不能死？还要让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审查，这不是给王相逃跑翻盘的机会吗？
还是太子已经知道在解决王相后自己会骤然翻脸，所以救下王相，用来做抵抗自己的后手？
他已经分辨不清想不清太子目的到底为何，而他也从来没有一次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现在太子大部分军力在相府外面防守监察，相府里，是自己兵力更胜一筹，楚绥眼神一冷，就要下令让自己的人动手时，楚郁带着嵇临奚从门外走了进来。
“殿下。”燕淮抓着王相，半跪在地行礼，“王玚已经抓到了。”
“太子皇兄，你这是何意？”楚绥视线冰冷看了过去，质问道：“反贼却不能杀，难不成你也想陇朝江山颠覆吗？”
楚郁从与楚绥联手开始，就一直没有主动做过些什么，放任楚绥冲在最前面抢功，浴血厮杀，眼下楚绥身上已经被鲜血溅满，神情阴鸷充满杀气，他却还是一身皎洁，那地上的鲜血，甚至不曾接触到半点衣角。
这当然也离不开嵇临奚的功劳，他在太子身旁，便是从旁不小心溅上来的鲜血，都能被他及时用衣袖挡下，在他心中，太子贵不可言，旁人的鲜血溅在上面，都是不能的。
“王玚要杀，却不是现在。”楚郁淡声开口，“孤要带走他。”
“你敢！”楚绥因他进来放下来的剑，再次扬起，对准了他，“父皇传位诏书未现，谁坐上皇位还未可知，太子皇兄，你现在也不过是太子而已，就想显新帝的威风了吗？”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杀掉王相，话音未落，剑就已经扑上去，燕淮一手将王相敲晕，一手抓着人躲闪，一手握剑与他缠斗起来。
“传本王令，太子协助反贼，杀无赦——”那句杀气尽显的话刚一说完，门外就传来军队列队的声音，是蓬子安领的军队抵达了。
与之一起的，是穿着官服领着官兵的十几名朝中重臣匆匆进了房中，跪拜在地：“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还不住手！”其中一个一品大臣，厉声暴喝。
本在交战的双方人马，见这么多朝中重臣出现，不敢再继续动手，停了下来。
地上鲜血流淌，躲着的郭行桉与受剑伤的吕蒙看见外面蓬子安带领的军队，眼前骤然明亮，可眼见蓬子安带领的军队并无对战之意，反而立在外面分毫未动，心中生起不妙预感。
这份不妙的预感在浩浩荡荡的军队单膝跪下高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时化为绝望。
郭行桉立刻就扑了出去，“蓬子安！你如何对得起相爷！你！”
楚郁眼神示意，云生出手，将郭行桉捕获，压在地上，轻车熟路掏出帕子塞进郭行桉口中，让郭行桉再说不得半句话。
吕蒙面色一白，跌跪在地上。
面前的一切，已经宣布相爷回天乏术，相爷败了，跟着相爷的他们也没有好下场。
“诸位大臣请起。”楚郁说。
十几位大臣站了起来。
楚郁道：“相府中人，涉案众多，如今人已抓获，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诸位大臣了。”
“诺——”
楚绥紧紧攥着手中的剑。
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子与他联手，他要的是王相死，但太子要的是王相活，他要的是登基的杀功，太子要的是王相身后的案功。
自己甚至连母妃给他的后手都没用上，就又一次输了，他想方设法抢功，想方设法厮杀，太子却只需用储君的身份请来朝中重臣，就能压在他的头上，让他抬不得半点头。
牙齿咬破舌尖，血从嘴角流出，他注视着楚郁的神色阴沉。
楚郁看了楚绥一眼，便转过视线，他本意是抢在楚绥对王相动手之前让燕淮抓获王相，用朝中重臣压制楚绥，再带着人从相府暗道离开。
但嵇临奚策反了王相从益州调来的那批亲兵，于是暗道那一条后路便不用再走。
这一夜众人不眠不休，白雪飘飘，官兵将相府中躲藏的人一个又一个捕获，众人都在雪夜中忙碌，楚郁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往来。
嵇临奚仿佛又回到多年之前，在王家那一夜。
那一夜他先是弃“美人公子”在风雪危险中不顾，只想自己逃命。
因他知道“美人公子”不会死，他自己却很是怕死。
后来他后悔折返，想要拼搏一把，撒谎说自己担心。
那时“美人公子”轻轻一笑，蛊得他神魂颠倒，让人送他离开。
邕城王家，他不曾真正陪在“美人公子”身边，是被摒弃在外的外人。
京城相府，他却是陪在太子身旁，形影不离。
“奚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耳畔传来清淡的仙音。
嵇临奚最开始一愣，下意识拍自己身上的灰，他永远记得那日自己是从地上爬起来的，只拍了两下后，才想起自己已非从前。
他抿了抿唇瓣，轻声说：“放心不下殿下。”
哪怕他知道意中人早有谋划，或许不需要他，可在这样的时候，他只想陪在太子身边，哪怕只是在身后陪着，就已心满意足。
楚郁侧头。
晃动的灯笼下，他如那夜轻轻一笑。
“是么，既然放心不下，那就一直陪在孤的身边罢。”
嵇临奚唇瓣一扬，与他并肩站立，抬袖挡走廊尽头吹过来的风，“诺，小臣会一直陪在殿下的身边的。”
“生生世世。”他轻声又果决地说。
……
王玚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醒来之时，腿上传来的剧痛提醒着他的腿已经断了，眼睛上传来的钝痛提醒着他的眼睛已经瞎了，纱布被人摘下，露出一只可怕流血的眼睛。
他倒在雪地中醒来，被人押着起身跪在地上，嘶吼着：“我是丞相，你们居然敢这样对我？便是抓我，还未定罪！也应该礼遇以待才是！”
“蓬子安呢！蓬子安！”
他大喊。
蓬子安已经率着军队守在相府外面了。
若嵇临奚一开始就告诉他，要他背叛王相选择太子，他定然死也不愿。
可偏偏嵇临奚一步一步诱着他走到这个地步，最一开始绑架他的家人让他拖延一点上京时间，后面就是贻误一会儿的战机，有的事，一旦做了开头，就只会越坠越深，到了最后，他也只能走着嵇临奚给他安排的路，为了求生投靠太子。
听着里面的嘶吼声，他痛苦麻木地闭上眼睛，身后军队也一言不发。
“殿下——莫夫人及她身边一众人已也抓获！”又有一批人马带着被捕获的一群人来到相府。
满身珠翠绫罗的莫夫人与身边的嬷嬷亲信们，被压跪在地上，只有薛如意站立着，地上散落的包袱里，装满了金银珠宝。
莫夫人恶狠狠地骂着：“薛如意！你这个贱人！我们王家对你哪里不好！你要背叛我们！你别忘了，你们薛家和我王家是同一条船上的！你爹你娘还有你也要陪着我们一起死！”
薛如意笑了。
“我爹会死，我薛家都会死，可我娘和我都不会死。”
在他爹和祖父为了与王家沆瀣一气篡位谋反让她嫁给王驰毅为妻时，她就对薛家彻底死了心，她可不想被牺牲婚姻后还要因为自己未曾参与过的谋反搭上自己的性命，是她找到太子，说自己能为太子卧底在王家，只求事成后放她和她娘一条生路。
是她放纵王驰毅靠近香凝，对香凝越发情根深种，也是她吹耳旁风让香凝更接近王相，便于香凝找到文书名册，更是她让莫夫人对自己深信不疑，带着她从暗道离开，留下暗道信息，让太子的人马寻着暗道捕获逃跑的莫夫人一众人。
“你这个贱人！比香凝还要忘恩负义的下三货，薛家不会放过你的……”莫夫人还在喋喋不休的骂，燕淮却卸掉她的下巴，让她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薛家？”燕淮起身，冷笑一声，“薛家现在也不过是和你王家一样的待遇，锦衣卫正负责那里呢。”
……
雪终于停了，但空气里的血腥味并未消散半分，相府范围太大，人也太多，需要收缴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当初的王家远不及相府一砾，六百多人同时搜查，亦是用了一天一夜。
文官们在院子里做记录，因为板凳椅子都搬过去了给他们了，甚至有的还只能站着办公，楚郁就这样与嵇临奚在屋檐下站了一夜。
嵇临奚是心疼得狠了，他数次想去偷偷摸摸摸一个板凳来让心上人坐着休憩，楚郁轻轻看他一眼，他只得止住，心不甘情不愿挪着脚步离楚郁更近一点，轻声说：“殿下，您靠小臣身上，这样会轻松一点。”
“站太久会伤腰的。”
闻言，楚郁沉默片刻，轻轻靠在他身上，那是一个别人不细看看不出来的姿势，哪怕细看也很难看出来，仿佛只是二人并肩站立，靠得有些近。
“孤是太子。”楚郁说。
嵇临奚从善如流道：“是的，殿下是太子。”这天下间至尊至美的太子。
“孤是储君。”楚郁又说。
嵇临奚从善如流道：“是的，殿下是太子，是储君。”这天下间至善至柔的储君。
楚郁不知他心中所想，微微敛目，轻声说：“所以孤不能依靠他人。”
他不能依靠任何人。
母后他不能依靠，父皇他更不能依靠，他身边有云生，有燕淮，有沈闻致，有很多很多的人，可是他谁都不能真正依靠，他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偶尔，他会很孤独。
尤其是深夜，那种孤独会将他吞没，他像沉在一片深水里，呼吸都会感受到压迫，他会在这种孤独中惊醒，而后再难入睡。
只从嵇临奚出现以后，不知道何时，他再没有了那被深水吞没的孤独感。
他开始头痛，他开始无奈，他开始将越来越多的视线放在嵇临奚身上，就像嵇临奚时刻盯着他不放。
“嵇临奚，你是我……”踌躇了很久的话，在这个雪夜里，终于脱口而出，他闭上眼，低声说：“你是我唯一会想着依靠的人。”

第215章 （一更）
那句嵇临奚，你是我唯一会想着依靠的人一出口，嵇临奚就变成麻瓜了。
他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他威武如神从天而降，大马金刀地救殿下于水火，危难解决后，柔弱的太子含泪奔赴到他怀中，攀着他的腰，说：“嵇大人，你是孤唯一能依靠的人了，你不要离开孤。”
那时他为这样的梦志得意满，身下即刻就有反应，后面就是抱着美人几度春宵。
只现在太子当真这样平静说出口，说的还是你是我唯一想着依靠的人，而不是唯一能依靠的人，带给嵇临奚的冲击却比梦中反应还要大，他一下僵硬身体，张嘴低声啊啊啊啊了半天，原本的巧舌如簧、能说会道的功力都仿佛被某种存在狠狠压住了一般，让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体滚烫得厉害，全身都在因为兴奋喜悦而发颤，脸就跟充血了一般，心中疯狂道：“快说啊！快开口啊！快回应啊！”但嘴巴啊啊啊了半天，还是啊啊啊。
已经离得有一段距离的云生不忍卒睹地别过头，又退远了一点。
自己的耳朵不应该这么灵敏的。
楚郁：“……”
嵇临奚啊了半天，他扶住额头，“你不用开口，我知道。”
他知道嵇临奚嘴巴说惯了虚与委蛇的虚伪之词，反倒不会应付这样的场面，就算说出来，也是他以往的奉承谄媚回应方式，正是因为这样，才叫嵇临奚啊啊啊啊了半天，仿佛哑巴学语。
嵇临奚喉咙不断鼓动。
他说不出来最好的回应之词。
但是他能做到最好的回应之事。
于是他疯狂献殷勤给心上人遮风，这里风来抬袖挡，那里风来挪步转身过去挡，前面来袖挡，后面来身挡，还时不时提供自己结实宽阔的胸膛给心上人依靠，没风时，就伸出双手给心上人揉肩。
楚郁：“……”
云生：“……”
正在进行抓捕举动的燕淮余光看了一眼，咬紧牙关，正逢手底下的人挣扎，他干脆利落地肘击敲晕对方，神色沉得厉害。
王玚挣扎累了，跪累了，倒在地下。
他匍匐在地上，看向太子。
站在屋檐下的太子，垂着密密的眼睫俯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寂静没有半分波澜，苍白的面容如埋在雪夜下的湖水，望他的神情和看一件没有活气的死物有什么区别。
王玚笑了起来，他的白发散在地上，半边面容埋在雪里，狼狈不堪，他看向太子身后屋中的楚绥，“明王啊明王啊，和太子合作，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在和太子争皇位，却不知你不过是他眼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他要的从不是与你争抢皇位，因为你根本争不过他！”
“解决了本相，你以为凭借那件东西，就能打败太子登基为帝吗？！”
他忽然从地上暴起，就要往楚郁面前的木柱上撞去。
他不能活，他必须死，只有他死了，很多事才能在他身上终结，否则王家死的不止几个人，死的也不止他王家。
临死之前，他也要用之前的血溅上太子衣角，让对方永远留着对他王玚的阴影。
只比他动作很快的是云生。
云生眨眼而至，将他踢踹了出去。
嵇临奚看他扑过来，还以为他是藏着后手要刺杀太子，连忙拦在楚郁面前挡住。
被踹在地上的王玚，口中吐出血来，恶狠狠的盯着维护太子的他。
“嵇临奚！你以为你忠心太子又有什么好结果吗？早晚有一日——”他口中赫赫喘气，“你也不过和本相是一样的下场！！”
“狡兔死，走狗烹，太子对你也不过是利用，他才是真正的心如蛇蝎！铁石心肠！”
嵇临奚可听不得这些话。
殿下怎么会是心如蛇蝎铁石心肠呢？
殿下分明是心地柔软为人考虑的善神，善神呐——
相府躲藏的人已经被全数搜罗起来了。
燕淮汇报说：“殿下，相府之中，只有王驰毅还未抓获，根据消息，他还在幽州那批赶来的军队中，除了王驰毅，其余人已经全部抓到了，没有一个人逃脱。”
“嗯，辛苦了，阿淮。”楚郁温和说。
后半夜，该收刮的也收刮了，将近黎明，几位重臣前来汇报，楚郁让燕淮扣押王相，说回宫。
听到回宫，楚绥终于有了动作，他在房中与自己的人马站了一夜。
彼时，天边亮起一道烟花。
那是母妃的传讯，请来的各路将军率军抵达了。
“太子皇兄——”
他开口。
楚郁回头，“嗯？”
“今夜还要多谢皇弟相助了。”想起什么，楚郁面容含笑，语气轻柔地说了一句。
楚绥攥紧袖下的手，“太子皇兄说过，我俩之间，以传位诏书为定。”
楚郁看他片刻，微微笑道：“自然，以传位诏书为定。”
楚绥：“如此便好。”
传位诏书上写的只会是他，太子便是有蓬子安的三万军马，也敌不过其它将军带来的兵力，他手上还有王驰毅，王相被太子俘获，现在想来也不是一件坏事，他可以用这件事威胁王驰毅，让王驰毅调动幽州那批军队投诚自己。
这样一来，他想不到太子还有什么赢的机会。
两批人马朝皇宫之中走去。
一直在城墙上等候的安嫣，看到大军压城，这才吐出一口湿雾，后背一下松了下来，“终于来了……”
只要她请来的大军赶到，诏书拿出，太子便不足为惧！
顾不得僵冷的身体，她回头吩咐：“快去！让羽林卫请沈太傅和礼部尚书将传位诏书奉出，等到太子一来，诸位将军至城门下，便将诏书打开——”
宫人奉命连忙去了。
很快，楚郁与楚绥的人马就共同到了宫门下，只宫门安妃已经派人重重把守。
“殿下！老奴终于等到您回京了！”似乎听闻得太子的消息，衣衫褴褛的陈德顺，带着几个宫人跑了过来。
甫一见到活着的太子，他双目流下两行清泪来，怀中的拂尘也不见了，奔过来后就检查楚郁身上情况，“殿下这段时日可还好？听到您受刺杀生死不明，老奴便带着身边的人跑了出来。只老奴跟去天白山寻找，也没有寻找到殿下的踪影！”
嵇临奚哪里能忍这老奴扒拉心上人身上的衣物，出手将陈德顺拉到自己身边，佯做亲切道：“请陈公公放心，殿下一切都好。”
说完，他不动声色动手把刚才楚郁身上衣物被弄凌乱的地方重新理平整。这可是自己亲手换的，哪能让这老奴弄脏了。
“安妃娘娘这是何意？”
有朝臣走出，看着宫门外率军看守的安嫣。
安嫣说：“王相叛乱之事已解了一半，剩下的已经不足为惧，太子将先帝棺椁送入皇陵，如今太子回宫，也到了宣读传位遗诏的时刻，正好众臣都在，眼下就请出先帝遗诏，以证谁是下任君主才是——”请了朝臣的不止太子，还有她。
此刻，寒风席卷，天边已经亮起一抹白色。
宫门朝两边敞开，一众密密麻麻的官员从中走出，最前方的是已经致仕的沈太傅和礼部尚书，于敬年跟在一侧，手中端的是存放着遗诏的金盘。
太子一党的朝臣互相对视一眼，看向太子，见太子神色沉静，不知其意，也不敢擅自开口。
嵇临奚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揣测接下来会如何，他当然知道遗诏里指定的继承人是楚绥，殿下也心知肚明，直到眼下他都还没看见沈闻致的出现，殿下必然是将一件很重要的事交给沈闻致，那便是殿下应对遗诏的最后一手。
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嫉恨起沈闻致竟然受殿下器重成这个样子，恨那人为什么不是自己，又觉得自己眼下才是殿下身旁形影不离之人，可若能许愿，他当然想两样都抓在自己手中，但若不能两者皆有，比起前者，他更愿意留在心上人身旁形影不离。
两方人马束手站立。
明王身上战甲染血，发髻散乱。
太子面容苍白，纤尘不染地站立。
安嫣还在等待。
终于，有人忍不住站出，“娘娘不是说要宣读遗诏吗？为何还不宣？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安嫣看了说话的那人一眼，说：“再等片刻。”
终于。
马蹄声步近。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十几位身穿盔甲的将军，他们各自携带一批数目五十人左右的亲卫，赶至宫门下，下马后与身后一众亲卫跪在地上，“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安妃娘娘、参见明王殿下——”
“诸位将军快请起身。”安妃等的就是他们，眼下最重要的人到来，她开口，让宣读遗诏。
深沉的暮色已经慢慢褪去，天际那一抹微亮的白色，如今已经光芒乍现。
于敬年将金盘捧到沈太傅面前，先由沈太傅检查遗诏封存得当与否，而后交由礼部尚书，二人都确认遗诏封存得当，通过外形，确认就是遗诏书用的纸张无误。
沈太傅打开遗诏，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朕自登基以来，承天命而治天下，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懈怠。今朕年迈体衰，病入膏肓，自知大限将至，特书此遗诏传位，以定国本，安民心……”
“朕虽立有太子，然太子楚郁性情温良，优柔寡断，朕几经思量，仍觉太子无果断心肠，不宜为帝，决意传位于明王楚绥，明王文武兼备，刚毅果断，必能稳定朝政、统御万邦……”
“此诏凡陇朝臣民，均应遵守，如有异议者，视为谋逆，以谋逆罪论处。钦此——”
遗诏内容一出，不少官员都松一口气。
比起太子为帝，他们更希望明王上位，只要明王上位，就有许多事都能被掩盖。
已经有跪地官员朝楚绥的方向磕头，扬声喊：“恭请明王殿下登基！”
作者有话说：
公务员小剧场1：
楚楚当了公务员，临近520，上面领导让他给本地城市做一下情侣旅游安全直播。
楚楚换上常服，开始直播临近520夜里外出游玩注意事项。
同事云生：打赏一块（收到，一定会注意的）
同事燕淮：打赏一块（到时候会好好巡逻的）
同事沈闻致：打赏一块（到时候会写几篇公众号文章推送的）
小嵇误入直播，一见钟情无法反制，色迷心窍框框砸钱，砸到存款荷包干了第二天去摇奶茶跑外卖，攒钱继续等楚楚开播。
楚楚直播结束完，弯腰看着后台陌生的打赏名字，疑惑：“？这谁？”
不知道他这个单位账号直播的收入是要充公的么？

第216章 （二更合一）小情侣520快乐！！！！！
“恭请明王登基！”
“恭请明王登基——”
……
楚绥在这一遍又一遍的恭请声中，看向自己的母妃，在得到对方的点头示意后，迈出脚步走到遗诏前，屈膝跪下，“儿臣遵旨。”
“儿臣定当谨遵父皇遗命，稳定朝堂，统御万邦。”
伸出双手，他恭恭敬敬接过遗诏，这才起身，转身面对朝臣百官和军队。
嵇临奚还在思索眼前局殿下要如何解。
遗诏问题倒好解决，只要污蔑那是假遗诏就是了，难道殿下要沈闻致去做的就是这件事？
可由安妃请来的这些将军要如何解决？他们虽然身边只带了几十人的亲卫，但带来的军队可还在京城外，只要这些将军一声令下，外面的军队就会进入京城。他给殿下要来的三万亲兵，若要对付这些军队，难度实在太大。
他偷偷看了楚郁没有波澜的面色一眼，楚郁侧头疑惑看了一眼他。
嵇临奚终于忍不住了，“殿下，明王要登基了。”
楚郁点头，“嗯，六弟要登基了。”
嵇临奚想：“城外那些军队——”
他声音忽然一止。
嵇临奚是什么样的聪慧小人啊，在邕城为色所迷的时候就能通过一些只言片语敏锐洞察到当时的“美人公子”对王家来意不善，更别说他现在在朝堂里混迹成了老油条，察言观色的洞察能力更上一层楼。
为什么太子坠崖后能一直从容不迫，不曾流露出半点焦急，为什么回京的路上太子也对拖延的行程没有半点忧虑，坦然处之，到了现在，哪怕城外军队的出现，各处将军的到来也没让太子面容上出现半点意外之色。
安妃一个后宫妃子？又哪里有能力请来这么多将军？就凭她三言两语，动动嘴皮子，写几封信，这些将军就会蜂拥而至吗？
这些将军跪地时第一个喊的也是参见太子殿下，而后才是安妃。
一番揣测，只怕能令这些将军赶赴京城的不是安妃，而是殿下——
嵇临奚眼睛一下都明亮了。
他小声在楚郁耳边谄媚恭维道：“殿下实在算无遗策，英明神武啊！”
楚郁微微笑着：“……不要说话。”
有时候嵇临奚不说话更要好些，开口就会让他心烦意乱。
嵇临奚就像被按住嘴巴的鸟儿，闭嘴了。
安妃看楚郁一直未动，以为楚郁是忌惮这些她请来的朝臣将军不敢动作，她走到楚郁面前，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太子，遗诏如此，本宫也是没有办法。”
她抬起手，招了招。
一旁宫人端上两杯酒，那两杯酒就盛放在深色的木质雕花漆盘里。
安妃将楚绥叫到自己身旁。
“绥儿与你兄弟情深，便是绥儿登基，也不会要你性命，这酒是本宫的劝和酒，饮下此酒，从今以后，这陇朝江山，就由你辅佐绥儿共治了。”
一旁宫人为了证明酒中无毒，两杯酒都检验了一番，还押来一提前准备好的死刑犯，各自倒了一口逼着死刑犯饮下，一会儿的时间过后，死刑犯皆无事。
“请吧，太子。”安妃颔首说。
楚绥身边的侍卫将其中一杯酒断给楚绥，陈德顺也上前一步，将酒端到楚郁面前，“殿下——”
楚郁伸出手，从陈德顺手中接过酒。
安妃注视，呼吸略有些急促。
只要饮下此酒，几日后太子就会重病而亡，想要绥儿帝位安稳，她又怎么会让太子活？
眼看着那酒就要被楚郁饮入口中，楚郁端着它的手一松，琉璃酒杯坠落在地，碎成片片盏盏。
安嫣是一心要置太子于死地，见状立刻道：“来人！太子要造反！还不速速诛灭此贼！”
宫门的守卫，还有楚绥手底下的士兵，都纷纷拔出剑来。
安嫣看向她请来的各地将军，“诸位将军！遗诏已现，太子却还妄图造反谋权，还请诸位将军出手，让反贼伏诛！！”
她的喝令威严，却没一个将军有所动作，后面打开的宫门里，传来素舆的滚动声。
请来的诸位将军，望着她的身后，跪在地上，“叩拜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嫣身后传来一连串咳嗽声，咳嗽声后，是一道虚弱不失威慑的低沉嗓音：“伏诛？让谁伏诛啊？”
听到这道熟悉声音，安嫣与楚绥皆是不可置信回头。
两排宫人分列两处，皇后推着素舆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沈闻致跟在一侧，已经死去的皇帝坐在上面，膝盖上放置着一块毯子，竟还是活着的模样。
安妃看见出现的皇帝，忍不住步步后退，“不……不可能，你怎么会还活着？！”
她亲自让人毒杀的楚景，她眼睁睁看着楚景在自己面前挣扎而死，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又活了过来？！
楚景失望至极，亦愤怒至极望着眼前的女人。自己临死前，甚至还在为这对母子筹谋，想着要太子留他们一命，让他们活着安稳顺遂过完余生，却是这对母子要了他的性命，反而是他一直忌惮的皇后太子，救了他的性命，更是皇后不计前嫌，贴心照顾——
“朕还活着，你们很失望吧？”
楚绥扶住快要摔倒的母妃，带着人顺势跪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百官，众多士兵，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楚景此刻，终于又享受到皇权至高无上的快感，哪怕他如今糟糕成这个样子，还是万人跪伏。
但眼下要处理的是安妃和楚绥。
“安妃，起来吧。”他说。
几个侍卫，前来押她，安嫣挣扎，楚绥去抓，眼看自己抓不住母妃，他转而跪地不断磕头，求情道：“父皇，是儿臣的错，一切都是儿子的法子，要杀要剐，由儿臣一人承担！请您别惩罚儿臣母妃！”
几个头磕下来，他原本散乱的鬓发沾了额头的血。
楚景眼神淡漠，让人端来一杯毒酒。
在挣扎中衣襟凌乱的安妃看到毒酒，一下变得极为安静，“放开本宫。”
她说：“本宫自己来。”
皇后看了一眼侍卫，侍卫松开手。
安妃端起酒，惨笑了两下。
她以为自己是胜利者，以为自己终于赢过皇后，不用再被比下去，但到了最后，她还是逃不过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这么一句话。
“我喝，我喝——”
“但本宫有一个请求，放过本宫的孩子。”
“姐姐，求你，留绥儿一命。”她看的是皇后，“就看在你装疯卖傻的时候，本宫没有为难过你，放他一次，所有一切都由本宫来承担。”
皇后不言。
“母妃！母妃！”楚绥哭了出来，手中遗诏松落在地，“我不要你喝！我喝！我来喝！！”他费力挣扎，想挣脱押在他身上的几个侍卫，等他使劲全力挣脱开朝安妃跑过去的时候，安妃已经喝下了那杯毒酒，酒是再毒不过的毒酒，甫一入喉，就穿肠烂肚，安嫣倒在地下，口中不断流出鲜血。
“母妃！！”抱着她，楚绥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慌乱无助地喊太医来救救他的母妃。
楚景握紧手，别开视线。
安嫣抬起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的血，张嘴想说什么。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如果当初她与皇后和好，没有动让绥儿夺位的心思就好了，如果……她没信楚景的话就好了，是她把绥儿一步一步逼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她一步步把自己活到现在这个结局。
她抓起楚绥的手，费力地在上面写着，母子连心，楚绥知道她写的是什么，疯狂摇头，“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母妃！！我要你活着！！”
安嫣慢慢落下手。
她看的最后一眼，是站在皇帝身后的皇后，目光中满是疲惫与解脱。
是她做了太多对不起皇后的事，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与楚景勾结在一起，而是保全那份情谊，让心中生起的嫉妒隐藏，让它随着时间流逝，结局会不会比现在……要好很多？
只是所有的如果都是如果，她的身体不再感受到痛苦，困意袭来，她闭眼沉沉睡去，手落在地，叮咚一声，手镯发出脆响，碎裂开来，血与白雪交织。
“母妃！！母妃！！！！”
楚绥双眼猩红，生母已去，心中剧恸之下，一口血从他口中吐出，他骤然拔出身上的剑，看向楚景，目光中充满惊心可怖的恨意，“我要杀了你！一切都是因为你！！”
剑刺而去，只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侍卫一剑就将他的剑打开，就在侍卫举剑要杀了他时，皇后闭上眼睛，“住手。”
“一切就到此为止吧。”她说。
楚绥仰头，凶狠道：“皇后！你现在装什么好人！我也不会放过你！你等……”话还没说完，他就骤然晕厥过去。
……
昏过去的楚绥被人带下去看守，安妃倒在雪地中的尸体，也有宫人前来清理，这个生前殊荣加身的女人，死时白雪盖了一身，寂静无比。
不少朝臣都忍不住为眼前这一幕生了恻隐之心，不忍再看的别开视线，嵇临奚却对这样的场面没半点感觉，胜者生败者亡，夺位之争就是如此，若他是皇后，先给机会让楚绥杀了皇帝再杀了楚绥，如此片叶不沾身不说，还给殿下除了后顾之忧，自己留了青史美名。
他岂止是没半点感觉，他心中兴奋得要死，如此一来，此争就是殿下赢了。
他恨不得搬酒来庆贺这份胜利。
他立刻侧头看向楚郁，刚想开口，但看着心上人垂眼，望着安妃尸体与楚绥被带走的方向，又一下安静下来，压住上扬唇瓣，关切忧心道：“殿下？”
楚郁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视线正了回去。
过了片刻，又看了他一眼。
嵇临奚神情僵住，
难道是自己幸灾乐祸太明显了？
于是他连忙跟着众人做出悲悯的神情。
皇帝还未离开，在场的众人都有预感，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太子。”
“儿臣在。”楚郁站了出去，拱起手来。
皇弟让沈闻致拟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咳嗽声后，他继续道：“朕承祖宗之业，君临天下，今精力渐衰。深思国祚绵延，社稷为重，兹决定传位于太子楚郁，太子天性仁孝，聪慧过人，且久习经史，深谙治国之道。朕深信其必能承继大统，弘扬祖宗之德，保我江山社稷永固，万民安居乐业。自即日起，太子即皇帝位，望诸臣民同心辅佐，共襄盛业——”
这是真的传位了。
楚郁掀开衣摆，跪地领旨，“儿臣接旨。”
他接过旨意，站了起来，转身面朝众人。
朝臣百官、将军兵士，还有谁能比嵇临奚跪得更快？
“臣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他的带领下，文武百官跪倒在地，山呼吾皇。
烈烈璨阳已经洒了下来，寒风吹散血腥气息，跪地的嵇临奚如殿试初见抬起头来，那时他伏低，短暂的对视，而后注视到的是从发冠里垂下的墨发，细又柔韧的腰线，腰线下凸起起伏的线条。
他为太子的美貌与尊崇身姿神魂颠倒。
眼下，他依旧为太子美貌尊崇心摇神曳，只这份心思却不再是最能控制的存在，他看着那映着天光的琥珀色眼珠，看着沐浴在金色光影下的颀长身影，看着那抓握着圣旨的皓白玉色、修长骨指。
满心爱怜，满心祝愿。
唯愿君如天上月，月月年年不沾埃。
咕咚。
嵇临奚喉结吞咽了下下。
祝愿完了，那偷偷肖想自己舔一下也是没问题的吧。
他悄悄探出舌尖。
楚郁微微笑着，视线扫了他一眼。
探出去的舌尖，飞快缩回到口腔中。
跪得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
太子第一日领传位诏书，第二日便要经过礼部章程登基上朝。
金銮殿外，文武百官跪地等候。
细细的十二玉旒垂落，正露出红唇，两侧红带抵着脸颊垂至胸膛，显出瘦削面容，笼在修长眉宇上的是昭昭威仪，黑红祭服在身，玉带勾腰，丝涤飘飘，褪去脸上的温柔微笑，那双琥珀般清透的瞳孔也从柔色转为淡漠，尊崇与威仪并存。
嵇临奚与沈闻致一左一右跟在身侧，在后面的，是燕淮和云生。
撞钟敲响，礼部吟词。
嵇临奚恨不得亲自去铺面前年轻天子走过的地毯。
吟声毕，楚郁过了长阶，步入金銮殿中，走向龙椅。
嵇临奚停在第二列的位置，冷冷看了眼沈闻致，察觉到他目光的沈闻致，也神色冷淡看了一眼他，二人对视片刻，又各自收回目光。
“哼。”一声冷笑，嵇临奚挺胸昂首。
燕淮停在沈闻致身后。
文武百官陆续而入，再次跪地行礼。
山呼的万岁后，众臣在平静的“请起”中起身。
“今朕即位，当大赦天下，以此为庆。”
“只如今江山不稳，若罪无轻重，尽数除之，将令社稷动荡。”
“流刑、死刑，若非翻案，拒不赦免，徒刑免之，再犯者加罪，钦此。”
众臣心神一凝，跪地谢恩。
接下来便是论功封赏。
封云生为中郎将，兼皇城司使，封燕淮为昭武校尉，封沈闻致为吏部尚书。
“原吏部侍郎嵇临奚……”楚郁顿了顿，继续道，“救驾有功、辅佐有功，特封工部尚书，领全国工程建设事务。”
虽与沈闻致平起平坐，但论权力层级，在这之前，工部是远不如吏部的。
封赏完毕，便是最初的政策改革。
“从朕伊始，废丞相一职，之后再设立相关替代机构，此决不可有异议。”
“先定于此，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文武百官起身，有官员忍不住站出请奏。
“如今圣上也已登基，朝纲稳当，社稷平和，虽大部分军队已经回去，但还有几万大军耽搁在京城外，难免令百姓胆寒，不敢随意出入城门，此外大军驻留城外还消耗大量粮食，还请圣上下令，让诸位将军领各自军队回去，安定民心啊。”
楚郁神色淡漠，轻描淡写回道：“待到他们该回去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回去的。”
该回去的时候？
如今王相抓获，王家与薛家尽入牢狱，造反事败，他们还不该回去吗？
嗅觉敏锐的朝臣，已经面色惊变，险些摔在地上了。
……
这一夜，本该是为新帝登基庆贺的日子，可不少朝臣却收拾金银财宝，收刮库房，准备携款跑路。
一朝天子一朝臣。
先是抓捕王相令其生，罪名未定，再是军队依旧新任天子一举一动已经透露出要秋后算账的意味，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快些！快些——”
“还有这个也装上。”
“全都给本官装上！”
喝令声中，收拾好东西的官员准备跑路，打开后门，迎接的却是立在外面的士兵将军，还有一人。
“大人，您这是打哪里去呢？”笑意盈盈的询问声，除了嵇临奚那个笑面狐，还会有谁？
哗啦——
金银珠宝落了一地。
官员忙朝嵇临奚磕头，捧起散落的金银献上，“嵇大人，嵇大人！这些金银财宝下官都给您！求您放我一马吧！！！”
嵇临奚是朝心上人要来这个立功的机会，虽对金银偶有心动，却也只看了一眼，“带走吧。”
都是他对殿下讨赏的功呢。
楚郁让嵇临奚随便抓几个回去休息，嵇临奚却是铁了心的要比燕淮抓得多，他各处奔波，直到快到凌晨，才带着密密麻麻的文书去了天子寝殿。
快要迈进天子寝殿时，他从怀中掏出一抹香丸，低头一嗅后，止住喉咙咳意，散去满身疲惫，这才精神奕奕走进去，献媚道：“陛下，抓获的人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楚郁也还未眠，褪下冕服只着寝衣，疲色不掩地看着面前堆满的文书，抬头见到他到来，眉头微蹙。
“你还不去休息吗？”
“小臣不累，小臣很精神，暂且还不用休息。”嵇临奚忙答应着。
楚郁接了他手中的名单，略略看过一眼。
嵇临奚微微躬身，就趁这个时候去看那纤密眼睫，散了胭脂的淡唇，又满心爱怜对方这么辛苦，只恨不得自己多做几样，心上人就能轻松一些。
楚郁看完，将名单压在一旁，抬眼看他脸色。
“……嵇临奚。”
“小臣在。”
楚郁轻轻一叹，让他弯腰。
嵇临奚不知其所以然地弯下去。
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他的唇瓣上。
“去休息罢。”
“你该休息了。”
“走到现在，你已经很辛苦了。”

第217章 （一更）
嵇临奚受了这个吻，心中自是甜蜜不已，恨不得下一瞬间两人就能恩恩爱爱地抵死缠绵，只他当然是不会回去休息的，眼下殿下未歇，他又怎么会独眠？
他手摸着嘴唇，坚定地摇了摇头。
楚郁思索片刻，说：“那睡在孤身边？”
话音刚落，眼前仿佛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却有人从旁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到怀里，而后脑袋“小鸟依人”的靠在他的肩膀上。
耳边传来一道恭敬顺从还带着一丝甜丝丝的嗓音：“君要臣从，小臣不得不从。”
又补了谄媚一句：“多谢殿下体谅。”
楚郁：“……”
脑袋好疼。
外面寒风潇潇，殿里的嵇临奚依靠在楚郁肩上，却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幸福与满足是什么样的滋味，就如今日，就如此刻。
他恨不得把怀里的人全部揽进怀中，用力抱紧，好似这样就能证明，这并不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像梦一样，殿下。”他轻声说。
他日日肖想着这一日，这一日，却真的能够来到他身边。
楚郁：“……应该不是梦。”
梦里嵇临奚现在猛虎狠扑了，而不是还坐在这里放任他看这些东西。
况且，现在不应该再唤他殿下了。
不，他也不应该再对嵇临奚称孤。
他说：“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吧。”
嵇临奚答应了一句。
楚郁低头继续看文书信件，他前面看了好几叠边关汇报，之前父皇一死，消息在他还在守孝时，就已经飞到他国，那段时间，他身在宗祠守孝，却不间断地与边关联系，要他们不得响应安妃，牢牢镇守边关。
如今几处边关发生战役，西辽那里骤然翻脸，以之前结束的皇子之死为引发动战争，调兵遣将之事，暂由兵部侍郎负责，而燕淮过了这两日，也会被他派遣往边关。
剩下的文书分类太多，楚郁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嵇临奚侧头，就这样看着他垂目望着手中文书，楚郁看得很快，但文书堆得太多，他还要提笔批记，先是中毒，再是坠崖，连续几夜这么熬着，他的身体远不比以前，从前的唇瓣是粉润的色泽，现在淡得发白。
嵇临奚只看了一会儿，心疼得很了。
“殿下，要不先别批了，先休息罢，靠在小臣身上。”
“这些东西哪里能比得上你身体重要。”
他是真这么想的。
江山、社稷，他从未在意过这些东西，就连最开始臆想的，也是他高官厚禄，和“美人公子”享尽荣华。
他本该在奸臣的路上一路狂奔，是殿下拉着他，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
楚郁头也不抬地说：“小心沈闻致奏你一状。”
是沈闻致，就真做得出来。
嵇临奚不说话了。
他是小人心肠，他心胸狭窄，他从来不喜欢从殿下口中听到沈闻致的名字，他是做过对不起沈闻致的事，他骗过对方，利用过对方，陷害过对方的兄长，更想杀了对方，可党争本就如此，难不成要他什么都不做，看着沈闻致踩在他头顶，成为殿下身边最亲密的臣子吗？
况且，若说他做错了，殿下坠崖那一夜，他给沈闻致的那些东西，还不够偿还吗？
他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哪怕这套逻辑沈闻致不会接受。
楚郁知道他在想什么，沉默俄顷，说：“沈闻致与燕淮……”
嵇临奚终于蔫巴巴道：“殿下，小臣逾矩，不想从您口中听到他们的名字。”
他与沈闻致燕淮如何，那是他的事，他从前会想方设法把两人通通赶走，让殿下身边只留着自己一人，但那是从前，现在他即使看沈闻致燕淮不顺眼，也能忍，因为他们对殿下有用，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愿从心爱之人口中听到两人名字，更不愿听心爱之人为他们说半句之言，那会让他觉得还是以前那个“外人”，除非说他们都不如他在殿下心中的地位，他才愿意听。
楚郁思索两秒，不说了。
嵇临奚继续“小鸟依人”依靠他。
楚郁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你这样不累吗？”
他指的是嵇临奚的姿势。
嵇临奚此人在邕城时还是一身形有限的彻头彻尾的小人，矮燕淮半个脑袋，后面狂吃，成了见风长，如今身形是武将一般的高大，却从的是文臣之路，眼下怀揽着初初登基的天子，还要把自己腰弯出来一个略微弯折的弧度，脑袋抵着天子的肩膀又不真正靠上去，只是虚虚贴着，这种怪异的姿势，楚郁想象不到他居然能面不改色支撑两刻钟的时间。
嵇临奚一本正经道：“不累，劳殿下忧心了。”
偏头，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一口。
“殿下，小沈大人求见。”就在嵇临奚沉迷于此刻二人相处时，天有不速之客，外面传来云生的声音。
听到沈闻致要来，嵇临奚眼中厌憎一闪而过，却也直起腰来，从楚郁身上离开了，手也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他低头，细致将被自己弄乱的亵衣衣领整理后，这才离远了一点，跪坐在一旁恭敬整理文书。
楚郁吐了一口气，让人进来。
沈闻致进来了，看了嵇临奚一眼，眉头皱起。
他接任吏部尚书，第一件做的事便是清点朝中官员名册，将极有可能与王相薛尚书有染的官员一一汇报。
楚郁端坐，听他汇报，汇报完的沈闻致说：“其实还有一人，臣疑心他与王相有染。”
他看的是嵇临奚。
嵇临奚面无表情，嵇临奚冷笑，嵇临奚放下手中文书讥讽：“怎么，沈尚书的意思是连本官也要一起抓进大牢吗？倘若殿下下令，不用沈尚书来，本官也自会自己进去。”
他何须和王相有染，他要染的，分明是曾经的太子，今日的天子。
他也只染这一人。
二人目光对视，谁也没有让谁。
楚郁嗓音温和开口，“若小沈大人说的是嵇临奚，当日是朕让他与王相周旋，后面他所做之事也是朕授意。”
沈闻致如何能不知，天子被嵇临奚迷惑，会为嵇临奚说话。
从东宫搬进来的啾啾，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现在沈闻致进来，又开始喊：“走！走！走！”
沈闻致浅浅叹一口气，恭恭敬敬拱手行礼，起身风雅离开了。
沈闻致离开后，后半夜，皇后带着宫人过来，她神情不复之前的冰冷，虽还有压迫感，却不再冷得让人发寒，眉眼之间是深湖一般的沉静。
到如今，母子才终于真正的肖似，连神情都有三分一致。
“见过皇后娘娘。”嵇临奚绕到前面跪身行礼。
皇后将他扶起，真切的说着：“这段时间辛苦嵇大人了，你对陛下的忠心，实在难得可贵，天白山下，劳你照顾他。”
消息传来时，她险些心魂欲碎，郁儿说过他会被刺杀，让她不要担心，可她想不到最后要跳崖才能求生。
嵇临奚恭顺回道：“这是小臣应该做的。”
皇后第一眼看这人献媚讨巧，心中甚是不喜，打听一番后她以为对方是皇帝安妃派来卧底在太子身边的人，这才那样折腾对方，直到后来，对方尽心尽力为她传达太子的消息，在栖霞宫幽禁时也想方设法照顾于她，又听对方追着太子跳崖，她这才真正改观，眼下再看，只觉眼前的人俊美周正，聪慧过人，又对太子十分忠心，千分忠心，好感甚佳。
她伸出手，宫人递来一碗温热的汤，皇后将那碗汤接过，亲自放在嵇临奚手中，温声说：“听说嵇大人陪陛下在这里苦熬，便让本宫宫里的小厨房多炖了一碗药汤，嵇大人喝了，身体总要舒服一些。”
嵇临奚受宠若惊，捧着忙谢恩。
皇后这才颔首，从他面前走过去。
她来就是为了送养身的药汤，关心了楚郁一会儿，这才离开勤政殿，只离开勤政殿时，她回头，见嵇临奚已经凑到楚郁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递了出去。
这出格亲近的动作，令她微微皱眉，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
嵇临奚直到黎明之时，看着年轻天子躺在床上闭眼休息了这才离开，离开之前，他还体贴用双手给天子掖好被子，将两个碗都给偷偷揣在袖子这才出的宫。
想着昨夜那个吻，他伸出手摸了摸唇瓣，又探出舌头舔了舔，正回味无穷时，看见站在宫门外的沈闻致，恼恨对方穷追不舍死缠烂打，致力于破坏他与天子的恩爱感情，他神情瞬间冷了下来，又在下一刻，挂上虚浮的笑意。
“沈兄不会在这里等了我这么久吧？真让人意外。”
在宫外待得太久，沈闻致抵着唇一阵咳嗽。
看到他这病怏怏的模样，嵇临奚很是幸灾乐祸了。
同是生病，自己可以若无其事为殿下操劳一切，沈闻致只专门做个文臣操劳些书本文书上的活计，却还这么不经摧。
他就说，能让殿下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嵇大人，可否赏脸一起吃顿朝食？”沈闻致开口，语气平静，略微有些温和。
嵇临奚心道来者不善，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可不觉得自己和沈闻致翻脸以后，沈闻致还能心平气和邀请自己一起吃饭。
想看沈闻致到底要做些什么，他笑意盈盈答应了。
两人坐在一处酒楼雅间里。
嵇临奚说闷，“善意”打开窗门，让冷风吹进来。
眼下时辰尚早，天刚蒙蒙亮，路上行人很少。
冷风灌进，沈闻致又咳起来，好一会儿后才放下手，望着他道：“嵇大人，你与圣上之间，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
作者有话说：
小鸡：叽里呱啦的，说话真难听，玩狼人杀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呸。

第218章 （全新2.0版本！）
一听这话，嵇临奚不笑了，他面色阴沉得可怕，直勾勾盯着沈闻致，眼神若鬼一般，饶是沈闻致，也被这眼神看得后背有些毛骨悚然。
但他确实不能再放任嵇临奚这样下去了。
殿下初初登基，就在勤政殿里如此纠缠，才登基就这样，以后嵇临奚只会更放肆。
他给嵇临奚倒了一杯茶，伸手一推，“请。”
嵇临奚端起茶来，收敛神情，皮笑肉不笑道：“沈兄这是刚当上吏部尚书，就要来对本官耍吏部尚书的威风吗？”
沈闻致并未被他激怒，“嵇大人。”
“天白山殿下坠崖，你为殿下舍生忘死，又一路护送，这份功劳，我们所有人都会铭记在心。”
“沈兄说话真是有趣。”嵇临奚饮了一口并不怎么绝佳的茶，心中嫌弃不已，“本官的功劳，殿下心中自有一杆秤，何须你来记？不要因为殿下封你做了吏部尚书，沈兄就觉得自己可以恃功逾矩了。”
沈闻致定定看他片刻，说有两样礼物要送给他。
嵇临奚可不稀罕他沈闻致的礼物。
只沈闻致已经让人送了进来。
门打开后，抬进来一箱又一箱的箱子，箱盖打开，里面全是亮瞎人眼睛的金银珠宝。
“这些是我自身所有的财产，只要嵇大人喜欢，便可全都收下。”沈闻致到底是第一次做出这种事，手中的茶杯都攥紧了些。
他最厌恶官场上官员互相送礼的收受贿赂之举，今日确是破了一次例，只嵇临奚不是最爱钱吗？自己就给他钱。
嵇临奚看着面前的金银珠宝，先是一怔，竟也弯腰捞了一把珍珠串子在面前打量。
要不说世家底蕴深厚呢，这些珠子可比他库房里藏的好得太多，也只有他为殿下订做的那件披风上的珍珠，才有这么好的光彩。
看到他这般模样，沈闻致并不怎么意外，甚至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俨然松得有点早。
嵇临奚只把玩欣赏了一会儿，就扔了回去，一副兴致缺缺的神情，“沈兄怕是话本子看多了罢，觉得拿这些就能打发我离开殿下身边？”
“殿下已经登基了，嵇大人，你该称呼殿下为陛下。”沈闻致纠正他道。
嵇临奚此人讲究的就是与厌恶透顶的人反着来的行事风格，闻言露出一个恶意的笑来，嘴皮子动了起来，“殿下、殿下、殿下——”
他一连甜丝丝喊了三遍，而后面色骤沉，冷笑着讥讽道：“本官偏要此番称呼，殿下都未有意见，沈兄读了那本多本圣贤书，难道不知打狗还要看主人的道理？”
“殿下尚且没有意见，怎轮得到你来对本官指指点点？莫非沈兄当了个天官，就觉得自己能管到本官和殿下的头顶？”
要不说小人的嘴脸扭曲如恶鬼，言行之中尽显丑恶，嵇临奚一番话说完，即使是沈闻致有再好不过的修养，面部也浮上血气。
深呼一口气，沈闻致心中念了一遍清心诀，继续道：“此事不提，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嵇大人。”
他拍了拍掌，一男一女便从门外走了进来，二人脸上皆着面纱，身形看起来也是柔美至极，等后面的门关上后，这二人才摘下脸上面纱，一个面容清雅隽秀，风雅至极，一个温情款款，如水一般，都是世间难以找寻的美貌。
先是为嵇临奚送钱，再是为嵇临奚送人。
这样的事沈闻致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从知道嵇临奚要与太子回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想着各种办法要打消嵇临奚不该有的念头，最后选了这一种。
“嵇大人，你是能力出众野心勃勃之辈，亦是一个好男儿。”他违心地夸赞嵇临奚，几经斟酌的措辞从口中说出，“你的未来前途无量，陛下亦会是未来会名留青史的贤明君主，你与陛下之间纠缠，于陛下名声有碍，于你自己也是满身风雪，君臣之恋有违天伦，我想你喜欢的也是陛下容色，这天下间有数不清的美丽男女，你何必执着陛下？”
那两人，在沈闻致的吩咐下走到嵇临奚，跪了下去，嗓音各自的呼唤。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沈闻致道：“这二人，都是我寻来的容貌绝佳之辈，金钱与美人，嵇大人已经得到手，就无需再费力追寻水中月，镜中花。”
过于出色的容貌，尊崇万分的身份，美色与权力兼具的陛下成了嵇临奚心里想象的最完美的伴侣，嵇临奚才会一直执着不放。若自己给予嵇临奚了这些，嵇临奚是否就会放弃陛下？
咔嚓一声，嵇临奚手中的茶杯碎裂开来，那些深色的茶水，和着血顺着他的手指蜿蜒而下，汇聚指尖坠落在地上。
他望着沈闻致，缓缓地笑了起来。
“金钱？美人？”
他身体慢慢坐直，皮笑肉不笑道：“也对，我嵇临奚就是这样贪钱好色的小人，只是沈大人，我眼光挑，只爱这天下间最美的美人，若这美人还有尊贵的身份，我嵇临奚就能为他魂牵梦萦，神魂颠倒，求而不得。”
“你送的这两人本官看不上，还劳沈大人再为本官寻一位比殿下更姿容出色比殿下身份更尊贵的人来，说不定我就如沈大人的愿，对殿下恭恭敬敬，不再有半分肖想，死心地做一个本本分分的臣子呢？”
沈闻致深呼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道：“你为何一定要强求？”
“以你嵇临奚如今的身份，地位，只要你愿意，众多男女都会蜂拥而至，为何一定要盯着陛下不放？”
嵇临奚轻蔑道：“我偏要强求，沈闻致，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能奈我何？”
沈闻致血气上涌，他让人将这两人带了下去，再看嵇临奚，语调也微微上扬起来，他道：“陛下现在贵为天子，待手中事务处理结束，朝纲稳定，太后娘娘与众朝臣就会为他选秀充盈后宫，到时陛下他身上就会担负起为陇朝皇族繁衍新的血脉的责任，嵇临奚！你作为一个男人，朝中新贵，前途大好，何必要与深宫里的一群女人争抢！你不觉得天理不容吗？！”
“那、又、怎、样？”
沈闻致愣住了，不可思议看他。
嵇临奚嘴角勾出一抹阴气森森的笑来，他倾过身体，靠近沈闻致，漆黑的眼珠仿佛要把眼前的人千刀万剐，一字一句说得很平和，就因为那种平波无澜的语调，甚至尾音还有一点温柔，显出一种格外偏执的疯癫之感：“哪怕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又怎样？”
“我照样能让那群女人独守空房，让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渴求不得的天子依靠在我怀中，小鸟依人的样子，繁衍血脉，这还不容易吗？只要她们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姓楚不就好了？谁管它是哪个男人的？”
“嵇临奚——！”沈闻致嘭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嗓音冷若冰霜，“祸乱朝纲、还想惑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你死不足惜！！”
平静温和的外皮被扯开，露出冷漠凌冽的内底，他是彻底被嵇临奚激怒了，玉白的面容一片绯红之色。
嵇临奚唇瓣一掀，“你也只能动动你嘴皮子上的功夫了，沈大人，你想杀我，可你敢吗？”
言语对嵇临奚而言，就是再锋利不过的杀人利器。
“我为殿下做的一切，殿下可是感动极了，你不知道我与他在天白山底是如何度过的吧？”
“白日里他离不开我，夜里他与我相拥而睡，我们几乎贴在一起，他亲过我的嘴唇，我吻过他的脖颈，我们二人在山下忘却时间，和寻常一对夫妻没什么区别，我与殿下情意绵绵，哪里轮到你和燕淮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越说笑得越得意，“你想杀我，你不敢，你甚至不敢在殿下面前劝诫，你只敢来找我，因为你知道殿下与我两情相悦，可惜啊，我们沈大人没有喜欢的人，不知道这种被喜欢的人回应的甜蜜滋味，怎么，你嫉妒了吗？后悔了吗？忘记自己发过的誓言可吗？沈大人？”
“闭嘴！”
嵇临奚不仅不闭，他更畅快地说：“以前殿下拉拢你，你不给回应，我凑上去用尽手段得到了殿下的欢心，你觉得是你自己的原因才让我这样的小人趁虚而入，你想解决我觉得这样就是解决了自己犯过的错误？”
“可是你解决得了吗？你甚至别说杀我，伤害我半分你都做不到，不敢做，因为殿下怜惜我，心悦我……”
“闭嘴——”
一双手，猛地扼在了嵇临奚的脖子上。
嵇临奚也掐住沈闻致的脖子。
二人打斗了起来，沈闻致咳出血来，眼中火焰重重，嵇临奚可是打架的好手，更知道打在哪里让人看不出伤痕。
这场互殴本是嵇临奚占据所有上风，只沈闻致有沈家暗卫，这群暗卫见自家公子被打，又怎么会坐视不理，顿时亦是出了手，嵇临奚带着的几个护卫见状也加入了战局，但寻常护卫怎抵得过世家惊心培养的暗卫，很快嵇临奚就被一个暗卫抓着身体砸在桌上，他口中吐出血来，寒风吹进皮肉里，咳嗽不断，顺着桌子滑了下去。
沈闻致爬起来，衣衫凌乱，嘴角带血，他视线有些晕眩，踉跄着走到嵇临奚面前，不知自己踩在嵇临奚的手上，正把嵇临奚的手踩在之前被嵇临奚捏碎的茶杯碎片里。
“你以为我当真拿你没办法吗？嵇临奚，想要杀你，对我而言亦非难事。”为什么他一再劝诫，嵇临奚却死活不听，要执迷不悟！
咳红了一张脸，嵇临奚却反而赫赫笑了起来，他望着头顶的沈闻致，眼神恶意满满，“杀我？行啊，你杀好了。”
“我一死，殿下就永远忘不了我，而我会变成鬼找回来，日日缠在殿下身边，勾着殿下与我人鬼情未了，到了那时，你沈大人也只能干看着直瞪眼，看我与殿下是如何人鬼恩爱的了——”
不知死活！！
沈闻致跪在他身上，提起拳头，砸了上去。
酒楼外面，因为窗户大开，听到围殴动静的百姓们都在底下围观着，却在这时，道路被人清开，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沈太傅在随从的搀扶下下马，拄着拐杖正要往酒楼里面走去，对面停下的马车中，亦是走出来一人。
沈太傅看到对方，面色一变，跪地行礼道：“参见陛下——”
来人正是楚郁。
他的头发随意地拿一根发带系起来，身上穿的也并非天子之服，而是一袭素色青衣，虽一袭青衣，却清艳卓绝，这位年轻美丽的天子，眼下尚且有两分疲色，就足以令百姓望之失神，看见沈太傅，楚郁微微点头，“护国公。”
沈太傅忙求情道：“此事是谨之之错，回去老臣定会好好惩罚他，还请殿下饶他这一次。”
楚郁不好说什么。
他觉得沈闻致可能被打得也很惨，嵇临奚并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随意嗯了一声，就匆匆带着云生走进酒楼里。
两个新任尚书，还在雅间里互相殴打，打得发狠。
沈太傅与楚郁两人匆忙上了楼梯。
“陛下驾到！”
“参见陛下——”
“……”
外面传来惊慌的声音。
听到这声陛下驾到，恨不得把对方打死的二人终于清醒了过来，那些与自家公子殴打嵇临奚的暗卫们一下也清醒了，连忙收手跪在地上。
沈闻致也立刻收了手，打算去跪，可嵇临奚此时口中吐血，死死抓着他不放，另一只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片，在沈闻致错愕震惊的眼神里，他当着沈闻致的面给自己手臂狠狠来了一下。
“休想让我跟着你受殿下责罚。”他张嘴恶狠狠地无声说了这么一句，翻了一个白眼，就这么干脆利落昏了。

第219章 （2.0全修版本！！！）
门被破开，听到两人在酒楼里打起架来的匆忙起床的楚郁终于赶到，映入眼帘的就是嘴角流血身上满是挨打痕迹昏迷过去的嵇临奚，还有疑似才下狠手与杀人无异的沈闻致。
云生看到这一幕，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躺在地上的居然不是小沈大人而是嵇大人？
楚郁也微微一愣。
后两步跟上的沈太傅看到房中此景，快步走了进来，提着拐杖就往沈闻致身上打去，“混账东西！沈家是怎么教的你！同为天子朝臣，你竟对同僚动手！谁给你这么放肆的权力！！”
沈闻致受了这一拐杖，终于摆脱开嵇临奚，跪在地上，“臣沈闻致参见陛下。”
楚郁来不及理会他，他走到嵇临奚身边，把人捞起来，“嵇临奚？嵇临奚？”他拍了几下嵇临奚的脸。
嵇临奚除了嘴角流血还有脸上的伤口以外，面色也潮红得异常厉害，楚郁将手背搭在他额头上，这才发现上面的温度滚烫得过分。
视线往下，看见嵇临奚正在流血的手，眉头一紧再紧。
“云生。”他喊。
云生两步走了过来，把嵇临奚扛起。
“带去回嵇府。”楚郁下令。
云生领命，把人扛出去了。
楚郁停在原地，看了下混乱的现场，额头隐隐作痛，他先是看了看翻倒的桌椅，又看地上的沈闻致，沈太傅见其神色，扔开拐杖，自己也颤巍巍跪了下来，“这不成器的东西，才蒙陛下恩德就犯了这样的大错，还请陛下责罚——”
责罚，如何责罚？
事件发展如何不清楚，谁先动手的不清楚，若要责罚，便要二人同打八十大板。
他不可能明面上公然偏袒嵇临奚。
况且此事绝非明面上这么简单，让沈闻致如此撕破脸皮地大打出手，只怕嵇临奚在中做了什么。
他或许可以不了解沈闻致，但嵇临奚是什么样的人，他难道还不够清楚么？
“小沈大人也受了伤，劳沈太傅先带回去罢，一切等人醒来再说。”说了这么一句，楚郁就离开了。
沈太傅心中那颗巨大的石头落了回去，他忙磕头谢恩，又拿拐杖打了沈闻致一下，满脸愠色，“孽畜！还不快谢陛下恩典！！”
“臣谢陛下恩典——”
沈闻致面容苍白，伏身跪地。
两名伤患，就这样被各自的人带走，楚郁坐上马车，吩咐宫人去宫里请苏院判去嵇府，又让人将他桌案上的奏折文书送到嵇府。
……
苏院判很快来了嵇府。
彼时嵇临奚昏迷不醒的躺在床上，楚郁给他包扎了手上的伤口。
苏院判推门而入，年轻的天子坐在床边，看到他来，掀开一旁床幔，露出半张面容，对他礼道：“还请苏院判看一下嵇尚书情况如何。”
“诺，陛下。”
楚郁起身，苏院判上前半跪在床头，把了脉后又去翻嵇临奚的眼皮，看了看舌头，又看了一眼身上的伤，这才下了结论。
“嵇大人这是之前受了风寒，却未曾好好养愈，拿各种伤身的猛药维持身体精神，一直拖到现在，疲劳过度，加之气血攻心，病情骤然发作这才晕了过去，微臣先开点药，看过了这一日，嵇大人能不能醒，醒了便要好治许多，若不醒，再用其它的法子。”
“朕知道了，他身上的伤口如何？”
“嵇大人身上的伤口倒是些皮外伤，没有危及性命的地方，也就是养养会痊愈的，嵇大人的身体很好，痊愈的速度会比别人快些，还请陛下不必太忧心。”
“多谢苏院判了。”
苏院判跪地行礼，这才退了出去回往皇宫。
楚郁掀开床幔，看了嵇临奚一会儿，这才去到嵇临奚的桌案上继续批改奏折文书，每隔一刻钟，他就要起身回到床边，观察嵇临奚的状态，见嵇临奚呼吸状态平稳，没有异常状态，这才回去继续忙碌。
直到夜很深了，云生终于忍不住出声，“陛下，该休息了，已经很晚了。”
楚郁放下笔，揉着酸痛的眉骨。
“何时了？”
“子时二刻了。”
楚郁起身，又检查了一会儿嵇临奚的状态，嵇临奚躺姿已经呈现一个弯曲的大字形，歪着脑袋睡得正香。
他蹲了下来，双手撑在床上，下巴抵住手臂，床边放着一盏起夜用的烛灯，那摇曳的火光暖进他琥珀的眼眸中，他注视着嵇临奚。
连睡相也如此不雅，过往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吗？
他的脸颊慢慢一边靠着手臂，那原本只是暖了他眼眸的烛灯，就映进他瞳孔之中。
“云生。”
“属下在。”
“你说，他这样的人，是怎么从邕城那样一个混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他无数次回看嵇临奚的过往经历，都觉得这人很神奇，在邕城时恬不知耻，色痞流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哪怕伪装得很好，眼底却全是算计，望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哪怕低头时，都能察觉到隐藏在碎发下窥伺充满侵略性的目光。
只是这样的小人实在好用，况且对方也是他的臣民，看着那灰扑扑仿佛从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模样，他心中难免会有几分恻隐之心，容忍了对方的一些举动。
嵇临奚说出那句“小人想通过科举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为我陇朝社稷献出一份力”时，他不觉得对方会真的成功。
他想就算进了县学，此人也会很快因为天大的难度放弃，转而用其它自己更适应的方式继续生存，继续做原来偷蒙拐骗，装神弄鬼的小人。
可就是这样的小人，居然在两年之后走到京城。
连诗句都用不好还洋洋得意的小人，却能在两年之后成为探花郎，分明还是那般狡诈，那般圆滑，那般色痞流氓，却和以前不一样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小人越来越不一样，他还是那个太子，嵇临奚却仿若新生。
“他是毛毛虫吗？”
云生：“……啊，可能是吧？陛下。”
毛毛虫么？居然莫名地很符合嵇大人。
楚郁抬起嵇临奚的手，避开包扎的地方看上面的痕迹。
他第一次见嵇临奚的手，粗糙至极，上面满是皲裂开的冻口，还有各种各样的伤痕，后面京城再遇，嵇临奚的手其实已经好了很多，只陪他坠崖后，嵇临奚的手又仿佛变成了以前的样子。
他拿指腹轻轻刮了下，那种感觉像砂纸。
撩起衣袖，看了看里面的包扎的蝴蝶结，见状态还好，就放了下来。
脚有些麻，他慢慢站起身。
“出去罢，云生。”
云生迟疑片刻，确定床上的嵇大人是昏着的，行不了什么越轨之事，这才领命出去了。
不是他不放心嵇大人，是嵇大人实在让人很不放心。
……
……
嵇临奚从昏昏沉沉中醒来。
他甫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熟悉的房中床顶，顿时跳坐起来，记忆回笼，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打开窗门准备把沈闻致坑害，最后坑害到自己不说，还有那一刺，他想装昏博殿下怜爱，哪里想到自己眼睛一闭，真昏了过去。
嵇临奚咬牙切齿，这个动作却牵扯到嘴唇周围的伤口，令他表情都扭曲了一下。
他本是打算先步步激怒沈闻致，逼沈闻致先出手，自己再把沈闻致打得躺在床板上动弹不得，可恨的是沈闻致竟然带了暗卫过来，若不是殿下来得及时，连他也要躺床板。
抬手想擦擦嘴，嵇临奚这才发现上面系的蝴蝶结，距离近了，还能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他低下头，鼻子埋在纱布上，动了好几下。
是殿下的香气。
殿下呢？
他昏了多久？
殿下一个人处理得过来那些事务吗？
崭新的衣物就放在身旁，嵇临奚最后长嗅一口，匆匆忙忙捡起新的衣物穿在身上，余光看见帘账外面的身影，因为视线有些模糊，以为是管家下人，一边穿衣一边摆他高官的谱问道：“本官昏过去多久了？宫里如何？殿……陛下那里怎么样？还有本官昏过去后朝中有什么动荡没有？”
“……”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嵇临奚皱眉，忍着手臂上的痛掀开床帘，“耳朵聋了吗？本官问话你都听不……”他声音一下卡住了，眼睛也睁大。
“殿……殿下？”
跪坐在案桌前的楚郁回身看他，片刻后，抬手指了指自己耳朵，回应道：“没聋。”
“但是你问题太多了，孤不知道先回应哪个。”
嵇临奚也顾不得穿衣了，从床榻上爬下去，脚一下塞进鞋子里，几下奔到楚郁身旁，散着衣服跪下道：“殿下怎么在这儿，不是应该在皇宫吗？”
“小臣该死，小臣实在该死！居然对殿下说这种话！”他抬手扇在自己嘴上，顺便鼻子又凑上去，嗅了下纱布上的幽香。
想来这纱布，一定是殿下亲手为他包扎上的。
楚郁拉住他的手腕，“不知者无罪。”
嵇临奚正为这份温柔神魂颠倒，转眼看见心上人身上只批了一件外衣，头发都是散在肩膀上的，顿时心疼得狠了，“殿下穿成这样不冷吗？”
“来人——来人！”
他朝外面喊着，但骤然提高声音，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咽喉也又干又痛，像有刀片卡在里面寸寸滑过，出来的声音与鸭子粗叫没什么区别，那来人的喝令呼喊，也含糊不清。
楚郁：“你房里有地龙，不冷，重症风寒还是安静一点罢。”
为什么重病醒来还能这么活跃，他不太明白嵇临奚哪里来的这样好的精力。
嵇临奚总算安静了。
他又沙哑问了一遍，“殿下怎么会在这里？”视线扫了一遍面前的桌案，见上面堆满文书，刚想开口再问，楚郁把纸和笔递到他面前，微微一笑道：“用这个。”
他还不想嵇临奚真的变成一个鸭子，嘎嘎嘎的，真的不是很好听。
跪着接了纸笔放在膝盖上，嵇临奚埋头写了起来，而后把纸举起展开。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还搬过来这么多文书？〕
他其实心里隐隐约约知道答案，却还要求一个答案。
楚郁回他道：“孤让云生把你从酒楼里带回来，便一直待在这里了。”
嵇临奚就很甜蜜了。
果然如此。
但……云生？
他皱眉，又马上松开，唇瓣微勾。
是了是了，殿下如此柔弱的身体，只能被自己抱，又怎么抱得起来自己呢？
也只能云生了。
能接受，能接受。
他这样的体重可不能伤到殿下的腰。
他又低下头匆匆写字，举了起来——〔那小臣昏过去多久？〕
楚郁回应：“两日。”
一日过后嵇临奚还没醒，他让苏院判过来看，苏院判说是睡太死了，还没睡够，现在是第二日。
他从没见过这么能睡睡眠质量如此好的人。
嵇临奚又低头，笔在纸上快速地擦出痕来，忙又举起，一脸心疼得狠了的表情——〔这两日殿下都在这里陪着小臣没有好好休息吗？〕
楚郁道：“……孤是人，人自然要休息的。”他只是睡的时间不长，仅此而已。
嵇临奚回头看了看周围，没找到除了他床上能睡的地方，以为心爱的人儿是睡在客房，顿时很生怒了，低头写了一句——〔这群没眼色的奴才，竟让殿下睡在客房，待会儿臣定要好好罚治他们！〕
楚郁道：“睡的是你的床上，和他们无关。”
闻言，嵇临奚手上举的纸一下从手中飘了出去，反应过来，他忙低头捡起，面容却通红一片，口中啊啊了两声，写了字举起——〔这……这样么？〕
那……那很好了。

第220章 （2.0全新版本！！！！）
……
沈府。
冬雨飘飘，沈闻致躺在床上，府医细心为他检查了一番，神色不是很好：“与二公子动手的人心思狡诈，看着二公子身上的伤口不多，但暗处满身是伤，要养很长一段时间。”
从刑部赶回来的沈闻习一字一句冷冷道：“他嵇临奚实在欺人太甚！”
“谨之性情沉稳平淡，又身体孱弱，却从未与人打过架，他是故意逼谨之对他动手，好以此在陛下面前卖惨，让陛下对我沈家生出不满。”
“用心何其歹毒——”
沈闻致好一阵咳嗽，他已经从那极端的愤怒里平静了下来，现在在回想酒楼里发生的事，从一开始，他就被嵇临奚设局，嵇临奚以前虽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小人的一面，但要么是虚与委蛇，要么是有恃无恐，是他又一次轻敌，才中了嵇临奚的计。
“大哥，父亲，是我掉以轻心，连累了你们。”他语气虚弱的开口，“我不该因嵇临奚的话乱了心神，与他大打出手，我找他本是想劝说他打消对陛下的觊觎之心，他口中却屡放放肆之言，我便……失去了理智，忍不住对他出了手。”
沈太傅再明了不过，抬手示意他不用继续往下说了。
嵇临奚对天子那大不道的心思，他通过谨之也知道一些。
“这不怪你，你毕竟涉朝不深，面对嵇临奚这样心思深沉的人，落套在所难免。”
他道：“只是从今以后，别再想着从嵇临奚身上下手了。”
“信任你所效忠的君主罢，谨之。”他叹息一声，“信任他不会被感情左右，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能平衡好感情与朝政，信任他的一切，陛下想你掣肘嵇临奚，便是要留嵇临奚在身边，你要做的，是强大自身，当有一日你的君主需要你帮忙结束这段感情，那时才是你动手的时候。”
“只要陛下尽职尽责，能做一个好君王，便不要再苛求其它。”
“你比为父幸运，能遇上这样的君王，要珍惜。”
……
嵇临奚醒来后，楚郁便准备回宫了，打算剩下的交由苏院判，只他刚一流露出回宫的意向，嵇临奚便变得格外虚弱起来，嘴上说什么那殿下就回宫去罢，手却一直死死拉着他的袖摆不放，还咳得嗓音都快报废了的样子。
眼看他快把血都咳出来，楚郁只好说：“虽然嵇大人还在病中，但很多事还需要嵇临奚帮忙，朕就在这里多留两日罢。”
这句话是对宫人说的，宫人会回去为他禀告母后。
宫人离开后，嵇临奚也不虚弱了，也不咳嗽了。
趁楚郁去书房面见朝臣，他连忙让下人往自己房里又搬了一张新床，床是拔步床，木是沉香木，这张床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因楚郁腰落下陈疾，软床自是不能再睡了，嵇临奚命下人一层一层铺垫子，自己一层一层试，觉得差不多了这才铺上床被，床被也是被称之为软黄金的鹅绒被，里面的鹅绒，是他亲自挑选，每一道流程都细致监督，才做出来的顶好的鹅被，外面还罩了一层又一层的鲛纱。
回来的楚郁看着，无奈道：“你不用如此的，嵇临奚。”
嵇临奚巴巴望他，沙哑道：“殿下不喜欢吗？”
好似只要楚郁说不喜欢，他就会很难过失望沮丧的样子。
楚郁从前应对嵇临奚是信手掂来，可现在，他却觉得嵇临奚是对他信手掂来，他觉得这样不好，可对上嵇临奚的眼睛，就很难再拒绝对方。
入夜。
楚郁双手放在腹部，闭着眼睛思索明日安排，耳边却听到一声轻飘飘的，“殿下？”
“殿下？”
“殿下？”
那人叫他，却又像是怕惊醒他的样子，嗓音压得极低。
楚郁当作听不见。
他实在没有嵇临奚这般好的精力，处理今天的事务已经让他精疲力竭，倘若回应，还不知道对方要做些什么。
他闭着眼睛，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对方来到他床前。
……要不还是睁开眼吧。
楚郁想。
他犹豫到底要不要睁开，就在这短暂的犹豫时刻，床帘已经被掀开了，楚郁能明显感知到有一道黑影，在烛火的照耀下落在自己的身上。
“……”
到了这时，楚郁反倒不知道这时候要不要睁开眼睛了，他呼吸一下都静住了，变得再轻不能。
嵇临奚他想做什么？
床上的人睡得很安静，呼吸很轻，随着床帘的掀开又落下，皎洁如月的面容在光影的交错中，宛如月夜下的深湖，透出静谧吸人心魂的鬼魅艳色。
嵇临奚痴痴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都吞咽了十几次，往往是才吞下口水，口舌之中又很快分泌新的口水。
那咕咚的声音异常明显，叫楚郁一下回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
为了躲避嵇临奚的视线，他不得已翻了个身，本以为拿脸背对就会很安全，可转身之后，他才觉得，其实并不是很安全。
他的后背完全展露给了嵇临奚。
背后传来的吞咽声更快了。
你到底在吞些什么！让你看的那些书写的那些观后感一点用都没有吗！！
楚郁放在脸侧的手都抓紧了，身后逼来滚烫的气息，他身形一下僵硬住，嵇临奚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听话不已，好似自己说什么对方都能顺从，只偶尔透露出来的侵略性会透露这只表面上装得温顺听话谄媚的狗并没有那么安分，时刻盯着他的主人想来上一口，还是吞吃入腹那种。
他手开始微微战栗。
一只手掌，伸到他身后，楚郁以为嵇临奚真的死性不改，就当他要睁开眼睛时，却是对方掖着被子给他堵上后背与外面空气之间的空洞，而后轻轻把他的头发从脖子后面拨弄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殿下，好梦。”
对方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就这么恋恋不舍回到自己床上了。
楚郁慢慢睁开眼睛，片刻，他轻翻过身，看着嵇临奚的床位，抬手遮住眼睛。
躺在自己床上的嵇临奚不知楚郁是醒着的，满脑子都是刚才殿下的睡容，还有转身后露出来的雪白脖颈，以及起伏的脊背腰线。
他把那只好的手钻进去，又拿出来。
钻进去，又拿出来。
忍得气喘，额头青筋起跳。
不行，殿下在这里，嵇临奚，你不能再那么龌龊下流了。
他几做挣扎，最后披上衣服起身，将箱子轻轻拉出打开，偷偷把里面私藏的东西都拿出来揣怀里，再小心翼翼关上箱子推回去，起身匆匆往门外走去，中途走得太快了，怀里的书本落了下去，发出声响，他一下定住脚步，看向楚郁的床榻，看着没惊醒里面的人，他拉拢怀里的衣物，弯身把本子捡起来，鬼鬼祟祟打开门，又一点点把门关上，朝着书房大步奔去。
这之后就是坐在书房里弯腰，一面赏着他最新的作品《秋水情》，一面把脸埋在太子衣物中，一面想着适才看见的景色，时不时嗅一下手上的纱布，好生地快快活活忙忙碌碌起来。
发泄完后，匆忙拿好几张纸擦干净，扔进木篓之中，又往里面扔几张废纸做遮掩，出去找水洗干净手，怀里塞着衣物本子鬼鬼祟祟地回去了。
这般模样，谁看得出他是个才刚苏醒不久的病人？
……
三司官员赶赴到嵇府中，要与新帝商讨王相及其党羽审讯事宜。
下人进去通传了，片刻后匆匆走了出来，将他们迎进嵇临奚的卧房里。
“这……不在其它地处吗？”人群之中，有人迟疑问道。
下人答道：“陛下奏折文书都放在大人卧室里，况且天冷，其它地处没有地龙，陛下身体不适，去往其它地处伤身，还请各位大人将就。”
“这……好罢。”
一群人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嵇临奚的卧房，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就是温暖如春般的热气，朝臣们放眼看去，但见天子跪坐在桌案旁，微微弯腰，正在忙碌着手中政务，一旁传闻里刚与吏部尚书打过一架昏过去的工部尚书正顶着一身伤身残志坚在一旁殷勤整理文书奏折，敬业程度让人看之可歌可泣。
“各位大人都来了，礼就不用行了，还请先坐罢。”楚郁放下手中的毛笔，眉目平静道。
三司官员陆续步入房中，房门关上，道了声多谢陛下恩典，寻了支踵，跪坐下去。
“审讯之事如何了？”楚郁问。
新的卷宗被送到桌案上，亦是密密麻麻的一沓，刑部尚书沈闻习恭恭敬敬道：“大部分官员皆已认罪交代罪实，只有几名重要朝臣，至今尚未承认与王相有所勾结，否认协助造反之事，否认联同王相买卖官爵谋财害命之事，亦否认与王相共同侵占官家产业大肆将国库财产转为个人财产之事，因账目不全，证人也多被处理了，口供缺失，难以定罪，王相那里嘴巴闭得很紧，用了十几种刑讯手段，都没有任何作用，一些刑讯手段又过于残酷，怕他撑不住，故没有使用，以至于一些重要罪名尚没有定实。”
说罢，他将那几名朝臣的身份说了出来，都是朝中一等一的臣子，更有的是皇亲国戚。
楚郁往后抬身。
嵇临奚忙拿柔软的垫子垫着他的腰，提供手部支撑力。
其它大理寺的人和御史台的人也陆续汇报，能破的人他们已经破了，但位于高处的那些臣子都是些老狐狸，早就防着这一天，不给任何证据。
所有的详情都禀告结束后，楚郁思忖片刻，让他们先回去，等他再详细看过一遍卷宗，再行商谈。
嵇临奚凑上去，试试探探道：“或许此事……殿下可交予小臣。”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小天使：鸽鸽，投诉你！！你标题搞诈骗！！
渣鸽：哪里诈骗了不要乱说好不好，床上视奸的缩写有什么错！

第221章 （2.0全新版本！！！！！！）
嵇府。
……
“或许此事……殿下可交予小臣。”
嵇临奚这样说。
楚郁望他一眼。
嵇临奚忙道：“请殿下放心，小臣绝不会做出徇私的事！”
楚郁考虑片刻。
此事确实可以交到嵇临奚手中，他命沈闻习为刑部尚书，是沈闻习手下难出冤假错案，刑罚得当，但在刑讯逼问口供方面，沈闻习有自己的原则，略有些平平无奇。
“那便命你参与进三司审查中，与三司领官共同审查此案。”
“……别出错，嵇临奚。”他放轻声音说。
嵇临奚连忙保证。
“还有，你的身体吃得开吗？”
“吃得开的，殿下。”为了殿下，他什么都吃得开。
琥珀与白分明的眼瞳，注视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无声吞了回去。
二人就这样安静对视，时间慢慢流逝，也不曾错开，本就心思不良的嵇临奚又怎么受得住这般诱惑，喉结鼓动了两下，他瞳孔慢慢失了神，忍不住倾过身体，唇瓣颤了又颤。
楚郁没躲，慢慢垂下眼睫，看着他靠近的面容与嘴唇。
嵇临奚抬手，温柔又独占地护住他的腰，就要亲上去之时，外面响起叩击声。
“……陛下，嵇大人，小沈大人求见，说是来赔礼道歉的。”
嵇临奚手扶住意中人的身躯，猛地扭头，恶狠狠看向门外的方向。
沈闻致！又是沈闻致！！
这人怎么如此阴魂不散！！
“让他去死！！！”他忍不住沙哑吼出声。
眼睫一颤，楚郁偏头道：“让小沈大人进来吧。”
云生说喏。
嵇临奚退回身体，咬牙切齿。
自己当时怎么没把沈闻致给打死，让人活着来碍他的事！
明明他就快遂了主动一亲芳泽的心愿！怎么能两次都是殿下蜻蜓点水低吻他呢？他却一次都未主动过。
“小沈大人，请进。”
云生推开门。
沈闻致侧头道了声谢，迈进屋中，没有了外面白雪对天光的反射，视线一下暗下来不少，他抬头看去，嵇临奚正待在陛下身旁，阴气沉沉地望他。
“臣沈闻致参见陛下。”他跪在地上行礼。
“小沈大人，请起。”楚郁端坐着。
沈闻致并未起身，他依旧跪伏道：“福平酒楼之事，是臣之错，臣不该因个人私怨与嵇大人发生争斗，更纵容府中暗卫伤了嵇大人，请陛下责罚。”
他面容苍白，可见这些天也不怎么好过。
楚郁早已知酒楼斗殴之事的来龙去脉，倘若要责沈闻致，嵇临奚也难逃一责，他说的那些话，不怪沈闻致这样的人都能被他激出血气来，况且当日刺杀，本就是嵇临奚有错在前。
“眼下朝中忙碌，诸事要拜托小沈大人与嵇尚书，只盼你们握手言和，共建朝纲。”他说。
沈闻致应了一声是。
他让随从将礼送出，说是赔礼。
“还请嵇兄收下，原谅于我，从此以后，你我二人释尽前嫌，共辅君王。”
嵇临奚心道：谁要与你尽释前嫌，你也配和我共辅君王？
楚郁视他一眼。
嵇临奚笑意盈盈，假惺惺上前，把沈闻致扶起来，握着沈闻致的手腕，用了大力气，“酒楼之事，当日我也有错，好在伤沈兄不深，否则我也是自责不已，辗转反侧、夜里难眠。”
沈闻致面不改色，“是啊，还好嵇兄顾念我二人昔日情谊，没有尽全力下手，否则眼下我也不能站在这里。”
二人就这么敷衍地冰释前嫌，真切说效君之言，然后各自嫌弃无比的收手袖下抖了抖。
楚郁要的也只是他们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这样日后两人引领的朝臣也不会过于针锋相对。
嵇临奚让下人把沈闻致的礼带下去，就准备赶人了，他恨不得沈闻致此人与燕淮彻底消失在他与殿下的二人世界里。
只沈闻致未曾离开，他来这里，除了当着陛下的面对嵇临奚赔礼道歉，第二件事便是请陛下回宫。
“陛下，臣过来时，太后娘娘那里派宫人过来，让臣询问您何时回宫，说您在嵇大人府里已经待了三日了。”
天子登基，不坐镇宫中，总是令人心不稳。
楚郁顿了顿，片刻后道：“就今日罢。”
嵇临奚愣住了。
沈闻致说了声好，“那臣在嵇府外等候陛下。”
“……嗯。”
沈闻致离开了。
……
房中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嵇临奚才终于开口，“那……那小臣去给殿下收拾东西。”他起身，背对着楚郁，开始去拖箱子，整理奏折文书，跪坐在地把文书一份一份放在里面。中间拿布料隔着。
“嵇临奚……”
嵇临奚没有回头，说：“文书我放在里面，是整理好的，殿下回去之后，让云生直接拿出来别混就好了。”
“还有！还有之前批过的，小臣分开放在不同的箱子里，与没批过的是分离的。”
“……嗯。”
嵇临奚不再说话了，他忙忙碌碌地收拾完奏折文书后，就收拾楚郁这两天换洗的衣物，宫人想要接手，他不让，一件又一件的东西被他放进箱子里，最后被他依依不舍合上。
他多想再挽留。
但也知殿下身为天子，在他这里待的时间足够长了。
看顾他两日，陪着他一日。
再强求，太后娘娘便是之前对他再颇有好感，因为因他不识大体而有意见。
“孤回宫了。”
“殿下！还有！”嵇临奚忙说。
那件一直精心存放只是未曾找到合适时机的披风，眼下终于能送了出去，他转头快步走到床边，打开自己的宝贝箱子，取出那件披风，捧着回到楚郁面前，“外面天冷，小臣这里正好有一件崭新柔软的披风，殿下系在外面，就不冷了。”
楚郁看他眼眸，没有拒绝。
雅致不失贵气的织金披风披在身上，雪白的狐毛围脖拥着脸颊，越发衬得那张面容皎白无暇，上面的珍珠不多不少，颗颗圆润动人，与其下的绿袍相得益彰，嵇临奚系上珍珠扣带，又系上丝带。
果然，他就知道，这件披风穿在殿下身上，定然是极好看的。
嵇临奚眼神都柔软了许多。
他说：“小臣送殿下。”
楚郁颔首，两人同往府外走去。
沈闻致已经让车架等候了，见楚郁出来，掀开车帘，“陛下，请。”
楚郁让嵇临奚停步，走到沈闻致身旁，他伸手扶着车沿就要上车，后面传来一声，“殿……陛下！”
楚郁回过头去。
嵇临奚痴痴看他，口中道：“陛下回宫以后，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太劳累，一日三餐，要记得按时吃饭，若有什么事要做的，尽可以吩咐小臣，小臣可以随时进宫为陛下效劳！”
楚郁朝他露出笑来，微微颔首。
嵇临奚看他被风扬得飘舞的发带，看他被风掀起的披风，看他温柔的眉眼，等楚郁上了车架后，他这才往回走，只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跑回来，扒着门框，看着车架慢慢走远，最后彻底没了一点身影。
“大人，该回去了，外面风大，你身体还没好，小心伤了身子。”
嵇临奚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回到卧房，空荡荡的卧房，已经没了殿下的任何物件。仿佛这三日的同住只是一场他的幻梦，梦醒来，他渴望的，依旧什么都没有。
明明昨日醒来，他才自觉过上了极好的日子，能够日日与殿下相对，时时刻刻睁开眼都是殿下，不用再忍受那种若即若离的思念之苦，一同吃饭，一同办公，除了他醒来不能再一同睡在一张床上，不能一起沐浴，一起缠绵，他与殿下已经和恩爱夫妻无异了。
黄连塞在他嘴巴里，他都能说甜。
但沈闻致一来，他的梦就醒了。
君臣终究只是君臣。
而不是夫妻。
他与殿下，一日是君臣，就一日不能过上梦里那般形影不离的日子。
殿下的归属是深宫，臣子再如何亲近，又怎么能日日在深宫中陪在天子身前呢？
跪坐在殿下之前处理公务的桌案前，嵇临奚忍不住抵唇咳嗽了起来，等再抬头时，脸颊上有湿润痕迹。
他抬手拭去那点痕迹，从衣物下取出一件里衣，把自己埋在里面，而后趴在桌案上，闭着眼睛不见任何光，好似这样做，殿下就还在自己身边。
便是一人独自的忧伤。
……
回了宫里，云生正在整理箱子。
他打开装着陛下换洗衣物的箱子，一件一件取出来，疑惑唉了一声。
“怎么了？”楚郁坐在桌前批改奏折，他背后垫着一块垫子，听到云生的声音，随口问了一句。
云生再目数了一遍。
他回头，“陛下，好像少了一件。”
“少了一件你的里衣。”
作者有话说：
嵇：殿下，我！emo了！

第222章 （一更）
大理寺监牢中，王相连日受刑，三司官员都想从他口中审出什么，只王相什么都不肯交代，只要一有机会就立刻寻死，为了防止他赴死，刑部只好将他手脚吊住，嘴里塞了帕子，封住嘴唇。
就连刑讯也不敢揭开，只敢以一问一点头摇头的方式。
他身上丞相气势尤在，衙役对他动刑时，都忍不住为他气势震慑，不敢真的下狠手，况且上面也有交代，不能把人刑死了，种种顾忌之下，致使与王相有关的案子一卡再卡。
牢房里，王相闭着眼睛休憩，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接近的脚步声，他慢慢睁开双眼，一双漆黑的靴子，出现在铁栏外。
王相顺着那双靴子抬头看去。
虎背蜂腰，笔直身形，再往上看去，是那张俊逸年轻、丰神俊朗，只面部有些青肿，眉眼之间又有一些阴郁之色的青年面容。
他神情一下变了，冷冷看着来人，眼神中满是杀意。
嵇临奚看了一眼牢头，让牢头开锁。
“这……”沈尚书那里交代了，让他们提防嵇临奚。
“本官奉陛下亲令，协助三司审查此案，有与三司领官同样的权力，怎么，你不想开？”
“不敢、不敢！”
那轻飘飘的声音摄得牢头心头一寒，连忙掏出钥匙把牢门打开，嵇临奚呵了一声，低头进了牢里，拍了拍自己衣袖。
嵇临奚让人搬一张干净的椅子放着，目光环视这牢房，眉头皱起，视线再落到王相身上，提袖遮挡口鼻。
这毫不掩饰的嫌弃模样，令王相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来，他想要扑去，但全身麻木，没有半点力气，束缚他的锁链将他牢牢定在墙上。
嵇临奚从怀中摸出一块沾染殿下香气的帕子，代替袖子捂住口鼻，这才慢慢走到王相面前，靠近之后，又后退两步，眉头紧皱，满是反感与厌烦，只脸上还是笑意盈盈的，让人看之可亲。
“义父，几日不见，你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这实在是……”他组织着措辞，感慨道：“叫人不忍卒看啊。”
王相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起红色，而后脸上的皮褶子和眼褶子都在微微发颤，却还竭力让自己冷静，看着嵇临奚。
他知道嵇临奚是来做什么的，嵇临奚想要激怒他，再从他口中套得口供，这种刑讯手段，他位高权重多年，又怎么会不知晓？
椅子搬过来了，嵇临奚拉起衣摆，不让它们碰到地面，姿态闲适坐了下去。
“相爷吃了没？”他询问衙役。
牢头说：“吃了。”
“吃了什么？”
“一碗清粥，隔着布灌进去的。”
嵇临奚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责道：“你们刑部是怎么办事的？竟让相爷吃一碗清粥，还是灌病猪那种灌法，去，给相爷准备一碟清炒蔬菜、一碟辣炒牛肉、一碟辣子鸡、一碟臭豆腐乳、一碟淮水篜鱼、再准备一碗佛跳墙送过来。”
牢头愣住，拧眉道：“大人，按照规定，犯人是不准进食这些的。”
人入了刑部大牢，就是来受罪的，而不是享福的，怎么还能吃这些东西？不仅如此，一切用餐水准都是按照最低的来。
嵇临奚斜斜睨他一眼，“本官有陛下特令，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还不快去？”
人人皆知他与沈闻致二人眼下是新帝身边的宠臣，牢头不敢真的违背他的意思，叫来衙役，吩咐对方去御膳房要一份过来，就说是嵇尚书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新的饭菜才送了过来。
嵇临奚又让人去端来热水，准备一身新的衣物，服侍王相清洗换上，一番折腾后，蓬头垢面的王相，顿时恢复了几分从前风采。
让衙役打扫干净王相的排泄物，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嵇临奚浅浅饮一口茶，“行了，把相爷放下来罢。”
“嵇大人！”牢头已经对他一忍再忍，但他的命令一次比一次过分，终于忍不住满脸怒色，“这是至关重要的犯人！关乎朝纲社稷！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嵇临奚冷笑一声，“本官奉陛下之命来协助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你一个牢头，也有资格过问本官像做什么？”
“放下来没听见？”
他一口一句陛下，一口一句本官。
牢头只能继续忍下，自己过去解开王相身上的锁，把王相放下来，猜出嵇临奚下一句吩咐的他，把王相扶到放着饭菜的桌前。
“这才对嘛，下去罢。本官接下来要审讯相爷，轮不到你来看，若不满，就让沈闻习来与本官说话。”
牢头冷冷说了句听令，退下去了。
嵇临奚眉头舒展，对已经衣着整洁的王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临奚知道义父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能入口的饭菜，请罢。”
而后手支在下巴上侧头，一脸地毫不在意，仿佛王相就算此刻咬舌自尽，他也不会阻拦半分。
香气钻进鼻子里，王相嘴里分泌出大量口水，他幽暗看了嵇临奚两眼，忽地抓起碗筷，对着桌上的饭菜狼吞虎咽。
嵇临奚余光见他如此，从怀中摸出黑玉棋，不住地摩挲着，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一个人一无所有饱受折磨觉得无望时会想着死，可当给了他一些东西，让他觉得有盼头了，他便不会想着如何死，反而会想着如何活。
对于小人而言更是如此。
饭菜的香气飘了很远，不管是辣炒牛肉的香气，还是辣子鸡臭豆腐乳的香气，又或者蒸鱼的清香，都传得很远，其它牢房被关押的官员们都忍不住双手握着铁栏，口中口水从嘴角流出也不曾察觉，更有的伸出舌头来舔这香气。
都是些平日里吃惯山珍海味的富贵官员，在牢中待了这么久，眼下的气味，顿时让他们梦回昔日骄奢淫逸的时候。
王相吃到腹中抽搐疼痛也不肯停下，直到看到他餍足的神色，嵇临奚这才轻笑开口，“相爷可还满意这顿饭？”
王相擦了擦嘴角的油，冷笑回他：“想用一顿饭来撬开本相的嘴巴，嵇临奚啊，你还是嫩了点。”
嵇临奚笑意不变，“本官也是奉陛下的命令办事，义父啊，我虽投于陛下，可你对临奚的恩情，临奚也不会忘记，今日你便好好休息罢，待会儿我会让人给你送来新的被子，明日一早，亦会有好酒好菜相送，报完相爷的恩情，临奚自会将这种苦差事交回给三司手里，到时义父要如何做，就与本官没什么关系了。”
说罢，他起身离开，叫来牢头，一番吩咐，牢头露出愤愤之色，只嵇临奚将天子之令拿出，他不得不听命点头。
见嵇临奚就这么离开，没有半点审讯之意，王相眼中浮现疑惑，但随即更充满警惕。
嵇临奚绝没有那么好心来报恩，对方所做之事全是恩将仇报，眼下又怎么会大发善心？
此时若想自杀，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只王相却丧失了之前自杀的勇气。
一连三日，嵇临奚皆是每日来探望一次王相如何，哪怕询问也只是敷衍了事的问几句，随意做个记录，让人好吃好喝的招待就走了，对其它关押的官员，他没有半点审问的意思。
等到第四日，王相终于忍不住旁敲侧击问嵇临奚到底想要做什么。
嵇临奚坐在椅子上，埋头拿着两根短棒针专心地织手衣。
现在朝中最主要的是官员整治与官员填充，这个是沈闻致负责的，再然后就是三司联办的这个案子，他一个闲暇的工部尚书，有的是时间慢慢打发。
不能再与殿下每时每刻每分的相见，为解思念之苦，他也只能不断学些新的手艺，没有什么比给殿下做东西更能解思念之苦打发时间的了，只要想着最后东西会落到殿下手中，挂在殿下身上，殿下还能夸一句心灵手巧，他就觉得见不到的时间里不再那么难熬了。
听到王相的询问，嵇临奚吹吹毛线，头也不抬，“本官想做什么，之前不是已经给义父说了吗，报恩而已呐。”
“之前不报，却想着现在报么？”
嵇临奚揉了揉自己的喉咙缓缓嗓子，“义父着相了，既是报恩，何需计较早晚？”
“毅儿是你害的，当初是你算计的他，才令老夫推你为探花郎，益幽两州之事也是你告诉的安妃，蓬子安更是你策反的，你为太子做了这么多，现在眼前大好的立功机会摆在你眼前，你却要报恩？可笑！”
“不然呢？”嵇临奚将编织的手衣抬起来欣赏，“本官做再多也远不如沈家两位清臣，付出一切，殿下只任我为工部尚书打发，没做些什么的沈闻致确是吏部尚书，那我还努力些什么呢？”
听到这里，王相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而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神色几乎畅快到扭曲。
嵇临奚低头，牙齿咬住毛线。
噔——
毛线断了。
“本相早就说过！嵇临奚，你忠心太子没有什么好结果！早晚有一天和本相是一样的下场！”王相凑到嵇临奚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又兴奋，又癫狂，“狡兔死，走狗烹，我是那只兔，你却是那个走狗——”
“他现在将你任命为最无权势的工部尚书，不过是碍于你立了功不好杀你，要不了多久，太子他就会给你这只狗安上一个罪名，烹了你！”
嵇临奚脸颊微红片刻。
“走狗”与“烹”，用词极妙。
他就是殿下一个人的走狗啊，烹先小火慢慢钓，再大火来回翻炒，烹完了，不就得吃进进那两片桃花般粉润的唇瓣里了吗？
看在这两个词的份上，他可以考虑让对方死得没有那么痛苦一点。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云生：（疑惑）为什么殿下与嵇大人在一起后总是会丢东西。
鸡：不知道啊，我开自动拾取得勒。

第223章 （二更）
“这就不劳义父忧心了，临奚尚有自保的能力，再不济，临奚也不会落到和义父生不如死的下场，介时给陛下求个痛快，也不是不可以的。”
王相阴冷盯视着他。
嵇临奚收好手衣揣踹，起身笑了一声：“陛下只让我协助此事六日，今日是第四日，义父还可还再享两日清福。”
走到铁栏外，他想起什么，回头笑盈盈道：“对了，公子还在明王手中，等义父离去，临奚也会尽最后一份恩情，送公子陪义父一家团圆，如此一来，临奚的恩也就报完了，义父在地下，可千万不用谢我。”
说罢，牢房外等候的随从为他披上披风，他脚步轻快又走了。
王相的目光从他的身上，死死落在他身旁的随从上。
……
……
朝中德高望重未受波及的几个老臣还有几位年轻未来前途无量的新臣正聚集在一起，与楚郁共同商讨替代丞相一职的新权政机构。
楚郁早就有了构思，要商讨的，也不过是名额的设置与划分，负责的事项，以及挑选入权政机构的方式。
他撑着额头，微微曲下的颈线，与半张玉脸都枕在烛火的火光之中，头顶插着一根浅色玉簪，仿若敛翅的白鹤，静谧无比。
关于名额的商定争来又吵去。
谁都知道这新的权政机构会是日后的权力核心，便连天子皇帝，也会受限于这新立的权力机构。
收拢臣权与君权，再在此机构中互相制衡，能被挑进去的人，都将永留青史。
身为臣子，谁能不为此动心着迷？
在各方争执之中，朝臣们终于商定出一个结果互相妥协，他们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日后永留青史，后人争相研究的场景。
“既如此，就将此机构命为民稷阁，意为百姓民众社稷之所在，百姓民众安稳，社稷才能无忧，被选入阁中的朝臣，当记为民立命，绝不可沉沦于政治斗争里，忘记初心。”在他们商议出结果后，楚郁终于开口，他撩起眼皮，平静至极，“设置七人，老四新三，一年之内，填满此阁，需经三道程序，一为选阁，挑选有天功、政绩阅历丰富的朝臣考核，考核期限六月到一年不等，二为举票，首次入阁，先经京中朝臣百官举票，后面入阁就由民稷阁举票，民稷阁举票后，再经陇朝十三州知府举票，后经文、商、农三业富有道德名望的一百能人之士举票，最后经由天子过目，天子有考核权，却无否决权，若天子有异，打回民稷阁再行做决定举票，超过四人反对，重新挑选人选，四人以下反对，录用阁内。”
史官在旁埋首记录。
朝臣跪于地，山呼道：“陛下圣明——”
年轻的天子垂目，煌煌烨烨。
朝臣们离开勤政殿，满脸笑容往宫外走去，正与匆匆走进宫里的嵇临奚撞见，嵇临奚拿袖子躲着飘雨冰棱，看见混在里面的沈家兄弟二人，皱起眉来。
沈闻致望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眼下这批朝臣，都是最接近权力核心的人，看见嵇临奚穿得俊美无比，好一番打扮，从前他们不觉如何，可自嵇临奚坠崖后，一些若有若无的秘闻便飘在京中，再看嵇临奚此番模样，眼中难免带上许多异色，只慑于天子威严，不敢讨论。
“嵇大人，您这是受陛下召见，还是有事要对陛下汇报啊？”
“本官自是有要事要对陛下汇报。”嵇临奚心知这群人是在试探于他，只不知要试探什么，他懒得再与这群人笑脸周旋，更别说沈家兄弟还在其中。
“哦，原来如此，那嵇大人路上小心，我这里有把伞，先给嵇大人遮遮雨。”
“多谢，不过不用了，本官身体好，不用诸位忧心。”
一声忍不住的笑。
那是一个年轻朝臣，笑出来后脸色变了变，连忙正色道：“嵇大人，刚才我想到家中一些好笑的事，不好意思。”
谁不知嵇尚书与二沈尚书在福平酒楼被沈家暗卫打昏过去的事，与那句本官身体好联在一起，他顿时就忍不住破了功。
年轻朝臣心下战战。
不会因此被嵇临奚记仇了吧，若是举票时对方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自己错失进阁内的机会……
但嵇临奚哪里有心思在意他，就忙着带自己的手衣去见殿下亲手戴在殿下双手上，回应都未有，就朝勤政殿的方向去了。
“嵇尚书变了许多啊。”有老臣摇了摇头。
其它人自然知道他说的变了许多是什么意思，从前嵇临奚在朝中最擅虚与委蛇，与人周旋，见谁都是笑脸盈盈，观之可亲，现在却仿佛厌烦了人一般，看谁都是冷脸，那张时常带笑的唇角平下来，便显出冷漠阴郁的眉眼，才让人发觉那面容格外的锋利深邃。
“许是不想再往上爬了吧。”
于是也懒得再伪装经营。
话是这么说，众朝臣却觉得不是嵇临奚不想往上爬，而是陛下不让嵇临奚往上爬。
陛下对嵇临奚有优待，只这份优待却并不在权力上，陛下他将嵇临奚百般限权，还特意打发到只做事却无权的工部，就连组建新的政权机构一事，也将嵇临奚排除在外，嵇临奚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来陛下的意思，只不知道是为了保命还是真心喜爱陛下，顺从妥协了。
“唉。”有人轻轻叹息一声，忍不住吟了句：“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啊。”
有互相怜惜的意，却没有互相安置这份怜惜的办法。
谁能想到嵇临奚也有今天？
只这样他们便放心了，倘若陛下叫嵇临奚得权，他们是断不能容忍如此的，太上皇在位之时，因为安妃做过的事他们可都没忘，一个后妃就已经如此，换成嵇临奚这样的狡诈朝臣与权势未稳的年轻天子，只怕颠覆江山也不为过了。
……
嵇临奚钻进了勤政殿里。
他眉梢眼角一下带上了笑，哪里还有刚才面无表情的样子。
楚郁抬起头来。
嵇临奚所来，是为了汇报王相之事。
“等到明日或者后日，小臣就能拿到王相的口供与认罪书，解殿下忧愁了，其它被关着的官员，小臣也有让他们认罪的法子。”从前他说这样的事，是为了讨功，现在却是想他的殿下更为轻松些，不用再为此事烦恼。
说罢，嵇临奚立刻注意到天子发上的那根簪子，那根簪子他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了，那是他刚进京城不久、逢上下元节，在街市摊上花三十两买的那根发簪。
后面他寻了个机会送到殿下手中，在这之后，他一直没有见过这根发簪，便以为殿下收到之后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楚郁见他视线，抬手摸了摸，放下手，平静道：“昨日沐浴完，宫人翻出它来，就用上了。”
嵇临奚说：“原来是这样。”
他唇瓣忍不住向上弯，压了下来，又向上弯，再压再弯，就像唇角在抽搐一般。
那绣着日月盈昃的袖摆跟着动作滑落，露出雪白的腕子，楚郁伸出双手，左右压住嵇临奚的唇角，“嗯，这样。”
嵇临奚面色一下就很红了。
等到他控制表情，楚郁这才慢慢松手，嵇临奚坐在自己从京兆府尹搬到东宫又搬到勤政殿的小板凳上，继续汇报王相事宜。
他说只要王相想活，就一定会说出口供，将其它人的罪果也一并交代出来，而这段时日对王相的优待已经让其它被关在牢里的官员对王相生了恨心。
怎么能不恨呢？
同在刑部大牢里，王相吃香喝辣，衣食无忧，他们却如泥沼里的臭虫，半点挣脱不得。
这样的手段，也只有他才能用。
因他与王相有过密切的交集，王相也确对他有恩情，换成旁人，没有半点作用。
“对付他们，重刑无用，寻常的攻心之策也没用，这群人熟知三司审讯手段，其中一部分还是刑部最擅刑讯手段的官员，从被抓进来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应对手段，只有用特殊的手段挑拨起他们的憎恨之意，不再信任王相能为了保守秘密赴死，觉得王相会为了生舍弃他们，他们的忍耐与坚定才会迅速土崩瓦解，心神大乱！介时再以零散口供为引，他们就会为了保身后的家族悉数交代认罪。”
坚持不认罪是为保家族，认罪也是为保家族。
嵇临奚心思聪慧毒辣，这也是他敢于接这个大案的原因，他嘲讽别人废物，不配与他并提，并非是他狂妄自大，而是旁人确实远不如他，他自入朝为官后，心计手段便是一日千里的磨练着。
楚郁安静听他说完，让云生端来一杯茶，送到他手里。
嵇临奚拿着茶杯，低头喝着殿下为他专门准备的茶，心中已是甜如蜜。
楚郁看他被雨水冰棱浸湿的衣摆，微微失神片刻，忽然道：“你不怨孤吗？嵇临奚？”
嵇临奚抬起头来。
“按照你的功劳，按照你的才能，孤应封你为吏部或刑部尚书，可孤将这两个位置给了逊色于的沈家兄弟二人，偏偏把你放在工部，不给你任何解释。”
楚郁叹息，“嵇临奚，你为何……为何不怨我呢？”
为何在他做出这样的事不解释后，还能满心欢喜望他，只要自己说话温柔些，只要自己举止亲近些，嵇临奚就能沉沦之中心满意足？
他多希望……多希望嵇临奚能怨恨失望地看他一眼，张口控诉他的不公，若嵇临奚真如此，他也不会在看他欢快的眉眼、听他欢快的声音时，还觉得无比难过了。
嵇临奚道：“我为何要怨殿下？”
“能待在殿下身边已让小臣别无所求了，殿下做的一切自有殿下的用意，小臣都明白的，对了——”他匆匆放下茶杯，说：“小臣这里为殿下织了一件手衣，殿下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从怀里将手衣拿出来，牵起楚郁的双手，分开五指套了上去，拉了拉，“这段时间天冷，殿下外出可不能冻伤手。”殿下的手这么漂亮尊贵，若是冻伤了，他会很心疼的。
“戴上它就不会冷了，若殿下不喜欢这个样式，小臣还可以织别的……”
他口中絮絮叨叨说着，看着他垂目温柔专注的神色，楚郁只觉得心口有一处地方泛起针扎一般酸涩的疼意，密密麻麻地朝四周蔓延，随后以摧枯拉朽之势侵占整片心田，而后猛地在一瞬间抽紧。
……

第224章 （三更）
无声之中，先是一颗泪珠从楚郁的眼角落了下来，而后是另外一颗跟着落下。
“殿下！”嵇临奚一下就慌了。
那泪落下来时，他心脏一下抽紧，五脏六腑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钢针穿刺而过。
他何曾看到过殿下真正落泪，便是当初坠崖，后背承受着那样剧烈的痛楚，殿下也是若无其事地默默承受。
他无数次臆想过“美人公子”含泪扑进他的怀中，可真到了这日真如他一半的愿，从容不迫高立云端的殿下成了他梦里流露出脆弱姿态的“美人公子”，他却宁愿这滴泪永远都落不下来。
“你别哭……你别哭……”手中的茶杯被嵇他扔飞了出去，云生接住，好在因为勤政殿里因为刚才正在商议民稷阁之事，并没有宫人在里面，他拿着茶杯，迟疑片刻，还是就这么退了出去。
刚才还是楚郁伸出双手来压嵇临奚的唇角，现在却是嵇临奚伸出双手擦拭那不断滴落的泪珠，他看着心爱的人儿哭，眼眶也忍不住红了一片，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无坚不摧如天神一般沉稳可靠随时就能大马金刀的高大威猛的男人了，他眼中蓄着水雾，泪水仿佛随时都能落下来。
“殿下，你别哭……”那在其他人面前可为蜜糖，也可为刀剑，更可为蝮蛇之毒的口舌在这一刻又成了无用的东西，他除了不断重复这句话，其它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哭？”楚郁慢慢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他摸到了湿润的液体，而后摇了摇头，“不，不是我在哭。”
他注视着嵇临奚，轻声说：“是你在哭，嵇临奚。”
嵇临奚怔住，“我……？”
“殿下，小臣从很久以前就不会哭了！”他慌乱地说。
他记忆里只有自己四五岁交了一个朋友，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同伴，结果后面对方的爹娘提着竹鞭过来，将同伴拽过去打，一边打一边说：“胆子肥了你啊你！家里不待你要离家出走！给我滚回家去！你今天都别想吃饭了！”
那时他站在原地，那对夫妻一眼都没看他，就这么带着他以为的“同伴”离开了，他孤零零站在那里，看着对方越来越远，不知道怎么的，他流了好一会儿的眼泪。
后来把眼泪擦干净，他不再寻找所谓的“同伴”，也不再哭，偷东西被抓着打时不哭，和野狗争抢馒头被咬伤时不哭，独自一人啃食脏污的食物时不哭，他好似失去了哭的能力，面无表情的脸也慢慢学会了微笑，在这之后，他嬉皮笑脸地求生，骗人骗财，乐在其中，他混迹在各处的市井小巷里，阴暗地看着那些他羡慕的人，想要的东西，心中暗自想象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对方，也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为了满足自己活下去的欲望，他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小人，并不以为意，洋洋自得。
楚郁喃喃说：“是吗……可是你好多眼泪，好多，我怎么流都流不完。”
眼睫一颤，更多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连连不断落下。
嵇临奚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呢？
嵇临奚手指发颤，他胸膛处传来一股钝痛感，心脏也抽搐起来。
在这一刻，他好像明白殿下为什么说是他在哭，此刻从他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水，就好似殿下的落泪，只一滴，却已经说尽一切。
“我……我不难过的，殿下。”
他抵住不断落泪的人的额头，“邕城遇到殿下之后，我就很幸福的，殿下，你不知道我这几年有多开心，多欢喜！”
他就像一只在水沟里不停打转的老鼠，永远从这段跑到另外一端，活在见不得光的世界里，是殿下经过，随手拿着一根竹竿将他钓了出来，被他污浊肮脏的身体胡乱蹭脏了洁净的衣摆也没有把他踢回去，而是说一句“你该晒晒太阳了”，说完留下竹竿向前走去，是他这只老鼠一直跟着殿下的脚步追逐，在追逐的过程里慢慢洗去身上的污浊肮脏，变成一只能看的老鼠，而后这只老鼠慢慢拱起身形，生长出新的四肢，成了一个人，最后终于走到殿下身边，满心欢喜伸手握住殿下的手。
“殿下，我怎么会怨你，我喜欢你，心悦你都还来不及！我恨不得把我的心都挖给你，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现在的嵇临奚就是为你而存在的，又怎么会怨你？”
没有殿下，他就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天下间，也只有殿下会在看穿他嵇临奚的老鼠模样后还温言相待、柔情低语，燕淮冷漠厌恶地俯视他，常席视他为不可靠近的脏东西，赵韵为他伪装所欺，后来到了相府，所有人也只是纯粹的利用他，忍着心中轻视把他当成一个工具，和他虚与委蛇。
只有殿下，只有殿下对他不一样。
殿下从不曾以厌恶的眼光看他，哪怕不喜他的行为，也不曾高高在上的俯视他，他这样的老鼠，是在殿下的瞳孔里看到自己作为人的模样，才会不断变化最后成为一个人。
哪怕是在利用他，殿下也会真心实意为他考虑，会看到他做的每一件事温柔夸赞他，会及时劝阻他，会纵容他一些出格的事，更会在他心神动摇难受时，出现在他身旁轻言细语与他说话安慰。
这样千好万好的殿下，他怎么会不沦陷？他又怎么不会失魂落魄，情根深种？
他从来不会因殿下利用委屈自己而难受，殿下利用他，委屈他，就会对他越温柔，越放纵，他开心得寸进尺的索取都还来不及，旁人如何，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会为靠不近殿下，殿下不看他痛苦焦灼、满心憎恨，只要殿下看他，牵着他，就算脚底踩的是荆棘，他也会内心一片安宁幸福。
“殿下，我有多爱你，有多欢喜，我的眼泪就有多少，那是喜极而泣，并非痛苦。”
“只要你的一个眼神，你的一个笑，我眼睛里就只剩下你，什么都看不见，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以前想要权力，因为拥有权力就意味着拥有你，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也喜欢我，想与我在一起，我怎么还会在意那些东西！”
他甚至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摧毁了，让它们别再吸引殿下的视线，这样殿下就能眼里全是自己。
他沙哑的声音说了好多好多话，就和楚郁眼中落下的泪水一样多。
眼看那双眼睛还在流泪不止，嵇临奚再也忍不住，一手护着心爱之人的腰，一手护着头，垂首去亲那双眼睛，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泪水慢慢止了下来，他退开身体，痴痴看着那双眼睛，喃喃道：“殿下，没有你的温柔引诱，没有你百般不动声色的劝诫，我永远是邕城那个权欲满心，自私自利不顾他人，将旁人肆意踩在脚底用以满足自己的小人啊。”
“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应该感到高兴，而不是为我难过，我知道的，牺牲付出的从来不止是我一人，殿下也为我做了很多，你从来不诉之于口，可是我心中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一定有许多人劝告殿下，嵇临奚不可用，不可信，嵇临奚是一个心思毒辣手段残忍的小人，重用提拔一定会引来灾祸。
那么多数不清的人告诉殿下不要靠近他，但殿下却还是朝他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我得到了最想要的月亮，只是付出无关紧要的代价，就已经是天之幸了呀，殿下。”
颤动的唇瓣，终于圆了多年梦寐以求的夙愿。
一亲芳泽。

第225章 （一更）
夜幕昏昏，细雨夹杂着冰棱淅淅沥沥地打在窗上。
灯盏上微微摇曳的烛火，在壁上映出亲密贴近的两道身影，湿热的吻在唇间细细碾磨，细碎的声音遮掩在外面的雨声之中。
以金线纹绣着日月盈昃的玄衣袖摆垂落到肘部，露出雪白的手臂，骨线柔软的修长十指搭在嵇临奚宽厚的肩上，而后慢慢陷进衣料中。
“嵇临奚。”细碎不清的声音。
“我在的，殿下。”
楚郁抓紧手下的肩膀，胸口起伏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快，“孤亦……心悦你。”
“只心悦你一人。”
嵇临奚身形一下定住，世界突然变得无比虚幻，他如踩在云端飘飘乎不知其所以然，身体里的血液一下轰地加速沸腾起来！
两人唇瓣抵触，在下一瞬间，他的吻骤然如狂风暴雨一般。
揽着腰的手用力，就把人抱在怀里，分坐在自己的双腿上，手臂上的青筋和极尽收拢的动作分明看起来像要把人融在自己的骨血里，到最后却只是收紧衣物，触摸掌心下肌肤温热的温度与起伏的肉骨。
“殿下，你不要骗我，”他忍住理智撕毁的冲动，退开脸，声音都在颤抖。
“没有骗你。”
“你怎么会真的心悦我？”他并非不信殿下，只是不敢去相信，不敢相信有一天自己也能听见心爱之人这样的话语。
“如果你心悦我，为我变成现在这样好，付出牺牲到只要我，我又怎么会不心悦你？嵇临奚，你的爱无论谁都会为你动容怜惜，是我不好，隔了很久很久才回应你，我怕回应不了你同等的爱，却又怕你真的失望难过。”
“如果有一份感情，回应了比不回应更痛苦折磨，那或许不回应更好。”
“我只要殿下的动容怜惜！我也只要殿下的回应！殿下不回应我，我才会痛苦折磨，殿下回应我，所有的痛苦对我而言都会变成再甜不过的蜜。”
“殿下是因为愧疚才喜欢我的吗？”
“因为喜欢才会愧疚。”楚郁伸手抚上他的脸，抵上他的额头，“越喜欢就会越愧疚。”
“愧疚我不能像你爱我一样的爱你，愧疚我不能为你背弃其它的东西，愧疚我要怎么做才能好好的回应你，其实好多好多事我都没把握，我不像你，你会选最有可能性的办法不顾一切地去做还真的能做到，我却要用很多很多办法去堆砌那个可能性，我总是想什么都做到最好什么都妥当，我总是顾忌太多，没有你这样的洒脱与坚定。”
“没有！”嵇临奚按着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殿下什么都做得特别好！是小臣没有顾忌所以能什么都不顾一切地去做，殿下却有太多在乎重要的东西，就像我在乎殿下，与殿下与关的事我又怎么做得到洒脱？就像殿下在乎我，也会为我犹豫不决，我们都是一样的啊！”
楚郁露出笑来，凝望着他，“嵇临奚，那你也要相信，我喜欢你的心并非假意。”
内心的所有都一下坍塌，洪流席卷而过，嵇临奚再度拥抱住他，嗓音沙哑而颤抖地说：“殿下，我信了，我真的信了，如果你骗我，我真的会恨你、怨你的。”
“假如殿下你欺骗我，我一定会报复回来的。”
因为那对他太残忍了。
无异于让他在刀山火海里滚过一遍，又历经刮肉剔骨，好不容易见到生的希望，又转瞬剥夺掉，他会疯掉。
楚郁回拥他，“你相信孤，孤便不会让你失望的。”
“殿下、殿下、殿下……”嵇临奚只能颤泣地喊他的名字。
火光摇曳下，墙壁上的倒影再度交织在一起。
湿润的外衣落在地上，衣裳堆在桌案铺开。
那碍事的案桌上的文书，也被嵇临奚伸手推倒在地上，发出啪的声响。
楚郁听到声音，下意识就想起身去拿，伸出的手，被扣在宽大粗糙的五指里，而后整个人都被压在嵇临奚的衣裳上。
“殿下，不要再看它们了。”
“我要你现在只看着我，现在眼里只有我。”
“不要再管那些东西了——”
凌乱的呼吸，细碎的呻吟，急不可耐的粗喘。
做了无数次的梦，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嵇临奚反而比梦里任何一次都还要青涩，他看了那么多的本子，写了那么多的本子，无数次在脑海里构思这一天自己要怎么大显神威，让心爱的殿下被自己伺候到升入云端，从此迷于此事与自己缠绵恩爱，两人日日夜夜在床上厮混，只他手都在颤抖，唇都在颤抖。
“殿下，睁开眼睛，看看我。”他在楚郁的耳边说道。
楚郁睁开眼与他对视，他的力气已经被嵇临奚耗尽了，额头上满是细碎的汗，微微失神的双目，玉面也满是潮红的艳色。
嵇临奚去亲他湿润的眼睫，痴痴看他湿红的眼角，还有被他吻得泛红的唇瓣，已是目眩神迷。
“还不够吗？”楚郁问他。
“还不够，殿下，再撑片刻，片刻就好。”
楚郁撑了片刻又片刻。
嵇临奚哄他一次又一次，说片刻就好，一会儿就好，有时候楚郁刚挺直脊背，缓慢吐出一口气，以为一切都能结束之时，嵇临奚便再度卷土重来，在他耳边哀求说再一次好不好。
“到底还要……多久？”
嵇临奚还是在跟他打马虎眼，“片刻，片刻，殿下，一会儿就好了。”
楚郁咬住他肩膀，恨恨道：“嵇临奚，你在欺君。”
嵇临奚说：“小臣知罪，愿受陛下责罚。”
“你仗着孤不会罚你。”
嵇临奚贴着他的唇瓣摩挲，喃喃道：“是啊，小臣仗着殿下舍不得罚我。”
从他走来京城到现在。
他做了那么多唐突之事，僭越之举，殿下何曾罚过他，对他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便是最初他死缠烂打，殿下也只会偷偷躲着他。
只他不仅想要明月照他，还要明月独照他。这份温柔，他只想自私地一个人占有品尝，不想将它分予旁人一点。
更别说沈闻致燕淮。
他想殿下冷若冰霜如寒风扫落叶地对待旁人，只对自己温言细语。
“殿下，是你纵容的我，你把我的欲望养膨胀了，你便要对它负责。”他低低喘着说。
……
……
夜色越来越深，外面的雨水冰棱也下得越来越大，一盏灯笼明亮，栖霞宫的宫人打着雨伞，手里提着膳盒快步朝勤政掉走来。
“云大人。”因为云生已经升任官职，宫人对他也换了称呼。
云生颔首，上前一步，拉近了一些距离。
“太后娘娘让我来给陛下送汤药。”
云生：“……”
“云大人？”
“不可。”云生言简意赅。
顿了顿，他道：“陛下在忙，不得见人，”
宫人将膳盒递了出来，“既然陛下在忙，那这汤药就请云大人先提着，待殿下忙完送予殿下。”
云生：“……”
“嗯。”
宫人离开了，云生提着膳盒，继续站在屋檐下充当一个木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冷雨冰棱终于不再下了，殿里传来整理文书奏折的声音，云生这才伸出手，将耳朵里的细碎布料摘了出来，继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
视线还在晕眩，楚郁浑身酸软无力的靠在太师椅上，阖着眉眼，神情满是疲惫，手放在腹部缓解那微微的不适感。
嵇临奚穿上衣裳，要去拿外衣。
“有备用的。”楚郁耷拉着眼皮说，他现在连眼睛都抬不起来，连声音都弱上几分。
“左边的柜子，打开。”
嵇临奚走过去弯腰打开，里面是几套崭新的衣裳，他抽出一件外衣穿在身上，与他平日里穿的衣量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殿下——”
他如何能不知道这是为自己准备的，感动甜蜜地痴望过去。
楚郁微微侧头，躲开他的视线，“这几日不是下雨就是下雪。”
嵇临奚将身上穿的衣服爱惜摸了又摸，走到他身旁蹲下来，无比关切地说：“现在好些了吗？”
楚郁咬了咬牙，不想说一个字。
太大，一点都不好，糟糕得要死，时间还很长，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嵇临奚还总是骗他。
骗子，嘴里总是没有实话。
嵇临奚伸手为他擦拭额头上微微的细汗，打开门让云生叫宫人送两盆热水和帕子过来。
云生：“……嗯，知道了，嵇大人。”
过了一会儿，两人热水送来，嵇临奚端着它进去了，拧着帕子给心爱的天子擦脸擦身，忙前忙后，勤劳得如同小蜜蜂。
落在地上的文书，也被他捡起来，拍干净重新整理堆在桌案上。
他再度回到楚郁身旁，把人抱在怀中。
“殿下，我好幸福。”
他说。
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事了。
从前春宵一梦，梦醒他只会更空虚，越爱殿下，空虚越大，他再难从梦里得到满足。
可现在，他好满足。
空荡荡的心已经被完整填满了，填满里面的是蜜，是云朵，是流水，是所有一切美好的事物。
美好到，比梦还要美好。
他真的有资格得到这些东西吗？
楚郁还未散去潮红的面颊埋在他的胸膛里，闭上眼睛，楚郁吐了一口气。
“我好累，嵇临奚。”他说。
各种意义的累。
立于最权力的最顶端并没有让他有得到权力的快感，他有的，只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
嵇临奚垂首，亲吻他眉尾的小痣，温柔地说：
“我会帮你的，殿下。”
“你想要做的事，我一定会为你做到。”
他会让殿下看见他越来越真的真心。
比世间所有事物都真心。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从今以后
小鸡：脱下裤衩。
楚楚：穿上裤衩。

第226章 （二更合一）
嵇临奚抱着心爱的殿下在勤政殿里黏黏糊糊了许久。
一刻钟的时候，楚郁说他该回去了，他不撒手，把脑袋埋在楚郁的颈窝里，一边呼吸一边吻着，“再让小臣留片刻吧，殿下。”
“求求你。”
楚郁没说话了，又放任他继续抱着。
他现在更想处理没有处理完的奏折文书，但嵇临奚实在弄得他手脚酸软，他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阖着眼睛随嵇临奚的意。
但终究不能让嵇临奚留在勤政殿太久。
“嵇临奚，孤乏了，要回玉清殿了。”
他登基后，便从东宫搬到玉清殿，将玉清殿作为天子居住宫殿。
“小臣送殿下。”
楚郁嗯了一声。
嵇临奚先放下他开始收拾东西，楚郁慢慢落脚在地上，尝试着自己站起来。
桌上的手衣，被嵇临奚从桌上拿了过来，给他重新套上，“外面冷，既然这件手衣没问题，还请殿下戴上，小心冻手。”
他之前就注意到了，殿下自坠崖手在冷水里刺激到之后，手遇到冷天就会变得格外的白，从前的白是带着粉润的白，后面的白是病白的白，知道手冻伤是什么样的痛楚，嵇临奚又怎么会让心爱的殿下也有这样的经历。
毛茸茸的手衣，裹在楚郁的十指上，嵇临奚摸了两下，心中就满是甜蜜。
此时深夜，宫人不多，回去玉清殿的路上，只有云生作陪。
嵇临奚扶着他，嗓音轻柔至极，“殿下，慢些。”
回到玉清殿，楚郁转身，对他道：“早点回去休息罢。”
嵇临奚点了点头，“小臣这就回去，”他克制住再留下来的冲动，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楚郁侧头望云生，平静道：“云生，你也下去好好休息。”宫里有宫人还有其它侍卫，能应付绝大部分情况。
“……喏，殿下，殿下也早点休息。”
云生离开了，楚郁吐出一口气，叫宫人为自己准备一身亵衣，去了殿里的浴间，脱下衣服后沉入温泉之中，浑身的筋骨终于放软了下来，他抬手放在腹部，那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很涨，不止是涨，还有点麻，钝痛，以及有什么东西还堵在里面的异感，事后嵇临奚要给他处理，他不让。
能让嵇临奚这么做，就已经是他最大的接受程度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人发生这方面的事。
噌的一下，楚郁咬住牙齿。
“混蛋。”
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责骂嵇临奚。
分明床下的时候恭恭敬敬，谄谄媚媚，到了床笫之间那种事，却放肆极了，什么手段都能用上，他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躺了很久，重新洗一遍身体，楚郁开口，让在外面等候送衣的宫人进来。
“陛下——”
楚郁侧头看去，散落的长发上，水珠顺着滑落。
进来的是陈德顺，他自登基以后，便把陈德顺封为总管太监留在东宫，令内务府那边又送来新的太监在他身边伺候。长时间都待在勤政殿里，他回玉清殿的时间很少，倘若不是这次嵇临奚把他折腾得太过，他也不会回到这里。
陈德顺捧着亵衣与擦拭身体的帕子殷勤走近，楚郁从水中走出，自行拿着帕子将身上水渍擦干，陈德顺为他穿上亵衣后，他出了浴殿，坐在椅子上，由陈德顺为他擦湿润的发。
“陈公公，这个总管太监，你做得可还开心？”
陈德顺动作一顿，躬腰满脸欢喜地笑道：“老奴能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得如此殊荣，就已经很开心了。”
“是吗？”楚郁叹一口气，淡道：“既然你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也心满意足，那便是就这样离开人世，也没有遗憾了。”
陈德顺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
他连忙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他不蠢，已经知道陛下发现了那件事。
收到擢升他为宫廷大内总管的旨意，他喜悦难当，只陛下不让他再近身伺候，只让他留在东宫里，他便觉得惶恐不安。
殿下是知道他做的那件事了吗？可若知道了，又怎么会封他为宫廷大内总管？
种种心绪不安下，他才会听到陛下回玉清殿，就忙不迭里跑过来，以宫廷大内总管的身份逼迫拿到了宫人手中的亵衣帕子，是来打探消息还是挽回殿下的心，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了。
但他不想死。
“陛下，不，殿下！就请看在老奴这么多年来侍奉殿下的份上，饶恕老奴这一次罢就”他不断磕头，额头上嗑出血来。
“殿下，这么多年，老奴对殿下的情谊与操劳是真的啊！”有很多时候，他把殿下当成自己的半个孩子，每到这个时候，就无比后悔当初的选择，“老奴没有别的办法，是真的被逼无奈。”
当日那碗酒，安妃提钱给了他一包药。
“在为太子端酒时，洒在酒中，太子就会缠绵病榻，失去夺位之心，陈公公，本宫与皇后有情，你也看到了，皇后被幽禁在栖霞宫，本宫也未曾伤害过她，本宫要的是我的皇儿登基，只要你让太子饮下此酒，太子就还有一条生路，事成之后，本宫定会重重有赏。”
“陈公公，若是当日朕让你出宫养老，你离开了，便就好了。”替父皇监视他，挑拨他与母后关系，念在多年照顾的情谊，还有那份“真心”，且算计并未造成什么后果，他给过陈德顺离宫养老，安度余生的机会。
只陈德顺还是留了下来，并奉上那杯毒酒。
闻言，陈德顺瘫坐在地下。
“陛下……老奴，老奴也是为了您啊……”他语气颤抖涕泗横流地还想再为自己求情。想解释那杯毒酒的事，只天子垂首，那冷漠睥睨的目光，让他知道一切自欺欺人的解释都没了作用。
陛下让他做了宫廷大内总管拿回他的东西再赐死，就已经是最后一点温情。
楚郁起身，“去为陈公公端一杯送行酒。”
宫人端来一杯毒酒。
他望着跪在地下的陈德顺，道：“此酒里的毒，与安妃所用的是同一种。”
陈德顺四肢冰凉，浑身发颤。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规规整整跪着，磕了最后一个头，嗓音发抖地说：“请殿下保重身体，老奴唯祝愿殿下长命百岁、江山永在。”
宫人将酒递到他面前，他抖着手地接过，闭紧双眼，一饮而尽，吞了下去。
宫人扶着他，将他送回东宫里去，在踏出玉清殿门时，陈德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对视上那双注视他离开淡漠的双眼，泪如雨下。
……
一夜雨水浸润了干涸大地，于是青翠的枝桠疯长。
与心爱之人翻过云覆过雨，嵇临奚怎一个畅快悠哉了得，他坐在牢房里的椅子上，慢慢翻着自己在邕城里买过的床笫之经，耐性至极。
吃完饭菜，王相掏出帕子擦擦嘴唇，说：“看在你这几日让老夫过得舒服的份上，有一些事老夫可以对你交代，审吧。”
既然是审，自然要换一个专门的审讯室了。
听到王相要交代一些口供，三司不少官员都赶了过来，想一起争这份功，王相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笑不语。
嵇临奚也不语，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书。
“嵇大人，你要知道，三司审讯，是一定不能一个人在场的。”有官员威胁他道。
嵇临奚从善如流，“那在下出去，交由各位大人审便是了。”说罢他合上书便要起身。
在场谁不知道他离开，从王相口中就再得不到半点口供，连忙拉住他，各种好言好语相劝。
有说这样的大案一个人审不符审犯程序，有有我们也是为嵇大人你好，你乃工部尚书，非三司之中的人，审出来的口供出错了便是大事，有我们在能为你看顾，说什么的都有，嵇临奚嗤笑一声，蔑视傲慢道：“陛下有令，本官协助此案，便有与三司领官同等的审案权力，三司领官既然能单审王玚，本官为何不能？”
他搬出天子。
有见不得他借势力张狂的朝臣忍怒而道：“行，既然嵇大人要独审便是，我们这就离开！”
说完，他就独自往外面走，见后面的人迟疑在原地还没跟上，他回头冷笑，“怎么，嵇大人都将陛下搬出来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还能违背陛下之命不成？都还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一群人就这么面色沉冷地离开了。
嵇临奚阴沉沉望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坐回到椅子上。
这下，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与王相了。
王相望着他意味深长道：“看来，你也步上本相的路。”
他做丞相的时候，沈太傅与他处处针对，皇帝拿沈太傅掣肘他，只朝堂争斗里，沈太傅逊色于他一筹。如今太子拿沈家掣肘嵇临奚，何其相似的境遇？只嵇临奚可就没有他的风光了，他娶了夫人，就得到夫人的家族扶持，他比沈太傅更懂得讨君王欢心，于是楚景将他一路提拔，他高坐丞相之位，连沈太傅都得避他的锋芒。
嵇临奚现在有什么呢？
“嵇临奚啊嵇临奚。”他靠着椅子后背，笑了，“你那么费尽心机帮太子，求的就是现在这样一个结果吗？”
“太子和皇上可不一样，他更重沈家，于是沈家一门二高官，沈家气势正盛，你一个人，拿什么和世家去斗？”
嵇临奚面无表情看他不说话。
王相道：“真恨你不是本相真正的儿子。”
“倘若你是本相亲子，我们父子二人，这陇朝江山不就唾手可得？”
“嵇临奚，你就甘心让沈家兄弟二人这样一直骑在你头上吗？”
说了这么多，嵇临奚终于缓缓开口：“不甘心又如何？就像相爷所说，陛下看中沈家，忌惮我，我一人之力，又如何斗得过他们沈家兄弟二人呢？”
王相冷笑，“你现在这般模样可真是与以前相差甚远，怎么，太子还真把你这只鬣狗驯服了？拔了你的獠牙与利爪，你竟然还能跪着对他俯首称臣？”
嵇临奚一下咬住牙。
王相朝他倾过身体，“嵇临奚，你现在全无斗志认命还苦作一点挣扎的样子，比本相更惨、更可怜。”
“闭嘴！”嵇临奚一下提起他的衣领，拉至自己身旁，面容掩在阴影中，凭空生出几分阴鸷。“义父，若你想早点死，我也能成全你！”
王相看他如此，心中已经有了把握。
嵇临奚松开他的衣领，拿出纸来，“相爷不是说要交代些什么吗，说罢。”
王相道：“帮本相逃走，本相帮你对付沈家。”
嵇临奚嗤笑：“痴人说梦，你一个牢里管着的滔天大罪的罪犯，竟然想着帮本官对付沈家，义父啊义父，我看你是脑子坏了，想活想疯了。”
王相道：“本相人在牢里，相府也被收刮了一遍，但立在丞相之位这么多年，嵇临奚，你以为本相就这点东西吗？”
嵇临奚一顿。
“京城有两处地下墓穴，里面装的金银财富，这个数。”他从容不迫伸出一只手掌。
“五十万两白银？”嵇临奚随口一猜。
王相不语。
“五百万两？”嵇临奚挑了挑眉。
王相还是笑看着他不说话。
嵇临奚坐直身体，眼神一下就变了，“五千万两？”
王相一字一句道：“五亿。”
嵇临奚一下从椅子上惊站起来，不可置信看他，嘴唇颤抖，“五……五亿？”
王相道：“不然你以为本相是如何供养益幽两州的军队？”想要养出一批将近十万人的军队，就需要数不尽的金钱。
五亿两白银，难怪殿下非要让王相活不让他死，原来要的不止是定王相的罪，还为了他背后隐匿藏起的这笔滔天财富。
“不仅如此，本相还有数不清的未记录在册忠于本相的势力。”财可通神，如此滔天的财富，若非嵇临奚从中作乱，太子和安妃都得死，陇朝就是他的天下！
“临奚啊，只要你帮义父逃出去，义父将这些都给你，介时沈家能拿你如何？”
“幽州军未赶到太子就抓了我，听闻到这个消息他们定会四处分散逃窜，蓬子安为你所控，本相再给你一封信与令牌，你拿着去找幽州军的将领，重新召回幽州军，介时军队、财富、势力，你都有了，陇朝姓楚还是姓嵇，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
嵇临奚神色沉沉看了他许久，呼吸也变得急促灼热，过了许久，他松开袖下紧攥的手，坐了回去，故作平静道：“这是都是义父的一面之词，本官只要切实的东西，义父说的这些东西再好，都要你出去之后本官才能得到，到不到手还另两说。”
王相就知道嵇临奚会这么说。
他现在当然能给嵇临奚切实的东西。
“记吧。”他说。
道貌岸然、追逐利益的人永远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为了自己可以出卖舍弃所有人。
等嵇临奚记完王相所有的口供时，已是三更半夜，轮到签认罪书时，王相拒签。
认罪书一旦签了，他就再不能翻口供，况且他给嵇临奚的口供，并非全然真实。
他对嵇临奚说：“待到你找具尸体来替为父，让为父逃出刑部大牢，介时，为父自会签字画押。”
嵇临奚几作挣扎后，点头应允了。
他放下狠话，“若你敢骗我，义父，本官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
王玚在牢房中兴奋又焦急地等待了一夜。
这一夜，他害怕自己的计划会失败，不断复盘揣测嵇临奚的心思。
倘若嵇临奚一切只是欺骗……不，王玚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嵇临奚是本性贪婪的小人，千方百计帮助太子却得了这么一个结果，太子将他打发到没有实权的工部，被沈家兄弟二人骑在头顶，心中又怎会甘心？
自知自己最后下场的他，眼前有一个滔天改命的机会，或许谁都有可能拒绝，但嵇临奚绝不会，嵇临奚太像他了，同类最了解同类。
第二日的夜里，嵇临奚来了，打发走牢头的他，扔给了自己随从一块糕点，“吃。”
随从吃了下去，顿时昏倒在地，嵇临奚把他扔进牢房里，“义父，换上吧。”
王玚连忙将两人的衣服换了，“脸要如何？”
嵇临奚走到昏过去的随从面前，弯腰从他脸上撕下一块面皮，扔给了王玚，王玚覆在脸上一番整理，再抬头时，便是一个陌生不能再陌生的人了。
昏过去的随从，被放在草席上，背对着牢门。
嵇临奚带着王玚离开了刑部大牢，刑部衙役并未阻拦，乘坐马车，一路离开京城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王玚欣喜若狂。
出来了，他竟真的出来了！
“快给本相牵一匹马！”他对嵇临奚说。
嵇临奚拍拍手，出现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群护卫，他们把团团王玚围了起来，让王玚逃无可逃。
王玚面色一变，“你这是要做什么！嵇临奚！”
“义父还没对本官说那两处藏着宝藏的地方，也没有将令牌与信给本官，更没有签下认罪书，连供词本官回去一对，也是半真半假，怎么，义父就想这么离去？”嵇临奚笑意盈盈地说，眼中却满是冷若冰霜的阴森。
两相对视，王玚败下阵来，他交代了存在幽州军主调令的位置，还有那两处京城地下财富的位置。
“本相都交代清楚了，该牵马来了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他昂首挺胸说，丞相气势威严不减。
嵇临奚笑意不变：“还请相爷稍等片刻，等本官的人前去检查一番，我们再来对对供词，签字画押认罪书。”
王相脸色一变。
他赌嵇临奚不敢拖时间，但嵇临奚明摆着得不到东西便要拖着他，大不了两个人一起死。
他不想死。
他还要去救毅儿。
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王玚只好改口，将它们真正的位置交代出来，好在他对嵇临奚并没有全盘托出，他在京中私藏的财富，其实只有五处，而他交代出来的两处，相加起来也不过是八千万两白银，但时间紧急，嵇临奚又怎么可能数得清楚？
新的供词到了嵇临奚手里，认罪书上，是王玚的签字画押。
嵇临奚抖了抖，借着护卫递过来的灯笼一看，十分满意。
他让人牵一匹马过来，搀扶王玚上了马，轻柔关切地说了一句，“义父，此后一去，要小心呀。”
王相上了马，急不可耐纵马离开，头也不回。
嵇临奚朝旁伸出手，护卫递来弓箭与箭矢。
夜风撩起额头碎发，漆黑的眼眸满是阴郁，他嘴角勾起，有几分邪意。
一箭，中了马腿，马腿一拐，王玚从马上摔了下来。
嵇临奚慢悠悠走过去，见王相如蛆虫一般在地上挣扎，讶异道：“义父居然没有死么？”
王相回头，目光惊恐愤怒地望他，“本相已经给了你所有想要的，嵇临奚，你到底要干什么？！”
嵇临奚踩在他肩膀上。
殿下不让他对所谓的良臣忠臣出手，那他也只能在王玚身上稍稍发泄一下了。
他伸出手，护卫再次递出箭矢。
两箭射手，两箭射脚。
最后是一刀，割了王相舌头，王相的嘴巴被护卫掰开，嵇临奚逃出止血的药粉，洒了进去。
嵇临奚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不解道：“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不信我能为殿下付出一切呢？”
沈闻致不信，安妃不信，王玚也不信，谁都不信。
他回过头，神情认真地问身边护卫，“难道你们也不信我对殿下十分真心、百分真心、千分真心吗？”
护卫们后退一步，先是点头，而后猛地摇头。
“大人对陛下那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对真心！！”
嵇临奚这才满意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是沈闻习带着刑部的人赶了过来了，来的人数有几百人。
嵇临奚扔开瓷瓶，松开王玚，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颔首道：“陛下让本官协助的事本官已经协助完了。”
他看着沈闻习，似笑非笑，“请罢，沈尚书。”
王玚此时才明白，当日审讯室不过是嵇临奚与沈闻习的一场戏，为了让他真的相信嵇临奚没有后退的路。
他口中发出啊啊咽咽的呼喊，伸手拼命要去抓嵇临奚的衣角，嵇临奚撩了起来。
这可是殿下亲手为他准备的外衣，可不能被旁人的脏手弄脏了。
沈闻习让人押着王相。
如今的王相想再自杀，也没了那个能力。
他定定看了嵇临奚好一会儿，转身道：“走罢。”
“大人，供词与认罪书……”
沈闻习翻身上马，冷冷道：“我们刑部还没有这样的厚颜无耻，去这般明目张胆抢别人的功。”
马蹄远去，沈闻习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整理衣服与鬓发的嵇临奚，再一扭头，握紧手中缰绳。
父亲说的是对的。
他和闻致，不如嵇临奚。
作者有话说：
小鸡在楚楚面前：纯粹的色批和纯粹的恋爱脑，苦演小白花剧情。
在别人眼中：大反派。
小剧场：
小鸡：没有人信我真的爱殿下愿意为殿下抛弃一切。（忧伤苦闷）
读者：我们信啊！！！！！！！！大人！！！我们信啊！！！！！！！！！！！
小鸡：是吗，那就喊作者给我和殿下写一百c戏吧。

第227章 （三更）
拿着密密麻麻的供词和按字画押的认罪书，嵇临奚连夜进了皇宫，去了勤政殿，殿下不在，他扭头去了玉清殿。
“陛下，嵇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
嵇临奚脚步轻快踏了进去，本以为今夜又是温情脉脉的二人世界，但殿里正在汇报事务的沈闻致，以及在一旁的太后娘娘，都宣告着他今夜二人世界的美梦破碎。
他嘴角微笑都往下垮了两个弧度。
“小臣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他撩开衣摆行礼。
对于沈闻致，他是看也不看。
“起来吧。”楚郁的嗓音很温和。
嵇临奚站了起来，规规矩矩把王玚的供词和认罪书拿出双手奉上，“陛下，这是小臣拿到的王玚的供词与认罪书，还请陛下过目。”
楚郁伸出双手接过，垂眸细看了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真是辛苦嵇大人了，立了一件大功，五亿两白银，我们王相还真是将国库当成自己取之不尽用尽不竭的私库了。”
“为陛下效劳，是小臣为人臣子的本分，小臣乍听闻这个数字，亦是心中大骇。”嵇临奚愤愤说，“他竟敢偷盗陛下……”话锋一转，“竟敢偷盗国库，动社稷根本，实在罪该万死！”
已经成了太后的公冶宁道：“嵇大人实在做了有利江山的一件大功，陛下，当要好好赏嵇大人才是。”
楚郁颔首，“母后说得对。”他微笑看嵇临奚，“嵇大人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嵇临奚毕恭毕敬道：“小臣不要什么赏赐，能为陛下做事，就已经是小臣天大的赏赐了。”
怎么会没有想要的赏赐呢？他想要殿下，想要得不得了。
公冶宁道：“陛下有嵇大人这样忠心不二的臣子，实在幸运。”
她说：“对了，嵇大人，哀家瞧你生得一表人才，俊美风流，想你也到了适婚年纪，可有喜欢的女儿家？”
嵇临奚恭恭敬敬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小臣……确有心爱的人。”
并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叫他日思夜念，辗转反侧不得眠。
公冶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我就说，嵇大人生得这般皮相，又年纪轻轻成了工部尚书，前途无量，只怕京中不少女儿家心里偷偷倾慕，这样的青年俊才，又怎会没有心爱的女儿家。”她柔和询问：“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还请嵇大人说出来便是，哀家与陛下定会为你做主，赐你一桩金玉良缘。”
嵇临奚一顿，巧妙回应道：“小臣只想两情相悦，只他并未流露出想嫁予给小臣的意思。”
楚郁：“……”
“那看来就是那位姑娘不喜欢嵇大人了，有缘无分，天意如此。”公冶宁轻柔说：“既然没有缘分，嵇大人何必强求，不若这样，哀家这里正有一个侄女，亭亭玉立、品貌都是很好的……”
“母后。”楚郁打断她，眉眼平波无澜，“嵇大人还很年轻，暂且不用操心他的婚姻大事。”
公冶宁顿了顿，端起茶来，饮了一口，意有所指道：“郁儿，身为男子，就总有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一天，就像你会有三宫六院，她们会为你诞下皇子公主，嵇大人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夫人，为其生儿育女。”
嵇临奚听到这话，心中一下抽痛了起来，沈闻致对他说这样的话时，他可以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反唇相讥，放着各种各样的狠话，可说这话的是太后，他便无话可驳。
身为天子，殿下早晚有一天会拥有很多女人，要他看着殿下与别的女人亲密，他只会嫉妒得疯魔。
“母后，孤无心男女之情，这样的话题，便就到这里罢。”
“已经很晚了，还请母后先回慈宁宫休息，好好注意身体才是。”
太后带着宫人离开了，离开玉清殿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嵇临奚一眼。
“小沈大人，这些供词与认罪书，就请你交给刑部了。”楚郁将已经过阅的供词与认罪书单手递了出去，“告诉他们，若有这些供词，剩下的人三司都还审不出来，那三司的人，也该好好换一遍了。”
“下官领命。”沈闻致伸手接过，起身离开。
“你们都下去。”楚郁吩咐着。
宫人陆续离去，殿中，终于只剩下了二人。
二人相对无话，最后还是楚郁先开口，“嵇临奚，孤不会有后宫的。”
“孤对你保证。”他认真平静地说。
嵇临奚挪着步子走到他身边，跪了下去，拥抱住了他的腰肢，委委屈屈说：“就算殿下有也没关系，只是小臣害怕，害怕殿下体会到女子的美妙，就将小臣抛之脑后。”
楚郁：“……”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回复嵇临奚这句话了。
嵇临奚将脸颊埋在他腿间道：“只求殿下就算有了三宫六院，也不要舍弃小臣，小臣心满意足。”
“太后娘娘的话令小臣心中难受至极，还请殿下容小臣就这样抱着您，以求心中安宁。”
他的手放的位置如此的微妙，脸颊也放得很微妙，楚郁坐立不安，他想让嵇临奚把手挪开，脸也不要埋在那里。
但嵇临奚嗓音里饱含苦楚委屈，刚才之事，也确实是母后做得过分了，他只能再度忍耐嵇临奚。
“孤要批奏折了，嵇临奚。”他说。
嵇临奚不肯松开半点，“殿下批罢，小臣就这样抱着你缓解心中苦闷，若有需要，陛下尽可吩咐小臣。”事实上他恨不得代殿下把所有的奏折文书都给批完，这样殿下就不用那么疲累，可以好好休息。
只身为臣子若真这样做，便是大逆不道的罪，也没有哪个天子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楚郁只好低头批改奏折。
需要忙的事太多，他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嵇临奚微微侧过脸颊，就能瞥见他眼下细细的青黑，很是心疼了。
倘若殿下不是天子，他们便能做这世间最快活的一对夫妻。
嵇临奚也知道适可而止，抱了许久才恋恋不舍松手，转而跪坐，手指摩挲，回味那起伏的柔软，舔舔唇瓣，回味鼻间嗅到的香气。
“小臣给殿下揉肩膀。”
“小臣给殿下揉下前关二穴。”
“小臣给殿下捶捶腿。”
楚郁叹气，“你不必如此，你病好了吗？”
“苏院判乃神医，小臣已经痊愈了。”
“痊愈了？”
“嗯。”
楚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脸颊，确实是正常的温度了，脸上的痕迹也消褪了，手上的已经彻底结疤，他神色古怪，“明明当时很严重，怎么就好得这么快？”
嵇临奚脸颊贴着他的手掌，面色潮红沉醉，“昨夜出了很多汗，就痊愈了。”
楚郁：“……”
他微微笑着，抽出手，“嵇临奚，你真是……”
好厚颜无耻，市井无赖。
很多次他觉得嵇临奚不再是那个楚奚了，嵇临奚却总能几度流露出楚奚的流氓姿态。
他不想再理会嵇临奚了，嵇临奚会分散他的心神。
可嵇临奚口中殿下不停，抱着他，还把脸埋在他头发后面嗅来嗅去，他忍无可忍，“嵇临奚，你是狗吗？”
嵇临奚把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我是殿下的鹰犬啊。”
“太子殿下身旁的鹰犬，鹰犬。”
这个鹰犬在别人面前要么冷漠高傲目空一切，要么笑语言言假惺惺，跟条蝮蛇似的让人觉得头皮发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你狠狠来上一口。
但在心爱之人面前，他就和蝮蛇谈不上半点关系了，谄媚殷勤，忙忙碌碌，捧上真心，只想伸出舌头把心爱的人全身上下舔一遍。
楚郁推开他，叹气道：“快点回去休息吧，明日早朝结束后还要请六部共同商讨如何处理那五亿两白银。”他看过口供，揣测出王相并没有全部交代，但根据两处位置，就足以推测出其它的藏银之地，只全部翻找出来也是一件麻烦事，将这批官员清理完，抄家流放，国库就能充盈起来，国库一充足，一切就能百废待兴。
“处理完还要去带王驰毅去见香凝。”
楚绥昏过去后醒来便被幽禁在明王府，王驰毅也在那里。
香凝想要复仇，如今王相已经落网，只要将王驰毅送到香凝面前，香凝为父母家人复仇的执念心愿就能了结，迈向新生。
听到香凝的名字，嵇临奚面色都不好看了几分。
那个女人，他直觉异常的准，绝对对殿下心怀不轨，存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眼珠一动，他主动请缨道：“那这件事就交给小臣来办罢，小臣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香凝不是为复仇才来的京城吗，复仇完也就该回她的青州了，哪里还能再留下来？
………
作者有话说：
小鸡对别人：蝮蛇
对楚楚：猪鼻蛇[爆哭][爆哭]

第228章 （一更）
翌日早朝结束后，六部去往勤政殿外齐聚，六部中除了三名年轻的尚书，剩下的户部尚书、礼部尚书依旧还是原来有资历继续继任的老臣，兵部尚书薛任因与王相联手造反，为王相的益州军与幽州军大开方便之门，已经抄家打入刑部大牢，暂由兵部侍郎替职。
“陛下，诸位大人都赶到了。”
楚郁睁开眼，松开支撑的手，微微嗯了一声，从案桌上起身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殿门打开，几位朝臣齐齐迈进殿里，门口处透进来的光都暗了不少，只等几位朝臣走进，又乍然明亮起来。
“来人，给诸位大人赐坐。”
“谢陛下——”
“嵇大人，就麻烦你了。”楚郁朝嵇临奚颔首示意。
嵇临奚将袖中的地图与纸笔拿了出来，把昨夜王玚的事重新交代了一遍，他派出去的护卫，去了那两处地下墓穴，确有私藏的数不清的白银，而后他便让人将之封锁，等候处理。
天子之物，谁敢觊觎？觊觎者便是死路一条。
他从容不迫地分析道：“王玚口中说的五亿两白银大抵是真的，但他说的两处地下墓穴，不可能放得下这么多，必定还有其它之处，他交代的两处都是地下墓穴，小臣昨夜查了这两处墓穴来历，都与王家有关，那么其它与王家有关的墓穴便一定还有他的藏银。”
“确实，我们这里也是这般猜测，这庞大的财富，王玚只可能放在京城，方便他随时调用，以王相的疑人之心，放在它处他绝不会放心。”沈闻习道。
兵部侍郎道：“臣这里就去带人把京中翻个底朝天，将这五亿两白银悉数找出。”
礼部尚书摇头：“不可，若大张旗鼓去把京中翻个底朝天，会惊动京中百姓。”
沈闻致沉心静听，未曾开口。
一群人商讨了很久，终于先拟了一个结果。
嵇临奚身为工部尚书，可在工部调用京中各项建设之图，与王家有关的地下墓穴，工部那里有记载，就算未有记载的，也可以从草拟的图中揣测出来。
工部将有可能私藏银两的地方圈出，兵部带人去查，而后户部清点记录入册，充入国库之中。
刑部则查阅银两来源定罪，王玚不可能一人就偷盗国库这么多银两，有了这份银两，刑部与户部对照陇朝往年账目，就能寻出漏洞，将贪污之罪查得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五亿两白银的事商讨完毕，沈闻致这才拱手开口，“陛下，如今朝中正是急需官员填充之际，待到入春便是又一次春闱，关于科举一事，臣这里与礼部商议过，除了放开录取名额外，会试不能再如往年，一过便拟三甲名册，过考者当放在殿试，一一细致考核其品行与能力，再决定甲第红榜，如此吏部这里也能根据他们展现的能力对他们有一个更好的安排。”
“便如小沈大人和邱尚书所言，安排下去吧，切记安抚好天下学子，不要让他们多心。”任何一个政策的改革都会在有心之人的引诱下被人曲解，若不提前做好准备，良策也会成奸计。
“是。”沈闻致点头。
朝臣陆续散去，嵇临奚准备拖到他们都离开了，自己再好好享受与殿下的二人世界，本要离开的沈闻致看嵇临奚未动，站住脚步看向嵇临奚，开口道：“嵇大人，既已商讨完毕，便该离宫了，殿下还有其它朝政事务忙碌，嵇大人亦有自己要忙的事，不可再拖延。”
嵇临奚转头，阴沉沉瞪了他片刻，回头把宽袖里一直藏着的膳盒拿了出来，放在楚郁面前，温柔道：“殿下，这是小臣亲手做的鸽子炖山药，用的是最肥嫩的鸽子，小火熬煮一夜，已经软烂，入口即化，对腰骨极好，殿下记得吃。”
“朕会吃完的，不会辜负嵇大人这份心意。”楚郁望他道。
嵇临奚这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他与沈闻致二人朝宫外走去，两人脸上都没什么神情，到了宫外，嵇临奚这才斜眼睨沈闻致，笑意盈盈道：“不知沈兄这样的君子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沈闻致不言。
嵇临奚继续说：“说是有一只自在飞的闲云野鹤，因为常过问人间是非，最后被拔毛斩成七八段，扔进锅里枉丢了他的性命。”
沈闻致道：“我亦有一句话，要回赠嵇兄。”
“古器合尺度，法物应矩规。”
“天理尤应在，若违天背理，只会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嵇临奚冷冷盯他半响，哼地一声，振袖而去了。
他的器物自然是合殿下尺度的，合得不能再合，违什么天背什么理？他与殿下两情相悦，哪轮到沈闻致叽叽歪歪。
上了马车，打开帘子看着沈闻致的马车先往前走了，他呸地一声，“不知道能活多久的死病秧子，看天先收你还是先收本官！”
……
明王府内。
一直封闭的暗室大门，终于打开。
外面的光照了进来，刺得王驰毅一下眯住眼睛，抬袖遮挡。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最一开始，他暴怒骂安妃，骂明王，后面他哀求他们放他出去，再后来，他期盼爹在这场争夺中胜利，这样就能来救他，可日复一日的时间过去，他开始变得浑浑噩噩，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只能麻木的待在黑暗里等待谁把他放出去。
是爹来了吗？！
爹来救他了？爹胜利了？
他欣喜若狂看去，见到的不是王相的面容，但也不是楚绥的，而是嵇临奚。
“嵇……嵇临奚？”
“是的，是我，我来救公子了。”嵇临奚神情激动地朝他快步走来，把他从地上扶起，“公子，快跟我走罢！我带你离开这里！”
王驰毅尚且不知嵇临奚已经背叛，还以为嵇临奚还是他爹的人，他白着脸颊，被嵇临奚搀扶往外面走，除了嵇临奚与他的护卫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拦。
回头看着明王府门口的护卫，王驰毅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离开那个地方了？
“我爹娘呢？！还有香凝——”他抓着嵇临奚的手问。
嵇临奚一脸情绪复杂的神色，他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公子请跟我来。”
二人坐在一处酒楼之中，嵇临奚点了几道菜，菜上来了，王驰毅还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断头饭，吃得狼吞虎咽，他被关在明王府，过的那就不是人的日子，有好几天楚绥都没给他吃的，后面给他吃的都是馊了的饭菜。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道：“你还没告诉我我爹娘还有香凝怎么样了？是爹让你来救我的，他是不是赢了？是不是本公子很快就能做太子了？”定然是他爹赢了，否则他怎么没看见明王，就这么从明王府走出来也不被阻拦。
他太蠢了，蠢得嵇临奚忍不住笑出声。
王驰毅抬头，嵇临奚已经收敛神情。
听错了吗？王驰毅迟疑地想。
嵇临奚唉了一声，“公子，你先不要慌，且听我把事情给你一一道来。”
他轻描淡写说了太子被王相安妃联手刺杀被逼坠崖一事。
王驰毅满脸兴奋，“我爹英明！我早看太子不顺眼了，他一个被皇帝关在宫里十几年什么都没有的太子，竟也敢给我甩脸色，几年以前我叔公一家犯事，我爹让我负荆请罪，他竟还想真的打我！”
嵇临奚语气微妙：“打你？”
王驰毅将那日之事说了出来，他就是从那一刻对太子恨之入骨的，他王驰毅身为丞相之子，当时最受宠的楚绥也要对他避让几分，一个不被君王在意的太子，竟敢将他恐吓得屁滚尿流。
他全盘不知嵇临奚因此对他动了杀心。
嵇临奚恨恨握拳。
他都不敢想那时殿下那纤长白润的手指捏起荆条微微笑的样子是多么让人神魂颠倒，更别说那从上而下俯视垂睨的目光，轻柔的嗓音说着吓人的话，欣赏对方狼狈姿态最后心满意足扔开荆条扬长而去的姿态。
倘若是他，定然口中放着狠言逼殿下打下来，等殿下打下来后便满脸“愤怒”红色，然后像被打服了一般去抱殿下的腿一边认错一边抚摸。
殿下反而会错愕扔下荆条，略微惊慌后退。
心中浮想联翩，嵇临奚端起令他嫌弃不已的凉茶，喝了一大口，强压下滚烫硬灼的下身。
他继续往下轻描淡写说了太子坠崖后，安妃与王相制衡提防的事，再这之后，就是太子未死回宫，明王与太子联手包围相府，王相等待益州军与幽州军，安妃等待大军到来。
“那……那是我爹赢了？”王驰毅已经听出微妙的风头，语气惊疑不定，“还是安妃明王？”
“唉！”嵇临奚茶杯重重砸在桌上，一脸恨恨神情，“当时情况实在混乱，本来蓬子安的军队提前安妃的军队赶到，足以令相爷胜利的，但太子不知道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手段派人把他给收买了，蓬子安骤然反水，带着益州军投靠太子！”
王驰毅面色剧变，“怎么……怎么会这样？”
嵇临奚道：“而后安妃请来的大军也来到京城，当着十几位将军的面，安妃想拿穿传位诏书威逼太子，让明王登基，安妃还收买了太子身边的宫人送了毒酒，本来局面上已经是安妃稳赢的局，谁知道……谁知道！”
王驰毅的心提了起来，“谁知道什么？！”
嵇临奚长叹了一口气，用力锤了一下桌子，“谁知道太子殿下早有谋划！先是让皇后娘娘装疯卖傻，再令人救下皇帝藏在皇后娘娘那里，就连安妃以为是自己以后妃之身请来的军队，竟也是太子殿下早有布局先手请来的，借安妃的名义顺顺利利抵达京城！”
“太子殿下实在是心机深沉，手段了得！算无遗策！王相与安妃当即被震得心神俱碎，一个落了刑部大牢，一个喝了毒酒赶赴阎罗之地——”
“竟然是太子赢了……我爹落了刑部大牢……”王驰毅嘴唇都在颤抖着。
他爹落了刑部大牢，那王家就完了，他娘定然也不会有好下场。
“那、那香凝也被抓进去了吗？”他忽地抓住嵇临奚放在桌案上的手，急切询问。
嵇临奚反握住他的手，说道：“香凝姑娘本来也要被抓进去的，好在临奚提前知道一点消息，连忙把香凝姑娘接了出来，现在安置在城外。”
爹在刑部大牢，自己毫无办法，眼下他能做的事，也就是去见香凝。
“快带我去见香凝！”他说。
嵇临奚恭恭敬敬说：“好，请公子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小鸡：知道这鸽子用的是哪只吗？
作者：我，我怎么会知道呢？哈哈哈哈哈（干笑）

第229章 （二更）
王驰毅坐上嵇临奚的马车，马车摇摇晃晃中，他终于后知后觉，“我爹败了，安妃败了，太子登基，你是怎么躲过太子清算的？”
嵇临奚心中冷笑这蠢物竟然现在才问他这个问题。
他假惺惺道：“我察觉苗头不对，在中周旋，眼见太子上位，为了活命，就投靠到太子手下办事。”
“你——”
“小人这也是为相爷为公子啊！”嵇临奚连忙解释道：“小人在相府做门生那段时日，受了相府相爷与公子的恩情，小人时时刻刻都将这份恩情谨记在身，眼见现下有了回报的机会，这才冒着风险来与明王谈判，付出不小的代价，终于得以将公子救出，能与香凝姑娘团圆。”
王驰毅听罢，便再怪不了他了。
“你救不出来我爹吗？”他又道。
嵇临奚满脸愧色，“太子把我调去最没什么用处的工部，刑部大牢小人半点干涉不得，实在没有那个能力救出相爷，只能救出公子。”
“罢了，罢了。”王驰毅神色恍恍惚惚，接下来一路上不再开口，沉默了许多。
二人来到了京城城外的一处村庄里，马车停了下来，嵇临奚掀开车帘，转头谄媚说：“公子，到了，香凝姑娘就在这里面。”
闻言，王驰毅连忙整理自己鬓发，他这时懊恼自己刚才没找个地方洗漱了，被明王关了那么久，他衣衫狼狈，下巴都长了胡子。
嵇临奚看他这般模样，嘴唇冷冷一勾，随即扶住他安慰道：“别担心，公子，香凝姑娘深爱于你，又怎么会在意你现在的样子，若能与公子你重逢，香凝姑娘必然高兴无比。”
听了他的话，王驰毅总算放松了一些。
二人朝村庄里走去，泥泞的路和那些看起来穷苦不已的村中百姓让王驰毅颇为嫌弃，他皱眉责怪道：“你怎么把香凝安排在这种地方？”
嵇临奚低眉顺眼回他道：“此处隐蔽，不易被官兵发现。”事实上是他的人送香凝去驿站酒楼，但香凝只待了一日，就自己换到这个地方来。
“到了，公子，香凝姑娘就在这里面。”到了一户人家前，嵇临奚停下脚步说。
王驰毅踌躇着，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推开院门，院子里是空的，房子里有声音，他走了过去，从窗门去看。
穿着素静的女子正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把脉，脸上带了面纱，正是香凝，说了两句，香凝低头写了一张纸，又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塞进纸中，推到老太太面前。
“这怎么使得！李姑娘，药我们花钱自己去抓就好了，哪还要麻烦您？”
“收下吧，大娘，我已经用不上这些了。”轻声的温言细语。
老太太千恩万谢流着眼泪的谢了。
王驰毅看痴了去，直到那老太太出门才回过神，老太太出门见他，以为是什么贼子，连忙喊了出来，听到声音的香凝出了门，与王驰毅对视。
她别开目光，对老太太说：“大娘，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前来寻我的，您慢慢回去罢。”
老太太连声道歉，离开了。
王驰毅依旧痴痴望着香凝，“凝儿……”
嵇临奚与香凝对视一眼，知道自己该退场了，便自觉走了出来，站在院门的屋檐下，抱臂思念起了心爱的殿下，他伸出手，摸到自己的雪白发带，绕在手中凑到鼻前深深呼吸了两口。
明明上朝的时候才见过殿下，现在他却感觉已经与殿下分离了许久。
为什么上天就不能叫他们这对有情人形影不离，真正意义上的终成眷属呢？
“殿下，你也像我思念你一样的思念我罢。”他怅然若失地说。
楚郁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吐出一口气，给啾啾喂了一顿吃食，放在案桌边，继续埋头翻阅各部送上来的文书了。
……
“进来吧，驰毅公子。”
王驰毅踏了进去。
看着房里几处粗糙的布置，就连床也很是寒酸，他眼中满是心疼，连忙握住香凝手臂，“凝儿，这段时间你就一直住在这儿？”
香凝把手臂抽了出来，语气冷淡，“不住这儿我还能住哪里？”
想象中的两见两心喜的场面没有出现，王驰毅怔在原地，嗓音艰涩，“凝儿，你可是在怪我？怪我没有陪在你身边，但我被安妃的人抓走，现在才被嵇临奚救出来，我也没有办法，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香凝冷冷道：“既然你那日选择离开了相府，你就不应该再回来，你若不回来，我还不会这么怨恨你。”说完，她转身，去端在火边烘烤的草药。
王驰毅连忙伸手抓住她，“凝儿，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懂？什么叫我那日选择离开相府就不应该再回来？”他离开相府，不还是奉了爹的命令吗？又不是他自己愿意离开，“我不想你再戴着面纱和我说话，那样觉得我们很遥远——”说着，他另外一只手，将香凝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而后脸上神色变了，只因为摘下面纱后，香凝的脸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
香凝连忙用一只手捂住一只脸。
“这……这是？”王驰毅的手都在颤抖。
香凝眼中骤然落下泪来，将手中簸箕砸向他，哭着奔向床榻埋在上面，而后回头梨花带泪道：“你为何要出现在我面前？你既然欺骗我，为了你的大业离开相府，将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受尽屈辱！又为何还要来找我！？”
“屈辱？我何时让你……是我离开之后相府发生什么了吗？！”他快步上前，攀住香凝双肩。
香凝伤心欲绝地望他，半个字也不肯说。
“我娘欺负你欺负狠了？”
“若只是你娘欺我，我也不会如此憎恨于你——”
“那就是我爹？！”
对视上香凝泪水掉得更多的双眼，王驰毅脑海一下轰炸开来，那些被他逼着自己忽视的不对劲在此刻尽数涌上脑海，他不可置信，语气发颤，“我爹在我离开京城之后，他……他欺负了你？强迫了你？”
香凝顿时泪如雨下，扑在他身上，“我那时好害怕，我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但是你不来，我躲了好久，最后拿簪子划伤我的脸，把你娘招来，你娘却说是我存心勾引相爷，喊府中一群奴才对我拳打脚踢，他们还说要溺死我，因为我不知廉耻！”
王驰毅血气上涌，他丝毫不怀疑香凝的话，因为他太清楚了，他爹娘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居然敢那样对你！”
“明明我离开的时候，将你交托给他们，请他们好好待你！他们居然这么对你！！”
想到那些画面，他整张脸都是赤红的，眼中更是充满血丝，“对不起，对不起，凝儿，我不知道会发生这些，倘若我知道，我一定不会离开京城，只会陪在你身边，让你不遭受任何伤害。”
“你会嫌弃我吗，驰毅？”
“不会，凝儿，你在我心里，永远冰清玉洁。”他伸手抚摸香凝脸上的疤痕，“永远美丽。”
二人终于说开，互相拥抱在一起，相约要一起离开京城之地。
“我知道我爹有几处藏着财富的地方，相府我们是不能回去了，我们去那里把我爹留的钱全部带走，去青州，从今以后过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好。”
二人走出院子，嵇临奚毕恭毕敬拱手，“公子，香凝姑娘。”
王驰毅微微扬起下巴，指使他道：“送我和香凝去一个地方，少不了你的好处。”
嵇临奚谄媚应是。
一行人坐上马车，王驰毅说了一处墓穴，嵇临奚神色为难，“那里已经有兵部的人把守搜查了，公子，臣听说是相爷的口供里供出了此处。”
王驰毅说了两三个地方，嵇临奚都说兵部派人搜查，终于，王驰毅咬了咬牙，说了一个极为隐匿之地。
嵇临奚与香凝互相对视一眼，唇瓣轻轻往上翘了翘，“是，公子。”
马车赶往王驰毅说的地方，是京中一处不起眼的寺庙，里面也都是些不起眼的和尚，王驰毅交代了两句，方丈带着他们三人去往供奉着佛像的大殿，启动一个机关后，里面便是一处暗门，暗门上有机关，王驰毅说：“你们都退下去，凝儿跟着我。”
嵇临奚又是说，“是，公子。”
转身带着方丈离开，在外等候。
眼见两人离开，王驰毅对着暗门上的机关操作半天，暗门开了，“凝儿，跟我来。”他说。
香凝跟他走了下去，最后一步台阶走完，被金子的刺眼光亮晃得她提袖遮挡眼睛。
王驰毅提着一个袋子装着金银珠宝，口中说：“凝儿，你看看有什么你喜欢的，尽管拿着走，此处机关只有我和我爹知道，这里面的钱，足够我们花上好几辈子。”
香凝走到遍地珠宝的方向，蹲下身来，拿了一把金银珠宝，另外一只手，抓了一根金凤金簪，抹上药粉，她走到王驰毅身后。
王驰毅还蹲在地上一边往袋子里装金子一边说，“从今以后，我们就做对形影不离的亡命鸳鸯，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凝儿……”他闷哼一声，眼睛不可置信的睁大，扭过头去。
尖锐的金凤金簪，用力插进了他的颈后，噗呲一声，又被香凝拔了出来，血溅了出来。
王驰毅连忙伸手捂住后脖颈，香凝握着金簪再度插来，他一脚将香凝踹开，神情阴鸷无比，充满了不解，充满了恨意。
“为……”
他说不出话来，那根金凤金簪太长，长到捅穿他的气管，而后他的身体迅速失去，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香凝爬起，垂眸，俯视着他，轻声说：“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王驰毅。”
从她看见他的家人倒在血泊中，死状凄惨的那一刻，她便一直等着今天。
她要让王相一无所有，凄惨死去。
她还要让王相断子绝孙。
“簪子上抹了毒，你起不来的。”
听到这句话，王驰毅终于不再试图爬起来，他看着香凝的眼神痛苦，憎恨，愤怒，更是不懂。
香凝蹲下身来，拉开他的衣领，“你爹当初派人杀了我一家，如今，也到了你替父还罪的时候了。”
王驰毅伸手，抓紧了她的手，张嘴，口中却是血沫争先恐后的涌出。
“啊……啊……”
最后的用力一插，插进他的心口，拔了出来，血溅到脸上，香凝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高兴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陪着你爹一起去死吧，王驰毅，你们都该死。”
王驰毅气绝倒地，倒在王家私藏的金山银海中。
香凝擦擦脸上的血，走了出去。
嵇临奚正等在外面，看见她衣服上和脸上的血痕，笑了起来，拱起手来，“看来要多谢香凝姑娘大仇得报了。”
“进去罢。”香凝从他身旁走了出去，手中金凤金簪落在地上，“又送你一功。”
“多谢香凝姑娘，香凝姑娘实是我嵇临奚的恩人呐。”说完这一句，嵇临奚拍了拍手，整个寺庙的僧人都被他的人扣押起来，护卫们踏入殿中。
“大人。”
嵇临奚唇角一挑，命他们看好了此处，“本官要进宫给陛下送喜了，你们在此，若有人敢动半点心思——”
他余光一睨，护卫们惊慌跪下，保证道：“绝不敢有此意！请大人放心！”
嵇临奚点点头，拍拍衣摆，整理鬓发，心情甚是愉悦，他让人牵马来，准备进宫里给心爱之人抱喜讨赏了。
是要一个亲呢还是什么呢？
真叫人苦恼啊——
不如请殿下驾临到他嵇府，二人恩爱一夜，散尽羊肠小衣才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收拾鸡圈，迎猫猫，然后哼哼哈嘿！

第230章 （一更）
嵇临奚进宫汇报这件喜事了。
楚郁正望着边关传来的文书，听到匆匆迈进来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来了，抬起袖，将笔放至一侧。
“殿下，喜报！”
嵇临奚跪地，将王驰毅自己供出的一个地方说了出来，邀请楚郁与他同去。
“去吧。”楚郁说。
嵇临奚心中窃喜不已，周围人百般阻拦又如何，他总能寻到与殿下相处的机会，借着公务的名义，谁要阻拦？谁敢阻拦？
带着禁卫，二人相依朝藏银的寺庙走去。
临近年关，过往的路人脸上，皆是有了几分喜意，楚郁看了他们一眼。
这场夺位之争，并没有让百姓恐慌之中，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梦一醒，眼看着军队进城，而后军队离开，一切就这样寻常没有血腥的结束了。
今日和明日没什么区别。
“殿下。”嵇临奚唤回了他的心神，他将目光放回在嵇临奚身上，“嗯？”
嵇临奚袖下的手，轻轻勾住他的手。
楚郁：“……”
他叹息一声，“有人，嵇临奚。”
嵇临奚依依不舍放开了。
有人不能如此，那便是无人就可以了。
香凝垂首站在寺庙中的树下发呆，听着声音，她抬起头了，上山的道路，禁卫开道，太子，不，当今天子就在前方，一旁的嵇临奚殷勤备至。
她本不再戴面纱了，又把面纱戴了起来。
为了让王驰毅相信自己真的被欺凌，有时候一些伤，便要去受，只有如此，才能激起王驰毅最大的爱怜之意，这道伤痕其实于她的容貌没有多大的影响，只在太子面前，她并不想露出自己的一点缺陷。
她退到树后，躲了起来。
嵇临奚望了一眼她的方向，然后当作看不见地，故意与楚郁说话，让楚郁察觉不到香凝的存在。
香凝是帮了他几次大忙不错，但倘若香凝挟恩图报，要入殿下的后宫与他争夺，他对香凝也不会心慈手软。
对敌人的仁慈避让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嵇临奚是一个从不会对自己残忍的人，除非那人是殿下。
……
“殿下，就是这里。”
进了大殿，他恭恭敬敬地说。
护卫在这里看护着等天子与他到来。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郁颔首，带着禁卫入了暗道，与嵇临奚查看了一番，曾经能让嵇临奚目眩神迷的财富，现在再看，他亦是有几分意动，毕竟再如何，他爱财的本性始终都变不了的，但也只是意动。
“殿下，此处小臣目估，一亿两白银的价值是有的。”他回禀道。
将之充入国库，殿下的钱袋子就会膨胀起来，也就不会时时刻刻为国库空虚忧心了，五亿两白银全部搜刮，再加上其余被关在牢狱里的大臣，预计收刮出来的银两，就是将近十亿两白银。
楚郁说：“劳烦你与香凝了。”
他本就打算利用王驰毅钓出王相的藏银之地，最后还是用上了王驰毅。
王驰毅的尸体倒在地上，胸口处的衣裳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他死不瞑目的睁着双眼，不知道在看什么，禁卫将之拖了下去。
楚郁让人通知户部与兵部过来清算入册。
两人离开了大殿，“香凝呢？”他没有看见香凝。
嵇临奚道：“小臣去找找，陛下稍等。”
楚郁点头，嵇临奚就佯装去找了，过了一会儿，他来到香凝所在的地处。
“你要见圣上吗？香凝姑娘。”他假惺惺问了句，“你要见的话，本官这就带你过去。”
香凝看着大殿的方向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不用了，嵇大人，就这样送我离开罢，我想回青州了。”
嵇临奚这次是真惊诧了。
眼下殿下就在殿里，香凝居然就这么放弃了？对方不是也有跟他一样的心思吗？
“我心悦殿下。”香凝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过视线来看他，“可他站得太高，离我太远。”
她从很早之前就心悦太子，是太子来到李家，把她救了出来，温声细语安抚她别害怕，又为了她寻了一处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青州。
在这之后，每一次她的信，太子都会真真切切回复她，开解她不要沉沦于往事的痛苦里。
她想要复仇，无比强烈地想复仇，太子也没有强硬地阻止她，委婉劝告后成全了她的心愿，为她提供帮助，从青州到京城，太子始终在保护着她。
没有人不会为这样的温柔护佑动心。
但太子对谁都温柔。这份温柔会让爱慕他的人越陷越深，也会越来越痛苦。
月光洒落人间，有人想伸手捕捉，捕捉到手中的却是一场空，有人想攀月，却发现爬得再高，也依旧离得遥远无比。
“我承担不了那份追逐他的那份痛苦。”香凝平静道，“我能为了报我父亲母亲的仇不惜一切，可我为殿下做不到。”
风将她的头发撩起，她回头，看着大殿的方向，眼中仍旧带着留恋，却慢慢变得平静，“喜欢殿下是一件让人发自内心喜悦的事，但追逐他，疲惫到足够耗尽所有一个人所有的心神。”
要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付出牺牲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让太子的眼睛里真正的看见自己，会为她的出现而感到不一样的欢喜，会因她流露出不同于对待别人的另外一面。
她想象不到那样的一天。
香凝离开了，只给嵇临奚留下一封赠给太子的信，她不曾回过头，跟着嵇临奚的护卫一步步朝山下走去，慢慢的，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如一道云雾消散在山林之中。
留给嵇临奚的，也只有一句，“我不与你争，祝你得偿所愿。”
……
拿着香凝的信，嵇临奚一路唇角扬得高得不能再高。
他视香凝为大敌，结果对方就这样干干脆脆放弃了，还祝愿于他。
这真是……这实在是——实在是好极了——
停下脚步，嵇临奚将手中的信打开看了一眼，哼，他可不是怕香凝写了什么表白心意的词，只是担忧这信中有什么对殿下不利的东西。
看完，他眉头彻底松展，捏着信提着衣摆轻松上了楼梯。
“殿下，小臣找到香凝姑娘，但她已经走了，这是她托小臣交给殿下的信。”说着，他把信递了出来。
楚郁伸手接过展开，信上香凝说她复完了仇，心愿已了，准备回青州去了，青州的春苗快生了。
“香凝在此祝愿陛下，恩泽满人间，万民同欢庆。”
他看完信，嵇临奚伸出手，楚郁将信放回到他手中，他想过让香凝留在京城，但信中香凝渴望的是回到青州。
“嵇临奚，代孤让人好好送她，给她一笔丰厚钱财罢。”
代孤？
嵇临奚心中一甜。
他总是能敏锐察觉到殿下待自己的不同，就如这句代孤，在殿下心中，他们二人已经同为一体了。
“殿下放心，小臣已经提前安排下去了。”
香凝帮他几度立功，又自愿离开青州，不与他争抢，他嵇临奚也不是那种忘恩之人，派去护送的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赠予香凝的银两，也足够香凝极尽优渥的度过余生。
他头顶有一块枯叶，是上来时无意飘落在他头上的，只嵇临奚并没有察觉。
楚郁伸出手，为他摘下那根落叶。
眼下无人，禁卫都在大殿里，云生在宫中守卫。
山间风声簌簌，他微微踮脚，抵上嵇临奚的额头，“嵇临奚。”他说，眼尾的小痣，映入嵇临奚的瞳孔中，“孤不会让你永远如现下这样的。”
倘若嵇临奚愿为他付出一切。
倘若他心悦嵇临奚。
他也会想嵇临奚得到一切。
就如嵇临奚待他一般。
“给孤一点时间。”
这般近的距离，嵇临奚其实耳边已经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了，视线盯着他的嘴唇微微失神，楚郁见状心道不妙，还未来得及收身，嵇临奚就反捏住他的下巴，垂首亲了下来。
那是遮掩在柱子后面背对殿中佛像的吻，湿热粘糊又百般克制冲动，楚郁喘不上气，嵇临奚就为他渡气。
唇舌几度交缠，年轻的天子慢慢后退至柱子，在快靠上冰冷的柱子时，嵇临奚伸出手，自下而上护住他的脊背与后脑。
“陛下——”有禁卫从殿中走了出来。
嵇临奚退开一步，面容贴着心爱之人的面颊，嗓音沙哑道：“殿下，今夜劳您驾临小臣的府邸罢，求您。”
“小臣只要这个，您若不来，小臣就会一直等待。”
分明是很臣服恭顺的语气和神色，楚郁却觉得，这个人满是对他的侵略感。
他还未有回应，嵇临奚就已经退开了，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禁卫走了过来，“陛下。”
他不知刚才发生的短暂温存，汇报了一些事。
楚郁点了点头，神色淡道：“留一部分人在这里守着，等待户部与兵部过来，剩下的与孤回宫罢。”
“喏。”
……
入夜。
楚郁在勤政殿批改着奏折，啾啾在一边忙忙碌碌啄米，楚郁把它从牢笼里放了出来，它便时时刻刻跟在楚郁身旁，时不时拿鸟身去蹭，展示自己鲜亮的羽毛好夺关注，直到楚郁腾手摸它的头让它乖一些，它才会心满意足安静待在一旁。
东宫那里，传来陈公公病死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楚郁摆手，嗯了一声，“葬去他的故乡吧。”他记得陈公公提起过他的故乡，语气中满是怀念之意，尸体落叶归乡，也算一种圆满。
宫人离开了。
楚郁低头批了两本奏折，看外面天色。
“云生。”他喊。
云生进来了，“陛下。”
楚郁扶住额头，他前几日因为嵇临奚那一遭，已经耽误了一点政事的处理，今日实在是不能……而且奏折文书也很多……
“你……”
“你……”
“你去嵇府……”
他几度说了一个你字，想让云生去告诉嵇临奚，别再等他了，他政务实在繁忙。
可你字刚一说出口，他眼前就会浮现嵇临奚在嵇府外面痴痴站立翘首以盼时不时看路道尽头的样子，若云生去了，让他别等，嵇临奚一定会很难过失望，虽然会温顺听命，但回到府里以后，看着自己精心的安排都派不上用场，一切盼望成了空，不知道多失魂落魄。
空欢喜一场，最叫人难受。
“摆驾嵇府罢，带上奏折文书。”他叹了叹气，认命般地说。
嵇临奚能为他步步退让至此，无非是第二日需要更多一点的时间来处理这些东西，他不能连这样的事，也让嵇临奚伤心难过了。
若事事都让嵇临奚为他妥协，一退再退……他心悦嵇临奚，又怎么会让嵇临奚那样卑微？

第231章 （补二更）
嵇临奚回到嵇府中，就亲自将自己的卧室清理一遍，地上的每片地砖，都被他擦得锃亮无比，下人采买来的花，装饰在桌窗床上。
他去了厨房一趟，官职越高，忙碌的事务就越多，从前他位卑职小时，还能亲手为殿下下厨，只等到了后来，他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只能仔仔细细吩咐下人去做，只有为殿下熬汤时，才会坐在厨房里一边忙于事务，一边看着汤慢慢的熬。
“陛下今夜就要驾临嵇府。”他清咳着嗓音，下巴微抬，手负在身后，一个一个扫了过去，“本官让你们做的菜，色香味都出不得半点差错，若出了差错，你们也不用待在嵇府了，明白了么？”
“明白了，大人！”
在嵇府里待的下人，没有一个想离开的。
虽然他们大人脾性阴晴不定，对下人要求严苛，但出手大方，只要不出错，薪俸在同为大员的府中也是顶级那一批，殊不知嵇临奚不是不心疼钱，他的钱除了花太子和自己身上不心疼，落谁身上他都肉痛，但他心知财可通神之理，对于下人而言，哪里有几个真正能忠心人，忠心的不过都是金银。
世人奔波劳碌，为的也不过是几两碎银。
谁给他们的钱多，他们就忠于谁。
嵇临奚一一低首看了过去。
“这个，火再放小一点，炖汤要慢慢炖，滋味才佳。”
“这个，待会儿炒的时候记得火大点，火大点才有锅气。”
“鱼要把鱼骨与鱼刺全部挑出，不锁鱼身，明白吗？”
“明白了明白了，大人，请大人放心。”
嵇临奚扫视完，嗯地一声傲然点头，背着手又离开了。
“大人他看起来竟然比从前高兴了许多？”待他离开后，厨房里的下人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从前大人喜怒无常，心情好的时候，便是下人不小心犯了错，也能挥手放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一杯茶水也能挑三拣四大做文章。
“这么冷你是拿昨夜的剩茶打发本官吗？”
“这么烫你是想把本官烫死吗？！”
“滚下去，废物东西！”
也能时常听见大人骂这骂那。
骂燕世子，骂沈家，骂所有与他为敌的人，神色阴鸷，恨不得把人弄死，府里上下战战兢兢。
但从奉城回来以后，大人就变了许多，不再如以前那么阴晴不定，分明大人现在的境遇远不如之前作为吏部侍郎百官笼络时的风光，嵇府现在少有人上门拜访，大人却未曾暴怒郁郁，反而状态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好，常常如沐春风的模样，
“大抵……是因为京中流传的酒楼那件事？”有人声音放得很轻。
“酒楼？不就是当时与沈大人互殴吗？难不成还有什么事？”有人疑惑问了句。
“嘿嘿，这个你要问府里的丫鬟了，她们知道的比我们多多了，她们手里这两天一本书这个看完那个拿去看，轮流着看，我去借过，她们不给我看。”
“什么书？我们还不能看了？”
“好了，都住口。”掌厨瞥了他们一眼，“背后乱论大人，我看你们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好忘记自己身份了。”
……
嵇临奚不知下人们的讨论，随从下属们汇报，也会有意避开此事不提，他叫了一个丫鬟端水来，丫鬟似乎哭过，双眼红肿。
“大人，水来了。”
将水送到，丫鬟就低头离开了，出门时，还回头看了嵇临奚一眼，看着自家大人为陛下殷勤忙碌的样子，想着刚才看过书里的虐恋情深，眼泪一下止不住，跑出院里找自己的好姐妹去了。
“怎么了？”一群丫鬟凑了上来，“可是发生了什么？”
“我刚才去给大人送水，大人还在为陛下的到来殷勤准备，陛下待大人如此，大人却还能满腹真心。”丫鬟擦擦眼泪。
“大人他真傻，那可是天子，爱上天子，能有什么好结果呢？陛下对大人的情意，若有大人之一二，那大人也算苦尽甘来了。”
……
嵇临奚自然是看到送水的丫鬟哭了的，但他可不是那种怜香惜玉的主子，钱都给够了，还要关心一个丫鬟为什么而哭，那他不就成了大善人了？只要对方做事不出错，下人笑和哭在他这里都没什么差别。
他撩起衣摆，拿着剃刀，开始给自己剃腿毛，那夜来得实在措手不及，他都还来不及好好打理自身，好在殿下没来得及注意些什么。
将腿上的毛剃得干干净净，还有那一处的毛为给刮干净了，干净了才不会刺伤殿下的肌肤，嵇临奚开始修剪指甲脚甲，这样手指就不会弄疼殿下了，上次不小心犯过的错误，这次他可不会再犯了。
他洗了一个头，又洗了一个身，在衣柜中翻找出自己穿在身上最英俊神武的一件黑金长衣，身形高挑，宽背窄腰，长腿往镜前一照，就是炳如日星，贵气煌煌。
一番整理完，已经是傍晚，他披上披风，怀揣着暖炉，带着随从就这样出门翘首以望地等待了。
从傍晚等到入夜。
“大人，或许陛下有事来不了了，要不我们先回府里去？”
嵇临奚站在风雪之中，毫不犹豫地说：“陛下会来的。”
他只要一直等，总有一天，殿下就会来到他身边。
头顶是茫茫被寒风吹得乱舞的大雪，吹得嵇府的灯笼乱晃，雪在肩膀上堆了厚厚一层，嵇临奚视线直直的看着前方。
他当然知道，殿下迟早会来的，只有时间早与晚的区别。
黑暗中，有马车的声音响起，而后亮起两道摇晃的光晕来，那是挂在马车前头的灯笼，驾着马车的是戴着斗笠的云生。
“大人，陛下来了——”随从欢欣说。
嵇临奚揣着暖炉瞥他一眼，“陛下来了，你开心些什么？”莫不是对陛下也有非分之想？
随从笑脸一止，连忙收敛神情。
“该开心的可不是你，哼。”嵇临奚冷哼一声，“还不赶紧回去？”他可不要旁人在这里影响他与殿下的二人世界。
随从回去了，嵇临奚就这么满脸笑意的奔向前，衣摆和披风被风扬得起来，看到他奔过来，云生驾着马车停在他面前。
“殿下！！”
车帘掀开，露出楚郁的面容，头顶的灯笼落下暖黄的光来，那随风雪摇晃的光影，落在鼻梁与眼下那一片肌肤，还有眉上的额头，以及那双低垂望他的双眼，就已经叫嵇临奚魂摇魄乱了。
他从前也痴迷殿下的美色，现在亦是，只从前他痴迷殿下美色，是恨不得去亲去舔，将人压在自己身下肆意妄为，一逞兽欲，现在痴却是想将人抱在怀中，与之融为一体，万分亲密。
从马车中踏出的天子，身上披的是他送的披风，手上戴的是他送的手衣，头上戴的是他送的发簪。
“嵇临奚。”轻声细语。
“殿下快请下车——”嵇临奚把暖炉放在一旁，忙伸出双手。
楚郁搭住他的双手。
嵇临奚连着双手抱着他，扶住他的腰肢，就这么轻而易举就将他抱了下来，将暖炉塞入他的怀中，“天冷，殿下抱着他要暖和些，可不要受凉了。”
楚郁看他肩膀上堆积的雪。
嵇临奚注意到了，连忙抖起衣服来，把身上的雪拍干净，忙说：“雪太大了，明明没等多久，就堆了这么多。”
楚郁庆幸自己来了，没有让嵇临奚在这里苦等这么久。
他把暖炉转给云生，“驾马手冻了吧，用这个暖暖手。”
云生伸出接过，“谢陛下赏。”
嵇临奚刚准备急，那可是他为殿下准备的暖炉而不是为云生，只下一刻，楚郁朝他伸出手，牵住他的五指，两人的手，就这样掩在袖下，互相交缠着。
“让一下云生，走罢。”
手一牵，再“让一下云生”，我跟你一起走，嵇临奚哪里还顾得上云生用他特意为殿下准备的暖炉。
二人执手，嵇临奚抬起另外一只手为年轻天子挡雪，楚郁也抬起手另外一只手来，目光相视，他们遮着头上的雪脚步轻快往府中走去，纷纷扬扬的大雪，也成了入春的梨花。
云生拿着撑开的伞，沉默片刻，撑在自己的头顶，叹了叹气，去搬车里的文书奏折了。
嵇府里都没下人，本要松开他手的楚郁问了句，“你府中下人呢？”
“他们都睡了。”
是他提前吩咐若天子驾临，谁也不许打扰。
楚郁看他一眼不说话。
两人拿衣袖顶着雪到了嵇临奚的卧室下，松开手，嵇临奚为其拍去身上与发上的白雪。
“殿下。”都拍干净了，他忍不住俯下身来，将人揽在怀中落下一吻，“我好想你。”
明明日日都能相见。
他却日日都还害着相思。
……

第232章
楚郁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说：“孤也是。”
他也是，很想念嵇临奚。
嵇临奚听到他说这句话就满足了，牵着他的五指将他带进自己的卧房里，两人褪下披风，他揽在怀中放在一旁，而后叫来管家，让下人把饭菜送上来。
烛火的星点之下，下人们一一把菜端上来，随之一起的，还有一壶“醉仙酿”。
看到酒，嵇临奚变了变脸色，他可没忘记在奉城时，自己拿酒都对殿下做了什么，怕殿下因这酒想起来奉城自己犯过来的错误，他对管家低声道：“本官有让你们把酒端上来吗？还不快撤下去！”
背后却传来楚郁的声音，“留着吧，朕也很久没有喝过酒了，今夜想饮一杯。”
嵇临奚唇瓣一下翘了起来，挥手让管家赶紧带着下人离开。
他回到桌旁，“殿下，您今夜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楚郁摇头，“还未。”
嵇临奚拿着碗筷添了饭，递到他手里，殷勤周到的为心爱之人布菜，“尝尝这块清蒸白丝鱼，殿下，里面的鱼刺都已经剔干净了，肉质很嫩，小臣一直让下人拿温着。”
“还有这道炒蔬菜，用的都是最嫩的菜心过一遍水……”
楚郁道：“不用每次孤来你都做这么大费周章的准备。”
很久之前，他每次来嵇临奚这里嵇临奚都会做很多准备，令他以为嵇临奚平时过的就都是这样骄奢淫逸的生活，还思索为什么不在他面前遮掩一点，后来他让暗卫盯着嵇临奚，才发现嵇临奚只有在他来嵇府里时会才如此大费周章，平日里忙于事务都是随便吃两口对付了事。
嵇临奚恭声说是，转头夹了一块炖的排骨，眼睛亮晶晶地说：“殿下尝尝这道萝卜炖排骨，排骨炖得软烂至极，极易入口。”
楚郁：“……”
怀疑某人压根没有听进去。
见他不说话，嵇临奚道：“以后小臣让他们做少一些，殿下先吃一口。”
楚郁拿着筷子去夹，他不是没手没脚的人，可嵇临奚看他伸出筷子，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也不肯松开，他就知道嵇临奚想要什么了，迟疑片刻，张开嘴，低头咬了一口，微淡的油，浸得他双唇发亮，他退开一点身体，矜持点了点头，道：“好吃。”
嵇临奚还想得寸进尺来喂他。
楚郁叹气，“孤不是动不了筷子的小孩子，嵇临奚，你放着吧，孤会自己吃的。”
他能察觉到嵇临奚想自己无时无刻不依赖着他，但他实在是很不适应什么事都去依赖他人。
嵇临奚蔫巴巴说了句好，把剩下的排骨放在他的碗里，自己滋了两下筷子，端起饭碗来。
楚郁：“……”
他真的很想说嵇临奚你改改你的不良习惯吧，但倘若说出来，他怕伤到嵇临奚的心，今夜他不想让嵇临奚难过。
云生将今夜要批改看阅的奏折文章搬了进来，楚郁让他坐下来一起吃，嵇临奚早前就让人准备了云生的一双碗筷，浮虚地邀请了一下。
“多谢陛下与嵇大人。”
云生也不客气，拱手就坐了下来，他的胃口是与嵇临奚差不了多少的，楚郁吃了一碗多一点放下，剩下的他风卷残云扫完，就自觉起身拱手又离开了。
嵇临奚心里怎是一个肉疼了得，他专门让人为殿下做的，云生一个护卫却吃得最多。
但想到对方不曾如燕淮沈闻致碍过他与殿下之间的事，还帮忙看风，那份肉疼也减轻了不少，就当是贿赂对方为他与殿下的爱情保驾护航了吧。
倘若是燕淮沈闻致吃他一块肉，他想拿刀子捅人的心都有了。
下人送上漱口的温水，清理了桌上的碗碟，留下了醉仙酿。
楚郁漱完口，就准备先处理今日没处理的公务了，他对嵇临奚说，“孤先把今日的事处理了再陪你。”
嵇临奚说好。
他帮忙整理完奏折文书，就趴在桌案对面，下巴抵住手臂，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楚郁，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楚郁：“……”
他道：“不要这么看我。”
“不可以吗？殿下？”
楚郁：“不是不可以……”
“那为什么不能看？”嵇临奚故作疑惑地问。
楚郁知道嵇临奚是故意的，他是一个性情很内敛的人，不喜欢说太明白的话，嵇临奚却总要逼他说出来，仿佛只有听到他坦白的话，才会心满意足。
“孤、孤会分心。”
他抬眼，凝望嵇临奚，“嵇临奚，你望孤，孤就会分心。”
他不喜欢在处理政务时，会为嵇临奚分心分神的感觉，就好像……他成为了一个不怎么合格的帝王。
这种感觉不好。
嵇临奚苦闷道：“可小臣日里见殿下的时间本就很少，若二人相处时都不能看殿下，小臣就会觉得心里空虚。”
他心里空虚，就会做梦来安慰自己，梦越美好，醒来时就会更空虚，周而复始，只会越来越不满足。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楚郁歪着脸颊想了片刻，一日里都见不了多少时间，现在在这里都让嵇临奚别看自己，是有些不太好，他思索了会儿，将一部分不是十分紧要保密的奏折腾出来。
“那你就帮孤批一些，记得仿孤的字迹，不要让旁人看出来。”
若让沈闻致看出来，臣子帮天子批改奏折，嵇临奚在沈闻致眼中就真的祸国妖姬无异了，只会弹劾嵇临奚弹劾得更厉害。
嵇临奚忙说好，把袖子撸起来。
二人分着把奏折批完，已是深夜，楚郁长吐了一口气，揉着酸痛的眉眼，嵇临奚心疼极了，跪在他身后来为他揉肩膀。
他这个时候倒想真的做个沈闻致心中摄政临朝的奸臣了，什么事都为殿下处理，殿下便再也不用如此劳累，只要殿下一句话，他就能不惜一切地去做，为殿下造就殿下想要的江山。
“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殿下。”
楚郁视线落在桌上的醉仙酿上，嵇临奚何其敏锐的人，立刻开口询问道：“殿下，要不要喝一点？”
或许心里也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楚郁心里还是缺乏一点面对的勇气，他第一次经历那样的事，嵇临奚就要把他的骨头都折腾得快散架了，连路都走不稳，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还不能叫旁人发现。
喝了酒或许会好一些罢？他实在不敢清醒的再面对嵇临奚的那东西一次了。
俄顷，他点了点头。
嵇临奚连忙爬起身去倒了两杯，一杯递到楚郁手中，碰了酒杯后，他直勾勾看着楚郁喝了下去，自己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雪狂风将风窗打得呲拉作响。
“殿下。”嵇临奚起身，来到他身旁，揽着他的腰肢，将他抱起在自己怀中，垂首去吻，喃喃道：“这下，真的只有你我二人了。”
飘逸的衣摆垂落了大半，楚郁半张脸颊都靠在嵇临奚的肩膀上，面颊微微泛红，墨黑的发丝，就如丝绸一般从嵇临奚十指中滑落下去。
“嵇临奚。”他抓住嵇临奚肩膀的衣物，低声问：“奉城时，你给我敬酒，你猜我在想什么吗？”
“殿下知道小臣在里面下了药？”
楚郁摇了摇头。
“那小臣是真不知道了。”嵇临奚抱着他往床边走去，“求殿下告诉我。”
被他放在床榻上的楚郁，头发都散在床上，衣摆大片铺开，面颊浮红，真是仙姿玉貌、色若春花，他偏过脸颊，“不想告诉你。”
不想告诉嵇临奚。
他当时之所以面色古怪，片刻才接酒，是因为经历过太多嵇临奚荒诞离谱的梦境。
梦里就是嵇临奚的既是知己，牵牵小手、下下棋、吹吹小曲、喝喝酒又有何妨？
然后酒后生米煮成熟饭，醒来后嵇临奚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朝他坦白心迹，手掌指天发誓，口中说什么“公子，小人对您真的是真心真意啊！这段时间小人对您的情意您难道还感受不出来吗？倘若您真恨我如此做，那您就拿一把刀要了小人的性命，小人甘愿死在公子的刀下，绝无惧意，只求公子怜小人一片痴心——”之类的混账话。
梦中的他也真如了嵇临奚的意，将人扶起扑在对方怀中，说什么：“我不怪你，奚公子，你一片痴心，我如何舍得，我……我也心悦于奚公子，愿与奚公子成天上比翼鸟，人间鸳鸯。”
然后继续与嵇临奚翻被赴浪。
做那样的梦初初醒来时，他愤怒、惊惧，不安，他几次试图躲开这如影随形的噩梦，对方却始终纠缠不休。
他甚至动过杀心，但杀心刚刚浮起，那时他尚且不知这梦真的是因嵇临奚而存在，他就会反省，会自责。
为一个虚假的梦境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产生杀意，身为太子，陇朝的储君，他不应该存在这样的念头。
于是本就难眠的他更惶恐不知何时会把他吞没的臆梦，直到后来他知道真的与嵇临奚与关，当真是咬牙切齿，再看对方白日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谄媚至极，夜里却俨然翻身做主人的姿态，欺在他身后，逼他说虎狼之词，还要他为一些事道歉，说什么“孤不喜欢燕淮，孤只喜欢你一人”，“孤也不喜欢什么沈闻致，孤的眼中只有你”，“孤利用你是孤的错，孤把自己赔给你。”
他无数次都想要了嵇临奚的脑袋，但他不能因为一个梦真的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性命，于是他只能躲着嵇临奚，想方设法地躲着，但嵇临奚却穷追猛打，梦境变化也越来越剧烈，不再执着于做那挡子事，而是更执着要他的心，要梦中的他也欢喜。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嵇临奚的感情变化。
若说嵇临奚最初的那句“十分真心、千分真心、万分真心”只有十分，后面却是数不清的万万分真心。
当时奉城嵇临奚去买酒来，他真的被那份真心蒙蔽了，犹豫思索想嵇临奚真的要把他灌醉好方便做什么吗？只酒一入喉吞了下去，晕眩感涌上来，再看嵇临奚藏着惊惶不安和满是歉疚疯狂的视线，一切都明白了，他抓住嵇临奚，是想告诉嵇临奚，他想象的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不会让燕淮和沈闻致那样做，但嵇临奚大抵是怕看到他不可置信厌恶的目光，把药放得太多了。
他在嵇临奚身上狠狠栽了一次，才意识到自己的什么都不说对嵇临奚而言是一种怎么样的冷漠与残酷，他因为梦境对嵇临奚百般了解，可他什么都不说，以为嵇临奚那般揣摩人心的本事就能通过自己的举动明白自己的想法，却忘了嵇临奚总是在他的事上犯痴犯傻，否则也不会不顾一切追着他一起坠崖。
“嵇临奚，”他伸出手，摸上嵇临奚的脸庞，“孤把你从吏部调任到工部，是因为……工部有很多孤想去做的事，孤想与你共治这片江山，孤亦想，让你与我同在这片历史上留下我们的名字。”
“把你调到工部，朝臣百官就不会再那么忌惮你，等你有了功绩，孤就能顺理成章把你提到民稷阁。”
他想了很久，嵇临奚的能力待在哪里都能轻而易举的胜任，但嵇临奚办事的手段只要结果不要清名，待在吏部容易留下结党营私的骂名，放在刑部容易被人弹劾办案投机取巧不走律例规定，户部更是要随时面临朝臣百官的贪污质疑，礼部更不行，礼部里大都是沈太傅的门生，他更不招礼部人待见，也大材小用，兵部和工部，只有工部才是最好的选择。
会选择嵇临奚的那一批朝臣，绝大部分都已经入了牢狱，这本就是他当初举荐嵇临奚为吏部尚书的目的。
“对不起。”他又一次说对不起，“孤怕告诉你你得意过了头，想磨练你的性子，然后又一次不告诉你。”
他总是顾虑很多，不能事事都对嵇临奚坦诚。
他认为人不能事事一帆风顺，一帆风顺以后迟早要出大问题，所以他会借事磨练沈闻致，也会借事磨练嵇临奚，挫折常与进步与成长伴随。
“殿下……”安安静静听他说完的嵇临奚，双手撑在他上方，垂首亲吻他的耳垂，嘟囔道：“你待小臣这样好，小臣才会真的得意忘形的。”
他其实并非真的一点难受都没有，但那难受在得到殿下的爱面前太微弱了，微弱到足以令他全然忽视。
他质问过自己的心。
权力与殿下你要哪一个？
太白山他选择殿下，就已经是他的答案。
二一定要选一，他会毋庸置疑的选择殿下，他以为那是殿下对自己最后的考验，奔赴了殿下，却不想殿下也为他考虑了一切。
“我……真的是一百生的有幸，殿下。”
衣裳褪尽，屋外冬雪寒风，万物都在等着年关一过，初春到来，屋中却是好一个先春色无边。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理智：渣鸽，氛围到了，该写两千字搞搞床了，读者们想看，展现你那深厚可怕的功力罢！！震得读者们娇躯一颤！！不要浪费了你的铺垫！！！！！

第233章 （一更）
院子里被雪覆满的秋千，随着风雪摇晃。
帐中掀起的一角，露出凌乱的被角，还有那对死死攥住枕头，露出一截的雪白手臂。
“嵇……嵇临奚，不要再继续了……”压抑颤抖的喘息声。
嵇临奚知道伴随他内敛的羞涩性子，特意钻进被子里埋着不叫他看到，他呼吸的温度越发滚烫，和岩浆一样，烫得楚郁身体都在发颤。
他有些恐惧这种超脱出自己掌控之外的快感，上一次时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嵇临奚势必这次都让他体验一遍。
他说不要再继续，下一瞬间脊背就会忍不住弓起，从唇齿中露出急促慌张的低叫，他的任何反应都会调动嵇临奚的兴奋，回馈以更深的吸吮。
楚郁整个人就像陷入了名为“嵇临奚”的云中，看着没有动静温顺的云，却在他陷进去后，化作浪潮将他吞没得干干净净，又时而化成贪婪的狼，时而化成凶猛的虎，时而化成信子极长的蛇，更偶尔会成细细啄食的鸟，将他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嵇临奚钻出来，来到他面前，吐出舌头给他看，闭上鲜红的唇时，喉结吞咽，再给他看粗糙指腹上的水液，开口嗓音沙哑地询问他，“殿下，这一次比上一次舒服对不对？”
他上次从宫里回来，就沉心钻研了许久如何让殿下欢心的理论与技术，不知道在脑海里模拟了多少次，今日才再度实践起来，成效竟然这般好。
楚郁半个字回答不了他，只喘着温热的气雾，失神地看着头顶，他也不想回答嵇临奚半个字。
嵇临奚却是知道答案了，提袖擦拭嘴角的残渍，俯身衔住他的唇瓣。
心有千千言，难从口中说，便只能从口中诉了。
他对殿下有多爱，便能有多尽心尽力的伺候。
吻在雪中吻出一朵又一朵的红梅来。
被嵇临奚送来的“追云逐月“香坠浸过的衣料，此时因为不断上升的体温，以及渗出的密密细汗而激发出更加馥郁的香气。
嵇临奚一边贪婪地深嗅着，一边口中含糊饥渴地保证着，“绝对和上一次不一样了，殿下，我保证，殿下放松，一切交给我便好。”
一个一个的我字，就慢慢让楚郁放松了对他的警惕，身体软了下来。
嵇临奚又俯到他身前，湿湿吻着他的发鬓，望着他被水雾浸润的琥珀双眼，唇舌舔过眼尾那颗浅淡的小痣。
他的手滑了下去，继续给以卖力的安抚，犹如在砂纸上蹭过的粗粝，每一下都能让楚郁身子发颤，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涣散，神智与提防一降再降，直到嵇临奚不知道戴了什么东西抵住他时，楚郁都未曾反应过来，而后他一下死死抓扯住嵇临奚的头发，叫出声来，眼中有细微的恐惧一闪而过。
“殿下……殿下，没事的，小臣不动。”嵇临奚亲他哄劝着，固着身形未动。
“放松，殿下您放松一点……”他又去轻吻耳垂，手掌顺脊而下，柔声细语的安抚，放低身份的谦称，他甚至不曾用眼睛对视，只因为对视他眼睛里的东西就会让殿下再次不安。
那是想要将身下人吞吃入腹的贪婪兽欲。
楚郁拿手盖住眼睛。
指缝里眼前的烛光开始在晃，上上下下，起起伏伏，直到后面，他才失神发现，晃的不是烛光，而是他自己。
嵇临奚抬着他的腿，倾下身体，将他眼前的光也一并挡住。
阴险狡诈的小人，用心钻研起来这方面的手段，亦是能力一绝。
上次楚郁更多感受到的是疼痛不适，尽管嵇临奚竭力安抚，但对方灼热滚烫的粗息和不断吞咽的喉结以及难以克制的动作都让他舒服不到哪里去，更别说最后什么都留在了里面。
但这一次的体验完全不同，不，有一点是相同的。
嵇临奚依旧在欺骗他。
说什么一会儿就好，马上便好，最后一次，都是骗人的。
他眼角坠泪，嵇临奚覆上身来，舔舐他的眼角，嵇临奚连他的眼泪都不想放过，若放任殿下的一滴眼泪滴在被子上，那都是暴殄天物。
“殿下，别哭，你哭小臣会心疼。”
楚郁再也忍不住，张嘴狠狠一口咬在嵇临奚这个骗子的肩上。
什么心疼，根本不是心疼。
他分明被撑得更满了。
咬完之后，楚郁眼前的灯火晃得更厉害，泪水汇聚成珠子接二连三下坠，又被嵇临奚伸出舌头舔进口中，嵇临奚嘴上求他别再哭，动作和注视的双眼却分明想他哭得更厉害。
他浑身被汗液浸湿，湿漉漉的，上一刻刚从水中捞出，又在下一瞬间被放回水里去，好深好深的水，与坠崖那日无异，却没有那样的冰冷痛楚，楚郁视线里连嵇临奚的面庞都变得恍惚，连着他自己都一起湮于沉沉黑暗中。
一响贪欢，纵是欢愉。
……
……
飞雪成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事了成花，嵇临奚十指梳理他散在自己身上微微湿润的黑发，靠在他怀中的楚郁，闭眼平复紊乱呼吸。
这一次，嵇临奚真觉得二人做了真正的夫妻，他心中满是柔情，贴着殿下潮红的面颊，二人相依偎，他又忍不住为那淡粉所迷，细细温情地亲吻着。
“殿下，今晚留在小臣这里休息好不好？”他示弱道。
楚郁却是不能再吃他这一套了，微微摇了摇头，沙哑道：“不行，还得回去宫里。”
天子若无紧要之事，不可随意留在臣子家中，他缓了好一会儿，等到身体有些力气了，从嵇临奚身上撑着身体坐起来，看着床榻里的狼藉，他捂住额头。
到了用了多少个这种东西——他咬住牙齿，心道下次决不能随嵇临奚心意了，嵇临奚压根不知克制是何物，每次这样一弄完，接下来几日他处理政务就会略显吃力很久，他压根没有嵇临奚这样的生龙活虎，可以在不知节制的做完这种事后还能忙碌这个忙碌那个，不受丝毫影响反而更精神奕奕。
“那小臣送您回宫？”嵇临奚从身后拥抱住他，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楚郁也摇头，“……不可。”
他是趁夜私自来嵇临奚府中的，若让嵇临奚送他回去，有宫人无意撞见，那真的就是满朝堂的风雨了，介时他让嵇临奚进入民稷阁，只会难上加难。
嵇临奚这时真自责自己不知收敛了，他让下人打水来给楚郁擦拭干净身体，服侍他换上干净的新衣，从很早之前入了朝堂，嵇临奚就深谋远虑打探得太子的一切，他府中常备殿下的衣物鞋履，然后时时幻想着哪一天殿下来他府中，路上下了一场大雨，自己再体贴将更换的衣物拿出。
如此一来，既显得他体贴柔情，细致周到。
又能不动声色吞下殿下换下来的衣物，留作珍藏。
他总是想着两全其美的美事，既要又要，为了这既要又要的心，他就能什么都去做。
“殿下，小臣为您梳发。”他温情蜜意地从枕头下取出一把提前放置的梳子，为楚郁梳理微湿凌乱的发，又偷偷换了玉簪，从前的那根玉簪，是他花三十两银子买的，对当时身在京中什么都要用钱想方设法朝别人那里捞钱的他而言，三十两买一根簪子已是难得，只他现在能给殿下更好的东西。
金银杆镶嵌玉簪头，片状镂雕出的珍珠鸟图案，挽发插入发中，绸缎般的墨发配以温润细腻的玉质，嵇临奚忍不住伸手挑出一缕发，放在唇边垂首亲吻。
“小臣送殿下出府。”
“嗯。”
已经穿上衣物的嵇临奚，把人抱在怀中，外面罩上挡风的披风，楚郁实在累得动不了多少，躺在他怀里，潮红的面颊都埋进他的胸膛中。
在外面等候的云生看见二人出来，上前一步想伸手接过陛下，随即意识到什么缩回手来，回身去取已经批改好的奏折。
进了马车里，嵇临奚重新为楚郁穿戴上披风，为他将落下脸颊的碎发捋到而后，低头亲了亲被他反复舔舐吸吮亲得发红的唇瓣。
“陛下，回宫之后早点休憩，好梦。”
……
天子的马车在深夜中回了宫城，守着宫门的禁卫刚想拦下，只看见驾车的云生，明白过来里面是何人，连忙打开宫门。
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两名受太后娘娘之命守在宫道隐蔽处的宫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往慈宁宫快步走去。
一直未寝的公冶宁看着外面的风雪。
两名宫人踏入殿中，跪了下来，“娘娘。”
公冶宁这才收回目光。
宫人道：“陛下离宫以后，适才才回到宫中，驾马的还是云护卫。”
沉默许久，公冶宁道：“都下去吧。”
宫人们离开，容窈弯身为她揉着额头，“或许陛下只是出宫办点事，娘娘。”
“他去见了嵇临奚。”公冶宁不用派人跟出去，就知道楚郁是去做什么，她闭着眼，“兰青是天子，他所做之事，皆会被史官一一记录在册。”
从上次二人的亲密举动中，她就察觉出了不对，而后那夜嵇临奚进了勤政殿，久久未出来，她就让手底下的宫人借送汤的名义前去试探，以往哪一次送汤，即便兰青是在与朝臣商量政事，也会放宫人进去将汤放下，唯独与嵇临奚，却是不同，她的人连进都进不去。
她曾经以为嵇临奚随兰青坠崖是因为忠心，可若不是忠心，而是情爱。
她……怎么舍得兰青去走那样一条路。
“明日下完早朝，去将小沈大人请入宫中罢。”她撑着额头疲惫地说，“眼下太上皇还未驾崩，陛下后宫空无一人，正是选秀的大好时机。”
顿了顿，她道：“把嵇大人也给请过来，共同商议此事罢。”
……
作者有话说：
鸽言：“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第234章 （二更）
今日早朝，沈闻致见天子面上隐有疲色，却还打起精神神色沉静凝神倾听各部事务汇报，除了各部汇报自己目前手中的事务进展，也有的官职不怎么高的小官寻些琐事来汇报，想让自己显得更有价值些。
“陛下，今年各地冬雪不断，就京城而言，已有多处房屋陆续被压垮……”这名小官尚且没有汇报完，嵇临奚就冷冷出声，“连京内几处百姓房屋被压垮一事都要对陛下汇报让陛下决断，这样的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让陛下忧心的话，要你何用？做臣子的是为君主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这个道理都不懂，我看你这官也不用当了，现在就摘了乌纱帽滚出去——”
小官一哽，为他阴沉气势所震慑，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字，连忙跪地告罪。
礼部侍郎站出，握着手中朝笏道：“确实如嵇尚书所说，这是一件小事，上不得朝堂上，但京中房屋建设一事，想来是与京兆府与工部有关，孙大人非京兆府的官员也非工部官员，冒着逾矩的风险说出，说明京兆府和工部并未尽职尽责的处理这件事，如今陛下才刚登基，京兆府与工部就这般懈怠，这……”
嵇临奚怎么会听不出礼部的这群狗东西在针对自己，他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看得出来你们礼部这群人待在礼部的时间长了，眼睛也和瞎了没什么区别，只知待在礼部官署和自己家中之乎者也，连亲眼查证都未去做过，就说本官带领的工部懈怠失职，倘若你们真的去看一眼，就知道本官早就命人将百姓压垮的房屋补修了起来，哪里用得上你们在这高坐楼阁，对本官的工部指指点点？”
礼部一众官员脸涨红了起来。
嵇临奚这个人真是善变到极点，从前对谁都是笑意盈盈，虚与委蛇，后面又是冷漠没有一张好脸，一个字都懒得与他们说的一样，今日不知怎么了，又言辞粹毒，还骂起人来。
高坐龙椅上的年轻天子开口，嗓音如珠似玉，平静却充满不可侵犯的威严，“嵇大人说得对，当今朝中，绝大多数朝臣只往来于官署和家中，少有真正去注视民众百姓之人，高坐楼阁会让人看不清、听不清、闻不清，倘若人的五感都被麻痹，又怎么真的能够做到为国为民？”
礼部尚书先站出来，拱着朝笏代礼部官员认错，面上流露出愧色道：“谨听陛下圣言，回去以后，老臣定会好好教训手底下的人，让他们不要偏听偏信，多看少言。”
见此，其余官员也连忙表态，天子颔首，下了朝后令刑部与兵部及户部前去勤政殿商议政事。
因没有嵇临奚的事，嵇临奚准备去工部的官署好好继续熟知工部事务好为心爱的殿下分忧，只踏出金銮殿没多远，就有后宫里的宫人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喊：“嵇大人，请留步——”
正要去吏部的沈闻致，也被另外一名宫人叫住。
“太后娘娘有请——”
……
二人来到慈宁宫等待，垂着眼眸谁也没有看谁。
“进来吧，嵇大人，沈大人。”
殿门打开一道门，容窈走了出来，已经生了几根白发眼下有明显皱纹的她温和开口，将两人迎了进去。
隔着一道帘子，两人跪了下去，齐声道：“下官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位大人请起。”
“赐坐。”
宫人将椅子搬了上来，嵇临奚与沈闻致各自规规矩矩坐了下来。
隔着帘子，只能依稀看见太后娘娘的凤冠，还有金色服饰。
“嵇大人，小沈大人，你们二人，都是如今陛下最器重倚仗的臣子。”不若从前冷苛让人见之胆寒的皇后，现在成了太后，公冶宁的语气沉静平和许多，“今日叫你二人过来，是有一件国家大事，想与你们商量。”
沈闻致是敬屋及屋，嵇临奚是爱屋及乌。
“但请太后娘娘开口。”
嵇临奚察觉到太后的视线在他身上复杂落了一瞬。
公冶宁道：“圣上还是太子时，东宫里就一直没有人，几次挑选太子妃的事也都因为一些意外耽搁了，陇朝几代也未有这样的事，就算是前面几个朝代，也是没有的，眼下圣上已经登基为帝，后宫之中再无人，就实在说不过去了，既是皇帝、天子，便该早日后宫充盈，为皇家繁衍子嗣，同时往后宫之中纳人，亦是平衡前朝势力的手段，哀家决定为陛下开启后宫大选，嵇大人，小沈大人，您二人觉得如何？”
嵇临奚本因昨夜与殿下再度共赴巫山，能力大展将殿下伺候得舒舒服服而神清气爽，眼角眉梢都是欢喜之意，眼下这份欢喜之意都一消而散，他怔住，一时没能回答。
沈闻致却是先他开口了。
“太后娘娘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该为圣上挑选后妃了。”
他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只殿下才登基没多久，朝政上有数不清的要忙碌之事，选秀之事不应他此刻提及，但若是太后娘娘开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嵇大人，你的意思呢？”公冶宁问嵇临奚。
“……”嵇临奚一向伶牙俐齿，对沈闻致也放过将沈闻致气了君子皮的豪言，太后如此询问他，他本应笑意盈盈虚与委蛇的回应，他确实真的发狠地想过，想殿下若真要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便有了，他嵇临奚照样能有百般手段笼络殿下的心，让那群女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恩爱，什么都得不到，但殿下给予他的回应太多，纵容太多，多到他变得越发贪婪，不肯再接受其余女人插入他们的世界里，殿下承诺过他的，不会有后宫。
他信了。
公冶宁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无声地沉默中，沈闻致也察觉出了太后的不对劲。
太后比起他的表态，更想要嵇临奚的表态。
“嵇大人。”公冶宁再度开口，嗓音温和，“你有救驾之功，亦有辅佐之功，如今朝中仍旧有一些世家老臣不愿真的臣服于圣上，倘若他们的女儿入了宫，利益牵扯，他们也就会真心效忠陛下，一两年后，后宫中有了新生的皇子皇女，陇朝江山也后继有人，哀家知道，你在圣上心中地位非同小可，倘若明日上朝，你提出后宫大选，圣上便不会拒绝。”
她知道自己的做法于面前全心全意为兰青的人是一种残忍，她亦心中有所歉疚，若嵇临奚是一个女人，这般的情深义重，她定会助对方一臂之力，让对方成为宫中皇后，只嵇临奚偏偏是一个男子，还是手段狡诈的朝堂官员，还是堂堂工部尚书的身份，这样的事……她既然知道，又怎么能够继续放纵下去呢？
为了兰青，为了陇朝，她只能如此去做。
眼前的女人是殿下的母妃，是殿下最在乎的亲人，殿下甚至为她流过泪，他深爱殿下，于是也无法憎恨殿下在乎的人，只能一退再退。
“下官……下官听太后娘娘的。”他嗓音麻木艰涩地说。
公冶宁长舒一口气。
“能得嵇大人这句话，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叫来容窈，要给嵇临奚大笔封赏以作补偿。“明日朝堂上的选秀之事，就拜托两位大人了。”
嵇临奚没要赏赐，只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地跪地谢恩，便借工部有事要忙请辞了，沈闻致也一同请辞，两人谁也不看谁的离开慈宁宫，待到无人之处，一直未曾动作过的嵇临奚骤然出手，将沈闻致猛抵在宫墙上，神色如蛇一般阴狠：“是你对不对！沈闻致！！是你告诉了太后娘娘我与殿下之间的事！太后娘娘才会如此！！”
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太后是在逼着他做出这个选择，逼他甘愿接受殿下广开后宫的事。
心中恨意难当，他一脚将沈闻致踢倒在地上，将沈闻致衣领拎起来，表情扭曲得和恶鬼没什么区别，“我嵇临奚到底和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若是记恨我当日刺杀你，陷害你兄长，后来我将我的功都给你，你与燕淮害我我也未曾报复回去！！王相一事亦分功给你兄长！这些难道还不够还清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多管闲事！千方百计的阻碍我——”
沈闻致咳嗽出声，血丝从嘴角渗出，毫无畏惧凝望他道：“或许你不信，我并未告诉过太后娘娘，嵇临奚，若我真的告诉太后娘娘，告诉太后娘娘你在酒楼里说过的那些话，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亵渎天子，放言要混淆皇室血脉，祸乱后宫。
哪一条安在嵇临奚头上都是死罪。
“是你自己太过肆意不知收敛，为一己私欲频繁进入玉清殿勤政殿，才叫太后娘娘察觉，知道此事的也远不止太后娘娘，你以为太后娘娘为何现在就要选秀，只是想你打消心思吗？”
那日他与嵇临奚互殴到后面，总有耳聪目明之人听到只言片语，传了出去，只多数人都把这当成市井笑谈，没有多少人真的当真，但朝臣百官心中更清楚是真是假，只不敢坏天子威严，不曾明面上表露出来，私底下讨论却不绝于耳。
他效忠的是陛下，又如何能看着身为天子的陛下坠入尘网中的悠悠之口里。他尚且如此，太后娘娘更是不愿，只有让嵇临奚开口提出选秀一事，这场背后的风波才能平息。
嵇临奚本阴鸷得恨不得想杀了他的表情变得呆怔住。
沈闻致拨开他的手，踉跄站了起来，擦擦嘴角的血迹。
“我说了，嵇临奚，你死死对殿下纠缠，对殿下没有好结果，对你也是。”
“殿下为你的私欲承担了太多，你若真的心悦殿下，爱他如命，便该放开殿下，让他永远高坐云端，而不是拉着他和你坠入尘中，让他在史册上留下和朝臣纠缠不清的秽乱名声。”
……
楚郁忍着疲惫与刑部、兵部、户部商议完政事，知道眼下各方的具体进展，就让他们都离开了，他批阅奏折文件，看各方私密信件，直到快入夜了，嵇临奚也未曾出现，他揉了揉酸痛的眉眼，心中略有疑惑，叫来暗卫询问。
暗卫答了。
楚郁放下手，眉头皱起，“母后早朝后把他和沈闻致叫去慈宁宫了？”
“是的，陛下，在这之后嵇大人就出宫了，还打了小沈大人一顿，不知道小沈大人与他说了什么，嵇大人看起来……神色失魂落魄地离宫了。”
楚郁心思何其敏锐，已经从这番变化里推测出了什么，他沉默了许久，说：“摆驾去慈宁宫罢。”
他总是该与母后说清楚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一口吞下，没有小剧场又如何呢！

第235章 （一更）
“娘娘，陛下正在慈宁宫外等候着。”
容窈躬腰温声说。
公冶宁知道楚郁自坠崖后，身体便一直不怎么好，眼下殿外寒风瑟瑟，她扶着桌沿，刚想起身，又慢慢坐了回去，说：“他是为了嵇临奚而来。”
那是她的孩子，她怎么会不明白对方？
容窈垂首不语，娘娘与陛下的事，不是她能干涉的。
“让他回去吧，嬷嬷。”公冶宁偏过头说。
“喏，娘娘。”
眼见容窈往外走了几步，公冶宁忽地说等一会儿，她顿了顿，最后还是道：“请陛下进来吧。”
……
年轻的天子踏入殿中，神色温和沉静，殿里如星辰一般的烛火，映进他的双目之中，楚郁来到她的面前，拱起手道：“儿臣拜见母后。”
公冶宁让宫人端上茶来，而后遣散宫人。
“坐罢，郁儿。”她说。
楚郁坐了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凝望着她，第一句话便是，“母后，朕不会选秀，也不会有后宫，还请母后收回对小沈大人与嵇临奚的成命。”
公冶宁不语，过了片刻才道：“你还是太子时，一次安妃派来宫女引诱你，想你有流连女色的污名，好借以废了你的太子之位，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母后让你不近女色。”
“后来等你十七岁时，楚景想给你指没有家世背景的清流之女为东宫太子妃，母后以为你寻高官世家之女做抵抗，互相妥协将太子妃一事又搁置下来。”
“第二次是你二十岁时，楚景心血来潮要为你挑选太子妃，你再次和母后假作争吵，推拒此事。”
“郁儿，你还是太子时，有没有太子妃，都是一件可轻可重的事，可你现在当了皇帝，一切就不能和以前一样了。”
她吐出一口气，“你与嵇临奚之间，倘若你现在喜欢他，让他暂且做你身边的男宠也不是不可，但两个男子之间终究孕育不出子嗣，陇朝江山需要后继有人，郁儿，你身为天子、皇帝，一切当要为江山社稷的传承考虑，若你不选秀，没有皇后，没有后宫嫔妃，朝臣那里一定会对你有万般意见，史书更不知道会如何写你……”
“母后。”楚郁端坐着，打断了她，静静道：“这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女子，会心甘情愿成为他人情爱中的牺牲品的。”
公冶宁摇头道：“你不懂，郁儿，尊崇的皇后之位，统领六宫的权力，生下来的子嗣可以安稳无忧继承皇位，这样的诱惑天底下没有多少女子能够拒绝，你可以不用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只需要挑选一位皇后，两三位妃嫔，也只有选秀有了后宫嫔妃，你和嵇临奚这份感情才能继续存在下去……”
“母后。”楚郁叹息一声，再度打断她道，“和嵇临奚无关。”
“就算没有嵇临奚的出现，儿臣也不会选秀广纳妃嫔。”
公冶宁怔住。
楚郁垂眸，继续道：“一个皇帝治理国家的能力与后宫选秀没有任何关系，后宫的存在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满足帝王个人的私欲，而朝臣借皇帝私欲为自己谋取利益，谁都是得利者，被牺牲的只有送进宫来的女子。”
“倘若相爱，能够白头偕老自然是很好的一件事，可儿臣已经……”他止住片刻，继续说下去，“心悦嵇临奚了，爱是只能给一个人的，给不了两个人的。”
“母后，儿臣不想有其它的女子再重蹈您的痛苦和悲伤了。”
他说得平静没有波澜，却叫公冶宁突然回忆起她早已忘掉的一幕。
楚景登基后，她被封为皇后，那时他对楚景的移情别恋依旧满是不甘，郁儿出生以后，她和楚景的关系得到了慢慢的缓和，她慢慢不自觉地因为郁儿去朝楚景退让、低头，两人之间，就若破镜重圆一般，安嫣也因此来寻她复合，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真的成为了一个人人眼中“贤良淑德”的皇后，倾心教导郁儿，与后妃和睦相处，安嫣抱怨楚景许久没去她那里，她还要做出皇后的大方风范，劝说楚景过去一趟。
那时她的父亲兄长都还在，郁儿也没有被下毒，她被慢慢磨去了性子，总在傍晚时分枯坐等待，等待那一句“陛下驾到”/“圣上驾到”的通传。
郁儿那时总是会趴在她的膝头，安静注视着她。
“你在想些什么呢，兰青？”
出生就被立为太子，楚郁这个名字，是楚景取的，她那时非要自己先给兰青取表字，因为她知道，现在不取，以后就再也没有为自己孩子取字的机会了。
虽然于礼有些许不合，最后楚景还是答应了。
兰青，若君子之兰，若青翠之生机。
这是她对自己孩子所有的祝愿与期盼。
郁儿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很喜欢看周围的人与事物，却不发表任何谈论，她看着那双琥珀的眼睛，总觉得里面藏着很多不会表露出来的东西，但郁儿很喜欢贴着她，直到后来被教导身为太子要与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母亲，才开始独自一人。
“母后，你开心吗？”
“有郁儿母后就很开心。”
那是她生命的延续，家族的延续。
她看着楚郁，好像忽然明白了当初自己的孩子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压抑的悲伤、克制的孤独与痛苦，都落了那双眼睛里，她以为是郁儿孤独喜欢贴着她，现在想来，是郁儿知道她太孤独痛苦，才时时刻刻趴在她的膝头给予她陪伴。
公冶宁忽然落下泪来。
“可是兰青，你总是需要一个孩子的，就像母后也有你一样，没有你的话，母后在这宫里是支撑不下来的。”
“儿臣是皇帝，母后，天下万民都是儿臣的子民。”楚郁伸出手，擦拭她的泪水，“倘若母后未曾入宫，母后会比孕育下儿臣更幸福。”
“死在后宫里的女子太多了，母后，您应该明白，再温顺贤良的女子，进了后宫，为了活下去也会被异化成另外一种模样。”
“儿臣不要再有母后，也不要再有安妃娘娘了。”
“可是若无子嗣，陇朝下一任皇帝……”
楚郁将她抱进怀中，“一切儿臣都会有安排的，母后，你要相信，儿臣有能力当好一个皇帝，也会找到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史书那里……”
“母后，对一个皇帝的评判，难道是以他的私情论功绩吗？能令百姓安居乐业、朝政清明，社稷安稳，在史书里便是一个好皇帝，又何须在乎其它？一切是非都会交由后人评说，后人如何评说，母后干涉不了，儿臣也干涉不了，现在的谁也干涉不了。”
“儿臣心悦嵇临奚，不是一般的心悦，他能为儿臣抛弃权力，舍生忘死也心甘情愿，儿臣已经委屈他太多了，倘若顾忌朝臣反对，顾忌史书评判，就再一次利用他的感情逼迫他退让，那儿臣又与父皇有什么区别？”
公冶宁再无话可说。
她最不想的，便是她的孩子成了楚景那样的人，她教导他对爱的人要忠贞，却不想竟忠贞至此。
她扑在楚郁怀中颤泣。
“母后只是不想你路走得太艰难，我们前半生已经足够煎熬了，后半生母后只想你顺遂无忧。”
“儿臣明白，母后，黍城此前有先帝修建行宫，此间事一了，您便借前往行宫散心的名义，在外好好游玩，去见您此前想见的风光，想做的事罢，不要让深宫再束缚您一生了。”
公冶宁流尽眼泪点头。
……
说服开解完母后，楚郁离开慈宁宫，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云生看他面上疲色，犹豫片刻，说：“陛下，今日先休憩，明日再去寻嵇大人吧。”
楚郁摇了摇头，“摆驾去嵇府。”
再拖一夜，还不知道嵇临奚要自己难受成什么样，他不想再见嵇临奚分明心中难受，却还要在他面前展颜欢笑的样子了。
“不要用天子车架，寻常马车即可。”他吩咐道。
云生即刻便去做了准备。
看守宫门的禁军见着一辆寻常马车行驶过来，正又要拦下，看见驾车的是云生，又忙退开，将宫门打开了。
马车一路行驶到嵇府。
“到了，陛下。”云生说。
楚郁下了马车，走到嵇府大门前，府中下人看到他，一面恭恭敬敬迎他进去，一面要去对嵇临奚禀告。
楚郁拦住了，“朕自行过去便可，不用告诉嵇大人。”
天子之命，下人不敢违背，楚郁带着云生进了后院，朝嵇临奚的卧房走去，只嵇临奚不在卧房中。
“嵇大人可能在书房。”云生道。
楚郁走了进去，坐在窗边，道：“朕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来过嵇临奚的卧房不少次，甚至就在前段时间，嵇临奚与沈闻致互殴致身体病情骤发，他还在这里照顾了两日。
只那时需要批阅的奏折文书太多，他要时不时起身看嵇临奚情况如何，没有多少心思注意打量嵇临奚的卧房布置如何，这次却能真正看嵇临奚的房间如何了。
和富丽堂皇用来待客的大厅不同，嵇临奚的卧室很简单，只摆放了一些基础的桌椅柜子屏风，他上次睡的床都还在这里放着，楚郁让云生先下去，自己起身，来到上次自己睡的床边。
楚郁伸出手掌，压在枕头上，片刻后抬起放在鼻下嗅了嗅，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他就猜到自己离开以后，嵇临奚会睡这张床。
收了手，楚郁又去看其它地方，最后站在书柜前，他想看自己给嵇临奚的书嵇临奚放在哪里，只一一扫过去并没有看见他送的书，余光看见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本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小册子，他蹲下身，伸出手就要去抽出来看一眼。
“殿下！！！”
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楚郁才刚把那本小册子拿在手中，听到下人通风报信的嵇临奚满目欢喜推门，看到他手中握着的小册子，表情骤然一变。
楚郁回头，看见他进来，就将册子放回去，起身道：“你回来了，嵇临奚。”
嵇临奚看着他动作，心中巨石落地，快步走到他面前，捉住他的双手，“殿下怎么来了？”
他牵着人远离书柜，心中狂跳得厉害。
还好自己听到风声来得快了一点，倘若慢了一步，叫殿下看见他写的那些内容，殿下得用什么眼神看他？
楚郁未有察觉嵇临奚的不对劲。
他注视嵇临奚，在母后那里经历了那样的事，这人眼下却还能若无其事，一如往常来迎他。
“嵇临奚。”他平心静气道：“孤已经去找母后商议过了，孤不会有后宫，也不会有皇后。”
“你明日不用谏言了。”

第236章 （二更）
……
从宫里回来后，嵇临奚的神色便冷到让下人们都害怕，不敢靠近，而后他叫来京中专门为他打探消息的随从探子，逼问之后才得知这段时日京中流传的有关他与殿下之间的风言风语。
“为何之前不告诉本官！”
嵇临奚一脚将面前的桌子踹翻，神色阴沉至极。
倘若叫他早日得知此事，他也不会得意忘形，日日寻机会缠在殿下身边，才叫太后娘娘发现此事。
探子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答道：“属下……属下们怕坏了大人心情，况且只是一些风言风语，与朝政无关，就……就没敢给大人汇报……”
嵇临奚走到他们面前，漏下来的余光瘆人，“本官让你们打探消息，事事都汇报上来，可不是让你们自作主张——”
沈闻致的话言尤在耳，是他连累殿下背负这样的声名，让人人都能对殿下评头论足。
百姓的嘴巴能说出什么话来，嵇临奚最是清楚不过。
若是女子，说破天也不过皱眉说这有违常理，这样不好，身为天子不应该这样做，有些变态，但若是那些流于市井的男人，嵇临奚思考都不用就能知道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他们会说既然皇帝陛下喜欢男人，我也是男人，何不让我也爽上一爽，反正都是男人一根同样的东西，也没差，再对视一眼发出淫邪的笑声，说那般美貌本还是女子雌伏在男人身下才对。
他们会用尽所有污秽之言，用令人作呕的目光在阴暗处凝视殿下，只要一想到这些人像老鼠一样缩在暗处如此讨论殿下，他就恨不得挖了他们的双眼，剜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看不见也说不出！只能一辈子做个丑陋的蛆虫在最肮脏的地方蠕动！！
殿下定然知道此间风言风语，却从未与他提及，还对他百分迁就，万般纵容。
“滚！都滚下去！”
探子们都滚了，嵇临奚伸手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气自己，气自己没有及时收到这些消息，否则他大可在这些风言风语刚有苗头时就及时掐灭，不给他们任何生长泛滥的机会，更气自己得了殿下的爱与回应就得意忘形，肆无忌惮，才让太后娘娘这么快就发现，为何他不谨慎些？就像他以往一样，为何他要被迷了双眼，以为他与殿下就这么苦尽甘来，被幸福满足麻痹到忘记他们之间还是君臣。
他在书房中自省后，便思索该怎么解决此事，先是派人相邀京兆府尹，太子殿下卸任京兆府尹后，便由原来的京兆府尹回来继续担任，他因殿下坐过这个位置，平日里也帮过京兆尹一些忙，两人私交还算不错，以京中为外族利用有损害天子威名的谣言为引，三言两语京兆府尹便答应回去后即刻让衙役四处巡查，严禁擅传谣言。
这之后就是朝堂中的流言蜚语，流言蜚语因他纠缠殿下所生，他只要表面上做个堂堂正正的臣子，不叫旁人抓到把柄，私底下讨论的人被他当朝报复回去，叫他们知道什么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有谁敢有那个胆子讨论他与殿下？
莫不是以为他嵇临奚成了个没有实权的工部尚书就当他是落了平阳的老虎吗？他不过因殿下仁善而收敛脾性，隐忍他们蹬自己鼻子，现在他们蹬了鼻子还不够，还想上脸？
他又叫来探子，让他们去打探朝中官员到底是哪些敢讨论他与天子之间的事，余光窥他阴鸷目光，探子们心知有人要倒霉了，领命后退了下去。
做完这些，嵇临奚想到明日早朝要亲自谏言殿下选秀，紧咬住牙齿，眼眶红了一片。
倘若他如从前只觊觎殿下美色，他自然不在乎这些，哪里管殿下有没有后宫，只要他足够有权有能力，高高在上的天子也得出卖色相拉拢示好于他，后宫中的女人再美再柔情又如何？他只要人躺在自己身下。
可他早就对殿下情根深种，于是他要人，要心，要独一无二的温柔对待，要殿下亦与自己一般的爱着他。若欲望没被满足，他便痛苦万分。
对沈闻致说的那些话都是他的假话，气沈闻致的话。
真话只有他步步退让，看着殿下与其它女人结婚生子，哪怕心中嫉妒万分，想用万般手段除了对方，却也只能什么都不做的患得患失，还要像个后宫女子一般地挽留殿下，与她们争夺宠爱，直到殿下某日突然潘然醒悟，不愿再继续这段不容于世见不得光的感情，要与他划清界限，那他便会真的失去理智彻底疯魔，做出与殿下不可挽回的事来。
他会逼宫。
他会杀了所有与殿下有染把殿下的心拐走的女人，把她们的尸体摆放在殿下面前，逼着殿下与自己亲近，说从今以后只有他一人，他会破坏殿下最在乎的东西，只为了让他感受到和自己一样的痛苦，然后与殿下抵死缠绵，冷漠无情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然后让殿下永不见天日，永远待在自己的囚笼里。
看不到它人，殿下便不会因它人分神。
眼中只看得见他，殿下早晚有一日心中也只会有他，只有到了他出现在殿下面前，殿下就能温柔欢喜，宛如看见救命稻草拖着腿链来抓他的衣角喊他临奚的时候，他才会觉得空洞碎了一片一片的心被枯草慢慢填满。
……
“殿下……”
转回到此刻，听见楚郁口中那句平心静气的话，嵇临奚呆愣在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天子说这句话平静至极，就像在说明日天气也会很好一样。
“殿下！”反应过来，他声音猛地都扬了起来。
楚郁捧着他的脸颊，手指擦过他脸颊上的红印，“就算那是孤的母后，你也可以据理力争一下，而不是为孤委曲求全，母后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就算……母后她还是不同意，你可以来找孤，孤会与他说。”
“嵇临奚，别再背着孤傻傻地做很多自己付出的事了，就像你在邕城一样，做什么都要让孤亲眼看到，孤也不是时时刻刻能全知的。”倘若他忙于政事没发现嵇临奚没来宫里粘着他的不对劲，倘若他的暗卫没看到嵇临奚与沈闻致被叫去慈宁宫后面发生的事，倘若他不够了解母后不够了解沈闻致更不了解嵇临奚，嵇临奚要把自己难过成落水鸡了。
再倘若他揣测不出来这件事，待到明日早朝听到嵇临奚让他选后纳妃，他若真像那些深闺女子里笔下撰写的皇帝，一气之下真去做了，嵇临奚又要如何？
“小臣……不，临奚知道了！”嵇临奚语气颤抖地说。
他又要幸福地落泪了。
怎么会有这样幸福的事？
他从前想象过太多幸福的事，却都不及眼下殿下予他的幸福。
楚郁微微踮起脚来，在他唇瓣上落下一吻，抵着他的耳边微微咬牙切齿道：“嵇临奚，你一点都不知道，孤心悦你并不比你心悦孤的少。”
嵇临奚强忍着激动哽咽大声答道：“我现在知道了！”
“既然知道，今夜不许做那挡子事，孤还没缓过来。”他怕才说完情意，嵇临奚就控制不住又要，他一点都受不住。
嵇临奚很轻很轻又很重很重地抱着他道，有些受伤地说：“在殿下心中，小臣难道就是只有色的人吗？”
楚郁：“……”
是的……吧？还是他误会嵇临奚了？
“抱歉，嵇临奚，孤误会你了。”
嵇临奚不语，嵇临奚只用行动证明。
楚郁被他抱在怀中，放躺至床上，卸去那根发簪和靴袜以后，嵇临奚爬上床，将人拥入自己的宽厚结实的胸膛中，温柔道：“殿下，睡吧，我今晚一定什么都不做。”
他知道殿下一定很累，就算殿下不说，他今日也不会做什么的。
漫漫夜色中，楚郁伸出手，攀着他的双肩。
二人没有任何的言语，闭眼在昏黄的烛光之中。
过了许久，嵇临奚以为他睡着了，慢慢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他脸颊，小声道：“殿下，为我放弃那么多美丽温柔体贴小意的女人，放弃孕育子嗣，你以后真的会甘心吗？”以后万一殿下后悔今日许下之事……
“怕你折腾一群弱女子，她们受不住你嵇大人的手段。”
平静没有起伏的回应。
嵇临奚忙缩回手，“殿下，你还没睡啊。”
楚郁睁开双眼。
嵇临奚颇有些委屈道：“小臣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楚郁想了想，将那日他在酒楼里对沈闻致的话重复了出来，嵇临奚听着他说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什么要让那群女人独守空房，让她们看着渴求不得的天子靠在他怀中小鸟依人，还说什么只要她们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姓楚管他是哪个男人的。
他神色僵住了，结结巴巴道：“那……那都是气沈闻致的，他说话不好听，我也不想他好过，是我错了，殿下，我……”
楚郁伸出手指，按住他的薄唇。
“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嵇临奚乖乖点头。
“你若想气沈闻致，便说其它的话，但不能轻贱她人。”
嵇临奚乖乖点头。
“我不能罚你，便也不能罚沈闻致，若只罚沈闻致，旁人定会因沈闻致的品性好奇其中原因，若让旁人知道你那日说过的话，孤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
他后来得知始末找了沈闻致下了一局棋，让沈闻致隐瞒当日之事，由外界胡乱猜测，沈闻致答应过他，不会说出去。
嵇临奚还是乖乖点头。
楚郁正要松开手，嵇临奚却是抓住它，放在唇边吻了吻。
楚郁身体颤了下。
“殿下，我爱你。”
不止喜欢，不止心悦，更是数不清的爱。
“我好爱你。”他又重复了一遍，痴望着他的月亮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小鸡想象中：自己冷漠无情质问
实际上：流着眼泪又恨又楚楚可怜地质问，试图惩罚的同时又博取同情。

第237章 （三更）
封闭的殿门被打开，宫人将灯火陆续点亮，头带凤冠的公冶宁扶着容窈的手，步入了紫宸殿内。
“都下去罢。”她吩咐道。
宫人们纷纷退下。
公冶宁缓步走到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人，具体来说，他已经不能算一个人了，半截腿和半截脸都烂掉，扭曲地躺在床上，浑身散发着臭气，公冶宁掏出袖子捂住口鼻。
床上的人还清醒着，头发已经变得花白无比，无比恐惧又憎恨地看着她，口中发出嚇嚇声响，抬手指着她，似乎想下令让人杀了她，但现在他身旁已经再没有任何一个能听他命令的人了。
本最忠诚于他的于敬年后面也投靠了安妃，在安妃被赐毒酒香消玉殒的第二日，也被赐了同样的毒酒跟着安妃去了。
“娘娘。”容窈端来椅子，公冶宁从容坐下，她看着眼下躺在床上的楚景，就像在看一条蠕动的蛆虫。
“你一定在想，为什么你杀了安妃，将皇位拱手相让，却换来本宫这样的对待。”
“嚇嚇……啊啊……”床榻上躺着的人，连话都说不出来，公冶宁听说他在紫宸殿休养太吵，扰得宫人夜不安宁，就让人一杯酒灌下去，从此他就能永远安静。
“本来打算再留你久一点的，让兰青能够顺利选后纳妃，让你亲眼看着兰青是怎么样做一个比你更出色的皇帝，但突然之间觉得太累了，恨也是一种累。”
“楚景，我马上就要离宫了，我不能留你在宫中，成为兰青的一个隐患。”
她多年夙愿就是离开这深宫这座囚笼，在离开这座囚笼前，她打算结束这段长得要将她折磨疯掉的仇恨。
桌上放着一盆已经发污的脏水，听从太后的命令，只有太子登基为帝那一日给楚景洗了一次身子，剩下的时间里再没宫人给楚景处理过身上的脏污。
容窈拿着酒杯舀了半杯脏水出来，从怀中掏出药粉放在里面，而后端到楚景面前，以为酒中是必死之毒的楚景面色惊恐地扭曲腐烂掉三分之一的身躯想要躲避，却被容窈按着下巴强行灌了下去。
“陛下，欠下的债，早晚有一日是要还的，你当日设计镇国公府那些为你效忠的忠烈时，可有想到今日？”
酒全部灌进，容窈松开手，大口喘着气，眼中有湿润的泪意。
公冶宁朝她招手，容窈走过去。
干净的帕子，擦拭着她已经慢慢干枯的手指。
“嬷嬷，跟我出宫罢。”她道。
“从今以后，我去哪里，你就在哪里，除了兰青，你就是我最后的家人了。”
她抬起眼，看着床榻上已经昏过去离死只有一步的楚景。
“等他醒来，他就不再是太上皇，也不再是景文帝，他会是京城里一个哑巴乞丐，在这凄苦冬日里挣扎几日痛苦死去，会有野狗的尸体代替他进入皇陵，如此一来，父亲兄长们，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离开紫宸殿后，公冶宁看着远处的夜色，她召来宫人，叹了一口气道：“去告诉小沈大人，从此以后，便不用再谏言上奏陛下选秀一事了，陛下自有打算，无需旁人干涉。”
有些事，兰青身份所在，并不适合出面，那就由她这个做母后的，为兰青顺顺路吧，在她离开这个深宫之前。
……
……
嵇府。
二人就这么依偎着睡了一夜，如在长白山下一般亲密。
直到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楚郁这才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准备回宫了，他睁开眼睛时没看见嵇临奚，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发了一会儿愣。
“嵇临奚呢？”
窗外传来云生的回应，“刚刚属下醒来过来时，见嵇大人正往厨房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门被推开，又被嵇临奚连忙用一只手关上，挡住外面吹进来的冷风后，嵇临奚端着漆盘靠近床边，看见跪坐在床上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殿下，心中就已无比的幸福了。
“殿下，醒了？等小臣给你换衣服！”他急急忙忙地说。
“……孤可以自己来……”他在边关的时候，有一段时日陈德顺不在身边近身伺候，没几日就学会了自己换衣，其实并不是很难。
嵇临奚神情受伤地看他，“殿下，您嫌弃我。”
楚郁：“……嗯，那你来。”
嵇临奚身上奇奇怪怪的毛病真多。
此时他尚且不知，这大抵是他发现的嵇临奚身上奇奇怪怪的毛病里最轻的一项了。
闻言，嵇临奚神情一下变为喜意，他把盛放朝食的漆盘放在一旁，拿着昨夜脱下来的衣物跪在床上，楚郁把被子掀下来，他就这么贴心细致地给心上人换上衣物，穿上靴子，而后牵着人的手下床走到桌旁椅子上坐下，又拿来一块垫子为心上人垫着腰，殷勤地将漆盘里的菜打开上面的盖子，一一放在桌上，亲自添置饭菜，“殿下，吃点东西再回宫罢。”
楚郁端起碗筷，顿了顿，道：“你不用起这么早去做这些的。”
嵇临奚脸上再度露出受伤的神情，“殿下是不喜欢小臣做的饭菜，觉得他们还不如小臣府中下人做的可口吗？”
楚郁不喜欢嵇临奚露出这样的神情，会让他看着，有点身体发软，心也会变得很软很软。
“没有，你做的很好吃，但是这样会很累。”
“小臣又不是日日都如此做，连偶尔的几次殿下都不愿让小臣动手，小臣真的要伤心死了，小臣会觉得殿下不再需要我了，心中痛苦难当、郁郁难解……”
楚郁夹了一筷子米饭塞在他嘴里，微微一笑，额角微跳：“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知道他吃这一套，就总拿这一套对付他。就像他从前知道嵇临奚吃那一套，就用那一套应付嵇临奚。
这何尝不算是一种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嵇临奚张嘴，连着筷子舔一遍的把米饭舔进嘴里。
楚郁低头用完膳，只要是嵇临奚夹过来的菜都照单全收，直到吃到七分饱，他放下碗筷，轻声道：“嵇临奚，孤回宫了。”
“嗯，小臣随后就来，殿下。”嵇临奚望着他柔情似水地说。
楚郁起身，往外走了两步。
“殿下，还有披风！”
他回身，嵇临奚已经大跨步到床边，把披风拿过来，披在他身上系着，深邃阴鸷的眉眼此刻异常平和温柔。
“殿下，路上要注意安全。”他就像体贴小意的高大妻子嘱咐即将远行的文弱丈夫。
楚郁嗯了一声。
“殿下！”嵇临奚又依依不舍喊他。
楚郁回头，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亲了他一口，“孤回宫了，还要早朝呢。”
嵇临奚这次总算没挽留他了，扶着门沿痴痴看他离开，等看不到背影了，这才回到桌前，惆怅地端着殿下的碗，惆怅地吃了四碗饭，惆怅地舔一遍碗，惆怅地舔得水滑光亮。
下人进来收拾桌子，嵇临奚私自藏了起来碗筷，等他们都清理完下去以后，让人送来水，清洗干净打开一个床底下的箱子，宝贝似地放了进去，他又折返回书柜，将那本小册子拿了出来打开。
里面正是他前几日写的《俊御史强追冷酷太子：殿下，您往哪里逃》
开篇便是中了药的柔弱冷酷太子昏昏沉沉里投入某嵇俊御史的怀抱，二人春宵一度，太子醒来后仓惶而逃，醒来的俊御史抓着床边留下来的发带，以为是某家的世家公子，嗅闻发带后邪邪一笑。
“哼，美人，你往哪里逃？”
他欣赏了好一会儿，只觉自己文采卓绝，原本烂俗的故事在他笔下写得缠绵悱恻、动人心弦又引人入胜。
欣赏着欣赏着，他再度翻找出笔续写，直到管家来到门外提醒他该去上朝了，他这才意犹未尽放下毛笔，把小册子吹干，左右看了看，转回头埋在自己床被下，方便自己随时续写，这才换上朝服入宫去了。
进宫的路上，他与沈闻致再度相遇。
嵇临奚面容带笑，如沐春风，看沈闻致也不觉得有以前那么碍眼了，对方想方设法阻拦又如何，殿下却是坚定地选择于他，而不是沈闻致。
“沈兄。”他假惺惺上前拱手打招呼，又是以前一派笑意盈盈的笑面虎模样。
沈闻致漆黑的眼瞳平静的望着他。
嵇临奚略有得意道：“今日早朝，谏言选秀一事，可能只有沈兄一人了。”
沈闻致不曾回应他，朝前继续走去，跟上兄长沈闻习的步伐。
太后娘娘的吩咐，他已经收到，也知道这是陛下背后的意思。
陛下要他不要再干涉这件事。
嵇临奚看着他逐渐远离的背影，冷哼一声，说了句，“装什么，其实心里气得要死吧？”说完，整理整理自己的帽子，拉了拉自己的衣摆，挺直脊背，风风光光的往金銮殿走去了。
金色的暖阳洒了下来，落在他的身上，熠熠生辉，落在金銮殿上，亦是金灿灿的一片。
一道悠长浑厚的钟声响起。
年关将至，万物都将迎来新生。

第238章 （一更）
三司会审的大案已经即将进入尾声，关在刑部大牢里的各个官员陆续认罪交代罪实，楚郁审视了如今几处边关的战役情况，命朝中几个将领带兵与粮草前往支援，燕淮也在其中。
将领带兵支援，为振士气，身为天子，楚郁亲自送行。
他与将领们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践行酒，鼓舞将领得胜归来，到了燕淮面前，他脚步一定，二人碰杯，各自将酒饮下，他道：“阿淮，一定要平安归来。”
“多谢陛下。”燕淮跪在地上，拱起手恭恭敬敬道。
那些年少时不经意间如雾一般的心思，在被嵇临奚戳破后他惶恐了一段时间，害怕殿下知道。
他想，殿下是知道的，只对他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殿下在无声地告诉他，他们永远都会是朋友。
他无数次地不甘心，不甘心为何偏偏就是嵇临奚这样一个小人。
他想象过殿下会有一位贤德温良的皇后，他始终作为护卫者护卫在殿下身边，现在那位不存在的“贤德温良的皇后”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嵇临奚得意洋洋趾高气扬针锋相对的嘴脸，而对方对殿下身边任何一个亲近之人都投以阴恻恻的眼神。
但却是这样令他不屑的小人，却在他回京这段时日表尽了对殿下的忠心，他不放心地打听了很多他离京时嵇临奚做过的事，想以此来证明些什么，而后他不得不承认，嵇临奚确实为殿下费尽心思。
他最是不屑的小人，为殿下的付出却远超于从小在殿下身边陪伴的他，奉城那日，他却以为对方对殿下满是利用，还是邕城那般的觊觎色心，这才动了杀心。
“抱歉，殿下，臣当日做了那样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的歉意，他知道那日如果不是殿下及时醒来，他真的会伤了嵇临奚，虽然不至于要对方的性命。
他对嵇临奚的了解还停留在邕城那个不知廉耻一心想着往上爬的小人身上，殿下说等嵇临奚回来方才回宫，他等了，等来的却是嵇临奚将殿下迷晕带走，倘若不是知道对方随殿下坠崖有救驾的功劳，为了殿下安危考虑，他当真要取嵇临奚的性命。
楚郁将他扶起，轻声打断他道：“阿淮，此事错在朕，勿要再提了。”
是他没有与燕淮说清楚，也没有与嵇临奚说清楚，这才引发后来的争端。
嵇临奚患得患失以为什么都要失去，燕淮以为嵇临奚要用他谋夺旁物，他们都不明白对方，有各自的理由，他却是明白的，倘若他一开始就说清楚，那件事便不会发生。
燕淮定定注视他的君王，不再说话，他行了最后一个礼，而后退后两步，翻身上马，史温跟在他身后，垂着眼睫，不敢抬头。
因为一抬头就会看见站在天子身后的嵇临奚，对方视线落在他身上，嘴角微挑，就像是在思索要不要拆穿于他。
史温本就是嵇临奚为六皇子安插在燕淮身边的人，只日久生人情，他如今将燕淮视为自己的弟弟亲人，压根做不到伤害燕淮的事。
奉城那日，已经是他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
嵇临奚也确实打算要不要拆穿史温用来报复燕淮当日之举，他可是十分记仇之人，能让仇者痛的事，他可是太乐意做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与殿下恩恩爱爱，当要积一点德来回馈上天，况且燕淮一走天高地远就碍不得他与殿下，此念头在心中一过，就打消了拆穿的想法。
他还假惺惺上前对燕淮说：“燕世子一路注意安全，在边关行军大可不必担心京中陛下境况，本官在京中一定会好好照顾陛下的。”
燕淮微昂下巴，实在不想与嵇临奚说半句话，拉着缰绳转身走了。
“嵇临奚，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殿下。”
风将他的话传到嵇临奚耳边。
“还有那日的事，对不起。”
……
送走离京的将领，楚郁回宫继续处理事务，户部那边已经收缴了约七亿两白银充入国库，接下来便是要着眼将这些银两用在何处，才能令陇朝真正的安稳大兴。
想要王朝兴盛，便要先百姓安居乐业，只有百姓对未来充满期盼，一切才能欣欣向荣。
嵇临奚在旁边磨墨。
谁叫他现在还是个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工部尚书呢？琐碎的修缮建设之事，以他在京中遍布的眼目，很快就能派人处理了，工部的事务他也熟悉得差不多，有的是时间陪在殿下身边。
他一边磨墨，一边无声嘟囔，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看。
“你又在偷偷说些什么呢？”楚郁看各城递上来的文书，看累了，暂且放下，回头看嵇临奚，觉得他的神情格外熟悉，好像在杳儿家里时见过。
嵇临奚：“……小臣什么都没说。”
楚郁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文书。
嵇临奚蹭过来给他揉肩膀，整个人恨不得粘在他身上，甜丝丝地喊：“殿下……”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郁叹气，“嵇临奚，你要有话直说。”
“那小臣说了。”嵇临奚高大的身形虚虚压在他身上。
楚郁：“……嗯。”
嵇临奚期期艾艾道：“你叫了好多次燕淮阿淮，可殿下，你从未叫过我临奚。”
殿下叫过他奚道长，奚公子，嵇御史，嵇大人，嵇尚书，嵇临奚，可却从未叫过他临奚。
楚郁：“……”
嵇临奚睁着一双丹凤眼期待看他。
楚郁试图张了张嘴，“……”又无声闭上。
嵇临奚期待不减，依旧直勾勾望着他，楚郁只好再度张嘴，“……”
喊不出来。
他能叫燕淮为阿淮，因为燕淮在他心里是好友，就像他偶尔也能称呼沈闻致为闻致，因为在他心里，沈闻致是他抱有期望的臣子，对方与他之间的关系亦君臣亦友，但嵇临奚——他将嵇临奚视为心爱之人，他总觉得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就会浑身发麻，甚至不用呼唤出口，唇齿里过一遍，后背都会麻一下。
嵇临奚急了。
临奚两个字，殿下怎么会喊不出来呢！
“临奚、临奚啊——殿下。”他跟教小孩子似的，试图让楚郁喊出来。
楚郁手掌捂住额头，无力道：“闭嘴，孤能喊。”
嵇临奚期待地等待。
楚郁闭着眼睛，左右晃了一下脑袋，似乎是做足了准备，张开嘴。
嵇临奚眼睛发亮。
楚郁：“啊……”
楚郁：“……”
他放弃地睁开眼睛，看着嵇临奚，一直平静的语气里，微微有些许可以被捕捉的恼怒：“一定要这样叫你吗？”
就像让他喊母后叫娘，他也很难叫出来，越亲近的人，他越难亲密称呼对方。
嵇临奚忙道：“不用一定的，殿下，叫嵇临奚也很好，叫嵇临奚小臣也很开心。”话虽如此，他眼中却忍不住的失落，他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楚郁却看得出来他心中对于这件事的在意。
他双手捂住脸，深呼吸一口气。
“……嵇临奚，你过来。”
嵇临奚跪在地上，膝行了几步，凑到他身旁。
跪坐在桌案旁的楚郁，松开放在脸上的双手，倾过身体，脸颊从嵇临奚面容上擦了过去，唇瓣凑在他的耳边，一张一合，轻声唤了两个字。
嵇临奚那张俊美甚至带着几分邪气的面容，就这样再度成了麻瓜，看起来呆呆的。
楚郁抽身，道：“孤要继续看文书了。”
嵇临奚反应过来，眼底满是熠熠的光彩，就好像所有的星辰都落在他眼中，连成一片再广阔不过的星河，哪里是一个欣喜若狂能够言明的，他伸出双手拉扯住楚郁的衣袖，压抑着激动颤声道：“殿下，您再叫一遍，我刚才没听清楚——”
楚郁不信他的话。
嵇临奚是个骗子里的骗子，十句话里有八句都不能信。
“殿下，小臣是真的没听清楚，您再叫我一遍罢？”嵇临奚楚楚可怜地哀求着他。
楚郁单手捂住耳朵，不看他，“不，你听见了。”
嵇临奚从他身后绕到另外一边，捧他脸，“殿下，求你了，再叫一遍罢，再叫一遍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楚郁道：“一个月都不能再做那种事。”
“那不行。”嵇临奚答得很快。
楚郁：“……”
他微笑着。
人有时候真的是会被气笑。
他想偏过脸颊，不理会嵇临奚了，嵇临奚却牢牢捧着他的脸，那双漆黑深邃又明亮的眼睛，就那样望着他，“殿下，我想听，我想听你再那样叫我一遍，我会很开心的，我真的会很开心的，殿下！”
“求求你，再那样叫一遍我。”
楚郁定定看他片刻，最后叹了一口气，抵住他的额头。
他何曾想过，有一日他会拿嵇临奚毫无办法，对方朝他示弱撒娇求爱，他便会心中柔软成一团。
“……青奚。”
他再度喊了一遍。
是温情，是心悦，是无奈。
边关第一次看见嵇临奚送信的落笔，他想这人胆大妄为，当真一点都不怕掉脑袋，就这么堂而皇之把觊觎之心表现在明面上。
可现在，他却很庆幸。
庆幸嵇临奚从未放弃，一往直前，最后终于来到他的身边。
“嵇临奚，”他闭上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话，“你的出现，给我的生命带来很多的色彩。”
他第一次见过的最不知廉耻的人。
他第一次见过的脱胎换骨最快的人。
他第一次见过的这么活力满满怎么都打不倒不会放弃的人。
他第一次见过的最自我也最勇猛直前的人。
对在深宫里待得太久，身边什么都无波无澜的他而言，嵇临奚的出现就像是骤然出现的风暴，将他卷在里面，却始终牢牢吸引他的视线。
他注视嵇临奚，注视了好久好久。

第239章 （补二更）
紫宸殿传来太上皇驾崩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朝臣百官披麻戴孝，跪在紫宸殿外为其守灵，楚郁身为太子更是守灵十日，带领禁卫与京羽卫亲自护送棺椁到往陵墓，气势何其浩浩荡荡。
这一次朝臣百官却是上言以国事为重，太上皇丧事一切从简，送往陵墓之事，就交于礼部和兵部共同操办，楚郁身为天子，自是不能为守灵耽误国事，只象征性地去宗祠上了一柱香，连续七日身穿白衣额头戴白色抹额即可。
“陛下，相党一案已经尽数审查完毕，涉案官员对所涉罪名皆供认不讳，证据确凿。我们三司昨夜反复商讨，判罚建议写于折上，还请陛下示下。”沈闻习站了出来，将一本折子递上。
新的总管太监上前，将折子转递到楚郁手中。
楚郁低头翻看审阅，片刻后，他写了一个批字，合上奏折，递回给总管太监，颔首道：“所判罪罚得当，便如此罢。”
总管太监把折子回到沈闻习手中，“是，陛下。”
“陛下。”沈闻致随后站了出来，递上折子，“关于科举一事，这是吏部与礼部共同拟订的书拟章程，如今朝中官员紧缺，吏部与礼部商议后，预备这一届的科举出题更换新的考题，只确定暂时的考题范围，请陛下阅完示意，若没大的修改之处，随后吏部与兵部会配合礼部的出题工作。”
折子落到楚郁手中，楚郁一一看去。
嵇临奚站在朝臣前方，恭恭敬敬地立着垂首，眼睛偷偷向上翻地看着。
“确没大的修改之处，只是考题范围还需要进一步扩大，此事下朝后来勤政殿与朕商议。”
“是，陛下。”
因为上一次的朝堂争执，这次除了重要之事，琐事的汇报都被省了下来，写成折子在早朝结束后送到总管太监那里转去勤政殿，暂且没了丞相，新的行政机构还在建立中，一国所有的事务汇报最后都压在楚郁身上由楚郁决断，嵇临奚能为此做的，就是做更多一些事，只要他做得足够多，殿下就会轻松许多。
只他还是工部尚书，不能越权太多，否则就会有许多朝臣弹劾于他，令殿下为难。
无尽的忙碌之中，连带地方五千名官员抄家问斩灭族，流不尽的鲜血震慑朝野，与之一起的是充足起来的国库，叛逃的幽州军被兵部处理收归，将领斩首，民稷阁的章程还未过完，新年就这么悄然而至。
皇宫里楚郁并未举办宫宴，只与母后简单吃了一顿饭，就回到勤政殿继续办事，宫外是礼部的人在城楼上放烟花，与民同乐，兵部的人在旁负责看守，防止出现火灾的同时，也防止人群拥挤出现踩踏事件。
“今年，对百姓来说会是一个好年吧。”他打开窗门看了一眼燃放到空中炸开的烟花，轻声说。
“是的，陛下。”云生肯定道。
“陛下命户部开仓放粮入市场，年关时分粮食价格比平时还要降下两成，其余各地粮食价格亦有下降，百姓很是欢喜。”
从前每到这个时候，就是官员大肆敛财的时机，他们会垄断粮食的购买渠道，假借粮食短缺供不应求的名义大幅度上涨粮食价格，比平时还要高上四五分不止，百姓最初怨声不断，这么多年下来，竟也习惯被驯服了，只嘴上说几句粮食又要涨价了愁眉苦脸前去购买，又欢喜迎接新年，期盼来年更好。
楚郁回头看他，唇瓣勾了勾，“这都要感谢我们的相爷一党了，功劳匪浅。”
云生：“……那确实是要谢一点的。”
将相党一案的涉事官员抄父族、母族，妻族，兄族，本族，涉案不深的族花钱买命，牵连之中的族斩首流放，如此一来，亏虚的国库就如来了一场丰沛甘霖。
殿下还是太子时既要步步退让示弱让他们觉得太子可欺，又要让他们觉得殿下上位不会放过他们，如此一来他们才会在轻蔑与慌乱中与王相越来越紧的绑在一起，犯下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为了今日这一刻，殿下已经布局很久了。
本来……嗯……也许……
嵇大人亦有可能成为其中一员的，但好在嵇大人听了殿下的劝告，并未走上这样一条路，而是跟着殿下走了另外一条宽阔大道。
说嵇嵇到。
“陛下，嵇尚书求见。”
外面传来总管太监的声音。
楚郁侧头，道：“让他进来吧。”
殿门打开，嵇临奚拍拍身上的雪钻了进来，到了过年的时候，下的雪也只是小雪，他拍了身上的，但头发上还没拍干净，几处白白的雪花搭在头上。
“殿下。”他手中提着膳盒，脚步有些快地走来，跪坐在楚郁面前的桌案旁，把膳盒放在一旁，“今日过年，怎么也要这么忙碌？”
平日忙碌也就算了，过年不就是要好好休息的吗？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楚郁言简意赅回。
嵇临奚心疼得狠了。
手握权力不就是要享受至高无上掌控一切的快感吗？可殿下做了皇帝，却远比当太子时更要辛苦许多，快乐是没享受到多少，苦头倒是全吃了一遍。
他情愿殿下没有登基，这样便不用看殿下眉眼间藏着的疲色，和时不时因为身体不适的蹙眉，还有为了缓解腰背病症时的细微动作，他煲再多的养身汤药，做再多的养生膳食，锤再多的肩膀揉再多的腰，也只能缓解殿下的不适而不能彻底根治。
他开始感到另外一种的恐惧。
恐惧殿下会若那些历史记载里因为过于勤政、承担巨大的身体负担与心理压力的皇帝，三四十岁就疾病缠身，辞世长离。
楚景格外苍老的面容此刻出现在脑海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颤。
他想劝说殿下暂且放下朝政休息，又知道殿下不会在此事上答应他，沈闻致知晓，还会又要说他祸国殃民，他受够对方的纠缠不休，比燕淮还要难缠。
燕淮离京碍不到他的眼，沈闻致却是与他同在朝堂中阴魂不散。
“那殿下先吃些晚膳吧，这都是小臣亲手做的。”他打开膳盒，将里面的香味扇出来，殷勤说。
已经吃过一顿的楚郁：“……好。”
二人就这么一起用了一顿年夜饭，用完后，嵇临奚收拾碗筷放进膳盒里，正打算陪心爱之人处理奏折文书度过这漫漫长夜，却听楚郁对他道：“要不要出宫去逛一逛？”
“出宫？”嵇临奚眼睛一下都亮了。
楚郁微微颔首：“好不容易的一次过年，一起出去看一眼。”他与嵇临奚从认识到现在，还从未一起过一个年。
“要一起去吗？嵇临奚。”
嵇临奚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去！去！去！去的！殿下！”他说了很多个去。
楚郁让他稍等片刻，去换了一身常服。
因为还在守孝的七日里，他将身上的孝衣换成颜色素淡的月牙白，取下抹额，头上的发簪也换成素静的发带，出来后牵住嵇临奚的手，微微一笑，“那走罢。”
嵇临奚同手同脚走了几步。
楚郁：“……”
云生：“……”
楚郁停下脚步，嵇临奚也才反应过来，尝试调整了几下，才按捺住激动的心，换成正常的步伐，小声道：“我好了，殿下。”
云生道：“属下去叫马车过来。”
楚郁朝他点头，“辛苦你了，云生。”
嵇临奚连忙跟着说：“辛苦你了，云大人。”
云生：“……属下职责所在。”
出了勤政殿的门，云生只觉得此刻的感觉实在奇怪。
陛下单独对他这样说，他没有感觉。
嵇大人单独对他这样说，他也没有感觉。
但陛下与嵇大人一同对他说，他便浑身不自在，到底是哪里不自在，哪里奇怪，把马车驾来的云生思索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面色极其古怪。
嵇大人这“皇后”的架势，也未免拿捏得太隐匿到位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拜见鸡皇后娘娘——嵇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bushi）
小剧场：宫中本无皇后，小鸡来多了，也就有皇后了。

第240章 （一更）
马车从西门出了皇宫。
放眼看去，屋檐下挂的为表喜庆的灯笼一路蔓延过去，没有尽头，如一条长长的银河。
“陛下。”云生说：“前面已经停不了马车了。”
“那就从这里下吧。”楚郁回道。
他解下腰间挂着的上次与嵇临奚逛街市时买下的鬼面戴在脸上，与嵇临奚下了马车，两人往前方走去。
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停在两人的马车后面，容窈从马车里钻出来，转身伸出手，公冶宁扶着她的手从马车上走下，看着眼前一望无尽的灯火，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再站在这里是什么时候，从成了太子妃、皇后以后，她离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像节日这般如普通人站在这里伫目，更是再也没有过。
楚郁与嵇临奚已经融入了前面的人群中，她并未看到。
“都快忘记站在这里看灯火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她眼中百般感慨地道。
容窈轻轻搀扶着她，“是啊。”
但她还记得，多年之前，娘娘立在这灯火中，回头朝她欢快招手，说“嬷嬷快来！”满脸笑靥的模样，那时安妃娘娘就跟在娘娘身边，牵着娘娘的另外一只手，也是微微的笑容。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如今的她们，都不能再如以前无忧无虑的轻松看待这般良辰美景了。
两人就这么慢慢往前走去。
公冶宁看着路边跑过的没有父母看顾的小孩，心中忍不住担忧，“爹娘不在身边看着，万一他们走丢怎么办？”
每年逢年过节，总有孩子被拐走的消息，她从前看他们这样奔跑只觉得小孩子真有活力，做了母亲后，却开始担忧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容窈在她身旁温声道：“陛下已经让人加派人手看守各处暗巷，街市上时不时有衙役巡逻，城门也会加强检查，娘娘请放心些。”
公冶宁吐了一口气，说：“真好。”
主仆二人继续往前走，经过首饰摊子前，公冶宁有了些兴趣，停住看了起来，容窈看着她，倒映在她瞳孔里的，是和从前别无二致的小女孩儿。
“嬷嬷，你看这件怎么样？”公冶宁拿起一根簪子，插在自己发中，朝她微微晃了晃。
容窈温和微笑：“很好看，娘子头上戴什么都很好看。”
公冶宁低头又继续挑了一会儿，寻了一根简洁素雅的发钗，“这件嬷嬷你喜欢吗？”
“奴婢喜欢。”
公冶宁走到她面前，为她把发钗插了进去，看到她发间的白发，她刚才还有几分少女欢喜的神色，又慢慢沉静下来。
“嬷嬷，我们走吧。”付了钱，她道。
二人继续往前，就在此时，公冶宁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买太多了，嵇临奚。”无奈的声音。
自己儿子的声音，公冶宁怎么会听不出来，更别说对方还提了嵇临奚的名字，她循着声音看去。兰青今日也出宫了吗？她出宫之前，分明派宫人去看过，宫人说兰青还在勤政殿里处理政务。
既然在宫里处理政务，又怎么会来到市井之中呢？但今日过年，百官休沐，兰青也未必不会出来——
她这样想着，映进眼中的对面两个站立的青年身影，其中一个毫无疑问是嵇临奚，另外一个侧背对着她，戴在脸上的鬼面侧挂在发间。
那人侧过脸来，因鬼面遮挡，公冶宁只能看见下巴鼻梁，但她心中已经无比笃定，这是兰青，兰青跟着嵇临奚出宫了？
容窈也看到两人，“陛……”
公冶宁拉着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后，两人落后一段距离。
“陛下竟然也出宫了。”容窈轻声说，“还是跟嵇大人。”
公冶宁心中思绪百般复杂，凭心而论，她不愿兰青与嵇临奚有牵连，只兰青已经那样对她说了，她不忍伤他的心，只好退让，想着以后也许有一天，兰青会清醒过来，他是天子，天子总是有很多可以后退的退路。
“我们真不上去打招呼吗？娘娘？”容窈问了她一句。
公冶宁犹豫后，摇了摇头，“不用了，哀家过去，兰青会不自在，就这样看着他们吧。”
宫外的视线太多，楚郁不知母后也来了，他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拿着糖画，嵇临奚手里捧着一碗奶皮子，还要来喂他。
“尝一口罢，公子。”
楚郁双手腾不出来，面对他送到嘴边的奶皮子，只好垂首张口尝了一口。
“如何？”
楚郁细品了片刻，吞了下去，道：“嫩滑香甜，奶香气浓。”
他叹了一口气，“但是我真的吃不下了。”
母后那里一顿，嵇临奚来了又一顿，出宫嵇临奚还不停往他口中塞吃的，他真的吃不下了。
嵇临奚道：“公子吃不下，尝一口就好了，剩下的我来解决。”
楚郁：“……这不干净，我吃过的，嵇临奚。”现在不是在天白山上的日子，那时二人同吃，是真的没一点办法。
“公子，你嫌弃我。”嵇临奚又开始哀伤惆怅了。
楚郁：“……你想吃就吃罢。”终究他是吃不完的，浪费粮食也实在可惜，他小心尝一口剩下的给嵇临奚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只楚郁了解嵇临奚的本性，却还是不够了解嵇临奚，也不怪他，从小被教授各种礼仪的金尊玉贵的天子，怎么能够明白嵇临奚那见不得光还有点下流的小癖好，嵇临奚表现明白一点他还能感觉出来，但倘若嵇临奚隐藏得很好，没往这方面的他是很难察觉的。
嵇临奚很快把他吃了一口的东西都吃完了，心满意足舔舔嘴唇，只留下画糖，楚郁举着画糖，“用一点糖竟然就能画出如此精妙的画，果然高手在民间。”
“哼，我也能画。”
楚郁是真意外了，“这你也会？”
嵇临奚道：“自然。”
他跟着沈闻致学了一段时日的画，无意看见路边有人卖糖画，想着画一个殿下舔吃进嘴里，还能不留下任何“罪证”，就专门找人学了一番。
那滋味岂一个“美妙”能够形容？
楚郁微微歪了一下脸，“那你画的什么？”
嵇临奚：“……”
他只画殿下。
但显然这件事不太好方便交代，他聪明的大脑思考两秒。
“……猫。”
楚郁：“你喜欢猫？”
嵇临奚：“……嗯。”
楚郁盯着嵇临奚看起来很认真恳切的神情思考片刻，他总觉得嵇临奚又在欺君，但这只是怀疑，没有实据。
“好吧。”他转过头。“你喜欢的话，正好西洋前几日派使者过来送了一只西洋猫，回头我让云生送到你哪里去。”
他不是很喜欢猫，但也不讨厌，他会更喜欢狗一点，但他也没有养过狗，照顾另外一个生命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养生病了会不开心，要为对方的身体健康操劳，养死了还会难过，从楚绥那里他便知道，若不能很好的保护自己喜欢的生灵性命，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饲养。
嵇临奚的话，应该很能养好一个生命。
“公子——”嵇临奚双目含泪地看他。
楚郁怀疑现在要不是在市井之中，嵇临奚要扑到他身上了。
那应该是没有骗他的，他想，嵇临奚看起来真的很喜欢猫。
他微微踮脚，摸了摸嵇临奚的脑袋，很浅的摸了一下，就收了手，“走吧，还有很多没逛的地方。”
二人继续往前逛，忽然之间，有人高喊游神来了，让出道来，于是人群都纷纷往两边退开，巡逻的衙役组织着，嵇临奚抬手挡着人，护着楚郁往后走，但人太多了，市井之中，二人不敢真的牵手，楚郁被挤到更后方去，好在有云生及时插手护卫着。
“嵇……”市井里楚郁不能太大声喊嵇临奚的名字，好在嵇临奚很快来到他身边，“公子！”
二人并肩站在一起。
伴随着敲锣打鼓声，日月盈昃，万神降临，一尊又一尊的车撵送着神像过来，这一幕叫嵇临奚不由得想到多年之前自己初入京中，也是在游神之际，他与“美人公子”再度重逢，只那时殿下身边待的是燕淮，他只能在对面痴痴看着，而后一直追逐，追逐到皇宫，那时深夜，他尚且不知眼前巍峨得把什么都挡住的城门就是皇宫。
多年前的那一日，他问月老为何让自己看见“美人公子”的幻影，却不让“美人公子”出现在他身边，二人牵手共赏良辰美景？
眼下殿下就在他身旁，与他共赏春节良宵。
他嵇临奚当初一一许下的愿望，竟都成了真。
神像与孔明灯交织，楚郁静静看着对面笑容难掩满目高兴的人群，而后仰头，看着寄托了万民祝愿的万千孔明灯慢慢飞腾到空中，汇聚成一片与地面灯火映衬的星河，风将他的发丝与发带掀得扬起，从他面颊上拂了过去。
就在这密密的人群之中，他悄无声息牵住嵇临奚的手掌。
鼎沸的人声、鸣响的锣鼓，都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嵇临奚怔住，几度张唇，却说不出话来，他偷偷转过脸颊，看着没有回头依旧仰望孔明灯的意中人，眼中也盛满星河一般都光彩，抿着的唇瓣忍不住上扬，他想压下，可怎么压都压不住，最后扬起唇瓣，露出几分羞赧满足的笑靥。
他跟着去看那飘于空中汇聚得越来越多的孔明灯，慢慢反扣住楚郁的手，先是手指一根一根试探地插进去，而后一点点握紧在手中，五指交缠。
夜风吹拂而过，橙红的灯火色蔓延一片。
公冶宁与容窈，相隔不远静静看着这一幕。
“嬷嬷，我从未见兰青这般开心喜悦。”
分明还是那样平静淡定的神色，她却仿佛看见他心中那少年人一般的欢喜，就像是偷偷藏起来在夜里没有人时才小心打开品尝的一颗糖。
他们此刻是那般的相爱。
一个明目张胆想遮掩却和没遮没什么区别。
一个万般收敛仍旧泄露分毫的隐匿欢喜。
弦管千家沸此宵，明灯十里正迢迢。

第241章 （补二更）
夜深人静，人群慢慢散去，百般热闹尽散，楚郁回头对嵇临奚说：“回去吧。”
嵇临奚亦步亦趋跟上。
两人往回走，经过一处暗巷时，却听见里面传来呜呜的哀鸣，楚郁停住脚步，就要走过去，嵇临奚连忙抬手阻拦，“殿下，小臣和云大人过去看一眼，您在这里等我们过来汇报便可。”
楚郁颔首，“那小心一些。”
“好，殿下。”
嵇临奚和云生走了过去，巷子里躺着一个人，那人全身都趴在地下，看不清脸，口中却一直呜鸣不断，哭得十分可怜，空气中还有恶心臭味。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人往后缩，很害怕的样子，但又很激动，试图要把头抬起来。
他口中说不出话，满头白发的样子叫云生觉得实在可怜，弯身把人的头抬起来。
入目的熟悉面容让云生与嵇临奚二人顿时陷入惊诧之中。本在紫宸殿传出驾崩消息送入陵墓的的太上皇，此刻竟在这处暗巷之中，还是这般凄惨模样。看见二人，楚景原本仓惶的面色浮现欣喜若狂，他抓住一旁嵇临奚的衣角，张大嘴巴，“啊啊……”
他指了指自己，胡乱比着手指，又指嵇临奚，嵇临奚已经隐约明白他的意思，大意就是自己救了他，他就把皇位传给自己。
“嵇大人——”已经松开手的云生和他对视一眼。
嵇临奚面不改色弯腰将自己的衣角抽出来，“看来是个可怜的老乞丐，这样吧，云大人，我们给他一点钱便可，不要惊扰陛下。”
云生颔首，表示认同。
他从怀中摸出几块铜币，扔在这“老乞丐”身上，嵇临奚哀叹声连连，说什么实在可怜，看得于心不忍，多给一点，往他身上扔了五两银子。
“啊啊啊……”楚景还要来抓他衣角。
嵇临奚装作不小心一脚踩了上去。
确实没想到这巷子里人是太上皇，不然他何至于要云生跟着，他还记恨对方之前朝堂上明目张胆吩咐礼部要为殿下选太子妃，还说不要选善妒的人。
倘若那时真成了，他与殿下还有什么未来可言？他便要用数不尽的时间看着殿下与另外一个女人恩恩爱爱，心里蝮蛇一条生一条，淬得心中全是毒。
“云大人，本官瞧这巷子尽头有他的窝，我们把他搬回去吧。”如此一来，声音殿下也听不见。
云生颔首，表示认同。
二人提着他的手臂，把人往巷子深处中提去，扔在地上后，往外面走去。
“处理好了，殿下，是一个坏事做尽罪有应得的老乞丐。”
“处理好了，陛下，是太上皇。”
嵇临奚拿帕子擦手的动作顿住，瞪大眼睛看云生。
云生避开他的视线。
他是陛下的护卫，自然不能对陛下有任何隐瞒，否则那就是欺君，所以也只能对不起嵇大人了。
楚郁看了一眼云生，又看了一眼嵇临奚。
嵇临奚多聪明伶俐的人呀，立刻改口道：“对，殿下，是坏事做尽罪有应得的太上皇，他现在竟然成了老乞丐。”
楚郁淡淡道：“父皇已经驾崩送入皇陵，可能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人也说不定。”
二人闻言，齐齐改口，“是的，是与太上皇相似的老乞丐。”
“既然已经处理好了，那就回宫吧。”楚郁往前走去，嵇临奚几步跟在身后，两人的影子，慢慢叠成嵇临奚的身影。
……
第二日嵇临奚下了早朝让下人前去打探昨夜那巷子里的消息，下人回来回禀说那里已经被京兆府派衙役拦了起来，说有人死在了里面，他是嵇府中的下人，一番打听打听到起因。
“衙役说他身上衣服都被脱干净了，身上没有一分财物，身上有抓挠的痕迹，应该是昨夜被人抢劫，然后扔在地上冷死的。”
闻言，嵇临奚端起茶，幽幽喝了一口，心满意足了。
杀人何需自己亲自动手，几两银子落在一个没有看护之能的“老乞丐”身上，就能要了对方的性命。
他本意也不想楚景死那么快，恨不得对方多受些折磨才好，可对方既然诱惑他，也能诱惑旁人，虽动摇不了殿下的天子之位，但若坏了殿下仁君的名声，那是万万不能的。
春日到来，京中大街小巷都开遍了桃李之花，粉白的一片。
不久之后，又一届春闱开考，等到花落结果时，通过会试的科考名单被递到宫中，因为是新帝登基第一次改革的科考，礼部的人办得很小心翼翼，力求不出任何差错，阅完名单，楚郁挑了个时日，由六部领官一起参与殿试选人。
放开的名额太多，以往都是几百人，这次却有一千一百人，连殿试都要分为三日，为了不泄题，礼部统一将中试的贡士安排在宫中，过了殿试的住一面，没有过的住另外一面。
“我们还是没赶上好时候，若我们是上一批的考生，不用熬资历就能直上青云，工部的嵇尚书与吏部的小沈尚书，在圣上还是太子时就跟在身边，圣上登基后，他们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坐上这样的位置，其它跟在圣上身边的也是侍郎员外郎，现在圣上已经登基，想凭借从龙之功平步青云，是不可能了。”顾影自怜的叹息声。
“得了吧，从龙之功那么好拿的吗？他们二人，小沈大人是圣上失踪之时替圣上稳固京城局势牵制安妃相党，嵇大人是随圣上跳崖救驾，哪一个都非常人能做到的事，我们就算是上一批的考生，也不过是水底小鱼小虾罢了。”
“其实我们这一届的考生算是运气不错了，圣上清了大批朝堂官员，眼下朝堂正缺人才，倘若我们做了官后好好效力，晋升也不是难事。”
“到底还是出身更重要，你看小沈大人出身沈家，高中状元，圣上登基封他为吏部尚书，掌百官调动之权，风光无限，嵇大人虽有救驾辅佐的功劳，却还是被放在工部，怎么着也该放在刑部或者户部才对，听说那位嵇大人最开始的地处还是御史台，去刑部不是正正好？放在工部，也不过是听个官名的响声罢了，谁不知道那是一个只干事吃苦的地方？”
窃窃私语的讨论声中，礼部那里与总管太监来到，扬声请新的一批学子赴往金銮殿接受殿试。
适才还兴奋讨论的贡士们连忙闭上嘴巴，随礼部的念名站了出来排成两列，跟着礼部的人与总管太监去往金銮殿，迈上一层又一层的阶梯后，进了气势磅礴的殿中。
在这里，他们看见新登基不久的天子，得以窥见十二玉旒下的年轻天颜，阅历浅的还未回过神，就被叫着跪在地上拜见。
“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众人站起身来。
殿试天子为主考官，六部为副考官，分为笔题与口题，先笔再口，笔试贡士们不敢分身，直到纸卷都递了上去，这才敢偷偷抬头看一眼坐在两边的副考官。
他们一眼就看到沈闻致与嵇临奚。
一人坐得端庄文雅，神色冷淡，另外一人坐得也端庄，眉眼带笑，分明眉眼带笑的要更可亲些，但不知为何，在场的贡士心中却忍不住更畏惧嵇临奚一些，就连刚才还对工部不以为意的贡士，也心下一紧。
两人天下扬名，只稍一见，就能分清哪个是嵇大人哪个是沈大人。
刑部尚书面容冷肃，礼部尚书神色温和，兵部尚书浑身肃杀，户部尚书如同一尊弥勒佛，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权势，同样的身份地位，这一幕就足以叫贡士们心中血液沸腾了。
总有一天，他们迟早也能坐到这个位置。

第242章 （一更）
连续数日的殿试终于结束，除了几个没通过考核的被剔除出去，在殿试上，基本已经定了贡生们的去路，出了最后的名第之后，在吏部的调整之下，新的一批年轻官员涌入京中各部与其它州城之中。
被分到工部的进士们羡慕地看着其它被分去户部吏部刑部御史台的进士，眼神略有失落地跟着工部郎中去往工部的官署面见本部尚书。
嵇临奚正坐在工部官署的大堂之中，看着手中册子，听到下属说这批来工部的进士到了，头也不抬地说：“让他们都进来吧。”
进士们踏入大堂中。
嵇临奚放下手中册子，微侧坐着，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盖，慢条斯理刮着杯沿。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工部的人，若觉得其它部门更好想过去的，现在给本官提，本官还来得及给你们换出工部。”
都是一群初入朝堂的新官，哪里敢让嵇临奚给自己换，但确有仗着家世不甘待在工部的，站了出来拱手道：“还请嵇大人将下官调往吏部，下官身体文弱，也不通工匠之事，不知为何会被分配到工部，许是上面分错了。”
嵇临奚抬头，笑意盈盈，“哦？竟有如此之事？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昂首挺胸道：“下官叫邴康盛。”
“邴，你莫不是安平侯之孙？”
“嵇大人竟然知晓？”青年露出惊讶神色，而后谦虚道：“安平侯正是下官的祖父。”
“原来如此，本官就说，这般胆识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嵇临奚脸上的表情都温和了两分，他吩咐郎中把邴康盛的任命文书与官员登记名册取来，让人将邴康盛的名字划掉以后，交还邴康盛的任命文书，又道：“本官这就为你写一封调往吏部的推荐信，为你解释缘由，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小沈尚书，小沈尚书定会安排你进入吏部。”
“记得代本官向侯爷问一声好。”
邴康盛还以为嵇临奚是借此事攀他祖父关系，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些得意的神色，又连忙压住，道了声谢。
有第一个邴康盛，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都是认为自己不应该待在工部蹉跎，仗着家世想要去往其它部门的。嵇临奚表现得很好说话的样子，让郎中一一删了他们的官名，交还任命文书，给他们写了推荐信，要么去往吏部，要么去往刑部，要么去往户部，几人看了推荐信，确是言辞恳切，为了表达谢意，他们还往嵇临奚衣袖中偷偷塞千两银票，嵇临奚一一收下，眼见他不负拿钱办事的声名，这几人拿着推荐信就离开工部了。
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吗？
大堂下不敢说话的平民官员，错愕地互相对视着，有闻当今天子贤名并为此而来的进士，忍不住站出来，拱手道：“尚书大人，这些都是经过陛下批示才分往各部的新鲜血液，您如此做……”
不等他说完，嵇临奚斜睨了他一眼，“本官做事，哪有你一个七品官员插嘴干涉的份？要知本官一句话，你官职便没了，明白么？”
那余光的威慑与轻蔑，还有话中的威胁，迫得人不敢再开口。
转头嵇临奚又是眉眼带笑，“本官就在这里祝愿各位小友去了其它部门有个好前程，前途无量。”
“若真有了前程，必然不会忘记嵇尚书今日相助之恩。”
嵇临奚笑了几声，让人送他们出去了。
“大人，都送出去了。”回来的人禀告道。
“官署的大门关上了吗？”
“关上了。”
嵇临奚端起茶，慢悠悠品了一口，“棋子而已，竟也以为自己也有出言的权利。”
听他这番意味不明的话，堂下的人无一不感到心中一寒，茶杯搁置在桌上，发出一道轻响。
“现在留在这里的，没有想要离开的人了吗？”嵇临奚语气温和细语询问。
“下官等人既已分配在工部，定为朝廷竭尽全力！”一行人纷纷跪下表忠心道。
“错了。”嵇临奚说。
错了？哪里错了。
“身在工部，你们与本官竭尽全力的对象，效忠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嵇临奚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众人迟疑。
朝廷和陛下，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样的吗？
嵇临奚哼笑一声，“朝廷里有太多人，你们头上的都是朝廷，效忠朝廷，意味着你们要听很多人的命令，当有一天，朝廷与陛下作对——”他视线一扫，“你们也都会成为陛下的阻碍，本官的工部，是陛下的工部，自然也不能容不忠于陛下的人，明白么？”
“明白了，大人，下官们定全心全意效忠于陛下！”
嵇临奚满意点点头，又道：“倘若有违逆陛下之意者，本官定斩不饶。”
“喏——”
嵇临奚抬手，食指轻轻一弹动，示意郎中与员外郎将这群人带去熟悉工部事务。工部的官署范围比其它五部官署更为庞大，因掌天下造作，全国土木、水利工程、还要负责军用及民用的器械制造、矿治、纺织，本是声势浩大的部门，只过往不被历代皇帝重视，也成了最基本的苦力部门与背锅部门，楚景任朝时，工部与王相的私库没什么区别，从王相手中过一遍的工程，就要刮四成油水。
看着这批官员陆续消失的背影，嵇临奚继续思索怎么才能恰到合适地揽权。
他如今与殿下心意相通，殿下也与他坦言过，他自然明白殿下没有真的限他权的意思，只是不想让他用朝堂手段揽权，受人诟病。
为了殿下，他心甘情愿退到沈闻致身后做一个没什么权力的人，只求能伴在殿下左右，但殿下心有抱负，百般朝政忙碌，他如何能忍下心肠，只做为殿下递笔磨墨，整理奏折这些不起眼的小事？
每次看着殿下伏在桌案上审阅国事的疲惫神色，他就恨不得全部替殿下做了。
想要更好地让殿下休憩，他就需要更多的揽事，揽事就是揽权，如今的权尚且收拢在殿下手中，等到民稷阁过完程序，殿下就会将权慢慢过渡给民稷阁。
眼下时日还有一年，他得想办法在这一年里立下能进民稷阁的功劳。
沈闻致那厮一直防着自己，觉得自己迟早会对殿下不利，定会阻扰他进民稷阁。
“哼！”一声冷笑，“本官偏要你沈闻致睁着眼睛好好看着，本官是如何进入民稷阁，又是怎么为殿下分忧的。”
……
……
将工部官署与工部基础事务暂且熟悉之后，这批新来的官员被安排进了各自的职位，前人扔给他们几本书，让他们今日先把书看了，再给他们安排事做。
夕阳的余晖自窗外洒临，埋头看书的新官们，听到走进来的脚步声。
“那批出去的人果然回来了，说他们拿着大人的举荐信过去没有半点作用，小沈尚书听到是我们大人递的举荐信，直接看都不看，就叫人把信处理了，让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刑部那里看了信，说举荐信没用，要吏部盖章的调任公文，其它几部留人坐了一会儿，听到吏部与刑部的消息也把人劝回来，现在他们正嚷嚷着要回工部官署，询问大人是怎么个事。”
工部郎中摇了摇头，“大人笑就像圣上笑，笑了就有人要倒霉，这群蠢人，被圣上与大人算计了都不知道，眼下工部已经除了他们的名，他们自动退任，五年里不得再入朝堂，把他们赶走，让他们各回各家吧。”
每年科举再怎么防，总有几个世家子弟还是能通过家族的手段得到考题范围进了殿试，他们的水平擦线过殿试的考核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显然达不到圣上想要的水准。
如今朝堂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能留下来的都是有功之臣，圣上不好因为这事再起风浪，况且考题范围证据不足，他们大人为圣上分忧，自然殷勤接走了这份差事。
分到工部，再假意给他们一个看起来可以调往其它部门的机会，这群涉世未深的世家子弟怎么看得出来繁花下的陷阱？他们主动提出离开，工部这里剔名还了任免文书，他们就与工部没什么关系了，而他们大人在吏部与刑部还有礼部那里不得好脸，别说推荐信了，亲自上门都没用，除非圣上口谕。
听到这些话，刚才心中还忿忿不平这位嵇尚书果然如传闻里是个奸臣的新官们心中一震，后背汗毛直竖。
办事的郎中看了他们一眼。
“这是大人给你们上的第一课，到了工部，留在工部，就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与职责，勿要被外物迷了双眼，朝堂里多的是心思多的人，若你们没有那个心思手段，就本本分分办事，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不要试图阳奉阴违，大人不容别有用心之人。”
……
到了下值时间，已经处理完工部差事的嵇临奚收拾打扮一番，准备小意温柔入宫去。
马车走了一半，突地停了下来。
他身体前倾，即刻稳住，皱眉：“怎么回事？”
“大人，好像是哪个侯府的马车。”
嵇临奚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管家来到他马车前，恭恭敬敬道：“嵇大人，安平侯请您酒楼一叙。”
嵇临奚冷笑，“叙什么，不叙。”
马车外的管家一哽，压低声音，“嵇大人，您可是收了我们一笔不菲的钱财。”
嵇临奚掀开车帘，挑了挑眉，“哦，你说那笔钱啊——”
管家连忙露出笑容，“我们侯爷说了，一切都好商量……”他的话止在嵇临奚轻描淡写的已被本官派人送到宫中，面色一下变白了起来。
嵇临奚微微笑着：“看在那笔钱的份上，本官替……”他指了指头上，“送安平侯一句话，到此为止，祸泱不至。”
管家连忙回去传话，马车让开，嵇临奚放下车帘，理了理衣袖，满面春风道：“走吧，进宫。”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郎中：嵇大人让你只听陛下的话效忠陛下你听不听？我告诉你，你死都得听！

第243章 （二更）
朝堂之中，确如嵇临奚所料，沈闻致防他进民稷阁防得跟贼一样，他想要接手什么立功差事，要么被沈闻致提前拦下，要么被沈闻致站出一番言辞后交予自己人，这就是吏部尚书的高贵之处了，三言两语，就能借机提拔他人。
下值回到府邸，下人递来茶，嵇临奚猛灌一口，重重砸在桌上，杯底都裂开一道痕，清亮的一点残留茶水，从中泄露出来。
知道定是朝中有人惹恼了大人，下人忙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心里烦闷难当，嵇临奚径直起身去了卧室，打开箱子抱着楚郁留在这里的衣物兀自生闷气。
他百思不得其解，分明明面上沈闻致对上他总是落于下风，被他气得不能自己，屡次破防，暗地里却怎么总是膈应恶心他，阻他的路偏偏都还阻对了。
奉城要用燕淮阻他的功逼他远离朝政，若非殿下拦住燕淮，带他一起回京城证了这份功，还真叫沈闻致得逞。
这次亦是如此，知道他想借功进民稷阁，就想方设法不给他立功的机会，跟着沈闻致的那一批新官亦是防备得不行，他想要从他们身上下手，一个二个就像收到提警一一般，躲他躲得飞快，偏偏被沈闻致选进吏部的新官都是清清白白的一批，叫他半点把柄都摸索不到。
从其它地方找不到立功的地处，相党一案又被分功给三司，目前工部又没什么立大功的地处，土木工程水利工程还未有动静，自个儿还能从哪里入手？
嵇临奚抓着薄薄的衣料摩挲唇瓣，舌尖轻轻舔舐过去，若有所思。
没有机会，他嵇临奚难道就不能创造机会？
殿下要为国为民，又特意把他安排在工部，若不为限权，那便是要择机大用工部的意思。
他何需等殿下为他寻找良机？自己找了再报上去，介时叫沈闻致想截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念及至此，他精神一振，快把衣服揣进怀里，转去了书房熬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嵇临奚揣着折子进了宫，好巧不巧，他刚一下马车，就见沈闻致与他的兄长沈闻习也各自下了马车，一群朝臣走在宫道中，他兄长说了几句话后先进宫中，沈闻致站定不动，正等待他的模样。
晦气，嵇临奚心中冷笑一声，却也走了过去，假惺惺对其打招呼。
“一日不见，沈兄还是风采依旧啊。”
若是不曾知道嵇临奚真面目以前，沈闻致还以为嵇临奚的这声招呼只是单纯客套，没有半点问题，但现在他如何能不知道嵇临奚是在暗嘲他是一个病秧子。
他颔首，淡淡道：“嵇大人亦是不输往日光彩。”
嵇临奚巍然不动，厚颜无耻道：“多谢沈兄夸赞，只我瞧沈兄却是面色憔悴了不少，想来近日一定思虑颇多吧，有什么忧愁何不说出来，本官也好为沈兄献上良策呢？”
叫沈闻致最近面色憔悴不少的罪魁祸首就站在面前，还笑意盈盈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沈闻致知道，他再想方设法限嵇临奚的权，嵇临奚也总能找得到时机钻出去，他屡次截下嵇临奚想做的事，一是试图拖延嵇临奚到民稷阁完选之后让对方无法进入民稷阁，二是先嵇临奚一步培养清流一脉的朝臣，倘若叫嵇临奚得势，若无殿下在中周旋，嵇临奚只会很快发展出侵占朝堂的势力来。
跟嵇临奚交手久了，他脸皮竟然也慢慢厚如城墙。
“确有忧虑之事，还请嵇大人答疑解惑，若朝中有一臣子，得了势后就会不断揽权，妄图权倾朝野，他聪明伶俐亦阴险狡诈，不知要如何对付？”
嵇临奚看他半响，笑了，“那就要看沈兄的本事了，若沈兄本事足够，对方自然难掀起风浪，毕竟沈兄家世背景、朝堂地位都有了，实乃天时地利人和，如此都能叫对方在沈兄手下得势，那也只能说明沈兄本事不够。”
沈闻致颔首，“是这个理，多谢嵇大人赐教。”
“沈兄真要谢我，不如少管些闲事，多做一些本分之事。”
“多谢嵇大人提醒，只本官一直在做本分之事。”
嵇临奚阴恻恻笑了一下，“是么？那沈兄还做得真是本分至极。”
二人不再说话，嵇临奚冷笑一声，扬长而去了。
……
当日早朝，礼部那边上奏询问明王的处理事宜，自安妃当日败落喝下毒酒之后，明王楚绥就一直被幽禁在王府之中，现在诸事皆毕，朝政安稳，眼见陛下还未提及明王的处置事宜，难免令人心急。
毕竟只要明王还在京城，就始终是皇权的一个不稳定因素。
而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有什么明王突然暴毙的消息传来。
“陛下，明王协同安妃造反，当乃死罪啊。”
“臣认为安妃已经伏诛，明王毕竟是皇室血脉，或可网开一面，令其远离京城，终身不得再进京。”
两方观点的朝臣争执不休，楚郁听了片刻，抬了抬手，众臣顿时安静下来。
“此事两日后朕自有决断，诸位爱卿，可还有其它要事要奏？”
嵇临奚适时站出，阻止其它人的异议，“臣有事启奏。”
楚郁垂眸俯望他，嗓音轻柔：“嵇爱卿有何事启奏？”
嵇临奚听这句嵇爱卿就心中一甜，他忍着心中喜意，唇角微微一笑，秉着朝芴道：“臣这几日翻阅我陇朝江山社稷图，发现靠近西辽国边关之处的凉州地势平坦，只年年少雨，作物不佳，却有绝天江流经，每到春夏季汛期，是凉州难得的降雨之际，平坦的地势加之年年少雨，多为沙地，遇上降雨凉州难以储存雨水不说，还会遭受绝天江汛期洪水泛滥的灾害，汛期时泥沙大量冲刷到淤积，又会致使绝天江改道，凉州百姓时常为此搬迁挪地，背负巨大负担。”
楚郁颔首，“确实如此，嵇爱卿作为工部尚书，可是有了什么良策？”
嵇临奚道：“臣想引流绝天江。”
楚郁怔住，眉头一蹙。
他确实考虑过凉州绝天江引流之事，只是凉州地质问题，就算修建好引流的河渠，也会很快因为绝天江改道而废弃，不管是修建堤坝还是修建河渠，对绝天江作用都不大，在父皇之前，上一任的皇帝命人在下游修建堤坝，只导致的是河床迅速抬升，绝天江决堤，堤坝修建之后，无数百姓聚集在下游生活，那一次决堤，死了三十万余人，而后到了他父皇任朝之时，再没人敢负责绝天江事宜，而凉州百姓也养就汛期时躲至安全地带，等待汛期结束才返回住地，若住地有损害，重新找一处地再修房屋，若幸运躲过一劫，则继续居住。
至于种植的作物，因难有收成，所以凉州的赋税向来收得很低。
他还在思忖，嵇临奚继续道：“关于绝天江引流一事，臣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下朝后可对陛下详细禀告，还请陛下给臣这次机会，正逢春讯，这是一个观察绝天江动向制定相应水利工程的好时机，倘若工程成功建成，就能稳定调控绝天江的水沙，造福的不止是凉州百姓，更能为边关将士提供充沛的粮食储备与兵力储备。”
楚郁知嵇临奚想用此事来立下能够进民稷阁的功劳，嵇临奚没有出身，背后未有家族支持，也没有人予他余荫，救驾辅佐之功已经做了封赏，嵇临奚想要堂而皇之进民稷阁，只有另立天功。
他其实已经为嵇临奚做了安排，只嵇临奚目光灼灼望他，眼神里满是光彩，犹豫片刻，他微笑道：“既如此，那就下朝与朕详谈吧，倘若可行，那嵇爱卿就是真的要造福万民了。”
嵇临奚胸有成竹扬声道：“是陛下要福泽万民——”
沈闻致要截他的功，殿下定会为他做后手的考虑，可他想要的是成为殿下不可或缺的伞，而不是殿下来为他撑伞。
他从始至终，只想做能护佑殿下的天神，若被殿下一次又一次的护佑，那他如何能做为殿下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下了朝，嵇临奚就打算去勤政殿找心上人拆析绝天江一事。
“嵇大人。”背后传来沈闻致的声音。
嵇临奚脚步一顿，心中骂他阴魂不散，转头时，面上笑意盈盈，“怎么？莫非本官做工部该做的事，沈兄也要来插一手吗？”
沈闻致神情复杂看他，片刻后道：“绝天江一事，还是过于为难，稍有不慎有性命之危，嵇大人何至于如此？”
嵇临奚笑了，冷冷道：“沈兄说话办事真有趣，将我逼到如此境地，又来我面前惺惺作态。”
他走到沈闻致身侧，阴森道：“我嵇临奚从不认输，我们走着瞧。”

第244章 （一更）
嵇临奚去了勤政殿，楚郁已经在等着他了，被沈闻致败坏的心情在进了殿中，看见在日光下喂食啾啾的殿下后又一下轻盈起来。
“殿下！”他夹着声音欢喜道。
楚郁抬头。
嵇临奚走过去，跟着抓了一把碗里的饵料，与他一同喂食啾啾。
“绝天江一事，先可不做，后面准备充足再去做。”楚郁对他轻声道：“你接手工部并未太久，此事成了工程，实施起来很是困难，户部这里等统筹完毕，可先修建连通浙州、京城、荆州、梁州、淮州五地的水运工程，这个水利工程作为你第一件政绩再合适不过，实施起来，进展顺利，起一个开头你便足以能进民稷阁，等你水利经验熟悉了，再去处理绝天江一事，便能顺利许多。”
嵇临奚心中为他心中这份独有的柔情而满是甜意，恨不得俯身过去相吻。
“殿下，相信小臣，小臣并非想要一蹴而就完成绝天江的建设。”
楚郁思索片刻，将吃饱的啾啾递给总管太监，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嵇临奚已经带了折子与地图来，他先把绝天江的地图铺开，从起源处一路滑至下游，凉州与秦州的交界处。
“此乃之前修建拦截绝天江的安秦堤坝，五十年前已被冲破，此后因为国库空虚，官员亦不敢担责，便一直放任不管。”他做奸臣是天赐的天赋才能，但此番天赋才能放在行忠之事上，亦没有半点浪费，“五十年过去，此处已经淤积大量泥沙，形成地上悬河，未到汛期时，这里流水稀少，是绝佳种植的肥沃之地，平原一望无际，汛期时，汹涌而至的江流会带来更多泥沙淤积。”
“殿下！你看！”他兴奋提着笔，拿着纸来画，“其实那次破堤之后，堤坝下堆积的泥沙大部分已经被冲了下来，此次小臣先去巡视绝天江的春讯规律，春讯结束得会很快，若提前做好安排，便可在春讯结束后于下游挖出泥沙，重建改善扩大堤坝，将两侧住民汇聚于中间，令河流在旱季时放水分支到两侧，蔓延而过，提供灌溉便利，此乃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应对汛期时的汹涌江流与泥沙，安秦堤坝修建起来后，确实是拦了数年的洪水，只最后底下淤泥难以排出，河床不断抬高，而国库空虚后，分出来的支出根本不够加高修缮堤坝，倘若能找寻一种办法能在三年左右的时间里冲刷一次堤坝下堆积的泥沙，就能延长堤坝的使用时间，降低修缮加高次数。”
“此法孤倒是思索过，但冲刷堤坝下堆积的泥沙，孤这里并没有一个好的办法。”堤坝一旦建成，就再做不到挖沙降低河床，只能跟随河床的不断增高而加高堤坝，短期里成效斐然，但长远来看必将引发更大的天灾人祸。
当堤坝加得足够高，意味着它拦截的江水量足够恐怖，若说第一次决堤，淹死的是三十万人，那么加高到后面的堤坝，在决堤之后，淹死的会是五十万、一百万，对一个国家而言，那会是致命的冲击。
“陛下！我们可以蓄水冲刷泥沙啊！”
嵇临奚亮晶晶望着他道。
楚郁歪了歪脸颊，眼中略微疑惑，“蓄水？”
嵇临奚解释道：“在堤坝的范围里，侧边两处修建一层更矮的堤坝，这样蓄出来的水，含沙量会大大减少，等到时机合适的旱季，放出两边蓄水，打开闸门，就可将中间泥沙冲刷而出，还能提供充足的灌溉水源，调控水沙。”
他昨夜一宿没睡，好在他被调去工部时，身体好些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工部里的图大致过一遍，因为有印象，他才能及时在书房翻出地图，根据记忆搜寻，想了一夜，不停复盘，最后才想出的可行办法。
“先稳住下游，如此一来，只要朝廷没有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支出得当，就能维持这个堤坝到百年以上，介时就算决堤，伤害也会降到最小，堤坝建好后，为降泥沙，中游可种植树植，严禁砍伐，加之浇水灌溉，几年里可能成效不大，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一定会有成果！”
楚郁颔首：“孤也这么想过，但从未想过蓄清可以冲黄。”嵇临奚的提议简直令他惊叹。
“但你说的引流一事？”
嵇临奚眨眨眼睛，“自然是先将下游的水利工程完成再慢慢开展，引流绝天江这种难事非一日之功，正如殿下所说，小臣的水利经验尚且不足，接手连接五地的水运工程后，小臣的经验就足了呢？”
楚郁何其聪慧，一下就领会了嵇临奚的狡诈心思。
将绝天江下游的工程一并并入引流绝天江中，只要下游工程完成取得不错的成效，作为一个开头，就已经是天功的起点了，倘若嵇临奚再接手连接五地的水运工程，继续一个顺利的起点，那便不是一加一于二，此等两项功绩传出去，天下百姓便只知工部尚书嵇临奚了，哪里还会念着他们才华洋溢的小沈尚书。
沈家再有如何的清名，于这样的民声洪流面前，也弱如沙砾。
并非他们不曾为百姓做过实事，只是他们的实事远远不及嵇临奚这般贴近民生，能切切实实让万民体会到真正意义上的福祉。
“嵇临奚……你……”他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他叹息一口气，抵住嵇临奚的额头，“你是真一点都不打算给沈闻致留些脸面了。”
“殿下莫非此刻还要让我给他留脸？”嵇临奚语气一扬，面颊也肉眼可见上了红色，“是他沈闻致对我步步紧逼，我不过是想进个民稷阁为殿下解忧！他却视我如洪水猛兽！一次又一次夺我立功的机会，他吏部的人我都不想说！跟他一样都是一群……”
楚郁无奈打断他道：“孤没让你给他留，嵇临奚，你不要这么暴躁。”
嵇临奚不可思议，“殿下！你为他指责我！？你因为他说我暴躁？！”殿下从前都是夸他，这次说他暴躁？
他退开身体，指着自己的胸膛，眼眶红了，“殿下，小臣这里是真的难受了！”
“此时此刻你还叫我嵇临奚！”
楚郁：“……”
他第一次体会到感情原来是这般。
酸甜苦辣，什么都有。
此刻的嵇临奚吃进嘴里，大概就是炝辣的味道吧。
他失语了片刻，反省了须臾，张口说：“我爱你。”
嵇临奚定住身体，绷住生气的神情。
片刻后，楚郁又道：“不要生孤的气。”
嵇临奚高大的身躯扑进他怀中。
“殿下——”
楚郁双手扶住桌案，才没让自己倒在地上。
嵇临奚揽着他的腰，脸颊埋在他的肩颈窝里，“我真的很讨厌沈闻致，我恨他。”
楚郁轻声说：“……对不起。”
嵇临奚从前厌恨沈闻致，是艳羡的恨。
他羡慕对方拥有自己的想要的一切，就连殿下也要示好拉拢对方，他却是想尽办法讨殿下欢心才能换来殿下一眼，更别说他的预感告诉他沈闻致总有一天会死死拦在他面前，阻碍他的所有。
后面他不再艳羡沈闻致，沈闻致却如他料想的那般，真的来阻碍他的路。
通往殿下的路，通往权力的路。
他因为殿下一步步退让容忍，是，他是做过错事，但他不也没杀成吗？不是他王相还会派别人，别人出手沈闻致不一定能活，况且他后面的还不够补吗？
“我连这声对不起都会觉得殿下你是在给他道歉，这里还是会很难受。”沈闻致的存在，已经让他难受了太久太久，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殿下让他不要拔出来，于是就在那里一直卡着。
楚郁呼吸一口气，抓住他的肩膀，又有些咬牙切齿又很无奈，但又满心歉意，“那你要孤说什么？”
“把对不起换成说爱我，殿下，说很多很多遍。”
楚郁安静了好一会儿，回拥着他张口，在他说到第九遍的时候，嵇临奚终于忍不住来吻他。
他分明要做殿下身边最英勇神武勇猛刚毅的男人，可是当殿下表露对他的爱与在意时，他就会忍不住变得很脆弱。
“殿下……”
“殿下……”
“殿下……”
他一边亲一边喃喃着喊，在快神志不清时，他克制住自己，从楚郁身上抬起上半部分身躯，下半部分贴着。
“这个时候你告诉我让我给沈闻致留一线，我也会愿意的。”
楚郁伸手掐上他的脸，想了片刻，道：“朝堂之争，不要涉及性命之危。”
他从来都很清楚沈闻致骨子里是清高孤傲之人，对方那份为国为民的心是真，没有假意，可沈闻致生在沈家，站的位置太高，真正入朝堂的时间也太晚，他未曾真正见过世间。
他扶持沈闻致，是因为沈闻致磨好了是一颗对陇朝很有用的棋子。
只嵇临奚出现的时机太好了，他们二人之间，一个是世人眼中的小人，一个是世人眼中的君子，同入朝堂，便早晚有一日走向针锋相对的局面，而如沈闻致这样屡次在嵇临奚手底下吃亏的君子，心中也会生出不甘之心，想要一争胜负。
输也好赢也好，不到你死我活用尽手段的地步，身为皇帝，他便不能直接插手进朝臣的争斗中。况且沈闻致对上嵇临奚，没有他在中周旋，难有胜算。
嵇临奚明了意中人的意思了，此间话题结束，眼下人就在自己身下，他如何忍受得了这种诱惑，侧过脸颊捉起掐着自己的脸，放在自己唇瓣旁亲了亲，而后顺着他的手腕一路亲下，揽着怀中人的腰，俯下身去。

第245章 （二更）
手掌扶上纤细的腰肢，嵇临奚缓缓解开腰带。
他颤动的嘴唇贴近殿下春花一般的面容，在眼尾的小痣缠绵驻留片刻，如水蛭般舔吸得楚郁眼角都发了红，而后沿着鼻梁、嘴唇，下巴，脖颈一路蜿蜒覆盖，就连喉结，也被他含在口中反复吸吮，楚郁一旦进行吞咽的动作，他的唇舌就会跟着一起，感知主人喉结的上下起伏，还有急促不安的心绪。
嵇临奚还要再往下，楚郁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住他，喘息着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殿下？”嵇临奚的唇瓣又蔓延了上来，抵着他的耳垂，细细咬在口中厮磨，“小臣觉得行的，明明那样你也很舒服快乐。”
“伺候殿下，是小臣的职责所在。”
楚郁冥冥之中，有种自己被某种蛊惑人心之物拉着一起堕落的滞空感，殊不知他湿红的眼角，微微涣散的视线，以及面颊上的粉潮、颤抖抓着嵇临奚的雪色手腕才是真正的蛊惑人心，只是看一眼，就能让嵇临奚身上披的人皮尽数崩裂，露出为之神魂颠倒、心摇魄乱的痴鼠之态。
楚郁试图从这片沼泽中挣扎出来，嵇临奚扣着他的五指，又慢慢吻到他的肩颈，以一种想要瞒天过海又明目张胆的难耐嗓音低低地可怜道：“殿下，小臣马上就要离开京城去往凉州，好长的时间不能再相见，您忍心小臣满含思念之苦地去凉州吗？”
“就让小臣放肆这一回罢，这一回我们就不知道多久才能相见了。”
他知道殿下对他有多心软，他说完这两句话后，抵在他肩膀上的手，都慢慢松了两分，只犹豫片刻后，那双手又拒绝得很坚定。
“做可以，但那样不能。”
嵇临奚委屈看他，唇瓣开阖，“殿下，那里是漫漫黄沙之地，若小臣得不到您身为天子的恩露甘霖的滋润，小臣去到凉州，会浑身干燥难抵风沙侵蚀枯掉的。”
楚郁最开始还不太明白嵇临奚的意思，这与恩露甘霖有什么干系？但他何等聪慧，知道嵇临奚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只须臾便回过味来，就懂了嵇临奚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要再说一个字了，嵇临奚。”他额头跳得厉害，想封住嵇临奚嘴巴的心都有了。
嵇临奚之前在他面前套上人皮规规矩矩，他为对方的蜕变而感到欣慰，一个分神回过头来，却发现这人在试图脱皮，露出一只鼠耳，还拿着鼠耳对他一晃一晃的。
嵇临奚住口不再说一个字了，只慢慢抬起脑袋，眼睛一眨不眨望他，写满了渴望。
楚郁望他好一会儿，又一次妥协，他落下手，偏过脸颊道：“……不能太放肆了。”
嵇临奚每一次做这种事的程度，都在突破他的接受范围，梦里再如何，始终都与现实不同，床笫之间，有些与礼搭不上半点边甚至和禽兽无异的举止真的想让他把嵇临奚的脑袋提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嵇临奚当真做到不再说一个字，乖乖点了点头。
隔着衣物也能感知到滚烫的精壮身躯压了下来，那温度也将楚郁的面容烫出一片潮红，他死死咬着唇瓣，眼睛都不敢睁，因为睁开眼，往下一看，就能看见嵇临奚埋着的那颗脑袋。
可闭眼只会让全身的感官更加敏感，他口中喘息的温度如岩浆般的滚烫，数不尽的青丝，如丝绸一般蜿蜒地铺在他的肩膀上，他一手搭住眼睛，遮住渗进房间里的日光，一手握成拳，牙齿咬在上面，止住口中细密呻吟。
眼前白光滑过。
嵇临奚覆了上来，一手揽着他的后脑，抵住他的肩颈，忽然，楚郁颤着身躯紧咬住手指，温热带着水雾的热气，将嵇临奚紧紧包裹在其中。
是洪水一般的反复沖荡。
是忽然攀至云端，又坠落水深处的滞空惊险。
楚郁的心脏颤得厉害，嵇临奚将他的手从眼睛上和嘴唇中拿出，十指一根根舔了过去。而后捉着放在自己的肩上，圆润洁净、没有半点污浊的粉色指甲，就这样陷进结实的肩肉中去，留下鲜明的指痕。
他抖着声音让嵇临奚停下来，但嵇临奚真做到了谨遵圣命不再说一个字，只忙忙碌碌如野兽般捕猎早就锁定的食物，贪婪不知满足的索取啃食着。
他的身体一直在晃。
一直在摇。
一直为嵇临奚所掌控。
不得逃脱。
到了后面，他埋在嵇临奚怀里，上半身几乎失力的趴在嵇临奚身上，嵇临奚揽扶着他不怎么支撑得住的腰，额头抵在他的鬓发上，神情满是隐忍又畅快。
某一瞬间，楚郁甚至体会到了什么叫濒死感，眼前泛白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与之前的白光一闪全然不同，他只感知到体内不断涌动的热流，耳边轰鸣声一片，心脏也跳动得无比缓慢，仿佛下一瞬间，它就会停滞不再跳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慢慢在浑浑噩噩中清醒，睁开双眼，嵇临奚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挤开了他的唇齿，与里面的软舌纠缠。
……
昏暗的殿中暗色下，事毕的楚郁神色倦怠，因为出了太多汗，他喉咙干咳得厉害，嵇临奚倒了一杯水，将杯子送到他唇边，喂着他一点一点喝了下去，从唇角流出去的水，看得他心疼不已，连忙弯身探出舌尖舔舐干净。
楚郁实在受不了他这个市井流氓的样子了，抬手挥的时候，手背从嵇临奚脸上拍了过去。
嵇临奚挨这一手都是幸福的，他对勤政殿和东宫乃至玉清殿的每一处都熟悉无比，把人抱去后面的浴池里，殷勤小意擦洗过后，拿衣服把人裹在自己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忙忙碌碌地擦拭头发。
楚郁缩在他的怀里温吞地看他的折子。
他心神放在折子里，不知道头发擦干净后，嵇临奚偷偷私藏几根。
擦干净头发后，嵇临奚给他梳发，又偷偷藏了几根头发。
手指缠着发带，在那灵巧的手指下，扎出垂落到腰间的高马尾，楚郁伸手摸了摸，看他恳切神情，也懒得计较这与帝威搭不上边的发型。
他嗓音沙哑，开口道：“嵇临奚，你要早去早回。”
……
七日后，户部那边过完程序，嵇临奚带着工部与兵部的一批人马就出发了，他坐在马车里，回望着远处隐约的宫门一线。
此次离开，纵是满是不舍，却是为了他与殿下的未来。
待他回来，沈闻致还算个什么东西。
“走罢。”他放下车帘，吩咐着。
车轮滚动。
嵇临奚闭紧双目，发出哀愁叹息。
此一去一回，下次见殿下不知何日，这一路上的相思之苦，也只有靠他带着的殿下的里衣、外衣、头发、手帕、抹额、玉佩、碗筷、棋具……袜子、薄子，画像，才能缓解一两分了。
皇宫里，云生步入勤政殿中，汇报嵇临奚已经离京的消息。
楚郁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他安静批改着折子，过了一会儿又问：“他都带去了什么？”
云生露出疑惑的神情，“倒是不知道嵇大人带去了什么，但好像很多，装了五辆马车，全都是拿箱子封着，嵇大人亲自监督身边护卫搬上去的，由护卫看守，旁人不得靠近。”
“和凉州绝天江有关的资料？”他猜测。
楚郁道：“凉州绝天江的资料搜罗遍了也不过装半辆马车。”
云生摇了摇头，“那小臣是不知道带的什么了，只知道都是从嵇大人卧室与书房搬出来的。”
楚郁未曾多想，撑着额头道：“可能是被子资料还有平时更换的衣物吧。”
话落，他咳嗽出声，肩膀颤了起来。
云生去把窗门关上。
“明王府那里怎么样了？”楚郁转而问道。
“明王还在为安妃娘娘守灵，自安妃娘娘离世以后，他便未曾出过明王府，也不见任何人。”
“这件事交给母后做决断罢。”
“母后马上就要离宫，留与不留，以她的口谕为准。”
“喏，陛下。”
“下去罢。”
云生领命，往殿外走去，他关上殿门，映入瞳孔里的，是单薄伏在桌案前的孤寂身影。
真奇怪。
云生想。
嵇大人未曾出现以前，他从不觉得陛下后背单薄，身影孤寂。
嵇大人出现以后，他也从不觉得陛下后背单薄，身影孤寂。
但嵇大人今日才离京，他突然发现，殿下的肩膀后背比常人还要单薄两分，就连身影也比常人更显得孤寂。
殿门关闭，他垂下眉眼，安静待在殿外等候召唤。
他想他应该为陛下做什么，可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习惯听从陛下的命令，陛下没有命令，他就不能轻举妄动。
若嵇大人还在就好了。
嵇大人一定能知道要做什么的。
……
下了早朝，天子去往勤政殿批阅奏折文书，三品以上的朝臣可前往勤政殿求见汇报事务。
沈闻致前去汇报这一批通过殿试选出来的官员表现。
嵇临奚离开京城以后，整个深宫之中都平波无澜，就连朝堂也平静如水，本要离开宫里去往行宫散心的太后娘娘。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再度留了下来。
云生通传以后，出来示意他进去。
沈闻致道了声谢，踏入殿中。
啾啾的鸟鸣声传进耳中，他循声看去，嵇临奚送来的那只鹦鹉贴着一截皓白手腕，年轻的天子跪坐在桌案前，垂眸在奏折上批注。
“下官参见陛下。”
“平身，小沈大人有事请奏。”
沈闻致将这一批留在京中的官员在京中各部表现如数汇报，中途几次那只鹦鹉试图开口，都被天子用指骨轻轻敲了一下脑袋，最后生着闷气的用屁股背对着他。
汇报完，沈闻致看天子放下手中奏折，嗯了一声，揉着眉峰休憩，“能很快适应上手便好。”
沈闻致本该就这么退下去，但他没有，鬼使神差地，他恭敬开口询问：“陛下批改奏折眼睛乏了，要不要与臣下一局棋缓缓？”
从前他在翰林院里作修撰时，一月的时间里，还是太子的陛下会有三四次来寻他下棋，那时他因种种原因不能投靠陛下，但下棋亦交友，他与陛下，棋如知己，他能感觉得到，与他下棋时，陛下会很放松。
面前的天子摇了摇头，“朝政繁忙，棋就不下了，小沈大人还有其它要奏之事吗？”
沈闻致道：“没有了。”
天子颔首，不再多言。
“那，臣告退。”
“嗯。”
沈闻致起身，离开了勤政殿，出了宫门。
他站住脚步，回头看着身后巍峨皇宫城门，从很久以前，他心中就暗自希望自己以后能站在登基的太子殿下身边，为其辅佐，为其献力，君臣二人共谱一段佳话，流芳百世。
他以为助太子殿下登基，他的梦就开始了。
但他的梦不知何时止住了。
止在嵇临奚手里。
回到府里，他坐在院中石桌旁的石椅上，不知道过去多久，从刑部回来的兄长经过，看到他顿住脚步。
“谨之？”
沈闻致抬头，“大哥。”
“你怎么在这里？不知道你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跟我回去。”
沈闻致没动。
沈闻习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若是我一开始就选择陛下，像燕淮，像嵇临奚，会不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大哥。”
“……”沈闻习怔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沈家是因为足够的中立与清名才延续到今天，太早站位，输了就要承受毁家灭族的风险。
他们只需要效忠最后登基的皇帝，只有家族延续得够长，才能更好为国为民。
“大哥，我受君子的教育，却非真正的君子。”沈闻致抬头，神色平静道：“我嫉妒嵇临奚。”
他的嫉妒在嵇临奚为了还是太子的陛下舍弃一切来求他时生根。甚至在更早之前。
他想效忠太子，却左右顾忌，被他视为小人的嵇临奚却能不顾一切追随，他知道太子会被这样的忠心打动，毕竟与嵇临奚的舍生忘死相比，他那份忠心实在不值一提。
他针对嵇临奚，太后传话后也不止不休。
因为嵇临奚这个小人拦了他想要的路。
他打着为国为民的借口，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我不耻嵇临奚这样的小人，觉得他虚伪狡诈，可我比他还更虚伪。”
沈闻习走到他身旁，叹息一声，“谨之，是人就会有私心，就会有欲望，这世间从没有真正的君子。”
“但人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与欲望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

第246章 （二更合一）
春去夏至，夏走秋来，秋来冬往。
楚绥这个明王在嵇临奚离开的第二日收到宫中御旨。
让他收拾行李，即刻离京，去往益州。
离开京城的那日，他抱着母妃的骨灰盒坐上马车，头也不回。
后来嵇临奚离开的几日，楚郁还很不适应，他批阅奏折文书累了趴在桌案上入睡，新的总管太监会给他盖上一个毯子，他醒来还没回过神，以为是嵇临奚给他盖的，怔然问：“嵇临奚呢？”
“陛下，嵇大人还在去往凉州的路上，应该快要到了。”云生的声音从窗外回复进来。
“……嗯。”
楚郁清醒过来，继续投身于政事之中。
嵇临奚到了凉州之后，就开始日日寄信，从不停止，只他看起来很忙碌，很多信上沾染着泥点，甚至有的还会裹着沙子。
他一写信，便难免又是有很多“废话连篇”，与楚郁在边关时寄信的样子没有多大区别，殿下今日睡得怎么样？吃得怎么样？有没有生病？要一日三餐好好吃好，批改奏折不要太长时间，还说他在凉州那里跟人学了很好的按摩手法，可缓解腰背酸痛，说凉州春天的景色如何，夏天的景色如何，绝天江的浩荡气势，工程复杂程度，户部具体的款项已经拨去，他开始汇报工程的进展多了些，信纸上的泥也多了些，偶尔信里会夹着花花草草。
楚郁在边关时，看嵇临奚的信总是略过前面的废话，看后面一点旁枝末节的消息，那些消息绝大部分他手底下的人也能打听得到，他看嵇临奚的信，是想根据信中内容判定嵇临奚此人是要杀还是要劝。
但现在，他停留在那些所谓的“废话连篇”上，目光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回复嵇临奚的信很言简意赅。
睡了。
吃了。
没有生病。
京城的栀子花开了。
与在边关时回嵇临奚的信大为不同。
京城里关注嵇临奚此事的朝堂官员对嵇临奚接手此事并不怎么看好，在他们眼中，嵇临奚擅于玩弄权术手段，敏锐擅控人心，但此前在御史台与吏部周转，工部才去没多久，就主动要去做这样的大工程，真是太过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凉州与秦州的交界地处，因工程款项足够，嵇临奚亲监，层层发下来，未有人敢在上面动手脚，只工程图在观测完春讯嵇临奚就带着自己的人马绘制了许久，这才动的功。
他多伶俐的嘴皮子，召集动员凉州与秦州的百姓参与进这项浩大工程中，炎炎烈日下与百姓扛石混沙，下游的两侧分流只是最基础的一步，天绝江如此浩大的江水，需要堤坝修缮得足够宽，在分流时二分四，四分六，六分八，如此汛期来临，也能通过不断的分流减少洪涝之灾，日日夜夜的忙碌，他连信都只能在工程之处写。
官与民同劳，泱泱的十十几万人投身工程之中，嵇临奚分工得井井有条，哪一批负责修建改造原来的平秦堤坝，那一批负责在两侧修建新的堤坝，哪一批挖出河道，哪一批修建房屋，平民参与进工程中享有些许报酬，更有减免赋税之利，罪犯参与进工程中可根据表现减刑，流民可通过参与进工程里获得民籍封发土地，为了让下游的工程少受影响，往上的中游采取低成本方式修建十几处临时堤坝临时河道，兵部陆续加派人手，不断传回京中的进展让京中朝臣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定变成最后的无话可说，他们此前觉得嵇临奚难进民稷阁，但眼下进展如此，嵇临奚进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远在凉州，嵇临奚也不曾丢手京城工部官署的管辖，他与工部侍郎、郎中书信联系，命工部搜罗民间制造能手编入制造库，有益于民生的新研发制造送入工部，往上汇报请功。
国库的款项一项一项往工部拨去，楚景任帝时随便一个项目动辄百万两白银，但在绝天江此等百个项目也辞比之不及的浩大工程面前，到目前为止却只要了三千万两白银。
而工部也陆陆续续递上新研发的请功折子，涉及民用、军用、皇宫专用。
“倘若朝中诸位大人，也能与工部一般真的为国为民，我陇朝何愁天下不安宁、不兴盛。”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阅完折子神色平静地垂眸，“眼睛只看得见朝堂，不够，还要看见芸芸众生，民稷阁，为民为社稷，还望诸位大人不要令百姓失望，令社稷失望，令朕也失望。”
朝下，百官沉默片刻，跪地应喏。
跪在地上的沈闻致，看着铺在地上的鹤纹衣摆。
民稷阁的组建过完程序，详记入史官的笔下后，由天子与指定的官员进行第一次的选阁，在经过相党一案留下来的德高望重的老臣们，也恰就这么几位，没有任何异议，但新臣的选阁却竞争激烈，未倒下去的世家，也抵挡不住这种诱惑，选阁有十个名额，为了这份名额，有的世家耗了一半的底蕴。
最后出来的名额里，嵇临奚赫然在列，沈家兄弟二人也在其中，六部之中，都有人选在中。
接下来便是短则六月长至一年的考核期，被选入阁中备选的官员，自知最后的三人里，倘若嵇临奚的工程不出错，那就是嵇临奚与沈家各占一个名额，他们争的，就只有最后一个。
朝中再次风起云涌，远在凉州的嵇临奚好不容易休憩片刻，拿着干净的衣物裹上殿下的衣物，抱在怀中弯曲着身子睡在一块床板上。
梦中他扛着石头修建堤坝，下属忽然来报，神色激动着，“大人！有人来见！”
“谁啊，没看到本官在忙吗？不见！”他不耐烦地说，心想早点修建完堤坝，就能早点回京去见殿下。
“连孤也不愿见吗？”身后传来如珠似玉的仙音。
他猛地扭头，殿下就站在他的身后，在这炎炎烈日下，就像是一弯月牙的湖泊。
“殿下！”双肩上的石头被他扔飞了出去。
他大步奔跑到殿下身前，“殿下怎么来了这里，不是在皇宫里面吗？”
“想你，就过来看看你。”哪里看起来都很干净尊贵的殿下，迈近一步，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灰，“你，你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嵇临奚。”
他这才看见殿下眼中的自己肤色深了不少，全身也汗涔涔的样子，他连忙说小臣先去洗个澡，他带着殿下回到他住的地方，拿水洗完澡换身衣服出来时，殿下正打量他的住处，回头望他，让他脱衣服。
他以为这就要开始了，脱下了衣服，浑身血气上涌，但殿下却是看着他肩膀上的淤青，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雪白的药膏，沉默无声将药膏抹在他起伏的肩膀上。
嵇临奚上涨的血气也唰地化为一泓温泉。
擦完药膏后，殿下说想看看他现在的工程进展如何，他穿上衣服，牵着殿下的手奔跑到堤坝上，看着分开的两处蜿蜒河道，在视野的尽头，是网状般的主河道与各支河道。
“殿下！不止百年！”他道，“全部建设完，就可作用千年！”
“放闸时，泥沙在河道地势的作用下会被江水自然而然冲刷到一侧，侵蚀另一侧，长此以往，这里未来会成为极其富饶之处。”
“后面再修建上游堤坝河道引流，广植耐旱绿植，严禁砍伐，发展水运将它处之物运至此处，水平达则农达商达，送往靠近西辽国边关的粮草援军也将会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嵇临奚，你真厉害。”殿下握紧他的手，回头望他，“你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我为殿下而做，是殿下用我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不。”殿下摇头，“是为你，为百姓而做。”
接下来二人无话，他沉浸在二人相聚执手的美梦之中，忽然殿下说：“我要回去了，嵇临奚。”
“这就要回去了吗？殿下？！”
殿下伸出手，覆着他的脸颊，在他唇瓣上落下一吻。
“孤等你回来。”
“等你风光无限的回来。”
梦醒了，嵇临奚把面容埋进熟悉的衣物里回味着梦的温韵，外面传来下属的声音，“大人，醒了吗？京城里寄来了东西。”
他让人拿进来，是一封信和一盒药膏。
信纸打开。
吃了睡了没生病之后，是一句保重身体。
……
等到入冬，嵇临奚的工程起点竣工，由下到上，中游一个接一个的临时堤坝陆续挖开，浩荡江水涌入，嵇临奚修缮安秦堤坝时，设上下两个闸门，下闸门分为十三口，待到要排沙之时，放开两边堤坝堆蓄的清水，如此就能通过下闸门完成排沙。
闸门放水，大量江水进入河道，十几万的百姓山呼雀跃，嵇临奚立在大坝上，望着这慢慢平缓下来的江水时，下属们走了过来。
“大人。”
“嗯？”他拿着护脸的霜正往脸上抹。
“百姓们说平秦堤坝由你重新修缮改建，想让你给堤坝重新取一个名字。”
嵇临奚思索片刻。
“就以陛下登基后的年号来定罢。”
殿下登基，于新年后改年号为元昭。
他擦干净双手，撑起腰来，“元昭大坝！”
……
“元昭大坝？”
“是的，陛下，从凉州那里传来的消息，确是如此。”
楚郁扶住额头遮脸，垂首偏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问云生：“他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威风吗？”
“取平水大坝、安民大坝不行吗？”
“难道他以后修个桥，都要叫元昭大桥吗！修个大运河，都要叫元昭大运河吗！”
云生思索须臾，点了点头：“……臣觉得嵇大人真会。”
陛下不愧是陛下，竟了解嵇大人至此。
楚郁：“好了，云生，你不要说话了，下去。”
云生领命，就要退下去时，楚郁又让他站住。
“堤坝修完，绝天江工程暂且告一段落，他那里要何时回来？”
云生：“嵇大人给陛下寄的信里没提吗？”
楚郁看他不说话。
云生明白了，看来嵇大人是想给陛下一个惊喜，他回道：“昨日嵇大人就从凉州启程了，听说凉州秦州的百姓夹道相送，很舍不得嵇大人，嵇大人在凉州修建堤坝时，还顺手帮凉州知府解决了几个案子，凉州知府携万民为嵇大人写了一道万民请功的折子，现在就在来京的路上了。”
楚郁怔了好一会儿，弯了弯唇，抬了抬手，让云生下去了。
他心情很好，好到连背都没那么痛了，就连宫人来告状，说某只鹦鹉叼着他的手帕去笼子里垫了一晚上，他也只是道：“随它吧，只是一块手帕。”
……
嵇临奚带着人回往京城，带去的人，他留了一部分在凉州收最后的尾，回京的路上，他恨不得自己有腾云驾雾之能，几个跟斗就翻到京城，奔赴到皇宫里。
风尘仆仆的赶路，十日后，他到了宫门外，禁卫开道相迎，他离开京城时，勉强还是面颊白净的文臣，但在凉州待了一年，哪怕他有空就往脸上涂涂抹抹，肤色还是变深了不少，说是武将也不为过，
上了长长的阶梯，他提着衣摆进入金銮殿，克制着心中百般思念，跪了下去。
“臣嵇临奚，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那一批人，也跟着他跪了下去。
衣摆簌簌。
高坐龙椅上的天子起身，走了下来，双手将他从地上搀扶起，十二玉旒在红唇上晃荡，“请起，嵇爱卿。”
嵇临奚站了起来，痴痴想念地望着眼前人，又顾及到周围都是朝臣，忙又垂下眼去。
“你为凉州秦州修建的大坝工程已经竣工，此工程将会造福万万民，历经千秋，嵇爱卿，你当名垂青史。”温柔的轻言细语。
“都是托陛下的福泽，陛下心有万民，上天为陛下精诚所动，助推微臣完成此工程，后面还有许多工程要做，陛下恩泽将会令凉州秦州焕然一新。”
“嵇大人离京这一年，叫朕很是想念。”
“回陛下的话，微臣亦想念陛下，好在引流绝天江的初步工程及时完成，这才迫不及待赶回京城，与陛下相见。”
二人对视一眼，君主情谊尽显，史官埋头奋力落笔。
嵇临奚带人离京去凉州要做这个工程时，朝中官员都嗤笑他心比天高，痴心妄想，这般巨大的工程，没个五年十年做不下来，不想嵇临奚竟能召集十多万人手，一年里就造出一个浩瀚工程。
又有宫人在外求见，说凉州秦州两地百姓为嵇尚书送上万民请功的折子，要奉于天子一观。
楚郁接了折子，那折子厚厚一沓，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人名，都是一个诉求，给嵇大人请赏。
“万民请赏，朕若不重赏嵇尚书，就说不过去了。”
楚郁说着，面容上露出斟酌的神色。
已经过了选阁想要挤入民稷阁的朝臣，心中一下提了起来。
“只没了丞相，尚书之上已经无什可升。”片刻后，楚郁微微一笑道：既如此，就晋嵇大人为从一品协办大学士罢。”
朝臣百官静住片刻。
自陛下临朝，这还是第一位被晋的协办大学士。
以往哪一位协办大学士不是资历高威望重者才能有此殊荣，礼部尚书待了九年，也才被先帝提为协办大学士，加上之前为官的年数，走了十多年，嵇临奚只用了三年多的时间，竟从一御史台籍籍无名的监察御史爬到协办大学士的高位。
只怕是历朝历代以来的第一人。
看不顺眼嵇临奚的朝臣心中暗道：还不如让嵇临奚直接进阁，提前赏了功劳，先晋协办大学士，再进阁，这朝堂里还有谁能压嵇临奚？
哪怕沈家两兄弟同在朝堂，也难压此人气焰。
“诸位大人可有异议？”楚郁问了一句。
万民之意，天子推波助澜。
没谁敢有异议。
百官拱手：“嵇大人之功，当得这封封赏，陛下圣明——”
……
封赏之后，便是宫宴。
营州剿匪时，嵇临奚梦里他自个儿风光回京，还是太子的殿下成了天子，皇城下等候他回来，唤他爱卿，为他设宴款待。
今夜假梦成真。
他坐在离天子最近的地方，百官恭贺敬酒，等到夜深，朝臣散去，他喝得酩酊大醉，分明是又一年冬夜，他却像处在繁花锦簇中。
“嵇临奚。”
穿着天子金衣的楚郁，来到他的面前。
他酩酊大醉，却也神智格外的清醒，痴痴看着眼前人。
“殿下，我真的做到了。”他喃喃着说。
他做到了殿下想他成为的为国为民的官，做到了他曾经臆想过的美梦。
楚郁蹲下来，抱着膝盖，望着他。
平视让嵇临奚将那双琥珀的眼眸看得一清二楚，就像梦里一样，还有微微颤动的眼睫。
“你醉了。”
“臣没……”
“去玉清殿好好休息罢。”
嵇临奚立刻扶着额头，醉醺醺地改口：“臣好像是醉了。”
楚郁：“……”
他侧头，手撑着下巴，笑出了声。
而后他吩咐云生，把嵇临奚扶到玉清殿去。
“烂醉如泥”的嵇临奚被扶到玉清殿里，放在楚郁睡过的床榻上，而后宫人都退了下去，云生也离开，殿中只剩下二人一鸟。
嵇临奚闭着眼睛装睡，脸颊都埋进被子里，猛虎一般深嗅着想念已久的香气，等待那句：“嵇爱卿，今夜合欢花开得好，不知愿与朕同席共枕否？”
现实与梦境的重叠，已经让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了。
但他太累了，累得在他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在这令他幸福满足的香气与一片温软中沉沉睡去。

第247章 （三更）
嵇临奚这一睡就又是六七个时辰，睡够醒来时，有一双手搭在他手上，他以为是殿下的手，只下意识伸手去搭，却发现那双手小得可怕，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孩，看起来四五岁左右，正好奇地望着他，见他醒来，退后了好几步，躲在了总管太监身后。
嵇临奚唰地坐起身来。
玉清殿，孩子？
他脑海里恰浮过他看的那些京中千金私底下写了通过书局贩卖出去的本子。
他与殿下互表情意，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却在这时，一女子出现，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双目含泪地说：“陛下，妾身有了你的孩子。”
殿下的？
在他出去苦干的这一年，殿下竟有了一个孩子！
不，就算有了，也不可能这么大的岁数！不，也有可能是陛下十六七岁无意留下的孩子……他脑子里一瞬间略过很多想法，神色极度难看，直到总管太监恭恭敬敬对他道：“嵇大人，这是玉太妃娘娘的孩子。”
太妃？先帝的妃子？
嵇临奚面色一下由阴转晴，如沐春风。
“这样啊。”
他收回视线，“陛下呢？”只要不是殿下的孩子，管他是谁的孩子。
“陛下已经上完早朝，现在在勤政殿处理奏折。”
嵇临奚起身打算去勤政殿，扭头没看见自己的衣服，总管太监说：“陛下已经命人给嵇大人准备一套新的了，等嵇大人进浴殿里沐浴更换即可。”
“浴殿？”
“是的，浴殿在里面，嵇大人请随奴才来。”
嵇临奚穿着里衣跟了进去。
总管太监和蔼笑着道：“能踏进这浴殿中的，也只有嵇大人一人了。”
嵇临奚何尝不知对方是在说好话取悦他，这总管太监在陈德顺死了以后才来到殿下身边服侍，压根没多长的时间，但他确实是被取悦到了，心中窃喜不已，嘴唇也忍不住上扬，“是吗？”
“可不是，也只有如嵇大人这般的天子近臣，才有这样的待遇。”
嵇临奚嘴上谦虚回应，“哪里，哪里。”
实则不动声色的洋洋得意。
宫人给他送来新的衣物，放在一旁，就连洗浴用的物品也准备好了，等宫人和总管太监都离开以后，嵇临奚先是走到池边蹲了下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了，然后捧一捧水，偷偷尝了一口。
果然，殿下浴池里的水都是清甜可口的。
他牛饮了几捧，这才脱下自己身上的衣物，十分不舍地进了水池中，想着殿下也在这池中洗过身子，便是十分蠢蠢欲动了，只此处乃圣洁之地，他不敢多做玷污，只迅速洗了头发身体擦干，换上新衣，意气风发的往勤政殿去了。
“殿下——”人未到，夹着的声音先至。
守在勤政殿外的云生，长吐出一口气。
“嵇大人，请。”他先一步给嵇临奚打开殿门。
嵇临奚朝他点头。
云生也朝他点头。
进了殿里的嵇临奚，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云生。
他极擅察言观色，自然察觉得出来云生对他态度和以前有些差别，但殿下就在殿中，他没继续深思，只他走进殿里，才发现之前待在玉清殿的那个太妃的孩子，也待在此处，正坐在楚郁身旁，逗着他送给殿下的鹦鹉。
“你醒了？”楚郁抬头问他。
“醒了，殿下，昨日臣醉得太深，睡在殿下的床上，令殿下睡在他处实属不该，还请殿下责罚。”嵇临奚假惺惺的说。
楚郁看穿了他的心思，道：“没有睡在他处。”
“那是——”
“与你一同睡的。”
累的不止嵇临奚，还有他，皇帝的冠冕压得他脖颈很难受，相应的朝服也很沉重，他穿了一天，除了祭祀大礼他都穿的常服，但嵇临奚回宫，他想着穿正式一点相迎。
等他沐浴完换上里衣，发现嵇临奚不知道睡了多久，这人分明睡得很死，等他上了床后却跟长眼睛似的，一下就把他抓进怀里抱着，然后两条腿就缠上他的腿，口里还喊殿下殿下的，时不时还伸出舌头来舔他的头发脸，手还伸进他衣服里摸。
他挣扎了很久然后气喘吁吁，最后用力踹了下被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的。
“嵇临奚。”他迟疑了好久，才委婉道：“你改改你的睡相吧。”
他当初在嵇府与嵇临奚同睡那两夜，嵇临奚是昏迷沉睡的状态，只是呈现一个大字，后来嵇临奚清醒了，两人就分床睡，他昨夜才知道嵇临奚的睡相差到不是一般的可怕，怎么会有人睡觉还会抱着人又亲又舔还抱得死紧死紧还怎么叫都叫不醒。
嵇临奚悻悻道：“……喏，殿下。”
他的视线，这下方才落到旁边的孩子身上，似不经意地道：“殿下，玉太妃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楚郁平静说：“继承人。”
“继承人？”嵇临奚很快明白过来，嗓音一哑，再说不出话来。
要一个太妃的孩子做继承人，殿下是已经彻底打算不要子嗣了，虽然殿下承诺过他不会有后宫，不会有女人，可他心里一直做着殿下以后会后悔的准备，哪有一个皇帝，会不想要拥有自己的子嗣，继承一个王朝呢？
……殿下。”他终于艰涩出声，“其实有一个孩子，也不是不可以的。”
他恨不得自己能生一个。
可他是男人。
但要殿下生，女子生育之痛，他又不想让殿下承受。
他曾经在一户人家的墙外听过一名产妇哭喊叫了一整夜，最后才生下来的孩子，任何疼痛他都不想殿下经受，况且产妇不是生下孩子就会好的，此后还有很多问题，他混迹市井之中，常听见她们抱怨产后各种各样的不适。
“你相信吗，嵇临奚。”楚郁看向窗外的天空，“以后总有一天，一个国家的传承，将不再靠宗族、血脉延续。”
他道：“孤不知道那一天能多久到来，眼下的统治政策也并不适合采用其它方式确定皇位继承人，但孤知道，很久很久以后，皇位的继承就将如民稷阁一般，会有人从朝臣中选出皇帝的候选人，不断的考核以后，挑选最出色的朝臣成为统治者，管理一整个国家。”
“眼下就算这个孩子培养后不适合，孤还能从宗族之中寻找其它适合的孩子继续培养，你看，它并不能真的动摇一个国家的统治，真正能动摇一个国家统治的，是统治它的君主，君主不贤不勤无德，朝政就会滋生可怕的腐败，血缘再如何亲密也无用，君主有贤勤政有德，便无任何血缘，江山也能稳定欣欣向荣。”
他叹息，“嵇临奚，你总怀疑孤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你而去，可孤既然做出了选择，就永远不会弃你在原地。”
他不愿他不爱的人经历他母后经历过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更不愿他爱的人经历那样的痛苦。
“殿下……”嵇临奚颤抖地喊着。
他觉得脸颊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了下来，抬手去触碰时，才发现是眼泪。
他伸手擦干净，可落下来的眼泪越来越多，最后他高大的身体扑入楚郁怀中，把人抱住。
楚郁早有准备地稳住身体，回抱住嵇临奚的肩膀。
好长一段的无言，他轻声道：“嵇临奚，孤等你回来，等了很久了。”
他每一日，每一夜，都盼望着嵇临奚快点从凉州赶来，他处理完奏折，就会把嵇临奚的信翻来覆去地来回看。
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从秋天等到冬天。

第248章 （一更）
二人就这么忽然拥抱着温存了好一段时间，嵇临奚忽然道：“殿下，你应该饿了，我去御膳房给你做饭。”
楚郁：“……”
有时候他觉得嵇临奚像个木头。
“宫人会做，嵇临奚。”
“那怎么行！”嵇临奚扬高声音，满脸不赞同的神色，“他们已经给殿下做了一年的饭菜了，今日臣好不容易回京，他们哪里有臣做的合殿下心意！”
说着说着，他便站了起来，就要往御膳房走去。
楚郁道：“站住。”
嵇临奚站住。
“蹲下。”
嵇临奚跪下。
楚郁：“……”
他让云生进来，先把一直安安静静看着她和嵇临奚的昀吉带回玉太妃的宫里，而后他伸手，扒嵇临奚肩膀上的衣服，嵇临奚先是惊诧，而后神情略有点羞涩，“殿下，现在还是白日，会不会有点不太好。”他一边说，一手拉扯自己衣领，露出在凉州搬了一年石头更加紧致结实的蜜色胸膛，另外一只手去急色地解自己裤腰带，和一个流氓没什么区别。
楚郁的手按在他解裤腰带的手上，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厉害，“谁要与你做这种事了？”
嵇临奚满脸失望地松开手，“不是吗？”
他还以为分离这么久，殿下会像他渴望殿下的一下渴望他。
楚郁喉结滚动，偏头道：“入夜再说。”
在嵇临奚兴奋的回应声里，他拉扯开嵇临奚的衣领，褪到腰间，入目的是变深了许多的肤色，从前在京城当一个纯粹的文臣，嵇临奚的肤色说不上多白，但也不像这般，如同深蜜，只比蜜肤更显眼的是肩膀上的深红淤青，不知道沉积了多久。
果然如此，他心道。
他从案桌下拿出一盒药膏，嵇临奚赤着上身跪坐在地，楚郁指尖沾了药膏俯身，为嵇临奚擦拭肩膀上的伤口。
“孤派人送去凉州的那些药膏你没用吗？”他问。
嵇临奚答道：“用了的，殿下。”
但为了早日回京见殿下，他日日与那些百姓劳作于堤坝之间，再好的药也不能令这些痕迹消失。
楚郁没再问他了，只沉默无声给他上药，嵇临奚喉结动了动，这一幕，就恰似梦里一般。
上完药，楚郁把盒子收了起来，让他把衣服穿上，嵇临奚这才穿上衣服，犹犹豫豫的问：“殿下，你……”
“我什么？”楚郁拿帕子擦干净手，放在一旁，去看奏折。
嵇临奚贴过去，舔舔嘴唇道：“难道殿下……对小臣的身体，就从来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吗？”
他在殿下面前展现了那么多次自己富有男性魅力的躯体，殿下却每一次都不为所动，而殿下只需要露个手腕，他就恨不得捧起来舔，身下硬得不行，还想拿这个去蹭。
楚郁：“……”
他捂住额头，回头压低声音道：“不是谁都是你，好吗，嵇临奚？”
……
玉清殿的宫人看着踏入殿中的女人，福身行礼，正要去汇报时，被拦了下来。
“不用通传了，都退下去吧，哀家就进去看看。”
因是太后，宫人们颔首应是，退了下去。
公冶宁带着容窈走到殿外，往常玉清殿总是闭着殿门，今日却是开了两道，她站在殿外，看到楚郁坐在椅子上批改奏折，背后垫了两个垫子，就连案桌上，都垫了几层帕子，有一道身影在玉清殿里忙忙碌碌，手拿帕子和扫帚，殷勤认真地打扫。
“嵇临奚，你要是真没事做，你就回工部去。”
“殿下，臣好不容易从凉州回来，能为您扫扫地擦擦桌子，这种小事您也要拒绝臣吗？”
“宫人已经打扫过了。”
“他们怎么能有臣打扫得干净？”
楚郁一边批改奏折，一边回道：“确实是没你打扫得干净，他们打扫完东西原模原样还在，你每次打扫完，孤的宫里就会少一两样东西。”
他撑着下巴回头，终于问出哪个盘旋在心中很久的疑惑：“你为什么总喜欢拿孤的东西？嵇临奚？”
帕子、衣物，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他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好拿的，但嵇临奚总是喜欢偷偷拿，倘若睹物思人，一两件不就够了吗？
“还有，你刚进京时，孤让你还回来的箭，你真的……还了吗？”
嵇临奚：“还了啊！殿下。”
他满脸惊诧，“那天不是陈公公从臣这里索要了，臣就还回去了吗？”
楚郁点点头，“上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嵇临奚真诚地看着他。
楚郁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招了招手，嵇临奚就走过去，蹲着扒他的膝盖。
“闭眼。”
嵇临奚不知殿下要做什么，但殿下吩咐他向来是“无有不从”的，他闭上眼睛，随即脑袋上挨了一个嘣，捂住额头，他睁开眼睛。
楚郁收手，“拿人东西是一个不好的习惯，你若想要，给孤说，孤会给你的。”
他想嵇临奚应该是幼时为了活下去养成了这个会偷偷拿别人东西的习惯，虽情有可原，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能改则改。迟疑片刻，他正打算问嵇临奚有没有拿他的东西做过坏事，只视线不经意一转，看见站在殿门外的母后，神情一下顿住。
嵇临奚何等敏锐，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去。
二人一个扭身，一个有些慌乱地站起来。
“下官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嵇临奚立马跪地行礼，垂着脑袋，他心中懊恼自己在殿下身边就不够警惕，竟连太后来了也未曾察觉。
他知太后已经知道他与殿下之间的关系，可他还是心中惴惴，太后是殿下的母亲，倘若太后一定要殿下与他分开……
“请起吧，嵇大人。”
耳边传来平静的声音。
嵇临奚忐忑不安站起来，对视上的，是一双温和的双眼。
“太后娘娘，请坐——”他殷勤搬来一张椅子。
公冶宁坐了上去，道了声多谢。
“嵇大人此次凉州一行为万民谋福，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此乃下官的职责与本分。”嵇临奚谦虚不已地说，他分明巧舌如簧，眼下却字字慎重，怕说错一个字就引太后不喜。
但好在太后对他没半分不喜欢的意思，与他聊了几句，突然道：“哀家好像明白，兰青为何会喜欢你了。”
嵇临奚一下失语，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又想追问为何，但太后只是笑笑，转而对楚郁道：“兰青，母后明日就想离宫了。”
楚郁顿了片刻，温声回应，“儿臣这里马上为母后安排。”
此前公冶宁没有离开，是因嵇临奚离京以后，她担忧楚郁一个人在深宫之中太过孤独，但眼下嵇临奚回京，楚郁又有玉太妃的孩子在身侧，她心中石头落下，也就想去外面看看，临走之前，她对嵇临奚道：“嵇大人，兰青以后就拜托你了。”
嵇临奚先是一怔，而后欣喜若狂。
他这是与殿下的关系过了太后娘娘的明目了吗？！
他唰地伸手对天，神色千万分认真恳切地发誓着：“请太后娘娘放心，臣嵇临奚一定会让殿……不，陛下，臣嵇临奚一定一定会让陛下生生世世欢喜，康健无忧的！”
公冶宁笑了声，“若真能生生世世，那你们便是天定人定的佳缘了。”
人的一生能遇见这样的感情，真的是再好不过了，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拥有这样一段感情，后来才发现是一场残酷的噩梦。
眼下梦醒，她不再渴望这样一段感情。
她该踏遍父亲兄长他们守下来的山川河流，用这一双眼睛去看在兰青治理下的陇朝，待到它日与他们还有母亲相聚，告诉他们。
“兰青没有让你们失望。”
……

第249章 （双更合一）
虽嵇临奚有心时时刻刻待在玉清殿勤政殿与殿下形影不离，但这样做终究于君臣之礼不合，偷偷待了一日后，第二日回了工部的官署。
“大人！”
“大人！您回来了！”
“大人！”
他身上已经穿了一品绯袍，上面绣的是展开翅膀的仙鹤，工部的官员看他回来，一拥而上，高兴无比。
他们身在京城，早就听闻大人在凉州的壮举，跟随大人的那一批官员得到各自的封赏后昨日回到工部，与他们各种谈说，他们如身临其境一般。
这一年，大人在外拼搏，不断传回来的消息令他们工部的人挺直了腰板，朝堂上起争论，礼部吏部的官员都要退让他们一两分。
嵇临奚威风凛凛对他们颔了颔首，进了办公的厅堂后，就让侍郎郎中将堆积的事务全部送过去让他处理，等到入夜，他回了嵇府，管家对他汇报说新的府邸已经按照他的意思修缮完毕，秋千，鱼池，移栽过来的花要等入春才会开放，大部分布置和现在的嵇府差不多，只地下室修建了很多处，可以放很多东西，甚至还有两条逃跑用的暗道，十分隐匿。
嵇临奚第二日去望了一眼，甚是满意。
他当初命人修建逃跑暗道，本是打算殿下夺位失败了出手把人救走藏在自己的地下室里，被发现就带着殿下逃跑，现在逃跑的暗道显然是用不上了，只地下室有的是用处，虽不能放殿下，但放殿下的物事不成问题，他让人把东西运到新的嵇府，一箱一箱把自己藏着的与殿下有关的物品亲自抬往地下室。
地下室已经按照他的安排放了不少柜子，嵇临奚将箱子打开，殷勤地把一件一件的物事放在柜子上细细摆着，下面还特意贴了小纸条，写着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所得，四周凃了防水料的墙壁上，再挂上殿下的画像，密密麻麻的一片，再铺上一张地台床，如此布置下来，嵇临奚恨不得日日住在其中。
回到上面的房间，下人已经为他送来最近京城书局时兴的那些与他和殿下有关的本子，嵇临奚随便看了几本，啪啪就丢到一旁。
她们这些待在深闺里的女子甚爱写什么虐恋情深，强取豪夺，殿下在故事里冷血无情，把他逼得疯来又疯去。
哼，他与殿下之间可是两情相悦的甜甜蜜蜜。
他让管家进来，管家恭恭敬敬进来了，嵇临奚掏出三本簿子递出，斜眼看他，“去找京城各大书局的老板，让他们把这几本书印发出去。”
这都是他去了凉州一年的时间里，利用闲下来的时间写的，删减去了一大半露骨床笫之欢的戏份，可没有那些虐来虐去的情节。句句都是精华。
管家接了过来，领命下去了。
嵇临奚抬抬袖子。
他可不想以后后世讨论起他与殿下，是根据这些杂书说他们感情如何虐来虐去，当然要根据他的书来，挖出他们是如何恩恩爱爱的。
……
临近过年，百官休沐九日时间，免了宫宴。
趁这休憩的九日，嵇临奚劝着楚郁陪他回奉城，他还记得那位沈先生的话，说半年最好回去一趟施一次针，本以为要花好大一番功夫才能劝服，但出乎意料的，他刚提出来，楚郁就答应了。
“那就去吧。”
“殿下，朝政之事不急于一时……去？！”
楚郁收了笔，颔首道：“不是说要去吗？那就收拾东西吧。”
二人收拾了一番，换上了常服，带了些东西，就承着马往奉城去了，临走之前，楚郁吩咐翰林院不可懈怠对九皇子的教导，九皇子，自然就是那位玉太妃的儿子。
今年也下雪，却没去年那么大了，因为国库充裕，官道上的雪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路上的行程，楚郁只带了云生与几个暗卫。
天气一寒，楚郁的腰便格外的不好用，为了赶时间，二人乘的是马，下了马，嵇临奚背着他爬过半面山，跨过一处溪流，再往上一点，就是沈先生的家，杳儿正在家里给他爹清点草药，听到敲门声，沈先生让她出去看看，她踏出门，警惕问了句：“谁啊？”
嵇临奚不说话。
他与杳儿合不来。
趴在他背上的楚郁拍了拍他肩膀，嵇临奚把他放了下来，站在地面，楚郁嗓音温和开口：“杳儿姑娘，是在下与在下的朋友，逢此冬日，特来上门拜访。”
听到他的声音，里面传来快了的脚步，院门一下拉开，露出一张倩丽灵动的少女脸庞，“典公子！！！！！”
楚郁彬彬有礼颔首，“杳儿姑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杳儿奔出来，显得格外开心，她想伸出手，但女子的自持又让她收回手去，看了好几眼后，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你终于回来啦，我爹总是念着你呢！”
楚郁微微一笑，“劳沈先生与杳儿姑娘挂念了，典某受宠若惊。”
“快进来快进来——”杳儿将门打得更开些，回头道：“爹！是典公子他们来了！！”
厨房里正在做饭的沈先生走了出来，看见楚郁，立刻跪了下去，行了一个跪拜礼，杳儿不知为何，连忙去扶，“爹，你这是……”
“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杳儿茫然。
沈先生拉她，“杳儿，陛下在此，还不快快行礼。”
杳儿终于反应过来，看向楚郁，楚郁道：“沈先生对我与嵇大人有救命之恩，切勿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救命之恩不敢当，当日不过举手之劳，后来殿下也派人送了银两衣服来。”
沈先生又拉了一下杳儿，回过神的杳儿，也马上跪在地上，跟着手足无措地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典公子离开后不久，确有几人上门，说是答谢，留下三千两银子便离开了。
楚郁在嵇临奚的搀扶下走过来，将二人扶起，“沈先生与杳儿姑娘既然当日称我为典公子，今日也便视我为典公子罢。”
他让云生将准备的礼送进院中，道：“当时奉城回去得匆忙，命人送来的谢礼也准备得匆匆，不足以表达我们二人心中谢意，这次也算聊补遗憾了。”
“谢陛下赏赐——”
典公子怎么会是陛下？还有嵇大人？那个蜂脸怪？
杳儿往嵇临奚看去，嵇临奚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蜂蛰过的痕迹，虽肤色深了不少，但更显俊厉锋芒。
两个人视线对视上，而后各自移开，嵇临奚心中兀自冷笑一声，杳儿是对他没半点好感，就算眼下对方生得周周正正，她也哪里都看不顺眼。
“杳儿，快去厨房端菜。”
“好勒，爹。”
楚郁让云生他们在外等候，与嵇临奚步入房中，知道二人来意，用完饭后，楚郁静静坐在床边，沈先生亲自给他把脉检查，抚摸他后背脊背骨。
看了半天，沈先生收回手，扭头要取针时，对上两人目光。
“怎么样了？沈先生？”
“怎么样了？爹？”
“有你什么事。”沈先生看了一眼杳儿。
他对嵇临奚道：“还算养得好，但疲劳太过，耗心血精气，这次施针后，越往后面作用只会越小，还请陛下好好照顾身体。”
“现在我要施针，杳儿，你出去。”
杳儿离开后，沈先生取针，他的针很细很长，下得很仔细，半个时辰后，楚郁赤着后背前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针，就连脚底，也布着很多长针。
沈先生又给嵇临奚把了一个脉，“嵇大人没什么大问题，只身体再如何好，还是不要太过做重体力的事，重体力本身就是在消耗生命，时间长了，必有隐患。”
看完他说去厨房熬个药，时间到了回来，让楚郁不能动，连说话都不能，以免动了针，乱了穴位。
楚郁：“……”
他慢条斯理眨了下眼睛，表示知道了。
沈先生走后，嵇临奚蹲在楚郁面前，楚郁看他，觉得他此刻可怜巴巴的，看起来实在可怜。他慢慢眨了几下眼睛。
嵇临奚听懂了，殿下让他别担心。
他想还是自己做的不够多，才让殿下如此操劳，如今他只希望民稷阁赶紧建立起来，最好年后就建好，谁进去他都无所谓了，只要能为殿下分担那数不清的朝政事务。
“殿下——”
楚郁看他听懂了，又朝了他慢慢眨了几下眼睛，眼神示意外面。
嵇临奚又听懂了，殿下让他去云生那里拿一些奏折文书过来，他不情愿地出去抱了一沓来，一番眼睛交流后，他拿了一个小板凳坐着，拿起奏折看，三言两语总结，然后提出办法，楚郁会略微思忖片刻，觉得可以的闭一下眼睛，不太可以的闭两下。
一个多时辰后，沈先生端药回来了，将针取下，楚郁长吐了一口气，这种一直僵硬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但针取完后，他确实舒服了很多。
喝完药，他礼貌询问沈先生，“不知沈先生可有意愿入宫做太医？”
沈先生收拾针的动作一顿，跪在地上道：“若陛下需要，草民可每隔半年入皇宫为陛下施针，只草民与杳儿习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入不了宫，还请陛下赐罪。”
“沈先生无意，朕就不便勉强，闲云野鹤的日子，确实让人心神向往，就是要劳烦沈先生每半年来一次京城了。”
“多谢陛下体谅。”
沈先生又走了，嵇临奚说了句臣把奏折送回给云大人，起身就要离开房间，他走到门边，身后传来楚郁温和的声音，“送奏折给云生就好，不要去找沈先生做其它事。”
嵇临奚本就是想寻机找沈先生说服对方入宫当殿下的贴身太医，殿下想要的东西，他都想想方设法让殿下得到，眼下心思被戳穿，他扭头，最后应了声喏。
……
解决完施针治病的事，带着沈先生的药，楚郁带着嵇临奚辞别，杳儿很是不舍，却不敢像上次出言挽留，知道典公子是皇帝后，敬畏就压过倾慕，从前她可以直视那张美丽动人的面容，现在却连短暂的对视都不敢。
看着嵇临奚把人背走的背影，她目光失魂落魄，最后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两人下了山，嵇临奚以为这就要回宫了，楚郁却说要去一个地方，站在曾经当过玉佩的当铺面前，嵇临奚说不出话来，楚郁牵着他走进去。
当铺里，昔日被嵇临奚威胁过的当铺老板正在拨算盘，入口的光一下暗了下来，知道是有客人来到，他连忙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两名携手的青年，一名穿着青色衣袍外面披着雪白披风，容貌艳秀俊雅，不似人间相貌，另外一名身穿黑衣，身形高大摄人，亦俊美非凡，只看起来有些许熟悉。
知道眼前的两人定然非富即贵，当铺老板露出十分谄媚的笑容，从柜台探出脑袋，殷勤不已道：“两位贵客是有什么需要的吗？”
一袋钱袋子放在柜前，老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尽是金叶子，他兴奋得脸都红了，正拿一沓出来放在嘴里咬时，耳边听得一句平静的声音，“去年将近年关，夜里有人前来寻掌柜当了一块玉佩，现在还请掌柜归还，此乃酬谢。”
听到这句话，关于那夜的事，老板什么都想起来了，他这才发现刚才觉得熟悉的黑衣青年，就是那夜来威胁他令他什么都不敢说出去的“反贼”。
那块玉佩他收了以后，一直想找个机会卖出去，但又害怕卖出去惹了事，想着忍个几年再说，不想今年就有人上门，心中又恐惧又庆幸，他连忙去把那块玉佩取出来，恭恭敬敬交到楚郁手中。
两人离开当铺，楚郁将那象征名声显著、官升一品的和田玉佩，重新挂回在嵇临奚腰间，他松手，看着那块玉佩与那块祥云玉佩并在一起，轻轻撞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郁：“好了。”
嵇临奚现在才明白，原来奉城所有的事殿下都知晓，就连他当了玉佩的事也没有漏殿下的眼。他已经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殿下却还记得，带他回来取这块玉佩。
楚郁看他神情，就知道他说不定又要落泪了，他实在怕嵇临奚哭，于是先开口道：“这是开心的事。”
“所以不要哭，嵇临奚。”
嵇临奚来找他时身上的钱袋子已经不知道失踪到何处，到了奉城却有钱了起来，给他买各种各样的东西，他看嵇临奚的腰间，发现少了一块玉佩，就知道嵇临奚把玉佩当了，回京之后，一直想着寻一个机会回来取，但实在太忙了，到了今年，嵇临奚邀他，才有这么一个时机。
吩咐手底下的人过来取也可以，但他更想亲自给嵇临奚拿回来。
嵇临奚忍住眼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扑进他怀里抱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哽咽道：“殿下，其实臣也有想做之事。”
……
半个时辰后，楚郁蹲在熟悉的破庙里，看着忙忙碌碌捡破烂的嵇临奚，神色古怪，“……这就是你要做的事？”
嵇临奚忙忙碌碌搬盆搬碗，好在这里没有人过来，不幸的是有一些盆经过风雨侵蚀，和虫鼠啃咬，坏了一些东西，他心疼得要死，拿帕子擦了又擦，叠在一起，“对啊，当时这些东西没带走，臣心里难过了好久。”
他现在也难过，看着漏了一个角的盆，就更难过了。
若是当日没有燕淮的出现碍手碍脚，他本来可以等到蓬子安到奉城，一起干干净净的带走的。
他心里开始对燕淮骂骂咧咧。
楚郁再了解嵇临奚，也不知道他心里在骂燕淮，只是有些不太理解他对这些东西都执着，他撑着下巴道：“已经坏了，有什么好带走的？可以买新的。”
“不一样！这是我和殿下一起用过的！”嵇临奚回头扬声道。
楚郁顿了顿，明白了。
在这里那几日，对嵇临奚是意义不一样的，所以他才想把这些东西都带走。
破庙外云生喊来一辆马车，看着陛下带嵇大人从里面走出来，嵇大人怀里还抱着一堆破烂，神色明显疑惑。
楚郁道：“他喜欢。”
云生颔首，掀开车帘，嵇临奚先把这些“破烂”放在马车里，把手擦干净了，拍干净衣裳，回首抱殿下上马车。
沈先生说了，殿下要少用腰。
……
奉城的事了一段落，二人赶回京城时，还有一日的休息时间，只已经有高位朝臣来宫里汇报事务了，入夜，嵇临奚留在玉清殿里，用在凉州学的按摩手法给楚郁按肩揉腰，他在杳儿家里时，还向沈先生讨教了一下，沈先生说没多大问题，本就是重体力劳动的百姓为了缓解腰背不适摸索出来的手法，就是对体质差的人要轻三分力度。
“殿下，舒服吗？”
楚郁赤着上身，脸颊埋在枕头里，嗓音有些模糊，“……舒服。”
嵇临奚按了好一会儿，直到楚郁说可以了，他分明望着殿下的玉白躯体难耐至极，却怕做时伤到殿下的腰，只得吞咽口水强行忍耐，并着双腿按下生理反应给楚郁穿衣。
楚郁：“你真的要穿上去吗？”
嵇临奚一下结结巴巴：“啊？”
楚郁叹息一声，“明日就要上朝了，只有这一夜。”
他抬手，抓着嵇临奚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声道：“想要的话，孤可以的，嵇临奚，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
这一夜，春笋陆续从土里往外面钻。
细雨拍打着窗棂，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嵇临奚牢牢记得沈先生说的少用腰的话，不管什么姿势，总是托着那截柔韧的细腰，他更多用的是抱姿，因为这样从后面扶着，殿下的腰就真的不用用半点力，只要他发力就好了。
就是这个体位不能用腰时会导致入得很深，深到腹部也能看出轮廓，一夜过后，他蜜色的手臂上，留下了好几道咬痕，肩膀上因为伤还没好，殿下心软放过了。
殿下就是如此心软温柔的人，也正因为这份心软温柔，才会让他这样的小人想方设法终于夺得欢心，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路人，成了宛如“主角”一般的存在，在殿下身旁熠熠生辉。
“你为什么……不能短一点？”压抑的低低啜泣声，“长得这么长……”
“那……那臣回去削一截？”
他的回应让殿下趴在他肩膀上坠着泪的笑出声，笑得身体都在颤，越颤泪水坠得越多。
“怎么削，削上面还是削下面？”
“嵇临奚，你想当太监吗？”
他想回答，只要能让他日日夜夜都待在殿下身旁，与殿下形影不离，不让他们分开，就算当一个太监，他也心甘情愿。
凛冽的冬日与温暖的春意交织，枝头的绿芽，于褐干中抽出，又一年春日来临。
作者有话说：
外科医生：唉，还是生错了时代，没派上用场。（磨磨手术刀）

第250章 （完结）
嵇临奚只在京城待到春来，楚郁就命他接手修建浙州、京城、荆州、梁州、淮州五地水运事宜，这个工程虽然听起来也浩大，却比绝天江工程要简单不少，历代的工部其实已经有不少设想的工程模拟图册资料，只是因为国库拿不出那笔钱，想要完整修完，按照当时的朝政贪污情况，得批下去三亿两白银，就一直搁置下来，成为一纸空谈。
这本是楚郁给嵇临奚安排的第一件功绩，他知道以嵇临奚的能力一定能完成得很好，只是相党一案香凝拿到的那份名册牵扯太广，按着名册来抓人，还要逐一核对其罪名，寻找确凿证据，让他们认罪画押，名册之外还有漏网之鱼，等到三司那边走完程序刑部下罚，那些官员的家产充入国库，需要好长一段时间。
好消息是这个工程不用像凉州那样一年到头待在那里，可以时不时回京城一趟。
嵇临奚去了之后，依旧是日日信纸不断，频繁的时候一日能来三四封，楚郁用来存信的箱子堆了一箱又一箱，嵇临奚还会寄来当地特产与当地花花草草，楚郁也会回他玉清殿的花花草草，在东宫时的天水花，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放在一群花花草草中间，从原本的一株长成现在的三株，他薅了两片花瓣，塞进信里。
君臣信件往来，嵇临奚不会明目张胆提及爱，只会说思念殿下。
朝中进了选阁的官员，为了进入民稷阁卖足力地想要立功，礼部吏部入选的预备阁员这时才发现，礼部吏部才是最难立功之处。户部的官员可凭借增国库收入的手段来立功，兵部可凭边关对战来立功，三司可凭审大案来立功，工部更能凭大型工程立功，礼部与吏部，小功不少，对文臣来说，笔杆子就是最好的武器，随手一篇文章，就能记功，却是难寻立大功之机，只有熬资历熬到成为德高望重的臣子才有希望。
这时他们才恍然大悟，新帝建立民稷阁，是在用另外一种手段削吏部之权，礼部之威，从前想要进入吏部礼部者如过江之卿，因礼部有声名威望，吏部有调动官职之权，文人靠笔杆子升官，新帝却用民稷阁行提实轻文之策堵住这条路，告诉他们想要往上爬，要么真正去做为民为社稷的大事，要么于暗处熬资历。
这是一道明棋，只他们沉迷于民稷阁会带来的荣耀中，望不见这份荣耀后的新帝的所思所想。
沈闻致提前察觉到了，却默然无声。
他寻了一个时机，在休沐的两日时间里，去了嵇临奚所在的工程之地。
嵇临奚身穿窄衣正拿着图纸审阅，而后把图纸一把揣在怀里，弯腰两只手臂各一搬，扛着两袋装泥石的沙袋进了工程之中，与一起劳作的百姓们融为一体，他带领的官员，也在时不时的盯查之后，一起进了劳作之中。
到了吃饭的时候，嵇临奚亦是与他们一同。
沈闻致忽地想起科考结束以后，他看过嵇临奚的文章，那时他想，此人比他更懂民生，也更懂人心，满是欣赏。
在翰林院初识之时，嵇临奚常将民生挂在嘴边，说以后要为民请命，二人交好，而后他窥见嵇临奚的野心与虚伪，打算不再深交，嵇临奚又说为天下百姓办事逼不得已，他最初信过嵇临奚，信过一次又一次，所以当认清嵇临奚之前所作所为皆是欺骗，对方只是为了靠近太子殿下，还对太子抱着见不得光的心思，从那一刻开始，他对嵇临奚便满是怀疑与揣测。
他不信嵇临奚的情，不信嵇临奚的义。
但太子殿下坠崖时，嵇临奚表现出来的情与义，又让他心中生出不甘嫉妒。
他蔑视嵇临奚的小人心性，虚伪阴险，但他蔑视的小人，却对他比太子殿下更真心。
他为此走入偏执的路途，回想过往，嵇临奚心里大概讥讽他无数遍。
故作清高。
只注重自己的世界，对旁物漠不关心。
或者还讥讽过他只知道纸上谈兵，空抱为国为民的心肠却未曾接触过真正的百姓，他从一开始，就立在高处审视嵇临奚，对嵇临奚为了往上爬的不择手段不屑，不解对方为什么明明有真正的才能，早晚都会出头不会被埋没，却还要这么汲汲营营，走那些旁门左道。
他一出生就是世家之子，想要摘手权力只需要迈出脚步，权力便到手中，所以他理所当然觉得人有才能就要堂堂正正行事坐君子之事，走旁门左道是入了邪途。
但嵇临奚什么都没有，要走到他这样的地位就需要拼尽全力、费尽心思，倘若堂堂正正，熬到老眼昏花也难以爬到他在的地处。
他早该看到陛下对他的提醒的。
奉城一行，陛下将嵇临奚带了回来，还嵇临奚救驾之功，就已经是在隐晦提醒他收敛了。
分明都是聪明人，却总在自己固执的视野里被自己的执念所蒙蔽，嵇临奚能在陛下的指引下及时醒悟，他却越陷越深。
沈闻致迈出脚步，也想做到嵇临奚那样与民同为一体，可他迈出一步，放眼望去，却是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伫立在人群中，却与人群彻底隔离开来。
有人伸手将他推开，让他一边去别挡路，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帮忙，却被更多的人推到岸上。
“小沈大人。”不知是哪一日，约是他与太子殿下最后一局棋，“你有为国为民之心，孤很欢喜。”
“也愿你真的能为国为民。”
……
五地水运的工程，在秋末已经完成了一半，因为涉及各地，连成一片，不像凉州那样可以动员十几万人迅速完成，但这般快的速度，亦是无比惊人的速度了。
“嵇临奚他真的没把人当奴隶十二时辰都使唤吗？”有朝臣忍不住怀疑道。
按照推算，最快也要三年左右的工程，现在一年不到，嵇临奚就已经完成大半，此外还要兼顾天绝江后续工程安排，实在很难想象嵇临奚是如何能做到的。
他们自然是不明白的。
倘若官兵当监工，提着鞭子在后鞭打催促尽快完工，为了活下去参与工程的人在鞭子没落到身上时不会多卖力，就算鞭子落了下来，当鞭子挪开一段时间，也会很快“懈怠”下来。
但倘若官兵融于其中，与他们同劳彤食，告诉他们这个工程完成之后他们能得到什么，子嗣未来能得到什么，住的地方未来能变成什么样，他们就会拼尽一切的做。
为了幻想中的美好未来奔波努力，从来都是底层百姓一生的意义。
嵇临奚最初，也不过就是做这样的事而已。
他想要过上有权有势不被人欺凌衣食无忧的生活，他想要怀拥最美的美人在自己身旁，让天下间人人都能看见他心生艳羡。
他遇见了“美人公子”，于是不顾一切奔赴，在这个过程里，他逐渐捧出一颗完整的真心，这颗红彤彤带着血与泪的真心最后被拼命追逐的殿下收下，于是他的生命得以完整，他得以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蜕变为人人称赞敬仰的“嵇大人”，成为了能够匹配殿下灵魂的人。
深夜，休憩的嵇临奚仍旧在埋头奋笔疾书。
楚郁对着很快又堆积起来的奏折，叹了叹气。
……
一年的民稷阁考核期已至。
由礼部的人代为宣布入阁的三位青年朝臣，工部尚书嵇临奚，刑部尚书沈闻习，以及一名在宫变事后，被提拔为户部侍郎的青年官员。
谁都会觉得顺利进阁的沈闻致，却并未被选入阁中，谁都知第一次选阁的人选是慎之又慎，后面的程序基本上不会出任何问题，正因如此，才叫他们哗然。
但转念一想，这样的结果却是理所应当。
沈闻致辅佐之功在圣上登基时就已经做了封赏，封为吏部尚书，风风光光，此后沈闻致也尽职尽责，但经过圣上清洗后留下的朝臣，谁不尽职尽责？沈家二兄弟，论阅历，论功绩，确实是作为兄长的沈闻习要更符合进阁要求。
那一连串的相党一案，密密麻麻的五千名数目的官员罪证判罚，算得上一份天功，而那位年轻的户部侍郎，虽是侍郎之身，算数经商上的天赋却是卓绝，十几亿银两能在短短时日里清算完，离不开他设计出的一套新算法体系，而后也陆陆续续提出不少可行性增加国库收入的有用措施，输给他们三人，沈闻致并不冤枉。
人选确定，便是后面的举票。
实绩摆在那里，无人反对。
“既如此，后面举票事宜就交予礼部负责，诸位大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奏。”
沈闻致站了出来。
天子颔首，神色淡淡：“小沈大人请说。”
沈闻致跪了下去，从工程地上赶回来的嵇临奚都惊诧地看了一眼，心中一下生起提防，生怕他一张口，就是选秀一事，他还记得沈闻致这厮死性不改，比太后与燕淮都还要执着分离他与殿下。
“臣请辞吏部尚书一职，调离京城，去往它处。”
沈闻致垂下眼眸，嗓音平静：“臣任吏部尚书一职到现在，是圣上厚爱，只臣阅历仍有不足，难以胜任此位，还请陛下将臣调往州城低处，容臣好生磨砺，察验民情，更好为社稷效力。”
嵇临奚：“？”
这人疯了。
好好的吏部尚书不做，要去州城做一个地方官。
转念一想，嵇临奚窃喜不已。
去了好啊，沈闻致离开京城，手还能伸到京城不成？这下就没人阴魂不散地想要拆散他与殿下，屡次打断他与殿下的二人亲密，耳鬓厮磨了。
于是他连忙也跪下去，开口夸道：“小沈大人此番为国为民的大义之举，实在令人钦佩。”
他夸完，抬着袖子遮脸，作势擦拭眼泪，肩膀颤抖，口中发出哽咽之声，继续道：“此等圣人胸怀，实在叫我等臣子感悟良多，只盼小沈大人此去，得经义圆满，再归来时，焕然一新，继续为国为社稷献力。”
他一开口，工部的官员也立刻吹捧起沈闻致的离京之举，将此事架了起来，不给沈闻致后退之机。
楚郁：“……”
他看着嵇临奚颤抖的有些剧烈的肩膀，移开目光，落回在沈闻致身上，思忖片刻，他道：“小沈大人，你可是想清楚了？”
调到州城，再想回来，并非易事。
沈闻致俯首，头抵在地面，“求圣上施恩。”
楚郁道：“此事朕允了，但调往何处，并非立刻能决定之事，小沈大人且等上一两日。”
“谢圣上隆恩——”
……
下了朝后，吏部的人微微茫茫然，工部的人却是热情过来说了几句恭贺之词，嵇临奚视线扫过，一群人连忙离开了。
嵇临奚拱手，对沈闻致说了句：“祝沈兄前程似锦。”也满面春风地走了。
到了勤政殿，他跪坐在楚郁身边殷勤整理奏折，嘴里还哼着调子，显然心情好得不得了，整理几本，就黏糊糊往楚郁身上靠。
“下次收敛点，别笑得太大声。”耳边忽然传来声音。
嵇临奚扭头。
楚郁：“孤坐在龙椅上都听得见你在笑。”
嵇临奚捂住嘴巴，“那臣下次笑得小声点。”
但是碍事的仇人自毁前程，他实在忍不住不笑，只能拿袖子以作遮掩了，怕袖子一拿下来，就是一张咧到耳根后面的笑脸，那样实在太不体面，倘若再被史官记录下来，后世定然要有人说他小人心性。
他本不在意后世对他的评价，可殿下势必为留于史册的明君贤君，他自然想做那个明臣贤臣，与殿下并于史书中，他要提及殿下就会提及他，提及他就会提及殿下，哪怕过百年、千年、万年，二人都再分离不得，有如婚书一般永存。
楚郁不知他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嵇临奚整理完奏折，来给他揉腰捶肩，“殿下。”
楚郁道：“你说。”
嵇临奚不说，只是喊，“殿下。”
楚郁：“嗯。”
“殿下。”
楚郁：“……嗯。”
他不打算理会嵇临奚了，低头继续看奏折文书。
嵇临奚连续喊了几声，得到的都是嗯的回应，他轻轻从楚郁身后搭了下来，不让自己身体压着他。
“我好幸福，殿下。”他道。
沉默片刻，楚郁轻声回应：“我也是，嵇临奚。”
此中之幸，天知地知他与嵇临奚知，他人难知。
作者有话说：
happy，完结了，老婆们！（搓搓脸颊）
后面就是番外了，有想要的番外老婆们可以评论区留评，但是楚楚追小鸡的番外应该不能，因为我写不出来，小鸡就是楚楚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他也能一眼开追，小鸡的主动性非常之强，而楚楚的封闭性也是对应的强，打破笔下主角人设的事鸽难以做到。
这本鸽真的安安稳稳写完啦！因为主要构思的是剧情，剩下的人物会推着你往前面走，自然而然发展到它该有的地方，就算番外的故事结束了，他们的故事也不会结束，而是会在每一个世界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