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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薛家长子
作者：千山不关
内容简介
 前世薛虯出身百年豪门，被家族倾力培养，英才俊逸，卓尔不群，是最完美的继承人。 只可惜天不假年，英年猝死。 转世投胎成为古代大户人家嫡长子，父母恩爱、兄弟和睦，还有个格外出众的妹妹，一家人幸福美满，其乐融融。 直到父亲去世，薛虯觉醒了前世记忆，才知道自己所在竟是红楼世界。他的弟弟薛蟠是个败家子，母亲和妹妹为了家族殚精竭虑，最后还是下场凄凉。 好在这一世薛虯才是薛家掌权人，他会撑起薛家、教导薛蟠、为宝钗择一良婿、令母亲颐养天年 阅读指南： ①女主是林妹妹，黑贾家 ②世界背景为作者私设，其余私设也巨多，与原著不符之处请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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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世今生
腊月的天儿，滴水成冰。
金陵城却格外热闹，马上就要过年了，不论贫富都要置办些年货，百姓也挑着家中货物出来售卖，置换些东西好过年。背着箩筐的百姓、挑着扁担的小贩、押送货品的商队……在城门处排起长长的队伍。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并未饰以朱轮华盖，细处却可看出考究。车架比普通马车大上许多，使用黄花梨木制造而成，轮毂、车轴镀以金边。马车通体雕刻蝠纹，车窗没有用布幔，而是镶嵌彩色琉璃。
十几个随从骑马随扈左右，腰佩宝刀，气势不凡，引得路人纷纷避让，不敢有丝毫冒犯。
马车直奔一侧专供贵人通行的便门，不多时进了城，才有人禁不住好奇：“这是哪家的？如此威风！”
“这你都不知？没瞧见马车上的徽记么，这是薛家的！”
薛家乃是金陵数得上的望族，本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如今虽无人站在朝堂之上，却领着内府帑银行商，攒下不知多少身家，有“珍珠如土金如铁”之说。
“原是他家，难怪如此排场。”前头那人恍然大悟，随即又摇了摇头。
年初薛家当家人急病仙去，只留下夫人并几个年幼的儿女，恐怕如今的日子不好过呐！
*
马车里，薛虯正在闭目养神。
他是薛家这一代的长子，与薛蟠同胎双生，如今不过十三岁，却已经初见世家公子风范。
他身着月白色如意云纹缎地直裾，外罩缂丝面灰鼠皮大氅，宽衣博带，乌发半束。全身上下别无装饰，只有腰间一枚金镶玉带钩，以及束发的和田玉小冠。
面如冠玉、眉若染漆，风姿特秀、郎艳独绝，正所谓青袍美少年，黄绶一神仙①，薛虯虽不穿青袍，却可称一句翩翩美少年。
小厮长瑞往火炉里加了点香料，动作极轻，唯恐惊扰薛虯休息。
薛虯并没有休息，他在思考人生。
这本不是他会做的事，毕竟身为薛家长子，薛虯前面十几年的人生极为顺遂，出身贵胄、家庭和睦，他本人自小聪慧，学什么都一点即通，极得薛父爱重。
若说有什么挫折，大概就是幼时身体不好。
许是在胎中与薛蟠的营养分配出了问题，两个孩子出生后差异极大。薛蟠身强体健，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脑子却有点不够用。薛虯生来聪慧，却是个病秧子，打小抱着药罐子长大。
不过因为薛家富贵，这点挫折便也不算什么。薛虯从不缺名医好药，五岁那年，薛家更是砸重金将他送去金陵名观灵应观清修，原本只是病急乱投医的无奈之举，不想他竟真的慢慢好了起来，长到十岁上时便与常人无异，因为饮食作息规律，勤于锻炼，如今比普通人还要康健一些。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今年开春，薛父不慎感染风寒，缠绵病榻一月后不治而亡。这于薛家无疑是一场灾难，薛虯同样哀痛难抑，还为此病了一场。
病愈后薛虯开始时不时做梦，梦中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过着与现在大不相同的生活。梦境太过真实清晰，让薛虯倍感恍惚，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更为巧合的是，他刚刚在梦中经历完另外一段人生，灵应观的观主便说他命格已改，不必再避世清修了。
……
薛虯伸手揉了揉眉心，他至今也不清楚那到底是黄粱一梦，还是前世今生。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他是薛家的儿子！
前面十三年的经历不是假的，他入口的每一样食物、品过的每一种味道、看过的风景、听过的声音都是真的，薛母体贴入微的关怀是真的，薛父的爱重期待也是真的。
既然如此，何必计较这里是二十一世纪还是庆朝？他只是金陵薛家的长子薛虯而已。
反正在那个梦里，他的父母商业联姻，他也只是被生下来继承家业的工具人，相互之间没什么感情，自然也谈不上牵挂。
*
马车在金陵街道上辘辘驶过，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大门前停下。
宅院占地极广。碧瓦朱甍、雕梁绣户，隔着重重高墙，隐约可见阁楼高高翘起的檐角。朱红色大门紧闭，上悬黑底金字匾额，“薛府”二字大气遒劲。
七八个锦衣华服的仆役守在门口，远远见到薛虯的马车，早有机灵的进去回禀，其余人则上前迎接，搬脚凳的搬脚凳，拿东西的拿东西。
薛虯弯腰下了马车，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进府。一路奇石假山，流水潺潺，真可谓一步一景，既有北方之大气庄严，又兼南方之精致秀美。
仆役们各司其职，见到薛虯纷纷行礼。
薛虯也颔首回礼，见他们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
进得内院，便见薛母带着宝钗在正房门口翘首以盼。
薛父去世将近一年，薛母明显憔悴了许多。去年此时她还气色莹润，容光焕发，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如今却面容暗淡，鬓染白霜，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
薛虯心中一酸，快走几步上前跪下：“儿子给母亲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
薛母忙将人扶起，细细端详：“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在观中一切可好？”
“都好。”薛虯含笑回答，“母亲时常派人垂问，衣食住行样样周全，儿子自是处处安好。”
“那便好！前日你来信说命格已改，可是真的？”
“观主所言，想来不会有假。”
“无量天尊，这一劫总算过去了，真是天大的喜事！”薛母喜不自禁，抹着眼泪道，“你父亲去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如今命格既破，他在底下也能安心了。”
提起薛父，薛虯和宝钗也有些伤感。
薛母忙擦去眼泪：“看我！虯儿好不容易回来，哪有在外头说话的道理，快进屋吧。”
“正是呢，若是冻坏了哥哥，妈岂不要心疼？”宝钗也跟着打趣。
薛虯这才有心思留意宝钗，诧异道：“宝钗是不是长高了？”
“可不是！这二月宝丫头开始抽条了。”薛母笑呵呵的，“如今她也长大了，还帮我管着家呢。”
薛虯不觉奇怪：“宝钗一向能干，父亲也多有夸赞。”
“妈和哥哥笑话我呢，只是帮妈管些琐碎小事，哪里就值得说嘴了？”宝钗低着头，脸颊有些发红，更显得人面桃花，娇媚动人。
薛母不由笑了出来，看着最得意的两个孩子，满眼都是慈爱。
薛虯却想到她们的结局。
在他的那个梦里，他们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
书里没有薛虯这个人，薛父去世后，薛蟠成了新的当家人，只是他缺乏才干，不能撑起家族门楣，薛家在他手中逐渐衰败，只能依靠王家和贾家勉强保存。
为了给家族搏一条出路，薛母与宝钗在贾家伏低做小、小意讨好，甚至拿宝钗的婚事做为筹码。可她们的下场依旧不好，在王贾两家相继覆灭后，失去靠山的薛家也成了无根浮萍，随风被吹散了。
书中没有明写薛姨妈、宝钗和薛蟠的结局，但略一想想就知道，没有家族庇佑，家里又没个顶事的男人，他们的生活必定好不到哪去。
薛虯心中酸涩难言，他的母亲出身名门，自小养尊处优，出阁后与丈夫恩爱不移，除了为儿女
操心，不曾受过任何苦难。
他的妹妹也是千金贵女，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锦衣玉食地娇养长大，才干品貌样样出众，是金陵闺秀的典范。
若非家族不得力，薛母本该是薛家的老封君，每日吃吃喝喝，想玩什么玩什么，闲了找人说说话，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宝钗也该嫁一如意郎君，夫妻恩爱和睦，生活圆满称心。
只可惜薛蟠不争气，让她们吃了那么多苦头。
好在现实与书中终究不同。如今他身体健康，也不再受命格困扰，此次回来便会接手家业，必不会让薛家再落到那般结局。
想到薛蟠，薛虯才发现薛蟠一直没露面，奇道：“薛蟠在忙什么呢？”
他只是随意一问，却不想薛母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宝钗也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是不是闯祸了？”

第2章 应对之策
“昨日那孽障与狐朋狗友上街闲逛，因为一个小丫头与人生了争执，指使家丁将人打伤了。”
提到薛蟠，薛母抹着眼泪与薛虯说起昨日之事。
薛虯默然，这么熟悉的剧情，除了英莲与冯渊应该没有旁人了。
他原还对梦中之事有所保留，如今却不得不信。不出意外，冯渊将在被打三日后不治而亡，冯家老仆将薛蟠告上公堂，在贾雨村的包庇下，以“薛蟠已死”为由了结此案。
由此薛蟠变成了“活死人”，薛家也因此名声扫地，后来薛家败落，未必与此事无关。
薛虯按了按眉心，他原想着归家后好生约束薛蟠，尽量避免此事发生，不想还是迟了。
“受伤的那位公子如何？”
“听说伤得不轻，管家送了些药材过去，多的我也不知道。”薛母叹道，“冯家的人恼了我们，什么都不肯告诉。”
那是自然，换成谁处在冯家的位置，都不会对薛家人有好脸色。
薛虯镇定道：“母亲且宽心，此事我来处理吧。”
薛母拉住薛虯的手拍了拍，顿了一会儿才道：“你兄弟是个混账，除了憨顽惹祸，丁点儿也指望不上，我和宝钗又是女眷，外头的事一概插不上手，一出事便成了蒙头的苍蝇，如今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薛虯反握住她的手：“母亲放心，儿子会尽力周全的。”
“你打小便主意正，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苦了我儿。”
薛母看着眼前的长子，心中十分难受，她的虯儿也才十三岁啊！旁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学堂念书，为了成绩和功课烦恼，薛蟠素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她的虯儿却要撑起偌大的薛家，还要替弟弟收拾烂摊子，叫人如何不难受？
可恨老爷去的早，她自己又没本事，否则虯儿何至于如此辛苦！
想着想着便又淌下泪来。
薛虯与宝钗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薛宝钗拿出帕子替薛母擦泪，温声细语地安抚，又转移话题：“哥哥一早便出发，这会儿定是饿了，是不是让厨下准备饭食？”
薛虯含笑道：“旁的也就罢了，母亲小厨房做的芋煨白菜儿子甚爱，这会儿正想着呢。”
“都有！一早就备着了，只等着你回来。”
薛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张罗着叫人传饭，正房立时热闹起来，不一时八仙桌上便碗盘森列，除了薛虯点的芋煨白菜，还有罗汉斋、素烧鹅、八宝豆腐、清炒豌豆苗、金镶白玉板，都是薛虯往日爱吃的。另有凉菜三四样，包子点心三四样，粥品主食三四样，虽是素食，却十分丰盛。
母子兄妹三人用过饭，薛母面露疲惫之色，由丫鬟服侍着进里间休息，薛虯和宝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薛宝钗叹息道：“为着二哥这事，妈昨晚上熬了一夜，水米也用不进去，亏得大哥回来及时。”
薛虯看着她：“你这些日子也没少操心吧？”
瞧着比几个月前沉稳多了，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心事太多了也不好。
他伸出手，轻柔地在宝钗她头上拍了拍，温声道：“回去好好歇着吧，外头的事有我呢。”
略显亲昵的动作令薛宝钗一愣。
薛虯离家之时，薛宝钗才不过三岁，以前的事早记不得了，后来的这些年聚少离多，即便有心亲近也显得生疏。薛虯克己复礼，薛宝钗亦是大家闺秀，言谈举止总是克制，如此亲密还是头一回。
待她回过神来，薛虯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丫鬟莺儿笑嘻嘻道：“大爷对姑娘可真好！”
宝钗微微一笑，拢了拢身上斗篷：“咱们也回吧。”
莺儿应了一声：“姑娘是该回去歇着了，昨儿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身子哪里受得了！”
*
另一边，薛虯正吩咐长瑞：“你让人拿着我的名帖，请孙老往冯家走一趟。”
孙老原是御医，医术极佳。十年前他致仕后本要留在京都，正值薛父四处替薛虯求医问药，花费许多心思才说动他回金陵老家养老。那时薛虯才三岁，只记得经过孙老调养，他的身子松快很多，但始终无法根治，无奈之下才被送入道观。
没了薛虯这个小病人，孙老也没再回京都。这些年年纪渐长，他便一心钻研医术，偶尔治一治求上门的病人，却很少出门看诊了，轻易没人能请动他。
薛家自然请得动，只是薛母和管家恐怕没想到冯渊会伤得这么严重，所以没劳动他老人家。
“来时观主带给我的丸药各分出几丸，一并给孙老送去，一半给他，一半请他带到冯家，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灵应观名声在外，堪为江南道观三甲，除了历史渊源和卜卦之术外，便是老观主一手出神入化的制药本事，不论什么丸药，经他手制出的效果便格外好，很多人怀疑他给丸药开光。
这丸药极难求，若非薛虯与观主投缘，也得不了这么许多。
有这两样在，保住冯渊性命的机会便大多了。
长瑞应了一声。
薛虯：“派几个人在冯家门口守着，一有消息立马告诉我。告诉孙老，冯渊需要什么药尽管说，便是咱们家一时没有，也会想办法给他找来。”
长瑞：“是！”
薛虯：“去查昨日之事，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注意外头的消息，再去把长福叫过来，我有话问他。”
长福是薛蟠的贴身小厮，与薛蟠形影不离，必定清楚昨日始末。
长瑞一一应着，见薛虯没有旁的吩咐，问道：“是否要小人派人往知府衙门走一趟？”
方才席间薛母还是提起了贾雨村，让薛虯必要之时向他求助，贾雨村受贾政举荐之恩，必定不会拒绝。
薛虯沉吟片刻，摇摇头：“暂且不用，看看冯渊那边的情况再说吧。”
贾雨村倒也不是不能用，只是不能由着他胡乱发挥，若一定要用这步棋，他得先想好怎么走才行。
长瑞得了吩咐办事去了，薛虯则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院子名为青桐院，在前院与后院的交界之处，距离薛母所在的正院不远，院子并不算很大，但收拾得开阔明亮、清幽雅致，花木扶疏、四时不败，即便时值寒冬，依旧不乏美景可赏。
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桐树，据传已有上百年历史，乃是前朝一位官员为了吸引贤才亲手所植，当日薛家先祖安家置业，特将此树圈在宅邸之中，又于院子四周遍植梧桐，渐成一景，青桐院便是因此得名。
院子里丫头小厮齐备，即便薛虯久不归家，也收拾得齐齐整整。地龙在收到薛虯将回金陵的消息时已烧了起来，屋子里暖意融融，又有鲜花之馥郁，竟有种身在春日之感。
薛虯解开大氅，丫头锦书接过去，笑着说：“大爷可算回来了，奴婢们都盼着呢！”
锦书是薛母派来伺候薛虯的大丫头，原本还有一个，因着薛虯不喜人多，也不爱用丫头伺候，又将人送回去了。如今青桐院只有锦书并两个小丫头管理杂事，其余都是小厮。
锦书长着一张容长脸，容貌并不拔尖，但是沉稳干练，很有梦里那世女强人的风采。她收起大氅，又给薛虯倒了一杯热茶，便自去忙她的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小厮回话说长福来了。
薛虯：“让他进来。”
很快，长福缩着脖子被带了进来，仿佛一只被
掐住脖子的小鸡，屋中之人纷纷忍笑。
薛虯也颇感无奈，都说物似主人形，用在此处或许不大合适，却格外形象传神。薛蟠憨直，他偏爱的小厮也是如此。薛父没少安排机灵的伺候，只是都不如长福讨薛蟠喜欢。
长福恭恭敬敬跪下行礼，声音还有些发颤：“奴、奴才给大爷请安。”
“起来吧。”薛虯淡淡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是为了二爷打人的事。”
薛虯颔首：“既然知道，那你说说当日是什么情况。”
“是。”
长福并不敢在薛虯面前弄鬼，问什么便说什么，薛虯很快便弄清楚缘由。
原来昨日薛蟠并不打算出门，因着薛虯传信说这几日要归家，薛蟠想在家中等着。只是他的几位好友上门邀请，薛蟠推辞不过便出去了。几人闲逛一圈，挑了个酒家吃饭，出来时便看到有人卖女儿。
英莲长相不俗，引起薛蟠一行注意，狐朋狗友一番调笑，薛蟠便决定将人买下，还被那拐子坑了一笔，很是出了个大价钱。
这倒也罢了，薛蟠手头一向宽松，并不把百两银子看在眼里。不曾想那拐子竟一女二卖，恰好冯渊前来接英莲，二人便争抢起来。
薛蟠素性张扬，又因出身富贵，一向只有别人捧着他，没有他让旁人的，自然不肯退让，冯渊也执拗不肯放手，争抢便成了争执，争执又变成争斗，混乱之中，好友之一与冯渊动起手来，薛蟠本就生气，见状更是怒发冲冠，冲动之下令家丁出手，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薛虯：“先与冯渊动手的是谁？”
长瑞愣了一下，不知道大爷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郑家的六爷。”
“做珠宝生意的郑家？”
“是，郑六爷与二爷是好友。”
薛虯不置可否。
长福等了片刻，见薛虯没再追问，才小声替薛蟠辩解：“二爷只是想稍微教训冯渊一下，没想到他会伤得这么严重。”
薛虯冷笑：“是怪冯渊不耐打吗？”
长福讪讪闭上了嘴。
“好了，你下去吧。”薛虯摆摆手，长福明显松了一口气，行礼后一溜烟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薛虯垂着眼，思索破局之法。
按照长福的说法，此事乃是薛蟠之过无疑，虽然勉强算情有可原，但律法不会认，金陵百姓也不会认。
其实这事要解决并不难，如原著一般谎称薛蟠已死，堵住冯家和金陵的口，明面上就了了。暗地里则不上报销户，薛蟠在律法上还是活着的，只要日后低调一些，或者换个地方过活，一切便可与常人无异。
原著中薛蟠就是去了京都，且照样招猫逗狗横行无忌，这件事也没有再被翻出来过。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只要薛蟠还活着，这就是一个现成的把柄。原著中薛家日渐败落，没有人把他们放在眼里也就罢了。但薛虯一定要振兴薛家，难免招人眼，一旦有人打什么主意，随时都能拿着这条把柄威胁或者治罪薛家。届时不仅薛蟠跑不掉，整个薛家都要被牵连进去。
要想解决得干净，就得想办法把薛蟠摘出来。或是推个人出去顶罪，或是在冯渊的死因上做文章，不外是多花些银钱罢了。
但薛虯并不打算这么做。此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目睹之人众多，操作难度极高。即便做成了，也很难堵住悠悠众口，百姓又不是傻的！
且此举有违薛虯的行事准则，若薛蟠是无辜的，薛虯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但薛蟠的确有错，受罚不一定是坏事。
薛虯更倾向于大义灭亲，舍薛蟠一人保全家族，只要不是直接治成死罪，不拘流放还是充军，薛家都能给他打点妥当，虽然免不了要吃些苦头，却可保性命无虞，日后遇赦再回来，也能堂堂正正重新做人。
只是如此一来，薛母就要伤心死了。
思来想去，竟没有万全之策，最好的还是冯渊无事，一切困难都可迎刃而解。

第3章 传来喜讯
这日下午，没有等到冯家那边的消息，倒是长瑞先回来了。
他已将前因后果查得明白，大致和长福所说差不多，不过要详细得多，是谁将众人聚起来，怎么劝薛蟠一起出去，都去了哪些地方，为什么要去那家酒楼，玩了什么、说了什么，怎么遇到那个姑娘，如何与冯渊争执乃至拳脚相加，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长瑞：“当时在场之人不少，很多人看到郑六公子与冯公子先动手，二爷才让家丁出手的。小人找到几个人，若有需要，他们愿意上堂替二爷作证。”
聊胜于无而已。
薛虯：“那郑六秉性如何，你可打听了？”
“打听了。小人也疑心有人弄鬼，特意着人打探这位郑六公子的底细。”长瑞道，“郑六是郑家嫡幼子，自小极受宠爱，骄狂成性，时常惹是生非。老爷在时便不喜二爷与他往来，只是二爷与他脾气相投，老爷也无法。”
“如此说来，此事只是巧合，并非存心了？”
“以眼下的情状看，应是如此。”
那也罢了，薛虯又问：“外面可有风言风语？”
“有。”长瑞声音低了一些，“百姓颇为……惶恐。”
意料之中！
薛蟠纵容豪奴伤人乃是事实，且被打的冯渊并无大的错处，只因小事与薛蟠起了龃龉罢了。冯渊乃是乡绅之子，小有身家，尚且受此无妄之灾，更何况远远比不上冯家的普通百姓呢？
他们会想，若他们不小心得罪了薛家的人，是不是也会落得冯渊一样的下场？
不！他们还不如冯渊。至少冯家有钱，可以请医延药为冯渊医治，躺床上修养半年一载也无妨，而他们不仅要受一场罪，很可能平白丢掉性命，即便侥幸活下来，也要拖累一大家子。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长瑞：“不过大爷和太太送了很多东西到冯家府上，百姓知道后议论少了些。”
薛虯点点头，又问：“冯家那边如何？”
“咱们带着御医和好药过去，如今倒是能说上话了，只是小人方才回府之前，还没有听到那头的消息。”
话音刚落，小厮进来回话，昨日和薛蟠一起玩的郎君们被长辈带着前来拜访。
长瑞一听便明白了：“只怕是来赔礼的。”
薛虯点点头，问：“来的都是谁？”
小厮将名单报上，昨日和薛蟠一起玩的有八个，来的有六家，还有两家没来，其中便有郑六郎所在的郑家。
不可能没收到消息，这六家能一起出现，便说明他们是通着消息的，即便没人通知那两家，他们自己也能打听到，若有心自然会赶过来，没有来便是无此心。
长瑞顿生恼怒：“别人也就罢了，郑家不来是几个意思？”
这件事里若说谁的错处最大，头一个是薛蟠，第二个便是郑六郎，力邀薛蟠出去玩的是他，先与冯渊动手的也是他。别人都登门赔礼，郑家却不来，是不把薛家放在眼里吗？
薛虯拨弄着茶盏盖子，心说郑启元有没有把薛家放在眼里不知道，但不把他这个新任家主放在眼里却是肯定的。
这也不能完全怪郑启元，薛虯年纪小，从前又默默无闻，旁人小看也是有的。
他瞥长瑞一眼：“宠辱莫惊，怎么才下山就忘了？”
长瑞立刻收敛了情绪，垂首应是。
薛虯又吩咐报信的小厮：“你去告诉诸位长辈，家中事多，一时不便他们相见了，此事与他们并不相干，让他们不必放在心上。”
“是！”小厮应着，躬身退了下去。
长瑞迟疑道：“这几家在金陵颇有地位，大爷怎么不见？”
“他们来是为了求薛家一个态度，我将态度给他们便足够了。如今我初初接管薛家，一无名望，二无成就，即便倚仗薛家之势占得上风，也难以真正服众。不若等做成几件事再相见，旁人才会将我视为薛家家主而非小辈。”
长瑞若有所思，又问：“那郑家还要管吗？”
管自然是要管的，郑家如此下他脸面，若无动于衷，旁人还以为他软弱可欺。但此事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薛蟠，万事都可容后再议。
*
时间一点点过去，冯家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薛家好不容易轻松些
的氛围又重新紧张起来。
孙老算是金陵最好的大夫，若连他都束手无策，冯渊只怕真的危险了。
薛母跪在小道堂，念了一下午的经，薛虯写好了几封信，只等宵禁还没消息便送出去。明日便是原著中冯渊去世的日子，他得提前做好准备。
好在天意垂恩，入夜没多久，一匹快马飞驰进薛家所在街道，停在巍峨高峻的大门前。朱红色的大门大开，灯火层层亮起，迎接这个好消息。
来人是孙老的弟子，名叫黄芩，今年三十出头，虽然还没完全出师，医术却已十分不错。他穿着厚重的棉衣，额头结着一层寒霜，显然这一路并不好受。
锦书捧来热水和热茶，黄芩简单梳洗过后才开口：“冯公子伤得不轻，我们到的时候已经烧了半日，人都迷糊了。先生给他施了针，也用了药，方才烧已经退了。这几日先生都会住在冯家，随时观察他的情况，再加上灵应观的丸药，保住性命应是不成问题。”
虽然方才观黄芩神色便有猜测，但从他口中听到确切的好消息，薛虯还是舒了一口气。
保住命就好！
“劳烦孙老了，改日定登门道谢。”薛虯道，“劳烦你跑这一趟，天色已经晚了，不若在薛家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
黄芩没有推辞，随着人下去安置。
薛虯又打发人去向薛母和宝钗报信，不一会儿去正院的人回来了，薛母没有说什么，只是叫人拿回来两支山参，是给黄芩跑这一趟的谢礼。
这两支山参年份不小，可见薛母有多么高兴。
薛虯将东西递给长瑞：“母亲的一片心意，明儿送黄先生之时记得给他。”
长瑞应了。
这一晚薛母和宝钗难得睡了个好觉。之后数日，在孙老的医治下，冯渊的情况越来越好，待到第五日便稳定下来，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只要好生将养，便可与常人无异。
直到这时，薛家人提着的心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又过两日，薛虯递上拜帖，亲自登门探望冯渊。
*
冯家住在金陵城外，家中有十几间铺子和数百亩良田，是个不大的乡绅。马车出了观音门，顺着官路走上小半个时辰，又拐进一条略窄些的小路，将近一刻钟后在一座三进的青砖大院前停下。
这便是冯家了。
冯家的老管家等在门口，拉着脸面色不虞。
他在冯家干了几十年，是看着冯渊长大的。老爷太太去后，冯渊对他更为依赖信任，他也尽心竭力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其实和亲爷孙没什么区别。
前些日子冯渊去了一趟金陵城，回来便兴奋地跟他说看上了一个丫头，要将人买回来纳为妾室，银子都已经给了，只等三日后接人，冯管家还暗自高兴。
他家小爷哪里都好，唯有一处不太如意，便是只爱粉面郎君，不爱女娇娥，以至于二十出头还没成婚，更无一儿半女承欢膝下，愁得冯管家大把掉头发，深觉辜负老爷太太的托付。
如今冯渊终于愿意成家，虽然只是纳妾而非娶妻，女方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冯管家也高兴得不得了，已经开始琢磨给未来的小主子准备东西了。
谁料三日后冯渊兴致勃勃去接人，却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被人抬回来，吓得冯管家三魂没了七魄，差点当场厥过去。对罪魁祸首薛蟠更是恨得滴血。
若冯渊就此撒手去了，冯管家即便拼上这条老命，也一定要找薛家讨个说法。好在冯渊命硬，究竟挺了过来。只是冯管家还是不待见薛家，对这位来访的薛家大爷也十分不喜。
要不是薛家势大，他们招惹不起，冯管家恨不得将人拒之门外才好。
即便不敢和薛家翻脸，冯管家也没打算轻易放过，他早就安排好了，叫一个小厮与他一唱一和，冯管家扮白脸奚落薛虯，小厮则扮红脸从中调和，既能替他们家小爷出一口恶气，也不至于让薛虯完全下不来台。
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下，冯管家和小厮对视一眼，挺直脊背斗志昂扬。
车门被从外打开，一个清风朗月般的少年踏了下来。
薛虯今日穿着朱青色缠枝暗纹直裾，外披纯白色狐裘氅衣，皎如玉树，舒朗君子，午后明媚的阳光给他打上一层光晕，只是站在那里，便令这乡下低头都显得华贵起来。
冯管家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虽没有大的见识，但见过的贵公子不少，也曾远远见过薛蟠一回，印象中除了穿戴格外华贵、行事格外嚣张外无甚特别，不想他的同胞兄长竟如此出众，正是世人想象中世家公子该有的样子。
冯管家和小厮对视一眼，都有些气短，准备好挤兑人的话说不出来了，冷脸也摆不出来了，冯管家不由自主上前几步，语气客气而谦卑：“薛大爷远道而来，真是蓬荜生辉啊！”

第4章 登门探望
薛虯态度温和地叫起，并不因冯管家卑微而有丝毫倨傲，却不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反而有如沐春风之感，令人更为敬重信服。
至少冯管家的腰就弯得更深了，毕恭毕敬道：“我家小爷已经在等着大爷了，大爷请随我来。”
薛虯点点头，随着冯管家进府。
冯家宅邸远不如薛府精致华美，但是随性自然，颇有几分野趣。经过抄手游廊进得二院，便是冯渊居住的院子，两个纤细秀美的小厮候在外头，恭敬地打帘请他们进去。
进得屋内，便有一股子浓重药味。一个二十出头年纪，细眉细眼、容貌清秀的青年揽着被子半靠在床上，脸唇发白，精神头倒还不错。
这便是冯渊了。
见到缓步进门的薛虯，冯渊同样愣了一下，下意识便要起身见礼。薛虯一只手按住他肩膀：“你有伤在身，不必客气了。”
“是、是。”冯渊只觉得被按到的地方有些发烫，薛虯说了什么也没听清楚，只机械地听话坐了回去。一只手无意识抓住被角，眼睛根本不敢与薛虯对视。
还是老管家可靠一些，迭声令人准备茶水点心，又亲自搬来椅子给薛虯。
薛虯道谢后坐下，含笑与冯渊道：“本该早些便来探望，只是怕扰了冯公子养病，这才耽搁至今，冯公子眼下如何了？”
“啊？啊！没、没事了……”冯渊结结巴巴地回答，“孙老御医医术很好，我已经没有大事了，还没谢过薛大爷呢。还有薛家送来的药材和补品，也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这都是薛家应该做的，冯公子实在不必言谢，舍弟无礼，令公子受了委屈，该薛家向公子赔礼才是。”
提到薛蟠，冯渊心中不悦。按照他本来想法，是绝对不会轻易原谅薛蟠的。但是看神仙公子似的薛虯向他赔礼，那点火气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咻”一下散了。
“算了算了，此事与薛大爷无关，薛家做得也够多了。”冯渊摆摆手，想了想，又有些不甘心地补充一句，“只要薛家管住薛二爷，别让他再胡作非为就行了。”
“自然，从前我久居山中养病，家中只有母亲和妹妹，这才令薛蟠失了管教，日后不会再有此类事情了。”薛虯给长瑞一个眼神，长瑞知机地将礼单奉上。
薛虯含笑道：“此次连累公子受了大罪，虽说公子大度不计较，薛家却不得不聊表歉意，这份薄礼请公子务必收下。”
冯渊推脱不得，打开礼单一瞧，眼睛不由自主瞪大了。
名贵的药材补品他这些日子见多了，薛虯这次又送了许多来，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金银珠宝、名贵的衣料器皿、一个五百亩的庄子、以及五间金陵城中的旺铺。
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快要赶上整个冯家了！
冯渊和管家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复杂。这些东西对薛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冯家来说就很贵重了，薛虯本不必做到这个份上，反正冯渊没什么大事，冯家还想在金陵这个地界过下去，难道还敢跟地头蛇的薛家为难不成？
但薛虯并未以势压人，反而多番安抚，还亲自上门探望，如此诚心诚意，他们心中仅剩的怨气也渐渐散了。
冯渊捏着礼单，这次却是真心实意的：“既然如此，此事便就此揭过，以后都不必再提了。”
说完看向冯管家，征
求他的意见。
冯管家却提起一件事：“那个姑娘……”
“对对！”冯渊也想起来了，激动地说，“小子对那姑娘真心实意，不知大爷能否将她给我，二爷为她花的银子，我愿意全数奉还。”
冯管家有些肉疼，薛蟠为那姑娘花的钱可不少，他们家虽拿得出来，却有些勉强。
但想到未来的小主子，这点钱又不算什么了。
薛虯被两个人巴巴看着，心中沉吟。
其实冯渊这个人不错，家有薄产，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日子也有滋有味，他又对英莲一往情深，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对英莲来说未必不是好选择。
只是冯渊到底有前科，他原来好的可是男风！
也不知同性恋到底能不能彻底改了，若冯渊只是一时贪图英莲美貌，待到新鲜劲过去，英莲岂还有好日子过？更别说冯渊只是纳妾，并非娶妻，失宠的妾室过的什么日子根本不用想。
薛虯不是什么良善人，本不该考虑这么多。只是因着书中英莲与薛家的缘分，多少对她有点怜惜，也愿意给她一个机会，略作思索后道：“那姑娘也是可怜，既然关乎她的归属，你与薛蟠互不相让，不若问问她自己的意见如何？”
冯渊不是很情愿，他有自知之明，薛蟠虽然不好相与，但是长相不错，出身更是上佳，相比之下，他唯一的优势便是一颗真心而已，要是那姑娘不选他怎么办？
薛虯：“我家尚在孝期，至少两年内不能娶妻纳妾，期间公子自可设法求取姑娘欢心。烈女怕缠郎，何愁不能抱得美人归呢？”
冯渊还是迟疑。
薛虯微笑：“莫非公子心意不坚，才不愿意多费心思？”
“怎么可能，我对她的心意天地可证！”冯渊吃了一计激将，拍着胸膛道，“让她自己选就是了，即便不选我也无妨，我自会让她看到我的诚意，心甘情愿同我一处的。”
“正是这个道理！那姑娘现在到你家，多半只是迫于无奈的缘故，若相处过后顺理成章在一起，便是两情相悦天作之合，届时自是心意相通恩爱甜蜜，不比空得两年时光强得多？”
“大爷说得有理！”冯渊被彻底带歪，甚至盼着英莲不要选他，好给他发挥的空间。
冯管家：“……”
薛虯此行目的达到，又与冯渊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冯渊动弹不得，冯管家亲自送他。
路过那两个少年时，薛虯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但冯管家人老成精，哪有什么不明白的？目送薛虯的马车走远后便匆匆返回，路过那两个少年时还狠狠剜了他们一眼。
这二人自然不是普通的小厮，他们从前是贴身伺候冯渊的，算是半个屋里人，冯渊买下英莲后便将这二人打发到别的地方伺候了，不知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还叫薛家的人看到了。
这要是传到那位姑娘耳朵里，不肯和他们小爷好怎么办？
冯管家带着怒气进了屋，就见冯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个琉璃花瓶赏玩，顿时把什么姑娘什么小厮抛到了九霄云外，一颗心恨不得跳到嗓子眼，几步上前夺过花瓶，小心翼翼放回礼盒里，这才抚着胸口抱怨：“我的爷，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拿起来了？”
冯渊撇撇嘴：“我小心着呢，不会摔了的。”
说着又看向其他东西，冯家只是小乡绅，衣食无忧，手里有些余钱而已，却很难见到什么真正的好东西。方才看礼单时只觉得薛家送来的礼物贵重，见到实物才知其精美。
譬如那几个摆件，非金即玉，巧夺天工，件件不俗。再比如那几匹缎子，光滑细腻、流光溢彩。
方才他就觉得薛虯身上的衣裳很好看，跟这些料子好像是差不多的，整个金陵都没有多少人穿，若他能穿上……
冯管家默默移动身体，挡住冯渊的视线：“这些东西太过贵重，还是好好收起来，等到少爷成亲时再拿出来用吧。”
冯渊：“……”
他恋恋不舍，但还是点了下头。自家知道自家情况，以冯家的家底，日常穿这么好的衣裳的确太过奢侈了。
想到薛虯，冯渊道：“从前只知薛家二爷，少听说薛大哥的名声，不想竟是这般如玉君子。”
“是啊，原以为薛家于子弟教养上不妥，如今看来只是薛蟠不大成器罢了。”冯管家也颇为感慨，这一年他没少听说薛家之事，从前觉得薛家后继无人，气数将近，如今看这位大爷的样子，至少还能再昌盛几十年呢！
等等！
他脑袋上缓缓冒出一排问号：“薛大哥？”
“是啊。”冯渊见管家表情怪异，茫然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冯管家：“……”当然不对了，自家小爷是不是忘了薛大爷才十三岁，比他足足小了八九岁啊！
他默然片刻，直接转移话题，问起那两个小厮：“他们怎么在这里？”
“他们还在外头？”冯渊有些惊讶，也有些心虚，“他们说担心我，想要来请安，到底有多年情分在，我才答应他们来一趟，方才已经打发出去了，怎么会在院子里，薛大哥是不是看到了？”
“您说呢？”冯管家叹了一声，“总叫您不要太娇惯他们，您偏是不听，如今这般自作主张，可不就是您纵出来的？”
冯渊生气地一拍被子：“叫他们进来！我非得问问他们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对他们还不够好吗，这般给我找不痛快！”
“罢了罢了，不过是两个奴才，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倒伤了自己的身子骨。您若有心，便把他们送到庄子上去，也算向薛大爷表态了。”冯管家见冯渊真的生气，又连忙安慰。
这建议从前他便提过，只是冯渊念着情分，总愿意多留两分体面，但这次却没有再开口反驳。

第5章 教训薛蟠
冯渊的命保住了，冯家也不再追究薛蟠的过错，这个危机就算是过去了。接下来只要好好管教薛蟠即可。
薛虯回到家，正要去给薛母请安，告诉她这个消息，便听说薛蟠知道冯渊好了，闹着要出来。
——薛蟠现在被薛母关在自己院子里不许出门。
薛虯闻言冷冷一笑。
长瑞低下头，心里给二爷点了根蜡。本来大爷就在盘算着收拾他了，还非要上赶着作死，原本还能过一天半天的轻松日子，现在只怕立马就要倒霉。
果然，薛虯叫来一个小厮：“你去回太太一声，冯家那边协商好了，让她不用担心。一会儿我再去陪她用饭。”
然后吩咐长瑞：“去请家法。”
长瑞心中一叹，什么也没说，转身往祠堂去了。
薛虯带着人去了薛蟠的碧梧院。
碧梧院与青桐院同出一脉，位置也紧连着。当初薛母分配院子，本要将府中除正院外最好的两个院子分给两个儿子，只是薛蟠不愿与薛虯分开，撒泼打滚要求一起住，薛母无奈，只得给他们找了紧邻的两个院子，勉强算是住一起了。
彼时薛蟠与薛虯相伴长大，情谊深厚，并不在乎住处好或不好，只要不跟同胞兄弟分开便高兴。可惜不久后薛虯就去了灵应观，二人终究还是分开了。
听说薛蟠哭闹了许久，嗓子都哑了，还发了一场热，过了许久才不总念叨虯哥儿。
想到过去的事，薛虯心中升起暖意，但听到薛蟠院子里传来的嬉笑声，脸色又重新冷了下来。吩咐小厮：“去扣门。”
小厮战战兢兢上前敲门，里头的热闹渐渐停了，有人欣喜地说：“是不是要放二爷出去了？”
紧接着便响起轻快的脚步声，“吱呀”一声，一个十三四岁、梳着双平髻的小丫头打开门，她脸上尤带着笑意，在看到门外的薛虯时僵住了：“大、大爷？”
“你说是谁？”一个少年自人群后探出头。
他五官与薛虯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睛不大一样，薛虯是与薛父相似的丹凤眼，薛蟠却长着双圆圆的杏眼，看人时总透着清澈的愚蠢。
他身材高大，皮肤微黑，单看长相颇为俊朗，只是沉溺逍遥富贵之乡，一身膏粱纨绔之气，气质便大打折扣了。
此刻他被丫头小厮围着，手里捏着叶子牌，髻上还簪着两枝梅花——算他还有点谱，没有
簪艳丽颜色的花朵，选的是绿萼梅。
薛蟠见到薛虯颇为惊喜，咧开嘴露出整齐的大白牙，声音格外洪亮：“虯哥儿，早就听说你回来了，怎么这会儿才来看我？数月不见，我可想你了！”
薛虯没搭理他，缓步走进院子。
方才还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的下人们都成了哑巴，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叶子牌收拾好，薛蟠手里的也抢过来藏好，恭恭敬敬行礼后站到一边，一个个低眉顺目，老老实实。
薛蟠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嘴角一点点收了回去，脖子也渐渐缩了起来，好像还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大、大哥？”
薛虯走到桌边坐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薛蟠，直到薛蟠快将自己缩成一个球，才缓缓开口：“孝期买丫头，你真是长能耐了。”
他语气淡淡，并没有太多情绪，薛蟠却吓得汗毛倒竖，连忙替自己辩解：“我只是看那丫头可怜，想买来做个婢女使唤，没打算干什么！”
“是吗？”
“是的是的！”薛蟠小鸡啄米般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几个月都没有和丫鬟小厮亲近过，大哥可以问他们。”
他指着下人们信誓旦旦，薛蟠院里的下人小幅度点头，算是替他作证。
这点薛虯还是相信的，薛蟠或许有种种不是，但他对家人一向尽心，应不会在父孝期间胡作非为。
但是——
薛虯冷笑一声：“既然只是可怜她，为何不将她给冯渊？人家跟着冯渊便是主子，不比来薛家做个丫鬟强吗？”
薛蟠梗着脖子：“那怎么能一样，薛家富极一方，岂是一介乡绅可比？”
“……”薛虯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语气略显不耐，“我在问你话，想好了再回答。”
薛蟠梗着的脖子又缩了回去，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觉得丢人，我看中的人，银子都给了，别人说抢走就抢走，让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他越说越大声，且逐渐理直气壮，义正言辞道：“我是薛家的人，打我的脸就是打薛家的脸，难道不该跟他计较吗？”
薛虯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在薛蟠期待的目光中轻嗤一声：“你可代表不了薛家的脸面。”
薛蟠：“……”
呜！
薛虯对他幽怨的目光视而不见，只问：“家规第十九条怎么说？”
“勤于积善，切忌为恶。居家则孝悌，处事则仁恕。勿要恃己之势以自强，尅人之财以自富①。”薛蟠还在委屈着，却下意识念了出来。眼睛迷茫地眨了眨，忽而惊恐地睁大了，“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长瑞带着家法回来了。
薛家的家法乃是笞杖，由厚厚的竹板制成，长五尺五寸，大头阔二寸，小头阔一寸五分，若重重打在人身上，一板子便可使人皮开肉绽。
想法得到证实，薛虯吓得脸色发白，悄悄往后退两步，离薛虯更远一些，弱弱道：“你、你不能打我！”
薛虯：“为何不能？”
“你是我兄弟，又不是我爹，凭什么对我用家法？”
“长兄如父，父亲不在了，我便有责任管教你。况且我是家主，有权利教训犯错的族人。”
薛蟠：“……”
“妈不会答应的，她最疼我，你敢打我，她跟你没完！”
薛虯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便与你无关了，你只要安心养伤即可。”
薛蟠：“………”
他眼睛一转，扭头便往门外冲。他打算得很好，这里距离正院不远，只要能见到薛母，这条小命就算保住了。
可惜薛虯早有准备，不等他靠近大门，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仆拦住去路，架着他去院子另一侧行刑。
薛虯：“罔顾国法、触犯家规，打他二十板子。”
薛蟠气得要死，在家仆手里费力扑腾：“不过是个乡绅，又没有真的打死，你至于吗？”
薛虯：“三十板子。”
薛蟠：“……薛虯，我不会放过你的！”
薛虯：“四十板子。”
薛蟠：“…………”
不一会儿，院子那边便传来木板敲击皮肉的声音，以及薛蟠震破天的哭嚎。薛虯也不叫人堵他的嘴，只让这院里的人都听着。
法不责众，下人也有自己的难处，薛虯没打算为难他们。但也该给他们紧紧皮，免得还和从前一样纵着薛蟠胡作非为。
直到四十板子打完，薛蟠趴在春凳上被抬了回来。
他髻上的梅花掉了，锦袍被鲜血染成暗色，脸上糊满了汗水和泪水，趴在春凳上不断哀嚎。
不过中气挺足，看来只是皮外伤，实则并不严重。
薛虯看了行刑的老仆一眼，没有说什么。再看向仿若一条死鱼的薛蟠，良久才道：“我知道此事不能全怪你……”
薛蟠将头埋到胳膊里，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薛虯：“……你会对冯渊出手，也是替郑六郎出头的缘故。重感情、讲义气，这是一件好事……”
薛蟠还是不吭声，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薛虯：“可是你太莽撞了！”
薛蟠唰地抬起头，气冲冲地反问：“我哪里莽撞了？我的朋友跟人打架，难道我不该帮忙吗？虽然出手重了一点，但我又不是故意的！”
“帮忙有许多方法，你却选了最下乘的一个。”薛虯低头看他，“若冯渊伤重不治，你和薛家将会面临什么，想过吗？”
薛蟠不以为意：“不就是个小乡绅，还能叫我偿命不成？”
薛虯：“……”
四十板子还是打轻了！
他微笑：“为何不能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薛蟠眨了眨眼睛：“但我可是薛家人！”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薛家又能如何？”薛虯叹道，“况且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你让我们怎么办呢？”
薛蟠呆住了。好一会儿才梗着脖子说：“大不了我给冯渊偿命！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牵连薛家就是了！”
薛虯拊掌：“你倒是很有担当！只不知是否替母亲考虑过？她一片爱子之心，这些年一句重话都不舍得与你说，到头来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她为着父亲的事，身子本就不大好，你是想要了她的命吗？”
薛蟠一愣。
“还有薛家，若你成了杀人犯，薛家百年名声必将扫地，内府的差事自然保不住，其他生意也要受到影响。如今薛家便已摇摇欲坠，届时更是风雨飘摇，父祖数十年的心血，只怕要毁于一旦了。”
“至于宝钗……”薛虯叹了一声，“若薛家败落，又有一个犯罪的兄长，宝钗还能有什么好婚事？可怜她从小金尊玉贵长大，这般好的相貌人品，若家中得力，做王公高门的宗妇也使得，日后不知要落入何种境地。”
薛蟠想起曾经见过的泥腿子庄稼人、浑身穷酸气的酸秀才、奸滑成性的小商人、甚至街头插着草标被卖的女子们，再想想自己端庄娴雅、才华出众的妹妹，脸色十分难看。
又想到端庄慈和的母亲，想到她会多么伤心，薛蟠表情变得茫然，梗着的脖子也缩了回来：“我、我当时没想这么多……”
“我知道。你只是年纪小、想得少，可旁人却不会因此姑息，好在这次没出大差错，只是下次却未必能这般幸运。”
薛蟠惭愧地低下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乱来。”
薛虯这才满意。打板子不是目的，让熊孩子知道错误才是最重要的。好在薛蟠虽然长得歪了点，却还有拯救的空间，只是要多花一点心思。
他站起身：“我让人请府医过来，这些日子你便好好休养吧。”
薛蟠一脸感动，大哥虽然打了他，但对他还是很好的。
薛虯：“没事便抄写家规，改日我要检查。”
薛蟠：“………”

第6章 改名香菱
出了碧梧院，薛虯前去正院给薛母请安。
路上长瑞忧心忡忡：“太太恐怕已经知道了二爷挨打的事。”
他倒不是担心大爷，太太虽然宠二爷，但是更心疼大爷，从小到大二爷和大爷争宠就没赢过，更别说他们是有理的。
只是如果太太过于伤心，恐怕大爷也会难做。
到了正院，果然气氛略显怪异，轻松中带着几
分压抑，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替薛虯打帘，动作都比往日更轻一些。
薛虯微微一颔首，缓步走了进去。薛母坐在搭着灰鼠椅搭的玫瑰椅上，捏着帕子抹眼泪，宝钗则在一旁轻声安抚。
薛虯心中一叹，撩起袍摆跪下：“儿子不肖，让母亲伤心了。”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薛母吓了一跳，亲手把薛虯扶起来，“此事与你有什么相干？原是蟠儿造的孽，受些教训也是应当的。”
薛虯扶着薛母重新坐下，解释道：“不是儿子非要打蟠儿，只是外头物议如沸，咱们总要给个交代。”
“我明白。”薛母擦掉眼泪，想了想，咬牙道，“你是长兄，管教弟弟是应该的，以后蟠儿的事都交给你吧，我再不插手了。”
薛虯心中讶异，薛宝钗也颇为稀奇。薛母性子软和，对自己的子女更是溺爱，从前薛父管教孩子，她每每都要护着，这次薛蟠闯下滔天之祸，薛母即便恼怒至极，也只是将他关在院子里不许出去，连茶饭都正常供应。这会儿却能说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薛虯可不会惯着薛蟠！
薛母如何看不出两个孩子的想法，叹气道：“蟠儿是被我娇纵得过头了，倘若不严加看管，还不知要惹出什么样的祸事来。别的也就罢了，我只怕连累了你们兄妹两个。”
倘若因她对薛蟠纵容，叫薛虯和薛宝钗受过，那绝不是薛母愿意看到的。
薛虯默然，单以教导孩子论，薛母并非合格的母亲，可谁能说她不是一位好母亲呢？
他道：“只怕母亲届时要心疼。”
“不哑不聋不做家翁，你们只别叫我知道就是了。”薛母摆摆手，又问起在冯家的事。
薛虯也不隐瞒，捡着重要的说了。旁的也就罢了，只听到英莲时，薛母有点不高兴。
此事虽然不怪英莲，却到底因她而起。薛家上下为此担惊受怕，薛蟠还被打了四十板子，薛母难免迁怒于她。
随即又是一叹：“罢了，她也是可怜人。既然你说了要让她自己选，便将人叫来问一问吧。”
那日英莲到底被带回了薛家，管家给她安排了个地方住着。主子既然要见，不一会儿人就被带来了。
英莲不愧是《红楼梦》中榜上有名的美人，果然长得极为出众，眉目如画、气质楚楚，眉间一粒胭脂痣更添几分动人，仿佛含苞待放的粉荷，即便才十二三岁，也能看出未来的风姿。
只是性子稍显怯懦，低着头不敢有丝毫逾矩，声音也是轻轻怯怯：“奴婢见过太太、大爷、姑娘。”
薛虯低头品茶，并不开口。
薛母叫了起，细细打量英莲片刻，含笑道：“是个好孩子，难怪那孽障能看得上。”
英莲把头垂得更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母：“听说你是被拐来的，可还记得原来家住何处？有何亲人？”
英莲摇头：“那时年纪小，又发了一场热，什么也记不得了。”
薛母：“可有好友亲朋？”
英莲再次摇头：“爹不许我们出去，不识得几个人。”
薛母闻言叹了一声，她也是有女儿的，若经历这些的是她的宝钗，只怕要心疼死。将心比心，对英莲也多了几分怜惜：“可怜的孩子，如今既出了那虎狼窝，以后便不用受罪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英莲低着头：“奴婢不知道。”
薛母便说：“那冯家小公子你见过，对你一片心意，还想将你要过去，你是怎么想的？”
英莲垂着的睫毛颤了颤，先是问：“冯公子如何了？”
“难为你惦记着他，已经没事了，只要好生休养即可。”薛母说，“这件事叫你受了惊吓，说起来也有蟠儿的不对。若你想嫁人，便由薛家给你准备嫁妆，从薛家的庄子上发嫁。不愿意去冯家也无妨，不拘是留在府里还是出去另过，总不叫你受委屈。”
英莲沉默一会儿，喏喏道：“奴婢听太太的。”
薛母有些无奈，但想到她从前被拐子把持，万事都由不得自己，难免胆小一些，便又耐心开解：“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才好。冯渊那边不用操心，虯儿已经跟他说好了，只看你的意思便可。”
英莲抬头看了薛虯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若奴婢留在薛家，二爷……”
薛母把薛虯跟冯渊说的理由又说了一遍，又道：“便是出了孝期也不必忧心，只要你不愿意，那孽障不敢胡来！”
英莲松了口气，提起裙摆跪下磕了个头：“奴婢愿意留在薛家。”
薛虯和薛母并不意外，冯家虽好，到底只是做妾，好好的女孩儿家，若有旁的选择，谁会愿意为人妾室呢？出府另过虽然自由自在，但世道艰险，她孤身一个，只恐生出事端来。
相较之下还是留在薛家好一些，既不过分束缚，也有大树可倚靠。
不过英莲能下定这个决心也不容易，毕竟是为人奴仆，命运同样捏在旁人手里，倘若薛母变了心思，她的未来便不好说了。
由此也可见她对薛家的信任与好感（薛蟠除外）。
见她如此，薛母心中更加柔软，示意婢女将人扶起来，承诺道：“日后若遇到如意郎君，薛家照样好好送你出门子。”
英莲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
宝钗拊掌笑道：“刚才我就说这丫头钟灵毓秀，合该是咱们家的人，可不正是如此！我瞧着她投缘，母亲不若把她给了我吧。”
薛母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英莲暗自去看宝钗，见她不过十一二岁，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①，见之可亲。
再想到住在薛家这几日，凡是提到大姑娘的，没有说一句不好的，谁说起她来都道温和大方，也十分愿意跟着这样一位主子。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薛母又问英莲的年岁和名字，英莲细声细气道：“爹说我今年十二，没有正经名字，平日大家叫我三妞。”
薛母叹了一声：“年纪也就罢了，没有名字到底不便宜，不若先起一个叫着，日后知道本名再改。”
英莲连忙拜下：“求太太、姑娘赐名。”
“这一时半会儿，我也不知起个什么名儿给你。”薛母看向宝钗，“既是你的丫头，还是你给想一个吧。”
宝钗也不推辞，思索片刻后道：“你品貌出众，恰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爱莲说》中说‘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屈大夫在《离骚》里写‘制菱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依我看便叫香菱为妙。”
薛母拊掌而笑：“不错不错，这个名字正适合。”
薛虯心中惊讶，没想到出了这么多变故，香菱还是叫了原著中的名字。
不过这回她不再是原书中谐音“相怜”的香菱，而是出淤泥而不染，自有清香环绕的香菱！
在香菱被带下去安置之前，薛虯问她对家乡还有没有记忆，香菱想了半日，只说她家周围似乎有个庙。
等人走了，薛母问：“你想替她寻家人？”
薛虯应了一声。
“她也是可怜，若能寻到她家人，也是咱们家的功德。只是这人海茫茫，仅凭知道的这点子东西，只怕是千难万难。”
薛虯便道：“我听她有些苏州口音，可叫人打探一下，看那拐子手底下是否有苏州人，或者在苏州居住过。”
人生任何一段经历都不是无用的，有些记忆可能丢失了，但本能却会留下来，且很难完全抹去，正如英莲的口音，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还是留下了一点故乡的影子。
薛母便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既然如此，便遣人打听着吧。”
顿了一下，她面露狐疑之色，目光怪异地看着薛虯。
薛虯：“？”
薛母：“眨眼之间，虯儿也十三岁了，翻过年就是十四，到成家的年纪了。”
薛虯：“？？”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替你留心着，等孝期过了再提婚事。”
薛虯：“……”
他无奈道：“母亲多虑了，我对香菱并无他意，只是顺手帮一帮罢了。且我从前身子骨不好，即便现在瞧着不错，也要多加保养，观主的意思是，及冠之前不宜成婚。”
薛母暗自松了口气。
她方才的确担心，香菱长相出挑、身世可怜、性子又软，最能惹男人怜惜，薛
虯看上也不足为奇。
只是香菱是被薛蟠抢回来的，旁人多少会有些揣测，若她扭头成了薛虯房里人，外头不知要传出多少风言风语，兄弟反目争夺一女的难听话都能说得出来。
好在薛虯没这个意思。
至于二十岁之后才成婚，薛母倒不怎么放在心上。这时候虽然普遍早婚早育，但大户人家的小爷大龄成婚也不算罕见，薛虯又不是因贪玩胡闹之故，日后要找个好妻子也不难。
想明白这些，薛母便也揭过这一茬，说起另外一件事：“前儿京都来信了，你姨妈邀请咱们进京小住。”

第7章 选秀与否
薛虯闻言挑了挑眉。
薛母有好几个姐妹，不过多是庶出。嫁在京都、还能邀请他们去家里小住的只有一位，便是薛母一母同胞的嫡亲长姐、贾家二房太太王夫人。
王夫人向来眼高于顶，因为嫁入公侯之家，在“商户太太”薛母跟前颇为傲气，日常并不大走动，通信也不算频繁，逢年过节走礼也只是按旧例，并不显得热情。
眼下一反常态，未免显得奇怪。
他问：“姨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你这孩子！”薛母无奈地看薛虯一眼，知道他一向不喜欢贾家，对王夫人也没什么好感，辩解道，“你姨母这些年也不好过，你姨父为官端正，在后宅上却有些糊涂，屋里的莺莺燕燕不少，她难免要受些委屈。再者，珠儿那孩子……”
提起早逝的贾珠，薛母语气哽咽。
薛母与王夫人差了好几岁，贾珠出生的时候，薛母尚且待字闺中，没少与这个小外甥玩耍，心里对他是极爱的。贾珠年纪轻轻便猝然离世，薛母每每想起都觉心痛。
她叹道：“你姨母自小便比旁人好强些，日子过得不如人，哪里愿意跟人往来？咱们又不缺那点节礼，少与她计较些便是了。”
薛虯：“……”
这么想也行吧！至少薛母自己心里不难受。
他问：“那么母亲的意思，是想要上京吗？”
薛母点头：“一来我与你姨妈多年未见，心中牵挂，二来……”
她看向垂头不语的宝钗：“你妹妹要选秀，虽还有几月功夫，也要预备起来了。”
薛虯一愣：“选秀？”
“是啊，前些日子传来的消息，宫中要替公主和各府郡主遴选伴读，只要出身仕宦名家的女孩儿，年纪合适、品行出众即可参加，我将你妹妹报了上去，明年秋天便该选看了。”
薛虯垂下眼睑，心中沉吟。
原著里也有这么一桩事，彼时薛父去世，薛蟠不堪大用，薛家已初现颓势，宝钗选秀便是一线生机。只要能选上，以宝钗的才智，在宫中王府站稳脚跟并不难，若能得上头主子青眼，家里便多了一层保障。
在公主和郡主身边做过伴读的女孩儿，婚事上会比一般闺秀受欢迎些，若跟着的主子受看重，跨越阶级攀上金龟婿亦有可能。
再幸运一些，选秀时被皇上看中，纳进后宫做个嫔妃，那才是鱼跃龙门、青云直上呢！
但这富贵不是一般人能享的，皇宫乃天下最大的名利场，阴私算计隐藏在权势荣华之下，深入其中，哪里还有好日子过？便是进王府陪伴郡主也不稳妥，大户人家，谁知道里头有多少私隐？
若没有旁的办法，这自然是一条出路。但如今境况与书中并不完全相同。
如今薛蟠不是薛家的当家人，薛父去世后，因为群龙不能无首，名义上由薛蟠暂理诸事，但其实他并不插手，一切事由都由管家薛文盛处理，薛母统管，每月薛文盛会往灵应观去一二趟，为的是向薛虯汇报。
远水解不了近渴，薛虯能做的并不多。但旁人不清楚他的底细，行动便会有所顾忌，薛家虽不如往日风光，但还不到原著中不得不借助外力的地步。
更何况薛虯回来了，日后薛家只会越来越好，不需要宝钗进宫搏前程。作为兄长，他也不愿意妹妹受苦。
薛虯问宝钗：“你怎么想的？”
宝钗原本安静地听着，这会儿含笑开口：“名儿都报上去了，哪还有咱们反悔的道理？无论如何选一选，成与不成只看天意罢。”
薛虯：“这是大事，你可要想好了。若不愿意，我找门路把你的名字勾去便是。”
“哥哥多虑了，这事母亲与我商量过，原是我自己答应的。”
薛虯看着她，缓缓开口：“你该知道，皇宫王府看着风光，里头的人却未必好过。留在家里，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夫婿，有母亲和我照应着，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你过得太差。可若进了宫，咱们家鞭长莫及，一切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哥哥心疼我，只是经了父亲这一遭，我也算看明白了，咱们家瞧着家大业大，其实并没有什么根基，从前靠父亲撑着，如今是哥哥，以后不知又该靠谁了。”宝钗轻叹一声，“我受父母兄长疼宠长大，既有机会搏一条出路，万没有不抓住的道理。”
薛母眼里泛起泪花，一把拉住宝钗的手：“我的儿，我不知你竟是这么想的！家里如今有你哥哥，日后还有你侄子，哪里要你一个女孩儿家劳心？”
薛虯也说：“家里不需要你做什么。”
宝钗却摇头：“我虽是女孩儿，却受父亲悉心教导，打小读书写字长大，虽不敢说比肩男儿，却也有一两分见识。哥哥为了家里费心劳神，我如何便不能出一份力呢？再者……说句不怕妈和哥哥恼的话，人活一世，原不能一直依靠旁人，做伴读不说旁的，便是涨涨见识，跟贵人学一两分本事，也够我受用不尽了。”
说完又柔声安抚：“知道母亲和哥哥担心，没选上也就罢了，若选上了，我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轻易冒头也就是了。”
她想得这么清楚，倒叫薛虯与薛母不知该说什么了。沉默片刻后，薛虯对宝钗微微一笑：“宝钗有如此见识，是咱们家的福气！既然你有青云志，家里自会尽力为你筹谋。”
宝钗又看向薛母。
薛母心里正难受呢。当日与宝钗商议此事，只觉得给公主郡主做伴读是个好出路，并没有往深里想，更不知宝钗还存着这么多心思。如今知道了，她只觉得那皇宫就是个虎狼窝，要把她的女儿拉进去扯碎吃掉，哪里还愿意放人？
但她性子软和，极少违逆儿女的意思，薛虯和宝钗都觉得好，她便说不出反对的话。好一会儿才道：“你若打定了主意，你姨妈家的元春大姐姐便在宫里做女官，走一走她的门路便是了。”
薛虯摇头：“若想此事能成，就不能指望贾家。”
薛母一愣：“你的意思是……怕宝钗挡了元春的路？”
“母亲想到哪里去了。”薛虯无奈道，“元春姐姐志向远大，宝钗却是做公主伴读，能有什么妨碍？”
皇帝只是老了，却并不昏庸，再如何急色，也不会将主意打到小辈的伴读身上。至于选秀时被看上……虽然理论上所有选秀都该由皇帝亲自观阅，但国事繁忙，为自己选妃他尚且未必出席，更别说给公主选几个伴读的小事了。宝钗几乎没有进皇帝后宫的机会，除非被指婚给某个皇子，日后皇子登基，她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也是好事，做皇妃固然荣耀，然而皇帝到底已经年老，他们如何忍心看宝钗蹉跎年华？
薛虯道：“我们与贾家既是姻亲，更有利益纠缠，我们借贾家的势，也没少给他们好处，母亲说，他们会愿意看着薛家女青云直上吗？”
当然不愿意！
薛家豪富，每年给贾家的不是小数目，他们自然不希望失去这个钱袋子。
薛母讷讷：“那、那瞒着你姨妈，不叫她知道这事？”
“倒也不必。”薛虯温声道，“今时不同往日，贾家不能助我们成事，但也没本事坏我们的事，只是不要指望他们便罢了。”
薛母：“……”
宝钗低下头，掩盖住唇角那一丝笑意。

第8章 未来打算
薛母讪讪道：“那我找你舅舅罢！”
薛母有两个嫡亲兄弟，王家大老爷王子朔没有出仕，袭了县伯的爵位，如今在金陵照管家族。他膝
下有一子一女，儿子王仁，女儿便是王熙凤。
三老爷王子腾精明强干，仕途顺遂，而今官至京营节度使，负责京畿军政，乃从一品的高官。
这里说的舅舅便是王子腾，薛虯没有再反对。王子腾对王夫人比对薛母亲近些，但也是他们的亲舅舅，又位高权重，没有贾家那么多顾虑，想必不介意推宝钗一把。
他道：“虽说要进京，也不必着急。一来很快便是核算例银的日子，儿子头一年接管家事，少不得亲自上京一趟，母亲和妹妹与我同行也不迟。二来，姨妈虽然盛情相邀，但咱们到底不是贾家的正经亲戚，万没有一家子住到别人家里的道理。咱们家在京城有宅院，儿子先遣人去修整布置，一二月的功夫也足够了。届时住在自己家里，出入往来都便宜，若母亲思念姨妈和舅舅，常来常往也是一样的。”
说到核算例银，这原是皇商差事的一部分。
皇商之所以被称为皇商，是因为领着朝廷的银子替朝廷办事，但同样是给朝廷办事，里头也有极大区别，大体上能分成两种。
一种由内府主理的，将内库——也就是皇家私库的银钱借给商户做买卖，商户每年交一定利银给内库，为的是增加内库收入。这便是所谓的“领内府帑银行商”，因为领的是皇家的钱，民间也称之为皇商。
另外一种则是户部主理，商户从户部领钱，替户部采办货物，称为“户部挂名行商”，也有人称之为官商。
看起来后者比前者更自在，实则不然。因为皇商只有深得皇室信任之人才能做，且政令上多有扶持，商户往往可以攫取更多利润，故而远比户部挂名行商更吃香。薛家能跻身皇商之列，还是先祖曾为紫薇舍人，深受当时皇帝信任的缘故。
不过皇商也不是好当的，内府帑银的利率非常高，最高可达六成，如果还不上，就可能被除去皇商资格。原书中薛家一开始是“领内府帑银行商”，后来再提起便只剩“户部挂名行商”，大约便是还不上例银被除名了。
对皇商来说，每年的核算例银是正事，也是大事。
薛母听薛虯说的有理，没多想就应下了，叫丫头取来笔墨，亲自给王夫人写了封信，回绝了去贾家小住的邀请。
待写完信，晚饭也摆好了，薛母坐在上首，薛虯与宝钗分坐两侧，见其中两道菜是薛蟠爱吃的，又十分清淡，薛虯便道：“蟠儿只怕还没用饭，把这两样给他送去吧。”
薛母果然很高兴，连忙叫丫头拿食盒装了，又额外添了几道，一并送到碧梧院去，显然很喜欢这“兄友弟恭”的场面。
用完晚饭，回到自己院中，薛虯命人将薛母的信送出去，又吩咐：“到了京都不必急着回来，和那边的人查一查贾家的情况。”
长瑞：“大爷觉得贾家有所图谋？”
“贾家是否有图谋不好说，但我那姨妈必定别有居心。”薛虯不像薛母对王夫人有滤镜，这么多年王夫人待他们一直淡淡，突然便思念妹妹到了邀请妹妹一家千里迢迢上京的地步，怎么看都不正常。
至于她图的是什么，也不是很难猜。看原著中两家牵扯最深的是什么便知道了，一是薛家的钱财，二便是宝钗。
要钱也就罢了，若打宝钗的主意，薛虯绝不会答应。
贾宝玉好与不好他不评价，但配宝钗？不成！
他妹妹千好万好，自然会有欣赏她、爱护她的好男儿，何苦要一个并不喜欢她的男人？更何况以宝钗的性子，也很难真正喜欢贾宝玉，原著里大约也是无奈之下的无奈之举罢了。
送走送信之人，薛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思索薛家未来要走的路。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应该先稳定薛家，确保在贾家和王家出事时不被牵连覆灭，之后再慢慢图谋发展。但宝钗要选秀，这个法子便不成了，他得快速积累势力，好给宝钗撑腰。
但以薛家如今的地位，想要短时间内和宫里搭上话尚且不易，更不用说给宝钗做倚仗。
指望别人？
贾家自身难保，王子腾看似风光，可是他的另一个外甥女元春进宫多年还是小小女官，可见他在宫里并没有多少能量。
更何况原著里王子腾死得很早，不知是意外还是阴谋，若是意外，小心防范也就罢了，若他掺和到了什么要命的事情里头，那真是防不胜防。
还是得自己立起来才好。
机会也不是没有——
薛虯看向京都的方向，皇帝御宇数十年，而今已垂垂老矣。太子早立，然而近年来行事荒唐，与皇父矛盾频发，一度有废黜之议。皇子们蠢蠢欲动，百官也各有归附，朝堂上早就暗潮汹涌。
对投机者来说，这是一个机会，一旦押注成功，便能青云直上。
想要入局并不容易，但薛家不是毫无资本——他们有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皇子也不能免俗，眼下需要考虑的是，他要投入哪个皇子门下。
皇帝膝下皇子不少，但成年的只有六个。
太子乃中宫皇后所出，既嫡且长，幼时便被封为太子。皇帝与皇后少年结发，感情甚笃，太子又是他二十四岁倍感压力时出生的第一个皇子，自然颇为看重。皇后去世后，皇帝更是将一腔思念托付在儿子身上，十分宠爱。
二皇子与太子仅相差半岁，乃贵妃崔氏所出。崔氏出身著姓望族，家族子弟众多，在朝堂上能量不小。二皇子颇有才干，又有崔氏作为臂助，气焰极盛，多年来与太子针锋相对，剑指储君之位。
这两位都是争储热门选手，身边英才环绕，愿意为他们效力的家族多不胜数，想要在他们身边出头实在太难。且薛虯并不好看这两位，所以不纳入考虑。
三皇子早逝不提。
四皇子乃宠妃所出，外家家世不高，他本人低调内敛、各项才能均不拔尖，在皇子中存在感不高。但薛虯研究过，但凡交到四皇子手里的差事，每一桩都完成得极为出色，可见他并非没有能力，也不是没有野心，只是收敛了锋芒罢了。
五皇子和七皇子乃甄贵妃所出，甄贵妃在后宫风头无两，两位皇子也聪明伶俐，很得皇帝喜爱，很难说会不会后来者居上。
六皇子体弱多病，一年中有一半时间都下不了床，肯定是坐不了皇位的。
剩下的几位皇子年纪还小，而皇帝已过耳顺之年，人活七十古来稀，他们几乎没有成长起来，和前面几位兄长竞争的机会。
这样算来，合适的人选只有四皇子、五皇子和七皇子。
薛虯更看好四皇子，此人隐忍有谋算，且精干务实，很有梦里清朝某位皇帝的品格，巧合的是，他们还都行四。至于五皇子和七皇子……原著里甄家可是被抄家了的，可见此二人并没有成功登顶。
但是要如何接近四皇子，并且取得他的信任呢？
若薛虯没猜错，贾家和王家也掺和到了夺嫡之中，王家支持的应该是二皇子，贾家则很可能压了两注宝，分别是太子和五皇子，薛家与这两家互为姻亲，换成他是四皇子，也很难信任薛家啊！
薛虯手指在桌子上轻点，为今之计，便是趁进京核算例银的机会，想办法先与四皇子搭上关系，然后再慢慢图谋。

第9章 清算开始
至于叫宝钗放弃选秀？薛虯没想过。
他支撑门庭、守护家业，就是为了让家人随心所欲。宝钗心胸不输男儿，困守在后宅四方之地才是误了她，既然有腾飞的机会，当然要尽力托举。
且薛家作为商户，总要借着旁人的势力才能暂时求安，一旦靠山倾塌，他们便离覆灭不远。既然如此，不如找天下最强大的人做靠山，除了皇帝，便是下一任皇帝，这一步本就是必须要走。
只是薛虯原本打算待夺嫡结束后再向新帝投诚，他有万贯家财，还有后世的知识与技术，不愁混不出一点名堂，就算不能位极人臣，至少保住薛家不成问题，如今换一个方式，风险与回报同样变大，说不上哪个更好。
但即便最终事败，薛虯也有信心护着母亲和弟妹过安生富贵的日子，如此一来，这点风险便也不算什么了。
薛虯在心里盘算了几遍，便听长瑞回禀，说管家薛文盛在外求见。
“请进来！”
薛文盛乃薛家的家生子，七
八岁上被选做薛父的伴读，二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他本不姓薛，在薛父继承宗祧后被赐主姓。薛父临去前，将家事暂时托付给他，可见信任深重。
薛文盛虽是下人，然而在薛家地位不一般，薛虯对他也格外敬重。
门帘子被挑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量中等，身形清瘦，面容略有些凹陷，留着一把山羊胡，修剪得整洁干净，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他身后还带着两个小子，抬着一口红木箱子。
薛虯叫了一声“盛伯”，看向那箱子：“这是什么？”
薛文盛行了礼，叫那二人将箱子放下，看人出去了，才对薛虯拱拱手：“先头大爷忙着冯家的事，老奴不便打扰，如今事情已了，家里的事也该交还给您了。”
说着便打开箱子，里头是账本与各种契书，又从袖里掏出印鉴，一并请薛虯验看。
薛虯请他坐下，又让小厮上茶，这才道：“您先管着便是了，何必这般着急？”
薛文盛叹气：“老爷信任老奴，临终时将家业托给老奴，可惜老奴才疏学浅，不能保住薛家昌盛。如今将这担子交给大爷，老奴便能喘一口气了。”
“您太谦虚了，我虽不在家，但您为了薛家尽心尽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蟠儿不成器，家里没个能当家做主的人，您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十分难得了。”
这是真心话，薛文盛再能干也只是管家，做事难免束手束脚，可薛家在他的管理下不说井井有条，至少大面上过得去。盈余比往日少了许多，却也没到亏损的地步，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
薛虯：“当日父亲总说，您与他一起长大，白天学一样的学问、晚上一个屋子睡觉，什么话不能与旁人说，只在您跟前不用避讳，与亲兄弟也没差别了。我与蟠儿不孝，好在有您在，才不至于令父亲走得不安。”
薛文盛眼中滚出泪来，忙侧过身擦掉，说道：“老爷去前唯一的憾事，便是不能亲自将家业交到大爷手里，如今大爷既已回来，便该早日顶立门户，老爷在天之灵，必定觉得欣慰。”
话说到这个地步，薛虯便没有再推辞。
其实他本也要将薛家的权利拢到自己手里，只是不想太过急切使老人寒心，薛文盛能主动送来再好不过。
他道：“我年轻，万事还要盛伯帮衬，您想躲闲只怕不成！”
薛文盛笑呵呵的，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只觉得小主子信任他，一口便应下了。
薛虯这才开始看账本，薛文盛坐在一旁，以备薛虯发问。
从前薛文盛每月向薛虯汇报，碍于时间紧张，只能捡重要的说，其中细节薛虯却是不知的。今儿看了账本才知道，原来薛父才去世几个月，不止市敌对薛家虎视眈眈，就连他们内部也出现了许多问题。
以次充好、虚报物价、内外勾结、私吞财货……这些蛀虫是钻在薛家的肉里吸血！
薛文盛惭愧道：“大爷不在，老奴不敢管得太狠。”
薛虯微微颔首：“你做得对！”
风雨飘摇的时候，自然是稳定最要紧，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不过薛虯既然回来，该处理的就得处理了。
他手指在药铺账册上点了点：“就先从这里开始吧，三日后请药铺管事来府里叙话。”
薛文盛：“是！”
*
薛虯要见药铺管事！
这个决定做下没多久，薛母就收到了消息。她扶着额头犯愁：“要清算便清算罢，怎么先从药铺下手？那里头都是老人，多少有情分在……”
说着就要使人去请薛虯来。
宝钗连忙给拦了，柔声道：“哥哥不是莽撞的人，这么做必定有考量，妈既然决心将外头的事交给哥哥，何苦再多费心思？若伤了您与哥哥之间的情分反倒不值了。”
薛母：“可若咱们太无情，岂不是伤了老人们的心！”
宝钗眉宇间便显出几分冷淡：“这原怪不得哥哥，哥哥回来已有几日了，又特意选在三日后相见，若药铺的人还念着情分，趁这些时日把亏空补上，想必哥哥也不会深究。若他们不肯，那便是欺负哥哥年轻，不念与咱们家的情分在先了。”
薛母沉默不语。
薛宝钗轻柔地给她按额头：“前些日子妈还说哥哥命格破了是好事，要去白云观小住几日祈福还愿。我瞧着这几日天儿好，不若我陪着妈去吧，倘过几日落了雪，今年便不成行了。”
白云观是位于金陵西边的一座女观，这便是要让薛母避开了，免得老人求上门，叫她左右为难。
薛母犹豫片刻，到底点头应了。
她们动作极快，派人去白云观提前打点，又知会薛虯一声，收拾好东西，次日一早便出发了。
而药铺里得到消息的管事们也炸开了锅。
部分皇商可以插手一些垄断生意，诸如铜铁、盐业、茶马、丝绸、皮草、铸银、人参等，薛家先祖受当时的皇帝看重，做着一点人参生意，因着竞争小，生意十分不错。后来顺势开起药铺，数十年过去，生意已经极大，全国各地都有分铺。
因着人参生意关乎朝廷，且药材之事涉及人命，兹事体大，薛家在药铺的管理上一向用心，用人也格外谨慎。
如今药铺的管事大都是薛父考察过的，不是人品可靠，便是忠心可嘉，许多还是薛父的心腹，有一起长大的伙伴、有共同患过难的好友、有些人甚至连性命都是薛父救的。
当日他们赌咒发誓，为薛父肝脑涂地，绝不背弃。可也是他们中的某些人，在薛父离世后不到一年，便被庞大的利益撬动心思，欺负薛父留下的遗孀幼子，趴在薛家身上吃肉吸血了。
知道薛虯要见他们，有些人心中慌乱。
这些日子他们冷眼瞧着薛虯对冯渊一事的处置，显见不是薛蟠那样的纨绔子，不知召见他们是为了什么。
有些人心虚、胆子小，就想着将亏空归还一部分，将账面平一平，好歹别那么难看，万一查问起来也有话可说。
可也有人不以为意，一个五十多岁，双鬓已经斑白的男人听到通知，只是淡淡一笑。
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罢了，能有多少见识？若没有切实的证据，即便他是薛家家主，也不能处置他们这些老人。便是找到了证据，法不责众，薛虯还能将他们这些人都打发了不成？
那他这药铺生意也别想好好做了！
此人名叫董维，乃其中一家药铺的掌柜，他原跟着薛家祖父做事，后来又受薛父重用，称一句元老也不过分。薛父在时对他颇为敬重，一应待遇也给得极高，可薛父走后，他也是吃相最难看的。
薛虯看着手里的证据，这是账本和一些人的证词，足以证明董维的确在药铺的经营中做了手脚。旁人只是在账目上做文章，私吞一些贵重药材，虽然侵吞主家利益，却损不了药铺根基。
可董维却胆大包天，以次等药材代替铺子里的上好药材，将其中差价纳入自己的荷包。
次等药材并非不能用，事实上外头很多药铺用的便是次等药材，然而薛家一向以药材质量上佳著称，价格也比同行略贵一些，董维这么做，无疑是在摧毁薛家的声誉！
他害的不止他手下那一家药铺，整个金陵、乃至更多地方的药铺生意都会受到影响！
薛虯捏紧了手里的纸，他得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个董维。

第10章 清算进行
很快便到了第三日，一大早，众人齐聚薛家的花厅之内，多日不曾来过，这里早已一扫破败颓唐之气，与薛父在时无甚差别。
小厮捧茶上来，举止利落，井然有序，再看外头往来伺候之人，个个恭敬规矩，精气神格外昂扬，跟前些日子半死不活混日子的模样大为不同。
由小见大，下人如此，可见这位神秘的大爷很有几分本事。
惊奇之余，有些人心里开始打鼓，看来是他们小瞧了薛虯，不知今日他会使出什么手段？
董维笑了一声：“贤侄刚接管家业，想要见见我们也是有的。他年纪小，从前又常居观中，只怕对经营之道不太熟悉，少不得咱们这些做叔伯的帮衬些。”
众人：“……”
心虚之人有没有被安慰到不知道，
反正其他人有点无语。
薛虯年纪再小，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薛家家主，是他们的主家，高兴了叫他们一声叔伯，那也是人家尊重。但董维这样一口一个贤侄，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人从前便有些自矜，如今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
青桐院里，薛虯听到下人回禀，只是淡淡一笑。他现在不怕董维得意，只怕他服软，否则还不好处置呢！
等了大约一盏茶功夫，薛虯起身往花厅而去。花厅里等待的人只见下人纷纷退到边上，束手而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他们也赶紧站起来，匆忙整理衣领袍袖。
毛毡门帘被挑了起来，众人只觉得光华一闪，一个面容俊秀、气质不俗的小厮打头进来，他回头扶了一把，众人才看清走在他后面的少年。
少年身形修长挺拔，面容还带着稚气，气度却超出年龄的沉稳，他垂目缓步走进花厅，映着身后的阳光，如同一幅隽永悠远的泼墨山水。
众人不管抱着何种心思，都不由在心中赞上一声。
好一个少年才俊！
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没见过薛虯，从前见薛父看重他，还以为是次子薛蟠太不成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病弱的长子身上，还惋惜薛父后继无人。
如今见到薛虯，方知是他们想错了。这哪里是无奈之举，分明是最佳选择！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必定不是凡俗之辈。换成他们有这样的后辈，也不会忍心明珠蒙尘。
不就是体弱多病吗？
又不是好不了，只是要在道观住上几年罢了，能得一个优秀的继承人，等上几年又何妨？
只叹薛父不幸了些，未能等到薛虯归家便猝然离世，否则又该是一段佳话。
但他又是幸运的，虽然身后只留下两个幼子，也足以支撑门楣。
众人连忙行礼，口称“大爷”，就连董维也不叫贤侄了。
薛虯微微颔首，从他们面前走过，路过一个高挑儒雅的中年男人时顿住脚，含笑道：“靳叔父一向可好？”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他也是金陵一家药铺的掌柜，但他并不是董维那样的老资历，在薛父面前没有太大的体面，偶尔逢年过节才来薛家一趟，并没有见过薛虯。
还以为今日只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当家竟然认得他，还和他搭话。靳延回过神来，脸上顿时布满笑意，容光焕发道：“都好！有劳大爷挂念！”
“听说令堂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靳延不妨他连这点小事都知道，连忙道：“只是一点小病，只是不知怎的总除不了根，故而时常反复。”
薛虯道：“病体难堪，需得好生医治，否则小病磨成大病便不好了。”
正是这个话！靳延的母亲年纪不小了，日日受病痛折磨，做儿子的怎看得下去？只是他跑了好几个药铺，请了三四位大夫诊脉开方，都只能暂时缓解，怎么都除不了根。靳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薛虯便道：“我已经叫人与孙老御医说过，叔父明日可带着令堂去孙家看诊。”
靳延大喜，连忙道谢。
薛虯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在一位管事跟前停下：“陈伯父，有令孙的消息了吗？”
提到半年前失踪的小孙子，陈管事眼泪差点掉下来，他那小孙孙才五岁，在门口和邻家小孩玩，一个错眼的功夫就丢了，家里人报了官，儿子辞了差事天南海北地找，至今都没有任何消息。
想到那孩子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害不害怕，想不想家，陈管事就心痛难忍。
薛虯叹气：“把你那小孙子的画像画一幅来，身上有什么特征也描述一下，我叫人往各地铺子里都送一份，大家都帮忙盯着些。”
陈管事当即就要给薛虯跪下，被薛虯拦住了：“您在薛家当差，便是薛家的一份子，既是一家人，能搭把手的地方，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陈管事感激不已。
之后薛虯又点到几个人，竟是每个人都认得，对他们家中的情况也十分清楚，且不吝提供帮助，令人感动的同时，也叫有些人心里开始打鼓。
原以为薛虯只是个小孩儿，又在山中清净地长大，没得几分见识。没想到手段如此了得，短短时间就将人心收拢了大半，看这些人的样子，只怕已经接纳这位小家主了。
其实这并非全是薛虯的本事，至少有一半功劳属于薛父。
薛父实在是个很有魅力的人，虽出身商户之家，然而性情舒朗豪迈、喜好交友、待人赤诚，与他接触过的人很难不喜欢他。
如今薛虯这样殷殷关怀，众人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薛父的影子，自然格外动容，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低头抹泪了。
薛虯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情十分复杂，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昔日同行之人走到这般地步，不知该是何种感受？
他走到上首，却没有坐下，伸手抚摸椅子把手：“从前父亲也是坐在这里与诸位相见的。父亲常说，诸位与他不止是主从，更是好友。他这一生最得意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娶了我母亲，生下我与蟠儿、妹妹三个孩子；二就是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待到乌发变白，他盼着还能与你们品茶下棋、畅谈古今……”
话音未落，只听“噗通”一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哭道：“我辜负了薛大哥，偷挪了药铺财物，贤侄送我见官去吧！”
薛虯认得此人，他名叫杨丹，原本是个小乞丐，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某年寒冬与人争抢一件破棉袄，被打成重伤扔在雪地里，被路过的薛父救下。
薛父给他安排住处饭食、请医问药，用了数月功夫才将人治好。伤好后杨丹便粘着薛父，立志要为薛父办事，薛父也不忍他再流落街头，便让他进铺子做个小工，后来见他踏实忠心，将其调进药铺。
杨丹原本没有姓，只有个“大蛋”的名字浑叫着，薛父本想叫他姓薛，被杨丹拒绝了。
他说他问过先生，得要有本事有功劳的人才能跟主子姓，他还什么也没做，不能得到这样的优待。他想姓杨，因为先生说杨家多忠臣，他也会是薛家的忠臣。
彼时薛父哭笑不得，但也感动于他的真心，为他起名为丹，取“一片丹心”之意。
时移世易，没想到发誓要一辈子忠于薛家的杨丹，有一天也会跪在地上忏悔自己的罪过。
薛虯心中复杂，面上却佯作惊讶：“杨叔父这是何意？”
杨丹便将原委细细到来，原是数月前他妻子难产，好不容易生下孩子，自己的身体却受到损伤，需要上好的人参调养，上好的人参价贵，杨丹掏空家底也支撑不了多久，恰好那时药铺已经乱了起来，好些人趁机占铺子便宜，杨丹也鬼迷心窍，从药铺的账上挪了几支五十年的山参。
薛虯听到他报出来的数目，再次惊讶了一下。杨丹的所作所为薛虯都知道，他统共挪了五支人参，在薛虯回来后补上了其中三支的银钱，将账目做平了一些，也就是说他实际挪用了两支山参。
但他现在说的还是五支。
薛虯又是一叹，叫长瑞将人扶起来，先问：“婶娘的病可好些了？”
“好多了。”杨丹哽咽着说。
薛虯：“杨叔父虽然有错，却也是无奈之举。既然认错，便在三年内将人参的钱补上吧。若以后再犯，便两错并罚。”
杨丹连忙道谢，人参钱虽然多，但以他的收入，三年内还清并非不能，只是生活清苦一些罢了。这本就是他应得的，若没有薛父，他早就不知烂在哪里了，若非为了家人，他绝不可能动这样的心思，这些日子内心饱受折磨，如今总算解脱了。

第11章 清算完成
在杨丹之后，又有几个人主动承认错误，他们犯的错都不大，态度也很诚恳，薛虯没有太计较。
处理完这几个人，就再没有人站出来了。如董维这样真正的腹心蠹，一个冒头的都没有。
薛虯在椅子上坐下，缓缓开口：“今儿叫诸位叔伯前来，原本是我初初接管家业，想要与大家见上一见。不过既然提到药铺亏空，我这几日看账本，有几个问题想请诸位
解惑。”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老神在在，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的董维身上，含笑道：“董伯，你在薛家干了几十年，经验丰富，这次你手下的铺子亏空也不小，里头到底有什么缘故，你可知道？”
董维被点名，立刻换上一副愁苦的表情，唉声叹气：“大爷有所不知，药材最怕受潮。今年雨水大，一个看管不力，许多药材便受潮损了药性，不得不重新换上一批，这便是一项亏空。二则，当日那受潮的药材不当心卖出去一些，客人误以为我们店大欺客，渐渐就不来了，这又是另一桩亏空。两样加起来，便成了如今这样。”
好生狡猾！
将亏空原因推到气候上头，顺便为药材质量不佳找好了理由。坊间对这一点议论颇多，还有人上门闹事过，瞒是瞒不住的，提前解释一下，好堵住薛虯的嘴。
薛虯并不恼，只问：“如你所说，此乃天意，与人无尤了？”
“自然不是，若非底下人疏忽，不至于令药材受潮，更不会大意将之卖出去，使药铺声誉受损，这都是小人管理不善的缘故，还请大爷责罚。”
董维一脸诚恳，其他人听得牙酸。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没看过几本聊斋啊？董维虽然做得隐蔽，但其他人也不是一点看不出来。只是董维老奸巨猾，若拿不出铁证，他必定不肯承认。
不知大爷拿到了多少证据？
薛虯淡淡道：“据我所知，董伯这数月来在老家置办了不少田地，价值怎么也得在千两上下，不知这些钱从何处而来？”
“大爷莫非以为这些钱是小人贪墨来的？”董维一副震惊难过的样子，一抹脸，辩解道，“大爷误会了，小人虽然无能，但是承蒙两位家主照顾，每月有二十两纹银的收入，这么多年省吃俭用，多少能攒出些家底。”
胡说！他何时省吃俭用了？分明每日好酒好菜，衣裳也不乏绫罗绸缎，前几年还在好地段买了栋宅院，上哪攒下千两白银？
董维毫不心虚：“不怕大爷知道，小人觍为掌柜，难免有些人情往来，小人不好推辞太过，老爷也是知道的。”
这却是实话，药铺虽小，却也有些权利，有人想要上好的人参灵芝，走一走掌柜的门路，请他帮忙留着些也是有的。水至清则无鱼，历任家主都不会在这一点上苛求。
这一笔进项的数目难以细究，多少都由着董维自己说，倘若以此来怪罪他，那薛虯便要尽失人心了。
果真是人老成精，滴水不漏。
薛虯冷笑一声：“董伯所言的确合情合理，但我查到的这些东西又是什么意思？”
长瑞将一沓纸送到他面前。
董维心里重重一跳，强撑着接过一瞧，手便不由自主抖了起来，上头都是他替换药材的证据。如何以次一等药材替换好药材，如何平账、如何堵住众人之口，涉及多少人、共得了多少银钱、每人各分得多少，全部都清清楚楚，乃至相关人员的口供都一应俱全，若拿到朝堂上，几乎可直接给他定罪。
董维心知再没有自己的辩驳空间，不由瘫软在地，看着薛虯的眼神十分复杂，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年，行事怎会这般周密，又是如何得到这些证据？
最后薛虯也没将董维送官，只是令他归还贪墨财物，算是全了这些年的情分。
董维被拖下去的时候满脸灰败，他一生受俸于薛家，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如今要归还财物，还失去薛家的差事，面子和里子一起没了，以后日子还不知要过成什么样。
诸位管事心惊胆颤，心里有鬼的更是瑟瑟发抖，薛虯能将董维的事查得这般清楚，要查他们想来也易如反掌，只恨他们低估了这个少年，今日恐怕落不了好儿。
但是后悔也晚了，薛虯给足了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肯悔改，如今想回头也不能了。
薛虯照样拿出证据，不给任何人辩驳的余地。
雷厉风行处置了几人，花厅里安静地落针可闻，管事们低头垂目，显得格外恭敬。
薛虯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我也知道，过日子难免遇到难处，日后若有为难之处，诸位尽可告知薛家，能帮的地方薛家一定会帮。我将专门派人负责此事，另外，每年拨出一笔银钱，专门用于接济遇到困难之人。只一样，若以后再有人私下弄鬼、损公肥私，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众人应“是”。
能来这里的，在薛家都有一定地位，每年例银颇为丰厚，钱财上并不十分紧缺，故而对银钱接济不甚在意。
但很多事不是有些钱财便可解决的，譬如请孙老御医看诊、又或者让薛家所有铺子帮忙找人，若没有主家帮助，凭他们自己根本做不到。
薛虯愿意在他们遇到困难时借势给他们，结结实实解除了很多人的后顾之忧，众人只觉得心中松快，对薛虯也十分感激。
至于那银钱接济——他们自己不需要，可他们手底下也有人，这年头讨生活不容易，日子艰难的多了去了，若能得这一份补贴，日子就能好过许多，也是积善积德的好事！
这一番恩威并施，薛虯算是树立了威信，至少短时间内，这些管事是不敢作妖了。消息传出去后，其余产业上的人也心惊胆颤，若论起贪墨，他们贪的不比药铺之人少，从前不过是欺负主家无人才敢肆无忌惮，如今见识了薛虯的手段，难免心生畏惧。
药铺的人跟主家更亲近些，薛虯下手都这般不留情，更何况他们呢？
只怕要直接送去见官了！
畏惧之下，一部分人选择补上亏空，即便不能全数补足，也要尽己所能，且再不敢有小动作。但也有人不信邪，认为薛虯只是杀鸡儆猴，并不会真的拿他们怎么样，后来被薛虯追责的追责、送官的送官。
有人去找薛母求情，然而薛母一直住在白云观，以祈福为由不见外人，便是派女眷去也见不到面。
还有人去找薛蟠，薛蟠趴在床上无语道：“我连自己都管不了，还能替他们求情？”
长福：“……”
您也不用这么理直气壮吧。
等到将人打发走了，薛蟠嗤笑出声：“当我是傻的不成，大哥再怎么不好，那也是我亲大哥，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为了他们顶撞大哥？”
长福挠挠头，不知二爷到底糊涂还是聪明了。
这是后话，此刻薛虯刚刚送走脚步虚浮的药铺管事，带着特意留下来的杨丹几人去了后头书房，让小厮拿来几只小匣子递给他们。
杨丹等人心中疑惑，好奇地打开，只见里头是几张银票，加起来足有二百两。
杨丹将匣子合上推到薛虯面前：“大爷，这钱小人不能要。”
另外几人同样放下匣子，这几人和薛父的感情都不错，这次犯错也各有苦衷，本就已经十分愧疚了，哪里还好再要薛虯的银子？
薛虯：“几位叔伯便不要推辞了，父亲临终前特意交代我看顾你们，你们遇上难事，我没有及时察觉，本就是我的过失。”
杨丹摇头：“这怎么能怪大爷……”
薛虯：“几位叔伯若心有愧疚，日后办事更尽心些便是了。你们都有老小，尤其是杨叔父，婶娘不能操心劳神，小孩子身子也需要调养，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别叫他们跟着你们过苦日子。”
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人便不好推辞了，只能收下。却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为大爷赴汤蹈火。
杨丹想了想，开口提醒：“大爷处置了董维几人，这股不正之风应该能暂时压制住，只是药铺的名声已经坏了，恶名易得，善名难立，您想好怎么办了吗？”
薛虯微微颔首，含笑道：“您放心便是。”

第12章 扭转口碑
对于商户来说，名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薛家历来重视名声，诚信经营、信誉至上，此外广做善事、广结善缘，历经几代攒下好口碑。
但这口碑却在短短数月间崩塌了。
一是董维之流以次充好，使客人利益受损，二便是薛蟠横行为恶。
此次在冯渊一事的处理上，薛家表现得十分得体，听说薛蟠还被打了板子，好歹挽回了一点名声——
薛蟠虽然混账，薛家还
是讲道理的嘛！
但铺子的信誉想要重建却很难，以如今的情况，只能破而后立了。
薛虯坦荡地对百姓承认了铺子里药材出问题一事，并且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重点落在董维等人欺负孤儿寡母，薛家乃是被奸人蒙蔽，和金陵百姓一样都是受害者。
如此一来，矛盾便被转移到了董维等人身上，百姓对薛家反而有些同情。
这一家子妇孺，守着家财被人算计，多不容易呐！
但这还不够，同情归同情，百姓也不会拿着辛苦赚来的真金白银去买质次价高的东西。
于是薛虯高调表示，薛家做生意抱诚守真，绝不搞挂羊头卖狗肉那一套。替换药材之人已经处理，这批次一等的药材他们药铺也不会再出售。为了不浪费，同时也是向金陵百姓赔礼，他们将举办一场义诊，将这些药材免费赠予百姓。
除此之外，这数月里在薛家药铺买过次等药材的百姓，查明属实后可获得双倍赔偿。
为此薛虯专门去见了贾雨村一趟，义诊毕竟是大规模活动，需得提前报与当地官府知道。
贾雨村受贾政恩惠，薛家又是当地的地头蛇，本就得罪不得。更何况义诊是好事，若办得好，也是他的一桩政绩，自没有不应的道理。故而爽快应了，划地的划地、拨人的拨人。
在贾雨村的支持下，义诊很快便办了起来。
百姓将信将疑，有人试探地去看病，果真有大夫给他们诊脉，药材也分文不取，并没有什么问题。
药材虽说是次等的，但那是相较薛家原来的药材而言，其实质量还不错，跟市面上的差不多，用来治病肯定足够了。
对于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而言，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与此同时，药铺也迎来许多上门要赔偿的客人，药铺态度很好，只要查账证明客人消费属实，便会赔偿他们双倍银钱，还会送上一份礼物。
并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只是薛家铺子里的一些点心和布料，但是收到意料之外的礼物，客人心中就很熨帖了，对薛家药铺降到谷底的好感度也陡然拔高。
有人正好需要买药，想着再给薛家药铺一个机会，在铺子里买了几份药材，回去发现果然很好。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加上薛家到底有几世积累，民间对他们总是更包容一些，口碑便有了回春的趋势，只要日后好好经营，不愁不能重回巅峰。
还有一个意外之喜，便是送给客人的那些礼物，那都是薛家为了年节准备的新货物，客人带回去后发现点心好吃，料子也结实好看，又跑去铺子里买，使得销量大增。
轰轰烈烈搞了一场，最后一算账，薛家不仅没赔，反而小赚一笔，还扭转了口碑，简直赚大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此时义诊还在进行之中，薛虯却已经放下此事，带上车马去白云观接薛母和宝钗。
白云观位于金陵西郊，乃一座传承百年的女观。薛母从前偏信佛教，自从薛虯入道观清修后，她便开始笃信道教，每隔几月都要去道观小住祈福。
薛家每年会给白云观大笔香油钱，白云观对薛母也十分礼遇，专门辟出一个院落给薛母居住，平时就空着，不叫其他人踏入。
到了白云观所在的山脚下，薛虯下马车步行上山。
山道蜿蜒，两侧是青松翠竹，有溪水潺潺，伴随鸟鸣阵阵，格外清幽自然。薛虯看惯了山间景色，再见还是心生欢喜。若非还有家族需要承托，还有家人需要庇佑，在山间隐居也是不错的选择。
上得半山腰，便到了白云观。薛虯没有从正门入观，这时候男女大防严重，虽说道观乃是方外之地，世俗礼教束缚小些，但能避还是避着些好，免得徒增彼此烦恼。
他从特意开辟的侧门直接进了薛母居住的小院。
远远便见一树腊梅底下铺着蒲团，薛母与一女冠正在说话，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烧着热水，宝钗跪坐一旁为她们烹茶。
见到薛虯，女冠停下话头，起身行了一礼便走开了，薛虯这才迈步上前。
薛母问：“事情办完了。”
“是，都解决了。”
薛母便悠悠叹了一声，可谓十分复杂。
薛虯不想引她烦心，转移话题：“母亲方才与观主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不过是闲来无事，请观主看相罢了。”说到这个，薛母又高兴起来，“观主说我和宝钗面相变得更好了，我是长命百岁富贵无忧的面相，宝钗是万事顺遂大富大贵呢！”
薛虯看向含笑听他们说话的宝钗，心里也漫出几分欢喜。
从前的薛虯不信批命面相，可这十几年见多了奇事，又亲身经历过，便不得不信了。若那个梦为真，他们这个世界合该是有神仙的，这些修仙问道之人也各有各的本事。
白云观观主的相面之术在江南小有名气，她说薛母与宝钗面相好，说不定便是真的呢。
如此薛虯便可略微松口气了。
薛虯一行没有在白云观久待，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搬到车上即可出发。
回去的路上时不时能看到拎着药包从城里回来的百姓，还有许多病人往城里赶。
走到一半，薛虯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有一队人马行迹诡异，似乎在沿路找什么东西，看他们的穿着和身下的马匹，只怕出身不凡。
薛虯叫来长瑞，叮嘱道：“让护卫们警醒些，别叫他们冲撞了太太和姑娘。”
此时，金陵城外的一处破旧茅草房里，穿着一身破烂劲装的英武青年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送到半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的男子面前：“好在薛家在施药，属下趁乱领了一些，应该不会引起他们怀疑，主子快些用上吧。”

第13章 教导安排
一行人回到家，看门的小厮忙卸掉门槛，方便马车进去，趁机回禀：“方才郑家老爷来过了。”
薛虯放下书：“郑启元亲自来的？”
“是。”
“除了他还有谁？”
小厮：“还有几个仆从。”
薛虯点了点头：“他人呢？”
“听说大爷和太太都不在，郑老爷回去了，不过留下了东西。”说着便将礼单奉上。
薛虯将礼单收了，没有立刻看，到了正院，服侍着薛母坐下，他才打开礼单瞧了瞧。
郑家的礼物还算丰厚，珍贵的药材和补品是给薛蟠的，珍宝摆件及两本道家孤本是给薛虯的，另有几套名贵头面是给薛母和宝钗的，称得上面面俱到。
薛虯眼皮动也没动，淡淡吩咐：“孤本送去灵应观，其他的收到库房吧。”
薛家最不缺的便是药材和补品，外头的再好也很难比得上，珍宝摆件和首饰更不缺，薛虯也不会让薛母和宝钗轻易用别人送的东西，他自有更好的给母亲和妹妹。
薛母也看到了礼单，笑道：“郑家还算有诚意，可见我儿有能耐，叫郑启元也忌惮三分呢！”
她面上带着十分得意，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孩子出息叫她高兴了。
薛虯不置可否。
一点东西罢了，薛家没看在眼里，郑家也未必放在心上。郑启元若真有心，就该带着郑六登门致歉，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可见对薛虯依旧没多少忌惮。
也是，毕竟刀没有割到郑启元身上，他不会觉得疼。
对付这样的人，就得一次将他打服，怕了，也就怂了，否则即便暂时低头，逮住机会也会反咬主人一口。
他不欲让薛母知道这些，免得她烦心，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宝钗既然要选秀，规矩也该好好学一学了。”
宝钗的规矩自然很好，但皇宫规矩繁杂，与民间大为不同，既要入宫，少不得重新学一遍，免得进宫后犯了忌讳，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薛母连连点头：“我儿想得很是，得给宝钗找个教导嬷嬷，最好还得是从宫里出来的，只是这猛然间，我还真不知哪有这样的人。”
京都倒是有很多宫里出来的嬷嬷，只是这山高水远，一来一回几个月都过去了，至于金陵附近，倒不曾听说谁是宫里出来的。
薛母正要使人去打探打探，薛虯便开口道：“母亲不必劳心，儿子已经请了一位姑姑，前儿才到金陵，如今就在客院住着呢。”
薛母大喜，连忙叫
人去请。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被丫鬟带着进来，她身材高挑纤瘦，长相打扮并不如何出众，然而行动举止行云流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瞧着便心旷神怡。
她福身行礼：“妾身陈氏见过太太、大爷、姑娘。”
语调轻柔婉转，十分动听，薛母一下就爱上了，连忙道：“陈姑姑快别多礼了，坐下说话吧。”
丫鬟搬了马扎来，陈姑姑又行了一礼，小心坐了一半，含笑与薛母道：“我从前是负责教导新入宫的宫女规矩的，因着年岁大了，承蒙圣眷，今春被放了出来。我老家是镇江府的，父母前些年都不在了，如今家中只有一个兄弟。”
薛母心中了然，以陈姑姑的年纪，只怕她侄子侄女都长大成家了，她留在家中实在尴尬，倒不如出来谋一份差事。
她道：“能教导宫女规矩，可见姑姑的本事，日后宝钗便麻烦您了。”
宝钗上前行了一礼，口称：“见过姑姑。”
陈姑姑忙要避开：“不敢当姑娘的礼。”
宝钗柔声道：“姑姑教导我规矩，便是我半个先生，先生受弟子的礼，岂不是理所应当？”
陈姑姑便没有再躲，只是略微侧身，受了半个礼，细细打量宝钗片刻，眼中满是赞叹：“真是好品格，便是在京都也少见呢！”
薛母心思一动：“依姑姑看，宝钗有几成的希望中选？”
陈姑姑先问宝钗读什么书，日常做些什么，又叫她写了几个字，宝钗都一一照做。陈姑姑沉吟片刻，说道：“单论相貌人品，便是做公主伴读也是尽够的。只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薛虯和薛母都明白，选伴读不止看本人，也要看她背后的家族势力，要想选上，还得家族使得上力才行。
薛虯：“母亲和妹妹只管准备选秀，其他的便不必管了。”
薛母果然便不管了，笑呵呵给陈姑姑安排住处：“绛云阁距离宝丫头的院子近，又清幽安静，方便姑姑教导，你便住在那里吧。”
陈姑姑应是。
薛母：“月例便按一个月十两银子，四季衣裳鞋袜、逢年过节另有节礼红封。”
这待遇相当优厚，哪怕只能做几个月，也有将近百两的银子，更别说若教导得好，主家还会额外赏赐，若得了主家青眼，将她多留几年，甚至留下奉养也未可知。
陈姑姑道了谢，跟着丫鬟下去安置了。
等人出去了，薛虯对宝钗意味深长道：“陈姑姑久侍宫闱，对宫廷内外十分了解，你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问她。”
宝钗便明白了，大哥已经打点好了，可以问一些隐秘的事，不用顾忌太多。
她对薛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薛虯收回目光，又说：“规矩也就罢了，宝钗从前最爱读书，父亲也说宝钗聪慧不输男儿，功课也该再捡起来。”
这点薛母也是赞同的，宝钗打小就爱念书，每日都要花三四个时辰念书写字，小小年纪，难为她也坐得住。只是去年她的先生因家中有事请辞，还没找到新的先生，薛父便猝然离世，一时顾不上宝钗。
宝钗也懂事，见薛蟠不顶事，薛母一个人打理内外，忙得焦头烂额，就主动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倒顾不上念书了。
薛母看在眼里，如何能不心疼，只是从前没有办法。如今外头有薛虯顶着，薛母管理内宅得心应手，倒不用宝钗操那么多心了。
她道：“既然如此，便给宝钗寻个合适的女西席吧。”
顿了一下，薛母看向薛虯：“莫非你连宝钗的西席也找好了？”
“没有。”薛虯摇摇头，“何必另寻什么西席，咱家不是现成就有一个吗？”
薛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教导薛蟠的先生，连忙拒绝：“不妥！哪有叫外男教导姑娘的道理？”
薛虯便道：“旁人不让外男教导家中姑娘，是因为男子与女子学的东西不同，但宝钗既要入宫，旁的也就罢了，史书经义却要多学一些，这些东西女子却是教不得的。”
不是薛虯性别歧视，而是现状便是如此。女子读书只为不当睁眼瞎，多以女德女诫为主，了不得学几本诗词，旁的便不如何学了。既不学，又如何教呢？
薛母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什么。她自己没什么学问，只是认得字罢了，还是成婚后薛父教的，却也知道读书有用。她的女儿要到那吃人的地方拼命，自然是手里的刀剑越多越好，她做母亲的，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终究只是一叹：“那也罢了，我叫人支一架大屏风，再多派几个人伺候着便是，即便传出去也没人能说出什么。只不知先生是否愿意。”
先生当然不愿意，但薛虯把钱给到位，他也就屈服了。
唯一受伤的就是薛蟠，毕竟他的学习进度与宝钗不同，不过他反正本来也不怎么听，若能受宝钗刺激多念两页书，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一桩呢。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薛虯还有事忙，不便在这边久留，略坐一会儿便告退了，走之前又想起一件事，回头说道：“明日我去拜访孙老，宝钗与我同去吧，让他再给你把把脉。”
宝钗应下了。

第14章 伸出援手
回到书房，长瑞已经在等着了。
薛虯问：“如何？”
方才回来的路上情况不太对，薛虯让他去查一查。
长瑞面色有些凝重，压低了声音说：“小人什么都没查到。”
薛虯闻言皱起了眉，立刻道：“将人手都撤回来，不要再查了。”
在金陵这个地界，极少有薛家打探不到的消息，再联想到那些人的身份，只怕里头的事情不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贸然插手只怕不妥。
长瑞小心道：“咱们的义诊要不要停了？”
这背后的人只怕不简单，也不知道在找人还是找东西，眼下金陵因为义诊之事沸沸扬扬，定会对他们有所阻挠，若因此记恨薛家就不好了。
薛虯摇摇头：“说好了义诊三日，突然停了才叫人奇怪，只当不知道，一切如常便是了。”
顿了顿，他又说：“到年下了，每年这时候咱们家都要施粥，今年多事之秋，便早些开始，多施上几日吧。”
“是，小人一会儿就通知下去。”长瑞应道。
薛虯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今年夏天江南雨水丰沛，长江水位上涨，常州一带的一段堤坝被冲破，洪水泛滥而出，淹了附近的一个县城，听说距离最近的几个村子整个都被冲没了。
事情发生后，附近州府纷纷救援，各大商户也出钱出粮，总算没叫事情恶化下去，但百姓和朝廷的损失也难以挽回了。
更要紧的是，那堤坝新建不久，本不该如此脆弱。这次决堤实在出乎预料，皇帝龙颜大怒，斩了当地县令，命四皇子赴江南调查决堤一事。
算算时间，四皇子到江南也该有两三个月了，若调查顺利，也该有所突破。若他没有猜错，这次的事便与四皇子有关，更有甚者，那些人找的就是四皇子本人。
薛虯心里蠢蠢欲动，他正想与四皇子交好，倘若能助他度过此劫，便可借此一飞冲天。即便被搜查的不是四皇子本人，能帮上他的忙也是好的。
但薛虯思索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薛家在金陵自然是地头蛇，然而对方能耐也不小，倘若被他们顺着薛家的动作找到四皇子，那才是弄巧成拙。
现在这样就很好，义诊和施粥能帮上四皇子最好，帮不上也无妨，四皇子为人务实，看到薛家行善助民，必定心存好感，如此便足够了。
至于他是否能逃脱，薛虯并不担心，四皇子绝非冲动莽撞之人，必定有周密的安排，即便出了岔子，也不至于毫无自保之力。
但为保万全，他还是令长瑞派人盯着搜寻的那些人，若有不妥便可及时出手。
正如薛虯所料，被搜寻之人正是四皇子，且并非简单的搜寻，而是追杀。对方人多势众，他却只带着四个护卫，期间死了两个，一个重伤昏迷，另外一个也受了伤，就连他自己也被砍了一刀。
他提前安排了人接应，可是接应的地方距离此处还有些距离，收到消息找过来也要一段时间，而他们几人伤势颇重，若得不到医治，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偏偏追兵来势汹汹，他们根本不敢进金陵求医。
幸好薛家就在城外义诊，往来求医之人极多，什么样的病症都有，唯一能动的那个侍卫买了身村民的衣裳换上，又用尖利的石头将伤口伪装成意外，趁乱领了药材和几瓶金疮药来，这才给四皇子和重伤的侍卫止住了血。
当天夜里，四皇子正睡得迷迷糊糊，恍惚听到外头有动静，醒了过来。便见屋里的火已经灭了，月光下，隐约看到侍卫执剑站在门口。
他没有开口，因为清醒过来，外面的动静便很清晰了，应该是追兵找到了附近。
四皇子没心思纠结哪里露了马脚还是单纯倒霉，只想着怎么如何脱身，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倒不是没有脱身的法子，只是他本就失血过重，理应好好休养，再这般劳累奔波，恐怕会有损根基。
但眼下这情况，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四皇子正要开口叫侍卫带着重伤的同伴和他一起出去，外面的动静又变了，似乎有人在与追兵交涉。
茅草屋里安静无比，隐约能听到外头的声音，有个汉子扯着嗓门喊：“你们什么人，干什么的？”
追兵那边安静片刻，才有个人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薛家庄子上的，主家明日要施粥，让我们多送些米粮过来，可惜来得晚了些，城门已经关了，这才来找个地方落脚。”汉子似乎看到了追兵的阵仗，有些胆怯，“你……您几位也是来这里落脚的吗？”
追兵：“……”
他们属于无证搜捕，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当然不能大张旗鼓，眼瞧着有这帮人在，这个地方是没法搜查了，追兵们一声不吭地策马离开了。
里头的四皇子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薛家，又是薛家。
今天第二次受到这家帮助了。
四皇子低声道：“金陵薛家，是王子腾的亲戚吧？”
“是，薛家的主母是王子腾的妹妹。”侍卫不敢点火了，只能把方才点着的火堆清理干净，脱掉外袍铺在这块地上，扶着四皇子重新躺下。有火堆的余热，好歹暖和些，免得这寒冬腊月的冻坏了。
他道：“薛家的当家人去世了，不过他们家小爷挺有能耐。这场义诊就是他办的，原是因为薛家药铺出了岔子……”
他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此事在附近也算稀罕事，他难免听了几耳朵，只是四皇子事务繁忙，不关注这种小事罢了。
如今听侍卫说了，也颇为赞叹：“他倒是聪明。”
壮士断腕，虽然一时利益受损，但却利在长远。能想到这个法子已经难得，更重要的是他有这样的气魄，不是谁都能放下眼前利益的！
护卫：“还有一件事，您听了必定更惊讶。”
“哦？”四皇子来了好奇。
护卫便笑道：“您有所不知，这位小爷今年才十三岁呢。”
四皇子果然十分惊讶，单看此人处事已经很难得了，若他年纪才不过十三，那未来真是不可限量。
他心里对薛虯升起了一丝好奇。

第15章 信件送达
此时薛虯尚且不知自己的计划能如此顺利，将事情安排下去后，他便从书架的上层拿下两个匣子，叫锦书分别给薛母和宝钗送去。
锦书先到薛母处，薛母已经去掉簪环、换上寝衣，只待收拾停妥便要歇息，听到小丫头说锦书来了，连忙让人请她进来：“这么晚过来，可是虯儿有事？”
“大爷无事，只是让奴婢送东西过来。”锦书行了礼，将其中一个匣子奉上。
薛母疑惑地打开，便见里头是一套头面。样式并不复杂，但是配色十分别致。主体是打磨得圆润通透的黄翡，其间以小些的绿翡点缀，黄翡的温润柔和与绿翡的鲜艳夺目交相辉映，令这套头面既鲜亮又雅正。
更妙的是，宝石四周镶嵌的不是常见的金银，而是另外一种宝石。
薛母叫人取来眼镜，戴上细看片刻：“是金刚石！”
薛家也做珠宝生意，故而对金刚石并不陌生。
因金刚石质地坚硬，常被用做切割玉石的工具。近些年也有人用金刚石做首饰，不过并不常见。不想薛虯用它作为点缀，令原本就珠光宝气的头面更加光彩夺目，若是到了日头底下，必定更加好看！
锦书笑眯眯道：“大爷说郑家送来的头面不好，配不上太太的气度，倒是这套正合适。”
“净胡说！人家送来的也是极好的，哪里就配不上我了？”
虽然这么说，薛母脸上却满是笑意。儿子孝顺，做母亲的哪有不高兴的？更何况这套头面的确极美，薛母十分喜欢。
她叫人把东西收起来，打算过年的时候再戴。锦书告退：“奴婢还要往姑娘那边去。”
“去吧！”薛母闻言更加高兴，厚赏了锦书，让她出去了。
锦书捧着另一只匣子到了宝钗住处，宝钗还未曾歇息，正在灯下看书。锦书将在薛母处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打开匣子给宝钗看。
《红楼梦》原著里说宝钗不爱花儿粉儿，其实不然。女孩子没有不爱美的，宝钗也不能免俗，她只是不爱富贵繁复，偏爱素雅的打扮罢了。
薛虯给宝钗的便是一套珍珠头面，珍珠并不很大，但是圆润细腻，更难得的是泛着淡淡粉红之色，雅致中不乏少女的柔媚活泼。
宝钗果然很喜欢，笑问道：“这成色的珍珠可不好找，哥哥从何处寻来的？”
“是从几个洋人手里买的，统共就这么些，全给姑娘制成头面了。”锦书回话道。
宝钗拿起项链细看，见设计独特、做工精致，便问：“家里又来好银匠了吗？”
这个锦书也不知道，宝钗也没有追问。
却不知此物虽为银匠所制，图纸却来自于薛虯。
在他的那个梦里，他也是出身百年世家，自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父母对他没多少感情，但是要求十分严格，豪门继承人需要的技能必须会，非必需的技能也要会，薛虯没有直接学设计，但是学过绘画和珠宝鉴赏，画几套首饰出来并不难。
他用了几日功夫，将后世的一些巧思与大庆审美相结合，又找大匠加以润色，做成了这么几套头面。
这两套专为薛母和宝钗所制，另有几套却是打算送去银楼售卖的。
薛家也有银楼，只是不比专研此道的郑家红火。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薛虯已经点了两把，这便是第三把。
一来，若能把不温不火的银楼盘活，底下人和金陵百姓会对他更有信心。二来，也是对郑家无礼的一点小小回报。
郑家银楼之所以受欢迎，不外是养着几个好银匠，总有新鲜款式的缘故。但这时候首饰发展已至瓶颈，再怎么琢磨都差别不大，哪里比得上薛虯站在巨人肩膀上，来自数百年后的样式？
薛虯本来没打算用这个法子，薛家产业颇多，能烧这把火的地方多的是，但郑家不给薛虯体面，也就不能怪薛虯不给他们体面了。
次日，薛家银楼推出新的款式，很快引起骚动。而薛虯和宝钗则带着厚礼，登上了去孙府的马车。
孙家收了拜帖，早就做好了准备，薛虯和宝钗一到，就被引到孙老的住处。
孙老已经年近八十，然而看起来不过六十来岁，精神矍铄，耳聪目明。他夫人早逝，儿子在京都做御医，自己一个人带着两个孙子生活，不过他沉迷医术，倒不觉得日子难熬。
见到二人进来，他先捋着胡须上下打量薛虯片刻：“气色比数月前更好了，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薛虯依言坐下，伸出手让孙老把脉。
孙老凝神细听，片刻后收回手，目中满是赞叹与恍惚：“一丝病灶也无，那灵应观果真如此神异！”
他其实不大相信，相比于神鬼妖魔，他宁愿相信是观主偷偷给薛虯用了药。只是若果真有此神药，灵应观没必要藏着掖着，孙老将灵应观的丸药研究了遍，也没发现哪一味有如此效果。
可把老头纠结坏了！
给薛虯把完脉，孙老又对宝钗招手：“我再瞧瞧你。”
是的，薛虯让宝钗同来，就是为了请孙老看病的。
宝钗身子还算康健，唯有一处不妥，便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热毒，不犯也就罢了，一旦发作便咳嗽不止，十分磨人。
好在此病并非不能治，孙老治不
了薛虯，却能治得了宝钗。又是汤药又是药膳地调养了几年，倒也慢慢好了，这几年已经很少复发。不过以防万一，隔一段时日还是要复查一次。
说到宝钗的病，薛虯便想起原著中的冷香丸。前几年的确有个癞头和尚找到薛家，说有海上仙方可治府上姑娘的病，还给了“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让刻在金锁上叫宝钗随身戴着。
不过彼时宝钗的病已经好多了，薛父根本没把此人的话当真，客客气气将人送出去，转头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孙老给宝钗把完脉，笑呵呵道：“不错不错，调养得很好。”
薛虯和宝钗也跟着笑了出来。
孙老收起脉枕，问道：“听说你们要去京都了？”
“是。”薛虯颔首，“孙伯父也在京都，您可要与我们同行？”
孙老摆摆手：“我受不了船上的颠簸，且也舍不下我的药舍，便不去了。不过可以多配些药给你们带着路上用。”
又看向宝钗：“你伯父在太医院还算有点本事，宝丫头有什么难处便去找他。”
岂止有点本事，孙老的儿子孙书言已经是左院判，太医院的二把手。
宝钗柔声应了。
二人陪孙老说了会儿话，又一起吃了顿饭，这才起身告辞。临走之前薛虯提醒道：“过年了，城中难免乱些，无事您就不要出门了。”
孙老若有所思，点头应了。
*
与此同时，京都荣国府。
王夫人收到了金陵来信，她不认识字，让小丫头念给她听。
听到薛蟠当街将人打成了重伤，王夫人垂下眼睑，掩饰住那一丝不屑。她一向不喜薛蟠，觉得他浪荡无能，远不如她的宝玉乖巧。
只是此事甚大，倒不曾收到薛母求助。
很快她就明白了，原是薛虯回来了，找人医好了那冯公子，与对方和解了。
王夫人愣了一下：“这孩子倒有成算。”
从前王子腾也夸过薛虯，王夫人还不以为意，如今看来的确有独到之处。又不由想起长子贾珠，少不得抹一场泪。
待听到薛夫人拒绝上京，王夫人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她盛情邀请薛母和宝钗来荣国府小住，自然不仅是为了姐妹之情，主要还是为了宝玉。
两年前小姑子贾敏病逝，她的独女林黛玉被接到荣国府教养，和宝玉一同养在老太太院子里，两个孩子朝夕相处，竟似有了些情分，老太太也有意撮合两个玉儿。
这可戳到了王夫人的废管子，她从前便与贾敏不对付，更不喜贾敏的女儿，更何况林黛玉是个病秧子，性子又矫情做作（王夫人视角，与作者无关），她才不想要个这样的儿媳妇。
王夫人不敢直接跟老太太提，也怕宝玉和林黛玉再这样相处下去不好收场，便想着将宝钗接过来。宝钗容貌品格不比黛玉差，宝玉见了必定喜欢，能分散些他放在黛玉身上的心思。
自然，王夫人也没想着叫宝玉娶宝钗，宝玉是公府嫡孙，长得好又聪明，还是衔玉而生的天命之人，即便不能尚公主，娶个郡主县主总使得，宝钗不过商户之女，哪里配得上宝玉？
等到宝玉娶了好媳妇，她做主给宝钗找个寒门进士，也算不辜负她了。
可惜了，她们不肯来。
那也罢了，未必非宝钗不可，听说老太太遣人去接史湘云去了，那也是个疯丫头，王夫人一点也不喜欢，不过宝玉喜欢和她说话，偶尔还能和林黛玉呛呛两句，也还算不错。
王夫人心里想着，拿着信纸往贾母所在的荣庆堂去了。

第16章 调查结果
到了荣庆堂，远远便听到里头嘻嘻哈哈的声音，王夫人下意识皱起了眉，心中十分不喜。
小丫鬟挑起门帘，王夫人迈步进去，说笑的众人一静，纷纷起身见礼。
王夫人这才发现史湘云已经到了，正依偎在贾母身边说话，宝玉、黛玉并三春姐妹也都在。
她脸色微微一变：“宝玉怎么没去上学？”
贾宝玉脖子一缩，往贾母旁边靠了靠。贾母揽着他，没好气道：“小孩子家家，偶尔松泛松泛有什么要紧，你这般逼他做什么？”
王夫人一噎，心中极为不耐。念书贵在坚持，哪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偏偏她每次管教宝玉，老太太总要拦着，再这样纵容下去岂不耽误了宝玉？
贾母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昨儿宝玉没睡好，今儿起来便没精神，我才做主让他歇一天，念书再要紧，也比不上孩子的身子要紧。”
这倒是实话，王夫人想起积劳成疾的贾珠，没有再说什么。
贾母又问：“你来有什么事？”
王夫人回过神，将信纸拿了出来：“方才收到金陵的信，我拿来给老太太瞧瞧。”
贾母兴致缺缺，她虽然年纪大了，眼神却很明白，王夫人打什么主意她心里清楚，只是不想因这点小事拂她面子罢了。见王夫人拿着回信过来，她也懒得自己看，只叫鸳鸯读给她听。
听到薛家不打算来府里住，贾母紧绷的嘴角才松缓了些：“那也罢了，等她们与薛家大哥儿进京后再见罢。”
王夫人应了一声。
贾母又笑道：“你那个外甥倒是个好的。”
提到薛虯，王夫人看了和宝玉坐在一处的黛玉一眼，嘴角抿起淡淡笑意：“我也这么说，虯儿自小便聪明懂事，我那妹妹妹夫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便是身子不好，也要将家业交给他。也是这孩子有福气，去道观住了几年，身体竟是好了——”
说到此处，众人都觉得稀奇，道观竟真能治病不成？
贾母便道：“你们小孩子家家不知道，这世上什么稀罕事都有，这都不算少见的。以后行事可要仔细些才好。”
小辈几人纷纷点头。
王夫人继续说：“如今虯儿命格已破，从观里回来了。他又是个有本事的，上孝敬母亲，**贴兄妹，我那妹妹日子才好过些，否则没有可靠的男丁，还不知道她和宝钗的日子要过成什么样。”
此话一出，屋内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史湘云父母早逝，她跟着叔叔婶婶一起过活，并没有亲生兄弟可以依靠。三春虽然有兄弟，但是和没有没什么两样。
最难受的还是黛玉，三春的兄弟再不好，那也是至亲骨肉，史湘云没有亲兄弟，但堂兄弟待她也不差，遇到难处都会维护她们。唯有她一个兄弟姐妹也无，真真正正孤零零一个人。
若她有一个如薛大哥一般的兄长，又何必离开父亲，寄人篱下呢？
黛玉当时没说什么，回去之后却哭了一场，半夜就起了咳嗽。
*
几日之后，薛虯收到了京城送来的消息。
薛家的生意涉及诸多方面，在京城有很多铺面，跟许多大户人家都有往来，想要打探些消息并不难。虽然不能直接打听到王夫人的心思，却能知道贾家大致情况，再结合王夫人的为人，也就能推断个八九不离十了。
薛虯冷笑一声，他这个好姨妈居然想拿他妹妹当刀子使，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好在王夫人及时转换目标，没有非要拿宝钗做文章，否则薛虯就得让她知道什么是因果报应。
王夫人自身可不清白！
薛虯没有瞒着薛母和宝钗，日后她们上京少不得跟贾家打交道，知道的多才好避免被算计，在这种事上他不会玩“为了你好所以瞒着你”那一套。
听了薛虯的话，宝钗也就罢了，薛母却不敢相信：“你姨妈怎么可能这么想？”
“调查结果便是如此。”薛虯道，“母亲与姨妈多年未见，性子变了也是有的。”
其实叫薛虯说，或许王夫人本性便是如此，只是薛母从前从未看清过罢了。薛母的识人能力实在欠缺，好在嫁给了薛父，夫妻二人幸福和美地过了一辈子，若果真进了人际复杂的公侯之家，只怕要被吃得渣都不剩。
如此想来，当日外祖将嫡长女许给荣国府嫡次子，嫡幼女却许给皇商之家的薛家，未必是偏心长女，或是嫡幼女不够出色的缘故，反而正是一片慈父之心，替薛母挑了一门适合她的婚事。
薛母自然相信薛虯的调查，但也很难相信亲姐姐居然
想着算计她的女儿，整个人都恍惚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若配给宝玉……”
“妈！”薛虯还没说话，宝钗先出声打断，“姨妈心气儿高，哪里是咱们攀得上的？”
薛母却不这么想：“你姨妈心气儿再高，宝玉也不过是五品官家的儿子，既无功名，又无官职，国公府的产业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凭什么看不上我们宝钗？”
说到这里，薛母声音一顿。
这样一想，似乎宝玉也不是什么良配啊……
薛家有万贯家财，即便不能配什么高官，找个五品官家的嫡子却不难，还能细细挑一挑，找个稳重上进或者知道疼人的好郎君。更何况宝钗即将参加选秀，倘若能够中选，身价更是水涨船高，很不必和宝玉绑死。
事实也是如此，原著中若非薛家家道中落，宝钗也不会想要嫁给宝玉，试图借国公府的势支撑薛家。只可惜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说时也命也。
薛虯给宝钗使了个眼色，让她安抚一下三观破碎的薛母，自己先忙别的去了。
出了正院的门，长瑞便迎了上来，说道：“郑启元带着郑六郎来了，想要见您。”
瞧，这不就学乖了吗？
那几套首饰推出才不过数日，就已经在金陵引起轰动，以其设计精美、制作精良受到贵妇、闺秀们青睐。连带薛家银楼也跟着水涨船高，盛况远超其他银楼。郑家生意也受到了不小影响，难怪郑启元会着急，放下面子来给薛虯赔罪了。
长瑞：“大爷要见他吗？”
“不见。”
哪有郑启元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的道理？先晾他几天再说吧。

第17章 过年祭祖
之后几天，薛家银楼的生意持续火爆。
那几套首饰虽然受欢迎，但却不是无限制供应，银楼以材料稀缺、打磨耗时为由，许久才放出一套，且价格十分昂贵。
但金陵的女子们不仅没有意见，反而更加追捧，甚至开始有附近城市的闺秀特意遣仆从来金陵购买。
结果当然是买不到，但薛家银楼的名气却甚嚣尘上，在短时间内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如今金陵附近的女郎们都以拥有薛家银楼的首饰为荣，即便买不到最热门的几款，其他款式也不错啊。
如此一来，其他银楼不可避免受到了冲击。
尤其是郑家，他们家原本靠着款式新颖别致，牢牢把控金陵中高端市场，现下却被薛家后来居上，在年下这个生意旺季，他们的进账不仅没有增长，反而有下降趋势，连去岁的一半都比不上。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这件事背后透露出的信息。
郑启元虽然倨傲，却不是傻子，郑家只是在珠宝这一块有些成就，比起枝繁叶茂的薛家还差得远。否则怎么薛父在时不见他摆架子？不过是不看好薛家，欺负孤儿寡母奈何不了他罢了。
但显然他判断失误，薛家这位大爷颇有能耐，薛家在他手里一时半会倒不了，且薛虯对他非常不满。
郑启元到底不敢硬扛，所以带着六儿子登门致歉，却没想到连薛虯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回来，一张老脸黑红交加。
待看到仿佛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的郑六，顿时怒从心起，对下人道：“拿板子来，给我打这个不孝的畜生！”
郑六：“？？？”
郑六最后还是被打了，听说打了六十板子，比薛蟠足足多出二十，即便行刑之人有心放水，打完之后屁股也烂了，这个年只能趴在床上过。
听说因为此事，郑启元的夫人和老娘哭天抢地，闹得不可开交，郑启元干脆住到外室处不回家了，堪称一场年度大戏。
薛虯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有点满意了，这才是赔礼的态度嘛，两个孩子犯的错，哪有一个人承担的道理？
这次郑启元再来拜访，薛虯便见了他。敲下一大笔利益后，答应放郑家一马。
没多久，薛家银楼迎来一波全面涨价。
这本就在薛虯计划之中，众怒难犯，即便是薛家也不能独占市场，在不可能砸自己招牌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涨价，走高精尖路线，跟其他银楼打出差异。
如此一来，很多人买不起薛家银楼的首饰，便会转至其他银楼。至于买得起的那些，她们高兴还来不及！对大户人家的闺秀来说，一点子银钱不要紧，关键要花得值。
薛家银楼的东西贵，她们戴着有面子，这便是值得的。
此举出来后，薛家银楼的客流量下降许多，但是利润不减反增，从其他城市跑来金陵买饰品的人更多了，还有客商大量购买薛家的首饰，带往其他地方出手。
自然也有坏处，便是民间有些非议。不过薛家的首饰好看，品质又好，涨价原在预料之中，倒没有引起太大轰动。
触动最大还是金陵的商户们，早知道薛虯非等闲之辈，但也没想到他这么厉害，郑启元也算金陵有名的能人，薛虯说收拾就收拾了。众人心惊之余，对薛虯更加恭敬了。
*
时间过得飞快，腊月二十开始，金陵的年味儿越来越浓。腊月二十三祭过灶神，年节便算开始了。
薛家也准备起来，只是今年与往年不同，薛父新丧，过年也不宜太热闹。
鸡鸭鱼肉一概没有，全都用素菜代替，衣裳也都是素色，对联和年画不用红色，而是用白色。
大年三十，祭祖。
薛府大门洞开，薛家族人陆续而至，在东边的一处院子集合。
院内肃穆庄严，只以松柏点缀，正堂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薛氏祠堂”四个大字。
众人先于正殿祭祀神主，一应香烛供品已经准备齐全，祠堂打扫得干干净净，先祖的神位被请了出来。
薛家嫡脉辈分最高的两位长辈为主祭和陪祭，薛虯虽然小，却是这一代的族长，负责拜爵，薛蟠也被放出来了，负责献帛，剩下捧香、展拜毯以及守焚池都由嫡脉其他小辈担任。
伴随着神圣庄重的祭礼乐，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①。
薛虯看着今年新多出来的那个牌位，默默无语。
接着众人移步，到正堂祭祀先祖。这次女眷也在，都在正堂之内，男子则立于正堂之外，唯有薛虯作为下一代接班人站在门槛之内。
小厮将供奉的菜品送到仪门，由靠近仪门的小辈接了，依次传递到正堂外的长辈手里，长辈传给堂内的薛虯，薛虯再传给薛母，最后由辈分最高的女眷置于先祖画像前的方桌上②。
待到供品具齐，众人拈香叩拜，祭礼便算完成了。
本该再留下说说话，但薛家还在守孝，不宜见笑闹之声，便散去了。只留下薛母、薛虯并薛蟠、宝钗四人。
薛母看着空荡荡的宗祠，良久叹了一声，拉着宝钗转身：“走吧，咱们用年饭去。”
统共就四个人，也不必男女分坐了，几人便沉默地用饭。八仙桌上碗盘森列，虽是素菜，但是精致可口，丝毫不输于山珍海味，然而薛虯四人却味同嚼蜡。想到薛父还在时，每逢过年家里便热闹非凡，更衬得此刻凄凉。

第18章 冯渊登门
用过晚饭，打赏了丫鬟小厮，一家四口聚在一处守岁。
外面鞭炮阵阵，烟花漫天，往年薛家也会准备很多，在空地方放上大半夜，半个金陵的人都能看到。今年却是不能的，听着外头的热闹，看着炭盆里噼里啪啦的火星，勉强算是年味了。
一应游戏娱乐俱都没有，沉默地守过子时，薛母撑不住先去睡了，薛虯几人便也散了。
次日正月初一，各家各户忙着拜年，薛家来往之人不绝，却只叫亲近之人进门，其他的都婉拒了。薛虯也只去几位亲近的长辈以及世交家拜访，之后便闭门不出。
正月里各户人家请客吃酒，薛家一概不应，只忙着自己的事。
宝钗忙着跟陈姑姑学规矩，内庭规矩繁杂，要求又极为苛刻，学习起来殊为不易。宝钗对宫廷礼仪不如京都的大家闺秀熟悉，但她聪慧刻苦，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练习，进步极为显著，陈姑姑看她的目光越来越满意。
除此之外，她还跟着先生读书，在薛虯的砸钱大法之下，先生匆忙改变教学规划，主要讲历史与经义，尤其将重点放在政治权谋之上，亏得这先生乃薛父重金聘请，虽只是个落第举子，但是学问见识
不错，讲得深入浅出。宝钗本就爱念书，又向来心有成算，学起来也算如鱼得水。
唯一苦的就是薛蟠，他的伤养好了，禁足也解除了，又重新开始上课。但他的功课不好，在宝钗的对比下显得更加不堪。
薛蟠还找到先生，想要调整课程设置，先生只是呵呵一笑：“是大爷叫我以姑娘为主，反正二爷素日不怎么念书，耽误几月有什么要紧？”
薛蟠：“……”
先生之前不愿收女学生，可是真正教了宝钗，才知道教导一个聪慧且勤奋的学生多么痛快，再看薛蟠就怎么也不顺眼了，没忍住怼了他一下。
怼完之后又自觉失言，补充一句：“如果二爷有意见，可以与大爷商量。”
薛蟠：“…………”
他哪里敢？
算了，不就是上课吗？不上就不上！反正他本来也不爱上。
薛蟠弱弱回自己座位上睡觉去了。
薛虯和薛母则忙着上京的事，户部核算就在三月，过完十五就得出发。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大半年，若宝钗选上伴读，日后京中必要常常住人，东西得提前准备着，这些都由薛母操心。
薛虯则安排外头的事，好在这些日子他已经将生意上的事理得差不多了，薛文盛又是管老了事的，有他坐镇金陵，暂时不必担心。
这日薛虯刚忙碌完，长瑞拿着个巴掌大的匣子进来，说道：“冯公子想求见大爷。”
薛虯一愣：“是为了香菱来的？”
“是。”长瑞将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只玉镯，玉质在薛虯看来不怎么好，但以冯渊的家底，他也算出了血本了。
“冯公子请小人将此物交给香菱，小人不敢擅专。”
薛虯点了点头：“你做的对。”
香菱如今不是普通丫头，而是在宝钗身边伺候的，自然不能随便收外男的东西，若不当心坏了宝钗的名节便不好了。
只是他当日劝冯渊时让他用这两年功夫求取美人欢心，可如今香菱成了薛家的丫头，镇日里大门也不出去一步，冯渊想见她都没有机会，更别说讨好她了，也难怪只能通过长瑞出手。
到底是自己应下的事，薛虯放下笔：“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冯渊被请了进来，他带着满脸笑意，对薛虯一拱手，喊道：“薛大哥！”
薛虯：“……”
长瑞：“……”
薛虯勉强保持住笑意，指指下首的座位：“冯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坐吧。”
冯渊坐下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本来想来给薛大哥拜年的，可是管家说薛大哥不见客，我们不好来打扰，所以就没有来。这次找长瑞兄是为了香菱姑娘，没想到能见到薛大哥，所以没带什么东西。”
“你多虑了，咱们两家相熟，过年也是走了礼的，很不必为此纠结。至于香菱——”薛虯沉吟片刻，说道，“不瞒你说，香菱与舍妹投缘，如今在她身边伺候，不能让你轻易见她。这原是我的过失，若不然将她调到外院……”
薛虯还没说完，冯渊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就让香菱姑娘伺候薛姑娘吧，我不见她便是了。”
冯渊虽然不太聪明，但也知道香菱留在宝钗身边前途比去外院好多了。香菱并不一定愿意嫁给他，他怎能为了一己私欲毁掉她的前程呢？
薛虯看冯渊的目光多了丝欣赏：“公子如此深情，香菱知道了也会感动的。”
冯渊有些不好意思，再次挠了挠头。
薛虯想了想：“虽然不能让你见香菱，但我可以做主把东西给她，只是收与不收便在她了。”
这便足够了，冯渊十分感激。
薛虯叫来锦书，让她往宝钗院子里走一趟，经过宝钗同意后将东西给香菱，再把刚才发生的事也讲给香菱听。
锦书捧着东西去了，薛虯打量冯渊，见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云纹棉衣，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颇有些少年意气，问道：“你身体好全了？”
“孙御医妙手回春，已经差不多了。”冯渊老老实实回答。
薛虯：“可有后遗之症？”
冯渊认真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应是没有，我觉得一切都好。”
薛虯：“可曾按时找孙老复诊？”
冯渊点头：“每次复诊都去了，孙御医也说恢复得很好。”
薛虯见冯渊一脸紧张恭敬，不知怎的有种当夫子的感觉，冯渊就是被当堂提问的学生。他干脆不再问这些，只与他说些茶点吃食的话。
这才算是戳到冯渊痒处了，他从小养尊处优，既不用为银钱发愁，也没有长辈规矩约束，日常就是吃喝玩乐，对各种美食如数家珍。在薛虯的引领下逐渐克服紧张，谈吐变得自如起来。
锦书回来的时候，冯渊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看到锦书拿回来的匣子，他就笑不出来了：“香菱姑娘没有收吗？”
锦书同情地看他一眼，说道：“香菱说她在姑娘身边伺候，不宜与外男往来过密，公子的礼物太过贵重，她不敢收，请公子收回去吧。”
冯渊勉强笑道：“这不算什么，是我自愿送给她的，不用有什么负担。”
话虽如此，但香菱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锦书将匣子放到冯渊面前的桌子上，微微躬身后退下，没有再说什么。
冯渊白着脸：“那、那便罢了，下次我再买别的东西送给她。”
薛虯安慰道：“她有过那样的经历，现在才刚刚稳定下来，不愿意生活再生变化也是有的，若能叫她看到你的诚意，许是就能答应你了。”
冯渊这才舒了一口气的样子，连连点头：“大爷说的是。”

第19章 冯渊薛蟠
冯渊犹豫片刻，问道：“我听管家说，你们一家可能要去京都了，是真的吗？”
“是。”薛虯点头，“半月之后动身。”
“那、那香菱姑娘也会跟着去吗？”冯渊紧张地问。
薛虯再次点头：“香菱在舍妹身边伺候得很好，且她初来乍到，只跟舍妹熟悉一些，跟着上京是最好的。”
“那是自然。”冯渊嘴上应着，失望地垂下了头，隐形的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跟着薛家一起上京对香菱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如此一来，他就更见不到她了。
薛虯见他如此，心中有些不忍，说道：“若你愿意，也可随我们一同上京。”
“真的？”冯渊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淡下去，垂头丧气道，“以我的家资，在京城置不起产业，去了也没什么用。”
况且即便去了京城，香菱在薛府出不来，他照样见不到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薛虯想了想，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薛家的商队担个差事。”
冯渊茫然地眨了眨眼。
薛虯解释道：“薛家有几支商队，其中一支专管京都与金陵，每三月往返一次，每次可在京城修整半月，衣食住行都有薛家承担。你若愿意干，一则可以同时照管京都和金陵两地，二来不用担心在京城的生计，三来商队管事可进府回话。你好好干，香菱看在眼里，若觉得你稳重可靠，自然会更加倾心。”
说到这里，冯渊的眼睛已经亮晶晶的了。一二条也就罢了，第三条却叫他十分心动。虽然是商队管事才能进府回话，但按薛大哥的意思，他到时候肯定能来，如此便有可能遇上香菱。
即便遇不上，与她同在薛家当差，日后要接近起来也方便些。
只是……
冯渊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办过差事，什么都不会，恐怕会拖累你们。”
“莫要妄自菲薄，若你没有过人之处，我也不会邀请你。”薛虯微笑道，“方才与你说话，你对金陵特产风貌十分熟悉，这支商队做的便是杂货生意，你这样的去了正好。只是不知冯管家肯不肯答应。”
“管家肯定答应，他早就想让我做点正事了！”冯渊兴奋起来，“那我回去就跟管家商量，明日就去商队点卯！”
薛虯颔首：“一会儿我交代下去，你直接去便是了。”
冯渊响亮地应了一声，与薛虯告辞离开。出了书房的门，却见不远处的小路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蹑手蹑脚，听到动静惊恐地回过头来，不是薛蟠是谁？
这可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个人同时瞪圆了眼，异口同声：“是你！”
薛蟠想起自己因为此人丢了大脸，还被大哥打板子，趴在床上近一个
月，看冯渊就十分不顺眼。他站直身体，挺胸抬头，冷笑道：“你怎么在我家？”
冯渊因为薛蟠差点丢了小命，还和香菱失之交臂，虽然看在薛家和薛虯的面子上没有追求薛蟠的责任，心里却还是憋着一口气，同样冷笑回应：“我来拜访薛大哥，与你有什么干系？”
薛蟠：“你这么大年纪，怎么好意思管我大哥叫大哥？”
他在“年纪”和“我”上落重音，着重强调。
冯渊：“……”
冯渊也不是真傻，最初叫薛虯大哥是因为没反应过来，后来反应过来了，则是觉得这个称呼很合适，薛虯气场强大，又那么有本事，叫一声大哥是应该的。
但是被薛蟠这么点出来，他面上就有些讪讪。
随后又理直气壮起来：“薛大哥自己都没说什么，你哪来那么多意见？”
薛蟠冷哼一声：“我大哥不搭理你是因为他人好，但你就这么顺坡上驴，也太不要脸了。”
“你强抢民女，你才不要脸！”
“那是我花钱买的，怎么能说是强抢民女，我是为了救她，你却不分青红皂白污蔑我，你不要脸！”
“我先买的人，你凭什么不把人给我？现在香菱都不收我东西了，你不要脸！”
薛蟠闻言得意一笑：“那丫头还有点眼光，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托付。”
冯渊：“……”
书房里听完这一场小学鸡吵架的薛虯：“……”
看他俩还要再吵下去，薛虯推开房门出去，听到声音的两人顿时哑火。薛蟠缩了缩脖子，喊了一声：“大哥。”
薛虯对冯渊点了点头，再看薛蟠时神情变得严肃：“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你怎么在这里？”
薛蟠：“……”
薛蟠瞥了幸灾乐祸的冯渊一眼，小声咕哝：“先生讲的东西我都听不懂，留在学堂也是浪费功夫，还不如出去走走。”
薛虯：“不是让先生根据你的情况单独授课了吗？”
这还是先生自己提出来的，薛蟠镇日混日子也不是办法，不如效仿外头学堂，根据二人的情况分别教导。教导薛蟠的时候，宝钗自己做功课便是，反正薛蟠每日学不了多少东西，教起来用不了多少功夫。
薛虯采纳了这个办法，试行几日后觉得不错，有宝钗在旁边作为对比，薛蟠念书都比从前认真了些，倒真学进去一点东西。
薛蟠嘴唇嗫嚅几下，吭吭哧哧道：“郑六不是被打了吗，我想去看看他。”
薛虯：“跟先生和母亲说过吗？”
薛蟠：“……”
冯渊幸灾乐祸：“薛二爷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逃课啊？”
薛蟠：“………”
他没好气地瞪了这个添油加醋的小人一眼，对薛虯弱弱道：“那我现在跟大哥请假，我都在家里呆了快一个月了，总得出去走走吧？”
薛虯微微颔首：“果真是去寻郑六？”
薛蟠很想点头，但在薛虯的眼神下根本不敢撒谎，老老实实道：“是和朋友们一起出去逛一逛，他们都叫我好几回了，再不答应，他们以后得不带我玩儿了。”
怎么可能？只要薛蟠有价值，就不会缺人跟他玩。
但薛虯并不打算限制薛虯交友，也没打算一直把他拘在家里，只是问：“出去玩也就罢了，功课也不能耽误，这几日先生教你的文章背多少了？”
薛蟠：“……”
薛蟠垂头丧气地跟着薛虯去书房接受考校，冯渊看了一场笑话，自觉赢回一局，一扫方才的阴霾，高高兴兴出府去了。
书房里考校过薛蟠的薛虯则陷入了沉默，这么简单的功课，到底是怎么做到几天才背会一点点，还磕磕巴巴，一点也不顺畅的？
薛蟠低着头，用眼角观察薛虯的表情：“大、大哥，我回去好好背，过几天一定能背出来！”
“嗯。”薛虯还能说什么呢？
薛蟠小心翼翼：“那我能出去吗？”
薛虯抬起眼皮，淡淡反问：“你说呢？”
薛蟠：“……不能。”
薛虯：“嗯。”
薛蟠：“……”
薛蟠耷拉着头往外走，走到一半又顿住，鼓起勇气问：“如果我把文章背下来，可以出去吗？”
薛虯点了点头：“可以！”
薛蟠顿时喜笑颜开，脚步轻快地出去了。薛虯微微一笑，继续处理自己的事。
*
却说冯渊回到家，与管家说起去薛家商队当差一事。
冯家小有薄财，虽不敢说大富大贵，但也可保冯渊一生衣食无忧，按理说不用冯渊上进，只要不花天酒地也就行了。
但管家向来以为世事无绝对，守着家财也未必能万事无忧，还得自己有本事才能守住家业，日后遇到变故也有自保的本事。
他不期望冯渊有多大能耐，只要学得精明干练些便罢，从前也与冯渊提过，只是冯渊不上心，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今儿冯渊去了薛家一趟，回来竟主动提起要出去做事，可把管家激动坏了。
一则那是薛家，多少人想去他家做事都不得，不算辱没了冯渊。二来便是为了香菱，冯渊对香菱一往情深，眼瞧着如今连男子也不亲近了，管家当然希望冯渊赶紧取得香菱欢心，好早日成婚生几个胖娃娃。
取得了管家同意，冯渊第二日便去商队报道，商队的管事得了薛虯的吩咐，客气地招待冯渊，给他安排差事。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差事，只是跟着负责采买的人身边帮忙罢了，是个可有可无的活计，显然没把薛虯所说的，冯渊在采买杂货方面非常擅长的话放在心上，只把他当成惹不起的关系户供着。
冯渊对此一无所知，乐呵呵跟在同事身后帮忙，还犯了几个小错误，仿佛更验证了他花瓶关系户的人设。
但很快大家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涉及到吃喝玩乐，仿佛打开了冯渊某个不得了的开关，展现出了不凡的素养。
对于金陵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特点是什么，哪里的质量好，哪里的性价比高，冯渊都十分清楚，还连夜写了一份总结，给采购工作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这时候众人才明白，大爷就算要安插人，也不会是随意安插的，此人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冯渊也很高兴，他一直是个废物小点心，除了家里有点钱，再没有别旁人强的地方。第一次收到这么多夸奖，简直令他飘飘欲仙，干活越发卖力起来，帮商队节省了许多时间和成本，在商队混得如鱼得水。
这是后话，此刻冯渊才刚刚到商队报道，乐呵呵做他的小跟班。而薛蟠也在学堂抓耳挠腮。
这文章应该是学过的，但是又仿佛没有学过，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每一句是什么意思都不记得，这样怎么可能背得下来？
去问先生吧？有些拉不下脸。
不问？功课做不完。
在家里闷了这许久，薛蟠是真的想出去走走，咬着笔杆纠结许久，看向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宝钗。又是纠结许久，趁着先生不在的时候，薛蟠缓缓、缓缓地凑过去，小小声道：“宝钗，我问你一个问题呗？”

第20章 薛蟠读书
几日之后，薛蟠来书房找薛虯，给他背了一遍文章，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好歹从头到尾背下来了。
薛虯微微颔首：“不错。”
薛蟠挺胸抬头，仿佛一只斗胜的公鸡，骄傲得不得了。
薛虯：“我说话算话，既然把文章背出来了，你今天可以出去玩一天。”
不等薛蟠说话，他又道：“不止今日，从今往后，只要你能将当日功课做完，随时都能出去。”
薛蟠的眼睛“唰”一下亮了，打了鸡血一般，握着拳头就出去了。
长瑞忍不住笑，问道：“大爷，是不是跟先生说一声，给二爷多一些功课？”
薛虯摇头：“你让先生把他的功课难度调低一些。”
比起揠苗助长，培养好的学习习惯更重要。若一开始难度太高，或许不用多久薛蟠就放弃了，可若简单一些，坚持下来便会容易许多，待他适应后再酌情慢慢增加。
*
却说薛蟠与好友多日未见，难得今日得了允准，出得门去，便呼朋唤友，挑了个热闹的酒楼吃饭
去。
因着薛蟠还在守孝，席面上未见荤腥，不过这家素菜也做得不错，兼之环境优美，还有艺人说话取乐，倒也别有滋味。
吃过几轮菜，其中一个好友感慨道：“蟠二爷可是好久不曾出来了，还以为你同我们疏远了呢。”
“怎么会，我薛蟠是那种不仗义的人吗？”薛蟠佯作愤怒，随后一叹，“不过是我大哥回来了，一时不得空。”
众人见他一脸苦闷，心中各有揣测，顺着他的话打抱不平：“不是我说，薛大爷管得未免太多了些。”
“是啊，他跟你还是双胞胎，不过是凭借早出生几刻钟当了家主，说得不好听些，那也是咱们蟠哥让他的，凭什么这么管着你。”
“是啊，听说还打了你，我们去府上探望都见不到人，可着急坏了。要我说，二爷不听他的话也就罢了，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出门，他还真能拦着不成？”
“胡说什么呢！”薛蟠摔下筷子，在其中一个人小腿上踹了一脚。
被踹的人：“？？？”
关他什么事，他什么都没有说啊！
薛蟠才不管，看着一脸懵逼的众人，生气道：“你们知道什么？那是我大哥，长兄如父懂不懂，他管我不是应该的吗，轮得到你们说他不是？”
众人：“……”
不是你先说的吗？
他们回想了一下，薛蟠方才的确没有直接说薛虯不好，只是略有苦闷罢了，顿时恍然。
敢情苦闷归苦闷，薛蟠被管得还挺服气呢！
这可真是……薛蟠在金陵这地届就是土霸王，向来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没见服过谁怕过谁，竟也有被管得服服帖帖的一天。
不过想到那人是薛虯，也就不足为奇了。
若非为了吹捧薛蟠，他们其实也挺敬佩薛虯的。
他多厉害啊！
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甚至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比薛虯大，他们还在吃喝玩乐混日子，便是同龄人中厉害的，也不过是跟在父母身边历练，薛虯却已经独当一面，成了父母口中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连他们都要尊敬的人。
对于渴望长大，渴望得到认可的少年们来说，这可太令人敬佩了。
不过他们毕竟是薛蟠的小跟班，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的，如今见薛蟠自己都很崇拜薛虯，转换起口风也十分丝滑。
“二爷说得是，是我们有失分寸了。”
“是我们想岔了，还以为薛大爷苛待二爷呢，如今看来应该是误会。”
“那是自然，薛大爷何等样人，咱们又不是不知道，最是讲情分有本事的，怎么会苛待二爷？再说二爷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要是薛大爷对他不好，您也不能不反抗。”
“那是自然。”薛蟠表情松缓了些。
方才怒从心起，根本控制不住脾气，发作了一通，事后就有些后悔。
倒不是后悔发脾气，这些人胆敢对大哥出言不敬，打他们一顿都是轻的。但是被人发现他在大哥面前没有一点话语权？他的脸面要往哪搁？
好在这些人不大聪明，并没有往这方面想，他重新坐下，抬着下巴矜持地说：“那是自然，大哥虽然管我，却都是为了我好，我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是啊是啊……”
众人又七嘴八舌夸薛虯友爱兄弟，夸薛蟠尊敬兄长，父慈子孝？云云，直把薛蟠夸得飘飘然，才把此事揭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好奇道：“所以二爷今日怎么能出来？”
众人：“……”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以薛二爷的脾气，真要是薛虯放过了他，或者他相出什么好法子，刚才怎么可能不说出来？
他不说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割地赔款了。
这种事说出来伤面子，薛蟠没面子，受苦的还不是他们？装作不知道也就罢了，干什么非要问出来？其中几人已经在想着怎么替薛蟠圆过去了。
薛蟠的确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云淡风轻道：“哦，我说我去看望郑六，大哥就放我出来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那一会儿我们就去看郑六，前日我还去看他了，他倒是没什么大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被郑伯父拘在家中不许出门。”
薛蟠轻哼一声：“我才不去，郑六差点害了我，他父亲还看不起我大哥，以后你们都不许和他一起玩！”
他可不是傻子，大哥做事向来有根据，绝不会无故迁怒旁人，那郑启元不恭敬，针对他一个人也就罢了，为什么郑六会被打？
不外乎是他的缘故。
想到当日的确有郑六的事，薛蟠自觉想明白了，郑六肯定是故意坑他的！
至于目的么？
他父亲那么坏，言传身教，他坏一点不是很合理吗？
完全忘记了郑六平时也是个傻憨憨，根本没有这个本事的事实。
反正薛蟠很生气，再次郑重强调：“谁再跟他一起玩，别怪我不认这个兄弟！”
众人：“……”
幼稚！太幼稚了！
薛蟠痛痛快快玩了半日，回去的时候还依依不舍，虽然大哥承诺了，只要完成当日功课便能出去玩，但做完功课实在太难啦！
这篇文章还是他费了老劲才完成的，若以后日日如此，那、那他还是少出去玩几回吧。
薛蟠这么想着，郁闷地睡了一晚上，还梦到自己苦哈哈做功课，嗓子背哑了，笔也写秃了，还是没有做完，吓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草草洗漱收拾，如往常一样用过早饭，垂头丧气地去课堂，还偷偷带了一本话本，打算用这个打发一天时间。
到了学堂，不出预料宝钗已经到了，正在温习昨日的功课，并且预习今日的功课。
二人打了个招呼，不过多久便到了上课时间，先生拿着两本书走了进来。
薛蟠将话本摊开放在桌面，课本竖起来挡在前面，打算开始无聊摸鱼。眼下宝钗的事最要紧，一般情况下，先生都会先给宝钗讲课，等到差不多了便暂时停一下，给宝钗一点消化吸收的时间，趁这个空档给薛蟠讲课就足够了。
今日却一反常态，先生先点了薛蟠的名字。
薛蟠从话本里抬起头，一脸茫然：“啊？”
先生微笑道：“听说你与大爷做了个约定，只要完成每日的功课就能出去玩？”
薛蟠茫然地点点头。
先生：“既然如此，我也助你一臂之力，今日先为你授课，多空出一些功夫做功课。”
薛蟠：“……”
大可不必！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拒绝，只能不情不愿地打开课本，听先生念那些天书一样的知识。
不过听着听着，他就觉出不对了。
诶嘿！今天的内容不是很难，他好像能听得懂！
等到先生讲完课，布置下今日的功课，薛蟠眼睛就更亮了。今日的功课也不是很多，好像能写得完！
薛蟠咬着笔杆纠结不已，一边是看话本，这样不用写功课，但是也不能出去玩。另一边是写功课，如果能早点写完，他就能好好出去玩一圈。
纠结许久，薛蟠还是一咬牙，拼了！
难得功课这么少，不抓住机会玩一下，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于是他放下话本，难得没有睡觉，抓耳挠腮地写写背背，宝钗和先生也自觉放低了声音，不要打扰到他。
中间薛蟠也想要放弃，但看着写了一半的功课，终究还是坚持了下去。用完午饭，他也不回院子午睡了，又回学堂写功课，叫宝钗都为之侧目。
如此直到半下午，薛蟠终于写完功课。
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杰作得意洋洋了一会儿，跟先生说了一声，去找薛虯去了。
宝钗：“……”
没想到这招对二哥这么有用！
书房里，看到薛蟠拿过来的功课的薛虯也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薛蟠第一天就能完成，还以为要适应几天呢。
虽然这功课写得……嗯……不忍直视，但已经很出乎预料了。
薛虯中薛蟠紧张的目光中点点头，赞赏道：“不错！”
薛蟠一下笑开了花，十分美滋滋。
薛虯看着也忍俊不禁，说道：“既然功课完成了，我说过的话也算话，你今日可以随意出去，我再让人支一百两银子给你，只要不惹出祸事，
随便你怎么玩。”
薛蟠便更高兴了。

第21章 准备上京
要进京了，薛母忙着安置家事、收拾行李。
上京后要拜访亲戚，准备礼品也是个问题。轻不得重不得，还要顾虑每个人的喜好，想要处处体贴、处处周全，真不是一见简单的事。
薛虯见薛母发愁，便道：“亲戚来往，贺礼只是心意，母亲按照常例便是了，何必如此为难？”
“这是什么话，都是一家子骨肉，哪有敷衍的道理？况且这次我们亲自登门，礼节该格外重一些。”薛母嗔怪道。
薛虯：“那便在常例上加两三成吧。”
“你这孩子！”薛母有些无奈，“你这么办，旁人自然挑不出错处，却也不会因此与我们多亲近几分。只是多花一点心思，便能叫人念我们的好，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不想母亲劳累罢了。”
薛母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劳累？我们进京后还需要亲戚们照顾，礼数到了日后也好开口。母亲帮不上你和宝钗别的，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费些心思了。”
薛虯便没话说了。
虽然他自信不需要贾、王两家帮助，但薛母的顾虑也有道理，不论两家未来如何，现在还是有一点能量的。更重要的是，薛母在做这些的时候状态很不一样，显然能帮上儿女的忙叫她十分高兴。
既然如此，便由着她去吧。
但也不能一味只替旁人着想，王家尚还好些，贾家却是人人都长着一双势利眼的，对他们太好，只怕他们还以为薛家在讨好他们，反倒要低看薛家。
薛虯：“咱们的行李是否太过精简了？”
“的确精简了些，我想着路途不便，能不带的就不带了，左右京都那边一应物什都不缺，便是少了什么，现打发人去买就是了。”
“母亲说的是，不过日常惯用的东西、近身伺候的下人还是得带着，这些都是用惯了的，一时离了不适应。”
薛母有些犹豫：“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薛虯含笑道：“母亲安心便是，我让底下腾出一条大船送我们上京，尽够用的。”
薛母这才应下了。
薛虯：“旁的也就罢了，母亲和妹妹这一年打扮太素净了些，该多制几套鲜亮些衣裳首饰，到了京都也好见亲戚。”
衣裳首饰倒也罢了，薛父是二月去的，如今已是正月，等他们到京都时也该春暖花开了，过了头一年孝期，可以穿得鲜亮一些。
只是薛母原本想着，到了京都不认识几个人，不外是王家、贾家这些相熟的亲戚来往走动，特特赶制新衣裳新头面，显得他们多么轻狂似的。
但薛虯都这么说了，再者……薛母想着自己也就罢了，宝钗却还是个未至豆蔻的女孩儿家，合该好好打扮打扮，稍作犹豫便答应了，使人去请裁缝来。
没多少日子就要出发了，但是薛家不缺钱，自然也不用担心衣裳赶制不出来。首饰更不用担心了，眼下金陵乃至江南最火的首饰就在她们家银楼，旁人买不到，她们却是想要就有的。再派人去其他银楼看看，有好的买回来便是了。
一时裁缝来了，给薛母量了尺寸。薛虯又交代她们用最好的料子、做最新的款式，价钱都不在话下。
将欢天喜地的裁缝送出门，薛母才诧异地看薛虯一眼：“你向来不爱管这些小事，今日倒格外用心。”
薛虯笑而不语。
他不愿母亲妹妹被人看低，尤其是贾家那起子小人。既然长的都是势利眼，那便用富贵震慑住他们。好叫他们知道，薛家的太太和姑娘都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尊贵人，便是给他们准备了厚礼，也是因为没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并没有讨好他们的意思，不是他们能轻慢的。
至于会不会因此牵扯出什么麻烦？自然有薛虯解决，总不叫她们受委屈就是了。
*
不一时，宝钗下课过来请安，薛母见只有她一个，问道：“今儿蟠儿也出去了？”
这几日薛蟠跟打了鸡血似的，为了能出去玩，每日里念书十分用功。偶尔累了想要懈怠，先生就会适当降低功课难度，勾得他不得不继续努力。
这件事薛母也是知道的，并且很是看了一阵热闹。
薛蟠自小身强体健爱闹腾，最不爱闲坐念书，薛父薛母使了多少手段都不见效，如今被薛虯拿住，能正经学点东西，她只有高兴的道理。
今儿没见到薛蟠，还以为跟往常一样写完功课出门了，虽然不曾听到底下人回禀，倒也没当一回事。
如今薛蟠不似从前冲动了，虽然还是爱惹是生非，到底顾忌着薛虯在家，不敢闹得太过，偶尔惹出事端，最多使些银子便能解决，薛母没什么不放心的。
宝钗却抿唇一笑：“妈这回可是想错了，二哥和友人约好了，明日要一起去郊外寻梅，这会儿还在念明日的书，想要早些出门呢。”
薛母拿东西的手顿住，眼睛也微微睁大了：“寻梅？”
这还是她那个只爱吃喝玩乐的儿子吗？
“正是呢。”宝钗将大氅解开，交给丫头挂起来，笑吟吟道，“前儿二哥学了‘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一句，起了兴致要去瞧瞧冰雪白梅呢，正好前几日又下了场雪，这会儿正是时机。”
那倒也罢了，踏雪寻梅虽然也算不上什么正经事，却也能称得上一个“雅”字，比一味贪玩强多了。难为薛蟠有这个心思，他那些朋友也肯跟他一起闹。薛母没有拦着的道理，只叫人准备几样热腾腾的吃食给薛蟠送去，又叫人叮嘱他多穿衣裳，别只顾着用功，累坏了自己的身子。
说这话的时候，薛母只觉得十分恍惚，这话从前她也说过，却是头一回对二儿子说，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等到回过神，她拉着宝钗到自己身边坐下，说道：“你二哥也就罢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自己，莫叫他误了你的事。”
“知道，我才读了几本书，哪里就教得了二哥了？只是前几日偶尔说过几嘴，后来便极少了。二哥有不懂的都去问先生，我偶尔听着，也觉得受用。”
“那便罢了。”薛母不再深问，招手叫嬷嬷给宝钗量尺寸，然后给裁缝铺子送去。
按说宝钗是常做衣裳的，家里养着三四个绣娘，她身边也有针线好的丫头，不必每次都量尺寸。但宝钗长得快，这些日子操心少，脸颊似乎也圆润了些，便不得不重新量了。
结果出来，果然又长高了一些，腰身也略丰腴了一些，叫薛母欣喜不已：“就该这样！前些日子你太瘦了，这样胖一些才好看！”
在薛虯梦里那个世界，世人对薛宝钗的印象是“微胖”、“珠圆玉润”，但其实宝钗并不胖，甚至可以说纤瘦了，虽然不似黛玉弱柳扶风，却也纤细苗条，只是长了一张饱满丰盈的银盘脸，皮肤又格外白皙，所以显得福态。
如今长胖了些，不仅不显臃肿，反而更加匀衬，窈窕多姿、体态优雅。
加之近日读书学规矩，多长了些见识，心境也与往日不同。往日她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如今更多了几分豁达从容，瞧着格外不同。
薛母越看越欢喜，随即又是一叹：“只叹咱们家门第不高，否则以宝钗的品格，配王孙公子都绰绰有余。”
宝钗俏脸微红，嗔怪道：“妈快别说了，叫人听见了去笑话。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好姑娘，哪里就轮得到我了？”
薛母不爱听这话，薛虯也不认同。
梦里他出身百年豪门，家族在那个世界不说独一无二，但也属于顶尖之列，见过的名媛精英多不胜数，名门出身的男孩儿女孩儿自然不乏佼佼者，但如宝钗这般容貌、才情、心智都拔尖的也很少见。更何况她还有远超这个时代女子的野心与魄力，想来即便到了京城，也会如一颗明珠般熠熠生辉。
而薛虯要做的，就是给这颗明珠发光的机会。
他道：“我叫人打听了这次选秀的情况，正好说给你们听一听。”
薛母和宝钗神色郑重起来，薛虯将打听到的情况娓娓道来。

第22章 福兮祸兮
此次要选伴读的共有七人，两位公主、五位郡主。
宝钗既要选秀，自然要奔着最好的去。薛虯也这么想，
同样都是冒险，皇宫至少规矩森严些，对宝钗是一层保护。且皇宫人员混杂，要插手有时候比王府还简单。
选伴读的两位公主分别是十公主和十一公主，十公主是二皇子的妹妹，代表的是二皇子一脉，而十一公主是九皇子的妹妹。
二皇子不用多说，与太子分庭抗礼，权柄极盛，风光无限，他的妹妹自然也炙手可热。九皇子才刚刚成年，在诸位皇子中并不起眼，但他生母早逝，由德贵妃抚养长大，虽是半路母子，感情却十分亲密，而德贵妃从前宠冠后宫，虽如今年老色衰，恩宠不再，但依旧受皇帝信任，暂理凤印、执掌六宫。
两位公主的伴读都是香饽饽，不是轻易能选上的。好在京城那边打听到了两位公主的情况，对他们有一些帮助。
十公主和十一公主同年出生，今年都是八岁，十公主性格张扬强势，喜武不喜文，十一公主则完全相反，温柔内敛，喜好读书、尤擅作画。
“无量天尊！”薛母捂着胸口，“十一公主倒也罢了，十公主这样的性子……”
“妈！”宝钗打断她，“皇家贵女，不是咱们可以指摘的。”
薛母连忙闭上嘴巴，眉宇间却满是忧虑。
私心里说她更看好十公主。九皇子文武双全，然而性格耿直，好打抱不平，显见不是做皇帝的材料，对十一公主也没多少助力。十一公主的生母又不在了，养母是个小透明，她自己也老实木讷，不受皇帝宠爱，宝钗给她做伴读，恐怕前途十分有限。
可十公主的性子也实在叫人害怕，只是张扬强势些也就罢了，怕只怕她高高在上惯了，不把底下人的命当命，动辄打骂磋磨，那宝钗的日子可就要泡在黄连水里了！
左思右想，还是不敢拿宝钗去赌：“我瞧着十一公主不错，跟宝钗的性子也相投。”
薛虯也是这么想的。
倒不是他们挑拣皇家公主，正是因为中选机会小，才要瞄准一人全力一搏。二皇子瞧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处境岌岌可危。而九皇子看似不显眼，却有一桩极大的好处，便是与四皇子交好。
四皇子乃德贵妃亲子，比九皇子大上几岁，可以说是看着这个弟弟长大的。他为人严肃端方，与诸皇子关系平平，唯独对九皇子格外关照。九皇子年少张扬，也只在四皇子跟前乖顺一些。
与九皇子交好，就是与四皇子交好。
自然，薛虯不需要依靠宝钗与四皇子交好，不过他既然有意投靠四皇子，自然不能再与二皇子有牵扯，在没有足够资本的时候，一姓投二主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看向宝钗：“妹妹的意思呢？”
宝钗微微低着头：“我听妈和哥哥的。”
这便是认可的意思了。
薛虯点点头：“既然如此，便要再请个书画先生回来了。宝钗的画本不错，只是要入公主的眼，少不得再精进精进。”
宝钗应了，薛母便道：“这不算什么，金陵多的是擅作画的落魄举子，多花点钱请一二个回来便是了。”
薛虯点头，又与她们说起关于十一公主的一些琐事，多是些市井传言，却也有可取之处，对她们了解十一公主的为人喜好多有帮助，宝钗和薛母都听得十分认真。
一时薛蟠也来了，瞧着虽有些疲惫，精神头却不错，一家人一起用了饭便各自散了。
薛虯和薛蟠一起回去，一路上薛蟠还在念念有词地背书，叫头一次见到这个场面的长瑞惊呆了。
放在从前，谁敢想二爷能这么用功啊！
同时也对自家大爷无比佩服，改变一个人多难啊，大爷就这么兵不血刃地做到了。
回到书房，薛虯铺开纸张，思索给四皇子的投名状。
此事他早就在考虑了，只是一直不能下定决心，梦里那个世界的科技发展远超这个世界，随便拿出几样都能掀起波澜，正好梦里的薛虯学习不错，还记得几个穿越必备配方。
原本他打算把玻璃配方献给四皇子，眼下大庆多有西洋传教士，舶来品中也有一些玻璃制品。因物以稀为贵，价格十分高昂。大庆自己也能烧制琉璃，不过纯净度跟不上，总不能跟西洋玻璃相较。
薛虯记得玻璃的大致烧制方法，剩下的让工匠摸索便是了，这时候的匠人绝不缺乏创造力，只要给他们指明方向，就能完成得又快又好。正好薛家也有琉璃作坊，且一直在研究西方琉璃的烧制之法，研制起来非常便宜。
玻璃价格昂贵，只要操作得当，就能给四皇子带来大量财富，有此物作为敲门砖，他必能在四皇子身边获得一席之地，之后再慢慢筹谋便是了。
但现在薛虯不这么想了。
玻璃固然能给他一个接近四皇子的机会，却不能令他本人在短时间内得到对方看重。而宝钗若无人举荐，很难被选为十一公主的伴读，落选也就罢了，倘若被指给哪位郡主，与四皇子不是同一脉系，日后岂不是左右为难？
为防此事发生，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一举赢得四皇子看重。既然如此，单靠技术便不成了。
薛虯思考许久，提笔写下两个字：海外贸易。
大庆平定未久，海外还有许多土地没有收回，为防反贼作乱，一直施行禁海政策，只留一个港口允许外国人出入，并且严禁百姓对外贸易。
但近些年随着大庆逐渐强盛，对海外势力控制增强，态度渐渐有所松动，开始有人支持开海，据薛虯所知，四皇子便是其中一个，虽然表现得并不激进，但那是因为他性格沉稳低调的缘故，并不代表他开海之心不盛。
事实上，根据薛虯的判断，四皇子的开海之心应该是比较强烈的，至少在几位皇子中是这样。这也是他选择四皇子的一个重要原因，根据西方传来的东西，可以推算他们的科技正在飞速进步，这时候不关注他们的发展，只在意一亩三分地的长短，很容易走上梦里那世的老路。
大庆可以灭亡，薛家可以覆灭，但华夏百年之耻不能再重演了！
而今皇帝已经年老，仿佛一只逐渐失去活力的狮子，只想保住现有的体面，早没了年轻时的锐气，各项政策也趋于保守，指望他在位期间开海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们可以提前布局，正好四皇子有开海之心，而薛虯对那段历史和对外商贸都有所了解，可以辅助于他。
薛虯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落于纸上。
他站在百年后的时光里回望来时的路，自然看得格外清晰，开海禁海的利弊、如何开海、如何通过贸易利益最大化、如何避免可能出现的风险等等，薛虯都做了较为详细和专业的论述，并且站在商人的立场，细数商人能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这倒不是他有什么私心，若说为了薛家，只要薛虯能站起来就足够了。只是商人对于开海的确有帮助，别的不说，只说他们手里的船、做生意的经验手段、对沿海区域的了解控制，若能为朝廷所用，便足够朝廷省很多心力了。
当然也要防着他们尾大不掉，这就是以后的事了。薛虯也写了几条对策上去。
一篇文章写完已经到了深夜，这还是个草稿，仍需调整优化，但已经可见雏形。有这篇文章在，得到四皇子青眼应该不是问题。
薛虯安下心来，将文章收起来，去内间的寝房歇下了。
又过几日，薛家启程前夕，一匹快马踏着黄昏进入金陵，带来了京城的好消息——
王子腾升迁了，由京营节度使升为九省统制！
京营节度使和九省统制同为从一品，品阶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又有同一品阶，中央官员高于地方的说法，论理官员下放到地方，官品升上一阶半阶才不算被贬。
但事情也要看怎么算。
京营节度使和九省统制同为军职，京营节度使负责卫戍京城、保护皇帝安全，权利只在京城左近。而九省统制掌管多省军事大事，权利更大、范围更广，是真正意义上的封疆大吏，相比之下，品阶便算不得什么了。
薛母喜不自胜，给了报信之人厚赏，安排他去休息，薛家上下也都有赏赐，又张罗着要另备贺礼为兄长庆祝，整个薛家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薛虯面上带着淡淡笑意，但等回到书房，他的脸色便沉重下来：“长瑞  ，近日京城可出了什么大事？”
长瑞见他如此，笑容也散了：“大爷的意思是…三老爷此次升迁不寻常？”
薛虯：“舅舅虽然为官有道，然而做京营节度使这两年并未有大的功绩。他资历不算深，如今又不是考核官员的时候，为何无缘无故升官？何况……”
何况此次变动看似升迁，实则不然。经营节度使权柄再小，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离京城近！
这就是皇帝枕边的一把尖刀，一旦生出变故，便是最后防线之一。如今是夺嫡关键时期，这个位置可比远在天边的九省统制重要多了！
皇帝任命京营节度使向来仔细，非信任之人不可，一旦任命也不会轻易变动。王子腾能坐上这个位置，可见他从前深受皇帝信任，可上任不过短短两年便被调离，怎么想都不简单。
长瑞也察觉到其中不妥，仔细回想后说道：“若说大事只有一件，便是月前四皇子负伤，皇上处置了江南的几个官员和大户。”
此事薛虯也知道，四皇子南下调查决堤一事，却被人追杀险些丧命，幸好提前安排了人接应才没有出事，皇上知道后大怒，将参与追杀之人抄家灭族，江南很是风声鹤唳了一阵。
这自然是杀鸡儆猴，谁都知道这些人只是马前卒，真正的幕后黑手远在京都，不知是皇亲国戚中的哪一位。
不过皇帝应该是清楚的，且四皇子定是查到了要紧的东西，才会引得对方冒险下杀手，这些东西应该已经到了皇帝手里，王子腾也是此人党羽，皇帝从前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但此次对王子腾出手，一则折断幕后之人一根臂膀，二来重新将京营节度使这把刀握到自己手里，三就是警告幕后之人不要肆意妄为。
这都是薛虯的推断，但若果真如此，王子腾的处境不妙。
薛虯想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多做什么。王子腾官场沉浮多年，未必不知其中道理，只是泥足深陷，难以回头了。更何况他也未必想回头，更不可能听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指挥。
更别说薛虯连他投的哪位主子、参与了多少、做了哪些事都不知道，又如何能指手画脚呢？
只能先见招拆招，保全自身也就罢了。

第23章 遇柳湘莲
正月底，一艘三层高的楼船从金陵码头启程，北上前往京都。
薛虯站在码头上，看着岸上的薛文盛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黑点，金陵也随之越来越远。
锦书拿来斗篷给他披上：“太太说河上风硬，仔细吹得您难受。”
薛虯自己系上带子，问：“母亲如何？”
“太太心里不大痛快，这会子又有些晕船，已经歇下了。”锦书道。
薛虯皱眉，却并不觉得意外。别看薛母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却一直有晕船的毛病，出门能坐马车绝不坐船，便是游船耍玩也极少。若非上京实在太远，坐车比晕船更折腾，只怕他们也要坐船。
好在薛母的晕船之症不算严重，吃些药休息两日便无妨了。
薛虯问：“吃药了吗？”
“吃了，孙御医亲自配的药丸子，吃下去好些了，您不用操心。”
薛虯点了点头：“吩咐船工慢一些，咱们时间有富裕，一切以稳当为主。再配些药丸出来，晕船的人都吃上两丸。”
他们船上带着药材，也有擅长制药的大夫，孙老虽然没有一起上京，却将丸药的方子给了他们，要配出来并不难，锦书应了。
薛虯又问：“姑娘和二爷在干什么？”
锦书：“姑娘跟着陈姑姑练习规矩，二爷……二爷和小厮们在打叶子牌。”
薛虯挑了挑眉：“他不念书了？”
“二爷说反正被困在船上出不去，没心思念书。”
薛虯：“……罢了，他这些日子辛苦，歇上两日也无妨。”
不过薛蟠显然不是只打算休息两日，而是彻底没了读书的动力，虽然之前养成的好习惯让他对读书没那么抗拒，每日的功课依旧能按时完成，但是全然没有从前积极主动，每日不是打牌就是钓鱼，玩得不亦乐乎。
薛虯观察了几日，见他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就在他某日又打叶子牌时去看他。
薛蟠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拿着牌的左手背到身后。
薛虯：“……”
薛蟠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蠢，又把手拿了出来，眼睛往四周飘了飘，努力替自己辩解：“我、我没有耽误功课，写完了才玩的……”
“嗯，我知道。”薛虯淡淡应了一声，倒叫薛蟠说不出旁的了。
憋了一会儿，他眼睛一闭，大义凛然道：“你要罚就罚吧！”
薛虯诧异：“我罚你做什么？”
诶？
薛蟠悄咪咪睁开眼，打量薛虯神色，他这几天这般不务正业，大哥难道不生气吗？
薛虯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还示意其中一个小厮给他让位置，慢条斯理地洗起牌来。
薛蟠：“？”
薛虯：“许久不曾打牌了，今日有兴致，与你玩上几局。”
薛蟠：“？？”
不怪薛蟠难以置信，实在薛虯看起来太过君子，不像是会玩叶子牌的人，事实上薛蟠的确从未见过薛虯打牌。
但见薛虯是真的要玩，薛蟠反应过来，便有些兴奋了。
别的方面他可能比不过大哥，但论起吃喝玩乐，他可是行家中的行家，叶子牌更是经常打，在金陵基本没有对手，今日定要狠狠赢大哥几回！
想到向来无所不能的薛虯会输在他的手里，薛蟠就忍不住想偷笑。
事实上他也确实笑出来了，薛虯瞥他一眼，只当作没听见。
但愿一会儿他还能笑得出来。
薛虯的确不怎么玩叶子牌，但并非不会，做生意的人可以不玩这些东西，但是不能不懂，薛父特意教过他，包括里头的各种门道。
梦里的那个世界，薛虯也参加过一些牌局，见过不少套路，自己也练出了一些打牌的本事，不敢说多么厉害，但是碾压薛蟠这种一味走量，从不动脑子的小趴菜还是没问题的。
薛蟠对此毫不知情，还试图暗戳戳坑自家大哥：“要是我赢了，大哥拿什么给我啊？”
薛虯：“你想要什么？”
“你书房架子上那匹墨玉飞马！”薛蟠不打一丝磕绊地回答，说完就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薛虯，显然已经看中这东西很久了。
也不怪他喜欢，那樽飞马以和田墨玉制成，颜色漆黑如墨，玉质光泽细腻，属于玉中极品。加以大匠巧思，耗时一年精心雕刻，马的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纵观马身更是潇洒俊逸、气势凛然，就连薛虯都为之折服，更别提薛蟠了。
薛虯答应了他的要求，见薛蟠喜笑颜开，嘴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淡淡道：“那如果你输了呢？”
“如果我输了，大哥想要什么都行。”薛蟠手一挥，十分霸气。
反正他不可能输！薛蟠不无得意地想。
然后他就受到了来自亲哥的凌虐，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不管他拿到的牌多好、开局多么顺利、距离赢牌有多接近，都会被薛虯绝地反击，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输到最后他都迷茫了，抱着牌眼神呆滞，若非身后一个人都没有，都要怀疑是有人给薛虯通风报信了。
薛虯心中一叹，这傻弟弟，连打牌的把式都不知道，旁人让着他，就真当自己牌技高超，难怪原著中被人糊弄得团团转。
他问：“想知道我怎么赢你的吗？”
薛蟠眼睛一亮，雄鹰啄米般点头，声音响亮地回答：“想！”
薛虯：“十日内把《孟子》的公孙丑篇背下来，我就告诉你。”
薛蟠：“……”
他嘴唇嗫嚅：“换成别的要求行不行？”
薛虯：“可以，把梁惠王篇背下来也行。”
薛蟠：“……”
那不还是背书，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好歹明白了薛虯的意思，就是看他这几日不好好念书，不高兴了。也不敢再讨价还价，老老实实答应了。
虽然公孙丑篇上下共有五千字，真的很难背，但谁让他也真的想学薛虯的赢牌法门呢？若他能跟大哥一样战无不胜绝地翻牌，那也太美了吧！
想想就觉得开心，薛蟠一扫方才不悦，乐滋滋背书去了。
长瑞看着他欢快的背景，失笑道：“二爷的心思变化真快。”
“是啊。”单蠢的人就是这样
好哄，不过也正因如此，薛虯才更要好好护着他们。
他道：“你吩咐下去，路上遇到大的城镇停一下，一则添些补给，二来咱们也出去走走。”
难得有机会出来，就当是游山玩水了。薛母的身体下船走走会好些，薛蟠也需要偶尔出去散散心，宝钗多涨些见识，对她日后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反正他们时间足够充裕，不在乎多耽搁几天。
如此几天，薛蟠勉强背会了公孙丑篇，薛虯教了他一个赢牌小技巧，还没等薛蟠高兴，又抛出另一个技巧吊着他，让他继续背书。
薛蟠：“……”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样的小技巧，大哥不会还有一大堆吧？
但薛虯将新的技巧描述得十分诱人，几乎能能看透对方的底牌，叫薛蟠蠢蠢欲动，犹豫来犹豫去，还是闷闷不乐地背书去了。
在薛蟠沉迷知识的海洋之前，薛虯先带他们出去转了一圈，这可把薛蟠乐坏了，他从小到大都没出过金陵，金陵虽好，待久了也会腻，哪里比得上新地方有趣？几乎成了脱缰的野马，到处撒欢。
薛母身子好些了，在船上闷了这些日子，出来走走也是散心，宝钗陪着她一起，母女俩买了些吃的玩的，也算是尽兴而归。
如此一路走一路玩，行程极慢，却几乎感受不到旅程艰辛，仿佛很短的时间，行程便过去了一半，薛蟠也背会了很多文章，知识储备大大丰富。
这日船又停靠在一座小城，城市不大，却是大庆有名的戏曲之乡，城中戏曲氛围浓郁，十分有特色。
薛母素爱戏曲，薛虯和宝钗陪她逛去，薛蟠却有功课未完，被迫留在船上用功，幽怨的眼神看得人忍俊不禁。
一家人漫步在戏曲之乡，只见街道两旁摊贩众多，多有面具、戏曲玩偶等售卖，到处都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唱腔，就连街头玩耍的小孩也能吊几声嗓子。
为了让薛母逛得尽兴，薛虯还特意找了个当地人做向导，此人外号黑五，似乎在当地还是个小小的地头蛇，倒是很有眼色，说起话来妙语连珠，逗得薛母乐不可支。走到一条河边，黑五又介绍起上面一座古桥，说是百年前一位名伶出资修建，那名伶才冠一时、名震天下，更难得的是还有一颗善心，自掏腰包为小城修桥铺路，用他的话说，这些钱来自百姓，也该用于百姓身上，这样才不算辜负。
可惜优伶向来被视为下九流，为世人所不齿，即便名伶被人百般追捧，仍改不了出身低微的事实，就连捐钱修桥铺路也不敢叫人知道，免得世人嫌弃，不肯从桥路上经过。
后来战乱频生，盗匪横行，一伙流寇占据了这座小城。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逼着名伶为他们唱曲，名伶宁死不屈，从他自己出资修建的这座桥上一跃而下，带着他的光辉长眠河底。
他死后数年，太祖皇帝平定战乱、统一天下，众人才从经手过捐献一事之人口中知道此事，他们感佩名伶的慈悲与气节，将此桥命名为名伶桥，另还有一条名伶路，是他从前的住处所在。
黑五说道：“在咱们这里说起名伶，指的不是如今那些名角，而是特指这一位呢！”
他讲的跌宕起伏、又着意加了许多动人的细节，叫薛母听得眼眶都红了。
正是此时，有喧闹之声传来，似乎起了什么争执。黑五脸色微变。
他的确算得上地头蛇，此地的县令是他的姐夫。此次姐夫将接待贵客的任务交给他，几次交代不得怠慢，务必要让贵客宾至如归，感受到他们的好处才好。
姐夫没有说，黑五也不知道薛虯等人的身份，但他又不是傻的，只看这些人的打扮气度，便知他们非富即贵，当然更可能既富且贵。
他就理解姐夫的意思了，姐夫在小城做了十几年县令，因为没什么背景，政绩也只是平平，一直得不到升迁，眼瞧着京城已经忘了他这号人，再不想想办法，这辈子都要耗在这里了，莫说姐夫，便是黑五也不乐意。
他也希望姐夫升迁，自己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呢！
但是凭他们的本事，又抱不上什么有能力的大腿，好不容易有贵人经过，他们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定就是翻身的希望呢！
这一路上他卖力解说，好的地方大夸特夸，坏处则一概不提，力求给贵人留下有趣美好的印象。
谁知道有人不长眼，偏偏挑这时候闹事！
黑五心里咬牙切齿，面对薛虯还得堆笑：“想是小子们闹起来了，半大的孩子最闹人，凑到一处便要生事。”
是这个年纪的孩子闹腾，换到任何地方都是这样，与县令没有关系哈！
薛虯不置可否，过去这么一会儿，那喧闹声也渐渐近了，薛虯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救命，这显然不是黑五所谓的“半大孩子打闹”。
他淡淡道：“我倒少见人打闹，难得遇见，咱们过去瞧瞧吧。”
黑五：“……”
他一边腹诽大户人家小少爷有毛病，一边暗自祈祷，可千万不要是有人仗势欺人啊！
因着城里优伶多，长相好身段佳，偏偏身份又极其低微，便有人觊觎他们美色，利诱不成便强行上手，县令每年都要处理几桩类似的案子，只盼着不是发生类似的事就好。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众人往前走了一段，便见桥上显出几道身影，最前面是两位优伶，都做花旦打扮，但从身形仪态可以判断，其中一位由男子假扮，另一位娇小些的则是真正的女子。
男子一手提剑，一手搀着女花旦的胳膊往前跑，在他们身后则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穿着统一的衣服，显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丁。
薛母下意识看向薛蟠，其他知情人也纷纷投去目光。
薛蟠：“……”
他眨眨眼，有些茫然又有些生气：“你们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抢强民男民女！”
他可是花了钱正经把香菱买回家的！打架也不是因为香菱不愿意，跟眼前的情况可不一样！
黑五默默竖起耳朵准备吃瓜，可惜众人却不再说了，盖因那两个花旦已经跑到了他们跟前，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撞到黑五身上。
提着剑的男子连忙道歉，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跑，壮汉们可没这么礼貌，见薛虯一行挡在路中间，伸手就要推搡他们。
然后被黑五抡起胳膊甩了一个大耳刮子。
被打的壮汉愣住了，其他几人也愣住了，大约是为虎作伥久了，头一次被人这么对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他们回过神，立时就要还手。
黑五一手背在身后，看着他们冷笑：“怎么，如今钱家这般威风，连我都敢打了？”
为首的壮汉这才去看黑五的脸，顿时吓了一跳。
钱家在小城是大户人家，欺负欺负平头百姓不算什么，但也不敢跟县令叫板呐！
谁不知道县令最疼妻子，也看重这个小舅子，黑五也有些旁门左道的能耐，没事谁敢招惹他呢？
壮汉漆黑可怖的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花，腰也弯了下来：“黑爷，您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黑五掸了掸袖子，凉凉问，“你们这是闹哪一出呢？”
壮汉挠了挠头，为难道：“我们家老爷看上了方才那个小戏子。”
黑五下意识回头看去，刚才那二人并没有跑走，隔着几十步距离看这边情况，见众人看他们，其中那个男子又提起剑，眼神十分警惕。
黑屋暗自点头，长得的确不错。
他扭过头问壮汉：“看上了就好好商量，不拘接回家还是养在外面都罢，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壮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却是那执剑男子朗声开口：“阁下有所不知，小仪已有婚约在身，并不愿意悔约令嫁，钱老爷商议不成便要强抢，在下这才带她跑出来的。”
黑五听了这番辩白，第一反应是真好听。这声音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既有男子的爽朗响亮，又有伶人的婉转清脆，恰如珠落玉盘，叮叮咚咚，洋洋盈耳。便是含着怒气也十分动人。
第二反应，原来钱老爷要抢的人不是他啊？想想也是，钱老爷虽然好色了些，却只好女
色，对男色没什么兴趣，只怪此生容貌太盛，令他不及想那么多。
再看被男子护在身后的女花旦，的确很漂亮，宛如春日颤颤绽放的桃花，但比起那男子就差得多了，以至于黑五都不得不怀疑钱老爷的审美，就算他不好男色，有这么一位绝色在眼前，怎么还能看上旁边的小花的？
待到彻底回神，便是怒火中烧了。
好啊！
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此时闹事，坏他的好事！
黑五冷笑连连：“当街抢人，我看钱老爷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要尝尝牢饭的滋味。”
壮汉们吓得不敢吱声。
黑五努力压制怒气：“我会将此事告诉姐夫，你们回去告诉钱老爷一声，让他做好准备吧。”
至于准备什么，那就见仁见智了。
壮汉们一句话不敢多说，一溜烟做鸟兽散。
黑五这才扭头对薛虯赔笑：“让您见笑了，我们这儿平时不这样的。”
“我明白。”薛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说话间，方才那两位花旦过来了。
他们是来道谢的。
女花旦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怯怯躲在男子身后，男子还剑入鞘，拱手行礼，动作十分大气利索：“多谢黑爷救命之恩！”
黑五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几位贵人吧。”
男子也是这么想的，他在小城呆了一些时日，早就听说过黑五的大名，此人虽不算坏人，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人，与城中大户都有些往来，若今日只有他一个人在，未必会管这桩闲事。
他看向黑五身侧的一行人，男女老少都有，一看便知是一家人，方才他就听说码头上停了一艘极奢华的船，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想来便是这一行了。
他整了整衣襟，对为首的薛虯拱手：“小生柳湘莲，多谢这位贵人援手之恩，日后若有用得上之处，书信一封，小生绝不推辞！”
薛虯：“你是柳湘莲？”
“是。”柳湘莲见薛虯语气有异，狐疑道，“贵人听说过我？”
“我乃金陵薛氏，与贾家乃是姻亲，贾家二太太是我嫡亲的姨母，你与宝玉为密友，我自然听说过你。”
薛虯十分淡定，这也不算说谎，他调查宝玉之时的确查到了柳湘莲，不过只是一笔带过，并未赘述。他对柳湘莲的了解大半还是来自于原著，今日一见，果真如书中所述风流倜谠、俊美非凡，且有一颗侠义之心，难怪能令尤三姐倾心数年。
柳湘莲却信了这话，恍然大悟：“原来是薛家兄弟！”
又上前与薛母行礼，口称伯母。
薛母受了礼，并不如何热络，她对优伶并没有什么偏见，往日见到也和颜悦色，体恤他们谋生辛苦还会多加打赏。但世家子弟不图上进，反而沉迷唱戏玩乐，在她看来便是自甘堕落了。
柳湘莲对此并不在意，他爱上唱戏已有几年，知道此事之人多有不屑，不知看过多少白眼，薛母已经算是友善的了。
他只跟薛虯说了几句话，约定好京城再聚，便护着那女花旦离开了。
直到此时，黑五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原来竟是金陵薛家的贵人！”
薛家他知道啊，那可是金陵名门，传承百年的大皇商，有“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之称，可以说富可敌国。
薛家的姻亲故旧也了不得，荣宁两府便不说了，只说人家嫡亲舅舅王子腾，前些日子不就刚升了九省统制吗？
这样的人，几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县令的去留，难怪姐夫再三交代他好生招待，一副要不是人家不要他，恨不得自己亲自上的样子。
——这得是多粗的一条金大腿啊！
黑五招待得更尽心了。
薛虯一行玩了个痛快，之后又一路北上，终于在大半月后抵达了京都。

第24章 初至京城
此时已至三月，乱花飞红，草长莺飞。
京都的空气中还沁着凉意，河上更是寒意逼人，裹着破棉袄的汉子们捧着碗围坐一处吃饭，再开几句不太正经的玩笑，时而哄笑一片，日子仿佛便没那么难熬了。
远远看到一艘船向码头驶来，这船极大，上下足有三层，雕梁画栋、玉砌雕阑，一瞧便是大户人家的贵人出门，众人立时高兴起来，三两口把碗里的饭吃完，便凑到码头边等着接活。
他们比较有经验，什么样的船能有活给他们干，看上一眼便知道个差不离。这船如此富丽堂皇，带着的东西必定不少，就算贵人贴身常用的东西不许他们碰，总还有许多粗苯的行李，那些娇生惯养的副小姐、副少爷哪里拿得了？还不是得花钱请力工。
且大户人家手里松泛，刚到一个地方又图吉利，给赏钱十分大方。给他们做活比给商船卸货轻省得多，拿到的钱一点也不少，算是众人心中顶顶好的差事。
果然不出所料，这艘船还没到岸，便有一管事模样的人来请力工，因东西不少，给的价格也很高，只等主子下船之后便干活。
接了一单大活，众人也不着急，只站在岸上看那艘大船。在码头当力工久了，各种各样的船他们见得多了，这般富贵的却极少有，同样是人，船上之人的命运与他们何止隔着天堑？
在众人的注视中，船缓缓在码头停下，两个中年仆从先下来，与方才那管事说了什么，管事并另外几个穿金戴银的嬷嬷、管事急匆匆往船上去了。
这自然是薛家留在京城的人，有京城宅子的管家，以及铺子里的管事。主子回京了，他们自然要前来迎接。
这些琐事薛虯不管，薛母也不甚耐烦，干脆交给宝钗，权当是锻炼她了。
宝钗也不嫌烦，笑吟吟地问家中如何、亲戚如何，生意的事却是一字不提。
众人见她聪明尊重，也不由高看几分，回答起来更加小心。
家中自是一切都好，亲戚除了王子腾升官，月前离京上任外也无变故。倒是薛家上京，亲戚故旧们知道后都派人来请安，眼下就在外头等着呢。
宝钗听了他们报上的名单，沉吟片刻后说道：“今儿刚到，舟车劳顿，也实在是不得空，见不了许多人，只亲近几家来请个安，其余人家留下帖子，等安顿下来再请他们小聚。”
薛母暗自点头，今儿来的人多，攀附之人也多，真正需要来往的也就那么几家，其余人家打发了便是。宝钗给出的这个理由能站得住脚，态度也算热络，这样就足够了，至于日后要不要聚还要看情况再议，这些人也不会真的当真。
不多时，亲近几家派来的下人被请上了船，丫鬟拿来蒲团，几人跪下行礼，口道：“给太太、姑娘请安。”
宝钗和薛母对视一眼，都有些犯嘀咕。
盖因这一行五六家，贾家虽不是与薛家最亲的，但也属中上，按说即便不派贾老太太或者王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也该派得脸的老嬷嬷前来才显得郑重。其他几家都是如此，唯有贾家只派了两个二等嬷嬷，怕是日常在府中也说不上什么话，有些畏畏缩缩的样子。
贾家这是什么意思？
宝钗秀眉微蹙，很快又舒展开，笑吟吟道：“诸位快起来，请坐吧。”
丫鬟又拿了小马扎来，众人忙道不敢，几番推辞之后才小心坐了，却也只敢坐一半，并不敢放肆。
宝钗又温和地与她们说话，不外是问长辈身体、小辈读书嫁娶等等，也不好说太多，定下时间登门拜访，又赐下厚礼，便将人打发出去了。
*
却说贾家派来的这两位嬷嬷。
她们在贾家的确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平时在主子跟前也说不上话，今儿被指派来给薛家太太请安，就连她们自己也没有想到。
不过她们很快就想通了，贾家乃是公侯之家，薛家不过区区商户，若不是和贾家联了姻，只怕连登门的机会也不会有，派二等嬷嬷去请安也算给他们面子。
二人自觉明白，乐颠颠跑去请安，然后就被打脸了。
先是同去请安的其他人家，有王子腾的同僚、王家和薛家的姻亲故旧，虽未必是什么高官，但很多都手握实权，两位嬷嬷再得意贾家门第，也知道自家两位老爷官位不高，在朝堂根本说不上话，并不敢轻忽。
薛家能使这些人前来请安，显然并非她们眼中的区区商户。这些人都使了正经管事嬷嬷来，唯有她们两个是二等嬷嬷，当时另外几家看她们的眼光，想起来都叫人
臊得慌。
本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没想到薛家到了之后才是真的羞人。
她们还没见过那么华贵的船，里头装饰的也精美异常，光地上铺的一条毯子都是西洋来的，价值不菲，老太太也有一件差不多的，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一用，薛家这件都已经半旧了，显然是平日常用的。
薛家太太和薛姑娘气度端庄高华，比起府里的太太姑娘一点不差，哪里像是商户家的太太姑娘？心胸也大，没计较她们两个来请安的事，好言好语地招待问候，还给了极厚的打赏。
两位小爷没见到，不过看这情况，那位蟠二爷也就罢了，虯大爷必定差不了，怎么也不比宝二爷差吧？
这样想着，二人回到贾家，被叫去荣庆堂回话。
荣庆堂里正热闹着，刚用过饭，宝玉和王熙凤围着老太太逗乐，三春并黛玉、湘云笑成一团，邢夫人和王夫人端坐下首，含笑看着上头热闹，仿佛两尊弥勒佛。
两个嬷嬷一进来，就收获好几道目光，顿时有些不敢动弹。
“哟～”王熙凤语调打了好几个弯，打趣道，“你们两个老货，今儿这么高兴，莫非捡到了金元宝？藏着不告诉我们，怕抢你们的不成？”
说得众人又笑了起来。
两位嬷嬷憨笑两声，其中一人把装赏钱的荷包拿出来：“这是薛家姑娘给的赏赐，可不是捡到了金元宝么？不敢瞒着老太太、太太和奶奶，奶奶若喜欢只管拿去。”
“呸！”王熙凤笑道，“我是什么周扒皮，你们的银子都要抢过来不成？这点银子我还不缺，既是赏你们的，安心拿着便是了。”
二人便喜滋滋收下了，薛家给的赏赐丰厚，抵得上她们好几个月的月钱，王熙凤不稀罕，她们可稀罕着呢。
邢夫人这时开口问道：“薛家什么时候到的，我竟然不知道。怎么是你们两个去请的安，谁安排的？”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便是一静，邢夫人尤自未觉，眼神在王夫人和王熙凤二人身上打转，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薛家是王夫人和王熙凤的姻亲，跟其他人可没有关系，打薛家的脸就是打她们二人的脸，邢夫人深恨王夫人处处比她强，也恨王熙凤无视她这个嫡亲婆婆，一位巴结讨好王夫人，自然乐得看笑话。
如果不是存心给薛家没脸，而是安排出了岔子，邢夫人也一样高兴，反正管家大权一直在那姑侄二人手里，她连沾都没有沾过，出了问题也是王夫人和王熙凤的责任，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王夫人原本安静听着，此时才抬头瞥了王熙凤一眼。竟是直接不理会邢夫人，问那两位嬷嬷：“你们见到薛太太了？她一切可好？”
把邢夫人气个倒仰。
两位嬷嬷也察觉到气氛紧张，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但又不敢不回答王夫人的话，颤颤巍巍道：“我们去时薛太太正清点东西，是薛姑娘见的我们，我们没和薛太太说上话，不过瞧着气色却是很好的。”
“阿弥陀佛！”王夫人念了声佛，对贾母道，“我这妹妹与妹夫感情甚笃，妹夫去后，我总担心她想不开，累坏了自己的身子，听说她没事才能安心。”
贾母笑呵呵点头，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王熙凤又问：“怎么薛家竟是宝钗当家？我记得她也就比宝玉大一岁，今年才十二吧？”
王夫人点了点头：“你记得没错。”
两位嬷嬷便道：“太太奶奶不知，那薛姑娘年纪虽小，气势可不小，言行举止极有章法，一般大人也比不上她有能为。”
“宝钗那丫头自小就稳重。”王夫人含着笑意点头，还状若无意地瞥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攥紧了帕子，宝玉毫无所觉，还好奇地问：“那宝姐姐长什么模样啊？”
“长得极出众。”两位嬷嬷没读过书，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就跟春日里的牡丹花似的！”
宝玉高兴起来，拊掌笑道：“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①。妙！妙啊！”
史湘云撅了撅嘴，反驳道：“这首诗以人喻花，用在这里不妥不妥。”
“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我听到嬷嬷这么说，想到这句诗便念出来了，本就没什么意思，又有什么不妥之处呢？”宝玉又笑嘻嘻凑到湘云身边，二人拌起嘴来。
王夫人垂下眼睑，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两位嬷嬷又说起薛家的种种富贵之处，自然隐去了地毯之事，免得老太太脸面上过不去，但能说的实在太多了，上至大船装饰布置，下至一枚金镶琉璃挖耳勺，乃至一饮一啄，衣食住行，处处都极为精致讲究，听得众人一愣一愣。
饶是贾家一向自诩富贵，吃穿用度向来都是最好的，也不敢说比薛家强啊！
王夫人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纵然她对这个妹妹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但在旁人眼里她们两个是一体的，今日薛母这般出风头，她也觉得脸上有光。
不由又看了贾母一眼，老太太总想将林黛玉那病秧子配给宝玉，看不上宝钗出身商户，如今瞧瞧，宝钗比起林黛玉差在哪了？
当然，给她做儿媳妇还是不够的，薛宝钗和林黛玉两个她都看不上。
一时老太太困了，众人退了出去。几个小的去上学，王夫人带着王熙凤回到荣禧堂，等到进了屋，只得她们二人在，这才脸色难看地问：“那两个嬷嬷怎么回事？”
这事儿王熙凤也糊涂着，请安的人是她安排的，可她本想安排自己的陪嫁嬷嬷，此人在贾家不算高调，却是王家的老人了，当日在金陵与薛母也是常来常往的，派她去极为合适。
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去的居然成了这二人！
王熙凤只能认错：“姑妈容我些时日，查清楚了再给您回话。”
心里却恨得滴血，恨不能即刻将幕后之人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王夫人叹道：“这是小事，查不查的都罢了，要紧的是你姑妈那边，不能叫她们觉得咱们失礼。你得空往薛家走一趟，跟你姑妈赔个礼，叫她知道咱们不是有心的，这件事就过去了。”
王熙凤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
却说林黛玉回去后，一时想到王夫人指桑骂槐的话、一时想到宝玉与湘云的亲近，又想到宝钗有兄长母亲爱护，自己却是孤零零一个人，寄人篱下、受人白眼，禁不住又掉了几滴泪。
宝玉兴冲冲来找黛玉，却见她哭得直呕，吓了一跳，又是哄又是劝，又追问缘由。
黛玉拿帕子抹泪痕，阴阳怪气道：“我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丫头片子，比不上人家高门贵女端庄稳重，你自找宝姐姐云妹妹去，何苦招惹我来？”
“阿弥陀佛，天地良心，我何时说过你不如别人了？”宝玉也有些生气。
黛玉背过身去冷哼：“你不说，自然有旁人说，多早晚离我远一些，免得连累我被人说嘴。”
宝玉自然知道黛玉并非嫉贤妒能之辈，说这话并非因为宝钗，而是因为王夫人，诺诺不敢答话。
宝二爷在荣府风光无限，却不敢招惹父亲母亲，纵然知道此事是母亲不对，也只能委屈黛玉。又是扮鬼脸又是逗乐子，好容易将黛玉哄高兴，将此事糊弄过去也就罢了。
另一边，薛家忙碌一日，终于安顿下来，次日修整一日，第三日开始拜访亲戚故交。
头一个自然是王家。
王子腾上任去了，舅母冯氏却还在。王子腾比薛母大了近十岁，冯氏嫁过来时，薛母还是个小丫头片子，最喜欢粘在这个嫂子屁股后头，冯氏温柔贤淑，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子，姑嫂二人感情不错。
薛母带着厚礼登门，冯氏亲自来院门口迎接，姑嫂二人一碰面便抱头痛哭，左右之人哄劝半日，好容易才止住了泪。
一行人进了屋，冯氏让薛母坐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红润，精神头也极好，显然被照料得不错，并没有沉浸在丧夫之痛中，略微松了口气。
又打量几个孩子，先问宝钗：“这便是宝钗吧？长得真标志，是个好孩子。”
丫鬟拿了暖垫来  ，宝钗跪下磕头：“甥女见过舅母。”
冯氏方才只觉她端庄漂亮，是个极出众的小姑娘，如今见她规矩极佳，一举一动优雅自如、赏心悦目，不由更为喜欢。招手将人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不放，扭头对薛母道：“你打小跟个皮猴似的，不想生出的女儿这般大方，倒是投我的眼缘。”
薛母脸微微发红，不好意思地说：“宝钗都是由老爷教导的，我没怎么管过，嫂子若是喜欢，让宝钗常来陪您说话，您也教教她眉眼高低。”
“那敢情好，家里就熙瑶一个女孩儿，平日也闷得很，宝钗常来常往，你们姐妹也好做伴。”
王熙瑶是冯氏的小女儿，冯氏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出嫁后随夫婿去了边关，轻易不能回来，次女便是王熙瑶，与宝钗同年所生，极得王子腾夫妇欢心。
儿子王义今年十七岁，在京郊的松山书院求学，成绩很不错，前年已经过了秀才考试，正在准备明年的举人考试，据说考中的希望很大。
王熙瑶和王义今日都在，只不过男女有别，并未现身相见。虽说是一家子亲戚，到底不是亲生的兄弟姐妹，多些避讳总是好的。
冯氏拉着宝钗爱得不行，突然想起一件事，又问薛母：“你信里说宝钗此次要参加选秀？”
“是。”薛母低头揪帕子，“那时候老爷刚去，虯儿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家里没个能主事的人，宝钗心里着急，听说要给公主郡主选伴读，觉得是一条出路，就把名字报上了。”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说辞。
这时候对女子要求极高，太有野心很容易为人诟病，就算他们不觉得宝钗有问题，却也不得不多替她考虑几分。与其叫旁人议论，不如推说形势所迫，还能给宝钗立个大义人设。
且这也不是假的，在薛虯回来之前，宝钗的确是这么想的。
“好孩子。”果然冯氏听了这话，对宝钗极为怜惜，拉着她的手又拍了拍，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dc也不失为宝钗的一个机会，我瞧她人品相貌都是顶尖，未必没有中选的机会，改日我回娘家问一问。”
冯氏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官居正二品，她说回家问问，便是要看能不能替宝钗疏通的意思。
薛母脸颊发红：“怎好劳烦亲家伯父？”
冯氏便笑：“这么大岁数了，脸皮还和小时候一样薄，动不动就脸红。”
话虽这么说，心中也不无感慨，嫁人多年还能保持少女心性，说明被保护得非常好，若妹夫没有英年早逝，这妹妹过得合该是神仙日子。
可惜了。
薛虯看着这一幕，也不由暗暗称奇。薛母与冯氏关系好他知道，只是不明白二人如此亲密，为何原著里薛家却没有住到王家，反而住到不算亲近的贾家去呢？
却不知原著中随着薛母出嫁，冯氏也随着王子腾迁居京城，山高水远，通信不便，二人便渐渐疏远了。这世因为薛虯身体缘故，冯氏时时来信询问，也帮着花了不少心思，姑嫂二人才没有断了联系。
不等他深思，冯氏又将目光落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一回，眼中便露出赞叹之色：“这便是虯儿吧。”
薛虯也跪下请安：“外甥薛虯见过舅母。”
“快别多礼！”冯氏亲自扶他起来，笑道，“果然是少年才俊，比我家那个孽障强多了。如今身子也好了，可还难受不曾？”
“不曾，到家这几月再没发过病，便是一点小病痛也没有，瞧着比一般人还强些。”薛母满脸都是笑，儿子身体好转，可比什么都叫她高兴。
冯氏眼睛微微张大：“如此说来，那道观真有奇效？”
其他人也十分好奇。
薛母也不知道薛虯到底怎么好的，不好说到底是不是道观的作用，只道：“同样的药方，那观主制出来的药丸便比旁人的好，总归有些独到之处吧？”
这倒也是，道观多在山上，许是水土格外养人的缘故。
冯氏不再深问，又看向薛蟠。
薛蟠也规规矩矩请了个安，然后仰着头眼巴巴看冯氏，等待她的夸奖。
冯氏：“……”
她可疑地沉默了，顿了一下才道：“蟠哥儿长得真高，瞧着也健壮，你是怎么养孩子的，个个都这么好？”
薛蟠顿时乐开了花。
薛虯与薛蟠不好在后院久待，与长辈见过礼便告退出去，由丫鬟领着去外院找王仁和王义，二人也已经在设宴等待了。
是的，王仁也住在王子腾府上，王义今日在家是因为书院休沐，王仁却是无所事事。
王义长相白净斯文，是个沉稳内敛的少年，因为比薛虯和薛蟠大了几岁，对他们非常照顾。
王仁略有些瘦，眼下带着青黑之色，一瞧便知是沉迷酒色之故，人有些过分的活泛。
陌生的兄弟几人相见，却并不觉得尴尬，世家子弟嘛，与陌生人交往是必修功课，几句话就熟络起来。
席间王仁提议玩游戏，众人便开始行酒令。
本来想玩划拳或者骰子的王仁：“……”
行酒令是一种酒桌助兴游戏，席间推举一人为令官，余者听令轮流对诗、联语或猜谜等游戏，违令者或负者罚饮②。也有简单的行令方式，譬如猜拳，多用于不大读书的平民百姓。
他们行酒令自然要对诗。
薛虯是不怕的，他虽然不考功名，但该读的书一点没少，不敢说多有才华，做出几首看得过眼的诗不成问题。王义同样不惧，读书人哪能没有一点诗才，科举考试也要写诗呢！
王仁就比较尴尬了，他不爱念书，也没什么急智，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个人跟他做伴。
王仁在桌下扯扯薛蟠的衣袖，小声道：“让他们俩玩这个，咱们玩别的去吧？”
薛蟠疑惑：“为什么？”
王仁：“……”
王仁：这还用问？
他无语道：“咱们俩又不会对诗，看他们玩多无趣，不如玩点有意思的。”
他可是听说了，姑母家的这个表弟不学无术，大字只认识一箩筐，书也没读过几本，镇日里招猫逗狗、惹是生非，可能比他还不如，他都不喜欢这样的场合，难道薛蟠能喜欢？
薛蟠只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同情：“你连这都不会？”
薛蟠：我以为我已经够菜了，没想到有人比我还菜！
顿时就骄傲了呢！
挺胸.jpg
王仁：“？”
王仁：“？？？”
他看薛蟠的眼神顿时变了，一脸“你吹牛都不打草稿吗”？这下他也不急着走了，倒要看看薛蟠能做出什么好诗来。
事实证明薛蟠不是吹牛，轮到他的时候，他是真的做了一首诗出来，虽然十分稚嫩，听起来有点像打油诗，但的确是一首对仗整齐、韵律和谐的诗无疑。
王仁：“？？？”
不是，早知道江南文风昌盛，但已经昌盛到这个地步了吗？一个传说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都能对诗，那对不出诗的他算什么？
就连王义也陷入沉思，觉得自己之前太过自大了，以为在松山书院名列前茅就已经很好，殊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江南才子多如牛毛，他还要更谦逊、更努力一些才行。
——这是一个美妙的误会。
薛蟠之所以表现这么好，纯粹是薛虯压着他读了好几个月的书，进京的后半程还逼着他背了许多诗词的缘故。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背了那么多东西，即便只是囫囵吞枣，也足够他做出一首诗了。
而王仁和王义对薛蟠的认识还在数月之前，于是认知便有了偏差，也有了这次误会。
此后王义收起那一点点懈怠之心，沉下心来钻研学问，勤奋程度令人咋舌，原本就很好的学业更是突飞猛进，卷得同窗晕头转向，实在想不明白他哪来这么大动力，明明已经在书院数一数二，还能保持这么高强度的努力。
每每问起王义，他也只是叹息一声：“你们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还差得远呢！”
众人：？？
松山书院已经是京都名列前茅的书院，放眼整个大庆也属上游，哪里
就差得远了？
不过努力还是有用的，王义不到三十就考中进士，可以称一句年轻有为。他的同科不乏江南才子，后来也曾去江南任职，接触多了才知道，江南士子学问是好，却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夸张，信中与薛虯说起此事，才知当初乃误会一场，也只余哭笑不能了。
此时王义尚不知后来之事，因为江南文人水平之高受到了一点打击，但很快振作起来，并且燃烧起熊熊斗志——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不信学不过南方人！
而薛蟠对了两局诗后，也逐渐黔驴技穷，觉得没什么意思，跟王仁带着小厮玩叶子牌去了。
这还是薛蟠提议的，他当日的感觉并没有错，薛虯的确有很多赢牌技巧，薛蟠每学会一个，还没来得及高兴，薛虯就会马上抛出下一个，且描述得十分诱人，还会上手演示一番，勾得薛蟠心痒难耐，只能丢盔卸甲，背更多的书来换。
上京的路上他没少背书，学到了许多打叶子牌的技巧，自觉牌技大增，正愁没个地方好好发挥，这么巧就遇到了王仁，两个人简直一拍即合。
王仁也高兴，打叶子牌多有趣，比对诗有趣多了！
再说他打了这么多年叶子牌，自觉本事很不错，不信会输给一个小毛孩。
然后他就输了。
跟当日的薛蟠一样惨。
可把薛蟠高兴坏了，回去的路上还很兴奋，在马车上拧来拧去：“我只是随便玩了玩，还没怎么着呢，大表哥就输了！”
薛虯看得好笑，问：“这样的把式还有许多，你还要学吗？”
薛蟠笑容一收，脸皱成了苦瓜，十分纠结。他当然想要继续学，可是背书实在太痛苦了！
薛虯心中无奈，都已经几个月了，他的计划稳步进行。先生在薛蟠的适应范围内一点点给他增加功课，薛蟠也配合得很好。如今他已经能正常推进教学进度、上课认真听讲、功课按时完成，虽不是多么优秀，但也是个合格的学生了。
可是薛虯还是一如既往不爱读书，虽然被薛虯压着读进去了，但是每每表现得非常难受。
这样不行！
人生固然需要有所成就，但对世界的体验和感知才是最重要的。若成功要以痛苦浇筑，那实在没有必要。更何况薛家对薛蟠并没有很高的要求，只要他知道一些道理，出去不被人笑话也就罢了，并不指望他靠读书功成名就。
或许他也该问问薛蟠的想法。
薛虯沉吟片刻，问道：“若不是读书，你想用什么作为交换？”
薛蟠眼睛一亮：“我可以自己选吗？”
“你先说来听听。”薛虯往后一靠，似笑非笑道。
原本想说吃喝玩乐的薛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作死了。他认真想了想，说道：“如果一定要拿什么换，那就练武吧。”
薛虯诧异：“你喜欢练武？”
他记得以前父亲为薛蟠请过武师父，不过都被他气跑了，父亲以为他不喜练武，后来便没有再请过。
难道薛蟠竟是喜欢练武的？
薛虯开始思考是不是以前请的先生不对，没能正确教导薛蟠，以至于耽误了他的天赋。薛蟠却摇头：“练武太累了，我不喜欢，不过比读书强一点吧。”
他撇嘴：“你又不许我不务正业，不是读书就是练武，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薛虯：“……”
他都要被气笑了，这可真是读进去书了，连两害相权取其轻都会用，只是用法有点欠揍。
他道：“练武需要童子功夫，这个年纪才开始练，不仅要吃很多苦头，还未必能有什么成效，你可要想好了。”
薛蟠又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咬牙点头：“只要不让我读书，怎么都行！”
薛虯：“……”

第25章 登门赔礼
薛蟠想学武，薛虯思索过后，也觉得未为不可。
现在开始练确实有些迟了，但他们本也没指望薛蟠建功立业，只要有点正事就罢了，习武旁的不说，至少可以强身健体。
薛虯：“回头给你请个武师父。”
薛蟠一脸纠结地点头。
*
一家人回到家中，迎来了两个预料之外的客人——王熙凤和贾琏。
原本王熙凤要自己来，不过与贾琏闲话时提了一嘴，贾琏便也要一起来。
王熙凤还觉得他小题大做：“内宅一点小事罢了，咱们登门解释是为了薛家姑妈的脸面，也是顾忌着亲戚之间的情分，你与我一同去，倒显得咱们太郑重，低他们一头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薛家与咱们家同气连枝，薛太太还是你嫡亲的姑母，做小辈的登门请安本也应当，说什么谁低谁一头？况且此事本就是咱们有错在先，先低头又有何妨？”贾琏道。
“哟～”王熙凤挑了挑细长的眉毛，斜睨着贾琏，跟看什么西洋景似的，“你今儿倒改了性子，做起正人君子来了？莫非看中了薛家富贵，想要捞一点油水？”
贾琏哼笑一声：“爷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是傻子，你们以为薛家只是商户，薛姑父还不在了，就能对人家揉圆搓扁了？打了人家的脸，只叫管家媳妇去一趟就能了事不成？”
王熙凤一愣，她原来的确是这么想的，现在倒不敢再说了。她再怎么自诩女中诸葛，到底只是内宅妇人，见识不必常在外头走动的男人。凑到贾琏身边殷勤道：“二爷与我说说，这薛家还有什么门道不成？”
贾琏往床头一靠，摆弄着腰间的荷包懒洋洋道：“你道古往今来为何重农抑商，还不是因为世人爱财？商人手里多的是钱，只要舍得花，没什么办不成的事，皇室也害怕着呢。”
王熙凤瞥他一眼：“扯这犊子干什么？薛家要是有这改天换地的本事，还能一直靠咱们家庇护？”
“你以为人家靠咱们庇护，怎么不想想咱们家也靠着人家呢？咱们家没了人家给的钱，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人家拿着那些银子，扭头就能另外找一个靠山，你说到底是谁靠着谁？”
王熙凤不说话了，外人瞧着荣国府风光无限，家里的主子下人也一味吃喝享乐，躺在老祖宗打下的家业上，败起家来一点也不心疼，还以为府里守着金山银海。
但王熙凤管了这几年家却是最清楚不过，这府里内囊已经空了，不过东拼西凑，勉强维持着国公府的体面罢了。薛家每年给贾家的银子没有上万也就大几千，他们还真就离不得他们！
王熙凤叹了一声：“那也罢了，你与我同去便是。”
想了想，又吩咐人把给薛家的礼加厚几分。
贾琏这才满意，又叮嘱道：“见了姑妈嘴甜一些，别以为姑父不在了，人家就是好拿捏的。我可是听说了，那位大表弟厉害着呢，能耐不在姑父之下。”
王熙凤白眼一翻：“这还用你说？”
贾琏嘿嘿一笑，又凑过去亲王熙凤：“不过白说一句罢了，二奶奶八面玲珑，我自然信你。”
王熙凤呸他一声，二人转瞬滚到了一处。
王熙凤这几日忙着放月钱的事，原本打算过两日得了空再去薛家，这下也不敢耽误，当天便收拾妥当登门拜访，连没递拜帖也顾不得。
好在王熙凤与薛母是亲姑侄，虽然有些贸然，倒也不算失礼。
可惜薛家去王家拜访未归，二人只能等着了，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直到太阳开始西斜，薛家一行才回来。
薛母见到侄女自然高兴，带着她与宝钗到后头说话。王熙凤一边说着讨巧的话，一边观察薛家情况。
方才远远瞧着，只觉得这宅邸极大，富丽堂皇的样子，走在里头才知其精致用心，堪称一步一景，院子里的一棵树、池塘里的一尾鱼，乃至路边的一块石头都是珍品，放到普通人家都够一家人一年半载的嚼用了。
再看薛母和宝钗，衣着打扮暂且不提，单这份气度便叫人眼前一亮。宝钗年纪虽小，却稳重可亲，果如那婆子所说，是个牡丹花一般的人物。
宝钗察觉到王熙凤的目光，冲她一笑：“表姐这么看
我做什么？”
“瞧妹妹长这么好，不知道以后要便宜了哪家小子去。”
宝钗便低下头，微微红了脸，更显得明媚动人。
王熙凤心中称奇，又想起家中那位宝二爷，心道王夫人的打算怕是不成了。
是的，王熙凤知道王夫人不喜欢黛玉，想要另外寻一个合心意的。原本选中的是薛宝钗，只是薛家不配合，她就把目光落在了史湘云身上。
不过王熙凤冷眼瞧着，王夫人也不太能看得上湘云，且宝玉对湘云并无情愫，正巧薛家此时进京，恐怕王夫人又打起了宝钗的主意。
不过叫王熙凤说，宝玉在自家人看来自是千好万好，但正经算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良配。
说是出身国公府，却不是能袭爵的长房嫡枝，不过是因着老太太还在，一家人还住在一处，待到老太太驾鹤归去，长房与二房分了家，宝玉也不过是五品官家的公子罢了，在京城这地界，一块牌坊掉下来都能砸到两个大官，区区五品实在算不了什么。
至于说人品……
宝玉的长相不错，嘴甜会哄人，也体察女儿家的心意。可是不务正业、软弱无能，但凡疼女儿的人家，怎么可能选这样的女婿？
凭借宝钗的相貌气度，只要薛家不倒，不愁找不到四角俱全的婚事，何苦与宝玉混到一处？
王熙凤心里想着，随着薛母到了正院，屋里装饰更为精美，少用金银珠宝、多用琉璃玉器，素雅中更显奢华，丫鬟捧了茶点进来，点心多么精致、所用盘盏多么精美且不提，就连丫鬟都格外秀美，规矩也好，比她们府上那些个咋咋呼呼的副小姐强了不知多少倍去，直叫王熙凤看得啧啧称奇。
原以为薛家商户出身，即便富可敌国，也比不上公侯世家的底蕴，如今看来是她太自以为是了。
也难怪人家不愿意去贾家住，人家守着这么大的宅子，自家人住在一处，一人一个院子，想要什么有什么，日子过得不知多痛快，何必去贾家挤一个小院子？
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想到前些日子王夫人让她收拾出来，准备给薛家住的梨香院，王熙凤就觉得臊得慌。
那梨香院是老荣国公暮年养身念书的地方，安静是安静，但是位置偏就不说，还非常小，只有十余间房舍，还没薛母一个人住的院子大，却要叫人家一大家子住进去，好在薛家不知道，不然就要结仇了。
王熙凤暗自庆幸。与此同时，薛虯也在书房接待了贾琏。
薛虯与贾琏虽为亲戚，实则从未有过交集，只是知道彼此罢了。
薛虯打量贾琏，见他修长高挑、浓眉大眼、倜傥风流，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贾琏也打量薛虯，见他年纪虽小，然而长相俊美、气度俨然，低眉垂目为他斟茶，不知怎的就有种面对长辈的不安感，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接茶的时候都用的双手，还下意识弯了弯腰。
薛虯：“？”
贾琏：“……”
贾琏干笑两声，转移话题：“薛大弟弟头一回来京城，一切可还适应？”
“京城繁华巍峨，自有独到之处。琏二哥得空了也去江南走走，届时我必定好生招待。”
贾琏：“那自然好，江南风光迤逦，我可是向往已久了。”
二人就江南和京城的不同说了一会儿，贾琏逐渐放松下来，提起此次登门的目的，他将事情原委说了，歉然道：“原是内子糊涂，将事交给底下人去办，出了岔子也不知道，并非有意怠慢薛家，还请表弟见谅。”
“琏二哥太多心了，不过一点小事而已，咱们是亲戚，哪有为这点事生气的道理？”薛虯道。
贾琏见他神色淡然，的确不是生气的样子，这才放下心，又说起其他的来。
不知不觉便提到了家事，贾家那点破事整个京城都知道，贾母偏心二房也是出了名的。
薛虯：“有句话不知当说与否……”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相处，贾琏自觉与薛虯颇为投契，见他面露踌躇之色，大气地一挥手：“咱们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薛大弟弟有话说来便是。”
薛虯便叹气：“只是替琏二哥不值罢了，你是长房长子，荣府也该由你继承，论理再尊贵不过了。怎的如今……反倒不如二房的贾宝玉了呢？”
贾琏被这话臊得脸红，支支吾吾道：“薛大弟弟误会了，宝兄弟不过多得老太太看重几分，这府里的事还是由我和内子管着的。”
“凡事不看谁做的，只看谁有决定权。”薛虯看向贾琏，“我只问琏二哥，府里的钱在谁手里？”
贾琏：“……”
他还真不敢说钱在他们这房手里，王熙凤虽然管家，但凡要支取公中银钱，略大宗的便要回禀王夫人，她点头允准了才成。
私库更是没有，王熙凤莫说捞钱，还贴了大半嫁妆到这无底洞里去，算来算去竟是亏本的。
薛虯见他不语，又问：“家里出了事，做主的是谁？”
小事随便谁做主，贾琏懒得去计较，至于大事么，自然是老太太做主。
贾琏：“我年轻不知事，自该多听长辈意见。”
“听长辈意见是没错，但琏二哥年轻，大老爷可不年轻了，老太太可会问他的意见？”
贾琏：“……”
也不太会，倒是二老爷的意见老太太还能听进去几句。
贾琏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薛虯仿佛没察觉般，继续说道：“这些这就罢了，到底只是些琐事，但琏二哥的前程，你自己怎么也不上心呢？”
贾琏一愣：“我的前程？”
“是啊，琏二哥难道没想过吗？”薛虯面露惊愕之色，倒叫贾琏说不出口了。
他迟疑道：“倒也想过一些，我文武都不成，唯独性子活泛些，想着捐个官儿，说不定有些能为。”
薛虯颔首：“很好啊，为什么没捐呢？”
贾琏：当然是因为府里没钱。
但家里真的没钱吗？别的不说，老太太那体己可丰厚得很，见天儿给宝玉送好东西，怎么轮到他捐官儿就没钱了呢？
难道宝玉是老太太的孙儿，他贾琏就不是吗？
贾琏一脸恍惚，接上同样有些恍惚的王熙凤离开了薛家，薛虯目送他们走远了，才轻哼一声。
薛家的脸不是那么好打的，既然贾家查不出幕后之人，那他就自己动手教训一二。左不过就是那几个人，只要贾家乱起来，自然有他们头疼的。
希望贾琏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第26章 拜访贾家
又过两日，薛家如约去贾家拜访。
这日天朗气清，数辆马车载着薛家主仆及礼品，顺着主街往西走一刻钟，绕过一个弯儿，便到了荣宁街，顺着荣宁街再往前，停在了三间大门前，这便是荣国府了。
府门高大巍峨，黑底金字的牌匾高悬门上，上书“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门口两个石狮子气势凛然，隐约可见往日的风光。
此刻大门洞开，迎接远来的贵客。
以薛母为先，薛虯等人进了府，过了仪门，薛虯和薛蟠先由贾琏带着去拜见贾赦与贾政，薛母则带着宝钗去拜见贾母。
正院里，贾母带着王夫人等人迎了出来，王熙凤、三春姐妹、黛玉并宝玉也跟在后头。
宝玉伸直了脖子往外头瞧，黛玉瞥他一眼，对姐妹们一摊手：“好好一个人，忽就变成鹅了！”
三春纷纷忍笑。
宝玉也不恼，凑过来笑嘻嘻道：“你们不好奇牡丹仙是什么样子的么？”
黛玉：“不管什么样，总不是鹅样。”
“噗！”探春和惜春没忍住笑了出来，站在前面的王熙凤听到了，回头无奈道，“几位姑奶奶，咱们这里迎客呢，你们的笑话留着一会儿再讲，成是不成？”
几人忙收敛了些，不过也没闲着。探春压低声音道：“我瞧今儿似乎不大一样，丫头都格外规矩些。”
宝玉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原是凤姐姐前儿去了薛家一趟，回来就说他们家下人规矩，咱们家也不能差了，
特意叮嘱她们安生一些。”
其实叫宝玉说，这样板板正正有什么趣儿？花一样的女儿家，就得活泼鲜艳才好嘛！
探春却觉得这样好，什么人就得守什么样的规矩，否则岂不全乱套了？从前府里便是对下人太纵容了，合该好好管教一番才好。
惜春好奇：“二嫂子去薛家做什么？”
宝玉：“仿佛是为着派二等嬷嬷去请安的事，凤姐姐去薛家赔礼的。”
他只是随意一说，并未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黛玉听了却是一愣，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只有几个二等仆妇前来迎接，只抬了一顶小轿，连多余的车马都没有，行李还是林管家想法子送过来的。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却原来是不合适的吗？
一时声音近了，黛玉来不及多想，抬头往热闹之处看去。
只见一位贵妇人携着一位少女而来，那贵妇人看起来三十多年纪，长相秀美、满脸慈和笑意，瞧着便觉得可亲。
那少女十岁出头，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面如满月、色若春花，眼如秋水，唇红齿白。那婆子形容她为牡丹，竟是贴切极了。
宝玉呆呆拊掌：“妙哉！妙哉！果真是牡丹仙子！”
宝钗正听母亲与老太太说话，听到这话顺着声音看去，便见到人群里还有有个半大少年，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戴着红色抹额，活似一只大号福包。
她下意识皱眉，看这少年的年岁，想来便是府里那位衔玉而生的宝贝蛋儿贾宝玉了。只是他瞧着天真，年纪却也不小了，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好在此处人多，倒不至于传出不好听的话去，她们到底是客人，不好挑主人家的理，只当做没看见也就罢了。
这时薛母和老太太说完了话，王夫人冲宝钗招手：“宝钗过来。”
宝钗上前两步，王夫人拉住她的手，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老太太瞧瞧这丫头如何？”
贾母点点头，笑呵呵道：“长得倒是好。”
这评价可不算多么友善！
这时候的女子以德行为先，宝钗身上这么多优点，随便夸一句稳重懂事或是礼仪周全都好，偏偏贾母只谈容貌，其余一概不提，显见不是多喜欢宝钗。
薛母皱起了眉，宝钗表情却丝毫未变，在丫鬟拿来的软垫上跪下磕了个头，起来后便退到一边，安静地听长辈说话。如此沉稳有度，倒叫贾母高看她一眼，脸色也和缓了一些。
一时又介绍小辈们与宝钗认识，三春也就罢了，说道黛玉和宝玉时，贾母一手牵着一个，另一手揽着一个，笑呵呵道：“姨太太不知道，这两个玉儿是我的心头肉，一时半刻离了跟前儿都不行！”
说得众人又笑，薛母却觉得老太太话里有话，倒像警告她们似的，心里有些不大自在。
众人厮见过后便进屋叙话，薛母送上给贾府众人准备好的礼物，给贾母是一架缂丝百寿图四价屏风，屏风的架子用紫檀制成，其上镶嵌玻璃，又稀奇又贵重，贾母爱得不得了。
送邢夫人和王夫人各一套头面，区别是邢夫人的头面乃纯金制成，样式不算新颖，但是格外厚重压手，主打一个真材实料。
而给王夫人的则十分精致，乃江南刚出的新品。
王夫人十分喜欢，开口道：“听说你们家银楼在江南十分受欢迎，里面的首饰供不应求，好些人捧着银子都买不到呢。”
薛母指着王夫人手里的头面说：“这套便是了，才刚出的款式，统共只卖出去两套，一套给了两江总督的妹妹，一套给了应天巡抚的夫人。”
众人惊讶地看这套头面，原本只觉得好看，如今更觉得贵重了。
王夫人心中爽快，面上倒还端得住，淡淡道：“你有心了。”
邢夫人心里酸溜溜的，原还觉得自己得的这套头面不错，可是跟王夫人的比起来就差了点意思。
到底人家才是亲姐妹，恨只恨她没有这样一个有钱又体贴的好妹妹！
除了贾母并两位太太，其他人也有见面礼，就连贾环贾兰及王熙凤的女儿都有，都是薛母根据他们的性格爱好精心准备的，每一件都贵重又贴心。这几人在贾家不起眼，少有人记着他们，猛地收到见面礼，他们不在不知道反应，反正王熙凤和李纨挺高兴的。
王夫人就不是很高兴了，但薛母也顾不得这许多，总不能所有人都有见面礼，独独落下贾环一个吧？那也太失礼了！
宝玉和黛玉也得了见面礼，黛玉是一串珊瑚手串，宝玉则是一套文房四宝。
宝玉不大喜欢这个礼物，交给丫鬟拿着，自己则凑到宝钗跟前说话，问她读什么书，日常做些什么解闷。
宝钗谦虚道：“日常不过随意读些书，能识得一些道理也就罢了，倒不拘一定要学什么。闲来无事便跟着姑姑学规矩，或是做女红，或是跟母亲学着管家。”
“如此也太无趣了，姐姐这样好的年纪，合该活泼些才好，日后咱们常来常往，也好一处玩耍取乐。”贾宝玉笑嘻嘻道。
宝钗含笑看他一眼，并不答话。
这话实在不像，若放在从前，宝钗面上不说，心中必要恼怒。可如今她看宝玉，只觉得这是个无所顾忌的孩子，不喜欢便离远些也就是了，没必要与他计较。
宝玉没得到回应，颇觉无趣。又有些不甘心，追问道：“姐姐可有小字？有没有玉？”
宝钗：“？”
恰在此时，小丫鬟进来回禀，说是薛家两位小爷前来请安。
贾母刚得了人家厚礼，不好再摆冷脸，笑呵呵道：“快请吧。”
丫鬟又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着两个少年进来，众人看见为首那人，顿觉眼前一亮。方才见宝钗已觉惊艳，现在见到这个少年，才知道什么是神仙人物，长相都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通身气度，既稳重又飘渺，活似九天之上的仙人。
只是不等众人细看，那少年脚步一顿，几步退了出去。
众人：“？”
贾母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立时有贾母身边的嬷嬷出去询问，薛虯和薛蟠还有些惊魂未定，薛虯也就罢了，通过原著和调查，早就知道贾家是什么样子，薛蟠也知道贾家没什么规矩，但并没有什么实感，方才猛一进去看到一屋子女人，还以为自己到了盘丝洞，可把他吓坏了。
这会儿见嬷嬷来问原因，便抱怨似的说：“你们也没说里头那么多女子啊！”
嬷嬷：“……”
薛虯解释道：“外男恐冲撞了女客，您看是否要回避一二？”
嬷嬷尴尬地笑笑：“两位小爷稍候，容老奴回禀老太太。”
薛虯点头：“您请自便，这院子里花开得好，我们正好瞧一瞧。”
嬷嬷又行了个礼，进去回了薛虯的话。
屋里安静下来，许多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宝玉身上，若说回避，宝玉才是最该回避的呢！
贾母笑容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起来，笑呵呵与众人道：“这才是大家子的风范，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规矩，免得出了岔子被人看低。”
“是，我们年轻不知事，多亏有老祖宗时时提醒，要不然还不知得闹出多少笑话呢！”王熙凤佯作叹气，“如今是越发不成样子了，连两个表弟也不如。过了今儿啊，说什么也要赖在老祖宗身边，好好地学一学眉眼高低，就算您要撵我走呀，我也不走！”
一番唱念做打叫气氛又活跃起来，贾母指着她笑个不住：“这个泼猴，还不快打她！”
一时众人止住笑，贾母拿帕子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对嬷嬷道：“规矩是规矩，但咱们一家子骨肉，很不必计较那么多，让他们进来便是了。”
薛虯听到嬷嬷的回话皱了皱眉，到底没有说什么，带着薛蟠迈步进去。不过微微垂着眼，并不乱看。
规规矩矩见了礼，贾母又问些日常起居、是否婚配的问题，听到薛母说薛虯命中不宜早婚，还颇为失望。
她实在爱薛虯的人才，想要结两家之好，不过想想薛虯的出身，又觉得不太般配，倒也没那么遗憾了。
丫鬟在宝玉旁边添了两把椅子，薛虯和薛蟠过去坐下，宝玉便热情地打招呼，
当然主要是对薛虯热情。
——颜狗贾宝玉已经被薛虯的盛世美颜迷住了！
薛蟠就很不爽了，主要他坐在两人中间，贾宝玉隔着他跟薛虯说话，显得他像是个小丑，没好气道：“要不咱俩换个座吧？”
贾宝玉：“……”
很想答应，但是不敢。
薛二哥眼神太凶了QAQ。
贾宝玉老老实实坐了回去，薛蟠十分得意，见贾宝玉怂怂的样子，又觉得怪可怜的，问了一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那么热闹？”
宝玉老老实实回答：“就是问宝姐姐有没有小字，还有有没有玉。”
薛虯和薛蟠的脸色立时就不好看了，宝玉身边跟着的一个容长脸、气质温婉可亲的丫鬟连忙解释：“两位小爷勿怪，我们爷就是这个脾气，见着喜欢的人就爱问人家小字和玉，并没有恶意。”
薛蟠看宝玉的目光已经像看变态了：“你不知道女孩子的字只有父亲和夫婿才能知道吗，动不动就问人家小字是什么毛病，离我妹妹远点！”
宝玉：“？”
众人：“？？？”
薛蟠：“不就是出生时戴个玉吗，显摆个什么劲儿？我家什么样的玉都有，改明儿就找人雕个十个八个，见天儿叼在嘴里！”
宝玉：“？”
众人：“？？？”
薛虯冲众人纯良一笑：“诸位勿怪，蟠儿就是这个脾气，他性子急躁了些，其实没有恶意。”
众人：“………”

第27章 王氏算计
屋内十分安静。
王夫人和贾母神色淡了下来，贾宝玉是她们的心头肉，府里上下捧着还来不及，何曾听过这些难听话？更何况薛蟠言语间十分看不上宝玉的那块玉，叫二人心里更不自在。
贾宝玉一出娘胎，嘴里就衔着一块流光溢彩的宝玉，王夫人和贾母向来以此为荣，认为贾宝玉是有来历的，日后必成大器。素日他们对那玉十分看重，特意打了个项圈嵌上，叫宝玉日日贴身戴着，旁人轻易染指不得。
薛母也知道这典故，有些尴尬地找补：“蟠儿性子急了些，叫宝玉受委屈了。我那儿有几匹从江南带来的缎子，瞧着正适合宝玉，改日送来裁几身衣裳罢。”
又说薛虯和薛蟠：“请过安便出去罢，莫叫你们二表哥久等了。”
今儿薛家来拜访，贾琏率家中男丁设宴招待男客，宴席还没有准备好，但薛虯明白薛母的意思，拉着薛蟠起身告退。
薛蟠迷茫但听话地跟在兄长后面，却发现贾宝玉纹丝不动，疑惑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啊？”贾宝玉比他更迷茫，“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走？”
薛蟠：“二表哥设宴招待我们，男丁不是都该出席吗？你既然在家，怎么不去？”
贾宝玉有些纠结，论理他的确该去，而且薛大哥长得那么好看，他很想与他多说会儿话。可是薛蟠实在有些吓人，贾宝玉不是很想跟他相处。
纠结了一会儿，他还是摇头：“我再与姐姐妹妹们说会儿话，一会儿再去寻你们。”
“你一个大男人，和小姑娘说话有什么意思？快走吧！”
薛蟠不耐烦了，他叫宝玉一起走本来就是怕这小子趁他们不在骚扰宝钗，听说他还想和姐姐妹妹说话就更警惕了，根本不给宝玉反对的机会，几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走。
众人：“……”
踉跄跟在薛蟠后面的贾宝玉：“……”
薛虯嘴角微翘，不枉他在来荣府之前特意花几天时间让薛蟠熟悉规矩，尤以男女大防为重，又持续不断给他洗脑，让他认为贾家对宝钗另有所图，一定要加倍小心，尤其要防着贾宝玉。
果然，薛蟠的憨直用对地方，效果也是很惊人的。
*
薛虯和薛蟠带着贾宝玉走了，屋里又重新热闹起来，只是贾母提不起兴致，不多时便面露疲色，对薛母道：“人老了，精力不济，不能陪姨太太说话了。你们姐妹许久未见，自去说话罢。”
一时众人散了，贾母被人服侍着躺下，鸳鸯细心地替她掖好被子，见贾母皱着眉头，不免忧心：“老太太身子不爽利吗？”
“话说多了，脑仁有些疼。”贾母闭着眼睛道，“商户人家无礼，和他们说话费神些。”
袭人心知贾母是恼了薛蟠，劝道：“几位小爷年纪小，吵吵闹闹也是常事，前头拌几句嘴，一眨眼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倒是您白生气一场，何苦来哉？！叫我说，您只管好吃好喝，每日乐乐呵呵的，由着他们闹去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便是翻了天，有您这尊如来佛祖镇着，便出不了什么大事，我们也安心呐！”
贾母被她哄得高兴：“那也罢了，左右又不是什么实在亲戚，日后少来往便是了。”
想到方才她还想着与薛虯做亲，只觉得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都说低门娶媳，高门嫁女，薛虯再好也不过是商户子，前程有限，哪里能将家里女孩儿许给他？
*
另一边，王夫人带着薛母和宝钗到了荣禧堂，没有外人在，姐妹俩好生叙了一番离别之情，直将薛母说得眼泪汪汪。
王夫人：“许是年纪渐长的缘故，近来我总想起过去的事，那时候父亲母亲还在，咱们承欢膝下，日子过得多痛快呢！”
想起已经离世的父母，薛母眼眶发红，拿起帕子抹泪。
王夫人叹气：“可惜你不愿意住过来，否则咱们姐妹日日一处，如同幼时一般，岂不自在？”
薛母竟是有些心虚，喏喏不敢言。
宝钗接话：“如今母亲与姨妈同在京城，坐车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已经比从前近便多了。姨妈若思念母亲，常来常往便是了，与住在一处是一样的。”
薛母连连点头：“姐姐想我便使人说一声，我即刻来看你便是。”
宝钗：“……”
她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薛母这么说了，她也不可能拆自己母亲的台，只能含笑应着。
王夫人大喜：“那就这么说定了，日后我常打发人去接你们，可不许推脱！”
薛母爽快地应了。
王夫人又拉住宝钗的手，十分喜欢的样子：“你也罢了，今儿无论如何得留宝钗陪我住几日。”
“这……”薛母为难地说，“不是我不愿意，只是宝钗要参加选秀，如今正忙着学规矩，只怕不得空。”
这事薛家并没有瞒着，王夫人是知道的，她皱眉：“你们果真想叫宝钗进宫做伴读不成？”
薛母：啊？
王夫人：“你当宫里是什么好去处？一入宫门深似海，进去了便是骨肉分离，想得心口疼也见不到人，是生是死一概不知，日日提心吊胆，吃不下睡不好。”
许是想到了宫里的元春，王夫人这番话格外情真意切，擦掉眼角的泪花，哽咽道，“里头的人过得又是什么好日子不成？赤脚走刀山也不为过。咱们的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何苦要受这份苦楚？”
薛母想到日后宝钗在宫里步履艰辛，可能遇到很多困难，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但她在宫外一无所知，心就像被一只手揪了起来，一抽一抽地疼。下意识看向宝钗，很想说一句：要不咱不选了吧？
宝钗暗自叹了一声，有什么办法呢？母亲就是这样的性子，善良心软，也容易被他人左右，尤其是她亲近信任的人。
她道：“姨妈有所不知，伴读进宫与一般人不同，公主十日一休沐，我们得空也能回家看看。”
“原是这样。”王夫人点点头，不再说了。
等到送走薛母和宝钗，她才一副头疼的样子。
今儿周瑞家的在，轻柔给她按着额头，小心安抚：“宝姑娘是选公主伴读，碍不着咱们大姑娘的事，有个姐妹在宫里还能多些照应，对大姑娘也是好事呢。”
“你知道什么。”王夫人淡淡道，“宝钗的确碍
不着元春，但是家族资源就这么多，多一个人进宫，元春得到的支持就要小一分。旁的不说，只王家就不可能再全心全意地支持元春。”
“抛开这个不提，你瞧宝玉和林丫头那样子，再不能不管了。史家那丫头没用，这么长时间也拢不住宝玉，我瞧着宝丫头倒是不错。”
周瑞家的略有些不忍，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平白无故要被扯到这些污糟事里来。王夫人还没打算让人家进门，日后坏了名声，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日子过成什么样全凭天意。
其实要拆散宝玉和黛玉未必只有这一个法子，王夫人怎么都是宝玉的亲娘，只要她坚决不同意这桩婚事，老太太也不能按着牛头强喝水。
但王夫人顾忌自己的体面，也顾忌她和宝玉的情分，于是抓无辜的女孩儿家填坑，连自己的亲外甥女也不放过，便是周瑞家的也有些胆寒。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劝诫的话，只道：“如此说来，的确不能叫宝姑娘进宫。”
“是啊，可惜薛家如今是铁了心，咱们只能另想法子了。”王夫人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问，“宫里是不是该来人了？”
周瑞家的回想片刻，回道：“是，就是明天。”
贾元春每月都会叫人回家拿钱，明天就该来拿这个月的了。
王夫人“嗯”了一声，说：“额外多准备二百两银子给周太监。”
周瑞家的低声道：“前儿刚放了月钱，如今账上没有多的了。”
王夫人蹙眉：“二百两都没有？”
“莫说二百两，便是一百两也无。昨儿大老爷想支一百两银子吃酒没成，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给大姑娘的银子都是提前预备下来的。”周瑞家的迟疑道，“太太是否太多虑了？宝姑娘出身低，便是参选也未必能中。”
王夫人摇摇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咱们不能冒险。”
她沉吟片刻，说道：“叫凤丫头把外头的钱收一抿子来，利息低些也无妨，只是要快些，先把这事支应过去再说。”
“是。”周瑞家的去办事了。

第28章 办小学堂（修文）
却说次日，周太监如约来薛家拿钱，却额外收到两百两银子，听到底下人转达的王夫人的意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求人办事的他见多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花钱求人给亲戚拖后腿的。
王夫人自然不会说她不想让宝钗中选，只说薛家舍不得女儿，但周太监又不是傻的，仔细一想便明白了。
不仅给亲戚拖后腿，还这般迫不及待，距离选秀还有几个月呢，就巴巴开始找关系，着实是小刀喇屁股——开了眼了。
不过这些都与周太监无关，他和薛家又没什么交情，拿钱办事也就是了。
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薛家一行还在贾家做客。
贾家在外院为薛虯和薛蟠开了一桌，贾琏、贾宝玉、贾琮、贾环和贾兰作陪。
席上贾宝玉对薛虯十分殷勤，频频找话题与他说话，即便薛虯回应平淡，也打消不了他的热情。
再次被夹在中间的薛蟠：“……”
他心里酸溜溜的，没好气道：“你怎么只跟大哥一人说话，是看不起我吗？”
贾宝玉：“……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薛蟠不依不饶。
贾宝玉：“……”
他弱弱坐回去，不敢再和薛虯搭话了。
薛虯松了一口气，耳朵总算清净了。
贾环几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在家里呼风唤雨的宝贝蛋儿贾宝玉吃瘪，一个个目瞪口呆，向薛蟠投去敬佩的目光。
贾琏则暗自偷笑，这也就是薛蟠了。金陵有名的呆霸王，出了名的心直口快，这样的小小冒犯别人不好与他计较，但凡换个人就没这么简单了。
不过看宝玉吃瘪真的痛快！可见贾琏平时不说，心里对贾母的偏心不是没有意见的。
一时薛虯与贾琏说起经济仕途，贾兰和贾琮也拿着功课来问薛虯，薛虯都耐心解答，且言之有物、深入浅出，令人有恍然大悟之感。
贾琮三人本就因为收到薛家送来的礼物心生好感，倒不是为了那点东西，虽然薛家送的礼物的确很贵重，但更重要的是那份心意。他们三个不受重视，在府里跟透明人差不多，等闲没人想得到他们，头一次正经收礼，不仅价值与宝玉的相差无几，还是根据他们喜好特意挑选的，这般郑重对待，自然令他们心生好感。
如今见薛虯这样一位翩翩佳公子，对待他们客气又耐心，学识渊博，偏又虚怀若谷，便更令人心折了。
贾琮嘴张开又闭上，几次欲言又止，薛虯注意到了，问：“琮三弟有事与我说？”
贾琮愣了一下，鼓起勇气点点头，支支吾吾道：“我喜欢薛大哥，以后能不能去薛家找你一起念书啊？”
此言一出，贾兰眼睛也亮了，贾环不爱念书，故而反应平平，宝玉却是一脸迷惑：“咱们家有家学，为什么要去薛家念书？再说薛大哥现在应该不用念书了吧？”
贾琮和贾兰低头不说话，薛虯却知道他们的想法，贾家的家学实在是……不提也罢，凡有上进之心的人都受不了。
贾琮贾兰二人只怕早就受够了家学的混乱，只是他们在家中不受看重，既不敢提出意见，也不能另请先生，只能默默忍受，难得遇到一个摆脱困境的机会，便想着牢牢抓住。
贾琮眼神哀求：“我们每月都有例银，我还存了一点私房钱，可以全部交给先生，当作是我们的束脩。我们都很听话，不会给薛大哥惹麻烦的。”
贾琮和贾兰年纪都不大，贾琮八九岁，贾兰才六七岁，两个小娃娃为了前途苦苦哀求，两双大眼睛巴巴看着他，叫薛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况且他也很欣赏这样的人，很乐意给他们机会。
只是如今宝钗和薛蟠一起上课，多两个外男不方便……
也罢，大不了再请一位先生，抛费不了多少钱，换取贾琮和贾兰的感激不算吃亏。
于是他道：“我虽过了上学年纪，但偶尔也会去学堂听上一两堂课，你们要是不嫌弃麻烦，只管来便是。”
贾琮和贾兰当然不会嫌弃，能有个清净地方念书比什么都强，不过是每天一个时辰的路程，算不得什么。
贾兰偷偷扯扯贾环：“环叔，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贾环想了一会儿，吸着鼻子点头。
贾宝玉眼睛一转：“我也去！”
去薛家上课=经常能见到薛大哥，计划通。
全然忘了薛家不止有薛虯，还有恶霸薛蟠，要见到薛虯不容易，但薛蟠却是要与他做同窗，形影不离的！
薛虯并不希望宝玉来，但是已经答应另外几人，单只拒绝他一个说不过去，便也应下了，想着把学堂安排到另一个院子，距离宝钗远远的才好。
只道：“不知道贵府长辈是否会答应。”
这也是贾琮和贾兰担心的地方，府里有家学，他们却要去别人家上学，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虽然找了个借口，但是并不合理，长辈未必会同意。
薛虯看向贾宝玉：“此事还得宝兄弟出面。”
“薛大哥放心吧，老祖宗那边有我呢！”贾宝玉拍着胸膛保证道。
贾琮几人才放下心来，宝玉是贾母的眼珠子，有他出面，此事便稳了。
贾琏举起酒杯，笑呵呵道：“日后他们就要叨扰贵府了，还请薛大弟弟多担待。”
薛虯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天晚上，几个孩子的长辈就知道了此事。
贾琮的姨娘听说这事是他提出来的，吓了一跳，呵斥道：“你怎么这般莽撞，若叫你琏二哥恼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贾琮不以为意：“二哥才没这么小气呢！”
“你二哥是好脾气，那你老子呢？要是
人家没答应，丢人丢到亲戚家，看你老子不大嘴巴子抽你！”
贾琮：“我觉得有机会才提的，薛大哥这不是答应了吗？”
贾琮的姨娘这才不说话了，后知后觉地欢喜起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贾琮：“姨娘找什么呢？”
“把我存的银子找出来，难得人家肯要你，咱们得把束脩给足了，不能叫人家吃亏，回头再把你们退回来。”姨娘语重心长道。
贾琮心说薛大哥才不会！虽然他和薛虯认识不久，但就是直觉他不是这样的人。不过姨娘说得也对，人家帮了他们，他也不能让人家吃亏，于是跑去自己房间，把存钱的匣子拿了过来。
可惜贾琮的姨娘相貌平平，在贾赦的一连串姨娘中并不出色，并不曾受宠过，侥幸生下贾琮也不受重视，母子俩并没有什么体己，加起来也才不到三十两。
这点钱拿去给薛家，真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母子俩面面相觑，贾琮的姨娘摸摸头上的簪子，想着是不是托人拿出去换成银子。但她统共就这么几件首饰，再少上两件就更周转不开了。
犹豫半晌，还是儿子的前程重要些，又打开匣子拿首饰。
正是这时，小丫鬟回禀说平儿求见。
贾琮母子不明所以，平儿是王熙凤身边儿的管事丫头，又是贾琏的房里人，在府里地位颇高，算得上半个主子，平日说句话比他们这些正经主子还顶用。她向来少和妾室们打交道，今儿亲自过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心中狐疑，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将人请了进来，又叫小丫头搬凳子给她坐。
“二奶奶那边还有吩咐，我就不坐了。”平儿脸型偏圆、容貌端秀，带着柔和的笑意，令人见之可亲。
她温声道：“今儿是得了二爷吩咐，给三爷送银子来的。二爷说三爷要去薛家念书，礼数上不能少，这些银子便当做束脩，另外书本笔墨、吃穿用度都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三成，三爷在薛家的嚼用他会单独给薛大爷，这部分银钱都由他来出，三爷和姨娘不用操心。”
说着把手里捧着的匣子递过去。
这……
贾琮和姨娘对视一眼，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姨娘迟疑道：“不用二爷出钱，我们手里还有些银子。”
平儿道：“家里小爷求学念书的花销本就该公中负责，虽则三爷不同些，也没有叫姨娘贴补的道理。二爷和二奶奶是长兄长嫂，替幼弟操心本也应当，姨娘快别推辞了！”
直到将平儿送走，贾琮母子还是晕晕乎乎的，打开匣子一瞧，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十两银子，就更迷糊了。
贾琮和贾琏做了近十年兄弟，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待遇！
贾琮的姨娘感慨道：“从前觉得二爷和二奶奶冷情，嫡亲的兄弟不亲近，偏和那隔房的要好，如今瞧着，大事上还是想着咱们的，亲生的到底不一样。”
贾琮将匣子重新合上，打算明日叫人给薛家送去，说道：“别人对咱们好，咱们记着便是了，日后自有回报的时候。”
*
另一边，王熙凤斜睨贾琏一眼：“说吧，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今儿贾琏从外头回来，张口就让平儿送五十两银子给贾琮，连银子都准备好了，可叫王熙凤开了眼界。
贾琏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地闭着眼睛：“爷能打什么主意？琮儿要去薛家念书，我这个做兄长的表示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不应该的，放在贾琏身上就不太寻常了。
贾琏把那日薛虯和他说的话说了一遍，叹道：“我冷眼瞧着，老太太心里只有宝玉，二房也不是省事的，咱们得替自己多打算打算，否则日后分了家，咱们什么也捞不着，日子该怎么过？”
王熙凤心里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叫你这么说，咱们俩都是傻的，帮着府里跑前跑后，什么好儿也捞不着，只是挂着钥匙的丫头和小厮罢了？”
贾琏心里：难道不是吗？
王熙凤看起来聪明，管家这几年风风火火，瞧着很是那么一回事，可她到底得到什么了？钱没有，权也没有，倒是落了一堆埋怨，人人都道她狠心无情，不比二太太慈和。
他自己管着外头一摊子琐事，也没落下什么好儿，纯是瞎子电灯——白费蜡。
但贾琏不敢这么说，赔笑道：“二奶奶多心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琮儿跟我是亲兄弟，日后分了家，咱们才是一家人，跟他亲近些总没有坏处，左不过几十两银子，少吃两顿酒也就罢了。”
“几十两银子不算什么，只是单给琮儿一个是不是不大妥当？”
“有什么不妥的？兰儿和宝玉都不缺钱，用不着咱们巴巴送去，至于环儿……”贾琏轻哼一声，不太看得上眼的样子，“他是二房的庶子，轮不到咱们插手，管得多了还得落埋怨。”
想到王夫人对贾环的态度，王熙凤没话说了。
正如贾琏所料，贾兰和宝玉并不把这点钱放在心上。
李纨有嫁妆，还有贾珠的遗产，手里的财物保障她们母子生活绰绰有余，为了儿子的学业花点钱不算什么。
宝玉则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回去后就研究新制的胭脂去了，幸而袭人从小厮嘴里打听到了，叫人打听了其余几人的束脩，又着意添上几分。
最为难的便是贾环。
赵姨娘虽然比贾琮的姨娘受宠些，但贾政自诩正经人，极少在后院的女人身上用心思，王夫人又盯得紧，一年到头没多少赏赐。除去花销掉的，体己比贾琮那边多不了多少。
贾环：“实在不行我就不去了，反正我也不爱念书。”
“扯你娘个蛋！”赵姨娘骂道，“没出息的下流玩意儿，一点子志气都没有，连那两个小的都不如，老娘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贾环被骂习惯了，此刻也不生气，指着钱匣子撇撇嘴：“这点银子还不够丢人的，我怎么去？”
“丢人就丢人，你是哪家的王孙公子不成，脸面值几个钱？”她一手叉腰，一手拍着胸脯，“大不了我去找老爷和太太要，子孙念书的正事，他们要是不管，我就赖在正房不走了！”
“姨娘说的是什么话！”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接着门帘子一挑，走进来一个削肩细腰的女孩儿，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①，英姿勃发，正是探春。
她带着丫头侍书进来，规劝道：“姨娘纵然缺钱，也不该说这样的话，叫人听去如何是好？”
赵姨娘瞧见探春原本有些心虚，听了这话却怒火中烧：“听去便听去，我说的是实话，不怕别人传！”
探春眉毛皱得更紧：“您这是做什么？老爷太太自是疼我和环儿的，好好与他们商量，自有道理与咱们。何必这样胡搅蛮缠，倒闹得人心寒。”
她是受够了赵姨娘时不时惹是生非，况且嘴上强硬有什么用，除了叫自己处境更不堪外还有什么好处？
但赵姨娘听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冷笑道：“我便知道姑娘攀上高枝，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今儿我告诉姑娘一声，你对太太和宝玉再好，不是一根肠子爬出来的亲骨肉，人家都不可能对你掏心掏肺。你再瞧不起我，也是我生出来的，这辈子就不要想着做嫡姑娘了！”
把探春气得不行，流着眼泪道：“姨娘这话什么意思，我几时想做嫡出了？我只盼着姨娘少生些事，莫要连累我和环儿没有体面便好。”
说完转身就走，侍书匆匆放下一个匣子，小跑几步跟上。
赵姨娘坐在炕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贾环从柜子后头出来，确认探春已经走了，才小心翼翼出来，伸手去开那匣子：“这是什么？”
匣子打开，里头却是几件首饰，都是探春的，有两样还是她平日常戴的。
赵姨娘一愣，眼泪便流了下来。
*
却说薛虯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多请一
个先生罢了，对薛家不算什么。然而次日却收到贾家送来的束脩，足有两百多两。
这么多银子，去私塾或请个普通些的先生，足够他们念好几年的书了。
长瑞叹气：“穷人家孩子没钱念书，这几位小爷有钱也不敢请人教他们念书，富贵人家的孩子日子也未必好过呢。”
可不就是么，贾母好体面，这几个在家里又不受看重，哪里敢从外头请先生？难怪要向薛虯求助了。
好在如今算是找了个出路，日后考个好些的书院，才算半只脚从贾家那泥潭里挣出来了。
薛虯将银子交给长瑞：“你叫人单独设个账目，把这笔钱充进去，与几位小爷读书相关的都从这个账上走，再从咱们家账上拨一百两过去，当作薛蟠的花销。”
长瑞应了，见薛虯没旁的吩咐，压低声音道：“贾家那边传消息来了。”
是的，薛虯既然知道贾家是个大坑，还对他们家有所企图，怎么可能不防着？早就收买了几个人作为内应，尤其是王夫人和贾母身边，有什么消息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次传来的就是王夫人想要算计宝钗落选的消息。
薛虯冷笑一声，倒也不算意外。
长瑞略显焦急：“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家在宫里可说不上话！”
“跟宫里说上话还不容易？银子使出去便是了，不过现在还不急。”
王夫人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与其现在处理此事，之后她又不知要使出什么手段，倒不如叫她以为一切妥当，等到选秀前再出手，打她个猝不及防。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例银核算的事，其实这事虽紧急，却并不难，数额都是计算好的，把银子准备好，相关流程走一走便是了。
但薛虯要考虑的是如何借这个机会和四皇子说上话，如今薛家与朝廷的关联也只有这个了，错过这个时机，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惜四皇子内敛低调，想要见到他并不容易。

第29章 户部之行
要见四皇子并不容易，但也不是没有机会。至少薛虯和他在一个地方有交集——户部。
四皇子受皇帝令监管户部，而薛家除了是领内府帑银行商的皇商外，还是户部挂名行商，后者正需要和户部打交道。
不过一个行商太过渺小，不足以引起四皇子注意，还得想些办法才好。
薛虯打定主意，却也不着急，次日先去内府结算例银。
这差事不复杂，每家每年从内府借了多少钱都很清楚，把利息银子交了便是，薛家早就准备好了，很快就走完了流程。
唯一特殊的就是很多人看薛虯，大约一是认识薛父，听说他猝然离世，想看看他的继承人是什么样子，二来便是被薛虯本人吸引了。
薛虯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倒没什么不适之感。
户部那边就要麻烦许多了，户部挂名行商是从户部支取银钱，采办朝廷需要的物资。需要先核算上年采办情况，与支取的银子做比对，多退少补，确认无误后再支取今年的银钱。因着杂乱又琐碎，总要出一些岔子，核算起来也格外费劲些。
薛虯早就准备好了账目，由他亲自梳理过一遍，确保不会在他这边出现问题，却不急着去户部核算，直到一个长随从外回来禀告，说蒋家的二爷去户部了，又等了一会儿，才带着人与账目登上马车出门。
到了户部，交上名帖，薛虯一行被书吏迎进其中一间房。
房间里空空如也，只并排摆着三张大书案，三位头发斑白的老吏坐在后头，每人都对着一位衣着锦绣的商户，他们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厚厚的册子，一边翻看一边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小吏引着薛虯到一侧坐下，赔笑道：“您来得不巧，这会儿人满了，您坐着稍等片刻。”
“我倒不急，你只管忙，不用管我。”薛虯道。
小吏应了一声，又叫人给薛虯上茶，这才忙自己的去了。他也在这里当差，主要是协助其中一位老吏核算账务，遇到问题时及时处理。
薛虯打量这几位吏员，见他们不管老少都一脸菜色，显然这差事并不好干。不过同样是脸色难看，其中还是有些细微差别，其余几人只是生无可恋，负责蒋家二爷的那两位就是想原地去世了。
也不怪他们如此，蒋家是出了名的难缠，每一笔账目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做生意如此，核算账目也是如此。
他们这样的态度，作为他们的客人自然很舒服，但户部就很难受了，后世计算机时代尚且时常有账目对不上，更不用说现在。每年与蒋家核算账务都是大难题，偏偏蒋家背景还很深厚，轻易开罪不起，只能说谁碰上谁倒霉。
今年碰上蒋家的就是方才为他们引路的小吏和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吏，看二人在蒋家二爷的监督下疯狂查账册，薛虯都有些同情他们了。
这件事不论对错，蒋家要求账目清晰不是错，能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也是他们的本事。但也不能说户部有错，蒋家只需管自己一家账目，户部却管着天下这么多行商，人手统共就这么多，不可能做到那么细致。
只是被蒋家逼着查找误差的样子格外狼狈罢了。
薛虯看了一会儿，见二人翻了半日账册，差错却没找到几个，额冒汗珠、面如土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放下茶盏上前问：“需要帮忙吗？”
老吏从百忙之中抬起头，上下打量薛虯一番，有些不悦地问：“你这小娃是谁家的？”
不等薛虯说话，小吏便小声道：“这是金陵薛家的新任家主。”
老吏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和缓了很多，耐着性子问薛虯：“你通晓账目？”
薛虯微笑颔首：“略通一二。”
老吏明显不大相信，但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小吏：“分几本账册给他。”
小吏随便抽了几本不太重要的账册给薛虯，又一头扎进账册的海洋里去了。薛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翻着账册，直到把最后一本看完都没开口。
屋里不止忙碌的老吏和小吏，还有很多人没什么事，见这边有热闹，不自觉便分了一点注意力过来，见薛虯放下最后一本账册，一个中年男人笑呵呵安慰：“没查到是吗？不要紧，这账目难查，经年老吏都头疼，你小小年纪查得出来才稀罕呢！”
这人也是好意，他看这少年长得好、气度也好，心里就十分欢喜。还主动帮户部的忙，虽然可能帮了倒忙，但这份心是好的嘛！这么好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见了，还是要以鼓励为主的。
薛虯对他笑了笑：“多谢您宽慰。”
“别与我客气！”中年男人眼前一亮，这少年严肃时已经很好看，没想到笑起来更好看，还这般有礼，真是越看越喜欢！
想到家中未出阁的女儿，就要问一问薛虯的年龄籍贯、是否婚配，然而不等他说话，薛虯先找其他人要来笔墨，对着账册快速书写起来。
中年男人好奇上前一看，只见纸上字迹遒劲、力透纸背，正是薛虯查到的种种疏漏错处，不一会儿就写满了一页。
中年男人：“……”
薛虯写了足足三页才停下，让人给老吏送去，老吏正在忙，过了一会儿才看到，当时就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少年，见他安静地低头喝茶，不急不缓，不骄不躁，仿佛一切贬损或赞扬都与他无关，突然就信了他方才说的话。
他应该是懂账目的，不是“略通一二”，而是十分精通，这些疏漏应该都是真的。
果然，经过他和小吏一起验证，纸上所写条条为真。即便早有准备，也不免心生惊讶。查找错漏并不容易，往往查出一条都要耗费很多精力，很多时候还要靠运气，薛虯拿到账册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查到
这么多，由不得他们不惊讶。
中年商人更是心中卧槽，他刚才可是亲眼看着薛虯看闲书一般看完那几本账册，然后下笔如飞写下来的，突然就有种见证历史的感觉！
最后结果不出所料，薛虯被老吏请去帮忙，他仿佛人肉扫描仪，看上几眼就知道哪里有问题，老吏和小吏只需要记录下来，再与蒋家核对即可。
在他的帮助下，往年一整天都未必能核算清楚的蒋家账目，今年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核算完毕，蒋家一行人离开的时候，户部众人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笑容。
值得一提的是，蒋二爷离开前还看了薛虯好几眼，十分遗憾的样子。大约在遗憾薛虯是薛家家主，若他只是普通账房，蒋家就能挖墙脚啦！
对账目要求非常高的蒋家，是真的很需要这种扫描仪式人才啊！
蒋家离开后，薛虯也没能闲着，老吏们又挑出几户难缠的人家，把他们的账目给薛虯扫描……检查。
看他飞快地挑出一条条错误，众人叹服之余，也不免发出想要的声音。
——好想要个这样的同僚啊！不敢想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快乐！
他怎么就是薛家的家主呢？
这边动静闹得大，自然也瞒不住外头的人，很多人放下手里的活前来围观，九皇子恰巧路过瞧见，还以为亲亲四哥监管的户部出了什么事，不放心地前来查看，便目睹了扫描仪的工作现场。
小半个时辰后，一匹马停在四皇子府门口。
九皇子跳下马，顺手将缰绳扔给守门的小厮，问道：“我四哥呢？”
“爷在书房，九爷自己过去便是。”
九皇子常来四皇子府，对这里十分熟悉，不用小厮带领，自己便往书房去了。
四皇子正在看书，他之前被砍了一刀，伤得有些严重，很是养了一段时间。如今虽然好全了，但是外头风声鹤唳，他不想被推上风口浪尖，干脆一直推说不舒坦，除了份内的差事，杂事一概不管，闲人一概不见，每日在府里看看书喝喝茶，日子十分悠闲。
见到九皇子兴冲冲进来，四皇子严肃的脸上也不免泛起一丝笑意，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今儿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还没有，我一会儿再做。”九皇子神秘兮兮道，“四哥，你知道我今儿遇见谁了吗？”
“谁？”四皇子翻过一页书，淡淡问。
九皇子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兴致勃勃道：“金陵薛家的新任家主，薛虯！在江南的时候就是他帮了你吧，前几天你还特意叫人去户部叮嘱，让核算的时候不要为难他。”
“原来是他。”四皇子想起数月前的江南之行，当时他受伤严重，若非薛虯义诊送药，能不能挺过那一天都未可知。后来差点被追兵找到，也是薛家的人帮他逼走追兵。虽然他们自己都未必知道此事，但的确救了他一命无疑。
四皇子恩怨分明，这份恩情自然要报，不许户部为难只是其一，倘若薛家可靠，他日后还会分一些油水多的好差事给他们，倘若不可靠，在薛家有难时帮上一把便是了。
至于跑去薛家人面前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什么的，四皇子压根没想过。
但他没想到会从九皇子口中听到薛虯，语气还这么奇怪，奇道：“他怎么了？”
九皇子便绘声绘色地把方才之事讲了一遍，若非知道他性格耿直不喜说谎，四皇子都要以为他在骗自己玩了。
九皇子嘿嘿一笑：“四哥，你最近不是在发愁户部核算太慢吗？我瞧这就是个好机会，指不定他有什么诀窍呢。”
四皇子若有所思，放下书站起身：“走吧，咱们瞧瞧去。”

第30章 见四皇子（再修文）……
四皇子和九皇子到了户部，不需要带路就知道薛虯在哪儿，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了。
四皇子一路走过去，便见今儿衙门上下的人都格外亢奋，在其中一间班房门口围观的不算，其他人也兴致勃勃讨论什么，还有人拿着账册翻来翻去，一会儿后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到了最热闹的班房门口，他还看到其他衙门的人以及几个商人模样的生面孔，应该是来核算账目的商户，现在在排队等待。
四皇子听了几耳朵，才知道这些人原本没打算今天来，是听说了这边的热闹特意赶来围观的，也是想趁这个机会把账清一清。
往年他们与户部的账目总是不清不楚，不过一来没有蒋家那样的背景，开罪不起户部，二来也的确没那么多功夫消耗，大多时候只能选择息事宁人，亏点钱了事。
——反正户部是不可能亏钱的！
当然商户实际上也没有吃亏，他们拿户部的钱采办，价格上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多出来的钱都进了自己腰包，这也是朝廷默认给他们的办事费用。
如今只是从这一部分里分出一些给户部，他们也还有得赚，只是多少的问题而已。
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进了荷包的银子再往外掏的，往年没有办法也就罢了，既然今天冒出一个薛虯来，很多商户就想抓住这个机会把账目理一理。
四皇子心里便有数了，商人挑剔，能让他们这样看好，可见薛虯的确有独到之处。
他制止了众人请安，没有进去班房，而是同其他人一样站在门口看。
不大的班房里围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官吏和慕名而来的商人，另外两桌的吏员已经停下差事，专心协助薛虯。
薛虯被众人围在中间，手里拿着账册查对，不一会儿便指出一条问题，旁边的小吏赶紧记上，另一个小吏与对应商户核对，商户带来的账房赶紧翻账本，核对无误后点点头，第一个小吏便在该条记录后头做个标记。
四皇子打眼一扫，隐约见每一条后头都有个一样的标记，可见薛虯找出来的疏漏很准确。
且速度也很快，他一个人看账册，一个小吏做记录，两个负责与商户核对，商户更是带着好几个账房，就这样都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每每显得手忙脚乱。
四皇子前面一个年轻吏员发出羡慕的声音：“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厉害就好了。”
“别白日做梦了！”他的同伴语气酸溜溜的，“这是需要天赋的，我们这种普通人别想了。”
吏员：呜！
不止年轻吏员，在场的谁不想要这样的技能？户部就不说了，掌管天下钱粮，整日与账本打交道。若有这份本事，当差便会轻松很多，说不定还能得到上官看重升官发财呢！
即便本职与账本无关的，日常也要处理其他文书，有这个本事可是如虎添翼！
外面的人只能想想，里头的人就直接问了。
还是方才安慰薛虯的那个中年商人，是的，他还没有走，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干，干脆留下来看看热闹，顺手也帮一点忙。
至于有没有打着其他什么主意，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和薛虯相处了这么一会儿，他看出这少年不是小气的人，干脆直接开口问了：“薛小郎这本事难得，可有什么法门没有？”
此话一出，很多人竖起耳朵等待薛虯的回答。
“大约是熟能生巧吧，我很小就开始学着看账目了。”薛虯含笑道。
这回答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薛虯才多大年纪，即便三岁开始看账本，到现在也不过十来年，而在场大部分人都看了几十年的账本了，尤其是那三个老吏，对账本比自己家还熟悉，怎么不见他们熟能生巧？
薛虯顿了顿，补充一句：“我记忆力不错，也喜欢动脑筋。”
也就是说比较聪明了。时下人都比较委婉，夸自己时格外含蓄，大家一听便心里有数了。
这样说就不奇怪了，人与人的
差距堪比天堑，天赋好的人随便钻研一下，就抵得过普通人几十年的努力，众人心里酸溜溜的，但对这个理由接受良好。
不过薛虯这不是一般聪明，而是非常聪明吧！
其实聪明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薛虯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社会一直在进步，到薛虯梦里那个时代，会计也经过了几轮发展，变得越来越科学便捷的同时，很多从前难以解决的问题也被逐个攻破。当然也衍生出了很多新的问题和困难、出现了很多新的套路，这里就不用赘述了。
所以薛虯看这个时代的账本，多少有点降维打击的意思。再加上他本就聪明敏锐，才能有这个效果。
看众人一副羡慕嫉妒的样子，薛虯含笑道：“这些年我看账本总结了一些规律，诸位可有兴趣听一听？”
当然有！
就算不能如薛虯一样厉害，能跟他学一些也是好的。在场之人不论老少都做出洗耳恭听之态，丝毫不觉得听一个小少年教导有什么不对。可见薛虯能力之强已经超越年龄限制，令众人心悦诚服了。就连商户也不急着清账，给账房先生腾出时间偷师。
薛虯给他们讲了一些规律技巧，很多都是大家没想过的角度，令众人恍然大悟，只觉得自己强得可怕，恨不得立刻拿账本练练手。
四皇子一直等到薛虯讲完，这才令仆从开路，抬步走了进去。
站在前面的人看得正起劲，突然被人推开，皱眉不悦地看过去，就见到四皇子绷着的侧脸，气“咻”一下没了，连忙低下头行礼。
屋里众人见到四皇子进来，也都纷纷请安，薛虯也跟着跪下。
不大的房间里落针可闻，只能听到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哒、哒、哒，最后停在了薛虯面前。
他抬起头，对上一张年轻英挺的脸，四皇子今年二十六岁，容貌并不如何出众，眼睛是狭长的丹凤眼，面颊瘦削微凹，颧骨便格外明显，加上他面容严肃、神情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瞧着便有些可怕了。
但与此同时，他高贵优雅、气场强大，仿佛天生的上位者，很容易令人心折。
至少薛虯见到他的第一面，对这个主公非常满意。
四皇子也打量薛虯，见他小小年纪不卑不亢，与自己对视也坦然自若，心里便多了几分赞赏，问：“你就是薛虯？”
“是。”薛虯回答。
四皇子没再说什么，让众人起来，又走到薛虯方才理事的桌案前，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看了几页，眉毛微皱，再拿起小吏做记录的册子对比一下，又渐渐舒缓开了。
众人给他的心理配音——
这能看出哪里有错？
哦，原来是这样……
四皇子看了小半刻钟才放下账册，对着薛虯点点头：“不错，你年纪虽轻，于此道上倒颇有成就，可有兴趣来户部担个差事？”
众人向薛虯投去羡慕的目光，他们要当官得花钱捐，还没什么前途和权力，薛虯却能让四皇子亲自开口邀请，不用花钱不说，有四皇子做靠山，再加上他自己的本事，日后不说平步青云，至少也能官运亨通！
中年富商后悔得脸都在抽，好不容易有个看好的年轻人，还想招回去做女婿呢，煮熟的鸭子它就飞了！
长瑞也十分激动，甚至揪住了薛虯的衣服，仿佛已经看到了薛家光明的未来。
薛虯却拒绝了：“多谢四殿下好意，不过些许账务问题，要解决并不难，不值当一个官位。”
长瑞：“……”
四皇子听明白了薛虯的意思，表面上他是说他做的事不值得用一个官职来换，其实是说他本人的价值远远不止于此，甚至解决账目问题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他挑挑眉，上下打量眼前少年，话说得倒是很大，只是不知他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薛虯不动如山，任他打量。好一会儿，才听到四皇子冷淡的声音：“跟我来。”
薛虯暗自舒了一口气，谋划了这么多，第一步总算成功了。
*
四皇子在前面走，薛虯和九皇子跟在后面，薛虯脚步不急不缓，对九皇子好奇打量的目光视而不见。
等三人离开了，众人才面面相觑，也不急着清账了，原地八卦起来。
户部有四皇子的班房，除了他没人可以用，每日有小吏负责打扫，从前四皇子每天都会来，如今低调躲风头，倒有些日子没过来了。
四皇子原本想去班房，薛虯却突然开口：“屋里闷了许久，不如出去走走吧，草民瞧外面摆着的花儿开得倒好。”
四皇子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往外头走。
九皇子也看了薛虯一眼，笑嘻嘻道：“我不爱赏花，就在门口等四哥吧。”
这就是把风的意思，也是避开薛虯和四皇子谈话。
薛虯冲他点点头，随着四皇子走到花圃边，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四皇子开口问：“你有什么话说？”
薛虯便从袖中取出写好的文章，四皇子看见标题上的“海禁”二字便一挑眉，翻开细看内容，表情便越来越严肃，看完一遍后沉默一会儿，又重头开始看了第二遍。
薛虯耐心等着，直到四皇子看完两遍，诧异地问薛虯：“这是你写的？”
薛虯：“是！”
四皇子道：“你小小年纪，倒颇有见解。”
“殿下可是觉得我年轻，又不曾出过海，不该有这样的见识？”薛虯含笑道，“殿下若有疑惑，只管考校便是了。”
四皇子果然就文章中的几个问题询问薛虯，薛虯一一回答，对答如流、见解独到，对四皇子的追问也应对自如，偶有考虑不周全的，与四皇子讨论一番，也总有新奇的见解，叫四皇子眼睛越来越亮。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将文章还给薛虯：“若你为了此事找我，那便不必再说了，此事关乎重大，并非我能决定的。”
薛虯却压低了声音说：“今日不能，焉知来日不能呢？”
四皇子：“……”
四皇子皱眉看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薛虯与他对视：“草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殿下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吗？”
四皇子：“……”
半晌过后，四皇子轻笑一声：“你的胆子倒大，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四殿下公正严明，草民并未犯错，为何要怕？”薛虯道，“况且户部对草民多有照顾，还没谢过四殿下呢。”
方才薛虯便觉得那老吏态度有异，他提出要帮忙看账本，那老吏原本一脸不快，听说他是薛家人后便态度大变。
薛虯原以为是父亲或者舅舅王子腾的关系，但在后来的闲谈中又觉得不像，原还疑惑是谁帮了他，直到后来四皇子来了，薛虯从那老吏的反应中看出，帮他的人应是四皇子无疑。
原因也不做他想，想必正如他的推测，当日那批追兵搜寻的人正是四皇子，薛虯派去的人也的确帮上了忙，四皇子认这份恩情，才会暗中回护于他。
想明白这一点后，薛虯便更加大胆了，原本按他的打算是要委婉一些的，现在就没有顾虑了，反正就算四皇子不高兴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四皇子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简直要被气笑了，伸手点点他：“你真是无赖！”
薛虯微微一笑：“若能得殿下青眼，做个无赖又何妨？”
四皇子沉吟片刻，说道：“你家与王家、贾家同气连枝，若有难处寻他两家庇护便是了，何必舍近求远？”
“虽同气连枝，然而道不同不相为谋。且草民也不想一直屈居人下。”薛虯知道四皇子的顾虑，贾、王两家与太子和二皇子亲近，他与这两家是亲戚，的确很难取信于人。
他道：“草民另有一礼奉上，以示薛家投诚之意。”
说着把玻璃的配方奉上。
四皇子自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眼睛不由自主睁大了一点，倘若这配方为真，其价值简直不可估量。其他皇子即便要派细作，也不会舍得下这么重的血本。
由此看来，
薛家应该是真心投靠的。
四皇子思索片刻，将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待验证此物真伪再与你回复。”
薛虯应下了。
有了共同的秘密，二人似乎亲密了很多，四皇子打趣道：“你的才能果然不凡，难怪看不上户部区区小官。”
“殿下说笑了，户部乃国之重地，大人们各有所长，岂有草民挑剔的道理，当时为求与殿下单独一叙，不得已口出狂言，让殿下见笑了。”薛虯惭愧道。
四皇子：“如此说来，你说有法子解决账务问题也是妄言了？”
“这倒不是。”薛虯的确有办法，简单的就是各种记账查账技巧，但要想从根源解决，就要完善记账方法，制定科学的记账、核查、存档规则，并使其被好好执行。
薛虯将想法一一说来，四皇子听得十分认真，还时不时提出疑惑，薛虯也都一一讲解，令四皇子非常满意。
他道：“你既有此才能，浪费了也是可惜。如今户部账目多有混乱之处，你替我把此事解决了，我保举你做户部员外郎如何？”
户部郎中是从五品的官职，虽然不算什么高官，但是也不小了，贾政做官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而已。
也就是说只要薛虯答应，很快便能和贾政平起平坐。
这比他事先想的还要好一些。
薛虯先谢过四皇子的好意，又故作犹豫：“只怕草民不能胜任……”
四皇子一愣，这回却有些看不明白了。
世人汲汲营营，所图不过钱权名利。薛虯既要投靠他，显然想要权利，却又拒绝封官，难道看不上从五品的官职？
若是如此，他就要重新审视此人了，一个自视过高的人，便是再有才能，也只能令之办事，而不能与之谋事。
薛虯迎着四皇子打量的目光，笑道：“刚刚得罪了户部的同僚，只怕他们不欢迎下臣呢。”
是的，莫看薛虯今儿帮户部提高了效率，论理是件好事，但户部的官吏们可未必感激他，说不定还很讨厌他。
只因薛虯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往年因账目不清楚，商户往往自认倒霉亏钱了事，这些钱一部分流回国库，另有一部分却是进了户部官吏的口袋。
这种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是水至清则无鱼，民不举官不究罢了。
四皇子监管户部后肃清吏治，管控比较严格，这些人收敛了很多，但也无法完全避免。
此次薛虯帮忙查账，一方面自然是替他们解决了一桩麻烦，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阻断了他们的财路，只今日一次也就罢了，但若要大动干戈，恐怕他们就坐不住了。
四皇子不意外他看得明白，斜眼看他：“这件事你不能解决？”
“能解决！”薛虯微笑，“但若有四殿下的支持，想必能办得更顺利些。”
四皇子嘴角微微翘起，伸手虚点点他，有些无奈的样子，指着跟在身边的中年太监：“我让齐忠协助你，他跟在我身边十几年，他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你有任何事便找他，没人敢为难你。”
齐忠冲薛虯笑笑，比起初见时的高冷，他现在就温和多了，笑容里甚至透着几分慈和。
“奴才见过薛郎君，您有事只管吩咐。”
薛虯侧身避开他的礼，又拱手回礼：“以后麻烦齐总管照应了。”
齐忠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郎君客气了，些许小事，不麻烦！”
二人见过，四皇子又说薛虯：“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了罢！”
薛虯：“有齐总管帮忙就足够了，若遇到困难，下臣再向殿下求助。”
四皇子点点头：“其他的呢，生活里可有什么难处？一并替你解决了。”
薛虯愣了一下，都说四皇子面冷心冷、不好亲近，如今看来世人果然多俗物，看人只能看表面。
他问：“殿下不等验证玻璃配方的真伪之后再帮下臣吗？”
四皇子瞥他一眼：“你家能有多大的事？不过抬抬手罢了，即便没有玻璃配方，单为你理账的才能也值当，日后安心办差便是了，莫要想太多。”
“是！”薛虯想了想，说道，“下臣的确有件事求殿下帮忙。”
四皇子颔首：“你说。”
薛虯：“臣有几个兄弟，想要找文武先生，但下臣一家在京城根基浅薄，一时找不到好的。”
四皇子：“我记得你只有一个弟弟？”
“是，另外几个是贾家的兄弟。”薛虯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四皇子听得直皱眉，嗤笑一声，“贾家！”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改明儿送几个先生到你府上，你自己挑便是了。”

第31章 诸人反应
薛虯去了一趟户部，回来就成了户部司务。
薛母在家里听到消息，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叫来薛虯细问缘故。
薛虯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说：“四皇子对儿子颇为赏识，所以破格取用，还承诺等我将账目的事处理好，就保荐我做户部员外郎。”
薛母关注的却不是这个，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你的意思是，咱们家如今投靠了四皇子？”
“四皇子还没有接纳我们，所以还不算投靠。”薛虯纠正道。
薛母：“……”
薛虯不再说话，等待薛母接下来的询问甚至质问。
这毕竟是关乎阖族的大事，四皇子看起来也不像很有希望的样子，在一般人……或者说大部分人看来可能太过冒险了，薛虯没有和家里商量过就擅自做主，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然而薛母只是纠结了一会儿，一只手按着眉心，说道：“罢了，你是薛家的家主，又一向心有成算，这些事你做主便是了。母亲只问你一句，可有风险？”
薛虯心中动容，上前几步站到薛母身后，轻轻为她按揉太阳穴，温声道：“欲成大事没有完全稳妥之说，风险自然是有的，但一定比母亲想象中小得多，母亲尽可以放心。”
哪里能完全放心？毕竟是这么大一件事呢！
但薛虯的冷静的确令薛母安心了许多，她一向少操心外头的事，从前听丈夫的，如今不过是继续听儿子的罢了。
只是如今再回想起从前的一些安排，才明白薛虯大有深意，譬如宝钗选秀之事，薛虯一力引导他们选十一公主，只怕当日就有打算了。
当然，十一公主也的确合适。
“这些也就罢了，只是咱们家的根基在金陵，是万万不能断了的，你可有什么安排？”薛母问道。
“咱们家的买卖自有规矩章程，无需儿子时时盯着，有薛管家在，短时间内出不了什么岔子。且儿子名义上属于户部，却是替四皇子办事的，户部的一应琐事都不用管，也不用拘泥于京城一处，想找时间回金陵也不难。”薛虯道。
薛母点了点头，却明白事情没这么简单。金陵距离京都千里之遥，往返一回总得两月功夫，四皇子未必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薛虯压低声音：“母亲放心，四殿下不会让薛家败落的。”
薛母立时明白了，这是说日后薛家是四皇子的钱袋子，四皇子便是为了自己也不会罔顾薛家的利益。
她略略放心了些，给银子也就罢了，只要薛家不倒，他们就还有退路。
薛虯：“儿子想着日后咱们家多半要常居京城，是否慢慢将生意重心转移到京城，或者培养族中子弟帮忙看管，母亲觉得哪个好些？”
薛母思索道：“若族中有可靠的子弟，倒可以托付一二。”
“母亲和儿子想到一处去了，只是儿子久不在家，不知族中哪个兄弟合适，母亲以为呢？”薛虯又问。
薛母也有些为难，她跟族中小辈接触也不多，一时真不知道：“你让我想想吧。”
薛虯应了，见她注意力被转移，不再纠结风险不风险的事，暗自松了口气。
*
却说薛虯在户部闹了这么一场，很多人都知道了，六部不少人议论，贾政也听了一耳朵，但不知道此人身份，也没往心里去，下
衙之后便与同僚告别归家去了。
到家之后先与贾母请安，贾政自诩知礼守礼，“出必告，反必面①”，每日早晚请安从不落下。
正好今儿王夫人和贾宝玉也在，宝玉本凑在老太太跟前撒娇卖痴，余光瞧见他爹进门，就像踩到了猫尾巴的老鼠，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缩着脖子躲到了贾母身后。
贾政见他这个样子，心中颇为不喜。但是顾忌着贾母在，只当作没看见。
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请完安当然不能立刻走，总要说说话，叙一叙母子之情。不过贾政为人古板，并没有多少话与母亲说，往日不过是问一问贾母的饮食起居，略说几句便告辞离开。
今儿却有些不同，在衙门听说了一桩稀罕事，他也不吝惜说出来博母亲一笑。虽然他讲得一板一眼，并没有多少趣味，但好在此事本身就足够稀奇，贾母几人听着也得趣儿，贾母奇道：“果真有这样会查账的人？我竟从未见过。”
换做旁人必定顺着贾母的话说几句，不拘真假，只图个热闹高兴，贾政却摇摇头：“儿子没亲眼看到，不知道是真是假。”
王夫人：“官职都给了，想必假不了。这可真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恰好替户部办了件难事，还被四皇子看见了。”
别看户部司务只是正九品的小官，这和捐来的官儿还不一样。捐官只是花钱买个名号，每日不过去衙门点个卯，并不用他们做什么，自然也没什么权利。
而这少年是有实权的，且还不小，明显是得到了四皇子看重，只是眼下一无功名，二无功勋，不好给他过高的官职。一旦做出成绩，升官发财就近在眼前了。这才是真真的改换门庭呢！
贾母听了这话，淡淡瞥王夫人一眼：“你怎知这不是人家筹谋得来的？即便是运气之故，也要人家有本事才能抓得住这份运道，换成那不成器的，便是扶也扶不起来。”
王夫人不说话了，贾政却有些坐立难安。
贾母本是就事论事，并没有敲打他的意思，架不住贾政自己对号入座。
他幼年好读书，也常被夸聪明，立志科举入仕、改换门庭，然而从十五六岁开始考试，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半点功名。
直到父亲贾代善去世前，因为不放心他，向皇帝求了个工部主事的官职。贾政放下科举，转而投身仕途，想要做出实事证明自己，然而二十多年过去，当初的同僚早已飞黄腾达，他却只从从六品主事升到了从五品的员外郎，因为笨拙讷言，就连人脉也没有攒下来。
若说扶不起来，他大约也算是其中一个了。
贾政坐不住了，正要起身告退，却听宝玉“咦”了一声。不知怎的火气便窜了出来，怒道：“发的什么怪音儿！你不好好念书，日日做什么怪？”
宝玉吓得缩到贾母身后，贾母一手揽着他，一手遥遥点贾政，气道：“谁叫你不高兴找谁闹去，好好地拿我们撒气做什么？”
贾政哪里敢认这话，连忙解释：“儿子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宝玉……”
“宝玉怎么了，你当老子的连宝玉说句话都要管么？当着我的面都这样，背地里又不知如何吓唬孩子，当日我和你父亲是这么教你的吗？”
贾政讷讷不敢言，只能赔罪：“儿子知错了，儿子一时情急，母亲莫要生气。”
“你情急就要吓唬宝玉，宝玉又有什么错处？”贾母拍拍贾宝玉的肩膀，缓和了声音问道，“你方才可是有话要说？”
宝玉在贾母身后看了贾政一眼，见他低着头没有说话，才怯怯点头。
他刚才本是打定主意当鹌鹑的，只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才想要开口，没想到惹贾政发了一通火。这会儿被贾母问了，他弱弱道：“孙儿听说薛大哥打算这几日去户部，我听父亲说的这个人年纪和他差不多，会不会就是他啊？”
贾政一愣，先问了一句：“薛大哥是谁？”
说完才反应过来，是妻子娘家外甥啊……
他当然记得薛虯，薛家登门时见了一面，虽然只说了几句话，给他的印象却十分深刻。那的确是个极为优秀的年轻人，但会是今日听说的这个传奇般的人物吗？
贾母也看向贾政：“你知道那少年姓名吗？”
“儿子差事忙，没有放在心上。”贾政讷讷道。
贾母也不意外，又问王夫人：“你可听说薛家大哥儿有这本事没有？”
王夫人拿帕子掩住嘴角，说道：“虯儿打小聪明，会的东西也多，媳妇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这个。”
贾母看了这不靠谱的夫妻一眼，着人出去打听。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薛虯的身份也没有瞒着，只是贾政人缘不太好，这才没有听到消息，贾家使人去户部和薛家附近打听，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
“正如老太太所料，那人就是薛家大爷！”小厮兴奋地回禀。
贾母厚赏这小厮，待人退下去了，才笑呵呵道：“这是大喜事，该给亲家姨太太道喜。”
心里却叹了一声，原还觉得薛家不过商户，不想眨眼就有了这样的运道，叫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面上却丝毫不露，一派慈和的样子：“上次人多匆忙，也没好好看看那孩子，趁着这个机会请姨太太来，咱们治上两桌，一来给薛家大哥儿贺喜，二来咱们亲戚间热闹热闹。”
王夫人也点点头：“让凤丫头安排便是了。”
一时众人散了，贾政并王夫人回到荣禧堂。
贾政虽觉自觉在妻子面前丢了人，此刻并不想见她。但惦记着薛虯，还是和王夫人去了正房。
丫鬟捧来热茶，贾政略微抿了一口便放下，清清嗓子问：“你那外甥倒不错。”
王夫人点头。
贾政：“他今年几岁了。”
王夫人：“比宝玉大三岁，今年十四了。”
贾政点点头，又问：“可有婚配？”
王夫人：“说是大师算过，二十之前不宜成婚。”
“原是如此。”
夫妻二人便再无话说了，沉默半晌，贾政起身：“你歇着吧，我去书房。”
说完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小丫头进来回禀，说是贾政去了赵姨娘那里，把王夫人气个倒仰。自己平复了一会儿，这才道：“去把凤丫头叫来。”
*
王熙凤正在吃饭，难得贾琏今儿也在，两口子一起用顿饭，听到王夫人叫，贾琏脸色就不太好看，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也不知二太太有什么大事，这个时辰叫你过去，想必十分紧急。”
王熙凤白他一眼，匆忙用了几口饭往二房去，心里还有些不大自在。
当日贾琏说的那些话，她嘴上说不信，其实多少听进去了些。这些日子左思右想，竟是越想越觉得贾琏说得在理，她就像是挂着钥匙的大丫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只是虚张声势。
这叫王熙凤极为难受，她一向自诩聪明能干，心机手段不输男人，哪里受得了这个？今儿又被贾琏笑话，王夫人有正经事也就罢了，若没有，岂非更证实了那话？
一时到了二房，王熙凤笑眯眯请安，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问：“太太叫我来为了什么？”
王夫人把今日之事说了，说道：“老太太想给虯哥儿贺一贺，你明儿遣人往薛家，请你姑妈并虯哥儿、蟠哥儿和宝钗过来，再治两桌好席面招待他们。”
王熙凤心里便有些不大乐意，人家家中有喜事，送些贺礼过去才是正理。若想表示亲近之意，也该他们上门道喜，哪有把人家叫到家里来的？
老太太是高傲惯了，以为薛家是那些没底蕴的小家族，无论如何都得捧着她敬着她。但王熙凤冷眼瞧着，薛家进京后表现得不卑不亢，并不过分与贾家亲近，显然是有底气的，如今又得到四皇子看重，更不用扒着贾家了。
让她做这个出头的椽子，那不是擎等着得罪人吗？王熙凤又不傻！
更别说薛虯还指点过贾琏，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王熙凤也记这份好儿。
她笑道：“太太这么着急做什么，薛大弟弟刚刚授官，眼下正是忙的时候，只怕腾不出功夫过来。倒不如先送份贺礼过去，等到不忙了再请
他们上门一聚，这也是咱们体贴姑妈和薛大弟弟的一份心意。”
王夫人若有所思：“你说的也在理。”
王熙凤又说：“咱们和二姑妈的情分不比旁人，原不必在虚礼上计较。”
“那也罢了。”王夫人被王熙凤说服了，“你准备一份贺礼送去，不必请他们上门了，只是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那边自有我交代，太太不必多虑。”王熙凤拍着胸脯担保。
“好孩子，此事多亏你了。”王夫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又说，“你姑妈和虯哥儿也就罢了，只把宝钗接过来热闹热闹，她一个人在家，规矩学多了也闷得慌。”
王熙凤应了，反正只是提一嘴，来不来全看薛家自己。
*
次日一早，贾家的人没来，倒是四皇子给薛蟠等人找的先生到了。
薛虯正陪着薛母说话，见到前头有人来请，薛母问起缘故，薛虯便把事情说了。
薛母：“……”
她眼神怪异：“你让四皇子给蟠儿找先生？”
薛虯点头：“有什么不对吗？”
薛母：“………”
当然不对了！那可是四殿下，皇子龙孙、掌管整个户部，每日考虑的都是天下大事，让他给薛蟠几个臭小子找先生，用“杀鸡用牛刀”都不足以形容，这是用牛刀砍蚂蚁。
她儿子从前也不这样啊，怎么才见了四皇子一面就开始恃宠生娇了？
薛母开始担心起来，会不会她放心得太早了，她儿子其实也没那么靠谱？
薛虯看自家母亲一脸纠结，笑道：“母亲多虑了，是四殿下先是说帮忙，儿子才顺势提出来的。儿子与殿下刚认识，偶尔麻烦他一下更能拉近关系，些许小事罢了，不会惹他厌烦。”
薛母这才放下心来。
薛虯带着薛蟠到了前院，几位先生被安排在花厅等候，四皇子送来文武先生各三人，薛虯问了一下他们的履历，果然是金光闪闪，比他自己能找到的强多了。
这六人自然不可能全部留下，还需要互相筛选一下。
薛虯：“诸位是四殿下挑选出来的，能力自然不用多说，只看合不合适罢了。诸位若有想法也可提出来，四殿下不会怪罪的。”
众人应是。
薛虯先讲了一下自家情况：“你们要教的学生有五个，最大的十四岁，是我的同胞弟弟薛蟠，另外四个是荣国府贾家的小爷，年龄在六岁到十一岁之间。他们几人以读书为主，若有意愿也会每日练一会儿功夫强身健体，薛蟠则以武功为要。”
这话一出，文先生也就罢了，几位武先生都看向薛蟠，上上下下打量他，如果眼神是尺子，薛蟠此刻已经被量了个遍。
显然薛蟠的身体素质还不错，至少两位武先生打量过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只有一个表情微变。
薛虯问变了态度的先生：“先生有何顾虑？”
这先生便遗憾道：“我擅长轻巧灵动的身法和剑法，与薛二爷不大契合，恐怕教不了他。”
薛虯：“先生可教导其他几人。”
先生再次摇头：“若只是寻常强身健体，随便哪个先生都可以，不必再另外请一个。”
那也罢了。
薛虯又道：“给你们的月钱是每月二十两，除此之外衣食住行、四季衣裳鞋袜都由薛家提供，年节另有节礼和奖金，若学生有所进步，也会给先生一定奖励，诸位有其他意见吗？”
众人没什么意见，这时候好一点的私塾一年束脩五两左右，请一个不错的西席月例大概也就是五两，薛家给的已经很多了。
既然没有意见，接下来就该薛虯挑选他们了。
武先生主要由薛蟠挑，众人来到校场，先是两位先生分别展示。二人一人使长枪，大开大合、英武不凡，另外一人使大刀，威武霸气、气势如虹。
之后又分别教导薛蟠半个时辰。
薛蟠目光在长枪上流连许久，最终选择了教大刀的先生，理由是跟他练得舒服。
其他人一脸无语，武先生却哈哈大笑，拍着薛蟠的肩膀说：“这就对了！咱们练武的跟文人不一样，就该跟着身体的感觉走，你觉得跟我练舒服，那就说明我的功夫适合你，这样才能事半功倍嘛！”
薛蟠连连点头，十分认可。没被选中的先生也不生气，毕竟他们不是比高低，只看谁更适合薛蟠而已。
他只是可惜每月二十两的月例，就这么错过了。
武先生选好了，薛蟠的使命就完成了。文先生不用他操心，另外几人不在，其实就算他们在，也很难分清哪个先生适合他们，干脆由薛虯代劳了。
最终他选中一个学识不是最丰富，但十分懂得因材施教的先生。这几个学生年龄、性格、学习基础都截然不同，很需要这样一位先生。
由此文武两位先生都选定，薛虯给他们三日功夫安顿，然后就可以开始上课。
正要派人去贾家通知一声，不想贾家先来人了。

第32章 贾家来请
贾家派了两个嬷嬷并一个管事来，一是送贺礼，二是给薛虯和薛姨妈请安。
薛虯招待那管事，两个嬷嬷则被引去后院见薛母。
一路上见到的丫鬟仆妇都形色匆匆，还有很多人抬着箱笼经过，看衣着打扮，应该是其他人家前来送礼的。两位嬷嬷略数了数，不由暗暗咋舌。
家里下人有时候提到薛家，总说薛家家业都在江南，在京城没什么根基，日后还得指着他们国公府，如今看来恐怕未必。
只看这送礼的架势便知道了，听说这还是薛家大爷力求低调，拒绝了很多人家之后的样子，否则不知该多热闹，门口的那条街都得堵上了吧？
看来贾家对薛家来说并没有她们想象中那么重要，两个嬷嬷都想到了这一点，态度也就更恭敬了。
她们却不知道，薛家在京城的确没那么多故交，能有这个场面，一是他们看好薛虯的前程，二来是沾了四皇子的光。
四皇子看起来在诸皇子中不太显眼，却也是天潢贵胄，如今还监管户部，随便一句话对底下人都有不轻的份量。薛虯能得到他的青眼，就值得许多人尝试投资了。
不过她们想得也没错，贾家对薛家来说的确不重要。
到了花厅门口，引路的小丫鬟进去通报，两个嬷嬷在门口候着，片刻后小丫鬟又出来请她们进去。
二人低头小步进去，却见宝钗也在，穿着件家常的藕荷色衣衫，简单戴了几样首饰，却更显得端庄高贵，一手拿着笔一手拿账本，正在帮忙理账呢。
二人给薛母请过安，小心在马扎上坐了，身体微微前倾，说道：“二太太让我们给姨太太请安，听说哥儿听了授官，家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二太太本想亲自登门，只是想着姨太太忙，不好这个时候打扰……”
薛母连忙打断：“自家姐妹，说什么打扰不打扰！”
“正是这个话，不过姨太太与太太原不比其他人家，不在意早一日还是晚一日，过了这个风头再来，姨太太也少劳累些。”嬷嬷道。
薛母便点头：“姐姐替我考虑周到，她想什么时候来都罢。”
两位嬷嬷又看向宝钗：“早就听说宝姑娘能干，小小年纪就能帮姨太太管家理事，颇有大家风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薛母便摆摆手：“你们可千万别夸她了，这孩子倔着呢。她马上就要选秀了，又要念书又要学规矩，忙得脚打后脑勺，还非要帮我看账。不过些许小事，我多忙几日也就是了，哪里用得上她？”
两位嬷嬷便道：“这正是姑娘的一片孝心，姨太太应该高兴才是，如今哥儿也出息了，您日后只管享儿女的福呢！”
薛母脸上的笑压也压不住：“我这辈子旁的不说，倒是养了几个好孩子。”
两个嬷嬷心说，薛家大爷和宝姑娘不说，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人才，不过那位二爷嘛……
但这话不能对当娘的说，二人也只能附和薛母的话。
又道：“姨太太若担心宝姑娘辛苦，不若叫她去我们府上走走，一来府里姑娘多，也是个新鲜地界，宝姑娘能松快松快，二来也是太太想念姑娘，想见见姑娘了。”
薛母便有些心动，旁的也就罢了，她是真的想让宝钗松快一下，每日不是学习便是办事，连她看着都觉得累。
宝钗含笑道：“姨妈美意，原不该推辞。只是家中事忙，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不如等过几日事情少了，我再与母亲一起给姨妈请安。”
两位嬷嬷也不好强求，只得告辞离开。
等人走了，薛母才蹙眉问宝钗：“你不喜欢你姨妈？”
的确不大喜欢，但这话不能跟薛母说。
宝钗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只是家中事情的确多，女儿哪能看着母亲一人辛苦。再者……贾家高门大户，未必看得上咱们，咱们又何必前去讨嫌呢？”
薛母想起贾母当日的态度，心里也不大痛快。叹道：“那也罢了，日后我们只去看你姨妈，少与其他人接触便是。”
宝钗点了点头。
*
却说贾家往薛家走了一趟，不仅没请来薛虯和薛姨妈，就连宝钗也没来，贾母便有些不大高兴，抿着嘴道：“果然是捡着高枝，人也变得傲气了。”
王熙凤心里直撇嘴，心说老太太心思变得真快。从前不喜欢薛家上门，薛家不来，她说人家尊重、知道规矩，如今想要人家来，人家的尊重就变成傲气了，敢情什么话都由老太太说了算呗？
心里有点腻歪，但还是得安抚：“老太太太多心了，薛家和咱们家多少年的老亲，哪有生分的道理？傲气更说不上薛大弟弟虽然厉害，到底年纪还轻，如今也不过是九品司务，哪里就能在咱们跟前傲气了？”
贾母摇摇头：“你不知道，就是因为年轻才容易自视甚高，有一点成就就以为自己有多大前途，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
王熙凤：“其他人或许如此，但薛家姑妈和薛大弟弟都不是这样的人。嬷嬷不是说了吗，他们家如今忙着接待宾客，实在没有功夫出门做客，莫说咱们家，就是王家也是亲自上门的，略坐了坐便走了。”
“那也罢了。”贾母脸色这才和缓了一些，对王夫人道，“你妹妹家的喜事，过几日亲自登门贺一贺吧，带着几个丫头一起去，也让她们散散心。”
探春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高兴。
一时众人散了，王熙凤私底下和贾母说起小辈去薛家上学的事。这件事薛虯不可能瞒着贾家长辈，一来瞒不住，二来也不能这么做。
他允许贾家男丁去薛家读书是好心，但瞒着长辈就该是不安好心了。所以他派来的人直接将此事告诉了贾赦，贾政上衙去了，暂时还不知道。
贾赦又将此事推给贾琏和王熙凤处理，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贾母听了便皱眉：“咱们家又不是没有家学，哪里需要到别人家上学？薛家这是什么意思？”
王熙凤额头一跳，没想到贾母还不知道。不是说宝玉会和老太太商量，她只要提一句就行了吗？
她在心里把不靠谱的贾宝玉骂了一遍，也不敢说前因后果触贾母霉头，只道：“薛家断非如此失礼之人，只怕里头有什么缘故，还得问问宝玉他们才是。”
又作势打自己的嘴：“都怪孙媳没有打听清楚，倒惹老祖宗生气了，您不高兴只管打我骂我，可千万别气坏了自己，叫我们家爷知道了，还不得剥了我的皮？只求老祖宗疼疼孙媳妇罢！”
贾母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只能虚点点她：“你这个泼猴！”
不过心情却平复了些，叫人去叫宝玉并贾琮等人来。
很快几人陆续来了，宝玉先到，一来就腻在贾母身边撒娇，直把贾母逗得合不拢嘴。贾琮几人晚一些到，请过安后就规规矩矩站到一边，等候贾母的吩咐。
贾母打量这几个孩子，缓缓收起笑意，说道：“今儿薛家来人了，说要请你们去他们家念书。”
贾琮眼睛一亮，忍不住抬起头期待地看向贾母，却看到贾母严肃的脸，又赶紧低下头去。
贾母沉声问：“我且问你们，是谁说要去薛家念书的？”
贾环默默退后一步，贾琮和贾兰就被显了出来，贾母看向他们两个：“是你们两个想去的？”
贾兰年纪小些，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贾琮也惶恐不已，下意识看依偎在贾母身边的宝玉，却见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不免生出一丝怨恨。
不是说会帮他们在老祖宗跟前周旋吗？
因为相信他，他们没准备说辞，如今被贾母质问，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倘若因此失去去薛家念书的机会，贾琮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贾宝玉。
好在贾宝玉还算有点担当，回过神来连忙道：“不怪他们，是我想去薛家念书的。”
“哦？”贾母却不大相信，“你一向不爱在读书上用心，怎么突然想去上学了？”
宝玉嘻嘻笑：“薛家大哥长得好看，我想常常见到他。”
贾母神情和缓了些，这是宝玉能做出来的事。
她道：“出去念书很辛苦，每日都要坐一个时辰的马车，你不是讨厌坐马车吗？你听话待在家里，要是想看薛家大哥儿，祖母让人请他来可好？”
王熙凤：“……”
贾宝玉有些心动，毕竟他只是被薛虯的美色所惑，不是真的喜欢读书，倘若待在家里也能常常见到薛虯，那实在太美好不过了。
但余光瞥到贾琮几人，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抱着贾母的胳膊缠磨。
贾母最受不得这个，被磨了一会儿就没了脾气，只能答应了。

第33章 惊鸿一瞥
却说黛玉回到房间，歪在软榻上只不说话，看着窗外不知想什么。
王嬷嬷捧着托盘进来，将小银盏放在黛玉面前的炕桌上：“厨房刚熬的建莲红枣汤，补气益血的，姑娘趁热喝一些吧。”
黛玉摇摇头：“我没有胃口，嬷嬷喝了罢。”
王嬷嬷叹了一声，走到黛玉身边，在榻沿上坐下，温声问：“姑娘这几日总闷闷不乐，还时常落泪，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黛玉摇摇头。
王嬷嬷：“那是有什么心事吗？”
黛玉不说话了。
王嬷嬷伸手拍了拍黛玉的肩膀，她原是打小照顾黛玉的，偶尔这么做不算逾矩，一双略显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姑娘打小心思细腻，看事也通透，想得便比旁人多些。太太从前便说，姑娘这样的性子最怕钻牛角尖，若是事事想开些，日子怎么都不会太差，可若是自己想不开，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也要比一般人苦得多。”
提到过世的母亲，黛玉眼泪氤氲起雾气。
王嬷嬷心疼地把她揽在怀里，说道：“姑娘有什么话不方便与别人说的，尽可以与嬷嬷说，嬷嬷虽没多少见识，却比姑娘多吃了几十年米，许是能与姑娘说道说道。”
黛玉只一味哭，却不说话，王嬷嬷有些急了，想起她是从薛家拜访那日开始不对劲的，便猜测道：“可是与薛家姑娘或是谁拌嘴了？”
“不是，与旁人无关。”黛玉擦掉眼泪，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只是觉得外祖家与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王嬷嬷一脸疑惑。
黛玉细声道：“幼时每每听母亲提起外祖家，都说生活如何讲究、规矩如何森严，俨然是真正的高门大户、富贵之乡，与江南大为不同。以至于我到了京城后时时小心、步步在意①，处处依着贾家的规矩，唯恐哪里做得不对给父亲母亲丢脸。即便偶尔觉得不对，也以为那就是京城的规矩而不曾深究。  ”
“老奴竟不知姑娘是这么想的！”王嬷嬷脸色微变，连忙道，“贾家固然是高门大户，但我们林家世袭列侯、书宦世家，底蕴不比贾家差，只是家里人口少，又惯来不爱奢华，显得不那么富贵罢了。姑娘由老爷亲自教导，规矩礼仪都是顶好的，哪里会被人笑话？！”
黛玉：“我也是才明白这个道理，听说琏二嫂子去了一趟薛家，回来就开始管教下人了。”
不管王熙凤出于何种目的，都暴露出了她露怯的事实。贾家不是最好的，至少在管教下人这方面比不上薛家，林家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她的礼仪规矩不会给林家丢人，倒是她这样处处小心，才会叫人看低了她去，真正让林家蒙羞了。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姑娘来时才不过六七岁，能懂个什么？见到生人害怕也是常理，哪里说得上蒙羞不蒙羞的话？！”王嬷嬷厉色道。
黛玉靠在王嬷嬷怀里，眼泪流个不住：“我见到宝姐姐，觉得十分羡慕，倘若我也有个哥哥便好了。即便不像薛家大哥一般出众，如薛二哥一样也好。人人都说他纨绔无能，可我见他为了宝姐姐驳斥宝玉，竟是极可靠的。”
琏二哥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却会替贾琮兜底。贾环虽然不成器，得了好吃的好玩的也会分探春一份。
若她也有个兄长，可能便不会背井离乡，一个人来这千里之遥的地方。即便要来，兄长也会陪她一起，互相有个牵挂。遇到不平事，她的兄长也会站出来护着她，如同宝姐姐的兄长一样。
王嬷嬷听得心疼不已，把黛玉揽在怀里哄了半日，好容易才不哭了。雪雁皱着一张小脸进来，把二人看得失笑：“这是出了什么事？仔细皱多了变成小老太太，可没有药膏与你使。”
吓得雪雁连忙收敛表情，但表情还是苦苦的：“姑娘，我方才听老太太屋里琥珀说，家里小爷要去薛家念书了，宝二爷也要去。”
把方才的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黛玉听见宝玉这般不可靠，竟也不觉得意外，只道：“他们是爷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必巴巴跑来告诉我。”
雪雁愣住了，茫然地看看黛玉，又看看王嬷嬷，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先出去吧。”王嬷嬷打发了雪雁，这才问黛玉，“姑娘与宝二爷闹别扭了？”
“没有。”黛玉垂下眼睑，“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知不妥，还是避着些吧。”
更何况宝玉似乎没她想象中那么好。
原本时常与宝玉一处，只觉得他天真烂漫、真诚率直，对女子极为体贴，是个温柔善良之人。却从未想过宝玉已经是十一岁的少年，过了男女七岁不同席的界限，早不该与姐妹们混在一处了。
他倒是无妨，传出去最多被人称一句风流，对男子来说无伤大雅，可是对女孩儿们就是要命的大事。黛玉固然崇尚自由、不喜约束，但也不会觉得宝玉这么做是对的。
王嬷嬷叹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老太太就是这么养孩子的，她们寄人篱下，又能说什么呢？
黛玉身子本就羸弱，方才又哭了两场，不免觉得疲累，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王嬷嬷给她掖好被子，交代雪雁好生守着，回房间写了一封信，连同一串钱一同交给一个洒扫的小厮。
当天下午，这封信被送到林家在京城的宅子，交到一位管事手里，第二日一早便被带上了南下的船。
林如海敢让女儿带着两个人去京城，当然不会毫无准备，他在京城留了人手，还在贾家收买了几个线人，必要时可以避开贾家的耳目给他传信。
可惜黛玉从林家带来的王嬷嬷和雪雁都不算什么聪明人，竟没有意识到黛玉在贾家的待遇有什么不妥，即便有时候意识到了，见黛玉并不放在心上，又想着林如海远隔千里，即便知道了也不能做什么，告诉他也不过平添烦恼，bm瞒了下来。
所以今儿竟是她们进京之后头一回用这条暗线。
林如海收到信是什么反应暂且不表。又过两日，王夫人并王熙凤带着三春和黛玉、湘云一起到王家贺喜。
原本没打算带宝玉，但他知道要来薛家，姐姐妹妹都要去，便嚷嚷着要一起。缠磨了贾母半日，到底如愿跟着一道来了。
到了薛家，宝玉问带路的小厮：“薛大哥哥呢？”
小厮回：“大爷在陪太太说话儿。”
宝玉便兴致勃勃跟着众人往后院走，没想到被小厮拦住了：“宝二爷，前面是内院，您不方便进去，咱们去花厅等大爷吧。”
宝玉不太乐意，嘟着嘴道：“你们家怎么这么多规矩，我只去找薛大哥，别的地方都不去还不成吗？”
小厮苦着脸道：“这是主子定的规矩，小人不敢擅专，您就别为难小人了。”
宝玉轻哼一声：“那我去给姨妈请安总可以吧？”
“自然可以。等您见过大爷，大爷若答应，小人再陪您给太太请安。”
贾宝玉：“……”
史湘云哈哈大笑，冲贾宝玉做鬼脸：“有些人的法子不好使了，今儿是进不去咯～”
王夫人皱眉，对史湘云大呼小叫的样子十分不喜。扭头对宝玉道：“既然是规矩，你就留在外头吧。”
贾宝玉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依依不舍目送众人消失，这才垂头丧气地随小厮去花厅。
这厢薛虯正与薛母说起当差的事，授官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官服官帽四皇子也给他送过来了，知道薛虯乍然授官，家里必定有许多事要安排，他并不催促，还主动提出让薛虯过几天再去当值。
反正薛虯这个差事不用点卯，且直接对四皇子汇报，只要四皇子没有意见，便没有人能说什么。
四皇子宽容，薛虯也要投桃报李，户部正在核算上一年账目，正是需要他帮忙的时候，薛虯打算过两日便去当值。
这几天他也没闲着，处理薛家事务之余，他也将后世的一些看账知识和技巧结合自己的经验编纂成册，以便教导户部之人。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就算他们没有薛虯这样的天赋，但每个人速度提高一点，带来的变化也是不可估量的，比薛虯一个人埋头苦干强多了。
薛母也赞同薛虯的想法：“四皇子看重你，你就好好干，别叫人家寒心。”
薛虯受教。
薛母又说：“前儿你说要选人照管金陵那边，这几日我想了想，倒有两个合适的。你三叔家的虹儿今年十九，如今帮着家里照管琐事，为人十分可靠。再一个是你六叔家的蝌儿，他年纪虽小，但是聪明机敏，好生培养几年也就能用了。”
薛虯听着觉得不错，薛三叔和薛六叔与薛父是亲兄弟，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感情一向不错。如今二人也做着生意，但是规模比起主支差得多了，让他们的儿子照管金陵的生意，他们一定愿意。
至于薛虹和薛蝌，薛虯也知道一些，这两人品行能力都不错，可以培养一下试试。
“就依母亲。”薛虯说，“一会儿我便写信回去，请两位兄长进京。”
薛母帮上了儿子的忙，心里高兴，面上也露出笑意。
正在此时小丫鬟进来回禀，说王夫人带着女眷们到了。
薛虯站起来：“那儿子便告退了。”
“去吧。”
薛虯行礼后退了出去，在门口遇上王夫人一行，又向王夫人问安。
王夫人亲手扶他起来：“虯哥儿长大了，以后也是正经官身，不用这么客气。”
“姨母拿
我取笑呢，不过是个微末小官，不值当什么。“薛虯道，“况且我再如何都是姨母的外甥，哪里敢不恭敬？”
王夫人含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薛虯告辞离开，他一直垂着眼，不去看旁边几位姑娘，不妨听到有人喊林姐姐，下意识投去一眼，正撞上一双水润含情的眼眸。

第34章 薛家之行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①
年貌虽小，但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②。
薛虯脑中自动浮现这段话，原以为曹公笔下如有神，然而今日见到，才发觉笔力终究有限，语言再美也难以描述本人的鲜活灵动。即便薛虯不是林妹妹的粉丝，此刻也不免惊艳了一下。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冲黛玉略一点头，转身走了。
黛玉也有些怔然。她是见过薛虯的，上次薛家去贾家拜访，薛虯同薛蟠给贾母请安，当时她就在场。薛虯全程垂着眼没看人，但黛玉却看到了他。
当时只觉薛虯长相气度都是上佳，但也仅此而已，后来想起来，也只羡慕宝钗有这样的兄长。然而方才那一眼，薛虯的眼睛明亮有神、深邃幽远，不知怎的便令黛玉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脸去。
但她很快整理好情绪，得体地冲薛虯一笑，跟着王夫人进屋去了。
*
薛虯到了外院，正准备回书房，小厮前来回禀，说贾宝玉在花厅等他。
薛虯揉了揉额头，有些头疼。
说来贾宝玉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但薛虯也实在喜欢不起来。一来不喜他品行，二来也是话不投机。
但是贾宝玉对他十分热情，薛虯既不打算和贾家撕破脸，便不能总是拒之门外，还是得想个法子，让贾宝玉自己不想来见他才行。
要达成这个目的也不难，毕竟贾宝玉的弱点太明显了，薛虯打定主意，大步进了花厅。
宝玉等得有点无聊，这会子正在研究桌子上花瓶的纹路，一边看还一边用手描绘，倒也算自得其乐。
其实贾宝玉这样的性格，合该做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或者大家族的嫡次子，只要管好自己吃喝玩乐，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日子会过得相当痛快。
只可惜他上头的兄长没了，否则应该会比现在更自在些。
当然了，他现在过得也够自在的。
薛虯放重脚步，宝玉听到动静转过身，露出灿烂的笑容：“薛大哥！”
“贾二公子。”薛虯对他点点头，又请他坐了，“不知二公子来访，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不怪薛大哥哥，是我突然拜访，叨扰你了，原是想念薛大哥哥了，所以想来看看你。”贾宝玉眼巴巴盯着薛虯看。
薛虯：“……”
就算他已经习惯了被别人看，此刻也有点不习惯。
他歉然道：“原该带你四处逛逛，只是我即将上任，家中琐事繁多，实在不得空，不若请蟠儿陪你罢。”
贾宝玉想起凶里凶气，长得也不如薛虯好看的薛蟠，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用不用，薛大哥只管忙你的，我看着你就是了。”
薛虯：“……”
“那也罢了，只要薛二公子不嫌弃无趣变便好，你随我来吧。”
薛虯带着贾宝玉去书房，路上还问起了他的功课。
宝玉：“……”有点心塞。
不过他很快给自己洗脑成功——这是薛大哥把他当自己人的缘故！不然他怎么不问别人功课呢？
美滋滋.jpg
又快乐了的贾宝玉还提出要求：“薛大哥别叫我薛二公子了，你叫我宝玉吧。”
“行，宝玉。”书房到了，薛虯带着宝玉进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给他，“今儿就看这一本，回去之前我要抽查。”
贾宝玉：“？？？”
贾宝玉：“……”
还没等他回过神，薛虯已经开始忙碌了，贾宝玉犹豫许久，还是不想惹薛虯生气的念头占了上风，委屈巴巴地翻开书。
一刻钟后，书房里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宝玉睡了半个时辰，薛虯编了三页书，然后起来活动身体，宝玉被动静吵醒，见到薛虯起来了眼睛一亮：“薛大哥哥忙完了吗？我们一起玩吧！”
薛虯歉然道：“还没有忙完，一会儿还要见几个账房和管事，盘一盘这个月的账，宝兄弟对照管生意感兴趣吗？”
他一副要长谈的架势，吓得宝玉一个激灵，目光在薛虯脸上流连片刻，有些委屈地想：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满脑子都是经济仕途这些俗物呢？
读懂他微表情的薛虯嘴角微翘，说道：“我还是叫蟠儿来陪你玩吧。”
宝玉：“……我还是去找姐妹们玩罢，方才那小厮不让我进去，薛大哥帮我跟他说一下吧。”
薛虯神色冷淡下来，淡淡道：“后院乃女眷居所，外男怎可擅入？”
宝玉被他的脸色吓到，方知薛虯方才对他竟是十分温和的，讪讪地不敢说话。
最终还是请了薛蟠来，二人不熟，也实在没什么话说，在花园子无所事事逛了一会儿，薛蟠便提议玩游戏。
宝玉来了兴致：“玩什么？”
薛蟠神秘一笑：“叶子牌，玩不玩？”
“玩！”宝玉兴致勃勃、信心满满。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温室小花惨遭社会毒打，贾宝玉身上的钱输了个干净，还从茗烟那里拿了一点，另外还搭上了一块玉佩，走的时候神情都恍惚了。
薛虯瞥薛蟠一眼，另外给宝玉补了一份礼物，免得贾家以为他们欺负他家宝贝蛋儿。
贾宝玉：“……”
收到薛大哥的礼物的确很开心，但如果这礼物不是文房四宝就更好了。
呜！
*
另外一边，王夫人与薛母姐妹相见，自然有许多话说，顾不得王熙凤并三春等姐妹，叫她们寻宝钗顽去。
几人告退离开，跟着小丫鬟往后头去，一路穿花拂柳，到了一处小院。
院子并不算很大，至少比起薛母居住的正院差了一些，然而清幽雅致，一树木兰越过高高院墙，开得灿烂热烈。
院门上悬挂一匾额，上书“辛夷”二字。
“望春一树春前放，花样浑如紫兔毫。肯借题诗三百管，洛阳纸价又增高。③”探春赞道，“宝姐姐品行高洁，令人敬佩。”
黛玉笑说：“我倒觉得陈淳的《题辛夷花》更合适，东风日夜发，桃李不禁吹。检点浓华事，辛夷落较迟④。如今桃李都谢了，唯有辛夷破墙而开，岂不应景？”
辛夷就是木兰。
史湘云拊掌：“林姐姐的破墙二字极妙。”
王熙凤听得一头雾水，出声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们，快收了神通吧，薛大妹妹还在等咱们，快些进去罢。”
几人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跟着王熙凤进去了。
宝钗早听到外头的动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姐妹几人互相见过，史湘云便笑嘻嘻道：“宝姐姐家好大的规矩，可叫我开了眼界了。”
宝钗笑容未变：“这是怎么话说的，我竟听不明白。”
史湘云便把方才宝玉被拦住的事说了一遍：“我头一回见宝玉吃瘪，还是宝姐姐厉害。”
这话可不好听！
宝钗打量史湘云，见她一脸天真，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只道：“这原是大户人家都有的规矩，不独独我们一家，当不起云妹妹的夸奖。”
史湘云脸蛋胀红，这是嘲讽史家败落，不算真正的大户人家吗？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是说出来就很令人难堪了。
黛玉看看史湘云，指着宝钗衣袖上的墨渍问：“宝姐姐方才在写什么？”
“闲来无事练练字罢了，倒不拘着写什么。”宝钗请她们进去，把写了一半的字拿给拿给她们看。
宝钗的字自然是好的，秀美大气中暗藏锋芒，恰如宝钗本人。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内容。这是一首七言绝句，虽还未写完，但只看前面几句已经十分令人惊艳了。
黛玉一见便笑：“这是李太白的诗！”
“是，这首早已失传，林妹妹竟也知道？”
“从前听父亲念过，不过只有前两句，父亲对这首
诗念念不忘，只可惜遍寻不得，不想竟藏在宝姐姐府上。”
宝钗拉着她们到桌边坐下，笑道：“我家虽有一些藏书，却没有这本，原是哥哥使了不知道什么法子，从姑苏一个藏家那里抄来的。”
那可太难得了！这时候的人看重家族传承，但凡有个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张吃食配方都要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偷学了去，更何况这种失传的古籍。
这藏家能叫薛虯抄录，要么是他格外大方，并不在意这些，要么就是薛虯有本事。
要是前者，林如海不可能不知道，林家老家可就在姑苏！那就只能是后者了。
宝钗：“哥哥还抄了许多回来，妹妹和林伯父若感兴趣，只管拿去看便是了。”
黛玉抿着嘴笑，却不答这话。她与薛家非亲非故，和宝钗也只有两面之缘，哪好意思看人家的藏书，也忒没有分寸了！
倒是惜春看到墙上挂着的画，眼睛便是一亮：“这幅《韩熙载夜宴图》手法倒好，不知是哪位画师临摹的。”
莺儿捂着嘴笑：“这是我们姑娘画的。”
惜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宝钗，一副要拉着她促膝长谈的样子，好歹被王熙凤拦住了。只能央求道：“宝姐姐把这画给我瞧瞧吧。”
宝钗叫人把画取下来放到书桌上，惜春自去看了。
王熙凤无奈道：“她就是这个性子，一碰上与画有关的事就失了魂似的，其他的一概都忘了，薛大妹妹勿怪。”
宝钗含笑道：“四妹妹率直天真，我喜欢还来不及，哪里会见怪？”
这时香菱拿了点心进来，王熙凤看她品貌出众，问：“这就是当日为了她打架那个丫头？”
“就是她，如今在我身边伺候，叫香菱。”宝钗道，“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便看着准备了几样，快尝尝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众人闻言看去，只见那点心不过拇指指节大小，一口一个，瞧着十分精致。旁的也就罢了，唯有一样她们竟不曾见过，奇道：“这是什么？”
宝钗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是蛋糕，原是哥哥不知从哪淘换来的方子，厨下研究许久才制出来的，你们尝尝。”
几人举起银著，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入口十分特殊，香甜绵软、口感浓郁，略酸的果酱中和了奶与糖的甜腻，叫人吃了还想吃。
王熙凤率先又夹了一块，其他人也纷纷跟上，黛玉也想夹，却被宝钗拦住了：“此物甜腻，妹妹略尝一尝也就罢了，吃多了只怕伤身。”
那也罢了，黛玉放下了筷子。
史湘云笑道：“还是宝姐姐厉害，连颦儿也能制住！”
宝钗疑惑：“颦儿？”
“是林妹妹的小字，宝玉给取的。”薛家去贾家那日湘云不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也不可能有人把这种丢脸的事告诉她，故而湘云并不知道，大喇喇就说出来了。
然而这话一出，其他人脸色微变，黛玉更是脸颊发红，嗔道：“不过是小孩子的顽笑，原当不得真，偏你拿出来说嘴！”
“好啊！林妹妹有人撑腰，越发牙尖嘴利了。”史湘云伸手去捏黛玉脸，被黛玉偏身避开了，姐妹几人又闹成一团。
宝钗只当没察觉不妥，继续和众人说话。王熙凤连用了三块蛋糕才放下筷子，说道：“这点心倒稀奇，竟不见你们铺子里卖。”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么稀罕的东西，味道又不错，定价再高也有人买账。旁的不说，老太太就头一个爱吃。她年纪大了吃不了硬的，又怕甜食吃多了积食，这蛋糕松松软软，倒不怕这些。
光是供大户人家的老太太，就够薛家赚上一笔了。
丫头端了茶来，宝钗一边为众人分茶，一边道：“可别说做生意了，你不知道这东西做起来多麻烦，原材料倒是不难找，不过是面粉、鸡蛋、糖、奶和油罢了……”
王熙凤是懂一些厨艺的，奇道：“这些材料能做出这种点心？”
“要不就说麻烦呢！原材料没什么，复杂的都在工序上，尤其是那鸡蛋，要将那鸡蛋搅成凝固的才行。”
这回不止王熙凤，其他人也惊讶了：“鸡蛋还能搅到凝固？”
唯有惜春十分茫然，这是还没到学厨艺的年纪，从没下过厨房的缘故。
宝钗点头：“我原也不信，亲自瞧了一回才信了，那鸡蛋打发后大了好几倍，光这一步就要小半个时辰，制出来蛋糕也没多少，自家吃用也就罢了，若是做生意，耗费颇大了些，倒不划算了。”
王熙凤心说，这说来说去不就是多费些力气吗？多雇几个人，也不必非要厨子，只要体力好些就行，一个月开支几两银子，最多也不过十几两，比起赚到的钱来说算不得什么。
反正如果是她，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薛家未必算不明白这笔账，只是人家家大业大，看不上一桩两桩生意的缘故。
她笑道：“也不知这些人怎么想到的，难为薛大弟弟肯费这样的心思！”
“哥哥做事向来如此，再小的事也会全力以赴。”宝钗道，“所以他想做的事极少有做不成的。”
“难怪薛大弟弟小小年纪就有如今的成就。”王熙凤有些羡慕，大约是想到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其他人也各有思量，黛玉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迎春道：“这也是薛大弟弟爱护姨妈与你的缘故，否则哪里会费这个心？”
宝钗嘴角溢出笑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将分好的茶递到众人跟前，给黛玉的又与旁人不同，湘云问：“这又有什么说法不成？”
“没什么说法，不过是问府医要的药茶，林妹妹喝了不伤身子。”
众人无不感叹宝钗的用心，黛玉喝了一口，也觉得十分受用。
姐妹们一处说笑，直到半下午才散了。惜春走时还依依不舍，与宝钗商量得空再聚。
等到贾家的人走远了，宝钗才轻轻一叹：“这几位姑娘倒是极好，可惜……”
可惜贾家实在不像样子，只怕会耽误了她们。
*
另一边，贾家一行回到府上，先去给贾母请安。
她们回来时还带着两块蛋糕，这回就是大的了，拿去厨房切成小块拿来，贾母吃了几块，倒觉得受用，又问起在贾家的情况。
众人又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极为热闹。
贾母听说宝玉被拦在外头，还被薛蟠赢了一下午，心中便有些不大乐意，见到薛虯给的文房四宝才舒坦了些，对宝玉道：“既然人家家里规矩大，你以后不去后院便是了，在前院跟你薛家大哥玩儿。”
正好还省得和薛家那丫头碰见。
宝玉一脸纠结地点了点头。
贾母一扭脸，却见黛玉脸色发白，吓了一跳：“黛玉怎么了？”
黛玉强打起精神：“只是有些累。”
“快回去歇着吧，不必在这里陪着我了。”又叮嘱紫娟：“好好照顾你们姑娘，若有不妥当的，仔细我罚你们！”
黛玉起来行了个礼，带着紫娟出去了。宝玉想要跟着出去，可惜被贾母揽着动弹不得，只能作罢。
路上紫娟打量着黛玉脸色，忧心不已：“是不是路上吹了风，又多吃了两块点心的缘故？”
黛玉摇头：“宝姐姐拦着，我没有吃多少。她们体恤我，只在屋子里头玩，也没有吹着风，只是我身子弱，原就比旁人容易疲累罢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她回去睡了一觉，醒来果然便好多了。这时也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往日都是陪着贾母一起用的，今儿贾母体恤黛玉劳累，传话让她在自己房里用。
小丫鬟把厨房送来的菜摆上炕桌，一道炸鹌鹑、一道糟鹅掌、一道火腿炖肘子、另有一道茄鲞，都是按照老太太口味做的，重油重盐的菜色。
往日黛玉还不觉得如何，但今儿去薛家走了一遭，再看到这样的菜色，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宝姐姐与她素昧平生，都知道她身子不好，饮食上需要格外精心，不辞辛劳地为她准备。贾家是她的外祖家，却好似不知道她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似的，每每送来这样的东西。黛玉每每挑拣着吃些，还要被人议论挑食小性。
想到这些，眼里又有了泪，到底忍了回去，只将茄鲞拌着粥，略用些便罢了。
第3
5章

第35章 借力打力
这个时候薛家也刚刚用完晚饭，一家人聚在一处说话。这种场合薛虯很少开口，捧着杯茶静静听着——主要是听薛蟠说。
薛蟠今儿十分兴奋，兴致勃勃地跟薛母说他如何将贾宝玉打得落花流水，听得薛母又是高兴又是皱眉。
薛虯听到贾宝玉的名字，却不由想起黛玉，回想起早上那惊鸿一瞥，虽然只有短短一眼，但世外仙姝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到底是林妹妹，即便薛虯不是她的粉丝，也总是有些情分在的，某种意义上来说，黛玉也算是他的老相识了，没见到时也就罢了，既然见到了，便很难置之不理。
于是他问宝钗：“你今儿见了林姑娘，觉得她怎么样？”
宝钗：“？”
薛母和薛蟠也停下说话，默默看着他。
薛虯：“？”
看他做什么？
薛母犹豫地问：“你不会是看上林姑娘了吧？”
薛虯：“？”
薛母纠结：“可是林姑娘……年纪是不是太小了些？”
其实年纪也不是问题，薛虯和黛玉相差五岁，论理是不太合适。但是薛虯有大师的批命，要到二十以后才能成婚，那时黛玉也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正是好年华呢！
但是吧，黛玉现在毕竟还太小，自家儿子看上那么小的姑娘，是不是有点儿……禽兽啊？
薛母眼神怪异地看薛虯一眼，又不由自主想起黛玉。
说起来她挺喜欢黛玉的，这女孩儿长得好看、性子也讨喜，贾家有人说她小性刻薄，不过薛母倒没觉得，反而觉得这姑娘十分聪慧灵巧。
只是有几桩不好，一来这姑娘家世太高，恐怕看不上她们家。不过薛虯投靠了四皇子，如今也在户部当差，几年后前程如何还说不准，到那时未必就配不上黛玉。
二来这姑娘身子不太好，要只是子嗣艰难些也罢了，最怕她熬不了几年去了，她儿子年纪轻轻就得做鳏夫。自然了，孩子年纪还小，又不是什么治不了的实证，只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体弱，找个好大夫悉心调养几年，未必不能痊愈。
最大的不妥是老太太想促成黛玉和宝玉，两个孩子之间似乎也有些情愫，这就让薛母有些为难了。
一来黛玉由老太太教养长大，她的婚事老太太不说做主，也能说上几句话。倘若她打定主意要撮合两个玉儿，便是林如海也得多思量思量。
二来……
搞不好他儿子得是单相思啊！
以后不会打光棍吧？
薛母揪着帕子，有些纠结地想要不要帮一帮儿子，反正长姐不喜欢黛玉，她也不算挖墙脚……吧？
薛虯看着薛母变幻的表情，深感无奈。若再不阻止，只怕母亲连他与黛玉生几个孩子都要想好了。解释道：“母亲多虑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起父亲与林大人有些交情，见林姑娘一人在京，想着关照一二，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果真？”薛母眼神狐疑。
不是她不相信薛虯，而是这个理由确实有些牵强。
薛父的确认识林如海，不过是早些年的交情了，又只是几面之缘，情分并不多深厚。
以这份情分，倘若林家败落了，林姑娘流落街头，他们伸出援手是可以的，但人家现在好好地养在外祖母膝下，或许偶尔有些不顺，但大体还是不错的，薛虯还想插手人家家事便不合理了。
薛母一脸“你不要哄我”，语重心长道：“你有什么心事不要瞒着，纵有一二不妥，自家人总不会说什么，你若果真对林姑娘有意，母亲尽力帮你周全便是。”
薛虯：“……”
宝钗看了这半日，也知道母亲误会了，开口替兄长解围：“不论如何，林妹妹如今住在外祖家里，咱们都不能随意插手。”
薛虯一想也是，他们与林家无亲无故……只有一点点故交情分，确实没有立场。
好在在林如海去世之前，林黛玉的生活应该还算不错，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以后有机会再关照一二也就是了。
*
次日，薛家小学堂正式开课了。
贾琮一大早就起床，将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先与贾兰和贾环集合，又多等了宝玉一会儿，坐上马车往薛家去。
一路上他又紧张又高兴，高兴的是终于脱离了贾府的家学，从此有了一片新天地，紧张的是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好在他本就没有抱多高的期待，只要有个清净的地方，有个先生教导，能让他们好好念书就足够了。
马车到了薛家，先去见过薛虯，然后被小厮引着去学堂。
学堂离薛虯在前院的书房不远，位置极好、宽敞明亮，里头布置得简单但舒适，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贾琮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书开始温习，这是他的习惯，抓住一切机会好好学习。只是宝玉一直嘟嘟囔囔说些什么，贾琮的思路总是被打断。
很快到了上课时间，一位儒士走了进来，他年约五旬，身材匀衬修长，穿着一身青衣，看上去仿佛一棵轻松，既斯文又坚毅。
众人立时不敢说话了。
儒士自我介绍姓邓，是一位落第的举人，从前在松山书院任教。
众人肃然起敬，落第举人不算什么，但松山书院是京城这一片最有名的书院之一，读书人无不想去，只是考进去非常困难罢了，里头的学生厉害，先生更是个个都真材实料。
不想他们竟然能被松山书院的先生教导，等同于他们也算半个松山学院的学生了！小少年们都有些激动，贾琮也是如此。
从前家学的先生是贾代儒，贾代儒学问并不出众，考了多年也只是个秀才，仗着年纪和资历在家学做个先生，但他并不擅长教导，也不懂得约束学生。
松山书院的先生应该会好很多吧？贾琮十分期待。
邓先生的确没有辜负这份期待，甚至超出了贾琮的预期。从前贾琮觉得最会讲课的人是薛大哥哥，然而邓先生比薛虯专业得多，讲起课来生动有趣、深入浅出，贾琮不知不觉就被带动思维，投入到知识的海洋之中。
期间有一个插曲，便是宝玉上课说话。这原是常有的事，贾宝玉在府里是宝贝蛋，在家学更是小霸王，上课说话、睡觉、看杂书都是寻常，先生也不敢多加管束。
但邓先生可不会惯着他，当即就把他点了出来，训斥不说，还打了两个手板。
贾琮看着贾宝玉眼泪汪汪的样子，只觉得胸中堵着的一口气散了出来，无比畅快。
让他上课说话！
让他自己不学习，还打扰别人学习！
该！
贾琮头一次有这么好的学习环境，又是欢喜又是激动，读起书来十分用心，不知不觉就到了午饭时间。
薛家在隔间为他们单独支了一桌，薛母让厨房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满满当当一大桌，顾忌着他们年纪小，都是清淡又滋养的菜色，又可怜他们小小年纪读书辛苦，准备了一些糕点，只是不许他们多吃，免得坏了牙齿和胃口。
贾琮几人心中受用，饭后略用了两块蛋糕，也很喜欢这滋味，心情便更好了。
下午又是半天课，到申时三刻就结束了。
贾琮还有点失望，其实他觉得可以再学一会儿，如今天渐渐长了，倒也不必这么早下课。但想到他们不是薛家的人，还要坐一段时间的马车回去，薛家怕他们出事，谨慎一些也可以理解。
收拾了东西跟着小厮出去，却没有被送出府，而是被带到了校场上。
贾琮：“？”
好一会儿贾琮才弄明白，原是薛二哥要练武，薛大哥哥给他找了个武师父，问他们要不要跟着强身健体。
贾琮当然愿意多学点东西，只是如此一来，他的读书时间就要被压缩了，这叫贾琮有些犹豫。
还没等他想出所以然，贾兰已经率先站了出来，坚定地表示自己要练。
贾琮默然。
他
想起贾兰的父亲，二房嫡长子贾珠。
贾琮对这位堂兄没什么印象，贾珠去世时贾琮还小，只是听家里老人说过他极为聪慧，读书很快、一点即透，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未来前途无量。
可惜贾珠身体不好，又一味劳累不知保养，竟是越来越虚弱，在一场考试中感染了风寒，回来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
听说那次考试天气并不算很恶劣，进考场的数百人，只有十几人感染了风寒，贾珠便是其中一个。那场风寒也不算特别严重，只是贾珠身体太虚，才会药石无用断了生机。
可见身体康健多么要紧。
贾琮也站了出来。
贾环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贾宝玉则是根本没考虑。他只是为了看薛虯才来的，今儿只在早上匆匆见了薛虯一眼，倒是被逼着念了一天书，已经非常难受了，要是还得继续练武，那他真是不要活了！
贾宝玉拒绝练武邀请，并且提出要见薛虯。
不过他也被拒绝了，因为薛虯忙着，没空见他。贾宝玉又是失望见不到人，又是庆幸不用被他考校学问，心情可谓十分复杂。
贾琮和贾兰练武练得非常用心，出了一身汗，小厮拿毛巾给他们擦了，这才坐车回贾家。
路上他和贾兰对视一眼，都有一点惶恐，薛家给他们的待遇这么好，他们那点银子禁得住几天花销啊？
贾兰犹豫：“要不我们再给一点？”
贾琮摇头：“我们给束脩是我们的诚意，他们这么对我们是他们的心意，再给钱就太生分了。我们记住薛家的好，日后有机会再报答便是了。”
回到家自然要先去见贾母。
贾母一瞧见宝玉便知不对，招呼他到自己身边儿，伸手去拉他的手，宝玉“嘶”了一声，下意识缩回手。
“这是怎么了？”贾母和王夫人都吓了一跳，拉过宝玉的手一看，手心微微红肿，明显是被打了手板，脸色便是一变。
贾琮怕她们迁怒薛家，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连忙道：“原是薛家请来了松山书院的先生，规矩格外严些。”
贾母脸色便和缓了些：“原是松山书院的先生，那也难怪，他们的规矩是出了名的严。”
原本想叫宝玉不要去了，现在又把话咽了回去，松山书院的先生可不好请，能被这样的人教导几年，说出去对宝玉也是有好处的。
王夫人也拍拍宝玉胳膊：“你这孩子，到了学堂便好好念书，万万不可作怪了！”
贾琮没说宝玉的不是，但是大家都知道宝玉的德行，一听便知道必是他上课不好好学被先生抓住了。
贾宝玉羞愧地低下头。
贾琮又道：“薛家还给我们请了武师父呢，让我们每天练一练，身子骨强健些。”
贾兰茫然地看堂兄一眼，不是给薛二哥请的先生，顺便教他们吗？
贾琮瞪了贾兰一眼，不许他说话。教了就是教了，哪有什么顺便不顺便？他们学到的东西是真的就行了。况且先生多教这么多人，薛家不可能亏待他，银钱上必定得多给一些，跟给他们请的也差不离了。
贾琮就是觉得薛家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他们自己知道不算，也该让家里长辈知道，免得对人家有所误会。
贾母和王夫人见贾琮和贾兰小脸红扑扑的，便知他们所言不假。不由也想起贾珠来，一时眼里便有了泪，好容易忍住了，说道：“薛家有心了。”
贾琮十分认同地点头。
贾母看了贾琮一眼，意味深长道：“你倒是个好的。”
贾琮羞涩地笑了笑。
贾母只是说了一句，便又问宝玉为什么没练，是不是手疼的缘故？宝玉赖在贾母身上撒娇，一会儿说练武又累又臭，他不喜欢，一会儿又说他平时常起来活动，又有祖母照看着，身体非常好，不用锻炼云云。
贾母被他缠得没有法子，且也舍不得宝玉受累，终是答应他不练武。叮嘱下人不许他念书太用功，更不许熬夜累坏了身子，又心疼宝玉下课后还要等贾琮和贾兰，额外给他拨了一辆马车，让他能早些归家。
众人：“……”
这心疼劲儿暂且不说，不许宝玉太用功是什么鬼？
*
贾琮几人在薛家过得如鱼得水，短短几日功夫，精神头便与往日完全不同，甚至还胖了一点，学问同样进展飞快。
邓先生也很喜欢贾琮和贾兰，私下与薛虯说起时，说他们两个聪明又刻苦，假以时日很有可能成才。
贾环和贾宝玉天赋也不错，然而贾环心思不端、贾宝玉则是不思进取，都算不上好苗子。
薛虯：“贾宝玉的诗文做得不错。”
邓先生摇摇头：“我看过他的诗，确实颇有灵性，但是不好好念书，根基不稳，便很难做出上乘诗文，做不了名士或者隐士。”
名士与隐士也是有门槛的，不是随便炒作炒作就能被称为名士，也不是随便谁隐居起来不出仕都能被称为隐士，他们得有才能、有学问，有出仕的能力才行，显然宝玉都没有。
“那也罢了，您只管好生教导，能学多少都看他们。”
薛虯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他开始到户部当值了。
户部的一个班房被腾了出来，摆上几排桌子，作为临时授课之所。临近上课时间，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经过的官吏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忍不住小声嘀咕：“正忙着盘去年的账，谁有空弄这个啊，这不是添乱呢吗？”
“谁说不是呢，他那本事哪是那么容易学成的，别到最后东西没学到，差事也给耽搁了，受罪的还不是咱们！”
“没办法，人家入了上面的眼。有四殿下支持，可不是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四殿下那么多事，还能一直盯着这件小事不成？我瞧很多人都不乐意，看看等会儿能去多少人吧。”
说来说去，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还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要不然哪里就腾不出一点上课时间？
别看利益的大头都给了上面的官员，底层官吏只能喝一点点汤，但对于没什么家底、俸禄不高，也没什么额外收入的小官吏来说，这点汤也是很鲜美的。
薛虯身着五蟒蟒袍，外罩练雀补服，头戴起金花顶戴走进户部，路过的人对他微微点头，礼貌又疏离。薛虯也冲他们礼貌颔首，并不多说什么，看到上次为他引路，后来也一直协助他理账的小吏才打了个招呼。
“薛、薛大人好！”小吏眼神漂移，“薛大人忙，小人还有事，便不打扰大人了。”
说完行了个礼便匆匆走了，一副很忙的样子。
头一次被视为洪水猛兽的薛虯：“……”
这感觉还挺新鲜的。
他到了上课的班房门口，见里面没几个人也不恼，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外头等着。
路过的人纷纷对他投以注目礼，薛虯也不在意，偶尔有人进班房便会点头示意，一般大家只会还个礼，喊一声“薛大人”，并不多说什么，显然并非真心想学，只是不敢违逆上头的意思才勉强过来，或者想学，但是不敢跟大群体作对，所以刻意冷淡薛虯。
见到上次那个老吏时，薛虯同样点头示意，没有再主动打招呼，那老吏却停下脚步，问薛虯：“您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薛虯简单回答，又微微一笑，“你倒敢与我说话，不怕被人排挤吗？”
老吏以为他在等没来的官吏，虽然觉得这么做没用，但也没有说什么。听到后面的话嗤笑一声：“一群庸碌之徒，
目光短浅之辈，我理他们做什么？！”
薛虯：“……”
敢情这位还是个愤青……愤老呢？
老吏：“今儿来的人可能不会很多，那是他们跟你较劲呢，你别理会，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我就觉得你那看账目的法子好得很，上次跟你学了几手，这几天办差都比往日顺畅了。”
老吏是越看薛虯越觉得喜欢，才十几岁的孩子呢，跟他最小的孙孙差不多，就已经这么厉害了，又是爱才又是怜惜，这才安慰了几句。
见他可怜巴巴（并没有）等在外头，心里到底不忍，又提点道：“坐在这里没有用，要是能见到四殿下，还是去求求他吧。”
“多谢您的好意。”薛虯微笑。
他等的就是四殿下呢。
虽然不是四殿下本人，但本人亲口说了，齐忠公公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便也勉强算是了吧。
于是等到上课时间快到了，班房里还是没什么人，所有人都等着看薛虯笑话的时候，户部突然迎来了一尊大佛。
众人：“！！！”
原本忙碌的人似乎突然一起忙完，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陆续赶来，空空荡荡的班房变得满满当当。
上课时间到了，薛虯起身理了理官袍，在数十人的注视中缓缓走了进去。对上有点恍惚的老吏，轻轻点了点头。
借力打力，这个道理他也明白呢。

第36章 户部差事
搞了一把狐假虎威，效果还不错。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的，还有几人没有来，有人给出了理由，不外乎又是差事多不得空之类，也有人直接装死，连个解释都没有。
薛虯并不在意，让人把门关上，把他提前印好的书册发下去。
众人拿到手里，只见封面写“查账略要”几个大字，里头分门别类写了很多查账方法。
薛虯略略提高了声音：“考虑到眼下正是盘账的时候，我们先学查账，等到这段时间过去再学记账，以免耽误了各位的正事。”
一位笔帖式轻笑：“薛大人既然知道眼下正忙，便该知道少分心才是正经。本来差事就多，还要花功夫学什么查账方法，这不就是耽误我们的正事吗？”
其他人虽然不说话，但看样子也是赞同的。
薛虯微笑：“诸位都是识文断字之辈，‘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想来不需要我赘述。陈大人的差事我知道，倘若这都不能及时做完，那你确实得提高一下了。”
陈大人就是说话的笔帖式，他没想到薛虯不仅认得他，连他的差事内容都知道，一时脸色涨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薛虯这才继续讲课：“记账中有所疏漏在所难免，主要有错记、漏记、重记几类，其中错记又分为……”
大致列举完错误种类，竟有十几种之多：“正是因为这些错误纠缠复杂，才使我们查账极为困难。不过只要我们掌握规律，便能从结果推断出原因。常见的方法有……”
薛虯细细讲解查账方法，底下很多人根本不听，撑着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他们已经来了，只是实在听不进去，四皇子也不能怪他们吧？
也有人被内容吸引，不由自主听了下去，不过他们也不是省心的，从各种角度找出各种问题问薛虯，毫不掩饰为难之意。
这些人与账本打交道多年，个个经验丰富，总能找到各种案例，有些他们自己都解决不了，却用来刁难薛虯。倘若薛虯真的是十四岁的少年，只怕就要被为难住了。即便四皇子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难道先生水平不行，反而要怪学生问题太多吗？
不过他们想错了，在薛虯的那个梦里，他同样自小与账本打交道，加上这一世，总也有几十年了，经验一点也不比在坐的人少，加上理论知识先进，不管遇到多刁钻的问题，总能给出解决的思路。
渐渐的，故意刁难变成了真心探讨，就连原本置身事外的人也不由自主参与进来，还有人把困扰自己的问题拿来探讨，果然被解决了。等到今日的课上完，众人还意犹未尽，嘴上不说，其实已经心悦诚服。
再看薛虯时心情就很复杂了，有点喜欢又有点讨厌，快要精分了。
薛虯收起作为课本的书册，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说道：“今儿头一回上课，我有几句话要说。”
说话的人都停了下来，静静等着薛虯后面的话。
薛虯却没细说，只是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除了没来的几人，还有几个是上课不好好听课、故意刁难薛虯，且直到最后也没有改的，说道：“这几位以后不用来了。”
“凭什么？”其中一人站起来质问。
他们是看薛虯不顺眼，但不代表不知道这课程的价值。所有人都不学也就算了，这么多人都在学，偏偏不许他们学，那他们岂非要落后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世风向来如此。
薛虯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方才问了我几个不太高明的问题，且如何解释都说理解不了，可见你在此道上没有天赋，既然如此，便不必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那人：“……”
他梗着脖子道：“我们受上官之命前来听课，就算你是先生，也无权阻止我。”
薛虯：“那就让你的上官来找我吧。”
那人：“……”
他的上官当然没有来，这件事本就是他的不对，上官也不能强出头，更何况有靠山的又不是他一个。薛虯的靠山可比他的靠山大！
只能安慰自己：户部官员不会允许薛虯这样下去的，这学堂迟早办不下去！
期间还有一个小插曲，便是当时缺席的几人中的一个。他并没有打算和薛虯撕破脸，一来薛虯眼瞧着前途光明，且还有薛家做靠山，实在没有必要。二来也容易得罪四皇子，且实话实说，他对薛虯的查账方法很感兴趣，当时只打算迟到一会儿，给薛虯一个下马威，到时候借口说差事忙，谅薛虯也说不出什么。
但他万万没想到，等他到班房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他拍了好几下，里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听着还有些嘈杂的样子，只能遗憾放弃，想着之后再补上第一堂课的内容，没想到就被取消了学习资格，整个人都麻了。
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一遭杀鸡儆猴，原本上窜下跳的众人都老实下来，即便还是对薛虯不假辞色，但是上课规矩多了，再没有随意破坏课堂秩序的事情出现。
眼见这记杀威棒效果不错，薛虯又开始施恩。
恩威并施才能叫人心服口服嘛。
先是四皇子给拨了经费，来小学堂上课的都有补贴，这笔钱不算多，但胜在细水长流，且查账水平精进的话还能再涨，加起来也不比从前捞到的钱少，而且光明正大，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前提是通过结业考核。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位老吏因为学习认真，且成果显著（工作中积极使用薛虯教导的方法，切实提高了办事效率）被提拔了，俸禄也翻了将近一倍。
接着便有流言称，以后有账目需求的官吏选拔，会优先从会这一套的人里头选——前提还是通过结业考核。
且不说被取消了学习资格的人多么后悔，其他人满脑子都是结业考核！结业考核！结业考核！
从前薛虯也没说还有这玩意儿啊！
要是早知道有这个，还这么重要，他们怎么也不会摆烂，肯定要好好学啊！
眼下也只能尽力弥补了。
众人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还会厚着脸皮向薛虯请教，薛虯也不计较从前的事，但凡有问都会认真解答，叫这些人更不好意思了，愧疚地表示：“从前是我们太失礼了，还望薛大人勿怪。”
薛虯含笑问：“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众人哈哈一笑，便将此事揭过了。
下课后还有人请薛虯一起去吃酒，被旁边人捶了一下：“你自己喝花酒也就罢了，可别带坏了薛大人，人家才十四岁，还没有娶妻呢！”
众人又是大笑，班房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薛虯冲这人拱拱手：“并非有意推辞，只是我还得去向四皇子回话。”
这人便不再劝了。
薛虯收拾好东西，与众人告辞后离开，众人看着他的
背影，心中不无感慨，四皇子向来清冷，薛虯却能得他看重，破格提拔、委以要务，还能时常进四皇子府回话，前途实在不可限量啊！
*
薛虯虽然没做过打工人，但是作为管理者，对为人下属之道略有心得。
——领导安排的任务，不要等着领导主动询问，有进展时及时汇报，一来让领导心中有数，二来也趁机拉近关系。
至少根据薛虯这些日子时常汇报的经验，四皇子很吃这一套。他为人责任心极强，经手的事希望尽善尽美，薛虯所为正中他下怀。二人也算一拍即合，亲密度一路飞升。
如今薛虯来四皇子府也算驾轻就熟了，门子见了也不稀奇，甚至都不用通禀，便由其中一人引着薛虯往书房去。
到了却发现九皇子也在，而四皇子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薛虯向二人请安，在九皇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声问：“这是什么了？”
九皇子也小声回答：“御史台弹劾四哥，父皇训斥了他几句。”
薛虯：“是为了查账的事吗？”
九皇子点点头。
今儿早朝，御史台弹劾四皇子渎职滥用、徇私枉法，皇帝虽然压下这些弹劾，但也斥责四皇子行事莽撞。
事后五皇子还假惺惺安慰，实则看四皇子笑话。
四皇子与五皇子年纪相仿，性子却不大相合，他们的母妃一个手握权柄，一个盛宠优渥，也不大对付，两人算得上对头，四皇子在五皇子面前丢了脸，难怪气压这么低了。
薛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四皇子却主动点了他的名字：“薛虯，依你之见，此事应该怎么处理？”
薛虯微笑：“我还没通过您的考核，就可以替您出谋划策了吗？”
九皇子：“……”
四皇子也有些无语，默然片刻后道：“你那个玻璃配方我交给底下人去试了，已经做出了玻璃，虽然比不上西洋的剔透，但比咱们自己的好上许多。”
这还是刚开始，之后再多加验证，或许便能做出纯净无瑕的玻璃。即便不成也无妨，眼下做出来的玻璃价值就足够高了。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四皇子已经派人调查过薛家，确定他们从前久居金陵，薛父也只是一心做生意，虽然与王家和贾家往来颇多，但与朝堂上并没有什么牵扯，就连贾、王两家参与夺嫡也只是隐隐约约猜测的。
薛家入京时王子腾早已离京，入京后与贾家也颇为疏离，不大可能与这两家合谋算计他。
也不排除薛家与贾家联手做戏的可能，但一来没有必要，二来四皇子相信自己的眼光，他认为薛虯不是那样的人。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全然接纳薛虯，只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罢了。
薛虯读懂四皇子的意思，心中也有些动容，说道：“依下官所见，此事根本不用处理。”
九皇子有些着急：“可是父皇都训斥四哥了！”
薛虯：“正因为皇上训斥四殿下了，此事才不用处理。这对四殿下来说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九皇子：“？”
四皇子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急流勇退？”
薛虯点头：“上次江南决堤一案，殿下风头太过了。您一直称病少出门，不就是怕引起众人忌惮，被推上风口浪尖吗？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对殿下的大计也无利。如今您与户部起了龃龉，皇上还因此对您不满，旁人对您的戒心会消去大半，殿下便暂时从这个泥潭出来了。”
“可是……”九皇子纠结道，“四哥是真的得罪了户部啊，这不会有影响吗？”
四皇子监管户部，户部本该是他的助力才是，如今闹成这样，叫九皇子怎么想都不甘心。
薛虯却摇头：“皇上大权独揽，今日能让殿下监管户部，明日便能换成其他人，所以户部从来不是殿下的助力，赢得皇上的欢心才最重要。”
九皇子：“……可是父皇也训斥四哥了。”
说完还小心地看了四皇子一眼，生怕又揭他伤疤。
四皇子：“……”
薛虯笑道：“殿下这就想错了，一时的斥责不算什么，目光还得放长远一些。我问您，皇上勒令殿下停下此事没有？”
九皇子：“……那倒没有。”
“这就是了，皇上或许觉得此事不妥，但绝不会真的因此生殿下的气，因为殿下发心是正的，且很符合他的办事风格。”
四皇子的办事风格是什么？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踏实务实、一心为公。
换句话说，这件事的对错暂且不论，至少四皇子的人设没有崩，这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人设没有崩，他就还是那个一心为公的四皇子，即便皇帝一时不满，之后也会慢慢消气，但若四皇子匆忙处理此事，显得过于谄媚，使人设崩塌，就该引起皇帝怀疑了。
他会想四皇子是不是在投他所好，之前表现出来的是否都是装的，从而开始磨灭对四皇子的信任，这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九皇子恍然大悟：“这么说的话，好像不管确实好一些。”
薛虯点头：“这只是一件小事，闹也闹不起来，两位殿下不必担心。至于户部……”
他嗤笑一声：“户部尚书虽有才能，然而胆小如鼠，只敢试探一二，不敢得罪殿下，您放心便是了。”
四皇子这才笑了起来，伸手虚点了点薛虯：“一会儿留下来用饭吧。”
这就是对薛虯的对答很满意，表示亲近的意思了。
九皇子一下笑了出来，很替薛虯开心的样子，说道：“你有口福了，四哥府上的厨子各怀绝技，做出来的饭菜比宫里都不差什么，有几道菜更是一绝，我几天不吃就要想着，你一定要试一试。”
他一口气报了好几道菜名，一边说还一边形容，描述得十分形象生动，甚至还咽了咽口水。让薛虯听得都有点馋了，冲四皇子拱拱手：“那就劳烦殿下了。”
四皇子：“……”
这门人脸皮是不是有点厚？
他沉默片刻，对齐忠道：“去厨房交代一声。”
齐忠：“是。”
*
果如九皇子所说，四皇子府上的菜格外美味，薛虯吃得十分满足。还跟四皇子打听从哪请来的厨子，俨然要给自家也配上同款了。
九皇子眼睛都瞪大了。
四皇子却没什么所谓，直接将地方告诉薛虯。
吃过饭，薛虯和九皇子一起回去，九皇子和薛虯勾肩搭背，感叹道：“第一次见我就知道你胆子大，但也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四哥怎么说也是你的主公，怎么能跟他用一样的厨子呢？”
“为何不能，这不是肯定四殿下的眼光吗？他应该高兴才是。”
见九皇子十分无语，薛虯才含笑道：“四殿下心藏天下，胸怀宽广，不会为这点事计较的。我母亲与妹妹喜食清淡，这些菜色应该会合她们胃口。”
“你也是个孝顺的。”九皇子面色微黯，想来是想起了他早逝的生母，不过只是片刻，他又重新打起精神，说道，“总听你说妹妹，她几岁了？”
薛虯：“十二岁。”
九皇子有些惊讶，他知道薛虯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但是很少听他提起弟弟，倒是这个妹妹听过几回，本以为是她年纪还小，所以薛虯格外惦记的缘故，不曾想竟已十二岁了。
十二岁的大姑娘，很多都与兄长生分了，薛家兄妹感情还这么好，实在难能可贵。
这一点倒是和他很像，生母去世后，他与妹妹十一公主被分开抚养，往往见一面都困难，但是二人并没有疏远，反而更珍惜彼此。
如今在四哥和德母妃的帮助下，他与
十一妹妹能时常相见，感情更加深厚了。
难得碰到一个和自己这么像的，抱着交流养妹妹心得的目的，九皇子问：“你妹妹平时喜欢干什么，也是读书和做女红吗？”
他状似无意地拨了拨腰间挂着的香囊。
薛虯：“……”
薛虯从怀里掏出绣着竹叶的帕子，擦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然道：“我妹妹忙着读书和学规矩，并不常做女红，只有家人需要的时候才会做一两个。”
比如说他的帕子，这可是他妹妹少有的作品之一！
九皇子：“……”
他好奇道：“你妹妹都十二了，怎么还在学规矩？”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规矩都学得差不多了吧，他妹妹还小一些呢，规矩都学得很好了。
骄傲.jpg
薛虯看了他一眼，说：“我妹妹要参加今年秋天的选秀，所以在学宫里的规矩。”
九皇子一愣：“选秀？”
薛虯点头：“要参选公主和郡主的伴读。”
九皇子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要选皇妃呢，那可就乱了辈了！
虽然他们与薛虯合作并不在意这些。
不过选伴读也有风险，万一选到其他派系——譬如十公主身边，薛虯恐怕也会很为难，四哥也很难放心用他。
九皇子想了想，问：“你妹妹性子怎么样？要不给我十一妹妹当伴读吧。”
“我妹妹性子自是极好的。”薛虯说，“能做十一公主的伴读自然好，只是不知能不能被选上。”
“那有什么难的，找个机会让我十一妹见一见你妹妹，若投她的脾气，我去求求德母妃便是了。”九皇子拍着胸膛道。
薛虯微微一笑：“那就劳烦九殿下了。”

第37章 收到消息
九皇子的动作很快，没过几天就邀请薛虯和宝钗去郊外的庄子上玩儿。
这庄子原本是皇庄，里头如何不知道，但是面积极大，据说还有暖房，每到冬天，宫里一小半的菜蔬都来自这个皇庄，也有庄头将富余的菜蔬拿来卖，售价极高还供不应求，在京城贵人圈子小有名气。
上次四皇子赴江南调查决堤一事立下功劳，还受了重伤，皇帝便将这个庄子赏赐给他，作为奖励和安抚。
据说四皇子很喜欢这个庄子，身体好些后时常会过去小住，有时候还会带上妻子儿女。
九皇子邀请薛虯去这里也是有考虑的，庄子上玩乐不少，十一公主和宝钗可以赏景采摘，他们则能跑马打猎，到时间吃一顿特色农家饭，再有意境都没有了。
他还特意叮嘱薛虯，若有常用的马便带上，打算和他赛过一场。
薛虯得到消息，将此事告诉薛母和宝钗，薛母欢喜不已，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叮嘱宝钗好好准备。
薛虯状似无意道：“前些日子不是刚制了一批衣衫么，倒不曾见宝钗穿过，我瞧着那几件倒好，宝钗的首饰也有些旧了，我让人再采买些新的给你。”
宝钗：“？”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首饰虽然不是簇新的，但也有**成新，又都是好料子，即便这么穿着见客也不失礼，何必再特意采买？
自然了，他们此次要见的是九皇子和十一公主，郑重些也是应该的，但是由薛虯说出来就很奇怪了，他向来少在这些事情上用心思的。
宝钗心中狐疑，但也没有多问，左右哥哥也不会害她，只点头应了。
与此同时，皇宫里，九皇子也殷殷叮嘱，让九公主好好打扮，绝对不能输给下臣家的姑娘，叫九公主十分无奈。
很快到了约定那天，一大清早，薛虯和宝钗拜别薛母，薛虯骑着马，宝钗坐着马车从家里出发。
他们会先在城门口与九皇子和十一公主集合，再一同去庄子上。
到了城门口，远远便见有人在等了。薛虯一夹马腹，速度稍微快了些。走近了才发现那边停的不止一辆马车。其中一辆车厢小巧、装饰精美，应该是十一公主，另一辆车厢却大了许多，装饰也更为低调稳重。
九皇子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两只手各比出四个手指，薛虯见状心中便有了明悟，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对着后面那辆马车前行礼：“下官见过四殿下，见过四皇子妃殿下。”
里面传来一声轻笑，女子婉转的声音说道：“早就听说薛大公子机敏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薛虯谦虚：“当不得四皇子妃盛赞。”
四皇子妃不再说话了，声音换成了四皇子的：“起来吧，我与皇子妃闲来无事，与你们一同去庄子上散散心。”
薛虯应着，心里却明白他们散心是真，不放心几个孩子单独出去也是真。可见四皇子与九皇子情谊深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也不辞辛劳。
正要转身上马，四皇子的马车帘子却被掀开一条小缝，从里头探出一张白嫩的小脸，灵动的眼睛转了转，落在薛虯身上，便笑成了一对月牙，甜甜喊：“薛哥哥！”
正是四皇子的嫡长子，今年才五岁，小名叫团哥儿的。薛虯往来四皇子府，时常会见到他，偶尔还会给他带玩具，二人也算熟识了。
他没想到团哥儿也在，再次俯身行礼：“见过小皇孙。”
团哥儿学着父亲的样子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薛哥哥免礼。”
逗得众人都笑了出来。
四皇子妃在里头说：“你不是一直闹着要找薛哥哥吗，如今见到人了，还不快找他去！”
团哥儿便伸出两只小胳膊要薛虯抱。
薛虯：“……”
他并不排斥带小孩儿，但他是骑马来的，带孩子是不是不太安全？四皇子这夫妇俩的心未免太大了！
最终薛虯还是带着小皇孙骑上了马，小皇孙挺着胸膛坐在薛虯怀里，高兴地咧开小嘴巴。
九皇子驭马与薛虯并列，语气酸溜溜的：“我也没少带你骑马，怎么你不叫我带，反而叫薛虯带呢？”
小皇孙把脸撇到一边，说道：“九皇叔太不稳重了，我不要坐你的马。”
九皇子：“……”
“以前怎么没见你嫌我不稳重，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是吧？”他骑马是快了一点，但这小子不是也兴奋地尖叫吗，这会儿又嫌弃起他啦？
小皇孙：“薛哥哥好看。”
九皇子：“……”
小皇孙：“薛哥哥的马也好看。”
九皇子：“……”
别说，薛虯的马真的挺好看，身姿矫健，英气勃勃，细细一看，九皇子嫉妒得脸都扭曲了。
这马他知道，是从西洋来的名马，价值堪比汗血宝马，据说跑起来宛如霹雳。他父皇那里有两匹，九皇子看中很久了，可惜求了几回父皇都不肯给他，没想到薛虯竟然有。
真是有钱啊！
半个时辰后，众人到了庄子，庄头早得了命令，把待客的院子打扫了出来，女眷们的马车不停，直接驶了进去。
马车在院子里停下，女眷们下了车，彼此厮见过，宝钗和十一公主看着彼此明显盛装打扮的样子，不知怎么脑回路就同频了，都有些无语。
四皇子妃又哪里看不明白？摇摇头无奈道：“这两个加起来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又拉着宝钗的手说：“都说薛大公子芝兰玉树，是难得一见的翩翩公子，我原还不信，今儿见了你才信了。你这般好的品貌，不知哪家有福气得了去。”
宝钗低下头，适时红了脸。
四皇子妃爽朗大气，十一公主则温柔沉静，宝钗八面玲珑，与十一公主说诗书棋画，与四皇子妃说内宅琐事，竟是相处极好。
*
另一边，薛虯和两位皇子来到跑马场。
九皇子见薛虯不慌不忙，奇道：“倒不见你担心你妹妹。”
原见薛虯时不时把妹妹挂在嘴边，还以为他与妹妹感情极好，可是眼下薛姑娘也算在经历一场考校吧，薛虯一点担心的样子也没有，倒叫九皇子看不懂了。
薛虯微笑道：“我妹妹
性子极好，少有人不喜欢她的，我不需要担心。”
九皇子见他如此自信，也不由升起好奇之心，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叫薛虯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啊？
到了跑马场，四皇子借口年纪渐长（其实是骑术不佳），不参与比赛，只让两个小的去玩，自己骑着马慢慢遛了一会儿，就坐到场边喝茶观赛。
九皇子的马虽然不如薛虯，但同样是难得一见的良驹，加上他热爱跑马打马球，骑术比薛虯精湛，薛虯则仗着马匹之利，二人各有胜负。
玩了一会儿，薛虯和九皇子又随四皇子去看他种的地。
薛虯：“？”
九皇子低声解释：“四哥在庄子里种了几亩地，平时交给庄户照管，他来的时候会亲自下田。”
薛虯：“四皇子喜欢种地？”
九皇子：“倒也不是，四哥说上位者最怕纸上谈兵，只有亲自种过地，才能知道百姓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府上也有一片地呢，只是没有这里的大，四哥没事的时候就泡在那里。”
“殿下大义！”薛虯看着四皇子的背影，这背影并不高大，并且有些瘦削，但薛虯只觉得无比可靠。
走在前面的四皇子回头，冷着脸问：“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什么。”九皇子对薛虯眨眨眼，薛虯却笑着说，“只是在说殿下可以带一些亲自种的菜蔬回去给皇上，皇上一定很高兴。”
他在“亲自”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四皇子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薛虯既然力主低调，当然不会是让他显示兼济天下之心，那就是立闲云野鹤、沉迷种地的人设了？
——这个说法还是跟薛虯学的。
薛虯是想到清朝历史上那位皇帝就搞过这一套，他的皇父和兄弟还是挺受用的。四皇子的处境与他相似，完全可以借鉴一二。
四皇子若有所思。
走出没多远就到了一片田地，在一大片的麦田之中，只有这一小片种了好几样不同的作物，而且长势明显差了许多，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九皇子继续解释：“四哥说既然要知道百姓的需求，就得一切按百姓的来。种子、工具、施肥、浇水都是这样，即便如此也不够严谨，因为庄子上的土地太肥沃了，百姓家中大部分土地都没这么肥。”
薛虯点点头：“四皇子说得没错。”
受限于施肥技术和种植理念，百姓的土地想要养肥太难了，需要花上好几年的功夫，反而肥田变劣田可能只是一两年的事，故而大家手里都没有多少良田。
说到这个，薛虯记得有个方法叫轮种法还是什么，可以科学改善土地质量，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回去还得好好想想。
此时老农在田间耕作，四皇子撩起衣摆扎在腰间，挽起衣袖、带上草帽，从下人手里接过锄头，熟练地开始干活，锄了几下，他对老农说：“最近雨水少，地都开始结块了。”
老农点头：“贵人不用担心，我看过天气了，过两天会有一场雨，耽误不了收成。”
那就好，四皇子放心下来，继续卖力地干活，动作相当麻利。
九皇子对薛虯道：“你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我也去帮四哥干活了。”
两位皇子都下地了，薛虯怎么可能干看着？也跟着一起挽袖子：“我跟两位殿下一起吧。”
此话一出，不止九皇子，就连四皇子也诧异地看着他，薛虯看着优雅斯文，不像是会干农活的样子。
四皇子：“你还是别下来了。”
薛虯含笑道：“殿下不必为下官忧心，下官虽然少干体力活，但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他也有每日锻炼的，现在身体很不错。
四皇子默然片刻，板着脸道：“倒不是担心你，我是怕你弄坏了我的苗。”
薛虯：……看不起谁呢！
他拿着锄头下了地，虽然有些生疏，但是动作相当专业，一看就是做过农活的。不一会儿就比九皇子还快了。
九皇子：“……”
埋头干了一个时辰，差不多到了午饭的功夫，四皇子才意犹未尽地带着二人回去。路上还观察其他作物的长势，见情况不错，便十分欣慰：“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应该不错。”
又问薛虯：“你以前干过农活？”
薛虯点头：“以前在灵应观清修，观中便有一片田地，师兄弟们空闲时便要下田，我有时候也会去帮忙。”
四皇子点头：“你这样的世家公子，不想能如此折节下交，难得！”
“殿下缪赞了，不过是观中时间悠长，为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说不上折节。”他笑道，“那些师兄弟在外也是颇有名声的道长，就连观主也时常下地呢。”
四皇子若有所思：“灵应观？不错！”
九皇子看看薛虯，又摸摸自己的脸，幽怨道：“你常常下地，怎么脸不黑呢？”
四皇子：“……”
别提！他这半年也黑了不少。
中午吃的是刚从地里摘来的菜，和刚宰杀的鸡鸭制成的菜肴，虽然不够精致，但是滋味十分鲜美。
用过午饭再休息一会儿，等到日头开始西斜便启程回城。四皇子还真带了些菜蔬回去，自己却没有进宫，只派人送进去便是了，除了皇帝，德贵妃也有一些。
薛蟠暗自点头，就该这样才好，既达到了目的，也显得他有点好东西都惦记着父母，并非为了邀功之故，是心念父母的好孩子。
薛虯便与四皇子告别，带着宝钗回府去了。路上他并没有急着问宝钗情况，但九皇子想起薛虯信誓旦旦的样子，驭马到十一公主的马车边，好奇道：“那薛姑娘如何？”
“大方稳重、善解人意，八面玲珑、颇有成算，为人倒是不错，且很有能力与才华。”十一公主柔声道。
九皇子皱了皱眉：“如此说来，你对她很满意了？”
十一公主应了一声。
九皇子轻啧一声：“还真叫他说准了。”
不过他也对宝钗更好奇了，到底是何等人物才能叫薛虯如此信任，也叫他妹妹如此盛赞？
没两天，薛虯收到九皇子的消息，他已经跟德贵妃说过了，德贵妃答应选宝钗做十一公主的伴读，只是选秀的流程还要走一走，让他耐心等待，好生准备即可。
薛家得到这个消息自然高兴，不过也没懈怠，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这才是宝钗进宫后的立身之本。
与此同时，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扬州，林如海也接到了京城的来信。
林如海刚刚下值回来，接到这封信心中便是一咯噔。他与黛玉时常有通信，但这封却不大一样。
——这是他当初留在京城照应黛玉的人送来的，为王嬷嬷所书，甚至启用了暗线。当日林如海便与王嬷嬷说定，无事不要轻用这条线，免得被贾家发现反而不妙，这两年王嬷嬷的确没有用过，而今突然收到这样一封信，林如海怕得手都在抖，生怕出了什么他承受不住的大事，都等不及进书房便立刻拆开来看。
一目十行地看完，先是松了一口气——黛玉并没有出什么大事。
随后心口升腾起愤怒。
当日贾敏去世，林如海本没想送黛玉进京。虽然说没有母亲教导，黛玉未来的婚事会艰难些，但也不是没法子解决。
或是续娶一房继室，不拘家世门第，只要人善良敦厚，能料理好后院便是了，有他时时盯着，断不会叫黛玉受任何委屈。再或是请个教养嬷嬷，最好是宫里出来伺候过贵人的，有这样的人好生教导，也没人敢质疑黛玉的教养。
退一万步说，即便婚事艰难些也不要紧。反正林如海也没想着叫黛玉高攀，黛玉身子不好，去了哪家他都不放心，最好是招个女婿上门，就在他眼皮底下过日子。
可是贾母几次来请，又是哭诉贾敏，又说思念外孙女。林如海一是同情老太太丧女之痛，二来也觉得这样对黛玉更好，才忍着不舍送女儿北上。
这两年林如海每每思念女儿，想着黛玉在外祖
母身边过得不错才会略感安慰。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贾家竟然是这么对待他的女儿的！
想起信中王嬷嬷细数黛玉在贾家的待遇，林如海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心疼他女儿受了这么多委屈，甚至连自己受了委屈都不知道。
愤怒贾家薄待黛玉，贾母口口声声思念外孙女，对待她却算不上尽心。愤怒王嬷嬷无能，竟没有意识到不妥之处，更不曾告诉他只言片语。也愤怒自己考虑不周，没有保护好黛玉。
愤怒过后，林如海的第一反应便是接黛玉回来，这也不难，再过数月便是贾敏三周年祭日，让黛玉回来祭奠母亲合情合理，之后只说身子不好受不得颠簸，贾家那边也没话可说。
只是如今储位之争愈发激烈，江南富庶，难免被人惦记，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更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眼下他正如空手走钢丝，随时都可能有万劫不复的风险，让黛玉回来也是置她于危险之中。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她留在京城，哪怕可能受些委屈，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自然，能不受委屈就更好了。
林如海想了想，叫来管家叮嘱一番，第二天，一条小船离开扬州北上京城。

第38章 香菱母亲
户部的差事渐渐迈入正轨，随着课程推进，户部官吏查账效率提高了很多，即便上课会耽误一些时间，工作开展也比往年顺利得多，充分展示了“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个道理。
上官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上过课的底层官吏很高兴，他们的外快没有少，还能学到不少东西，日后升迁也比旁人更有机会，即便以后不在户部了，去商行当个账房也能多拿一点月银。
如今去年的账已经盘完，关于查账的课程也结束了，薛虯又开始研究记账方法。
如今官府通用的记账方法是收付记账法，优点是分类简单，账目清晰易懂，但是记录复杂且繁琐，因为过于繁琐，处理数据时效率很低，盘账也特别麻烦。
薛虯邀请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吏帮忙，结合后世先进的记账方法，以及他自己多年来的思考，对记账方法进行优化，针对性解决痛点，试用后确定没有问题，便开始在户部推行。
这次便不需要齐忠给薛虯撑场面了，这段时间他在户部底层官吏间积累了不小的威望，这次再开新课，不用多说，官吏们便自发来听。
课程进展顺利，薛虯又想起那日想到的轮种法。
轮种法听着唬人，其实并非后世才有的。早在战国时期，华国便有关于轮种的记载，《管子治国》记载，当时“嵩山之东，河汝之间”，可达到“四种而五获”，也就是四年五熟。《荀子富国》也记载当时黄河流域有的地方可以“一岁而再获之”，即一年两熟①。
汉武帝时期，推行了“代田法”，将大片土地的小块轮番耕种，使土地单位面积产量大增②。
《齐民要术》中也有“谷田必须岁易”、“麻欲得良田，不用故墟”、“凡谷田，绿豆、小豆底为上，麻、黍、故麻次之，芜菁、大豆为下”的记载③。
可见古时不仅知道轮种的重要性，甚至已经有了一些经验，实际应用也很有收获。只是不知为何没有流传下来。
薛虯将这些记载都摘录下来，再夹带私货加上一些后世知识，一并交给四皇子，之后的事便与他无关了。
*
这日傍晚，薛虯收到一封来自江南的信，他拆开看完了，起身往后院去。
到了正院，便见宝钗和薛蟠也在，宝钗也就罢了，薛虯见到薛蟠略一挑眉：“今儿没回去躺着？”
自从请了武先生回来，薛蟠便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他虽然有些天赋，到底从前没有练过，没有什么功底，年纪又大了，学起来便格外艰难些。
刚开始先生还体谅他初学，格外温柔一些，如今薛蟠勉强算入门了，先生便不客气了起来，天天练得薛蟠哭爹喊娘，满校场都是他的抽泣声。
不是不想哭出来，但是先生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哭出声就要加练，吓得薛蟠应是憋了回去。
也不是没后悔过，早知练武这么辛苦，当初还不如选择念书呢！可惜当初答应了大哥好好练武，现在大哥不肯帮他，先生又打不过，只能一边哭哭唧唧一边咬牙继续练。
结果就是每天下课都跟条死鱼似的，别说出去玩了，多一句话都不想说，请过安后就回自己院子躺着，恨不得饭都在床上吃。
薛母心疼得不行，暗地里抱怨先生太狠心。
薛虯只当没听到，先生也不高兴呢，薛蟠天赋不错，若早早好生教导，现在可能已经有所成就了，他还觉得薛家耽误了一个好苗子呢！
不过这也不能怪薛母，当初是给薛蟠请了武先生的，他自己不肯好好练罢了。
薛蟠被问了也不尴尬，捂着自己胳膊幽怨道：“我今儿好多了。”
薛虯没有再说，请过安后在左边第一个位置坐下。
薛母想起什么，问道：“我听说宝玉今儿又没来？”
薛虯颔首：“今儿一早贾家那边来人说了，宝玉今儿一早起来便不舒坦，今日便不来上课了。”
薛母便叹了一声：“这孩子也太娇惯了些。”
贾家几位小爷来薛家上课已经有一些时日了，贾琮和贾兰日日不落，上课认真听讲，先生布置的功课也保质保量完成，进度一日千里。贾环虽然没这么积极，但也很少缺课，如今在先生的带领下也能好好念书，瞧着人都比从前端正了许多，猥琐之气散去不少。
唯有贾宝玉，一开始还来得勤快些，后来便常常缺席，不是不舒坦就是有事，十日里能来五日便不错了。贾母和王夫人竟也由着他，未免太过纵容了。
这原在薛虯的意料之中，王夫人和贾母对贾宝玉的溺爱人尽皆知，就连贾政都不能在这二人手下管教贾宝玉，否则也不能惯得他无法无天。贾宝玉随心所欲惯了，又没吃过苦，根本受不了薛家学堂的气氛，坚持不下去再正常不过。
只是薛母觉得可惜罢了，好好一个机灵孩子，就这么被耽误了。
又颇有后怕：“幸好当日没有想着将你妹妹许给他，这样一个人，实在配不上我家宝钗。”
宝钗低下头装害羞。
薛虯则心中冷笑，王夫人心思大着，就算薛母有这样的心思，人家也未必答应呢！
薛虯看向跟在宝钗身后的香菱。
是的，今儿跟着宝钗的也是香菱。在薛家待了这些日子，吃得好喝得好，香菱比从前圆润了一些，个子也长高了一些，人也长开了似的，开始绽放出光彩来，还是不爱说话，但是瞧着比从前开朗多了。
她与薛蟠的关系也和缓一些，许是接触多了，知道薛蟠确实没她想象中那般不堪。虽然说不上多融洽，至少不至于见到人就躲出去。
薛虯含笑道：“正好香菱也在，便不用宝钗转告了。”
香菱一愣：“大爷有事告诉奴婢？”
想到某种可能，她的心“扑通扑通”剧烈跳动起来。
薛虯点了点头：“刚才收到金陵传到的消息，找到你的母亲了。”
“果真？”
薛母和宝钗先是惊讶，然后便是惊喜。
丢孩子的人家这么多，找父母的孩子也不少，但是能找到的却寥寥无几，当日薛虯说要替香菱寻找家人，她们并没有没抱什么希望，只是瞧这丫头可
怜，想着试一试罢了。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这可是大好事啊！
香菱却是呆呆的，好似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薛母理解她的心情，也不为难她，只问薛虯：“如此说来，香菱岂非很快便能与母亲团聚？”
薛虯摇摇头：“香菱的母亲身子不大好，适应不了长途跋涉，需得在金陵休养一些时日，待身体好些了再上京。”
薛母叹道：“好好的女儿没了哪有不难过的？身子不好原也能想到。香菱可还有其他亲人？”
“还有一个父亲，只是如今不知所踪。外祖家有一些人，却不大亲近。”
薛虯将英联的身世娓娓道来，听到她原本是大家小姐，父母五十来岁才得的独女，娇宠非常，四岁看花灯时被拐走。她失踪后甄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父母只能寄居外祖家，父亲接连遭受打击，精神一度崩溃，最后跟着一个道人出家了。而母亲封氏积蓄用完后，在娘家被百般嫌弃，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薛母和宝钗都不由眼含泪花，香菱虽然低着头，眼泪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薛蟠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从自己袖里掏出帕子塞到香菱手里。
薛虯：“……”
如果他没猜错，这帕子是薛蟠练武时擦汗用的吧？
好容易众人情绪平复了些，薛虯才对香菱继续道：“我会叫人继续找你父亲，只是未必能有结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香菱福了福：“奴婢多谢大爷。”
薛虯让她免礼，说：“还有一件事，冯渊随着商队进京了，说想要见你，你可愿意见？”
香菱咬住了唇，本来是不想见的。但想到冯渊从江南来，可能知道她母亲的消息，还是点了点头。
薛虯给长瑞一个眼神，示意他安排冯渊和香菱见一面。
薛蟠却撇撇嘴，不屑道：“我早说冯渊是傻的，这时候巴巴跑来京城做什么，守在香菱母亲身边才是正经！”
众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薛蟠摸摸头，茫然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不仅没有错，而且很有道理，正因如此，众人才觉得震惊。
薛蟠居然长脑子了诶！
不过话说回来，冯渊此举实在有欠考虑，正如薛蟠所说，冯渊这时候守在封母身边才是最好的。
眼下正是封母最脆弱、最思念女儿的时候，冯渊把她照顾好了，不仅能讨得封母欢心，英莲知道了也会感激他。如今巴巴跑来京城，固然可以见英莲一面，却属实得不偿失。

第39章 林家来人
不提英莲和冯渊见面之后如何。
却说林管家千里迢迢到了京城，去京城的宅子略加修整，就向贾家递上拜帖，只说林如海令他们来向贾母请安。
贾母并没有多想，把这件事告诉了黛玉。
黛玉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激动，察觉到贾家对她并不如嘴上说得那般好后，她便越发思念父亲。虽然一时见不到父亲，但能见到林管家，听他说一说父亲的情况也是好的，便眼巴巴等着。
王嬷嬷则有些紧张，那封信送出去已近两月，老爷若有反应，差不多就该是这个时间，只不知道老爷打算怎么做？
好容易熬到了第二日，黛玉早早起来收拾，只等贾母派人来请，便立马过去正堂，见到站在中间，恭敬却不谦卑的林管家，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林管家也是老泪纵横，上上下下打量黛玉，只觉得两年未见，自家姑娘长大了许多，瞧着却比从前更瘦弱了些，人也不似从前那么活泼，可见日子过得的确不大称心，心中酸涩难言。
王熙凤陪了几滴泪，抹着眼泪道：“妹妹快别哭了，招得咱们跟着一起哭，可不是要水漫金山了？”
惹得众人大笑，黛玉也破涕为笑，指着王熙凤道：“好你个凤辣子，偏拿我取笑。”
王熙凤笑而不答，拉着黛玉的手把她往贾母那边推，嘴上说：“家里来人是好事，哪有一直哭的道理，快坐下吧！”
黛玉在贾母身边坐下，问林管家：“父亲一向可好？”
“好！老爷身子康健，只是想念姑娘，有时夜里睡得不安稳。”
贾母叹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古往今来莫不如此。敏儿跟着女婿去江南的时候，我也整夜整夜睡不着。”
说着眼里也有了泪，想是想起了早逝的女儿。
林管家并不接这话，只道：“老爷总提起老太太，说当初在京城为官，您对他照顾颇多，只恨如今远在扬州，不能在您膝下尽孝。还要劳您养育姑娘，实在惭愧。此次特意派老奴入京，一是向老太太请安，二来也是聊表谢意。”
说着便奉上礼单，其厚重更胜往日，叫邢夫人眼睛都直了。
贾母却不高兴，板着脸道：“玉儿是敏儿唯一的骨血，就是我的心肝肉，巴不得一直在我身边才好，说什么劳累不劳累的！”
王熙凤笑道：“这原是林姑父心疼老祖宗，找个由头孝敬您罢了，您若不喜欢呀，只把这些个好东西送到我院子里去就是了，只叹我那院子不够大，装不下林姑父的孝心！”
逗得众人又笑了起来，贾母也指着她笑个不住。
林管家又给众人送上礼物，这才道：“老奴此来还有一件事，姑娘初来贵府时年纪小，身边只得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小丫头伺候，承蒙老太太关爱赐下紫娟，才不至于出了差错。如今姑娘年纪见长，该为以后的事考虑了，老爷不敢叫老太太劳心，从扬州带了几个人来伺候姑娘，这些人的一应支出都由我们自己来。”
王熙凤眼睛一转，便知道这是林家对贾家不满了，只是不打算撕破脸闹起来，才用这种法子护着自家姑娘。
这也不怪人家，林妹妹现在还住在碧纱橱里呢，和宝玉一个里头一个外头地住着，传出去实在不像话。原以为扬州那边没动静，是林姑父和老太太有了默契的缘故。如今看来人家分明根本不知道，眼下林姑父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消息，只怕恼老太太恼得狠了，这才打发人来给林妹妹撑腰。
且伺候的人多了，碧纱橱住不下，可不就得另寻住处吗？如此便可将林妹妹和宝玉隔开来。
她垂下眼睑，只当自己不存在，才不在这时候当出头鸟惹两边不痛快。
王熙凤明白这个道理，贾母人老成精，又有什么不明白的，脸缓缓沉了下来。
但林管家说出的理由合情合理，黛玉一日大似一日，不过几年便要议亲了，总不能只带着三两个丫头出嫁。若到了出阁之前再安排陪嫁，总不如从小一起长大的，一来互相了解，二来情分格外不同些。
这件事贾家不能插手过多，林家的安排是合适的，贾母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沉默半晌，也只能沉声吩咐：“收拾一个院子出来，找个日子叫林丫头挪进去吧。只是自己花销的话却不必再说，否则我要恼了。”
林管家果然不再说了。
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让黛玉搬出碧纱橱自己住，至于自己承担开销……一来以防旁人说嘴，说林家的人吃贾家的用贾家的，倒叫他们矮人家半头。他可是听说了，现在就有人说姑娘一草一纸都用贾家的呢！
二来也是想着，倘若自己开销，就得弄个小厨房，姑娘想用些什么都便宜，于她养身体有利。
不过贾母不答应也无妨，日后再找机会当众给贾母一些银钱，打赏下人手再略松些，想来便没有人能说嘴了。至于姑娘的饮食……拿着钱去大厨房买就是了，贾家这样的地方，有什么是有钱买不到的？总不让姑娘受委屈便是了。
王熙凤想了想说：“我瞧着集韵院倒合适林妹妹住，老祖宗的意思呢？”
集韵院位于贾家中轴线上，原是给嫡支嫡长女住的，地位
十分尊崇。贾敏从前便是住在这里，贾敏出阁后便没有人住过了。贾元春出生后，王夫人想叫她住进去，可是贾元春虽是嫡长女，却并非袭爵的长房一脉，到底没能成。
王熙凤说让黛玉住进去，论理倒也说得过去。可黛玉到底并非贾家的女儿，贾元春都住不进去的院子却让她住进去，多少有些不合适。
王夫人看了王熙凤一眼，顾忌着外人在，到底没有说什么，心里却老大不痛快，贾母也沉吟不语。
林管家笑呵呵道：“好叫老太太知道，老奴日后打算常居京城，若姑娘住得太靠近里，往来难免不便。不若安排到靠近院门的地方，也便宜些。”
贾母想了想，说：“那便把翠微院收拾一下给玉儿住吧，那里临近偏门，地方也清净，适合她养病。只是距离我远了些。”
黛玉依偎着贾母，说道：“我日日来给外祖母请安，住得远近都是一样的。”
贾母拍拍她的手：“知道你有孝心，只是你身子不好，若不舒坦便好生歇着，不要强撑着来请安，叫我替你操心。”
黛玉垂下眼睑，心中十分复杂。外祖母对她或许没有十分上心，但也是有真心的，这却做不得假。
今日之事只怕叫外祖母伤心了，但她不可能拒绝林管家的安排。她不仅是贾家的外孙女，更是林家的女儿，代表着林家的体面。只能以后再孝顺老太太罢了。
一切议定，约定等黛玉挪了院子便将伺候的人送来，林管家便先告退了，却没有回林家，而是去拜访亲友故交。
薛虯正在看书，听说林家管家来拜见还愣了一下：“哪个林家？”
“就是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他的夫人是贾家姑奶奶，林姑娘便是他的女儿。”小厮解释道。
这些薛虯自然知道，只是不知林管家什么时候来京城的，又怎么会来他们家拜访，当日父亲与林如海的确是泛泛之交吧？
不管怎么说，林管家既然来了，薛虯便不能拒之门外，合上书说：“请进来吧。”
*
林管家是一个清秀文雅的中年人，倒是与薛虯想象中的林如海有些相像。
他被小厮领着进来，见到薛虯眼前便是一亮，说道：“老奴从前见过薛公几回，只觉得他风采出众，不想他的儿子更为出色，真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您谬赞了，请坐。”薛虯请他坐下，含笑道，“从前父亲也与我们说起林大人，夸赞他文采风流，人品端方。”
“老爷与薛公相识未深，但是极为投契，可惜后来天各一方，再难相见，如今薛公又……”他话音一顿，叹了一声，“好在后继有人，可慰他在天之灵。”
小厮捧了茶上来，薛虯抿了一口，说道：“不知林管家何时上京的，此行为何而来？”
“今日上午才进京，方才从荣国府贾家出来。”林管家也不隐瞒，把他们收到京城来信、立即派人进京、一路上紧赶慢赶、入京后立马去贾家，以及方才在贾家的事和盘托出。
又道：“今日前来拜访，是因为我们姑娘书信中提起贵府太太和大姑娘，说她们对她十分照顾，老爷心中感激，令老奴务必登门道谢。”
“林大人客气了，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实在羞于领受。”薛虯一副惭愧的样子。
林管家道：“薛大爷太谦虚了，若非有你们家在，姑娘也不能这么快发现不妥，只怕还受尽委屈而不知呢！”
薛虯奇道：“这话怎么说？”
林管家又将黛玉和嬷嬷如何发现贾家待她并不尽心，王嬷嬷如何决心给扬州写信的事说出来，叫薛虯不胜唏嘘。
原以为他穿越一场，能保住自家已经心满意足。不曾想蝴蝶的翅膀还煽到了黛玉身上，如今林如海知道了她的处境，黛玉自己也有所意识，想来不会再落得原著那般结局。
前些日子他还替黛玉担心，不想这么快就解决了，世事果真无常。
林管家：“……除此之外，也是有件事想请薛大公子帮忙。”
薛虯露出洗耳恭听之态：“您且说来听听。”
林管家便道：“老爷的意思是，姑娘身边需得有个教导她、帮她拿主意的人才好，最好还得是宫里出来的，如此贾家才会格外在意些。只是我家在京城人脉不多，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这才冒昧上门求助薛公子。”
薛虯略一思量，说道：“此事不难，倒也不必找旁的门路，只我们府上教导姑娘规矩的姑姑便是从宫里出来的。她从前给刚进宫的小宫女教规矩，认识的人多，许是知道一些。”
林管家无有不应的，真论起办这种事，这位姑姑可能比高官显贵合适多了！
笑道：“那就劳烦薛大人了。”
薛虯让人去请陈姑姑过来，坐了一刻钟功夫，喝了一盏茶，说了会儿江南的情况，陈姑姑便到了。
听薛虯说了叫她来的意思，陈姑姑想了想，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她从前是服侍太妃的，太妃去世后才被放出宫，当时三十岁，如今也该有三十五六了。她规矩极好，心肠也软，只是为人刻板严肃，不大招人喜欢，所以不太好找差事。前儿我听说她的消息，好似还没找到活干呢。”
林管家却觉得合适，刻板严肃好啊，这样才能震慑住贾家那起子魑魅魍魉。至于林黛玉会不会不喜她？
——他家姑娘眼明心亮，向来不会以貌取人，林管家十分放心。
他冲陈姑姑拱了拱手：“还请姑姑帮忙引荐。”
陈姑姑笑道：“稍候我写个条子给你，你带着去找她便是。”
林管家郑重地谢过。
等到陈姑姑走了，薛虯又问林管家：“听说你们家姑娘身子不好，可曾找大夫瞧过？”
“可别提请大夫了！”林管家叹道，“从前在扬州的时候，为了姑娘这病，什么样的名医没请过，什么样的好药没吃过？都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吃药却是治不好的，只能精心养着，等到年岁大些许是就好了。可我今儿见着姑娘，瞧着并没有好转的样子。”
薛虯：“如今到了京城，再多请几位名医瞧瞧，许是便有会治的呢！”
林管家也有些心动，只是如此一来，贾家怕真要恼了，显得他们不给自家姑娘治病似的。
薛虯不以为意，比起贾家的态度，自然是黛玉的身子更要紧。
不过他也能理解林管家，想了想，说道：“找个贾家请不到的太医便是了，他们也无话可说。”
话是这么说，可是林家在京城的底蕴尚且不如贾家，贾家都请不动的太医，林管家哪里请得动？
薛虯道：“此事便交给我吧。”
林管家都不好意思了，本来只想请薛虯给引荐一位教养嬷嬷，不想他这么热情，竟还愿意帮忙请太医，倒和传言中的性格不大一样。
薛虯也是想帮一帮林妹妹，平时没有立场，现在借着林管家之手，倒能够做一点事了。
次日忙完户部的差事，薛虯去找四皇子汇报工作，顺便提起请太医的事。
四皇子头也不抬：“想要太医自己去太医院请便是了。”
以薛虯的九品官位还不能请动太医，但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薛虯在户部炙手可热，还很受四皇子看重，肯卖他面子的多了去了，请几位太医上门出诊不是什么难事。
薛虯却道：“下官想请太医院的院使或者两位院判。”
这却是如今的薛虯请不动的。
四皇子从书册里抬起头，先上下扫视薛虯，见他一切如常，略略放心了些，皱着眉毛问：“你家里人生了重病？”
否则为何点名要院使或者院判，这必得是普通太医治不了的大病才行吧？薛家几口身体似乎都不错，不过人有旦夕祸福，原也说不准，只不知到底是哪一位。
正想着，便听薛虯道：“不是我家的人，是林如海的女儿。”
四皇子：“？”
四皇子再次上下扫视薛虯，向来冷淡的脸上也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薛虯：“……”
他无奈道：“您误会了，我对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家与林大人有两分交情，我妹妹与林姑娘也投契，这次林家的管家求到我头上，才想着给她请个太医。那姑娘是从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些年看了不少好大夫，只是一直不见
好，所以才想着请院使或者院判出手，许是还能治上一治也说不定。”
四皇子点点头，似乎还有些失望的样子。沉吟道：“林如海我知道，父皇对他颇为器重，他任巡盐御史以来颇有作为。听说他夫人早逝，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也没有再续娶纳妾，不想这女儿如今竟在京城，还与你家沾亲带故。”
薛虯笑道：“这姑娘的外祖家颇有名声，殿下也知道呢。”
四皇子：“哦？是哪家？”
薛虯：“荣国府贾家。”
四皇子：“……”

第40章 黛玉搬家
四皇子对贾家没什么好印象，这一家子的污糟事整个京城都知道，四皇子克己复礼，治家也十分严谨，很看不上这样的人家。
不知道林如海为什么把女儿送到这家里抚养，留在他的身边，哪怕没有母亲教导都要好上许多。
不过他对林如海印象不错，此事又是薛虯提出来的，他也不会拒绝，说道：“我会让人去太医院说一声，你需要的时候只管叫人去请。”
*
却说林管家按照陈姑姑给的信息，果然找到了一位姓朱的姑姑。
这姑姑今年三十六岁，住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她父母已经不在了，倒有两个姐妹，却没有兄弟。因为出宫时年纪大了，长相并不如何出众，甚至显得有些凶悍，性子也十分强硬，嫁不得什么好人家，便干脆绝了嫁人的心思，住在父母留下的老院子里，靠给富贵人家的姑娘做教养嬷嬷过活，日子倒也过得去。
林管家找到她的时候，朱嬷嬷已经有些日子没找到活计了，她的长相和性子不讨喜，小姑娘们都怕她，找差事便格外难一些。
林管家找到她，把黛玉和贾家的情况说了一遍，朱嬷嬷听得眉毛直皱，直接问了一句：“跟在她身边的嬷嬷是干什么吃的？”
林管家苦笑一声：“这原是我们考虑不周的缘故，只不知您愿不愿意接这个差事？”
“我从前是伺候太妃的，见过难缠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从没有怕过谁。”朱嬷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说道，“走吧。”
林管家大喜，请朱嬷嬷上马车，又回林家接上另外一位黄嬷嬷，直接往贾家去了。
原本是打算过上几日，等黛玉挪了院子，将所有人一起送去，免得显得太迫不及待。只是亲眼见过黛玉，又细细打听了贾家的事，林管家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
至于朱嬷嬷的品行，林管家并不担心。一则这是陈姑姑推荐的，薛虯给自己妹妹请的教养姑姑，身家人品必定没有问题，她推崇的人，人品和能力想来也有保证。且林管事跟在林如海身边多年算得上见多识广，也有一套看人的本事，觉得朱嬷嬷问题不大。
退一万步说，即便朱嬷嬷有问题，还有黄嬷嬷跟着呢，黄嬷嬷可不是王嬷嬷和雪雁那样的傻白甜，不会叫自家姑娘有事的。
现在最需要防备的还是贾家。
朱嬷嬷也没有异议，只跟林管家要了两个人替她收拾东西，自己随便收拾个包裹，就踏上了去荣国府的马车。
要往贾家送人，自然要先见过贾母。贾母听说林管家去而复返还有些诧异，听说他还带着两位嬷嬷，脸色便不太好看：“女婿这是真的要与我生分了啊。”
鸳鸯笑道：“老祖宗多心了，林老爷不过是惦记林姑娘，送几个人来伺候罢了。虽说原本要等到挪了院子才送来，那也是这里住不下的缘故，其实哪有不想赶紧见面的呢？送一二个人来，不过是为了和林姑娘说说话。您对林姑娘一向慈爱，和对宝二爷是一样的，林老爷怎怎么会和您生分呢？”
贾母却没多说，只道：“让他们进来吧。”
林管家和两位嬷嬷被请了进来，三人见过礼，贾母便看向两位嬷嬷：“这便是女婿拨来伺候玉儿的？”
“是。”林管家含笑道，“黄嬷嬷是林家的家生子，打小看着姑娘长大的。朱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老爷请她来给姑娘教规矩。”
贾母多看了朱嬷嬷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只觉得女婿选的这个人不好。心里却略舒坦了些，若是宫里出来的，那也勉强说得过去了。
她问了两位嬷嬷几句，又交代她们好生照顾主子，就让人送她们去找黛玉。
只是在临告退前，朱嬷嬷想起什么，突然开口：“还有一件事要劳烦老太太，我们姑娘身子不太好，那院子距离大厨房又远，吃食送到都凉了，对姑娘养身无益，我想着能不能在院子里开个小厨房，也便宜一些。”
林管家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怪道来的路上问姑娘的院子和大厨房位置，原是想着这个。他本不好太咄咄逼人，想着日后徐徐图之，不想朱嬷嬷就开了这个口。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贾母没有拒绝的道理，点头：“那便拨两个厨子过去，再叫大厨房每日送些鲜菜鲜肉去也就是了。”
林管家没有拒绝，两个厨子、一点菜肉不算什么，再推辞就真的伤了体面，也显得他们小家子气。日后他多送些名贵食材过来，给贾母和府上其他人分一些便是了。
*
两位嬷嬷和黛玉见了面，黄嬷嬷自不必说，与黛玉是打小的情分。二人叙了一番离别，大致说了各自情况，不免抱着哭了一场。
难得的是朱嬷嬷和黛玉也十分投契。
朱嬷嬷喜爱黛玉风采心性，又心疼她小小年纪寄人篱下，黛玉则敬重朱嬷嬷人品秉性，并不觉得她面目不堪，反而十分尊敬。
三人相处融洽，外头却闹了起来。
原是宝玉出去玩回来去给贾母请安，却听说了黛玉要搬出去的事，当即不高兴了，哭着喊着不许黛玉走。
贾母将他揽着怀里，哄道：“林妹妹没走，林妹妹还在呢。”
说着就吩咐鸳鸯：“去请林姑娘来。”
一时黛玉来了，身边还跟着朱黄两位嬷嬷。贾母对宝玉道：“你瞧，这不是林妹妹吗？”
宝玉擦掉眼泪，上前拉住黛玉的手——
没拉到，被朱嬷嬷拦住了。
朱嬷嬷板着脸：“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这位小爷自重。”
贾宝玉：：“……”
他被朱嬷嬷的冷脸吓到，愣了一会儿才看向被黄嬷嬷护在身后的林黛玉：“林妹妹，你不要搬走，我们在这里住着不好吗？”
黛玉心中一叹，宝玉还是这么小孩子气，好似永远长不大似的。
她道：“家中送了些人来服侍我，这里住不下。”
宝玉：“那便不要让她们来，你若缺人使唤，我把我的人都给你就是了。”
“胡说什么呢！”贾母嗔怪道，“哪有将身边人随意送人的？况且咱们家也不缺人，哪里用得着你身边的，只是你林姑父一片慈爱之心，倒不好辜负。”
宝玉嘟着嘴：“那我也搬出去，还和林妹妹一起住！”
“越发胡说了！好了，你妹妹就住在后头院子里，你要是想她，随时找她玩去便是，可不许再哭闹了。”贾母板着脸佯作训斥。
朱嬷嬷却突然开口：“老太太说笑了，哥儿这么大的人，哪还有往后院玩闹的道理？”
贾母脸面上有些挂不住，淡淡道：“不过是哄孩子的话，朱嬷嬷也太较真了。”
朱嬷嬷：“姑娘家名声金贵，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影响了姑娘婚事，老太太心里也难受，这种玩笑话以后还是不要说的好。”
第一次被下人教训的贾母：“……”
第一次看贾母被下人教训的众人：“……”
黛玉回到住的地方，又伏在被子上哭了一场，哭也不敢大声，唯恐发出声音被旁人听到。
外祖母明知道父亲因为她与宝玉相处太多不高兴，也知道这么大年纪的男女接触多了不好，即便不知道，刚才朱嬷嬷都说了男女授受不亲，竟然还不叫他们避嫌。宝玉一哭闹，就把她叫
来哄宝玉，还让宝玉去她的院子找她，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可见老太太虽然疼爱她，终究比不得心爱的孙儿。先前黛玉还觉得伤了贾母的心，心里有些不自在，如今只觉得齿冷。
*
王熙凤的动作很快，不过几日功夫，翠微院便收拾好了。黛玉带着贴身伺候的人搬了进去。
翠微院位置偏僻，然而小巧精致，她一个人住刚刚合适。里头布置得舒适雅致，黛玉瞧着便十分喜欢，对王熙凤点点头：“多谢嫂子，你费心了。”
王熙凤笑道：“你与我客气做什么，再有什么缺的要的，只管叫人跟我或者说一声便是了。林家送来的下人也到了，你们忙着收拾，我便不打扰了。”
“二嫂子慢走。”
送走王熙凤，黛玉被簇拥着进了屋子。
这次林家总共送来三位嬷嬷，加上王嬷嬷共四位，另有小丫头六个，加上雪雁和紫娟总共八个。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小厮，就守在偏门不远处，黛玉有什么事吩咐，随时可以递消息给他们。
此刻嬷嬷丫头们，除了雪雁贴身照顾黛玉的，其他人都被黄嬷嬷和朱嬷嬷指挥得团团转。
黛玉看了一会儿，见没自己说话的地方，干脆歪到榻上看书去了。
她看得入神，王嬷嬷端着一碗甜汤过来，笑眯眯道：“如今天干，姑娘晚间容易咳嗽，喝一盏冰糖雪梨吧，小厨房刚熬的，润肺止咳最好不过了。”
黛玉合上书，接过银匙喝了一口，只觉得入口清甜，暖意融融，极合她的胃口，不由多用了几口，笑道：“今儿的冰糖雪梨做得倒好。”
“一来是小厨房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最好喝。二来这是厨子根据黄嬷嬷要求调整过的，更合姑娘的口味。黄嬷嬷说了，以后姑娘用的菜都由她掌眼，保证让姑娘用得舒坦。”
王嬷嬷满脸笑意，眼角的皱眉仿佛都舒展开了。自从朱嬷嬷和黄嬷嬷来了，她心里一颗大石头便落了地，眼瞧着姑娘越来越好，她也觉得高兴。
另一边，王熙凤带着平儿出了翠微院，平儿笑道：“可见奶奶喜欢林姑娘，这次给她布置院子，真真费了不少心思，连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给她用了。”
王熙凤斜睨她一眼：“你这小蹄子，你家奶奶平日是什么小气人不成？”
平儿白了她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不能说王熙凤小气，但也说不上多么大方，那是油锅里的钱都敢捞出来花的主，往日给其他主子东西也没这么大方过。
王熙凤：“林妹妹的确可人疼，别看她不声不响，实则心里明白，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都清清楚楚，纵是一时看不透，以后也总能想明白。再者——”
她叹了一声：“老太太的心偏得没边了，满心满眼只有宝玉一个，我那好姑妈也不是好相与的，左右这些东西未必是咱们的，拿去给林妹妹用，好歹还能落个好儿。”
平儿也跟着叹了一声。
王熙凤还有另外一层考量，贾家眼瞧着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日后还不知是何光景。她和琏二是指望不上家里的，倒是林姑父位高权重，与黛玉交好，于他们只有好处。
再说林家带了那么多好东西来，若院子布置得不好，反倒显得贾家寒酸，老太太那边也要不高兴。
*
次日，林管家回禀过贾母后，带着太医院院使来给黛玉看病。
纱帘层层垂下，黛玉只有一只手露在外头，手腕上覆盖一张丝帕，院使隔着丝帕为黛玉诊脉，其他人则紧张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院使才收回手。林管家连忙问：“如何？”
院使叹气：“从脉象上来看，随着姑娘年岁渐长，她从胎里带来的弱症的确在好转，只是身体没有得到滋养，加上从前用的药不对症，所以身子反而一日不如一日。”
林管家皱眉：“药不对症？”
院使：“姑娘一直在用人参养荣丸，但这是从前的方子，随着身体状况变化，药物、剂量也该随之变化，人参养荣丸早便对姑娘无用，应该调整用药才是。”
林管家沉着脸，却没有再说什么，只问：“院使可能治我们姑娘的病？”
“好在姑娘年纪小，好生吃药调养，还有痊愈的希望。我开个方子，你们先用上三日，三日后我再来把脉。”院使捋着胡须道。
林管家亲自为他铺纸研磨，院使写了方子，紫娟便去拿药。
也不用去别的地方，贾家便存着一些常见药材，紫娟脚程却快，不一会儿便取回来。
正要拿去煎药，院使眉毛一皱，抓起一片黄芪看了一会儿，说：“这些药材品质一般，有些已经失效了，还是另外采买吧。”
林管家脸渐渐绿了……

第41章 林家求参
林管家并没有怀疑贾家故意把没了药效的药材给他们家姑娘用，一来这些不过是普通药材，值不了几个钱，还要费功夫挑出来，实在没那个必要。
二来林家刚派了人来，态度又强硬，还请了太医在这里，一不小心露了馅，很容易招惹是非。
只能说贾家存着的药材本就不好，而管事的人不知道，只以为是好的，让紫娟拿过来了。
这可稀奇了！像贾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又是药材这种治病救命的东西，必定要经常检查更换，其他地方再如何节省，也不能在这个上头动心思，贾家想必也是如此。
但偏偏贾家存着的竟是些劣质药材，原因也不难想，不外是底下人、甚至是某些主子中饱私囊，用劣质药材替换好药，把银子装到自己兜里去了。
这个因果并不难想，林管家脸色十分难看，来了京城后他着意打听过，早知道贾家污糟事多，但也没想到能烂到这种地步，连药材都敢动手脚，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偏他们家姑娘在贾家住了好几年，期间用的药多半是从贾家拿的，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妨碍？
林管家说王嬷嬷：“把姑娘从前吃的药拿来，一并给院使看看。”
“姑娘常吃的药丸子在架子上的药匣子里，雪雁你去拿来，至于旁的，主要是人参用得多些，老太太着人送了两棵来，让姑娘平时泡茶或者熬粥用。”
也不用特意去拿，方才院使开的方子里有人参，王嬷嬷已经把存着的人参拿出来了。因着好的人参可遇而不可求，大户人家往往会备着些，要用的时候也便宜。
她把装人参的匣子打开，里头放着一棵切了一半的人参：“这是二十年的上好参，您瞧瞧。”
院使拿起来细细观察，又切下一小块尝了尝，摇头道：“这人参年份倒是不错，但是放置时间太久，药效流失太多，用来日常调理也就罢了，给姑娘入药却万万不成。”
这时雪雁拿着小匣子进来，里头放着黛玉的各种药物。
王嬷嬷取出一只瓷瓶给院使：“旁的也就罢了，唯有人参养荣丸姑娘素日常吃，您再瞧瞧。”
院使取了一颗丸药碾开细看片刻，道：“这里头的药材不算上好，却也没有错处。”
王嬷嬷松了口气。
林管家却察觉不对，问她：“这里头的人参是从哪来的？”
王嬷嬷：“姑娘的养荣丸都是和老太太一起配的。”
林管家：“……”
林管家都要气笑了，给贾母用的就是正经人参，给
他们姑娘的便是失了药性的，这是打量着他们姑娘在府里无依无靠，即便察觉不对也不能做什么，专挑软柿子捏呢？！
院使表面一本正经，其实吃瓜都快吃撑了，早知道贾家乱，但今日所见还是令他大开眼界。
又心疼这小姑娘，好好儿地来投奔外祖母，却被人这般糟践，看这家下人紧张的样子，还特意通过薛家请他来看诊，显然对她极为看重，如今这般真是可怜可叹。
他道：“我这里倒有些好参，够用上几日的。只是姑娘的身子需要长久的调养，最需要上好的人参，你们要多备着些才是。”
黄嬷嬷便问林管家：“咱们从家里来的时候带人参了吗？”
林管家摇头：“姑娘去信总说不缺药材使，老爷也没想到这个情况。我们来得匆忙，很多东西来不及准备，老爷只让多带些钱，需要用什么东西拿银子现买便是了。”
黄嬷嬷便有些着急：“那可如何是好？”
旁的东西能拿钱现买，可是上好的人参可遇不可求，一时半会儿未必能买到。至于贾家…他们现在根本不敢指望，且若将此事捅出去，必定要陷入贾府家事之中，凭白惹一身腥臊，实在划不来。
林管家对院使拱拱手：“您老见多识广，还请您指点一二，京中哪里能买到好参吗？您且放心，银钱是尽够的。”
院使便笑道：“你家与薛家交好，何必还要舍近求远来问我？”
林管家一愣，继而恍然大悟。是啊！薛家便做着药材的生意，就连皇宫也用他们家的人参，匀几棵给他们想来不是难事。
院使又说：“姑娘若想好得快一些，除了按时吃药之外，日常也要多注意，饮食起居都要格外留心，生冷油腻、难克化的东西一概不能吃，夜间早些歇息，要保证充分的休息……”
雪雁蹙眉道：“可是姑娘夜间总是睡不着。”
“吃上几日药便会好些了，这原是姑娘身子不好，气血两虚的缘故，待调理好自然便可安睡。”院使顿了顿，又说，“姑娘也要放宽心，莫要多思多虑，更不能伤心动气，这都是大损身体的。”
王嬷嬷和雪雁脸色发白，自从到贾府以来，黛玉总是心事重重，一来背井离乡，难免有寄人篱下之感，每每思念老爷，还不敢在老太太面前表现出来，又要时时小心在意，生怕给林家丢人，生活上有什么不自在，也只会一味委屈自己。
贾家的下人也不是好相与的，背后总有些议论，说黛玉小性、吃穿都用贾家的云云，甚至拿她与薛大姑娘做比较，说她不如薛大姑娘大方敦厚，议论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总能传到黛玉耳朵里。
再加上宝玉……
总之这一两年，黛玉总是忧心忡忡，还时不时掉眼泪，竟是把太医说的都占全了。
院使：“再则，姑娘身子弱，难免格外喜静些，但也不能一味坐着躺着，每日晨起和傍晚太阳落山之前出去走一走，晚上和晌午日头大的时辰便不要出门了。”
众人一一应下。
林管家谢过院使，拿出准备好的诊金给他，亲自将人送出门。
随后自己也坐上马车，先回林家走了一趟，紧接着便往薛家去了。
薛虯早知道林家今日请了太医去，还是长瑞亲自去太医院请的，他也想知道林妹妹的身体还有没有治，听说林管家来了，便让人请他进来。
见林管家面露忧虑，却无哀戚之色，便知林妹妹的身子还有希望，问道：“给林姑娘把过脉了？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好好调养或有可能康复。”林管家拱手，“还没谢过薛大人出手相助！”
“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主要是太医的功劳。”
林管家却不这么想：“倘若没有您帮忙，小人请不到院使，只怕就把姑娘耽搁了，贾家……”
他摇摇头，把诊脉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贾家也是请太医给黛玉看过的，虽然都是给老太太或者宝玉看病时顺带的。但太医却没说过药不对症的话，要么就是贾家今时不同往日，请不到好的太医，要么就是黛玉的病太难治，一般太医也诊断不出来。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都亏了薛家了。
薛虯也没想到黛玉的病里头还有这么多事，想来原著中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除了情志不畅之外，只怕也有这些药材拖累的缘故，不由暗叹一声，说道：“若要寻好的人参，我家倒有两棵现成的，你且先拿去用，之后若有好的，我叫人给你留着。”
林管家连忙道谢：“正想求助薛大人呢。”
薛虯让长瑞去后院找薛母拿人参，拿来的却不是两棵，而是三棵，另有一匣子燕窝、一匣子冬虫夏草。
长瑞笑道：“太太听说林姑娘要人参治病，从她自己收着的里头拿了一棵出来。这些燕窝和冬虫夏草是给林姑娘养身体的，还请林管家问过太医后再用。”
林管家忙要推辞，薛虯道：“母亲的一片慈爱之心，您收着便是了。咱们两家本是故交，又是亲戚，别见外才好。”
林管家便把话咽了回去，原本准备好要给薛家的人参钱也塞回袖子里去了。虽然他本就知道薛虯一定不会收，但这是他们的态度，叫薛家知道林家不是白占便宜的人家。
不过薛虯既说是故交，那便按故交的方式来相处，给钱就太见外了，只要记着这份情谊，以后有机会再回报便是了。
他道：“既然如此，小人便不与大爷客气了，还请大爷代小人谢过太太美意。难得我们姑娘与薛姑娘投缘，日后也要常来常往才好。”
薛虯含笑应了。
送走林管家，薛虯才瞥了长瑞一眼：“有什么事便回，要笑不笑的成什么样子？”
方才从后院回来后，这小子就一直憋着笑，也不知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儿。
长瑞嘿嘿一笑，低声道：“方才去拿人参的时候，太太很是关心林姑娘的身子，问了小人好几句呢。”
薛虯一时没有明白，一边提笔蘸墨一边道：“看来母亲很喜欢林姑娘，不过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长瑞：“小人拿了三棵人参，太太还觉得太少了，一再问要不要多给几棵。”
薛虯：“……”
他无语道：“母亲一向慈悲，又格外疼惜小辈，一时兴起也是有的，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虽然多给几棵人参确实有点离谱了。
他顿了一下，说：“你去告诉一声，我今儿公务繁忙，便不去陪母亲用晚饭了。”

第42章 选秀前奏
夏去秋来，暑气尚未散尽，秋日的凉意已渐渐袭来。
薛虯脱下夏日的薄衫，换上了厚实些的秋装，常日摆着的冰盆被撤下，换成了盛开的茉莉。走出门，街上的人明显多了，最热闹的摊位已不是卖冷淘（凉面）冷饮的，反而百花齐放，各有千秋。
京城的大户人家也格外忙碌起来。
马上就要选秀了，如今已经是七月，惯例九月中旬便要选阅。宝钗要参选的公主、郡主伴读并非重点，前头还有大选，是为了挑选嫔妃充实后宫，或者给诸位皇子、皇室宗亲指婚，参与的都是高门大户的贵女。
为了这次选秀，她们和她们的家人早早便开始准备，衣裳、首饰、胭脂，每一项都力求尽善尽美，一时间京都布贵。
薛虯和四皇子、九皇子坐在茶楼二楼窗边，一边品着新采摘的武夷岩茶，一边看外头行人百态，感受这难得的人间烟火。
这时街上突然喧闹起来，好似有人生了争执，九皇子眼睛一亮，好奇地凑到窗户边去看。四皇子却皱起眉毛，吩咐齐忠：“去看看什么情况，别叫他们闹起来。”
齐忠应声下去，不一会儿底下声音便小了，很快归于平静。
九皇子实时播报：“他们散了。”
还有点
失望的样子。
四皇子：“……”
又过了一会儿，齐忠回来了，小声回禀道：“是大理寺少卿迟家和礼部侍郎齐家，为了争一匹料子闹起来的。”
九皇子：“……料子？”
“是，他们两家都有适龄女儿要参加这回选秀。如今京中好料子难寻，难得遇到一匹，两家都不肯相让，这才闹得不像。”
九皇子奇道：“什么料子这么稀罕？”
齐忠：“听说是用金银线用特殊技法绣的，看上去并不华贵，甚至十分素雅，但制成衣裳穿在身上，便似被光华笼罩，显得人格外光彩耀目。”
九皇子嘴巴微微张大：“还有这种料子？”
“有的。”薛虯含笑道，“这种料子名为月华锦，因为习得技法的人不多，且制作格外繁琐艰难，故而所得不多，每匹大约价值二十两。”
齐忠：“……方才那匹月华锦被迟家以两百两的价格买走了。”
众人：“……”
九皇子嘴巴张开又闭上，不知该说什么好。薛虯却十分淡定，物以稀为贵，这原就是可以预料的。”
不过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他看向四皇子：“殿下可有心赚上一笔？”
四皇子挑了挑眉：“你是说把江南的布匹和首饰送到京城来卖？”
薛虯点头：“我家便有江南最好的银楼，里头的首饰盛行江南，想必京都的姑娘们也瞧得上。布庄虽然不算特别出彩，但是我们知道哪里有好料子，能以低价拿到，运到京城转手便是一大笔。不过是路费、店铺和人工有一些消耗罢了，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四皇子：“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薛虯：“薛家在京城根基不深，不敢贸然插手这样的生意，还得靠殿下背后支持，一切成本都由薛家出，售卖也由薛家负责，得到的利润与殿下五五分，如何？”
这几乎是给四皇子送钱了，毕竟他什么都不用管，只借出去一个名头给薛虯，最多在他遇到事时撑两回腰，就能有很多银子入账。
可叫薛虯说，这也是十分划算的。若没有四皇子，他根本赚不了这份钱，还能趁机打开京城市场，何乐而不为？
退一万步说，四皇子是他的主公，就算现在不给钱，遇到事情还是要给，早给晚给都一样，至少现在还有得赚呢！
四皇子略作思索，答应了。
九皇子这才问薛虯：“你打算投多少钱进去？”
薛虯想了想，说：“布匹加首饰，怎么也得五万两。”
这些东西自然不可能都像方才那匹月华锦一样，转手就是十倍的价格。但以京城目前的形势，赚上四五倍却没什么问题，五万两投进去，扭头就是二十万的收益，薛虯和四皇子两个人分一分，每个人也有十万两！
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的九皇子眼睛一亮，说道：“我也参一股吧。”
薛虯也不推辞，左右眼下是卖方市场，只愁没有好东西，不愁卖不出去，多九皇子一个也不算多，他问：“您打算投多少钱？”
九皇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积蓄，给出一个数字：“一万两。”
薛虯有些诧异，就连四皇子也掀起眼皮看了九皇子一眼。
九皇子还没大婚开府，没什么机会赚钱，主要收入便是月例和年节时诸位长辈给的赏赐。他还喜欢美酒美食、爱好马好弓，本以为存不下多少钱，没想到居然能眼也不眨地拿出一万两，真是小看他了！
四皇子悠悠道：“看来母妃没少背地里补贴你。”
九皇子嘿嘿一笑：“谁让四哥总是冷着脸，不如我招母妃喜欢呢？”
四皇子：“……”
薛虯答应了九皇子参股，至于分红…薛虯和四皇子商量了一下，打算给他两成，剩下的八成他们再平分。
九皇子不好意思：“我拿一成就行了，我住在宫里，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拿那么多钱也没用。”
四皇子：“现在没有用，但你过两年就要大婚开府，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手里多存些银子，到时候宽裕些。”
薛虯微笑：“我不差这一万两万的银子，九殿下不必顾虑我。”
九皇子：“……”
都别拦着他，他要仇富了！
*
回到家，薛虯便安排采买布料和首饰的事。
这原不算什么难事，薛家担着户部挂名行商的差事，负责为内庭采购杂物，其中便包括布匹和首饰，只是并非高端的丝绸和珠宝罢了。
但这二者原有异曲同工之处，因此薛家要找到物美价廉的货源并不难，薛虯只要交代下去，底下人自然会办好。
薛家有往来京城与金陵的货船，运送货物也不成问题。
将事情一项项安排下去，正忙着呢，小厮进来回禀，说是贾琏求见。
薛虯：“他来做什么？”
“琏二爷没有说。”
薛虯便也不问了，放下笔道：“请他进来吧。”
没过多久，小厮带着贾琏进来，二人互相见过礼，薛虯便开门见山地问：“表姐夫此番前来可是有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贾琏笑了笑，“只是想问问薛大弟弟有没有门路，我想从江南买一些好料子和胭脂水粉。”
薛虯挑了挑眉：“你买这些做什么？”
“实不相瞒，我瞧近日京中凡是女子用的好东西，样样价格都几倍十几倍地涨，也想趁机赚上一笔，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这才冒昧来问问薛大弟弟。”
薛虯没想到贾琏瞧着不务正业，其实还挺有经济头脑，也还算有魄力。奇道：“你怎么想着赚钱了，最近手头上不宽裕？”
“谁还有嫌钱多的时候呢？”贾琏摆摆手，又叹了一声，“家里已经是内囊都翻上来了，老太太又一味偏着二房，看大房左右不顺眼，我那媳妇把嫁妆银子都贴进去了，你瞧又落了什么好？我如今是想明白了，指望家里终究是不成的，便是日后继承了爵位，也不过是个空壳子，靠着辅国将军的那点俸禄，哪里养得活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少不得替自己多想些退路。”
薛虯当日随意一挑拨，见贾琏后续没什么反应，还以为他没有听进去，倒也没放在心上，却原来他听进去了，只是一直没有声张，在背地里默默谋划呢。
这倒叫他高看了一眼。
果如贾琏所说，他文武都不出色，但办事上却有两分本事。
薛虯沉吟片刻，说道：“门路倒是有，只是此事表姐可知道？”
“要她知道做什么？”贾琏摇摇头，“她与二太太亲近，又一心奉承老太太，知道了只怕坏事。”
薛虯：“那你便小瞧表姐了，她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哪里会不知道亲疏轻重？表姐夫风流韵事太多，若没有表姐表态，我也不敢带你呢。”
贾琏：“……”
他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说道：“此次乃是为日后生计考虑，并非往日的闲散银子，我不会乱用的。”
薛虯笑而不语。
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尤其是贾琏这样的色中饿鬼，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要是他拿着这些钱去找粉头取乐，王熙凤知道闹起来，薛虯倒不怕，可是凭白惹一身骚，又是图什么呢？
贾琏见薛虯不答，只能作罢：“那也罢了，我得空与她商量商量罢。”
薛虯颔首。

第43章 江南来客
次日，王熙凤捧着个匣子登了薛家大门。
原是贾琏回去后左思右想，还是舍不得这个赚钱的门路，便找功夫与王熙凤商量。本想着成便成，不成便罢，没想到王熙凤听了后一口答应下来，也没有提要与王夫人和贾母通气，倒叫贾琏有些意外。
王熙凤今儿是送银子来的，除了贾琏的钱，她又额外添了一些，笑吟吟和薛母道：“亏得表弟肯想着我们，姑妈放心，绝不叫他白忙活，报酬我们肯定给！”
“说什么报酬不报酬，都是一家子骨肉，他帮你们还不是应该的？况且他本就打算做这门买卖，顺道给你们带一些，费不了什么功夫。”
“正因为表弟也要做这买卖，他自己便能挣这份钱，却愿意分一杯羹给我们，才更难得几分呢！”王熙凤道，“便是不为着表弟，还有帮我们采买、运送的人呢，也不能亏待了他们不是？”
她把匣子打开：“这里统共是六千两，五千两烦请表弟给换成货物，剩下的便给底下人分了吧。”
莫说薛母，便是旁边安静听着的宝钗也有些诧异，虽说是报酬，但是这也太多了
些。
却不知王熙凤心里也有盘算。
一则薛家资源多，偶尔漏一点出来也够她和琏二用的，用一千两银子换薛家的好感不亏！
二来便是她的私心，昨儿的事琏二没有细说，但王熙凤也不是傻的，哪能不明白这人是被薛虯撅了回来，这才来找她商量的？
至于原因么……也不难猜。
这就叫王熙凤心情很复杂了，都说娘家是女子的底气，这还是王熙凤头一回切切实实感受到，不管薛虯出于什么心理，王熙凤都念他这份情，多出一点钱也愿意。
薛母推辞不过，到底把银子收下了，只打算叫薛虯还是照着六千两采买。问道：“你想要买些什么？”
“我在这上头也不大通，让表弟瞧着合适的买些便是了。”
薛母点了点头。
王熙凤又从平儿手里接过另一个小匣子，说道：“表妹快要选秀了，我也没别的好送的，只这根玉簪是我的陪嫁，原是祖母从娘家带来的，据说是从前朝皇宫得来的玉石，特意找当时大匠细细雕刻。今儿便拿来送给表妹，也好取个好彩头。”
薛母自然认得母亲的陪嫁，更知道这支簪子的珍贵，摆摆手道：“既然是你的嫁妆，哪有轻易送人的道理？”
“嗐！我是个俗人，从来只喜欢金银翡翠，实在欣赏不了玉器，这簪子留在我手里也是白费，倒是表妹衬得起它，自古宝剑配英雄，这好首饰自然得美人戴着才好看呢！”
逗得薛母直笑，倒没有再推辞。
*
一个月后，薛家采买的大船在码头靠岸，带来的不止来自江南的货物，还有几个人。
——薛虹、薛蝌和香菱的母亲封氏。
薛虯收到消息，和薛母一起在正堂见几人。
门帘子挑开，先走进来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他身材高大、相貌敦厚，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料子却只是普通的棉布，不过他从容大方，倒使人注意不到穿着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高挑削瘦，长得斯文白净，一双眼睛极有神采，却也懂规矩，并不到处乱看。
二人进得门，先在蒲团上跪下磕头：“侄儿见过伯娘。”
“好好好，快起来！”薛母连忙叫人扶起，上下打量二人，“长高了，也瘦了。”
哪就有这般明显？薛母上次见他们是在正月里，距离现在也才不过大半年呢。
不过这便是长辈了，永远觉得孩子高了瘦了。
二人又向薛虯一揖，口中道：“见过家主。”
“两位兄长客气了。”薛虯含笑道，“不用这般郑重，从前我们住在一处，还时常一起玩儿呢。”
这说的是分家之前的事了，那时候薛家祖父还在，一大家子住在一个宅子里。不过薛家祖父去世后，薛父接管了薛家的产业，其余几房拿着一部分家产出去另过，薛虯又去灵应观静养，兄弟们见面的机会便少了。
薛母也想起从前的事，笑呵呵地说：“虹儿年纪大些，从前便是他带着你们到处玩，闯了祸也一个人扛着，被你三叔打得嗷嗷哭，也不肯把你们供出来，被罚关在房间里不许出去，也不给饭吃，虯儿就指挥蝌儿翻围墙给他送吃的，可把我们吓坏了。”
薛虯有点不好意思，他那时候年纪还小，也没有另一个薛虯的记忆，只是相比其他人聪明一些，但思维上还是小孩子，并不知道让几岁的小孩翻墙很危险，要不是他身体不好，他都要自己翻了。
提到过去能说的便多了，几人因许久未见生出的距离感都消去了许多。
薛母又问起一路过来的情况，薛虹和薛蝌道：“有赖管事照应，一切都好。”
又问起家里的情况，薛蝌家中还是老样子，父母做着点生意，虽然比不上主脉，但是一家人过得也很滋润，只是他的父母身子都算不上好，这半年来母亲动不动就生病，父亲好一些，但精力也大不如从前。
这叫薛母有些伤感，大约是想起了薛父。顿了一会儿才说：“我给你一张帖子，得空了让他们去找孙老御医瞧瞧，身子上的事拖不得。”
薛蝌应了。
薛虹家中不太宽裕，这一点从他的穿着便能看出来。当日分家，薛虹与薛蝌的父亲分得的资产差不多，只是薛三叔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几年下来赔了许多，越发连往日都不如了。
旁的不要紧，只是他的妹妹宝琦几年前定下一桩婚事，当日这婚事自是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可惜薛虹一家逐渐败落，对方便有些不大情愿，绝口不提完婚之事。
眼瞧着宝琦一年比一年大了，再不出嫁便要耽误了年华，家里人急得不行，今年派人催了两回，对方也只一味拖延。
薛母气道：“我见过那孩子两回，竟不知是这样的人！你们也是的，怎么不早些与我说？”
“便是告诉伯母，我们家也是那样，横不能为了一桩婚事，叫伯母一直补贴我们吧？”薛虹说，“如今也好了，前些日子收到信让我进京，那家态度便大为不同，我来之前已经开始走六礼了。”
薛母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喜是悲。
要她说这样的人家嫁过去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退了另寻一门贴心贴肺的婚事。可是她也知道女子名节要紧，订过婚的女子很难再找到什么好人家，只怕还不如这一个呢。
这对宝琦来说竟也算好事了。
只是可惜了那么好一个姑娘，怎么许了这么一户人家？！
*
与薛蝌和薛虹叙旧完，薛母才看向封氏。
《红楼梦》中说，甄士隐年近半百才得一女，而今英莲十来岁，甄士隐已经六十左右了，封氏与他年纪相仿，差不多也是六十岁。
六十岁在这时候已经是老者了，封氏又丢了女儿、生活困苦，身心都饱受折磨，看起来比同龄人更苍老些，身形佝偻、面颊凹陷，灰白的头发只有细细一把，在脑后挽成小小的髻，若非神态端庄、见礼的姿势颇有韵味，当真看不出一点曾经养尊处优的痕迹。
“你就是甄太太？”
“是。”封氏上前，又行了一礼，“妾身姑苏甄封氏见过太太。”
“快别多礼吧，作罢。”薛母见封氏脸色不好，让人拿来马扎给她坐，问道，“怎么不多修整一些日子，这般舟车劳顿，你身子可还受得住？”
“劳太太家帮助，在金陵休养了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船上有大夫，妾身难受时边叫大夫瞧瞧，倒没什么妨碍。”封氏搓着手指，低下头道，“妾身等不及想看看那孩子。”
薛母叹了一声，吩咐小丫鬟：“去请香菱来。”
封氏还是没有抬头，一只手一会儿搓搓衣角、一会儿摸摸头发，显然十分紧张。直到一刻多钟后，外头传来小丫鬟的禀告：“姑娘来了。”
薛母：“进来吧。”
封氏“唰”地抬起头，只见门帘子一挑，一个高挑修长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她十一二岁的模样，长一张银盆似的脸，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端庄秀美，见之便令人心生欢喜。
在她身后是一个纤瘦怯弱的女孩儿，同样十一二岁年纪，长得白净斯文，眉间一颗胭脂痣十分别致。
封氏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女孩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是她的女儿。
香菱看着泪如雨下的封氏，
也呆住了。
虽然印象里从没见过，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此人十分眼熟，好像已经认识了许多年似的。
薛母看她们的反应，便知八九不离十了，但为保万全，还是问封氏：“可有什么信物？”
封氏毫不犹豫道：“英莲走丢时只有四岁，是在元宵节看等会时被拐走的，我记得她当时穿着大红棉布棉袄，黑色棉布裤子，带着福寿万年长命锁，腕上两只吉祥如意金手镯，旁的便没有了。”
薛母看向香菱，香菱摇摇头。
封氏有些失望。
宝钗先与薛虹和薛蝌见礼，这才柔声开口：“香菱被拐时年纪小，后来又生了一场大病，从前许多事都记不得了，甄太太说的这些东西，只怕拐子早扔的扔卖的卖，哪还能让香菱看到？”
薛母也道：“你再想想，你家女孩儿身上可有什么印记没有？”
薛虯轻咳一声：“母亲、妹妹与甄太太说话儿，儿子与两位兄长先告退了。”
这种私密话题，外男不宜在场。
薛母也反应过来，点点头：“你们去罢。”
又说薛虹和薛蝌：“晚上留下一起用饭。”
薛虹和薛蝌应了，跟着薛虯身后退了出去。
等三人走了，封氏才道：“英莲身上并没有什么胎记，不过她小时候贪玩，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留下极深一道疤，也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众人齐齐看向香菱，香菱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封氏：“还有一点，英莲吃桃儿会得风疹。”
“是了，今年夏天庄子上送了许多桃儿来，莺儿叫香菱吃，还把香菱吓了一跳呢。”宝钗笑吟吟道。
薛母笑着拊掌：“如此说来应是无误了。”
封氏和香菱执手相顾，眼泪都止不住。封氏问起香菱这些年的生活，香菱只简略说了，并不提受过什么苦，然而封氏自丢了女儿，便对拐子的事格外留心，哪里不知道被拐卖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男孩还好些，至少有可能被卖去正经人家做儿子，还能过正常日子。女孩儿则更惨些，不是被卖去做丫头，便是被卖进脏地方，再或者如香菱这般，养大了高价卖去大户人家做小妾，不管哪一种日子都苦不堪言。
这些年封氏每每想到这些便觉得心痛难忍，一整晚一整晚地睡不着觉，生怕女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受苦，更怕她已经孤零零死在了无人知道的角落。
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后怕，眼泪竟似打开的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住。
薛母和宝钗也跟着抹眼泪，薛母是有儿女的人，更加能体会封氏的心情，安慰道：“好在如今找回来了，日后有你看着，孩子再也不会受罪了。”
封氏含着眼泪点头。
好容易止住眼泪，薛母问起封氏日后的打算。
她道：“当日因着英莲无处可去才叫她留在府中，允诺了她随时可以离开，你若想带英莲走，我这便把契书给你们。”
封氏当然想带英莲走，薛家再好，英莲也只是丫头，叫封氏哪里忍心！
可是她在京中无亲无故、无产无业，离开了薛家，又有哪里可去呢？
薛母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便在府里做个差事吧，只算雇佣，不算卖身。只是不知你有什么本事？”
封氏有些犹豫，她前些年生活富足，一应杂事都有底下人处理，需要她操心的并不多，故而没练出什么本事。
回到娘家后倒是没少做活，但都是些粗活，上不了薛家的台面。
若说她会什么，厨艺是一样，但色香味都很一般，远远比不上专业的厨子，更别提跟薛家高价请的大厨相比；女红是一样，但她女红本就一般，往年也只每年给甄士隐做几身衣裳罢了，况且如今上了年纪，这些年伤心自苦，眼睛不大好了，也担不起这差事；她识文断字，但也仅限于如此；最熟悉的便是管家，毕竟管了几十年，但薛家想必不缺这样的人，况且她一个外来人，人家凭什么让她管家？
想来想去，竟不知能做些什么。
宝钗含笑道：“未必一定要留在府里，既然有管事的本事，倒不好浪费了，妈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成衣铺子里都是女客，男掌柜不如女掌柜便宜，我瞧着封伯母便很合适。”
还真是这个话！
封氏管过很多年的家，管个铺子不成问题。且她从前生活优渥，闲来无事便研究吃穿，审美上很有一套。只瞧她如今生活困顿，衣饰也十分简单朴素，但经过她的搭配，简单的衣饰也有清新素雅的美感，管理成衣铺子确实合适。
只是管理铺子要抛头露面，不知封氏愿不愿意。
封氏当然愿意！
只要能带着女儿好好过日子，她没什么不愿意的。更何况这些年为了活着，抛头露面的事做得多了，早就不在意这些。
此事便这么定下了，封氏带着英莲住在府里，薛母让人单独拨了个小院子给她们母女两个住。叫封氏十分不好意思。
宝钗拉着英莲的手道：“正好我也舍不得英莲，让她无事来找我说说话，只当住在府里陪我了。”
封氏感激不已，拉着英莲给薛母和宝钗磕了个头，才随着小丫鬟下去安置。
临走之前封氏犹豫半晌，还是问了薛母一个问题。
她问：“敢问太太，可有我家老爷的消息？”
薛母一愣，继而一叹，说道：“找到你后，虯儿也派人去找甄老爷的下落，只听说他在浙江出现过，后来就不知道了。虯儿已经叫人留心了，也会放出你们母女团聚的消息，他要是听说了，想必会找过来的。”
封氏默然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
另一边，薛虯带着薛虹和薛蝌去书房，问起金陵那边的情况。
此次在金陵那边的采买二人也参与了，且出了不小的力气，管事还特意向薛虯汇报过，如今说起来也侃侃而谈。
薛虯听他二人言之有物，心中十分满意，想了想道：“既然采买全程你们都参与了，那出售的事也由你们负责吧。一来跟完全程对你们更有好处，二来你们对货物熟悉，也更便宜些。”
薛虹有些犹豫：“此次事关重大，我们是否……”
薛虯摆摆手：“没什么重大不重大，这桩买卖利润虽大，但是投入金额不算太大，以京城如今的市场无论如何都不会少赚的，你们只管放心大胆地干便是了。”
他安排二人在前院住下，又叫人去请贾琏。
贾琏来得特别快，笑眯眯道：“我一直叫人盯着呢，今儿一早听说有你家的船到，我便想着是不是，果然叫我猜着了。”
他身体前倾，问：“如何？”
薛虯便叫人把单子拿给他。
贾琏接过单子细看，英挺的剑眉却慢慢皱了起来，倒不是嫌弃少，而是觉得太多了。
王熙凤给的是五千两，可是这单子上的货足有七千两不止，即便平时在京城卖上一万多两也不算难事，更别提这个时候了。
薛虯知道他的想法却只是笑了笑：“我们家自有门路，拿东西的价格低一些，这原是你们应得的。那一千两用不完，五百两给你们换成了货品，给采买的人分了三百两，他们给你们找了些好货，你见到便知道了，另分了两百给其他人，他们都很感念你们呢！”
薛母原是叫薛虯把六千两全都换成货物给贾琏两口子，但薛虯认为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还是要传达下去才好，只是一千两实在太多了，盖因里头大部分是给薛家的，只是薛虯不需要，这才给换成东西了。
贾琏便不再问了。
薛虯又问他：“这东西你们打算怎么卖，可有门路？”
这可难住贾琏了，他哪有什么门路？这些日子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好法子，王熙凤有几间陪嫁铺子，但并没有卖衣裳首饰的，家里倒是有，但此事又不能让他们知道。
求助其他人也不是不行，只是怕走漏风声又闹将起来。
薛虯见他纠结，便道：“你把东西留在这里，我帮你卖了便是。”
贾琏有些不好意思：“如此又要麻烦表弟了。”
“一家人，没有这么外道的话。”薛虯摇头。
*
贾琏回到家，王熙凤正在等他，见到人回来了便迎
上来，殷勤地给他脱外衫：“如何？”
“给的远超五千两。”贾琏难得被王熙凤这般伺候，一边闭着眼睛享受，一边随意道。
王熙凤得意道：“我便说了，姑妈和表弟大气重情义，绝不可能亏待我们，如今你可信了？”
“我何时说过不信奶奶的话？不过薛大弟弟确实大方敞亮，咱们也得念着这份情，以后常来常往才是。”贾琏道。
王熙凤瞥他一眼，矜持道：“瞧你说的，当我娘家姑妈是什么小门小户，想来往便来往不成？待到表弟升了官儿，表妹再选上公主伴读，你便是想来往也未必成呢！”
贾琏：“……你这话说的，倒像我看不起薛家似的，难不成忘了头回登门谁不让我去的？”
两口子拌了几句嘴，贾琏到底觉得没趣儿，甩甩袖子出去了。
平儿一脸忧虑地从外头进来：“奶奶，二爷又出府去了。”
“爱去哪去哪，管不着他！”反正贾琏手上也没钱，看哪个粉头愿意跟他耍！
平儿又低声道：“有一家的钱到时候了，但他们当家的还病着，没有银子还，催了两回没用，您看是不是派人去她家一趟。”
这就是说要用暴力了。
王熙凤捏紧手里的单子，半晌摇摇头：“别逼得太紧了，能还便还，不能还也罢了，不要闹出事端来。以后也不往外借了，慢慢收手吧。”
平儿挑了挑眉。
王熙凤道：“如今手里有这么一桩买卖，一时半会儿不愁银子，不做这伤天害理的事了。况且这银子拿回来也是到二太太手里，或是填进家里这个无底洞，有几两是给我自己花的？倒是我们俩这么多年也没能养个儿子，只怕是伤了阴鸷的缘故，还是仔细一些好。”
平儿听了，眼眶也有些发红，轻轻应了一声。

第44章 几方分账
薛家的货物一上市，迅速引起哄抢。
他们在江南根基深厚，能找到旁人找不到的好东西，哪怕价格高一些，依旧供不应求。
并非没有人不满，但有四皇子给薛家撑腰，想找他们不痛快的都踢到了铁板，也就老实下来了。
趁着这个机会，薛虯也在观察薛虹和薛蝌的处事。
薛虹长得憨厚，办事也踏实沉稳，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在他的调度下，几个铺子虽然忙碌，但是运转顺利，并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的差错。
薛蝌则机灵一些，能提出许多新鲜建议，帮助铺子吸引客人、提高购买体验。
遇到问题时两人的处理方式也不同，薛虹遇事不乱、能稳住大局，而薛蝌则能因势利导、借力打力。
二人同样各有缺点，薛虹缺乏变通，而薛蝌管理能力不足。
不过人无完人，能有一项突出已是难得，好好培养未必不能独当一面，倘若他二人能合作无间便更好了。
薛虯还算满意。
期间还有另外一件事，便是薛母把卖身契书还给了英莲，从此她便是自由身了。
薛母拨了个小院子给她们安顿，封氏略休息了几天，一是缓解长途跋涉的疲惫不适，二来也是刚和女儿团聚，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一起不分开才好。
不过她也没休息太久，三五日后便找到薛母，表示可以上工了。
薛母：“怎么不多休养几日，好好陪一陪英莲？当差也不急于这十天半个月。”
封氏笑道：“太太对我们母女恩同再造，如今又给我们生计，我虽不才，却也想尽力回报太太一二，英莲也是这个意思。”
“那也罢了。”薛母瞧封氏意志坚定，且模样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没那么憔悴了，神情也舒展多了，精神也很好，便知她的身子没有大碍，也就点头答应下来，把她手中一家成衣铺子交给封氏打理，原来的掌柜则被调去别的铺子。
掌柜一点意见也没有。
他被调走是因为太太想要个女掌柜，并非他能力不行，这件事大家都知道，面子上没什么过不去。
况且这成衣铺子生意并不怎么好，他作为掌柜也拿不到多少分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即将调去的铺子却是个旺铺，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高升了。
作为空降来的掌柜，尤其还是一位女性，理所当然地，封氏在铺子里受到了排挤。
但她不愧是管了许多年家的，一番恩威并施，再加上原掌柜帮助，她很快在铺子里站稳了脚跟。
*
这场购物狂欢一直持续到九月初，直到选秀即将临近，该买的都差不多了，才逐渐消停下来。
铺子这才有时间会账，薛虯带着账本去找四皇子和九皇子。
两位皇子看到最后的数字都惊了，早知道这项生意挣钱，但也没想到能赚这么多，比他们预料的还高了三成。
薛虯道：“咱们拿到的货物成色比旁人好些，且还有许多其他店里没有的好东西，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这次薛虯没搞价格战，还比其他店铺更贵一些，但京中大户已经疯魔了，银子好像变成了石头，只要东西好，贵一点根本不在意，如果足够特殊稀少，什么价格他们都能接受。
四皇子神色莫名：“看来京中大户比我想象的更有钱。”
薛虯微笑：“许是这里头便有殿下未来哪位侧妃家的钱呢。”
四皇子：“……”
薛虯算出四皇子和九皇子应分的钱，把钱庄的票据给他们，要用的时候随时可以提现银出来。
九皇子拿着票据，整个人都要飘了，拍拍薛虯的肩膀：“一会儿去春风楼吃饭去，我请客！”
春风楼是京都最有名的酒楼，一桌差不多的席面怎么也得要二三十两，九皇子不缺二三十两，但也不是能经常吃的。
现在他觉得他可以了！
不仅要吃春风楼的菜，还要喝庆云楼的佳酿、买西域来的骏马、再把上次看上的那把强弓买回来……
四皇子：“……”
他也懒得管，反正九皇子现在有钱，花上一些不算什么，如果太过分他自然会提醒。且即便九皇子花超了也不要紧，需要用钱的时候他贴补一些也无妨。
他扭头对薛虯说：“玻璃制出来了。”
薛虯并不觉得诧异，他早知道玻璃能制出来，只是质量好坏和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如何，可比得上西洋人的玻璃？”他问。
四皇子没直接说，只让人抬了几样东西进来，有玻璃制的摆件、茶具、灯罩，还有嵌在屏风架子上的整块玻璃，九皇子第一眼瞧见，还以为他们抬了个空架子来，听到这上面嵌了玻璃，上前围着转了几圈，又伸出手指戳了几下，不由啧啧称奇：“父皇在御书房装了一扇玻璃窗，阳光透进来格外亮堂，父皇喜欢得不得了，但那面也没这面透亮。”
这时候已经有大块的玻璃了，同样是从西洋运过来的，但比其他玻璃制品更加稀少，也更加昂贵。至少九皇子知道的，皇宫里只得三块，一块镶在了御书房，一块在太后的寝宫，随着太后薨逝，寝宫被封，这块玻璃也不再见天日了。
最后一块则被送去了东宫给太子。
至于其他人……没有大块玻璃便用明纸糊窗，或者把小块玻璃镶嵌在花窗上，勉强也能算玻璃窗，这都算极为奢侈的。
九皇子也想要大块玻璃窗，没想到如今他们也能制了，且比皇宫里的更好，就连其他玻璃制品也更纯净漂亮。
他弹指在玻璃屏风上敲了敲，问四皇子：“烧制这东西花费高吗？”
“前期摸索花费高些，如今不过开炉和人工耗费多些，原料只是些砂石，不值当什么。”
九皇子眼睛一亮：“如此说来与瓷器差不多，人人皆可以用了？”
旁的也就罢了，倘若人人都能用上玻璃窗，看书做活便不那么费眼睛了，冬日在屋里也能看到外头的景色，百姓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九皇子越想越美，四皇子却没什么反应，反而问薛虯：“你以为呢？”
薛虯叹了一声，说：“眼下不宜大范围推广玻璃，太子与二皇子争斗日烈，殿下行事不宜张扬。”
九皇子恍然，又有些可惜：“这么好的东西……”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但四皇子和薛虯都明白。
这么好的东西，
本该向天下推广、造福百姓的，却因为皇室斗争只能明珠蒙尘，怎能不叫人觉得可惜？
四皇子脸色也不太好看，却没有再说什么，只和薛虯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制的玻璃器物不用太多，以精美为主，只还说是从西洋传过来的。”
薛虯便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薛家身处江南，有港口之利，各路商人往来不绝，带来各种各样的货物，其中不乏各类西洋物品，就连西洋人也不少见。薛父对西洋物品很感兴趣，薛虯接管家业后，更是着意与西洋人往来，他手里时不时出现几件玻璃制品一点也不稀奇。
让他去做这桩生意，不会引起旁人怀疑。再控制好数量，高价出售，赚到的钱也不少，对四皇子来说再划算不过。
除了普通百姓暂时享受不到玻璃的好处外。
“不会一直如此的。”四皇子低声道，“待到日后……”
剩下的话便低不可闻了。
*
九皇子本来还要去春风楼大吃一顿，可惜四皇子不去，薛虯也不去，他自己也没心情，几人便各自散了。
薛虯回去的时候便带着几件玻璃器皿，都用红木盒子装着。
回到府上才知道贾琏正在等着他，薛虯心中一动，他原还想着怎么才能把他要卖玻璃制品的消息传出去。这事不能由他主动开口，否则便失了体面，他失了体面不要紧，但玻璃制品的逼格不能丢，否则便很有可能被压价。
非得不动声色地透露出去，让人求着他买才好。
这事倒也不难办，只是要找个合适的人替他开口，眼下现成的不就是个人选吗？
薛虯对回话的小厮点了点头，带着人进了花厅，贾琏连忙站起来，丝毫没有久等的不耐，笑吟吟道：“表弟回来了？”
“不是让姐夫午后再来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贾琏：“收到表弟的消息便坐不住了，在家里也是煎熬，倒不如早些过来。”
薛虯便叫人拿账本过来，贾琏这一抿子买卖是单独成账的，不和他们的掺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薛虯道：“姐夫若有疑问，尽可问我。”
贾琏满眼只有最后那个数字，胸腔内满是惊喜，哪里有什么疑问？听到这话不高兴道：“表弟这是说什么话，你助我良多，我要是还有那畜牲心思，便合该天打五雷轰！”
薛虯：“……”大可不必。
他道：“亲兄弟明算账，这正是为了我们的情分考虑。”
贾琏：“表弟多虑了，你们家家大业大，哪里看得上我这仨瓜俩枣？你要是在乎这点利润，当日又何必帮我，自己做了这生意便是，我虽不算什么聪明人，也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明白。更何况这笔钱比我预料的多出许多，若换成我来卖，恐怕卖不到这个价钱，这已然是占了便宜了。”
薛虯见他这么说，也没有再纠缠，点点头算是揭过了。
这时管家带着捧着红木箱子的小厮进来，见到贾琏似乎愣了一下，连忙就要退出去。
薛虯出声：“姐夫不是外人，你有话便回吧。”
贾琏有些动容，表弟看起来不好接近，其实已经不把他当外人了吗？想想也是，王熙凤可是薛姑妈的嫡亲侄女，与薛虯也是嫡亲的表姐弟，虽然自小没长在一处，但毕竟血脉至亲……
这样想着，贾琏不自觉少了一些拘束，多了几分亲近。
管家止住脚步，说道：“小人是想问大爷，这几样东西怎么处理？”
“是哪几个？”薛虯问。
管家让人把东西放下，亲自打开给薛虯看。
贾琏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也不是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这会儿下意识看过去，眼睛一下就直了。
红木箱子里铺了厚厚的绸缎，里面躺着的正是几件精美的玻璃器物。
贾琏出身国公府，虽然如今有败落趋势，但也是富贵过的，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品相这般好的玻璃器皿，设计精美、制作精良，晶莹剔透、纯净无暇。
只是一眼，贾琏就喜欢上了。
“这是表弟刚买的吗？”贾琏回想了一下，并没有听说最近京城来了什么西洋人，不过这些日子京城乱了些，他不知道也是有的。
又羡慕薛虯的财力——玻璃器皿多贵啊！
王熙凤陪嫁里有一个玻璃炕屏，家里凡有大事，总要借过去充一充体面，叫王熙凤不知多得意。前两年得了一只玻璃绣球灯，老太太爱的跟什么似的，谁也不肯给，只给了她的心头肉宝玉。
这般稀罕贵重的东西，薛虯说买就买，而且一买就是好几个，很难不叫人羡慕。
薛虯却摇摇头：“并非刚买的，是我手中的玻璃器具太多了，想着把不喜欢的处理一下，一时又没有好法子。”
贾琏：“……”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好在贾琏的嫉妒转瞬即逝，想了想道：“表弟何不把它们卖出去，既处理了不喜欢的东西，也能回一笔银钱，岂非两全其美？”
薛虯若有所思。
“表弟若肯卖，我先预订一个。”贾琏跃跃欲试，甚至已经开始挑选心仪的器皿了。
薛虯诧异地看他一眼，淡淡问：“姐夫还存着私房钱？”
贾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甚至下意识往四处看了看，没有见到想象中的人才松了口气，抚着胸口心有余悸：“这个可不能乱说，叫你表姐误会了，没有我的好果子吃。”
薛虯：“……”
“既然没有私房钱，你怎么买玻璃器皿？”
贾琏拍拍刚才薛虯给他的票据：“这里有两万两银子，买一个瓶子应该够了吧？”
“够了，不过……”薛虯微笑，“为了你的性命考虑，此事还是回去与表姐商量一下吧。”
贾琏：“……”
薛虯只是希望借贾琏的口宣传一下，并不希望贾琏亲自下场，他很清楚贾琏在想什么，不外乎就是买个玻璃瓶子把玩几年，之后再转手卖掉，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
但别人不知道，薛虯却很清楚，玻璃制品未来一定会降价，而且降得非常厉害。别人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只希望贾琏不要踩这个坑，最起码不是在他这里踩的。
好在还有王熙凤，应该能劝住他。
此刻的薛虯万万没想到，次日王熙凤会和贾琏一起登门，想要买玻璃器皿，薛虯好说歹说才劝住他们，打算按照原本的计划多买点田地。
又过两日，选秀开始了。

第45章 选秀结束
大庆的选秀共有两轮。
第一轮主要由太监首领主持，主要考察待选秀女的体貌特征与仪容仪表，要求秀女容貌端正、身体健康、没有不良状况——譬如口臭、明显的疤痕、弯腰驼背气质猥琐等等，以免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若秀女的门第、才艺或品德等方面有格外突出之处，也可以适当放宽一些。
第一轮通过后有资格参加第二轮考核，这次便是则由皇帝和皇太后亲自选阅了，一旦被选中，便有可能进宫做嫔妃，或是被指婚给王孙公子。
不过随着皇帝年纪渐长，放在后宫的心力慢慢变少，即便去后宫，也多半是去甄贵妃或者几个得宠的嫔妃处，偶尔添上几个新人，也更倾向于从宫女中选才貌出众者，对大选并不上心，渐渐便去得少了，大部分都交给德贵妃和甄贵妃负责。
以宝钗的品貌，通过第一轮不成问题。
当然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倘若一定要挑些问题出来，即便圣人来了也要铩羽而归。
第一轮也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倘若有人不想家中女孩儿进宫，或者如王夫人这般要阻断旁人的青云路，花些银子打点一二，便能想法子刷下去。
太监首领也不会做得很过分，像那些父祖位高权重、简在帝心的，或者姑娘自身实在出色的，他
们就不会轻易做什么，免得被上头问起来，吃不了兜着走。
之前周太监敢答应王夫人，便是因为薛家区区商户，在偌大的京城不过一只蝼蚁。即便不小心踩死了，高高在上的人间帝王也不会低头看上一眼。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薛虯领了户部的差事，虽然官位不高，但是事情办得极其高调，又和四皇子走得近，就连皇帝都听过他的名字，谁又敢随意为难他的妹妹呢？
周太监拿了钱就装死，压根没管这件事，宝钗顺利通过第一轮筛选，只等第二轮殿选即可。
九月十七，殿选开始。
鸡叫两遍，薛家便热闹起来，丫鬟捧来衣裳首饰，厨房烧热水、准备早饭，有人去皇宫门口打探情况，马夫也准备好车马，随时都可以启程。
薛虯和薛蟠也起来了，在正院里等着宝钗。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宝钗才在薛母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妃色云锦衣裳，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装饰以黄玉和珍珠首饰，大方素雅，但又不失体面。薄施粉黛，淡扫蛾眉，端庄明媚，又不过分张扬。
薛虯点了点头，宝钗是去选公主伴读的，太张扬了不好，这样打扮正相宜。
他道：“选秀的流程你都知道，今儿主管选秀的是德贵妃，九皇子已经跟她说好了，你只要安心待选即可。”
宝钗：“是。”
一家人用了饭，宝钗再次漱口，又重新补上口脂，小厮便来回禀，说时辰差不多了，其他人家陆续出发，宫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薛虯起身：“那我们也出发吧。”
他会护送宝钗到宫门口，等到选秀结束再将人带回来。本来没打算带薛蟠，但是薛蟠挥着拳头表示他比大哥能打，护送的差事少了他不行！
薛虯：“……”
兄妹三人拜别薛母，薛虯和宝钗各自上马车，薛蟠则骑马跟着车边，昂头挺胸，十分威风的样子。
薛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眼下已是九月中旬，白日里倒也罢了，早晚却已经冷下来，天亮之前又是一日中最冷的时候，薛虯也不算怕冷的人，坐在马车里还要穿件厚实些的披风，薛蟠却只穿着一身单衣在外头骑马，也不嫌冷的慌。
他唤来小厮：“去看看姑娘冷不冷。”
薛蟠就不用问了，忙着耍帅的人是不会冷的。
*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在太阳刚刚升起之时到了神武门，秀女们将由这里进入皇宫，在顺贞门前下车，按照事先定好的顺序排队候选。
到了神武门，除了秀女，其他人便不能进去了。薛虯见前面有几家在等待检查，便让宝钗的车过去排队，他和薛蟠则停了下来。
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迎上来，行了个礼：“奴才见过薛大人，今日由我负责带令妹进去，请随我来吧。”
薛虯指了指那边的队伍：“不用排队吗？”
管事太监笑吟吟道：“薛大人说笑了，您贵人事忙，哪里能耽误您的功夫？九皇子特意交代过，奴才不敢怠慢。”
原来是九皇子关照过，他看起来大大咧咧，却也有心思细腻之处。
“那舍妹就劳烦总管照顾了。”薛虯示意长瑞给这管事太监一个荷包，荷包鼓鼓囊囊，分量十足。
管事太监本就灿烂的脸更是笑成了一朵花，躬着腰连连应承。
薛虯这才对宝钗道：“你进去吧，我与你二哥在外头等你。”
宝钗隔着窗户应了一声，管事太监上前牵过马，朝着神武门里头去了，惹得旁边排队的人家频频探看。
薛虯只当没看见，兀自上马车看书去了。薛蟠倒是十分享受，抬着下巴一脸得意。
看书的时候过得快，仿佛只是一转眼的时间，选秀的时辰已经逼近了，神武门厚重的大门被关上，再有人来也不能进去了。
宫门口已经围满了车马，闲谈之声不绝于耳，这些都是待选秀女的家人和仆从，其中不乏高门大户的公子少爷。
薛虯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正要继续看书，窗外却传来一道声音：“请问马车上是户部司务薛大人吗？”
薛虯还没说话，薛蟠先上下扫了对方一眼，质问道：“你是谁，找我大哥做什么？
薛虯：“……”
“蟠儿，不得无礼！”薛虯弯腰下了马车，只见对面站着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长得倒是不错，只是打扮得花里胡哨，穿着海棠红的衣裳，脸上涂脂抹粉，发髻上簪着朵大红花，深秋的天气里还拿着把折扇摇啊摇，活像一只大花蝴蝶。
薛虯面无异色，含笑拱手：“在下便是薛虯，舍弟无礼，让阁下见笑了。”
“无妨！无妨！”这人合上折扇，也冲薛虯拱了拱手，笑吟吟道，“在下齐国公之孙靳连，冒昧来见，还请薛大人见谅。”
薛虯一愣，第一代齐国公乃是开国功臣，当日随太祖开疆扩土，功劳比贾家先祖更大，被分为齐国公，五代始降。
如今荣国府实则已经不是国公府，贾赦只有一等将军的爵位，只是因着贾母还在，所以不曾换下国公府的牌匾，旁人也没有因这点小事与他们计较罢了。
但齐国公却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等到靳连的兄长继承爵位时也该是国公。
更难得的是，靳家虽然荣耀加身，却并不因此故步自封，历代齐国公即便不是锐意进取的英豪，至少也有守成之能。
靳连算是齐国公府上的一个异类，身为长房嫡次子，他在家中备受疼宠，要星星不给月亮。好在他人不坏，只是不务正业了点，奢侈无度了点，喜好打扮了点，没有别的毛病。
“原来是靳公子，不知何事找我？”薛虯已经大致猜出他的来意，却佯作不知。
靳连四下看了看，用折扇挡在脸侧，小声道：“我听说薛大人手里有几件不要的玻璃器皿想要出手？”
果然如此！
贾琏不负他期望将此事传了出去，只是消息慢了些，等了这几天功夫才有人问。
他装作惊讶地看了靳连一眼：“我手中的确有几只玻璃器皿，不知靳公子如何得知？只是我虽不喜它们，却并不打算出手。”
“为何？”靳连有些着急地追问。
薛虯微笑：“不过几件好看的摆件，便是卖了也不值多少钱。况且玻璃器皿少见，我虽不喜欢，难保别人不会喜欢，留着日后送亲朋好友便是了。”
靳连：“……”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他家虽然不缺钱，但是能供他支配的却没有多少，想要买个贵重东西还得跟父母、祖母要钱，虽然每每都能如愿，也比不上薛虯手握权利啊！
且薛家的有钱还是远超他的想象，几只玻璃器皿被评价为“不值多少钱”，还准备送给亲朋好友……
也不知谁这般幸运？
他道：“我实在很喜欢玻璃器，既然薛大人不想要，不若匀一只给我，价格上高上一些也无妨。”
旁听的薛蟠撇了撇嘴，只觉得这靳连真败家，说加价就加价，就连他都不会这么跟人谈价格。
薛虯还是微笑：“靳公子说笑了，我家虽是做生意的，但府里私用的东西只有买进，没有卖出的。”
靳连：“你只当我是你的好
友，你送一只玻璃器给我，我送点银子给你花。”
薛虯：“……”
这可真是个人才！
他也不回答，只是笑而不语。靳连还要缠磨，薛蟠却不耐烦了，挡在薛虯面前气冲冲道：“我大哥说得很清楚了，不卖不卖不卖！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薛虯：“……”
众人：“……”
见靳连面露尴尬，薛虯把薛蟠往自己身后拉，薛蟠虽然不太情愿，还是乖乖退了下去。
薛虯：“舍弟鲁莽，公子勿怪。”
靳连呵呵笑笑：“无妨。”
话是这么说，神情多少有些不痛快。这也不怪他，谁被人指着鼻子骂听不懂人话都得生气，要不是还想要薛虯手里的玻璃器，他可能早就翻脸走人了。
某种层面上来说，他也算很有意志力呢！
薛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想了想道：“既然靳公子喜欢玻璃器，我也不好拂了你的脸面，这样吧，得空你去我家看一看，看不上也就罢了，要是看上了……我们再商量卖不卖，你觉得如何？”
“可以可以！”靳连瞬间转怒为喜。
现在不答应卖没关系，能去看实物便是一大突破，现在能看，过几天就能摸，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买了。
美滋滋！
方才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很多人都关注他们的对话，听到薛虯邀请靳连上门看玻璃器皿，好几个人也表示要去。都是那些不差钱、或者家里不差钱，且愿意给他们花的，薛虯假装犹豫片刻，“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
此时的顺贞门内，选秀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宝钗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待着，此次选秀最重要的还是遴选嫔妃宗妇，选伴读只是顺带，被放在了最后头，要轮到她还有一段功夫。
这一等便是一上午，秀女们都面露疲惫。
为了这次选秀，她们都是半夜便起来收拾，早上匆匆吃点东西，为了保持体面也不敢多用，更不敢多喝水，到了这里一站便是半日，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们都有点撑不住了。
宝钗也有些难受。
更叫人难受的是，午时里头传来消息，说暂时不选了。
原是甄贵妃娇养惯了，一日不午睡便头晕难受，她是皇帝钦点协助选秀的，德贵妃也不能抛下她自己选看，只能暂停选秀，给甄贵妃时间午睡。
只是如此一来，秀女们可就要遭罪了，又要多等上许多功夫。
这时那管事太监又出现了，找了个没人的房间让宝钗休息了一会儿，还送来点心和茶水，让她好生修整了一番，等到选秀再次开始才出去。
直到金乌西坠，宝钗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有些紊乱的心跳，与另外几位秀女一起走进顺贞门，到了静怡轩。
先向上首行礼，听到一声温和中透着威严的“起”，这大约便是德贵妃了。
紧接着便是一一选阅，唱名太监念名字籍贯、秀女单独上前行礼、两位贵妃问几个问题，结果暂时不知道，过几天定下来自然会有旨意。
宝钗垂目听着，见大半都是德贵妃在问，甄贵妃只是偶尔问上几句，并不与德贵妃争锋，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张扬跋扈。
也是，若甄贵妃是个一味嚣张的蠢货，也不可能宠冠后宫、生下并养大儿子，还坐稳贵妃之位了。
很快便轮到宝钗。
唱礼太监用尖细的嗓音高声道：“户部司务薛虯之妹薛宝钗，年十二。”
宝钗出列福身行礼，不等德贵妃问话，甄贵妃先问：“是金陵薛家的姑娘？”
薛宝钗：“是。”
甄贵妃便柔柔一笑，与德贵妃道：“姐姐不知道，这薛家与我娘家原是亲戚呢。”
德贵妃：“哦？”
甄贵妃便解释道：“薛家的当家太太原是王家的姑娘，她的嫡亲长姐嫁的是荣国府贾家的二房老爷，我娘家与贾家是老亲，亲连着亲，可不就是亲戚吗？”
她用帕子揩掉眼角的泪，叹道：“自从进了宫，便鲜少见到娘家人了，难得碰到这么一位，正是我与她的缘分。且我实在喜欢她的人品，想着把她指给小五，我们娘俩便能长久地在一处了。”
宝钗脸色微变。
五皇子早已成婚，就连侧妃名额也满了，她进府只能做个普通的侍妾。莫说宝钗愿不愿意做妾，单只五皇子与四皇子不睦这一点，她便无论如何都不能进五皇子府。
德贵妃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瞥了甄贵妃一眼，淡淡道：“这是在给几个女孩儿选伴读。”
甄贵妃闭上了嘴。
德贵妃又问了宝钗几个问题，不外是读过什么书、平时在家干什么、有什么才艺之类的，还让宝钗现场写了几个字，选阅便结束了。
宝钗沿着另一条路出了宫，与薛虯和薛蟠汇合，兄妹三人一同归家去了。
薛母正在家中翘首以待，见到三人回来，连忙叫人把准备好的吃食拿上来，薛虯和薛蟠也就罢了，马车上准备了一些吃的，薛母还打发人送了饭菜过来。
宝钗只是站得太久有点累，好在平日学规矩本就累，倒也能支撑得住，其他的没有受什么罪。
她把那管事太监找地方给她休息的事说了，薛母颇为感动：“九皇子这样的天潢贵胄，还能设身处地为我们考虑这样的小事，实在难得！”
九皇子未必能想到这些小事，多半还是那管事的功劳，不过九皇子帮了他们也是真的，要不是九皇子，现场大户人家那么多，那管事太监凭什么独独帮助他们？
又问起宝钗选秀之事。
“旁的也就罢了，唯有甄贵妃的态度叫我有些不安。”宝钗把当时的情况说了，尤其是甄贵妃要她进五皇子府一处。
薛母听了直皱眉：“甄贵妃是什么意思？”
可莫说什么老亲不老亲的？薛家与甄家可没什么亲戚关系！即便有，又与进五皇子府有什么关系？
甄贵妃如此想念家人，倒不曾见她让娘家侄女给五皇子做妾！
薛虯淡淡道：“不外乎是觉得薛家或者儿子还有几分可利用之处，想要拉拢咱们罢了。即便不成，也能挑拨咱们与四皇子的关系。”
很简单的道理，四皇子要知道薛家与甄家是老亲，还能放心重用薛虯吗？
人性如此，不怪她做此想。可惜她低估了四皇子，也低估了薛虯。
薛虯对忧心忡忡的宝钗和薛母安抚一笑：“即便我们答应，四皇子和德贵妃也不会答应的，这事成不了，你们放心吧。”
二人果然放心了。

第46章 初入皇宫
第二日，薛虯与四皇子说起此事。
四皇子冷笑一声，并未多说什么。他对薛虯不能说完全信任，但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的。
至于宝钗……
四皇子沉吟片刻，说道：“无妨，甄贵妃不敢做什么。”
薛虯也是这么想的，甄贵妃无权为秀女指婚，想要将宝钗许给五皇子，在德贵妃已经拒绝的情况下，只能求助于皇帝。
可是如此一来，便是将她的小心思小算计摆在了皇帝面前。莫说皇帝会不会答应，便是答应了，对她的印象必然也会变差。甄贵妃能够纵横六宫，靠的便是帝王盛宠，她绝对不会眼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当然，最重要的是薛家在她眼中没那么重的分量，莫说薛家，便是四皇子她也未必放在眼里。若能为五皇子谋得巨大利益，便是冒一点风险又算什么？
事情发展果如四皇子和薛虯所料，甄贵妃当日只是随口一说，被德贵妃岔开话题后没有追问，事后也绝口不与旁人提起，好似那日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而已。
又过两日，宫里的旨意下来了，召薛宝钗进宫为十一公主的伴读。
薛母带着灿烂的笑意，使人给传信的公公厚赏，家里的下人也通通有赏，府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但等到了没人的地方，薛母脸上的笑就维持不住了，摸着宝钗的手，眼睛里满是忧虑。
宝钗伏在她肩膀上，柔声安抚：“我虽离家，但每十日就能休沐一回，咱
们还是能常常见到。妈若想知道我的状况，随时叫哥哥打听便是，我在宫里有什么变故，母亲立时便能知道，没什么可担心的。”
薛母摸着她缎子一般柔软光滑的长发，叹气：“我是怕你受委屈。”
宝钗笑道：“十一公主性子温和，又与我性情相投，又有九皇子与哥哥的情分在，哪里会叫我受委屈？母亲多虑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只要孩子不在眼前，怎么可能完全放得下心？
消息传出去，亲朋故交纷纷送来贺礼，王家更是第一时间带着礼物登门。
舅妈冯氏拉着宝钗的手，对薛母道：“当日我便说宝钗品貌出众，很有可能中选，看我说得如何？”
“嫂子眼光毒辣，我是万万比不了的。”薛母笑呵呵捧场。
冯氏见宝钗中选了不骄不躁，被夸了也只是含笑听着，并不扭捏，心中更为喜爱：“也不知你们怎么教孩子的，宝钗小小年纪就这般稳重，有大家风范，比我那两个皮猴强多了。”
皮猴之一王熙瑶笑着接话：“妈既这么说，不若我留下跟表姐住几天，好好跟姑妈学一学，许是也能稳重一些呢。”
冯氏呵呵一笑：“什么跟你姑妈学？我看你就是躲懒不想上课！便是你有空，你表姐还要为进宫做准备，哪有精力照顾你？快别想了！”
她语气幽默，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王熙瑶也跟着笑，并不不悦之态。
冯氏这才说起正事，问薛母准备得怎么样了。
薛母：“还没有准备，从前不知道能不能选上，怕提前准备叫人知道了笑话。”
冯氏点点头：“这也罢了，左右宫里还给了十日功夫准备，尽够你安排了。你打算给宝钗带些什么？”
薛母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答道：“宫里只让带两箱东西，不外是些日常用品、换洗衣裳，我想着旁的也就罢了，多带点钱才是正经，给宝钗准备了一匣子金银、一匣子铜钱，还有一匣子小面额的银票。”
冯氏目光柔和地看着薛母，欣慰道：“不错，你如今处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薛母便立时高兴起来。
冯氏又提点宝钗：“进宫后记得不要太过张扬，也不要太过忍让。咱们家虽然说不上有多少权势，但护你一程还是能行的。”
宝钗含笑点头。
冯氏：“你进宫是去给十一公主做伴读，其他人都不用管，只要体贴十一公主的心思即可。但是你要记得，不管你与十一公主多么亲近，她始终都是主子，不要失了尊卑规矩。”
宝钗再次点头。
冯氏话音又一转：“看我！宝钗的性子我们都知道，最是稳重守礼不过，我也不过白说几句罢了。”
薛母：“嫂子是为宝钗好，我们还能不明白吗？”
冯氏含笑点了点头，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来，低声道：“进宫后除了钱要紧，还有一件事也很重要，便是手里要有可用之人。这是咱们家在宫里的一些人脉，大事办不了，帮忙跑个腿传个话的小事却是能的。”
薛母连忙推辞，冯氏嗔怪道：“又不是给你的，是我喜欢宝钗，给宝钗的贺礼。”
见宝钗也要拒绝，便板着脸说：“长者赐，不可辞！”
宝钗只能收下。
薛母眼眶微微泛红：“嫂子……”
人脉不比其他，需要花费大量金钱与精力维护，还需要长久的时间积累沉淀，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比金银宝器更加贵重。冯氏却毫不犹豫地将这份名单给宝钗，可见其用心。
冯氏拍拍薛母的胳膊：“多大年纪的人了，休做小儿女之态。”
心中却不无感触。
当日贾元春入宫，王家同样给出了一份名单，虽然不如给宝钗这份多，但以当时他们的能力来说也已经尽力了。宫里难插手，纵然王子腾身居高位，人家也未必买账，即便买账，谁知道他买了几个人的账？
给元春的那几个人都是来往了好几年，个个身家清白，跟其他势力没有牵扯，至少短时间内可以放心用。
冯氏自觉尽心尽力，谁知王夫人毫不领情，不仅没有感谢，甚至还有些嫌弃，可把冯氏气个倒仰！后来便与王夫人来往少了，从前王熙瑶偶尔去荣国府找王熙凤玩儿，后来也很少去了。
对比薛母，真是高下立现。
冯氏交代完，与薛母凑在一处说悄悄话，宝钗则带着王熙瑶一起玩儿。
王熙瑶笑道：“真羡慕你可以进宫看看，日日守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忒无趣了些。”
宝钗伸出手虚点点她：“你羡慕我，却不知多少人在羡慕你呢，家中父兄都得力，你只管安生享福便是了。”
王熙瑶：“你如今也可以，表兄这般得力，你又有什么不能呢？”
宝钗摇摇头：“我与你不同。”
她是向往青云振翅的猎鹰，而王熙瑶嘴上说着想要自由，却并没有进取的野心，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便是最好的。
她给王熙瑶倒了杯茶，转移话题：“我听说你在帮舅妈管家？”
“跟在母亲身边学学眉眼高低罢了，我还帮不上什么忙。”王熙瑶摇摇头，“我最厌烦这些琐事，学得脑瓜子嗡嗡的，今儿托你的福才能出来散散心。”
宝钗便道：“女孩儿总要学管家的，或早或晚罢了。”
“母亲也是这么说，日后嫁了人总要会管家，即便有下人帮忙，自己也要懂一些，才不会轻易被蒙蔽。”她道，“母亲说我翻过年便十三岁，再不好好学，日后说亲都不好说。”
宝钗：“舅妈已经开始为你相看亲事了？”
熙瑶压低声音：“母亲早就看上了几家郎君，已经悄悄考察好几年了，听说家世相貌人品都不错，只是对妻子的要求高了些。”
那也难怪，人家条件好，对另一半的要求自然就高，无论男女都是如此。
“其实我觉得母亲眼光太高了些，何必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呢？”熙瑶轻轻一叹，“我还想问问你呢，听说你十岁就能帮着姑妈管家了，到底怎么学的？”
宝钗也不知自己怎么学的，总之并不觉得难，仿佛一切都水到渠成，不过方法的确有一些，她与王熙瑶细细讲来。
*
冯氏与熙瑶离开之后不久，王夫人也带着人登门了。
薛母连忙让人请她进来，对宝钗道：“还是你舅妈和姨妈惦记我们，前后脚的就来了。”
宝钗但笑不语。
薛母不知情，但薛虯并没有瞒着她，王夫人买通宦官想让她落选之事，宝钗心知肚明，今儿来这一趟还不定是为了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王夫人在小丫鬟的带领下进来，脸上一如既往带着和煦的笑意，瞧不出半点端倪。
薛母迎上前：“小辈的事，派其他人来便是了，还劳动长姐亲自跑一趟，叫我们过意不去。”
“宝钗的大喜事，我自然要来的。”王夫人身后的周嬷嬷递上礼单，倒也没什么特殊，只是比旧例高了三成。
众人进内室说话，王夫人自然也要先夸宝钗一通，话头便突然一转，说道：“你初到宫中，难免不习惯。你元春姐姐原是皇后宫中的女史，如今在甄贵妃宫中侍奉，资历比你深一些，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去找她帮忙。”
这话听起来是好话，但经不起细究。
贾元春进宫再早，也只是女史。女史听着好听，也与一般宫女不同，但到底还是宫女。而薛宝钗进宫是给公主做伴读，算得上半个客人，怎么说都比宫女尊重一些。
再说家世，贾元春说是荣国公之孙，其实只是五品官的女儿，而薛虯差事办得顺利，不出预料很快就能升到五品，他还这么年轻、又如此有才干，可以预见的前途光明，宝钗的出身早就不比元春差了。
可是王夫人言语之间竟有叫宝钗以元春为主、依附于她的意思，叫宝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微笑道：“姑妈不知道，我随十一公主住在公主所  ，轻易不能往后宫去，便是想见表姐也难呢。”
王夫人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又劝了宝钗几句，不外是宫里只有你们两个人，要守望相助之类的车轱辘话，宝钗只是虚应着，并不往心里去。
送走了王夫人，薛母捂着心口，眼眶微微发红。
原来薛虯说王夫人在算计她们，薛母只不信，如今却有些相信了。同样是来庆贺宝钗入宫，嫂子冯氏一言一语都是替宝钗考虑，王夫人却只想着叫宝钗和元春“互相帮助”。
薛母只是心软重情，并不是真的傻，说是互相帮助，可是元春能帮宝钗什么呢，还不是要宝钗帮助她？宝钗婉拒了，王夫人就黑脸，她可曾有一丁点真心替宝钗高兴？
越想越伤心，眼泪不由自主便掉了下来，宝钗又仔细安慰不提。
*
除了冯氏和王夫人，林家也叫人送了贺礼来。旁的也就罢了，最特别的是一本游记。
宝钗一看便笑了：“这必是你们姑娘准备的。”
前来送礼的婆子跟着笑：“正是！姑娘说薛姑娘一瞧便知道，果然如此。”
“怎么不知道，哪个正经人家送礼送游记？也只有不拘小节的林妹妹了。”宝钗打趣道。
婆子也不恼，只说：“还是薛姑娘知道我们姑娘。”
宝钗叫莺儿把游记收起来，这才问：“我这些日子忙着，倒没功夫去看你们姑娘，她近日如何，可还咳嗽？夜间能安睡吗？”
“好！都好着呢！”婆子脸上笑意更大，“亏得府上给请了太医，还给了那么多好药，姑娘日日吃着，再加上早晚锻炼，身子好多了。如今咳嗽少些了，夜间睡得不大安稳，但是比从前好多了，太医说再调养上两月问题便不大了，届时姑娘身子也能好得更快些。”
“那便好。”宝钗松了一口气，“前儿我刚得了半斤燕窝，一会儿你拿回去给你们姑娘。”
林家不缺燕窝，只要有钱，想要多少便能买到多少，但是好的却可遇而不可求，宝钗手里的自然是上好的，黛玉用着更好些。
婆子略作犹豫便道：“那便不与薛姑娘虚客套了，正好儿上次送去的燕窝快用完了，老奴替我家姑娘多谢薛姑娘。”
宝钗摇摇头：“一点东西罢了，不值当什么。叫你家姑娘好生保养，我得空了再去看她。”
婆子应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
到了晚间，英莲也来了一趟，给宝钗送来亲自做的荷包和鞋。
“我也没什么手艺，只鞋做得舒服些，这几双是加了棉的，如今天气凉了，穿着正合适，姑娘千万别嫌弃。”
“哪里能嫌弃？我正想着呢，穿你做的鞋惯了，一时换了不知能不能适应，这么巧你就给送过来了。”宝钗叫人把鞋收起来，又看向那荷包。
英莲：“我绣技不精，这荷包做得不好，不过是用姑娘上回给的缎子做的，用来包银子赏人倒还合适。”
岂止合适！
那缎子是江南的新品，价值不菲，宝钗是给英莲裁衣裳用的，不想她给做成了荷包。
宝钗拿起一枚摸了摸，对莺儿几个小丫头道：“这可好，省了你们的事了。”
莺儿向英莲行了个礼，笑嘻嘻道：“那奴婢就多谢英莲姑娘了。”
英莲也笑：“莺儿姑娘快快免礼。”
逗得众人直笑，宝钗虚点点英莲：“你这丫头，到底找到了母亲，和从前不一样了。”
英莲抿着嘴笑，却不似从前那般怯懦，反而多了几分从容，倒有两分宝钗的影子。
*
转眼过去几天，给宝钗的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不过遇到了一个问题，就是东西似乎有点太多了，两个箱子装不下。
带进宫的箱子大小都是有严格要求的，不能随意更改，能装的东西也不多，还没怎么着呢就满了。
薛母对着箱子研究，衣裳首饰得多带两套，宝钗在公主跟前儿伺候，衣裳少了不好看。鞋袜也得多带一些，如今天气凉了，鞋洗了干得慢，得有几双换洗的。文房四宝得带上，也不知宫里准备得是否齐全，寝房里有没有这些东西，宝钗每日睡前都要念书写字，一时离了只怕不适应。茶具碗盏便暂且不带了，但一些针头线脑的零碎东西却要带上，这些东西平时看着不起眼，用的着的时候也很重要。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钱。头一回和宫里众人见面，需要钱的地方格外多，光是银子和铜板就占了小半个箱子。
算来算去箱子都不够使，薛母愁得不行：“也不知其他人家怎么弄的？”
能有什么办法？不是压缩空间就是另辟蹊径，办事的都是人，只要银子给到位，自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不过薛虯不需要这么办，他毕竟是有靠山的人，次日见到九皇子时提了一嘴，九皇子便拍着胸脯道：“这算什么难事？你让人把箱子拿给我，我提前替你带进去便是了。”
薛虯谢过九皇子，回去和薛母说了此事。
薛母忧虑了一瞬，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就麻烦九皇子，好像有点太过分。但出于对薛虯的信任，她很快放下心事，高高兴兴把不太私密的东西收拾出来，委托九皇子带了进去。
十月初一，宝钗收拾妥当，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十一公主有两位伴读，除了宝钗，还有一位是齐国公的幼女。
是的！就是那个花蝴蝶靳连出身的齐国公府，他当日便是陪妹妹参加公主伴读的选秀。
这位千金小姐名为靳笙，今年十一岁，比宝钗小上一岁，长得玲珑可爱，十分讨喜。
二人先在宫门口集合，然后一起去拜见德贵妃，直到这时候宝钗才看清德贵妃的长相。
德贵妃今年四十六岁，看起来却仿佛才三十多，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岁月虽然在她脸上刻下几道纹路，却使她的美丽更有韵味，不愧是在甄贵妃之前盛宠近十年，之后也一直压甄贵妃一头的女人。
她见到两人挺高兴，先和靳笙说了会儿话，又招宝钗上前细细打量，笑道：“当日我便说你长得好，今日仔细一看，果然是个美人坯子。”
旁边的嬷嬷接话道：“听说薛姑娘的兄长薛大人便以美貌著称呢，在六部有‘美薛郎’之称。”
宝钗：……她还是头一回知道！
德贵妃只略与她们说了几句，便推说困倦，令宝钗和靳笙出去了。二人又在小宫女的带领下去拜见十一公主的养母昭嫔。
昭嫔比德贵妃还大两岁，是老牌嫔妃了，她长得不错，出身也很好，只是性格过于老实木讷，从未得到过皇帝喜爱，入宫多年也只凭资历混了个嫔位，更没有运气生下一儿半女。
十一公主在生母去世后被交给她抚养，多年来昭嫔待十一公主如己出，十一公主也把昭嫔当作亲娘看待，感情十分深厚。
到了昭嫔宫里，竟发现十一公主也在，十一公主对她们微微一笑，鼓励的意思非常明显，倒叫宝钗和靳笙有些忐忑了，本以为昭嫔讷言，应该不会为难他们，难道他们想错了？
事实证明，任何一个讷言的父母，在面对孩子的大事时都能滔滔不绝，至少昭嫔就问了很多问题，上至家中几口人，分别做什么，下至喜欢喝龙井还是雀舌，墨喜欢用浓的还是淡的等等。
就连十一公主都看不下去了，抱着昭嫔的胳膊撒娇：“母亲，人家刚来，让她们先休息休息，这些问题以后再问吧。”
昭嫔点了点她的额头，到底答应了。
宝钗和靳笙都松了口气，她们不畏惧被问起这些问题，但昭嫔这种问法的确令人很有压力。
三人出了昭嫔寝宫，十一公主歉然道：“母亲平时话并不多，只是今日事关重大，才多问了你们几句，并非存心怠慢，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二人都摇头，宝钗笑道：“娘娘是担心公主，我们明白。”
三人说说笑笑，正好迎面撞上了同样刚请安出来的十公主一行。
十一公主蹲身行礼，口称“十姐”，宝钗
和靳笙连忙跟上，十公主脚步停也没听，轻哼一声扭头便走了。

第47章 偶遇宝玉
“她怎么这样？”
靳笙看着十公主走远的方向气得不行，同样是嫔妃所出的公主，谁又比谁高贵呢，十公主凭什么无视十一公主？
十一公主道：“十姐向来如此，习惯了便好了。”
靳笙：“您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她性子便是如此，并非特意针对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靳笙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似乎很诧异十一公主是这么想的，正要开口继续说话，衣袖被宝钗轻轻扯了下。
宝钗在心中叹气，这姑娘在家中定是娇宠惯了，加上她出身又高，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从没受过冷落滋味，根本不知道大家族中不受宠的子女过的是什么日子。
自然，十一公主也不能说过得不好，她性子温婉贞静，皇帝对她也有几分喜爱，加上九皇子和德贵妃照应，她的养母昭嫔娘家也颇有权势，与其他小透明公主比起来还算不错。
但十公主的母亲贵为贵妃——是的，宫里有三位贵妃。
论理该是两位，从前也的确如此，便是十公主的生母崔氏容贵妃和德贵妃。
可是甄氏入宫后，鲜妍明媚，皇帝宠爱非常，不到三年便从小小选侍晋升至妃位，生下五皇子后，皇帝不忍她屈居人下，于是力排众议，破格封为贵妃，成为容、德两位贵妃之后的第三位贵妃。只是不加封号，以示和另两位贵妃的差距。
十公主母家如此显赫，兄长二皇子在前朝也炙手可热，这些才是她嚣张的底气。只要崔贵妃和二皇子在，十公主就不会失势，那么与她争一时长短也没用，反而会惹自己一身腥。
宝钗转移话题：“你的东西安置好了吗？还不知道我们住哪呢。”
“还没有。”靳笙果然便转移了注意力，“我们去瞧瞧吧。”
十一公主对宝钗微微一笑：“走吧，我带你们去。”
宝钗和靳笙既然是十一公主的伴读，自然和十一公主住在一处。
十一公主并不与养母一起住，宫里的孩子出生起就要被抱去皇子所或者公主所，由嬷嬷统一照顾抚养。不过规矩之外亦有人情，大多数时候皇子可以在后宫长到六岁，公主则可以住到八九岁，等到入学再挪到公主所。
十一公主今年便是九岁，今年秋天刚挪到公主所。
公主所是位于皇宫东北部的一片建筑，由五座格局相同的二进小院组成，西边紧邻着御花园。宝钗一行从东六宫往北直接到了公主所，并没有经过御花园。
十一公主道：“你们得空的时候可以叫宫女陪着去逛逛，御花园景色还是不错的。”
宝钗和靳笙答应了。
一时到了十一公主的住处，她住在从东往西数第二个院子，称为公主所二所。
十一公主带着她们进去，前院是学习待客之所，沿着抄手游廊进得二院，才是她们日常起居的地方。
正房自然是十一公主的住处，东西两间厢房，宝钗和靳笙一人一间，宝钗在东厢房，靳笙则在西厢房。
这二者并没有高低之分，这时候以东为尊，东厢房更尊贵一些。但是东厢房东冷夏热，不如西厢房舒服。只看谁看重什么罢了。
宝钗出身不如靳笙，让她住西厢房，怕她会多思多虑，觉得是因为出身的缘故。而靳笙性格天真吃不得苦，恐怕也不愿意住东厢房。
这个安排是费了心思的，也不知是十一公主，还是她身边哪个人的功劳。
宝钗到了东厢房，只见里头布置得舒适妥帖，甚至考虑了她的喜好，可以说十分体贴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宫女匆匆迎上来行礼，自我介绍说叫雁儿，今年十五岁，原来是十一公主身边的二等宫女，被指来伺候宝钗。
宝钗笑道：“这倒巧了，你和我的贴身丫鬟名字有些像呢。”
“不知那位妹妹叫什么名字？”雁儿好奇。
宝钗说了莺儿的名字，叫雁儿也有些惊讶。笑道：“可见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合该奴婢伺候姑娘一场。”
二人说了几句话，便要把东西归置一下，这些事在家时都不用宝钗操心，薛母和她身边的嬷嬷就会处置好，但如今可用的人少，雁儿对她又不熟悉，少不得宝钗自己上心。
好在她管家经验足，熟门熟路地安排，将雁儿指挥得忙而不乱，没多久就收拾好了。
不过此事还不算完，需要等靳笙也收拾好，两人一起去向十一公主请安。宝钗从架子上随便拿了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雁儿端着茶进来，说道：“奴婢瞧靳姑娘那边还乱着呢。”
宝钗也瞧见了，靳笙在家中应该没干过什么活，管家的事也没怎么接触过，一点小事弄得手忙脚乱，宝钗都收拾完了，她那边还没什么头绪。
雁儿：“照这么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宝钗头也没抬，淡淡道：“不要紧，左右今日无事，公主也不急，咱们等着便是了。”
她明白雁儿的意思，是觉得她可以帮靳笙一把。这想法原也不算错，她初来乍到，在宫里除了十一公主外一个熟人都没有。靳笙也算是她的同僚，倘能帮上一把结个善缘，对日后也是有帮助的。
但是上杆子不是买卖，她和靳笙到底不熟，不知道对方会因此高兴还是生气，便不会轻易插手。
又看了几页书，便听见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雁儿叫了一声“靳姑娘”。
紧接着是靳笙清脆的声音：“薛姐姐在吗？”
“在，奴婢替您通禀一下。”
宝钗略略扬声：“是靳妹妹吗，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灰头土脸的靳笙被请了进来，她趴在炕桌一角，无精打采地撒娇：“薛姐姐，你帮帮我吧，我实在弄不好了。”
宝钗放下书：“走吧。”
到了西厢房，宝钗才知道靳笙为什么会那么忙乱——她家里给她带的东西太多了！
宝钗自觉自己的东西已经不少，规定两个箱子，她带了四个箱子，要不是不好太劳烦九皇子，薛母只恨不能把她的房间都搬过来。但靳笙的东西比她还多，足足有八个箱子，难怪越收拾越乱。
宝钗把每个箱子都打开，大致看了一下里头的东西，又问了一下靳笙的生活习惯，便指挥人开始收拾。
也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方才乱糟糟的一摊就被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靳笙看着宝钗，眼睛都在发光：“薛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宝钗伸手捏了捏她尤带婴儿肥的脸蛋：“走吧，我们去给公主请安。”
靳笙小鸡啄米般点头。
正房里，十一公主和她的奶嬷嬷也在关注东西厢房的动静，原本是想着谁安排不过来，好派人去帮把手，不曾想她们自己便解决了。
奶嬷嬷道：“这位薛姑娘商户出身，却是个有能为的。”
“是啊，她还很有才情呢，琴棋书画样样通晓，为人处事八面玲珑，长得还好看。若不是出身限制了一些，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十一公主说着又笑，“不过现在出身也不是问题了，听说她的长兄很有本事，在前朝很有名气，只怕不用多久她家就要起来了。”
“她是个有运气的。”奶嬷嬷不无感慨，商户当官的不少，但是有前途的却没几个，薛姑娘能有这么一位兄长也是福气，可见苍天也不忍见她明珠暗投呢！
说着又笑：“自然，能给公主做伴读已经是极大的福气了！”
*
宝钗在宫里安顿下来，宫外的薛虯也得到了消息，知道她适应得很好，与十一公主和靳笙相处都很融洽才放下心来，端起酒杯敬九皇子：“多谢殿下费心了。”
九皇子摆摆手：“不用客气，你是财神爷，我自然要帮四哥留住你！”
“殿下这么说，我就更加得好好谢您了。我那里有一匹西域来的骏马，有一半汗
血宝马的血脉。”
九皇子原本要拒绝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眼睛微微睁大，眉毛也微微扬起：“你说真的？”
不怪他惊讶，汗血宝马是古时的名马，因汉武帝的喜爱而成名。据说汗血宝马体型优美、速度快、耐力强，且适应恶劣气候，因而极受推崇。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汗血宝马却渐渐绝迹，如今再想见一匹已经很难了，至少就九皇子所知，身边没有人拥有汗血宝马，最好的也不过有一两分血统罢了，有一半血脉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样的马自然价值不菲，但最重要的还不是价钱，这样有价无市的东西，只要薛虯要的不是很过分，想要换什么都可以。
九皇子压下蠢蠢欲动的心思，努力保持镇定：“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就送我这么大的礼吧？说吧，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办？”
“殿下英明。”薛虯微笑，“我想请殿下关照舍妹一二，若她遇到难处，还请殿下伸出援手。”
“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
九皇子挑了挑眉：“我记得你给她准备了人手？”
“到底时间仓促，准备的不够充分。”薛家的底蕴还是太薄了，纵然薛虯最近势头不错，能接触到的人还是不够，还比不上舅母冯氏给的人手。
九皇子：“十一很喜欢她，会关照她的，你妹妹也很有本事，应该不会有事的。”
薛虯轻叹一声：“我知道她有本事，可是再有本事，在我心中也是需要保护的小女孩，九殿下也有妹妹，应该明白我的感受。”
怎么不明白？刚跟十一妹妹分开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日日煎熬，生怕妹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了委屈。就算知道昭嫔待她很好，也恨不得日日见面才能安心。亏得德贵妃每日叫人打探十一的消息，事无巨细，还时常找机会让他与十一见面，他才能好过一些。
想到当日的自己，就很理解现在的薛虯了。
九皇子想了想，点头：“那也罢了，我多叫人盯着些，再让母妃也多照应些便是了。不过马就不必给我了，你是我的好友，照应你妹妹是应该的。”
说这话的时候，九皇子的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汗血宝马啊（虽然只有一半血统）！
但它实在太贵重了，九皇子自觉没做什么，不能要这么名贵的马。
薛虯微笑：“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把此马赠给殿下，这是我给好友的心意，还望殿下不要拒绝。”
话说到这个地步，九皇子的确不好再拒绝，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就站起身催促薛虯：“走走，咱们这就看马去！”
薛虯很理解他的心情，披上披风跟在他身后出去。
他们是在一处酒楼的雅间，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出去的时候经过旁边雅间的门口，便听到里头有人在叫贾宝玉的名字。
有男子带着醉意的声音：“不愧是宝二爷的姐妹，文采就是好，这诗写得真顺口。”
紧接着是贾宝玉同样略带醉意的声音：“我探春妹妹最擅长的还是书法，改日叫你们瞧一瞧才知道呢。”
薛虯脚步一顿。
九皇子注意到薛虯的动静，回想里头方才说的话，诧异道：“里头这位便是你姨妈家的凤凰蛋，衔玉而生的贾宝玉？”
薛虯脸色难看地点点头。
九皇子：“他不是在你家念书吗，今儿应该不是休沐日才对。”
薛虯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开口：“殿下有所不知，他已经许久不来了。”
贾宝玉薛家念书的经历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很积极，虽然上课不听，但是每天坚持报道。第二个阶段开始懈怠，偶尔请假不来，但是次数较少。后来请假越来越多，来学堂报道的次数原来越少，到现在就是偶尔来点个卯，平时基本上不来了。
先生也想过要抢救一下他，还让贾宝玉的小厮给王夫人和贾母带话，可惜二人听不进去，只一味纵着他。
薛虯倒不在乎，一来他与贾宝玉虽然有亲，但是交情不深、性格也不合，贾宝玉怎么样都与他无关。二来便是早有预料，自然不觉得惊奇。
“那也罢了，他既无心念书，去了也是影响其他人，倒不如不去。”九皇子哼笑一声，“我瞧着他也不过如此，拿姐妹的诗词出来显摆，到底怎么想的？”
薛虯也不知道。
女子的闺名对外都是保密的，只有亲人和亲密的友人才知道。诗词和书法更是私密之物。阴暗一点地想，倘若这群人里有一二个心存不轨的，找人模仿探春的笔迹写封信，探春还要不要活了？
可贾宝玉浑似没想到似的，拿探春的诗词更一群男人显摆，还把她的名字挂在嘴边，甚至要别人看探春的书法。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传出去，对女子的名誉损失有多大吗？
薛虯原本不打算管贾宝玉，只想着不喜欢就不来往，井水不犯河水便是，可是贾宝玉今日所为触及了薛虯的底线。
他不觉得这社会的种种规矩是好的，也不觉得追求自由、想要摆脱枷锁有什么不对。倘若贾宝玉有勇气与世俗对抗，薛虯也会敬重他。
但贾宝玉所谓的自由，却是吃婢女嘴上的胭脂、和姐妹凑到一处玩耍、在外提及姐妹的隐私……
他的自由只针对不如他的女性，她们不能反抗，只能自愿或者被迫接受。至于她们的名声是不是岌岌可危、未来能不能找到好姻缘、会不会被婆家嫌弃而受苦，这些都不在贾宝玉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些原与薛虯没有关系，但今日他说的是探春，明日还不知道是谁，林妹妹也在贾家住着呢！
更何况宝钗日后少不得往贾家走动，若是贾宝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他妹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般肆意妄为，还是打得少的缘故。薛虯想了想，招手叫来长瑞，对他耳语了几句。

第48章 告宝玉状
九皇子：“你们主仆俩说什么呢？”
“没什么。”薛虯挥挥手让长瑞下去，对九皇子微微一笑，“走吧，我带殿下去看看马。”
九皇子便不再问了，跟薛虯一起出了酒楼，他原是骑马来的，这会儿也不骑了，让长随牵着跟着后面，他则跟薛虯一起坐马车。
路上他忍不住好奇：“你上哪弄来一匹一半血脉的汗血宝马？”
“从一位胡商手里买的，汗血宝马在中原已经绝迹，但西域还有少量马种，偶尔能有一两匹流出来。这胡商与我家相熟，到中原后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来找我，故而殿下并不知情。”
否则以汗血宝马的稀奇，此事早该传开了。
九皇子点点头，却发现他们走的路线不对，奇道：“我们这是去哪？”
“去马场。”薛虯给他倒茶，给自己也倒了一倍，“汗血宝马珍贵，养在家里太委屈了，我把它们养在马场了。”
九皇子：“……”
手里的茶突然就不香了。
“你……不会为了汗血宝马特意买了个马场吧？”他迟疑地问。
薛虯惊讶地抬起头：“当然不会，殿下怎会如此想？我并非爱马之人，汗血宝马固然珍贵，也不能与一个马场相比。”
九皇子松了一口气，想着薛虯可能是在马场寄养。
这时候也有人做马场生意，生意范围非常广。
常规的就是骑马，因为城里不许骑快马，郊外骑也总是束手束脚，马场则能提供场地，叫客人好好享受骑马的感觉。同时他们也租赁和出售马匹给没马但是想骑马、或者打算买马的人。
自然也有寄样项目，针对的便是薛虯这种情况，不忍心爱马受委屈，送到马场去寄养，每月给一笔钱，马场有专人负责照顾马，还能时不时带它们出去跑几圈。
九皇子喜欢打马球、看马赛，时常出入马场，对这些
事有些了解。寄养同样价格不菲，但相比直接买一个马场好令人接受多了。
他饮了一口茶，只觉这茶入口清香，余韵悠长，与他在父皇处喝到的差不多，心中刚生起几分感慨，便听薛虯淡声道：“我家先祖在京郊买了一些地，后来改建出一个马场，不需要另外买了。”
九皇子：“……”
他又默默放下了茶盏。
*
马场距离京城有些远，二人从酒楼出发，出城门，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马场不是很大，跟九皇子常去的大型马场比起来差多了，但养上几十匹马绰绰有余，足够薛家一家使用。
九皇子大致看了一圈，忍不住发出羡慕的声音：“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一个马场啊？”
有一个马场、养几匹好马，没事来看看它们，亲自给它们喂食刷毛，偶尔骑着跑上一两圈，这就是九皇子理想中的生活！
薛虯：“殿下想要养马，只管叫人送来便是了，这马场不大，但再多养几匹却不成问题。”
九皇子点了点头。
这时管事牵着一匹马过来，远远就能看出它身姿格外优美，它大约五尺高，头细颈高、四肢修长、体态匀称①、脚步轻盈地走过来，仿佛一位优雅的君子。
它的毛色为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光彩夺目，十分漂亮。
九皇子眼睛一下就直了，没忍住上前几步想要摸一摸这匹漂亮的马。
然后就被喷了一脸气。
九皇子：“……”
管事讪讪道：“这马性子有些烈，请殿下恕罪。”
“不怪它，汗血宝马生性如此，很难被驯服，但一旦认主则十分忠心。”
管事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正是。”
九皇子绕着马看了两圈，叫下人取来一筐马草，亲自抓起一把喂它，马儿闻了一下却没有吃，焦躁地踢了踢蹄子。九皇子也不着急，一直保持着喂它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马才慢慢将头伸过来，把他手里的马草吃了。
九皇子越看越喜欢，转头问薛虯：“你真舍得把这匹马给我，不自己留着？”
薛虯：“我对马没什么要求，更看重陪伴多年的感情和默契。只是殿下爱马，才将这匹马赠给殿下。”
九皇子一想也是，更何况薛虯的马本就品种优良，虽然不比汗血宝马罕见，但是本事一点也不差，也就不纠结了。
这天下午九皇子终究没骑上汗血宝马，不过感情培养顺利，他已经能悄悄摸摸马头而不被喷了，可喜可贺！
九皇子没有将这匹马带回去，一来马对他还不够信任，强行带走对它不好。二来他回去也没地方养，走的时候九皇子依依不舍，上了马车还要时时回望。
薛虯：“……殿下若喜欢，改日我们再来便是了。”
九皇子只能点头，又问：“它有名字吗？”
“没有名字，胡商叫它天马，殿下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天马原是汗血宝马的另一种称呼，只是如今汗血宝马已经绝迹，才能用种族名作为某一匹马的名字，胡商为了省力气、也是为了抬高马的身价才这么叫，现在既然是九皇子的马，那么九皇子给它起个名字也是应该的。
九皇子：“我回去翻翻书，一定给它起个好名字！”
*
一行人进京时天色已经不早了，薛虯问：“殿下可要先去我家用个便饭，然后再回宫？”
他只是客套一句，没想到九皇子毫不犹豫点头：“也好。”
薛虯：“？”
九皇子嘿嘿一笑：“你之前跟四哥打探厨子在哪请的，听说派人去寻了，前些日子人已经进府了？”
薛虯：“……殿下如何得知？”
“我一直叫人盯着此事，自然知道。”九皇子一点隐瞒的意思也没有，将盯梢的事说的光明正大，眨眨眼睛问，“这几位大厨比起四哥府上的如何？”
薛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道：“孰优孰劣下臣也不好分辨，九殿下自己一试便知。”
九皇子笑了起来：“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马车在薛家大门前停下，门子殷勤地拿来板凳，伸着胳膊扶薛虯下车，薛虯下了车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直接进府，反而停下来面向马车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不等门子反应过来，车厢里又钻出一个眼熟的少年，撑着车架自己便跳了下来，与薛虯勾肩搭背地往府里去了。
门子：“？”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谁，有一次他们家大爷出门，是被九皇子送回来的，当时这位殿下来去匆匆，他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但可以肯定就是方才那个少年，错不了！
老天爷诶！九皇子居然来他们府上了！
好在门子心理素质很高，短暂出神后很快平复心绪，问他的同伴：“太太知道此事吗？”
“之前一点动静也没有，应该不知道的吧？”
别看门子这个差事不起眼，但是他们守着大门，很少有事能逃过他们的眼睛。之前一点消息也没有，多半是突然拜访，薛母很有可能不知情。
门子把板凳塞到某一个同伴手里，说道：“你们盯着些，我去跟太太禀告！”
薛母正在为宝钗缝制入冬的衣裳，这些活计本不用她亲自动手，只是宝钗进了宫，薛母心里总空落落的，做点事情反而好受些，大家也就由着她去了。
乍然听到消息，薛母先是愣了一下：“你说谁来了？”
“是九皇子殿下来了，眼下正和大爷在前院说话呢。”传话的嬷嬷说道。
薛母：“……”
她做了这么多年主母，管了这么多年家，也算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但也没接待过皇子啊！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办了，又不由抱怨薛虯：“虯儿这孩子真是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眼下一点准备也没有，怠慢了殿下可怎么好？”
嬷嬷赶忙安慰：“太太且宽心吧，九皇子殿下与咱们大爷交好，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不快。再说咱们大爷行事向来有章法，您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这时薛虯身边的锦书也来了，说道：“大爷怕太太担心，特意让奴婢告诉一声，九皇子殿下只是来咱们府上用顿便饭，一会儿便走了。大爷自会照应，太太不用多虑。”
“话虽如此，但咱们也不能太失礼了。”薛母吩咐身边的嬷嬷，“你去厨房交代一声，多做些拿手好菜给九殿下，把前儿虯儿给我的白露茶拿出来给殿下沏一杯，这是今秋新上的极品，殿下喝着能顺口些，叫底下人警醒些，务必把殿下照顾得妥妥帖帖。”
婆子应下。
薛母又对锦书道：“你替我转达一声，我想要给殿下请安。”
锦书笑道：“要么说母子连心呢，大爷就猜到太太会这么说，已经交代过奴婢了，九殿下只是小坐片刻，不想弄得太兴师动众，太太便安心呆着，不用去请安了。”
“那也罢了。”薛母这才作罢。
却说九皇子进了薛家大门，只见庭院深深、曲径通幽，亭台轩榭、叠山理水，虽不比皇宫大气威严，却自有其风景韵味，不由赞叹：“你家景色真不错，也是从前修的吗？”
“祖父置办宅子时修过，后来许久不住，渐渐便有些荒废了，进京前又找人重新修整过。”
九皇子：“给你画图纸的匠人是哪位？”
薛虯眉毛微挑：“殿下想要请他为您设计未来的府邸？”
九皇子摇头：“不是我，不过十一妹妹建公主府的时候可以请他试试，十一妹妹应该会喜欢。”
这才对嘛！
九皇子根本不喜欢这种风格，十一公主倒是有可能。
他道：“这位大匠名叫雷平，在业内极有名气，殿下一打听就知道。”
很快到了书房，薛虯吩咐人去准备饭食，他则和九皇子一处说话。九皇子头一次来薛虯书房，也没什么拘束之感，眼睛扫视一圈，不出预料看到了几副传世书法和画作的真迹。
九皇子：“……”
他收回目光，干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
这是一本《史记》，九皇子自然学过，但史书这种东西常读常新，再读一遍依旧乐趣无穷。更何况这本书里有许多注疏，看笔记有些稚嫩，应该是幼儿所书，所以观点也并不怎么深刻，但是时常有妙语出现，叫九皇子也不由耳目一新，看得十分起劲。
直到饭菜准备好，九皇子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书，一边净手一边问薛虯：“这本书里的注疏是你幼年写的吗？”
薛虯方才没注意九皇子看的哪本，听到问话往桌上扫了一眼，笑道：“是我妹妹幼时所写。”
这倒没什么不能给外人看的，一来宝钗写的是正经注疏，二来这是她七岁之前所写，与现在的笔记变化极大，旁人看了也没什么影响，所以薛虯才没收起来。
——当然也有他这里少有外人来，且一般人并不敢动他的书的缘故。
九皇子听了却一愣：“令妹果真有才！”
小小年纪就读《史记》，还能言之有物，让他现在看起来都觉得津津有味，甚至偶尔有发人深省之处，可不是有才么！
薛虯眉毛微微一扬，不免显出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妹妹的长处还多着呢，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二人在餐桌边落座。今儿的晚饭十分丰盛，除了九皇子要求的几位大厨的拿手菜，还有薛母额外添得许多，满满登登摆了一大桌子。
九皇子一道道尝过去，除了偶尔的一两样，竟是样样都合他的脾胃，样样都很喜欢，没忍住多吃了一点，成功把自己吃撑了。
走之前还跟薛虯商量以后常来蹭饭，并且表示愿意交伙食费。
薛虯：“……殿下能来是薛家的荣幸。”
伙食费就不用了，看不上那点钱。
“那就这么定了，改日我再来找你。”
九皇子从小厮手中接过马缰绳，正准备要走，一辆金银装饰、奢华无匹的马车驶了过来，从车窗里探出一颗簪着大红花朵的脑袋：“九殿下也在啊？”
“靳连？”九皇子也不急着走了，奇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薛大人呢。”靳连从马车里下来，先对九皇子见礼，转头对上薛虯，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薛大人，我都连着来了好些时日，看在我这般诚心的份上，今儿好歹卖我一个瓶子，哪怕一只杯子也成啊！”
薛虯十分无奈的样子：“玻璃器皿虽然不多，但也没少到这般地步，你要是实在喜欢，找旁人买几只便是了，何苦一定要我手里这几只呢？”
靳连撇撇嘴：“旁人的都没你的品相好，我靳连不要则罢，要就要最好的！”
薛虯：“可是我的确不想卖。”
“我知道你们薛家只有买进，没有卖出。但你也不要那么死板嘛！我们日日相见、相谈甚欢，难道还不算好友吗？你送朋友一只玻璃器，并不算违反你们的准则。”
至于他给薛虯钱，那自然也是朋友之间的馈赠啦！
他交朋友就爱送钱，有问题吗？
薛虯：“……”
靳连扭头看向九皇子：“殿下，您帮我说几句话。”
九皇子刚才也看明白了，也开口劝薛虯：“不就是几件琉璃器吗，你前儿还说不知该怎么处置，既然靳连诚心想要，你卖给他又有何妨？还能有人觉得你薛家穷不成？我认识的薛虯不是这般固执的人啊！”
“不是这个缘故。”薛虯叹了一声，十分无奈的样子，“既然九殿下都发话了，我送你一件便是了。”
“那不行，我不能占你这个便宜！”靳连连忙道。
九皇子：“是啊！这东西太贵重，这般平白无故地拿回去，以齐国公的脾气，靳连非挨打不可。”
靳连下意识收紧了臀部，可怜巴巴地看向九皇子。九皇子则给薛虯使眼色，示意他拿乔拿得差不多了，现在报出的价格已经超出他们的预期，再玩下去容易玩脱。
薛虯假装纠结了一会儿，咬牙点头：“也罢，我卖给你便是了。可千万不要说出去！”
“我这便回家拿银子去，你可不要反悔！”靳连喜不自禁，自是什么要求都答应，至于能不能做到？
能做到才怪！
自然，薛虯要的就是他做不到，如此旁人才会来找他买剩下的玻璃器。
*
却说贾政近日当差不是很顺利，分给他的杂活格外多，每日都要忙碌不休，有时候下衙还没做完，少不得在衙门多留一会儿。
今日差事比往日更多些，贾政伏案工作，不知不觉天便擦黑了，好在他的差事也做完了，贾政收拾好东西，锁上班房的门准备归家。
这时候衙门里已经没几个人了，除了贾政，便是几个守夜的小吏，贾政自诩清高、出身又富贵，并不怎么与小吏来往，也没想着与他们打招呼，只打算径直离开，然而在路过某个班房时，却听到里头两个小吏的交谈。
其中一个说：“你知道荣国公府那位宝二爷吗？”
“知道啊，贾员外郎的二公子，神仙转世的那位吧？听说他出生的时候嘴里衔着一块宝玉，所以才起的这个名字。”
前头那人语气不屑：“什么神仙转世？若是神仙，那也是个色欲熏心的野神！”
后面那人吓了一跳：“这话怎么说的，他得罪你了不成？”
“他倒没得罪我，只是我听说了他的故事，看不上罢了。”第一个人轻哼一声，“你道这宝二爷是什么好的？我可是听说他最爱的便是吃丫鬟嘴上的胭脂呢！”
“这……”后头那人似乎被噎了一下，无语道，“收房便收房，说什么吃胭脂，岂不可笑？”
是啊，这年头女子清白何等要紧！吃丫鬟嘴上的胭脂便是和对方有了肌肤之亲，跟收房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也就罢了，我听说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养在后院，整日里不务正业，就知道拈花惹草。”
后头那人：“……我记得贾大人有女儿和侄女吧？”
“岂止，还有一个外甥女住在他们家呢！是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的独女，这表兄表妹日日厮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人家姑娘都怕了，如今独自搬到偏僻的院子里，等闲都不敢出门！”
“贾大人都不管管吗？”
前面那人嗤笑一声：“要能管得住，还能变成如今这样？你道我为何瞧不上这宝二爷，却不单单是这两桩的缘故。”
后头那人惊道：“比这两桩还要紧不成？”
贾政也悄悄贴近门窗，竖着耳朵细听。
“你不知道，这宝二爷与狐朋狗友聚会时，常常拿家中姐妹取乐，不是念她们作的诗词，就是拿她们的书法画作，甚至把姑娘们的私事都往外说，十分不成样子。”
后头那人语气都磕巴了：“还、还有这种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
做兄长的，维护自己妹妹的清白还来不及，竟还有人把妹妹的清誉放在地上踩，这到底是什么愁什么怨啊？
贾政也听得火冒三丈，他知道宝玉胡闹，还以为他只在家里闹闹小丫鬟，不想竟丢人丢到外头去了！
里面的人还在说话：“这话你可不要乱说，叫贾大人知道要恼了。”
第一个人不屑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有什么好怕的？你要是不相信，现在去德胜楼瞧瞧便是了。”
里头再说了什么，贾政已经不知道了，因为他已经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德胜楼。”

第49章 宝玉被打
贾政到了德胜楼，勉强压制住怒气，对前来接待的小二道：“我找荣国府的宝二爷，我与他约好了此处见面。”
小二有些惊讶，贾政年纪大，又一身文人气，不像是宝玉的朋友，不过他只是小二，管不了客人的事。看贾政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也没有多想，躬身道：“宝二爷在二楼雅间，客人请随小的来。”
贾政随着小二上了二楼，到一处雅间门前，对小二摆摆手：“你且忙吧，我自己进去便是。”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贾政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也是巧了，贾宝玉正在给狐朋
狗友们看姐妹们的诗词。这是前几日京都下了一场小雪，他们聚在一处赏雪时作的，宝玉将这些诗文收到一处，今儿拿给好友们看。
他道：“你们瞧，我三妹妹的书法不错吧？”
“笔法倒是次要的，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有筋骨，妙哉妙哉！观其笔迹，你这妹妹颇有心胸啊！”
“正是！探春妹妹才情志气不输男儿，若非身为女子，定可成就一番大事。”贾宝玉有些骄傲，很快话音又一转，“不过汲汲营营于功名利禄也没什么趣儿，倒是现在这样每日看看书，闲了和姐妹们一处说笑，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这话引起一众纨绔高度认同，又将迎春和惜春的诗词书法评价一番。
其中一个人嘿嘿一笑：“我听说你家几个姐妹长得都很好？”
“那是自然！”贾宝玉毫不设防，大大咧咧道，“迎春姐姐温柔可亲，探春妹妹明艳动人，惜春妹妹清冷脱俗。最好看的还是林妹妹，不过——”
想到林妹妹搬出去后，他们见面的机会便很少了。林妹妹身边的人都死板的很，总不让他进她的院子。偶尔在祖母处或其他地方碰到，林妹妹身边也总跟着那位姓朱的姑姑，那姑姑凶得很，贾宝玉有点怕她，不敢多跟黛玉亲近了。
他心里有些失落，撇撇嘴没再说。
其他人也不追问，他们只是纨绔，不是傻子。他们敢拿贾家姑娘说嘴，是因为贾家自己便乱。林家就不一样了，看林家姑娘单独住到偏僻的院子便知道这家人自尊自重，要是说人家姑娘闲话传到林家耳朵里，只怕没他们的好果子吃。
于是默契地跳过林黛玉，只说三春：“如此说来，你这三个姐妹各有千秋了，只不知跟春饼西施比起来如何？”
春饼西施是京都有名的美人，在丈夫因病去世后独自抚养两个孩子，支了个摊子卖春饼。她的手艺不错，不过比起手艺更出名的是她的美貌，很多男人为了一睹芳容跑去**饼，也因此招惹了许多闲言碎语。
不管春饼西施到底有没有做什么，她的名声总归不太好。这帮人拿她与三春做比，已经是实打实的侮辱了。
贾宝玉却丝毫没觉得不对，甚至认真思考三春与春饼西施谁更好看。
“你这个孽障！”
一群纨绔只听见一声暴喝，紧接着门被“砰”一声踹开，一个中年文士出现在眼前，他满脸怒火，气得脸色胀红，指着贾宝玉的手也微微颤抖：“孽障！”
“嘿，你这老头儿，怎么骂人呢？”其中一个纨绔十分不爽，站起来就准备撸袖子上，好容易被同伴拉住了，指着呆住的贾宝玉小声道，“他爹。”
纨绔：“……”
他缩了缩脖子，默默坐了回去。
倒不是怕贾政，只是他们才刚议论了人家女儿和侄女，是有点不大好哈！
贾政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眼前也阵阵发黑，不等贾宝玉反应过来，上前几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走，你跟我回去！”
说着就拉着他往外走。
众纨绔不敢说话，就这么看着贾宝玉浑浑噩噩地被带了出去。
*
回到贾家时，贾宝玉已经反应过来了，但还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贾政一看他那迷茫的样子，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火气又蹭蹭往上涨，怒道：“你给我跪下！”
又吩咐长随：“去请家法来，我今日便打死这个孽障！”
长随一点也不敢劝，更不敢耽误，赶忙去取了家法来。不过他也不能真的眼看着贾宝玉被打死，随手抓住一个小厮悄声吩咐：“快！快去请老太太来！”
小厮应了一声，匆匆往后院跑了。
贾政叫人将宝玉按在春凳上，也不让下人动手，亲自拿起板子，重重打在宝玉的腰臀之间。几板子下去，血迹已经渗了出来，贾宝玉哀嚎不止，眼泪鼻涕和成一团，贾政尤不解气，下手竟是越来越狠。
王夫人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时，贾宝玉已经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了，贾政还没有停手的意思，竟是真的要将宝玉打死的架势。
王夫人赶紧挡在宝玉跟前儿，一把抱住落下的板子，自己也被这力道震得往后仰了一下，磕在宝玉的伤处，又是一声惨叫。
贾政瞧见王夫人，不仅没有冷静，反而愈发气盛：“你且让开，今日谁来劝也不成。”
王夫人流着泪道：“老爷纵然要管教儿子，也不能伤了自己的身子。况且这冰天雪地，倘若叫老太太知道了不自在，岂不是老爷的罪过？”
“休用老太太说话！我生养了这个孽障已是罪过，今日便将他打死了，也好过留着祸害旁人！”贾政冷笑道。
“纵然宝玉有错，老爷也该替我想一想。我已经是这么大年纪的人，膝下只有这么一根独苗，老爷今日要打死他，岂不是也要了我的命去？！倘若珠儿还在，便是死一百个我也不管①，偏偏那孩子冷心绝情，竟是撇下我早早去了！”
说着便失声痛哭起来。
贾政想起懂事上进的长子，也不由眼含热泪，但依旧没有放过贾宝玉的意思。这时贾母叫丫鬟搀着匆匆赶来，沉声道：“你要打死他，便先打死我！”
贾政见老太太来了，便知今日打不成宝玉了，扔了板子上前见礼：“天寒路滑，母亲怎么亲自来了？”
“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有这么大的威风？”贾母打量宝玉，见他闭着眼面白气弱，大冷天的出了一头冷汗，夹棉的裤子已经被血迹渗满了，指着贾政骂道，“他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打他？当日我与你父亲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提到这个，贾政脸色又黑了，将无关的下人都打发了，把今日的所见所闻一一道出。
说着也不由流下眼泪：“女儿家的清白何等重要，这畜牲在外胡说八道，岂不是置他的姐妹于死地？外人又该怎么看我们府上？儿子养了这么个孽障，有何颜面见列祖列祖，又有何见面见大哥？”
王夫人只低着头抹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贾母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缘故，脸色也有些不好看。随后缓缓叹了一声：“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打他。”
“母亲！”贾政不可置信地看着贾母，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贾母瞥他一眼，说：“三个丫头都是在我跟前长大的，我疼她们的心不比你少。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宝玉的过错，而是封锁消息，挽回丫头们的名声，你便是将宝玉打死了，对她们又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贾政长叹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贾母和王夫人赶忙叫人把宝玉抬回去，又请太医给他医治不提。
*
宝玉被打的事迅速在贾家传开，三春姐妹结伴去看他。
宝玉已经叫太医看过了，只穿着中衣趴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相比平日生机勃勃的样子，显得可怜极了。
探春皱眉问：“这次又是什么缘故，打得这般厉害？太医怎么说，可用了药不曾？”
袭人拧了帕子给宝玉擦汗，回道：“太医说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外伤颇重，需要好好养着。太医倒是给用了药，只是一时看不出效果。”
“药效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发出来的，你也别太着急了。”迎春道，“太医既然叫养着，那便好好养着吧。若是太医的药效果不好，倒可以求求薛家，我听说薛家大弟弟手里有些好药，许是有对症的。”
“多谢姑娘告知。”袭人感激道。
宝玉睡着，三人不便久留，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在路过花
园时却听到两个小厮说话。
其中一个说：“今儿是怎么个事儿，老爷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不知道，这事真不赖老爷。”另一个人压低声音道，“原是宝二爷拿姑娘们的书画给外头的酒肉朋友看，还拿姑娘们和外头的风流娘子比，叫老爷抓了现形，这才发这么大的火。”
“我的个乖乖，二爷胆子也太大了！”头一个人啧啧出声，“我瞧他平日待姑娘们甚为亲厚，怎么做出这样的事？”
“什么亲厚？”另一个人嗤笑：“整日和姑娘们一处说笑就是亲厚么？我却不这么觉得，二爷要真是替姑娘们考虑，就该和她们保持距离，这才是真真待姑娘们好呢！你瞧薛家两位小爷什么时候和薛姑娘这么亲近了，难道人家不疼爱妹妹吗？”
自然不是，薛家两位小爷疼爱妹妹是出了名的。薛姑娘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听说都是薛大爷在操心，薛二爷为了妹妹的名声当众把宝二爷的话顶了回去，这些事他们都知道。
“如此说来，宝二爷疼姑娘们的心竟是假的了？”
“心是真是假不知道，但做的这些事可不是疼姐妹的样子。”
……
二人说着话走远了，只留下三春姐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浑身发冷。
想到薛家和林家对宝玉严防死守，当日她们虽然理解，但偶尔也会觉得有些过激了，都是自家兄弟姐妹，略微亲近一些，又不是单独两个人在，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但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宝玉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想到刚才她们还在心疼宝玉，就觉得自己仿佛戏台上的丑角，可笑极了。
不说三春多么寒心失望，翠微院里，黛玉听到宝玉被打也有些着急，让紫娟找出药丸子给他送过去。
紫娟：“姑娘要不要去看看宝二爷，他现在伤着，见到姑娘一定高兴。”
“紫娟！”朱嬷嬷瞪了她一眼，“宝二爷养伤辛苦，咱们姑娘去了也是给人家添麻烦，把药丸子送过去，心意到了便是了。”
紫娟不敢再说了，缩着脖子道：“那奴婢这就去。”
“先别去。”却是黄嬷嬷从外头回来，脸色非常难看，把小丫头们都打发走，这才低声把宝玉之事的内务与黛玉说了。
黛玉听完愣了许久，纵然她早知道宝玉不可靠，且对他已经没了当初的那点情愫，但也把他当成一个不错的兄长。在黛玉眼里，贾宝玉体贴女孩儿、爱护姐妹，虽然有些不通世事，也不是什么大的毛病。
却没想到他在外竟这般不知轻重，惹出这么大的事端来！
朱嬷嬷也是一愣，随后冷哼一声：“这家里果然没一个好的，没有牵连到咱们姑娘吧？”
“没有，好在咱们家早早搬出来了，且对宝二爷的态度一直很强硬，府里上下都看得到，外人说起来也只说咱们姑娘自重。”
朱嬷嬷松了一口气。
黛玉迟疑地问：“外头很多人知道吗？”
那三春姐妹日后如何自处呢？
黄嬷嬷眼中流露出不屑：“贾家下人的嘴跟筛子似的，原本没多少人知道，闹了这一回也该知道了。不过这对几位姑娘倒是好事。”
“好事？”黛玉眉头微蹙，不是很明白。这事闹大了不是有损三春的名声吗？
“对三位姑娘的名声的确不利，但是三位姑娘的字迹和诗词已经被人看过了，这些人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倘若模仿笔迹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诬赖几位姑娘，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黄嬷嬷解释道，“反倒像这样闹大了，人人都知道三位姑娘的笔迹被外人看到过，日后即便有人想使坏，旁人也不会相信。”
黛玉恍然大悟，这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
只是三春姐妹可怜，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陷入两难境地，白白损了清白名声。
黄嬷嬷意味深长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姑娘怎知这对她们来说不是好事呢？”
黛玉疑惑地看着她，黄嬷嬷却不肯再说了。
朱嬷嬷问：“这件事贾家怎么处理的？”
“听说是找到宝二爷那几位好友，恩威并施，不许他们往外头说。”
“有什么用！”朱嬷嬷冷笑一声，“叫我说，直接将这位宝二爷打死或者打残，或许能挽回一些名声。”
黄嬷嬷也不无嘲讽：“可惜宝二爷是这府里的宝贝蛋儿，有老太太护着，便不会有大妨碍。”
黛玉抿了抿唇，心中也替三春感到寒心。问道：“姐妹们知道这件事吗？”
“大约知道吧。”黄嬷嬷说，“有人瞧见三位姑娘去探望宝二爷，出来后经过花园子时站了一会儿，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回到自己院子都没出来过。”
黛玉垂下眼睑，叮嘱道：“此事我们只当不知情，日后在三位姑娘面前也不要提起。叮嘱底下人，不管府里的人怎么传，咱们院子里的人不许多嘴。”
“是。”朱嬷嬷和黄嬷嬷应下，又问，“那药还要送吗？”
“他那边应该不缺好药，不稀罕我们这点，便不必送了。”
朱嬷嬷应下，不知想到什么，面露犹豫之色。
黛玉：“嬷嬷有什么话便说吧。”
朱嬷嬷支支吾吾道：“宝二爷身边那位袭人姑娘……不是姑娘了。”
黛玉眨眨眼睛，不是很明白。朱嬷嬷硬着头皮解释：“她现在应该是宝二爷的房里人。”
黛玉：“……”
黄嬷嬷瞪朱嬷嬷一眼，不悦道：“跟姑娘说这些做什么？”
“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知道一些事情，一味瞒着她又是什么好事不成？”朱嬷嬷对黛玉道，“奴婢从前在宫里伺候，经过见过的事情多了，前些日子袭人来送东西，看姿态神情便知刚经过人事，那人除了宝二爷不做他想。”
黛玉摆摆手：“罢了，这些都与我无关，以后宝玉的事不要告诉我了，在外头见着也避着些吧。”
朱嬷嬷和黄嬷嬷：“是。”
*
另一边，薛虯也收到了宝玉挨打的消息，不过淡淡一声：“知道了。”
就把此事抛到脑后，处理玻璃器皿的事情。
靳连果然不负他所望，将买到玻璃器皿的事情传了出去，近日找薛虯买玻璃器皿的人又多了起来，各种软磨硬泡、托人说情，薛虯只能“不情不愿”地高价卖给他们。
薛虯拿着这些钱去找四皇子，却发现四皇子府的气氛不对，就连齐忠都守在书房外头，一脸愁容。
薛虯：“发生什么事了？”
“薛大人来了？”齐忠愁眉苦脸道，“殿下从宫里出来便心情不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许奴才们进去伺候。”
薛虯：“公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齐忠小声道：“似乎与太子有关。”
薛虯微微颔首：“烦请公公替我通报一下吧，看殿下是否有心情见我。”
“是。”
齐忠轻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四皇子略显沉闷的声音：“什么事？”
“殿下，薛公子来了。”
里头顿了一下，说：“进来吧。”

第50章 元春来见
齐忠原本就弯的腰弯得更厉害了，面对薛虯时脸笑得像是一朵菊花：“薛公子，殿下请您进去呢。”
还亲自替他打开房门，十分殷勤。
薛虯对齐忠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如今已是冬日，外面天气总不如夏秋晴朗，屋里地龙生得再暖，也不敢打开窗户跑了热气，四皇子又不叫人进来点灯，便显得格外昏暗。
四皇子坐在书案之后，即便看不清脸，也能看出他心情很不好  ，板着一张脸，浑身嗖嗖往外冒冷气，看上去比外头的雪还冻人。
薛虯上前见了礼，一边从灯架旁边的架子上取来火镰点灯，一边道：“当日就该找个由头给殿下换个玻璃窗。”
四皇子冷哼一声：“太子收受贿赂，保荐官员之事被捅了出来，父皇没有管。”
薛虯略感诧异，倒不是为着太子保荐官员之事，事实上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大庆开国未久，即便历任帝王都励精图治，依然有诸多弊病未能消解，譬如卖官鬻爵一项。
旁的不说，捐官便是卖官的一种，但朝廷一直在干，甚至是国库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
太子保荐官员也不稀奇，事实上不止是他，二皇子、五皇子也是如此，四皇子保举薛虯为户部司务，不也同样是保荐官员吗？
只不过四皇子看中的是薛虯的才能，其他人可能是为了钱财、可能是为了拉拢，本质都是一样的。
四皇子应该见多了这种事，何至于这般动气？
薛虯有这个疑惑，也就问了出来。
“保荐官员也就罢了，但你知道他保荐的是什么人？没有功名都是少的，有一个甚至是傻子！”想起这件事，四皇子脸色更加难看，“这傻子的家人为了不被朝廷发现，求的是偏远地方的县令之职，太子竟然答允了。”
这才是四皇子生气的地方。
县令看似官小位卑，实则主政一方，掌管全县数万人口的生计大事，岂能让一个傻子担任？这是拿百姓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可是太子身为储君、国家未来的继承人、百姓们未来的君父，只是为了数万两银子便答应保荐，甚至动用关系、欺上瞒下为他铺平流程，若非今日早朝有御史弹劾，那傻子差一点便要上任了！
薛虯心中暗叹，也难怪四皇子生气，他本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只是因为处境勉强压制而已。旁人不把百姓当人看也就罢了，偏偏这人是太子，的确令人难以接受。
他道：“殿下不用动气，太子如此肆意妄为，迟早都要自绝后路。”
“可是父皇知道后只是骂了他一顿，并没有任何实质性处罚。”
四皇子对这点更加不满，皇帝即便偏爱太子，难道也不考虑朝廷吗？太子犯错，皇帝包庇，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百姓信任何在？
薛虯却摇摇头：“依下臣愚见，皇上未必是在包庇太子。”
见四皇子面露疑惑，他问：“上次决堤一案，皇上怎么罚太子的？”
是的，差点置四皇子于死地的江南决堤岸与太子有关，实乃他纵容手下人贪赃枉法，导致河堤脆弱不堪，承受不住涨水时的压力所致。
此事涉及四皇子，指证太子的关键性证据就是他交上去的，他记得十分清楚，毫不犹豫道：“涉案相关人员，严重的抄家灭族，不严重的罚没家产，因为此事不宜声张，并没有明面上训斥太子，但父皇另外寻借口下旨斥责，令他罚跪三日、禁足一月。除此之外，太子的许多亲信被调离重要岗位，使他的势力大减。”
说到这里，他看了薛虯一眼。被调离的人里就包括王子腾，他和贾家投靠的正是太子。
薛虯：“殿下认为这样的处罚重吗？”
比起江南死去的百姓自然不算重，但基于现实情况，已经算比较严重的处罚了。
薛虯又问：“殿下认为，此案与江南决堤案哪个更严重？”
从后果来说自然是江南决堤案更严重，但是从性质的恶劣程度来说都是一样的，从影响来说，知道江南决堤案与太子有关的人很少，但此案乃太子所为却人尽皆知，影响更大一些，综合下来应该差不多。
薛虯便问：“倘若皇上爱护太子，为什么上次重罚，这次却只是轻轻揭过呢？”
四皇子若有所思。
是啊，这不合理！倘若皇帝果真维护太子，这次更该重罚，以消减天下人对太子的不满才对。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反而轻轻放过了，这能是什么缘故？
表达对太子的看重，或者……
装作对太子看重？
四皇子“唰”一下站起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只觉得有一片迷雾被缓缓拨开。
一直以来，太子都是压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座高山。皇后嫡子、且是长子，生来便是太子，又得到了皇帝作为父亲的绝大部分偏爱，上天仿佛将所有幸运都归之于一人。哪怕他才干并不出众，品行也有很大瑕疵，依旧将太子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叫其他人既不满又绝望，四皇子也是如此。
但现在他看到了希望——搬开那座高山的希望！
倘若皇帝果真已经厌弃太子，表面上包庇他，实则是麻痹他，等抓住更多把柄时再顺理成章将其废除，那是不是说他可以顺水推舟，加快这个进度？
他手上可有不少太子及他手下作奸犯科的证据！
薛虯看出他的想法，连忙阻止：“不可！皇上对太子失望可能是真的，想要废黜他也可能是真的。但是数十年的父子情分不可能一朝尽断，皇上对太子必定还有感情。现在他为了大局废除太子，事后必定伤心难受，届时谁在其中推波助澜，都会被皇上认为是害他儿子的帮凶，且觊觎他的皇帝宝座，只怕要被狠狠记上一笔了。”
这就是一个连环计，若只能看到第一层，傻乎乎地参与进去，那就跳进皇帝的陷阱了。
四皇子后背满是冷汗，后怕不已：“你说得对，此事既与我们无关，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薛虯颔首。
四皇子沉吟道：“你提出的那个轮种法很好，户部打算今年冬天试一试，已经种上了，我要时刻关注那边的情况，少不得时不时去庄子上住几日，户部的事你得留心些，有事就让人给我传消息。”
薛虯应了。
这样也好，此事之后，京城肯定不会太平。四皇子躲出去清净些，远离京都的纷纷扰扰，免得不小心卷入其中。
研究轮种法也是个很好的理由，一来给百姓办点实事是四皇子的追求，二来不管有没有成果，只要他踏踏实实在做，落在皇帝眼里都是好处。
此事议定，薛虯想起自己的来意，把卖玻璃器皿的钱给四皇子，说来也巧，这里头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太子手下的家族。
四皇子沉吟片刻，扬声叫来齐忠。
齐忠：“殿下有什么吩咐？”
四皇子把装着票据的匣子给他，说道：“把这些钱捐给江南决堤案的受灾百姓吧。”
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但当日受灾的百姓不少，有一些受影响比较小，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但也有些受灾严重的，家里的房子、金银、家当都被冲走了，田地也被泡得不成样子，即便有朝廷救助，他们的日子也过得辛苦，将这些钱用在他们身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这……”齐忠看着票据上的数字，犹豫地看看四皇子，又看看薛虯。
薛虯对他微微颔首，让他只管按四皇子的吩咐做，又道：“此事不宜声张，别叫其他人知道了。”
四皇子也表示认同，他现在力求低调，的确不宜张扬。好在他本意只是帮百姓做点事情，并非求名利。
薛虯想的却是，现在不让人知道，未必永远不让人知道。等到好的时机再爆出此事，四皇子不慕名利一心为民的人设立住，或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事情说完，薛虯便与四皇子告辞，从书房出来，却见一个裹成圆球的小身影在院子里玩儿。
薛虯拱手行了个礼，问：“小殿下怎么不进去？”
团哥儿扭过头，露出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的脸蛋。他一笑，眼睛便弯成了月牙，甜甜道：“薛哥哥，我听说你来了，特意来找你玩哒！”
薛虯：“小殿下要与臣玩什么？”
团哥儿毫不犹豫道：“薛哥哥给我讲故事！”
薛虯想了想，说：“那臣给小殿下讲个完璧归赵的故事可以吗？”
团哥儿眨巴着大眼睛点头。
薛虯抱着他到石桌边坐下，给他讲起故事来。里头四皇子听着他不疾不徐的声音，问齐忠：“团哥儿很喜欢听薛虯讲故事吗？”
“是，薛大人讲故事极有趣，小殿下很喜欢。”
莫说小殿下，就连他也喜欢呢！薛虯讲书虽然比不上专业说书说相声的，但也极有趣，也难怪小殿下喜欢了。
四皇子若有所思，没有再说什么。
*
却说宝钗逐渐适应了宫里的生活，每日不过陪十一公主上课，宫里对公主
们的教育远不如皇子看重，入学时间晚不说，也没有统一念书的地方，不过在自己院子的前院跟着女先生学一些罢了。
十一公主喜爱读书、尤爱诗画，九皇子特意求了德贵妃，给她指了个学问好的女先生，每日功课也以诗书为主，但这点难度对从小被悉心教养的宝钗来说并不算什么。
除此之外的时间，宝钗大部分都用来读书练字，偶尔也会去御花园逛一逛。不过她会注意时辰，尽量避开皇帝和嫔妃出入的时候，免得闹出什么事端。
今日下了课，宝钗便与十一公主说了一声，带着小丫鬟去御花园，打算剪些花朵回来插瓶。正在认真挑选花卉，便听到一道温柔悦耳的声音：“是金陵薛家的姑娘吗？”
宝钗闻声回头，便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她穿着一身女史衣裳，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相貌秀美、唇角带笑，看上去温柔沉静。
宝钗便猜到此人是谁了，她也露出标准微笑：“你是贾家大姐姐吧？”
“是我！”元春的笑一下子真诚了许多，还要来拉宝钗的手，被宝钗避开了，歉然道，“方才在剪花儿，手上不干净，免得弄脏了贾大姐姐。”
元春蹙了蹙眉：“是十一公主叫你做这些的？”
“十一公主没有吩咐，是我闲来无事，自己想剪着玩儿罢了。”
“那也罢了。”元春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道，“早知道妹妹入宫了，只是一直不得空来见你，今儿见到妹妹，妹妹若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在宫里这么多年，多少认识几个人，能帮妹妹的时候绝不会坐视不管！”
宝钗：“大姐姐对我一番心意，我实在不敢承受。”
“我们两家乃多年故交，如今宫里又只得我们两个，自然要互相帮助才好。”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宝钗便告辞离开了。人一走远，抱琴便不忿地嘟囔：“不就是公主伴读吗？有什么可得意的！”
元春瞥她一眼：“别胡说。”
抱琴撇撇嘴：“奴婢就是不明白，薛姑娘只是被选上了公主伴读，前途如何还未可知，她家又不是什么高贵门第，姑娘何必一定要与她交好？”
“你知道什么？”元春叹了一声。
她也是入宫之后见得多了才慢慢知道，贾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已经被排挤出权利中心。若说薛家门第低，可他们家好歹有个薛虯看起来颇有前途，如今宝钗也成了十一公主的伴读，听说还是九皇子亲自向德贵妃求的。
贾家又有什么？
不过空守着个爵位，还一代不如一代，父亲只是从五品的官员，在这偌大的京城一抓一大把。家里虽然投靠了太子，但不过边缘人物，根本说不上话，况且瞧如今这态势，太子自身都难保，更别提依附于他的贾家了。
而她呢，进宫这么多年还只是女史，当初的青云志已经被磨得不剩多少。
相较之下，薛家便稳当多了。
元春想为家族谋个出路，自然想要拉拢可靠的盟友。
薛家与贾家有亲，从前相处得也不错，只是这一二年有些生疏了。若能通过宝钗弥补一二便再好不过了。

第51章 宝钗休沐
转眼宝钗入宫便有十日了，按照规矩，公主十日一休沐，每次可休息两日，伴读也可以回家休息。
一大早，薛家便派马车去宫门口等着，薛虯见薛母伸长了脖子往外瞧，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劝道：“内宫卯时才会开门，大部分人都是那时候起身，宝钗想必也是如此，再收拾停妥、拜别十一公主，到皇宫门口怎么也得辰时了，皇宫到咱们家还有一段距离，这一时半会儿且到不了呢，母亲不用太着急了。”
“是啊，人没来就是没来，您着急也没用，还是坐下歇着吧。”薛蟠也跟着说。
怎么能不急呢？
宝钗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薛母身边，猛地走了十来天，还是去皇宫那种地方，她这几日真是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香，人都熬憔悴了。若非薛虯在皇宫安插了人手，又拜托九皇子帮忙，能时时知道宝钗的消息，薛母还不知道得有多担心，如今已经是好些的了。
不过薛虯的话她也听进去了，勉强压制住迫切的心情，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直到日头渐渐高了，外头终于传来略显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句清脆的通报：“姑娘回来了！”
薛母“唰”地站起来，快走几步往外迎去，薛虯和薛蟠也忙跟在后头。出得门去，便见外头走来一个端庄温和的女孩儿，脸上挂着淡淡笑意，正是宝钗无疑。
薛母一把把宝钗揽在怀里，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个不住，含着眼泪道：“瘦了！”
这却不是假的，宝钗这些时日的确瘦了一些，原本圆润的脸都尖了起来，叫薛母心疼得不得了。
薛虯也皱起眉毛：“你在宫中吃得不顺心吗？”
“宫中一切都好，御膳房的手艺也无可挑剔，只是我初到宫中，有些不适应罢了。”宝钗说道。
薛母闻言松了一口气，薛虯却有些怀疑。宝钗性子坚韧，最能随遇而安，怎么会因为换了个地方就这般不适应？多半还是在宫里思虑过甚的缘故。
薛母却没想那么多，连忙拉着宝钗进屋：“回来便好，我叫人准备了许多你爱吃的，一会儿多用一些。”
饭菜早就准备着，只等宝钗来了便能摆饭。丫鬟婆子捧着碗盏进进出出，不一会儿便摆了满满一大桌子，大部分都是宝钗素日爱吃的。
薛母一个劲儿给宝钗夹菜，又问起她在宫里的情况，吃的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宝钗一一回答，又道：“我跟着十一公主，自然是不会差的，衣食住行样样精心，并没有什么不适之处。”
薛母：“其他人可好相处？有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十一公主和靳家姑娘都很好说话，我们相处得不错。有舅妈和哥哥准备的人手，还有九皇子照应，没什么人刁难我们，唯有十公主张扬一些，不过我们与她相处不多，倒碍不着什么。”
“那十公主果真十分嚣张不成？”薛母问。
薛蟠也很好奇：“她会打人吗？”
宝钗：“十公主出身尊贵，又颇受皇上与贵妃娘娘宠爱，性格自然张扬一些，却不会轻易动手。”
“也就是说还是会动手咯？而且平常经常骂人吧！”薛蟠难得脑子在线，十分耿直地问。
“无量天尊。”薛母拍拍胸口，十分后怕。
当日她还想着叫宝钗做十公主的伴读，幸好没有成，否则被打被骂的说不定就是宝钗了。
宝钗抿唇一笑：“十公主近日心情颇佳，脾气都好了许多呢。”
说着还看了薛虯一眼。
薛虯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十公主的变化只怕与二皇子有关。再联系近日发生的事，不难推测出缘由。
——二皇子那边的人也察觉到皇帝对太子卖官一案的态度有异，猜到了皇帝明面上包庇太子，实则只等最后收网，以为胜利在望，故而喜出望外。
可惜他们只分析“理”，没有分析“情”，所以只看到第一层，没有看到第二层，距离掉坑已经不远了。
其实掉不掉坑对二皇子来说不算什么，反正他与太子明争暗斗这么多年，早就没有机会登上皇位了。
只一条，皇帝肯定不想杀太子，不管圈禁、流放还是贬为庶民，总会竭力保全太子的性命。可是二皇子与太子结怨已久，
若叫他登上皇位，焉有太子一家的命在？
更何况二皇子也不是合格的储君人选，这些年太子一党为非作歹，二皇子手上也不干净，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他对宝钗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她的意思。
宝钗收回目光，又想起什么，说：“入宫没几日，德贵妃叫我过去说了会儿话，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妈和哥哥知道吗？”
薛母看了薛虯一眼，笑呵呵道：“原是你哥哥托九皇子照应你，许是他求了德贵妃的缘故吧。”
“原是如此。”和她预料的差不多。
宝钗在家中用了一顿早饭，回到自己房间换上家常衣裳，看看书写写字，不用顾忌别人的心思，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十分惬意。
中午睡了个午觉，醒来时神清气爽，在宫中这几日的疲惫被一扫而空，正想着去正院陪薛母说话，正院就派人来请了。
到了才知道，原是贾家知道宝钗回来，又派人请她们过府一叙。
薛母：“只怕是想跟你打听元春的事。”
宝钗点点头，应该就是这个缘故了。
“妈应下了吗？”
“没有，还没问过你的意思，哪里能轻易答应？你难得回家一趟，若不愿意去，我想法子推了便是。”
宝钗摇摇头：“前几月贾家就几番邀请，都以选秀为由推拒了。如今选秀既已结束，再推脱就不像话了。母亲叫人告诉哥哥一声吧。”
薛虯自然不能让薛母独自带着宝钗去贾家，左右四皇子忙着轮种的事，他在户部的差事也已经办得差不多，只等来年盘账时检验成果，生意上又有薛虹和薛蝌帮忙，薛虯要忙的事情并不多，干脆陪着母亲和妹妹一起去贾家走一趟。
薛蟠也想去，他最近被先生压着练基本功，没有特殊事件一概不许请假，去贾家走亲戚显然还不属于先生口中的“特殊事件”，原本是请不到假的。
但薛蟠实在想出门，缠磨了先生许久，签下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这才征得先生同意。
马车到了贾家，薛虯先下了车，再扶薛母下来，薛蟠则扶宝钗下来，一行四人进了贾家。
先去给贾母请安。
这次贾母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屋里没有再留年轻的姑娘，除了邢夫人和王夫人，便只有伺候的丫鬟，就连王熙凤都不在。
薛虯、薛蟠和宝钗上前行礼，贾母连忙叫起，冲宝钗招招手：“好孩子，有些日子不见了，快到我跟前儿来。”
宝钗上前几步，还和贾母保持了一点距离，笑着说：“原是我功课太多的缘故，叫老太太惦记，实在是我的不是。”
“说什么是与不是，你选秀是正事，哪有随意耽误的道理？好在如今都好了，常不常来府上坐坐，咱们娘几个说说话岂不好？”贾母笑呵呵道。
王夫人也跟着附和：“正该如此，宝钗虽是我外甥女，在我心里和亲生女儿是一样的，你得空了多带她来坐坐，也好安我思念之心。”
薛母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她是被保护得好，但并不是真的傻，上回王夫人的表现已经叫她生出疑心，现在再看她这番唱念做打，只觉得全是虚情、毫无真心。
还有贾家这老太太，难道忘了头一次见面时对待宝钗如何倨傲了吗？今日竟又做出一副和善的样子来。
贾母只作没有发生过从前的事，又问宝钗在宫里如何，可有什么难处，俨然一个关心亲近小辈的慈和长辈。
“劳老太太和姨妈担心，我一切都好。”宝钗将在家中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只是隐去说十公主的部分。
贾母听得时不时点头，王夫人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几乎是宝钗刚一停下就迫不及待开口：“可曾见到你元春姐姐不曾？”
贾母瞪了王夫人一眼，对薛姨妈和宝钗叹了一声：“你们别怪她，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千娇万宠地养到了十几岁，进了那不得见人的地方，一眨眼都七八年了，每次传信回来只说什么都好，到底什么情况咱们不知道，心里总是放不下。”
王夫人拿帕子抹眼泪，薛母也跟着叹了一声。
宝钗含笑开口：“的确与大表姐见了一面……”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宝钗丝毫不受影响，继续说，“大表姐瞧着还不错，面色红润、衣裳是簇新的、头上的宝石簪子也是宫里新进的款式，想来是贵妃娘娘刚赏的，身边还有个小宫女伺候，出入御花园并不匆忙。”
也就是说吃穿用度都很好，这个宫女应该就是抱琴，有人伺候着，日子能好过一些。有功夫在御花园逛，说明活计比较轻松，贵妃对她管得也松。
宝钗只说自己观察到的东西，却叫贾母和王夫人心中安稳了一些，听宝钗这意思，元春在宫里日子不错。
宝钗：“听说贵妃娘娘十分倚重大姐姐，一时半刻都离不得呢。”
贾母和王夫人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这便是说贵妃没有举荐元春的意思。
倒也不算意外，以甄贵妃的盛宠，诚心想举荐一个人不是难事，但是元春到她身边已有几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可惜贾家在内宫并无权势，除了依靠甄贵妃别无他法。
不！
眼前不就多了一个吗？
贾母看了宝钗一眼，公主伴读虽然与后宫接触不多，但用的好了，说不准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这一二年薛家与他们家生疏了，想要宝钗帮忙，还得从长计议，倒不急于一时。
想明白这些，她便笑呵呵道：“你们年轻女孩儿，陪我们说话没意思，我叫人送你去和姑娘们玩儿罢。”
说着便点了鸳鸯的名字。
宝钗正要退出去，王夫人突然开口：“往日宝玉与宝丫头十分投缘，眼下宝玉还在养伤，宝丫头去瞧瞧他吧，许是能好得快一些。”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话可太暧昧了，什么叫宝钗与宝玉十分投缘？什么叫宝钗去瞧瞧宝玉，他的伤能好得快一些？更别说叫一个大姑娘去探望伤在腰臀的男子，简直离谱！
宝钗气得脸色胀红，薛母的表情也很难看，若非顾忌着最后一丝体面，现在就要扑上去生撕了王夫人才好！
现在京城都知道贾宝玉把姐妹的诗词给狐朋狗友看，还拿风流娘子的容貌与自家姐妹比较。这件事固然对三春的名声有妨碍，但大众对她们还是同情居多，且她们的才华和容貌也算广受认可，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优势。
但贾宝玉就不同了，人人都道他德行败坏，女子厌恶他，男子也嫌弃他，除了人渣，无人愿意与他为伍。
从前王夫人瞧不上宝钗，如今眼瞧着宝玉烂在泥地里了，又想把宝玉和宝钗往一处拉，把她家宝钗当什么了？
就在此时，众人听见一声脆响，顺着声音看过去，便对上薛虯的视线，刚才那声音便是他用力将茶盏放在桌子上发出的。
薛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眼里却满是冷意：“姨妈说笑了，妹妹与表弟统共只见过一回，一句话也没有说，哪里看得出来投缘？倒是蟠儿与宝玉挺合脾气，两个人说了好些话呢，不若让蟠儿去瞧瞧宝玉吧。”
薛蟠咬着后槽牙，笑嘻嘻道：“是啊，我也想宝兄弟了。”
王夫人还要说话，被贾母瞪了一眼，又讪讪咽了回去。
贾母笑道：“宝玉只怕还睡着，你们两个好容易来一趟，叫琏儿带着在院子里逛一逛是正经，宝玉那边便不必去了。”
薛蟠：“宝兄弟睡着也无妨，我悄悄去瞧瞧他，保证不扰着他休息便是。院子以后有的是机会逛，看宝兄弟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我来时还带了药呢！”
贾母无法，只能叫人带薛蟠去见宝玉，又特意叮嘱了，叫好好盯着，不许薛蟠欺负宝玉。
薛蟠看着被派来的人心中冷笑，只凭这些人就想拦住他，那他这些日子的武功真是白练了。
二人出去了，薛虯表情才略微舒缓了些，淡淡道：“多谢老太太和姨妈今日款待，薛家必当回报！”
贾母：“……”

第52章 薛家回报
贾母也知道今日是王夫人的不对，但是她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向来只有别人捧着她，没有她屈就旁人的。再则薛虯强硬的态度也叫她不爽快，更拉不下脸跟小辈说软话。
于是只笑呵呵道：“你姨妈说句玩笑话罢了，虽然有些不妥，也是盼着你
们兄弟姊妹好好相处的缘故，虯哥儿莫要多心了。”
薛虯但笑不语。
贾母脸面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笑意道：“见过也就罢了，你们年轻人陪我们说话无趣，还是去前院找琏儿他们玩儿去罢。”
又对宝钗说：“迎春姐妹和黛玉都盼着你来呢，见了你定然高兴。”
“不用了。”薛虯微笑道，“辜负老太太美意，一会儿衙门里还有要事，不能在贵府久留了。等蟠儿回来我们就走。”
贾母脸色缓缓沉了下来，知道薛虯这是恼得狠了，连面子情也不想做。但叫她低头也万万不能，便尴尬地沉默下来。
薛虯倒是很自在，该喝茶喝茶，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王夫人则难堪又恼怒，她是想给宝玉和宝钗一个机会，但怎么也没想到薛家反应这么大！当着贾母和这么多下人的面，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又恼怒薛家对宝玉的态度，宝玉虽然混账了点，也不大上进，但是聪明乖巧，还是国公府的嫡孙，出身人品哪一点配不上宝钗？要不是被近日的事拖累，凭什么薛家嫌弃他？
也多少有些后悔，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实在出乎她的预料，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以眼神向薛母示意。
薛母低着头，只当没瞧见。
王夫人比她大了近十岁，在薛母心里，王夫人不仅是长姐，也几乎是另一个母亲。她待王夫人一向敬重有加，在今天之前，也从不相信王夫人会害她。即便上回贺宝钗中选时的态度不好，薛母也只觉得王夫人太过功利，对待她和宝钗没有多少真心，却也没想到王夫人居然能算计她们到这个地步。
方才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出去，宝钗的名声便要毁了！届时除了嫁给宝玉，再没有旁的路可走，就连公主伴读的差事也要丢了。且即便嫁给宝玉，有这样的名声在身上，她以后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王夫人只为宝玉打算，却丝毫没有替宝钗想想，叫薛母的心拔凉冰凉的，对这个姐姐寒心至极。
双方无话，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子再次被挑起，薛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瞧那春风满面的样子，便知他已经得手了。
薛虯站起来，对贾母拱拱手：“老太太见谅，我们这便告辞了。”
薛母和宝钗也起身告辞。
贾母心知留不住，也担心宝玉那边的情况，便沉着脸点了点头。
待薛家一家人离开，不用薛母吩咐人查看宝玉的情况，方才陪着薛蟠前去的小厮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他跪在地上，支支吾吾道：“薛二爷打到了二爷的伤口，二爷的伤口应是裂开了，又出了许多血……晕、晕过去了。”
王夫人“蹭”一声站起来，怒道：“混账东西，叫你看着些薛蟠，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小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解释道：“薛二爷的动作太快了，小的还没反应过来，二爷就已经被打了。”
贾母和王夫人只不信，却也无心与他计较，一叠声命人请太医，匆匆往宝玉的院子去了。
宝玉着实被打得不轻，他的伤口本来已经结痂，现下却又重新裂开了，本来疼得晕了过去，贾母和王夫人到的时候他又醒了过来，趴在床上大声哭嚎，叫王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气恨。
好容易将太医盼来，重新处理伤口、上药包扎，又扎针叫人昏睡过去，贾母和王夫人才松了一口气，率领众人到外堂坐下，招来袭人问方才的情况。
袭人擦掉眼角的泪，说道：“方才薛二爷来探望二爷，因他们是同窗，和咱们家又是亲戚，奴婢没有多想，便请人进来了。薛二爷到床边看二爷，不知怎的就一巴掌打到了二爷伤口上，就成了如今这样。”
贾母：“只打了一巴掌？”
“是，只打了一巴掌，二爷呼痛，薛二爷就停手了，只说他不是有心的，从前在学堂和二爷玩闹惯了，方才一时忘了二爷身上有伤。”
若在平时，贾母和王夫人或许会相信这个理由，但今天这个情况，若说薛蟠是无心的，她们怎么也不能相信。
王夫人捂着胸口，恨道：“蟠儿下手也太狠了，难道不怕别人知道吗？”
贾母瞪了王夫人一眼：“你若想叫宝玉名声更难听，就只管往外头去说！”
这件事说到底是王夫人有错在先，她不顾宝钗的名声，薛蟠替妹妹出一口恶气，传出去旁人不会说拍薛蟠不好，反而会觉得他有担当，而宝玉的名声就要更糟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别人认为薛蟠下手太狠又如何？薛蟠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做过的错事海了去了，多一件少一件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区别。
王夫人默默垂泪，却不说话了。
贾母吩咐鸳鸯：“叫方才屋里的人都管好嘴，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别打量着我老了好糊弄，要是听到了一点风言风语，别怪我不念情分。”
鸳鸯：“是。”
好在刚才在屋里的人不多，且都是老太太的亲信，要管住她们的嘴并不难。
贾母又对袭人等人说：“薛家二哥儿性子莽撞，不小心伤到了宝玉，咱们不与他计较便是了。”
袭人：“是。”
贾母将其他人打发下去，只留下王夫人和心腹丫鬟。沉声道：“宝玉的婚事先别提了。”
“老太太……”王夫人有些着急，这时候大家成婚都早，十五六成婚，十二三定下的都不在少数。宝玉已经十岁，翻过年便是十一，即便暂时不定下，也该看起来了，不然等到了年纪，好姑娘都被挑完了。
更何况宝玉如今名声不佳，说亲更艰难一些，合该更上心些才是，怎么倒不管了呢？
贾母只问：“以宝玉如今的情况，能说到什么好亲事吗？”
王夫人无言以对。
她本来选中了宝钗，宝钗出身不好，好在虯儿有才干，她自己也争气，虽然不算很满意，但也勉强配得上宝玉。
可薛家竟也看不上宝玉，难道要找个连宝钗也不如的儿媳妇吗？
王夫人心思一动，脑中浮现出一个人选。
——从前林黛玉对宝玉有几分情愫，倘若她执意要嫁，再有贾母支持，林如海那边也要多几分考量。
但王夫人实在不喜欢黛玉，一来她与贾敏不睦，也连带不喜欢贾敏的女儿，二来也嫌弃黛玉病怏怏的，太医院院使调养了这些日子，听说比从前好些了，但看起来还是弱不禁风的样子，只怕生养都比旁人艰难些。再说林黛玉生来便是副玻璃心肠，镇日里伤春悲秋，哪里是做正妻主母的样子？
想了一会儿，到底没有说出口。
贾母瞥她一眼，对这个儿媳更加不喜。目光如此短浅，还自以为聪明，总喜欢自作主张，也不知当日怎么选了她做儿媳。
她缓声道：“宝玉如今境况不佳，便是说亲也说不到好的，反倒误了他。不若先等上三五年，待三个丫头有了归宿，世人也将此事忘得差不多了，倘若能考个功名便最好，到那时再说亲，想来也就无碍了。”
至于年纪……这反而不是问题，男子比女子大上几岁是常有的，只要他们不介意等上几年，能挑选的好姑娘依旧很多。
更何况贾母私心里还想着黛玉。原本她是想着这二月跟女婿提一提两个玉儿的婚事，这么巧就出了这桩事，暂时肯定不能提了。往后拖个三五年，黛玉也到了说亲年纪，届时再提也合适。
王夫人不知道贾母的想法，略思索片刻，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道：“听老太太安排便是。”
又问：“薛家那边是不是得仔细些？”
贾母摆摆手：“小孩子气性大，不高兴了说几句狠话也是有的。他们已经将宝玉打成这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况且她也不觉得薛家能对他们做什么  ，薛虯再能干也只是九品司务，宝钗也不过是刚入宫的伴读而已，能有多大的能量？
*
却说薛家一行人乘车回家，薛蟠也不坚持大冷天骑马了，钻进车厢和薛虯一起，兴高采烈地说起打宝玉的经过。
“我就知道贾老太太派人跟着我是要盯着我，但她太小看我们练武之人了！就凭那人想盯住我？做梦！”薛蟠下巴抬得高高的，十分得意。
薛虯：“……”
虽然这件事办得的确不错，但是好像飘得有点厉害。习武之人什么的…先生不是说他才刚刚入门吗？
“进了贾宝玉的房间，那小厮还想挡在我和贾宝玉中间，我薛二爷是什么人，能让他拦住吗？一个错步就到了他前面，坐到了贾宝玉床边，不等他再找到合适位置，就一巴掌照着贾宝玉的屁股拍了下去。”薛蟠手舞足蹈，还晃了晃拳头，以示自己现在力气很大，得意洋洋道，“当时贾宝玉就‘嗷’一声，可好听了！可惜没看到他伤成什么样，不过我猜轻不了。”
薛虯听得也十分满意，亲自给薛蟠倒了杯茶，肯定道：“干得不错！”
薛蟠立时笑开了花，嘴巴快咧到耳朵后头去了。他也不觉得烫，将茶一饮而尽，笑嘻嘻道：“我就说带我出来是对的吧，下次大哥出门还是得带着我，我保护你们！”
他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薛虯点头。
薛蟠嘿嘿一乐，不过很快又有些发愁的样子，挠挠头道：“这样会不会不好，我们以后和贾家还怎么相处啊？”
“难得你还会想这些。”薛虯十分欣慰。
薛蟠挺了挺胸，他也不是一味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好吧！
薛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无妨，今日走出贾家大门，就没想着日后好好相处。”
薛蟠张张嘴，发出一声：“啊？”
薛虯：“贾家气数将近，偏偏还不知检点，跟他们接触多了，只怕也被泼上一盆脏水。且如今我们分属不同派系，来往多了难免落人口实，我本就想着两家疏远一些，可惜贾家一再相邀，实在叫人不耐，今儿趁着这个机会闹上一场，日后说起来总有个由头。”
薛蟠再次：“啊？”
薛虯：“你有什么疑问吗？”
疑问可太多了！不过薛蟠对这些本也不感兴趣，且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大哥说了他也未必听得懂，所以老老实实摇头：“没什么疑问，我就是好奇，大哥说要回报贾家，是怎么回报啊？”
薛虯：“很快你就知道了。”
*
没让薛蟠等太久，很快他就知道了薛虯的回报是什么。
朝堂上开始有人弹劾贾政罢软无为、才力不及——也就是无能。
这两项罪名可不轻，属于官员“八不法”之二，弹劾之人给出的证据充分，没多久旨意下来，贾政被贬为六品主事。
当日贾代善临终前为贾政求的便是工部主事一职，也算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当事人是什么心情暂且不提，反正群众吃瓜吃得很欢乐。
贾政出身还算显赫，然而无才无德，性格也很平庸，在京城这地界十分不起眼，基本属于查无此人的状态，没事的时候想不起他，有事的时候更想不起他，偶尔被人提及，也多半是又吃到了他家的什么瓜。
这样的人突然被弹劾，怎么不叫人稀奇？
薛虯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很快吃瓜群众就知道背后是他在操纵，于是更加觉得稀罕了。
薛家和贾家关系不是不错吗，怎么弹劾自己人？
再顺藤摸瓜查下去，哦豁！前几天薛家一家去贾家拜访，没过多久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随后贾家还请了太医，据说是给贾家那位宝贝蛋儿看伤病，具体的内情就打探不出来了。
但情况很明显嘛，肯定是贾家（很有可能跟那位凤凰蛋儿有关）惹怒了薛家，薛家这才会愤而离开，之后还一再弹劾、穷追不舍，想来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旁人能猜到的情况，贾政自然也能猜到，臊得脸色胀红，怒气冲冲回家去了。

第53章 贾家赔礼
贾政带着一腔怒火回了家，不敢找贾母的不自在，直接去见王夫人。
王夫人正在吃饭，见贾政冷着脸进来，心中便是一突，面上尤强作镇定：“老爷回来了，可用过饭不曾？金钏儿，再给老爷添副碗筷来。”
“不用了，我今日不是来吃饭的。”贾政打断王夫人的话，在她对面坐下，板着脸问，“前几日薛家来时发生了什么事？”
王夫人不妨他问这个，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又恢复正常：“老爷这是何意？薛家来给老太太请安，能出什么事？”
“若无事发生，怎么他们坐了才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
王夫人：“虯儿那孩子说衙门里有差事，耽搁不得，所以请完安略坐一坐便走了，妾虽有心相留，也不好耽误他的正事。”
贾政见她还在狡辩，质问道：“若果如你所言，为什么薛家要使人弹劾我呢？”
王夫人头一回知道此事，不免大惊失色。贾政只是清高，又不是真傻，哪里看不出王夫人心虚，便知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冷笑道：“今儿圣上已经下了旨，将我贬为六品主事，你还是不肯说吗？”
王夫人跌坐在椅子上，不明白薛虯哪来这么大本事。支支吾吾半晌，还是把下人打发出去，半遮半掩地把情况说了。
贾政听完怒气冲冠，指着王夫人骂了句“蠢物”，甩袖离开了。只留下王夫人脸色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后悔招惹了薛虯，也恼怒贾政不给她脸面，下人虽在外头，却不是完全听不到里头的动静，至少贾政骂的那句她们肯定能听到，让向来爱好体面、一辈子都没丢过脸的王夫人难堪极了。
赵姨娘却很高兴，她今儿负责打帘，亲耳听到了贾政骂王夫人，差点乐出声来。虽然艰难忍住了，脸上也难免带出几分，叫周瑞家的看了她好几眼，眉毛皱得快能夹死苍蝇。
赵姨娘毫不在意，晚上回去还与贾环说起此事，脸上的笑掩也掩不住：“也不知太太做了什么，叫老爷发这么大的火。”
贾环一边翻书一边道：“还能为什么，八成是为着薛家的事。”
赵姨娘原本只是和贾环倾诉，并不指望他能有什么见地，不想他能说出这样一句话，奇道：“你知道内情？”
“不知道，不过老爷对太太一向敬重，不会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的火。近些日子最大的事就是老爷被弹劾贬官，我知道这件事是薛大哥哥做的，联系一下就猜个差不多了。”
赵姨娘先是愣住：“老爷被贬官了？”
随后诧异：“你知道的倒多。”
贾环笑嘻嘻说：“先生经常跟我们说些朝堂上的事，我们几个也会时常讨论，渐渐知道的便多了。”
赵姨娘像是头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般，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感慨道：“到底是薛家会调教人，这才多久，你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只觉得贾环有变化，却没有往深处想，今儿才发现他这几月的变化属实有些大。从前贾环虽然聪明，但心思并没有放在念书上，学也不好好去，每日里招猫逗狗、贪玩闹事。
但现在他每日下学回来先写功课，写完了要么玩会儿玩具，要么看会儿其他书，比从前稳重多了，气质谈吐也好了许多，再没有从前的猥琐之态，也很少再有
嫉妒宝玉的言论，今儿又说出一样一番话。
赵姨娘大字不认识几个，更没有读过书，不知道贾环的学问有没有长进，但只看他如今行事就比宝玉强多了，更比从前的他自己强。
只是她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更加担心：“咱们家得罪了薛家，你们还能去上学吗？”
“姨娘便放心吧，薛大哥哥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你瞧我们这几日不是照常上课吗？”提到薛虯，贾环面露敬仰之色，说道，“一开始我们也担心这一点，不过薛大哥哥说了，这些事与我们无关，让我们好好念书便可。”
“阿弥陀佛，薛家大哥儿真是好人，你可要好好念，不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贾环重重点头，即便不为了他自己，只为了不辜负薛大哥哥的心意，他也会努力读书的！
*
却说贾政出了正院，却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后院，而是去了贾母那里。
贾母已经用过饭准备歇下了，知道贾政来了还纳闷，待听他说了原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沉声问：“薛家大哥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让那么多御史替他说话，难道是四皇子替他撑腰？”
可他再怎么能干也不过户部一小官，怎么敢因为这点子小事劳动四皇子？
贾政也不知道。
贾母：“你的意思呢？”
贾政恭敬道：“儿子想，薛家显是恼了咱们，虽说儿子已经被贬官，弹劾也暂时停了下来，但此事还是要处理，总不能真的与薛家交恶吧？”
贾母思索了好一会儿，终是叹道：“罢了，让你大哥随你走一趟吧。”
说着便使人去请贾赦。
一刻钟后，贾赦吊儿郎当地来了，衣裳有些凌乱，身上还带着酒气，草草行了个礼：“母亲唤儿子来何事？”
贾母皱着眉，对他这副纨绔模样很看不上眼，若在平时多少要训斥两句，今儿惦记着正事，忍耐着没有开口，把事情重复了一遍，这才道：“这件事是王氏的错，她随口一说，不妨造成这么大的误会。旁的也就罢了，只是咱们两家的情谊不能这么毁了，我的意思是，你和政儿去薛家解释一二。”
贾赦听明白了，什么王氏随口一说、无心之失？她根本就是一肚子坏水！
又扫了贾政一眼，见他仍强作淡定，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心中冷笑。这个弟弟就是假清高，平时装得什么似的，看不上他这个不务正业的兄长，今儿还不是要求到他的头上？
求人也没个求人的样子，装个死样给谁看呢！
他没骨头似的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道：“母亲恕罪，儿子近日事情太多，恐怕暂时没有空闲。”
贾母眉毛皱得更紧：“你能有什么事？”
“瞧母亲这话说的，儿子虽然不用当差点卯，但是身为一家之主，每日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呢。”贾赦掰着手指头数，“远的不说，马上就到年下了，庄子、铺子上的账要清吧？年货年礼得提前准备吧？亲朋故友得应酬往来吧？这些事二弟做不了，少不得都得儿子来。今年又不比往年，庄子和铺子上的收成不好，下人的月例都快发不出来了，儿子不得想办法找钱吗，哪还有功夫？”
贾母都要气笑了，这些事与贾赦有什么关系，不都是贾琏两口子管着呢吗？贾赦只需要吃喝玩乐，账上有钱了就支一笔，什么时候为银子的事操过心？
但她也听明白了贾赦的意思，就是要给钱才肯帮忙，心中气恼，若非此事贾政单独出面不合适，她也不会多费这番唇舌。
到底还是答应下来，从王夫人和自己的私库了各拿出一点，凑出一笔银子给贾赦，这才叫他同意帮忙，只是心里不免更低看了这儿子两分。
贾赦只当看不出来，拿着银子喜滋滋走了。当日便递上拜帖，隔日与贾政一起登了薛家大门。
*
贾赦和贾政被小厮领着往薛虯的书房去，看着薛家的一草一木，心中颇为复杂。
数月前第一次见薛虯时，他便是这么被领着进了贾府，当日他们在书房等薛虯，见面也不过略说几句话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第二次见面……准确地说不算见面，便是前几日薛家去贾家拜访。论理薛虯见完贾母之后该去拜见贾赦与贾政，当日贾政在衙门不得空，贾赦却是特意腾出时间等着薛虯，打算与他好生一叙，甚至做好了亲自设宴招待他的准备。
可惜没等到薛虯，反而等到薛家离开的消息。
这次是第三回 ，境遇却反了过来，是他们来求见薛虯，薛虯在书房安等了。这滋味真是奇妙！
一时到了书房，薛虯起身见礼：“见过贾将军、见过姨夫，请坐吧。”
又吩咐小厮奉茶。
贾政心不在焉地谢过小厮，见薛虯垂目品茶，并不说话，就去看贾赦。
这种事他来说太尴尬，让中间人帮忙圆话就会好得多，届时他顺势赔个礼，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但贾赦只盯着博古架上的摆设看，好似十分痴迷，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贾政：“……”
贾政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开口：“我们今日来是为了前几日的事，内子无礼，冒犯了外甥女，还请贤侄看在咱们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原谅则个。”
说着亲自奉上礼单。
薛虯打开礼单瞧了瞧，竟是出乎预料的丰厚，含笑道：“姨夫说笑了，咱们两家虽是亲戚，但隔得远，这些年来往也少了，姨母不知道我也是有的。我脾气大，受不得一点儿委屈，还请姨母不要见怪。”
“不敢！不敢！”贾政讪讪的，“原就是她的话没说好，不怪贤侄动气。她已经知道错了，我也已经罚过她，贤侄便原谅这一回罢！”
“姨夫言重了，不过是一点口角，哪里说得上原谅不原谅？”薛虯一本正经道。
贾政扯了扯嘴角，不过是一点口角就弹劾得他被贬官，真要做出什么，难道要叫他抄家流放不成？
薛虯把礼单还给他：“姨夫的意思我知道，不过赔礼便不必了，叫人知道了，怕要指摘我做外甥的不孝顺呢。”
不收赔礼，就是不肯与贾家重修旧好的意思了？
贾政心里有些急，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看了贾赦好几眼，想让他帮忙说说话，但贾赦正在研究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好似要看出它是怎么做的一般。
贾政：“……”
最终贾政也没能说出什么来，临走的时候贾赦好像才终于回过神，还邀请薛虯得空了一起出去喝酒。
贾政：“………”
送走贾赦和贾政二人，长瑞才嗤笑一声：“贾家真是气数将近了。”
中流砥柱是这样两个人，家族想不落败都难！
薛虯却若有所思：“贾政也就罢了，贾赦倒有些意思。”
长瑞：“大爷的意思是？”
薛虯摇摇头，不肯再多说了：“去告诉母亲一声罢，以后与贾家往来如普通故交即可，不必顾忌。”
普通故交自然要有边界感一些，贾家不能再三番五次邀请薛家上门，即便邀请了，薛家不去也不算失礼；不递拜帖不能贸然拜访；相处也不能太随意，至少不能再说“一家子骨肉”之类的话。
*
贾赦和贾政回去后，贾母自然要问起情况，听说薛虯接受了道歉，但赔礼却没有要，脸色十分难看。
又听说贾赦没有帮忙说话，不免指责了几句。
贾赦呵呵一笑：“弟妹说出那样的话，人家不高兴才是正常的。人家嫌咱们家闹心，不想跟咱们家来往了，我说再多有什么用？”
贾母气得倒仰，指着贾赦直骂不孝。
贾赦冷笑更甚：“闯祸的没事，我这个收拾烂摊子的倒成不孝了，母亲偏心也不要太过了！”
说着甩袖便走，把贾母气得直喘粗气。
贾赦却没有出门，而是回到自己院子的书房，还使人把贾琏请来。
贾琏正在忙，被请来时还有些不乐意，英气的剑眉微微皱起：“父亲唤我什么事，庄子上的管事还等着我呢。”
贾赦瞥他一眼：“你老子说几句话，耽误你的事了？”
“儿子没有这个意思。”贾琏无奈道，“父亲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贾赦轻哼一声，从没几本书的书架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扔到贾琏怀里，懒洋洋道：“可
别说这个做爹的不惦记你，最近不是张罗着想捐个官吗？这些你拿去。”
贾琏打开匣子一看，里头放着整整齐齐的银票，加起来总有好几千两。
贾琏：“？？”

第54章 黛玉之心
贾琏诧异地看向贾赦：“您怎么知道我要捐官？”
贾赦冷笑一声：“就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人看不出来，老子还能不知道吗？前些日子和薛家大哥儿一起做生意赚了一点钱吧，加上这些应该够你捐个官儿了。”
贾琏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亲爹一样，好奇地打量他几眼，也没拿那匣子，而是问：“这钱您从哪来的？”
“老子的事你少管！”贾赦骂了一句，又忍不住心中得意，说道，“王氏说错话惹怒了薛家，薛家大哥儿叫人在朝上弹劾你二叔，老太太叫我带你二叔上门赔礼，我趁机要了点银子。”
贾琏：“……所以这些银子是老太太的？”
“还有王氏的。”贾赦斜眼看他：“不要？”
当然要！贾琏把匣子揣到怀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没能耐从老太太手里拿到钱，不想他爹居然可以！
贾赦没骨头似的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道：“难得你知道打算，既然想着要捐官，就捐个高一点的，把你二叔给我比下去！”
贾琏：“……”
捐来的官大部分都是闲职，怎么可能跟贾政这种有正经差事的相比？当然了，贾政官职不高、权力不大，捐的官位足够高的话，也能勉强将他比下去，但这点钱又不够看了。
他不与贾赦掰扯，只问：“这件事是不是跟老太太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老太太要是对咱们上心，这事儿还能拖到现在吗？”贾赦不屑道，“自己麻溜捐了，事成前别叫任何人知道，免得夜长梦多。老太太那边不用管，她要是不高兴，自然有你爹我顶着呢！”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贾琏听着竟有些感动，深觉自己从前误会父亲了，他哪里是不务正业？分明是扮猪吃老虎！
兵不厌诈啊！
脑补了一系列父亲忍辱负重独自砥砺前行的剧情，贾琏都要被感动了，心中刚刚升起一丝敬仰之情，就见贾赦拿出另外一个小匣子，从里头摸出几张银票塞到袖子里，摆摆手：“没事就出去吧，我还要去天香楼找依依姑娘呢。”
贾琏：“？”
贾赦见他盯着自己的袖子，嗤笑道：“怎么，老子的钱都得给你，自己留一点花用都不成？”
贾琏赶紧摇头：“父亲误会了，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滚吧滚吧！”贾赦不耐烦地打发了贾琏，摇摇晃晃出府去了。
贾琏拿着银子思索片刻，转身出了荣国公府，往薛家去了。
薛虯眼下没什么事，正在品茗读书，听说贾琏来了便请他进来：“姐夫怎么得空来了？”
“近日原是有些忙，只是我有一件事拿不定，想要请表弟帮忙拿个主意。”贾琏也不瞒着自己此行的目的，笑呵呵道。
薛虯诧异：“我们两家闹成这样，姐夫倒不担心我害你？”
“表弟虽然生气，但连二太太都没对付，只叫人弹劾二叔，又怎么会迁怒隔房的侄子呢？再说我与二太太虽是一家，却远没有与表弟亲近。以咱们的交情，你怎么可能会害我？我从未这般想过！”贾琏连忙表衷心。
薛虯颔首：“既然姐夫不担心，那我也愿意尽力一试，你有什么烦恼可说来一听。”
贾琏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有些苦恼地说，“眼下我手里的银子捐官是尽够了，只是我想着与其捐个闲职，倒不如正经当份差事，表弟以为呢？”
薛虯沉吟道：“有个差事自然是好，只是如此一来，你的钱便自够捐个小官了，你愿意吗？”
朝廷虽然卖官，但还是有点底线的。闲职大可随意些，但正经差事就难得多，因此要价也更贵，贾琏的钱捐成闲职，五六品也没有问题的，但若要实权，就只能当个**品小官了。
贾琏思索片刻，还是咬牙点头：“闲职对我没什么用，官职小便小些吧，好歹跟着上司见见世面，学一学眉眼高低，许是有别的出路也不一定。”
这考虑倒也不错，倘若贾家好好的，贾琏有没有官身都不要紧。倘若有一天家业被败光了，一个闲官的俸禄也养不起一大家子，倒是正经当个差事才有可能把家里撑起来。
况且要论实惠，小官未必比不上闲职，好歹手上有点权利，稍微活泛一些就能有不少额外收入，只是面子上不大好看，但是贾琏不在意，薛虯只有支持的道理。
他是知道贾家未来的结局的，闲职对他们来说就是鸡肋，今日即便贾琏不提，薛虯也要劝他一劝，倒不是多么好心，只是贾家与他们也算亲戚，来日遭难，不帮忙说不过去，但要一直管他们一大家子也不是事儿。
倒不如培养贾琏一二，来日有他顶立门户，他们偶尔搭把手就能说得过去，薛母不必时时挂念，旁人也不能指摘他们。
贾琏主动提出这个想法就更好了，薛虯答应了下来，说道：“这机会难得，你且容我些时日，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贾琏千恩万谢地走了。
*
此时天色逐渐昏暗，薛虯也不再看书，去后院给薛母请安，顺便一起用晚饭。
到了正院，宝钗也在，今儿又是她休沐，这会儿正陪着薛母用点心。
见到薛虯进来，宝钗含着笑意说：“哥哥来得正好，正好有新鲜点心，哥哥快尝尝。”
薛虯不爱吃点心，但宝钗邀请了，他也不会拒绝，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梅花样式的看了看，问道：“这点心不像是新做的，从外头买的吗？”
“是呢。”薛母笑眯眯道，“你再瞧瞧这是哪家的手艺？”
“母亲考我呢？”薛虯也不恼，细细打量片刻，“这样式不像是京中的，斋名也没有听过，不是咱们家常吃的，今儿没听说有人出去采买，莫非是别人送的？”
薛母但笑不语：“那你再猜猜是谁送的？”
薛虯送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品尝回味片刻，说道：“并非京中风味，倒似江南口味，却又并非来自金陵，莫非是林家送的？”
“哥哥虽不重口腹之欲，但舌头灵巧无人能及！”宝钗拊掌而笑，“正是林妹妹叫人送来的，说是扬州那边的特色，叫咱们尝尝鲜。”
“林姑娘有心了！”
薛虯心中颇为感慨，以林黛玉的七窍玲珑心，对薛家和贾家现状不可能一无所知，她此时叫人送东西来，叫他们尝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表达对薛家的支持，以及表明自己的态度。
——不管两家如何，都不影响她和宝钗，以及林家和薛家的来往。
她身在贾家后宅，却能做出这般表态，殊为难得！不愧是至情至性的林妹妹。
薛虯有点理解为什么后世那么多人把林妹妹奉为女神了。
“这孩子是好的。”薛母也颇为赞叹。
她从前只当黛玉是亲戚家小孩，因她聪慧、漂亮有些好感，又因为曾误会薛虯对她有心而多了几分关注，但并没有怎么往心里去，直到今儿才知道这女孩儿竟是这般有心、细心、诚心之人，心中升起几分真切的喜欢来。
再看薛虯就有些不满了——怎么就没对人家姑娘动心呢？
这儿子向来心有成算，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要是他看上了，这儿媳妇指定跑不掉。
可惜了！
薛虯：“……”
薛母又转而对宝钗说：“林姑娘既与你交好，你便也好好待她。”
宝钗笑着点头，说道：“早上哥哥还说呢，快到年下了，咱们家的船要南下运两趟年货，还要我问问林妹妹有没有东西要捎回扬州呢。”
薛母这才满意了些，对薛虯道：“正该如此，人家对咱们好，咱们也得多想着人家，这才是长久相处之道。”
“母亲说的是，儿子受教了。”

第55章
皇帝“病重”
今年冬天格外冷，雪也比往年多些，到了十月底，一场风寒席卷了京城，十人染病者二三，好在症状不算严重，只是寻常的鼻塞咳嗽，但也有老弱病因此丧命。
薛母体弱，薛虯难免更上心些，关了府上大门，轻易不再见客，下人也不能随意出入，每日只派几个小厮出去采买，回来后还要到偏僻的院落住上几日，期间不能与旁人接触，直到确定没有染病才能出去。
除此之外，薛虯还叫配了预防风寒的药，每日用大锅熬了，每人喝上一碗，香囊里的香粉也换成了祛疫的药粉。
他也将这个法子告诉了林家和王家，还给他们送去了些药材。
林家正发愁呢，他们家姑娘身子不好，最受不得这样的疫病，防治的法子倒是知道一些，院使也指点了他们，但是药材却不好买。
这节骨眼不比平时，短时间多了那么多病人，京城的药铺个个爆满，防治风寒的药材供不应求。林家虽然存了些药材，给林黛玉一个人用绰绰有余，但一个院子的主子下人用来防病就捉襟见肘了。
林管家原还想着去薛家求一求，虽然总麻烦人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姑娘的身子要紧，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不想他还没有厚着脸皮上门，薛家就主动送来了。心中不免感慨——主子当日叫他去薛家走一走，可真是走对了啊！
几家这般预防下来，果然生病的人极少，薛家和王家只有采买的小厮和几个身老体弱的仆妇、长随病了，用了药也很快好转，林家人少，又大都是壮年，一个生病的都没有。
就这么过了一旬，这日四皇子突然叫他。
薛虯到了四皇子府，便见四皇子冷着脸坐在上首，两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分坐两侧，正围着火盆烤花生吃。
薛虯先向四皇子见礼，又对两位文士拱手：“见过文先生、戚先生。”
二人起身回礼，口称：“不敢。”
这二人乃是四皇子的幕僚，虽然没有官职在身，然而足智多谋、世事洞明，很得四皇子看重。今日把他们俩和薛虯都叫来，可见事情不小。
薛虯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事情还是超乎了他的预料。
四皇子缓缓开口：“今儿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薛虯拱手：“殿下请问。”
四皇子顿了顿，沉声说：“父皇病重了。”
薛虯愣了一下才理清这里头的逻辑，眼下太子还没有被废，倘若皇帝重病不治，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皇帝。
且不说太子的能力品行够不够格做皇帝，只说四皇子曾经得罪过他，如今太子被二皇子掣肘，一时没精力对四皇子做什么，但等他坐稳皇位，四皇子恐怕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届时薛家作为四皇子的拥趸，又能有什么好处？
倒也不是没有法子，那就是趁着政权交替、统治不稳之际拥兵逼宫。但四皇子一直奉行低调，势力铺开扎实却缓慢，虽然有薛家的财力支持后快了一些，但以他现在的本事，还不足以与太子和二皇子对抗。
可若因此错失皇位，叫他如何甘心？
薛虯也不甘心！
不甘心他的政治投资打了水漂，也不甘心王朝失去一个好的统治者，四皇子公心为国、思想开明，他上位，百姓的日子会更好过一些，薛虯对西洋的设想也更可能实现。
若皇帝能再撑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问：“皇上生了什么病，怎么突然病重了？”
“近日疫病横行，父皇不小心染上了风寒。”
皇帝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往日也是小病不断，染上风寒后竟一病不起，太医院用了多少药也不见好，眼下已经无法理政了。
薛虯脑子转得飞快，风寒即便在后世也没有特效药，一旦染病只能靠身体机能自愈，药物只能缓解症状，不能除去病根。但此症虽然难缠，却不会轻易要人性命，若到了病重的地步，除非是引起了其他的并发症，譬如心肌炎、肺炎等等。
中医治炎症的确没那般立竿见影，如果有抗生素就好了。制作最简单的抗生素应该就是青霉素，小说里常写主角穿到古代后自制青霉素的剧情，原材料也很简单，好像就是发霉的食物，但是具体的制作方法是什么来着？
薛虯对这方面没有研究，根本不记得。且就算知道也没有用，制作青霉素需要时间，但皇帝已经病重，恐怕等不及了。
至于其他方法……
薛虯在脑中搜索，可惜没什么结果，正有些懊恼的时候，他的思绪突然一顿，问四皇子：“您怎么知道皇上病重了？”
文先生和戚先生对视一眼，都有些欣慰。
四皇子不妨薛虯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说：“父皇已经连续三日不曾上朝，太医院一半人都守在寝宫，传出来的消息也说父皇境况不佳……”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沉默下来。
是了，他并没有亲眼看到父皇病重的样子，一切都是别人说或者表现出来的，但这些却可以伪装，尤其当背后那个人是皇帝的时候，要做到这些就更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父皇没有病重？”
薛虯缓声道：“下官以为，不能以这些表面上的东西判断皇上是否病重，而应该探其核心，例如京城布防。”
四皇子默然，出了皇帝病重这样的大事，京城布防自然有变化，但是布防并不是很完美，留下了两个漏洞，不是很明显，但有心人想发现也不难。
原以为是皇帝病中考虑不周的缘故，但顺着薛虯的思路想一想，其中似乎大有深意。
但这也只是薛虯的揣测，不能仅凭这一点就判定皇帝没事，倘若真是皇帝病糊涂了呢？
四皇子看向文、戚两位先生：“两位先生以为呢？”
文先生垂着眼皮剥花生，慢条斯理道：“皇上御宇多年，对朝局洞若观火，即便身在病中，也不该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有极大可能是试探之举。”
当然也有可能皇帝真的病糊涂了，不过这个可能性极小。
四皇子沉吟：“如此说来，眼下我们最重要的就是稳。”
薛虯和两位先生一起点头。
四皇子果然便稳了下来，多余的动作一概不做，连偶尔与官员小聚都停了，每日只去户部办差、关注一下轮种法，另外便是开了个小佛堂，每日诵经一个时辰为皇父祈福。
这件事他是悄悄干的，并没有声张，但不出意外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皇帝半靠在床上，脸上有些病态的苍白，但是精神头还不错，远没有传言中那般严重。
听到太监总管的回禀，他点了点头：“老四是个实心孩子，能力也不错，只是性子稍微急躁了些。”
“奴才瞧着四殿下如今沉稳多了，到底是有皇上教导的缘故。”太监总管赔笑道。
皇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但听到其他几位皇子的情况，他的脸缓缓沉了下来。
太子和二皇子自不必说，他们二人本就对皇位势在必得，此次更是手段频出，甚至各自联系军中之人，只等他咽气便要一决胜负。
这原在皇帝的预料之中，令人意外的是五皇子，他竟然也插了一脚，试图混水摸鱼。
皇帝脸色十分难看，他素来宠爱甄贵妃，对这个儿子也格外偏宠，五皇子平日在他面前乖巧体贴，“病重”期间也送汤送药、每日不落，俨然一个关爱父亲的孝顺儿子，不想背后竟也有这么多算计，就连甄贵妃也牵涉其中，想要替儿子搏上一搏呢！
太监总管观察皇帝神色，小心翼翼道：“五殿下年轻，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年轻？二十多岁，孩子都好几个
了，还能说年轻吗？“皇帝冷笑一声，“这个蠢物，也不瞧瞧自己是不是做皇帝的料子！”
*
皇帝“病重”了几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不行的时候，又在太医的救治下康复了，太子和二皇子做了重重准备，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继续当他们的孝子贤孙。
但私底下的动作并没有少，且因为此次皇帝“病重”的刺激，争斗越发激烈起来，拉拢、陷害、争宠……手段层出不穷。
皇帝高高在上看着他们争斗，只在局势明显倾斜时出手平衡一下，稳坐钓鱼台。
四皇子看着这种情况，心中发凉。这朝堂太子不像太子，皇子不像皇子，皇帝倒是合格的皇帝，但作为父亲未免太过冷情了。
太子是皇帝亲手带大的，二皇子也一直颇受他看重，皇帝若觉得他们不适合做储君，大可以断了他们的希望，而不是这样玩弄权术。这跟把他们当猴耍有什么区别？
心冷之余，他也越发低调起来，更加不见人了。薛虯也是如此，宝钗也一心跟着十一公主读书，轻易不出公主所的门，就连御花园都不去了，十一公主大约也得了嘱咐，每日除了念书，便是与宝钗一起作画、听靳笙说外头的趣事，日子倒也过得悠闲自在。
薛虯的日子也不错，自从父亲去世、他开始做那个梦，便时常为家族未来悬心，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每日只看看书、喝喝茶，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他还有闲心编造了个理由，给家里换了几面玻璃窗。分别是薛母的寝房、薛虯和宝钗的书房。
原本给薛蟠也准备了一面，但是薛蟠不要，理由是这东西太贵又太脆，他一个粗人，怕一不小心打碎了心疼。
薛虯诧异地看他一眼：“你真是越发长进了，都知道心疼钱了！”
薛蟠：“……”
薛虯：“钱的事你不用管，喜欢便只管用着，便是碎了也无妨。”
薛蟠还是摇头：“我又不喜欢读书写字，又不用做女红，晚上回来倒头就睡，要玻璃窗做什么，大哥还是给别人吧。”
他诚心不要，薛虯也不勉强，想了想，将最后一块玻璃给了九皇子。
九皇子欣喜非常，从此他便是皇宫里除了皇上和太子之外，第三个拥有玻璃窗的男人啦！
就连四哥都没有呢！
四皇子斜眼看薛虯：“你对小九倒好。”
语气怎么听怎么有点酸。
薛虯连忙道：“不是不给殿下，只是这玻璃窗太过高调，对殿下隐藏不利，为了大计考虑，您还是先用窗纸凑合凑合吧。”
四皇子：“……”

第56章 提点三春
转眼便到了年下，薛家的船从江南回来了。
这一趟全程由薛虹和薛蝌主导，将京城的货物运到江南，再从江南运送一批货物回京城。
薛虯看了他们带回来的账本，对这二人点头：“干得不错！”
薛蝌立马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薛虹稳重些，但也面露愉悦之色。
薛虹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说道：“按家主吩咐，林姑娘的东西送去扬州，这是林大人给家主的信。”
薛虯也不纠正他的称呼，虽然说过称呼他堂弟、或者直接以名字称呼即可，但是薛虹和薛蝌觉得他们受薛虯教导，理应敬重一些，所以仍旧以家主称呼，薛虯也由着他们去了。
薛虯打开信看了，林如海在信中语气十分亲切，问候了薛母和薛虯，又提起从前和薛父的交情，颇有亲近之意。
“我们带着林姑娘的东西和信去见林大人，林大人很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听说我们要采买年货，还给引荐了扬州的商户。”薛虹道。
薛蝌补充：“林大人还考校了我的功课，给我们见面礼和压岁钱。”
他从怀里拿出一只精致的荷包，从里头倒出几枚金稞子，都在一二两重，加起来也是不少钱。见面礼则是上好的文房四宝，两人都好好收起来了。
薛虯微微颔首，若说引荐商户可能只是随手为之，或者对他们替黛玉带东西的谢礼，但考校功课、送见面礼和压岁钱，就是把他们当作亲近的小辈，有与薛家相交之意。
其实不用特意说，只看这数月里林管家时常往薛家跑，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薛家一份，便知他们的心意了。
薛虹：“林大人还给咱们家准备了年礼，原本要与别家的一道送来，我们想着不占多少地方，就顺便给带过来了，也省得他们跑一趟。”
说是不占多少地方，那是因为薛家的货船实在太大，实际上林家的年礼非常丰厚，已经是按照故交的标准了。
薛虯把信收起来，问长瑞：“给林家的年礼准备好了吗？”
“太太准备的，已经好了。”
薛虯：“再加三成吧，我听说来了几棵上好的人参，匀出两棵给林姑娘送去。”
林如海信中并没有提请他照顾林黛玉，但既然作为故交来往，怎能不对她的女儿照拂一二？
这便是林如海的高明之处。
更何况薛虯本就有意照拂林黛玉，只不过有此一出，更加顺理成章罢了。
除了林家，薛家给亲朋故友们都准备了年礼，与往年没什么差别，唯一差异较大的便是贾家，从前给贾家的年礼比之规矩多上许多，今年却在旧例的基础上减去一些，只以普通相熟人家的标准走礼。
贾家收到这份年礼自然不悦，但也无可奈何，但给薛家的年礼却没有减少（虽然本来就不多），还让王熙凤亲自送过来。
王熙凤亲自走了一趟，与薛母说了一会儿话，便来后头寻宝钗，不妨林黛玉也在。
这原涉及到另一桩事，年节到了，今年与往年不同，往年林家虽然也有人在京城，但只为守着宅子和黛玉，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今年林管家来了，与京城故交的来往也多了起来，年节了，难免要互相走动，虽然林管家自己便能支应，但黛玉想着家里没有主子在不好，就暂时搬出贾家回林家过年，因着过完年就会回去，贾母也没有阻拦。
往日黛玉住在贾家，宝钗却极少上门，二人难得有机会相见，如今黛玉出来，倒方便许多。
二人见王熙凤来了，连忙起身迎接，宝钗道：“表姐怎么来了，快坐吧。”
她们俩原挤在炕的一边说话儿，另一边还空着，王熙凤依言坐下，说道：“老太太叫我来送年礼，想着许久没见妹妹了，过来看看妹妹。”
宝钗便明白了，送年礼本不是什么大事，派个得脸的嬷嬷或者管事来便是了，贾母特意叫王熙凤来，无非就是想让她帮忙说和，修复一下两家的关系，但王熙凤不愿意费这个心思，许是觉得白费力气，也许是没脸跟薛家张这个口，但又不能太早回去，干脆到宝钗这里躲一会儿。
王熙凤只是提了一嘴，顾忌着黛玉还在这里没有多说，转而问林黛玉：“妹妹怎么在这里？”
林黛玉假装没听出王熙凤那句话的言外之意，说道：“今儿得空，来看看宝姐姐。方才正听宝姐姐说宫里的趣事呢。”
“什么趣事，也说给我听听。”
宝钗便道：“不过是些琐碎小事，不值当什么，只是难得与林妹妹相聚，说来逗趣儿罢了。”
王熙凤感叹：“你们两个倒是投缘。”
林黛玉靠在宝钗肩膀上，笑着说：“宝姐姐温柔大方，又帮助我良多，谁能不喜欢呢？只恨不能时时在一处罢了！”
宝钗便打趣：“妹妹要时时与我在一处也不难，我教你一个妙招儿。我哥哥性子比我好十倍，帮助你的也多半是他，不如将他说给你，做了我的嫂子，自然能日日在一处。”
王熙凤拊掌而笑：“不错不错，薛大弟弟一表人才，自己也有本事，与林妹妹倒是相配。”
黛玉羞得满面通红，追着二
人闹了一番。
一时三人闹罢，整理好衣裳头发重新落座，王熙凤看黛玉小脸红扑扑的，却没有气短咳喘的症状，说：“可见妹妹身子的确好多了。”
黛玉便露出些笑意，点点头：“这些日子身上的确爽快多了，再不整夜整夜的咳嗽，睡觉也好多了。”
宝钗也道：“我瞧着也好多了，好似还比从前胖了一些。方才林妹妹还与我说起呢，往年换季总要病上一场，今年只咳嗽了两声，喝了两帖药就好了，前些日子风寒肆虐，多少看似强健的人都染上了，林妹妹也没有事。”
王熙凤：“可见说什么治不了，不过是没遇上合适的大夫罢了。”
“正是呢！原不过是胎里弱了些，找个好大夫调养几年便与常人无异，算不得什么病。”
这便是替黛玉正名了，她并非身体孱弱的药罐子，只是从前的大夫医术不精，耽误了她罢了。
王熙凤看了宝钗一眼，感叹于她对黛玉的体贴，跟着附和：“妹妹的话在理。”
右手下意识摸上小腹，她生下巧姐儿也有两年了，身上一直不大干净，倒也瞧过大夫，只是这病说不出口，大夫只靠诊脉很难断定病情，吃了多少药只一直好不利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有孕。
若她也有运道碰上这样一个大夫便好了。
宝钗注意到她的动作，和黛玉对视一眼。黛玉开口：“嫂子管着家里这么大的摊子，镇日里劳心劳神，只怕身子也吃不消，下次院使再过来，你也叫他请个脉，开几副药调养调养。”
王熙凤眼睛一亮：“那我就不跟妹妹客套了，不瞒你们说，我正想找个好大夫瞧瞧呢，就在这里谢过两位妹妹了。”
黛玉抿唇一笑：“嫂子对我照顾良多，一点小事罢了，不值当什么。”
宝钗也道：“原是林妹妹的大夫，与我没什么相关，表姐不用谢我。”
话虽是这么说，但这大夫是拖薛家的关系请的，关系是林家维系的，若没有她们，贾家无论如何也请不到院使诊脉，王熙凤心里都有数。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不免又提到三春。
如今宝玉将三春诗词拿去给外男看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三人也不避讳提起。宝钗与三春并不熟悉，但对她们印象不错，不免担心她们的情况。
黛玉垂下眼睑，说道：“姐妹们和往日一般念书，闲时也聚在一处说话做女红，只是很少再作诗写字了，也不如从前爱说笑。”
王熙凤叹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不是不想说，而是无话可说。
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三春姐妹的名声已经受损，家里的态度也是明摆着的，除了被贾政打了板子，贾宝玉再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贾母依旧每日心肝肉地挂在嘴上，仿佛忘了被耽误一生的也是她的亲孙女，莫说三春姐妹，便是王熙凤也觉得寒心。
宝钗却神情淡淡，说道：“伤心有什么用？人有旦夕祸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认命罢了。”
王熙凤心中不大自在，觉得宝钗太过冷情了。
却不妨宝钗话音一转：“认命了便看清了，之后再好好筹谋，说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若一味沉溺在伤心之中，对她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王熙凤和林黛玉都是一愣：“你的意思是？”
宝钗叹道：“哪里跌倒便从哪里爬起来，既然知道婚事艰难，当然该早做打算，左右她们年纪不大，若好好经营名声、或有其他好处弥补、或早早寻摸亲事，门第低些不要紧，只要家风人品好，性子相投，未必比嫁入高门过得差。最怕的便是破罐子破摔，那便真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旁人手里，只能随波逐流了。”
王熙凤和林黛玉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黛玉道：“还是姐姐想得长远，这件事我会与姐妹们提的。”
宝钗点了点头，并不再说什么，她与三春原没有多少交情，提点到这里已经尽够了。

第57章 过年拜年
王熙凤没有坐多久，告辞道：“家里事情还多着，我得回去了，改日再与两位妹妹相聚。”
黛玉也跟着起身：“那我也告辞了。”
宝钗拉着黛玉的手：“凤姐姐也就罢了，怎么你也急着回去，咱们许久不见，合该好好说说话儿才是。”
黛玉抿唇一笑：“过年事情多，我总得盯着些，待过了年再来找宝姐姐说话儿。”
王熙凤问：“妹妹家中可还支应得过来？若有哪里需要帮助，可一定要告诉我！”
“多谢嫂子美意，有林管家和几位嬷嬷照应着，不妨事。”
二人带着丫鬟仆妇出去，走到院子中间，王熙凤却突然停住脚步，瞧着书房方向“哟”了一声：“这窗户是玻璃做的吗？”
宝钗含笑点点头。
王熙凤上前几步仔细打量：“这窗户倒好，难为上哪找到这么大块的玻璃！”
“哥哥叫人送来的，我也不知道。”
黛玉说：“我方才也说呢，这玻璃如此透亮，太阳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看书写字都便宜。”
王熙凤看了黛玉一眼，心说这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这么大块玻璃在眼前，竟只想着看书写字方便，一点没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她陪嫁里有个玻璃炕屏，是由几块玻璃镶嵌而成的，价格十分高昂，王熙凤一向十分宝贝，轻易不给旁人看。
这块玻璃远比她的玻璃炕屏更大，品相也更好，价值只会更高。
早知道薛大弟弟和洋人有些往来，手里颇有些好东西，不曾想连这种稀罕物都有。且这么贵重的东西，居然用来做个窗户，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感慨道：“薛大弟弟对妹妹果真疼爱！”
宝钗脸上便露出笑意。
王熙凤又打趣黛玉：“你还不快些嫁进来，叫薛大弟弟给你的书房也镶上玻璃！”
黛玉脸颊飞红，啐道：“还是当嫂子的人呢，说话这么不稳重，仔细我跟你恼了！”
“好妹妹，我跟你闹着玩的，你可别与我见怪。”王熙凤又笑着赔礼。
宝钗：“表姐虽是闹着玩，我却是真心实意的，若能得林妹妹做嫂子，莫说一扇玻璃窗，便是整间屋子都用玻璃，又有什么不能呢？”
王熙凤冲林黛玉眨眼睛：“你可听到了？”
“呸！好好的奶奶和姑娘，整日里胡说八道，也不怕别人听见了笑话！”
三人又闹了一阵，宝钗将二人送到院子口，看她们走远了才回去。
*
一转眼到了新年，京城逐渐热闹起来。
百姓忙碌一年，到了这时候才能放松一些，成群结队地采办年货，摆摊的商贩也格外多些，街上叫卖声、问价砍价声、小孩子的嬉笑声交织一片，格外喜庆。
到了大年三十，家家户户贴对联、窗花，换上新制的桃符。薛家是守孝的第二年，贴上了绿色的对联和窗花。
这原是习俗，守孝第一年用白色、第二年用绿色，第三年用黄色，第四年才可以用回红色。
薛家今年在京中过年，祭祖自然是不成了，只单独祭奠了薛父。
除夕夜一家子吃饭，依旧是素菜，但比起去年饭都吃不下去，今年的气氛则好得多。
过完年，便到了拜年环节。
这便是今年的另一个变化了，对交际的限制小了很多，虽然依旧不能宴饮，但可以出门拜年了。
不过薛虯不打算大范围拜年，重要的亲朋故交府上走一走，其他人家用书信或者飞帖便是了。
这是时下拜年的其中两个方式。
通过书信的形式表达对亲友的祝愿，在文人阶层尤为盛行。至于飞帖，则是如果亲朋好友太多，不能一一登门拜访时，送上名帖以为致礼，称为“飞帖”①。
薛虯在京城的故交原是不多，但来了这一年功夫也渐渐多了起来。但他只打算去王
家、林家并几位亲近故交府上拜年，其他人家便用飞帖，贾家也是如此。
大年初二，薛家一行去王家拜年，舅母冯氏带着王义王仁在门口相迎。
马车在王家大门前停下，薛虯扶着车框下车，低声吩咐长瑞：“让姑娘带上帷帽。”
长瑞目光扫到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的王仁，连忙应下，不着痕迹地从另一边退下。
薛虯这才下了马车，又亲自扶薛母出来，见宝钗果然带着帷帽，根本看不清脸才放心了。
几人与冯氏厮见过，一同往后院去，王仁和王义到了前院与后院交界的垂花门便不再走了。只薛家一行与冯氏进了正堂，小丫鬟拿来软垫，薛虯、薛蟠和宝钗跪下磕头，口中道：“给舅母拜年，祝舅母福泰安康，松鹤长春。”
“好好好，快起来。”冯氏命人将他们扶起来，又将准备好的压岁礼送上，倒叫薛虯和宝钗有些赧然。
他们俩年纪虽小，但一个已经是一家之主，另一个则进宫当差，自觉不是小孩，不应该再收压岁礼了。
不过冯氏盛情，倒不好推辞，于是收下了。
薛虯和薛蟠请过安便去前院找王仁和王义，冯氏则拉着薛母和宝钗说话。
冯氏：“听说你和大姑娘闹开了，是怎么个回事？”
这个大姑娘指的自然是王夫人。
提到这个薛母就不高兴，看了四周的下人一眼，对冯氏的心腹嬷嬷道：“嬷嬷，你带她们出去吧，我跟嫂子说几句话。”
嬷嬷看了冯氏一眼，见她微微点头，这才应了一声，带着人出去了。
倒叫宝钗瞧得心中称奇，早知道母亲与舅母熟稔，但也没想到熟稔到这种地步，连对方的心腹下人都可以差使，对方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可见从前这样的事没少干。
等到人出去了，薛母才把当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隐瞒了王夫人那句话里的具体内容，只说她让宝钗去探望宝玉。
冯氏也是有女儿的人，自然理解薛母的心情，也不奇怪她生气了，若换成是她也会如此。
只是叹了一声：“大妹妹从前只是孤傲些，如今性子越发左了。原我想着，人总有不周到的时候，都是自家姐妹，互相包容体谅便是了，但若是为了此事，嫂子便不劝你了，日后少带宝丫头去贾家罢！”
薛母点了点头。
宝钗只安静地听着二人说话，并不轻易插口，不多时听到外头有轻微的响动，随后帘子一挑，王熙瑶带着侍女款款而来。
她先向冯氏和薛母行礼，薛母把她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笑着与冯氏说：“熙瑶似乎长高了些。”
“正是呢，这几个月长个子，秋天做的衣裳，现在穿袖子短了一截。”冯氏笑吟吟道。
薛母便说起宝钗抽条时的情况，向冯氏传授自己的养苗经验。冯氏听得也十分认真。
宝钗和王熙瑶对视一眼，眼里都溢出几分笑意。二人出了内室，在客厅落座，说了几句闲话，宝钗想起上次见面时王熙瑶说她在相看，便问如何了。
王熙瑶脸颊顿时就红了，还有些扭捏的样子，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宝钗便问：“是哪家的公子？”
“是礼部尚书的嫡次孙，叫李开华的，听说他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通晓音律和医术。父亲也很看好他，我们两家已经通过气，只等开春便交换婚帖，定下婚事了。”
宝钗见她如此也替她高兴，笑眯眯问：“是不是见过了？”
王熙瑶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小声道：“过年前母亲去上香，安排我与他见了一面。”
“如何？”
王熙瑶脸更红了，支支吾吾道：“还行吧，长得还不错，举止也算端方。”
“那便好。”宝钗捏捏她的脸，“你的婚事定下，舅舅舅母也该轻松些了。”
王熙瑶笑嘻嘻道：“表姐比我还大一点呢，你的婚事可有眉目了？”
宝钗收回手，含笑道：“我刚被选为公主伴读，暂时不考虑这个。”
“那倒也是，若表姐成婚了，十一公主又要重新选伴读，只怕宫里也不高兴。”她皱了皱脸，随后又喜笑颜开，“不过表姐不用担心，以你现在的情况，婚事指定不用愁，说不定还能得宫里赐婚呢！”
“是否赐婚倒不要紧，我只盼着找个人品端方之人也就罢了。”
王熙瑶：“姐姐如此品貌，自然想要什么样的都有，还怕挑不到合适的吗？”
宝钗点了点头。
另一边，薛虯、薛蟠也与王仁、王义在说话。主要是薛虯与王义讨论学问，说是讨论，其实主要是薛虯指点王义。
王义圣贤书读得多，但薛虯有两世经验，这一世也从没断了学习，对世事的理解比王义深得多，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他自然有能力指点王义，王义也心服口服。
王仁听得昏昏欲睡，薛蟠却缩了缩脖子，想起从前被大哥和功课支配的恐惧。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他现在也没那么抵触念书了，但每每想到当时的心情，还是会心念起伏。
说了一会儿功课，二人又说起旁的，薛虯问：“舅父在任上如何？”
王义不妨他问这个，想了想才回答：“父亲来信说一切都好，想来应是无碍的，表弟为何如此相问？”
“无事。”薛虯摇摇头。
确实没什么事，原著中王子腾的死期还在后面。但他既然是太子的门下，如今太子和二皇子争斗这般厉害，王子腾不可能独善其身，薛虯想知道他那边的情况，一来便于了解当下局势，二来也能判断王子腾的情况，方便即时拉他一把。
没想到王义竟一问三不知，看来只能自己打探了。

第58章 年节结束
大年初三，薛母和宝钗去了林家一趟。
照理来说，林家没有长辈在，薛家不用来拜年。但薛母想着黛玉一个人在家，心里不落忍，便想着过去瞧瞧，薛虯和薛蟠就不去了。
大年初五，薛虯去给四皇子拜年。
路经二皇子府邸所在的街道，不妨被一队侍卫拦住了路。
侍卫首领一手扶腰间的佩刀，问：“你们是哪家的？要求见二皇子吗？”
“我们是薛家的，路过此地，打扰了主家清净。”车夫在外头回道。
侍卫首领冷声道：“二皇子府接待客人，这条路暂且被征用了，既然不是求见二皇子，还是从别的路走吧。”
车夫嘀咕：“可是这条路最近便，绕路要多走一刻钟呢！”
侍卫首领冷哼一声：“关我什么事？快走！耽误了二皇子的事，仔细我拿你问罪！”
薛虯在马车里听到了，扬声吩咐：“改道吧。”
车夫应了一声，驾着马车拐了个弯儿，往另外一条街去。薛虯掀开车窗上用来遮挡视线的帘子，便见二皇子府门口车水马龙，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其他人只要不是去二皇子府上的，不拘马车还是行人，都要绕道而行。
长瑞不忿道：“二皇子也太跋扈了，他有事，旁人便没事么？这条路这般重要，他一时挡住了，多少人都得绕路！咱们也就罢了，走路的才遭罪呢！”
薛虯放下车帘，淡淡道：“二皇子受皇上看重，旁人自然多有讨好，他府门口这般拥挤，其他人进去了反倒不好，早早避开也是好事。”
长瑞撇撇嘴，不再说话了。
因着绕了远路，薛虯比预计的晚了一刻钟到四皇子府，好在他出门的早，倒没耽误相约的时辰。
四皇子府门口也有人送礼，不过比起二皇子府的就少多了，被统一安排在道路一侧，并不影响行人通过。门子拿册子登记来访之人的姓名，收下拜帖和礼物，却不让他们进去。
众人也不介意，他们中大部分本就没有见四皇子的资格，平时想送礼都送不到正主跟前，不过趁着年节聊表一下心意罢了。
薛虯的马车从队伍后头驶过来，越过众人
往前面走，直到在府门口停下，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是哪来的憨憨，难道不知道四皇子最重规矩，连带他府上的下人也看不得不讲规矩之事吗？
大家都在排队，就连户部侍郎府的人也不例外，这人是什么来头，难道不怕惹恼四皇子府的人吗？
四皇子府的人不仅没恼，反而挤出一脸笑意，亲自拿着马凳过去，恭敬道：“薛大人来了，殿下正等着您呢！”
薛虯冲他点点头，踩着马凳下了车，施施然往府内去了。
外头的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难怪能进四皇子府！
薛虯在书房见到四皇子，将手里捧着的匣子递给他，说道：“下臣给殿下拜年，祝殿下吉祥顺遂，万事胜意！”
四皇子嘴角牵了牵，露出一点笑意：“也祝你事事顺心。”
他伸手接过匣子，还有一点疑惑。薛虯办事向来周到，该有的礼节从来不少。拜年是需要带礼的，因着年前已经送过节礼，这拜年礼不必太过贵重，不拘是瓜果、点心或是美酒均可，只为表达对主家的问候与祝福。
这匣子不大，显然装不下这些东西，不知里头是什么。
他打开匣子，便见里面是整整齐齐一叠银票。
四皇子：“……”
薛虯微笑：“下臣想着，再没什么祝福比这个更真挚了。”
四皇子：……这话倒不假。
他把匣子合上，交给同样看呆了的齐忠，对薛虯说：“明日就开始上衙了，我的意思是近日便向父皇请旨，封你为户部员外郎。”
薛虯诧异：“殿下何必这般着急？今年户部的账还没清，那查账与记账方法是否有下臣所说的成效尚未可知呢。”
“虽还未清账，但这数月用你的记账和查账方法，办事的确便宜许多，这户部员外郎你当得。”四皇子摆摆手，“你不必多说了，只等着接旨便是。”
薛虯：“是。”
“还有一桩事，团哥儿过了年也六岁了，我打算叫他入学。”
薛虯点头：“理应如此。”
还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四皇子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四皇子瞥他一眼，说：“想叫你给他做个先生。”
薛虯拿茶盏的手一顿：“我？”
四皇子点头。
薛虯：“……并非下臣妄自菲薄，只是小殿下贵为皇孙，自有名士大儒可以为师，何必要找下臣呢？”
“你自有你的好处，你每每给团哥儿讲些故事，他都很喜欢听，回去了还与我和他母妃讲，过去许多日子还记得。”四皇子看着薛虯，说道，“能叫他学进去就是最好的，先生的学问深不深倒不要紧。况且你虽然没有功名，但是学问并不差，教导团哥儿绰绰有余。”
薛虯：“只怕下臣不通教导，耽误了小殿下。”
若团哥儿只是普通皇孙，他自然不惧做个先生，但若四皇子未来能成功登顶，团哥儿便是大皇子，并且很可能是太子，那么对他的教育便很重要了。
学问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团哥儿的思想。他可以受薛虯影响对世事有不同的看法，但决不能与主流思想背道而驰，否则他必将孤立无援，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四皇子听明白薛虯的意思，与他对视良久，这才缓缓道：“那也罢了，我再请一位名儒与你一同教导他。”
薛虯这才放心，拱手道：“殿下英明！”
*
却说过完年，贾母便催着黛玉回去。
黛玉并不想回去，她在林家自由自在，比在贾家强得多。但是外祖母一再催促，黛玉也不好拒绝，只得回去了。
回去后先去给贾母请安，贾母拉着她好一番亲香，又怨黛玉不时常回来探望。
王熙凤笑着说：“老祖宗不知道，妹妹如今可能干着呢，林家没个主事的人，一应都要妹妹挂心，哪里能得空？”
“那也罢了，只是日后可不许离开外祖母那么久了！”贾母拉着黛玉的手说。
黛玉乖巧地点头，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待回到自己的院子，坐下歇息一会儿，三春姐妹便来了。黛玉笑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我正想着你们呢，可巧你们就来了。”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三春姐妹都发生了很大变化。迎春原就胆小怯懦，如今更是畏缩，总觉得旁人在笑话她，越发谨慎怕事，一个字不肯多说，一件事不肯多做，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探春则是越发要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仿佛这样抵消那件事的影响，更加受尊重一些。
惜春则是更加清冷了。其实她年纪尚小，此事原与她干系不大，外人说起来也多是迎春和探春。但惜春的变化却是最大的，每日除了念书和画画，对什么都不敢兴趣，除了几个姐妹，也很少与人说话，好像多看这些人一眼，都能去她半条命似的。
三人进得屋来，探春解下斗篷让小丫鬟收起来，捧着个汤婆子暖手，奇道：“想我们什么呢？”
“想着给你们带了节礼，正要叫人给你们送去呢！”
三人都来了兴致，黛玉叫人把她准备的东西拿来。
给迎春的是一套棋子，分别用白玉与墨玉制成，打磨得圆润细腻，触之生温。迎春素爱下棋，得了这样一套棋子，十分欣喜。
给探春的是一盒笔，并非什么名笔，至少探春没听说过。
黛玉：“我无意间用了一回，倒觉着不错，所以叫人买了几支送给三妹妹，你试试好不好用。”
探春笑道：“可见林姐姐心中惦记我，用到一支笔也想着我。”
黛玉一摊手：“旁人也就罢了，姐妹里唯有你的嘴最厉害，哪有敢不惦记你的呢？”
探春也不恼，只道：“如今林姐姐回来，我便不是嘴最厉害的了，若论能说会道，谁能比得上林姐姐！”
逗得几人大笑。
黛玉又拿出给惜春的礼物，是一沓子纸，惜春眼睛一亮：“是澄心堂纸！”
澄心堂纸始制于南唐，乃是南唐文房三宝之一，以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著称，是书画纸中的精品，艺术宝库的奇葩①。
又因其制作艰难、稀少难得，澄心堂纸一向为人称颂。
明朝的书法家董其昌得澄心堂纸时，感慨地说：“此纸不敢书。”北宋著名书法家，苏、黄、米、蔡四大家之一的蔡襄曾经题写《澄心堂帖》，赞扬澄心堂纸品之精美。北宋欧阳修《和刘原父澄心纸》说：“君家虽有澄心纸，有敢下笔知谁哉。”②
时至今日，澄心堂纸也十分珍贵，且因其制作方法逐渐失传，便更加难得了。
惜春喜欢画画，哪有不想要澄心堂纸的？只是此物实在难得，她也没想到真的能得到。
欣喜不已：“你从来得来的这等好物？”
黛玉：“父亲叫人送来的，说是我们那儿有个人会做，倒不算难得。”
怎么不算？如今澄心堂纸多半只做贡品使，流到民间的极少，偶尔有几张流
出来，往往能卖到极高的价格。
她道：“我只记着姐姐的好便是了。”
黛玉捏了捏她的鼻子，表情严肃下来，对迎春和探春道：“前几日我去薛家拜访，宝姐姐与我说了一些话，今儿也说给你们听听。”

第59章 薛虯升官
黛玉把宝钗当日的话说给三春听，探春听了便笑：“宝姐姐这话说得好，不过是一点子流言，最多被人说几句不中听的话，有什么了不得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好好做人、问心无愧，自然有咱们的好处！”
“可是咱们的名声不好，只怕人家避着咱们还来不及，又能有什么筹谋呢？”迎春低着头弱弱道。
探春冷哼一声：“名声不好又不是咱们的错，若有人因此低看我们，那也不过是一家子糊涂人，离了他们才是好事。世上总有明白人，咱们好好挑拣，总能找到的。”
黛玉也开口：“正是这个道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许是姐妹们的运道也未可知。”
迎春小声道：“可咱们不过是深闺女郎，婚事自该由长辈做主，哪有资格自己挑拣？”
若是疼爱女儿的人家，或许会给她们这样的权利，但她们几个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老太太嘴上说着疼她们，遇到事还不是一味偏袒宝玉，根本就靠不住。
如今她们能做的不过是等着长辈给安排一门婚事，至于好坏，只能认命罢了。
探春恨铁不成钢：“只要有心，哪有不成的？老太太和大伯、大伯母靠不住，你不会去求求旁人？别的不说，琏二哥在外头走动，见识总比咱们多些，若求他替你留些心，岂不比一味等着强？”
迎春弱弱道：“怎好劳烦琏二哥。”
探春：“……”
她伸手虚点了点迎春，无奈道：“琏二哥是二姐姐亲哥哥，说什么劳烦不劳烦！你得一个好夫婿，对他有什么坏处不成？再说琏二哥并非那等冷心冷情之人，你瞧琮儿去上学时拿不出束脩，不就是他给的银子吗？他从前与琮儿也没什么交情呢。你平日也不要太老实了，没事多与二嫂子走动走动，关系亲近了，自然便好开口。”
她叹气道：“只叹我们没宝姐姐那样的好福气，有那么疼爱她的母亲和哥哥，事事都替她谋划，否则又何必费这么多心思？”
这话叫其他几人也不好受。
迎春生母早就不在了，父亲有似没有，兄弟并非一母所生，日常也不大能见到，更别提什么感情。
探春母亲浅薄无知，父亲也不能替她撑腰，好在如今环儿长进了些，也知道心疼姐姐，她才稍感安慰。只是探春心气高，偏偏又只是庶女，心里总不畅快。
惜春的母亲在她出生之后不就就去世了，父亲贾敬出家修道，一年到头也未必回来一趟。倒有兄嫂和侄儿侄媳妇，但是关系也十分疏远，惜春打小被送到荣府养着，偶尔还能与嫂子尤氏见上一回，兄长和侄儿却是连长相都快忘记了。
相比之下黛玉都算是好的，虽然只剩下一个亲人，还远在千里之外，但林如海至少真心实意地疼爱黛玉。
迎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惜春不过冷笑一声：“想这么多做什么，嫁出去便是好事么？嫁不出去又如何，铰了头发做姑子去，倒也清净！”
众人只当她因宝玉的作为生气，一时口不择言，并没有往心里去。黛玉笑道：“那可好！你铰了头发做姑子，好看的首饰便归我了。”
惜春啐她一口：“你缺几件首饰不成？”
众人又笑了一场。
一时姐妹散了，迎春回到自己的房间，绣橘匆匆迎上来，俏丽的小脸上还带着压抑的怒气。
迎春奇道：“这是怎么了？”
她不问还罢，一问，绣橘的怒火就憋不住了，小嘴巴巴像机关枪一样，总结下来就是：王嬷嬷又偷迎春的钱！
王嬷嬷是迎春的奶妈，好赌成性，时常偷迎春的钱去赌，迎春从不曾与她计较。
这次也是如此，迎春解下斗篷到炕边坐下，接过小丫鬟端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轻声细语道：“拿便拿了吧，左右我也用不了多少钱，留着也无用。”
“姑娘……”绣橘还要说话，迎春已经翻开棋谱琢磨起来，不肯听了。
绣橘：“……”
迎春看了一会儿棋谱，却无法全情投入，不由自主想起宝钗的话，以及探春劝她的话，想了一会儿，吩咐司棋：“把针线筐拿来，再去取两匹鲜亮的料子来。”
司棋问：“姑娘要做什么？”
迎春抿了抿唇，小声说：“我想给大姐儿做两身衣裳。”
这便是说贾琏和王熙凤的女儿，这会儿还没有取名，大家只叫她大姐儿。
司棋大喜，连忙应下，出去找料子去了。
没过几日，王熙凤便收到了迎春叫司棋送来的小衣裳。
平儿亲自送司棋出去，很快又折返回来，在王熙凤对面坐下，稀奇道：“二姑娘怎么想起给大姐儿做衣裳了？”
王熙凤也闹不明白，这位姑奶奶是个闷嘴葫芦，日日躲在屋子里研究棋谱，一句字不多说，一句话不多问，跟亲哥哥嫂子也没什么来往，今儿又不是年节，她猛地送东西过来，倒叫王熙凤心中狐疑。
仔细想了想，才有点明白了，问：“二姑娘是不是见过林姑娘了？”
“是呢，林姑娘刚回来那两日几位姑娘便去过了，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来呢。”
王熙凤拊掌而笑：“那便是了！”
“是什么？”平儿一脑门问号，“奶奶知道缘故了？”
王熙凤便把那日宝钗说的话讲与她听，笑道：“必是林妹妹把这话转告给几位姑娘，二姑娘这才上心了。”
平儿笑道：“宝姑娘倒有见识，与一般的姑娘家不同。”
“可不是！我自诩也算有些能耐，却也比不上她的心胸。”王熙凤感慨道，“难怪她能做公主伴读，这样的人……只要不遇上大变故，怎么也不会差的。”
平儿拿起迎春做的小衣裳瞧了瞧，说：“二姑娘做的衣裳倒好，这料子软和的很，想是好生投洗过的。针脚也细密，线头都留在外头，姐儿穿着不刺挠。”
“是啊，她是耐得下性子，又细心，做这些再好不过了。”
王熙凤盘算着，也该替迎春操点心了。倒不为这两件衣裳，迎春虽然木讷了些，却也是个温柔良善的好姑娘，他们为人兄嫂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毁了一辈子。
只是她身在内宅，不认识几个外人，便是有心也没有法子，此事只能指望贾琏了。
王熙凤道：“你去前头吩咐一声，二爷回来了让他过来，我有话儿和他说。”
“诶！”平儿应着，出去传话了。
*
次日傍晚，薛虯刚从衙门回来，贾琏便来求见。
薛虯请他进来，说道：“姐夫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找你呢。”
贾琏眼睛一亮：“莫非差事有眉目了？”
薛虯含笑点了点头。
贾琏看着薛虯，猜测道：“莫非是户部司务一职？”
是的，贾琏知道薛虯即将高升的事。四皇子为他请官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许多官员都知道了，贾琏因为盘算着捐官的事，对各部消息格外关注，自然也就知道了。
薛虯要高升，意味着户部司务一职将被空出来，或许这便是他的机会！
薛虯顿了一下，说道：“四皇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对户部管理非常严格，捐官也就罢了，任实职却不可能。”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四皇子固然重规矩，但也是务实之人，只要能力出众，未必不能破格取用，薛虯便是现成的例子。
前提是能力足够出众。
贾琏当然有能力，但他的能力放在朝廷一众人精中不过泛泛，并不足以令四皇子侧目，让他去户部也是害了他。
贾琏原想着自己没什么本事，唯独管了几年经济庶务，在这方面有些心得，去户部正合适。再说户部有薛虯在，多少能照应他一二，如今不成，难免有些失望。
但薛虯说的也在理，况且能有个差事就不错了，哪里还由得他挑拣。便问：“表弟说的是什么差事？”
薛虯：“刑部有一位司狱年纪大了，再过一二月便要告老，我与刑部侍郎有两分交情，他们愿意接纳你。”
贾琏有些犹豫，“我并非谨慎周全之人，只怕辜负了表弟和侍郎大人的美意。”
司狱是八品官位，比户部司务还要高一品，贾琏自然满意。但是刑部大牢事关重大，万一出了差池便是大乱子，贾琏没有信心能做好。
薛虯微笑：“我既替姐夫谋这个差事，自然是考虑过的。刑部大牢里什么人都有，常常有家属仗着有一点权势闹事，底下的官吏招架不住，姐夫去了正好镇场子。具体的事自有底下的小吏来做，不用姐夫操心。”
“这……”不用他看管牢狱自然是好的，可是让他镇场子？
贾琏犹豫道：“可我家空有国公名头，实则并无太大权势，震慑小官小吏也就罢了，真正的高门大户我也招惹不起。”
“姐夫放心便是，你处理不了的自然有尚书、侍郎他们出面，只不过他们事情多，不可能放很多精力在这上面，二来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他们出面，这才请姐夫前去。”
薛虯道：“这差事的确不如户部锻炼人，不过可先作为过渡，等到日后有其他官职空缺、或者姐夫得到上官赏识，再调动也不迟。”
贾琏想了想，拱手道：“多谢表弟替我操持。”
“姐夫客气了，你将银子准备好，过几日去吏部办手续便是了。”
贾琏应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想请表弟帮忙。”
薛虯：“你说。”
贾琏便把迎春的事情说了：“你表姐叫我替她留心，可是我认识的那些人你也知道……没几个正经的，哪里配得上二妹妹？表弟认识的人多，若有合适的还请帮忙介绍一二。”
薛虯思索片刻，答应了下来。
等到贾琏走了，他吩咐长瑞：“你将与贾二姑娘年龄相当的郎君筛选一下，家里情况不要太复杂，不要嫡长子、也不要庶子，家世比贾家低一些也无妨，最重要的是人品好，性格端方稳重，喜欢下棋最佳。”
长瑞一一记下。
*
没过多久，朝廷的旨意下来了，薛虯果然被封为户部员外郎。
区区商户之子，先是被破格录取为户部司务，并非闲职，而是实差。其后短短一年功夫，便从九品司务擢升为从五品的员外郎，连升七级，速度之快古来少有，即便众人早有心理准备，事到临头还是免不得惊讶。
恭贺之人往来不绝，薛家一时宛如闹市。
薛虯还收到了王子腾遣人送来的信，又回了一封信给王子腾，这便是后话了。
说回当下，比起薛虯升官的轰轰烈烈，贾琏捐了一个八品司狱这样的小事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但在荣国府内部，这个消息就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头，掀起了一层层涟漪。
最高兴的自然是贾琏和王熙凤，二人一点也不嫌弃八品官小，好歹是正经官职，跟一般的虚职不一样，好好干上几年，说不得也有升迁的机会呢！
还有另外一层欣喜，便是因着被安排的职务。原以为荣国府嫡长孙的身份只是听着好听，未必能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到头来恐怕还不如宝玉。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叫夫妇二人不平的心都安宁了许多。
不过贾母就不是很高兴了。
听到消息，她沉吟许久，叹道：“人老了，连琏儿都跟我藏心眼了。”
鸳鸯连忙安慰：“老太太多虑了，琏二爷和二奶奶再敬重孝顺不过，哪里会跟您藏心眼？只怕是此事难办，害怕提前告诉您，到头来事情不成，您心里不自在，倒不如先瞒着，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便不叫您知道，岂不两全其美？”
“但愿如此吧。”贾母道，“去把琏儿叫来，我问问他。”
“诶！”鸳鸯答应着，出去叫来一个小厮，让他往大房跑一趟。
小厮知道贾母不高兴，一点也不敢耽搁，小跑着就去了。不一会儿带着两个人回来，其中一个自然是贾琏，另外一个则是贾赦。
鸳鸯：“……”

第60章 贾琏上任
却说贾琏听说贾母叫他，与王熙凤对视一眼，说道：“知道了，换了衣裳便去。”
小厮退了下去，平儿拿来出门的衣裳，王熙凤亲自伺候着贾琏穿上，问：“想好怎么与老太太说了吗？”
这件事是瞒着贾母办的，倒不是有别的打算，只是担心节外生枝。
眼下事情既成，那边问起来也在预料之中。
贾琏说：“能有什么说法，只推说不想让老太太担心罢了。”
“只怕老太太不信。”
“不信也没有法子，我只能想到这个，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就罢了，老太太横不能为了这个罚我吧？”
那可就说不过去了！传出去对老太太也没有好处。
王熙凤瞥他一眼：“哟！到底是当官了，腰杆子也硬了起来，连老太太都敢糊弄，也不想想她活了这么多年，吃过的盐比咱们见过的米都多，要拿捏你还不容易？”
贾琏听了觉得有理，殷勤地上前给王熙凤捏肩：“还是二奶奶想得周到，那依你的意思，这件事该怎么处置？”
王熙凤闭上眼享受贾琏的讨好，悠悠道：“这是外头的事，老太太没有叫我，我也不好擅自过去，不然好歹替你垫上几句，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我听说老爷现下正在府里，你且请他与你同去，自然有你的好处。”
贾琏一愣，这可真是没想到的方向。也不能怪他，主要打小就没受过父亲的呵护，自个儿像根野草似的长大了，什么事都要自己拿主意，遇到事想不起还有个爹也很正常。
但细细想来，又觉得王熙凤这法子可以一试。放在从前，他绝对不会把希望放在贾赦身上，但上次贾赦坑了贾母的钱一事，让贾琏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于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叫人去请人，不想贾赦真的来了，这才有他二人一起到荣庆堂的事。
二人进了荣庆堂，向拉着脸端坐上首的贾母行礼。
贾母也愣了一下：“老大怎么也来了？”
“儿子今儿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听说母亲要见这孽障，便一同来向母亲请安。”贾赦一点坐相也没有地歪在椅子上，笑嘻嘻道，“母亲叫琏儿来做什么，莫非想他了？”
贾母隐晦地移开目光，不想看这个糟心儿子，转而问贾琏：“我听说你捐了个官？”
贾琏恭敬回答：“是。”
贾赦撇撇嘴：“您不就是为了这事叫他来的吗，还问什么？”
贾母被噎了一下，并不与贾赦说话，只继续问贾琏：“怎么想起来捐官了，事先也不曾与我商量？”
不等贾琏说话，贾赦又开口：“他都这么大年纪了，捐个官不是很正常，东府的蓉哥儿比琏儿还小，也捐了个五品龙襟尉，琏儿不找个差事，难不成在府里管一辈子杂事吗？”
他摆摆手，吊儿郎当道：“这些都是男人的事，哪能什么都跟您说？母亲什么都不用管，只管等着受儿孙的孝敬便是了。”
贾母：“……”
鸳鸯：“……”
贾琏眼睛微微睁大，万万没想到父亲是这么跟老太太说话的，这……胆子未免太大了！
贾母忍着怒气，问：“捐官也就罢了，怎么选这么个差事？”
贾赦：“这差事怎么了？”
贾母：“咱们这样的人家，要是想当官，多花点钱捐个高点的闲官也罢了，左右也不指望靠着这个养家糊口。琏儿好歹是嫡长子，当个八品小官成什么样子，况且天牢那样的地方多晦气，怎么叫琏儿去那样的地方？”
“母亲这话便错了，刑部乃惩恶扬善的地方，天牢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再正义也没有了，哪里说得上晦气？您说多花钱捐个好官职，这法子倒是没错，但钱从哪来呢？就连这个小官都是长房掏空了家底换来的，多一点都没有了。”
其实捐这个差事花的钱更多，贾母少与外头接触，故而并不知道，贾赦也不解释，撇撇嘴道：“我就觉得这差事不错，好好在刑部历练历练，说不定很快就能升官，没几年就赶上二弟了呢！”
贾母：“……”
贾赦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母亲没有其他事，我们就先告退了。琏儿刚封了官，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呢。琏儿，走！”
贾琏：“……哦、哦哦！”
贾母：“……”
看着两人出去了，贾母气得捂住胸口：“孽障！这个孽障！”
吓得鸳鸯连忙请大夫，
还不敢说贾母是被气的，只说她太高兴了，至于大夫能不能通过脉象看出实情……反正他们也不敢说出去。
另一边，贾赦、贾琏二人出了荣庆堂，却没有分开，而是一起去了贾赦的书房。
贾赦没个正形地靠在椅子上，问：“如今你也是正经官员了，以后怎么当差，心里有考量没有？”
“但请父亲指点。”
贾琏以为贾赦有话要交代，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恭敬又期待地看着贾赦。
这可算是前所未有了，父子俩从前不说形同陌路，也是疏离大于亲密。不过今日看到贾赦大发神威，贾琏对他颇有改观，有种看扫地僧的感觉（虽然贾琏没有扫地僧这个概念）。
贾赦却凉凉道：“我又没有做过官，哪里知道该怎么办，你自己的事自己想。”
贾琏：“……”
贾赦上上下下打量他，嫌弃道：“既然要去当差，也该好好置办几身行头。人家既然想用你的身份，你就得把这个身份撑起来，平时吃穿上精心一些，当差的时候要穿官服，那就在配饰上用些心思，什么发冠啊、玉佩啊，捡好的轮流戴，若不够便去置办几个。”
贾琏听着有理，连连点头。
贾赦：“再一个，一定要和薛家大郎打好关系！人家那么厉害，随便提点几句都够你受用的。这次他升官，除了家里送的贺礼，你也要额外送一份去。”
贾琏还是点头，深觉亲爹还是有点靠谱的。
贾赦瞥他一眼，淡淡问：“你手里还有钱吗？”
这次贾琏摇头，他从前有多少花多少，从没有存钱的习惯，好不容易挣了一些，加上贾赦给的那些，这次捐官全搭进去了，手里统共只剩二百两银子。
论说这些钱不算少，放在普通人家，足够一家人十年的吃用，可是要用来买首饰玉佩，还要给薛虯送礼，便远远不够了。
贾琏再次期待地看向贾赦，亲爹既然这么问了，是不是能支援他一点？
贾赦：“……”
他呵呵冷笑：“你看我干什么，我像是有钱的人吗？”
贾琏：……不像。
“没出息的东西！”贾赦白了贾琏一眼，叫来长随吩咐道，“你去告诉老太太一声，就说琏儿去当差，为了不丢国公府的脸面，需要两千两银子置办行头，问她给不给。”
贾琏：“……”这也太无赖了！
二人等了一会儿，就在贾琏坐立难安之际，长随回来了。他没有拿回两千两银子，不过带回了几件适合贾琏的首饰，不是金就是玉，样样都很精致，另有好几匹布料，都是适合年轻男子的好料子，用来裁衣裳是极好的。除此之外，还有两样稀罕的摆件，想来是叫他送给薛虯的。
贾琏眼睛闪闪发亮：还真的要来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从老太太手里拿到这么多东西！
贾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太太就这样，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对外都要把体面兜住喽，你以后有难处就去找她，她不会不管的。”
贾琏：学到了。
*
封官旨意下来后并不是要立马上任，刑部给贾琏留了几日时间，一来去吏部办理手续，二来也是为当差做些准备。
贾琏用这几日功夫做了几身衣裳，官服也找裁缝多做了几件，既然要用身份压人，总不能两三件官服来回穿，贾琏一口气做了五身，打算以后手头富裕了再慢慢添。
到了上衙那日，贾琏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仔细洗了脸，用青盐将牙齿反复清理几回，换上崭新的官服、戴上饰品，发冠、玉佩、扳指一个不落，还在脸上敷了些粉，好一个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好在贾琏本身长得好，要不然真压不住这一身打扮。
他在铜镜前看了又看，多少有些不自在：“我是去当差的，这么打扮会不会太过了？”
“不过分，我瞧着正正好！”王熙凤忍着笑意说道。
贾琏将信将疑，不过时辰已经不早了，他顾不得纠结，大步流星地出了门，骑上马往刑部而去。
这马也是特意准备的，府里最好的一匹，鞍辔是从老太太私库里拿的上好鞍辔，就连马鞭上都镶嵌了玉石，十分富贵。
到了刑部门口，贾琏翻身下马，门子殷勤地上前牵马，他随手便给了一块碎银做赏钱，把门子喜得连连道谢。
贾琏淡定地摆了摆手，这倒不是装的，他平日打赏下人也不小气。况且得了贾母这么多好东西，赏出去几两银子不算什么。
到刑部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拜见上官。他这样的八品司狱，自然没有资格拜见尚书大人，本以为能见到分管大牢的郎中便不错，不曾想刑部左侍郎亲自接待了他。
——自然是与薛虯有交情的那位。
贾琏进去前整了整衣裳，心中十分紧张。刑部侍郎可是正二品大员，他的打扮会不会太过轻浮，给上官留下坏印象该如何是好？
等到走进班房，看到坐在书案后面，看上去一丝不苟、一本正经的老者后，贾琏就更紧张了。
——这人的气质与二叔有些像，又比二叔威严得多，这样的人最看不得离经叛道之事，他不会刚上任就要踢到铁板吧？
不妨左侍郎抬头打量他一会儿，竟捋着花白的胡须点头，眼中也浮现几丝笑意：“薛家小子所言不虚，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以后在刑部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贾琏提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连连点头。
见过长官，贾琏便被安排到刑部大牢，本以为长官不为难，但是大牢那么多人，总会有人看他不顺眼，不想众人对他十分友善，甚至过于热情了。
贾琏：“？”
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汉子一拍大腿，苦着脸道：“贾大人不知道，咱们的日子苦啊！”
说着拉贾琏到桌边坐下，滔滔不绝地吐气苦水来，不外就是被犯官家属刁难的心酸历史，情到深处，还挤出两滴眼泪。
贾琏：“……”
他把自己的帕子拿出来给这壮汉：“好了好了，别哭了。”
“多谢贾大人。”壮汉用帕子擤了一把鼻涕，说道，“你不知道，坐咱们这个位置的，不怕闹事的权势大，也不怕他权势小，权势大的有上头的大人顶着，权势小的咱们自己就能摆平，就怕那中不溜的，偏偏这样的人最多！”
贾琏十分理解，感慨道：“都不容易啊！”
“要不就说呢！不过咱们其实也过过几天好日子，前两年有个小少爷荫蔽来的，闹事的大半都被他压住了，不过去年初他被调走了，日子就又难过起来。”
“既然如此，怎么不叫大人们再要个荫蔽子弟来呢？”
壮汉叹了一声：“但凡家里有门路的，谁愿意让孩子来天牢这样的地方啊？前两年那小少爷也是被人算计了的缘故。不过老天还是怜悯咱们的，这不就把贾大人送来了吗？”
贾琏：“……”
知道受欢迎的原因后，贾琏也就放下心来，又请同僚们吃了两次酒，众人关系便亲密起来。
这日贾琏来衙门点了卯，略处理了几件杂事，便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天牢的事情就那些，看
管照顾犯人这些主要的事情由提牢官负责，并不用贾琏操心。不过与同僚吃茶闲聊罢了。
不妨外头突然喧闹起来，不一会儿便有提牢官进来禀告，说是有人闹事。
若换平日，同僚早该叹气了，今日却十分悠闲，对贾琏挤挤眼：“贾大人，该你出场了。”
贾琏来了也有几日，一直没有展现实力的机会，好不容易等来了，心里还有点紧张，整理了一下衣裳，与同僚一起施施然走了出去。
闹事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着锦衣华服，一瞧便是大户人家小少爷。他被提牢官拦在外头，正黑着脸说些什么。
“怎么了？”贾琏二人就是这时候出来的，同僚扬声问道。
“大人。”为首的提牢官苦着脸解释道，“此人为探望犯人迟誉来的。”
迟誉是大理寺少卿的庶出次子，惯来嚣张跋扈，横行无忌，这次当街与人斗殴，致使另一少年重伤，至今仍生死不知，迟誉也被押到天牢里，等待日后再审。
同僚听明白前因后果，对年轻人道：“迟誉是案件重要相关人员，上官交代了，没有允许，任何人不能探视。”
“我只是来给兄长送点吃的喝的，送完马上就走。”年轻人抬抬下巴，倨傲道，“我们家的人自小金尊玉贵，吃不惯牢里的东西，这个你们也要管吗？”
同僚：“我们只听上官吩咐，上官没有口谕，我们便不能不管。”
年轻人：“……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们上官过来，我亲自和他谈。”
同僚：“上官公务繁忙，没功夫管这点小事。你们还是等等吧，等到这桩案子了结，自然可以见你们家小爷。”
年轻人：“……”
年轻人：“敢用这种态度说话，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众人：又来了又来了！熟悉的“你知道我/我们家xxx是谁吗？”，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不就是大理寺少卿府上的少爷，谁还能不知道吗？这人不太聪明的亚子！
同僚暗暗吐槽，悄悄撞了撞贾琏肩膀，示意该他出场了。
贾琏上前一步，也学着年轻人的样子冷笑一声：“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当着我的面撒野！”
年轻人愣了一下，观贾琏穿着不俗，果然被唬住了，问道：“不知阁下是哪家兄弟？”
贾琏报出家门。
年轻人闻言却十分不屑：“荣国府都是昨日黄花了，你在我跟前充什么大头蒜呢？！再跟你们说一遍，不让我进去看我哥，就别怪我告诉我爹，届时有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众人：“……”
同僚拼命向贾琏使眼色，意思是：你行不行啊？
好歹是国公府邸，怎么连个从四品官的庶子都弹压不住？
贾琏也有些尴尬，但是一时也无计可施。不想那年轻人想起什么般突然顿住，扭头问贾琏：“户部员外郎薛虯与你是什么关系？”
“是内子嫡亲的表弟。”贾琏老老实实答了。
年轻人看他几眼，一句话没说，甩着袖子走了。
贾琏：“？”
同僚见他面露茫然，解释道：“薛员外郎虽然现在不算高官，但他有本事，还得四皇子看重，升官那么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若非必要，无人愿意与他交恶。”
说着嫉妒地看了贾琏一眼：“你倒是好运道，有这样一位妻弟。”
贾琏也感慨：“我的确好运道。”
同僚还不知道，他这官也是拖薛虯的关系捐的呢！今儿又仗了他的势才能解决问题，可不是好运道么！

第61章 首次上课
贾琏逐渐适应了在刑部大牢当差的节奏，另一边，薛虯也正式升任户部员外郎。
对于他的升迁，众人并无异议。薛虯这一年的表现有目共睹，他的功劳当得起一个从五品的官职。退一万步说，就算现在还当不起，以他的能力和四皇子对他的看重，迟早也会青云直上，他们又何必当出头鸟得罪人呢？
更何况薛虯在户部这一年也不是白给的，与同僚们交情不错，大家把他当自己人，自然不会拦着他的好前程，升官的事就这么顺顺利利办好了。
对于薛虯来说，最大的变化就是需要处理的公务变多了。
员外郎和司务可不一样，司务官小位卑，要处理的事虽然不少，但真正重要的却没几件，况且司务人多，少薛虯一个干活的也不算什么，其他人一人多干一点就得了。薛虯出手大方，还乐意教导他们，投桃报李，其他人也愿意帮他分担。
但员外郎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加上管理的事情重要的多，便不能似从前一般了。纵然同僚有心照顾，薛虯每日要处理的事务也比从前多许多。
好在他工作效率极高，即便多了很多差事，也用不了多少功夫，每日还有许多空余时间。也因此，他没用多久就适应了户部员外郎的新身份。
四皇子见状，便要求薛虯开始给团哥儿上课。
团哥儿自然不能一直等着薛虯，过了年他就正式入学了，先生是儒学名宿韩尚礼，此人出身世家，自小聪颖绝伦，读书写文章极有天赋，有神童之称。十二岁参加科举，一举考中童生、次年中秀才，后六年未考，十八岁那年再次出山，一举考上举人，次年进士及第，虽然不在前三甲，却也是二榜头名，未及弱冠的传胪也算罕见，一时被引为美谈。
更妙的是，韩尚礼不仅读书读得好，做官也很有章法，不过短短十几年，便做到了正二品侍郎，是当时最年轻的侍郎。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一路高歌，封侯拜相的时候，韩尚礼却突然请辞，要回家专心读书，皇帝几次挽留不得，只能允了。
此后韩尚礼便离开京城，到江南潜心钻研，除了偶尔有诗文传出，再没有什么动静。
不想四皇子居然能请到他给团哥儿做先生，也算是难得！
薛虯既然要给团哥儿做先生，少不得先去见见韩尚礼。也不用去别的地方，韩尚礼如今便住在四皇子府上。
薛虯被小厮带着到了一处偏院，四皇子为了安置韩尚礼也算费了心了，这院子虽然偏，却并不显冷清，反而安静宜人，正适合韩尚礼这样上了年纪的人居住。
小厮上前扣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总角小童探出头来，笑眯眯问：“你们找谁啊？”
小厮：“这位是户部员外郎薛大人，想见一见韩先生。”
“原来是薛大人。”小童从门内走了出来，一本正经地行了礼，说道，“先生正等着您呢，薛大人请进吧。”
薛虯跟在小童身后进去，便见院子里被布置得简单雅致，颇有自然之态。
韩尚礼正在书房看书，这位老大人已经年近六十，却精神矍铄，清瘦却不瘦弱，应该是长期保持着锻炼的习惯，穿着一身青色文士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手里捧着一卷书，另一边是一杯热气氤氲的清茶，明明身处富贵之乡，竟有置身于草堂之感。
薛虯含笑开口：“老大人倒是自在。”
“小友来了？”韩尚礼站起身，从书案后走了出来，上下看薛虯几眼，捋着胡须微笑道，“早就听说薛大人才貌全双，乃是难得一见的少年才俊，今日一见，气度果然不俗。”
薛虯拱手：“大人才是名声赫赫，小辈敬仰已久。”
韩尚礼摆摆手：“我早就远离朝堂，如今不过是一乡野匹夫，不要称呼我大人了，就叫我一声伯父吧。”
“是，那伯父也称呼我名字吧。”薛虯说。
二人在书案前坐下，小童重新捧来一杯茶，稀罕的是，这茶用的并非瓷杯，而是用竹子磨成的竹节杯，细看这杯子，做工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想是出自韩尚礼本人之手无疑了。
薛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没有什么香气，反而有种焦苦的味道，还十分涩口。
他微笑道：“不想您老还有这手艺。”
韩尚礼捋着胡须，颇为得意：“这是老夫亲自采摘荒山上的野茶炒制而成，虽然比不上名茶清香味美，却别有一番意趣。”
哪里只是比不上名茶，就连普通的茶叶也比不上，不过亲手采茶亲手炒制，的确很有情调，薛虯仿佛都看到了那个画面，耳边甚至响起了悠扬的bgm。
等等！
薛虯看向角落里弹琴的小厮，敢情不是好像听到了bgm，而是真的有
bgm啊！
到底是世家出来的公子，就算身在草堂，也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草堂。
他放下茶杯，说道：“晚辈此次前来，一是与前辈见上一面，二来也是想跟您了解一下小皇孙入学以来的情况。”
韩尚礼也不藏私，把团哥儿入学以来的情况大致讲了一下，总结下来就是很聪明，念书也算得上用心，韩尚礼很满意这个小弟子。唯一有些不好的，就是团哥儿上课注意力不是很集中，有时候会走神。
不过韩尚礼觉得这不是问题，小孩子刚启蒙嘛，不适应是常有的。好好管教一些时日，等他养成好的念书习惯，自然便不会走神了。
薛虯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韩尚礼看着薛虯，说道：“我有一惑，不知薛郎是否愿意解之？”
“晚辈未必能解您的困惑，不过先生可说来一听。”
韩尚礼便问：“四殿下为什么会请薛郎做小殿下的先生呢？”
薛虯：“……”
他无奈道：“您未免太直接了。”
韩尚礼哈哈一笑，说道：“我与薛郎都不是小肚鸡肠之人，自然无需遮遮掩掩。你这么年轻，便是天资聪颖，想来学问也深不到哪里去，殿下为何会选你呢？”
“小殿下只是启蒙罢了，并不需要先生有多么高深的本事。”薛虯说。
“话虽如此，但能教导小殿下的人那么多，而薛郎有治世之才，四殿下知人善任，怎么会如此安排？”
薛虯：“可能……是我有不一样的教学技巧罢。”
韩尚礼：“？”
薛虯：“正好我一会儿要给小殿下上课，您若好奇，不若跟我一起去看看？”
韩尚礼：“那就叨扰了。”
二人出了草堂（bushi），往四皇子在前院的书房去，团哥儿的学堂就在这个院子。由此也可见四皇子对团哥儿的看重，念书也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行。
到了院子里，便听到朗朗读书声，清脆整齐，听着便令人心旷神怡。二人到学堂外面，便见里面坐着几个小豆丁，以团哥儿为首，捧着书摇头晃脑，似模似样，十分可爱。
薛虯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韩尚礼也捋了捋胡须，十分满意的样子。
这时学堂里正在监督小殿下背书的助教发现了他们，走出来行礼：“韩先生来了。”
又看向薛虯，不知该如何称呼。
韩尚礼为他介绍：“这是户部员外郎薛大人，也是小殿下的先生。”
助教又对薛虯行礼：“薛先生。”
薛虯对这位中年助教点点头。
助教汇报道：“小殿下方才读书十分认真，先生要求背的内容已经能背下来了，只是还不熟练。”
韩尚礼点点头：“不妨，左右明日才考校，还有一些功夫。今儿是陪薛先生过来的，一会儿他给小殿下讲课，你准备一下吧。”
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助教主要负责协助先生教导学生，在不上课的时候看管学生、盯着他们念书、解答一些简单的困惑，并没有旁的什么，助教也不过把韩尚礼的话转告给几个孩子，就收拾东西退出来，把学堂让给薛虯。
几个豆丁听到消息，好奇地转头看过来，团哥儿见到薛虯便露出大大的笑，还冲他挥了挥手。
薛虯也冲他挥了挥，却发现有些不对。
“小殿下旁边那位……是二殿下吗？”
方才他没多想，只以为另外几个小豆丁都是团哥儿的伴读，直到他们扭过头来，才发现旁边那人与团哥儿有些相像。
他倒是听说伴读中有一位是四皇子妃的娘家侄儿，可是团哥儿长得像父亲啊！
那么这小豆丁的身份便不用想了——四皇子府上的二殿下，侧妃潘氏所生，年纪比团哥儿小一岁，实则只差了八个月。
果然韩尚礼点头：“二殿下年纪尚小，本该明年启蒙。不过他与小殿下兄弟情深，舍不得分开，便一同入学了。”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都在心中暗叹一声。
这场景与当日的太子和二皇子何其相似！
太子与二皇子也不过相差半岁，当初何尝没有手足情深的时候？只可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幼时那点情分又算得上什么？
四皇子未必能心想事成，但即便不能更进一步，他日后也跑不了一个郡王甚至亲王爵位，对于他的子嗣来说同样是天大的利益，兄弟反目或许近在眼前。
其实若不想叫儿孙反目，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给其他人希望，这便是古往今来嫡长子继承制倍受推崇的原因。即便到了现在，嫡长子继承制在民间也是主流，不过大庆皇室强者为尊，比起立嫡长，更倾向于立贤。
薛虯也不好说哪个更好。长者未必贤能，若将江山交到昏庸之人手里，那是天下百姓的大不幸。但若立贤，又难免会因此争斗不休，恰如现在的情况。
不过这原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事，他现在该考虑的是怎么给小皇孙上好今天的课。
助教此时已经将学堂空出来了，薛虯迈步走了进去。拱手道：“臣见过两位殿下。”
几个小豆丁在团哥儿的带领下起身回礼：“见过先生。”
薛虯让他们坐下，微笑道：“今后便由我来为大家讲《千字文》，你们对千字文有什么了解？”
团哥儿率先举起了手，这也是跟薛虯学的。
薛虯：“殿下请说。”
团哥儿双手放在桌案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薛虯，说道：“千字文是由一千个字组成的韵文，是南朝梁武帝为了教导皇室子女特意叫人编的，一千个字没有一个重复，用来认字最合适。”
薛虯点头：“殿下说的不错。”
另一个小豆丁见状也举起手：“我知道《千字文》每个人都要学，以前哥哥不想学，就被娘亲打屁股了。”
小豆丁们都笑了起来，学堂里一扫方才的沉稳，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小孩子虽然不懂事，却有小动物般的直觉，能感觉到薛虯并非严肃的先生，所以不似方才那般拘谨。
韩尚礼挑了挑眉，他自觉并非刻板之人，但学生们在他的课堂上从未这般轻松过。这薛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甚至连语调和表情都是淡淡的，却能有这样的效果，实属难得。
薛虯等小孩们笑完了，这才说：“这话虽然有理，却不全然是真的。”
小豆丁们天真又茫然地看着他，团哥儿眨眨眼睛，疑惑道：“既然有理，怎么又不全然是真的，难道真一半假一半吗？”
“正是真一半假一半。”
这就叫小豆丁们更糊涂了，齐刷刷看着薛虯，想听听他会说什么，注意力也格外集中。
薛虯慢条斯理道：“论理来说，《千字文》是启蒙书目，每个人都应该学，但实际上民间很多孩子家境贫寒，根本无力送他们如学堂念书，自然也就学不了《千字文》了。”
“啊？”小孩子们一脸惊讶，其中一个挠挠头，奶声奶气地说，“可是请一个先生一年只要二十两，一本书只要几百文，他们连这点钱都没有吗？”
薛虯看着那小孩儿，含笑道：“你对这些倒是很清楚。”
这小孩儿挺了挺胸膛，十分骄傲：“爹娘有时带我们上街买东西，我见过哥哥姐姐买书，就记住啦！”
薛虯：“那你知道其他东西的价格吗？”
小孩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数：“冰糖葫芦三文钱一个、玩具有几十文的，也有几两银子的，梁记的烧鹅半两银子一只……”
薛虯：“那你知道糙米多少钱一斤，鸡蛋多少钱一个，粗布多少钱一匹吗？”
小孩摇了摇头。
薛虯又问其他人：“你们知道吗？”
小豆丁们齐齐摇头。
薛虯：“下课后你们可以问一下父母、或者家里负责采买的人，亦或者自己上街看一看问一问，下回上课的时候告诉先生你们对百姓上不起学的理解，可以吗？”
小孩儿们齐齐苦了脸。
薛虯一本正经道：
“像你们这样出身的孩子，很少有人在这样的年纪便关注民生疾苦，你们有这样的胸襟，先生十分骄傲。”
豆丁们挺起了胸膛。
薛虯：“你们年纪还小，便是答得不对也无妨，只能去问去观察这一点，已经胜过旁人许多。不过先生相信你们会用心去做的，对吗？”
“对！”豆丁们齐声回答，一扫方才的垂头丧气，一个个踌躇满志。
韩尚礼：“……”
薛虯对他们笑了笑：“好。我们来开始学习，《千字文》的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你们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豆丁们有了经验，有两三个都举起了手。
古往今来，大户人家对子女的教育都格外上心，虽说大部分到了六七岁才正式入学，但一般在入学前都会由父母或者其他人教导一些，在入学前已经熟读并理解蒙学主要书籍的并不少见。
薛虯点了二皇孙：“二殿下举手最快，便由你来说吧。”
其他豆丁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韩尚礼：“……”
他上课时也会和学生互动，不过大部分是提问和考校，孩子们一个个恨不得缩到桌子底下去，和现在的表现全然不同！
不就是薛郎会哄人一些吗？！
听了一堂课，韩尚礼也知道四皇子为什么看重薛虯了，他讲课看似没什么特别，却比一般先生有趣许多，格外能吸引孩子，至少在他看的这半个时辰，几个孩子都没出现走神的现象，而且认真思考、积极回答问题。
且薛虯的学问并不差，他虽然年轻，但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还很愿意给学生们拓展课外的知识，半个时辰的课上下来，正文没有讲几句，杂学倒教了不少。
在一般的书院、私塾，这样的教法当然不行，会影响学生的成绩。但团哥儿他们又不用考科举，只要能学到正经东西，怎么学、什么时候学都不重要。
一堂课上完，也到了放学的时辰，几个小豆丁依依不舍，问：“薛先生明日还会来吗？”
“薛先生是我们的先生，当然会来啦！”团哥儿抬着小下巴说，暗戳戳用眼神询问薛虯。
薛虯点了点头，几个小孩儿顿时高兴起来，跟薛虯告辞，路过韩尚礼时也弯腰行礼，带着小厮蹦蹦跳跳走了。
薛虯收拾好东西出来，与韩尚礼相视而笑。
“如何？”他问。
韩尚礼拊掌赞叹：“甚好！甚好！不落窠臼，盛名之下无虚士，薛郎君果然才能出众。”
“韩老先生过奖了，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在薛郎君之前，还有人用这样的方法教学？”韩尚礼十分好奇，“不知此人是谁，老夫有空时定要亲自拜访！”
薛虯：自然是梦中的各路教育专家、小学老师和儿童心理学家。
他道：“是我幼时认识的一位老先生，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原是如此。”韩尚礼十分遗憾。

第62章 记账法胜
午饭的时辰到了，薛虯受韩尚礼邀请，一起去草堂（划掉）用饭，顺便探讨对团哥儿的教育。
去之前薛虯做好了吃野菜的准备，好在韩尚礼还没做到这个地步，饭菜虽算不上多么丰盛，但是精致味美，荤素相谐，倒很合薛虯胃口。
他略感奇怪：“从前也数次在四殿下府上用饭，倒不曾留意这几道菜。”
“哦。”韩尚礼淡然道，“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厨子。”
薛虯：“……”
隐士的生活水准都这么有弹性吗？
韩尚礼对薛虯拱了拱手：“老夫为之前的误解向薛郎赔礼。”
薛虯放下筷子：“韩老何出此言？”
“此前老夫观薛郎年轻，便断定你不可能有多深的学问，如今看来实在太过武断了，薛郎不仅有实干之才，亦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便是老夫像你这么大年纪时亦多有不及。”韩尚礼感慨道，又十分好奇：“不知你父母是如何培养你的，也叫老夫学习学习，好好教导家中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
“韩老过誉了。”薛虯含笑说，“父母的确为我费尽了心血，自小倾力培养。加上我幼时身子不好，不能嬉闹跑跳，只能沉浸书本之中，许是因为这个，读的书便比旁人略多一些。”
“原是如此。”韩尚礼捋着胡须，微微一笑。
他自然知道薛虯说的不全是实话，不是他自夸，他已经是公认的天资聪颖，自小勤学苦练，亦不曾为外物分心，在薛虯这个年纪时学问尚且不如他，更别提薛虯还跟随他父亲学习处理生意，听说户部现下试行的记账方法便是由他改良的，如此才能，怎么可能是多读几本书便有的？
不过薛虯不愿意说，韩尚礼便也不问，只道：“我观薛郎讲书，似乎颇通杂学。”
薛虯：“小子顽劣，无事时便喜欢看些杂书，听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韩老莫怪。”
“这有什么，学问无大小，亦无好坏，只看怎么用罢了。只是我有一言提醒薛郎。”说到这里，韩尚礼神情变得严肃，沉声道，“薛郎的一些想法或许有独到之处，然而教导小殿下还是应以稳为要，莫要失之急切了。”
薛虯略感诧异，韩尚礼看出来了，说道：“今日头一回相见，便与薛郎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老夫失礼。只是看薛郎才能人品出众，心中爱惜，这才多嘴说了几句，还望薛郎勿怪。”
“怎么会？韩老字字箴言，小子铭记在心，以后会格外注意的。”
韩尚礼捋了捋胡子，对这个后生越发满意了。长辈心态一起，就开始操心终身大事。
薛虯只得把批命之说又重复一遍。
这自然是托词，他只是不想太早成婚罢了，最少也得等到十八岁成人之后。且他总有些妄想，希望找个心爱之人缔结姻缘，纵然知道在这个时代无异于痴人说梦，也不愿意轻易妥协。
或许等到拖无可拖时，他会遵从父母之命娶个贤良淑德的妻子，也或许此生没有婚娶缘分，一个人过日子也罢了。
韩尚礼有些失望：“我有个弟子，他家的女儿倒与你年岁相当，听说貌美贤良，可堪与你相配，可惜了。”
可惜薛虯等得，人家姑娘却等不得。
薛虯也做遗憾状：“那实在可惜了。”
韩尚礼想起什么，沉吟道：“倒也不妨，我还有一个弟子，他家小女儿比你小上几岁，你们现在定下亲事，待你弱冠，她便也及笄了，正好成婚。”
薛虯：“……”
韩尚礼哈哈大笑：“玩笑而已，薛郎不必当真。”
薛虯：“………”
*
之后薛虯和韩尚礼又讨论了一下对团哥儿的教育思路，整体来说，韩尚礼很认可薛虯的教导方式，认为他能调动豆丁们的学习积极性，也能引导他们思考，非常不错。
但同时他也坚持自己的教育方法，韩尚礼认为，靠外人外物调动学习兴趣固然有效，也能培养好的学习习惯。但良好的自驱力（薛虯总结版）才是最重要的，总不能日后团哥儿每遇到一个问题，都要靠旁人调动他的积极性来解决，那也不过是个庸才罢了。
薛虯不能完全认可这个说法，自驱力固然重要，但培养起来也要讲究方法，难道全靠小孩子自己领悟吗？适当的引导本就能帮助他们培养良好的思考习惯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二人就此探讨许久，最终求同存异，二人各用各的方法，双管齐下，立志要把团哥儿培养成才。
或许正在某处玩得高兴的团哥儿还不知道，他未来十年的悲惨生活就从今天开始了。
和韩尚礼说了半日的话，又蹭了一顿精致的加餐点心，薛虯这才告辞离开。
四皇子这两日又往皇庄上去了，再过些时日户部便要开始盘账，这本不算什么大事，但去年试行新的记账法，能否便要看这最后的检验了，多少有心人都盯着这边，也叫这次盘账重要了起来。届时四皇子必定要亲自压阵，在此之前要在其他事上多用些心思，所以这段时日往皇庄跑得更勤快了些。
等到开始盘账那日，薛虯早早就到了户部，往来官吏纷纷跟他打招呼，即便是比他官职高的，也会主动跟他说话，然后安慰两句，不外是不要担忧之类的。
薛虯只含笑应着，路过四皇子的班房，见门是打开的，门口还有人守着，便知四皇子也
到了。
他走了过去，守门的人认识他，爽快地进去通禀，不一会儿又出来：“四殿下请您进去。”
“多谢。”
薛虯迈步进去，便见四皇子坐在书案后，案上摆放着几本账册，他正在垂目翻开，户部尚书则陪坐下首。
薛虯先向四皇子行礼，再向户部尚书行礼。
“免礼吧，坐。”
薛虯在户部尚书下首坐下，打趣道：“原来四殿下也会做垂老抱佛脚①之举啊？”
四皇子抬头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越来越放肆了。”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生气的意思，合上账册道：“我看了这半日，倒未发现什么不妥。”
见薛虯并无慌张之色，他凉凉道：“你倒是冷静，不怕出纰漏吗？”
薛虯微笑：“便是记账法出了纰漏，殿下承诺的员外郎我已经当上了，还能撸了我的职位不成？”
四皇子：“我虽不会将你贬官，可你因此法声名鹊起，一旦失败必定也会惹人非议，难道便不担心吗？”
“不担心，左右不会有人到我跟前说，我只当不知道便是了。”
四皇子嗤笑一声：“耳厚颜，吾甚喜。”
薛虯：“……”
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暗自打量薛虯，早听闻这个下属与四皇子往来亲密，不想竟熟络至此，薛虯敢这般与四皇子说话，四皇子还不与他翻脸，实在出乎户部尚书的预料。
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关注一下薛虯啊！
薛虯话说的笃定，其实真正开始盘账时还是有点紧张。好在半日过去，发现的错误并不多，跟从前比起来差别甚大，不足往年十之一二。
今日也是皇商清算利银的日子，比起往年乱象频生，今年就简单多了。
一来错处便少了，二来发现错漏后处理起来也便宜。
其实一开始还是如往年一样，发现错处后商户和户部一一比对查账，好在经过去年一年的历练，找原因时快了许多。
这便已经很好了，但次数多了他们便发现，但有疏漏，十之八九是商户的问题，渐渐就成了一种模式：发现对不上的，商户先自行查账，实在查不清楚户部再出手，如此一来，户部效率大大提升，半日功夫便清算了十余家商户，比往年快了两倍有余。
户部尚书听到消息，脸上绽开大大的笑，起身对四皇子行礼：“恭喜殿下。”
又对薛虯点点头，态度非常友善：“恭喜薛大人了。”
能不友善吗？户部在他的任期内出现了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就算主功是薛虯的，他这个做长官的也有功劳啊，写在履历上也很好看的！
反正薛虯还年轻，跟他的品级隔了十万八千里，不可能威胁到他的地位，户部尚书只有高兴的，看薛虯的目光像是看送功绩的福娃。
薛虯听到消息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多谢尚书大人。我不过是提出一个方案，多亏殿下英明，鼎力支持，才能有今日结果，你我都该谢过殿下才是。”
“是极是极。”户部尚书心中暗骂薛虯会拍马匹，又要向四皇子道谢。四皇子摆手制止，“少跟我说这些套话。今日记账法锋芒毕现，之后必定要多番推广，你们可想好章程没有？”
薛虯就不说话了，他能教的已经教了，剩下的都是大佬们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户部尚书和四皇子讨论了半日，直到半下午才结束，四皇子瞧着无事便先行离开。薛虯则留了下来，以备有难处时及时解决。
下午下衙，薛虯便被一群红光满面的底层官吏拦住了，都是来跟他分享喜悦的。
能不高兴吗？
今日他们差事办得十分顺利，还得到了上官的夸赞。最要紧的是新型记账法大获成功，意味着他们这些第一批学会的人有更多的机会，或许等忙过这一阵，他们中的许多人就该升迁或者加薪了。
这可是给了他们一个前途！
这些人当日参加培训，本就对薛虯心悦诚服，这下更是感恩戴德，一口一口“薛师”地叫着，叫薛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出声阻止：“你我都是同僚，以官职或姓名称呼即可，当不起诸位称‘师’，叫上官听到了恐怕不妥。”
这时薛虯的直属上官恰巧经过，疑惑道：“薛师说什么不妥？”
薛虯：“……”
众人哄然而笑。
闹了一会儿，其中一人说道：“我们打算去德胜楼叫上几桌，庆祝一番，薛师可要与我们同去？”
薛虯还没说话，其他人便起哄：“去罢去罢，薛师不去，庆功还有什么趣儿。”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我还能不去吗？”薛虯无奈道，“走罢！今日我请客，想吃喝什么尽管点，只一样，不能耽误了明日当差。”
众人欢呼起来，都知道薛虯不缺钱，也没人跟他客气，只盘算着把平时想吃但舍不得吃的都点一遍，好好宰一回大户。
一大波人一起出去，在六部衙门也很少见，引得下衙的人纷纷侧目，不过看清这帮人的身份又都释怀了——是户部啊，那没事了！
不止户部紧张盘账的情况，其他部门也有不少人关注。一来不管哪个部门都有账务方面的需求，即便衙门不需要，他们自己家也需要呢。
其次便是为了薛虯本人了，想看看这位新秀究竟是青云直上，还是中途陨落。如今看来，能被四皇子看重，果然是有实力的。
小官吏们看着户部诸人，露出了羡慕的眼神。多幸运啊！赶上了薛虯的第一次教习，这些人以后就是元老了，仕途必定会顺遂许多。不像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
不过他们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身在户部却没有机会的人。最最最惨的是本来有机会，但因为自己作死丢掉的人，这样一想就舒服多了呢。
再看看薛虯，这下羡慕都没有了，只剩下仰望。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长得好又聪明，家世不算顶好，但是胜在有钱，自己还有本事，他还有什么缺点吗？
户部众人虽不知其他人在想什么，但看他们的表情也能猜出个差不离，一个个抬头挺胸，十分骄傲。
路过一辆马车时，却被人叫住了。
一个年逾五十，头发花白的老者撩开马车帘，露出一张威严却不失慈和的脸，笑呵呵道：“薛大人，许久不见啊。”
薛虯连忙行礼：“见过赵尚书。”
是的，这位老者乃是从一品大员，工部尚书赵大人。薛虯曾见过他几回，印象里不苟言笑，不想还有这样慈和的时候。
“听说薛大人改良的记账法大获成功，还没恭喜你呢。”
薛虯：“多谢尚书大人。”
赵尚书：“我和你实在投缘，得空了一定要去工部坐坐，咱们好好说说话儿。”
众人：“……”
说什么了就投缘，这就是强行投缘吧？

第63章 清缴例银
这段时间户部可风光了，记账法大获成功，使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哪个部门没有一点账务问题，有好的记账方法谁不想用呢？
找到薛虯的人不少，不过他以要听上官命令为由全给推了，让他们找四皇子或者户部尚书去。
他现在在意的是清缴例银的事，薛家也是皇商，也到了清缴例银的时候。今年薛虯不打算自己去了，一来他身在户部，亲自去缴纳例银不大合适，二来也要培养底下人。
薛虯让人把薛虹和薛蝌叫来，说道：“今年清缴例银之事由你
们二人负责。”
二人对视一眼，既高兴又慌张。
高兴自然是因为薛虯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们，清缴例银虽不是盈利的事，但是要与内府和户部的人打交道，不小心出了岔子，对于皇商的影响很大。
——当然，现在的薛家已经不怕这个了，有薛虯在，没人会因为一点小事为难他们。
但在薛虹和薛蝌看来，这依旧是一件颇有意义的大事，这意味着薛虯充分信任他们，认可他们的能力。
努力这么长时间，总算得到家主的认可，二人都十分兴奋。
但他们也难免不自信，害怕自己做不好，对薛家有什么不好的影响，甚至影响旁人对薛虯的看法。
薛虯安慰他们：“跟平常对账差不多，你们两个都是做惯了的，放宽心便是。即便出了岔子也不要紧，我就在衙门里，使人去唤我便是了。”
二人这才放心了些，隔日便带着账本和银子去户部。
去之前二人还预演了可能遇到的问题，并且为每一个问题准备了不止一个解决方案。
户部今日依旧十分热闹，到了清缴例银的班房，便见官吏们忙碌不休，好几个商户在班房外排队。因为身处户部，大家都不敢造次，都老老实实地站着。
薛虹和薛蝌站到了队伍的末尾，前面身着锦袍的中年人大约是个自来熟，笑呵呵问：“你们两个的长辈呢，怎么让你们两个小娃娃来办事？”
薛虹顶着一张憨厚脸回答：“长辈说我们得多历练，让我们来长长见识。”
“那他们可真放心！”中年人有点羡慕，长辈放心也是孩子争气的缘故，譬如他，就不敢让家里的败家子来户部办事。
他絮絮叨叨：“你们是哪家的？是头一回来吗？知不知道进去该怎么办？户部的官吏可能有些严肃，但那是他们差事太忙的缘故，并非有意针对，只要你们自己不出差错，不给他们添麻烦，他们也不会为难你们……”
中年人还在滔滔不绝，便见一身着九品官袍的男子冲他们走了过来，立刻停下嘴，有些紧张地拱拱手：“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官员没搭理他，看了看薛虹，又看了看薛蝌，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两位是金陵薛家的公子吧？”
薛虹点了点头。
“两位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叫上官知道了，必得怪我们招待不周。”他伸手做请的姿势，“二位随我去班房内小坐吧。”
“这如何使得，也太劳烦您了。”薛虹连忙推拒。
官员笑道：“薛师的事便是我等的事，说不上劳烦。若叫您二位在外头等，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薛师？”
薛虹与薛蝌只能应了，走之前对中年人拱拱手：“多谢叔父提点，我们兄弟二人便先进去了。”
中年人：“……”
提点个屁，人家这样的关系，还要考虑什么规矩？没看这官员都快把二人供起来了吗，哪里会对他们甩脸色、使绊子？
还有……
金陵薛家？
金陵薛家的前任家主去世没多久，现任家主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也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户部员外郎薛虯，如果他没记错，薛家主支已经没有男性长辈了吧？
方才这小子信誓旦旦说长辈派他们出来历练，好啊，长着一张憨厚脸，谎话却是张口就来！
想想也是，如果真的是个憨憨，怎么会被派来办这么要紧的事？果然是他太傻，轻易相信旁人。
中年人捂着胸口，只觉得自己承受了太多。
跟着官员往班房走的薛虹丝毫没有骗了别人的愧疚，出门在外当然要保护好自己，难道要他跟陌生人说家里没有长辈，只有几个年轻人做主吗？他又不是疯了！
况且他也没有说谎，薛虯在他心中既是家主，也是师父，说是长辈有什么问题？
薛虹和薛蝌被引着到了班房，忙碌的官吏们纷纷打招呼，二人一一回应，在方才那官员的安排下落座，小吏知机地捧来热茶和点心，十分贴心。
原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不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年迈的九品官员从外头进来，走到一空的书案前冲薛虹二人招手：“你们过来，我与你们对账。”
“这……”薛虹为难地看了还在排队的其他商户一眼，说道，“不必如此，我二人等一等便是。”
这老者也瞥了眼其他人，略抬高了声音说：“我并非今日当值之人，只是看在薛师的面子上帮你们一回，碍不着旁人什么。”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从前那位老吏，当日他因为欣赏薛虯，且为人耿直，并没有随其他人一起为难薛虯，反而学得格外用心，后来凭借此项得以晋升，成功从吏左迁为官，即便只是九品小官，对他来说也不吝于阶级跨越。
如今与皇商对账这样的差事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做了，但薛虯的堂弟来了，他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他这么说，薛虹便不再拒绝，带着账本与他对账。其他人收回视线，心中无不羡慕。
对账进行得非常顺利，一来薛家用的也是薛虯改良过的记账法，错误本来就少，查找问题时户部官吏也不会袖手旁观，积极替他们查找，故而没用多久就解决了。
走出户部大门的时候，薛虹和薛蝌还有点恍惚，这账目对得太顺利了，跟他们之前打听到的很不一样，叫二人都有点回不过神来。
*
次日，薛虹二人去内府清缴例银，这次就简单多了，薛家从内府拿了多少钱，利息多少都有定数，只要按规矩缴纳例银，再重新支取一笔便是了，这些薛虯都与他们交代好了，并没有什么难处。
与去岁薛虯来时内府官吏只是略感好奇，态度十分冷淡不同。这次薛虹与薛蝌再来，他们招待起来便十分热情，虽不如户部殷勤，但也细致周到，甚至还惊动了他们的上官。
上官笑呵呵问：“怎么不见令兄前来啊？”
薛虹和薛蝌：就知道！
只凭他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待遇，这些人必定在打大哥的主意……
等等！
薛虹愣了一下，纠正道：“薛员外是我们兄弟。”
上官一拍脑门，忘了忘了！薛虯这一年太引人注目，办事又可靠，升官又迅速，让人下意识忘了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比眼前这两位小郎君还小呢。
嗯……跟他孙子差不多（没有骂人的意思）。
“是我记岔了，勿怪勿怪。”上官说道，“薛大人年轻有为，吾等仰慕已久，早便想见见薛大人了，不想他今日竟不曾来。”
“家主事物繁忙，脱不开身，故而将此事委托予我们兄弟二人。”薛虹微笑道，“大人若有事与家主商议，可去户部寻他。”
反正他是不可能答应什么的，他也没这样的权利。
上官哈哈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先与你二人说来也无妨，主要是内府最近有一桩生意，想问问你们家有没有意思参一股。”
薛虹和薛蝌：“！！”
若说商户替朝廷办事有高低之分，领内府帑银行商的皇商比户部挂名行商高一层。那皇商内部也有高低之分，比起拿银子自己做买卖的，直接替朝廷经营产业则更加荣耀且实惠。
很简单的例子，薛家只是经营一点人参，就直接盘活了药材生意，直接与间接的利润不计其数。
但想参与其中并不容易，薛家做了好几代皇商，还是只有一项人参生意。
这么大的好处，内府就这么拱手相让了？
上官看出他们的疑惑，轻叹一声，解释道：“二位不知，我们内府差事千头万绪，皇家的各种琐事都是我们的差事，平日记账的地方也多……”
薛虹便明白了，又是一个觊觎记账法的。
他学着薛虯的样子推脱道：“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待我二人回去问过家主再给你回复。”
上官的苦脸立刻变成笑脸，连连应承：“那就多谢二位了。”

第64章 第
64章迎春婚事
薛虯从四皇子府回家，就听说了薛虹和薛蝌二人在内府遇到的事。
见二人面露犹豫之色，薛虯往椅背上一靠，问：“你们二人怎么看此事？”
薛虹迟疑道：“虽说这是好事，可是私下将记账法教给旁人，恐怕对家主影响不好。”
说到底薛虯才是薛家的核心，若因为一桩差事影响了薛虯的前途，那真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不能私下教，那就挑到明面上呗！家主可以请示一下四殿下，说不定他能答应呢。”薛蝌反驳道。
薛虹：“四殿下有可能答应，也有可能不答应，若他不愿意，家主前去相询，岂非令四殿下为难？若殿下因此认为我薛家贪得无厌该如何是好？”
薛蝌：“殿下怎会如此小器？再说我们家与殿下关系亲密，我们赚得的钱也有四殿下一部分，他为何不愿意呢？”
薛虹：“钱财固然重要，但殿下的前途更重要。殿下掌管户部，记账法便是他的功绩，未必愿意现在分给他人。”
二人争论不休，只能看向薛虯，希望他给拿个主意。
薛虯说：“过了这几日我去内府见见此人，把这桩差事拿下来。”
薛蝌得意地扬起了小脑袋。
薛虹担心道：“家主……”
“你放心，这件事我自有打算。”他看向薛虹和薛蝌，“你们二人一个稳重一个机敏，各有各的长处，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素日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们能听取彼此意见，并不固执己见，这很好。等这桩差事谈拢了，我打算让你们回金陵，一来新的差事需要有人主理，二来也是盯着金陵的生意。”
薛虹和薛蝌对视一眼，又是高兴又是惶恐。
高兴自然是薛虯认可他们，愿意托付他们以大事，但又担心自己做不好，辜负了薛虯的信任。
薛虯微笑道：“我既叫你们去做，便是认为你们可以，你们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也该信任我的眼光。再说到了金陵还有薛管家帮你们，不会叫你们两个孤军奋战。金陵到京城的船现在每两月便要往返一次，不忙的时候你们可以经常来京城，若有机会，我也可能回金陵。”
薛虹二人这才稍稍安心。
*
过了几天，薛虯果然去了一趟内府，接下了新的差事。约定好找时间教他们记账法。
只是还没到约定的时间，皇帝就下了旨意，令四皇子将新型记账法教给其他部门。
原是想要记账法的人多了，但又不是所有人都能跟四皇子和户部尚书说上话，便有人求到了皇帝处。
皇帝当然知道这记账法，当日四皇子一意孤行，非要在户部试行新的查账法，被御史告到他面前，他还训斥了老四一顿。后来听说查账法颇受欢迎，老四又让那姓薛的小官教导记账法，其他人没有弹劾，皇帝也没有管，只等看他们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如今结果出来了，皇帝其实并不惊讶，他虽然不了解记账查账，但知道自己的儿子，老四这人虽然脾气急了点，但是办事可靠，若非很有把握，断断不会有这么大的动作。
其他部门想要学习也在情理之中，皇帝也有意逐步推广此政，只是要委屈老四了，要将这记账法交出来。
也罢，事成之后给他记上一功便是了。
皇帝当面与四皇子说起此事，四皇子并未有任何推拒，痛快地领命退下去安排了。
在四皇子走后，皇帝跟太监总管感慨：“老四倒是个实心眼。”
太监总管：“皇上说的是。”
皇帝默然片刻，冷笑一声：“老二！”
是的，这件事能闹到皇帝跟前，不仅仅是各部长官自行为之，后头还有二皇子的授意。
二皇子掌管礼部和兵部，对账目的要求也不低。二皇子想要记账法，又不想欠四皇子人情，就想到这个法子逼迫于他。
而皇帝之所以能这般轻易察觉，一来是他自己对自己儿子掌控力强，二来也是太子有意叫他知道。
皇帝叹了一声，他最寄予厚望的两个儿子都这般小家子气，让他如何能放心将江山交给他们？
*
四皇子也知道此事有二皇子的影子，但是他并不在乎，或者说这个场面本就是他和薛虯有意设计的。
他们不可能私藏记账法，一来不现实，二来四皇子也不愿意，既然是好东西，他便希望能造福更多人。
但就算要传播出去，也不妨碍他将利益最大化。私下应允教导最多得到几位部门长官的感激，论起作用，哪有皇帝的愧疚大呢？
眼下这个场面就是最好的，推广记账法的目的达到了，皇帝出于愧疚，给户部行了很多方便，让此事难度大大降低（虽然本来也没多少）。顺便踩着太子和二皇子，立了一波稳重懂事好儿子人设，事成之后皇帝还可能另有封赏，简直赢麻了。
四皇子心里高兴，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起。对薛虯道：“此事我会交给底下人做，不过你得帮忙盯着些。”
并非他不想让薛虯负责，只是此事虽然大，却并不难，底下那些小官小吏已经足够胜任，薛虯要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上。
薛虯也明白四皇子的心思，点头应下了。想起什么，他含笑说：“不知内府总管再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这有什么的？”四皇子不以为意，“他想要学记账法，咱们不是马上要教吗？”
薛虯：“……”
四皇子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不必有心理负担，求人办事本就要付出代价。再说你们家本也有能力经营这桩差事，内府给谁都是给，并没有吃什么亏。”
薛虯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略过这个话题不提。
四皇子又想起一件事：“听说你近日在替贾家的姑娘相看婚事，倒不知你何时对做媒感兴趣了？”
“不想殿下连这等微末小事都知道。”薛虯被打趣了也不恼，说道，“原是我那表姐夫请我帮忙，替他庶出的妹妹寻桩婚事，那姑娘被损了名声，婚事上艰难一些。”
他把迎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四皇子对贾宝玉闹出的那桩事也有所耳闻，主要是太过奇葩，纨绔子弟坏别人家姑娘名节的事情见多了，坑自家姐妹的却少见，更何况贾宝玉坑的还不是一个，而是一串，除了进宫多年的贾元春和别院另居的林黛玉，三春一个都没有逃掉。
当时这件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听说当日与贾宝玉一起厮混的那几人的长辈听说这消息十分慌张，唯恐是自家不肖子透出去的，害自家和荣国府结成死仇。
没想到查来查去，最后竟查到了贾家头上，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一边封外人的口，一边又管不住自家下人，规矩松散成这样，在整个京城也实属少见。
这件事闹得大，四皇子也听了一耳朵，当时并没有往心里去，今儿听说了迎春的事，觉得这姑娘可怜的同时，不免对贾宝玉更为嫌弃。
他问：“这贾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女婿？”
“人品好，家里清净即可。这位妹妹性子安静，不喜俗物，最好与她谈得来些。另外……”薛虯顿了顿，加上一条，“对女方家世没有要求。”
四皇子看了他一眼，自觉明白薛虯的意思，太子注定要倒，贾家既依附太子，自然也难逃落魄。若贾姑娘的夫家看中的是国公府的门第，等到大厦倾颓那一日，她焉能有好日子过？
“你也算替她考虑周到了。”四皇子说。
“份内之事罢了，事关女子一生，不应允也就罢了，既然答应了，自然要用心一些。只是我到京城不久，对京中之人不大熟悉，一时还没找到好的。”
四皇子沉吟片刻，问：“贾家对男方家世可有要求？”
薛虯：“这倒没有，只是不要太低，家底也不要太薄，免得二妹妹受委屈。”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人选，你可以考虑一下。”
“是哪家？”
四皇子：“翰林院侍讲学士顾衡的嫡次子。”
薛虯还真不知道这个人，他打交道最多的是户部，其他部门的人也偶有交集，但翰林院太过清贵，与商户和记账法都扯不上关系，薛虯与他们一点来往也没有，翰林学士又不过是个从五品官员，在京城并不起眼，故而薛虯并未听说过。
他问：“这家是什么情况？”
傍晚时分，贾琏也这么问薛虯：“他家是什么情况？”
薛虯将四皇子的话复述给他：“顾衡出身不高，先祖随太祖打江山，立国后被封为六品武将，顾衡的祖父和父亲也是低阶武将，他从小在边关长大。到了顾衡这一代才转为文臣，他三十五岁科举及第，又通过庶吉士考试进了翰林院，一直干到现在。”
这经历倒和贾家有些相似，同样是武官转文官，不过顾家先祖不及贾代善兄弟，而顾衡比贾政有能为多了。至少顾衡是靠自己考上的进士和翰林院，且翰林院升官艰难，非常看资历，顾衡能在十几年里升至从五品，说明他的能力没有大的瑕疵。至于贾政……不说了。
至于说翰林学士俸禄太低，迎春嫁过去会不会吃苦？那就更不用担心了。顾家好歹世代武将，祖上还曾随太祖开疆拓土，家底肯定薄不了，只看顾衡为官多年，从不贪污纳贿，但生活水平一直不错就知道了——这是薛虯叫人查出来的。
薛虯：“顾衡娶的是他先生的女儿，二人育有二子三女，长子顾子远今年二十八岁，前几年乡试中举，眼下在备战来年的春闱。三个女儿均已出嫁，最小的孩子便是次子顾子言，今年十五岁，读书也不错，已经考中了秀才。”
十五岁的秀才算很不错了，虽不敢说一定能进士及第，最起码考个举人不成问题，家里再给走动走动，谋个官缺不是难事。最重要的是这孩子知道上进，那日子就有奔头，日后小两口的矛盾也会少很多。
薛虯：“顾家主母性子温和，在外口碑一向不错。他家长媳性子爽利能干，听说是个古道热肠的热心人，如今家中一应事务都是她在管。”
也就是说迎春过去不用管事，也不用费心交际，还不用担心受欺负。对那等有本事有野心的姑娘——譬如探春，这条件可能算不上好，但对迎春来说正合适！
薛虯：“顾家有规矩，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顾衡便没有妾室，顾子远也没有。”
贾琏便更满意了，他自己风流成性，却希望自己的妹夫对妹妹一心一意。
只是担心对方清贵人家，看不上贾家的家风，嫌弃二妹妹名声有污点。
再一点，也怕对方瞧上的是国公府。老国公早已故去，贾家的体面全靠老太太维系，连贾琏自己谋官都如此艰难，更不可能给顾家什么帮助。一旦老太太不在了，他们家连国公府的名头都保不住，立时便要阶级滑落，若顾家因此心生不满，二妹妹岂不是要遭罪？
“你多虑了。”薛虯微笑道，“苏子远的妻子乃故交之女，出身边关武将之家，在二人成婚之前，她的父兄全部战死了。”
也就是说顾家并非背信弃义之辈，即便未来儿媳家道中落，也依旧履行婚约，且婚后并没有因儿媳没有家族倚仗便欺辱她，反而善待于她，还将中馈交给她掌管。
薛虯：“我已经找人问过顾家，他们娶妻只考虑女孩的才能品行，不在意门第家世，你家姑娘虽然偶遇波折，但并非她们之过，且她们的教养才华有目共睹，顾家很愿意相看一下。”
贾琏松了一口气，笑着对薛虯拱拱手：“既然如此，待我回去与家人商量一下。”
薛虯应了。
*
贾琏兴冲冲回到家，平儿给他挂脱下来的披风，王熙凤亲自捧来热茶。贾琏抿了一口，感慨道：“真是想不到的神仙日子。”
自从当了官，真是天也蓝了水也清了，家里的母老虎都变温柔了，日子不要太好过。
王熙凤白他一眼，在对面坐下，问：“今儿怎么这么高兴，莫非捡到元宝了？”
“元宝没捡着，好事倒是遇到一桩。”
王熙凤好奇：“什么好事？”
贾琏偏不肯说了，吊了半日胃口，才在王熙凤的小意讨好中开口，把这门亲事说了。
其他也就罢了，听到顾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时，王熙凤瞪了贾琏一眼，又下意识看了平儿一眼。
平儿冷笑一声：“当谁愿意伺候呢？”
说完甩帘子走了。
把王熙凤气得倒仰：“这死丫头，还敢对我使脸子！”
“罢了罢了，回头你再罚她，先瞧瞧这桩婚事如何？”贾琏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王熙凤沉吟片刻，说道：“家世低了些。”
贾琏：“他们家世虽低，但是地位不差。再说以咱们家和二妹妹的情况，能把她嫁去高门大户吗？”
不能！
以迎春的情况，不可能找到四角俱全的婚事，若在大户人家找，人品家风必定要差上一等，但是迎春性子绵软，并不能独当一面，去了这样的人家，只怕要被磋磨死了。
算来算去，还是在门第低一等的人家挑个其他方面样样出色的人家更好——正如顾家这种。
只是……
王熙凤叹气：“倒不是我挑剔，只是老太太心气高，恐怕不会乐意叫孙女低嫁。”
这倒也是。
贾琏想了想，说：“这事先别告诉老太太，咱们先问问二妹妹的意思，偷偷叫他们相看相看，若不成也就罢了，要是双方都乐意……”
他咬牙道：“咱们想办法便是了，总不能叫二妹妹被白白耽误了。”

第65章 惩罚刁奴
隔了两日，王熙凤去跟迎春说这件事。
到了她住的地方，却见黛玉也在，屋里气氛却有些严肃，小丫鬟绣橘满脸怒气，手里还提着个臊头耷脸的老嬷嬷，细细一瞧，不是迎春的奶妈王氏又是谁？
“哟！”王熙凤瞧着稀奇，问，“这是演的哪一出？出什么事了？”
“二嫂子来了？”迎春忙起身相迎，说道，“不过一点小事，叫嫂子笑话了，你快坐！司棋，给嫂子倒杯茶来，绣橘，带着王嬷嬷出去吧。”
司棋听命倒茶去了，绣橘只不动，梗着脖子说：“姑娘性子好，我却不得不多说几句，今儿当着二奶奶和林姑娘的面儿，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她指着王嬷嬷：“王嬷嬷仗着奶过姑娘几日，素日便十分得意，要我们像伺候半个主子一样伺候她，有时连姑娘也不放在眼里。”
王熙凤细长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有这事？”
“奴婢不敢哄骗二奶奶，姑娘性子好，又念着往日的情分，从不与她计较。她便以为姑娘好欺负，行事从不收敛，屋里的大小丫头，哪个没被她使唤过？二奶奶随便找个人一问便是。”
绣橘越说越生气，还忍不住在王嬷嬷身上掐了一下，疼得王嬷嬷嗷了一声，在绣橘手中挣扎了几下，却不知绣橘哪来的力气，竟牢牢压着王嬷嬷，叫她根本挣脱不开。
“绣橘，别说了。”
迎春想要阻止，绣橘只不听，叭叭道：“这些也就罢了，王嬷嬷到底奶过姑娘，咱们多敬重她一些也是应该的。可是她嗜赌成性，家里的钱输没了，竟然偷姑娘的钱！”
“什么？！”王熙凤柳眉倒竖，“真有此事？”
“没有没有，这都是绣橘这死丫头胡说的，前两日她做错了事，老奴训斥了她几句，她就对我怀恨在心，二奶奶明鉴啊！”王嬷嬷在绣橘手
里艰难抬起头，眼巴巴看向迎春，“姑娘，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当年我抛下不满月的亲生儿子不管，一心一意放在姑娘身上，您好歹帮我说句公道话。”
王熙凤冷笑一声：“你也别在我眼前儿弄鬼，哪个奶嬷嬷不是这样的，不独独你一个，当日府里选奶嬷嬷，也是问过你们意思的，你自己答应了，是也不是？当日便给你涨月例，这些年都没变过，你那儿子也给安排了差事，这还不足兴，还要以此拿捏咱们家的姑娘不成？”
王嬷嬷嘴唇动了动，不敢再说话了，迎春已经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绣橘心中痛快，继续说道：“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姑娘也不在意这点身外之物，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偷姑娘的首饰去卖！”
她张开另一只手，手心里躺着一只金簪，正是去岁过年时家里给打的，几位姑娘每人一个，只是花样不太一样。
王熙凤登时大怒，看王嬷嬷的目光如同刀箭一般。
偷银子和偷姑娘的首饰可是两回事，前者不过损失点钱财，后者一着不慎可是要毁姑娘名节的！迎春已经被泼了一身污水，倘若再来一回，婚事就彻底不要想了！
这婆子实在可恶！
她问迎春：“这丫头说的是真的吗？”
“这……”迎春喏喏两声，不知该如何回答。王熙凤见状便知道没错了，又问，“你打算怎么处置？”
王嬷嬷一听要处置，连忙替自己求情：“姑娘，老奴男人生了病，延医问药花了不少银钱，家中实在支撑不住了，这才一时糊涂拿了姑娘的簪子。老奴没想着卖了她，只想着暂时典些银钱来，等有钱了立马赎回来，不会有损姑娘的名节。老奴亲自把姑娘奶大，说句逾越的话，早就把姑娘当成了亲生的孩子，怎么会对姑娘不利呢？”
迎春低着头，对王熙凤道：“二嫂子，要不然还是算了，不过是个簪子，叫她还回来也就罢了，闹大了叫老太太知道，脸面上都不好看。”
王熙凤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你放心罢，不过是处置一个婆子，还惊动不了老太太。”
迎春还要说话，衣袖却被人扯了扯，她疑惑地看过去，便见黛玉对她摇摇头，说道：“姐姐宅心仁厚，可是若轻易放过这婆子，日后又该如何服众？”
迎春不说话了。
王熙凤立刻吩咐：“把这婆子堵住嘴，拉到僻静地方打二十板子，不许惊动了人！再把她家所有人的身契找出来，一齐打发出去，这样奸滑的人家，咱们府上可不敢用。”
王嬷嬷涕泗横流，可惜嘴被堵着说不出话来，只能如一摊烂泥一般被拖了下去。
迎春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出什么。叫王熙凤看得直叹气，这二妹妹性子实在是……说好听点是淡然，难听点就是软弱，什么都不敢说、不敢争取，只想蒙上头做乌龟，可是在大家族里，这样的人往往会被当成软柿子，哪里真能过清净日子？
如此想来，还是薛大弟弟给挑的这户人家好些。
王熙凤心里盘算了一番，再开口却是调侃黛玉：“你可是稀客，怎么舍得从你那院子出来了？”
这话若换旁人来说，必定叫人觉得嘲讽，但王熙凤的神态自然，语气亲昵，并不会叫人多想，反而有种亲近之感。
自然，这也是因为王熙凤如今也在请院使调理身体，时常往翠微院跑，与黛玉越发熟悉的缘故。
黛玉抿唇一笑，说道：“原是薛家使人送来几缸子江南的腌菜，说是晨起佐粥最好不过。只是我脾胃虚弱，不能吃多了腌制的东西，所以给姐妹们送来些，大家一道尝一尝。”
“到底是姑妈惦记你，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王熙凤心里有点酸，论起亲近，她和薛家才是亲戚，倒不见姑妈这么想着她。
林黛玉瞥她一眼，说道：“瞧你说的，薛家没哪里亏待你了不曾？”
这倒没有！
远的不说，只贾琏捐官和迎春的婚事就全靠薛家帮忙，表弟对他们可算尽心尽力了。
王熙凤连忙解释：“瞧我！再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许久没吃过江南的腌菜，心里也有些想呢。”
“这有什么的，一会儿给你送一缸过去，把你也腌入味了才好。”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又说了几句，林黛玉起身告辞，王熙凤佯作恼怒：“我一来你便走，莫非不想见我？”
“可不是么，日日在我眼前晃悠，早就不想见你了，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多早晚离我远些才好！”
众人又是笑。
待到黛玉走了，王熙凤示意迎春将下人打发出去，把顾家的情况与迎春说了，问：“你的意思呢？”
迎春没想到哥哥嫂子动作这么快，她才给侄女送了两回小衣裳，她的婚事就有消息了。更没想到王熙凤还愿意跟她商量，让她自己拿主意，姐妹们说得对，是她从前太过封闭了。
她心中动容，说道：“一切全凭哥哥嫂子做主。”
王熙凤提醒她：“你可想好了，这家家世不高。”
迎春低头缴手帕，细声细气道：“我知道，我不在乎门第，只要人好便好。再说哥哥嫂子总不会害我，”
不知为何，王熙凤竟然有些欣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找时间相看相看，你若不愿意便说，咱们再找便是了。”
迎春应了。

第66章 迎春婚事
迎春既然点头，其他事便简单了，两家约定于本月十五在红螺寺相见。
红螺寺位于京郊，乃是大清名寺，素有“南有普陀，北有红螺”的美誉，尤以求子和姻缘最为灵验。
十五前两日，王熙凤便以求子为由提出要去红螺寺上香。王熙凤嫁入贾家也有好几年了，早便操心子嗣的事，往年也偶尔去上香，贾母并不觉得奇怪。
王熙凤又说独自出行路途寂寞，想带着迎春一起去，也叫迎春散散心。
这也在情理之中，姑嫂一起出门上香十分常见。至于说不带探春和惜春，也没什么难理解的，王熙凤是去上香的，不是去游玩的，带那么多人不方便，若要选一个，自然是她嫡亲的小姑子迎春了。
贾母只略想了一下便答应了。
十五那日一早，王熙凤带着迎春坐上马车去红螺寺。
十五的红螺寺行人如织，热闹非凡，不过贵人们不必与百姓挤，只要多给一点银子，便有单独的院子可以歇脚，还能欣赏寺庙后山的风光。于是王熙凤和迎春就在一树灿烂的桃花下遇到了同样出来看景的顾夫人与顾家二爷，还说了几句话。
迎春性子软弱，然而貌美温柔，很能博取少年欢心。顾子言也是相貌俊秀、举止有礼的翩翩公子，二人当时便红了脸。
王熙凤和顾夫人对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回府的路上，王熙凤又问迎春的意思，迎春低头含羞：“但凭嫂子做主。”
“好好！嫂子替你安排，你只管安心等着做新嫁娘罢。”王熙凤笑着说。
直把迎春羞得脸红如霞。
王熙凤在迎春跟前大包大揽，回去之后就歪在榻上发愁，平儿捧着燕窝进来，见状便问：“莫非二姑娘没相中？”
今儿府中有事，她留下来照应，并没有跟着一起去，故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熙凤摇摇头：“两个孩子倒是投缘，只是我担心老太太那边。”
平儿也跟着发起愁来：“顾家门第太低了些，要说动老太太只怕不容易。”
“可不正是这个话！不过顾家着实不错，错过了实在可惜。”王熙凤沉吟道，“我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不能直接说，得想个法子试探一下老太太的意思才是。”
她想起什么，问平儿：“我记得你和鸳鸯相处不错？”
*
隔了两日，鸳鸯在陪老太太说话时说起一个故事，讲的正是千金小姐下嫁，又引着贾母讨论此事。
贾母说：“叫我说这小姐实在糊涂，好好的千金小姐，放在高门大户不嫁，偏偏选一个小官之子，图什么呢？”
鸳鸯：“这小官的儿子眼下不显，但是聪明上进，以后未必没有前程。”
“未来的事哪里说得准，要是这少年考不上，小姐以后要怎么办？就算考上了，就一定能为官做宰吗？倒不如一开始便选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过安安稳稳的好日子。”
“可是小姐与那郎君两情相悦。”
贾母点了点鸳鸯：“你呀，还是太年轻！不
知道人心易变，情谊是最靠不住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势和财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鸳鸯：“可是那小姐不喜欢大宅门的生活，也适应不了。”
贾母摇摇头：“历练历练自然就适应了，也就习惯了。即便不能，也不能靠低嫁解决，那小门小户的生活习性和大户人家不一样，想法修养也完全不同，嫁过去恐怕少不了矛盾。”
鸳鸯听着听着，竟觉得贾母说的有点道理，见到平儿时还劝了几句。
平儿无奈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二姑娘哪里是能历练出来的？只有嫁个清清静静的好人家，再有上头的主子盯着，她日子才能好过些，否则迟早要被人磋磨死。”
“是这个道理。”鸳鸯有些动摇的心思又坚定起来，“那也罢了，这事我不会告诉老太太，你们也想想办法吧。”
王熙凤想了两日，让贾琏悄悄找到薛虯，请薛家相熟的大夫给开了一张方子。
这方子对人体并没有什么坏处，还能排毒祛邪、强身健体，只是排毒期间精神萎靡、全身疲软，还会盗汗呕吐，看起来就像是生了重病一般。因为并非毒药且用药精细，一般大夫很难察觉，即便察觉到了，也很难将之与贾宝玉的“病”关联在一起。
王熙凤十分感慨：“到底是表弟，什么好东西都能有。”
之后她便找机会把药放进贾宝玉的饮食里。
自从上次挨打已经过去数月，在大夫和丫鬟的精力照料、贾母和王夫人的殷殷期盼中，贾宝玉的伤总算好彻底了。只是到底伤了底子，身子骨比从前差了许多，脸唇发白，便是流水时的补品吃着，也不如从前瞧着康健。
为着这个贾母几次训斥贾政，贾宝玉倒不是很在意，反而有点开心。
——身体变差之后，母亲都不催促他念书了，父亲偶尔提起一两回，也会立刻被祖母驳斥回去，只说贾政心狠，儿子都这样了还要逼他念书，是诚心想逼死他云云，如此几回，贾政便再不敢提这话了。
故而贾宝玉这些日子过得十分潇洒，每日里吃喝玩乐，想念书就念几页，不想念便干点别的，好不快活。
然后就乐极生悲了。也不知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某日出去玩了一日回来，陪贾母用了晚膳，回去就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人也昏昏沉沉起来。
把袭人等吓了一跳，连忙使人告诉老太太，让请大夫来。
大夫很快被请来，把了半日的脉，迟疑道：“二爷身子有些虚弱，除此之外没有大碍啊。”
“这怎么可能？”贾母有些着急地说，“没有大碍怎么吐成这样，你看他的脸色，像是没有毛病的样子吗？”
“这……”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支支吾吾半天，一拱手道，“在下医术不精，请贵府另请高明吧。”
贾家又请了好几个大夫，其中不乏名医，还有太医院的太医，得出的结论都差不多，偶尔有人看出贾宝玉身上有用药的痕迹，但因为药效浅淡，加上贾宝玉病的这些日子本就一直在用药，并没有察觉到不妥。
眼看着贾宝玉日日昏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苍白憔悴，唇色也有些暗红发青，叫贾母和王夫人揪心似的疼。
贾母对贾政说：“你使人去薛家走一趟，好好与薛家大哥儿说说，看能不能把太医院院使请来给宝玉瞧瞧。”
贾政在外头道：“这么多大夫都看不出来，院使又能有什么法子？母亲不要太过伤心了，人各有命，原不能强求，这许就是宝玉的命，与其强留他在人间受罪，不如叫他早早去了罢。”
在场之人都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不可思议地看向贾政，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当父亲的说出来的话。
贾母一口气差点背过去，指着贾政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丧天良的，我知道，你就是恨不得我们都死了，自己一个人好清净！”
贾政又是跪地又是求饶，场面混乱无比。
正在此时，小厮领着一个人进来，说道：“老太太、老爷、太太，有位道长登门，说有办法治二爷的病。”
贾母皱了皱眉，这种自行登门的僧道多半没什么本事，或是单纯想化碗斋饭，或是装神弄鬼骗点银子，这些年来过贾家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们家这几日为了宝玉的病求医问药，知道的人不少，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也不足为奇，只是贾母已经焦头烂额，再没有心力应付骗子，正要使人将人送出去，便看到了小厮身后跟着的道长。
这道长年纪应该很大了，头发、眉毛和胡子都已白透，然而皮肤白嫩紧致、面色红润，宛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大步流星，慢条斯理地跟在小跑的小厮身后，却并没有落下一星半点，颇有种举重若轻之感。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手肘上搭着个有点秃的拂尘，然而仙风道骨，真一副世外高人风范。
贾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挤出一丝笑意问：“不知道长如何称呼？如今在哪个道观清修？”
道长瞥她一眼，淡淡道：“闲话少叙，我是为了病人而来。”
众人：“……”
贾母被人驳了面子也不恼，说道：“病的是我孙子，道长的意思是，我孙子的病与……有关？”
道长只回了一个字：“嗯。”
众人恍然大悟，怪道大夫怎么也查不出病因，原来竟不是普通病症啊！
贾母连忙道：“道长进去看看吧，若有法子救我孙子，府里必定重谢。”
道长没接话，也没进去看，只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又是掐指又是看罗盘，好一会儿才收了神通，问道：“我便直接说了，你们家中是否有待嫁的姑娘？”
贾母愣了一下，缓缓颔首。
道长：“是否有一个年纪大些，已经到了及笄之年？”
“是。”贾母沉吟道，“可是这丫头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只是命格与病中这位小爷相冲，若放手不管，过了今年也就好了。”
众人：……宝玉都病成这样了，哪里撑得住一年？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道长似乎能看透他们似的，淡淡说：“只是相克罢了，并非要命。这位小爷命数未尽，死不了的，只是多受些罪而已。”
众人：“……”
岂止是受一点罪，这样一年下来，即便不死，人也废了。
王夫人抹掉眼泪，红着一双眼睛说道：“求道长救救我儿子，只要您能治好他，我们一家定会好好感谢。”
“重谢便不必了，我行善是为了积德成仙，不需要你们的报酬。”道长说道，“要想解决此事也不难，只要将此女许婚即可，届时她不再是府上的人，自然克不到你的孙子。”
王夫人仿佛看到了希望，追问：“要嫁到什么地方？出阁日子可有要求？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好？”
“只要两家交换婚书，这桩亲事便算成了，届时你儿子自可逐渐痊愈。”道长说道，“其他的都没要求，只一点，尽快！”
王夫人应了一声，期待地看向贾母：“母亲……”
贾母叹了一声，沉吟道：“女儿家婚事哪有这般随意的，便是许婚，一时半刻上哪找合适的人家？”
正如王熙凤他们所料，贾母对迎春的婚事自有想法。原本留着迎春，是想着有备无患，万一宫里的元春被皇上看中，需要帮手时有现成的人选。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迎春都长成大姑娘了，元春那边还没有动静。
如此算来，将迎春嫁了也无妨，即便元春今年得幸于皇帝，头两三年是不需要家里人进宫的，等她用得上的时候，探春也长成了。
只是按照贾母的想法，她的孙女嫁人即便不高嫁，也不能差得太多。最好的自然是与太子属官联姻，连带贾家在太子跟前的话语权也能重一些。
只是大户人家娶妻讲究得很，迎春身上背着污名，贾家地位也不如从前，想要寻一门满意的亲事并不容易，如今时间这么紧张，就更不可能了。
道长微微一笑：“姻缘本天定  ，贵府女郎君的姻缘已经在路上了。”
“哦？”贾母来了精神，“是哪家？”
道长高深莫测：“到你知道时自然便知道了，我只告诉你们，三两日内他们便将上门提婚事。”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迟疑，连贾母早准备好的银子都没要，三两下就没了身影。
贾母看着托盘里丝毫未动的银子，感慨：“果真高人！鸳鸯，把这些钱换成米，以道长的名义布施给百姓吧。”
鸳鸯：“是！”
却不知道那道长一离开贾家，到了僻静无人处便换了一个样子，挺直的腰背松懈下来，表情也变得十分灵动，还发出猥琐的笑声：“嘿！嘿嘿！嘿嘿嘿！”
其实贾母猜得没错，他根本不是什么道士，就是用这个身份骗人罢了。
什么鹤发童颜都是假的！他今年其实就是二十出头，只是从小到大头发、睫毛，到身上的每一个汗毛都是白的。
时下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所以他幼时过得非常艰难，后来父母去世，他更是无人理会，只能自己出来讨生活。
渐渐地，他也发现自己这缺陷的妙用，就是装神仙特别容易取信一人，干脆打磨演技、完善人设，一心一意地做起骗子来，这几年下来也算小有成就，手里有一些积蓄。
这次会来贾家，是有人花大价钱请他演一场戏，如今戏演完，他也该去领赏了！

第67章 迎春订婚
果然如那道长所说，过了两日，顾家请的媒人就上门了。
贾母不知王熙凤已经带迎春与顾家的儿子相看过，还以为顾家看中他们家和迎春，所以请媒人上门探探口风，这原也是常有的，并不算失礼。
她对顾家并不满意，但是考虑到道长的话，并没有直接拒绝，只说考虑考虑。
这时候姑娘家矜贵，往往都要矜持几回才会允婚，往往没有媒人上门一次便答应的道理，这都在媒人和顾家的预料之中，只想着过两日再来也就罢了。
等到媒人走后，贾母将两个儿子和儿媳叫来，与他们说起此事。
贾母：“那家人倒是不错，哥儿也聪明上进，只是家世低了些，你们的意思呢？”
不等旁人开口，贾赦率先道：“不成！这家世太低了，二丫头好歹出身国公府，就算不是嫡女，也断断没有配给五品官的道理，叫人知道了笑话！”
王夫人摇摇头，反驳道：“女子嫁人原不在乎家世，也不能一味顾虑旁人，最主要的还是看人品家风，若是女婿知道疼人，处处待二姑娘好，家世低一些又有何妨？”
“这不是屁话吗？没有本事，拿什么待二丫头好，嫁过去还不是要过苦日子？”
王夫人皱了皱眉，似乎嫌弃贾赦说话太过粗鄙，慢条斯理地说：“顾家官职虽小，然而累代官宦，家底还是有些的。听说他们家住着三进院子，在京城已经算很不错了，哪里会叫迎春吃苦？”
贾赦冷哼一声：“三进？我家姑娘就没住过那么小的院子！”
王夫人眼睑微垂，说道：“道长刚说这两日会有人来提亲，可巧顾家就来了，可见这是天定的姻缘，合该这两个孩子到一处。”
贾赦冷笑：“少跟我扯这些犊子，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收买那老道，叫他胡言乱语一通？我今儿就把话放这了，要想我闺女给你们家宝玉冲喜也行，给她找个门第、样貌、品行、能力样样好的夫婿，我就答应他们尽快定亲。”
这……
王夫人叹气：“我们也想给二姑娘找个四角俱全的好婚事，只是从前没有相看，眼下这一时半会，上哪找这样的郎君呢？”
还有一句话王夫人没说出来，即便有这样的郎君，人家又凭什么看上迎春？迎春虽然貌美，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绝色，性子又不讨喜，又没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名声上还有污点，根本不可能攀上这样的婚事。
幸好她没有说，否则一定会被贾赦喷死，迎春当日名声受损是因为谁？如今被逼紧急定亲又是为了谁？要不是贾宝玉，迎春还在好好做她的大家千金，哪里能遇到这么多糟心事？
他听了王夫人的话，凉凉一笑：“那关我什么事，找不到也没办法，合不能为了你儿子，耽误我闺女的一生吧？老二，你说呢？”
他看向贾政，贾政臊得脸色通红，对贾母道：“那孽障自己命数不济，没有让侄女替他受过的道理，他能熬过这一年自然是好，熬不过也是他的命，还请母亲不要费心了。”
“你胡说什么！”贾母瞪了贾政一眼。
王夫人也拿帕子抹眼泪：“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他去了，我也不活了！”
贾母也跟着淌下泪来，口中喊着宝玉。
就连贾政也眼眶发红。
王夫人哽咽着说：“大伯是看着宝玉长大的，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丢掉性命吗？再则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一向不好，只怕受不住这个打击。还请大伯念在素日的情分上给二丫头定个亲事，若是实在不喜欢，等翻过年再退了便是。届时我再叫娘家和薛家好好寻摸，必定给二丫头找个四角俱全的好亲事。”
贾赦冷笑不已：“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吗？”
众人：“……”
你不是吗？
贾赦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继续冷笑：“你也别把我当傻子糊弄，姑娘家无故退亲，这是什么好名声？莫说能不能寻到好亲事，便是寻到了，人家能真心待她吗？再说了，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与王家和薛家关系平平，人家早就不爱理你了，哪里会卖你的面子？”
直把王夫人说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贾母看闹得不像，脸色也不好看。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将迎春许给顾家，如今心思也坚定下来，一拍桌子道：“好了，别再吵了。”
众人安静下来。
贾母看向贾赦，沉声缓缓道：“你说吧，如何才能答应这样婚事？”
贾赦的心沉了下去，纵然早知道贾母偏心，且宝玉的性命比迎春的婚事重要，迟早要给她定下亲事，但还是希望贾母能多犹豫一阵，没想到她竟这么快下定决心，叫贾赦如何不寒心。
既然如此，他便也不客气了，将早就想好的条件说出来：“旁的也就罢了，为了宝玉，迎春牺牲一些也不算什么，但我们得保证二丫头嫁过去不能受委屈，至少钱财上得充足，否则我这个做父亲的万万放心不下。”
贾母便明白了，点点头：“既然如此，二丫头的嫁妆就按惯例再加三成。”
贾赦：“不行，至少得翻倍！”
众人：“……”
贾母还没说话，王夫人先不乐意了，姑娘的嫁妆说是从公中出，可是公中又没什么钱，还不是要靠贾母贴补？王夫人早就把贾母的私库当成了贾宝玉的私产，哪里愿意拿那么多银子给迎春？
贾赦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吊儿郎当地说：“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不急着叫二丫头出门子。”
王夫人：“……”
贾母和王夫人无法，只能答允了贾赦的要求。
又过两日，顾家再次上门提亲，贾家就答应了这桩婚事，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完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步骤，送聘礼、交换合婚庚帖，正式定下婚约。
顾家并没有什么不满，宝玉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顾家自然也听说了，知道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救宝玉，并非不看重女儿的缘故。因为他们相看是在宝玉生病之前，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即便时间仓促，还是尽力准备得精心周到，给足了迎春体面。
聘礼足有三十六抬，包含金玉如意、珠宝首饰、家具器皿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匣子首饰是专门给迎春的，并不在礼单之上。
这时候女子出嫁的花销远远高于男子娶妻，只拿贾家为例，贾母给庶出孙女预备的嫁妆银子是每人一万两，但庶出
孙子娶妻只要三千两左右。三十六抬的聘礼已经算豪华了。
贾赦原本还有些不高兴，虽然替迎春坑了家里一笔嫁妆，但那笔钱也到不了他手里，倒是迎春嫁给五品文官，他能收到的聘礼就少了。没想到顾家瞧着不显，关键时候底子倒挺厚，给出的聘礼一点不少，可把贾赦高兴坏了。
贾琏私下和王熙凤吐槽：“父亲见了钱就走不动道，好歹也该给二妹妹一些。”
论理来说，聘礼是给女方家庭的，的确属于贾赦所有。但女儿出嫁，除了公中准备嫁妆，父母也会另外给添置一部分，算是他们疼女儿的一片心意，贾赦却一点也不出，实在有点不像话。
王熙凤道：“不给便不给吧，这桩婚事能成便好，旁的倒不那么要紧。再说此事能成多亏了父亲，还帮迎春争取到了双倍嫁妆，二妹妹拿到的也不少了。”
虽然贾赦并不知道贾琏和王熙凤的打算，但他的确帮到了他们的忙。
“那也罢了。”贾琏一想也是，转身给王熙凤捏肩膀，笑嘻嘻道，“此次多亏二奶奶绸缪得当，事情才如此顺利，此事落定，我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王熙凤又何尝不是呢？之前提心吊胆的，生怕哪里出了岔子，现在才安心了。只盼着迎春能念着他们的好，日后若有需要，可以伸手帮他们一把，这份心思就算没有白费。
正想着，小丫头进来禀告，说迎春来了。
贾琏避了出去，迎春带着司棋走了进来。
“到底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二妹妹和从前都不一样了。”王熙凤笑吟吟道。
这倒不是假话，迎春最近变大的确很大，最明显的便是没那么胆怯了，虽然还是温柔沉静，轻易不开口说话，但是腰背挺直，总是低着的头也抬了起来，显然是有了底气的缘故。
除此之外，她也变得好看了，满面红光，一瞧便知生活顺遂。
王熙凤请迎春坐下，打趣道：“你不在房里绣嫁衣，跑我这里做什么？”
“嫂子！”迎春脸颊羞红，柔声说道，“顾家送了一些首饰给我，我瞧着有些适合嫂子，所以拿过来送给你。”
司棋将手里捧着的匣子拿过来，打开盖子给王熙凤看，只见里面是两只宝石簪子和一串项链，其做工十分精良，上面镶嵌的珠宝品质上佳，个头又大，竟是极难得的珍品。
王熙凤不是不识货的人，哪里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连忙拒绝：“这东西太过贵重，我不能要！”
迎春：“东西再贵重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嫂子和二哥为了我的事费尽心思，我能有今日全靠你们，只想借此略表谢意。”
王熙凤摆摆手：“我们没有做什么。”
“谁对我好，我都知道。二哥和嫂子的好意，我一定会记得的。”迎春固执地说。
话说到这个地步，王熙凤便不好拒绝了，只能收下这份礼物——如果忽略她嘴角压不下去的弧度，可能这份“不得已”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第68章 培训开始
除了王熙凤，迎春给贾琏和大姐儿也准备了礼物，给贾琏的是一双鞋和一枚玉佩，给大姐儿的是迎春亲手做的一套衣裳，还有一条金镶玉的长命锁。
这都是顾家额外给迎春那匣子首饰里的，样样都是精品，难为迎春舍得送出来。
王熙凤虽然爱财，也不至于稀罕这点东西，但是迎春的态度却叫她高兴。知道送东西给他们，就是感念他们，那她和琏二的心血就算没有白费。
王熙凤拉着迎春坐下，说道：“如今亲事定下，以后便是大姑娘了，对自己的事心里要有点数。”
迎春知道王熙凤是提点自己的意思，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王熙凤：“顾家人口简单，你那未来的婆婆和大嫂我都见过，不是难相处的人，只要安安稳稳过日子，她们不会为难你。”
迎春点头。
王熙凤：“不要想着管家的事，一来没有多大好处，二来你的性子和身份都不合适。且你那大嫂性子强势，不喜欢被人管束，若你掌家，你们二人必定矛盾重重，倒不如你什么都不要，她反而不会亏待你。”
迎春再次点头，小声说：“我本来就没想要掌家权。”
“我知道，不过白提醒一句罢了。”王熙凤笑呵呵道，“到了顾家，最要紧的便是管好自己的嫁妆，收拢男人的心，然后尽早生个儿子，别看他们家规定男子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那也只是面上说说罢了，男人天性好色，若有了异心，偷偷在外头养一个，旁人又如何知道？你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
迎春蹙了蹙眉：“这般麻烦吗？”
“这算什么麻烦？哪家女子不是这么过来的？”王熙凤嗤笑一声，指着自己说，“你瞧瞧我，这些年可有放松过？”
迎春摇了摇头。
王熙凤拉住迎春的手，说：“你样样都好，就是脾气太软和了些，在家时也就罢了，咱们一家子骨肉，再如何也不会害你，到了婆家好歹也要强硬些，免得被人欺负了去。”
迎春有些犹豫：“应不至于如此吧，不是说他们家人不错吗？”
王熙凤在她额头点了点：“你这傻丫头，再好的人也有私心，你跟他们不是一家人，再怎么也不可能跟你完全一条心。何况底下那么多下人，总有几个刁滑的，你要是一点脾气也没有，难免被人轻看，但凡有一两个拿捏住你，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迎春便有些慌乱。
王熙凤叹了一声：“罢了，我还是不指望你了，让司棋有空的时候过来这边儿，我让平儿好好调教调教她，还有那个叫绣橘的小丫头，我瞧着她性子不错，只是莽撞了些，调教调教也能顶大用，有她们护着你，我们也能放心些。”
迎春又是一番感激不提。
离开前她问王熙凤：“我出不了门，也见不到薛家的人，不知该如何感谢他们才好？”
王熙凤摆摆手：“哪有姑娘家亲自谢人家替自己操心婚事的？传出去叫人笑话！这件事自有我和你哥哥操心，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好好待嫁便是了。若有心的话，待来日嫁了出去，自可与薛家常来常往。”
想到以后可以时常出门，迎春更向往了一些。
*
迎春和顾家的婚事定下之后，宝玉的病果然慢慢好了起来，叫众人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人人都道迎春是为了救宝玉的性命才匆匆下嫁，并没有什么非议，并且十分赞许她救弟的义举。
不过宝玉的名声更坏了，外人不知内情，只看国公府煊赫富贵，便觉得贾家家底尤在。
这样人家的女儿，即便只是庶出，要寻一门家世高些的婚事也不算难事，可是前有贾宝玉坏姐妹名声，后又重病需要姐妹冲喜，愣是叫迎春只许了一个五品官家的次子。
这可算是把姐妹的一辈子都给耽误了！
更不乏有人恶意揣测，认为贾宝玉就是看不惯长房，或者想跟长房争家产，这才闹出这许多事情来，就是为了逼迎春下嫁，毁掉长房一条臂膀。
至于当日毁掉的不止迎春的名声，还有探春和惜春——又不是他亲妹妹，探春虽然是亲的，却并非同母，听说他们的母亲并不和睦，只怕还不如隔房的堂兄妹亲近，他自然没什么顾虑。
当然，相信这种说法的人不多，但贾宝玉给人的印象不可避免地更坏了。
这日贾母去瞧过宝玉，回来之后坐在软榻上不知想什么，脸色不是很好看。
鸳鸯捧着一盏甜汤过来，见状把汤放下，坐在脚踏上给贾母捶腿，问道：“老太太有烦心事吗？”
“倒不是有事，只是心里有个疑影罢了。”贾母缓缓开口，“我总觉得宝玉这病
没那么简单，怎么就那么巧，宝玉的病需要迎春定亲才能化解，顾家就恰好上门提亲了？而凤丫头前些时候才带迎春出门上香，我总觉得跟大房脱不开关系。”
鸳鸯眼皮子跳了一下，说道：“老太太多心了，那顾家又不是什么顶好的人家，二奶奶何必费这个心思，对她又没有什么好处？况且宝二爷的病是真真的，多少大夫都瞧过了，断断做不得假，二奶奶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叫奴婢说啊，这许是老天爷对宝二爷的考验，听说有来历的人都要遭这么几遭，才能历劫圆满更进一步呢！不过老太太也不用担心，奴婢瞧着宝二爷是有福气的，每每都有贵人相助，可见从前也颇受重视呢！”
“尽胡说！”贾母佯作训斥，其实听得挺开心，心里这点疑惑也放下了。
鸳鸯说得也对，宝玉的病应该不是王熙凤动的手脚，她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再说那道士她是亲眼看过的，的确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若非修仙有术，怎么可能如此？
鸳鸯松了一口气，私下却找机会寻到平儿，冷哼：“我就说你为什么叫我探老太太的话，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把你当姐妹才帮你，你就是这么哄我的？”
“好姐姐，这次是我错了，你且饶我这一回罢。”
平儿连声求饶，又解释：“不是我要哄你，实在也是没有法子。你瞧我们二姑娘都多大了，翻过年都十六了，若换了别的人家，这么大的姑娘即便没成婚生子，亲事也早该定下了，可是咱们家一点动静也没有，可不是愁坏人了？”
这倒也是，鸳鸯在贾母身边伺候，的确没听她提起过迎春的亲事。姑娘家的青春就这么几年，若是耽误了，迎春又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再加上名声有污点，想找个好人家会非常难。
这也是鸳鸯当日愿意替平儿打探贾母口风的原因。但她也没想到王熙凤会用这种办法叫贾母答应婚事。
平儿斜她一眼：“那你说说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鸳鸯一时噎住，叉着腰说：“那也不成，要想替你保守秘密，你可得好好贿赂我。”
“行行行，改明儿让我们二奶奶出钱，好好请你吃一顿可好？”
平儿把鸳鸯哄好了，又说了一些顾家的情况，鸳鸯听了也觉得这家不错，除了家世再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是自然，要不然二奶奶也不至于这般着急，实在是这么好的人家可遇而不可求。咱们也不求二姑娘大富大贵，只要日子过得安稳就是了。”
平儿还跟鸳鸯打探：“三姑娘也不小了，她的婚事老太太可有打算？”
鸳鸯只是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迎春是姐姐，贾母尚且没有考虑她的婚事，更别说小几岁的探春了。这原就不该，更何况三个姑娘名声不好，婚事更该早做打算，可是老太太嘴上说着三个丫头可怜，却从未真心实意替她们打算过，实在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与此同时，由户部主办，其他部门参与的记账法培训活动正式开始了。
此次活动场地是皇帝亲自划的几间屋子，由薛虯指导、户部参与过第一期培训的官吏作为讲师，每个部门派三到六个人参与。
这次讲师名额非常抢手，毕竟嘛，谁不想过一过做先生的瘾呢？
他们不过是底层官吏，要教导的人可能官位比他们还要高，想想平日高高在上的官员恭恭敬敬喊他们先生的场景，众人就爽得头皮发麻。
更更重要的是，做讲师可以露脸，有助于升官发财啊！
当初好好跟着薛师学果然是对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讲师名额抢手，参加培训的名额同样如此，听说各部都在自行测试，要挑选出最有天赋的官员参与。
——是的，小吏都没有资格参与了，最起码也得是正式官员，虽然大部分都是**品小官。
李会程便是工部一名从九品的小官，任节慎库司库一职，他出身账房“世家”——曾祖父是账房、祖父也是账房，父亲虽然干了别的，但他的两个叔父都是账房。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李会程很小的时候就接触到记账，并且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他的算数能力十分出众，心算比别人打算盘还快；他看过的数字很容易记住，且轻易不会忘记；九章算术这种旁人看来略显深奥的书籍，他只是略学几遍便融会贯通。
长辈们高兴坏了，认定他是千里挑一的人才，自小倾力培养，希望他能带领李家改换门庭。
李会程在账房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成功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拥有了不比有几十年经验的老账房差的能力，可以想见再给他一些时间，必将有更高的成就。
李家又用了几代人积攒的人脉和一半钱财，把李会程运作进工部成了一名小吏。
其实他们更想让李会程去户部，那里需要做账的地方更多，能给他更大的发挥空间。只是户部比较热门，凭他们家的能耐竞争不过，只能把他安排去不起眼的工部。
好在李会程确实争气，用了十几年功夫，成功靠自己的本事从吏晋升为官，算是实现了阶级跨越。
不过这一两年来，李会程的心情却有些复杂，盖因户部出了一种新的记账法，听说用来记账方便又清楚，且极少出错，户部借此培养出许多记账才能出众的官吏，倒叫李会程的优势不明显了。
这次户部要教其他部门记账法，李会程也是卯足了劲争取名额，想要学新型记账法！
——等他学会了，依旧是这条街最靓的仔！
其实也没有多费力，李会程的能力在工部还是很出众的，很容易就通过考验，成为参加培训的一员。
正式上课的那一日，李会程早早起来，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洗得干干净净，还挖了一点他媳妇的面脂抹上，换上一身新衣裳，在铜镜前照了半日，确定自己很精神、很有天才的腔调，这才心满意足地踏上马车去衙门。
到了衙门，先与其他几位官员汇合，此次参与培训的官员共有五位，大部分都和他一样是**品，只有一位官位高些，乃是工部主事，正六品的官员。
李会程不是京城人，平时也埋头差事，空闲时间则精进本事，对外头的事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这位贾大人出身不错，从前是户部员外郎，后来犯事被弹劾，就成了工部主事。
不过倒不曾听说这位贾大人会记账，想来是他孤陋寡闻的缘故。
李会程上前见了礼，见这位贾大人脸色不太好看，也不知他天生黑脸还是心情不好，也没敢多说话，默默与其他几位小官聚到一处。
提到一会儿要参加的培训，众人都十分激动，这对讲师们来说是个露脸的机会，对他们又何尝不是呢？
李会程面露向往之色：“不知我们今日能不能见到那位薛大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出来后，好似众人脸色有些奇怪，不过等他细看时，又都很正常了：“应该会吧。”
“不知他会不会亲自为我们授课？”李会程也没多想，兴致勃勃说：“听说户部的人都称呼薛大人为薛师，我们是不是也该这么称呼？”
众人：“……”
众人目光若有似无地投降旁边闭目养神
的贾政。
李会程也注意到了，还以为是提醒他听贾政的意思，毕竟是他们一行里官位最高的嘛。
于是李会程恭敬地问：“贾大人，您说呢？”
贾政：“………”
众人：“………”

第69章 培训开始2
李会程一句话问完，只觉得现场安静极了，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贾政，只见对方脸色胀红发黑，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再看另外几位同僚正拼命朝他使眼色，终于意识到不对，讪讪闭上了嘴。
这时人已经齐了，也差不多到了该出发的时辰，贾政虽然不高兴，但这里他官位最高，该管事的时候还是得站出来，说道：“既然人都到了，咱们便过去吧。”
众人往培训地点走，贾政一个人走在前面，其他人稀稀拉拉跟着后面。
李会程拉着其中一位同僚落后几步，小声问：“方才是怎么回事，我说错什么话了？”
这同僚与李会程共事多年，彼此有几分交情，此刻也不吝惜指点，问道：“你不知道贾大人和薛大人的事吗？”
李会程一脸茫然：“什么事？”
同僚用看山顶洞人的目光看他一眼，说道：“贾大人出身荣国公府，他的夫人出身金陵王氏，王夫人有个同胞妹妹嫁进了金陵薛士，便是薛大人的母亲。”
李会程理了一下这个关系，恍然大悟：“原来薛大人是贾大人的内甥！这……叫内甥给姨夫做先生的确不合适，可这原是衙门安排，大家都能理解，也不会真的当真，贾大人何至于那般生气？”
他十分疑惑，怀疑是不是贾政太小心眼了，如果是这样，他刚才岂非大大得罪了此人，以后会不会给他穿小鞋啊？
同僚又诡异地看了李会程一眼：“你平日都在干什么啊？”
“当然是研究记账和算数。”李会程理直气壮。
同僚：“……”
难怪这么多年过去，李会程还只是九品，当官哪里是这么当的？就算不擅长与人交际，好歹也该注意点外头的动向，哪有这样蒙头蛮干的道理？
转念一想，也正是他这份专注，才能充分发挥天赋，凭借过硬的能力转吏为官，如此看来也不算错了。
他耐心地问：“前些日子贾大人被弹劾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李会程点头，这事当时闹得颇大，贾政还因此被贬官，即便李会程也有所耳闻。
同僚神神秘秘说：“那就是薛大人授意人弹劾的！”
李会程嘴微微长大，仿佛捧住了无形的瓜：“果真吗？薛大人为何要这么做？他们两家有愁怨吗？”
“这就要从薛家某次去贾家拜访开始说起……”
同僚将他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其实并没说清其中内情，只知道薛家高高兴兴去薛家拜访，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出来，之后薛虯就开始针对贾政，后来往来也再不似从前亲密，合理推测当时贾家做错了什么事，惹怒了薛家。
李会程也是这么想的，又有些疑惑：“薛大人那般少年英才，与他交好还来不及，贾家怎么倒与之交恶了？且既然交恶，怎么又派他去参加培训呢？”
如果和薛虯碰上了，贾大人会很尴尬吧？
李会程想想就头皮发麻。
其实能偶尔听到几句的贾政：“……”
还能为什么？
上官的意思是，他家与薛家有亲，他去了可以帮忙说和，叫薛虯教得更用心些。可众所周知薛家已与他家翻脸，他去了即便不拖后腿，也不会有什么方便可言，说到底上官就是看不过他，故意叫他丢脸。
贾政心中愤懑难平，这长官从前是他手下的主事，他被撸下来后，对方坐上了他的员外郎之位。贾政自认从前待此人不薄，不想他上任后频频针对自己，一点不念从前的恩情，今日还如此给他难堪，直教贾政感叹人心隔肚皮，不到地位颠倒之时，都不知道此人是如此狼心狗肺之辈。
却不知这下属早对他积怨已久，贾政为人清高、处事无能，上不能周旋长官，下不能安抚下属，在他手下办事没有什么好处，差事还比旁人多，出了什么事贾政这个上官也不会替他们张目。不止这下属，其他人也早烦透了他。
无他，厌蠢而已！
如今上下颠倒，这属下自然要有怨抱怨，一出心中恶气。贾政不是清高吗？偏让他丢脸！想想就觉得痛快！
不多时到了地方，这是皇帝为了这次培训特意划出来的，一排四间屋子，每个屋子能容纳二十人左右，眼下人已经来了七七八八，或是独坐，或是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放眼望去，大部分都是穿练雀补子的九品官员，或者穿鹌鹑补子的八品官，间或有个穿鸿淑补子的七品，只是非常稀少，如他这样六品的更是凤毛麟角。
倒不是不看重这次培训，而是境况便是如此。记账并非什么体面的活计，正经读书人、品级高一些的官员是不做的，自然也不擅长，难以在竞争中脱颖而出。
再一个，衙门选人来培训，回去之后要干活的，管记账的都是小官，高官便是来学了，回去又要怎么用呢？总不见得特意给人家贬个官吧？
所以选来的人都是小官也就可以预料了，反倒是贾政在里头格格不入，引得旁人纷纷注目。
贾政恨不得以袖掩面，但是他不能，这里有很多人认识他，还时不时有人跟他问好（虽然眼神多少有点奇怪），更不能露怯了。
也有不认得的人前来问好，笑眯眯地问：“大人也是会计司的吗？”
贾政：“？”
好一会儿他才弄明白，目前这里只有两个六品，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会计司的官员。
会计司隶书内府，做的就是记账的差事，派出个六品不足为奇，只是苦了贾政，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好在同僚仗义，替贾政解了围。几人找到属于工部的地方落座，不多时就开始上课了，见来的人不是薛虯，贾政很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薛虯今日没打算讲课，这次培训他只负责场外支持，学堂上的主角是从户部选出的先生们。
不过他今日也来了，在另外一间屋子里与四皇子和户部尚书对坐品茶，顺便听二人说去年的经济情况。
去岁风调雨顺，各地并没有大的灾情，按说各项税收该比往年高上不少，实际上的确高了，但远没有达到户部尚书的预期，一问就是各地虽无大灾，但是小灾害频发，粮食产量并没有大幅增长，经济也没有大幅提高。
这话用来糊弄外行或许够了，但户部尚书却不相信。只怕这些钱都进了私人腰包，至于此人是谁……根本不用考虑。
对上尚且如此，对下更不知会如何盘剥！
四皇子脸色很不好看，沉吟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说：“证据留好了，只当不知道罢。”
他现在还管不了这件事，但总有能管的一天！
这时小厮领着一个人进来，正是内府总管薛礼。
内府专为皇室服务，掌管内宫琐事，并不像某些影视剧里描写的由太监组成，人家是正经官署，下设七司三院，妥妥的大衙门！
内府总管和太监总管也有极大差别，全称“总管内府大臣”，是从二品的高官，且非皇帝心腹不可担任，有过这项履历，日后封侯拜相也不是难事。
如今的内府总管薛礼便是皇帝心腹，他今年四十五六岁，长着一副好相貌，身形高大、五官俊朗，气宇轩昂。
他先给四皇子行了礼，又与户部尚书互相见礼，这才看向薛虯：“薛大人也在啊？”
“薛大人。”薛虯起身见礼。
户部尚书哈哈一笑：“你们二人还是本家呢！”
“可不正是么！”薛礼对薛虯一笑，“我与薛大人的缘分不止于此呢！”
薛虯：“……”
他和薛礼可没什么交情，唯一的交集就是上次用差事换记账法，还弄成公共的了。
户部尚书不知道这回事，听了这话好奇道：“哦？我倒不曾听说，你们有什么缘分？”
薛礼：“我与薛大人的父亲薛公相识多年，十分钦佩他的为人。”
“原来如此。”户部尚书便不再问了。
薛礼在另一张椅子坐下，与四皇子说起话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他今日是送衙门的人来参加培训，听说四皇子在便来请安。
说完话，薛礼笑眯眯道：“说起我和薛大人，还有一桩缘分。殿下也知道，内府对账务要求极高，当日为了叫薛大人教我们新记账法，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呢！”
“是吗？”户部尚书疑惑脸，“倒不曾见你们用上。”
薛礼微笑：“是啊，这不是今日刚开始学吗？”
户部尚书：“……  ”
他默默闭上嘴，并给了薛虯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但要是认真说起来，多少有点不道德。苦主不计较也就罢了，要是人家找来了就有点难搞。
也怪薛虯点背，户部尚书也没少收礼物，就没遇上过这种事。
薛虯看向四皇子。当日四皇子信誓旦旦，说他做的没错，内府总管不会为难他，这会儿总得帮他说句话吧？
然而四皇子只是低头品茶，仿佛沉浸茶香之中，根本没听到他们说话似的。
薛虯：“……”
他只能独自面对薛礼，答应等到学生学得差不多时，带着他们把内府的账理一遍才算完。
四皇子和户部尚书这才回过神来似的，户部尚书笑道：“哎呀，又能看到薛郎出手了。当日在户部查账的英姿，我真是毕生难忘啊！”
薛礼：“我也听说过，只可惜没有现场见到，实在期待薛大人去内府那一日。”
想起什么，又说：“方才来的时候听说薛大人的姨父也来学习了？”
薛虯愣了一下，他的姨父不止一个，但能参加这场培训的……
他看向旁边的小厮。
小厮低声道：“是户部的贾大人。”
贾政啊？
这属实没想到，不过薛虯并未多言，只道：“把他当普通学生即可，不必特殊关照。”
“是。”小厮应了。
*
薛虯在此处待了一整天，半中午的时候，四皇子和薛礼走了，下午户部尚书也没有来，倒是等到半下午九皇子来了一趟，陪薛虯直到下衙。
九皇子伸了个懒腰：“要是天天这么坐着，也太无趣了些。”
薛虯放下手里的书，说道：“也就前几日要盯着，没问题的话，以后就不用一直在这里待着了。”
九皇子点了点头，摸摸瘪下去的肚子，说道：“一起去吃饭吧，香满楼，我请客。”
薛虯含笑摇头：“今日不成，我妹妹休沐了，一家人难得团聚，我得回家一同用饭。”
“你们一家真是融洽。”九皇子有些羡慕，他也想去看看妹妹，却不能随意出入后宫，哪里比得上薛虯能时常一家团聚？
“那也罢了，我自己去便是，只可惜你吃不到蟹粉狮子头和白汁圆菜了。”
香满楼主打苏菜，拿手菜色有好几道，九皇子最喜欢的便是蟹粉狮子头和白汁圆菜这两道，薛虯想起他家有两道金陵菜做得不错，可以带两份给薛母和宝钗尝一尝，便说：“我与你同路一程。”
二人乘车一同到了香满楼，九皇子去吃饭，薛虯则打包了两道菜。
回到家正好在摆饭，薛虯把带回来的菜交给丫鬟，让拿去厨房加热装盘，好了也就开饭了。
因着宝钗回来，今儿的菜色十分丰富，加上薛虯带回来的两道，便更丰盛了。
薛虯带回来的菜是松鼠鱼和清炖鸡孚，都是金陵名菜，也是薛母和宝钗素日爱吃的。二人分别尝了这两道菜，都觉得不错。
“母亲和妹妹喜欢，下次我再买给你们，或打发小厮去买也成。”
薛母含笑应了。
薛蟠吃得头也不抬，这时候才抱怨道：“大哥去香满楼，怎么不帮我带份酱排骨回来？我最爱吃那个了。”
薛虯呵呵一笑：“喜欢自己去吃！”
薛蟠难以置信地看向薛虯，撅着嘴指责道：“大哥偏心！”
薛虯：“嗯。”
竟是直接认了。
薛蟠：“……”

第70章 太子谋划
薛蟠一脸怀疑人生，众人见状都不由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薛母道，“我与宝钗出门少，你哥哥才给我们带回来，你又没有拘束，又不曾短了钱财，想吃酱排骨自个儿去便是了。”
“那怎么能一样？大哥心里就是看重母亲和妹妹比我多！”薛蟠气哼哼指责。
薛虯：“嗯。”
薛蟠：“……”
薛母瞪了薛虯一眼，继续安抚：“这么说便是你的不对了，你大哥为你费了多少心血，竟都浑忘了不成？”
薛蟠：“……没有。”
“那便是了，以后不许说这种话，叫你大哥寒心。”
薛蟠撇嘴：“大哥才不会寒心呢，他自己都承认不看重我了。”
“你大哥同你玩笑，怎么还当真了？”薛母又瞪了薛虯一眼，这么逗他做什么，不知道这孩子憨傻，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吗？
薛虯冲母亲一笑，问薛蟠：“你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薛蟠就兴奋了：“我现在已经能和先生过二十招了！”
他十分骄傲的样子，叫薛母有些茫然，才二十招，有什么厉害的吗？
薛蟠没看出薛母的疑惑，薛虯却看出来了，解释道：“杨先生从前在军中效力，可一人单挑十几青壮，一般将士在他手中过十招都难。”
薛母恍然大悟，继而一脸钦佩，他单知道杨先生是四皇子送来的，本事定然不差，没想到竟如此厉害。
随后又面露疑惑：“既然如此，他怎么不留在军中，反倒出来了？”
杨先生年纪并不大，左不过三十多岁，以他的本事，留在军中建功立业，日后为官为将，怎么倒出来做一武先生？
也不曾听说他有什么残缺啊！
薛虯亲自给薛母盛汤，说道：“我也问过四殿下，四殿下说杨先生与父亲相依为命，他的父亲生了重病无人照料，他的饷银也请不起仆婢伺候，所以故意犯了点错，被军中赶出来了。”
“原是如此，难得他一番孝心。”薛母问，“如今他父亲的病如何？”
“咱们家预付了一年的月银，杨先生请大夫给他父亲看过，吃了几个月的药，如今好多了，杨先生又买了个下人伺候着，倒不必操心。”
“那就好！”
说完杨先生的事，薛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欣喜道：“如此说来，蟠儿的本事赶得上兵爷了？”
“那是自然！”薛蟠下巴抬得高高的，说道，“先生总说我天赋好进步快呢！”
薛虯问他：“既然学得不错，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是否要靠武功谋个出路？”
薛母看向薛虯：“能不能跟四殿下说一说，让蟠儿去当个侍卫？”
薛虯摇头：“蟠儿的性子当不了侍卫，倒不如去五城兵马司，或者去衙门做个捕快。”
薛母有些犹豫，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捕快则要追捕犯人，这两个差事都有些危险。
后者是薛蟠危险，前者是京城的百姓危险。
可是薛虯说的也对，薛蟠的性子的确做不了护卫这样平稳无趣的差事。
薛母正有些纠结，薛蟠挠挠头，说道：“可是我想投军。”
薛母立刻不纠结了，对薛虯道：“五城兵马司和捕快哪个都行。”
薛蟠以为母亲没听清楚，把嘴里的饭咽下，又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我想投军！”
薛母催促薛虯：“此事要抓
紧些办。”
薛蟠：“……”
薛母扭头瞪了他一眼，只觉得今天瞪人特别多，导致眼睛有点累：“别想了，我不可能叫你去投军！你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吗，那是随时都可能死人的！”
“妈，你想得太吓人了，现在天下安定，哪有那么多仗打？”薛蟠道。
“你打量我不知道外头的事吗，边关哪年没有几场战事？只要外族还在，战争就不可能消失，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薛蟠：“那、那我不一定要去边关，可以去京郊大营。”
“京郊大营就一定安全不成？”薛母冷哼一声，斜眼看薛蟠，“再者说我还不了解你？要是不想上战场，你为何要投军？”
薛蟠：“……”
他撇撇嘴，小声嘀咕：“我就知道！”
薛母：“你知道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薛蟠被吓了一跳，疯狂摆手。
薛母也不追问，再次强调：“不论如何，你死了投军的心思，我不答应！”
薛蟠不敢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看向薛虯。
薛虯方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问：“你从前没有投军的志向，为何起了这样的心思？”
“先生给我讲了许多军中的故事，我也想跟故事里的英雄一样驰骋疆场。”薛蟠双手握拳，满目向往，“横戈跃马、封狼居胥。”
薛虯颔首：“这两个成语用得不错。”
薛蟠：“……大哥，我们说正经事呢，不要闹了。”
“那好，我便与你说正经事，你既然说封狼居胥，想必是想如霍去病一般沙场领兵、建功立业，而不是做一兵卒受人驱使，是也不是？”
“这是自然，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活得轰轰烈烈，一辈子做个小兵有什么意思？”薛蟠不屑地说。
薛虯：“那么你知道如何指挥作战吗？知道如何训练将士吗？知道如何打探消息、分析情势，合理安排兵力吗？知道如何设伏、如何列阵、如何进攻、如何后撤吗？作战顺利时如何保住优势，不顺时如何减少损失，这些你都知道吗？”
薛蟠：“………”
他震惊地看着薛虯，手里的筷子都快要掉了。
薛虯对他微微一笑：“你不会以为凭借一身蛮力就能做将军吧？”
薛蟠：“……”他真这么认为来着。
不是……不是杀敌多就能做将军吗？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呢！
薛母连忙道：“是呢，投军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让你大哥在衙门给你安排个差事可好？”
薛蟠不说话，只埋头吃饭，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问薛虯：“要怎么才能知道那些啊？”
薛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多读书，把《孙子兵法》、《六韬》、《三略》这些多读几遍，没事多看看从前的案例，研究其中关窍，等到把这些都弄明白了，你的基础就打好了。”
薛蟠目瞪口呆：“这才是打基础？”
“打仗在于实际操作，若不能发挥作用，学得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所以你还要了解如今的形势，不止边关形势，还有朝廷形势，如此才具备做将军的资格。”薛虯娓娓道来，问，“如今你还要投军吗？”
薛蟠：“……我再想想吧。”
他一个头两个大，当日为了不念书才练武，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念书，他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用过晚饭，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薛虯回到自己院子，打算再看会儿书便休息，长瑞回禀说宝钗来了。
“怎么这时候过来？”薛虯心生疑惑，宝钗很少来他和薛蟠的住处，有话都是在正院说，且他们才刚分开没多久，有什么事是方才不能说的呢？
他重新披好衣裳，让人请宝钗进来。
宝钗神情已不复方才轻松，脸上带着凝重之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薛虯微微扬眉：“什么不对？”
“午后庄子上的仆妇来送瓜果，母亲在午睡，是我见的她们，听她们说起一桩怪事，说是庄子附近那条路，近日时常有人骑马路过。”
薛家种瓜果的庄子并不在官道上，附近只有几个村庄，且并不算富裕。素日村民出行大部分靠双腿，也有人驾牛车，骑马的少之又少。突然有人骑马经过，就像后世村里时常看到千万豪车，难怪会引人注意。
薛虯赞赏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我会叫人去查，你安心念书即可。”
宝钗松了一口气，带着莺儿回去了。
薛虯让长瑞去查这件事，特意叮嘱他小心些，宁可进展缓慢些，也不要打草惊蛇。
长瑞动作很快，不过两三日便查清楚了，经过那边的是乔装后的军中将领。长瑞还顺藤摸瓜找到了调动兵马的痕迹。至于主使是谁却不知道。
但薛虯却能猜到——太子！
前些日子，皇帝以太子“与太监嬉闹”为由，当众对其大加斥责，言辞刻毒，不堪入耳。
太子当场并未说什么，之后行事却越发荒唐，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惹得众臣议论纷纷，废太子的声音日益高涨，太子也不过是发了几回疯，甚至用马鞭打了一位上奏请求废太子的御史，却没有丝毫收敛，俨然是彻底废了。
薛虯一直不信，太子虽然称不上英明，但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又在皇父的控制下与二皇子斗了这么多年，心态真的会突然崩成这个样子吗？
如果不是真的，那么就是太子故意自污，希望被废黜身份，保全身家性命。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原因只有一个——他当过太子。
没有登上皇位的太子，有几个能得善终的？这与继任之君是谁无关，但凡一个理智的帝王，都不可能留下这么一个祸患！好一点的情况是被圈禁至死，更有可能新帝上位没多久就会悄悄杀了他，甚至他的妻子儿女也会相继丧命。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太子已经退无可退，打算绝地反击了。
薛虯原本不能肯定是哪种情况，现在却可以确定了。
他当即令小厮备马车，简单收拾一番后启程去四皇子府，幸而今日四皇子没有出去，薛虯很顺利地见到了他，将事情经过和查到的东西一一道来。
四皇子脸色十分难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道：“这个无君无父的畜牲！”
薛虯默然不语，他不喜欢太子，但在这件事上，并不觉得太子做得不对。
太子走到今日这步田地，固然是他自己能力平庸、不修品行的缘故，但皇帝也有脱不了的责任。
他在太子幼时一味宠溺，疏于教导，长大后又扶持二皇子与其争斗。不管皇帝的本心是把二皇子当磨刀石，打磨太子这柄未开刃的剑，还是担心太子成人后权柄日盛，分薄他这个帝王的权利，这才扶持二皇子维持平衡，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太子被逼着一退再退，原本还算平稳的心态逐渐变态，以至于越做越错、越错越多，直到今日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
事已至此，束手就擒必死无疑，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太子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哪怕不为了他自己，也要为了妻子儿女、为了他身后站着的那么多人拼一条出路。
四皇子看似冷淡，实则中正耿直、重情重义，所以才会如此愤慨，可是翻开史书，类似的事情何曾断绝过？
好在四皇子情绪虽盛，但很快便使自己平复下来，薛虯这才问：“我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这是怕太子宫变成功，四皇子就彻底没机会了。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要做好准备。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未必没有做黄雀的机会。
四皇子点头：“我想想怎么安排。”
这事不好办，既得保证足够的力量，又不能动作太大引起其他人注意，是得好好想想怎么做。
好消息是，太子目前的动作并不大，此次若非机缘巧合也不会被薛虯发现，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动作。
薛虯刚准备离开，宫里的旨意便到了，皇帝封四皇子为亲王，封号瑞。
薛虯和四皇子都有些茫然，以四皇子的功绩，这个亲王自然当得，只是这旨意太过突然，倒叫人摸不着头脑。
薛虯含笑与前来传旨的太监说：“劳烦总管走一趟，还请坐下喝杯茶吧。”
太监也有心与新出炉的瑞亲王亲近，谢过恩后在小马扎上坐下。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薛虯和四皇子也大致明白了，皇帝不知想起什么，突然给几个儿子封爵，除了四皇子，二皇子本就是郡王，这次同样被封为亲王，改封号为“宸”，五皇子被封为郡王，封号荣，六七八三位皇子被封为镇国将军，九皇子被封为辅国将军。
薛虯和四皇子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叹：太子的谋划只怕要提前了。

第71章 准备工作
宸者，帝王也。
时人将北极星称为“宸”，北极星又叫紫微星，向来代指皇帝。
《论语为政》说“为政以德，譬如北
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苏轼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中写“宸旨下江城，遣将守边疆”；柳永的《破阵乐露花倒影》则说“凤辇宸游，鸾觞禊饮，临翠水、开镐宴。”
历史上并没有出现过以“宸”为封号的皇子，倒是在薛虯知道的另一段历史中有位宸妃，与皇帝的旷世之恋被关注了数百年。
另外还有一位疑似宸妃，便是大名鼎鼎的武则天。据说李治登基称帝后，因为宠爱当时还是昭仪的武则天，想要晋升其为妃，可是“贵淑德贤”四妃之位已经满了，李治便创“宸妃”称号让给武则天，只是“宸”字太过敏感，百官纷纷反对，最后武则天是否当过宸妃，现在已经不知道了。
不过从这些事可以看出“宸”字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一个封号那么简单。
皇帝突然为诸子封爵，又特意将二皇子的封号换成这个，其中大有深意。
送走传旨太监，四皇子默默坐了许久，薛虯安静陪在一旁，并不打扰。
他可以理解四皇子的心情，皇帝此举显然是在逼迫太子，兼有示威之意——你是太子又如何？这天下是我的，终究还是我说了算。
父亲与孩子，本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可是到了皇室，父亲防备算计儿子，儿子谋划父亲的性命，父不父，子不子，旁观者尚且觉得残忍，更何况四皇子身处其中呢？
好在四皇子终究还是理智更多，难受了一会儿也就缓过来了，说道：“之前的计划得改，我们不能做任何准备。”
薛虯点头，皇帝此时下旨，显然对太子所为有所察觉，他们再掺和其中，很容易被殃及池鱼，若被皇帝发现，四皇子之前营造的人设便全白费了。
再则，皇帝既然知道此事，太子成事的可能性便小之又小。皇帝御宇多年，心思能为都不是太子能比的，更何况太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心态早就摇摇欲坠，而皇帝隔岸观火、气定神闲，想要输了这一局都难。
如此一来，他们只需做个观众便可以了。
四皇子叹了一声：“若大哥能看明白此局，及时收手，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只是一线机会而已，以太子眼下和皇帝的关系，被废只是迟早的事，除非太子或皇帝其中一人大彻大悟、做出改变，但这个可能性比太子逼宫成功还要小。
不过即便只是拖延一些时日，四皇子也乐见其成，并非他对太子有什么感情，而是他现在羽翼未丰，还不适合走到台前。可是皇帝成年的皇子就那么几个，一旦太子倒了，二皇子必然也会被舍弃，再往下就轮到他了。
薛虯明白四皇子的想法，摇摇头说：“太子不会收手的。”
他身后已经没有路了，早死晚死都是死，拖下去也只是多煎熬些时日，还会给别人壮大的时机，倒不如一鼓作气。
四皇子也是这么想的，又悠悠叹了一声，对薛虯道：“此事我们便不必管了，守好自己家便可。”
“是。”
回到薛家，薛虯便叫来管家，让他安排家丁暗中警戒，以免家中受到冲击。当然也不会瞒着薛母。
薛母听说后吓了一跳：“无量天尊……怎么会闹成这样？”
薛虯：“权利倾轧，向来如此。”
哪朝哪代没有几场宫变呢？
薛母脸色发白：“会牵连到咱们家吗？”
薛虯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温声安抚：“母亲放心，此次的事与四王爷没有关系，与我们也没有关系，牵连到咱们的可能性不大，儿子只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你做的对！”薛母道，“这不是小事，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薛虯微笑颔首。
他说的自然是真的，但并不是全部。虽则此次的事与他们没有关系，但是兵将入城，有时候与匪徒无异，薛家是有名的富庶，他们趁乱捞点油水，之后推脱给贼人便是，想必太子也不会说什么。
再一个，太子已经近乎疯癫，难保想在死前拉几个垫背的。二王爷自然首当其冲，但四王爷也在太子的仇人名单上呢！薛家与四王爷往来甚密，或许会被太子顺手清算。
所以他虽是防患于未然，也的确是必行之举，只是这些不必告诉薛母，免得她凭白忧心。
即便如此，薛母也足够担忧了，帕子都被拧成一团：“宝钗还在宫里呢，这可怎么好？”
“母亲安心便是，事发前宫里都是安全的，宝钗跟在十一公主身边，有九皇子照应着，不会有事。”
薛母：“那事发之时呢？”
“儿子自会想办法保全宝钗。”薛虯道。
薛母就放心了，无条件相信薛虯的话，又提醒他：“你舅妈和姨妈那里也得提醒一二，还有林家。”
“舅母和林家已经遣人告知了，贾家乃太子拥趸，想来没什么危险，不必我们告诉。”
薛母这才作罢，又不由长叹出声：“此次过后，不知你舅舅和你姨妈该是什么光景。”
王子腾和贾家都是太子党羽，恐怕要受到牵连了。
“舅舅远在边关，并没有直接参与此事，想来妨碍不大，至于贾家……”薛虯淡淡道，“……贾家位卑言轻，或许都不知道此事，谁会管他们？”
薛母：“……”
*
之后几日，薛家表面一切如旧，暗地里却警惕起来，正所谓外松内紧。薛家几位主子都减少出门，好在薛母本就极少出门，薛虯向来少去别处消遣，衙门无事便归家，至于薛蟠……随便找个由头把他拘在家里便是了，这样的事常有，不会有人怀疑。
这日薛虯正与薛母一道说话儿，门帘子被挑开，一个少年大踏步进来，他身着短衣长裤，身材高大健壮，应该是刚刚练完武，身上还冒着热气，脸上的油浮之气逐渐褪去，露出属于武者的稳重严肃。
然而看到薛母和薛虯，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是傻憨憨薛蟠无疑了。
他应该是刚刚练完武，身上还带着热气，自己倒了一杯茶几口喝完，一抹嘴问薛虯：“大哥，外面是不是出事啦？”
语气还挺俏皮，看样子还挺期待？
薛虯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薛蟠：“家里守卫的巡逻规律都变了。”
薛虯诧异地看薛蟠一眼，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薛蟠，一来没有必要，二也是怕他性子太直，不小心露出马脚被人瞧出来。没想到他自己发现了。
可是薛虯的安排不说天衣无缝，但也不是那般明显的，以防让太子察觉到不对，至少一般人注意不到变化，薛蟠能这么问，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他看了一眼薛母，问：“是杨先生告诉你的？”
“没有，先生这几天忙得很，一下课就不知忙什么去了，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薛虯骄傲地说完，又好奇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是不是你的政敌要教训你？一味防御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先下手为强吧！”
薛虯：“……”
为了不让薛蟠脑补太过，他把事情简单说了。反正薛蟠现在出不去，无处可以露马脚。
薛蟠没想到是逼宫这等大事，一时有点被吓到，随后挺直脊背，拍着自己的胸膛朗声道：“妈和大哥放心，我会保护你们的！”
“那么多家丁呢，哪里用得上你？”薛母连忙阻止。
薛蟠从鼻子哼出一声，不屑道：“他们的身手哪里比得上我？我一个可以打他们五个……十个！”
他抬着下巴，十分骄傲的样子。
薛母：“……”
现在是骄傲的时候吗？
薛蟠对薛母咧嘴一笑：“妈你放心，我会当心的。你不是想让我当护卫吗，这不就是了？”
那怎么能一样？
薛母想让薛蟠当的护卫不是一般护卫，即便去不成皇宫，也得去四皇子……现在该称呼四王爷的府上。这样的护卫差事体面清净，日后前程也不错，向来是官宦世家的小爷们历练之所  ，家里没点门道根本进不去。
要是搁在从前，薛母也不敢作此想法，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薛虯已经是从五品官员，他们家也算官宦之家，再有四王爷的面子在，要办成此事并不难，所以薛母才会开口。
她是想着当个护卫再安稳不过，日后凭此谋个官职，这一辈子就算稳当了。
但薛母现在不这么想了！
护卫平时是安稳，但是可能遇上逼宫啊！一旦真的攻入皇城，头一波死的还不是护卫？
这可真是……自家只是可能受到波及，薛母都紧张得不得了，难以想象若薛蟠在城门口与人拼杀，她又该如何承受，想想就后怕得不行，连连摆手：“不当了，以后再也不提当护卫的事了。”
薛蟠嘿嘿一笑。
薛虯：“你真想帮忙也可以——”
“虯儿……”薛母欲言又止。
薛虯对她微微一笑：“母亲放心，不会叫蟠儿有事的。他不是想投军吗，这情况勉强算是了，让他试一试罢。”
薛蟠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眼巴巴地看向薛母。
薛母摆摆手，眼不见心不烦。
薛虯这才继续说：“想帮忙也可以，但要听你先生的指挥。”
“先生？”薛蟠挠挠头，“杨先生？”
薛虯颔首：“你不是说一下课便不见他人影吗？便是在忙碌此事。”
家里有个军中出来的人，还是四皇子引荐的，能够信得过，薛虯做了两辈子资本家，怎么可能放着不用？将人拎出来帮忙布防了。

第72章 端午佳节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端午。
端午又称五月节，广泛认为其由来是为了纪念屈原，又有纪念伍子胥说、纪念曹娥说、恶月恶日说等等。
每年到了端午前后，京都各处都会格外热闹，吃粽子、戴五彩绳、喝雄黄酒，城郊还会举行龙舟赛，万人空巷，热闹非凡。
夜里，各家各户聚在一处用饭，虽不似春节和中秋有团圆之意，但也是一家人联络感情的好机会。
端午节那日，皇帝会给臣子送去节礼，叫做“端阳赏”。这赏赐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非得是手握重权或者受皇帝看重的才可以，收到的人家都视之为荣耀。
臣子们也要向皇帝送上“端阳贡”，不必是贵重东西，一般是些地方特色……当然，不乏有人拿贵重之物称为特产，以图讨好皇帝的。
只能说原本的想法是好的，皇帝赏赐大臣以示看重，臣子送特产给皇帝表达敬意，双方借助节日沟通沟通感情，也有助于皇帝了解地方。
只可惜世上从不缺谄媚之辈，倒叫好好的节日成百姓的负担了。皇帝已经逐渐老迈，早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只想维持现有的状态，甚至享受被百般奉承的感觉，自然不会在此事上费心。
薛家不缺好东西，但只中规中矩送了些金陵特产，将此事敷衍过去就完了。
他们更在意的是皇子皇女放假之事，宫中对皇子皇女教导甚严，并不许随意缺席、请假，也不会轻易放假，皇女尚且能十日一休沐，皇子的待遇更为苛刻，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三百六十日都在念书，只有端午、冬至、春节、自己的生辰，以及皇帝皇后的生辰万寿节、千秋节才能放几日假。
论理端午会放假，宝钗也该回来过节，薛母早就眼巴巴盼着了，然而等到端午前一日，宫里却传来消息，说端午只放一日假，宝钗想着回来待不了多久便要走，便不回来了，留在宫里瞧瞧热闹。
薛虯和薛母对视一眼：这不是宝钗的作风！
宝钗向来周全细致、善解人意，知道家中盼着她回来团聚过节，绝不会嫌弃小小麻烦，更不会贪图宫中热闹。她会这么做，又不肯直说，原因只有一个——宫中要起事了，宝钗要陪着十一公主。
薛母手都在抖，看向薛虯：“是不是就在明日？”
“只是有这个可能罢了。”薛虯道。
太子若打算逼宫，端午节的确是个极好的时机，一来各地官员遣人入京、百姓争相出游，京都比往日乱的多，要安排人手也容易些。二来皇室齐聚一堂，方便太子一网打尽，以免节外生枝。
只是人尽皆知的好时机未必真的好，太子或许会反其道而行之，薛虯也拿不准，只能交代杨先生和薛蟠加强防备，又安慰薛母：“母亲放心，太子志在四海，即便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也不会对女眷做什么，宝钗跟在十一公主身边应该无虞。”
话是这么说，可是刀剑无眼，谁又能说得准呢？再者说，若果真没有任何风险，宝钗为何坚持留在宫中？
这一晚薛母在小道堂跪了半晚上，直到凌晨时分才回寝睡下，睡也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折腾。
第二日早上天刚亮，薛虯就在生物钟作用下睁开了眼睛，自己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一下，正由长瑞给他梳头，锦书便捧着个大红托盘进来，笑道：“太太准备了香囊和五彩绳，大爷带上吧。”
薛虯先拿起那香囊，这香囊做得小巧精致，上面用五色丝线绣着五毒图样，寓意着平安、健康，一看便知是薛母的手笔。香囊隐约透着白芷、苍术等药材的味道，戴着可驱蚊虫、祛湿气。
薛虯将香囊挂在腰间，再看那五彩绳便有些无奈：“我都这般大了，五彩绳便不戴了罢？”
五彩绳也是端午习俗的一种。
因为五月毒虫出没、瘟疫盛行，被称为“毒月”。为了辟邪驱毒，人们用青、红、白、黑、黄五种颜色的丝线编成彩色线绳，绑在手腕、脚腕、脖子上，有辟邪祈福的寓意。
不过戴五彩绳的一般都是小孩子，薛虯心理上是成年人，生理上也是十三四岁的大小伙儿，现在更是朝廷官员、一家之主，并不是很想戴这个。
去岁家中守孝没有戴，他都将此事忘了，不想薛母给他准备了。
锦书笑眯眯道：“太太说大爷还没有成亲，在她眼里就是小孩，叮嘱奴婢一定要看着您系上，出去好与诸位大人比一比呢！”
这就涉及到另外一桩典故了，虽说五彩绳是小孩戴的东西，但是时人热衷诱家中成年男子戴上，一来图个好兆头，二来也是玩笑。
薛母这样叫儿子戴的是一种，还有已婚男人被妻子逼着戴彩绳。所以每到端午过后，男子开始齐刷刷穿长袖或者高领的衣裳，若某人袖子不长、领口也不高，多半是趁着家人不注意，悄悄把彩绳系在了脚踝上，袜子一盖便看不到了。
薛虯虽然不想戴，但是薛母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再推辞，将之戴在了手腕上。
锦书捧来一件衣衫，说道：“太太准备了长袖衣裳，大爷换上吧。”
“母亲考虑的周到，不过不用了，此乃母亲拳拳爱子之心，没什么可遮掩的。”
锦书抿唇一笑，将衣衫拿了下去。
梳好头，薛虯去正院给薛母请安，顺便一起用早饭。见薛母气色不太好，知道是心怀忧虑，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也没有说什么。
今儿是端午，早饭也格外不同，除了日常用的点心小菜，还有粽子、五毒饼、咸蛋和时令鲜果，另外还准备了雄黄酒和菖蒲酒，都有驱邪避毒的作用。
用完饭，薛虯对薛母说：“今日是端午，五月毒气大，外头又格外热闹些，为免带了病气回来，这两日家里人便少出门罢。”
薛母点点头。
其实在她的管束下，这几日出去的人已经少多了，如今不过是更少一些，只做必要的采买，其余万事都先押后。
薛虯又问薛蟠外头的情况，薛蟠挠挠头：“好像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薛母略略松了一口气。
薛虯提醒他：“不能掉以轻心。”
“放心吧大哥，我一定好好守着，绝不会松懈！”薛蟠拍着胸膛道。
这一点薛虯没有怀疑，薛蟠正在兴头上，每日值守十分兴奋，打了鸡血似的，能不能守好暂
且不提，尽心却是一定的。
到了半晌午，前院突然热闹起来，原是有宫中内侍先来报信，说皇帝有赏赐给薛虯，马上就到，让他们早做准备。
薛虯和薛母都有些惊讶，皇帝只会赐赏给亲近或看重的大臣，薛虯只是从五品，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没想到也能收到宫里的赏赐。
“肯定是大哥太优秀，就连皇上也知道了。”薛蟠抬着下巴，十分骄傲。
薛母终于露出些喜色，吩咐下人准备香案，自己也回去换上衣裳。薛虯升官之后便给薛母请封诰命，她如今也是五品宜人了，可以领取朝廷给的俸禄、见官不跪、犯罪后需由中央剥夺称号后地方官才能审判定罪。
薛虯也换上了官服，薛蟠不用穿官服，回去换了一身正式些的衣裳，此时香案也摆好了，三人到门口恭候赏赐。
没多久送赏的队伍就到了，由一位总管太监打头，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填漆托盘，上面是香袋、扇子、茶叶、药锭之类。
燃香接赏，众人不敢擅用，先放到祠堂供奉着。
太监总管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拱手为礼：“恭喜薛大人，皇上可惦记着您呢！”
薛虯也不知道皇帝念的什么经，不过看太监总管对他们的态度，至少不算是坏事。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再次冲皇宫方向行礼：“臣多谢皇上，这是臣的荣幸！”
送走太监总管，薛母又吩咐人拿粽子和菖蒲饼分给门口瞧热闹的人，这才重新关上了门。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薛家众人越发紧张，薛母焦躁地走来走去，薛蟠带着护卫几乎长在了墙根底下，就连杨先生也不复从前淡定，显然大家都明白，如果不出预料，太子很有可能在今天动手。
太阳将落之时，薛家的角门突然被敲响了，门子隔着门板问：“谁啊？”
那边答了一句什么，把门子吓了一跳，交代几句便匆匆来回禀。
薛母听到消息也有些惊讶：“四王爷府上来送东西的？”
“是，他们是这么说的。”
薛母看了薛虯一眼，四王爷早就给过端午赏赐了，这会儿再来……也不能说奇怪，四王爷时不时给薛家送点东西，总是想起什么给什么，也不大讲究时辰，但他们都知道今日特殊，四王爷又要进宫赴宴，应该没有这个兴致才是。
薛虯垂下眼睑，问：“将人请进来了没？”
“太太吩咐过，没有主子应允不能随便开门，所以小人没放他们进来。”门子老老实实道。
薛虯多看了他一眼，这人是死板了一点，但是不折不扣地完成主子的命令，比某些自作聪明的人强多了。
他站起身，对薛母说：“儿子过去瞧瞧。”
薛母点点头，又叮嘱：“小心些。”
“您放心便是。”
薛虯随门子到了角门，又与外头的人说了几句，听出的确是四王爷府上的护卫，才开门放他们进来。
来人有四个，都是四王爷的亲信，还抬着两个大箩筐，都用竹编的盖子盖着，护卫打开其中一个，里头是些时鲜的蔬菜瓜果，应该是他的庄子上种出来的。
再打开另外一个，里头是一个……孩子？
团哥儿乖巧地坐在筐子丽，眨巴着眼睛看向薛虯：“先生好～”
薛虯：“……”
他明白四王爷的意思，虽说太子志在皇位，最大的敌人是皇帝和二王爷。但不代表四王爷就没有危险。
前头说过，太子已经有些疯癫了，谁也不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倘若他要杀了所有皇子及其子孙以绝后患呢？或者他记恨四王爷，要杀他泄愤呢？
即便太子没有失控，但是刀剑无眼，宫里总还是有危险的。四王爷不带团哥儿进宫，便是以防万一，给府上留下一个火种。
只是薛虯没想到四王爷会将他送到自己府上，按理说送到四王妃的娘家或者某个亲信家中更好吧？
护卫之一说：“王爷说他相信你，一定可以保护好小殿下。”
薛虯：“……”
护卫：“既然人送到了，小人便回去复命，他们三人会留下来保护小殿下。”
“你稍候！”薛虯叫住了他，让人拿来两袋银子，一袋给这个护卫，另外一袋请他带给四王爷，说道：“小妹此次放假没有回来，想必带去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烦请王爷替我把这些银子给她。”
护卫应下了，带着两个荷包回去复命。
薛虯和团哥儿对视，团哥两只小手扒住箩筐的边缘，意思非常明显——不要出来！
行吧！
薛虯吩咐下人：“抬上，去正院。”
团哥儿在箩筐里发出欢呼。
却说护卫带着银子回到王府，将一路情况和薛虯的话都复述一遍，将两个荷包都双手奉上。
“给你的便是你的，留着吧。”四王爷只拿过给宝钗的荷包，笑了一声，“薛虯对他妹妹倒是尽心。”
是的，薛虯嘴上说宝钗跟在十一公主身边不会有事，其实心里也是担心的，还是那句话，刀剑无眼，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宝钗身处其中，怎么不叫家人担心！
薛虯没有叫她回来，一来是不能，这个时机太敏感了，不管用什么理由叫人回来，都难免惹人怀疑，一旦被太子或者皇帝察觉出不妥，那对他们家将大为不利。
二来……这是宝钗的选择。她想要陪伴在十一公主身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薛虯都会支持她，并且尽力保护好她。

第73章 尘埃落定
薛虯出去一趟，再回来时竟带着个小娃娃，把薛母吓了一跳，再次确认：“是四王爷家的小殿下？”
薛虯点头。
团哥儿已经从箩筐里出来了，一本正经地冲薛母拱手：“见过太师母。”
“殿下太客气了！”薛母连忙回礼，有些惶恐。
这可是正经的皇孙，要是以后……那就更了不得了，她哪里敢受人家的礼？
薛虯微笑道：“小殿下尊师重道，母亲受着便是了。”
团哥儿小鸡啄米般点头，十分认同这个话，是哒，他就是这么尊师重道！
薛蟠从薛虯身后探出头，跃跃欲试：“那殿下应该喊我什么啊？”
不等旁人说话，团哥儿便甜甜地叫了出来：“师叔。”
“唉！”薛蟠乐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薛母也稀罕得不得了，“小殿下真机灵，我见我那么多孩子，没一个比得过殿下。”
“先生呢？”团哥儿好奇问。
“你们先生小时候倒聪明，却没有殿下这么招人疼。”薛母越看团哥儿越喜欢，叫厨房多添几道小孩爱吃的菜。
薛家厨子的手艺自不必说，好几个都是薛虯几人还小的时候，为了让他们吃得顺口特意请的，十分擅长做小儿口味，薛家这些年没有孩子，他们没有发挥的机会，现在总算能大展拳脚，发挥洪荒之力做了半桌子好吃的，直教团哥儿吃得停不下来，后悔没有早些来先生家中做客了。
吃过饭薛蟠走了，要和杨先生继续巡视，今儿情况特殊，更不能马虎。
薛虯、团哥儿和薛母则聚在一处乘凉，顺便看下人射粉团。
射粉团是端午节的一种游戏，起源于唐朝。
《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角黍，贮于金盘中。以小角造弓子……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
粉团是类似麻团的一种点心，用糯米制成，外裹芝麻，置油中炸熟。角黍就是粽子。
厨房制的麻团都是小小的，一口一个，按照古礼放在金制的盘子里，丫鬟仆婢们轮流拿小弓去射，射中哪个便可以吃下。
粉团和粽子不稀奇，大家在意的是这份热闹。薛母还叫人在其中几个里头塞了洗干净的金块和银块，谁射到便归谁。
那边玩得热闹，薛虯则与团哥儿说起端午节的起源，团哥儿最喜欢听薛先生讲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正热闹间，隐约听外头
有些嘈杂，似乎生了什么乱子。射粉团的众人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薛母脸色难看，下意识看向薛虯。
薛虯面容沉肃，将团哥儿塞到薛母怀里，说道：“母亲带着小殿下去屋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倘若情况实在不好，会有人带你们离开的。”
薛母拉住薛虯的袖子：“那你呢？”
“我就在院子门口守着你们，母亲放心，我要替父亲照顾您和弟弟妹妹，不会不顾惜自己的。”
又叫来几个护卫，并四王爷派来保护团哥儿的人：“你们几个守在小殿下和太太身边，外头的事不用管。”
薛母听了前面的话略微放心，但不同意他把护卫给自己：“你守住了我们才安全，这几个人还是跟着你吧。”
薛虯思索片刻，还是答应了。左右今儿问题不大，且他已经做足了准备，可以确保薛母和团哥儿的安全。
他看向团哥儿：“殿下别害怕，下臣不会让你有事的。”
团哥儿含着一包眼泪，却没有哭起来，瘪着嘴点头：“我不害怕，我不哭。先生要好好的。”
薛虯颔首。
见薛母带着团哥儿退入屋内，他吩咐长瑞：“去将府里的人全部叫来。”
薛虯一声令下，很快人就到齐了，薛虯让婢女们避入正院，男子一部分分成小队，在府内各处巡逻，另一部分则跟他一起守着正院。
没有足够的兵器，好在前些日子打算给庄子上换一批新的农具，铁匠铺子刚打好给送来，还没来得及送去庄子上，拿来当武器正合适。
众人屏气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只听这动静越来越大，应该是离他们越来越近，到后来甚至能听到附近人家的杂乱和哭闹声。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逐渐蔓延到他们家附近，隐约能听见砸门的声音。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薛虯点了一队人：“去瞧瞧情况。”
几人领命而去，不等他们回来，前院的喧闹突然大起来，能听到清晰的兵戈之声，不知过去多久，兵戈声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薛蟠带着先前那一队人回来，几人衣裳都有些破了，身上还沾着血迹，看上去极为骇人。
薛虯皱眉：“你受伤了？”
“没有，是溅上去的。”薛蟠说道，“那群人想闯进来，我们开了个小门给他们，杀了几批之后他们就退了。”
薛家大门选用极为坚固的木材，要闯进来并不容易，薛蟠他们给开了个小门，游兵必将自此进入，可是门后不是薛家的万贯家财，而是薛蟠和杨先生早已磨好的钢刀。
小门一次进不来多少人，二人完全能够守住，偶尔有一二个漏网之鱼，也被后头的护卫给制住，如此砍伤十几个人，后面的兵士便心生怯意。
且他们并非真正的贼寇，此行是有任务的，只是想趁乱劫掠几个大户而已，可要是耽误了太子的大事，他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眼看着薛家是块硬骨头，这些人自然就撤退了，并不敢硬碰硬。
薛虯松了一口气，其他人也发出欢呼，为躲过一劫感到庆幸。
“干得好！”薛虯对薛蟠微微颔首，又提醒他，“虽然他们退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知道。你放心吧。”
这晚众人守了半晚上，直到子时前后，街上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半个时辰前后便彻底平息下来，世界重新恢复安静。
薛家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便十分客气了，来人是巡防营的人，告诉他们叛军已经被拿下，让他们安心。
薛家众人收到消息，悬着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薛虯看了明显受惊不小的众人一眼，说道：“今儿大家受惊了，每人赏三个月的月例，之后去府医那里拿安神汤喝，都散了吧。”
众人再次欢呼出声。虚惊一场换三个月月例，这可太值当了！
薛虯进屋里去看薛母，薛母倒还好，只是团哥儿困得不行，抱着一柄短剑坐在侍卫怀里，困得直打盹。
薛虯：“怎么不把他放下睡？”
“殿下不愿意，说要等你回来。”薛母无奈道。
“那也罢了，他在母亲这里不方便，一会儿带他去我那儿休息。”薛虯看向薛母，“母亲一切可好？”
“我都好，你和蟠儿可好？”
薛虯：“蟠儿和人打斗一番，没有伤着，我一切都好。”
薛母放心了一些，又叹气：“不知宫里如何了？”
“母亲放心，四王爷早有安排，德贵妃和十一公主都不会有事的。”
薛母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薛虯带着团哥儿回到自己的院子，刚放到床上人便醒了过来，看到薛虯喊了一声：“薛先生？”
“嗯。”薛虯点头，“没事了，小殿下睡吧。”
团哥儿揉揉眼睛坐起来，见已经不在正院了，便问：“坏人打跑了吗？”
薛虯：“打跑了。”
团哥儿便抿抿嘴，矜持地笑了笑。
薛虯在他头上揉了揉，问：“殿下有心事吗？”
他不问还罢，一问团哥儿就憋不住了，含着两包泪问：“我爹娘是不是有危险啊？”
薛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没有回答，先是反问：“小殿下为何这么问？”
“我听说了，今天闯门的是官兵，爹娘还不叫我跟着进宫，把我藏在箩筐里悄悄送过来。”他眼泪汪汪地看着薛虯，“我爹娘会有事吗？”
“殿下很聪明。”
是真的聪明！五六岁的小娃娃罢了，不仅能察觉到情况不对，还能推断出父母有危险，甚至一直不动声色，直到身边只有薛虯了才表现出来。
如此机敏隐忍，倘若四王爷成事，大庆两代无忧矣！
薛虯非常欣慰，也不免心中忧虑。他在教育方面没有研究，唯恐耽误了这个孩子。但若叫他别再教团哥儿也不可能，他的政治理想和对未来的设想都需要依托帝王才能实现，四王爷虽然开明，但到底受传统教育长大，很多地方还是有局限，团哥儿却从小接受他的教导，操作空间要大的多！
薛虯想了想，问团哥儿：“你觉得王爷和王妃会有事吗？”
“不会。”团哥儿说，“先生一点也不急，爹娘应该没有事。”
“嗯。”薛虯又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既然如此，殿下可安睡了。”
团哥儿年纪本来就小，睡眠比成年人多，从前被王妃悉心照料，极少晚睡，今日情绪起伏又大，早便已经困倦不堪，这会儿略放下心，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薛虯却没有睡，一会儿想着宫里的情况，一会儿又想对团哥儿的教导，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一亮，薛虯先让人去宫门口打听情况，很快得到消息，昨日宫里果然出事了，太子带两千军队逼宫，不过皇帝早有准备，并掀起什么水花就将人拿下，并没有殃及其他人。
薛母这才彻底放心了，口中念着“无量天尊”，进小道堂还愿去了。
团哥儿则还在睡觉，薛虯也不叫他，左右四王爷现在还在宫里，和其他人商量对太子的处置。王妃倒是出宫了，但没派人来接团哥儿，薛虯也不急着送回去。
直到这日午后，薛虯才收到消息，四王爷出宫了。
他叫人准备马车，带着团哥儿坐了进去。马车从院子里出发，到了瑞王府也没停下，直接驶进院子里，一路上车门和车帘都没有开，无人知道里头还有一个孩子，自然也不会知道昨日“生病”的小皇孙，其实是被悄悄送到了薛家。
四王爷令人将团哥儿送去正院，这才与薛虯说起昨日之事。
不出他们所料，太子果然选择在端午家宴逼宫，打着一网打尽的主意，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皇帝（也有可能太子没有估错，只是无路可退，只能奋力一击），总之最后结果都一样，以卵击石，太子一党甚至没打出什么伤害，就被皇帝安排的人镇压了。
薛虯问：“朝堂上对太子的处置是什么看法？”
“众臣各有意见，有人认为此乃谋逆重罪，虽不能牵连九族，也要斩杀太子妻妾子女、东宫属官以
及谋逆从犯，以儆效尤。也有人认为自古以来没有谋逆被杀的太子，要考虑皇家的颜面，酌情轻判。”
这两者各有道理，都不算错。
他问：“王爷的看法呢？”
“我的意思自然要杀！不仅要杀，还要将太子的罪行公布于众，秉公执法，这才是朝廷真正的尊严所在，绝不是一味粉饰太平便可以的。”四王爷冷哼一声，随后又是一叹，“不过我知道父皇不会答应这么做。再则，一旦见血，受牵连之人绝不在少数，他们有些死有余辜，但也有许多无辜之人，终究不能忍心。”
薛虯点头，这便是四王爷的可贵之处了。他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但绝非因小失大之人，格局远非一般人可比。至少太子和二王爷就远远比不上。
想起二王爷，薛虯又问他在处置太子一事上的态度。
四王爷道：“他的意思是杀。”
薛虯：“他倒是一点也不掩藏。”
四王爷轻哼一声：“他和太子斗了那么多年，这会儿替太子求情才显得虚伪呢。不过也有人替太子求情。”
薛虯：“谁？”
“五弟。”四王爷看了薛虯一眼，意味深长道，“太子逼宫的时候，他还替父皇挡了一刀。”
薛虯：“……”
皇帝既然知道太子要逼宫，怎么可能不做好准备，他应该是不会有危险的，哪里需要五皇子以身挡刀？
退一万步说，皇帝果真需要挡刀，可是五皇子武功骑射都只是平平，座位离皇帝应该也不算很近，怎么就反应那么快，在其他皇子之前替皇父挡刀呢？
若说他不是提前知道太子的计划，薛虯都不能信。由此可见太子的计划有多粗糙，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但五皇子此举也未必能讨得了好，皇帝或许一时不会多想，甚至感动儿子的心意，但时间长了以后呢？
他们这位皇帝疑心可不小呢！

第74章 事后处置
但五皇子也不傻，他未必不知道这么做的坏处，却不得不这么做。
盖因他从前与太子往来密切，虽然算不上同党，但也十分亲近。
因着与太子的这份亲密，从前在朝中获得不少便利，五皇子也没少在皇帝面前替太子说好话，如今太子谋逆，他不得想办法与太子切割吗？
替皇帝挡下这一刀，就是告诉皇帝：我虽然与他相交，但他谋逆之事与我无关，我心中是向着父皇的！
至于事后又替太子求情……那就是为全从前的兄弟情义了。
毕竟从前关系那么好，要是一出事就立马划清界限，甚至反踩一脚，有人认为他秉公为君，就有人会觉得他忘恩负义，落井下石，是奸滑无情的小人，就连皇帝事后也难免心生芥蒂。
如今这么一操作，五皇子就成了夹在皇帝和太子中间，努力想要维持关系、保护双方，却无能为力的小可怜儿，不仅不会落人话柄，还能博得双方好感。
如今太子功败垂成，被废已经是板上钉钉，他从前的势力一朝溃散，必定心中惶惶，五皇子这样的表现，之后再对他们示好，这些人会接受吗？
会的！
即便不是全部，也有相当一部分会接受。他们从前跟着太子与二王爷作对，如今没了太子这个靠山，难免害怕二王爷报复，想要另外寻一个依靠。更何况许多人投奔太子本就是为了前程，这个主公倒了，另投明主也是应有之义。
至于说投谁？
二王爷首先排除，毕竟是多年仇恨，二王爷又不是唐太宗那般心胸宽广之人，他再是礼贤下士，这些人也不敢信。
除此之外还有谁呢？
三皇子早夭。四王爷虽然不错，但一直没展露出野心，且亦与太子不睦，不是好的投奔对象。六皇子体弱不考虑，再往后的皇子年纪小，皇帝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恐怕等不到他们长大。
唯一最合适的便是五皇子了，他出身不错，外家虽不比二王爷乃是世家名门，但也是江南豪族，他自身也算有能力，更十分受皇帝宠爱，再加上一个宠冠后宫的母亲，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更巧的是，五皇子当着皇帝与众臣的面表现得与太子兄弟情深，真还是假暂且不提，至少有这一出在，五皇子就不能慢待他们这些太子从属，待遇能得到保障。
这般种种，他们投奔五皇子也不足为奇。
薛虯：“难怪五皇子能得皇上宠爱多年，果然有几分手段。”
四王爷冷笑一声：“他惯会做表面功夫。”
薛虯：“……”
这位爷装作闲云野鹤的样子，不也是在做表面功夫么，怎么还瞧不上别人呢？
不过的确不一样，四皇子做表面功夫，但该做的实事一件不落，五皇子却是只会务虚，务实一塌糊涂，做个谋士大儒也就罢了，当太子和皇帝却万万不合适，也难怪四王爷怎么都看不上他了。
薛虯：“此次过后，五殿下势力必定大增。”
四王爷也点头：“昨夜家宴之上，父皇已经说出‘诸皆逆子，唯五儿朕悦’的话。”
薛虯：“……”
他咽下“皇帝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问四王爷：“您怎么看？”
四王爷冷笑一声：“不论此言真心与否，老五都不过是另一个太子罢了。”
太子倒了，他和二皇子之间维持许久的平衡被打破，皇帝自然要找一个人顶上去，选中五皇子可能是出自真心，也可能只是因势利导，但不论如何，对五皇子都未必是什么好事。
今日五皇子受到的恩宠，比不过昔日太子之十一，今日五皇子的权势，也不过昔日太子十之二三而已，可是太子又如何了？
明日五皇子又该是什么下场呢？
当然也不一定是坏事，既然站上了战场，是死还是活，就要看五皇子有没有本事打败二王爷、打败皇帝，以及其他暗中觊觎皇位（比如四王爷）的人了。
薛虯离开之前，又问了四王爷一件事：“家妹可好？”
“她一切都好，你放心罢。”
薛虯便放心了，走出院子大门，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心中竟有些怆然。
皇帝、太子、二皇子、五皇子，他们本是父子同胞、骨肉血亲，该是世上最亲近的人，然而为了利益、为了权柄，父亲谋算儿子，儿子算计父亲，太子尚且未被定罪，就有人踩着他谋划、趴在他身上吸血了。
其实不止皇室，古往今来、高堂乡野，哪里不是这样呢？区别不过匹夫争的是两间草房，皇室争的是万里江山罢了，人性如此！
这样想着，薛虯便释然了。
回到家中，远远便见薛家大门洞开，门口停着一辆精致华贵的马车和一匹马。马车是宫里的样式，看规格应该属于公主，那匹马薛虯也眼熟，正是九皇子的座驾无疑。
这会儿门子正赶着车和马去一侧安置，显然九皇子一行来了没多久。
他有些诧异，九皇子和公主断断没有贸然来访的道理，怎么也该先遣人知会一声，可是薛虯并没有收到消息。
马车到了跟前，门子殷勤地前来侍奉，薛虯一边下车一边问：“是九殿下和公主来了？”
“九殿下送咱们家姑娘来的，公主没有来。”门子答道。
薛虯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到了正堂，便见九皇子坐在上首，薛蟠陪坐下首，见到薛虯进来，薛蟠站起来喊了一声大
哥，薛虯对九皇子行礼，九皇子连连摆手：“早跟你说过不用客气，你偏不听。”
“礼不可废。”薛虯还是这句，又问，“殿下怎么与舍妹一起来了？”
“不是和她一起来，是十一妹妹托我送她一程。”九皇子说，“母妃说她们小小年纪受此惊吓，让她们回家修养几日。本来该叫你们家派人去接的，不过十一妹妹有马车，正好我要出宫办事能送上一程，也就不麻烦这一趟了。”
薛虯：“劳烦殿下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九皇子看了薛蟠一眼，笑道，“方才在与二少爷说话，听说他昨夜一人砍伤了十几个叛军。”
薛蟠故作谦虚：“是从小门放进来的，占据了地形优势而已。”
“那也很难得了，多少人听闻叛军叫门便吓破了胆子，明明家中人丁不缺，却丝毫反抗之力也没有。二少爷能想到这样的法子，实在是有勇有谋。”
九皇子叹了一声，他此行便是来安抚受到侵害的百姓，来之前便了解了一些情况，一路过来也留心观察，普通百姓也就罢了，叛军没那么多功夫搜刮他们，他们也没有能力抵抗，可是其他大户人家人口不少，却根本没形成有效的抵抗，令叛军如入无人之境，不止被抢去钱财，还被杀了不少人，就连女眷也受到冒犯。
他把这些情况说给薛虯二人听，薛蟠气得一拍椅子：“这些畜牲！”
薛虯也皱眉：“这些人与盗匪何异？”
“自来兵卒品行良莠不齐，需要将帅严加管教方可，这些人跟着太子谋逆，大约也知道前途未卜，想要以此发泄吧。”九皇子站起身，“我还有事，便先走了，改日再与二少爷比试一番。”
薛蟠点头答应了。
送走九皇子，薛虯和薛蟠回到后院。
一进正院的门，薛蟠便大声喊：“妹妹！妹妹呢？”
薛母身边的嬷嬷从里头出来：“大爷、二爷来了？姑娘在里头呢，二位爷快请进去。”
进得屋内，见宝钗与贾母依偎在一起，瞧着倒没什么不妥，只是眼下有些青黑，想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
薛蟠上上下下打量宝钗，夸张地松了口气：“妹妹没事吧？”
“无事，昨夜给诸位娘娘请安，德贵妃留我们在她身边，宫外有侍卫守着，我们没受到一点冲撞。”
德贵妃处的确安全，一来她身为贵妃，身边守备本就比其他嫔妃强些，二来四皇子既然知道有危险，自然会提前为德贵妃安排。
将十一公主和宝钗留在德贵妃宫里，便是保护她们了。
薛母松了口气，对薛虯道：“也不知是九皇子还是四皇子出的手，回头得好好谢他们。”
薛虯应了。
宝钗又说起昨日之事，她在宫中，知道得比他们清楚些，薛母已经知道女儿安好，不再提着一颗心，只当是听故事，只觉得格外惊险刺激。
薛虯看着宝钗的样子，却觉得她有些不同了。每每说起皇帝、太子与诸位皇子的交锋，她的眼睛便格外闪亮，似乎有种名叫野心的东西在茁壮生长。
出去的时候，薛虯叫住宝钗：“这两日不安宁，我送妹妹到院子。”
薛蟠在旁边听到了，眼睛顿时亮了，十分积极：“我送宝钗回去吧。”
薛虯：“你昨日劳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没事，才熬了一晚上而已，不算什么！”薛蟠嘿嘿一笑，“大哥又不会功夫，还是我来送宝钗，或者送你们两个。”
薛虯：“……”
宝钗：“……”
薛虯微笑：“我有话与宝钗说，不方便叫你知道。”
“……哦，那我先走了。”薛蟠告辞离开，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么神秘！”
薛虯与宝钗往相反的方向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空隐约可见几点星子，蛐蛐的鸣叫一层高过一层，二人走在曲折的小道上，周围是盛开的鲜花和高大的树木，一片清新之气。
但是不知怎么的，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昨日鲜血的味道。
薛虯问宝钗：“昨日可有受到惊吓？”
“没有，德贵妃不叫我们出去，外头的人也没闯进来，并没有受到惊讶。”宝钗默然片刻，然后说，“但是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光景。”
薛虯：“愿闻其详。”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①。”宝钗眼睛闪闪发亮，“指挥若定、纵横捭阖，人生如此方不算辜负。”
薛虯看了她一眼，并不觉得意外，宝钗本就是有野心的人，如今不过是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生出了更大的野心，谁又能说有什么不对呢？
只是……
“只是这条路太难走了。”薛虯道，“这世道给女子的晋身之路太少了，你想进后宫吗？”
进后宫、生下皇子、扶持皇子登基，再以太后的身份辅政，女子若想参政，大约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但这条路太难了，古往今来能做到的不过寥寥几人。
更何况今上已经年老，前头的皇子也各有所长，莫说宝钗有没有机会进后宫，即便得幸于皇帝，生下皇子夺得皇位也极其艰难。
倒是可以进四王爷后院，但是团哥儿聪慧，若无意外必定前途无量，要与他争夺储位，必定要经历一场恶斗，甚至伤及百姓，这是薛虯不愿意看到的。
宝钗摇头：“我没有这么想。”
薛虯松了一口气，他也不希望妹妹选这条路。
“那你的意思是？”
宝钗叹了一声：“如今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先读书吧。”薛虯说，“书读多了自会有答案，机会来了也才能抓住。”
宝钗点头。
回到书房，薛虯将人打发出去，坐在书案前苦思许久。
宝钗有志向是好事，只是这志向在这时候有点太大了，倘若她铁了心要做，必将陷入腥风血雨之中，到时候能给他支持的只有薛家了。
还是太弱小了！
他得再强大一点，才能保护他的妹妹。

第75章 送别太子
太子的处罚下来了，皇帝到底没有杀他，只废为庶人，流放岭南。也不用等到了时间和其他犯人一起走，旨意下达的三日后便出发。
出发那日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温暖而不炽热，湛蓝的天空上偶尔飘过几朵白云，仿若幻梦中的世界。
薛虯一早便收拾妥当，与四王爷一同乘马车前往广宁门。
流放岭南的犯人必定要经过广宁门，亲朋好友可以在此处送行。
端午的余韵还没有完全过去，城外的树枝上还挂着不知道属于谁的香囊，偶尔有小摊贩挑着艾草做的青团，自有端午没有吃过瘾的百姓拿钱来买，三五行人说起端午那日的龙舟赛和杂技表演依旧津津有味。端午归家与亲人团聚的人也该再次离开了，广宁门外满是拿着柳枝送别亲朋好友之人。
百姓的生活一如往常，并不知道一夜之间帝国上层发生了怎样的动荡。
薛虯与四王爷将马车停在不起眼的地方，静静等着废太子一行到来。附近还有其他人在等着，都是废太子的从属，不过只有廖廖几个，对比从前的煊赫，差距实在有些大。
没让他们等很久，一队官差押着几个身着囚服的人过来，引得百姓议论纷纷，猜测这些人是什么身份，犯了什么事？有人只看一眼便扭过头去忙自己的，有人面露嫌恶，也有人与友人说起什么，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
万人万态，无几人真正在意。曾经废太子高高在上，视这些人为蝼蚁，如今在这些人眼里，他又有何不同呢？
四王爷下了马车，薛虯也跟着下去。
他曾经远远见过太子几回，那是个极其耀眼的人，意气风发、卓尔不凡，他不是个合格的太子，却自有其魅力。
但眼下的废太子脸颊浮肿、头发干枯，头微微低着看不清楚面容，但也可以想象出憔悴之态，与从前判若两
人。
四王爷令手下与官差交涉，很轻易地将废太子带了过来，薛虯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废太子多看了他两眼：“是薛家的小子？”
“是。”
“你不错。”废太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道，“我如今只是庶人，不要再以殿下称呼了。”
薛虯没说话，四王爷开口：“大哥坐吧。”
这边已经置办好案几，一壶温酒与三五样好菜，都是废太子往日爱吃的。只是如今却没什么胃口，他虽然坐下，却并不动筷，只勉强整了整仪容，含着笑意与四王爷说：“事到如今，没想到你会来送我一程，我以为你会恨我。”
四王爷点头：“我的确恨你，父皇没有杀了你，我甚为可惜。”
废太子被噎了一下，冷笑道：“你倒是坦诚。”
随后又是一叹：“罢了，这也不怪你，当日你差点死于我手，恨我也是应当的。”
四王爷却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是为这个恨你？”
废太子茫然地看着他。
四王爷：“你身为太子，不修德行、不勤政务，结党营私、贪污纳贿，排除异己、残害百姓……你做下这么多恶事，不配为君、不配为子、也不配为人。”
废太子：“……”
废太子往椅背上一靠，抱臂看着四王爷，嘲讽道：“你竟真是个心怀天下的圣人！”
四王爷并不争辩。
“你没有站在我的位置，凭什么评判我？我若不如此，只怕就要被老二生吞活剥了！再说古来君王哪有干净清白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一个不是手染鲜血？我不过输在逼宫失败，若我赢了，这区区小节又算得了什么？”废太子冷笑，“你说我不配为君，那么谁配呢？老二？还是……你？”
四王爷依旧不语。
废太子冷笑更甚：“你果然心怀不轨！难怪如此义正言辞。”
四王爷看着他略显疯癫的样子，冷冷道：“你只会挑拣别人的不是，从不反思自己的问题，走到今天这步岂非咎由自取？”
废太子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问：“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我不是你，也不会是你。但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我可以去争、去斗、去算计、去讨好，却永远不会把刀尖对准手无寸铁的百姓！”四王爷道，“但凡你多为天下做几件实事，也不算白白活了一场，即便立时死了，坟前也不会缺了祭奠之人，何至于今日这般凄凉？怕是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吧？”
太子：“……”
四王爷：“你既然说古代先贤，那么便与他们比一比。秦皇汉武何曾为了一己私欲欺压百姓？唐宗宋祖何曾手染无辜百姓的鲜血？你说二哥逼迫你，可是今日没有二哥，明日也会有其他人，待你坐上皇位，大臣宗室、前朝后宫、大庆内外会有更多的人与事逼迫你，届时你也要肆意放纵，怨天尤人吗？”
太子：“………”
四王爷冷笑：“能力不足、心态不稳，何必将错误都推到别人身上？”
太子：“…………”
他默然良久，说道：“从前只知四弟不爱说话，不想也有这恶语伤人的时候。”
薛虯站在四王爷身后，心说那是你不够了解他。这位爷就是这样的性子，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骂起人来毫不留情，只是小时候被皇帝骂过，所以收敛了而已。他也是忍了太子太久，今儿一股脑都发泄出来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四王爷适可而止，别把人气出个好歹，事情可就闹大了。
四王爷收到薛虯的暗示，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官差我已经叫人打点过，路上不会太为难你，岭南那边我也派人去修整了，安生过日子应该没有问题。这些银子你拿着应急……”
他把一包银子推到太子面前，又拿出几个荷包：“这些是药香囊，这一路山高水远，岭南那边瘴气横生，戴上这些多少有些用。”
作用有多少就不知道了，朝廷派了那么多官员去岭南，未必他们弄不到药香囊，还不是有很多死在了异土他乡？
太子诧异地看着他：“你既想要我死，为何还要助我？”
“你即便要死，也该死在刑场上，而不是流放途中。”
太子哑然。
四王爷：“大嫂和侄子侄女我会照应的，你不用担心。”
皇帝判处太子及十四岁以上男丁流放，可是太子成婚晚，头两个又是女儿，最大的儿子也才十二岁，都被废为庶人赶出东宫，如今在太子从前部下的帮助下，落脚于京郊一处别院。
四王爷看着他：“我一直记得幼时你与我说的一句话：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太子默然许久，收下了银子和药香囊，对四王爷道：“你既一心为公，兄便盼你坚守本心。我不白收你的东西，这个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四王爷，还不等四王爷细看，远处传来马蹄声，转眼就到了跟前，一人翻身从马上下来，正是五王爷。
他穿着浅色衣裳，前襟被染红了一小片，想是这一路走得太急，伤口被崩开了。见到太子还没走，他夸张地松了一口气，含着眼泪道：“大哥，弟弟来晚了！”
太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厌恶，很快又恢复正常，好像还是从前那个温和的太子殿下：“你身上有伤，还跑来做什么？”
“我与大哥乃骨肉兄弟，只恨不能跟你一起去岭南！莫说只是受了一点轻伤，便是站不起来，爬也要爬过来送大哥一程。”五王爷流着泪说。
薛虯：“……”
有点反胃。
他看了四王爷一眼，显然四王爷也不适应这种恶……煽情的场面，垂下眼睑只当看不见。
但其他人明显很吃这一套（这里特指太子从属），有人面露欣慰之色，甚至有人跟着一起流泪。
薛虯：“……”
想到在他的那个梦里，后世之人都说古人保守，实在是有些坐井观天了，古人肉麻起来就没有后世什么事了。
太子拍拍五王爷的肩膀：“你打小就重情义，我是知道的。每每对你有几分好，总说要回报我，其实哪里要计较这么多，咱们是亲兄弟，你又比我小那么多，对你好不都是应该的？”
翻译一下：打小我就对你好，你也说要回报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五王爷：“大哥对弟弟的好，弟弟都铭记于心，万死也难以报其一，此次好不容易保住大哥性命，你在岭南一定要好好的，或许咱们兄弟还有再见之时呢。”
翻译：我保住了大哥你的命，怎么能说什么也没做呢？
太子却不再纠缠此事，叹了一声：“此生再见应无期①，我也罢了，只盼你能关照你嫂子和侄子侄女，给他们一口热饭吃，叫他们不受饥饿严寒之苦，我在岭南也会感谢五弟。”
话说到这个地步，五王爷岂有不应的道理？
且因为他欠了太子的情，为了不叫人家指摘，他还得把太子一家照顾好了才行。衣食住行、婚丧嫁娶，都得安排得明明白白，日后他若有机会登顶帝位，少不得还得给太子的子女封赏爵位。可以说只要五王爷不倒，只要太子一家不再犯什么错儿，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不到哪儿去。
至于说五王爷倒了怎么办？
那不是还有四王爷吗！他既说了会照顾太子妻儿便不会食言，太子虽然与四王爷不睦，却十分相信他的人品。
反正上位的不会是老二，多半便是他们二人中的一个，太子妃他们的生活算是有保障了。
*
太子一行走了，五王爷舍不得兄长，依依不舍地跟在后头护送。
薛虯打趣四王爷：“您要不要也送上一程？”
四王爷瞥他一眼，凉凉道：“你忘了我们今日来的目的了？”
他们是来骂太子一顿，以发泄心中怒气的  ，可不是来表演兄弟情深的！更何况太子与四王爷之间隔着深仇大恨，哪有什么情谊可讲？
四王爷看向太子离开的方向，沉默良久才问：“你知道太子从前是什么样子吗？”
薛虯没见过，但是听说过。
听说太子从前极为出色，生来尊贵、父母看重，他自己也十分聪明，文武兼备、性情谦和、气度不凡……是所有人心中的完美储君，就像是小说里女主的儿子。
最广为流传的事迹，一是在出阁讲学时舌战群儒，辩得众大儒无话可说。二是在外国挑衅不逊，一人打倒了三个力士，扬大庆国威。三就是某年去某地赈灾，不惧危难身先士卒。
四王爷微微抬起头，仿佛看到了过去的时光：“大哥自小便是太子，父皇喜欢他、大臣赞扬他、先生看重他，就连宫人对他都格外恭敬，但我从未觉得嫉妒，只觉得那都是他应得的。”
薛虯点点头，从前的太子的确配得上。
“若没有后面许多事情，大哥或许也能做个不错的守成之主。”四王爷叹了一声，“可惜……”
薛虯却不觉得可惜：“正如王爷所说，今日没有二皇子的压力，来日也会有种种压力，太子既承受不住，便不适合做这个储君。”
“你说得对。”四王爷默然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道，“走罢。”
二人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马鞭，马儿嘶鸣一声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马车上，四王爷拿出太子给的东西。
当时这东西被塞到手里，还没来得及看五王就来了，四王爷只能揣到袖子里。只知道是个硬硬的小物件，本以为是玉佩之类的贴身物件，留给他做个纪念，没想到拿出来一瞧，竟然是一方小印。
四王爷没见过这方印玺，想来是太子的私印。这时候还被贴身带在身上，怎么想都不简单。
薛虯和他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不是吧？跑去骂人，骂了个好东西回来？

第76章 李家退婚
太子倒台，他的从属也遭到清算，抄家、流放、斩首……菜市口的血就没有干透的时候。
京城内外人心惶惶，百姓多半只是看个热闹，大户人家——尤其是与太子有点关系的，一个个提心吊胆，生怕与自己家扯上关系。
王子腾幸运地在此之前离开京城，并没有被卷到此次谋逆案中，但他作为太子一党，也难免受到牵连，虽然官职没有被撸，但是皇帝派了个心腹给他做副手，显然是架空的意思，或许哪日找个借口就会把他换了。
薛母在家中走来走去，十分焦躁：“也不知你舅妈怎么样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她？”
不用薛虯说话，宝钗便说：“这时候舅妈低调还来不及呢，咱们贸然过去，引起上头注意反而不好。再一个，舅妈如今关门谢客，咱们去了，叫舅妈见还是不见呢？她要是不见，咱们白跑一趟，她心里也过不去，要是见咱们，旁人又难免计较。”
“那也罢了。”薛母叹气，“我只是担心你舅妈。”
“母亲放心，此事一时半会牵扯不到舅舅头上，对舅妈不会有太大妨碍。”宝钗安慰。
薛母这才略略放心。
可惜她放心得太早了，次日便收到消息，礼部尚书刚刚遣人上门，退掉了嫡次孙和王熙瑶的婚事。
薛母“唰”地站起来：“快准备车，我要准备车。”
这回宝钗没有阻拦，只是遣人知会薛虯，跟着薛母往王家去了。
薛虯收到消息赶过去，王家已经乱成一团，院门大开，下人门脸上都尤带着怒气，院子里放着几个箱笼，是李家给悔婚的赔礼。
王义和王仁都在，王仁看着那几个箱笼直撇嘴，王义眼眶发红，手紧紧握成拳，牙齿咬得嘎吱作响，显然是气得狠了。见到薛虯来了表情才松缓了些，哽咽地喊了一声：“表弟。”
“表哥。”薛虯拍拍他的肩膀，问，“舅母和表妹呢？”
“在里面呢，外面闹得不像，没叫她们出来，姑妈和表妹陪着呢。”王义抹掉眼泪，请薛虯和薛蟠进去坐，又命下人奉茶。
薛虯没喝茶，只问王义：“舅舅不在，家里就得你做主，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王义默然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道。”
王仁冷哼一声：“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非得叫李家给个说法不可！咱们家好好的姑娘许给他们家，平白无故就要退婚，说破大天去也不成！给那么点东西当赔礼，打发叫花子不成？”
薛蟠听得连连点头：“仁大哥平时不靠谱，今儿这话我却是认同的，咱们就该好好教训教训李家，好叫人知道咱们家的厉害！”
王仁：“……”
薛蟠捋起袖子：“咱们去把礼部尚书老匹夫和李家那小兔崽子打一顿吧？”
薛虯：“……你们俩消停些吧，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薛蟠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又不是咱们的错，闹大又有什么好怕的？”
薛虯看向王义：“这件事不能闹大！不管此事谁对是错，退婚终究不是光彩的事，表妹毕竟是女孩儿，闹大了对她没有好处。”
王义低着头没说话。
薛虯：“这事是叫表妹受委屈了，但李家也会有报应。结亲本是为结两姓之好，两家人合该互相帮助、风雨同舟才好，舅舅还没怎么样，他们便见风使舵、落井下石，这样的品行令人不耻，以后也不会有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愿意与他们结亲，这李开华的婚事注定圆满不了！”
王义扯了扯嘴角。
薛虯：“舅舅现在处境艰难，只有后方安稳，才能专心应对眼前的困局，只要舅舅有来日，再给表妹挑个四角俱全的婚事也不难。要是你们再出了差错，舅舅岂非更加难过？”
王义沉默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王仁看看薛虯，再看看王义，撇撇嘴道：“难道咱们就白受了这个委屈不成？”
“是啊是啊！”薛蟠跟着点头，“不教训他们一顿，别人还以为咱们好欺负呢！”
薛虯瞥二人一眼：“事情闹大了，咱们有理也会变得没理。”
薛蟠有些失望，没等失望多久，就听薛虯悠悠道：“不过我听说李家这位二少爷文武双全，极爱马球。”
薛蟠眼睛一亮，马球他熟啊！
自从习武之后，薛蟠就开始喜欢马球了，他的天赋的确很好，在马球上也是如此，短短时间已经胜过旁人多年苦练，如今不敢说打遍京城无敌手，至少打李开华是没有问题的。
虐他！
另一边，薛母和宝钗也见到了冯氏和王熙瑶。冯氏平日多刚强的人，此刻竟在默默垂泪，叫薛母的眼一下就红了。
“嫂子！”薛母上前几步，与冯氏抱头痛哭。
宝钗少不得又安慰：“母亲和舅妈别伤心了，叫我说这还是好事呢。”
“好事？”冯氏疑惑地看着她。
宝钗：“是啊，婚前知道他们家真面目，总比婚后才发现好吧？”
“这倒也是。”冯氏到底刚强些，止住了泪，用帕子按着眼角，说道，“只是瑶丫头命苦，怎么竟摊上这样的事？也是我和老爷看错了人，还以为他们家是好的。”
宝钗道：“舅妈这就想岔了，人有旦夕祸福，谁还不遇几个沟沟坎坎，哪有一帆风顺的？人都说否极泰来，我瞧瑶妹妹后福大着呢！”
又安慰了好一会儿，冯氏和王熙瑶才好了些。
回去的路上，薛母不停叹气：“人都说女人找婆家就像第二次投胎，这话果然不假，不到遇到事都不知道嫁的是人是鬼。你舅舅舅妈也算是精明人，跟那家人来往那么多年，也没看清人家的底细。”
宝钗：“要看清一家人的底细谈何容易，熙瑶妹妹还算幸运的。”
“是啊。”薛母拉着宝钗的手摩挲，“也不知我们宝钗会遇到个什么人。”
“妈！”宝钗低下头装害羞。
到了家，薛蟠把马扔给门子，跟薛母说了一声就出门去了，薛母想叫都叫不住，奇怪地问薛虯：“他着急忙慌地干什么去？”
薛虯：“可能是要找人帮点小忙吧。”
薛母更奇怪了：“什么事还要找人帮忙？”
薛虯：嗯……大约就是请李家二爷帮忙挨个揍。
*
他扶着薛母进得大门，便有门子进来回禀，说是荣国府大老爷来
了，正在花厅等候。
贾赦？
不用想都知道为什么来的，不外就是担心被牵连，想请薛虯帮忙说说情。
他摆摆手：“我便不见大老爷了，你告诉他，只要安安分分，不会有事的。”
倒不是别的原因，主要是贾家实力太弱，名义上是太子党，但实际上参与并不深，这次逼宫他们事先根本不知情。只要他们自己安分一些，皇帝恐怕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家子。
但如果他们再上蹿下跳，结局就不好说了。
贾赦等了半日，只得到这么一句话，郁闷地回到府上。
老太太史氏、大太太邢氏、二老爷贾政、二太太王氏和贾琏都在，见到贾赦回来，老太太忙问：“如何，虯哥儿怎么说？”
“只说让我们安分一些。”贾赦没说没见到薛虯的面，含糊道。
老太太皱眉：“只这一句？”
贾赦：“只这一句。”
众人面面相觑，近日京城风声鹤唳，多少人家家破人亡，那些人和他们家一样是太子党羽，有些还与他们相熟，怎么不叫人惊慌？
这时候什么都不做，难不成白白等死？
王夫人开口：“莫非虯儿不想帮忙，故意拿话敷衍我们？”
“二太太多虑了，表弟绝不是这样的人。”开口的是贾琏，“他与咱们家又没有多少情分，不愿意帮忙直说便是，何必要多此一举？”
王夫人一时噎住，盖因薛虯之所以与贾家翻脸，正是因为她作闹的缘故。为此老爷被弹劾贬官，她也被罚抄了两个月的佛经，好几个月都没得老爷一个好脸色。
如今又被贾琏拿来顶撞她，王夫人心中不悦，脸色也不好看。
贾母瞥了这个儿媳一眼，懒得理会她，只问贾琏：“依你的意思，是听薛家大哥儿的？”
贾琏拱手：“孙儿不知怎么处理妥当，但孙儿想，表弟在四王爷跟前走动，知道的总比我们多些。”
贾母若有所思：“叫我想想……”
*
却说薛蟠花了半日功夫，摸清了李开华近日的行程，知道他两日后会和几个伙伴去北郊马场打马球，便决定在那日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王仁十分佩服：“这么快就知道他的安排了？”
“这不算什么。”薛蟠摆摆手，“多撒点银子出去，自然想要什么都能有。”
王仁：“……”
说得简单，一般人哪有那么多钱？即便他是金陵王氏家主嫡长子，论起来并不比薛蟠差，也没有那么多钱可撒。
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倒没说什么，只道：“那我便祝薛二弟弟旗开得胜！”
薛蟠瞥他：“什么意思，你不跟我同去？”
王仁嘻嘻笑道：“我马球不行，去了也只能给你鼓气，实在无用。”
“那就去给我鼓气！”薛蟠十分霸道。看看王仁眼下的青黑，再看看他松松垮垮的身材，嫌弃地撇撇嘴，“反正我也没指望你帮忙，帮忙的自有他人。”
王仁：“……谁？”
薛蟠神秘一笑：“自然是能让李家吃哑巴亏的人。”

第77章 报复李家
薛蟠提前跟先生请好了假，邓先生那边对薛蟠向来没什么要求，只要功课按时完成，该学的都能学会，并不强求他在学堂待着。
杨先生就严格多了，不过他知道薛蟠要干什么，许了他的请假，还特意带他练了两天马球。
等到约定那日，薛蟠一早起来，穿上一身适合打马球的劲装，骑上他心爱的枣红马去王家，听说王仁还在睡觉，不由分说将人拉了起来。
“薛蟠，你大爷的！”王仁骂骂咧咧。
薛蟠一拳头捶到王仁肩膀上，成功让他闭上了嘴，同时也清醒了，看着外头的天色：“这才半上午呢，要不你自己去吧。”
“不行！”薛蟠把躺到一半的王仁又拉了起来。
王仁：“……我去了也帮不上你的忙。”
薛蟠再次把他拉起来：“不用干什么，你人去了就行！”
见王仁一脸苦色，他嘴角直撇：“昨日又出去玩了吧？不是我说你，家里如今这个情况，你好歹也要上心些，外头能有什么好玩的？”
王仁看着薛蟠，跟看什么西洋景似的。外头好不好玩，你这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纨绔不知道吗？不就是被兄长管束了几日，学了几日功夫，难道学傻了？
薛蟠心想，他如今可不是纨绔的呆霸王，他可是能一人斩首十几人、以一己之力（bushi）守护家人的薛二爷，未来的薛大将军！
不由挺起了胸膛，以过来人的口吻说：“你也找点正经事干，不能老这样混着……”
王仁：“……我起来行了吧！”
师父别念了！
薛蟠意犹未尽地停了嘴。
怪不得大人都喜欢说教呢，是真的很舒服啊！可惜家里人都比他厉害，只有他听话的份儿。
薛蟠目光落在正叫美貌婢女伺候着穿衣裳的王仁身上，眯着眼睛摸了摸下巴，决定要和大表哥做好朋友。
王仁只觉得背后一股凉意袭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吩咐婢女：“今儿是不是有些凉，给我再添一件衣裳吧。”
婢女狐疑地看看外头的大太阳，到底没说什么，又拿了一件罩衫给王仁穿上。
二人骑马出了德胜门就暂时停下，王仁打了个哈欠，瞅瞅头顶的大太阳，把罩衫脱了下来，不耐烦道：“什么人这么大的架子，还要咱们等着？”
话音刚落，几骑出得城门，向他们跑了过来。为首的少年十六七岁，气度朗朗、雄姿英发，衣着饰品都不是凡物，骑着的马王仁不认得，但一看便知不知凡品。另外几骑于四周拱卫着他，应该都是护卫。
王仁说不下去了，压低声音问薛蟠：“是咱们等的人吗？”
薛蟠点头，不等王仁问此人是谁，便翻身下马，屈膝行礼：“草民见过九殿下！”
王仁：“……”
*
是的，薛蟠请的帮手就是九皇子，他也是听说李开华和好友几人一起打球，怕自己一个人搞不定，这才想找个帮手。这人球技得好，家世还不能太低，免得被礼部尚书暗中报复，这不就想到九皇子了？
若论文武双全，九皇子也算其中翘楚，且他甚爱跑马打球，球技是京城有名的好。
薛蟠胆子也大，趁着九皇子来家中用饭的空档便问了出来，九皇子听了来龙去脉也非常不齿李家所为，当即答应了。
三人骑马到了北郊马场，直奔马球场。
北郊马场规模甚大，只马球场便有五个，两个给普通百姓和小官富商，两个给高官世家，另有一个则是皇室专属。
王仁跃跃欲试，他还没见过皇室专属的马球场呢！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能见到很多皇室宗亲？
九皇子却不愿去那个：“大早上没有人，没什么意思，哪个场地热闹些？”
他问的是马场管事，管事不认得薛蟠和王仁，也没有多想，领着他们去了另外一个马球场。
这个场地人就多多了，不止高官世家的少爷，还有几个皇室子弟，应该跟九皇子一样嫌弃那边人少，跑到这边来凑热闹。
九皇子低声问薛蟠和王仁：“有李家那小子吗？”
王仁指着其中一个穿宝蓝色劲装的少年：“便是他  。”
九皇子和薛蟠看过去，只见此人面容俊秀、身材挺拔，脸上时刻带着春风般的笑意，看上去倒是个磊落君子的样子。
薛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衣冠禽兽！”
九皇子：“……”
倒也不必如此武断，此事李开华未必能做主，再说李家这事做得不道德了点，但也不能说毫无道理。不过李开华对退婚一事毫无表示，还有心情跑来打马球，的确说不上有情义。
他抬步走了进去，并不直接与李开华说话，反而朝看台上走去，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见礼，九皇子也颔首回应。
人群中有人冷哼一声：“好大的架子！”
他声音并不大，但九皇子一下就听见了，顺着声音看过去，笑道：“原来是五堂兄，我说今儿出门前怎么有只乌鸦一直叫，原来是要遇到堂兄的缘故。”
此人乃是端王幼子，端王与当今圣上是堂兄弟，他的祖父当日散尽家财支持太祖起事，为太祖平定后方，功劳甚大，他的父亲更是战死沙场。
大庆立国后，他的祖父被封为端王，享双亲王俸禄，世代不降。他的父亲也被封为郡王，封号卫。
老端王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没多久便去了，还是稚龄小儿的现任端王便登上了王位。先帝在世时对其十分看重，当今继位后也一直对他敬重有加，端王在宗室的地位十分特殊，他的儿子与皇子一同受教于宫中，皇帝每每亲自问询，待遇比不受宠的皇子还要好。
眼下这位虽然排行第五，却是端王正妃老来得的幼子，自小被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地养大，他的长兄已经被封为端王世子，祖父留下来的郡王爵位则归了他。
所以这位年纪不大，地位却不低，是名副其实的卫郡王。
他和九皇子一向不对付，倒不是有什么仇恨，只是脾气不大相合，见到了每每都要争执几句，今儿也不例外，几句话的功夫，卫郡王和九皇子就决定要赛过一场，马球场上见真章了。
围观之人也不劝阻，在马场就是这样，有什么矛盾都赛场上说话。
九皇子和卫郡王各自去找人，这时候打马球并不规定具体人数，只要双方人数相等，在五到十人之间均可。九皇子经常来这里打球，与不少人都相熟，挑了几个球技不错的，再加上薛蟠也就够了。
卫郡王也很快找够了人，其中便有李开华与他的好友。这也在九皇子预料之中，李开华身份高、球技也好，又与卫郡王认识，会找到他再正常不过。
开始之前，队友们头碰头商议战术，九皇子便指着薛蟠跟众人说：“李开华便交给他吧。”
队友们已经知道薛蟠的身份，想到李家和王家闹的那些事，便明白他此行何来。除了一人觉得不太妥当选择退出，其他人都表示支持薛蟠，让他专心对付李开华，其他人自有他们应对。
都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对李家的行径也很不齿！
比赛开始。
薛蟠什么也不管，径直冲李开华而去，橡皮糖一样粘着李开华，以远超李开华的技术，让他全程没摸到一个球。
李开华：“……”
以为对方会全力针对自己，结果居然冲着李开华去，就连九皇子也不在意自己的卫郡王：“？？？”
看比赛的人也发现了不对，有人皱眉与旁边人说：“那人是故意的吧，也太不像话了！李二郎又没有得罪他。”
“你若知道他是谁便不这么说了。”旁边人悠悠道，“他是金陵薛家的二少爷。”
“户部员外郎薛大人的兄弟？”
“是啊，他们与王家是姻亲，王子腾是他嫡亲的舅舅。”
“原是如此。”先头那人便不说话了，并且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王家与李家只是定亲，并未成婚，李家的选择并不算错，换成在场其他人，保不齐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但是事情没有轮到自己时，道德底线总是比较高的，更何况李家做事的确经不起讲究，即便要退婚也不用这么着急嘛！
王子腾只是被分权，又不是立时就倒了，何必这么急慌慌地跳出来，事先都不商量一声便抬着赔礼到王家要求退婚，也太绝情了些！
还掌管礼部呢！这就是他们家的礼数？
众人对李开华多少有些不屑，也乐意看他受点教训，球场上的李开华对此并不知情，待到一场结束，他找到正与队友说话的薛蟠，先对九皇子行了一礼，又对薛蟠拱拱手，彬彬有礼地问：“敢问兄台，我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薛蟠一脸茫然：“怎么会呢，你怎么这么问？”
“果真没有误会，那兄台为何要针对我呢？”
薛蟠更茫然了：“你误会了吧，我没有针对你，我们的战术就是这样。”
队友们纷纷点头，表示薛蟠所说是真的。
薛蟠阴阳怪气：“兄台是适应不了这样的战术吗？那我们下场换个打法。”
李开华：“……不必。”
他虽觉得薛蟠所说不是真话，但这解释合情合理，而且对方的确赢了，李开华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第二场开始，薛蟠还是换了战术，不再一味粘着李开华，反而和九皇子打起了配合，一会儿“不小心”把马球打到了李开华的腿上，一会儿又是球杆“不小心”打在他手臂。
薛蟠控制着距离和力道，只让李开华受些皮外伤。
打马球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轻伤不能下场。若一定要下场也不是不行，但李开华顾忌卫郡王，并不敢任性妄为，即便察觉薛蟠和九皇子在针对他，也只能咬牙坚持，没多久就被打得浑身青紫。
又配合着给了李开华一击，薛蟠和九皇子擦身而过，都举起球杖挥了挥，球杖顶端系着铜铃，挥动起来时叮咚作响，这是进球后的庆祝方式，用在此处倒也合适。
卫郡王进了一个漂亮的球，队友挥动球杖，他的护卫还向场内抛洒铜钱，场内外一片欢呼，十分热闹。
卫郡王矜持地坐在马上，得意地回头去看九皇子，想看看他这会儿是什么表情。却见九皇子看也没看他这边，还和薛蟠一起挥球杖，十分高兴的样子。
卫郡王：“……”
有病！
这一场快结束的时候，薛蟠给了李开华最后一击，这次他没收着力道，马球直冲李开华的右腿而去，李开华想要躲，但是薛蟠的球太快了，角度又十分刁钻，竟怎么也躲不过去，只听见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随后便是钻心的疼痛。
他的腿断了！
这场比赛自然进行不下去了，卫郡王气急败坏——他马上就要赢了！
指着躺在地上哀嚎的李开华质问：“老九，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住对不住，都是我球技不好，手上也没个轻重，不小心伤到兄台了。”薛蟠一脸自责，“这位兄台的医药费都由我负责，一定给他治好了。”
卫郡王冷笑：“什么不小心，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要不怎么不打别人，偏偏只打李二郎一个？”
“是啊，薛二和李二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怎么会不打别人，只打他一个呢？”九皇子笑道，“五堂兄也别太多心了，打马球受伤本是常事，只是李二格外倒霉了些，薛二既愿意承担责任，你也不要太计较了。”
卫郡王：“你当我是傻的，他不就是看不惯李家退婚，替王家出头的吗？”
九皇子：“我就说五堂兄多心了，婚事能定就能退，王家也不缺这一桩婚事，哪至于特意跑来打人，真的只是巧合罢了。”
“你就狡辩吧，等礼部尚书到皇上跟前告一状，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卫郡王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他的护卫指指李开华：“王爷，咱们不管他了吗？”
“落井下石的东西，管他做什么！”卫郡王看李开华一眼，又嫌弃地撇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底是李开华的好友替他请来马场的大夫，简单处理了伤势，又叫人把他抬上马车。走之前薛蟠塞了两张银票在车上：“这是给他的药费，要是不够再来薛家找我。”
好友：“……”
李开华的好友之一，一个穿青衫的少年将银票收下，对九皇子和薛蟠说：“今日之事我们会如实告诉李家。”
薛蟠点头：“应该的！还请替我告诉李大人，薛家的赔礼稍候便会送到府上，还请他们不要生气。”
好友：“……”
路上，另一个好友埋怨青衫少年：“你就不该收下钱，谁在乎这点钱，明摆着侮辱人！”
青衫少年温声道：“早些将开华送回去是正经，无谓为这些小事计较，李家要是想争一口气，自然会与皇上和薛大人交涉，不关咱们的事。”
心里却想着，该慢慢疏远李开华了。从前看他德才兼备，家世也不错，如今证明李家品德不端，再与之相处，只怕旁人会将他二人混为一谈，对他的仕途和婚姻都没有好处。
李开华断了一条腿被送回家，果然引起李家上下震动。
李家老太太一向疼这个孙子跟什么似的，见到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得了，待听几个少年说了来龙去脉，把薛蟠恨得牙痒痒，也不顾李大人还在当值，当即派人请他回来，一定要他给孙子讨个说法。
李大人也心疼孙子，就要叫人去薛家，不想薛虯先来了。
李老太太冷哼：“他来干什么？”
小厮：“他是来赔礼的。”
“还算他懂点规矩。”李老太太与李大人道，“老爷可不能轻易原谅了他，一定要给华儿讨个公道，要那薛二也被打断条腿才行！”
“知道了，我去见见他。”
薛虯被李家的管家引着到了花厅，便见李尚书安坐上首，沉着脸十分不悦。
薛虯拱手：“见过尚书大人。”
“薛员外郎。”李尚书瞥他一眼，略点头便算见过了，“坐吧。”
薛虯在下首坐下，开口道：“我今日过来，是听说舍弟与令孙起了冲突，特意登门赔礼的。”
“哦？”李尚书掀起眼皮，“如此说来，令弟也来了？”
“舍弟受了惊讶，眼下卧床不起，一时来不了了。”
李尚书冷哼一声：“那你与我说什么赔礼？”
薛虯微笑：“人虽来不了，心意却尽有，舍弟准备了一点赔礼，还请尚书大人大人有大量，原谅他这次莽撞。”
他拍拍手，下人抬着几个箱笼进来了。
这箱笼……
李尚书看着这箱笼，只觉得有些眼熟，待看到前头的徽记，才认出是他们家的东西，待到下人将之打开，露出里头的东西，李尚书沉默了。
——这些东西正是他们送去王家，给王熙瑶的退婚赔礼！

第78章 黛玉宫花
“薛员外，这是什么意思？”李大人沉着脸问薛虯。
薛虯放下茶盏：“李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此来自然是来赔礼的。舍弟伤了令孙，虽说马球场上的事说不准，舍弟也不是有心的，但此事的确是他的过失，我们薛家坦坦荡荡，断然没有推卸责任的心思。这些东西便当作我家的一点心意，希望令孙好好调养身子，日后还能科举入仕，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到薛家来找我。”
李尚书：“……”
这话听起来耳熟，当日他家去王家退婚，似乎也是类似的话：“弟妹也别怪我们，王大人摊上这样的事，婚事如何能做得下去？我们也不过为了自保罢了，不过弟妹放心，咱们两家缘分一场，我们也不会不念情分，这些东西便当作我家的一点子心意，希望弟妹劝王姑娘想开些，日后再寻个四角俱全的婚事，若需要我家帮忙的只管开口。”
如今薛虯是把这些话和礼物一块还回来了。
李尚书脸色十分难看：“原来薛大人是替王家出头来的。但你们伤我孙儿，难道不怕我把事情闹大，让王家姑娘下半辈子与青灯古佛做伴吗？”
“李大人说笑了，王家表妹又没做错什么，只是时遇不济遇上了一桩孽缘，如今摆脱了，正是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明白事理的人家自不会介意。倒是您那幼孙……”薛虯含笑道，“……他有远大志向，你们家也对他寄予厚望，只是不知他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还有没有机会入仕为官呢？”
李尚书：“……”
“好好好！薛大人为了王家真是尽心尽力！”李尚书冷笑，“只不知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自己家不出面，却叫你一个外人当出头鸟？”
这老东西，还挑唆呢！
“李大人这么说话，真是叫我伤心。咱们两家又没什么仇，从前还算得上姻亲，哪里说得上出头不出头。再者说，即便我替王家出头，也是因为亲戚情分的缘故，哪里需要什么好处？”他看向李尚书，“李大人身为礼部尚书，本该最精通先贤礼法，怎么张口闭口都是好处，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忘了？”
“放肆！”李尚书脸色胀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一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茶盏都跟着颤了颤。
他指着薛虯斥责：“你就是这般与上官说话的？”
他身居高位多年，虽让为人软弱了些，气势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在场下人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薛虯却不为所动，含笑道：“若下臣有任何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指出斧正。”
这自然是说不出来的，薛虯并未明说，只是含沙射影，即便李尚书指责薛虯辱骂上官，薛虯也可以说他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这个意思，是李尚书多心了。更或者问李尚书为何会这么想，是不是做了什么没有廉耻的事。
虽说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但这话到底不是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李尚书看对面气定神闲的少年一眼，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说道：“薛大人年轻气盛，狂妄些也是有的，但老夫劝你一句，盛极必衰、登高跌重，做人还是要谦虚些好。”
“多谢大人指点，不过我前些日子读书，也有一些感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做人做事还得讲良心才好，您说对吗？”
李尚书：“……”
*
李尚书终究咽下了这口气，并没有再追究。但此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了。
对此大家各有看法，有人认为李家背信弃义在先，薛家和王家报复回去在情理之中，也有人觉得薛蟠下手太狠了，一出手就要人家一条腿，多大仇多大恨啊！
当然，后者很快被前者喷回去了。李开华的腿重要，王家姑娘的名声就不重要？姑娘家的婚事多要紧，李家说是毁了人家一辈子也不为过，人家兄长只是伤他一条腿，将养些日子也就好了，比起李家来说不算狠！
即便如此，还是有御史弹劾薛蟠和九皇子，并由此攀扯四王爷和薛虯教导不力。
九皇子站在四王爷面前，蔫头耷脑，仿佛斗败的公鸡，有气无力道：“四哥，你罚我吧！”
四王爷瞥他一眼，凉凉问：“为何罚你？”
九皇子：“我打了李家那小子，给四哥惹祸了。”
四王爷问他：“你认为你做错了吗？”
“没有！”九皇子手握成拳，愤愤道，“那一家人背信弃义，还要将脏水泼到皇室头上，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咱们识人不明，倚重的尽是些蝇营狗苟之辈，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四王爷“嗯”了一声，说道：“既然无错，怎么能算惹祸？”
九皇子愣了一下才道：“可是因为这件事连累四哥被御史弹劾，要是影响了父皇对四哥的看法，耽误了四哥的大事怎么办？你罚我一顿，算是给父皇和众臣有个交代，旁人也会觉得四哥大公无私。反正我皮糙肉厚的，受点罪不算什么，只要能对四哥的大业有帮
助就好。”
四王爷摇头：“你太小看父皇了，他并非会被朝臣裹挟之人，不会因此有什么不满的，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九皇子：“好处？”
四王爷颔首。
太子逼宫之事才过去没多久，皇帝正是敏感多疑的时候，只怕看谁都像是要算计他的敌人。即便四王爷一力低调，也难保不会被怀疑。这时候四王爷若迎合皇帝与大臣的心思处罚九皇子，只怕立刻会引起皇帝的疑心，倒是这般任性一些更能叫皇帝放心。
更何况四王爷并不觉得九皇子所为有什么错处，他即便要举大事，也不会委屈身边的人，更不会违背自己本心。
正如四王爷所想，皇帝收到弹劾的折子，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两个孩子玩闹，一点子小事罢了，实在没必要拿到朝堂上来上纲上线。
还与太监总管抱怨：“老九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不平事都想管一管，都快该成家立业的人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叫朕少操些心！”
太监总管笑呵呵道：“九皇子赤子之心，难能可贵，这也是皇上您教导得当的缘故。”
皇帝眉目舒展，显然很受用，把弹劾折子扔到一边，不耐烦道：“什么事都要弹劾，朕看御史台这些老头子真是闲得慌！”
又问：“老四那边有什么反应？”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才回：“倒不曾听说四王爷有什么动静。”
“他倒沉得住气，也不怕旁人非议。”皇帝语义不明。
太监总管赔笑不语。
除了在朝堂上引起小范围动静，部分大户人家也听说了此事，主要是王家和李家的亲朋故友。
荣国府里，王熙凤也听说了这件事，细长的眉高高挑起：“该！就该打他一顿才好，真是痛快！”
“嫂子要打谁，谁惹你了不成？”一道婉转清脆的女声传来，含着几分调侃之意，正是黛玉无疑。
说着话，人就被请进来了。
她今儿穿着水绿色罗纱交领衫，下着百蝶穿花云雾绡裙，梳垂鬟分髾髻，以三两样珍珠和玉饰点缀，在炎炎夏日格外清爽怡人。
“哟～”王熙凤一字三转，“我是烧了什么高香不成？”
黛玉解下披风交给紫娟，奇道：“这话怎么说？”
王熙凤：“要不怎么把天宫仙娥给盼来了呢？！”
“就你嘴贫！”林黛玉白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管家送来两筐荔枝，我来给嫂子送一些，也找你说说话儿。”
“荔枝可难得！偏着妹妹的好东西了，要是回回都有这样的好东西，我巴不得妹妹一日来上三五趟才好。”王熙凤让小丫头把荔枝拿下去，拉着黛玉的手到炕边坐下，“听说妹妹前儿开始用冰了，身子可受得住？”
“受得住，我只午时最热的时候用一会儿，也不叫屋子里太凉了，倒比不用时更舒坦些，太医把脉也说一切都好。”黛玉柔声道。
“那便好，妹妹也能好好过个夏天，不像往年，莫说用冰了，便是衣裳穿少了都不敢。”
黛玉抿唇一笑，想起什么，问道：“方才在外头听嫂子说要打什么人？”
“嗐！哪里是我要打人，是薛二弟弟把礼部尚书家的孙子给打了！”王熙凤见黛玉有兴趣，便绘声绘色地说起此事。
黛玉向来重情重义，对李家行径颇为不齿，听了也觉得十分痛快。
王熙凤对黛玉道：“嫂子与你说，找夫婿千万别只看这人嘴上说什么，还要看他做事是否有底线、有担当。这李家当日上门求娶，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家世都是次要的，最爱的便是熙瑶的人品，到家后一定把她当女孩儿疼，如今再瞧呢！”
随即又是一叹：“不过这也说不准，李家与我家原是故交，李家这小子是叔叔婶婶看了许多年，与好几个青年才俊比对了再比对才定下的，我叔叔婶婶也算精明人，看人眼光一向毒辣，没想到还是走眼了。千挑万选的女婿，倒不如迎春的好。”
黛玉也跟着叹了一声，女子艰难便在这里了，嫁人便是一场豪赌，谁也不知道要陪伴一辈子的人是人是鬼。
不过想到迎春，她问道：“我也听说了，二姐姐的夫家又给她送来了不少东西？”
“是啊。”提到这个，王熙凤满脸都是笑意，音调都高了，“还不是因着熙瑶的事，顾家怕咱们家和迎春多想，所以特意派人走了一趟，又送来许多好东西，就是为了安二妹妹的心。
黛玉也露出几分笑，说道：“这原是二姐姐的福气，她这样温柔的人，合该配这样一门婚事。”
“谁说不是呢！我瞧着她那未婚夫一家除了门第略差些，再没有什么不好的，如今连老太太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了。”王熙凤笑盈盈道，“还是薛大弟弟眼光好，给迎春挑了这么一桩婚事。”
黛玉摇扇子的手慢了下来：“是薛家大哥给二姐姐挑的婚事？”
“是啊。”王熙凤跟黛玉关系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当日之事道来，他们如何请薛虯帮忙，薛虯又是如何给挑的人家等等。
黛玉听着听着，不由想起在薛家正院门口的那惊鸿一瞥，她看得不甚清楚，但也觉得那少年稳重沉着，与她见过的其他男子都不太一样。
*
黛玉在王熙凤处略坐了一会儿，等到天气凉快些便带人回去，远远地瞧见宝玉带着两个丫鬟在采花，脚一转便想换条路走。
不妨宝玉眼尖，已经瞧见了她，扬声唤：“林妹妹！”
黛玉只得停下来，回了一声：“宝二哥。”
宝玉把花塞到小丫鬟手里，几步跑过来，却不敢离黛玉太近。自从上次被贾政打了，贾宝玉终于明白肆无忌惮与姐妹玩闹会给她们带来怎样的祸患，如今再与姐妹们相处便拘束多了。
他痴痴看着林黛玉：“许久不见妹妹，妹妹近日忙什么呢？”
“不过是读书写字，没什么可忙的。”黛玉反问，“这大热的天，你不在屋里避暑，采这些花做什么？”
“闲来无事，打算做些胭脂。”贾宝玉说完就巴巴看着黛玉，想到她往日对这些颇有见解，希望她能与自己多说几句。
但黛玉什么都没说，只微微福了福便转身离开了，走出好一段距离还觉得有道视线粘在自己身上，让黛玉浑身不自在。
紫娟看了黛玉好几眼，小心翼翼道：“宝二爷跟从前好似不一样了。”
朱嬷嬷瞥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也想看看黛玉的想法。
黛玉没多想，问：“哪里不一样？”
“瞧着比从前稳重多了，和姑娘们相处也有分寸。”紫娟道，“从前只是年纪小，也没人教导他，很多事情都不懂，并不是存心冒犯姑娘们，如今知道了便好了。”
黛玉：“是吗？”
“是啊，奴婢听说宝二爷因为二姑娘的婚事非常自责，常常后悔自己连累了二姑娘。”紫娟叹气，“其实人哪有不犯错的呢？老话不是还说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宝二爷知过能改便再好不过了。”
黛玉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怎么不见他想法子替二姐姐退了这桩婚事？”
现在他们知道顾家人品贵重，逐渐接受了这桩婚事。但在太子逼宫之前，贾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顾家配不上迎春，在他们看来，迎春是被牵连了名声，加上替宝玉冲喜才不得不低嫁，贾宝玉若真的愧疚，怎么不见他想办法替迎春退婚？
可见要么愧疚是假的，要么就是没有担当。
再者……
黛玉垂下眼睑，贾家如今正是风雨飘摇之际，连她这半个外人都清楚，外祖母每日强颜欢笑，两个舅舅也早出外归，就连从前觉得不靠谱的琏二哥都在尽力周旋，宝玉却丝毫不知愁滋味，还带着小丫鬟采花做胭脂，实在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
黛玉没有再与紫娟议论此事，后来私下却与朱嬷嬷说，以后慢慢让紫娟干别的，不要再贴身
伺候她了，令朱嬷嬷十分欣慰。
这是后话，眼下黛玉回到院子，却见林管事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匣子。见到黛玉回来了连忙请安。
“起来吧。”黛玉笑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林管事躬身道：“原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姑娘近日如何，可有短缺没有。”
“我一切都好，若有短缺自会告诉你，不必巴巴跑过来。”黛玉道。
林管事知道自家姑娘刀子嘴豆腐心，心中觉得姑娘这是怕天气太热，自己在外头奔波容易中暑，感动得不要不要的，连忙表忠心：“左右无事，来瞧瞧姑娘才放心。再则薛家送了些东西来，也得给姑娘送过来。”
“是什么东西？”薛家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她一份，黛玉已经习惯了。
“是一匣子宫花。”
林管事打开匣子，只见里头是十二支各色宫花，却不是原著里用纱堆的，而是用金银线配宝石织的，每一支都清丽雅致，各具特色，正适合黛玉戴。

第79章 薛蟠投军
薛虯放下手里的信，这是王子腾写来的，一来感谢薛虯和薛蟠替熙瑶出头，二来也是与他探讨如今朝堂上的形势。
自从上回薛虯胜任户部员外郎时王子腾来信庆贺，薛虯也回了一封信，甥舅二人的联系逐渐紧密起来。
薛虯想拉王子腾一把，不让他走上原著的老路，而王子腾生性自负，本不该听一个小辈的话，但薛虯进京后的所作所为展现出了他的本事，故而王子腾也愿意与他交流。
且王子腾也不是傻的，观太子行径，如何不知这是一艘破船？只是从前没有退路罢了，如今薛虯愿意拉他一把，王子腾思考一段时间之后，便暗中投向了四皇子。
是的，王子腾明面上是太子党，实际早就是四王爷的人了，太子那边的事他早就不怎么参与，因为离京城远，故而没人察觉什么不对。
这件事事关重大，除了冯氏没有任何人知道，李家也被蒙在鼓里，自然也不知道王子腾看似是秋后的蚂蚱，但只要四王爷能登基，他还有腾风而起的机会。
李家看似快刀斩乱麻、断尾求生，实则只是白费心思，还赔进去了一家的名声，属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
薛虯给王子腾回了一封信，差不多也到了午饭的时辰，放下笔往正院去。
薛蟠已经在等着了，他是习武的，又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饿得格外快、吃得特别多，即便每两餐中间有加餐，到了用饭时辰还是会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吃食，就像闻到腥味的狼。
薛母心疼他，让人拿了碗羹汤先给他填肚子，不过这点东西对薛蟠来说不过是塞牙缝的，完全不能满足。
看见薛虯来了，薛蟠高兴地冲里头喊：“妈，大哥来了，快开饭吧！”
薛母被丫鬟扶着从屋里出来，一家三口便开始用饭。
没有宝钗在，饭桌上都安静了很多，薛虯是不爱说话，薛蟠则是忙着往嘴里倒饭，顾不得说话，倒是薛母面露犹豫之色。
薛虯瞧见了，便问：“母亲有什么想说的？”
薛母叹了一声：“还不是为着蟠儿的前程，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薛虯看向薛蟠，薛蟠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碗里抬起头，茫然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努力咽下嘴里的饭菜，撇撇嘴道：“我就想投军，你们不是不让吗？”
薛母没说话。
薛蟠这会儿脑子倒灵光了，眼睛一亮：“妈，你答应了？”
薛母叹了一声：“我是不想你去战场上拼命，可是你若实在愿意，我也不能一味拦着。”
母亲都是倔不过孩子的，薛母虽然担心，也不得不为了薛蟠妥协。更何况太子举事那几日，薛蟠与杨先生护卫家中，做得非常好，她都看在眼里。举事当日更是一人拦住十几人，用一扇小门便将乱兵拦在门外，虽说其中不乏杨先生的功劳，但薛蟠的贡献也不小。
他既有这样的本事，又有这样的志向，听说为了做个合格的将军，这些日子还在读兵书，倒比正经念书还勤快些，有如此决心，做母亲的又如何能拦呢？
这几日薛母左思右想、辗转反侧，还是艰难做下了这个决定。
薛蟠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眼巴巴地看向薛虯：“大哥……”
薛虯：“母亲都允了，我自然不会拦着。改日我与舅舅书信一封，让你跟着他历练历练。”
王子腾带兵的本事自不必说，他在的地方近两年没有大的战事，去那边安全些，等历练出来了再做别的安排。
薛母也觉得这个安排好。
薛蟠却不大愿意，他在家被束缚惯了，好容易出去闯荡一回，还要在长辈眼皮子底下，这日子想想就难受。
他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薛虯却不听：“你愿意就去，不愿意就罢了，我另外为你寻找出路。”
薛蟠：“……愿意！”
薛虯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点，你没有作战经验，到那边要从小卒做起，果真有本事才能做将军，我也会告诉舅舅，不让他给你开后门，你可愿意？”
“愿意！”这次薛蟠就诚心多了。
薛蟠认认真真练武，只等薛虯安排好就能从军去，但薛虯和薛母却有另外的担忧。
薛蟠武力出众，然而性情鲁莽，在家中时有薛虯和先生们束缚还好些，一旦离了他们，即便有王子腾在，但王子腾诸事繁多，哪里能顾得过来？若是惹出祸事便不好了。
依他们两个的意思，是找个人跟薛蟠一起去，这个人得能管得住薛蟠，最好身上有些功夫——他们可不想这人轻易就没了！
只是这人不好找，薛虯和薛母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杨先生，但杨先生家中有老父需要照料，只怕不愿意离开。
薛虯和薛母又想了几个人，但都一一排除了，不是和薛蟠关系不够好，就是功夫不到家。
薛虯倒也不急，左右还有一些时日，实在不行还是请杨先生，他若是不放心父亲，便在那边给他们安家，若老人家不能长途跋涉，接到薛家照顾也未尝不可。再承诺给杨先生一个前程，以厚利诱之，想必他也能应允。
只是这到底并非最好的法子，所以薛虯还在犹豫。
这日薛蟠出去玩耍，回来时却带着一个陌生的青年。薛蟠性子憨直，却很会交朋友，来京城一年多已经结下诸多好友，只是人品参差不齐，薛蟠多半在外头与他们相聚，极少带回家里。
今儿猛地带人回来，薛虯自然稀奇，上下打量此人，只见他二十出头年纪，容貌俊美、身材修长，身着素色缎面圆领袍，头发全部束起，腰间配着一把宝剑，为他的俊美添了三分凌厉，真真是如玉君子，英姿飒爽。
再观其眼神清明，便知并非心怀鬼胎之辈。
薛虯放下手里的书，含笑问：“这位是？”
“他是我今日刚结识的好友，人称‘冷面二郎’，叫我说这称号不好，该叫“玉面二郎”才是！”薛蟠笑嘻嘻道，“他功夫可厉害了，方才我们打了一架，五十招内竟没有赢。”
薛虯：“……”
竟不知薛蟠在夸这青年还是他自己了。
“你们为何打架？”
薛蟠便把当时情况道来，原是薛蟠上街玩耍，碰见一伙纨绔当街耍横，欺负不小心得罪他们的百姓，薛蟠好歹是学了武功的人，又听多了大侠的故事，还想着日后做大将军，自然要管管这不平事，便上前劝架。
但他劝架的水平与武功成反比，一通口舌下来并没有什么用，反而越劝越乱，被后来的柳湘莲看到，还以为他和那些纨绔是一伙的，就莫名其妙打了一架。
初时薛蟠还不
知道为什么，反正有人找他打架，他就跟那人打，直到有人喊了他一声“薛二爷”，青年才突然停了手，问薛虯是不是金陵薛家的人。
薛虯坦然承认，这青年便不肯跟他打了，并且要求来家中做客。
薛蟠小声与薛虯道：“他说咱们家以前帮过他，大哥你知道吗？”
薛虯摇头，他也不认得这个人。
这时俊美青年上前拱手，说道：“小生柳湘莲，还未谢过薛大爷当日援手之恩。”
“原来是你！”薛虯恍然。
可不是么！原著中柳湘莲外号就是“冷二郎”还是“冷面二郎”，他也记不清了。
薛蟠挠挠头：“大哥和柳兄弟认识？”
“咱们来京的路上有过一面一缘，你那时留在船上念书，故而不知道。你可还记得母亲从前说过，我们下船游览时遇到了一故交之子？”薛虯含笑打趣，“只是柳兄当日做名伶打扮，今日换了一身装扮，我却认不出了！”
“记得，听说当日那人是护着一女伶才会被当地大户追赶，才会碰上妈和大哥，原来就是柳兄弟啊！”薛蟠恍然大悟，“难怪今日肯拔刀相助，原是生来侠义心肠！”
柳湘莲被夸得不好意思，惭愧道：“不敢！不过是顺手为之，哪里称得上侠义？”
薛蟠：“那你今日停手，便是知道了我身份的缘故？”
柳湘莲点头：“薛家于我有恩，我如何能与你动手？况且我听说过薛大爷不少事情，相信他的弟弟不会仗势欺人，只怕其中有什么误会。”
后来证实确实是个误会。
既是旧相识、又同属一个圈子，且他们的祖辈还是故交，三人只做好友相处。
薛虯叫人在花园的凉亭里摆了一桌，特意招待柳湘莲。
席间问起柳湘莲对未来的打算，他笑着拍了拍手边宝剑：“仗剑天涯，岂不快哉！”
薛蟠起哄：“好！”
柳湘莲举杯与他相碰，又问薛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打算投军，以后做个大将军，过些日子便要出发了。”薛蟠大喇喇道。
柳湘莲再次举杯：“那就祝你鹏程万里、前途无量！”
薛蟠举杯与其相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薛虯观柳湘莲神色，心中却是一动，微笑道：“仗剑天涯固然洒脱，不过柳兄也到了弱冠之年，没想过谋一份生计、娶一房妻室，踏踏实实过日子吗？”
柳湘莲叹气：“我长久飘零在外，如何不想安顿下来？只是我虽出身世家，但是父母早丧、家世败落，除了一个出嫁的姑姑，再无他人可以依靠。我读书不行，唯有耍枪舞剑略擅长些，不知能谋什么差事。”
“这还不容易？”薛蟠一拍他肩膀，“你和我一同投军去罢！”
柳湘莲苦笑：“我家中无甚助力，投军也只能做一小卒。”
“小卒又怎么了，我去军中也是做小卒，咱们有本事，还愁没机会建功立业吗？”薛蟠乐观地说。
柳湘莲诧异地看他一眼，心中十分羡慕，性情如此单纯，可见是没遭过什么苦难的缘故。
军中哪有那么容易？不止军中，任何地方都有见不得光的一面，要是有实力就能出头，哪还有那么多怀才不遇的人？
他看向薛虯，不妨薛虯也赞同薛蟠的话：“你与我家既有渊源，不妨和薛蟠一起投军，届时在我母舅麾下，互相也可有个照应。”
柳湘莲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薛虯含笑道：“只是我的提议罢了，这是大事，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薛蟠一脸茫然：“什么大事？考虑什么？”
薛虯只不理他，柳湘莲也没顾得上，思考片刻后认真点头：“我会好好想想。”
薛虯这才满意。
他也是刚才突然想到的，要说陪薛蟠去投军，柳湘莲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第一，他能管得住薛蟠。柳湘莲武功不错，至少不会被薛蟠碾压，有物理制服薛蟠的能耐。
且他长得好，众所周知薛蟠是死颜狗，对长得好看的人事物都没什么抵抗力。柳湘莲又是书内书外公认的美男子，薛虯亲眼见了他，也没觉得滤镜破灭，可见此人容貌多么出众。
这样一位美男子对薛蟠说一句话，比其他人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又是薛蟠的朋友，薛蟠这人缺点极多，但他也有明显的优点，其中一个便是仗义。只要他认定的好友，赴荡蹈火都在所不辞，薛蟠既然认柳湘莲为兄弟，便能听得进去他的建议。
第二，柳湘莲武功好，能耐得住沙场征战，再有薛家扶持，保不齐还真能混出个名堂，对薛家也是有好处的。
第三，也是比杨先生强的一点，便是柳湘莲没有亲人，没有亲人便没有牵挂，也更加有勇气放手一搏。
所以薛虯并不急，他觉得等柳湘莲考虑清楚，很可能会回来找自己。
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过几天，柳湘莲便找到薛虯，表示他愿意和薛蟠一起去投军。
薛虯自然高兴，但还是要明确一下：“军中规矩森严，不比外头随心自在，进去之后，从前的东西便都要抛却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柳湘莲点头：“从前不过是前途无望，这才沉迷杂物。男子汉生于天地之间，若能做出一番事业，岂有不愿意的道理？薛大爷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必当万死以报。”
“万死便不必了，只要帮我盯着薛蟠，莫叫他闯出什么祸事来即可。”
柳湘莲：“就这么简单？”
他还以为要帮着薛蟠立功之类呢。
“就这么简单！”薛虯含笑，“作为回报，我不能担保你前途无量，但可以保证你立下的功劳不会被旁人吞掉。”
这就足够了！
柳湘莲拱手：“多谢薛大爷！”
心中不免感慨，觉得薛虯是自己的贵人，当日初见便救了他们一回，如今又给他一个前程。
薛虯给柳湘莲留了几日功夫收拾整理，也要与亲朋好友道别，薛蟠也准备起来。
薛母亲自盯着人给他收拾东西，这也要带那也要拿，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薛虯由着她折腾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劝阻：“蟠儿到了那边要住军营，拿的东西太多也带不进去。”
薛母这才停下，坐在椅子上叹气：“虽说答应了他，事到临头还是放心不下。”
“母亲安心，蟠儿在舅舅麾下，不会受多大难处。”
当然吃苦是少不了的。
事已至此，薛母又能如何，只能一叹罢了。
“对了。”薛母又想起一件事，问，“蟠儿要走，杨先生知道吗？”
“我没特意跟杨先生说，不过蟠儿应该告诉他了，我瞧他这几日在着重教蟠儿枪法。”
薛母：“这件事得好好与杨先生说。”
薛虯颔首。
“关于杨先生以后的安排，你是怎么想的？”薛母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咱们家虽然没答应替杨先生养老，但当日没想着叫蟠儿这么早投军，跟杨先生说的也是得多教几年，猛地叫人家没了差事，到底说不过去。再则，蟠儿能有今日，多亏了杨先生的教导，咱们家得认这份恩情，如今杨先生家中尚有病重的父亲需要奉养，咱们可不能过河拆桥！”
“母亲所言有理，儿子受教。”薛虯拱手道。
薛母摆摆手：“你做事向来妥帖，想来心里都有数，我不过白嘱咐几句罢了。”
*
十日后，薛蟠和柳湘莲离开京城。
薛母看着薛蟠的背影消失，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在丫头的劝说下回去。之后几天就像掉了魂一般，吃不好睡不香，与人说着话都能走神，过了七八日才逐渐缓过来。
此时，薛虯也找到了杨先生。
杨先生本来主要负责教导薛蟠，薛蟠走后他的空闲时间多了很多，薛虯到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校场练着。
薛虯默默看了一会儿，直到一段练习结束才开口：“杨先生。”
“薛大爷。”杨先生这才注意到他来了，放下大刀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薛虯含笑道，“蟠儿走了有几日了，您可还适应？”
杨先生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道：“我倒没什么要紧，经过的事多了，什么都能适应。”
薛虯点头。
“大爷来得正巧，我也要找你呢。”杨先生踌躇了一下，说道，“当日请我回来是教二爷的，如今二爷投军去了，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我留下也无甚用处……”
不等他说完，薛虯便打断道：“先生怎么这么说，您每日教导贾琮他们，怎么能说没有用处？”
杨先生摆摆手：“这不过是小事，随便找个武先生都可以，哪里配大爷开出那么高的待遇。”
薛虯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先生提出来了，我此次原也是为了此事而来，便不与您绕圈子了。”
他在小厮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请杨先生也坐了，说：“我是这么想的，家里几个孩子跟您学习惯了，换个先生反而不适应。再者，眼下京城时局正乱，需得格外注意安全，我还想请您帮忙调教一下家里的护卫，一切待遇还与从前一样，您觉得如何？”
“这……”
薛虯：“我是看重您的本事，诚心想留您。但也尊重您的志向，若您不愿意留下，我可以为您引荐其他人家，待遇上也可以为您争取。”
杨先生本来还在犹豫，听了这话反而下定决心，说道：“我留下！”
“那就好！”薛虯笑道，“以后家中安全便交给先生了。”
杨先生朗声：“大爷放心！”

第80章 预回金陵（捉虫）
转眼已至初冬，房檐上覆盖薄薄的霜雪，墙角堆起新劈的柴剁，行人裹上了厚厚的冬衣，大户人家纷纷烧起火龙，使房间里重又变得温暖如春。
今儿休沐，薛虯在家中暖阁看了一上午的书，用过午饭才叫小厮伺候着重新洗漱，换了一身外出的衣裳，披上狐裘大氅，准备出门与友人小聚。
冬日里万物凋零，薛家的园子里却依旧生机盎然，菊花、梅花、茶花次第开放，美不胜收。
薛虯带着长瑞并两个护卫去大门口，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正在等待他的主人。
门子也得到了消息，已经准备好马凳，只等大爷一会子用。
一个穿着粗布袄子、手里牵着个小男孩的老妇人在不远处望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赔着笑问：“太爷们纳福，敢问几位太爷，这里可是金陵薛家？”
门子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谱了。
别瞧门子这活儿不体面，但能做下来——尤其在薛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识人本事。打眼一瞧就知道客人大致身份、身家如何、此来是善意还是恶意。
对于不同的人，接待方式也不一样，该回禀的回禀，该打发的打发。
这祖孙……应该是祖孙吧，二人衣着朴素，看样子还没穿过几次，应该是家里难得的体面衣裳，专门用来走亲戚穿。
皮肤黝黑、手指干裂、关节粗大，腰也有点弯，应该是干惯了活的缘故。
再看她们满脸风霜，头脸、身上都是灰尘，鞋上也沾满了泥土，应该是自己走路过来的，家里连辆牛车也没有，可见生活十分拮据。
这样的人他们见得多了，多半跟主家是外八路亲戚，上门打秋风来的。
心里这么想着，他们也没露出异样，其中一人笑着点点头，态度十分温和：“正是。您老找谁？”
这老妇正是刘姥姥，牵着的小男孩则是板儿。
刘姥姥本是个老寡妇，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靠着两亩薄田度日。女儿长大后寻了一桩婚事，乃是邻村的一户人家，男人姓王名狗儿，婚后生了一儿一女，日子也还过得去。
王狗儿父母早早去了，也没有旁的兄弟姊妹，无人可以帮扶，遂将岳母接来照顾儿子女儿，一家人一处过活。
今年王狗儿没得着什么钱，眼瞧着入冬了，却没钱置办过冬的东西，左思右想，便想起他们在京都还有一门贵亲，虽说久不来往了，但到了这关头也不得不厚着脸皮来一趟，若能得一两分接济，这个冬天便能熬过去了。
听见没找错地方，她松了一口气，笑呵呵道：“我找王大爷。”
“你是说太太的陪房王晖王大爷？”
刘姥姥连连点头：“就是他，烦请哪位太爷帮忙喊他一声，感激不尽。”
门子指着另一个方向，好脾气道：“这里是正门，只有主子和贵客才可以出入，你往那边走一段，拐到北边有个侧门，你去那里问一下。”
“这……”刘姥姥有些犹豫，大户人家的下人难相与，难得遇到个和善好说话的，还想把事情办了最好呢。
正是这时候，有人低声提醒：“大爷出来了。”
门子顾不得刘姥姥，连忙到门口站好了，刘姥姥也不急着走，带着板儿站到偏僻处，好奇地看那边的动静。
只见一辆马车被赶了过来，刘姥姥虽然不懂，也觉得也马车十分华贵，别的不说，只车上装饰用的布料，便比县令家姑娘的衣裳料子还要贵重。
门子拿了马凳放在车前，那马凳精致的哟！雕刻的花样活灵活现，上面还镶嵌着宝石！
不愧是高门大户，一个马凳都这般讲究！
刘姥姥正心中啧啧，便见几人簇拥着一个少年大步流星走了出来，刘姥姥眼前顿时一亮：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俊美而不显女气，小小年纪便颇具威仪，这便是那位当官的哥儿吧？
果然不凡！
薛虯也看到了刘姥姥，停下脚步问：“这位老人家是？”
刘姥姥忙拉着板儿上前几步，纳头便拜：“民妇刘李氏给大爷请安！”
又扯了扯旁边的小男孩，赔笑道：“这是民妇的外孙，叫做板儿。”
薛虯听到刘李氏还没想起来，听到板儿这个名字才恍然，算算时间，刘姥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第一次来贾家的，只是没想到她这回竟来了薛家。
不过稍一想想，便明白其中关窍。刘姥姥的女婿祖上与王家连过宗，一开始只有薛母的长兄，也就是王熙凤的父亲，以及王夫人等在京的人知道这回事，但连宗之后常来常往，知道的人便多了，王家好些管事还与王狗儿的父祖有交情，薛母的陪嫁王晖便是其中一个。王夫人和薛母都是王家的女儿，不拘找谁都是一样的。
原著里薛家住在贾家，刘姥姥断断没有越过主人找客人的道理。但如今薛家自己住，且王夫人和王熙凤上有婆母、下有妯娌，而薛母却能当家做主，刘姥姥找来薛家也就合情合理了。
薛虯对这位世事洞明、有情有义的老人家很有好感，避开了她的礼：“姥姥快请起，您是老人家了，莫要折煞我才好。”
长瑞知机地上前扶起刘姥姥，板儿瞧见他腰间的玉佩，好奇地伸手扯来看，刘姥姥连忙拦住了，在他屁股上打了好几下。
长瑞连忙阻拦：“姥姥不必如此。”
薛虯虽然知道刘姥姥来意，还是问了一遍：“姥姥此来为了什么？”
刘姥姥便把情况说了一遍，不好意思地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要不然也不敢烦扰姑奶奶和大爷。”
“姥姥这话便错了，咱们既是亲戚，自该常来常往，哪里说得上叨扰不叨扰？”
刘姥姥搓搓手：“我们庄户人家粗鄙、见识也少，怕污了姑奶奶的眼。”
薛虯：“这便更不应该了，母亲一个人在家，长日无趣，您若能常陪她说说话，讲些田间地头的趣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哎！别的民妇不会，但这田间地头、十里八村的趣事，再没人比民妇知道得多了！”刘姥姥响亮地应了，心里也舒坦了一些，好歹能回报薛家一些，不是一味打秋风。
薛虯让管家支五十两银子给刘姥姥，又命人送她去见薛母，这才离开了。
待到外出归来，便听说刘姥姥陪薛母说了好一会儿话，薛母又给了她五十两银子，直到半下午才安排马车送她回家。
薛母提起刘姥姥，也说是一位很有智慧的老人家，为人也不错，很有好感的样子。
薛虯便道：“母亲若喜欢她，日后常来往便是。”
薛母摆摆手：“她们庄户人家也忙得很，若有功夫来家里玩，咱们便热闹一日，没有功
夫便罢了。”
*
又过几日，薛家运货的船来到京都，同时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薛虯见过船上的管事，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叫人套上马车，去了瑞亲王府。
四王爷正在与文、戚两位幕僚议事，他虽低调蛰伏，却不代表可以摆烂，事实上他对时局的关注不比任何一位皇子少，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道政令都要反复分析，他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也都要反复琢磨，唯恐哪一步出了差错，虽不常出府门，但是一点也不轻松。
薛虯来了，三人也不见外，继续说刚才的事，薛虯安静地听着，好一会儿才听明白——
废太子死了！
他没有死在流放的路上，反而在到达岭南月余后突染恶疾，不治而亡。皇帝知道后当场晕厥，好在太医诊治过后说只是急怒攻心，养些时日便好了。
可皇帝已经年近花甲，身体早不如从前健壮，又受到这样的刺激，即便调养好了身子也要受损。
四王爷道：“今天早上，父皇以二哥不孝为由大加斥责，叫他闭门思过。”
薛虯与文、戚二人对视一眼，都知道二王爷是被迁怒了，更有甚者，皇帝恐怕还怀疑废太子是被二王爷杀的。
其实废太子之死并不算突兀，他这些年为了保住储君之位战战兢兢、殚精竭虑，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逼宫前几个月他摆烂发疯，每日喝酒饮宴、通宵达旦，更是糟践了自己的身体。被废之后，他心情必定低落，加上牢狱及流放之苦，没有死在路上都已经是命硬了。
但皇帝不会这么想。
废太子在时，皇帝与这个儿子相看两厌，但等人没了，再回想起来便全是好处，消失多年的父爱也回来了。
他不会想废太子自己身体不好，流放岭南本就凶多吉少，只会疑心有人害了自己心爱的长子。至于这人是谁？
——最有可能的自然与一向与废太子不睦的二王爷！
到了这时候，二王爷清不清白已经不重要了（当然，他很可能并不怎么清白），只要皇帝认定是二王爷做的，那么这件事就是他做的。正如只要皇帝说他不孝，那他就是不孝，不管他有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其实这些都在预料之中，当日皇帝表现出对废太子的不满，薛虯几人不让四王爷出头便是想到了这一日。可惜二王爷没有想这么深，所以今日落入泥沼之中。今日是训斥，明日便可能是贬斥，只要废太子不能复活，二王爷便几乎没有翻身的机会。
眼下他们与四王爷探讨的便是之后的路怎么走。二王爷若倒，五王爷便会一家独大，这是皇帝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他们也是如此。
届时皇帝必要再抬举一人与五王爷打擂台，最有可能的便是四王爷，他们在考虑要不要顺势而起。
好处自然很多，由暗转明，又有皇帝扶持，四王爷可以在短时间内积聚大量势力，不管面对什么情况都有能力争上一争，再不会如上回太子逼宫时那般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坏处就是没办法再蛰伏了，野心暴露，之前的功夫便白费了，皇帝对四王爷的观感必然变差，其他人也将视他为对手，以后要面对的明争暗斗要多上许多。
二者各有优劣，实在难以取舍。
四王爷看向薛虯：“你有什么看法？”
薛虯：“下臣以为殿下是时候展露出一些野心了，若皇上果真认为您闲云野鹤、无心帝位，只怕也不会放心将皇位交给您。”
前朝便有这样的例子，皇帝痴迷做木工，将政务交托给亲近大臣和宦官，他的木工做得精美异常，朝堂却被折腾得千疮百孔。
四王爷自然不至于这般极端，毕竟他监管户部得力，办事也一向沉稳可靠。但皇帝必定也会考虑这方面，若四王爷表现得没有丝毫上进心，皇帝恐怕也多有顾虑。
四王爷：“你的意思支持我与五弟相争？”
“争自然是要争的，但不能与五王爷针锋相对。”薛虯说。
这话把四王爷绕懵了：“你的意思是？”
“下臣认为王爷可以适当展露野心，但这个度须得好好把握，绝不能表现得过于强烈，且不能行事偏颇，与五王爷明争暗斗更是万万不能。”
野心也是分很多种的，有人有野心但不多，对皇位感兴趣，但不会费很多心思谋划，只踏踏实实做自己该做的事，若能上位自然高兴，不能也不会多么失望。
还有一种便是野心十分强烈，不惜一切手段都要达到目的。
薛虯认为四王爷应该做第一种，这样的人只会引起皇帝注意，却不会引起戒备。
至于其他皇子会不会戒备他？
——以四王爷如今的力量，并不至于害怕。
四王爷：“但五弟势头正盛，若不及时遏制，恐怕就控制不住了。”
薛虯含笑道：“殿下多虑了，皇上圣明，自然有应对之措，即便没有殿下，也有其他人选。”
四王爷：“六弟病弱肯定不行，八弟平庸无能，九弟心怀侠义，却并非储君之选，且他背后没有家族支持，手里也没什么势力，不足以与五弟抗衡，剩下的年纪还小，情况也与九弟差不多……”
皇帝年轻时为了平衡前朝后宫，也是为了诞下血统高贵的皇子，纳了许多出身显赫的嫔妃。可是随着他逐渐大权在握，行事也随心所欲起来，除了盛宠甄贵妃，纳新妃时只看是否合心意，并不在意家世位份，故而后头的几位皇子外家并不显赫。加上年纪小还在尚书房念书，没有机会发展自己的势力，根本无力与五王爷抗衡。
算来算去，似乎都只有四王爷自己。
薛虯微笑：“王爷怎么忘了，不是还有一个七皇子吗？”
四王爷愣住：“可是七弟与五弟一母同胞……”
话没说完就顿住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有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民间亲兄弟为了争家产尚且斗得头破血流，更何况身处皇家，争的不是一点家产，而是万里江山、是整个天下、是至高无上的尊主之位。
这样巨大的诱惑，七皇子有点想法再正常不过。
且他与五皇子一母同胞，背后同样有甄家支持，只是势力比不过五皇子，不过有皇帝支持，四王爷也可以暗中推波助澜，不愁二人斗不起来。
如此四王爷便可安心苟住了。
文先生拊掌而笑：“此计甚妙！”
戚先生也觉得这思路不错，只是这毕竟是大事，还需要再好好考虑，左右还有一些时日，他们倒也不急。
四王爷问薛虯：“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薛虯轻叹一声：“金陵的生意出了点差错，下臣想告假回去一趟。”
四王爷皱起了眉：“很严重？”
“损失虽然能承受，但
是性质十分恶劣，若不及时处理，恐怕后果严重。“薛虯道，“再则，下臣离家良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文先生点头：“薛大人所言在理，若久不回去，只怕下头人心要乱了。”
戚先生也说：“薛家对王爷的大计十分紧要，此事不能疏忽。只是薛大人的差事……眼下户部正忙，薛大人能脱得开身吗？”
秋冬正是各地收缴税银的时候，户部要负责入库、汇总、记账查账，的确忙碌了些。好在这些事务大多交给底下人处理，薛虯只负责统筹安排，真正要他做的并不多。
相较之下，薛家对四王爷的作用就重要多了。
四王爷：“这不妨事，我先找人暂时替薛虯便是。不过你也不能耽误太久，早去早回。”
后面这句是对薛虯说的。
薛虯刚要点头，文先生便笑道：“薛大人久不回故乡，只怕想念得紧了，多呆上几日，见一见亲朋故友也是应该的，倒不急于一时。”
薛虯和四王爷对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南富庶且文风极盛，向来是夺储必争之地。当日太子与二王爷便在江南明争暗斗，如今五王爷也和二王爷斗得不可开交。
五王爷生母出身江南大户甄氏，二王爷则有多年经营，二人斗得不相上下，唯有四王爷在江南根基不深，只有一个薛家可为助益。
倘若薛虯此番能为四王爷拉拢一些江南势力，那也算不虚此行了。
薛虯也不排斥，只是要拉拢哪些人、如何操作还要商榷。这人须得有一定实力，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以免引起其他人不满，其中分寸如何拿捏非常重要。
四人就此商量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各自散了。
晚饭时薛虯与薛母说起他准备回金陵的事，薛母听着点头：“许久没回去，是该回去看看了。若不是家中离不得人，我原也该回去的。”
过完年没多久便是薛父的忌日，到这回便满三年了。如今他们人在京城，回去一趟不容易，该回去给薛父扫扫墓才是。
只是宝钗还在宫里，薛母实在放心不下，所以还是选择留下来。
薛虯亲手给她盛了一碗汤，说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是不是金陵那边出事了？”
薛虯颔首。
“我便知道，你这般突然要回金陵，必然出了什么大事。”薛母叹气，“这原也不奇怪，我们长久不在金陵，只靠薛文盛和虹儿、蝌儿支撑着，难免出现纰漏。这次的事可要紧？”
薛虯默然片刻，说道：“薛文盛贪墨了。”
薛母蓦然看向他，反复没听清楚一般：“你说谁？”
薛虯没有再重复，他知道薛母听清楚了，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薛母的确不信。
谁能相信呢？薛文盛与薛父打小一起长大，不似手足胜似手足。薛父刚离世之时，薛虯被困道观出不来，薛母带着薛蟠和宝钗无所依靠，便是薛文盛替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若他贪财，当日便可以贪，可是他并没有。当日薛家乱象横生，薛文盛也一直坚守住了底线。这样一个人，何至于时至今日开始贪墨了呢？
她问：“此事为真吗？会不会是误会？”
薛虯垂下眼睑：“大概率是真的。”
薛母放下筷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好一会儿才问：“他贪了多少？”
“具体数额还不知道，不过他联合几个大商户做空咱们家的生意，已经有近一年了，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上万两。”薛虯回道。
“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薛母扶额，“咱们家给他的待遇不差，一家子衣食住行样样精细。他的父母老有所养、子女也能在薛家学堂念书，要是念书习武有天赋，咱们家也能帮衬一把，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他这般聪明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糊涂？”
薛虯淡淡道：“人心不古、欲壑难填，日子过得好，就希望更好一点，永远不会觉得满足。”
薛母摇头：“薛文盛不是这样的人。”
“从前不是，如今却未必了。人都是会变的。”
薛母：“可是他图什么呢？”
薛虯默然，他也不知道薛文盛这么做目的是什么。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原因便不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人做事并不都是有原因的，薛文盛或许只是一时起了贪念；或许掌管薛家久了，心态发生了变化；或许过去这么久，他早已不是他们从前认识的那个薛文盛；也可能他的确有什么苦衷。
但这都不重要，错便是错！
薛母沉默许久，长长叹出一口气，哑声道：“你回去罢！只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一定要好好查清楚，莫冤枉了薛文盛。”

第81章 审问管家（捉虫）
此事既然议定，薛虯便准备起来，户部那边请了探亲假，有四王爷的意思在，很容易便批了下来。
家里有薛母和管家在，薛虯又拜托九皇子帮忙看顾着些。
至于跟着去的人，因着此次回去乃轻车简行，除了贴身照顾他的，便是几个护卫。
薛母道：“让杨先生跟着你去。”
薛虯不同意：“京中不太平，杨先生留在家中保护母亲吧。”
“京中有九皇子照应着，若有难处，四王爷也不会袖手旁观，能出什么事？行路艰难，你带着杨先生，母亲放心一些。”
话说到这里，薛虯便不能拒绝了，与杨先生商量了一下，承诺替他照顾好父亲，将其也加到了随行名单之中。
临走之前，薛虯打发长瑞：“去林家府上一趟，看林姑娘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带回江南的。”
长瑞答应一声出去了，一个多时辰后回来，带来两个包裹并一封信。
“是什么东西？”薛虯问。
长瑞道：“是林姑娘亲手给林老爷做的衣裳和鞋、她近日读书的体会、以及京城的好吃的。”
薛虯点头，再看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不失风骨，十分漂亮。
他接过信，放到了手边的匣子里。
*
次日一早，薛虯一行离开京城，他们将先到通州码头，再坐船沿着京杭大运河南下。
时值初冬，河上湿冷异常，好在薛虯身体已经好全，倒没什么不适。越往南走越暖和，半个月后便到了金陵。
薛虯在小厮的簇拥下下了船，便见一熟悉的少年等在码头，正是数月不见的薛蝌。
薛蝌见到薛虯，露出大大的笑容，赶忙上前见礼。
“快免礼吧，等多久了？”
“没等多久。”薛蝌笑着回答，“码头冷，家主快归家去罢，虹大哥在家里等着呢！”
车马在不远处候着，薛虯上了车，招呼薛蝌一起，薛蝌原不肯，听说薛虯有话要问他，这才上来了。
路上薛虯问起薛文盛一事的前因后果，薛蝌道：“我和虹大哥刚回来的时候还没觉得不妥，后来干得久了才隐约察觉不对，所以私下里遣人调查。不过薛文盛做得很小心，我们一开始查不到什么，好在跟家主学了新的记账法，在账本里发现了一丝端倪，顺藤摸瓜查下去，这才发现背后是薛文盛。”
薛虯：“果真是薛文盛所为？他自己承认了吗？”
“薛文盛被扣下之后什么也不肯说，既不承认也不辩解。但此事应是他所为无疑。”薛蝌叹气，“结果刚出来的时候，我和虹大哥也不敢信，还以为自己查错了。可是把所有证据对了一遍，除了薛文盛再也想不到旁人了。证据都有，一会儿家主可以看一看。”
薛虯跟着叹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和薛虹可还适应？”
不提还罢，一提起这个，薛蝌一张脸便皱成了苦瓜，一副生无可恋、活人微死的样子，苦哈哈道：“家主你不知道，我和虹大哥最近太难了！”
据薛蝌所说，他们刚回金陵的时候对生意上的事不熟悉，每日里努力学习，通宵达旦，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好不容易上手了，日子才轻松了一点，又发现了薛文盛这件事的猫腻，于是又提心吊胆地开始调查，还要防着生意上出大纰漏，不得不更仔细一些，比从前还要忙。
好不容易查出来了，好么，是薛文盛！
金陵这便本就是他们三人互相扶持，这下好了，嘎嘣少了一个！还是能力最强、经验最丰富的那个，更要命的是薛文盛还给他们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最近这些时日，薛虹和薛蝌一边经营生意，一边还要收拾烂摊子，简直忙得焦头烂额。
这次来码头接薛虯，薛虹和薛蝌本打算都来的，只是生意上实在离不得人，薛虹办事沉稳，这时候压场更合适些，所以他留下来了，让薛蝌来接薛虯。
薛虯听了这些前因后果，看薛蝌的目光也有些心疼，怪不得短短几个月，瞧着他都成熟了很多。
回到薛家在金陵的老宅，薛虹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见到薛虯回来，连忙上前几步：“见过家主。”
“虹大哥不必多礼。”薛虯对他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直接问，“账本和证据在哪？”
薛虹迟疑道：“家主一路回来舟车劳顿，不如先修整两日再忙罢。”
“不用了，此事事关重大，母亲也挂念非常，还是尽早处理吧。”
薛虯既这么说，薛虹也不阻拦，命他的贴身小厮将东西拿来。三人来到薛虯在前院的书房，他久不归家，但是书房一直有专人打理，知道薛虯要回来，更是彻底打扫过，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三人略坐了会儿，小厮便抱着一摞册子来了，薛虹道：“便是这些了。”
薛虯看这摞册子的厚度，对薛虹二人道：“你们有心了。”
要查到这么多东西殊为不易，这还只是与薛文盛一事有关的部分，其余不相关的更不知看了多少，真是难为他们两个了。
他说：“你们先去忙吧，我看一看这些东西，看完了再找你们。”
薛虹和薛蝌的确忙着，应了一声出去了。
薛虯翻开一本册子看了起来，他看账本就比旁人快，加上薛虹二人在重点处做了标记，便看得更快一些，等到半下午的时候，他已经看了将近一半。
薛虯将册子合上，一只手撑着额头，良久没有说话。
从他看的这一半册子来看，薛虹和薛蝌的判断没有错，薛文盛的确不清白，出问题的不是他直接管理的产业，便是需要他点头才能运转的，若说他不知情，鬼都不会信！
即便早就有心理准备，当仅有的一丝期待落空，薛虯还是十分失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薛文盛在哪儿？”
“被关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回到薛家短短时间，长瑞已经搞清楚此事，回答道。
薛文盛作为管家兼薛父的好友，在薛家自然是有住处的，且还不错，虽不是单独的院子，但一人住三间房，还配了两个小厮伺候他，待遇在下人里非常优厚。
眼下这房间被锁了起来，窗户也被封上，两个身强体健的小厮守在门口，不许闲杂人等出入。
——其中当然不包括薛虯。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门口飞扬的灰尘在阳光照射下格外清晰，薛虯抬步走进去，一股老旧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明明薛文盛被关起来也才一个多月！
薛虯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在窗边的书案后看到了薛文盛，虽然算是身陷囹圄，他依旧将自己收拾得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不是十分整洁，但看得出他已经尽力打理了，鼻梁上架着薛虯见过的那副眼镜，正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书。  ：
许是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他抬起头，对上了薛虯的目光。微微一笑：“大爷回来了？”
“盛伯。”薛虯叫了一声。
薛文盛一脸恍惚：“没想到还能听到大爷这么称呼我。”
薛虯：“所以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薛文盛叹了一声，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薛虯问：“为何？”
“大爷只当我是被鬼迷了心窍罢！”薛文盛苦笑，“不论如何，错了便是错了，小人甘受任何惩罚，即便大爷要送小人去见官也不会有怨言。”
薛虯尤不死心，说道：“你与父亲相交多年，又在父亲去后帮助母亲与我撑起薛家，劳苦功高。来之前母亲还特意交代，叫我好好调查清楚，莫要冤枉了你。你若有任何苦衷，只管告诉我，我会酌情处理。”
薛文盛却摇头：“小人没有苦衷。”
薛虯默然许久，才说：“既然如此，我便只能处置你了。”
薛文盛低下头，迎接属于他的审判。
薛虯：“按照家里的规矩，你犯的错应该送官，念在你多年来对薛家尽心尽力，既有功劳也有苦劳，便不牵扯官府了，但薛家也容不得你，既已收缴了贪墨的财物，便领了身契归家去罢。”
薛文盛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薛虯，不敢相信他就这般轻轻揭过。
要知道薛文盛身为薛家管家，手握大权数年，即便没有存心贪墨，受到的各类孝敬也不会少。
他早就在外头另外置办了宅子，妻子儿女都住在那里。前些年薛父施恩，放了他妻儿的奴籍，原本薛父也想放了薛文盛的奴籍，是薛文盛自己不乐意，说卖身契在薛父手里，用起他来能更放心些，可把薛父感动坏了。
也就是说薛文盛很有钱，即便贪墨的银两被收缴了，剩下的钱也够他们一家舒坦地过上一辈子，薛虯对他的处罚实在不算什么。
薛虯看着他，怅然道：“我一直记着我刚从道观归家时，是你帮着我掌管家业。父亲在时最信任的人也是你，临去时还交代我好生待你，我不能违逆他的意思。只是从此一别，咱们便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是一路人了。”
薛文盛沉默许久，起身磕了一个响头。

第82章 甄家拉拢
薛虯对薛文盛手下留情，是因为他与薛家有多年情分，其他人却没这么容易逃过一劫。
伙同薛文盛贪墨的人，为首的几个都被送官，再下面一层的则被辞退。
被薛家辞退可不是小事，薛家给底下人的待遇一向好，这些人已经做到中层，收入在普通人里更是优渥，离了这份差事，他们的收入必将下落一大节。更要紧的是，薛家在金陵算是地头蛇，大些的商户大多与他们有合作，即便没有也要卖薛家面子，他们犯了事被薛家辞退，恐怕再难找到像样的差事了。
被送官就更不必说了，退还贪墨的财产不说，还要在牢里待上几年，这辈子算是毁了。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原本有些人看了薛虯对薛文盛的处置，还以为两年不见，他的手段变柔和了，不免生出一些小心思，这下全都被吓回去了。
薛虯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他长久不在金陵，底下人难免心思浮动，要一下子将人压服才好。
处理了这件事，便是收拾薛文盛留下的烂摊子，这摊子有些大，薛虹和薛蝌处理起来费劲。薛虯并没有亲自上手帮忙，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他们二人还是要自己成长起来才好，这次便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所以薛虯只是背后盯着，在二人做错或者遇到麻烦的时候提点一二。
这日薛虹和薛蝌正在向薛虯回报情况，小厮进来回禀，说是有几家商户的家主求见。
薛虯回来这几日，得到消息的人家陆续上门拜访，原不是什么稀罕事，唯一特殊的是，这几家是与薛文盛联合算计薛家的那几家。
薛文盛之事暴露后，他被扣押了起来，薛家与这几家的合作也暂时中止了。薛虯回来后忙着处理自家的事，把他们几家给忘了，没想到他们找上门来了。
薛虯头也不抬：“不见。”
“家主……”薛虹喊了薛虯一声，欲言又止。
这几家都是金陵的大户，与薛家的合作也不小，要不然薛文盛也不会与他们合作。若是与这几家都翻脸，只怕薛家的损失也不小。
薛虹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薛虯含笑听完，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扭头问薛蝌：“你以为呢？”
薛蝌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认为虹大哥说得在理，但是这几家能做出那样的事，便说明他们不可信，且他们背信弃义在先，倘若咱们家没有反应，只怕以后别人会有样学样，弊大于利。”
薛虹：“若是怕他人效仿，那只要揪住一两家严加责难便是，或者减少合作份额，而不是直接取而代之，如此既有震慑之效，又不会对薛家有太大影响，岂非两全？”
薛蝌又想了一会儿，撇撇嘴：“但这么做也太不爽快了，咱们现在又不用怕他们！他们做的又不是独家买卖，质量也未必独一无二，想找人取代并不难，只是他们的体量大一些，有合作的基础罢了。可是话说回来，能与咱们家合作，一个小家族说起来也就起来了，未必比他们差。”
薛虯听到这里才露出一丝笑意，颔首道：“正是这个道理，你们要明白，我们不需要找大户合作，谁与我们合作，谁便能成为大户。”
薛虹眼睛霎时亮了，又有些惭愧：“是我想岔了。”
“虹大哥踏实稳重，会这么想是情理之中。我看重你也是因为这个，不必太苛责自己。”薛虯安慰道。
薛虹应了一声。
那几人被打发走，之后又来了几回，薛虯通通不见，还有人在薛家门口从早等到晚，只求见薛虯一面，他也不曾理会。
薛虹和薛蝌开始找替代的商家，正如薛蝌所说，这几家做的不是独家生意，想找到替代并不难，且为了能和薛家合作，商户们都愿意大幅度让利，报的价格比那几家还要低。
只是还没等选出来，薛虯先收到了甄家的请柬。
甄家与英莲出身的姑苏甄家没有关系，而是甄贵妃的母家，祖居金陵，乃是仕宦之家。
现家主甄应嘉，乃是甄贵妃一母同胞的兄长，时任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
同为金陵的大家族，甄家与四大家族都有往来，与贾家还是老亲。原著里贾母过生辰，甄家便遣人送去贺礼，后来甄家被抄，还冒险送财物到贾家。
现实中甄家与贾家的确往来颇多，不过实际关系如何便有待商榷了，一个最明白的例子——贾元春在甄贵妃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承宠，便说明甄家无意抬举贾家的姑娘。
薛家与甄家并非同一体系，薛家从前是商户，甄家却是官宦，两家虽然同处金陵，往来却不如与贾家多。
甄家在没有丧葬嫁娶的情况下给薛家下请柬，是这几年的头一回。
薛虯接过请柬看了一眼，是甄应嘉写的，大致意思是听说薛虯回来了，他准备了一桌酒席为薛虯接风洗尘，万望薛虯光临，一叙故交之情。
薛蝌笑嘻嘻道：“甄家仗着甄贵妃一向目中无人，今日却给家主下请柬，可见家主英明，连金陵都知道了。”
薛虯但笑不语。
甄应嘉哪里是看重他什么英明，只怕来者不善呢！
薛虹和薛蝌到底历练得少，想事情没那么深，看不出薛文盛一事背后另有推手，至于此人是谁，薛虯原先只是猜测，如今收到这封请柬就可以差不多确认了。
至于说甄应嘉请他干什么，薛虯也有一点猜测：要么是调节他与那几家商户的关系，要么就是替五皇子拉拢他。
第二日，薛虯收拾停妥，登上了去甄家的马车。
甄府位于金陵另一侧，占地没有薛家大，但是地段十分优越。外面看着瞧不出什么，里面却也是一步一景，十分精美。
薛虯被带着到了花园附近的暖阁，甄应嘉已经备好席面在等他了。暖阁里除了他便是伺候的人，此外再无他人，薛虯心里便有数了。
看来甄应嘉是打算一步到位，不想再靠中间商吸血，打算直接拉拢薛虯了。
也是，五王爷正式加入夺嫡之列，对钱的需求剧增，他手里没有多少钱，少不得要甄家支持，可是甄家虽然富贵，却远称不上豪富。那么拉拢一些富贵人家，许以利益，换取他们的钱财便是必然之举。
要论富贵，整个金陵地界哪家能比得上薛家？甄应嘉要拉拢他也在情理之中。
薛虯没有见过甄贵妃，但她能称霸后宫十几年，想必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五皇子和七皇子的长相也十分出众，在长相都不算差的诸位皇子中也属出挑，想是传自母亲的缘故。
甄应嘉与甄贵妃一母同胞，长相自然也不差，是一张秀美到有些女气的脸，五官精致、线条柔和、皮肤白皙，明明已经年近五十，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多岁。好在留着一把美髯，才不会叫人误以为是女扮男装。
他穿着一身靛蓝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盘起，极简极洁，不像宦海沉浮的官员和外戚，倒像是书院一相貌出众些的夫子。
薛虯上前见礼：“下臣见过甄大人。”
甄应嘉哈哈一笑，倒有几分舒朗之态：“贤侄何必这般客气，我们两家乃是世交，私下唤我一声伯父便是了。”
薛虯并不与他争辩，喊了一声：“甄伯父。”
甄应嘉更高兴了，邀请薛虯坐下。二人吃酒闲谈，说一说京城的风土人情，倒也称得上融洽。
酒过三巡，甄应嘉道：“贤侄进京之后的事我也听说了，实在是才能出众，薛兄若知道你如此争气，九泉之下也能安宁了。”
这指的是薛父，薛父年纪并不比甄应嘉大，称呼“薛兄”只是礼节性的尊重。
薛虯和他商业互夸：“我那些不过是雕虫小技，比不得伯父胸怀大略。”
甄应嘉摆摆手：“你不必谦虚，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就连五王爷来信也常常夸你。”
薛虯心道来了！并不往下接话，只说：“五王爷过誉了。”
甄应嘉叹了一声：“五王爷如今瞧着风光无限，实在也有他的难处。皇上看重他，对他多有倚重，他也不想辜负皇上的信任，可是手下无人，实在是难呐！若能有贤侄这样的人才相助，想必会如虎添翼。”
薛虯打哈哈：“五王爷手下能人众多，哪里看得上我，伯父快别开玩笑了！”
“贤侄能力出众，自有独到之处，莫要妄自菲薄了。”甄应嘉说道，“五王爷手下虽有人，但能干的却不多，信中每每透出求贤若渴之意，倘若此时有贤能之士愿意助他，便是救他于水火之间，来日必定有厚报。”
薛虯但笑不语。
甄应嘉见薛虯怎么都不搭话，干脆挑明了问：“我实在爱惜贤侄人才，便不与你兜圈子了，五王爷看重贤侄，希望能以贤侄为臂膀，不知你是否愿意。”
薛虯道：“伯父既然听说了我在京城的事，便该知道我与四王爷往来密切，又如何能与五王爷交好呢？”
“贤侄的目光也该放长远些，四王爷虽好，却只能护你一时，为了前程另投明主，想必他也不会怪你。”甄应嘉道，“若你觉得五王爷与四王爷不睦，所以心存疑虑，也大可不必。不过是年轻不懂事时的一点争执罢了，五王爷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后悔，因为一点小事与手足兄弟闹得不愉快，倘若能与四王爷重修旧好，他必定求之不得！”
薛虯：“……”
不止想跳过中间商，还想买一送一。也不知他和四王爷谁是送的那一个？
薛虯微笑：“承蒙伯父与五王爷错爱，只是我在道观住得久了，不适应官场上的筹谋计算，只怕帮不了五王爷。”
无论甄应嘉怎么说，薛虯都不松口，用完饭便提出告辞。
甄应嘉无法，只能放薛虯走了。等人一走就冷下脸：“真是不识抬举！”
走出甄家的薛虯也在心中冷笑：甄应嘉还替五王爷拉拢他，待过些时候七皇子与五王爷斗起来，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支持谁了。
*
薛虹和薛蝌综合对比，从诸多商户中挑选质量、信誉、价格等综合条件最好的几家合作。
消息传出去，这几家立马成了香饽饽，诸多商户向他们抛去橄榄枝，毕竟是薛家严选，肯定差不了！
这几
家原本只是中等商户，一下子接到这么多订单，只要能扛住压力，阶级跃升便近在眼前了。正应了那句话：和薛家合作的才是大户！
这几家接住这个天降馅饼自然喜不自胜，至于被淘汰的那几家……谁管他们呢！
处理完这些事，薛虯去了家族墓地。薛家的家族墓地位于金陵城北侧，占地约二十亩，四周有围墙环绕，里头树木成荫，即便在冬天也郁郁葱葱。
薛父的墓位于墓园中间，被收拾得十分齐整，薛虯将带来的祭品摆上，点燃三炷香，认真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说起这两年的事。
说他们进了京城，抱上了四王爷的大腿，以后说不定能位列公卿，摆脱商户身份，不必再依托他人。
说薛母情绪好了很多，但时不时还会想起薛父。好在有子女陪在身边，倒不会太苦闷。
说宝钗十分争气，进宫给十一公主做伴读，很受器重，父亲当日看得没错，宝钗果然比一般男子还强些。
说薛蟠学了武功，天赋非常好，他如今也有了志向，想要做大将军保家卫国，如今已经去舅父王子腾麾下历练了。
也说起不太如意的事，比如和贾家交恶，以及薛文盛的事。
倘若薛父泉下有知，恐怕会十分难受，但薛虯并不想瞒着他。
薛虯话并不多，不到半个时辰便说完了，又陪薛父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墓园。
走出大门，远远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一闪身便不见了。
他四处看了看，在不远处的墙角下看到烧过的纸钱灰烬，旁边还摆了几样水果点心。
他问守门的人：“是谁来过？”
“是薛管家……薛文盛。”守门人回道，“他最近常常过来，一待便是半日。”
果然是他！
薛虯没有再问，抬步上了马车。
*
此事处理完，薛虯便以巡视店铺的名义在周围转了一圈，暗中替四王爷拉拢人手。
到扬州的时候，他去拜访了林如海。

第83章 薛虯回京
薛虯与林如海神交已久，这却是头一回见面。薛虯想象中的林如海应该是个儒雅俊美、身材清瘦的中年人，事实上也差不多，唯有一点不太好，便是瞧着太瘦了些，不是普通的清瘦，而是身患重病的枯瘦，且他的气色也不好，脸色蜡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林如海却觉得薛虯与他想象中差不多，沉稳俊秀、光彩夺目，是个极为耀眼的少年。
薛虯与林如海见礼，口称：“见过林大人。”
林如海亲手扶他起来，含笑道：“你我两家原是故交，世侄何必这般客气？唤我一声叔父便是。”
这话和甄应嘉差不多，但林如海说出来便情真意切多了，薛虯也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林叔父。”
林如海含笑应了，上下打量薛虯，目中满是赞赏：“早听说世侄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叔父过奖了。”
二人客套了几句，林如海说：“世侄在金陵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家中可还有难处，是否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已经处理妥当了，多谢叔父记挂。”薛虯含笑道，“我听两位兄长说了，自回金陵后叔父没少关照他们，晚辈在这里谢过了。”
说着又起身作了一揖，林如海连忙将人扶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抱怨道：“你这孩子也太多礼了，且不说我们两家的情分，只说世侄在京城对小女百般关照，我关照他们不是应该的吗？”
提到林黛玉，林如海忍不住了，问林黛玉在京城过得如何，有没有受什么为难？
薛虯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黛玉在京城过得还不错，带着下人独居一个小院儿，无事时下棋作画、或者在院子里走走、或者与姐妹们一处说笑，日子倒也安宁。唯一不好的就是平日不大能出院子，免得招惹上什么是非，多少有些拘束了。
林如海听着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疼。
松口气是因为黛玉没有被贾宝玉连累。天知道贾宝玉挨打的事传来，知道前因后果的林如海有多揪心，唯恐黛玉也受到牵累，也害怕贾家狗急跳墙，算计到他的女儿头上。
心疼自不必说，黛玉在家时是家中唯一的姑娘，不能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着手里怕掉了。一应待遇都是最好的，从来不用拘束自己，到了京城却要顾虑这么多，连出院子都不能由着自己。叫林如海怎么不难受？
薛虯见林如海心情低落，笑道：“来之前林姑娘托我带些东西给林叔父呢。”
林如海仿佛被打了强心针，一瞬间多了几分神采。
薛虯从长瑞手里接过林黛玉的包裹递了过去，林如海顾不得薛虯还在，当即将之打开。
包裹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却又整齐有度。林如海先拿出一摞纸，是黛玉练的字和读书体会，他打开看了一眼，面露满意之色。
薛虯笑道：“林姑娘小小年纪，书法已自有风骨，实在不俗。”
“贤侄如何知道小女笔迹？”林如海狐疑。
薛虯：……这么敏锐，怎么原著里没发现黛玉在贾家的处境呢？
他从袖口拿出一封书信，说道：“林姑娘还有信请晚辈转交，且她与舍妹乃是闺中密友，时常有信件往来，晚辈帮忙传递，故而知道一些。”
林如海接过信，见信封上黛玉的笔迹写着“父亲亲启”四个字，相信了薛虯的话，捋着胡须得意道，“玉儿自小便聪敏非常，读书写字一点即通，只可惜不是男儿身，否则必有一番成就。”
薛虯不怀疑这话，原著里黛玉便才思敏捷、才华出众，她的性子不适合当官，但若为男儿身，却可做一名士，未必比做官差。
林如海打开林黛玉的信看了，薛虯虽不知道写了什么，但也能猜出几分，看林如海表情舒缓，想来没什么要紧事。
也是，扬州虽与京都虽然相隔千里，但林如海惦记女儿，有什么大事他早就该知道了。
截止薛虯出发前的一二月内，黛玉生活十分平静，并没有出什么大事。至于一些琐碎小事，以黛玉的七窍玲珑心，也不会写信告诉林如海，凭白叫他着急。
看完信，林如海又拿出黛玉做的鞋和衣裳，那鞋也就罢了，衣裳却一瞧便知大了，倒不是林黛玉弄错了尺寸，只怕是林如海最近瘦了，瞒着没有告诉黛玉，黛玉还是按从前的尺寸准备，自然便显得大。
薛虯这时候才开口：“这话原不该我问，只是叔父视我为子侄，我也敬重叔父品行，少不得过问一二。”
林如海放下衣裳：“你是想问我的身子吧？”
“叔父英明。”薛虯问，“叔父可是有疾病在身？多长时间了？”
林如海叹气：“也不必瞒你。我原本就称不上多么强健，这些年为了政务烦忧，便更虚弱了些。自从……”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自从玉儿她母亲去世后，我便添了些症候，这几年是越发严重了。”
薛虯：“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是思虑过甚，加之太过操劳的缘故，需要好生调养，只是喝了多少药汤子，未曾见到成效。”
薛虯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说：“我倒是认识一位大夫，于调养一道十分精通。叔父该知道我幼时身体虚弱，遍寻名医都不得效，便是这位大夫帮忙调理的，虽不曾叫我痊愈，但的确比从前好多了，我可引荐给叔父。”
林如海有些迟疑，他这病也请遍了扬州的名医，却都束手无策，金陵来的大夫便能有用吗？
薛虯：“只是把个脉，便是不成也没什么妨碍，叔父何不试一试？且叔父不是一个人，林姑娘还需要您看护，即便是为了她，您也要好生保重自己才是。”
想到仍寄人篱下的黛玉，和并不如何可靠的贾家一家子，林如海下定决心，不再推辞：“那就劳烦世侄了。”
薛虯说的大夫自然是孙老，孙老年纪大了，本不该再奔波劳累，只是林如海政务缠身不方便出门，只能请他跑一趟了，薛虯特意吩咐薛家给他准备马车，务必要宽敞舒服，路上走得可缓慢些，一切以孙老的身体为主。
反正金陵到扬州近得很，左不过耽搁三两日，林如海也不差这点功夫。
薛虯在扬州拜访了两位故交，孙老也就到了，二人再次登了林家的门。
林如海昨日收到拜帖，今天早上还去衙门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到了约定的时辰踩着点回来的，官服还穿在身上。
薛虯为他和孙老互相介绍，林如海这才恍然：“是您啊！”
孙老：“林大人知道老夫？”
林如海点头：“我初入仕途之时在京城为官数年，那时您便是太医院之首，医术
即便在太医院也数拔尖，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那时林如海还年轻，官职也不太高，还没有请孙老看病的资格，所以孙老对他没什么印象。
林如海：“早些年听说您致仕了，不曾想到了金陵。”
孙老指了指旁边的薛虯：“还不是为了他！”
林如海想起薛虯之前说过，他的病看遍名医都无用，在神医的调养下好了许多，原本还有些不信，如今知道这人是孙老，心中便信了七八成，对自己的病也多了几分信心。
三人在八仙桌边坐下，林如海将手放在脉诊上，孙老手指搭在他的脉上，闭着眼睛细听。
一刻钟后他收回手，看着林如海身上的官服，说道：“林大人思虑过甚、操劳过度，要想身体好转，便不能再这么操劳下去。”
跟从前的大夫说的一样。
林如海叹了一声：“只是我深受皇恩，觍为巡盐御史，肩负着对皇上和百姓的责任，如何能吝惜一己之身呢？”
薛虯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林如海的想法对还是错，只知道这话必定有其他大夫与林如海说过，看林如海如今的样子，便知他必定没有听进去。
孙老也没有劝，主要是当了那么多年御医，见多了这种舍生取义的老顽固，知道劝了也没用，干脆不再开这个口。
说道：“既然如此，就只能好生调养，以药食滋养你的肺腑，弥补思虑和操劳带来的亏空。”
这思路也和其他大夫差不多，只是从前不曾见到什么效果。
林如海都有些迟疑了。
薛虯问孙老：“您有把握吗？”
孙老瞥林如海一眼，淡淡道：“这种脉象我见过、治过的多了，经验多得很。林大人是拖得时间长了，症状有些严重。好在他还年轻，调养起来不算难。”
林如海这才松了一口气，对孙老拱手：“那日后便劳烦孙老了。”
“林大人客气了。”孙老对他颔首，“劳烦给我准备一个房间。”
薛虯：“您要住在这儿？”
孙老瞥他一眼，看样子很想翻个白眼：“林大人的病需要长期养着，前一个月尤为重要，每隔几日都要重新把脉换药方，我不住在这儿怎么办？”
说完不着痕迹地扶了扶腰，人老了，是真经不起折腾了！
林如海叫来管家，叫他亲自安排孙老的住处，管家连忙应下，恭敬地对孙老道：“您请随我来。”
能不恭敬么，这可是头一个说有把握治好老爷的病的大夫，老爷的性命说不定都在人家手里呢，他可不得好好把人供起来！
等孙老随管家出去了，林如海对薛虯说：“此事还请世侄莫要告诉玉儿，免得她凭白担心。”
薛虯点头，又说：“大人若真想叫林姑娘放心，便该好生保重自己才是。”
“我知道了。从前没找到合适的大夫也是无法，如今既有孙御医为我诊治，我自当好生配合。”
薛虯皱眉：“扬州的盐务竟这般复杂，叫叔父操劳至此？”
林如海叹了一声：“盐务本身倒也罢了，只是朝堂党争严重，扬州也难免受到波及。”
明白了！
江南乃争储必争之地，盐务更是赚钱的大宗，他们自然不会放过。从前是太子与二王爷，如今只怕是二王爷和五王爷了。
林如海并未投靠任何一人，说是保皇党，实则也不尽然，因为皇帝也没有给他多少帮助，准确来说，他应该属于孤臣。
这是当初皇帝选他来扬州的原因之一，但也是他立足艰难的主要原因。二王爷和五王爷想要盐务的利益，要么拉拢林如海，要么就要派自己人取而代之，林如海能在这种情况下周旋求存，不得不说能力出众。
薛虯道：“眼下便是如此，以后只怕会越来越难，叔父还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我能做的不过是尽心周全，还能有什么打算？”
别的打算自然有，譬如投靠明主，借助旁人的力量在浑水中找出一条出路。不过林如海眼下不想这么做，薛虯也不点破。
又说了一会儿话，薛虯便起身告辞：“我这便要回京了，万望叔父保重自身，若有差遣，只管送信至金陵或者京都，能帮的我必不推辞。”
林如海拿出给薛虯准备的赠礼，又叫人抬来一个箱笼，是给林黛玉的东西。
薛虯让小厮抬上东西，与林如海告辞后离开了薛家。
林如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与身旁的管家道：“这孩子真是不错。”
管家笑道：“薛大爷才来了几日，老爷都夸他多少回了，小人瞧您恨不得他是您的儿子才好！”
“那是自然，倘若我有这样一个儿子，何愁志向无人寄托，何必担心玉儿无人可靠？只是我没有这个福气罢了。”想到早夭的那个儿子，林如海面露怅惘。
次日一早，薛虯从扬州码头登船，启程回京。
如今天更冷了，河面上结了冰，只有部分河道可以正常同行，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些，也难免多费一些时日。
好在薛虯并不着急，每日在船上看看书、喝喝茶，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中午日头好的时候，他还会去甲板上垂钓。
船还在行驶中，自然是钓不到鱼的，但薛虯本也不是为了鱼，只是用这种方式静静心、打发时间罢了。
这日薛虯照样钓了一会儿鱼，回到房间便见长瑞一脸凝重，薛虯一边洗手一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长瑞低声回答：“有百姓进京告御状，说二皇子的家奴强买良田、逼良为娼，皇上令三司彻查，牵扯出二皇子及门人的罪责三十二条，皇上大怒，撸了二皇子的爵位，把他圈在府中，没有允许永不得出。”
薛虯脸色丝毫未变，洗手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似乎此事并不重要。
洗完手，长瑞适时递上毛巾，薛虯一边擦手一边淡淡道：“预料之中。”
不止二皇子的结局，就连他摔落云端的方式也和薛虯想的差不多。二皇子的小辫子实在太多，以至于皇帝想要按死他，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心思。
只是如此一来，京城局势肯定乱了，也不知道四王爷如今怎么样？薛虯心中多少有些着急，可惜他们如今在船上，通信并不方便，着急也做不了什么，倒也慢慢平静了。
比来时多用了三天，在腊月中旬，薛虯在通州码头上岸。
薛家的下人早就在码头上等着了，同时等着的还有四王爷府上的人。
薛虯让人跟薛家的人说一声，登上了四王爷派来的马车。

第84章 薛虯回京
“这些便是此行的收获。”
薛虯汇报完，将一本册子递给四王爷，这是他拉拢到的几户人家以及他们给四王爷的投诚礼。
方才薛虯已经事无巨细地汇报过，四王爷知道里头是什么，并不打开细看，对薛虯微微颔首：“这结果比我们预料得还好，必是你用心的缘故，你此行实在辛苦了。”
此行的确不容易，可以说马不停蹄，即便如此，还是比预料的迟了几日回来，好在当日请假时考虑到这种情况，特意多请了几日，倒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虽然难，结果却是好的。薛虯成功拉拢到几个当地大族，有的做官有的经商，但都在当地有不小的影响力，平时可为四王爷耳目，关键时候也是支持他的一股力量。
除此之外，薛虯还接触了一些人，虽然暂时没有达成同盟，但是未来未必没有机会，譬如林如海。
想到林如海，四王爷皱眉：“江南局势竟混乱至此？”
薛虯：“江南局势混乱早已有之，皇上当日派林大人去江南，不就是看中他不与人结党吗？只是林大人无人庇佑，在江南立足已经十分勉强，更不可能扭转乾坤。其实不止林大人，其他官员商户，只要背后没有大靠山，办事亦步履维艰，被谋害性命的也不在少数。”
“真是猖狂！”四王爷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脸色黑如锅底。
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抱怨：“父皇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由着他们折腾。”
四王爷可以理解皇帝想要平衡朝堂，所以使诸子相争。可是百姓何辜，要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皇帝身为天下之主、万民之父，竟只是冷眼看着，只要不闹出大事，便不采取什么有效措施。
可什么事算是大事呢？
皇子们在江南为所欲为，伤害的不止官员和商户，百姓的生活也会受到影响，难道非要闹出民变才算大事吗？
薛虯叹了一声：“世道如此，从前我家在外行走，亦多有为难之处。”
薛家都如此，更不用说旁的小家族了。
他道：“政清人和，若想此类事
情杜绝，只能等王爷……之后再做打算。”
四王爷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
薛虯抿了一口茶，问：“我听说二王爷被圈禁起来了？”
“是。”
提到二皇子，四王爷也有些后怕。虽说二皇子被圈禁的原因是百姓告状，牵连出他种种罪行，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背后必定有皇帝的意思！
皇帝要是想保二皇子，不说那百姓能不能告状，至少二皇子的罪行绝不会被查出来！他这般行径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从前也不是没人弹劾过，但不是一直没事吗？怎么太子一死，二皇子就跟着倒了呢？
皇帝这是替他心爱的长子报仇呢！
当然，二皇子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但四王爷想到当日察觉到父皇有捧杀太子之意，他也曾想过是不是伸手推上一把，幸而被薛虯并文、戚两位先生拦住了，否则二哥的今日或许便该有他一份。
幸好！
四王爷想到什么，嘴角微微翘起，说道：“这两个月京中好戏不断，父皇给七弟封了郡王，还许他监管吏部和兵部，如今七弟炙手可热，风头比五弟当日更胜！”
吏部掌管官员的选拔、任免和考核，手握官员调动升贬之权，在六部中地位最高，手中权柄最大。而兵部地位不算很高，但是负责军事事务，容易发展军中势力。
七皇子有这两个部门在手，就算年纪小一些，起步也晚一些，也有资本与五王爷相斗。
皇帝真是“用心良苦”！当然，其中也少不了四王爷在背后推波助澜。
薛虯看四王爷得意的样子，心说：可把他暗爽到了吧？
此番不止祸水东引，还引得五皇子与七皇子反目，报了多年敌对之仇，真可谓一箭双雕！
心中这么想，薛虯也没敢表现出来，这位主公哪哪都好，就是性子急了点，心眼小了点，他可不想招惹他。
薛虯转移了话题，问：“王爷这么着急请下臣来，可是有事？
“正是。”说到这个，四王爷脸色有些沉重，“国库空虚，父皇命我收缴欠款，想问问你有什么法子？”
户部欠款的事薛虯当然知道。
说起来这事已经有些年头了。大庆给官员的俸禄不高，有些人出身一般，也没什么家底，只靠那点子俸禄养不起家，于是许多人变贪污纳贿，在当时这种情况非常常见，也因此吏治一直不怎么清明。
为了改善这一现象，也是为了显示自己体恤下臣的一面，皇帝下了一道恩旨，允许生活困苦的官员、宗亲去户部借款，没有利息，也没有强制还款期限。
皇帝自然是一片好心，希望营造出君安臣乐的美好场面。但事情的发展往往会超乎预料。
一开始去户部借款的还是日子过不下去的官员，且金额也不大，十几两几十两。
但是渐渐地，官员们就大胆起来，不管难不难都会变着法子来借钱，金额也逐渐大了起来，几百几千两都很常见，甚至还有一次借上万两的。
借来的钱也不再只是用于生活，有人用来花天酒地、奢靡无度，还有人用这笔钱做生意、放印子钱，因为国库欠款没有利息，他们也不急着还。只拖着当没有这回事。
皇帝的一片心意，倒叫这些人占尽了便宜。
四王爷接管户部后，在这方面的管理严格了许多。他限制借款资格：需得查验证实家中贫苦，的确无力负担才可以借钱，且金额不能太大，从前的几千上万两想都不要想，几百两就顶天了！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需要申请单独处理，由四王爷和皇帝联合答应才可以，这就要看这些人有没有胆子和本事到皇帝和一位亲王跟前行骗了。
由此，户部在这方面的开支小了很多。但四王爷的名声因此变坏了些。
四王爷倒不在意这些，只是他虽能管住现在，但从前借出去的银子却很难再回来了。皇帝不提，这些人权当没有这回事，一个个鸵鸟一般缩头装死。
据薛虯所知，国库借出去的银子足足有数百万两！
如今皇帝想要收缴欠款，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如何将此事办好就需要好好商榷，这种事得罪人，一不小心就会打不着狐狸惹一身骚。
薛虯：“王爷是怎么想的？”
四王爷道：“我给他们几日功夫，叫他们自己把钱还给户部，要是还不上，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革职、抄家、流放……杀几只鸡在前头吊着，不信猴子敢不屈服！
薛虯：“只是如此一来，必定会得罪很多人，只怕王爷以后的路会更难走。”
四王爷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顾不得了。”
父皇已经下了旨，他总不能对这件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吧，那皇家的颜面往哪放？更何况他的性格、他的本心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更何况户部欠款有数百万两之巨，倘若能收回国库，再借此肃清吏治，他日后艰难些又有何妨？
薛虯听到这话才笑了出来，说道：“既然如此，王爷还有何惧，放心大胆地干便是了。”
四王爷悠悠看着他：“这么做是否太强硬了，你可有更好法子的法子？”
薛虯摇头，向来欠钱的是大爷，后世也是如此。虽然有诸多手段防止欠钱不还，但人家要真是铁了心当老赖，债主也没有办法。
四王爷既然有抄家流放的决心，薛虯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拱手正色道：“薛家愿为王爷鞍马！”
四王爷起身，亲手扶起他，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目中满是赞赏：“好！”
又与四王爷就各种细节商议一会儿，薛虯这才告辞归家，四王爷派马车送他。
*
还没到家，远远便瞧见薛母被丫鬟扶着现在门口，薛虯连忙跳下马车，快走几步跪下：“儿子给母亲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薛母将薛虯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他，见一切都好好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我儿此行辛苦了！”
“有母亲惦念，儿子不辛苦。”薛虯皱着眉问，“这么冷的天，母亲怎么等在这里。快回去吧！”
薛母含笑点点头，携着薛虯一同进去。
“我叫人去码头接你，回来却说你被四王爷叫去了，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时人远行，回来该先回家休整，下午或者次日再向主上回话即可，四王爷虽性急，却是极守规矩之人，今日如此行事实在奇怪，难怪薛母有此一问。
这事没什么好瞒的，四王爷收缴欠款之事不是秘密，只是薛家没有欠款要还，薛母又是女流，对外界的消息并不灵通，故而还不知道。
他将此事与薛母说了，薛母听得咋舌：“还有这样的事？”
这不就相当于一个大户人家，把钱都借给亲戚朋友，亲戚朋友一个个富得流油，他们家倒穷得只能啃萝卜了？
她做了几十年的皇商太太，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还没见过这样的事。
皇帝老爷倒是挺大方的！
“若大家都不还钱，四王爷势必要使些手段，届时咱们家恐怕不得消停，母亲要早做打算。”薛虯提醒道。
这是说亲戚故交可能会来找他们求情或者借钱。
薛母叹了一声，这几乎是可以预料的。谁愿意把揣到兜里的银子再给出去呢？若只有一家两家，或许他们还有些顾忌，但人这么多，恐怕就有恃无恐了，没有点强势手段，这欠款指定收不回来。
她道：“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为难的，不过得叫人去问问你舅妈，我恍惚记得你舅舅也借了钱，不知她为难不为难。”
“这是应该的。”薛虯叫来一个小厮，让他往王家跑一趟，又问薛母，“姨母那边要问一下吗？”
薛母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你姨母有主意，想来不需要我们，还是不要问了。”
薛
虯遂不再提这事，与她说起这一路的经历，主要是路上的一些趣事。
薛母含笑听着，问道：“金陵那边如何？你叔伯他们可好？”
“叔伯都不错，六婶的病好多了，三叔一家有虹大哥帮衬，日子也好过多了，还叫我替她们问母亲的好呢。”
六婶指的是薛蝌的母亲，她从前身子不好，薛母给了薛蝌一张帖子，让他请孙老替他母亲看病，如今果然好多了。
薛母也不由露出笑：“她是个好的，只是身子弱了些，如今好了便好。”
又问起薛家故交的情况，薛虯也捡要紧的拜访了几家，有几家主母与薛母关系好，还写了信叫薛虯送来。
薛母拿到信自是十分欣喜，只是想到什么，表情有些僵硬：“薛文盛呢？”
这自然不是问对薛文盛的处置，薛虯知道母亲在意此事，早在处置完后便立刻叫人送信到京城，薛母早就知道了。
她问的是薛文盛如今的生活如何。
薛虯虽没有一直关注薛文盛，但这个还是知道的，说道：“薛文盛手里有钱，如今自己做点小生意，虽没有从前挣得多，也能养活一家人。”
薛母松了一口气，薛文盛自小在薛家长大，为薛家劳心劳力，不止薛父，薛母与他也有不浅的交情。纵然如今恩断义绝，她也不希望薛文盛过得太惨。
薛虯又把从金陵带回来的东西拿给薛母，都是薛母和宝钗喜欢的吃食、一些用得上或者用不上的东西，诸如布料、首饰、胭脂等等。
薛母看得咋舌：“怎么买这么多，我与宝钗两个哪里用得完？”
“用不完送给亲戚朋友便是了，不值什么。”
薛母闻言高兴起来，拿着单子兴致勃勃地思考给哪家送什么东西。有拿不准的地方，还会和薛虯一起商议。
陪母亲待了一会儿，薛虯才告退出去，吩咐长瑞：“您亲自去林家一趟，把咱们家准备的礼物，和林大人托咱们带给林姑娘的东西送去。”
长瑞：“是。”
*
荣国府，翠微园。
黛玉坐在薄纱制成的屏风之后，问站在外头的长瑞：“你见到了我父亲？”
“是，大爷去扬州拜访林老爷，小人便跟在身边。”
黛玉语气有些急切：“父亲如何？一切可好？”
长瑞一副认真回想的样子：“林老爷每日早早去衙门，深夜才回来，每日能当差六七个时辰，和我们大爷见面，说了半日的话也不见脸色变化。”
他并没有说谎，林如海确实每天工作量极大（强撑的），和薛虯说话脸色不变（本来就够差了）。
但经他这么一说，在林黛玉耳中就是林如海身体很好，精力也很旺盛，心中十分高兴。
虽然收到的家书总说父亲很好，但她总不能完全放心，今日听到薛家的人也这么说才安心了。
她嘴角微微翘起，含着几分笑意说：“替我多谢薛家大哥。”
“小人可不敢替您传这个话，大爷说两家是世交，互相帮助本是应该，道谢就生分了。”
长瑞又与黛玉说起在林家的所见所闻，院子里的风光、见过的人、林如海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不重要的、能让林黛玉知道的都事无巨细，且言语生动，叫人听着便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
黛玉听得极为认真，眼角也不由湿润了。

第85章 收款风波（捉虫）
四王爷给了一个月的时间，希望臣工们能自觉点把钱还上，如此君安臣乐，正是一段佳话。
可惜世上庸人太多，以至于佳话少有。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主动还款的也不过二十几家，其中还有十几家是四王爷的门人。
期间四王爷几次催促，众人一开始还紧张，等发现其他人家都没什么反应，而四王爷也没什么动作之后便渐渐放心了。
法不责众，四王爷再厉害，也不能拿他们这么多人怎么样！再说他也未必有多厉害，这不就拿他们没办法吗？
四王爷一直隐忍着不动声色，直到一月之期过去，他自觉已经仁至义尽，态度突然强硬起来，挨家挨户上门要债，要求他们在三个月之内还清欠款，否则便要亲自带人来家里拿了。
这下官员宗亲们不满了，没能力的也就罢了，那些自觉有体面有地位的便开始作闹，不是进宫向皇帝告状，就是向四王爷求情（倚老卖老），甚至有人在府门口和宫门口哭自家功绩，言语中指责皇家不顾功臣，不给他们留活路。
这简直是把皇家的面子放在地上踩！
此事一出，皇帝立马将四王爷叫进宫训斥了一顿，指责他行事太过强硬。
四王爷黑着脸进宫，灰头土脸地回来，召来薛虯与文、戚两位先生，商议此事的处理方法。
文、戚两位先生慢条斯理地剥着栗子，却并不答话，只含着淡淡笑意看向薛虯。
薛虯一直关注着外头的情况，来的路上已经考虑过了，此刻说道：“这件事根本就不用处理！”
“不处理？”四王爷皱眉，“可是事情闹得这般大，父皇已经恼了。”
薛虯只问了一句：“皇上可曾叫王爷停下？”
四王爷：“……这倒是不曾。”
他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皇上只是演一场戏给外人看，也是安抚他们，免得他们走投无路狗急跳墙。皇上既没有叫停，便是觉得此事可行，王爷只管放心大胆地做便是。”
文先生脸上笑容更甚，说道：“皇上与王爷父子同心，王爷既觉得此事需得用重典，皇上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他便不会让王爷做这件事，您只需遵从本心即可。”
四王爷果然遵从本心，之后的动作更加凶狠。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证据，给叫得最欢的几家定罪。
哪个大户人家没有几件糟污事？更何况这些人跳这么高，本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人家，做过的坏事不胜枚举，侵吞民田、强抢民女、图财害命之类的事没少干，还有人用从户部借来的钱放高利贷——这时候称为印子钱，赚得盆满钵满。
这可把皇帝气得够呛，他把国库的影子借出去，自己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这些借钱的人倒好，拿着他的钱谋私利、侵害他的子民，还敢说他不体恤功臣！
真是岂有其理！
这些人家自然为他们做出的事付出了代价，抄家流放一条龙服务。从这些人家抄出来的钱财已经足够还国库欠款，更不用说那流水似的金银宝器、古董字画、地契房契了。
四王爷将这几户人家的罪行并查抄财产全部公之于众，让百姓好好瞧瞧，到底是皇室不顾旧情欺压臣子，还是臣子恃宠生娇欺辱主上。
此事一出，众人不免被四王爷的威势所摄，不敢再奋力抵抗，收款之事终于开始有所进展。
*
荣国府，王熙凤也听贾琏说了这个消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贾琏瞧她神色不对，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四王爷手段这般干脆！”王熙凤勉强笑笑，“其他的也就罢了，这印子钱我却不懂，不就是借钱给别人周转，从里头抽点利息吗，怎么还是犯法的？”
“奶奶不知道，这借钱也就罢了，可是印子钱
往往利息极高，借十两银子，过些时日便成了二十两，再过些日子成了四十两，百姓根本无力偿还。于是债主往往用暴力催债，动辄暴打，致死致残屡见不鲜，还有将家中女眷典卖的，故而朝廷明令禁止，一旦发现有人放印子钱，必定严惩不贷！”
贾琏耐心解释，他原也不懂，是到了刑部后才慢慢知道的。
王熙凤听得脸色发白，贾琏心中狐疑，再次追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调笑道：“你不会偷偷放印子钱了吧？”
虽是笑着的，心里却是一个咯噔。自家这位姑奶奶什么德行，贾琏再清楚不过了，那真真是什么事都敢干的！前两年又总嚷嚷着缺银子使，要说她偷偷在外头放印子钱，贾琏还真能信！
王熙凤很快调整好情绪，白了贾琏一眼：“放你娘的屁！我又不差那仨瓜俩枣，能干那缺德事？”
“果真没有？”贾琏正色道，“奶奶也不用瞒着我，要真是有这事，咱们赶紧花点钱平了便罢，免得被四王爷查出来，便不好收场了。”
“果真没有！”王熙凤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把王夫人说出来，左右这件事闹这么大，王夫人也该知道了，自然会平了外头的事，她何苦做这个恶人呢？
故而只道：“我只是想着，四王爷这般强势，这钱是必定要还的，咱们家也借了不少，还不知道从哪儿筹这笔钱呢！”
也是！
贾琏两只手抵在脑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老太太心里有数呢！反正不管从哪筹，都和咱们没有关系。咱们捐官时便把钱花光了，便是有心也无力。”
其实贾琏和王熙凤后来又跟着薛虯做了几笔生意，手里有一点小钱，但这事家里并不知道，那是他们给自己留的后路，可不能给家里填了窟窿！
*
此时荣庆堂里也在谈论此事，在场的除了贾母，便是贾赦、贾政，邢夫人以及王夫人。
众人沉默着，谁也不开口。
贾母问：“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账上没有银子，咱们也变不出来。”贾赦吊儿郎当道。
贾政：“那依大哥的意思，咱们一家便只能等死了？”
贾赦轻哼一声：“我可没这么说！”
王夫人这时候温声开口：“说到底这家还是大哥大嫂做主，你们得多想想办法才是。”
贾赦可没有不与妇人争口舌的习惯，阴阳怪气道：“家里一直是弟妹在管，正院也是你们两口子在住，怎么成我们做主了？”
贾政皱眉：“大哥何故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在说欠款之事，又扯管家权和院子做什么？”
贾赦冷笑：“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们一家占了家里多少好处，你们心里有数，这些我也不计较了，但你们也不能太过分。横不能好事你们上，遇到坏事就推我出去顶着吧？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贾政听他说的不像：“大哥这么说未免也太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
“去你的一家子骨肉！你媳妇坑害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家子骨肉？”贾赦怒道。
“好了！”贾母喝了一声，几人都闭上了嘴。
她脸色难看，目光环视众人，又问了一遍：“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贾赦往椅子上一靠：“怎么办都行，反正我没钱。”
王夫人看了邢夫人一眼，邢夫人悄悄侧了侧身子，挡住挂在腰间的荷包：“我、我也没有钱。老太太知道，我家道中落，成婚的时候家中没给带多少东西。”
顿了顿，她小声嘟囔：“听说薛家给王家一笔银子，叫他们把欠账还上了。二弟妹和薛太太是嫡亲的姐妹，怎么不……”
“好了！没钱便没钱罢，说这么多做什么？”
贾母打断邢夫人的话，对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很瞧不上。沉着脸说：“薛家与咱们家到底不是正经亲戚，能不麻烦便别麻烦人家了。”
说到底贾母心里窝着火，薛家只因为一点子小事就和他们家撕破脸，她都主动低头求和，薛家还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老太太一辈子都被人捧着，何曾受过这种委屈？更别说薛家在她眼里比不上自家，她哪里愿意一次次做低伏小，向地位不如她的人求和？
比起向薛家求助，她宁愿自己想办法。
她看着乌眼鸡似的儿子儿媳，说道：“咱们家总共欠了五万两，你们每家出五千两，我这里再补上一些，剩下的找亲戚凑一凑便是了。”
贾赦还要说话，贾母瞥他一眼，说道：“你们能拿出这些钱来，我心里有数。”
贾赦不说话了。
王夫人见状也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她身上还有印子钱这个污点，巴不得早些把欠债还上，免得终日提心吊胆，五千两银子她还真能拿得出来，只是不免肉疼罢了。
*
午后贾母令赖大出去一趟。
林管家正指挥着人收拾东西。元宵已经过去，家中的布置也要替换一下，听说赖大来了，心中便有了计较，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说道：“请他进来吧。”
赖大被小厮引着过来，林管家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亲自上前迎接：“赖兄怎么来了，可是老太太有事要交代？”
“林兄客气了，老太太命我前来原是有事相求。”
林管家不赞同道：“说什么求不求，老太太照顾我们姑娘，我们一家感激涕零，贵府但有需要，自该竭尽全力！”
赖大松了一口气，把此行目的说了。
林管家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不知贵府需要多少银两？”
赖大伸出了一只巴掌。
林管家愕然一瞬，随后心中冷笑。这件事他早有准备，贾家欠了多少钱也有数。总共五万两的欠银，居然想要他们家全出了，也不知是贾母贪心不足，还是赖大在跟他耍心眼。
不论如何，这笔钱他都不会给。
林家是有钱，但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几辈子积攒下来的产业，凭什么给贾家霍霍？要不是自家姑娘还在他们手里，只怕老爷早不想跟这一家子打交道了！
心里这么想着，林管家面露为难之色。
赖大见状问道：“林兄有难处？”
“不瞒赖兄，我家老爷虽官至二品，可他再清正不过，家里并没有多少银子。弟弟虽是管家，到底只是下人，老爷再看重，也不能放五万两银子在我手里，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赖大一想，还真是！
听当日去接林姑娘的下人说，林老爷在扬州的府邸非常简素（其实是他们看不懂），他们一家日常起居也很节俭（不像贾家一样奢靡浪费），恐怕林老爷当着这个官，未必能有什么钱。
赖大自己也是大管家，自觉和林管家处境相似，反正老太太绝不可能放心放几万两银子在他手里。
他问：“那你能拿出多少钱？”
林管家让他稍等片刻，去里间拿了个匣子出来，说道：“家里的整钱都在这里了。”
赖大家的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子银票，加起来差不多有一万两。
他对这个数字不满意，但林管家言辞恳切，理由也很充分，赖大也不好说什么。
之后贾家又借了几家，加上贾母从自己私库补贴了不少，到底把欠户部的钱还上了。
而黛玉也从林管家口中知道了贾家借钱的事。
她并不在意钱，要是能帮助外祖母，一万两还是五万两对黛玉来说都不重要。
可是外祖母越过她直接跟林管家开口，还将全部欠款五万两都嫁接到林家头上，让黛玉有些介意。
林管家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外祖母让大房和二房在筹款，大舅舅手里没钱，让琏二哥和二嫂子出钱，这事她便是听二嫂子说的。
一边让其他人筹钱，一边张口跟林家要五万两，林黛玉也不知道外祖母是什么意思了。
*
却说四王爷以雷霆之威震慑众人，果然使收缴欠款的差事顺利了许多。一个月后，欠款收回了三四成。
但剩下的钱便很难收了，这些人要么确实穷得还不起钱，要么就是有恃无恐，不担心四王爷对他们做什么。后者又分为两种，一种是没犯过大错，另一种则是在皇帝跟前有体面，总之都不怕四王爷清算。
四王爷奈何不了他们，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被逼得几乎走投无路。
这时候薛虯跟四王爷说：“王爷该用缓一些的方法了。”
四王爷：“缓一些的方法？”
薛虯颔首：“之前用强势手段，是为了让众人看到皇室的决心。现在怀柔待之，则是给他们一个台阶，避免过刚易折。”
四王爷想了想：“你所言有理，以前的法子对这些人已然无用，得换个方法才是。依你之见该如何调整？”
说是缓，怎么缓也很重要。既不能堕了皇室威名，使之前的铺垫变成一场空，又要相对柔和地达到收回欠款的目的，最好还要使欠债之人心中没有芥蒂，方法需要好生商榷。
薛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与四王爷商议起来，二人正说得起劲，宫里来人请四王爷进宫。
四王爷皱眉：“父皇找我有事？”
来人弓腰赔笑道：“奴才也不知道。”
“罢了。”四王爷看了薛虯一眼，“我进宫一趟，你先回家去吧，得空了再与你商议。”
薛虯随着四王爷出了府，二人各自坐上马车，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
四王爷进了宫，到了御书房，便见五王爷和七王爷也在。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脸色十分难看。
四王爷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规规矩矩地跪下请安：“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安。”
“起来吧。”皇帝叫起，指着左边第一个位置叫他坐下，让五王爷脸色一僵。
大庆以左为尊，四王爷年长，又是亲王。即便不如五王爷得宠，也不是议储热门人选，在明面上地位也比他高。
但五王爷很快便收拾好心情，担忧地看向四王爷，温声安慰：“四哥不要太难受，咱们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之后好好处理便是了，你千万不要太放在心上。”
四王爷听得一头雾水：“发生什么事了？”
皇帝沉着脸没说话，太监总管上前一步，解释道：“方才得到消息，翰林学士张大人在家中烧炭自裁……”
四王爷表情僵住。
这位翰林学士张大人出身贫寒，家中倾尽所有供他念书，娶的妻子也没什么家世。他三十多岁考中进士，后进入翰林院。因为能力不算出挑，且没什么背景，混了二十年也没能跳出翰林院，如今已经年近六十，还是五品的翰林学士，每月拿着微薄的俸禄，养活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
他也是被四王爷追债的其中一人，今日自杀只怕和此事脱不了关系。
太监总管：“……幸而家中下人发现及时，张大人性命无碍。”
四王爷提着的心落回肚子里，起身再次跪下：“儿子行事鲁莽，闯下如此大祸，请父皇治罪！”
五王爷站起来求情：“四哥虽闯下大祸，却也是想要替父皇分忧的缘故，还请父皇看在四哥办事勤恳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且四哥行事并非全无好处，不是收回了许多欠款吗？只是以后要多注意些，方法柔和些罢了。”
七王爷也跟着说了几句好话。
四王爷心中冷笑，这话看似替他求情，实则坐实了他办事有误这件事。可收缴欠款本就困难重重，死几个人也在预料之中，并不能说明他的法子错了。
皇帝看了四王爷一眼，没说原谅还是不原谅，只是点了点五皇子，问：“那你说，有什么好法子？”
五王爷沉吟道：“儿臣以为，对于这些无力还款之人，咱们也该给予一定的优容，好叫他们知道天恩浩荡，更用心地替朝廷办事。”
皇帝点头：“具体的办法呢？”
五王爷：“儿臣以为可以根据他们的情况，先收回一部分欠款，剩下的等他们有能力时再偿还。”
“你倒是仁善。”
皇帝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又问七王爷：“你怎么看？”
七王爷拱拱手，说道：“儿臣以为五哥之法不可行！朝廷花了那么多精力，就是为了一举解决此事，若按五哥所言，固然可以收回一部分欠款，但剩下的便遥遥无期了。不仅前面作为都变成无用功，还会影响朝廷的威严，得不偿失！”
五王爷反驳：“可若不如此，便可能一点也收不回来，还会令百官激愤，如张大人这般之事再来几回，朝廷岂还有威望可言？”
七王爷：“即便如此也不能轻易妥协，若不然日后百官但有不满，便用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一套，朝堂岂非成了菜市场一般？”
五王爷：“那么七弟有更好的法子吗？”
七王爷一时噎住。
皇帝默默看了一会儿，这时才开口，却是问四王爷：“你的意思呢？”
四王爷道：“五弟和七弟所言都有道理，儿臣以为我们的手段可以柔和一些，但底线不能丢。”
“哦？”皇帝换了一个姿势，显然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四王爷方才与薛虯讨论的便是这个，只可惜迟了一步，先发生了张大人这事。好在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娓娓道来：“儿臣以为剩下的可以分几种情况。如张大人这般确实贫困的，可以只先收取一部分欠款，但剩下的不是等有钱再还，而是每月从他们的俸禄里扣，并且要加一定利息，直到还完为止。”
“如果没有现银，但是家中有资产的，可以用田地、房产、珠宝首饰、古董字画等抵扣，家中有功劳的亦可以功抵过。至于家里有钱，偏就是不想还的，还是要采取强制手段，届时还望父皇不要心软。”
皇帝点头。
四王爷：“除此之外，对还款积极的人应该有奖励，譬如适当减少一些利息，或者抵扣一些本金，对其中佼佼者，父皇还可以给予赏赐，这也是他们的荣誉。还款不积极的也有处罚，加利息是一条，还能和他们的考评关联，若还款懈怠，不止他本人考评受影响，所在部门也会受到牵连，如此一来，上官便会监督他还款，比我们盯着强得多。另外有些宗亲不在朝中，就可以限制他们的消费，只要还不上钱，就不许他们买日常所需之外的其他东西，尤其是价格高昂的奢靡之物。”
皇帝皱眉：“这点恐怕难办，难道要一直派人守在他们门口吗？”
“若是能将钱收回来，派几个人守在他们门口又何妨？”四王爷说，“薛家也会帮我们的。”
“薛家？”
四王爷：“是！薛家生意做得好，京中权贵爱去的商铺，有一小半都是他们家开的。届时薛家会拒绝这些人家购买店中东西。”
皇帝挑了挑眉：“薛家竟放着现成的生意不做？”
四王爷嘴角微微上翘，说道：“薛家现任掌权人是个极聪明的人。”
“就是折腾出新记账法的那个年轻人？”皇帝问。
四王爷：“是。”
皇帝点点头，说：“你们都退下吧，这事朕再想想。”
三人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伺候的人。
皇帝独自坐了一会儿，对着一个角落说道：“把刚才的记录拿来朕瞧瞧。”
看似无人的角落站起来一个人，穿着从五品文官官服，正是起居注官。他把一本册子拿给皇帝，上面记录的正是方才皇帝与三位皇子的对答。
皇帝手指在册子上某处点了点，悠悠道：“老
五和老七的话……”
起居注官反应极快，十分警惕：“不能改！”
皇帝：“……”
他没这个意思！
只是觉得老五和老七不太靠谱罢了。
皇帝目光又在四王爷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想起之前太监总管汇报的一件事：老四一直在默默给江南决堤案的灾民捐钱！
是和薛家合伙做生意赚的钱。
从前知道老四和薛家走得近，让薛虯借用他的名义做生意，皇帝还有些不高兴，觉得这孩子也被利益熏了心，知道此事后方知自己误会了。
这也是他不追究薛虯身为官员还经商的原因，大庆并没有明确规定官员不能经商，但属于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官员即便要做点生意，也要放在亲近之人名下，由他们经营，如薛虯这样明目张胆的属于极少数。
从前也不是没人弹劾过，但薛虯位卑职小，皇帝听听就算了。如今却是知道薛家作为，不愿再追究此事，对四王爷也有了新的看法。
——冷面热心，有手腕有底线，实在不错！

第86章 催婚压力（捉虫）
从皇宫出来之后，五王爷去看了张大人一回。没过多久皇帝考虑好，答应四王爷的提议，允许官员先还一部分欠款，剩下的从每月俸禄里扣，或者用其他财物甚至功劳抵扣欠款。
若一开始便用这个法子，百官宗亲恐怕还不愿意，但经过四王爷前面一个月的强权压迫，现在能让他们舒一口气便是好的，对此策接受十分良好，收缴欠款的差事也再次顺利起来。
只是比起四王爷和薛虯预想中还是差了一些，有不少人还是有抵抗情绪。
有情绪原是正常的，但比例似乎有些高了。四王爷叫人去查，才知道百官中流传着一种说法：五王爷本来替他们求情，要免去一部分欠款，是四王爷和七王爷不同意，要不然他们现在根本不用抵抗家当，也不用把每月俸禄分出一半出来了。
众人盛赞五王爷仁厚，至于四王爷和七王爷，自然就是阻止主角做好事的反派了！
四王爷听到消息气得差点笑出来：“这事儿一定是老五干的！”
根本不用查，只看手法便能猜出大概。只有老五才能做出这么恶心人的事！
薛虯心说：怪不得四王爷不喜欢五王爷，这位主儿虽然隐忍筹谋，但行的都是堂堂大道，五王爷却是一肚子后宅手段，根本不是一个领域的，五王爷还总自作聪明，想和四王爷掰掰手腕，四王爷看得上他才奇怪。
他劝道：“王爷不必生气，五王爷此举短暂有用，但长远看来，却是自掘坟墓。”
五王爷想要在百官之中留下好名声，好吸引群臣归附。可他忘了，决定储君人选的不在朝臣，而在于皇上。五王爷踩着四王爷与七王爷刷威望，只会叫皇上觉得他不顾大局，对他的好感大降，即便一时不说什么，日后立储时必定也会考虑这一点。
四王爷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一时被老五恶心到罢了。不过想想老五白费心机，给自己挖坑尚且不知，他的心情又好起来了。
*
一晃到了二月，春暖花开的季节，薛父三周年的忌日到了。薛家远在京城，无法回去祭奠，只能在院子里设坛拜祭一番。
薛母看着铜盆里的纸钱慢慢化成灰烬，低低叹了一声。
宝钗挽着她的胳膊，说道：“妈别伤心了，爹爹在天有灵，一定希望咱们高高兴兴的。”
薛母应了一声，拉着宝钗的手拍了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明儿叫裁缝来，给宝丫头制几身鲜亮的衣裳。你这大好的年纪，正该好好打扮才是。前头几年有孝在身也就罢了，如今既除了服，再不能委屈我们宝丫头了。”
宝钗依恋地靠在她肩膀上：“妈也做几身新衣裳，咱们一道穿。”
薛母点了点头，见薛虯含笑看着她们，并不说话，打趣道：“虯儿和蟠儿也到了年纪，该考虑你们的婚事了。”
薛虯心中无奈，梦里的那个世界他亲情缘浅，又手掌大权，虽然一心扑在工作上，年近三十不仅没有结婚，连女朋友都不谈，也没人敢说什么，催婚更是从来没有过。
再世为人，他也尝到了被催婚的烦恼，竟还有些稀奇。
薛虯道：“观主说……”
“知道，观主说你不宜早婚！”薛母打断他，说道，“但也要预备着了。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要寻摸个好人家不容易，光这一条就得一年半载的功夫。如今姑娘说亲都早，婚事定了还得再留两年，等到了年纪再走礼，三媒六礼一条条走下来，新妇进门怎么也得三四年的功夫，那时你也该差不多二十了。现在开始准备着，好好给你挑个媳妇，迟了好姑娘都叫人家挑完了。”
薛虯：“……儿子未必一定要在二十岁成婚。”
“胡说什么呢！”薛母白了薛虯一眼，“人家十五六就成婚了，你看那谁家的老二，只比你大一岁，小时候你们还一处玩呢，人家如今都当爹了。你耽误到二十还不足兴，要是再耽搁下去，等你的孩子出生时，人家都当上爷爷了。”
薛虯：“……”
宝钗用帕子捂着嘴，暗自偷笑。
他瞪了宝钗一眼，对薛母说：“您要是想抱孙子了，可以催一催蟠儿，他没有命格困扰，想什么时候成婚都可以。”
“你这孩子！蟠儿是蟠儿，你是你。蟠儿自然要成婚，你也不能耽误了。即便不羡慕别人家天伦之乐，你身为薛家家主，也要有个儿子才稳当。”
这话倒有些道理。
薛母见薛虯没再反驳，兴致勃勃道：“你与母亲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母亲好给你寻摸着。”
“儿子还没想过这个，以后再告诉母亲吧！”薛虯推辞。
薛母只能答应了，催促道：“那你上心些，别不当成一回事。”
“是，儿子知道了，母亲放心。”
薛母想了一下，说道：“暂时不成婚也就罢了，你年纪到了，身边也该有人伺候着，我瞧着你身边的锦书便不错，她虽然容貌不算出众，但是胸有丘壑、办事利落，可暂时替你管着院子里的事。再从我身边找个相貌出挑的小丫鬟给你也就罢了。”
站在薛虯身后的长瑞脸色微变。
薛虯示意薛母看他，无奈道：“……母亲可别乱点鸳鸯谱，锦书已经有心上人了。”
薛母先是一愣，接着恍然大悟，指着长瑞笑道：“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倒好，在主子眼皮底下和他的丫鬟看对眼了！”
长瑞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请罪。
“起来吧。”薛母笑容未变，她并没有出手处罚薛虯身边人的意思，只是敲打长瑞一二。
敲打完再想这桩婚事，竟是越想越觉得合适，两个人都是薛虯的心腹，又聪明能干，他们俩走到一处，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她问：“什么时候办喜事？”
长瑞挠挠头，羞涩地说：“还没定，小人听她的意思。”
宝钗打趣：“长瑞一向沉稳，还是头一回见你脸红呢！”
长瑞脸更红了。
薛母说道：“成亲的时候告诉一声，我给锦书添妆。”
长瑞连忙推辞，薛母说：“不是给你的，锦书照顾虯儿多年，一向周全用心，这是给她的奖励。”
长瑞这才不说了。
说完这件事，薛母又和薛虯说：“锦书也就罢了，母亲再给你挑个沉稳的，最好相貌也出色些，我儿才貌双全，可不能委屈了。”
薛虯：……怎么还记得这茬？
他怕薛母真给自己塞两个女人，连忙推辞：“母亲别费心了，儿子不需要人伺候。”
“真的不要？”薛母一脸狐疑，男子到了一定年纪，哪有不爱女色的？从前守着孝也就罢了，也今已然出了孝，她这儿子还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莫非……
薛母脑子里转过无数想法，越想脸色越白，叫薛虯十分无奈，说道：“母亲别想多了，儿子只是觉得夫妇一体，齐心协力才能家和万事兴，若有其他女子横在我们中间，便无法真正的心无隔阂。女色本非儿子所求，没必要因小失大。”
薛母听来也觉得有理。薛父成婚前身边便有一个通房，回想新婚那些时日，她心中的确存着芥蒂，无法全心全意与薛父相处。还是后来他们二人感情慢慢深厚，薛父给那通房丫头找个好人家嫁了，此后再也没有碰过其他女子，他们才逐渐真正亲密无间。
想到过去的事，薛母心中满是惆怅，摆摆手：“罢了，我是管不了你们，你看着办罢！”
“母亲可莫要这么说，您若要管，儿子自然会听，只是您舍不得罢了。”薛虯连忙哄劝。
薛母被他逗乐，伸手虚点了点他：“你啊！”
*
过得两日，薛虯去王府给团哥儿上课，顺道与四王爷见了一面。四王爷也问起此事：“你已经出孝，婚事上可有打算？”
薛虯回道：“下臣年纪还小，暂时没想这些。”
“说是还小，其实也不小了。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成婚必定高兴，也能安心一些。”四王爷道，“你府上若没有合适人选，我这里倒有一个，你若觉得合适，先将婚事定下来，等你满了二十岁再成婚。”
“王爷……”薛虯想要说话，却被四王爷打断了，“你还没听我说，怎知便不合适呢？”
薛虯无法，只得
洗耳恭听。
四王爷介绍这姑娘的情况：“是王妃娘家侄女，今年十一岁，底下有个弟弟，这姑娘长相不错，性子也爽利。只有一点，这姑娘是庶出，不过她父亲极看重她，倒也不差什么。”
薛虯倒不在乎嫡庶，更何况人家出身四王妃的娘家，如果一切顺利，那可是未来的后族！
但他的确没有早早成婚的意思，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十一岁的小萝莉，即便只是订婚，他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四王爷跟薛虯提起此事，固然是王妃看中薛虯，让他帮忙说项，但更是替这个年轻的得力助手考虑，觉得这姑娘家世人品都不错，堪为其良配。既然薛虯不愿意，四王爷也不强求，转而说起了其他事情。
*
回去的路上，薛虯正看着书，突然听长瑞“咦”了一声：“那是不是贾家的宝二爷啊？”
薛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街边站着几个半大少年，个个衣着锦绣，其中一个面如满月、唇红齿白，穿得活似年画娃娃的不是贾宝玉是谁？
他身边还跟着个相貌清秀的男孩儿，年纪跟贾宝玉差不多大，二人举止亲密，旁若无人，那男孩儿与宝玉说话时眼波流转，竟有种女儿家的媚态。
长瑞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回头看薛虯：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薛虯垂下眼睛，翻过一页书，淡淡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已经不在咱们家上学了，是好是坏都与我们无关。”
“是！”长瑞收回心神，不再提起此事。
然而等马车走出一段路，薛虯突然想起一件事。
《红楼梦》原著中并非明确写出贾宝玉是否与同性有超乎寻常的情谊，但很多细节有类似的暗示，后世对贾宝玉是不是双性恋也存在争执，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确和几个男人关系亲密。
其中最有名的一个便是秦钟。
原著中对秦钟的描写是“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怯怯羞羞的有些女儿之态①”，和眼前这个男孩儿相似，算算时间，他们关系亲密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这些是贾宝玉的私生活，原也不关薛虯的事。但秦钟有一个姐姐，就是贾蓉的妻子秦可卿。
后世有一个说法，认为秦可卿是废太子的私生女。理由大致有几个，一是秦可卿的父亲秦业只是五品营缮郎，却能将女儿嫁到宁国公府。
五品官职不算很低，甚至比贾政还强一些。但贾家前几年尚未露出明显颓势之时，一个门人都比秦钟强些，譬如贾雨村不就是在贾家的举荐下谋得应天府知府一职吗，这可是从四品！
这种情况下，秦可卿凭借什么被选中的呢？
只凭她的美貌？
贾蓉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不会被女色冲昏头脑。美貌的女子一抓一大把，他想纳几个便纳几个，但正妻的选择却十分重要。
秦可卿和邢夫人可不一样，邢夫人是继室，原配还留下了儿子。秦可卿可是正经的嫡妻！
再一个便是秦可卿的葬礼，秦可卿的葬礼极为盛大，作者花费大量笔墨详细描写，似乎只是为了突出贾家的地位和影响力。
但也有人认为秦可卿的葬礼超出规格，且秦可卿是内宅女子，还是晚辈，竟然惊动四王八公都来祭奠，不太符合常理。
再结合原文说她是被抱养来的，身份存疑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当然也有人否认这种说法，不过既然有这种可能，还是得告诉四王爷一声。
薛虯想了想，吩咐长瑞：“你去查一个人……”
长瑞答应一声，问：“谁？”
薛虯却不说了，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你不用查了，我自己与王爷说罢。”
长瑞：“……是。”
薛虯叫车夫掉头回去，王府的小厮见他去而复返，惊讶道：“薛大人怎么回来了，可是落下了东西？”
“我有事找王爷。”薛虯对小厮点点头，问，“王爷在书房吗？”
“方才王妃派人请王爷用饭，王爷已经过去了。”小厮道，“薛大人若有急事，小人这便去为您通禀。”
“倒也不急，等王爷用完饭再说吧。”
秦可卿之事虽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四王爷与王妃一同用饭，一家人共享天伦，薛虯并不想此刻打扰，在书房里拿了本书闲看，等着四王爷过来。
没叫他等多久，不过一刻多钟，四王爷便回来了。他已经收到消息，见到薛虯也不惊讶，问他此行所为何来。
薛虯说出早就想好的理由：“从前下臣家中与贾家是故交，故而对荣宁两府的了解比旁人多些……”
四王爷还疑惑薛虯好好的提贾家做什么。就听薛虯继续道：“从前隐约听过一些传言，下臣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起来，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似乎宁府的大奶奶出身有些问题。”
“有问题？”四王爷皱眉反问。
薛虯颔首：“只是隐约听说与宗亲有些关系，却不知是真是假。下臣不敢插手皇室之事，故而来回禀王爷。”
四王爷对他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薛虯虽然是他的心腹，但到底也是臣子，若擅自调查皇室之人，即便初心是好的，也会叫四王爷觉得冒犯。如今这样便正正好。
他道：“这件事我会叫人去调查，你不用管了。”
“是！”薛虯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还请王爷快些，据下臣所知，这位大奶奶如今的处境不太好。”
他记得秦可卿和林如海是差不多时间离世的，在此之前还病了许久。后世有人阴谋论，认为秦可卿是失去利用价值后被贾家害死的，还有人说是贾元春为了上位出卖她。
不论如何，秦可卿处境不好是真的，且薛虯也隐约听说过宁府大奶奶身子不大好的话。
将此事交给四王爷，薛虯便不管了。之后怎么处理就是四王爷的事了，反正薛虯打定了主意一字不问，一句不提。
回家之后，他给林如海和孙老各写了一封信，叫林如海好好保重，让孙老好好照顾林如海的身体。
按照时间来看，林如海的死劫也快到了。书上只说林如海生了重病，没拖多久便去了，可是以江南如今的局势，谁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情况。书上对此事着墨不多，且即便写了也不能全信，生活与书到底是不一样的，原著也只能作为参考罢了，还是得他们自己多加小心。

第87章 贾府丧事（捉虫）
此事之后两月，一日薛虯从衙门回来去正院请安，便见薛母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脸色非常沉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虯行了礼，问道：“母亲可是身子不舒坦？”
“没有。”薛母摇摇头，说道，“方才宁国府来人报丧，说是蓉儿媳妇去了。”
薛虯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是因为什么缘故？”
“她原就身子不好，一日里有大半日都在床上卧着，似乎又感染了什么疫症，发病后治了一个多月不见好，就这般去了。”说着叹了一声，“这么年轻的孩子，还不到二十呢！”
薛虯在心里想了想时间，原著里秦可卿去世是在冬天，眼下却提前了大半年，不知道是不是四王爷出手的缘故。
如果是，那说明秦可卿的身份真的有问题。只是不知道四王爷是如何处置的，秦可卿到底死了还是没有。
他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些，一边安慰薛母：“母亲莫要伤感，秦氏命不好，如今去了未必不是解脱。”
“只是有些感触罢了，我与她素未谋面，说不上伤感。”薛母说着，果然振作起来，说道，“我叫人准备了两件素静的衣裳，你换上与我一同前去祭奠吧。”
薛虯答应了。
丫鬟将薛虯的衣裳拿来，他去厢房换上，随薛母一同出了门。
到了宁荣街附近，便见一条街上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①，前来祭奠之人颇多，其中不乏公门
侯府，好一派显赫气象！
薛家的车到了门口，将准备好的祭礼递给门口迎客的管家，管家朝里头喝道：“薛太太、薛大人前来祭奠！”
薛虯搀着薛母进去，便见贾珍带着贾蓉匆匆来迎，王夫人也带着王熙凤过来。
薛母道了一声“节哀”，其他人也就罢了，倒是贾珍眼泪先流了满脸，哽咽道：“我这媳妇是个好的，往日我待她跟女儿一样，如今撒手去了，可不是剜我的心么！”
薛母瞧着不像，却也没有多想，只叹气道：“万般都是命，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安慰贾珍一番，薛虯和薛母去秦可卿灵前祭拜，从王夫人和王熙凤的关系算，他们算是长辈，不需要磕头，只要上柱香便罢了。
秦可卿的棺木还没有制作好，故而一时无法入殓，不过遗体已经收拾过了，穿着一身大红底子绣金纹样寿衣，面上盖着帕子，身周摆着几个冰鉴，用于减缓遗体腐败。
见薛虯看那帕子，贾珍解释：“她那病不好，去的时候脸已经不成样子了，她一向珍爱容貌，也怕惊扰了诸位贵客，便用帕子盖上了。”
说着又抹起泪来。
薛虯原还不能肯定，现下却确定了：秦可卿之死一定与四王爷有关！
既然将脸毁去，只怕躺在这里的并非秦可卿，真正的秦可卿已经被转移了。
如此说来，后世的揣测竟是真的，秦可卿的身份果真有问题，且十有八九就是废太子的私生女！
这可真是……
薛虯看了贾珍一眼：娶太子的女儿做儿媳也就罢了，虽是投机之举，到底也算得正经。可是贾珍明知道秦可卿身份还与她行**之举就很荒唐了，这不是擎等着找死吗？
旁人不知道，至少四王爷肯定给他记了一笔！
没错，四王爷不喜欢太子，可他们到底是一家人，自家人怎么争斗都可以，可要是外人敢插上一脚欺负他们家小辈，四王爷可不会答应！
但愿贾家没有再做别的事——比如想杀了秦可卿以绝后患之类的，要不然三清来了都救不了他们。
当然，这些都与薛虯无关。
祭奠过，王夫人和王熙凤请薛母去后头见见贾母，薛母虽不愿意见，但碍于礼节不好推辞，薛虯则留在前院等待。
他找了个相对清净些的地方独自待着，冷眼看着这院子里的热闹。只见往来祭奠之人络绎不绝，贾珍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忙前忙后亲力亲为，好似死的不是他儿媳，而是他自己的妻子一般，倒是贾蓉看起来伤心，其实根本没多少眼泪，迎来送往也不如贾珍积极。
过得一会儿，薛虯听到宁府下人向贾珍回禀，说钦天监阴阳司已经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②。
薛虯：“……”
钦天监阴阳司是朝廷机构，专为皇室宗亲以及各个衙门服务，等闲贵族都不能请，非得是家族中的重要人物才行。秦可卿是女眷，还是晚辈，贾珍居然请钦天监为她择日？
虽说以秦可卿的真实身份当得这个待遇，但是其他人又不知道她的身份，这不就是明打明的僭越吗？
停灵四十九日就更离谱了。
停灵时间长短一般与死者身份息息相关，身份越高，停灵时间越长，最高的便是七七四十九日，一般来说只有帝王才有这样的待遇。公侯丧停灵二十八日，百官丧停灵十四至二十一日，士丧停灵七日，平民丧停灵三日③。
但大庆开国以来，从没有皇帝停够四十九天，太祖停灵二十五日，世祖停灵十八日，秦可卿的停灵时间居然超过皇帝，也实在匪夷所思，贾家其他人竟然也不拦着，不知道是怎么打算的。
薛虯收回视线，只当自己没听到。
又过一会儿，贾珍带着贾蓉找了过来，却是为了秦可卿的棺木。
贾珍道：“听说贵府的铺子里有一副板，叫做樯木的，作了棺材可万年不坏，不知是也不是？”
薛虯：“……”
可真敢想！
那板子原是废太子要的，即便不是帝王规格也差不多了，太子被废后那板子便没了用处，故而一直留在薛家。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但没人敢打这板子的主意，不想还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莫说秦可卿只是太子的私生女，即便是名正言顺的女儿也没资格用这副板子啊！
他做出为难的样子，往天上指了指：“这板子虽在我家，却由不得我做主。”
贾珍心领神会，遗憾地叹了一声：“那也罢了，不知贵府还有没有旁的好木头，价钱都不要紧，只要是好东西便是了。”
薛虯：“珍大哥知道，我手下产业颇多，真不知道木店里有什么，你可谴人去店里问问，也不要你的钱，算我送给珍大哥的。”
店里只有普通木头，超过规矩的都收起来了，轻易不会拿给客人，去了也问不出什么，薛虯并不担心。
贾珍却不知道这个，果真吩咐跟着的小厮去问。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求弟弟。”
薛虯：“珍大哥只管说便是，能帮的我一定不推辞。”
“这件事你一定能帮！”贾珍抹着眼泪说，“我那媳妇去了，我想叫她走得风光些，所以想给你侄儿捐个官职。”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只要银钱够了，他给说一声便是，薛虯答应了。
贾珍千恩万谢地走了。
薛虯还听到贾政劝贾珍：“何必如此铺张？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
这句话说得倒是不错，杉木棺材也很不错了，眼下贵族用的大半都是这个，既实用又体面，也不会逾矩。
可贾珍一心要给秦可卿最好的，哪里听得进去？还是遣人往木店走了一遭，最后到底从亲朋手里拿到一副满意的板子。
薛虯：“……”
回去的路上，薛母皱着眉说：“实在是不成样子！儿媳妇没了，那尤氏也病得起不来，亲朋都要荣国府的人支应，可是那边的人不清楚这边的事，竟是一团乱麻。”
薛虯心说：尤氏恐怕对丈夫和儿媳之间的丑事心知肚明，这会儿怕恶心还来不及呢，哪里愿意替秦可卿的葬礼费心。
不过尤氏应该不知道秦可卿的身份，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做了。
停灵结束后，贾家为秦可卿出殡，将其棺木移至家庙寄灵，等待合适的时机送回金陵老家安葬。
出殡那日同样热闹非凡，四王八公纷纷设下路祭，北静王水溶更是亲自到场。薛虯还看到人群中的宝玉穿着孝服。
薛虯：“……”
这又是一重不合规矩，正如薛虯祭奠秦可卿不用磕头，贾宝玉也是秦可卿的长辈，是不用穿孝服的。
不过比起前头那些，这竟都不算什么了。
*
秦可卿的葬礼轰轰烈烈，皇帝自然也听说了。
且他还知道更多内情，譬如出殡的那个并非真正的秦氏，而是老四找的一个死囚。真正的秦氏被他挪出去，养在城外的一个别院里。
譬如秦氏是废太子早年与一歌姬偶遇生下的孩子，只因孩子生母出身低贱，不能纳回东宫，所以一直养在外头，后来那歌姬意外去世，废太子便令门人秦业收养了秦氏。
譬如贾家对秦可卿的种种轻慢  ，甚至想等废太子之事平息之后慢慢让秦可卿“病逝”。
皇帝并不在乎一个孙女，即便这个孙女是他心爱的大儿子的，但废太子又不止这一个女儿，就连儿子也好好的呢，这些他都疼不过来，哪里轮得到一个没见过的孙女。
可是贾家胆敢如此对待秦可卿，就让皇帝非常生气了，尤其那贾珍，简直色胆包天！
今日这场葬礼更是触到了皇帝逆鳞，他不会想贾家是知道秦可卿身份，所以想给她最好的。作为一个政治动物，他只会觉得四王八公是在挑战他的权威，甚至是在向他示威。他只会觉得四王八公沆瀣一气，不把他放在眼里。
只可惜如今朝堂不稳，夺储之争愈演愈烈，皇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平衡朝堂上，没有心思再应付别的，一时半会儿还收拾不了他们。
不过可以先出一口气，皇帝道：“吩咐下去，贾珍不敬皇室，爵位降一等，北静王行事荒诞，削去三成封地。”
“是。”太监总管应下。
皇帝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问：“那孩子现下如何了？”
太监总管知道皇帝问的是秦可卿，连忙回答：“秦姑娘因为忧思过度，又常日不思饮食，身子亏空不小。好在四王爷找名医细细调养，如今好多了。”
皇帝点头，沉吟了好一会儿，到底没说怎么安置秦可卿。只道：“这件事老四办得不错。”
既维护了皇室尊严，手段也不过于激烈。更重要的是他愿意费尽心力解救一个对他来说没什么价值的人，这个人还是与他有仇的废太子的女儿。
这做法算不得聪明，但正中皇帝下怀。
他是一位帝王，需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带领大庆蒸蒸日上，让百姓不要受饥寒战乱之苦。
可他也是个普通的父亲，希望自己的孩子都能得到善终。
五皇子虚伪、七皇子阴诈，若这二人做了皇帝，恐怕没多久其他皇子就要与他地府团聚，可要是登基的是老四，他能更有信心一些。
皇帝敛目思索，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惊扰了他。
不过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太监总管鼓气勇气提醒：“皇上，到您练习骑射的时辰了。”
皇帝一直保持着很好的锻炼习惯，不管再忙都要抽出时间去校场上练一练，这也是他这么大年纪，身体已经不好了，精力还很不错的原因之一。
思路被太监总管打断了，皇帝也不恼，换上方便活动的衣裳往校场去。
这时候已经入夏，天气越来越热，皇帝便带着嫔妃大臣来京郊的园子避暑，皇子带着家人们也在。
皇帝到校场的时候便听到里头有喧闹声，且是小孩子的声音。
他问守门的侍卫：“是谁在里头？”
“是瑞王家的几位小皇孙。”侍卫回答。
皇帝点点头，没再问什么，领着人走了进去。远远就看到三四个小豆丁站在一起说些什么，马场管事们牵着几匹小马等在一边。
皇帝一行一进来，马场管事便看到了，连忙要行礼，皇帝摆摆手制止了，见几个小孩儿说得认真，没有注意到他，便停下来听他们说些什么。
很快他就听明白了，原来是两个小些的孩子对管事分给自己的马不满意，都觉得自己的马不好，于是请大哥帮忙评理。
团哥儿背着手，一本正经：“你们想多了，管事不会区别对待，这两匹马都一样好。”
管事们感激地点头，这些都是小祖宗，他们一个也不敢怠慢啊！真要是惹了哪个不高兴，他们有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但两个小的还是不高兴，其中一个说：“可是他的马比我的高。”
另一个：“他的马比我的胖。”
“那不是胖，是壮。”团哥儿先纠正弟弟的说法，然后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既然你们都觉得对方的马比自己的好，那你们互换一下吧，这样你们的马都是好的啦！”
两个小豆丁挠挠头，都有些犹豫。
头一个说：“可是我的马比他的胖……壮。”
第二个说：“我的马比他的高。”
团哥儿轻哼一声，不高兴地说：“先生说过，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④，你们这样挑剔是不对哒！”
两个小豆丁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团哥儿板着肉嘟嘟的小脸，严肃地问：“你们还要换马吗？”
小豆丁齐刷刷摇头：“不换了。”
“那好，你们快去练习吧，要是今天还上不了马，就没收你们一旬的零嘴！”
这可把两个小豆丁吓得不轻，扭头就去找自己的马，却不妨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皇帝一行，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慢慢地、慢慢地缩到了团哥儿身后。
这时候团哥儿也看到了皇帝，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甜甜地唤：“皇爷爷。”
又把两个弟弟往外扒拉，解释道：“他们两个还小，没怎么见过皇爷爷，一时被您的天威震慑，还请您不要见怪。”
又对两个小豆丁说：“这是咱们皇爷爷，他最疼我们了，你们躲什么！”
皇帝被他逗笑：“小小年纪嘴巴倒甜，跟谁学的？”
老四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团哥儿嘿嘿一笑：“没跟谁学，先生说我爱吃糖，所以嘴巴格外甜。”
两个小豆丁眨眨眼，互相对视一眼，下定了以后要多吃糖的决心——他们也要当嘴巴甜甜的小孩！
团哥儿上前几步，踮着脚尖去扶皇帝的胳膊：“我扶皇爷爷坐下。”
机灵的管事赶忙搬来椅子，皇帝果然顺着团哥儿的意思坐下，问道：“方才那话是谁教你的？”
团哥儿眨眨眼，不知道皇帝问的是哪句，干脆一一说明：“让他们互换马匹，是薛先生给我讲过类似的故事，那句诗是韩先生教的，罚他们是跟父王学哒！”
“韩先生是韩尚礼？”皇帝问。
团哥儿点头，又补充道：“薛先生叫薛虯，是户部员外郎。”
“朕知道他。”皇帝含笑道，“他是个有本事的，你跟着他好好学。”
团哥儿使劲点头。
皇帝看看团哥儿，又看看那两个小豆丁，说道：“你那换马的法子倒巧，不过皇爷爷再考考你，若他们俩想要同一匹马，你又该怎么分配呢？”
团哥儿挠挠头：“世上有这么多好马，为什么一定要同一匹呢？我可以让父王再帮他们寻喜欢的。”
皇帝道：“不管寻来多少，总有一匹最好的，若他们都想要那匹最好的呢？”
两个小豆丁头快摇成拨浪鼓，他们才不会这样呢！
团哥儿想了想，说道：“我不是那匹马的主人，我说了不算数哒！”
“你的意思是那匹马的主人可以随意做主？”
团哥儿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当然啦！”
皇帝露出个笑来，又问：“若你就是那匹马的主人呢？”
团哥儿又思考了一会儿，说道：“那也不难，让他们轮流骑就是了，一人半个时辰，也可以一起骑，反正他们还小，压不坏马的。”
皇帝：“若他们不想与人分享呢？”
这回团哥儿思考的时间更长了，最后一叉腰，气哼哼道：“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他们一定是欠揍了！”
两个小豆丁：“……”
皇帝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又问团哥儿：“你们今儿来学骑马的？”
团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两个来学骑马，孙儿来学射箭。”
“你已经开始学射箭了？骑马可学会了？”
团哥儿：“会啦！”
管事牵了马来，团哥儿上马跑了一圈，虽然不是十分娴熟，但在这个年纪已经非常不错了。皇帝很满意：“不错！再射两箭给朕看看。”
团哥儿脸色发红，说道：“我才学射不久，射得不好，皇爷爷不要笑话我。”
皇帝郑重点头：“放心，皇爷爷不笑话你。”
团哥儿接过弓箭，使出吃奶的劲射出一箭，还没
飞出多远就失去力道，软趴趴地掉到地上。
皇帝：“哈哈哈哈哈哈！”
团哥儿：“……”
团哥儿哀怨地看了皇帝一眼，却并不抱怨，只是默默又举起了弓。
皇帝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眼中满是欣赏。亲自上前指点：“你的发力方式有些问题，应该……”
太监总管稀奇地看着这一幕：除了废太子，还没有哪个皇子得此殊荣，由皇上亲自教导骑射。
瑞王这儿子有福了！

第88章 林父病重
绿树成荫，蝉鸣声声。
盛夏已至，太阳热情地炙烤着大地，令人仿佛置身蒸笼之中。稍微动一动便是一身的汗，于是愈发不爱出门了。
午后静悄悄的，世界仿佛都沉睡了，只有蛙鸣与蝉鸣交相辉映，鸣奏出属于夏日的乐曲。
薛家的别院里，九皇子穿着一声单薄的衣裳，袖子挽起半截，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停扇啊扇，他本来就怕热，这么热的天更是难受得紧。
薛虯无奈道：“既如此怕热，晚些凉快点再来也就是了，何必急于一时？”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一个人在园子里闷得很，倒不如找你说说话。”九皇子是来给薛虯送东西的，宝钗在十一公主身边表现出色，德贵妃赏她两碟稀罕的点心，宝钗想与家人分享，便托九皇子给送过来。
他道：“这点心味道虽好，却十分费材料和功夫，母妃觉得奢靡，并不常叫人做，我也只吃过几回，你一会儿快尝尝，放久了味道就要变了。”
薛虯把食盒交给底下人，叫他们分一半给薛母，另一半留给他和九皇子，说道：“为这点小事叫殿下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咱们什么关系，说这个干什么？”九皇子摆摆手，又说薛虯，“你也别说薛姑娘，她也是一片心意。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事跑两趟，只当活动身体了。”
薛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九皇子一边走，一边看四周景色，只见绿树成荫、花团簇簇，不由面露羡慕之色：“没想到你家在这里还有别院。”
此处距离皇帝避暑的园子极近，在京郊这地界，价格称得上寸土寸金，反正作为一个还没成婚开府的皇子，九皇子在这里是没有住处的，跟着皇帝住在园子里。
薛虯微笑：“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们家祖宗到底留下了多少产业啊？！”九皇子又想起那座马场，那也是薛家先祖留下来的呢！
二人沿着林荫小道到了一处湖边，九皇子十分欣喜：“你这宅子里还有湖？”
水对于夏天多重要啊！暑热难耐的时候，钻到湖边的凉棚里，微风从湖面吹来，带来清凉的水意，那感觉不要太美妙！
正这么想着，便看到湖边伫立着一座凉棚。九皇子以为这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妨薛虯脚下一转，带他到了一座凉亭。
这凉亭与旁的凉亭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是窗户是关着的，各个角落都放着冰盆，使亭内异常凉爽。亭子的窗户镶嵌大块玻璃，关着窗户也不影响采光，亦可以欣赏外头景色，窗户上配以纱帘，若觉得阳光刺眼可用其遮挡。
亭内摆着一张小桌，桌边是两张小榻，都冲着湖面方向。榻上铺着象牙凉席，这凉席材料名贵、制作艰难，需要能工巧匠把整个象牙劈成极薄的薄片，打磨出象牙的光彩之后再编织成席，比之竹席、玉席更光滑柔软，且凉爽宜人。
只是太过奢靡了，便是皇宫也没有几张，九皇子在德贵妃处见过，故而知道。
“我要嫉妒了，你连这个都有！”九皇子语气酸溜溜的。
“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张。”就当是回报给薛家和宝钗之间做信使了，“但是你不能告诉四王爷。”
四王爷崇尚简朴、不喜奢靡，知道了恐怕不会很高兴。
九皇子：“这恐怕很难瞒住，即便我不说，四哥也能猜到。”
“这倒也是。”薛虯若有所思，“那我不送你了。”
九皇子：“……”
他用力揽住薛虯的肩膀，笑嘻嘻道：“你放心罢！我悄悄用，不让四哥知道。”
薛虯这才罢休。
九皇子伸手去摸那象牙凉席，问薛虯：“四哥那么疼你，你怎么还怕他？”
薛虯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说道：“不是怕，正因为四王爷对我好，我才不想叫他生气。”
九皇子点点头，也躺到软榻上，闭着眼睛感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真的比其他席子凉快许多。
这时小厮送点心来了。
除了宝钗请九皇子带回来的点心，还有两碗冰酥酪。
薛虯先尝了一下宝钗送来的点心，味道果然很好，且十分独特，难怪她不惜麻烦九皇子也要送回来给他们尝尝。
至于那冰酥酪，就是古代版的冰淇淋，将牛奶与糖混合加热，冷却后倒入容器，再将容器放入冰块中使牛奶凝固，这便是冰酥酪了。加上蜂蜜和桂花糖，口感清甜嫩滑、冰冰凉凉，夏天用十分舒坦。
九皇子长舒一口气，感慨道：“还是你会享受！父皇住在园子里，用水车带动风轮驱风纳凉，倒比外头凉快些，却远不如你这里清爽。”
薛虯：“殿下喜欢便常来坐坐。”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我没什么事，最不缺的便是功夫。”九皇子笑嘻嘻道。
薛虯与九皇子消磨了一下午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天气太热，都没有胃口，更不爱吃热的东西，往日九皇子吃的都是凉菜，什么凉粉、凉面、凉拌黄瓜、凉拌鸡丝、凉拌皮蛋，虽然御厨的手艺不错，凉菜也做得极有滋味，但是吃多了总会腻。
今儿薛虯也准备了凉菜，但还有一半热菜，在这凉爽的亭子里，吃热菜也不觉得粘腻，反而十分舒坦。
满足地用了一顿饭，薛虯和九皇子一同去园子里，薛虯要去找四王爷。这园子极大，分成几个区域，皇帝与嫔妃住的地方与皇子不是同一块，所以薛虯可以进来。
到了园子门口，迎头碰见了七王爷，薛虯和九皇子行礼：“下臣见过王爷。”
“见过七哥。”
“九弟，薛大人。”七皇子二十出头，身高中等、体型偏瘦，脸型微长，眼睛狭长，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
他打量二人：“你们怎么一道从外面过来？”
九皇子大喇喇道：“我去找薛大人说话，便一同过来了。”
“你们两个倒投缘。”七皇子意味深长道。
九皇子：“是啊是啊，我与薛大人都是直性子，不喜欢玩心眼，所以格外投缘一些。”
七王爷：“……”
薛虯心中暗笑，七王爷此人心胸狭窄，最喜欢拐弯抹角、背后算计人，九皇子此言几乎是明晃晃的嘲讽。
偏偏他还对七皇子挤眼睛，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倒叫七皇子分不清他是故意嘲讽，还是单纯不过脑地调侃了。
他瞥了这个弟弟一眼，到底没有与他计较，转而和薛虯说话：“听说薛大人家中还有个妹妹正在豆蔻年华？”
薛虯还没说话，九皇子先皱眉：“七哥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七王爷含笑道，“薛大人阳春白雪，你的
妹妹必定也差不了，正好我知道一个少年郎君，乃是兵部左侍郎的嫡孙，年纪与薛大人差不多，也是才貌双全，我想为他们俩牵个线、保个媒，不知薛大人意下如何？”
七王爷监管兵部，这兵部左侍郎想来是他的心腹，想以婚事收拢薛家呢。
只是当着九皇子的面就说这事，未免太明目张胆了。
不等薛虯说话，九皇子便道：“这事不成！”
七王爷笑盈盈看向九皇子：“我替薛大人的妹妹说亲，你凭什么反对？”
九皇子梗着脖子说：“薛虯的妹妹在十一妹妹跟前做伴读，她要是定亲了，十一怎么办？总之这事我不答应，好歹再等两年才行。”
“你这便是不讲理了，姑娘家的好年华岂能耽误？薛姑娘为了十一妹妹尽心尽力，总不能叫人家等成老姑娘吧？若是缺伴读，再选一个便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那不行，十一妹妹就喜欢薛姑娘，换了谁都不成！”
七王爷：“那就先定亲，过两年再成婚也是一样的。”
“看来七哥是铁了心要保这桩媒了？”九皇子冷笑，“我以为七哥公事繁忙，不想空闲不少，竟还有心事和冰人抢差事。”
九皇子：“……”
他冷冷看了九皇子一眼，到底没有搭理，只对薛虯说：“薛大人好好考虑。”
然后便带着人走了。
九皇子还兀自生气，拉着薛虯的胳膊叮嘱：“他这人就是阴险，你以后别理会他！”
薛虯点头，安抚道：“七王爷与王爷乃是对手，我平日自不会与他相见，这也是头一回正经与他说话呢。”
九皇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薛虯看了九皇子一眼，若有所思。
*
时间过得飞快，入秋的时候，皇帝又病了。
这次的病并不凶猛，但是连绵不绝，往往才好了一点，过两日又重了，竟是反反复复，叫皇帝缠绵病榻一个月。即便后来治好了，身体也差了一大截，一日只能理政半日，常常早朝上到一半便体力不支。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大家都明白：皇帝的身子不好了！
五王爷和七王爷的争斗空前激烈，皇帝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平衡双方，于是整个朝堂乌烟瘴气，党派之争愈演愈烈，都希望自己一系能成为最终赢家，自己由此平步青云。
在这样仿若油煎的气氛中，四王爷越发低调了，前段时日露出的一点锋芒也收了起来，好似对皇位失去了兴趣，不想掺和到这些事情之中。但没人知道的是，团哥儿经常被皇帝接去伴驾，皇帝似乎很喜欢团哥儿，私下不止教他射箭，还教导他齐家治国之道。
快入冬的时候，江南传来消息：林如海病重，危在旦夕！
薛虯收到消息十分惊讶：“怎么会这样？前些日子林叔父来信，还说他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孙老离开扬州之前也说林叔父身体没有大碍，只要按照他拟的方子和药膳坚持调养，会慢慢好起来的，怎么突然病得这般厉害？”
四王爷冷笑一声：“还能为什么？若非天意，便是人祸！如今什么形势，你还不知道吗？”
他敛目想了想，说道：“本王的意思是你亲自往江南走一趟。若能救回林如海最好，若不能，你要尽可能稳住江南形势，莫要叫生出什么乱子来。朝廷已经这样，江南不能再乱了！”
他道：“知道你需要人手，我给你一面令牌，可以调动咱们在江南的势力，一般官员也要对你尊敬一些。这件事交给旁人总是不放心，且你家在江南，更名正言顺一些。”
薛虯微笑：“王爷与下臣想到一处去了。”
不止是要稳定局势，还要趁机替四王爷拉拢人手、探听消息，再一个，薛虯也是真的想知道林如海怎么回事，明明之前已经调养得差不多，要是再不明不白地死了，薛虯多少会有点不甘心。
回去的路上薛虯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被原著影响了，要是换另外一个人在林如海的位置上，即便那人同样与薛家是故交，薛虯也不会这般上心，只因这人是女主的父亲，薛虯对他的好奇和关注也格外多。
*
到家之后，薛虯把此事告诉薛母，薛母听说也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听说薛虯要回江南，她思索片刻后艰难点头：“林大人与咱们通家为好，能尽心的地方自然不能推辞，回去后请孙老给他看看，实在不行还能送到灵应观去。”
薛虯：……灵应观也不是什么病都管的。
不过这句话也提醒了薛虯，把观主给他的药丸子都带上了。虽说回去之后也能找观主要，但是一来一回需要时间，且观主极少存药，每次都是现制，也未必有现成的。
等薛虯收拾好，薛母也收拾了不少成药和药材、补品，准备了满满两大箱，都是给林如海的。
第二日一早，四王爷派人送来两个太医，此次薛虯请假的理由是家中有长辈病重，四王爷请两个太医一同前去以示对得力属下的看重，合情合理，并没有人会多想。
——毕竟四王爷与林如海没有交情，而薛虯虽与林家有交情，但明面看来，只是林如海请薛家帮忙照顾林黛玉而已，薛虯还不至于为了林如海千里奔波。
除了太医之外，四王爷还派人在京城各大药铺搜罗来成药，都是效果好且方便携带的，因为他们不知道林如海到底为什么而病，只能各种类型都带一些，盼着能派上用场。
船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也在门口等着，薛虯正准备出发，林管家匆匆来了。
他抹掉头上的汗，问薛虯能不能捎黛玉一程。
他一脸哀色：“昨儿收到的消息，怎么也得叫姑娘回去见见老爷！老太太已经派人去安排船了，只是贾家走水路走得少，一时半会准备不得，听说薛大人也要回江南，故而想请您捎带一程，只是不知您方便不方便？”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薛家的船南来北往运送货物，这条路走老了的，一路上也能安全些。
薛虯答应了，让林管家送黛玉过来，他们好一起去码头。
“哎！小人这便去！”林管家赶忙答应，匆匆回去接黛玉了。
薛虯吩咐长瑞：“找个人去船上知会一声，给林姑娘布置个屋子，要尽可能布置得精致舒适，缺什么只管从府里拿，或者从货物里先挪了用。”
此次出行匆忙，他们坐的是货船，船上给贵人住的房间不多，更没有专门给女眷的。提前准备一下，免得黛玉不适应。
长瑞跟薛母说了一声，薛母亲自指派两个婆子，又开库房拿了不少东西，这才往码头去了。
薛虯等了不到一个时辰，林家的马车便到了，同行的还有贾琏。林黛玉不方便露面，薛虯只和贾琏打了个招呼，便坐上马车出发。
通州码头帆樯如云、舳舻千里，人流往来如织，锣鼓喧腾、人声鼎沸，一艘三层高的楼船停在码头，并不如薛家上京时乘坐的那艘奢华，但也颇具气势，在一片船海中十分醒目。
薛虯下了马车，回头看向黛玉那边，便见她也在丫鬟的搀扶下来了。
她今日穿着浅紫色交领绸衫，下着月白色绫裙，外罩墨绿色缎面披风，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楚长相，只能隐约看到雪**致的下巴尖。
个子倒是高了不少，似乎也丰腴了些，不过仍不掩风流袅娜之态。
虽说男女之间需要避讳，但薛虯作为主人也不能太避嫌了，否则难免有慢待之嫌。于是他走上前说道：“姐夫、林姑娘，船上已经准备好了，咱们上去吧。”
黛玉微微福身，说道：“多谢薛大哥哥。”
她的声音本是清脆悦耳的，恰如珠落玉盘，叮叮咚咚。眼下听来却略显沙哑，想来是哭过的缘故。
薛虯安慰道：“林姑娘莫要太过担心，林叔父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这话实在太过苍白，林黛玉勉强应了一声。
因着主人要用，楼船的上面两层是空着的，黛玉并伺候她的嬷嬷、丫鬟住在最上面，薛虯和贾琏则住在中间。
上去之前，黛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薛虯正和船上的管事说话，身形高大、腰背挺直，瞧着便知十分可靠，令人心安。

第89章 到达扬州
黛玉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上了三楼，到薛家为她准备好的房间。
船上管事的媳妇也跟在一边，不好意思地说：“时间太匆忙了，收拾得不好，还望姑娘勿怪。”
黛玉摇头，这已经很好了。
船舱面积不小，分内外两间，里面是起居的地方，外面则是待客区域。中间以碧纱橱隔断，碧纱橱的纱面夹层里絮着棉絮，既能营造出一个私密空间，又能隔绝江风。
外头的窗户底下放着一张暖榻，上面铺着厚厚的狐裘。管事媳妇笑道：“这榻已经热上了，姑娘想看看景儿也便宜，只是一点，这时间江上风硬，姑娘家身子娇贵，略看看也就罢了，可不能贪新鲜伤了自个儿！”
黛玉点头。
过了碧纱橱，只觉得里头暖意融融。珐琅火盆里点着金丝炭，发出微弱的响声，却没有丝毫烟气。
里间布置得更为精心，云锦的帐幔、锦缎夹棉的被褥、黄花梨木的书案、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书架上的书也是她感兴趣的  ，墙边还摆着一架琴。
管事媳妇：“这一路要走几日，给姑娘闲来消遣。”
“多谢，你们有心了。”黛玉十分感激。
“可当不得姑娘的谢！跟民妇没什么干系，这都是太太和大爷派人来打点的。”她道，“姑娘早些安置歇息吧，有事只管叫民妇，民妇先告退了。”
黛玉点头，管事媳妇便退了下去。
雪雁把黛玉的东西拿出来安置，顺道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笑盈盈道：“原以为这个时节，船上多少要湿冷些，没想到竟和家里差不多，还是薛太太和薛大爷想得周到。”
黄嬷嬷也说：“薛家待姑娘用心，咱们心里也得有数，回去之后好告诉老爷。”
提到林如海，林黛玉触动情肠，又滚下两行泪来，撇过头去不想叫人看见。黄嬷嬷和朱嬷嬷都是人精，哪里瞧不出来？只是这种事情劝也无用，只能默默陪着黛玉罢了。
薛虯忙着安排船上的事，直到中午时分才得了闲，与贾琏一起用午饭。
他道：“货船简陋，没什么好吃的，姐夫不要嫌弃。”
贾琏笑道：“表弟都能吃，我有什么吃不得的？”
况且这饭菜说不上简陋，食材都是昨日知道主子要同行后现采办的，山珍海味一概不缺，且都新鲜肥美、品质上佳，只是烹饪方式较为简单，不像在家里吃个茄子要好几道工序，光是配菜就要好几两银子。
贾琏自然不会认为薛家没有好厨子，想来是此行匆忙没有带上。货船上的厨子厨艺粗糙了些，不过自有一番野趣，虽不知味道如何，但色香均还不错。
二人举起筷子，薛虯想起黛玉，问长瑞她的情况。
林黛玉是贵客，长瑞自然分出一只眼睛关注着，说道：“林姑娘已经在楼上安置了，她对住处挺满意，只是心绪不佳。”
薛虯轻叹一声：“这也难怪。”
长瑞：“还有一件事，方才给林姑娘送去的午饭，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薛虯皱眉：“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长瑞摇头：“林姑娘只说没有胃口，看也没看便叫人拿下去了。”
薛虯眉毛皱得更紧：“她虽然伤心，但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你让她身边人多劝着。”
长瑞应下。
薛虯：“林姑娘原先体弱，吃不好恐怕伤身，靠岸补给的时候再给她请个好厨子，至于口味……”
薛虯也不知道林黛玉的口味，于是看向贾琏。
贾琏：“……”
他也不知道啊！
薛虯默默移开视线，说道：“口味你去找她身边的人打探一二，知道后也告诉厨房，让他们给林姑娘准备饭菜精心些。”
长瑞点头。
薛虯又问：“我记得李管事的媳妇口齿伶俐，很会说话？”
“是。”长瑞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个，老老实实回答，“李家的常年跟着李管事在船上，南来北往什么人都见过，格外精明爽利。”
“让她无事找林姑娘说说话儿吧，她的见识与林姑娘不同，许是能叫她起几分兴致，告诉李管事家的，要是能逗得林姑娘高兴，我重重有赏。”
长瑞一一应下，等确认薛虯再没有吩咐，这才出去办事去了。
贾琏举起酒杯，说道：“多谢表弟带我们一程。”
“姐夫不必客气，原也是顺路，不算什么。”薛虯也举起酒杯与他相碰。
“话不是这么说，多两个人就多许多负担，旁的不说，光是费的心思就有多上许多。”贾琏道，“表弟能带我们一程已是极好，等到了江南，表弟找个合适的地方放我们下去，我们自己想办法去扬州即可。”
薛虯皱眉：“姐夫这是何意？”
贾琏见他不悦，连忙解释：“非是我与你见外，只是你家长辈病重，想来时间紧迫，我们如何能一直耽误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薛虯眉毛舒展开了，含糊道：“到时候再说吧。”
贾琏有些疑惑，到时候再说可不是薛虯的性格，可是他也不敢多说多问，同样含糊地答应下来。
此时黛玉正对着河面黯然神伤，这暖榻底下有个抽屉式的暗格，里头燃着炭火，坐在上头暖融融的，倒不觉得冬天乘船难熬了。
黄嬷嬷站在旁边忧心忡忡：“姑娘身子刚好，这样不吃饭怎么行！好歹用一些吧”
朱嬷嬷也说：“您便是把自己熬坏了，对老爷又有什么帮助呢？”
“两位嬷嬷的心意我知道，只是我忧心爹爹，实在是吃不下。”黛玉流着眼泪哽咽道。
朱嬷嬷板着脸说：“姑娘的孝心我们都明白，但您既然孝顺，就该顾忌老爷的心意。您若是把自己熬坏了，老爷瞧见了岂不心疼？”
黛玉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细声细气道：“那我吃一点吧。”
“哎！”黄嬷嬷惊喜地应了一声，连忙叫来雪雁，拿出一袋银子放她手里，“你去请船上的师傅再给姑娘做几道菜，务必要精细些。”
她其实还想点菜呢！要论了解林黛玉的口味，除了林黛玉自己，再没有人比得过黄嬷嬷了。林黛玉为老爷伤心，总是没有胃口，若东西合她的心意，说不定能多用一些。
但想到这是在林家的船上，他们到底只是客人，这么做不大合适，思虑再三，到底没有说出口。
不妨雪雁听到这话却笑了，重又把银子塞回给黄嬷嬷，说道：“不用银子，方才便有人来问过了，说姑娘什么时候想吃饭，只管去厨房说一声，他们随时都给做。”
黄嬷嬷一愣：“是薛大爷派人来的？”
暖榻上的黛玉也好奇地看过来，一双被泪水浸润的眼睛乌黑明亮，极有光彩。
“正是呢！”雪雁脆声回答，“薛大爷听说姑娘中午没用饭，还以为他们照顾不周，让我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姑娘想吃什么菜也尽管说，要是他们做不好，咱们这边有人会做的，可以指点一二。”
“这敢情好！姑娘食细，舌头最是挑剔，能叫咱们插手再好不过。”
原先在自己院子里黄嬷嬷也是这么干的，只是在别人的地方指手画脚太过失礼了，如今薛虯这么说她就放心了。
雪雁又说：“还不止呢，薛大爷还打听姑娘的口味，打算等下一次靠岸的时候单给姑娘请个好厨子。”
“这如何使得？”开口的是黛玉，她摇摇头，“我们是客人，哪里能叫主人家如此费心？朱嬷嬷，你去告诉薛大哥哥一声，请厨子的事就罢了。”
朱嬷嬷向来注重规矩礼仪，这回却没有支持黛玉，说道：“规矩虽然要紧，但是姑娘的身子更要紧，左右咱们家得了薛家不少东西，也不在乎多请一两个厨子。”
黛玉：“……”
黄嬷嬷连忙道：“姑娘若觉得不好意思，便多用些吃食，莫叫薛大爷替您操心了。您瞧他多忙呢！”
黛玉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雪雁欢天喜地地去拿饭，到底还是拿上了那包银子，用黄嬷嬷的话说：“人家关照咱们，咱们也不能心安理得，这点银子权当是给厨房师傅的谢礼。”
黛玉向来不把黄白之物看在眼里，更不会反对了。
如此不过一会儿，雪雁便带着个大食盒回来，从里面端出几样吃食，有几样小菜、燕窝粥、还有几样饽饽点心，俱都清淡滋养，是黛玉素日爱吃的。
黛玉强逼着自己用了一些，叫伺候的人很是松了一口气。
吃过饭，黛玉在榻上假寐片刻，自从昨日收到消息，她日也哭夜也哭，眼泪都快要流干了，这会儿只觉得头胀胀地疼，脑袋晕乎乎的，但躺到榻上又睡不着，只能闭着眼睛养养精神。
硬躺了小半个时辰，黛玉才睁开眼睛，精神稍微好了一点。
这时李管事的媳妇来了，黛玉连忙请她进来，又叫雪雁搬来凳子。
管事媳妇小心地坐了，说道：“大爷叫民妇来告诉姑娘一声，船过了前面的湾就要加快了，到时候航行会极快，一切顺利的话，十日左右便能到达江南。”
黛玉听到这里已然激动起来，她自然是希望早日到江南，好早日见到爹爹。
管事媳妇问：“不知姑娘是否
晕船？”
黛玉摇头，她并不晕船，即便晕船，为了早日见到爹爹，她也可以忍受。
管事媳妇放心了，又叮嘱道：“若觉得不舒坦，船上有成药也有太医，姑娘不要忍着。”
“知道了，多谢嫂子和薛大哥哥费心。”
管事媳妇笑道：“姑娘不用谢我，我可不是白白照应您的，大爷给我开工钱——”
她拍拍腰间的荷包，伸出五根手指头，十分得意：“足足有五两银子呢！”
一屋子人都被她逗得笑了出来。
五两银子的确不少，相当于李管事半个月的月例，黛玉在贾家时月例是每个月二两，当然，她有家里的补贴，并不靠月例过日子。黛玉身边的丫鬟月例是五百文，雪雁高一些，有八百文。五两银子是她们好几个月的收入。
但管事媳妇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五两银子从她嘴里说出来好似是五十、五百两似的，莫名便使人发笑。
管事媳妇被笑了也不恼，说道：“我是个粗人，少见您这样的大户千金，替您跑跑腿传传话，我也能长长见识，日后好跟旁人吹嘘！”
众人又忍不住笑。
黛玉也露出一点笑意，说道：“你若喜欢，常来便是了。”
“哎哟～那我可就不跟您虚客气了！”管事媳妇一拍大腿，说，“我也不叫您吃亏，咱们走南闯北，见过的听过的故事多了，姑娘要是喜欢，我也讲给您听听。”
黛玉果然来了兴致：“都有什么故事？”
管事媳妇想了想，“那我跟您说一个狐仙的故事吧……”
管事媳妇的确知道不少故事，她口舌伶俐，说话有趣，还时不时抛个钩子，叫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黛玉也一时忘了担心。
一直到了晚饭时分，黛玉留管事媳妇一起用饭，她也没有拒绝，饭桌上又是一番唱念做打，叫黛玉比中午多用了些。
直到入夜管事媳妇才告退回去，黛玉也该休息了。
丫鬟给铺好了床，黛玉洗漱过后穿着中衣躺在床上，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有种热闹过后的寂寥之感。
她已经很困了，昨天就没有睡好，一是睡不着，即便睡着了，没多久又会哭着醒过来。今儿又忙碌了一天，更是疲乏得紧，可是躺在床上，心中思绪万千，竟是怎么也睡不着。
黄嬷嬷拿着个香盒进来，柔声对黛玉说：“方才薛大爷叫人送了些香料来，说是张太医制的，能安神助眠，比安神汤更温和些，我给姑娘点上吧？”
黛玉答应了。
黄嬷嬷打开香盒，用小银匙往熏笼的隔层里撒了些香料，清甜的香气悠悠袭来，黛玉闻了一会儿，心神逐渐放空，很快沉沉睡去。
黄嬷嬷交代雪雁好好守着，蹑手蹑脚地出去，与等在外头的朱嬷嬷相视一眼：“睡了。”
“阿弥陀佛！可算睡了。”朱嬷嬷松了一口气，已经两天一夜没睡了，壮年男人都熬不住，更何况黛玉这样一个病还没好全的小娘子？
睡了就好！睡了就好！
黄嬷嬷感慨：“咱们这次可是沾薛大爷的光了。”
“是啊，薛大爷是用了心思了。”朱嬷嬷也附和，又说：“薛大爷与咱们老爷交好，原不必说这些，凭白显得生疏了。回去我们告诉老爷，老爷自然会回报薛大爷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谁知道老爷能撑多久？甚至她们都未必有机会与他说此事。
想到这个，二人心中都十分沉重，相顾无言。
*
从码头出发没多久，等到河面上的船少一些，薛家的船便全力航行，期间除了偶尔需要补给，其他时候并不停船。
如此日夜兼程，果然在十日后到了扬州。
贾琏还在等薛虯在某个地方放他们下来，还做了几个预案，怎么找车马、走什么路线之类的，没想到一回神，直接就到扬州了！
不是说家中长辈病重，急着回去探望吗，怎么还带遛弯的？
不过他很快自觉想明白了，想必长辈病重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薛虯下江南是有秘密公干。
一定是这样！
直到这时候，贾琏都没有往薛虯是特意为林如海而来这方面想，毕竟老太太每每提起林如海并不怎么郑重，以至于贾琏潜意识里并没有觉得他有多大能耐。而薛虯在贾琏看来是非常非常有本事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为了没什么能耐的林如海放下自己的差事，特意往江南跑一趟呢？
然后一行人下了船，直接奔到林家宅邸。
贾琏：“……”
也可以解释，薛家和林家有交情，来都来了，还有两位太医在，来林府探望合情合理啊！
不来才不对呢。
林家的管家收到消息匆匆迎了出来，见到被丫鬟扶着下车的黛玉，眼泪顿时奔涌而出：“姑娘，您可回来了！”
黛玉也流下泪来，哽咽地问：“林叔，爹爹怎么样？”
是的，这个管家也姓林，是京城那个林管家的儿子。
小林管家闻言只是一叹，语气沉重：“姑娘……去看看便知。”
一行人往府里去，小林管家又问黛玉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根据他们的推算，她的船应该过几天才能到，故而没派人去码头等着。
黛玉惦记着父亲，没有心思应付小林管家，敷衍地回了一句：“薛家船快，所以到的早些。”
小林管家这才想起来薛虯也在，方才见到姑娘太过激动，竟疏忽了贵客，连忙赔礼。
薛虯摇摇头：“管家不必介怀，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小林管家又道了谢，问：“薛大爷怎么来江南了？”
“在京中听说了林叔父病重的消息，实在坐不住，所以请了两个太医过来瞧瞧。”
贾琏：“……”
果然官场上爬得快的人都心黑，薛表弟平时看起来正人君子模样，撒气谎来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林管家却没觉得薛虯在骗人，十分感动。
到了林如海住的地方，薛虯在门口停下来，请小林管家先去通禀。小林管家叹了一声：“进来吧，老爷神智不太清醒，一日里有大半日都昏睡着，不必通禀了。”
薛虯心情更加沉重，跟着小林管家进去，只见昏暗的房间里，林如海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面色发黑、嘴唇青紫，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头发干燥枯黄，不像是四十岁，倒像是六七十岁行将就木的老人。
黛玉扑到林如海床边，眼泪扑簌簌落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薛虯看着也觉得不忍：“叔父怎么突然病得这么厉害？大夫怎么说？”
屋内都是自己人，小林管家也不再隐瞒，说道：“老爷不是病了，是中毒！”
中毒？
贾琏和黛玉骇惊
骇不已，薛虯倒还冷静，毕竟已经想过这种可能。
小林管家说：“那日老爷用完饭，没多久就腹痛恶心、喘气不畅，意识也不清楚了，幸好那天孙老御医来给老爷请脉，用药守住他的心脉，这才保住一条性命，可是孙老御医不擅长解毒，只能保命，不能治病，这些日子我们也找了不少擅长解毒的名医给老爷诊治，但都束手无策，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小林管家是怀疑大夫被背后的人收买了。其实就算这些大夫有办法，他也不敢放心他们给林如海看病，万一要是动点手脚怎么办？
之所以敢这么做，一是没有其他办法，二也是想着孙老可以帮忙盯着些，至少不会害了林如海。
可惜他们连这么点希望都没有！
“如今老爷越来越严重，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孙老御医说再这样下去，老爷即便不为毒药所伤，也会因为虚弱而亡。”小林管家眼含热泪，黛玉的眼泪也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止不住。
薛虯与两位太医对视一眼，说道：“你们先别伤心，我来时有两位太医随行，张太医便擅长解毒，先让他给林叔父看看吧。”

第90章 定下婚约
张太医细细给林如海诊脉，沉吟了许久，才在众人或希冀或忐忑的目光中给出结论：“可以尝试一治，但是未必能治好。”
众人面露喜色，能试就好！能试就还有希望，总比等死强得多。
林黛玉抹掉眼泪，对张太医微微一福，说道：“那就麻烦太医了，若能治好爹爹，您便是我们家的恩人。”
张太医摆摆手：“微臣受四王爷和薛大人所托，自当尽心竭力，姑娘不必客气。”
说着叫人帮忙褪去林如海上身的衣裳，他要给他施针，林黛玉避到外间去了，薛虯等人却没走，见林如海被人这么折腾都没有醒来的迹象，不由暗暗叹气。
张太医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银针，把林如海扎成了刺猬，期间还要随时注意，或捻或拨，小半个时辰后才把针拔了。
又给开了药方让林家的下人抓药，抓来的药材他亲自检查过，这才让人拿去熬了给林如海喂下。
等到金乌逐渐西斜，林如海终于醒了过来。
黛玉一直守在林如海床边，一有动静便察觉到了，顿时喜不自禁：“爹爹，你醒了？”
“玉儿？”林如海神情恍惚，似乎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这时薛虯等人听到动静也进来了，林如海这才回神：不是梦！
他思念女儿，在梦中见到黛玉不足为奇，但是梦见薛虯和贾琏就很离谱了。
有外人在，即便身在病中，林如海也不愿躺着失了体统，让人扶着半坐起来，还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甚至想要湿帕子擦脸，被下人给拦住了。
林如海也没强求，对薛虯和贾琏道：“让你们见笑了。”
又对薛虯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我这点事，还让你千里迢迢跑一趟。”
“林叔父何必与我这般客气，咱们两家本是故交，您又对我们多番照顾，您一时遇到难处，晚辈自该尽心竭力。”薛虯顿了一下，又说，“且四王爷对您多有赞扬，说您是朝中难得的忠正之士，江南盐政多靠您维持，哪里能看您被奸人所害而无动于衷？”
林如海面露惭愧之色，上次薛虯前来拜访时替四王爷表达了招揽之意，当时他没有答应，如今被害到这个地步，还要薛虯和四王爷帮助，不免有些羞愧。
到底是他高估自己了！可惜如今悔之已晚。
林如海看向身侧的女儿，他们父女已经许久未见，玉儿长高了，也长开了一些，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可她已经没了母亲，要是他也不在了，他的玉儿就成了孤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林如海心中满是忧虑，面上却一点也不露，对黛玉道：“爹爹许久没有用饭，眼下腹中饥饿，你去跟厨房说一声，让他们做完粥来吃罢。”
黛玉答应一声，带着下人出去了。
林如海又看向贾琏：“你一路跋涉辛苦，先去修整一下吧，稍后我有精神了再与你说话。”
“是，姑父。”贾琏也不傻，知道林如海有话与薛虯说，告辞退了出去。
下人们也鱼贯退了出去，只留下长瑞和小林管家两人伺候着。
林如海这才与薛虯道：“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此番我的病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有人在我的饮食里投毒。投毒之人是谁我不知道，但他们的目的却知晓一二。”
“这两年江南局势越发混乱，不少人都盯着盐务，我虽然严防死守，但双拳难敌四手，还是叫他们钻了不少空子，如今江南盐场利益纠缠，已然是一团乱麻，不知道被他们窃去多少好处！”
说到这里林如海顿住了，缓了一下才继续说：“这一年来，我一直命人暗中调查，想知道这些人背后牵扯的到底是谁，好以此与他们牵制平衡……”
薛虯皱眉：“这太危险了！”
“是啊。他们势大，岂是我单枪匹马可以抗衡的？只是我身受皇命，且盐务更关乎兆亿百姓，又岂能坐视不理？”
林如海哆嗦着手掀开被子，又把铺着的褥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床板，床板上雕刻花纹，林如海在其中一个花纹上按了一下，原本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床板上竟露出一个五寸见方的暗格来。
林如海从里面拿出一摞叠好的纸，递给薛虯：“这便是我调查所得，便交给四王爷罢！若有一日能肃清江南，也算我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薛虯犹豫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我会安排人立即将此物送回京，林叔父也莫要灰心，太医说您的病有的治，您好好养身体，待来日好转，亲自将这些人绳之以法。”
林如海苦笑一声：“你莫要宽慰我，若果真能救，玉儿又何以会是那般表情？”
不过他也不怀疑薛虯说谎，想来张太医的确能治他，只是能治成什么样子便不知道了。
想到这些，林如海呼吸急促起来，青黑的脸上泛起一层红色，十分诡异。小林管事连忙就要去叫太医，被林如海制止了：“我没事，我还有话与薛世侄说，莫要叫人进来打扰。”
薛虯倒了一杯温水给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林叔父有什么吩咐？”
林如海重重喘了几下才恢复过来，半倚在床上，说道：“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玉儿。她母亲已经不在了，又没有个兄弟姊妹照应，纵然在外祖家住了几年，可是贾家那个样子……实在不能叫人放心，我这边的族人也都远了，竟连个照应她的人都没有。”
薛虯默默听着，并不搭话。
林如海说：“我原本打算过继一个孩子，好好教养他长大，玉儿也算有个依靠，可是眼下是来不及了。”
他看向薛虯，说出自己的目的：“看在我们两家交情，和那份名单的份上，我想将玉儿托付给你。”
“托付给我？”薛虯诧异，“可是我与林姑娘并无干系，即便平日有几分往来，又如何比得过贾家名正言顺呢？”
“这倒也不难。”林如海说，“只要你与玉儿定下婚约，自然便名正言顺了。”
薛虯：“……”
林如海见薛虯不语，苦笑道：“我知道……玉儿在我眼中自然是千好万好，但等我去了，她便只是个孤女，而你前途璀璨，日后自有高门贵女可为良配，叫你与她定亲是强人所难了。”
“林叔父言重了，我并没有这么想。林姑娘名门贵女，聪慧机敏，自然是样样都好。”
林如海露出一个笑意，随后又收敛起来，说道：“我知道这是为难你，但作为一个父亲，我不得不替自己的孩子考虑。倘若我去了，玉儿便只有贾家这一个去处，届时岂非被全然拿捏，要她如何便要如何？贾家是什么样子，世侄也是知道的，我如何能放心？”
“咱们相交这么久，你的人品我是知道的，把玉儿交给你我放心。只是暂时定下婚事罢了，如果你们情投意合自然最好，若不成……待过上几年，请世侄为她另寻一门婚事，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人品端正，能真心爱护玉儿即可。若没有合适的，即便叫她住到别院，或是做个姑子也无妨，只求世侄照应一二，别叫她被人欺负了。”
林如海眼中含泪，满脸恳求。
薛虯看他如此，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倒无妨，只不知林姑娘是否愿意？”
林如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然是愿
意的。”
林如海向来宠爱林黛玉，什么都依着她，还是头一回这般强势。可是其中的拳拳爱女之心却令人动容。
他吩咐小林管家从箱子里翻出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来，里头是一枚玉佩：“这是我家先祖传下来的，算是传家之物吧，今日我把它赠给你作为信物。”
薛虯郑重地接过，交给长瑞收起来。
这东西未必多贵重，但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意义不同一些。这种东西很多大户人家都有，薛家也有一些，还有一件是专门给嫡长子媳妇的定礼。
只是薛虯来时没有想到这一茬，并没有带过来。
想了想，他从脖子里掏出一个玉坠，说道：“这是我出生时父母找了上好玉料请人雕刻的，我从小便戴着，十几年来从不离身，便送给林姑娘吧。稍后我便给母亲写信，请她将定礼送过来。”
小林管家替林如海收下了这份礼物，薛虯和黛玉的婚事这便算口头定下了，之后再补上仪式即可。
林如海拿着玉坠，脸上焕发出光彩，仿佛病一下好了一半，笑道：“好！好！玉儿以后便靠你了。”
“林叔父放心，晚辈言出必行，必定好好照顾林姑娘。”薛虯又劝他，“但是您也得好好保重才是，否则林姑娘又如何能真正开怀呢？”
林如海点头，颇有些感慨的样子。然后突然问：“你还叫我叔父？”
薛虯：“……岳父。”
*
薛虯从房间里出来，黛玉已经带着吃食回来了，薛虯对她点点头：“林大人请姑娘进去。”
林黛玉对他福福身，带着丫鬟进去了。
薛虯见长瑞一直偷偷往黛玉那边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看什么呢？”
“小人只是有点回不过神来，林姑娘以后就是咱们家主母了？”他摸摸怀里揣着的小盒子，语气飘忽，“大爷居然定亲了？”
薛虯淡淡道：“只是口头定亲，没有交换庚帖，还不能作数。”
“还不能作数吗？”长瑞有些失望。
薛虯看他：“你倒挺喜欢林姑娘？”
“林姑娘出身高贵，性子又好，待咱们这些下人也亲切，小人自然喜欢。”长瑞嘿嘿笑，“不过最重要的是太太喜欢，要是知道您定亲了，定的还是林姑娘，她一定高兴！”
他问：“大爷不喜欢吗？”
喜欢吗？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毕竟是大名鼎鼎的林妹妹，无数人心目中的女神。更何况她相貌美丽、才华出众、真诚直率，是个极为出众的女孩。
但那种喜欢更多是对美好事务的欣赏，仿佛并非男女之情。
薛虯没有接长瑞这话，说道：“林叔父怕自己好不起来，这才给林姑娘找个依靠，若他的病好了，许是便改变心意了。”
“可是大爷连岳父都叫过了！”长瑞替自家大爷鸣不平，“始乱终弃，大爷也太可怜了！”
薛虯：“……”
他瞥长瑞一眼：“皮痒了是吧？”
“小人胡说的，大爷莫怪。”长瑞笑着讨绕，想了想又说，“我瞧着林大人喜欢大爷的样子，即便病好了也不会反悔的。”
“那也未必，眼下林叔父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一心替林姑娘安排后路，可要是他没事，必然多考虑林姑娘的意见，若林姑娘不愿意，恐怕他也只能退让。”
长瑞不以为意：“林姑娘怎么会不愿意，大爷这么好，谁能嫁给大爷都是福气！”
薛虯：“方才还说林姑娘好，眼下又变了？快别说这种话了，旁人还以为咱们家人都跟你一样厚脸皮呢！”
说着大步走了，长瑞赶忙跟上，问：“那咱们还要给太太去信吗？”
去信自然是要去的，薛虯回到房间，亲自写了一封信告知薛母此事。又把林如海交给他的名单看了几遍，确保都记住了，才叫来暗卫。
这自然不是薛虯的人手，是四王爷派来保护他兼传递消息的，薛虯把信和名单交给他们，让他们尽快送去京城。
办完这件事，薛虯有些困了，这一路舟车劳顿，他也不免疲惫。去暖榻上小憩了一会儿，刚睡醒，小林管家便带着人过来了，张口便是：“姑爷！”
薛虯：“……”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也有些别扭。
小林管家对薛虯的态度比之从前更为恭敬，还透着些从前没有的亲切，让人把东西放到桌上，赔笑道：“这是家中的账本和对牌，从前都是老爷亲自管的，老爷病了之后便由小人管，如今姑爷来了，小人把东西给您送过来。”
薛虯：“……”
他问：“这件事林……岳父可知道？”
小林管家：“就是老爷吩咐的。姑娘不懂这些，又一心陪伴老爷，家里的事只能依靠姑爷了。”
薛虯想了想，说道：“我看你将家中管得很好，这些还是你管着吧。倒是投毒之事的始末你与我说说，还有扬州如今的局势。”
小林管家要再劝的话又咽了回去，比起家事，这些事情的确要紧得多，他将知道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大致与薛虯知道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很多细节。
薛虯耐心听完，问：“所以你们不知道是谁对岳父动的手？”
小林管家低下头，羞愧道：“小人无能。”
“不是你无能，背后之之人既然敢动手，必是做好了准备，你查不出来也是有的。”薛虯沉吟道，“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现在再查只怕也查不出什么了。只是此事可一不可二，你们可排查过家里？”
小林管家叹了一声：“老爷这个样子，我们实在有心无力。”
薛虯点点头：“事有轻重缓急，保住岳父的性命自然最要紧，你们的做法没有错。你们只管照顾岳父，外头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
晚饭过后，贾琏来找薛虯一起去看林如海。
薛虯奇道：“你今儿倒积极。”
“不是我积极，是家里交代的差事还没办完，可不得抓紧些？”贾琏苦着脸说。
“你家里还给你差事了，是什么？”薛虯好奇地问。
贾琏顺嘴秃噜：“还不是林妹妹……”
话说半截，他顿住了，讪讪道：“这事不能告诉表弟。”
薛虯也不与他较真，二人一起去了林如海所在的正院。到的时候林黛玉在里头，小厮让他们稍等片刻，他先进去通传。
过得片刻，里头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接着门帘子被高高挑起，先是一个小丫头走出来，紧接着黛玉在雪雁的搀扶下出来了。
她低着头，只看到雪白的下巴和两只红通通的耳朵。先是对贾琏福了福，喊了一声：“琏二哥。”
又对薛虯福了福，起身时飞快抬眼扫了他一眼，薛虯也正看着她，二人目光相对，黛玉飞快收回视线，脸颊和耳朵红成一片。
等她带着人走了，贾琏还有些疑惑：“林妹妹今儿怎么了，跟平日不大一样。”
还能怎么？定是林如海告诉黛玉定亲的事了，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是不抵触的。
如此薛虯便放心了，虽然林如海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薛虯并不希望林黛玉是被迫应下这桩婚事的。
他没有接贾琏的话，只道：“进去吧。”
二人进得屋内，便见两位太医
并孙老御医在外间，围着桌子说些什么，似乎是在探讨林如海的病情。见到他们进来，孙老御医对薛虯道：“早听说你来了，果然如此。”
“听说这次多亏您，林大人才保住一条命，劳烦您了。”薛虯问，“林大人现下如何了？”
“清醒着，方才吃了药，还吃了一点东西，瞧着精神好了一些。”
“我们进去瞧瞧。”薛虯与贾琏二人进了里间，林如海半躺在床上，手边放着本倒扣的书，床边的小案上是切好的瓜果和几样好消化的点心。
见二人目光落在这上头，林如海咳了两声，笑呵呵道：“是玉儿叫人准备的，怕我饿着，想吃的时候随时都有。这书也是她给我读的，怕我闷得慌。”
“林妹妹果然细心，姑父有女儿在身边，气色也好多了呢，只怕不日就要好转了。”贾琏恭维。
林如海更高兴了。
三人说了几句，贾琏给薛虯一个眼色，薛虯正要退出去，林如海却说：“虯儿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贾琏：？？
虯儿？
他头上缓缓冒出一排问号，很快又被自己压了回去。他和薛虯的关系本就不错，既然林如海说不用避开，他便不拐弯抹角了。
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这是老太太让我带给姑父的。”
林如海接过信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表情变也没变，淡淡道：“老太太想让玉儿和宝玉定亲？”
“是！老太太的意思是姑父身体不好，用林妹妹的喜事冲一冲，许是就好了呢！”贾琏打量林如海的神色，见他既无恼怒亦无欣喜，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如海明白老太太的意思，其实就是趁他还活着的时候定下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婚事，免得日后再生变故。
可是贾母凭什么认为他林如海能看得上贾宝玉那个纨绔呢？难道只因为他快死了，就要推女儿进泥坑吗？
他宁可玉儿一辈子不嫁！
要是没有薛虯在前，林如海想要拒绝还真得费点心思，拒绝贾母倒是容易，但黛玉还得由贾家教养，得罪了人总归不好。如今便没有这些顾虑了。
林如海将信纸叠起来，微笑道：“老太太的心倒是好，只是提得晚了些，玉儿的亲事已经定下了。”
“定下了？”贾琏有些惊讶，“我倒不曾听说过，什么时候的事，定的是哪家的郎君？”
他倒不是非要促成黛玉和宝玉，只是一来好奇，二来打听清楚些，回去也好向贾母交差。
“就今儿刚定下的，人么……”林如海看向薛虯，“……便是虯儿。”
贾琏：“？？”
他一脸“你不要驴我”，都是一起来贾家的，怎么你就那么优秀，还抽空定了个亲？
薛虯对他点了点头，还露出腰间挂着的玉佩，意思是没有骗他。
贾琏一脸恍惚：薛大表弟和林妹妹，这都是什么缘分啊？

第91章 婚事探讨
贾琏并不在意宝玉和黛玉的亲事能不能成，他本就觉得这二人不太合适，准确地说，是宝玉配不上林妹妹。
只是老太太一定要这么办，口口声声说“你们姑父去了，咱们要替你们林妹妹考虑”、“除了咱们家，把她给谁家我都不放心”、“婚事定下，你们林姑父也安心些”。
贾琏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万一林姑父去了，林妹妹就是个孤女，日后还真不好说亲事，与其不知道嫁给什么人家，还不如嫁给宝玉，好歹宝玉对林妹妹一片真心，又有老太太看着，不会叫她受委屈。
但如果跟薛虯比，宝玉便不够看了。
贾琏立刻岔过此事，顺势恭喜薛虯：“恭喜表弟定亲了！”
又对林如海道：“姑父得此闲婿，可不知有多少人要羡慕了。”
林如海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琏儿说得不错，有虯儿在，我便是立时死了也能安心。”
贾琏自然又是一番安慰，只是林如海的身体状况摆在那里，说得再多也显得苍白。
林如海体内有毒，身体虚弱，每日清醒的时间不多，说了一会儿话便觉疲惫，薛虯和贾琏便退了出来。
之后几天，薛虯把林家上下排查了一遍，果然揪出几个探子，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问题，譬如贪墨主家财物的、出卖主家消息的等，倒没什么大事，薛虯一并记了下来，打算以后一并处置。
眼下最重要的是林如海的病，与其动这些人引起幕后黑手的警觉，再派新人用别的办法害他，倒不如留着这些已经暴露的钉子，只要注意防备便是了。
小林管家对此非常支持，并且很佩服薛虯这么快就能查到这么多东西。
他也终于松了口气，自从林如海中毒之后，他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精力排查府里这么多人。但是凶手没有抓到，府里这些人也不知是人是鬼，他总是不放心，只能调最可靠的人集中守着正院，饭菜、熬药也都在正院的小厨房，林如海用的一切东西、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都要经过孙老检验，确保没有问题才可以用，如此才将林如海的命保到今天。但这些日子过得实在辛苦，外在的还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心中疲惫惶恐。
如今有薛虯在，他仿佛多了主心骨，一下子就轻松多了。
小林管家是轻松多了，黛玉却是根本不用考虑这些，外头的事情一应都不用她管，只要好好陪伴林如海即可。
黛玉日日陪在林如海身边，他的饮食用度全都细心安排，林如海醒来的时候便陪着他说话、或者给他念书，父女俩都很珍惜这段难得的时光。
如此过了些时日，林如海的身体渐渐好转了！
在三位老大夫的齐心协力下，林如海体内的毒素在一点点变少，脸上的青黑之色缓缓褪去，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精神也好了许多。
按张太医的说法，只要再调理一些时日，林如海的身体就无碍了。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自是欣喜不已，黛玉更是激动地落下泪来，对几位太医再三道谢不提。
薛虯也收到了家中送来的信。
薛虯给薛母去信，一则是为了家传定礼，二来也是问薛母的意思。婚姻大事向来由父母做主，薛虯之所以擅自答应林如海，一则碍于当时的情况，为了安林如海的心。二来则是相信薛母不会反对，这些年薛虯做下的决定薛母极少有反对的，这件事想来也不会有例外。
事实上也是如此。
薛母收到薛虯的信后其实有点不高兴，一来儿子出去一趟居然背着她定了桩亲事，二来便是因为定亲的人选。
薛母当然喜欢黛玉，不然也不会对她那么好，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送到林家，或许一开始是误解了薛虯对黛玉的心思，但时间长了，薛母也明白儿子对黛玉没那个意思，但依旧往林家送东西，就是纯粹心疼喜欢这个女孩儿了。
但喜欢黛玉，却不代表要娶她做媳妇。没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儿子娶一个孤女，尤其在这个时代，姻亲关系是极其强大的纽带，她儿子完全可以娶个出身更好的妻子，让他的仕途走得更顺利些。
但薛母很快就想开了，她儿子能力卓越，这么点年纪就已经是从五品，靠自己也能登上高位。更何况他们家已经上了四王爷这条船，要是四王爷最后输了，这一船的人自然要打包玩完，要是四王爷赢了，薛虯有四王爷做靠山，哪里还需要其他人帮助？
更重要的是：薛虯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她并不想反对。
当然也是真的很喜欢黛玉！
于是薛母不仅没有反对，还送来了祖传的给嫡长媳的礼物，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薛虯带着这东西去正院见林如海。
今儿天气很好，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林如海难得有了精神，叫人搬了张暖榻在院子里，出来晒晒太阳看看书，黛玉坐在他身边，父女二人正在探讨什么。
见到薛虯来了，林黛玉起身福了福，就要避开。
林如海拦住她：“这么见外做什么，虯儿来得正好，你来给我们评评理！”
薛虯也对林黛玉微微一揖，问：“林叔父和林姑娘说什么呢？”
林如海：“我与玉儿正在说‘诗’与‘史’，虯儿觉得哪个更重要？”
薛虯含笑道：“我猜林叔父认为‘史’更重要，而林姑娘定是觉得‘诗’更重要。”
“何以见得？”林如海问。
本以为薛虯会从性格、爱好等方面分析一番，没想到薛虯只是指指林如
海手里的书：“您手里拿着史书，难道还能临阵倒戈不成？”
林如海哈哈大笑，黛玉也抿唇而笑。
林如海：“那么你呢，你觉得谁是对的？”
薛虯：“诗以言情，史以记事，二者并不相同，何来优劣之分？叔父可别为难我了。”
“哪里是我为难你，分明是你滑头，谁也不想得罪！”林如海状似指责。
薛虯并不辩驳，又问起林如海的身体，现在毕竟是冬天，天气再好也有寒气，林如海大病未愈，这样出来可以吗？
林如海道：“问过太医了，略坐片刻没有大碍。玉儿还给我准备了暖榻，还有这狐皮毯子、帽子和围脖，便是想着寒也无法。”
他一副炫耀的语气，薛虯还没如何，黛玉先有些不好意思了，站起来细声道：“我去看看爹爹的药。”
得到林如海允许后，福了福身便带着丫鬟去小厨房了。
林如海这才看向薛虯：“你来找我，有事要说？”
“是。”薛虯往小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确定黛玉听不到他们说话，这才说，“之前定下我和林姑娘的婚事，是林叔父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缘故，如今您身体逐渐好转，太医也说不会再有性命之危，这件事叔父是否要重新考虑？”
林如海没想到他说这个，皱眉问：“这是何意，你不满意这桩婚事？”
“晚辈没有这个意思。”薛虯解释，“只是这桩婚事本定得仓促，叔父身体既好转了，或许想再替林姑娘看看其他青年才俊，若是如此，只当那话没说过便是了。”
林如海眉毛皱得更紧：“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愿意娶玉儿吗？”
“林姑娘品貌、出身、才德样样出众，晚辈自然愿意以她为妻。只是……”薛虯顿了一下，坦率道，“……只是眼下我对林姑娘并无男女之情。”
林如海还当是什么，原来只是这个。
他松了一口气，说道：“你们才见过几面，年纪又小，哪里来的男女之情？以后相处多了自然便好了。你也不要多想，这婚事虽然定得匆忙，但是对我来说并不仓促，你不知道我病得厉害那些日子，脑子里把这些事情想了多少遍，我是真心觉得你好，才会将玉儿托付给你，并非病急乱投医的缘故，即便病好了我也不改初衷。再者……”
林如海长叹一声：“眼下我是好了，可是江南这形势，谁知道以后如何呢？或许哪一日我便……，不早些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我如何能安心？”
既然如此，薛虯便不再说了，从长瑞手里拿过装玉镯的匣子递给林如海：“这是我家的祖传之物，给未来主母的。”
林如海打开看了看，面上便露出些喜色，说道：“我便替玉儿收下了。”
他将东西递给身后的小林管家，又问薛虯：“定亲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定亲一般包括三步，分别是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
纳采也就是提亲，由男方父母委托媒人或者亲自上门提亲，女方答应后，将姓名及生辰八字给男方测算是否相合，这便是第二步问名，俗称合八字。
这两关都过了之后才是真正的定亲，也就是纳吉。男方郑重准备定亲礼、在双方亲友的见证下定下婚约、签订婚书。
这些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林家与薛家相隔千里，办起来便要格外麻烦些。林如海当然希望在扬州办，让他可以见证女儿的重要时刻，可要是替薛虯考虑，在京城办也不是不行，届时只把贾家当成女方娘家便是了。
薛虯却笑着说：“我母亲已经把定亲礼送过来了，还写信请族中长辈替我保媒，若叔父愿意，他即刻便能从金陵赶来。”

第92章 定亲礼成
征得林如海同意后，薛家请的媒人很快从金陵赶来。
这是薛家辈分最高的长辈，在薛家家族德高望重，薛虯要叫叔祖父，代表的是薛家对这桩婚事的诚意。
其实薛母本来要亲自来一趟的，只是被宝钗拦住了。薛虯此行到底是公干，不好大张旗鼓，若果真看重黛玉，定礼上多给一些便是了。
除了叔祖父，另外请了两江总督作为媒人，表示对婚事的看重。
虽然私下已经议定婚事，薛虯却没打算错了程序。依旧先上门提亲，林如海也按照规矩拒绝了两回，以示姑娘家的尊重，第三回 上门时才答应，交换了庚帖，双方各自请人测算八字。
结果很好，两人乃是天作之合、宿世因缘。
收到结果的薛虯一愣，天作之合也就罢了，宿世因缘却不是合八字时常用的词。旁人或许不会多想，只觉得用词略显浮夸罢了。但薛虯却知道自己的情况，他乃带着记忆重生之人，偏偏算命的道长就给出了“宿世因缘”这个词，到底是巧合还是真的能看出什么？
薛虯不知道答案，也没打算去探究。就算道长果真看出了他的来历也没什么，且不说说出去有没有人会信，就算有人信也没什么，古往今来有奇遇的人多了，远的不说，贾宝玉不就是一个吗？
林黛玉出生的时候也有异象，只是林如海不像贾家那般浅薄，并没有把这件事宣扬出去，故而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这个世界应该是有神仙妖鬼的，这样离奇事情想必多的是，相较之下，薛虯只是投胎时忘了喝孟婆汤，故而带着前世记忆，实在算不得什么。
再说薛虯了解四王爷，那最是个务实的人，只要薛虯有用，只要薛虯不会伤害他、伤害大庆和大庆的子民，他是什么人、有什么来历都不重要，四王爷根本不会在乎。
薛虯在意的是，他和黛玉的缘分竟是注定的吗？
问名之后便是正式定亲了，关于这个定亲怎么办，薛虯和林如海商量了一下。
按理来说定亲应该郑重一些：双方约定一个时间，办上一场宴会，邀请双方亲友到场，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定立婚事。
但是眼下情状，似乎应该低调一些。
林如海的意思是不必请人，他们自己把流程走了便是，一来担心出乱子，二来便是替薛虯考虑，毕竟他是以看望长辈的名义来江南，若是叫人知道在他这里，怕会有诸多非议与危险。
薛虯的看法却和他不一样，他来林家这么久，虽然刻意隐瞒了，但一直没停下动作，江南豪族根基深厚，该知道的只怕都知道了。
与其如此，倒不如大大方方办场定亲礼，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林如海命不久矣，所以才着急给女儿定亲，反倒会放下一些戒心。
林如海也觉有理，遂答应了。想了想又道：“虽然如此，也不要太过张扬了，只请几个亲近之人即可。”
九月三日，原是林如海命定的死期，这回却成了薛虯与林黛玉定亲的日子。薛家特意请人根据一双新人的八字测出的黄道吉日。
和林黛玉定下口头婚约之后，薛虯特意在扬州买了个宅子，并不是很大，只有三进，但也勉强够用了。这几天叔祖父便是住在那里，薛家送来的定礼也安置在
那里。
这天一早，叔祖父和两江总督便从宅子里出发，身后跟着抬定礼的队伍。薛家对这桩婚事极为看重，薛母本就叫人从京城送了许多东西过来，薛虯又着意叫金陵那边送来许多，故而定亲礼十分丰厚，足足装了六十四抬，比之一般高门女儿的嫁妆都多。
箱笼上面绑着红绸，小厮穿着统一的衣裳，腰间也绑着红腰带，看上去浩浩荡荡，喜气洋洋。
队伍经过扬州最繁华的大街，路过的一个华服少年目露好奇：“这又是哪户人家娶亲？”
他的伙伴知道得多一些，解释道：“哪里是有人娶妻，这是林大人府上定亲呢。”
前者闻言不由咋舌：“定亲便有这样的阵势，不知男方是哪一家？”
“是金陵薛家。”
“金陵薛家不是商户吗，林大人怎么给女儿定这样一桩婚事？”这少年扶了扶头上簪的花，嘿嘿一笑，“早知道林大人要求这么低，我就让爹娘上门提亲了。”
他的伙伴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道：“你连薛家大爷的名声都不知道，还指望林大人能瞧上你？”
少年也不恼，好奇道：“这位新郎官儿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那可是相当特殊！
伙伴问：“你可知道前些年京城盛传的户部神童”
“改良记账方法那个？”少年恍然大悟，“竟然是他？”
那就难怪了！
都知道那位神童能力出众，很受四王爷看重，如今已经凭借功劳做到了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跟少年他爹的官位差不多了。
人家可才十几岁啊！
少年的气焰缩了回去，不敢再口出狂言。不过他也有些疑惑：“不是说林大人病重了吗，怎么还有心思办喜事，莫非他好了？”
“只怕要不好了。”他的同伴叹了一声。
薛虯不知道外面对他的议论，但也能猜出个差不多，并不放在心上。此刻林家正门大开，几个与林如海相熟的亲戚朋友簇拥着他，林如海脸色白中透青，显得十分诡异。
这自然是化妆化的，以这时候的化妆品来说，还不能做到毫无化妆痕迹，但在外人看来，这是林如海嫌自己面色太难看，不想在女儿大好的日子惹晦气，故而用些脂粉遮掩，不仅没有怀疑，反而更为他叹气。
倒不是林如海信不过来客，只是今日人员往来繁杂，还是小心些为好。
薛家的人上门了，道明来意后便送上礼物。两江总督拿着礼单，每念一样或者几样东西，小厮便会抬上一个箱笼，金银珠宝、锦缎绫罗、土地房产，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东西铺满了大半个院子。
林如海面露喜色：“好！”
来宾也纷纷恭贺，不是为了这些财物，而是薛家的这份用心。
两江总督笑呵呵道：“林大人，咱们签婚书吧”
婚书一式两份，分别是男方出具给女方的《通婚书》和女方出具给男方的《答婚书》，须得双方父母和媒人签字，薛母不在，便由薛虯亲自签字，再由叔祖父签一个，以示这桩婚事经过了长辈同意。
由此，薛虯和黛玉的婚事正式落定，从此他们就是未婚夫妇，到了京城，在贾家面前，薛虯也有底气管黛玉的事了。
之后林如海在前院置办了一桌，与诸位来宾共同庆贺，不过碍于林如海的身体，众人没有久待，吃完饭便各自告辞。
薛虯看着手里的《答婚书》，婚书以大红色烫金绢帛制成，封面有龙凤花纹，上书“鸾凤和鸣，珠联璧合”。
“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林氏，敬答金陵皇商薛家、户部员外郎薛君之聘。伏奉嘉命，顾存姻好。谨依先典，敢不敬从。愿托高门，永结秦晋。盛元四十一年九月三日，林氏谨状。”①
下面是双方及见证人署名。
直到这时候，薛虯才终于有了实感：他是真的定亲了！定亲的对象还是书中人物，大名鼎鼎的林妹妹！
世事果然奇妙，谁能想到因缘际会，他竟会与林妹妹结下缘分？
与此同时，林如海也找到了黛玉，将手里的《通婚书》交给她。
黛玉接过看了看，脸颊浮起一层粉色。
林如海看着女儿娇俏动人的模样，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记忆里你还是那么小的一团，一转眼都成大姑娘，要嫁人了。”
从前林如海时常听同僚、好友说起类似的话，虽然也会有所触动，但听多了便觉得俗气了。
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话没有俗气不俗气，只是情之所至，只有这句话能表达他的心情罢了。
林如海定了定神，问林黛玉：“你可会怪爹爹？”
黛玉疑惑地抬起头：“爹爹何出此言？”
林如海缓缓道：“我知道你从前与宝玉……，这次你外祖母也提出给你和宝玉定亲，但是爹爹没有答应。”
“我还以为什么呢！”黛玉表情丝毫未变，无奈道，“这都多早晚的事了，女儿那时候才几岁，哪里懂什么？不过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所以才亲近几分罢了。”
林如海：“果真？”
林黛玉嗔怪道：“爹爹还不相信女儿？我这两年何曾与宝二哥有过什么往来？”
林如海自然知道这一点，他当然希望是黛玉放下了以前那点心思，但害怕她只是为了家族名誉和父亲的意思压抑自己的情愫。如今见黛玉眼神清明、表情坚定，没有丝毫勉强之色，心中才终于确信了，长长松了一口气。
又道：“你也不要怪爹爹擅自定下亲事，薛家虽然出身低些，但是虯儿自己有本事，未来成就必然不低，他人品端方，心中自有傲骨，不屑于依靠裙带关系，万一爹爹日后……”
说道这里他顿了顿，在林黛玉不赞同的目光中跳了过去，继续道：“……他也不至于因此薄待你。且薛家太太你也是知道的，性子再温和不过，又肯听虯儿的话，你嫁过去必受不了太大委屈，如此父亲也就能放心了。”
林黛玉眼中已经滚下两行泪来，用帕子抹去了，低着头说：“爹爹的苦心女儿都知道，女儿并无不快，薛大哥哥他……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林如海摸摸女儿的头，面露欣慰之色。
*
林如海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林家的气氛也渐渐轻松，黛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多。
不过林如海就没从前那么清闲了，身体既然好了，江南这摊子事也得重新管起来，当然，明面上他还在养病，但是背地里却可以做很多动作，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由明转暗，探一探那些人的底。
薛虯也将自己查到的东西告诉林如海，两个人互通有无。因为名单一事，林如海如今算是向四王爷投诚了，在内在外，两人都是自己人，他自然要帮林如海把江南的事理清楚。
这日两人议事完，林如海疲惫地揉揉额头：“只盼着这摊子事赶紧了结，我也能脱离这是非之地，哪怕归田隐退，只要能安安生生的，能陪在玉儿身边就好。”
眼下江南这个局面，林如海作为平衡几方的重要力量，肯定是走不了的，即便差点死在任上，皇帝也不会允许他此时离开，唯一的办法只有硬着头皮干下去，若能挺到上面治理江南，或者这种平衡被打破，他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薛虯：“岳父再坚持坚持，许是很快就有转机了。”
林如海：“你的意思是？”
薛虯笑而不语。
他记得原著里贾元春被封为贤德妃是在林如海死后两三年，那时候新帝已经即位。也就是说最多两三年的功夫，夺嫡之争便会落下帷幕。
且即便不考虑原著，皇帝的身子也不大好了，薛虯知道得更清楚些，太医已经多番叮嘱皇帝不能再劳累，否则恐有性命之忧。为了保住性命，只怕皇帝很快就要退位让贤。
至于薛虯怎么得到的消息？
那自然是皇帝特意透露给四王爷，四
王爷转而告诉他的。看上去皇帝的意思似乎已经很明显了：他属意四王爷继位！
当然，这也可能是皇帝的又一轮试探，四王爷和薛虯他们面上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实则并不敢尽信，时刻做着几重打算。
但不管哪个皇子继位，江南局势势必好转许多，届时林如海便可顺利脱身。
林如海虽不知道薛虯这些想法，但想着他在京城，又和四王爷往来密切，许是知道些内幕也不一定，故而没有多问。
这时小厮通禀，说贾琏回来了，过来给老爷请安。
林如海让人请他进来，很快贾琏就大步走了进来，先给林如海行礼：“见过姑父。”
又笑着与薛虯道：“表弟也在？”
“来和岳父商量些事。”薛虯说道。
贾琏知道他们二人经常一处商量政务，识趣地没有多问。免得说了他也未必明白，还凭白惹人嫌。
林如海闻见贾琏身上的脂粉气味，眉毛不易察觉地皱了皱，问道：“听管家说你今儿出去了，可是有什么事？”
“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在京中总听说江南繁华，扬州更是其中翘楚，故而出去转一转，长长见识。”贾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二来也是看看有没有物美价廉的好东西，买上一些带回京城，转手也是一笔收入。”
林如海眉毛一挑，问：“那你可有什么收获？”
贾琏便将今日发现一一道来，显然是真的认真观察了。
林如海脸色逐渐和缓，只要不是去鬼混便好。
他没说什么不务正业的话，他如今对京都的消息十分关注，对贾琏的情况也有些了解，这孩子名义上是荣国府的继承人，实则已经被二房和老太太掏空了。对于其他高门子弟来说，把心思放在赚这点小钱上是不务正业，但对贾琏来说却极为重要。
他只是道：“若有需要可以找府上管采买的人，他们对城里的物价最清楚。”
贾琏大喜道谢。
林如海又转头看向薛虯：“你若有闲暇也可以出去走走，总不能来扬州一趟，连林家大门都不出去。玉儿也许久不曾回扬州了，也带她出去逛一逛。”
这便是要给薛虯和林黛玉创造相处机会了。

第93章 离开扬州
虽然林如海这么说，但薛虯并没有带黛玉出去。
一来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二来林如海“病重垂危”，他的女儿与未来女婿还有心情出去玩，叫人看见难免心生怀疑，对他们没有好处。
黛玉也理解这一点，她自然思念扬州，但思念的是林家，是留在家里的父亲。她离家时年纪还小，从前又极少外出，对外面没有什么了解，也就没什么想念，出去与不出去都没什么区别。且比起出去玩，她更希望能在家里多多陪伴父亲。
林如海也知道这一点，他那么说只是想让薛虯与黛玉多多相处罢了。
他是一个开明的父亲，希望女儿和未来女婿能在婚前多培养培养感情，如今正是难得的时机，等回到京城，再见便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也有其他心思：比如万一他出事，有此时的感情在，薛虯能多照拂黛玉一些。
薛虯和黛玉明白他的意思，虽然没有出林家的门，但也见了几回，把林家的园子逛了一遍。
不得不说，林家宅子并不算很大，但是修得美轮美奂，亭台楼阁、飞阁流丹，虽然说不上奢华，但是素雅质朴，充分利用花木、山水、动物、光影营造自然之美，额外保留三分野趣，处处都透着一个“雅”字。
在习惯了荣国府奢华之风、又没什么见识的贾家下人看来，极少以金玉装饰的林家可能很寒酸，但真正知道的人便会明白，林家的修建必定是用了大心思的，而且花费并不小。
薛虯最喜欢这个园子的便是它的灵动，粗粝的山岩叠石，缝隙里野草顽强生长；白垩墙面有积年雨痕，仿佛一幅天赐的水墨；一株孤高自诩的小树；一群扑棱棱飞走的寒鸦。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黛玉还会与薛虯分享过去的趣事，比如园子里某株花是她亲手种的，原本栽在花盆里，后来越长越大，根系撑裂了花盆，于是挪到了园子里，现在已经长成了灿烂的一丛。
比如园子里某棵果树味道极佳，黛玉非常喜欢，只可惜她身子弱不能多食，每年只能略尝尝味道。
他们还特意去看了那棵果树，它被照料得很好，枝繁叶茂，只是如今在冬季，却是没有果子可吃的。
薛虯：“如你所言，倒叫我好奇这果子的滋味。”
黛玉哼笑一声：“凭你薛大爷的本事，想吃还能吃不到吗，便是在京郊庄子上种几棵又是什么难事？”
“这却不一样，俗话说南橘北枳，这果树移到京都，便未必是一样的滋味了。”
二人一开始还有些陌生别扭，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渐渐熟悉起来，能当作普通友人相处了。黛玉也褪去矜持端庄的外壳，露出鲜活灵动的内在来。
薛虯非常欣慰，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黛玉是个很好的姑娘，薛虯也希望她能高兴。
这日两人走到一处草棚，黛玉停下来，有些伤神。
薛虯在她身侧，并不出声打扰。不用想也知道，黛玉必定是想起贾敏了，想必这草棚有什么故事。
果然黛玉很快回过神来，黯然道：“幼时我身子不好，吹不得风出不得门，于是对外面十分向往，常常在房间里往外面望，爹爹和娘亲心疼我，便叫人起了这座草棚，许我偶尔过来坐上一坐。”
如今她身子好了，即便冬天逛园子也无妨，可是她的母亲却看不到了。
薛虯也收敛了笑意，说道：“走了这么久，想必你也累了，不如进去歇息片刻吧。”
黛玉感激地看他一眼，她现在的确想去草棚里坐一坐。
草棚里一尘不染，显然一直有人打扫照理，里头有人常来的痕迹，除了林如海不做他想。
“从前我便是在这里念书玩乐，娘亲或是教我念书，或是处理家事，爹爹下衙后也会来与我们相聚，很多时候晚饭都是在这里用的。”黛玉眼眶微微发红。
薛虯递了帕子过来，黛玉擦掉眼角的泪：“爹爹与娘亲非常恩爱，从我记事开始，从没见他们两个红过脸，爹爹待娘亲温柔体贴，娘亲也处处替爹爹着想。如今娘亲去了，我也不在爹爹身边，也不知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她低下头，细声细气道：“我不知道爹爹用什么法子叫你答应这桩婚事，但他都是为了我考虑，还请你看在他一片慈心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待到此事了了，你可退了婚事另寻良缘，我绝对不会纠缠。”
薛虯不妨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但细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原著里的林妹妹看似嘴毒小性，实则至情至性、体贴入微。
她会为了让林如海安心而答允这桩婚事，但也不会勉强别人与她共度一生，这本就是她的性格。
薛虯眉梢微挑，问：“你有心上人了？”
黛玉没好气道：“我久在闺中，哪里来的心上人？”
本来想解释一下宝玉的事，但看到薛虯眼角眉梢的笑意，便知道他只是玩笑，并非真的误会，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薛虯只是一时被黛玉的表情可爱到了，很快就收敛了笑意，问：“你可知道退婚的女子是什么名声？”
如何能不知道？
时人对女子的名声要求高于男子，退过婚的女子哪怕无错，名声也会大受损伤，在婚事上的选择余地会大打折扣。
这便是王熙瑶被退婚，王家和薛家那么生气、旁人也不站李家那边的原因：因为王熙瑶损失的不止是一桩婚事，更可能这辈子都不能高嫁，甚至找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只能寻个家世或人品差一些的，才能弥补她名声上的“污点”。
若林黛玉与薛虯退婚，她的下场会和王熙瑶一样。
黛玉垂下眼睑，说道：“这便是我的事了。你愿意
暂时应允这桩婚事让爹爹可以放心，我已经非常感激，又如何能误了你一辈子？”
至于说婚事？
大不了一直赖在家里！反正家里就她一个女儿，若她也离开了，父亲必定寂寞。
等到父亲去了，她缴了头发做姑子去便是了。
薛虯听她打算得明明白白，给她倒了一杯茶，含笑道：“既然你没有心上人，何不与我试一试呢？”
黛玉抬眼，用一双春水含情的眼睛诧异地看着他。
薛虯说：“林姑娘莫要自苦，你出身名门、才貌双全、秀外慧中，若非林叔父病重托付，我未必配得上你。能以你为妻乃是幸事，又如何能是耽误呢？”
黛玉脸颊微微发红，知道薛虯是在安慰她。
薛虯出身固然低了些，但是家底丰厚、前途光明，他本人又品貌端正、能力出众，只怕是许多高门大户眼中的乘龙快婿，哪里配不得她？
但黛玉的确被安抚到了，心中安稳了一些。
薛虯继续道：“从前我无心婚事，的确没往这方面想过，但如今你我已经定下婚约，便该为彼此、也为了父母亲人负责，左右你年纪还小，我也有批命在身，几年内不能成亲，我们且慢慢相处，若互相有意便可顺理成章，若一方无意便退婚，你觉得如何？”
话是这么说，薛虯却知道他不会主动退婚。他不讨厌林黛玉，甚至有点喜欢，虽然是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但至少说明他和黛玉能处得来。
——至少在薛虯这边是这样。
这就有了相处的基础，薛虯又没有喜欢的女子，前世见过那么多人都没有碰上心动的，这世更不可能了。若没有定下婚事，他可能还会做不婚打算，但既然定下了，即便是出于责任，他也不会轻易退婚。
除非黛玉自己不满意这桩婚事。
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免得给黛玉造成心理负担，故而只是微笑着看她，等待她的答复。
黛玉观察薛虯的表情，见他目光真诚，神情坦然，显然所言均发自真心，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
十来日后，在三位太医的治疗下，林如海的身体终于好了。
薛虯他们也准备回京，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再不回去，等河面大范围结冰，路上便不好走了。且京城那边还有许多事情，实在容不得薛虯长住。
林黛玉很想留下来再陪父亲一些时日，哪怕一起过个年，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再去京城也是好的。但是林如海不同意，江南实在太过危险，林如海绝不愿女儿置身险境。
因此，黛玉也跟着薛虯一道离开。
出发那日，林如海亲自送他们到码头，他已经康复，该查探的也查得差不多，江南局势不等人，待到薛虯一行走后，他便会回衙门当差，此刻是否会被人发现便不重要了。
一行人在码头依依惜别，黛玉戴着帷帽，不时将手伸进去擦泪。
林如海也不停叹气，叮嘱道：“到了京城要好好的，别动不动使小性子生闷气，好好用饭休息，什么都没你的身子重要。”
黛玉点头。
林如海：“有什么事拿不准的，你就找人问虯儿，他见多识广，能帮你拿主意。”
黛玉：“是。”
林如海：“我给你准备的东西放在船上了，都是你素日喜欢的。再就是一些银钱，到了京城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打发人去买。住在你外祖母那里，日常也不要吝惜，免得叫人看低了我儿，平白受委屈。”
“我知道了。”黛玉哽咽着说，“我给爹爹做了几件衣裳和几双鞋，都放在你房间里了。”
林如海欣慰笑笑，又看向薛虯：“以后玉儿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薛虯颔首：“岳父放心。你也要好好保重，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林妹妹考虑。”
“我知道，已经栽了一回，日后必定多加小心。再加上四王爷和你的帮助，你们且放心便是。”
这是说薛虯向四王爷请示过后，把江南一部分势力给林如海，帮助他在斗争越发激烈的扬州立足。
薛虯又额外给了他一些人手，这便是薛家的人了。薛家到底是江南望族，虽然根基在金陵，但是扬州距离金陵很近，故而在这里也有些势力，对林如海也是不小的助益。
除此之外，薛虯还从金陵调来一些护卫，不为别的，只求一个根底清白，足够忠心。再加上林家原本就有的护卫，一起叫杨先生训练了一段时日，如今林家不说铁通一般，但也比从前强多了。
至于说下毒……张太医是皇帝倚重的太医，能来江南一趟已经是皇帝看在林如海往日功劳的份上格外开恩，不可能让他长久留下来照应林如海。
但张太医给林如海留下了许多药物，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毒，基本都能吊着一条命。
再者，还有孙老在。
是的，孙老决定留在林家。
林如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虽然幸运地捡回一条命，但是原来略有好转的身体变得更加破败，少不得孙老盯着他好好调理。
上回孙老便是在林家住了好几个月，这回只怕得住上大半年。有他在，至少林如海不用担心在自己家里被投毒。
如此，薛虯和林黛玉也能稍稍安心了。
交代完他们两个，林如海又看向安静站在一边的贾琏，欣慰道：“几年不见，你长进多了，你姑姑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贾琏有些不好意思，他与林如海上一次见面还是贾敏过世之时，贾母派他来奔丧，顺便表达了接黛玉进京教养的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表现的确不怎么样。
“听说你还捐了个官？品阶低些不算什么，你好好干，日后总有晋身之机，莫要自甘堕落，叫人看了笑话。”
这话不是很客气，但林如海是贾琏嫡亲的姑父，教导他几句本也不算什么，若换成从前的贾琏，林如海根本懒得开这个口，贾琏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虽然有些羞耻，但还是表示受教。
林如海见状更为满意，于是又额外提点了几句：“别的也就罢了，唯有一处你要注意些，色字头上一把刀，千万莫要耽于女色，消磨了意志和志气、闹得家宅不宁，白白误了自己。”
这更戳中了贾琏的软肋，他这人小毛病不少，但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只要看得上眼的，荤素不忌，男女不忌。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作为荣国府的嫡长孙，未来的爵位继承人，他不赌不嫖，只是爱玩一些，大不了多花几个钱，能有什么了不得？
但这会儿被林如海点出来，贾琏便有些尴尬了。
薛虯替他解围：“岳父不知道，姐夫如今收敛多了呢。”
林如海狐疑地看向贾琏：“果真？”
贾琏有些心虚，他最近的确不怎么沉迷女色了，不过并非改邪归正，而是忙着差事没那么多空闲。二来他的钱都有数，除了俸禄便是跟着薛虯做生意赚的，但薛虯不肯瞒着王熙凤，所以他攒不下什么私房钱，自然做不了什么。
不等他说话，薛虯便微笑道：“自然是真的，姐夫如今是朝廷命官，自然不似从前自在。大庆律法规定了：官员与平民通奸，一旦查实，轻则杖责，重则徒刑。姐夫如何敢以身犯险？”
贾琏从前不知道这个，乍一听说吓了一跳，再不敢有什么小心思。欲望诚可贵，性命价更高啊！
黛玉透过帷帽看了薛虯一眼，抿嘴笑了一下。
离别前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很快便到了开船的时辰，船工已经催了几次，薛虯几人只能告别林如海登上了船。
很快船便动了，黛玉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的林如海逐渐变远变小，最后变成黑乎乎一团，彻底看不清楚了。
薛虯陪在她身边，见她依依不舍，便从长瑞手里接过一个布包递到林黛玉面前。
“这是什么？”林黛玉好奇地问了一句，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卷画，却不是什么名家之作，而是林如海的画像。也不知用的什么技法，竟画得栩栩如生，仿佛真人便在眼前似的。
薛虯：“知道你会思念父亲，所以画了这幅画，你时时看着，便仿佛伴在父亲身侧了。”
黛玉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薛虯，“这是你画的？”
薛虯点头。
“这是什么画法，我竟从未见过。”
薛虯笑道：“我在灵应观清修之时偶然遇到一个西洋人，这便是他教我的。”
这画法其实就是素描，梦里他便学过，且算得上精通。不过薛虯所说也不是假的，他在灵应观时的确遇到过一位前来传教的西洋人，且对方会一些素描，当日薛虯出于好奇和莫名的熟悉，也的确跟他学过几日。没多久那西洋人就有事离开了，但薛虯却没有完全放弃，即便
诸事繁忙，偶尔也会抽空画上一张，所以现在才敢光明正大拿出来用。
黛玉小心地将画卷起来，珍惜地抱在怀里，对薛虯笑了笑：“多谢你。”
薛虯一边与她说话，一边引着她离开甲板去船舱里，外头风太冷，黛玉已经吹了许久，再待下去要作病了。
他道：“你若想谢我，便送我一个东西吧。”
“你想要什么？”黛玉好奇，薛虯也会缺东西吗。
薛虯微笑：“你送林大人那么多衣服和鞋，我不要那么多，只要一个荷包便好。”
黛玉耳朵微微发红，瞥薛虯一眼，转身往楼上去了，到底也没说答不答应。

第94章 贾家反应
此时，京城的荣国公府也收到了薛虯和林黛玉定亲的消息。
贾母捏着信纸看了半晌，才悠悠说道：“女婿是真的与我生分了啊。”
鸳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自从林家派人来京城，把林姑娘挪到翠微院开始，林家待贾家便不似从前，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但这也怪不得林姑爷，鸳鸯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老太太做得不太妥当。
这种情况下，林姑爷不与他们翻脸都已经是好的，哪里还会愿意把姑娘嫁到他们家？
要是宝玉争气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如今名声又坏了，自然配不得林姑娘。
但看老太脸色阴沉，鸳鸯却不敢露出一丝儿异样来，笑着说道：“您太多心了，二爷的信上不是说了吗，咱们提得迟了些，林姑娘和薛大爷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林老爷病中还专门写信过来跟您解释，又特意送了江南美味给您尝鲜，哪有跟您生分的道理？”
贾母脸色更加难看：“琏儿也是，办个事拖拖拉拉，在衙门历练了这些日子，竟是没什么长进。”
这倒不算冤了贾琏，可是叫鸳鸯说，这何尝不是给了贾家一个台阶呢？
有这个由头在，总比叫林姑爷硬生生拒绝好看一些吧。
她打趣道：“老太太要是生气，只等二爷回来了打他骂他，再不行把二奶奶叫过来教训几句，好好出一出这口恶气。”
这就是胡说了！贾母伸手虚点点她：“难为凤丫头对你那么好，这会儿倒推她出来顶缸。”
“哎哟老太太，您可是冤枉我了。”鸳鸯给贾母倒了一杯温热的奶茶，说道，“二奶奶对老太太最是贴心，只要您不跟自己置气，她自然是做什么都愿意。”
贾母一时气愤，被鸳鸯捧着逗着，心绪也平复了一些，捧着奶茶叹道：“旁的也就罢了，我只怕玉儿嫁过去受苦。你不知道，做姑娘和做媳妇可不一样，她从小丁点委屈也没受过，金尊玉贵的小人儿，哪里受得了这个？原想着嫁在咱们家，有我看顾着，日子还能好过些，偏偏定了这么一桩婚事……”
说着摇摇头，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鸳鸯低头掩饰住自己的表情，要不是顾忌着主仆情分，都要在心里冷笑了。
嫁给宝玉就能好过吗？
老太太能看顾林姑娘多少呢？
老太太自然是疼爱林姑娘的，可是这份疼爱终究抵不过对家族的看重、对宝玉的爱护，从前诸多事情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退一万步说，即便老太太能护着林姑娘，但她已经老了，能活多久尚未可知，若有一天去了，林姑娘落在无知狠毒、还讨厌姑奶奶与林姑娘母女的二太太手里，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要是宝玉有担当，能在妻子与母亲之间平衡也就罢了，偏偏他还软弱无能，自己见了父母尚且如老鼠见了猫，更遑论庇佑旁人了。
如果鸳鸯是林老爷，她也不会答允这桩婚事。哪怕随便从故交中找个人品不错的定给林姑娘，哪怕未来有许多不确定，也比跳进贾家这看得见的泥潭强得多。
更何况薛家大爷样样出众，薛家几位主子……可能在老太太和二太太看来不是很好相处，但身为半个局外人的鸳鸯对他们的印象其实还不错。
且薛家能在林姑爷病重之时大张旗鼓办定亲礼，显见是很看重这桩婚事，林姑娘嫁过去，很可能比在贾家好过的多。
要鸳鸯说，林姑爷这决定再是一点错处没有。
但她面上还是笑着，走到身后轻柔地给贾母按揉额头，柔声细语道：“老太太对林姑娘一片慈心，若是心疼林姑娘，以后多照应着些也就是了。”
贾母：“那也罢了。”
只是还有些遗憾，她是真的看好两个玉儿，一来的确想把黛玉留在家里，二来也是替宝玉考虑。
这孩子没什么本事，前途是不要想了，他又出自二房，爵位也轮不到，纵然有贾母和王氏替他谋划，但王氏本就没多少东西，还要紧着宫里的元春，再给李纨和贾珠分一部分，能给宝玉的更没多少。
贾母的体己倒是不少，但她要管的事更多，家里已经是内囊都翻过来了，她总不能看着子孙们难为死，少不得自己拿钱来贴补，最后能剩下多少也不知道。
贾母每每忧心，要是她没了，长房和二房再分了家，宝玉既没有官职、也没有本事，再又没有钱财傍身，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娶了黛玉便不同，林如海是二品大员，他活着自然能给宝玉庇佑，他要是死了，林家几代积攒下来的家业都到了黛玉手里，也就相当于到了宝玉手里，那贾母就不用发愁了。
贾母原本想着，林如海可能命不久矣，必定想给黛玉寻个托付，而黛玉在她膝下长大，与宝玉又素有情分，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婚事了，想必林如海也会答应。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林如海没死，还把黛玉许给了薛家。
事已至此，再不甘心也没有办法，贾母只能另做打算。
她一只手撑着头，思索良久才问：“宫里是不是该来人了？”
“是，约摸着就是这两天。”鸳鸯回答。
贾母“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却暗暗有了计较。
如今五皇子和七皇子风头正劲，若无意外，下一任皇帝便要在二人中间决出。不管哪一个做皇帝，甄贵妃都是未来的太后！
而甄家正是贾家的老亲，元春还是甄贵妃身边的女官！
倘若能抓住这个机会，贾家说不定能再次崛起。再大胆一些，若元春能进入下一任皇帝的后宫，甚至生下一位小皇子，那贾家……
贾母并不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在她看来，甄贵妃从前不让元春进后宫，是不想多一个竞争对手，但作为婆婆却不会在乎这些。
元春出身不错、才貌不俗，给两位皇子做妾室绰绰有余。更何况她还是甄贵妃的心腹，能作为甄贵妃在两位皇子后院的耳目，再加上贾家的情分在，甄贵妃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于是过了几天，宫里的贾元春收到了家里请人送来的信。
信里贾母要求她好好讨甄贵妃喜欢，争取能得到看重，进入五皇子或者七皇子后院。
贾元春只想苦笑。
家里算盘打得倒是好，但他们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局势，表面的风光不算什么，五皇子和七皇子如今的风头，比之当年的太子和二皇子差的远了，可是太子和二皇子如今安在？
眼下局势错综复杂，元春也不是很明白，但她明白一个道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家里和甄家是老亲，不论哪位皇子上位，有这层关系在，再有她在甄贵妃跟前的情分，贾家都能好过许多。
但要是往其中一位皇子身上加码，一旦事败，他们家将一败涂地。
贾家如今已经够落魄了，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与其如此，元春宁愿等新帝登基之后再做打算。
心中下定了决心，元春打开灯罩，将那封信放上去点燃，只当从来没有见到过。
*
却说贾宝玉这段时间与秦钟打得火热。
是的，秦钟的亲姐姐没了（虽然秦可卿并没有死，但是秦钟又不知道），丝毫不影响他玩乐的兴致。
莫说替姐姐守丧，原著里他甚至在送秦可卿的灵柩去铁槛寺时，就与隔壁水月庵里的小尼姑成就了好事，现实中秦可卿的死亡时间线与原著不同，秦钟有没有与智能儿厮混并不清楚。但他吃肉喝酒、穿红着绿、欢声笑语，还与贾宝玉你侬我侬，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若说秦可卿待他不好也就罢了，偏偏秦可卿从前是极疼爱这个弟弟的，秦钟却这般回报，可见此人表面看是个人，其实不过禽兽心肠。
贾宝玉是长辈，按理说不必替秦可卿守孝，但他从前对秦可卿十分欣赏的样子，转眼便在人家丧期与她的兄弟作乱，恐怕秦可卿在天上看到能被气活过来。
总之，贾宝玉这段时日过得
极为快活，唯有一处不好，便是林妹妹回扬州去了。从前虽然有那些婆子守着，不能和林妹妹一处顽笑，好歹还能偶尔碰见，说上两句话，如今却是许久都不曾见了。
好在听祖母的意思，林妹妹在家不会待许久，过些日子也就回来了。
这日贾宝玉从外面玩耍回来，正要去给贾母请安，路过一片灌木丛时，听见两个路过的小厮说话。
“这可真是桩好婚事，人家都说天作之合，门当户对，我瞧着这便是了。”
“谁说不是呢，薛大爷那样的好人才，我还想着要配哪家的姑娘，不曾想竟落咱们家了。”
宝玉原没放在心上，听了这话顿住脚步。
薛大哥哥定亲了？
不由想起那个清风朗月般的少年，宝玉心中暗叹，薛大哥哥长得那么好，就是性子太正经了些，动不动就问他的学问，他如今都不敢见他了。
不过作为夫婿应该还是很好的，没想到定的是他们家的姑娘，他竟没有听说过，难道是三妹妹？
宝玉正在心里想着，便听小厮继续说：“谁敢这么想呢，从前薛家和咱们家闹得多难看呢！不过也是，人家和咱们家怎么闹，和林家的关系一直不错，听说经常给林姑娘送东西，结亲也在情理之中，倒和咱们没什么关系……”
两个小厮渐渐走远了，后面的话再听不见，宝玉却还呆呆站在原地，仿佛失了神志一般。
*
贾母听说宝玉突然重病，连忙去他院中探望，却见宝玉穿着中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盖着湿帕子，梦中还在小声说些什么，睡得很不安稳。
贾母凑过去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到他在叫“林妹妹”。
她交代小丫鬟好好照顾宝玉，带着袭人到了外间，沉着脸问：“怎么突然病成这样？叫大夫看过了没？”
“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情志骤伤导致的痰迷心窍、神明失守，已经用过通关散，大夫开方子去了。”袭人抹着眼泪说，“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只是出去玩了会子，回来便成了这个样子。奴婢已经问过跟着二爷的小厮，说是无意间听到有人议论林姑娘和薛大爷的婚事。”
贾母方才听宝玉叫林妹妹，又听说他的病乃情志骤伤的缘故，已经猜出大概，听到袭人的话不觉奇怪，但脸色还是很难看：“我不是说过不许议论此事，更不许叫宝玉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
众人低头不敢言，说实在话，贾家根本没有什么秘密，贾母的禁令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如今差不多整个贾家都知道了薛、林两家的婚事，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哪里还查得到说话的人？便是贾母想追究也无从下手。
这时里间想起宝玉凄厉的喊声：“林妹妹不要走！”
贾母立时顾不得旁的，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进去，便见宝玉已经醒了过来，但是意识还不太清醒，抱着个枕头在怀里死活不撒手。
贾母劝了两句，贾宝玉见是祖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哭喊道：“老太太，别叫林妹妹定亲！”
“好好好，不叫你林妹妹定亲。她年纪还小，哪里就要定亲了？这都是外头人乱传的。”
这话有些道理，叫贾宝玉稍稍冷静了一些，又说：“快叫林妹妹回来！”
“你且放心，你林妹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很快就能到京都。”
这却是贾母随口一说来安慰宝玉的，此时薛虯和林黛玉才刚出发没几日，消息传进京城没这么快，不过倒是歪打正着了。
贾宝玉听了这话果然高兴起来，当即便要穿衣服起床。
贾母连忙拦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贾宝玉痴痴地说：“林妹妹要回来了，我要去码头接她。”
贾母：“你林妹妹回京后即刻便会回来，你在府里等着便是了，何必在这大冷天跑去码头上吹风？”
贾宝玉只不听，坚持要去。
贾母只好道：“见你林妹妹也罢了，只是你病成这样，岂不是叫她担心？好歹把身子养好些再去，左右你林妹妹才刚从扬州出发，且要过些日子才能进京呢，你现在去了也是白费。”
这又是贾母的猜测，不过同样猜对了。
贾宝玉这才消停下来。

第95章 宝玉闹事（小修）
比起去时全力航行，只用了十天便到了扬州，回来时便要慢上许多，以舒适安逸为主。
去的时候黛玉觉得薛虯已经足够用心，回来时才知道他还能安排得更加妥当。
黛玉的一应衣食住行，薛虯即便不说亲力亲为，但也时时过问，但有不妥当的即刻便会处理。他还叫长瑞向黛玉身边人打听她的喜好，再准备时便按照她的喜好来，就连黛玉屋里的摆设器物，有一些她不是特别喜欢，很快也会被拿走换上她喜欢的。
每次船靠岸采买，都会给黛玉带回一些东西，可能是新的衣裳款式、或是是当地特色美食，首饰胭脂样样不缺。
倒叫黛玉不好意思，觉得太过奢靡浪费了。薛虯却不以为意，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在梦里见得多了，女孩子都喜欢打扮……当然可能有不喜欢的，但黛玉显然不是。
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要能叫黛玉开心，那便是值得的。
除此之外，薛虯偶尔还会带着黛玉下船逛一逛。运河沿途风景秀美、城镇繁多，曾留下许多故事，薛虯与黛玉一起探访名人足迹，寻找诗词中写过的风景，不亦乐乎！
黛玉本就不是寻常的闺阁千金，性情里自有不拘泥于世俗的一部分。她虽然困守后宅，却十分向往自由，如今得到满足，自是流连忘返。
于是等船到了通州码头，黛玉竟有些失落。
薛虯看她兴致不高，也知道她是什么想法，说道：“若你喜欢，日后我再陪你玩便是。”
不过恐怕得等到婚后了，未婚夫妇偶尔出去个一日半日也就罢了，却几乎没有这般长期相处的机会，除非林如海再次病重。
比起这个，黛玉宁愿她被困在后院出不来。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塞到薛虯手里：“你的荷包！”
说完不等薛虯反应，扭头便走了。
薛虯打量这个荷包，见做工精致，针脚细密，上面绣着翠竹。把腰上的旧荷包解下来，换上了这个新的。吩咐长瑞：“叫人把软轿抬来，一会儿林姑娘下去时好用。”
软轿是早就准备好的，得了薛虯的吩咐，四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抬着过来，黛玉连船舱都不用出，直接被人抬下了船。
薛虯交代了管事几句，落后两步出得船舱，便见黛玉的轿子停住了，轿边跟着一个人，不是贾宝玉又是谁？
*
却说贾宝玉听说黛玉定亲，情志骤伤大病一场，贾母假说黛玉没有定亲，又以黛玉激发他的斗志。
贾宝玉情志受到安抚，又好好喝了几日药，调养了几日，身子总算好了一些，便日日到码头上等着黛玉回来，往往一早出发，入夜才回来，谁劝也不听。叫王夫人恼恨不已，暗骂黛玉狐媚子，勾了他儿子的魂魄。
宝玉等了近十日，终于等到薛家的船靠岸，可把他高兴坏了，凑上前去问林妹妹的情况，守在下面的只是普通船工，自然不认识贾宝玉，见这小爷穿着富贵、长相也不错，但是一身纨绔气，还打听他们家未过门的大奶奶，心中便添了几分嫌恶，哪里愿意理会？只随意打发几句也就罢了。
宝玉正不知如何是好，便见一顶软轿从船上下来，旁边还跟着黛玉的嬷嬷和婢女，便知道里头坐的正是黛玉了。
宝玉不再与船工纠缠，只等那软轿下来了，便跑过去与黛玉说话，嬷嬷和丫鬟将他拦住，宝玉尤不肯罢休，透过人群高声对轿子喊：“林妹妹，我是宝玉！你回家一趟怎么这么久，也不写封信给我。”
他有
些委屈，又说：“我还差点轻信了谣言，以为你和薛大哥定亲了，幸好不是真的。”
他期期艾艾道：“林妹妹，你能和我说两句话吗？”
宝玉说得爽快，一吐对黛玉的思念，以及听说“定亲谣言”后的惶恐。可是黄嬷嬷并一众小丫鬟脸都白了。
这可是在码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贾宝玉说出这么暧昧的话，叫别人怎么看待他们家姑娘？黛玉以后还怎么做人？
朱嬷嬷脸色难看地往四周扫视一圈，见许多人好奇地看向这边，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显然都听到了贾宝玉的话，只怕用不了多久，“荣国府宝二爷与表姑娘的两三事”便会传播开来。
轿子里的林黛玉早已经泪流满面——气的！
她早知道宝玉不可靠，但经过上回毁掉三春名声的事，她以为他已经长大了。前不久紫娟还说宝玉已经改好了，彼时黛玉虽不全然认同，但也觉得他受到了教训。
可是今日他又这般不管不顾，只顾自己说得爽快，全然不曾把她的名声放在眼里，叫黛玉又是失望又是气恨。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听到一道清亮温润的声音：“宝二爷喜欢的不是男子吗，怎的又喜欢女子了？”
吃瓜群众：？？？
贾宝玉听见熟悉的声音，抬眼便看见薛虯站在不远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隐隐有种风雨欲来之感，瞧着便叫人害怕。
但宝玉从前被薛虯考校多了，只觉得见到他害怕很正常，并没有多想，连忙向薛虯行了一礼，解释道：“薛大哥误会了，我没有……”
“误会？”薛虯却打断了他的话，淡笑道，“若我记得不错，宝二爷与秦家那位小爷非常亲密，同杯而饮、抵足而眠，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和他只是寻常好友。”
宝玉愣了愣，辩解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你不喜欢他？”薛虯再次打断了宝玉，笑吟吟道，“林姑娘离京这些时日，你日日与秦小爷一处厮混，他长姐丧期未过，便依着你胡闹不休，如此深情厚谊，你可万万不能辜负啊！”
吃瓜群众：“……”
众人去看贾宝玉，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便知道此事多半是真的了。顿时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少年看起来浓眉大眼，不想私下这般糜乱！
喜欢男人也就罢了，居然还孝期乱来！孝期乱来也就罢了，他招惹人家姑娘？
知道贾宝玉私生活这般混乱，众人便不觉得黛玉和他有什么情分了，哪有女子会喜欢一个和男人乱搞的男人？
还不够恶心的呢！①
黛玉那一行的表现也的确如此，不管宝玉怎么说，跟在轿边的嬷嬷和小丫鬟都死死拦着，没叫他近前一步，轿里的黛玉也从始至终没开口。
在众人看来，黛玉避嫌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至于宝玉方才的“真情示爱”？
——装的呗！
要是真喜欢一个姑娘，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除非他就是存心的，想要叫这姑娘没了名声，只能嫁给他。
至于一定要这姑娘嫁给他的原因，肯定不是喜欢！想来是这少年名声不好，婚事不好找，才只能用这样的手段。
众人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看贾宝玉的目光满是鄙夷。
阴险！下作！恶心！
宝玉察觉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一时茫然无措。薛虯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冷笑道：“怪不得林姑娘从前在你家，连院子都不敢迈出一步，原是有你这样的恶徒！如今我们已经定亲，我断不能看未婚妻受这样的委屈，长瑞！”
长瑞：“小人在。”
薛虯：“你往贾家跑一趟，告诉老太太一声，林姑娘便不过去住了。再去林家一趟，让林管家把林姑娘的院子收拾一下。”
长瑞应了一声，跟薛家的护卫借了一匹马，先一步往城里去。
薛虯和黛玉慢一步跟上，宝玉听薛虯说他和黛玉定亲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没顾得上阻拦，众人顺顺利利离开了码头。
等他们离开后，以他们方才在的地方为中心，码头上越发热闹起来。
热闹谁都爱看，更何况是贵人的热闹，且这热闹足够吸引人，孝期通奸、同性恋骗婚、用下作手段逼婚表妹，哪一条拎出来都足够刺激，更别说三条合在一起了。
这则流言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码头，又很快传向京城，贾宝玉的名声不出意料地更臭了。
这本就在薛虯的预料之中，且是他故意为之。
贾宝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语出暧昧，恰如一滴墨掉到白纸上，不管黛玉与薛虯如何否认、解释，洗白得再干净，也终究会留下痕迹，妨碍黛玉的名声。
唯有一法，便是在解释的同时爆出更大的消息，将大家的心思牢牢占住，自然无心关注其他，黛玉便可从中脱身。
贾宝玉和秦钟的二三事便是被薛虯选中转移注意力的。
至于宝玉和秦钟会面对什么，薛虯一点也不在乎。宝玉做事不管不顾，已经触及了薛虯的底线，今日只是小惩大诫罢了。至于秦钟……薛虯本来也没说错，他的确在长姐孝期行**之举，既然敢做，自然也要敢当才行。
薛虯今日没有乘轿，骑马跟在黛玉轿边，离开码头一段距离后，他策马靠近轿子窗户，问：“林妹妹方才可有受惊？”
“我没事。”轿子里传来黛玉略微沙哑的声音，显然方才哭过。
她刚才的确有些受惊，不过薛虯来了后便安心了，如今已经平复下来。
只是想起宝玉，心情有些复杂。她是知道宝玉很早便与身边的丫鬟袭人不清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癖好，不知外祖母是否知道，能否承受得住。
又想起宝玉跟她说的那些话，黛玉看向窗外端坐马上的高大声音，嘴张开又合上，犹豫了许久，问出口的却是：“真的要回林家住吗？”
“自然。你在贾家出不得翠微院，日子过得太憋屈，回林家住着自在些！再者……”他冷笑一声，“你瞧贾宝玉这样子，贾家只怕还有得闹呢，你避开些才好。”

第96章 闹事后续
薛虯原本还在担心。
与黛玉相处这一路，薛虯自觉对她有几分了解，黛玉看起来娴静文雅，仿佛扶风弱柳，实则自有明媚活泼之处。
她并不喜欢长时间呆在一处，反而很喜欢到处走动。
若是住在自己家里，她尽可自由自在，林家宅子不小，足够黛玉逛了，偶尔去外头走走也方便。但若住在贾家，她势必受到重重拘束，镇日窝在小小翠微院里，短时间也就罢了，时间长了怕要难受。
虽然黛玉已经过了很久这样的日子，但如今薛虯已经与她定亲，便不想看她再这样下去。
只是一时也没有办法，贾家到底是黛玉外祖家，又有林如海托付教养，黛玉住去贾家理所应当，即便薛家手握婚约也不能说什么。
之前薛虯想到的法子不过是拜托薛母或者宝钗偶尔请黛玉登门做客或者出去，也好叫她松快松快，但终究只是隔靴搔痒。
不想贾宝玉竟闹出这么
一桩，倒给了薛虯发作的理由。
“未婚夫不满未婚妻被骚扰，不许未婚妻住到外祖家去”，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御史来了也不能说什么。
且由薛虯出面，也不至于叫黛玉与贾家撕破脸。
是的，薛虯从没想过叫黛玉与贾家撕破脸。一来贾母乃她嫡亲的外祖母，若闹得太过，只一重孝道压下来，便足够黛玉喘不过气，纵然薛虯有办法周旋，也不愿黛玉背上这样的污点。
二来贾母担着教养黛玉之责，倘若与贾家翻脸，她独身一人久居京城，难免招人非议。
现在这样正好，先在林家住些日子，倘若贾家重罚贾宝玉，展示出足够的诚意，黛玉便可回贾家去，届时再借口在林家住惯了，隔三差五回来住些时日，贾家失礼在先也说不出什么。
倘若贾家将此事轻轻揭过……那黛玉便在林家长住，有薛虯顶在前头，想来也没人能说她什么。
自然，他们其实并没有别的选择。
宝玉将事情闹成这样，他们要是不发作，旁人还以为黛玉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以后岂不是任由他人揉搓？
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薛虯护送黛玉回到林家。
林管家早就在门口等着，一见到黛玉眼眶霎时就红了，满脸心疼：该死的贾家！该死的宝二爷！竟叫他们姑娘受这么大的委屈！
薛虯打断他：“姑娘的院子可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姑娘的院子一直都有人打扫，听说姑娘要回来长住，又仔细打扫了一遍，一应器具也换上了新的，姑娘即可便能住。”说起正事，林管家擦掉眼角的泪，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薛虯微微颔首，让林黛玉先去休息，给长瑞使了个眼色，长瑞便带着小厮从马车上搬下来几箱东西，都是黛玉在船上时常用的，薛虯挑她喜欢的给她带来了，日常用着也便宜。
林管家看着满箱子珠光宝气心中咋舌，林家家底也算不薄，但也不曾这般奢侈啊！
出手这般大方，对姑娘又如此用心，林管家因贾宝玉压抑的心情晴朗了许多，暗暗替自家姑娘高兴。
黛玉进去休息了，薛虯留在外头，叫自己的人帮林管家处理外头的事，旁的也就罢了，唯有安全最重要。
好在林管家也不是吃素的，林家护卫并没有太大的疏漏，只有几个小问题，在杨先生的建议解决后便好了。
期间薛母也派人送来许多东西过来，都是女儿家日常得用的好东西，是用心准备了的，叫林管家更高兴。
此时距离他们下船已经过去半日，码头上发生的事已经传回京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贾家派来的人终于也登上林家的门。
这次却不是随便什么人，而是老太太身边的赖嬷嬷。
其实老太太本意是想请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来一趟，但是被贾琏婉言拒绝了。
那事发生的时候贾琏也在，只是他比薛虯出来得更晚些，到的时候薛虯已经在按着贾宝玉摩擦了。贾琏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很明白薛虯和贾宝玉的为人，结合当下情况和薛虯三言两语间透出的消息，便有了大概猜测——这事是贾宝玉的错！
所以就贾琏并没有拦着薛虯，由着他把贾宝玉好好炮制了一遍。
后来打探来的消息果如贾琏所料。宝玉做的这些破事，就连贾琏都觉得不耻，哪里愿意替他奔走？
故而婉言拒绝了贾母的要求，并且建议她先拿出一个态度再去请黛玉，否则也不过是碰一鼻子灰，白白落自己脸面罢了。
——当然，最后一句他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但贾琏的建议也是出自真心，贾母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反正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还指责贾琏不念兄弟、不顾家族。
这是说贾琏没有拦着薛虯骂宝玉，也没有阻止流言传播的事。
贾琏只想冷笑，老太太要是真的顾忌家族，就不该由着贾宝玉胡闹，自个儿心疼孙子，由着他拿家族和外孙女的名声胡闹，出了事便来埋怨他，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更何况贾琏并非没有替贾家考虑，他之所以不拦着薛虯，便是了解他的为人，那人瞧着光风霁月，轻易不会与人计较，但一旦计较起来，不让他出了胸中恶气便不会完！若不叫他在宝玉身上撒火，他便会拿着其他人撒火，贾政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至于说阻止流言？
贾琏只想问问老太太是不是在开玩笑，码头上那么多人，贾宝玉和薛虯说话都没有遮掩，听到的人不知道多少，让他怎么拦？
但贾母不知是不明白这些道理还是舍不得宝玉，总之没有听贾琏的话，还是派人去请黛玉。贾琏不愿意去，她就派赖嬷嬷去。
赖嬷嬷虽然是下人，但她跟着老太太几十年，在贾家极有体面，一般主子尚且比不上她的地位。且她这次代表的还是老太太，也算是有诚意了，并不比贾琏和王熙凤来请黛玉差。
然而赖嬷嬷来了一趟，却连林黛玉的面也没见到，只见到了薛虯。
薛虯端坐在上首，微笑着问：“贵府既来接林姑娘，想必已经把宝二爷那边处理好了？”
赖嬷嬷端着谦卑但不卑微的笑，说道：“二爷是病糊涂了，这才冒犯了姑娘，老太太叫他养着，病好之前再不许他出门，薛大爷只管放心便是。”
是的，贾宝玉听说黛玉与薛虯定了亲，又把自己给气病了，还是贾琏把人带回来的。
这也是老太太不愿意罚宝玉的原因，一来舍不得，二来只怕她心里也有些怨气，觉得薛虯和林黛玉不念旧情，做事太过分了。
虽然此事本是贾宝玉有错在先，但谁让帮亲不帮理乃是人性呢？老太太舍不得怪宝玉，便只能怪别人了。
薛虯听了这话却不买账：“宝二爷病着都这般闹腾，好了还能有别人的活路？我可不敢让林姑娘冒险，你还是回去吧。”
赖嬷嬷依旧笑着，语气却强硬起来：“虽说薛大爷与表小姐定了亲事，可你们到底还没有成亲，擅自替表小姐做主可不合适，还是让我当面与表小姐说吧。”
薛虯：“林姑娘受到惊讶有些不好，吃过药已经睡下了。你说的也不错，我不能做林姑娘的主。但我家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不可能眼看着未来儿媳名声受损，贵府宝二爷有错在先，我们实在不能放心。若是贸然让林姑娘回去，若是出了差错，不知贵府可能承担？”
赖嬷嬷：“……”
他们哪里承担得起？
赖嬷嬷无话可说，她是知道薛虯雷霆手段的，也知道他对贾家也没什么情面，到底不敢多纠缠，眼见着接不回黛玉，只能告退回去。
送走赖嬷嬷，薛虯回到后院，黛玉已经休息好了，正带着人在院子里闲逛，想着该怎么布置，知道以后能常住家中，她明显极为开怀。
见到薛虯过来，黛玉还兴致勃勃与他商量某个地方放石桌好还是秋千好。
薛虯想了想，说：“这里到了春夏繁花似锦，却没有阴凉，我看置个带顶棚的秋千，既能遮阴也能赏景。你若想再要个石桌，放在你院子里的蔷薇花架下更好。”
黛玉接受了他的建议，让下人去办了。这才问起赖嬷嬷的事。
薛虯大致说了，黛玉便有些黯然，纵然早知道外祖母疼爱宝玉胜过自己，但宝玉做了这样的事，外祖母竟然不打不罚，只想轻轻揭过，还是叫黛玉寒心伤心。
默然片刻，也只是问：“宝玉病得怎么样？”
赖嬷嬷没有说，但薛虯想知道自然可以，说道：“病得不轻，发着烧，人也不大清楚。”
跟着的下人听了便有些动容，觉得宝玉行事不妥，但对姑娘却是一片真心，如此深情，倒也可以谅解几分了。
当然只是几分，他对黛玉的伤害还是不可原谅的。
黛玉却不为所动，冷笑道：“他哪里是为了我？若真是为着我，便该替我考虑才是，如今种种，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的私欲罢了。”
下人这才回过神来：是啊！宝二爷要真是喜欢他们姑娘，便不该这么害她才是。退一万步说，即便他是真的喜欢，但行事这般无忌，也不过是个祸害，又有什么好感动的？
薛虯看着黛玉，眼中溢出笑意。他与黛玉熟识不久，但知道她以前的经历，也算是看着她一点点成长起来，如今越来越清醒明白了。
黛玉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便见薛虯含着笑意看她，脸颊微微发红，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脸转回来，抿了抿唇，问出早就想问的那个问题：“你……你不想问问我和宝玉的事吗？”
问完之后便低下了头，心中极为忐忑。
天下男子，大约没有不介意自己的未婚妻曾与旁人有过情分的。更何况黛玉与宝玉曾内外间地同住，虽然那时候年纪还小，但也到
了七岁不同席的时候，想必薛虯也会介意吧？
到了这时候，黛玉才真正理解了父亲对外祖母的怨怼，外祖母把她和宝玉养在一处的时候，可有一丝一毫为她考虑？
纵然外祖母有撮合她与宝玉心思，可是她便那般自信，从没想过其他的可能吗？
说到底还是不够在乎罢了！
黛玉心中酸涩难言，一半为了外祖母，一半为了一会儿可能得到的答案。
然而薛虯只是笑笑：“你与宝玉有什么事？”
黛玉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薛虯，薛家曾与贾家相熟，对过去的事不可能全然无知，这是什么意思？
薛虯看黛玉茫然又忐忑，没忍住伸出手，在她头上拍了拍：“你们俩不就是幼时一同受教于老太太膝下，所以比旁人相熟几分吗，有什么好介意的？”
黛玉以为薛虯不明白，抿了抿唇，刚要说个清楚，然而对上薛虯的眼神，便知道他知道此中内情，只是没有放在心上，准备好的话也咽了回去。
薛虯的确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宝玉和黛玉的所谓“情分”，就像两个小学生传纸条表好感，且黛玉如今对宝玉再无好感，过去的事实在没什么好介意的。
他说：“你以后也不要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免得叫人听去对你不好。”
黛玉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
却说贾母叫赖嬷嬷去请黛玉不成，又得了薛虯这么一番话，便知道此事不能善了。
贾母自然也恼怒宝玉，但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着的孙子，那点怒气便渐渐散了，只剩下心疼。
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叹了一声，沉声道：“玉儿想回家住几日也罢，便依着她罢，过些日子再接她回来。”
语气中满是不悦，显然是觉得林黛玉这么不给她脸面，长辈尊严受到了挑战。
鸳鸯心中一叹，觉得老太太越发左性了。
这件事再怎么说也是宝玉的过失，林姑娘平白受了这么大委屈，还不能有些脾气了？
再说他们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宝玉这个样子，人家的确不敢回来住，谁知道宝玉还会做出什么来？即便林姑娘身边有人守着，不会受到冒犯，但时时被人缠着也烦人不是？
再说宝玉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样的话，若不等贾家拿出个态度便再住进来，一来她和林家都会被旁人小看，让他人觉得冒犯她不用付出代价。二来也会令人误会，觉得她果真与贾宝玉有情分，要不然怎么一点也不介意呢？
说到底林家和薛家只是为了保护林姑娘罢了，可老太太显然不这么想，一心只觉得两家是与她唱反调呢！
再这么闹下去，只怕林家真的要与她们家生疏了。鸳鸯心中担忧，但看贾母脸上压抑的怒气，到底没敢说出口。
老太太想要保护宝玉，但世事往往不能尽如人意。
贾宝玉和秦钟的二三事很快传回京城，贾家本没有多大影响力，但贾宝玉本人却有些名气，当日他以一己之力坑了家中好几个姐妹，可叫广大群众看足了热闹，如今他又爆出新瓜，却是喜欢男人、孝期不轨、还试图以毁坏女子名节的方式逼人家嫁给他，幸好那姑娘的未婚夫在场，当众澄清此事，要不然那姑娘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骂贾宝玉无耻，骂贾家教子无方，荣国公府和贾宝玉的名声再次跌入谷底。
贾政消息再不灵通，到底也听说了这件事，迎着同僚打量、嘲讽的目光，只觉得无地自容。
下衙后便匆匆回家，把宝玉的小厮茗烟叫来细问，确认流言乃是真的，气得差点撅过去。当即就到贾宝玉房里，不顾他还生着病，就要把人拖下去用家法。被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贾母和王夫人拦住了，又是一番唱念做打，一个摆出长辈架子，一个哭诉死去的长子，到底从棍棒之下保住了宝玉。
贾政扔掉棍子，不觉满心悲凉，滚下两行热泪来，怆然道：“儿孙不肖！家门无望啊！”
*
与此同时，薛虯也安置好黛玉，回到自己家中。
薛母早就叫人准备了一桌饭菜等着薛虯，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薛母先是问起林如海和黛玉的情况。
薛虯一一说了，薛母听得喜不自禁。
她原就喜欢黛玉，唯一担心的便是黛玉变成孤女，如今林如海身体好转，又投靠了四王爷，有四王爷支持，安全更有保障不说，以后说不定还能立下大功更进一步，对薛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薛母并非势力之人，若真挑拣家世门楣，也不会在林如海病重濒死之际答允婚事，但她也是一个平凡的母亲，会心疼自己的孩子，希望薛虯拥有的都是最好的，林如海能好好的她自然高兴。
又问起码头上发生的事，薛虯也细细说来，薛母听了连连叹气：“原先瞧宝玉也是个好孩子，如今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姨妈……”
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再说下去。王夫人早就叫薛母伤透了心，长姐那么有主意，想必也不需要她担心。
第二日上午，薛虯给四王爷请安的时候，四王爷也难得问起了八卦，可见这件事传播范围之广，短短一夜功夫，就连四王爷也知道了。
薛虯只能又细细说了一遍，四王爷听了冷哼一声：“歹竹难处好笋！”
贾家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教出贾宝玉这样的子孙也不奇怪。
四王爷只是因为事涉薛虯才问了一句，实则对贾家并没有什么兴趣，比起贾宝玉，他更关心林如海。
虽然薛虯一直有传信回来，但书信乃能说的到底有限，许多细节还是要薛虯当面细说。
二人就此商议一番，又说起京中情况，皇帝身体依旧没有起色，五王爷和七王爷斗得越发激烈，四王爷表面韬光养晦，暗地里悄悄发展势力，林如海送来的那份名单也给他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提到林如海，不免想到林黛玉，打趣道：“不是说不着急成亲吗，一到扬州就巴巴定亲，可叫我受了王妃好一顿排喧。”
薛虯才不信他，四王妃纵然爽朗，也不敢真的责备王爷。况且她的侄女又不愁嫁，哪里值当为此生气？
知道四王爷是玩笑，薛虯也跟着玩笑了几句。
四王爷想了想，说道：“日后若有机会，叫王妃见一见林家那丫头罢。”
这便是替黛玉撑腰的意思了，不管是为着薛虯还是林如海，这对黛玉都只有好处。薛虯并不推辞，拱手道谢。
四王爷又道：“不回贾家也好，我请母妃给她赐两个教养嬷嬷，如此旁人便不能挑拣了。”
这次薛虯却犹豫了，有德贵妃赐下嬷嬷是好，但宫里规矩太大，薛虯恐怕消磨了林妹妹的灵气。
想了想，他说：“多谢王爷好意，待下臣回去问一问林姑娘的意思再说吧。”
四王爷艰难地咽下一口茶，上上下下打量薛虯：“还不曾过门，你就开始惧内了？”
薛虯：“……”

第97章 皇权更替
五王爷和七王爷斗争越发激烈，朝堂党派林立，乌烟瘴气。盛况一如当年的太子和二皇子，所有人都以为下一任皇帝便在他们二人之间了。
毕竟皇帝已经老了，且身体一日不
如一日，总不见得再废了五王爷和七王爷，重新搞一次平衡吧？
即便他想玩，也没有合适的皇子让他玩了。
这时候大家齐齐忽视了四王爷，并非觉得他不好——当然，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由于追缴国库欠款一事，四王爷得罪的人太多，以至于百官对他的印象不佳。
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太子和二皇子倒台后，接替他们的是五王爷和七王爷，四王爷被直接跳过了，可见皇帝并并没有把他列为储君候选人。
再加上皇帝钟爱甄贵妃多年，想在她的孩子中间挑拣下一任君主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宫外五王爷和七王爷自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主动的、被动的，百官、富商纷纷来投，甄家及相关姻亲也炙手可热，人人都想与他们攀上关系。
宫里甄贵妃也是春风得意，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会是下一任太后，原本就因为盛宠多年地位颇高，如今更是越发超然，众人见了她无不恭恭敬敬，就连德贵妃也要退一射之地。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暗地里皇帝一直在考验四王爷。
除了一开始的追缴欠款，后来皇帝又给了他几件别的差事，这些差事有的很难、要得罪很多人，也有些非常清闲、且几本没有什么意义——譬如整理各地往年账簿，甚至干脆不给四王爷安排差事，让他坐冷板凳。
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并不符合皇帝一贯行事准则，一开始叫四王爷摸不着头脑。后来才回过神来，猜测皇帝这是在考验他的本事和心性。
倘若能担得起事、不软弱谄媚他人、也能耐得下性子，不因一时冷待而乱了阵脚，或许便能通过皇帝的考验了。
至于为什么要考验他？答案似乎非常明显。
想到那个可能，四王爷的心“砰砰砰”剧烈跳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皇帝的心思太难揣测，万一他们会错了意呢？万一这是皇帝的又一次试探呢？
四王爷沉吟许久，说道：“不论父皇是什么意思，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罢了。”
薛虯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应对方法，若皇帝存心试探，他们便避过一次危险，若皇帝真心想传位给四王爷，这样的表现也该是他最满意的。
但是薛虯还是提醒了一句：“王爷也该做好准备了。”
倘若皇帝是真心想传位给四王爷，他自己却没有做好准备，煮熟的鸭子又被别人抢了去，那不得呕死？
四王爷点头，之后果然一边认真当差，一边继续暗中活动，这一活动便发现事情出乎预料地顺利，仿佛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似的，至于这个人是谁，根本不做他想。
四王爷考虑许久，还是接下了这份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好意。就这样，表面上五王爷和七王爷风生水起，暗地里四王爷和皇帝暗度陈仓，四王爷的势力稳步扩张，倒也不比五王爷和七王爷差什么，且由于这些人都是四王爷自己挑选，部分还得了皇帝授意，质量比五、七两位王爷高得多。
*
一晃便到了年下，这日薛虯下衙回家，远远便瞧见几位官员簇拥着礼部尚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礼部尚书满面春风，看起来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礼部尚书就是李开华的祖父，从前与王熙瑶定亲的那家。
自从薛虯纵容薛蟠打了李开华，这位李大人看他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平时即便不找茬为难他，也要装作瞧不见，不喜的态度十分明显。
薛虯倒不怎么在乎，他赢都赢了，还不许输家发发牢骚吗？
赢家的风度他还是有的。
但今日却有些不同，李大人看到薛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敛笑意、板着脸冷冷瞥他一眼，然后不屑地瞥过头去，反而笑眯眯地打招呼：“薛大人。”
薛虯也回礼：“李大人。”
李大人笑呵呵道：“听说薛大人得了桩好婚事，还没向你道喜呢。”
薛虯微笑，这都过去多久了，他回京都有一个月了，现在才来道喜？
薛虯只是微微颔首，等他继续表演。
不用李大人说，簇拥着他的官员便道：“应该说同喜才是，李大人家也是大喜事呢！”
薛虯明白了，应该是李开华得了桩好婚事，李大人找他炫耀来了。
薛虯心中有数，但不打算顺着他们的话说，做出一副诧异的样子：“同喜？莫非李大人要娶平妻？”
众人：“……”
李大人也被气个倒仰，娶平妻可不是什么好话，这是大庆律法明令禁止的，一旦查实不仅会被律法和宗族处罚，还会影响在士大夫之间的名声，甚至影响前途。
更何况李大人已经是老朽了，家里妻子又是个母老虎，要是有一二流言传出去，哪里还能做人？
薛家这小子还是那么讨人厌！
李大人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冷声呵斥：“薛大人，请慎言！”
“原来不是啊。”薛虯恍然，“原是我误会了，听说李大人有喜事，还以为你要娶妻。下臣向李大人赔礼，莫怪莫怪。”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神态语气却没有丝毫歉疚之意，显然是故意气李大人的。
李大人果然又被他的态度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道：“并非老朽，是老朽的孙子开华与江南甄家的小姐定了婚约。”
难怪这老头这般得意，想攀附五王爷和七王爷之人如过江之鲫，他身为礼部尚书，品阶不低，然而礼部地位虽高，却并无什么权柄，李大人能在一众人选中脱颖而出与甄家结亲，也算有几分手段。
且比起直接与五王爷和七王爷交好，与甄家结亲虽然远了一层，但是更加安全，不论这二人之中哪一位上位，甄家都是未来天子的母家，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李家也能沾一点光。
也难怪他要巴巴跑来跟薛虯炫耀了。
薛虯依旧淡淡笑着，拱拱手：“恭喜李大人，不知令孙的腿好全了没有？”
李大人好不容易重新扬起来的得意表情又僵在了脸上。李开华的腿虽然好了，但是留下了病根，阴天下雨的时候便容易难受，且再不能做剧烈的运动，从前最爱的跑马打球更是万万碰不得，以至于李开华整个人都阴郁了许多。
好好一个文武双全、前途无量的少年郎变成这样，李家上下都为之难过，薛虯这是直接扎到了李大人的痛处。
他脸色漆黑，拂袖而去。
*
转过年便是盛元四十二年，皇帝十九岁登上皇位，这一年已经六十一岁。
春暖花开之际，皇帝的精力越发不好了，把更多的差事丢给了底下的儿子和大臣，自己则尽量保养身子。
但即便如此，要维持一个帝国的运转，皇帝还是少不了劳累，一场倒春寒，他便病倒了，这一病来势汹汹，皇帝高烧不退，昏昏沉沉三日后才勉强醒转。
心腹太医跪在皇帝面前，颤颤巍巍地告诉他，倘若再不潜心保养，寿命便只在这几个月了。
皇帝终究不能再继续拖下去，尽管非常舍不得手中权柄，但若没了性命，一切都只是空谈。
考虑了一日，皇帝下定决心：禅位！
两日之后的大朝会，皇帝拖着病体坐在龙椅之上，颁布了一道圣旨。
太监总管当众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世祖皇帝遗志，嗣守鸿基、统御万方，四十又二年矣！
赖祖宗承佑，天地庇护，海内承平，仓丰廪实。朕夙兴夜寐，不负祖宗重托。然朕春秋日高，精力渐衰，安能久踞神器，恐失为君之德……”
百官心中剧震：只听一个开头他们便知道，这居然是禅位诏书！
没有人想到皇帝会禅位，毕竟皇帝将消息瞒得很好，众人只知道他身体不好，具体情况一无所知。
古往今来，哪里有皇帝愿意主动退位？除非不得已，哪一个不是握着手里的权利直到死去？
皇帝这一招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愣怔过后，一个个都打起了精神，提着心等着听后面的内容。
其中尤以投靠了五王爷和七王爷——也就是大部分官员更为激动，决定他们前途的时候到了！
两位王爷本人更不必说：斗了那么久，结果便在今日了！
即便努力掩饰，二人脸上还是不**露出期待、兴奋、紧张之色。
皇帝冷眼看着底下众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他的儿子、他的
臣工。
他已经垂垂老矣，老五和老七则意气风发，而大臣们也早已各有新主，只等着他这个旧主让位，踩着他平步青云。
人未走，茶已凉！
皇帝心中冷笑，无论如何他现在还是皇帝，下一任君主的选择权还在他的手里，只看他们等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太监总管略显阴柔的声音继续：“朕之四子，温良忠正、勤政爱民……”
后面的话众人已经听不进去了，除了一小部分已经归属四王爷的人，大部分人都是茫然加无措，没想到皇位居然会落到四王爷头上。
不是五王爷，也不是七王爷，而是从前并不起眼的四王爷。
明明皇帝并不看重他！
不！
说到看重，许多人被权势富贵迷了的脑子渐渐清明，发现了其中不对，纵观皇帝给四王爷的那些差事，或是麻烦、或是无用，从前他们都不看在眼里，且当作皇帝不看重四王爷的证明，如今看来，那分明是对四王爷的考验吧？
能站在庙堂之上的没有傻子，只是从前身在山中不辨方向，如今跳出来再看，自然事事分明。可惜也不过是失败者的事后诸葛之举罢了。
皇帝就这么扔下一个大雷，把所有人都炸得外焦里嫩。
五王爷和七王爷自然不服，甚至试图反抗，但是皇帝只是老了，不是傻了，他对权利的控制从来没有放松过，再加上四王爷出手，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把五王爷和七王爷党羽压了下去，之后只要等四王爷上位，该贬斥的贬斥、该拉拢的拉拢，渐渐分化便好了。
消息传到宫外，也是几家欢喜几家忧，薛家立时便炙手可热起来，都知道四王爷很看重薛虯，从前只当这是上级对下级的赏识，如今看四王爷出手的样子，显然并非他们想象中的“没有野心”、“毫无准备”，那么身为他心腹的薛虯又参与了多少呢？
这可是从龙之功啊！
薛家一时门庭若市，但这还不算完。
十日之后，在太和殿举行禅让大典，皇帝退位，移居万春园养老。而四王爷登基为新帝，暂时依旧沿用盛元年号，等到明年再改年。
新帝登基，头一件事自然是尊父亲为太上皇，德贵妃为太上皇后。其余嫔妃也加封太妃。
其次便是册封四王妃为皇后，嫡长子团哥儿为太子。
关于是否要立太子，新帝也曾犹豫过。并非对团哥儿有什么不满，只是见过前朝夺嫡之惨烈，在新帝看来，太子便是一个活生生的靶子，稍不注意便可能被人扑上来撕碎。
相比之下，可能换一种立储方式更妥当。
但考虑过后，皇帝还是决定立团哥儿为太子。虽说大庆皇位贤者居之，但嫡长子继承制乃是传统，团哥儿既是嫡长子，表现得也足够聪慧能为，还得到太上皇的喜欢，若不立为太子，只怕旁人多有揣测，认为新帝对团哥儿甚至皇后有意见，更有甚者以为他在以此对抗太上皇便不好了。
大不了他注意些，不给其他皇子机会便是了。
封完后宫与皇亲宗室，接下来便是大臣了。
薛虯第一批收到圣旨，新帝封他为文远伯，五代始降。

第98章 薛虯封爵
薛虯封伯的消息一出，众人自是看到了新帝对他的看重，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心生不满。
在他们看来，薛虯虽是皇帝的心腹，且或许在夺位过程中帮了皇帝一些忙，但他于朝政上并没有太大的功劳，之前倒是有个记账法，但不是给他升官作为赏赐了吗？
薛虯于朝政上无有大功、入朝时间又短，还没有家族势力支持，凭他的功劳，给他升官或者多赏些钱财也就罢了，何至于直接给出一个伯爵？
若皇帝只凭喜好封赏臣子，那他们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朝堂上议论纷纷，要皇帝给个说法。
没有人想到新帝登基后与朝臣的第一次交锋居然是因为薛虯，向来君与臣的关系都是此消彼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倘若君王强势，便是君主大权独揽，臣子安安分分当个好下属；若君王立不起来，那大臣们也不介意分薄皇帝的权柄，做个风风光光的权臣呢！
新帝刚刚登基，众人对他还不够了解，自然要先试探一二，正好出了薛虯这件事，便被他们拿来大做文章。
倘若此次皇帝能够弹压住百官，他便能初步树立威严，倘若不能，便是他在这场交锋中落入下风，以后要多花费许多心思才能挽回这次的损失。
好在皇帝早有准备，并不惊慌。
他先是任由百官议论了几日，借此好好观察了一下众人的立场，心里有数后才给出封薛虯为伯的理由：玻璃和轮种法！
轮种法古已有之，看过农书或者对农业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一些，这法子能有效提高产量、保持地力，如果用得好，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在薛虯梦里的那个世界，轮种法在农业历史中一直起着巨大作用，但不知为何这个世界却很少有相关痕迹。
或许百姓凭借经验在做着类似的事，但一来不够系统专业，二来普及范围非常小。而农书上虽然有相关记载，但多半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详细的操作方法，而能看到农书的多半是不用做农活的人，不会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愿意费心思的百姓又看不到珍贵的农书。
如今四王爷在薛虯的帮助下，耗费几年时间研究出科学的轮种方法，一经推广，粮食产量必然大幅度增长！
至于说玻璃……比起轮种法它没那么重要，但也只是与轮种法相比罢了。
玻璃同样非常要紧，别的不说，只挽回上国体面便是大功一件。
西洋人借着玻璃器大庆捋走多少真金白银？这些也就罢了，但作为曾经的天朝上国，四海臣服、万邦来朝，只有别人求他们的好东西，从来没有他们求而不得的，却被西洋用玻璃器打了脸。
没想到如今他们也能做了！
且据皇帝与薛虯所说，他们不仅可以制造琉璃器，还可以制造大块玻璃——这可是比玻璃器更难得的好东西。
虽然没有见过，但很多人都听说过皇宫里的玻璃窗，谁能不羡慕？他们也想要一块呢。
只希望价格不要太高吧。
说到价格，很多人又想起来玻璃这东西的价格，说一句堪比黄金也不为过，想来推广后会给国库赚到不少银子，算起来又是大功一件。
这时大部分人对薛虯得到这个伯爵已经服气了，没想到还有惊喜。
因为新帝登基，各地官员都上表恭贺，江南一个偏远县城的县令也跟风送来贺表。
照理来说，一个小小县令的贺表根本送不到皇帝御案上，甚至根本不会引起注意，但这份不太一样，因为它提到了一些众人不知道的旧事。
——皇帝竟一直暗暗接济当日因江南水灾流离失所的百姓，前后送去的银子多达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两白银啊！
虽然不知道四王爷的具体收入与花销，但众人可以肯定，刚刚开府没几年的四王爷绝对不能轻易拿出这么多钱，那么这些钱来自哪里便一目了然了。
原是他们小觑了薛虯，原以为薛家并无什么权势，他本人也只是从五品员外郎，能给四王爷的帮助有限。却忘了这世上还有钞能力这种东西，只凭这一桩功绩，这个伯位薛虯便当得起！
有意见的众人都闭上了嘴，皇帝在这一次交锋中大获全胜，薛虯的名字也携着玻璃与轮种法，以及新帝登基前暗中帮助灾民的善举广为传播，给百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皇帝狠
狠刷了一波好感，皇位算是坐稳了一半。薛虯也彻底落实了皇帝心腹之名，就连太上皇也送了赏赐。
薛家一时门庭若市。
*
这几日薛家可热闹极了，即便力求低调，但前来拜访之人络绎不绝，能拒绝的薛母都拒绝了，但还有许多不能拒绝的，比如亲戚故交，以前相处好好的，总不见得得势后便不见人了吧？那不叫低调，而是目中无人。
还有一些得罪不得的高官世家、皇室宗亲，也派底下人、或者主子亲自来送上贺礼，少不得薛母接待一二。
几天下来，收到的贺礼装满了库房。
而作为新鲜出炉的伯府太夫人，薛母也成了众人追捧的存在，自离开金陵后头一回被人这般程度的恭维，还是沾了儿子的光，叫她喜不自禁，飘飘然起来。
不过薛母看似没有主意，实则行事自有章法，飘也飘不到哪里去，薛虯便也不管，只由着她高兴。
薛蟠和宝钗也受到诸多关注，知道他们俩一个从军，一个在宫里陪十一公主——现在应该称呼为端阳长公主念书，不免感慨薛母教子有方，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出息。
这就叫薛母有些心虚了，毕竟几个孩子的教养她真没怎么出力，薛虯和宝钗是去世的薛父教的，而薛蟠能有今日全赖薛虯教导。
不过自己的孩子被夸，薛母还是很高兴。
另一个话题中心便是黛玉，因为贾宝玉闹出的那一桩事，虽然众人大部分心思都在贾宝玉身上，但知道的清楚些的大户人家也连带关注到了薛、林两家的婚事。
可以理解林如海在病重垂危之际将女儿托付给一个可靠的后辈，只要人品端方，以后能对女儿好，家世什么都不必计较。
但林如海到底没死，于是这桩婚事便有些尴尬了。
在一些不了解薛虯的人看来，薛家到底只是商户，薛虯也只是商户之子，他的确聪明能干，能研究出记账法这种东西，但也不过如此了，难道还能再复刻一次这样的功劳吗？哪有那么多东西等他改良，他又哪来的那么多灵感？
总之在一部分人看来，薛虯虽然年少有为，但是前途有限。黛玉身为二品大员之女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
有人真心替她惋惜，也有人暗地里笑话林如海，自然也有人表示理解，认为薛家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品行经得起考验，这比起家世更加重要。
但统一的是，这些人都觉得黛玉低嫁了。
没想到这才过去几个月，薛虯就得封伯爵，薛家一跃而上成了当朝新贵。
这下没人觉得薛家高攀林家了，反而羡慕起林如海和黛玉来。
十几岁的伯爵！还不是靠祖宗余荫，而是自己打拼来的。更何况薛虯受皇帝看重，还能拿出这么多好东西，以后还有别的发现也未可知，前途是一片光明。
林黛玉嫁过去就是伯爵夫人，他们的孩子甚至孙子的前途都不用操心，眼见着都是好日子，怎么能不叫人羡慕？
只可惜他们没有林家这份运气和眼光罢了！
黛玉的心思最为细腻，如何察觉不到旁人对她的态度变化？替薛虯高兴的同时，也不免觉得那些势利眼腻歪。
更叫黛玉腻歪的是，贾家又派人来接黛玉了，这次终于带来了他们的诚意：宝玉被打了二十个板子，且以后除了去给贾母和王夫人请安，不许再进后院。
病才刚养好，又开始养伤了。
不管那板子有多少水分吧，好歹这个惩罚还算拿得出手，黛玉既出了气，便也不再计较，闻得贾母想她，便回去住了几日。
几日而已，没多久黛玉便借口在家中住惯了，一时离了反而不习惯，又搬回林家住去了。
这借口实在牵强，但黛玉在林家住那么久本是宝玉失礼在先，而他们贾家又不肯低头赔礼的原故，黛玉以此事为借口，便是贾母也无法阻拦，到底叫她归家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受到了许多关注，便是王熙瑶。
上回王熙瑶被李家退婚，薛蟠一怒之下打断了李开华的一条腿，薛虯也纵容弟弟，好好替王家出了一回头，那时便让众人看了好大一场热闹，也叫人知道薛虯与舅父家关系不错。
薛虯得封伯爵，王熙瑶自然也沾光。且皇帝登基之后，虽没有撤回太上皇安排的用来制衡王子腾的人手，但亦给了他许多便利，如此一来谁还不明白，新帝对王子腾并没有恶感，甚至说不得王子腾也早就投了四王爷，他们从前预想的王家被清算大概不会发生了。
因为这个缘故，王熙瑶再次变得抢手起来。
还是那句话，只要有足够的价值，所谓的污点根本就不是污点。有薛虯和王子腾在，哪怕年岁渐大，哪怕被退了一次婚，再提到王熙瑶跟前的婚事比从前的还要好。可叫舅妈冯氏扬眉吐气，这两年也有人给王熙瑶说亲，但条件一个比一个差，什么没了老婆的鳏夫、五毒俱全的纨绔、寒门出身的举子，仿佛是个人就能配得上她的女儿，可把冯氏气得不轻。
也不是不焦虑，毕竟女孩儿的花季就那么几年，王熙瑶年纪越来越大，可挑选的范围越来越少，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婚吧？
好在冯氏对王子腾的立场心中有数，憋着一口气不肯允婚，只等尘埃落定的那一日。
结果也的确没有叫她失望。
如果只是这样，众人虽然会觉得王熙瑶好运，但也不过如此。偏偏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
前面说过，李家给李开华定了甄家的女儿，还特意跑薛虯跟前炫耀过，结果还没几个月，啪唧！四王爷成了新帝，五王爷和七王爷皇帝梦碎，被太上皇亲自打发去了封地上，甄家虽然还是官身，但也是大不如前了，反倒是王家重又起来了，如今谁不说李家多少沾着些晦气，暗暗看他们的笑话。
李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并且悔得肠子都青了，悔不该退了王家的婚事改定甄家，如今名声没了，孙子一条腿半废，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最后却什么也没得到，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是李大人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再退了甄家的亲事！甄家虽然不复从前，但好歹还有个甄贵太妃呢，五王爷和七王爷是被打发了，但甄贵太妃在太上皇跟前还是很有脸面的，她要是想整治自
己，李大人不觉得太上皇和新皇会保他。
且不说这个，只说李家已经退过一次婚，被人骂了这么多年，若再来一回便真的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到底捏着鼻子认下了这桩婚事，做出一副不离不弃、不慕权贵的样子。倒真叫他挽回了一点名声。
除此之外，李尚书还派心腹往薛家走了一趟，以恭贺的名义送了不少东西。不是不想送到王家，只是王子腾又没有升官，想送也没有理由，只能曲线救国，表达诚意了。
这自然又让人看了一波笑话，不过李大人只想叫王家和薛家消气，不要再针对自己，可以说非常能屈能伸。
*
另一边，四王爷去见了皇帝。
正值壮年的帝王穿着龙袍坐在御案之后，比起从前的冷静自持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仪，不怒自威，十分有压迫感。
薛虯跪下行礼，皇帝对他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意：“起来吧，坐。”
薛虯也不推辞，在左边第一个位置坐下，叫皇帝笑意更加分明。
他这个人便是如此，爱憎分明，且十分双标。若不喜欢的臣子在御书房这般随意，皇帝会觉得对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嚣张跋扈。但薛虯这么做，皇帝便认为这是亲近之意。
他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是一个比较闲适的姿态，问：“你今日怎么得空进宫了？”
薛虯这几日忙得很，一来客人颇多，他也需要接待，二来便是忙着户部的事，皇帝初初登基，到处都乱得很，他也得多盯着些，有些日子没有进宫见皇帝了。
薛虯听见这话，重又起身跪下，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交给齐忠。
皇帝还以为是什么，接过来一瞧，竟然是薛家的账本。疑惑问：“你这是何意？”
薛虯道：“官员不得经商，下臣得幸于陛下，觍居庙堂之上，岂敢以官员之身牟取私利，陷陛下于两难之地？故请将家业交托陛下。”
皇帝再没有想到薛虯能做到这个地步。
其实大庆并没有明令禁止官员经商，但官员手握权柄，经商时容易与民争利，故而一般不允许，经商的官员要么仕途上难以寸进，要么极容易受到道德批判。
薛虯之所以能逃过一劫，是因为他乃先经商，后入仕途，且一来便因记账法大放光彩。即便如此也不是没人弹劾过他，只是太上皇没有理睬罢了。
正因为有太上皇的态度在，即便薛虯不上交家产，皇帝也不会说什么。若薛虯实在不放心，便把家产转到其他人名下，譬如他的母亲或者弟弟，便算不得他经商了。
这么多法子可以用，偏偏薛虯一个都没采纳，反而决定将家产交给他！
那可是薛家所有的产业，会下金蛋的母鸡！
皇帝感动不已，亲自将薛虯扶起来，感慨道：“薛卿真乃朕之忠臣！”
薛虯忙道应该。
皇帝：“卿有此心，朕心甚慰！不过这产业还是留在你手里罢。”
薛虯疑惑。
皇帝道：“朕初初登基，海内未平，外夷亦虎视眈眈，正是处处需要用钱的时候，偏偏国库空虚……”
太上皇在位早年征战不断，取得赫赫战功的同时也损耗了大量国力，中期兢兢业业治理十几年才勉强弥补了之前的亏空，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因为皇帝年纪渐长，渐渐失去了雄心壮志，为求“仁德”之名，对待百官极为宽纵，导致贪腐盛行，太上皇自己亦贪图享乐、日渐奢靡，积攒的那点底子很快便被败光，即便皇帝追剿回大部分欠款，国库里如今也只有一千万两出头的存银。
一千万两看似不少，但这可是要用来维持一个偌大王朝运转的！别的不说，大庆边境不稳，随时都可能起冲突，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动辄需要几十上百万两；倘若哪里发生大型自然灾害，赈灾又需要几十上百万两；还要兴修水利、疏浚河道等等，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难怪皇帝要焦虑了。
他拍拍薛虯肩膀：“这些产业到了朕的手里，还要重新找人经营，他们又一时摸不准脉，还不如你继续管着，赚来的钱咱们两个分便是了。”
当然这次便不是平分了，大头自然是皇帝的，薛家能留个小头。相当于这产业还是归皇帝，只是由薛家替他管着。
薛虯没有意见，左右这产业本就是要给皇帝的，皇帝叫他继续管，薛虯只当成差事去办便是了。况且产业归了皇帝，他必定在背后支持，赚到的钱多了，即便分成的比例小一些，算下来也是不少钱了。
薛家本就有不少家资，他只是将产业交给皇帝，可不是将家底都交给皇帝。薛母手里还有些产业，每年也有一笔利润，再加上现在这笔，薛家的生活基本不会受到影响。
薛虯接下了这个差事，皇帝又道：“马上要开始推广轮种法和玻璃，朕的意思是，玻璃的事便交给你。”
玻璃的好处都知道，便没有什么好推广的，说到底还是做生意罢了，这正是薛虯最擅长的地方，再加上玻璃配方是他给的，之前也是他在卖玻璃器，此事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薛虯也没有推辞。
皇帝这才满意，说道：“皇后说想念林姑娘了，过几日让她进宫陪皇后说说话吧，你妹妹也一起来。”

第99章 封爵后续
新帝登基，皇后也不能闲着。
登基大典的次日，皇后于坤宁宫接受王妃、公主及外命妇朝见。之后还额外召见部分重臣、心腹家的女眷以示看重。
皇后本就传下口谕，召薛母于三日后觐见，如今不过是再加上黛玉和宝钗而已。
进宫前的这几天，薛母极为紧张，做衣裳、打首饰、学礼仪……生怕哪一步出了差错。
又跟薛虯打听皇后的情况：性子如何，喜好什么，忌讳什么。
薛虯一一回答：“皇后娘娘性子舒朗大气，母亲有什么便与她说什么即可，只要不冒犯，即便有一二不妥当，她也不会计较。她喜好活泼鲜艳的颜色，母亲可叫妹妹往这方面打扮。倒不曾听说有什么忌讳。”
见薛母还是忐忑，安抚道：“娘娘只是想见一见母亲，略坐片刻、说上几句话即可，不必过分拘礼了。”
“话虽如此，可那毕竟是皇后，哪里能不紧张？”薛母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再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进宫，还能亲眼看一看国母娘娘，这都是沾了我儿的光。”
薛虯含笑不语。
说到宝钗的打扮，薛母也想到黛玉的：“正好我叫人给宝钗裁衣裳，也做两身给林姑娘送去吧。”
薛虯没有拒绝，虽然黛玉不缺两身衣裳，但这是薛母的心意，黛玉收到也会高兴的。除了衣服，薛虯又额外配了几套相衬的首饰。
正如薛虯所料，黛玉收到薛家送来的衣裳很开心，她身边的人也替自家姑娘高兴，对薛家更满意几分。
*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觐见皇后那一日正好是休沐，宝钗头一天从宫里回来，第二天一早起床梳洗，换上薛母准备好的衣裳首饰，比起在公主身边素雅稳重的打扮，今日的装扮端庄中略显娇俏，正符合宝钗的性格和年纪，衬得她粉面桃腮，人比花娇。
薛母没什么好说的，她是有品级的命妇，按规矩穿礼服、戴钗冠即可。
薛虯还叫人把黛玉接了过来，与他们一同进宫。
黛玉穿的正是薛家送去的衣裳，薛母的眼光很好，这衣裳颜色鲜亮而不艳俗，衬得黛玉仿若神妃临世。
黛玉先给薛母请安，这还是两家定亲之后两人头一次相见，薛母拉着黛玉的手亲香个不停，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宝钗在一旁打趣：“从前便说叫你嫁给我哥哥，如今可不成真了？”
直把黛玉羞得脸颊通红。
薛母把她揽在怀里，嗔宝钗：“可不许闹你林妹妹。”
“唉！”宝钗佯作叹气，“妈有了儿媳妇，倒把我抛到脑后了，真真成那小白菜了。”
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一时众人收拾好，登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往皇宫去，薛虯骑马跟在左近。到了东华门，几人下了马车，步行往坤宁宫去。
负责接引的是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李宝况，因着团哥儿的缘故，薛虯从前与他见过，虽不如齐忠那般相熟，也算是点头之交。
如今薛虯已经是文远伯，身份格外不同些。再者李宝况身为皇后心腹，很清楚这位薛大人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就连皇后，因为太子的缘故，对他也格外看重，故而李宝况表现得恭敬而亲近，令人如沐春风。
到了内宫与外廷的分界点景运门，薛虯便不能进去了，对薛母道：“儿子在外头等母亲。”
又对李宝况拱拱手：“家母与两位女孩儿便劳烦李总管照应了。”
李宝况弯着腰，笑呵呵道：“薛大人放心便是。”
目送几人进了景运门，薛虯想了一下，抬步往东宫而去。
左右从这里到坤宁宫需要一些功夫，在坤宁宫也要待上一会儿，加起来少说也得半个时辰。玻璃的推广就要开始了，皇宫里也要换上一部分玻璃窗，薛虯打算去看看东宫需要多少。
景运门距离东宫并不远，半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薛虯没有提前说过，但东宫的侍卫并不拦他。团哥儿升级成太子了，但薛虯还是他的先生，皇帝还给他封了个太子少
师的虚职。
既然来了东宫，自然要先见过太子。太子此刻正在上课，教导他的是韩尚礼老先生。
韩先生也升职了，如今是太子太师，皇帝知道他的名声，还想请他在朝中担任要职，不过被拒绝了，韩先生早已不在意名利，只想一心教导小太子。
除此之外，皇帝另外又给太子安排了几位先生，不是要臣高官便是名士大儒，一心要将太子培养成才。
从前跟太子一起上课的二皇子被挪了出去，和其他皇子一起在尚书房接受教导。一应待遇也和其他皇子一样，比太子差了一截，包括他们的母亲也没有受到格外优待，更没有极受偏宠的情况。
皇帝本就不好女色，又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争斗不休，打定主意不给其他皇子和后妃一丝幻想的空间，身体力行地向世人展示太子的特殊。
薛虯也不知道这法子是否有用，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团哥儿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一本正经地跟着韩先生念书，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板着，看起来有模有样。薛虯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外停了一下，太子也看到了他，先是下意识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又想起什么，把笑意收了回去，努力板起脸，又变成了一本正经的小太子。
薛虯没忍住笑了一下，对他拱手致意。
他没在东宫待很久，很快又离开回到景运门，略等了片刻，薛母并宝钗、黛玉便出来了。
薛虯观察她们的神色，宝钗是常在宫里走动的，规矩礼仪都熟悉，也曾见过还是四王妃的皇后，而黛玉这几月与皇后见过几回，且颇能聊得来，她们两个都不用担心。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薛母，毕竟是头一回入宫，且之前表现得极为紧张。
不过看薛母神情愉悦，想来觐见还算顺利。
*
没过多久，玻璃的推广开始了。
第一次亮相是在万春园，薛虯给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的居所换上了玻璃窗户。二人虽然退出了权利中心，但是地位尊崇，时常有人前去请安，自然便看到了。
玻璃窗户的魅力不用多说，很快就有人找到薛虯，表示想要同款窗户，价格不是问题。
不过薛虯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给万春园诸位太妃、皇宫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皇亲长辈换上，众人不敢与之相争，很是等了一些日子。
直到这几处全都换上了玻璃窗户，众人的胃口也被吊得高高的，薛虯这才表示：可以开始接订单了！
京城上层霎时热闹起来，但真正下单的人并不多，玻璃的价格有多高大家都知道，玻璃窗户虽好，但也要看他们是否承受得起。
但总有人不缺钱，愿意为了享受、为了面子一掷千金，带着大出血的决心来到玻璃铺子，惊讶地发现玻璃的价格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高。
当然也不便宜，只是比起他们想象中的好多了，是大部分高门大户咬咬牙都能消费得起的程度。叫众人喜出望外，有种白捡钱的快感。
——毕竟要割韭菜，价格定得太高，韭菜买不起还有什么意思？
薛虯也没有隐瞒自己割韭菜的想法，明确表示待到玻璃产量提上来了就会降价，让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玻璃窗和玻璃器，狠狠替皇帝立了一波爱民如子的人设。
这也不是假话，皇帝的确打算大范围推广玻璃，也有降价的想法。不过不妨碍他先收割一波，给国库回回血。
听到薛虯这话，一部分人心生犹豫：都是一样的东西，既然迟早要降价，不若过段时日再买？
但更多的人只想立马下单：第一波来买玻璃器的就没有差钱的，图的就是个面子，就是个享受，玻璃价格比他们想象中的低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还要再等着降价？闹呢！
不过等他们挥舞着银票要下单的时候才惊讶地得知：售罄啦！
根据薛家铺子给出的说法：眼下玻璃产量不高，且安装需要专门培训过的匠人，这些匠人同样不多，每日能安装的数量有限，故而每日只卖十块玻璃。
这自然是忽悠人的，皇帝从来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人，还是四王爷的时候便叫人建了玻璃作坊，如今产量虽然不是特别高，但是供应京城的大户人家戳戳有余，安装也没有薛家说的那么玄乎，至少以时下大匠的水平，稍加培训便能上手。
这便是饥饿营销了。
营造出货物稀缺的错觉，无形中提高众人对它的看法，顺势拉长售卖时间，才能在降价之前把这一波韭菜割个干净。
饥饿营销的可行性经过无数次验证，这一次也不例外，由于玻璃窗极难购买，它因为降价略微下降的逼格重新被无限拉高，同时价格又在很多人的承受范围之内，于是想买的人更多了。
由于想买的人太多，要等它降价不知等到何时，原本有些犹豫的人也下定了决心：早买早享受嘛！
如此种种，玻璃窗一时风头无两。
薛虯还见到了齐国公的孙子靳连，就是当日高价从薛虯手里买了琉璃器的其中一人，他的妹妹靳笙也是十一公主的伴读，与宝钗是好友。
这两年薛虯与靳连偶有往来，虽算不得多么相熟，但也能说得上话。
薛虯的书房里，靳连抱胸靠在椅背上，斜眼看向薛虯，凉凉道：“薛大人真是经营有方，那些玻璃器想必就是你自己工坊制造的吧？我便说大庆哪来那么多玻璃器！”
薛虯面色不变：“是与不是有什么区别？总之那时候玻璃器便值那个价格。”
“可是你明知道玻璃器会降价，却没有提醒我！”靳连指责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好友了！”
薛虯：“……”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不过见靳连一脸委屈，薛虯没有与他争辩，赔礼道：“是我的不是，当日为了江南灾民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靳兄勿怪。”
靳连也知道皇帝还是四王爷时暗地接济灾民的事，又想起当日薛虯本不愿意卖琉璃器给他，是他自己想尽办法，还托了九皇子说情才买到。再想起这几年因为那樽琉璃器出的风头，气也渐渐消了，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左右我享受了这几年，不算亏了。”
薛
虯恭维：“靳兄大度，非常人可比。”
靳连被夸得高兴，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轻哼一声：“知道就好，我虽不计较，却不代表你便没有错处了。要想我消气……”
薛虯：“如何？”
靳连嘿嘿一笑：“……除非你给我插个队，先给我家装玻璃窗。”
薛虯：“……”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靳连也是灵机一动。主要是玻璃窗太难买了，十块玻璃够干什么的？大户人家一家便不止十块玻璃，更何况薛家还搞什么劳什子“限购”，一家一次只能买一块玻璃。
即便靳家日日派人早早去铺子前排队，到现在也才买到两块玻璃，给祖父祖母换了书房和卧房的窗户便没有了，接下来还有父亲母亲、大哥、妹妹，要轮到他不知得猴年马月。
靳连早就心急了，恰好又抓住薛虯一个错处，可不就要借题发挥么。
*
薛虯到底答应了靳连，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即便没有靳连，薛虯也要给几家故交装玻璃的，譬如林家和王家，还有九皇子——他如今被封为燕郡王，也有自己的王府了。
不过是多加一个靳家，算不得什么。
靳连自是喜不自禁，而黛玉主仆站在明亮的房间里，也觉得稀奇极了。
雪雁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点了点，感受到冰凉坚硬的触感，又飞快地收了回来，脸上满是喜悦与新奇：“姑娘，真的有东西！”
众人听得失笑，朱嬷嬷捧着茶盏进来，说道：“自然是真的，外头刮着风，要是没有东东西挡着，咱们能感觉不到吗？”
她向来一板一眼，雪雁也不计较，笑眯眯道：“我从没见过这么透的东西，要不是心里清楚，还真以为这里什么也没有呢。难为薛大爷怎么想出来的！”
说着还偷眼去打量黛玉，打趣的意思非常明显。
直叫黛玉脸色发红，伸手去捏她颊上软肉，雪雁笑着躲开了，嘻嘻笑道：“奴婢夸薛大爷，姑娘动气做什么？”
黛玉脸更红了，啐了雪雁一口：“你便说嘴吧！多早晚给你找个厉害的夫婿，好好管教管教你！”
这下雪雁的脸也红了。
朱嬷嬷含笑看着这主仆俩打闹，心中也不无感慨。她刚到林黛玉身边的时候，黛玉还是个寄人篱下、心思敏感的小女孩儿，虽说有个高官父亲，瞧着也实在可怜。
一转眼几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小可怜儿养好了身体、脱离了贾家那个泥潭，还得了这么一桩好婚事，瞧薛太太和薛大爷对姑娘这般上心，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这边送，想来以后的日子也不会难过，叫朱嬷嬷十分欣慰。
*
玻璃逐渐风靡大庆上层之时，薛母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金陵来的，薛虯的六婶写的，中心思想就一个：她要带宝琴进京备嫁。
薛虯也收到了这个消息，薛宝琴是薛蝌的胞妹，只比宝钗小一岁，算起来确实到了嫁龄。
她早年便定下了亲事，乃是梅翰林之子。翰林清贵但贫寒，早年梅翰林经济上遇到难处，恰逢宝琴父亲在京，对他伸出援手，作为回报，两家定下了儿女婚约。
原著里薛宝琴是两年后才进京备嫁，可巧的是梅家“恰好”出京外任，宝琴的婚事便被搁置了下来。
梅家是否恰好外任不得而知，宝琴后来是否嫁入梅家也多有争议，但这一世，梅家显然不会嫌弃宝琴，甚至巴不得她早早嫁过来呢！
薛虯也替宝琴和六叔高兴，至于说梅家的人品？
还是那句话，这世道退婚对女子的伤害太大了！宝琴又与王熙瑶不同，宝琴本就高攀了梅家，即便有薛虯加持，也不过堪堪相配，倘若退了这桩婚事，便很难找到更好的了。
更何况梅家眼下并无大错，即便从前冷淡了些，后来也都好了，没有理由叫他们退婚。
好在据薛虯了解，梅家或许品行不算上佳，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而且算得上识时务，只要薛虯一直站在高位，宝琴便一直能过安稳富足的日子。
不过提到宝琴的婚事，薛母也想到了薛蟠和宝钗的。
宝琴比宝钗还小一岁，如今都要成婚了。宝钗已经十五，薛蟠十七，两个人却连亲事也没定下。
薛蟠也就罢了，男子年纪没那么紧要，但女孩儿的好年华就那么几年，错过便难找了。
好在如今给宝钗说亲的人家不少，提到的郎君条件也不错，薛母打算好好挑一挑。
薛虯只提醒一句：“母亲莫要自己作主，还得与宝钗商量着办才好。”
他是想到了宝钗的志向，既然有手握权柄的野心，婚姻就必须要慎重，想必宝钗有自己的想法。
“知道。”薛母瞥他一眼，“你何时见我替你们作主了？”
薛虯含笑作揖：“儿子自然知道母亲，不过白嘱咐一句罢了。”
*
却说薛母开始替宝钗挑选婚事，旁人也就罢了，倒是有一人先急了。

第100章 宝琴进京
这日薛虯与燕郡王一同去京郊马场跑马。
燕郡王就是九皇子，新帝登基后封这个最亲近的弟弟为郡王，还让他担负要职，对这个兄弟的宠爱与信任可见一斑。
如今的燕郡王已不是当年初见的九皇子了，他已经年近弱冠，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他也没辜负皇帝的信任，如今监管吏部，同时协助皇帝处理其他杂务，在政权交替不稳之际，表现出了出众的能力、心性和手腕，全不似一个从没参政过的皇子。
许是经历见识得多了，他褪去了青涩稚嫩，变得成熟许多，唯有眉眼间保留的意气，仍能看出当年那个仗义执言、好打抱不平的少年的影子。
今日乃是休沐，好容易得了点空闲，燕郡王便约着薛虯一起来看看他的爱马——就是薛虯送给他的，有汗血宝马血脉的那一匹，燕郡王为它起名赤霄。
出自楚辞《远游》：“譬若王侨之乘云兮，载赤霄而凌太清。”
二人痛痛快快跑了几圈，带着一身汗意下来，只觉得身心都舒展开了，燕郡王喟叹一声：“镇日窝在班房里，我身上都快长霉了，还是出来活动活动舒坦。”
他轻轻拍**的头：“许久没有见赤霄，它都想我了。”
赤霄很有灵性地蹭了蹭他的手，叫燕郡王十分开怀，说道：“皇兄赐给我的马场就快修好了，届时我把赤霄挪过去。”
是的，燕郡王如今也是过上好日子了，不仅有个占地颇广、以亲王规制修建的王府，皇帝还赏赐他马场、田庄，金银珠宝更是数不胜数，充分体现了受宠与不受宠的区别。
从前的九皇子也不能说不受宠，只是比起他的几位兄长不太起眼，如今虽不能说是皇帝跟前第一人，但也是兄弟中最受看重的，自然风光无限。
薛虯也替他高兴。
二人牵着马往回走，燕郡王状似无意地问：“听说你家在给薛姑娘相看婚事了？”
“是。”薛虯不意外他会知道此事，薛母的动作并不算隐蔽，对他家有所关注的人很容易知道。
薛虯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说道：“舍妹已经到了花季，即便不着急成婚，也该早些定下来了。”
燕郡王“嗯”了一声，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可有合适的人选？”
“倒有几个不错的人选，母亲还算满意，只是能不能成还要看妹妹的意思。”
燕郡王看他一眼，说道：“向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家果然与众不同。”
“到底是她一辈子的大事，自得她喜欢才好。”薛虯拱拱手，“还请王爷不要说出去。”
“你放心。”燕郡王只说了这么一句，薛虯便放心了，燕郡王此人一向说话
算话（朝堂斡旋除外），既然答应保密，就绝不会对任何人透露。
其实便是消息走漏也没什么，到底不是什么大事。
这次燕郡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就在薛虯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的时候，他又开口了：“我的意思是，薛姑娘的婚事可以往后压一压。”
薛虯微微皱眉，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宝钗年纪不小了，寻常亲友催他们相看还来不及，哪有叫他们往后压的？至于说燕郡王是为了端阳长公主，那也说不通。
一来只是相看，并非定下婚事，即便定下也不会立马成婚，宝钗还可以在长公主身边留不短时日。况且宝钗只是长公主伴读，并非什么离不得的要职，哪有为了这个不叫重臣妹妹相看婚事的？
不是薛虯自负，但他确信对皇帝来说，自己的价值远超宝钗，燕郡王办事不可能这么糊涂。
他狐疑地看向燕郡王，却见他耳朵隐隐发红，眼神躲避，不敢与薛虯对视。
电光火石间，薛虯明白了他的意思：“你……”
燕郡王看薛虯的表情，也知道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反而平静了许多，还算淡定地点了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对薛姑娘有意，想要娶她为王妃。”
这下换薛虯不知道说什么了，不是没想过宝钗未来会选个什么样的夫婿，但从来没往燕郡王身上想过。
——那毕竟是皇子龙孙、天潢贵胄！他兄弟们的妻族不是世家大族便是累世官宦。
从前的薛家只是区区皇商，唯一入仕的薛虯也只是从五品，自然不堪为九皇子岳家。即便如今薛虯已经是当朝新贵，被封了文远伯，眼瞧着前途似锦，可是燕郡王同样不差，满朝勋贵的女儿尽可由他挑选，薛家底蕴浅薄，到底算不上般配。
故而猛然得知此事，薛虯着实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却并无高兴之色，反而微微皱眉。
一直在观察他反应的燕郡王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薛虯没回他的话，反而问：“王爷何时对舍妹有意的？”
燕郡王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说道：“我也不知何时对她有意的，一开始只是时常听你提起，后来十一妹妹也经常与我说，渐渐便对她多了几分关注，等我回过神来时，便已经是如今这样了。”
薛虯：“那么王爷看中舍妹什么呢？”
燕郡王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眼中也似发着光一般：“薛姑娘端庄大方、才华出众、能力又强，正是闺秀中的典范，日后亦必定是合格的主母。”
薛虯笑容微收：“如此说来，王爷只是看重我妹妹适合做妻子了？”
燕郡王：“……”
“我并非此意。”燕郡王连忙解释，“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娶妻并不在意家世，薛姑娘本人样样都好，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看重薛姑娘自然是因为她的品行，她是难得的聪明敏锐，兼之心性坚韧，令我十分钦佩。”
这话令薛虯侧目。
时下对女子的要求一向是恭敬柔顺，大众也更能欣赏温婉谦卑的女性化特质，燕郡王却能说出“聪明敏锐”、“心性坚韧”这样中性甚至偏男性化的形容词，难免叫薛虯惊讶。
且薛虯一向也认为，宝钗身上最大的闪光点，不是被世俗规驯出来的、流于表面的温柔大方，而是她暗藏在骨子里的野心勃勃、不屈不挠、冷静自持。
在后世，很多人批判宝钗，认为她巴着贾宝玉，有失女儿家的自尊自爱；认为她被贾母讽刺亦面不改色，脸皮实在太厚；认为她在金钏投井时表现得太过冷漠无情；以及滴翠亭事件诬陷黛玉等等。
抛却最后一件不提，前面几件薛虯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若以女儿家的角度来看，宝钗的确冷漠且厚脸皮了些，但她并非纯粹的闺阁女儿，更是拯救家族的斗士！她是抱着做事业的心态看待她与贾家的关系。
做事业么，主动出击寻找机会、尽力扫平一些障碍、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委屈……只要能达到目标，吃苦受罪都不算什么，抛开道德上的一点瑕疵不提，这不正是做大事的大女主心态吗？
至于说道德瑕疵……但凡做成事的人，哪一个是纯白无暇的？
这也能解释宝钗无法共情金钏，在承担着振兴家族这样巨大压力的宝钗看来，金钏受到的那点挫折实在不算什么，人只要活着便有希望，何至于一个想不开便投井？
所以她说“这也奇了”，说“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不过这样的心性，放在男子身上也就罢了，在女子身上总是不太讨喜。薛虯也担心未来妹婿冲着宝钗展现出来的温柔大方而来，却不能欣赏真正的她。
故而燕郡王能说出这样的话，薛虯是有些满意的。至少他欣赏的不是幻想中的完美的妻子，日后也不会因幻想破灭导致感情危机，对宝钗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
薛虯在心中给他加了一分。
再加上燕郡王出身高贵，人品贵重，这桩婚事看起来实在无可挑剔。
——就是出身太高了点！
薛虯语气凉凉：“王爷对舍妹的心意我知道了，但你的婚事自己也不能作主吧？皇上和太上皇可会答应？”
燕郡王：“所以我想请你暂时不要给薛姑娘定下婚事，再给我一些时日，我定会说服皇兄和父皇赐婚！”
薛虯微笑：“我们要等上多久？女孩儿年纪不等人，还请王爷给个期限罢。”
燕郡王连忙道：“不用等很久，最多一两个月便有回话！四哥看重你，必是会答应的。父皇那边……我让母后敲敲边鼓便是了，母后心疼我，肯定会帮我，我再去求父皇，应该不成问题。”
他眼巴巴看向薛虯：“你们也可以继续相看，只是暂时不要定下，待到两个月之后，若我没求来赐婚旨意，薛姑娘可自行许婚，我绝不记恨纠缠，你看如何？”
他的态度实在很好，方法也切实可行，薛虯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到底答应了。又问，“此事你可与舍妹提过？”
“没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如何敢冒犯薛姑娘！”燕郡王立刻赌咒发誓，紧张极了，生怕薛虯误会他是轻薄小人。
薛虯见状，心中那点自家白菜被猪惦记的不悦才逐渐散去，提点道：“你可以先与她商量一下，千万莫要直接求皇上下旨。”
燕郡王虽然疑惑，但对薛虯还是很信任的，答应下来。
*
与此同时，薛虯的六婶方氏也带着宝琴到了通州码头。
她们只得母女二人，带着几个丫鬟仆妇而已，好在乘坐的是薛家自己的船，一路上倒没什么不便。
到了通州码头，薛家派来接她们的人已经等着了，是薛母身边的心腹嬷嬷，也是管家的媳妇。
她带着几辆马车过来，方氏并宝琴只见最前头那辆马车格外高大些，车辕为紫檀木包鎏金铜，车轮为双层桦木加青铜轮毂，朱红色丝绸华盖，车厢上雕三爪螭龙纹，尊贵异常。
方氏与宝琴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并不缺乏眼光，且自从薛虯封伯的消息传回金陵，她们或主动或被动地了解了不少相关东西，知道这是伯爷才能用的规制，如果没有身份，再有钱也不敢用这样的马车，正如从前的薛家。
那叫僭越！
如今沾薛虯的光，她们也能坐一坐这样的马车了。
方氏和宝琴压下心中的激动上了车，里头果然格外宽敞，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进京的一路走得格外舒坦，似乎连颠簸都小了许多。
进得京城，二人掀开窗帘，从镶嵌着玻璃的窗户往外看。
这又是一宗巧处，方氏和宝琴自然知道玻璃窗，从前主家便有几辆马车镶嵌琉璃，不过那是彩色的，且多为小块拼凑，远不如这种大块平整的透明玻璃珍贵。
后来听说薛虯在京城制出了玻璃，还给金陵送去一些，给族中的长辈以及学堂换上了，宝琴还随着母亲去一位姑奶奶处看过，那玻璃窗明亮异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让整个屋子都温暖起来，那姑奶奶爱得跟什么似的，不住口地夸薛虯孝顺有本事。
不过比起早就见过的玻璃窗，眼下最吸引方氏和宝琴的还是京城的风光。
不愧是国都，果真十分繁华！
金陵自然也繁华，但比起京都又是不一样的光景。
路过一家铺子时，便见门口站着许多人，排成了长长的队，宝琴好奇地问：“这是什么铺子？”
薛母身边的嬷嬷姓王，也跟这母女二人坐一辆车，此时笑着回答：“姑娘没见过不知道，这便是咱们家的玻璃铺子呢。”
宝琴惊讶地张了张嘴，六婶方氏也有些诧异：“不是说一日只卖十块玻璃，一开门就抢光了吗，怎么这会子还在排队？”
他们是午后到的通州码头，到京城也要小半日功夫，这会儿天都快黑了。
王嬷嬷：“今儿的玻璃早就抢光了，不过咱们家有时候会额外再放两块，他们便是等这个机会呢，不到入夜是不会散的。”
她兴致勃勃地与二人说起玻璃的抢手，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方氏和宝琴也听得咋舌，她们家也是做生意的，还从没见过如此疯狂的场面。
不过想想玻璃的好处，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不多时到了薛家。
薛家还是原来的那个宅子，皇帝倒是提过赏宅子给薛虯，不过薛虯在这里住惯了，并不想换一个地方，所以拒绝了，于是皇上额外多赏了他一个庄子。
方氏与宝琴下得马车，便见大门上的匾额已经换了，黑底金字
的匾额上“文远伯府”四个字大气遒劲。
王嬷嬷面露敬意，骄傲道：“这匾额是皇上亲手题的。”
这又叫方氏和宝琴惊讶，早知道薛虯跟着新帝办事，但也没想到这般受看重，还亲手给他写匾额。
君不见荣国府贾家一块皇帝亲手题写的匾额，他们炫耀了多少年，就连方氏和宝琴也有所耳闻。这还是已经作古的老皇帝写的匾额，而薛家这一块是当今写的，意义格外不同一些。
进得府里，便见雕梁画栋，精美考究，也是伯府才能有的规制。
直到这时候，方氏和宝琴才有了实感：他们家是真的出了一位伯爷！
薛家几代仁求而不得的东西，薛虯做到了。从此他们不再是地位低下的商户，而是勋贵之家，即便只是旁支，得到的好处也不可限量。
到了正院，远远便见一十五六岁的少女扶着中年妇人站在门口，那少女鲜妍明媚，妇人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光彩照人，风韵犹存。正是薛母和宝钗了。
妯娌姐妹许久未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方氏笑道：“许久不见嫂子，嫂子竟是越活越年轻了，可见这生活顺心啊，人就不显老。”
把薛母说得十分开怀，摸摸自己的脸，谦虚道：“哪里不显老？我这两年褶子都多了许多，倒是弟妹身子好了，瞧着气色也好多了。”
说到这个，方氏心中满是感激。她从前身子不好，三病五灾的从没断过，亏得薛母请来孙老御医替她看病，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
又看向宝钗：“宝丫头越长越出众了。”
宝钗嘴角噙着笑意，大方地接受了这份夸赞，上前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叫方氏眼前一亮，拉着宝钗的手爱得不行：“不愧是在宫里历练过的，瞧着就是不一样！”
一旁的宝琴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位堂姐，她自诩长得不错，往日在金陵也因美貌备受追捧，但到了宝钗姐姐面前就被被衬得小家子气了。宝钗姐姐自然貌美，但更重要的是通身的气度，淡定从容，贵气天成，叫人亲近之余又生敬畏之感。
后来宝琴还见到了黛玉，又一次被比得灰头土脸。与宝钗的大气雍容不同，黛玉则是灵动秀美，仿佛神仙妃子偶临凡世，下一秒便要羽化登仙。
这便是后话了，此时宝琴只是想着：宝钗姐姐已是如此，不知那位极少见面，早已经没有印象，传闻中极为优秀的家主又是什么模样？
*
方氏与宝琴便在伯府住下了，薛母早就使人为她们准备好了院子，一应布置都很用心，二人住得很舒坦。
次日一早，梅家就遣人登门给方氏和宝琴请安，还邀请她们得空小聚，态度十分热切。
方氏和宝琴自然知道这是沾了谁的光，毕竟在薛虯得势之前，梅家对他们的态度可不是如此，即便得了父亲的恩惠在先，也总是不冷不热，一副他们占了天大便宜的样子。
这次梅翰林可没有“恰好”出京外任了，很快定下了婚礼日期，就在下半年。
接下来的日子里，方氏忙着准备嫁妆，宝琴忙着绣嫁衣，薛母也没有闲着，很是带着宝琴参加了几次宴会，一是给宝琴提提身价，莫要叫梅家小看了她，二来也是带她认识人，好更快地融入京城的交际圈。
去了几回宝琴便发现，薛母在宴会上地位很高，即便身份比她高些的贵夫人，对她的态度也很和善，身份低的更不用说了——虽然她们所在的宴会，身份最低的也比梅翰林高。
作为被薛母带去的小辈，宝琴也收到了很多善意，还认识了好几个同龄的女孩儿。
虽然这些女孩儿来日未必能成为她的好友，但即便是普通相交，也有个说话的人，还能叫梅翰林多几分忌惮。
方氏感激得不得了，再没想到薛母能为她们做到这份上。若没有薛母的带领，宝琴哪里有这样的机会，由不得她们不感激。
而梅家见薛家如此看重宝琴，果然也更为郑重，把六礼和婚礼的规格都悄悄往上提了提，这便是后话了。

第101章 元春之机
这日薛虯下衙归家，先去给薛母请安。
到了正院便见薛母坐在软榻上，炕桌上摊开一摞纸页，她正兴致勃勃地翻开。见到薛虯回来还冲他招招手：“你也来看看，我瞧着有几个不错的。”
薛虯上前几步，便见纸张上都是少年画像，在空白处写了他们的出身、年纪、性情、本事、家里情况等等。
薛母手里正拿着一个，薛虯扫了一眼，便见这少年长相俊秀，出身绵溪李氏。
绵溪李氏乃是世家，跟薛家和贾家这种发迹还不到百年的所谓世家不同，绵溪李氏绵延了数百年，历经几朝而不倒，在前面两朝曾极尽风光，是真正的世家大族。
虽然随着皇室对世家的打压限制，李氏的影响力逐渐变低，但不代表他们便沉寂了，百年世家的底蕴不容小觑，李氏仍旧人才辈出，每朝都有儿郎站立于朝堂之上。
这位少年的父亲便是如此，他通过科举入仕，因为在户部当差，渐渐成了新帝的拥趸，新帝登基后他也跟着水涨船高。据薛虯所知，他们家也有人投在太子、二皇子，包括五王爷和七王爷门下。
这是大家族常用的手段，令儿郎们分别投到不同主公门下，不管哪一位上位，都有他们家族的一席之地。虽然必定要舍弃一部分人，却可保家族长盛不衰。
十分冷酷，但也十分理智。
不过这手段并非谁都可以用的，若家族没有多少能量，还敢玩两面三刀这一套，主公立刻便能教他们做人！
——譬如曾经的薛家。
由此可见李家的底蕴和家族儿郎们的本事。
且这位少年不止出身好，他自己也有本事。他与薛虯同岁，今年才十七，但已经科举中举了，肉眼可见的前途一片光明。听说人品也端正，是许多人看好的乘龙快婿。
单从条件上来说，这少年与宝钗也算相配。
但是……
薛虯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在薛母对面坐下，说道：“宝钗的婚事暂时不要提了。”
“好好的怎么就不提了？好人家可不等人，不抓紧定下来，转头就被别人抢走了。”薛母不解，“可是有什么不妥？”
“倒没什么不妥，只是宝钗的婚事我有旁的打算。”
“什么打算？”薛母先是狐疑，随后眼睛一亮，“莫非你有更好的人选？”
“算是吧。”薛虯顿了一下，说，“前几日燕郡王找到我，说他对宝钗有意。”
薛母：“？”
她茫然地看着薛虯，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薛虯把当日情况细细与薛母说了一遍，随着他的话，薛母逐渐回过神来，却用手撑住额头，许久说不出话来。
薛虯耐心地等她调整心情，过了一会儿，薛母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虯：“……”
薛母抬起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九……燕郡王真是这么说的？”
见薛虯点头，她笑意更盛。
这可真是没想到！
本以为能和李家这样的家族结亲已经很好了，但是李家又如何能与皇室相比？万万没想到宝钗这般争气！
那可是燕郡王！龙子皇孙，太后的养子，当今皇帝最喜欢的弟弟。宝钗嫁过去就是王妃之尊，他们家也能算皇亲国戚了！
薛母并非势力之人，但女儿能嫁入高门，她自然更加高兴。她当初便是低嫁，虽然与夫君恩爱一生，也没吃过什么苦，还得了三个贴心的儿女，自诩并不后悔。
但她也是看着薛父如何小心筹谋，不得不低荣国府三分，只为求得他们的权势庇护；看着薛虯如何殚精竭虑，只为他们家能改换门庭；就连宝钗自己，也是因此才筹谋入宫。
家世低微的苦，她已经看自己夫君与儿女受过了。不希望宝钗与她的儿女再受一遍。
况且宝钗自己也向往富贵权势，这桩婚事岂非正合她的心意？
若换一位皇子，薛母可能还会担心宝钗受委屈。但薛母虽然没有见过燕郡王，却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事，知道他文武双全，品行端方，是个舒朗君子。
他与薛虯又是好友，即便日后与宝钗没了感情，看在薛虯的面上也不会太为难于她。
细细想来，竟是样样周全，再好不过的婚事了。
唯一担心的便是皇上与太上皇是否能答应，又埋怨薛虯：“你怎么叫王爷去问宝钗，哪有女孩儿家掺和自己婚事的？”
虽说薛母背地里也会问宝钗的意见，但那也是背地里，明面上还是不能这么干的。
薛虯心中呵呵，薛母还不知道宝钗的心气儿又变了，比起从前一味追求权势，现在她更希望做手握权柄、拨弄风云之人，燕郡王当真未必是她心中的好选择，这个贵婿能不能真落到他们家还真不一定。
这话薛虯没有说出来，薛母到底是传统妇人，要是知道宝钗有这般“大逆不道、离经叛道”的想法，恐怕以后都睡不好了，左右宝钗心里有成算，且由着她去便是了。
薛虯离开后，薛母兴致勃勃地跑去小道堂，向薛父和薛家的祖先说起这桩好事，在里头念了半日的经，这才心满意足地出来。
又叫人拿宝钗的嫁妆单子来。早在宝钗四五岁时，薛父薛母便开始给她攒嫁妆，看到什么好东西便添进去，薛虯和薛蟠也是如此，十来年下来也积攒了不少。
按照薛母原本的打算，再这样攒两年，等到宝钗成婚时再添补一些，便是一份相当丰厚的嫁妆。
但如果她要嫁入皇室，这嫁妆便有些不够了，数量和规格上都可以再提一提，务必要叫宝钗的婚事体体面面才好！
薛母拿着宝钗的嫁妆单子和库房的册子写写画画，还派人去打探其他几位王妃成婚时的嫁妆，打算比着她们的例子，只比皇后略低一些便好。
王嬷嬷替她收拾桌子，拿着那些画像问：“这些怎么处置？”
“找个匣子收起来，暂时用不着了。”薛母摆摆手。
既然要等燕郡王的消息，这些自然暂时用不着了。虽说燕郡王说他们家可以继续相看，只要不定亲即可。但事情不是这么办的！既然有心做亲，当然要给予对方一定的尊重，这与对方是不是位高权重没有关系。
至于说‘好人家不等人，不抓紧定下来，转头就被别人抢走了’？
嗐！好人家多的是，这家不成换一家便是，她家宝钗还愁嫁不成？
*
薛母焦急地等待宝钗和燕郡王的消息，心情是兴奋又忐忑。另一边，有两个人就没那么痛快了。
这二人便是太上皇和贵太妃甄氏。
太上皇退位后安心在园子里养了一段时间，没有政务需要处理，也没有一件接一件的烦心事，每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有精力的时候便在园子里转转，累了随时都能休息。还时常有儿孙来陪他说说话，心情十分愉悦。
如此养了一些时日，身子果然渐渐好转，算是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处境里被拉回来了。
但脱离生命危险之后，太上皇的心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化。
退位的时候他虽然不舍，但也是真心要将手里的权利交托出去。盖因那时候他笼罩在随时可能丧命的阴云之中，最大的期盼便是能养好身子，皇位权势于彼时的他来说都不过是身外之物，能为王朝选出一个合格的接任者，让权利平稳过渡，对太上皇来说便是最好的结果。
但随着身体好转，心中最大的阴云逐渐散去，平静的生活也渐渐失去新鲜感，太上皇便怀念起了当初大权在握、一呼百应的日子。
掌管过权利的人很难真正放下，更何况太上皇当日乃是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百官万民莫不臣服。
纵然如今他依旧尊贵，可是独一无二变成了二者其一，甚至新帝隐隐比他更为重要，就连曾经依附于他的德贵妃，如今的地位也与他差不多，太上皇心态自然便失衡了。
失衡的结果便是他想找回自己的地位。
办法也不是没有——
太上皇虽然退位了，但毕竟掌管朝堂几十年，有不少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大可指挥这些人与皇帝分庭抗礼。名义不是最要紧的，百官看谁的意思行事，谁说出来的话分量更重，谁便是这个王朝真正的掌权者。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于是在新帝登基数月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朝堂再次风起云涌，父子俩的难得的蜜月期也正式宣告破裂，开始暗中斗起了法。
甄贵太妃的心情便没这么复杂了，她不爽的原因只有一个——
太后梦……碎啦！
在皇帝宣布退位诏书之前，甄贵太妃和大部分人一样，都认为未来皇帝必是自己两个儿子中一个。纵然也会因为两个儿子斗得太凶而心生忧虑，担心势必有一个性命不保，甚至有过干脆叫其他人上位，只要这个人与老五、老七没有大过节，说不得两个孩子都能保住的想法。
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五王和七王虽然被降爵，还被打发到鸟不拉屎的封地上自生自灭，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依旧能过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甄贵太妃却并不满足。
与皇帝对她的真心偏宠不同，甄贵妃进宫就是为了权势，为了走上高位，带领家族攀登更高的地位。
她也的确做到了，纵横后宫多年，因为皇帝的爱重，她的家族得到了无数好处，一跃成为大庆最顶级的门户之一。
但眼看着便要再进一步，真正实现阶级跃升，甚至已经提前尝到了那种滋味，却一朝希望破灭，对甄贵太妃和甄家来说都是极大的打击。
正如太上皇放不下权利一般，他们也放不下曾经的荣光，至于说办法——
这不是有甄贵太妃这个榜样吗？已经走过的路，复刻起来自然更轻松一些。
只要甄家的女儿能进宫并获得盛宠、再生下一个小皇子，他们便能再次尝试登上那至尊之位，即便不成，也能保证甄家再繁荣数十年。
只是人选上有些为难：甄家这一代女孩儿并不多，前头几个已经出阁，底下的年纪还小，尚且不足十岁，唯独一个庶出女孩儿正当妙龄，但已经与礼部尚书家定了婚约。
也不是不能退婚，只是定过婚的女孩儿再送进宫中并不妥当，以当今的性子，不仅会对她那侄女心存偏见，还会连带对甄家产生恶感。
若那女孩儿资质足够好，尚有机会扭转皇帝的态度，但她姿色虽然不错，但算不上多么出挑，到了美人如云的皇宫根本显不出来，来了也是白白葬送，得不偿失。
也不是不能等上几年，待到底下几个小的长成，再选资质最出挑的送入后宫。
但事情宜早不宜迟。虽说皇帝正当壮年，以太上皇的寿数来看，再御宇二三十年不成问题，但事有万一，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况且甄贵太妃还有自己的打算：她的两个儿子到底
是曾经的储君人选，老五还与新帝不对付，难保新帝心中不记恨。
皇帝眼下表现得还算大度，但毕竟有太上皇的缘故，且即便如此，老五和老七也被驱逐出京，谁知道暗地里又会受到怎样的为难？
若皇帝身边有自己的人，平时帮着吹吹枕头风，说不定能让她两个儿子日子好过些，若有什么变故也能帮着说和说和。
因着这个缘故，甄贵妃是打定主意先往后宫送个自己人，其他的等到底下的侄女长成再打算也不迟。
至于人选么……
甄贵妃想了一圈，目光落在低眉敛目的贾元春身上。
论姿色，元春长相十分出色，即便已过双十年华，不再是女子最鲜嫩的年纪，整个人依旧仿佛灼灼盛开的石榴花，即便身为女官装扮朴素，也不能遮住她的风采。
论本事，元春饱读诗书、才华不俗，在宫中历练多年，能力、心性都不缺。
论出身，她来自荣国公府，虽然是二房的女儿，但亦是国公府嫡孙女，配得上做天子嫔御。
论亲近，贾家与甄家是故交，两家多有往来，关系极为密切。且贾元春在她身边侍奉多年，一直表现得忠心可靠。甄贵太妃虽不尽信，但自信能拿捏住她，并不担心她会倒戈。
如此种种，贾元春竟是最好的人选。
打定了主意，甄贵太妃便找了个时机，状似无意地感慨：“一晃你都进宫七八年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再过两年你便该出园子了，到时候本宫便是想找个说话的人也难呢。”
贾元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说道：“奴婢只盼着能学到娘娘一二分风采，若能留在您身边伺候，便是奴婢三生有幸了。”
“你虽有心，我又如何忍心误了你？女孩子还是要成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诞下属于自己的血脉才算完满。”甄贵太妃叹气，“你家当日送你入宫，为着什么我也明白。只是本宫……”
她顿了顿，虽然已经生出细纹，但仍旧美丽多情的眼睛中露出怅然之色：“……只是本宫心系皇上，如何能将他推给旁人？虽然将你要到身边、保你在宫中平安、给你最好的待遇，但终究误了你，是本宫对不住你。”
这话说的……
在甄贵太妃口中，她是深爱夫君、不愿意与旁人分享的痴情女子，非常能引起同样身为女子的贾元春的共情。又点出她对元春的种种好处，表示她已经尽心尽力，即便如此还是常觉愧疚。
这样元春如何能有不满？
她连忙道：“娘娘言重了，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铭感五内，不敢忘怀。”
甄贵太妃欣慰又感动，苦笑：“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我是真舍不得你，总想着亲自给你找个好出去才放心。”
顿了顿，她好似突然想起什么，问元春：“你既有青云之志，可愿意进当今后宫？”
元春惊讶地抬起头，甚至顾不得失礼，直勾勾地看向甄贵太妃。
甄贵太妃亦含笑看着她：“当今英明神武，你也是见过的。若你愿意，我便想法子送你进去。”
元春犹豫了一会儿，迟疑道：“若因奴婢而使娘娘为难，奴婢情愿一生不嫁。”
“你这孩子，又胡说！”甄贵太妃温柔地轻叱，“我虽已不复从前，但要安排你一个还有几分把握，你且做好准备，安心等着吧。”
元春没再说什么，给甄太贵妃磕了个头，默默退了出去。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回了自己房间，确保没有人能够看到自己后才无声地笑了出来。
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不枉她在新帝登基后便不间断地给甄贵太妃洗脑，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谋划这么久，她终于能正式登上这方舞台了！
*
却说新帝登基以后，为了表示孝心，时不时往万春园去请安，有时他忙于政务无暇他顾，皇后便会替他去。
最近皇帝本来清闲了一些，但因为太上皇从中作梗，又不得不忙碌起来，这日请安便由皇后代劳。
皇后先是去给太上皇请安，见甄贵太妃同在并不奇怪。太上皇对甄贵太妃宠爱之盛众所周知，纵然出了五王与七王之事，也不曾有任何消减，如今没有政务缠身，更方便二人腻在一起了，帝后二人来请安十次，八次都能见到甄贵太妃。
皇后对她微微屈膝，甄贵太妃连忙避开了，她虽是长辈，但皇后到底是国母，身份更贵重些。甄贵太妃纵然骄横，也断不会在这种事上留下话柄。
请过安也不能立马走，帝后表达了孝心，太上皇也要问上几句，表示一下为父的慈爱。
“老四今儿怎么没来？”
皇后脸上是端庄的笑意，回道：“皇上近日政务繁忙，有些脱不开身。”
太上皇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甄贵太妃插话道：“政务繁忙也要顾惜身体，前儿太医来请平安脉，听说皇上身子有些不好？”
皇后：“原不过是天气热，多吃了两片瓜果，所以有些咳嗽，吃了两副药便好了。”
太皇上冷哼一声：“他打小便是这样的性子，喜欢一样东西便一个劲儿要，丝毫不知道节制！”
皇后有些尴尬，甄贵太妃连忙打圆场：“你别放在心上，太上皇只是忧心皇上身体，听了太医的话后两天没睡好觉呢！”
皇后连忙请罪，又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说自己没照顾好皇上，才致他受凉咳嗽，令父皇担心云云。
甄贵太妃亲自把她扶起来，柔声道：“这哪里能怪你，你管着后宫那么多事，哪里能事事周到？这事儿本该嫔妃们多操心才是。话又说回来，皇上后宫只有那么几个人，年纪也都不轻了，是该挑几个新人伺候着。”
皇后算是明白了甄贵太妃的打算，刚要开口婉拒，太上皇便道：“旁的也就罢了，老四的子嗣太少了些，枝繁叶茂才是昌盛之相，你这个做皇后的要上心些。”
皇后：“……是。”
太上皇的话令皇后无法拒绝，最后领着两个女孩儿回了宫。
这两个女孩儿，一个自然是贾元春，另一个则是太上皇心腹的孙女，姓周。

第102章 元春封妃
这便是甄贵太妃有把握把元春塞进新帝后宫的原因，并非她有什么本事，只是了解太上皇罢了。
她早就看出太上皇的心思，知道他必定不会介意皇帝身边多几个自己人，故而以皇帝后宫人少、子嗣不丰为由提出赐人之事，太上皇果然一口应允，并选中了自己心腹爱臣家的孙女，甄贵太妃也顺水推舟推出贾元春。
对于贾元春，太上皇的看法就要复杂一些了。
四王八公祖上本是太祖心腹，到了太上皇这一朝，他们也是勋贵旧臣，属于太上皇党系。
但是他们享惯了富贵尊荣，行事竟越发悖逆起来。平日专横霸道，仗着他赋予的一点权势胡作非为，甚至不把皇家脸面放在眼里。还勾结成党、暗中投向太子，乃至于与老五、老七眉来眼去，包括秦可卿之事……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太上皇对贾家不满。但至少从明面上看，贾家还是他的人，贾元春进了后宫，亦能彰显他这个太上皇的威势。
当然最重要的是甄贵太妃一力推荐，太上皇本就偏爱于她，又因为五王和七王的事自觉亏欠，根本受不住缠磨，到底答应了。
虽然答应了，太上皇也不会眼看着贾家平白得这么大的好处。
好在以老四的性子，对贾家的厌恶恐怕比他更甚，那贾元春便是进了他后宫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更不会叫外头的贾家沾到光。
除此之外，太上皇还下了另外一道旨意——省亲。
贾家汲汲营营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宫妃，如今携天子宠眷归来，以太上皇对他们家的了解，一定会办得热闹以彰显贾家的尊荣权势，这便正合了太上皇的心意。
在某种程度上，贾家的威势便代表着太上皇的威势，他们办得越高调，越能塑造他依旧屹立的形象。
至于说贾家会不会因此耗尽家产？
那关太上皇什么事！
贾家既无能力也无忠心，在太上皇眼里早已无用，眼下不过把贾家当成消耗品，废物利用罢了。
*
却说太上皇后得知此事，对太上皇和甄贵太妃的行为很不满意。
虽说她也觉得老四后宫人少了些，可以再挑几个人入宫绵延子嗣，但这事她可以管、太上皇可以管，甄贵太妃凭什么插手？
还拿腔作调，拿捏她的儿媳妇！
不论太上皇后与皇后关系如何，她都不能眼看着别人如此对待她的儿媳。虽然不能与太上皇计较，却可以拿甄贵太妃立威，没事了就叫
她来陪着说话、抄经、捡佛豆，一忙就是一整天，每每回去时都腰酸背痛。
太上皇看着心疼，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言出法随的皇帝，太上皇后也不是从前那个依附于他的德贵妃，她依仗儿子坐上太后之位，地位可以说稳稳当当，即便太上皇也不能轻易拿她如何。
太上皇没有办法，只能看着甄贵太妃受罪，如此整整持续了一个月，太上皇后才终于放过了甄贵太妃，这就是后话了。
此时皇后带着两个女孩儿回到宫里，皇帝得知因由，脸色很不好看。
皇帝本性并非多有耐心之人，太上皇指使心腹在前朝兴风作浪，为了彰显自己不顾朝政，已经令皇帝很不高兴，如今又把手插到他后宫来了！
但皇父所赐，皇帝不仅不能拒绝，还不能在位分上亏待她们，否则容易被人指责不孝。
但皇帝也咽不下这口气，想了想道：“既然父皇看重她们二人，那便封周氏为贵人，贾氏曾经伺候过先太后，便封她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良妃吧。”
皇后：“……”
太上皇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周氏的祖父是皇帝心腹，且官职也比贾赦、贾政要高得多，按照太上皇的意思，肯定要以她为主，得封高位的也该是她。
最起码也该两人平等，同封妃位或者嫔位。
但皇帝偏偏不让太上皇如愿，反正贾家有爵位，这么封也说得过去。只是周氏携野望而来，如今与贾氏高低异位，必成竞争之势，再不能勾连起来互为犄角了。
太上皇要省亲，皇帝也无所谓。太上皇想要彰显他的威势，皇帝也正好借此展示自己的仁德。
至于会不会太过铺张？
皇帝心中冷笑：这就要看各宫妃娘家的态度了。
反正他是不介意趁机赚上一笔，正为了国库发愁呢！
册封的旨意还没发下去，皇帝就叫来薛虯，让他做好准备，抓住嫔妃省亲的机会好好赚上一笔。
薛虯没想到事情兜兜转转，元春还是进宫当了娘娘，只是封号略有变化，因为太上皇后从前封号为“德”的缘故，元春由贤德妃变成了贤良妃。
心中不由一叹。
——贾家真是气数将近了。
原著里，元春封妃省亲便是贾家最后的辉煌，从那以后贾家便开始走下坡路。虽说原著不可尽信，但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
以贾家人的心性，倘若家族没什么底气，他们还能稍微老实一些，皇帝也不会将一个被边缘化的家族放在眼里，即便会逐渐走向没落，但或许还能多几年安生日子过。
但元春成为皇妃便不同了，以薛虯对贾家的了解，几乎可以预料他们会有多么猖狂跋扈，可元春又不是真正的宠妃，并不能庇护他们，再加上他们又踏进了太上皇与皇上的争斗之中，家族败落几乎近在眼前了。
正如薛虯所料，贾元春册封的旨意传到贾家，贾家丝毫没察觉到不对，高兴地连办三天流水席，客人往来不绝。
对于省亲之事，贾家也格外看重，划地方要盖省亲别墅，誓要压其他嫔妃一头，替元春撑起这个脸面。
家里被交给王熙凤管着，外头的事本该贾赦和贾政负责，可惜这哥俩一个不靠谱，另一个迂腐死板过头，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到底还是交给了贾琏。
贾琏装作不情愿的样子推脱一番，最终接下了这桩差事，心里却乐坏了。
这差事可有油水，哪有不乐意的道理！更何况薛虯已经和他通过气，省亲用的东西，只要薛家有的，都去薛家铺子买，可以给他一定分红。他再在账目上做做手脚，两头拿钱，盖个园子能赚不少。
贾琏早就谋算着这差事，只等贾母主动开口。
要盖园子，旁的也就罢了，钱才是顶顶要紧的。贾家本就坐吃山空，上回还朝廷欠款又去了一笔，如今更是没多少了。贾母不得不掏出一部分私房，大房二房也是如此，但依旧是杯水车薪，少不得找亲戚拆借。
这回薛家也有份。
薛虯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贾政。
因着参加过记账法培训，某种意义上来说，贾政也能算是薛虯的学生。虽然薛虯并没有亲自授过课，也没有在培训的地方与贾政碰过面，更没有和他谈论过任何相关话题，但贾政见了薛虯还是不自在。
其实换一个心眼大些的人，大可以把此事当作趣事一笑而过，既能与薛虯拉进关系，旁人也会觉得他心胸宽广，不会再因此讥笑他。可贾政极重脸面，哪里受得了这个？每每提起都会黑脸，这两年更是躲着薛虯走。
但今日却有些不同。
许是女儿有了出息的缘故，贾政面对薛虯时多了许多底气，终于有了几分初见时的淡然从容。
薛虯含笑看着他的表现，直接问：“姨夫找我可是为了表姐省亲之事？”
贾政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他自诩读书人，最讲究身份脸面，跟人借钱还是头一遭，难免有些尴尬。要不是贾赦死活不愿意来，小辈的份量又不够，他也不会跑这一趟。
但想到女儿如今的地位，想到母亲说过的话，他又理直气壮起来，点头道：“皇上与太上皇开恩，允许娘娘归家省亲，咱们自然不能怠慢。只是盖园子不是小事，银子上……一时不凑手，先跟亲戚挪用一些，不用多久便还你。”
贾政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自信，大约在他心里，元春都成了妃位主子，贾家飞黄腾达近在眼前，还怕以后没有银子使吗？
却不想想嫔妃与嫔妃的区别，得宠的嫔妃哪怕位份不高，母家也能受到庇护，得享荣耀。可要是不得宠，即便身居妃位也没什么用，皇帝不会因此给贾家多一点体面，其他人也不会因此便捧着银子送给他们。
要是元春能生下孩子自然另当别论，但原著里她到死都没有生下一儿半女，这一次是否能得偿所愿也不好说，贾家高兴得实在太早了些。
但薛虯并未点破，且也没有拒绝贾政，含笑道：“表姐封妃这样的大喜事，亲戚自该表示一二，银子也就罢了，只园子里所有玻璃，我与林家全包了。”
贾政大喜，这可比预想得好多了，现在玻璃多贵呐！价格又高，他们都没敢想用玻璃，不曾想薛虯这么大手笔，直接给包了。
至于说还带着林家一起，贾政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林如海不在京城，本也不指望能从林家借多少钱，玻璃价格那么高，带林家一个也是应该的。
贾政满意而归，薛虯也挺高兴。
玻璃并没有多少成本，用来堵住贾家的嘴，顺带替黛玉解决一桩麻烦很合适。且与贾家半翻脸的薛家都给出这么贵重的东西，其他亲戚不得多支持一些吗？而贾家为了匹配玻璃窗这种奢侈物，势必将其他东西的规格再提高一个台阶，借来的钱还是要砸到园子上——也就是送到薛虯手里。
稳赚不赔！
晚上用饭的时候，薛母也问起了贾政此来缘故，听到薛虯的回答，不赞同道：“家中无钱，办得简单些便是了，我瞧着除了贾家和周贵人家，其余几家都没很大动静，想来没什么妨碍。”
她柳眉微蹙，不太理解贾家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做法。太上皇和皇上体恤嫔妃离家日久，故而允她们归家省亲，自然是父母骨肉团聚为要，若有余力，郑重一些自然是好，如若没有，把家里简单修整一遍也未尝不可，何必一定要大张旗鼓建什么省亲别墅？
如此倾尽全力，家底都掏出来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薛虯微笑：“我瞧着姨夫并不发愁。”
薛母叹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到底不是一家人，两家也有了嫌隙，她不过白白替人家发愁罢了。
转而又说起元春：“封妃也就罢了，只是
这封号怪了些，仿佛没听过两个字的封号。”
薛虯点头，大庆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双字封号，元春是头一个。若说这是皇帝的偏宠，可是元春不过刚刚入宫，哪里就能有这样的待遇？
“还有那劳什子凤藻宫尚书，这到底是封妃还是封女官呢？”薛母眉毛紧皱，问薛虯，“这里头不会有什么缘故吧？”
薛母是看着贾珠长大的，元春幼时也时常看顾，感情比宝玉深得多，这会儿自然替她担心。
薛虯安慰道：“此事与表姐没有关系，只要她安安分分，不会牵扯到她。”
只是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便是了。
要是不安分，以皇帝被迫纳妃的愤怒和对贾家的不喜，元春受到的惩处肯定更严重。
*
正如薛虯所料，元春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皇帝勤政，且不好女色，每月来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元春入宫以来，皇上因为前朝忙碌的缘故只来了后宫两回，一回是十五那日，按照规矩要去皇后宫里，另外一回去了夏嫔处看望身体不适的小公主。
元春空有妃位名头，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宫里伺候的都是人精，谁还看不出皇上对这位的不喜？自然便怠慢起来。
吃食永远不合胃口，衣裳也不能及时浆洗，吩咐下去的事拖拖拉拉，就连宫女太监都敢对她阴阳怪气。
元春在家时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大小姐，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进宫后虽然要端茶倒水伺候人，但她的主子不是皇后便是盛宠不衰的甄贵妃，走出去人人都要给几分面子，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是元春并不放在心上，准确地说是顾不得，眼下她最担心的是省亲之事。
其他人了解贾家，元春这个贾家的女儿更加了解，她深知以家里人的脾性，若知道她得封妃位，还能回家省亲，必定会大办特办。
可她和家里眼下的处境哪里经得起这个？
元春迫切地想见一见家里人，让他们低调一些，不要太过张扬，某次请安时与皇后提起，皇后只是温和地笑：“贾妹妹入宫多年，思念家中亲人也是有的，只是你还没有正式册封，算不得正经主子，待行了册封礼再见也不迟。”
周贵人用帕子捂住嘴，露出的眼睛弯弯，声音满是嘲讽：“到底是贾姐姐适应得快，才进宫几天呐，就急着召见外命妇了。”
讽刺元春得志猖狂，刚当上主子就迫不及待耍威风。
元春脸色胀红却无法反驳，心中十分憋屈。好在她入宫多年，磨练出一副好心性，才不至于当众失态。

第103章 贾家进宫
嫔妃册封流程繁琐，前期需要做许多准备：制作金册、金宝；准备朝服、朝冠、仪仗；还要测算吉日、布置场地。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怎么都得两三个月。
贾元春忐忑地等了两个多月，才终于等来自己的册封礼，迎册宝、宣册受礼、至皇帝、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处磕头谢恩、接受后宫众人庆贺。
之后还要用一到三天的时间颁赏六宫、宴请命妇，其中宴请命妇更是嫔妃的高光时刻，但贾元春的册封礼并不隆重，甚至有些简陋，很多礼法上不那么要紧、但很能彰显嫔妃地位的细节都被删去或者敷衍。
比如朝服的精细程度、场地布置是否用心、皇帝、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的态度等等。
元春受到的待遇实在说不上好，册封典礼皇帝没有出现也就罢了，就连去给太上皇和太上皇后也没有陪同。到了园子里，太上皇也没有见元春，显然把她及她身后的家族当成了一枚废子，顺手给皇帝添了回堵，之后这棋子是死是活便不在他考虑之中了。
有了这么多先例，取消宴请命妇这个环节也就不奇怪了。
这可叫后宫众人看足了笑话，都说没见过这么寒酸的妃位册封礼，其中尤其以周贵人笑得最大声，好似只有看到贾元春过得不好，才能抚慰她妃位被抢的不悦。
底下人见此愈发不把元春放在眼里，她的日子更难过了几分。
元春此时却顾不得这个，她原本指望能在宴请命妇时顺理成章见一见祖母和母亲，趁机交代她们几句，不妨竟然取消了这个环节。好不容易等册封礼全部结束，勉强又按耐了几天，便迫不及待地召家中女眷入宫，甚至顾不得会被其他嫔妃耻笑了。
这次皇后没有阻拦，消息顺利传到贾家。
贾家众人自是喜不自禁，好好准备了几日，到了正日子，贾母、邢夫人和王夫人天不亮就起来，梳洗过后按品级大妆。
王夫人跟在贾母身侧，穿着属于安人的朝服朝冠，腰背挺直、下巴微抬，因为几次犯错，惹得婆母、夫君不满而带来的一点怯懦全没有了，面对贾母时底气足了许多，对邢夫人更是懒得施舍一个眼神。
王熙凤等小辈无诰命在身，没有资格入宫觐见，但也早早起来送长辈出门。见到这个场景心中不由一突，想到刚得知元春封妃的消息时，她也是由衷高兴的，甚至幻想着一家子依靠元春飞黄腾达，不过心中这点火很快就被贾琏浇灭了。
贾琏冷哼：“你瞧老太太和二房一向的作风，便该知道即便大姐姐得宠，于我们也没什么好儿，还是握在手里的银子是正经。”
那时候王熙凤不大相信，觉得大家都是一家人，元春要是有出息，纵容大多好处都是二房的，他们也能沾光喝点汤吧？
贾琏却呵呵一笑：“那咱们就往后看吧。”
如今看来，到底是贾琏在外头当差，见识比从前多些，看得也更清楚。元春才刚刚封妃，二房便傲慢至此，甚至不把大房放在眼里，若真叫他们得了势，他们能不能喝到汤暂且不提，受二房的委屈却是肯定的了。
却说贾母一行到了东华门，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同样有太监在门口迎接。这人却不是总管太监，而是一个普通的小太监。
元春宫中自然有总管太监，且她也点了此人来接自己的祖母和母亲，只是元春不得势，宫里人伺候起来也敷衍，那总管太监随便指派了个小徒弟来接贾母等人，自己则回房间躲懒去了。
小太监才十来岁，跟宝玉年纪差不多，往日在宫里也是处处讨好赔笑脸，眼下面对贾母一行，倒拿捏起姿态来，腰板比王夫人还直，下巴抬得比王夫人还高，瞥了一行人一眼，淡淡道：“跟我来吧。”
贾母等人跟在小太监身后进了东华门，贾母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又养尊处优，根本走不快，小太监却没有等她们的意思，在前头走得飞快，邢夫人和王夫人只能扶着贾母努力追赶，十分狼狈。
那小太监还不满：“怎得走这么慢？”
邢夫人赔笑道：“老人家腿脚慢，还请公公通融一二。”
小太监斜眼看她：“宫里规矩森严，召见女眷都有时辰，耽误了功夫奴才可担担不起。”
“是！不敢耽误公公的差事。”邢夫人忍着心痛，从袖中掏出一
个荷包塞到小太监手里，“咱们尽量快些。”
小太监暗自掂了掂那荷包，表情这才和缓了些，又转身往前走，这次稍稍慢了一些，也没有再一直催促了。
贾母终于能缓口气了，但是心中并不畅快。一个小太监都敢如此待她们，可见元春在宫中并没有什么体面。
随着她们越走越远，贾母的心越发往下沉——这地方似乎太偏僻了些。
等到了元春居住的景阳宫，她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宫殿偏僻也就罢了，看上去还十分破旧，似乎许久没有修缮过了，大门上的漆被蹭掉了一片都没有人管。
宫里只有几个零星的宫人，一个个没精打采，见到她们懒懒行个礼，就兀自说话儿去了，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
元春倒是住在正殿，只是屋内家具陈旧，布置也寒酸老旧，像是失势太妃的居所，全没有妃位娘娘的气派。
元春端坐宝座之上，妆容精致，衣饰华美，倒有几分主子的风采，只是长期压抑的宫廷生活，难免叫她染上几分苦意，即便带着盈盈的笑，也总有几分愁苦味道。
贾母和王夫人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强撑着跪下给元春请安。
元春连忙示意抱琴将人扶起来，虽还是笑着，眼里也有了泪：“宫中不许见泪，老祖母和母亲、伯母莫要如此，坐吧。”
三人在下首坐下，抱琴又给她们拿茶水点心，竟全是她亲力亲为，连个分担的人也没有。
这便是元春的一番心思了，她宫里的人虽然态度不好，但还不至于什么事也不干。
但元春并不想让她们伺候，一来怕她们态度不好，叫祖母和母亲不自在，二来便是她的一点私心，她在宫里过得艰难，却不想家里知道，免得他们平白替她担心。
但即便她极力遮掩，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譬如殿中布置便没有法子，再譬如这茶水……贾母喝了一口，发现竟还不如家里的好，心中愈发冰凉起来。
阔别多年的祖孙、母女再次见面，自是一番关心。
元春先是问老祖母的身体，贾母笑道：“我吃得好睡得香，偶尔在院子里走走，一家子说说笑笑的，再没什么不好的。王太医每每把脉，也总说我一切都好。”
元春放心了，又问起家里的情况。
贾母又把家里的情况捡好的说了一下，只是正如元春的窘迫藏不住，贾家的不如意同样如此。
元春蹙眉：“我听说家里和薛家闹得不像，咱们到底是亲戚，合该多走动才是，哪里有过不去的愁怨呢？”
提起这个王夫人便有些心虚，薛家会与贾家翻脸还是因为她呢。
好在元春没有一直揪着这话题不放，略说了几句便又跳过，问起宝玉来：“我在宫中消息不畅，却也听说了宝玉的事，我记得他幼时极为乖巧，怎么如今竟成了这样？”
王夫人连忙解释：“宝玉是个好孩子，外头不过以讹传讹，并不是全真的。”
“那就好。”元春委实松了口气，家中只得两个孩子，她在宫里出不去，父母身边只有宝玉一个了，若他也靠不住，更不知父母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宝玉的婚事上得多用心些，不知是否有眉目了。”
“因着谣言的缘故，这两年不曾给他相看，故而还没有眉目。”王夫人笑道，“不过我一向喜欢宝钗那丫头，娘娘也看重薛家，若两家能结秦晋之好，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贾母垂着眼睑没有说话，她原看不上宝钗那丫头，觉得她商户出身配不上宝玉，但现在薛虯凭借功劳获封伯爵，宝钗也是勋贵之女，加上嫁妆丰厚，到哪都是香饽饽，贾母自然也没有意见。
数月之前她可能还会犹豫，却不是看不上宝钗，而是担心薛家看不上宝玉。
和王夫人不同的是，贾母多活了这么多年，看事要清楚得多。她虽然溺爱宝玉，却不会一味自信，认为自家孩子处处都好，对未来儿媳妇处处挑拣，恨不得找个公主郡主来配宝玉。
事实上贾母很清楚宝玉的定位，他并不是一个多么出众的少年，而宝钗出身勋贵，兄长又受皇帝看重，她自己也样样都好，还是长公主的伴读，想要什么样的夫婿没有，何必一定要找宝玉呢？
但现在却不一样。
元春封妃，掌管一宫，成了这座紫禁城的主人之一，未来还有可能诞下皇子，走上更高的位置，贾家也跟着水涨船高，想来薛家没有理由再拒绝他们家了。

第104章 召见后续
元春心中发苦，她在宫中处境如何，家里不知道，薛家肯定是知道的，恐怕不会愿意与他们家做亲。
不过元春并不悲观，决定靠甄贵太妃进当今后宫之时她便心里有数，对目下的处境早有准备。
一时的低谷不算什么，纵然皇上因为太上皇和家族的缘故对她不喜，但她本身并无错处，只要小心筹谋，凭她的美貌及才华，不愁不能改变现状。
只要能博得皇上一二分怜惜，她便是正儿八经的妃位娘娘，家族亦可乘风而起。届时宝玉的婚事便要简单许多，即便不能薛家不愿允婚，亦可求娶其他贵女。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家族不能给她添乱，否则皇帝厌恶她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感？
元春柔声道：“我无才无德，承蒙皇上和太上皇厚爱才得以觍居妃位，家中一定要感念天家恩德，万事低调谦逊，切莫张扬太过，辜负太上皇与皇上信任。”
贾母含笑道：“娘娘放心，咱们家不是那起子轻狂人家。”
元春看着老祖母满脸认真，好似真觉得自家家风不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从前她也不觉得自家有什么问题，可是进宫这么久，听过的见过的事情多了，如何不知家里的张狂？
她顿了顿，到底没有与贾母争辩，又提点道：“省亲的事也不要大办，只把我从前住的院子收拾收拾，咱们娘几个一处说说话儿便好了。”
不等贾母说话，王夫人先不愿意了：“这如何使得？娘娘乃天家嫔御，贵步临贱地，如何能不郑重？”
王夫人没那么多见识，只觉得她女儿好容易熬出头，自然要风风光光回来，让其他人都好好瞧瞧才好。
更何况元春的体面就是她的体面，元春省亲越是郑重，她在家中便越得脸，自然不愿意敷衍了事。
元春劝了几句，王夫人还是不愿意，元春还要再劝，却有小太监进来催促：召见的时辰结束了。
元春眼中立时便有了泪，贾母和王夫人也拿手帕抹眼泪，邢夫人意思意思抹了一把，起身去扶贾母：“咱们走罢，莫耽误了时辰，倒叫娘娘吃瓜落。”
贾母站起来，含着眼泪对元春说：“娘娘好好保重自己，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元春泪眼汪汪地点头，再次叮嘱：“家中儿郎以读书习武为要，莫叫他们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省亲千万千万莫要铺张。”
贾母点头，元春这才放心了。
*
贾母一行离开景阳宫没多久，她们和元春的对话就传到了坤宁宫。
是的，元春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有什么动静皇后都能知道。不仅是她，其他嫔妃处也是如此，这事皇帝也知道，甚至十分支持。
在皇帝心里，皇后是他的妻子、大庆的国母，与其他嫔妃完全不同。他们两个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皇后不欺凌嫔妃、戕害子嗣，后宫便是她的地盘，她想怎么管便怎么管，皇帝都不会插手。
不就是安插几个钉子吗？这多常见！
皇后又不随意窃听他人私隐，只要不犯事，怕什么？
事实证明皇后确实管得很好，皇帝登基以来，后宫一直风平浪静，让皇帝能心无旁骛地处理前朝。
这次贾元春和周贵人进宫，皇后自然也安插了钉子，且因为她们是太上皇指来的，又格外用心一些，对她们的一言一行十分关注。
这次消息传来之时  ，皇帝也在坤宁宫陪皇后和太子一起用饭。
听说贾元春迫不及待地召家中女眷入宫，不由嗤笑一声。他倒不觉得贾元春轻狂，只是这贾家得无能张狂到什么地步，才能叫贾元春如此不放心？
听到贾家女眷直接去了景阳宫，皇帝眉毛微皱：“她们没有来拜见皇后？”
皇后是国母，亦是主母，论理不管哪个嫔妃召见外命妇，都要先来皇后宫中参拜，否则便是不敬。
皇后笑道：“是我没叫她们来，贾妹妹入宫多年，想必思念家中亲人。我忙着其他事不得空见她们，何苦叫她们白跑一趟，白白耽误时辰。”
“皇后大度。”皇帝拍拍皇后的手，心中隐隐有些骄傲。
他的皇后便是如此，性子舒朗大气，并不在细节处为难。其实她虽不得空见，却可以让贾家人在宫门口磕个头，耽误不了她的事，还能彰显皇后威仪。
只是进宫的时辰就那么多，在这里耽误一些，亲人说话的功夫就更少了，故而皇后才格外开恩，免了她们跑这一趟。
当然，能得皇后召见也是外命妇的荣幸，贾家进宫一趟没见到皇后，就连磕个头都不能，在她们自己看来是不是恩惠便不好说了。
却说皇帝听宫人复述贾元春与贾母三人的对话，心中不由冷笑，这家人真是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肖想薛爱卿的妹妹了。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老九看上了薛家那丫头，正巴巴想娶回去做王妃呢！
这事自然不是燕郡王与皇帝说的，虽然燕郡王很想求自己皇兄下旨赐婚，但他还没求得宝钗同意。
也不是不同意，只是没有完全同意。
燕郡王听了薛虯的话，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还是找到机会向宝钗坦明自己的心意。
宝钗一开始很惊讶，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反复确认燕郡王的心意后，也向他坦露了自己的想法。
简单来说，宝钗有自己的抱负，不可能困守后宅相夫教子，做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
按照她本来的想法，最好的自然是找个心意相通，能够支持她理解她的夫婿，不过这一点太难了，宝钗早已经不抱希望，并且做好了其他准备。
——也就是找个家世低的男子，依仗着他们家，便不能对她指手画脚；再或者干脆不嫁，留在家里做姑奶奶。
左右家里如今蒸蒸日上，并不急需她用婚事谋划，且她与哥哥谈过此事，哥哥也愿意支持她。
但燕郡王对她有意，宝钗思量再三，决定坦诚自己的想法。倘若燕郡王不能接受，那也不是薛家拒绝了他，不至于因此埋怨薛家，甚至影响他与哥哥的关系；若他能接受，也不失为一良人，对宝钗也是好事一桩。
燕郡王这才明白薛虯让她先问宝钗的原因，惊讶过后倒也接受了。他本就不是大男子主义，并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想法。
在他看来，家中俗务可以托付给管事，孩子有乳母和先生照料和教导，他们只要把控大方向即可，实在不必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其中。他的王妃有自己的事可忙，夫妇之间还能有更多共同语言，何乐而不为？
至于说会有外界压力？
笑话！他燕郡王需要怕谁？
岂不闻当年的九皇子便是京都著名刺头，总不见得这么多年过去，四哥登上了皇位，他也得封郡王、身负重任，地位越来越高，本事越来越大，胆子却缩回去了吧？
薛虯听宝钗说起此事，说道：“只是如此一来，你便不可能立于朝堂之上了。”
若宝钗只有一个人，或许还有当官的机会，即便这希望非常渺茫。但她要是嫁给燕郡王，就是绝了这条路，皇帝再信任燕郡王，也不会给他的王妃这么特殊的待遇，即便他愿意，百官也绝不会同意，她遇到的困难将比现在还要大上百倍。
宝钗却笑了出来：“哥哥想什么呢？我本来也没有那样的志向。”
薛虯：“？”
宝钗道：“我虽向往手掌权柄，却也知道这事极难办成，且不说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即便能成也要付出巨大代价，甚至连累母亲和两位哥哥，倒是图什么呢？”
薛虯：“……那你的意思是？”
宝钗：“我只要尽力便是了，能做到什么地步只看天意，即便只能做一小吏，或者在外头办些事情也是好的。”
如此说来，那燕郡王对宝钗便不是束缚，而是帮助了。
这也更符合宝钗的性格，她并不是崇尚冒险的人，更倾向于在保持现状的基础上尽力腾挪，只是从前、包括在原著里，她迫于形势没有办法，只能孤注一掷，但眼下不到那样的情况，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底，在宝钗心里现实永远是最重要的，什么理想、什么抱负，都不能凌驾于身家性命之上，只有好好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宝钗心中也十分动容，她没想到哥哥居然以为她想要以女子之身位列公卿，且即便如此他都支持她，叫她怎能不感动。
宝钗压下眼中泪意，说道：“且燕郡王也说了，若我想当家做主，我们可以去封地，届时他都由着我。”
时下王爷对封地没有管理权，而是由朝廷指派官员管理，但到了封地，燕郡王便是最大的，自然便少了许多束缚，宝钗能做的事情也多一些。
薛虯：“他倒是有心。”
宝钗点头，只觉得自己无比幸运，有疼爱她的母亲、有无条件支持她疼爱她的兄长，倘若燕郡王是真心的，她又会有一个心意相通的夫婿。这是父亲刚刚去世那一年，宝钗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不过宝钗还是没有答应燕郡王，这毕竟是大事，她希望燕郡王再好好考虑考虑，莫要冲动做决定，彼此耽误。
不过也算有初步意向了，于是薛虯便找个机会，状似无意地告诉了皇上，免得这个小心眼日后知道了不高兴。
皇帝一开始的确不是很高兴，并非看不上薛家门第，只是在这个年代，男子突然说看上了某个女孩儿，一定要娶她为妻，任何人都要暗自嘀咕几句，更何况皇帝不止把燕郡王当作弟弟，更差不多要当成儿子了。
不过随着时间过去，眼看着燕郡王求而不得，每天变着法地展示自己的诚意，活像开了屏的孔雀，皇帝的心态也渐渐变了，先是心疼，然后恼怒宝钗不懂事，再然后气燕郡王不争气，最后就是彻底放平心态看热闹了。
皇后不知道皇帝想到了这些，听了贾家几人的对话道：“这贾元春倒是个好的，若她能劝住贾家，叫他们安分一些，那也是一桩好事。”
皇帝不置可否，只听贾元春这些话，倒还算个明白人。
不过想管住贾家？
皇帝摇摇头，不是很看好。
*
却说贾母的确把元春的话听了进去，也是亲眼见到了元春的处境，心中有些忧虑，回去之后便把儿子儿媳和贾琏、王熙凤叫来，叮嘱他们省亲之事上办得俭省些。
王夫人哪里愿意？
“元春一片孝心，不愿意咱们家为难，可是咱们家如何能不给元春做脸？元春处境不好，咱们便更该办得热闹些，好叫那起子小人知道咱们元春也有家族倚仗，不是一味好欺负的。”
贾母瞥这个儿媳一眼，懒得搭理这个蠢货。
这时候贾政开口：“俭省些也就罢了，只是省亲乃是太上皇的旨意，太上皇的意思只怕是要热闹些，咱们家若是违背了圣意，恐怕不是好事。再则……”
他道：“……园子已经划好了，地基也打得差不多，有些地方连屋舍都开始建了。亲戚们也知道咱们要建省亲别墅，家家户户出钱出力，若是这时候不建了，恐怕他们心中不自在。”
若要不修园子，把钱还给亲戚们……已经花了的那部分钱他们家拿不出来，还会叫别人看了笑话。
这话倒有些道理，贾母想了想，说道：“那也罢了，只是建园子也罢，却不可太过铺张。”
贾政应下。
贾母又道：“告诉家里的人，娘娘如今
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她在宫里小心筹谋，咱们在外面也不能拖她的后腿，都给我老实一些，不许仗着娘娘的势胡作非为，谁要是在外头惹事，叫我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贾政再次应下。
他应得痛快，真正管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先说那园子。贾家的确想省着点花钱，但当日一时高兴，划的范围太大，而娘娘省亲的园子，怎么也不能建得太寒酸。
再加上薛家给的一水玻璃窗、玻璃器皿比着，其他东西即便用不上像玻璃一样珍贵的，好歹也不能太不像样，再加上贾家人本就不懂“省钱”两个字怎么写，建着建着就不由奢靡起来，虽不比原著中的大观园，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自然，原先借到的钱很快便不够用了，少不得再找亲戚拆借。
薛虯不由想起后世的一种说法，说贾家修建大观园挪用了林家的财产。
按照原著中的时间线，彼时林如海已死，黛玉随贾琏回到贾家，却并未提及家财如何处理，她的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善。而贾家已是“内囊都翻上来了”，却有余力斥巨资修建大观园，要是没有外财很难做到。
当然也有人反对这个说法，薛虯原不知道谁对谁错，但看如今看即便有他给的玻璃加持，省亲别墅修得依旧比不上原著中的大观园，且不得不到处借钱，十分吃力的样子，这说话竟有七八成是真的了。
至于说贾母说叫众人收敛一些——
贾家这些人无势时尚且猖狂得不成样子，哪里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早在元春封妃的消息传来没几日，便一个个以“国舅”身份自居了。这些日子享受着狐朋狗友的吹捧，日子过得不知有多快活。
叫他们收敛？做梦呢！
贾母被人追捧久了，只以为自己言出法随，根本不知道底下人多会阳奉阴违，吩咐下去便算完了。
贾政迂腐无能，想瞒过他容易的很。贾赦自己还想玩呢，头一个不想收敛。贾琏倒是有心管，但想到老太太和二房便又灰心了，只有时实在看不过眼才出手管一管，其他时候便眼不见为净。
贾元春的一片苦心，终于变成了一个笑话。

第105章 时下局势
册封典礼过去后，贾元春终于见到了皇帝，她聪明得体、放下身段小心讨好，兼之貌美才高，也算得了几分体面，一个月能见到皇上一两回，日子总算好过了一些。
与此同时，薛虯奉皇帝的命令，使劲赚她家里的钱。
这日薛虯把这个月的账本拿给皇帝过目，还有这几个月来省亲这一项的账目。
皇帝看到前者很高兴，自从有了薛家这个钱袋子，他便再没有从前那般焦虑了，虽然也会发愁钱不够用，但是想到薛家在源源不断给他赚钱、想到账本上的一串串数字，心里便会轻松许多，甚至憧憬起以后仓满廪实、钱财不缺的美好日子。
而在他的扶持下，原本便已经是巨富的薛家再次极速扩张，生意规模越来越大，即便利润的大头都分给了皇帝，薛家得到的也不比从前少多少。
皇帝并没有忌惮薛虯的意思，他生性多疑，但正因为如此，一旦经过他的考验、获取他的信任，便轻易不会再生出疑心。
只是偶尔有亿点点羡慕——
他身为皇帝，坐拥万里江山，是世人俯首的九五至尊，可是国库里的钱永远不够用，永远都捉襟见肘，而薛虯从不用为钱财犯愁，怎么不叫人羡慕？
但薛虯很聪明，赚来的钱他只留下一小部分，剩下的大部分都散了出去。或是送给皇帝作为军资、或是以皇帝的名义施粥铺路，叫皇帝舒心了许多，对薛爱卿也更加爱重了。
薛母对此完全没有意见，在她看来，薛家的钱财已经够多了，一大家子三辈子也花不完，且薛虯留下的那一小部分钱财也是旁人不敢想的数字，足够支撑家里过好日子。
用多余的钱换皇帝信任，对薛母来说是再合算不过的买卖。且她信道久了，也想着多积些阴德，说不定薛父在地下的日子好过些。
何况皇帝也不是一味只进不出的，第一次收到薛家送去的钱时，他便特许薛虯使用仅限亲王用的金丝蟒袍，允许薛母的诰命霞帔上绣皇后才可用的十二章纹。
其实皇帝本意是想给宝钗一个爵位，只是太过显眼了些。且宝钗以后可能要嫁给燕郡王，现在封爵位便不太合适了。
但皇帝也承诺了，要是宝钗没有嫁给燕郡王，不管嫁给谁，都给她在原有诰命的基础上再加一级。
薛虯有想过是否要趁着这个机会给宝钗求个做官的机会，不过想了想，到底放弃了。
这时候提这个太早了些，只怕有害无利，不过薛虯让宝钗负责施粥铺路的事，也算提前适应一二。燕郡王也知道此事，不仅没有觉得她插手外头的事有什么不好，还忙前忙后帮着安排。
话说回来，皇帝看到账本上的数字很高兴，再看到省亲的账册，就不是那么高兴了，意味不明道：“朕这些嫔妃的娘家倒是有钱。”
薛虯一看便知道皇帝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这次嫔妃省亲，正经有几家准备得非常用心。
头一个自然是贾家，新建了园子不算，里头的一应山水摆设都要好的，光是园子里的花木便值不少银子。除此之外还有两三家也很用心，其他的即便不新建园子，但把家里重新翻修一下，银子也是流水似的花出去。
薛虯也理解皇帝不高兴，一来他初初登基，内外不稳、国库空虚，日子过得紧巴巴，就连用饭都只有六菜两汤，且菜色十分简单，极少用奢靡的菜色。可是他的嫔妃回家一趟，家中便动辄几万几十万两银子花出去，让皇帝心里很不平衡。
二来便要说一说这些嫔妃了。皇帝还是四王爷的时候奉行低调，德贵妃也不给他选有出身的妾室，除了王妃与其中一位侧妃出身不错之外，其余妾室都家世平平。
可便是这样的家世，在皇帝登基还不足一年的时候，便有能力拿出这么多钱操办省亲，可见他们凭借着嫔妃女儿谋得了多少好处，皇帝最恨贪官污吏，自然心中不悦。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省亲是太上皇提的，皇上本没有这个意思，且他一向奉行节俭，太上皇才爱好奢侈。这些人家如此大办，岂不是顺着太上皇心意，而无视他的意见？可这些人是他嫔妃的娘家，本该站在他这一边才对，皇帝不免有种被背刺的不满。
薛虯可以理解他，但还是要替这些人说句公道话。
据薛虯所知，这几家花的钱并非全出自他们自己，基本都有亲戚帮助。虽然有人接受了小商户、小官员的投靠，但远没有皇上想的那般严重。
且要说他们顺太上皇而逆皇上，那就冤枉他们了。不排除有人是这么想的，但大部分人家大办，一来是为了表示对皇室的尊重，二来便是贾家等大张旗鼓，带动他们也卷了起来，没有人愿意被比得太狼狈，即便没有贾家那么大手笔，也想尽量办得体面一点。
至于皇帝的心意……只能说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聪明，皇帝的嫔妃出身不高，更说明她们的家人很可能水平一般，既没有政治智慧、又不够了解皇帝，把错脉也就可以理解了。
薛虯劝了皇帝几句，皇帝也渐渐消了气。只是看着那一串串数字，心中还是有些不满。
这些人没钱借钱都要讲排场，再对比薛爱卿有钱自己不花，反而献给百姓和朝廷，薛爱卿不愧是朕之忠臣！
皇帝看薛虯的眼神更满意了。
薛虯：“……”
皇帝又看到贾家那极其高昂的支出，虽然这笔钱很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口袋，但还是对贾家好感尽失。就连刚刚因为贾元春柔顺懂事而对她生起的一点好感烟消云散。
他把账本放下，说道：“就算他们为边疆战事做点贡献吧。”
是的，边疆起战事了。
大庆的边疆一直不是很稳定，周边小国林立，还有几个大国虎视眈眈，只是这几十年大庆国力日盛，太上皇后期虽然有些回落，但也能说一句四海升平，他们都老老实实缩着，不敢做什么。
现在太上皇退位，新帝上位，政权交接之时最不稳当，太上皇又频频找茬，大庆内部争斗不断，便有人看准这个时机生乱，边境小范围摩擦不断，好在皇帝撑住了，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咬牙没露怯，这才没有引起大范围发兵。
只是兵戈太消耗钱财，国库虽然还有点钱，但偌大一个国家，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好在有薛虯带头捐助，其他人家也捐了一些，才叫他们度过这个难关。
提到战事，又不得不想到太上皇，此次战事叫
太上皇占足了便宜，盖因种种原因，皇帝从前的势力多在朝中，军中并无太多人手，倒是太上皇牢牢把着军中势力。
此次再起兵戈，太上皇便趁机推自己人上位，譬如四王八公中的南安郡王等等。
如今皇帝对四王八公可以说厌恶已极，这几家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实则早不复往日能耐，家中子弟多有不成器的，家风也一塌糊涂，京中不知多少人家暗地里看他们笑话。
皇帝本就厌恶这样的人，若他们能安分些也就罢了，偏还可着劲折腾，几家联合到一处，竟连皇室的脸面也敢踩，如今又一头扎到太上皇那边与他作对，由不得皇帝不厌恶。
薛虯也看出来，皇帝是越发容不得四王八公了，不由有种看着原著剧情一个个重现的荒诞之感。
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有迹可循。边疆起乱是注定的，太上皇派他的心腹平定战乱是注定的，而南安郡王作为太上皇心腹，能力也勉强还能看，被太上皇推出来也是注定，所以并非一切朝剧情发展，而是现实和人性推出这样的结果。
想明白了，便也想开了。好在皇帝也不是毫无势力，王子腾便是难得的将才，皇帝令他掌一路兵马，如今权势更胜从前。
但皇帝还是气闷，一是因为太上皇的掣肘，二来便是他选中的人选。
能被太上皇选中的自然不会是庸才，但的确有一些能力不是那么出众，譬如南安郡王，此人外强中干，领兵才能并不出众，且刚愎自用，极容易冒进失误，之前已经犯过两次类似的错误，只是以前都是很小的战事——应该说摩擦试探更加合适，出了失误也不明显，故而没有人注意，但若遇到大规模战事，只怕立时就要出大岔子。
薛虯想到原著中南安郡王战败被俘，导致探春代替他的女儿远嫁和亲，也不得不认可皇帝的看法。
他道：“皇上若不放心南安郡王，不若多派几个人盯着他。”
派人盯着南安郡王，若有万一，宁愿直接将他杀了，也不能被外敌俘虏，否则大庆即便为了脸面也得将人赎回，可是这样一个人，哪里配大庆嫁郡主和亲？
——即便这郡主是假的也不行。
皇帝心中一动：“朕记得你弟弟也入了军中，眼下在王子腾身边？”
不待薛虯说话，皇帝自己先反悔了：“……罢了，你那兄弟的性子做不了这个，朕另外寻其他人罢。”
薛虯：“……”
他不意外皇帝知道薛蟠，当日接受他投靠之前便将他调查个底掉了，这是常规操作，薛虯早有准备，且并不在意。
他只是可惜薛蟠失去了这么个在皇帝跟前露脸的机会，不过皇帝的评价也对，薛蟠那鲁莽粗疏的性子的确做不了这份差事，还是在战场杀敌更适合他。
说完这件事，薛虯又与皇帝商量起辖制太上皇的方法。
太上皇残存势力庞大，皇帝处处受到掣肘，心中已是不痛快极了。但太上皇并不明面为难，皇帝碍于孝道，并不能对他做什么。
好在皇帝有个最大的优势————他年轻！
太上皇已经年老，身体也已经不济，说的难听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撒手去了，届时皇帝自可当家做主。
此法不伤皇帝与太上皇的和气，只是不知道要拖多久，一来皇帝憋屈，二来党派斗争不断，对朝廷和百姓亦非好事。
因此他们不得不同时采取其他手段，比如拉拢或打压太上皇旧党，使他们内部逐渐瓦解；蚕食太上皇势力，逐步发展壮大自身。
如此温水煮青蛙，顺利的话几年后便能渐渐收拢权利，不顺利的话便不好说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快一些的法子，左右皇帝已经登上皇位，强势一些也未尝不可，只是一不小心容易翻车，其中的度需要好好把握，且也容易落下不孝的名声，故而暂时不为皇帝所考虑。
如此一来，只能徐徐图之，同时一点点切断太上皇与外界的安排，再安排人手，引诱着太上皇转移注意力了。

第106章 宝琴出嫁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八月，宝琴要出嫁了。
按照六婶方氏的意思，是在京城买一个小宅子，让宝琴从那边发嫁。但薛母没有答应，还是叫她从伯府出嫁。
这叫方氏不好意思，这宅子虽是薛家祖产，但到底被分给了大房，如今便是主支私产。她们借住一二也就罢了，还要在这里发嫁女儿便有些过分了。
但薛母不愿意放方氏和宝琴走，只说舍不得宝琴，要她陪着，叫方氏无奈又感动。
方氏哪里不明白薛母的意思？若说舍不得宝琴，那便留她住在薛家，等到成婚前两日再挪去那小宅子也使得，根本算不得什么问题。薛母这么说，只是想再借着伯府的荣光给宝琴抬抬身份罢了。
——对于宝琴来说，从伯府出嫁自然体面得多，对她的未来也只有好处。只是她们自觉已经叨扰良多，不好再得寸进尺，如今薛母主动提出，六婶推脱不得也就答应了。
婚礼前几日，六叔和薛蝌也从金陵赶来，第一件事便是来见薛虯，感谢他这段时间对六婶和宝琴的照顾。
他们从方氏送回去的信中已经知道她们在京城的境遇，说实话，远远超出六叔和薛蝌的预料。在他们看来，看在亲戚和薛蝌的份上，主支也不会亏待六婶和宝琴，但也没想到他们能这么看重。
不仅在生活上悉心照料，不让方氏和宝琴受一丁点难为。薛母还带着宝琴融入京城贵人圈子，又许她从伯府出嫁。
这对宝琴的好处绝不只是脸面上的，旁的不说，只说梅家的态度。
来京城之前，六叔与梅家已经定亲数年，可是梅家一直都是淡淡的，除了逢年过节按照规矩送来节礼，其他时候没有任何表示，更别说额外表示对宝琴的看重了。
这还是薛虯混出了名头，而薛蝌也得他看重，在金陵照管生意的缘故，在此之前梅家的态度更加敷衍。就连当日纳征，梅家给的聘礼也十分简薄。
六叔为此时常懊悔，当日不该看梅家出身官宦便鬼迷心窍，
想要为女儿谋这一桩婚事。结果梅家看不上他们商户出身，只怕还觉得他挟恩图报，心中存着轻视与怨气，宝琴嫁过去哪里有好日子过？
但还是那句话，退婚对女子的伤害太大了！六叔和六婶到底下不了这个决心，只能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梅家也是礼仪之家，纵然现在心存不满，但等到婚事落定，事无转圜，他们认了命，也该把宝琴当成自家人好好相处了。
他们努力安慰自己，但到底事关女儿一生，看着梅家的态度，如何能叫他们不害怕惶恐？
现在就好了，自从六婶带着宝琴来了京城，因为主支表现出来对宝琴的看重，梅家的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梅翰林时常往金陵去信，与六叔书信往来交流感情，逢年过节的节礼丰厚了许多，比之一般亲家更甚，按照梅翰林的说法，是觉得从前手头不宽裕，给宝琴的聘礼简薄了些，但他们并没有委屈宝琴的意思，现在用这个方式给她补上。
京城的六婶和宝琴那边，梅家也没有含糊。
除了逢年过节送上厚礼，梅夫人也时常请六婶与宝琴小聚，对宝琴的喜爱溢于言表，让很多觉得宝琴高攀、梅家不喜欢她的人闭上了嘴。
自然这些并非全然出自真心，但大户结亲本就是利益考量居多，梅家愿意做出这个姿态，本就表明了他们态度的变化。
只要薛家不倒，且还愿意照拂宝琴，她的日子就不会差，以后她的孩子也出身官宦、前途光明，这就够了。
至于说薛家会不会倒
六叔对薛虯很有信心，他也会督促薛蝌好好为薛虯办事，争取一直受主支看重，也能更好地给宝琴撑腰。
基于以上种种，六叔对薛虯自是感激不已。
薛虯微笑：“都是一家人，六叔何必这般客气？且六婶与宝琴妹妹来了之后，母亲有人说话也高兴多了，是我该感谢她们才是。”
六叔笑了笑，并不把这话当真。以薛母如今的地位，想要找说话的人多容易，哪里就非得是方氏和宝琴？不过是薛虯客气罢了。
不过感激未必要一直挂在嘴上，他只要心中记得，日后更用心地为主支办事便好。
*
成婚前几日，方氏和宝琴找到了薛母。
薛母刚把今日的事安排好，瞧见二人进来，脸上便露出慈爱的笑意：“弟妹来了，宝琴快到我身边来。”
宝琴听话地坐到薛母身边，薛母拉住她白皙柔软的手，问她昨日睡得可好，早饭用得可香。
宝琴抱着薛母的胳膊，声音清脆：“昨儿入夜便睡了，今儿天光大亮了才起来，夜里刮风我都没听到。今儿早上小厨房准备的粳米江豆粥、蟹黄包、鱼汤面、玫瑰搽穰卷、烫干丝、拌黄瓜，都是我和妈爱吃的，那道鱼汤面鲜美异常，我十分喜爱。”
“喜欢就再让人给你做。”薛母笑呵呵的，“马上就要成婚了，你可要好好养着，吃好睡好，才能容光焕发，叫那梅大郎移不开眼。”
“伯娘～”宝琴娇嗔一声，羞得脸颊通红。
薛母和方氏都笑了出来。
薛母是真挺喜欢宝琴，她从前便与方氏关系好，没有分家的时候，宝琴很喜欢粘着这个温柔美丽的伯娘玩，有时候晚上还要和薛母一起睡，害得薛父只能睡书房。
虽然后来分家了，宝琴也大了些，没有从前那般亲近，但也是薛母看着长大的。
更何况宝琴容貌才情俱很出众，站在那里便似一朵亭亭玉立的粉莲，瞧着便令人新生欢喜。
再有一点，宝琴与宝钗年纪相当，宝钗常日不能归家，薛母身边有个宝琴，便仿佛女儿陪在身边了，多少有一些移情。
如此种种，越发把宝琴当成另一个女儿看待了。宝琴感受到薛母的真心，自然也越发亲近起来。方氏看在眼里，心中非常高兴。
她总是要回金陵的，女儿独自留在京中，日后少不得薛家照应，她与薛母的感情越好，方氏便会越安心。
宝琴和薛母说了会儿话，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匣子，笑道：“如今天儿凉了，我给伯娘做了一身衣裳，伯娘看喜不喜欢。”
薛母嗔怪：“你马上就要大婚了，绣嫁衣已经够忙的，有功夫还要给公婆做鞋，怎么还给我做衣裳？”
宝琴笑吟吟道：“伯娘待我好，我自然也想要孝顺伯娘。我还给大哥和宝钗姐姐做了衣裳，只是我手脚慢，还没有做好。”
“你有这份心意便好，什么时候都不迟。”薛母把匣子打开，看到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笑道，“琴丫头最知道我的心意，这花色正是我喜欢的。”
又去看那针脚和做工，赞道：“琴丫头的手艺真好，可见弟妹调教得好，日后那梅大郎有福了。”
宝琴又羞红了脸。
*
很快到了成婚当日，薛家被装扮得喜气洋洋，宾客往来不绝。薛虯、六叔和薛蝌在外头招待客人，薛母和宝钗则去给宝琴添妆。
宝琴居住的院子热闹非常，说话声、笑闹声不断，除了薛家故交，便是这些日子宝琴在宴会上认识的朋友，以及冲着与薛家相交来的夫人们。
见到薛母和宝钗进来，众人先是安静一瞬，接着更加热情地与她们说话攀谈，热闹极了。
刚当上伯府太夫人时，薛母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虽然薛家在金陵地位超群，她从前也是被人追捧着过来的，但到底不太一样。
金陵那些人出身不高，比起出身名门、算是低嫁的薛母来说就更不够看了，薛母面对她们自然没有压力。
可是如今对她示好的人都出身高贵，在薛家刚来京城时，与她们说一句话都很难得，从前薛母想着自己能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员便心满意足了，没想到还能后来居上，成为她们仰望的人物。
再次庆幸自己养了个好儿子，感慨一番自己的运气。薛母笑着上前，送上她给宝琴的添妆。
作为伯娘、又是伯府的主人，众人想到薛母的添妆不会差，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手笔。
——除了几套价值不菲的首饰头面，还有一间旺铺和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加起来总也有两三千两了！
要知道这时候银子购买力强，一般的大户人家成亲也用不了多少钱，以原著里的贾家为例，他们家的姑娘成亲，一人也才一万两，这是包括嫁妆和婚礼开支在内的全部花销，而贾环等家中小子成亲，统共才只预备了三千两。
贾家乃是国公府邸，又一向张扬奢靡，花费也不过如此，门第低一些的人家便更少了。
所以看到薛母给这么多添妆，不少人都在心中啧啧称奇，一边感慨薛家的富贵，两三千两银子说给就给，一边又惊叹她对宝琴的看重。
此事过后，薛家女儿的婚事更上了一个台阶，薛母的添妆也总是十分丰厚，即便比不上宝琴，也比一般人家强得多。再加上宗族额外给的一份嫁妆，让她们的嫁妆比同阶层的女孩儿丰厚许多。
这就是后话了。
此时，宝钗在薛母之后也送上自己准备的添妆，她准备的是一只宝石簪子，特殊之处在于这是端阳长公主给宝钗的，宝钗经过公主的同意，将之送给宝琴作为添妆。
这又叫众人惊讶了一回，比起价值，这簪子的意义更重要，有这支簪子在，梅家也要高看宝琴三分，日后与其他人家交际时带着这根簪子，旁人便要多给她几分脸面，宝钗也算用心了。
在场有些夫人看着沉稳大气的宝钗，心中微动，把自家和相近人家盘了一遍，看有没有可堪相配的儿郎，一边打趣：“妹妹都要出嫁了，你这个做姐姐的什么时候也找个乘龙快婿啊！”
宝钗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更衬得人比花娇。她微微垂下眼睑，淡笑不语。
薛母含笑开口：“缘分的事哪里说的准，左右这丫头还小，得找个合适的才好。”
宝钗的年纪不能说小了，比她小的宝琴马上就要成亲，黛玉也已经定亲了。在场的夫人奶奶里便有与她同龄的，都已经为人妇为人母。
宝钗陪伴公主，婚事上腾挪的余地大些，但也不能说年纪小了。
其中一位年纪大些夫人不赞同道：“孩子的终身大事，你也该上心些。你家这丫头人品这才出众，可莫要耽误了！不知你家有什么要求，若有好的，我给留意着些。”
这位夫人是京都上层出名的热心人，地位高、认识的人也多，过去撮合过几桩婚事，说这话也是一番好心。
薛母不好推脱，也不能说出燕郡王之事，只能按照以前的要求随便说了几条，便借口宝琴的婚事不能喧宾夺主，把此事敷衍了过去。
*
很快便到了吉时，伴随着吹吹打打的喜乐，梅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梅家很是用了一番心思，
迎亲队伍人很不少，腰间都绑着一根红带子，喜气洋洋。还安排人沿途分发喜糖，与众人共享主家的喜气。梅大郎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
无论知情还是不知情的，都很能理解梅大郎的高兴。
不知情的人看来，梅家能与新晋的皇上心腹薛家结亲，自然是好事一桩。
而知情人却知道梅家原来多嫌弃这桩婚事，甚至一度想要悔婚，只是薛家六爷在危难之时救过梅家，有恩在先，倘若无故悔婚，梅家名声必定一落千丈，他们家乃书香门第，无论做人还是做官，名声都鼎鼎重要，故而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桩婚事，可是心中如何能没有不甘呢？
没想到峰回路转，薛家主支居然青云直上，且对薛六爷一家颇为照顾，叫梅翰林一家大喜过望。
有了薛虯支持的宝琴，即便出身上依旧不能与梅大郎般配，但实际带来的利益可不小了，勉强也能说门当户对。既不用退婚损害名声，又能得一个合适的妻子，梅大郎如何不高兴？
他高高兴兴地到了薛家，高高兴兴迎走宝琴，高高兴兴地举办婚礼。一转眼便到了第三日，宝琴该回门了。
六叔、六婶和薛蝌依旧留在京中，宝琴回门自然也是回伯府。
新婚的宝琴穿着一身水红色新衣，脸上带着初为人妇的娇羞与喜悦，容光焕发、光彩照人。梅大郎待她亦小心翼翼，十分体贴。
这几天宝琴过得的确不错。
梅家并非没有礼数的人家，实际上他们行事颇有章法，并非刁钻蛮横之人，否则当初薛六也不会同他们交好，更不会放心与他们定下婚约。
只能说人性使然，当自觉利益受到侵害之时，人总会暴露出最丑陋的一面。但这并非就说明他们不是好人了，至少在不涉及利益的时候，他们不会磋磨宝琴，甚至比一般人家对儿媳更好。
婚后宝琴只象征性地站了一次规矩，婆婆待她温和，夫君也十分疼爱尊重，家中连个通房也没有，院子里的管理权也交给了她。
新婚夫妇二人甜蜜恩爱，这几日宝琴过得美满，婚前的恐惧不满也散去一大半。
薛母和方氏看到这样的宝钗，提着的心也放下一大半。
另一边，薛虯和六叔在前院招待梅大郎。
梅大郎比薛虯大一岁，今年十八，五官不算多么出众，但也是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举止文雅，是个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也的确小有成就，从小便有读书天赋，如今在松山书院求学，已经考上了秀才，正在全力准备来年的乡试。
这会儿梅大郎面上还能勉强保持淡然，实则颇有些局促。
来之前父亲交代过，文远伯乃是皇帝心腹，才华出众，让他借机寻求指点，最好能得到他的青眼。
梅大郎并不是很情愿，一来他颇有些读书人的清高，自信可以凭自己科举入仕、得到皇帝的赏识，并不愿意放**面攀附权贵。
二来便是薛虯本人了。
虽然薛虯进京之后便混得风生水起，甚至以皇商之身得到实权官职，还受到当时还是四王爷的新帝的欣赏，在新帝登基后青云直上，是炙手可热的红人。
但在一向奉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梅大郎看来，薛虯凭借记账法这种经济之事得势，后来封伯凭借的则是玻璃和轮种法的功劳，跟正统晋身之路大相径庭。
梅大郎并没有否认薛虯才华的意思，但他觉得薛虯的才华不在读书之上，恐怕不能给他什么指点。
但今日正面与薛虯交谈，梅大郎才知道他错了。
薛虯虽然凭借功劳封爵，但他绝不是一肚子经济仕途，没什么内涵的草莽之辈。相反，他举止风雅、言之有物，经史子集信手拈来，且颇有一些独特见解，很快便令梅大郎沉醉其中，对之心悦诚服，走的时候已经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全不顾薛虯比他还要小一岁。
围观了全程的薛六爷：“……”
他原本还想趁机敲打梅大郎一二，毕竟从前受了那么多慢待，薛六也怕梅家在对她女儿不好，可惜梅大郎与薛虯聊得火热，竟全然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薛六嫌弃女婿不会来事的同时，心中也轻松了许多。看梅大郎对家主推崇备至的模样，恐怕供着宝琴还来不及，怎么也不会欺负她。
不过再看薛虯时，眼神就有些奇怪了。
薛虯察觉到他的目光，含笑与他对视：“六叔有何指教？”
薛六：“……无事。”
只是觉得家主太……，薛六想了一圈，不知道哪个词能形容他此刻对薛虯的感受，如果他知道后世的“魅魔”一词，可能会觉得非常贴切。
*
今年的喜事似乎特别多，宝琴成亲的喜气还没有完全褪去，贾家也迎来一桩喜事：迎春要出阁了！

第107章 贾家处境
迎春比宝钗还小一岁，今年才十四，论理并不急着出阁，再留上一二年，等到十五六岁再出阁正好。
只是顾家几番催促——并非顾家失礼，这是男方为了表示对女方的喜爱看重，表达迫不及待想迎新妇进门的态度，并非真的催促贾家嫁女。
但王熙凤和贾琏有自己的考量。
是的！迎春出阁之事依旧是贾琏和王熙凤促成的，原因也有几个：
一来是二人管着修建省亲别墅的事，很清楚家里花钱有多凶，真真是海一样的银子流水似的出去，怕不是等省亲结束，贾家也要被掏空了，届时迎春再出嫁，只怕连一份体面些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二么……元春如今成了妃子，看似风光无限，但没有子嗣，这荣耀便如同空中楼阁，说不得什么时候便塌了。
但元春能不能生育谁也说不好，这年头生不出孩子的女子多了，或是根本怀不上身孕，即便有孕了也容易小产，或者生下来的孩子总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再或者生了几个都是女儿……
虽说这个概率不大，但谁能说元春便不是其中一个呢？
为了阖族的荣耀，贾家容不得这个差池，自然得早做准备。要说应对之策也不是没有，最简单的便是借腹生子，这也是无子宫妃的常用手段，把低位嫔妃生的孩子抱来自己膝下抚养，改了玉牒的情况下，和亲生的儿子也没什么差别。
不过没有血缘牵绊，这法子终究不够完满，前朝便有抱来的皇子登基后更亲近生母娘家的例子，那养母虽有太后之名，但是说话没什么份量，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后来送女入宫的人家都会做两手准备，若宫妃能生下皇子自然皆大欢喜，若不能，便可推出贴身婢女固宠，这些婢女都是家生子，一家子都被主家捏在手里，即便将来她们的儿子上位，也不能亏待了曾经的主家，元春身边的抱琴便是这么培养的。
但比起拉拔婢女，有条件的大户人家更倾向于另送女儿入宫，虽然操作起来麻烦一些，但好处是生下的皇子有他们家的血脉，为着这一条，再麻烦都是值得的。
贾母原也是这么
想的，所以之前一直拖着迎春的婚事不提。盖因家中适龄的女儿只有迎春一个，探春姿色也不错，但是年纪太小了，且性子强势不好拿捏，唯恐多生事端。
只是元春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兼之宝玉为命格所迫之事，为了保住宝玉的小命，贾母才同意了顾家和迎春的婚事。
但自从元春封妃之后，王熙凤冷眼瞧着，老太太心思又活动起来了。只是碍于婚事已定，不好平白悔婚，且元春才刚刚入宫，暂且还不担心她生育的事，故而没有什么动作。
贾琏和王熙凤只担心再拖下去，万一元春那边一直没有喜讯，迎春的婚事就不好说了。故而想办法说服贾母，在请期的日子里选了个较近的，就要把迎春嫁出去。
*
迎春出嫁那日天气很好，虽然已至深秋，但是天高气爽，阳光明媚。仿佛也预示着迎春的命运：虽然境遇不佳，但终将活成温暖灿烂的样子。
不过她的婚礼并不热闹，甚至说得上冷清，尤其在宝琴的对比下。
来添妆的人就那么几个，贾家布置得也不如何热闹，贾母只露了个脸，就借口身子不爽回去歇着了，贾赦更是来晚了，来的时候身上还残存着酒气。
宝玉也没有来，仿佛是秦钟生病了，他前去探望。
这叫众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秦钟的病再严重，终究不是一日半日的功夫，早不去看晚不去看，偏偏在他堂姐出阁的时候去看，这到底是什么打算？
再说贾母和贾赦，亲孙女/女儿出嫁都这般不上心，也实在太薄情了一些。
众人对贾家的不靠谱又有了新的认识，更看不上这一家子。更有一些夫人添了妆，略坐坐便走了，显然觉得迎春这样一个不受家里看重的姑娘，她们也不必太给面子。
大喜的日子，迎春眼眶都红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探春有些气愤，惜春则一脸冷漠。
打从宝玉在外头坏姐妹名声，而贾母不管不顾之后，惜春就对这一家子的无情无耻心里有数，之后再也没有过期待，故而不把今日的冷待放在心上。而探春情感比惜春丰富些，且在贾家长到这么大，总归是有情分的，即便因为那件事觉得寒心，也不曾完全失望，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贾母和宝玉能做到这个程度，不由更加齿冷。
王熙凤自然也恼怒，但看着大喜的日子闹得不像，还是站出来打圆场：“知道二妹妹舍不得家里，姐妹们也舍不得分开，可是这大喜的日子，快收收你们的眼泪吧，要是叫顾家瞧见了，还以为咱们欺负你了，回头跟我们没完，那就是哑巴挨冤枉——有口难辩了！”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迎春也微微红了脸，气氛也松快了些。
好在虽然贾家不靠谱，顾家却十分用心，好歹把这桩婚事撑了起来，迎春也的婚礼还算体面。只是之后好些年，知情人每每提起来，都说迎春不受家里看重，对她总有些轻视。
这年头便是如此，不受家里看重的姑娘便如无根浮萍，旁人也不会那么重视。好在顾家对迎春很好，稍稍抵消了这种轻视，也使得迎春长久以来没什么依靠的心安稳了很多，性格比从前更为坚韧，并不把这一点挫折放在心上。
但对于贾家，迎春极为寒心，顾家也颇为不喜，除了与贾琏、王熙凤和探春、惜春姐妹往来，其他人都只是面子情，倒是顾家与薛家同在朝堂，借着这点姻亲关系渐渐熟悉起来，倒比正经岳家更加亲近。
*
迎春的婚礼之后没多久，贾琏来找过薛虯一回。
彼时他神色仓皇、面容愁苦，全不似平日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模样，叫薛虯好生纳罕：“你怎么这副做派，发生什么事了？”
贾琏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十分艰涩：“表弟久伴皇上身边，对皇上的心意清楚一些，我想问问……皇上对我家看法如何？”
薛虯抬起眼皮，略有些诧异：“姐夫何故有此问？”
贾琏苦笑一声：“大姐姐突然封妃本就奇怪，以我家的情况，即便大姐姐乃太上皇所赐，初封为嫔也很了不得，如何就能一下子登上妃位呢？再说省亲这事……从前从没听说过。先头我被富贵迷了眼，如今才察觉到不妥来。”
这也不怪贾琏，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外人能看明白的道理，身处其中却很容易迷失，他能反应过来已经很难得了。
他道：“这些日子我也听说了，太上皇和皇上的关系不太好……”
这事在位于权利中心的人眼里不是秘密，但贾家这种被边缘化的家族很难知道其中门道，贾元春倒是知道，但她身处后宫，并不敢随便说话，只能提点家族小心行事，可是家族体会不到她的苦心，无视她的衷告，她便也没有办法了。
贾琏能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与刑部的同僚关系不错，平时有什么消息都会互通有无，而他的同僚们虽然品级不高，却有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关系网，故而隐隐约约听说了一些。
其实贾政比贾琏官职高，又在工部混了几十年，应该比贾琏先知道才是。只是他一向自诩清高，看不上旁人的“钻营”之举，只一心扑在差事上，颇有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
能进六部当差的没几个傻子，哪里看不出贾政温和有礼外表下的些微轻视？更何况贾政遮掩得并不好。
贾政看不起他们，殊不知这些人也看不上贾政。此人整天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姿态摆得比谁都高，可还不是考不上功名？要不是出身荣国公府，有他父亲与皇室的情分在，能不能进工部还不一定呢！
要是能力强也就罢了，偏他能力也不过那样。最大的倚仗便是家世，如今也日薄西山了。他们才懒得捧他的臭脚！
因此贾政在工部的人缘一直不好，唯有一个同样“清高”的人与他还能说上几句话。但既然和贾政一样性子，便知道他也得不到什么消息了。
由此种种，贾政竟是对自家处境一无所知，还沉浸在当了国舅的美梦里呢。
贾琏长叹一声，说道：“之前我便听说大姐姐处境不太妙，我瞧着家里人初时还有些担心，后来竟是渐渐习惯了，只一心享受权势富贵，全忘了大姐姐的叮嘱。如今家里实在不像样子……”
许是想到家中如今的乱象，贾琏摇摇头，愁苦之色更甚。
其实这个道理并不难想，只代入皇上的处境便知道了。
倘若有关系不睦的同僚送一家子奴才给他，他定然也满心防备与不喜。若这奴才还不识趣，日子过得比他这个主子还奢靡，还借着主子的名头在外张扬跋扈，他也恨不得把这一家子全都提脚卖了才好！
这些日子贾琏便是在想这事，越想越惶恐、越想越不安，所以来找薛虯拿主意。
薛虯看着贾琏，赞叹道：“到底在外头历练了这么久，姐夫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听到这句夸赞，贾琏却笑不出来，因为这说明他猜对了。
——贾家真的大祸临头了！
薛虯见贾琏如丧考妣的样子，安慰道：“姐夫也不必太过担心，皇上如今虽有不满，但好在贵府……”
薛虯没有把“人微言轻”这个词说出口，顿了一下才继续说，“皇上有诸多大事要忙，只要你们别闹得太过，皇上未必会做什么。”
主要是不放在眼里，也没有那个必要，一个没落家族罢了，处置贾家对皇帝也没什么好处。
但要是他们再继续作下去，惹得皇帝不快，说不得就要发一发怒火了。
薛虯提点：“省亲别墅建便建了，还能说一句尊重皇室，但要约束好族人，莫要惹是生非，另外……有些关系该割舍便割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贾琏一愣，但很快也明白了。
四王八公向来同心同德、抱团取暖，只怕是碍了新帝的眼了。
还有就是甄家也是贾家的老亲，而甄贵太妃所出的五王爷和七王爷曾是议储热门人选，听说甄贵太妃为贵妃时与当时还是德贵妃的太上皇后冲突颇多，以至于新帝和五王爷也有些龃龉。虽如今五王爷和七王爷被打发到封地上去了，甄贵太妃也被太上皇后稳稳压住风头，但当今恐怕是见不得甄家好的，自然也见不得与甄家交好的人。
要想保住贾家，少不得与他们疏远一些。
但是……
贾琏心中苦笑，他在家中地位实在有限，说出的话并没有什么份量，便是王熙凤看上去风光，实则也不过那样。而老太太和二房野心勃勃，誓要借助姻亲故交的力量将元春推上高位，带动贾家更近一步，便是他那个父亲也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恐怕是劝不动的。
至于说管教族人，贾琏不是没有尝试过，他如今在刑部当着差事，虽然品级不是很高，但历练之下也多了几分威势，旁人倒愿意卖他三分脸面。
但贾家已经烂得太深了，族中男儿多有恶劣纨绔之辈，管得了这个管不了那个，管得了明面管不了暗处，贾母只是几句话吩咐下去，并没有下狠手整治，只靠着贾琏根本没多大用处。
话说到这个地步，贾琏也知道除非贾母、贾赦或贾政之中的一个醒悟，否则贾家的败落几乎是必然之势了，不由面露怅然，久久回不过神。
本以为不论老太太如何偏心，不论二房如何算计，他都是荣国府嫡长孙，好歹能有个爵位继承，没想到这竟也是奢望。
再看老太太和二房的诸多打算，再看荣国府如今的得意辉煌，竟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薛虯：“你也不要灰心，若无法保全家族，便先珍重自身，好歹做一些准备，来日才不至于手足无措。”
贾
琏无奈地应下了。

第108章 英莲状况
贾琏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这个状态自然瞒不过王熙凤，他本来也没想瞒着，将与薛虯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这要是别人说的，王熙凤指定不信，但薛虯一向可靠，他的话想来不会有错。
这叫王熙凤颓丧不已，任谁顺风顺水地活了二十年，突然得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都很难接受，更何况元春刚刚封妃，眼瞧着贾家就要崛起了，省亲别墅还如火如荼地修建着，想到贾家上下喜气洋洋，对未来充满期盼的样子，王熙凤便有强烈的割裂之感。
好在王熙凤性格豪爽，骨子里颇有几分韧劲，没用多久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与贾琏商量起应对之策。
按照薛虯的说法，皇上现在只是对他们有些不满，还没有到除之而后快的地步，要是能收敛一些、与四王八公和甄家等太上皇老臣保持距离，未必没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但贾琏前头已经说过，他虽是嫡长孙，但并不得老太太看重，从前在家中不过是管事般的人物，说出来的话实在没什么份量，王熙凤也差不多如此。
元春的劝诫贾母尚且没有放在心上，更何况是他们呢？只怕还要被认为嫉妒二房，舍不得为他们花钱，看不得他们好。
保全整个家族是不行了，只能想办法保全自己。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分家，按照大庆律法，分家之后理论上便不是一家人了，只要他们自己不犯事，除非二房放下灭族的大罪，他们的平安应是无虞的。
但贾母绝对不会轻易答应，当然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要操作也肯定也有法子，但需要好好谋划、徐徐图之。
分家还需要等待机会，眼下却可以先给自己留些后路。
于是贾琏夫妇二人在省亲别墅上的花费越来越多。从前他们还会顾念着这是家里的银钱，花得太多以后还要他们慢慢填，颇有些束手束脚。现在却没有这样的顾虑了，反正现在不花，以后也要被抄走，还不知道落到谁手里，与其如此，还不如让薛虯赚了这笔钱，好歹是真的送到了皇帝和国库手里，就当是贾家为大庆做些贡献吧。
当然，贾琏和王熙凤自己得到的也不少。
因为花销太大，贾母还特意找贾琏和王熙凤询问，贾琏苦着脸道：“孙儿也不想如此，可是因着省亲的缘故，京中修建园子的材料都涨价了，周贵人和毓嫔娘家用的都是上等的好东西，咱们家总不能落了下乘吧？”
那当然不能！
周贵人与元春是一同入宫的，听说更受太上皇看重，且与元春不太对付，贾家决不能落在他们后面，叫人看元春的笑话。
而毓嫔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小官，这还是因着毓嫔在王府时为新帝生下了一儿一女，新帝提拔她母家的缘故。贾母自觉这样的门第根本不配与自家相比，如何能叫他们压在自家头上？
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贾琏和王熙凤行动越发嚣张，甚至将库中存着的古董字画等值钱物什拿去薛家的铺子抵挡，再用一模一样的假货替代。
他们并没有瞒着贾母的意思，甚至还联合鸳鸯从老太太私库里拿出几件积年的值钱东西抵押，老太太只是年纪大了，有时候性子左了些，也不爱掺和太多事，但不代表她便傻了瞎了。
旁的不说，至少荣庆堂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鸳鸯从库房拿东西出去，老太太是知道的，贾琏夫妇和鸳鸯也知道她知道。
但贾母只以为家中银钱不凑手，让贾琏和王熙凤不得不行此举，黯然神伤过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贾琏和王熙凤再没有想到，他们还能光明正大地从贾母私库拿东西。至于那东西抵押来的银两，贾琏扣下一半，剩下的才用在省亲别墅上。
至于说差额这么大，贾母为什么没发现不对？
那自然是因为贾琏说是活当，其实走的是死当。死当的价格比活当高一大截，再在账目上略做些手脚也就差不离了。
反正省亲别墅已经把家里掏空了，至少未来几年功夫是没有余力把东西赎回来的。等到有余力的时候……若如薛虯所言，只怕不用几年贾家便要穷途末路，恐怕不会再有那一天。
至于说这几年里被人发现了不对，届时贾琏也有说法，并不担心。
借着修建省亲别墅的便利，贾琏和王熙凤很是赚了一笔，这些钱他们不能留在身边，于是王熙凤找了个由头，把她的陪嫁下人里挑了个忠厚的放了出去，身契也消了，从此他便是正经良民，二人把赚来的钱财、包括王熙凤的嫁妆转移了一部分到他名下，以后抄家也不会被抄去。
至于说此人会不会财迷心窍，昧下这些钱？
贾琏和王熙凤并不担心，一来此人乃是家生子，即便他被放了良籍，他的家人还捏在王家手里。二来即便贾家倒了，贾琏还是刑部司狱，八品官员在京城不算什么，但碾压他一个普通人也足够了，更何况王熙凤娘家还在呢，以王家的权势，这人敢动歪心思就是作死！
当然，他们也没有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之后还会再找由头放人出去，一来替主子保管财物，二来也是给他们一条生路，免得大厦倾颓时受到波及。
除此之外，二人在薛家和王家也各留了一笔银钱。
不过这两笔都不算多，怕以后查起来会牵连薛家和王家，薛家还好一些，到底是做生意的，以前也时常带着贾琏一起玩，多少能找到由头。王家那边便要格外谨慎一些，否则即便是在出事前给的，但外嫁女给家里的钱多了，要是说不出由头，也会惹人怀疑。
这几件事做完，贾琏和王熙凤总算安心了一些，就算贾家真的要倒霉，就算他们没有分家成功，有这些底牌在，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其实贾琏想过给家里买些祭田，祭田和祖坟一样，抄家都不会被波及到。因此大户人家多会大量置办祭田，便是为了确保即便家族败落也有所依靠，贾家从前也是如此，只是后来可能是享了太久富贵，失去了那份警惕之心，渐渐便懈怠了，这些年竟再没置办过祭田。
不过从前买的也不少了，贾琏想着再买一些，日后家族也算有点底气。
到底是一家子骨肉，纵然对老太太和二房很失望，贾琏还是希望他们能好的。再则，他总归是晚辈，总不可能自己吃喝不愁，看着祖母和叔婶过苦日子，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与其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贾琏宁愿他们有自己的生计，哪怕花的钱并不少，甚至更多一些，贾琏也愿意。
再就是他作为嫡长孙的责任心了。
是的，贾琏从前是不太靠谱，但他自小被当成公府继承人，多少有些家族荣誉感和责任心，到了这时候也想着替族人谋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只是他派人去查了查，才知道家中原有的祭田竟被卖得差不离了，而做下此事的人正是王夫人！
得知这个结果的贾琏气了个倒仰，早知道王夫人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木头菩萨，但也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居然连祭田都敢偷偷卖！
那可是祭田啊！
贾琏差点就拿着证据找贾母告状，好歹被王熙凤拉住了，她只问了一句：“你无故查祭田，如何跟老太太解释？”
贾琏噎住，半晌长叹一声：“荣国府休矣！”
这一刻贾琏真真感受到了什么叫气数将近。
因着这桩事，贾琏放弃了买祭田的想法，毕竟他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突然买祭田，以及银钱从哪来的。
再有就是王夫人，要是他们辛苦买来的祭田，转头就被王夫人卖出去了，贾琏和王熙凤只怕要呕死。
中间还有一个插曲。
贾家的田地不少，除了被王夫人卖得七七八八的祭田，还有很多用来耕种的田地。这些地有的是庄子，由贾家自己派人管理；有的租出去给别人种；还有一些干脆便空着。
每到秋冬庄稼收获的季节，庄子会送来收获，租户也要交租子。负责管理租户的管事来向贾琏求情，说是今年雨水少，庄稼收成不好，恳请主家略调低一些。
贾琏很好说话：“那就交三成吧。”
管事大喜过望，之前贾家的租子都是五成到六成，即便灾年也不会低于四成，来之前他以为能求到四成便已经很好了，没想到贾琏出手就是三成，感激不已。
这感激却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租种贾家土地的百姓，少了两成租子，他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饿肚子的日子能少上许多。
贾琏想的则是：反正那租子收上来也是给家里这起子人挥霍，迟早也是留不住的，倒不如便宜了百姓，也算是他做点善事，多少能积一点阴德。
*
却说宝琴和迎春接连两桩喜事，叫薛虯想起英莲和冯渊来。
说起来距离冯渊与英莲相识已经过去三四年了，当年冯渊便已年过弱冠，如今都已经二十五六，在这个时候是不折不扣的大龄青年。
这几年冯渊在薛家当差兢兢业业，虽说不上多有能为，但凭借对金陵的了解，倒也站稳了脚跟。
他从未放弃对英莲的心意，几年来频繁往返于金陵和京都，每次都给英莲带礼物，想方设法表达自己的心意，要是能在薛家偶遇英莲，与她说上一两句话，便能高兴许久。在外他也一直讨好封氏，出钱出力毫不含糊。这两年冯管家多次催他另择女郎娶妻生子，冯渊也毫不动摇，一心一意等着英莲。
时日久了，英莲和封氏都有些动容，英莲心中对冯渊的恐惧也淡去许多。
是的，英莲害怕冯渊。
虽然在旁人看来，在薛蟠与冯渊的冲突中，冯渊是无辜被打的小可怜儿，但对当时惶惶不安的当事人英莲来说，薛蟠和冯渊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想要买她的大主顾，至于说主顾为了货物打起来……身为“货物”本身的英莲，实在很难对其中哪个升起好感，哪怕是看似更加正义的冯渊。
在之后很长时间里，这种恐惧都如影随形，让英莲不敢面对薛蟠和冯渊，也不敢随意和其他人说话，更不敢走出薛家大门。
封氏刚过来的那几个月，她一个人去薛母的嫁妆铺子当差，英莲一次也没去探望过，并非不想替母亲分担，只是因着过去那些年的经历，到了人多的地方便会害怕惶恐。
封氏心疼女儿，便也由着她去。
但英莲到底是聪明又坚韧的姑娘，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是不想母亲为自己担忧，便尝试着走出去。
一开始非常艰难，英莲见到人——尤其是陌生男人就害怕，只敢在门口略站片刻，之后就不得不回转。
但随着时间过去，她渐渐走出薛家大门、慢慢越走越远、到了封氏所在铺子、在铺子待的时辰越来越长，甚至能帮一些不重要的小忙。
期间的确有人因英莲的美貌骚扰她，但英莲现在可不是孤苦无依的小姑娘了，封氏像只护崽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张牙舞爪地把人轰了出去。后来那人还想借机报复，但薛家可不是好欺负的，到底叫那人自食恶果。
仿佛自那日开始，英莲的心结解开了许多，性子也越发开朗了。
时至今日，英莲依旧不是铺子里的人，这却不是薛母不愿，事实上薛母曾经提过让英莲也去铺子里当差，月钱比照着其他伙计给，但封氏拒绝了。
她认为英莲不论能力还是态度，都不足以领薛家的月钱，至少铺子里正经招伙计的时候绝不会招她这样的人。
能力不用说，英莲从前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实在没什么能力。而态度一项并非是说英莲办事不认真，只是她心理状态不大稳定，迟到早退都是常事，封氏不愿意为难女儿，也不能白拿主家的钱，故而推辞。
不过英莲也没有闲着，她如今跟着封氏学做生意，薛虯在园子里偶尔碰见她一回，当时她坐在缠满花枝的秋千上，手里捧着的却是一本账册。
薛虯看到时有片刻愣神，但细细想来也不觉得奇怪。
原著里英莲便很好学，只是那时她学的是作诗。
这原也可以理解，彼时的英莲已经成了薛蟠的妾室，以时下对妾室的束缚，她除了伺候薛蟠，几乎什么都不能做。她的精神无处寄托，恰好园子里的姑娘们文采出众，时常聚在一处诗歌唱和，英莲见得多了，便自然而然产生了兴趣。恰好黛玉又愿意教她，自然便沉浸其中。
但这一世的英莲并没有嫁给薛蟠，也没有对诗歌产生兴趣的土壤，反而是跟在封氏身边，对经济庶务上了心。
这倒也不错，做生意虽不如作诗那般优雅，但对眼下的英莲来说或许更实用些。
言归正传，英莲对冯渊的恐惧去了很多，也感动于他的诚心，态度也软化了许多，不再刻意躲着冯渊，偶尔也会收下他送的小玩意儿。
薛虯看在眼里，还以为很快便会有好消息，不妨一等便是一年多，倒叫他有些奇怪。

第109章 秋日登高
恰好这几日便有船从金陵来，倒也不全是巧合，因着嫔妃省亲一事，好几家都要建园子，即便不如贾家那般大动干戈，到底是给嫔妃省亲用的，也不能太小气了。
不建园子的也要把家中重新翻修一下，故而这些日子以来，上好的建筑材料、花草树木、帷幔布料、家具摆设、古董字画等供不应求，只要东西好，价格再高都有人买账。
又因为薛家势盛，背后还有皇帝撑腰，没有几家商户能与他们争锋，故而这生意被他们包揽了大半，也因此格外忙碌些。
原本三个月往返京都与金陵的船现在变成了一个月一回，几乎放弃了从京城带
货物回金陵，源源不断为嫔妃娘家带来金陵的上好丝绸布料、精致摆设、乃至于戏子名伶等等。
冯渊虽是采办的主力，但他发挥空间主要在金陵，对京都并不熟悉，很不必要每次都跟着来，反正即便在家中休息，该给的月钱也不会少。
但冯渊不辞辛苦，每次都会跟着来。
这次也是如此，他不仅来了京都，还随着管事一起来给薛虯请安。
管事拿着账本，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次的货主要是绸缎和摆件，不等咱们卸货，在码头上就被抢得差不离了。这是账本，请大爷过目。”
不怪他这么高兴，管事在薛家干了几十年，从没做过这么轻松的买卖，背后有人的感觉就是好！
虽然他也知道这些钱都是给皇帝挣的，他们家没有什么油水，但皇上赏罚分明，主子差事办得好，皇上心里也会记得，日后自然会有所表示。
薛虯接过账本快速翻了一遍，没发现明显的问题，便暂时放下了。
他略略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神色也缓和了些，叫人拿来瓜果点心，与管事和冯渊说些闲话，以示关心亲密之意。
先问了管事几句，薛虯又看向冯渊：“你与甄姑娘如何了？”
这便是说英莲，如今她是正经良家姑娘，称呼上也该尊重些。
提起这个，冯渊先下意识露出个笑，随后又有些不好意思，略显扭捏地说：“她对我的态度好多了，如今我再去铺子里，每两回总能见到她一回，还能说上几句话。”
薛虯看他二十多岁的人了，还一副害羞的欢喜样子，也替他觉得高兴，笑道：“既然如此，你准备什么时候提亲？”
管事也端着茶盏凑趣：“是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早日娶妻，生个大胖小子，冯管家也不会发愁了。”
冯渊似乎没怎么想过这个，突然被问道有些惊慌，结结巴巴道：“还、还不是时候吧，我还不知道她们家的意思呢！”
管事无奈：“你这孩子！人家姑娘都肯见你了，意思不是很明显吗，这还要问？”
冯渊和管事共事许久，对他还是很信服的，听了这话顿时大喜，但很快又收敛笑容，变得忐忑起来：“万一……万一不是呢，要是我贸然上门提亲，她不高兴，以后再也不理会我了怎么办？”
“你不问问怎么知道呢？姑娘家脸皮薄，你不主动，难道叫人家主动吗？”管事倒也不嫌冯渊胆小反复，他已经五十多岁，早是含饴弄孙的年纪，看年轻人为情所困的样子倒觉得有趣，提点道，“你们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再这样耽误下去，你倒是不在意，人家姑娘可还等得了？莫要拖延下去，错过了可是要后悔莫及的！”
冯渊被吓得不轻，当即便有些坐不住了，薛虯见状便令他们去忙，冯渊匆匆告退，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想来是去寻英莲了。
薛虯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左右他们能不能成都是他们的命数，与薛虯没有关系，提点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
下午时分，薛虯收到林家送来的匣子，里面是一本册子，以竹为骨、素绫为纸，一共有十页，每一页上都固定着一片叶子，分别属于不同花木，旁边的空白处则用秀美的簪花小楷写上一首首小诗，谓之曰《诗叶集》。
薛虯不由露出笑来，这也便是黛玉了，换成旁人哪有这般灵巧的心思？更不会把这样的东西送给别人。
眼前仿佛看到了黛玉制作这册子的场景。以黛玉那爱花护花的性子，这叶子应该是她从地上捡的残叶，也未必是最完美好看的一片，却一定格外特别。
拿到叶子之后，她一定细细把玩过，然后再悉心制成书册。每当高兴或者有灵感的时候，她便会坐在书案前，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笼罩中，含着笑意写下一行行诗句。
所以黛玉的诗句清丽灵动，字里行间萦绕着淡淡喜意，比起原著中的《葬花吟》不知强到了哪里去。
薛虯也格外高兴，将这十首诗细细品读了一遍，又把那叶子拿下来，打算亲手制成书签，如此便可长久保存，不拘是再藏到册子里，或者他与黛玉日常使用都好。
又叫人取竹子与素绫，打算同样制作一本册子，与黛玉诗歌相和，至于主题么……黛玉写了叶，他便写花好了。
想到花，薛虯叫来长瑞，吩咐道：“你打发几个人，把那两盆胭脂点雪给林姑娘送去。”
胭脂点雪是菊花的一种，因其花瓣整体为白，唯有尖端有一点胭脂红而得名，恰似雪中红梅，十分好看。
胭脂点雪需以硫磺熏土培育，晨以纱幕遮光，午后方揭①，如此才能养出特殊颜色。
这法子知道的人不多，且即便知道，轻易也养不出好品相，故而外面极少见到，只有宫里多一些。薛虯那两盆便是皇帝赏的，正好送去给黛玉，想来她也会喜欢。
顿了顿，又提笔写了一封信，让长瑞交给林管家，请他转交给黛玉。
*
林家。
黛玉看完信，又把信纸折起来，重新放回信封里。
雪雁伺候在一边，见黛玉面带笑意，心情不错的样子，便打趣：“薛大爷说了什么，叫姑娘这般高兴？”
黛玉脸色微微发红，嗔怪道：“你这丫头休要胡说！”
顿了顿，又说：“他说近日天气不错，请我后日去红云山赏枫叶。”
雪雁拊掌而笑：“这敢情好！这时节秋意正浓，正该出去走走才是。听说红云山山漫山遍野都是枫树，这个时节都变成红的了，放眼望去仿若火海，好看极了！很多人都会去那边登高赏景。”
黛玉也听说过，只是没有见过，闻言也不由向往起来。
雪雁：“只可惜咱们家没个男人，姑娘日日闷在家里，可是憋屈坏了！好在薛大爷惦记姑娘，正好出去散散心。”
薛虯的确是这么想的，这时候对女子要求高，没有儿郎陪着不能随意出门，林管家虽然是男人，但毕竟是下人，平日处理些事情还好，这时候便不中用了，黛玉只能一日日闷在家里。
但薛虯了解她的性子，平日瞧着安静，实则自有一份活泼在，只是从前身子不好，所以少外出少活动，但如今身体好多了，她也向往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回京的那一路上她便玩得很高兴，如今轻易不得出门，只怕她也憋屈得很了，这才找借口请她出去走走。
好在这时候男女大防虽然严重，论理婚前都不宜见面。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订了婚的年轻男女偶尔见一见也不算什么，倒是便宜和薛虯和黛玉，否则他们便是有心也不成。
因着要出去玩，黛玉主仆都激动起来，雪雁与黛玉兴致勃勃地做准备，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帷帽要长的还是短的、什么东西要拿，什么东西不要等等，忙得不亦乐乎。
王嬷嬷含笑看着，也替黛玉感到高兴。
*
两日后的休沐日，薛虯一大早起来，穿上一身方便活动的衣裳，收拾妥当后便骑马去林家接黛玉。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显然黛玉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薛虯没有进去，只让门子去通报，自己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两个丫鬟并一个嬷嬷扶着黛玉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秋香色云纹缎面交领褙子、月白杭绸马面裙，身姿纤细袅娜。
她只看了薛虯一眼便垂下眼睑，微微福身，叫了一声：“薛大哥。”
“林妹妹。”薛虯回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叫黛玉羞意更甚，多日不见的生疏感奇迹般散去大半。
未婚夫妻二人打过招呼，黛玉被扶着上了马车，薛虯则骑马跟在一侧，距离马车只有两臂远，黛玉掀开帘子便能看到他。
这是保护者的姿态，令黛玉十分安心。
今日是休沐日，路上马车格外多，也有许多人如薛虯一般骑马护在
马车身边，大家对视，都露出理解而善意的笑。
还没到红云山，黛玉已经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了，只见漫山枫树将山染成了红色，远远看过去仿佛一团红云，极为漂亮！
到了山脚下，薛虯翻身下马，黛玉也带着帷帽下了马车，仰头看着这惊人的美景，好一会儿才感慨：“从前在家中读书，读到‘霜叶红于二月花’之句，虽觉意境动人，也数次尝试想象，但今日亲眼见到，方知我还是想得不够。”
薛虯笑道：“身处其中又是另外一番滋味呢。”
这话果然激起黛玉好奇，二人一起往山上走去。
这一路景色极美，黛玉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薛虯走在她身后半步，以防黛玉有所不测时可以及时发现，第一时间扶住她。
看着看着薛虯便露出笑意：“你的身子果然好多了。”
据他所知，一开始太医院院使让黛玉早晚散步的时候，她的体力尚且极差，走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会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可是眼下已经走了近两刻钟，还是登高这种强度较高的活动，黛玉虽然有些气喘，但还没有到不得不休息的地步。
说起这个，黛玉的声音也轻快了许多：“这都亏了薛大哥替我请来院使，要不是他，我现下还不知如何呢。”
她白皙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蛋少了几分仙气，却更显得活泼灵动，只可惜有帷帽挡着，旁人并不能看到。
不过薛虯还是察觉到她的好心情，本来就不错的心情更加美妙。
正如雪雁听说的那样，九月的红云山特别热闹，山道上到处都是人，老少皆有，贫富齐聚，小孩穿梭打闹、书生远眺吟诗，更有各种各样的小摊贩，卖吃食的、卖玩具的、卖枫叶制成的书签、出租笔墨纸砚用于写诗作画、还有出租烹饪烧烤工具以供野食的。
薛虯以为黛玉会对笔墨纸砚感兴趣，再或者便是书签，没想到观察了一会儿，她频频看向的却是出租烹饪工具的摊子。
薛虯默然片刻，倒也有些明白。
对于黛玉这种极少有机会出门的闺阁千金来说，写诗作画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倒是野食更新鲜有趣吧。
却说红云山游客众多，自然也容易出意外。
这时距离他们上山已经过去半个时辰，黛玉早已经力有不逮，之前便中途休息过一回，这会儿又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
薛虯使人去买了热饮子——也就是这时候的饮料来，所有人人手一杯，黛玉浅抿了几口便被雪雁拦住了：“院使不让姑娘用辛辣油腻之物，这饮子加了糖，且也不知干不干净，姑娘尝尝滋味也就罢了，可莫要多饮！”
说着话，身后跟着的小丫鬟解下腰间的铜制水囊，又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翻出一只小玉杯，倒了一杯茶给黛玉，正是她平日饮用的养身茶。
黛玉：“……”
她有些不情愿，但见雪雁板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十分不好说话的严肃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默默看向薛虯，希望他能替自己美言几句，想必雪雁也能听得进去。
但薛虯只是扭过头，仿佛没看到她的目光。
黛玉：“……”
最终她还是放弃甜滋滋的饮子，继续喝没滋没味的养身茶，正小口小口地轻啜，便听不远处一阵骚动，惊呼声不绝于耳，下人们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忙站起来围成一圈，把两位主子保护了起来。

第110章 别院休息
薛虯指了个小厮前去查探，不一会儿回来，说是有个人失足从山上滚下来了。
薛虯也就罢了，黛玉主仆却吓了一跳，雪雁下意识扯住黛玉衣角，生怕她也不小心摔倒似的。
黛玉紧张地问：“那人现在如何了？”
小厮：“撞到树上昏死过去了，好像伤得不轻，好在附近有位大夫在，正在给他诊治，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薛虯见黛玉有些担心，便道：“爬了这么久的山，大家都累了，在这里多休息片刻吧。”
又吩咐那小厮：“你再去那边盯着些，要是有什么难处，咱们帮得上的，便尽量帮一帮。”
小厮应了一声，小跑着便过去了。
黛玉这才安心一些。
薛虯坐到黛玉身边，问她：“你现在感觉如何？”
“旁的倒罢了，就是腿有些酸。再歇一会儿许是就好了。”黛玉细声回道。
薛虯却说：“我瞧你方才累得不轻，只怕休息片刻也无甚用处，反而更没有力气。叫我说今日便不爬了，若你喜欢，改日我再陪你来。”
黛玉知道他说的有理，但看着这风光又有些不舍，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不想就这般回去。
薛虯刚要开口说话，被派去看伤者情况的小厮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点笑意，看来伤者没有大碍。
果然小厮说道：“那人滚的不是很远，伤势不算很重，大夫说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人还昏迷着，需要找个地方修养。”
薛虯：“他的同伴呢？”
黛玉也好奇地听着，知道那人性命无碍，她也彻底放下心，有心思关注其他的了。
“正是这个为难，他许是一个人来爬山的，没找到他的同伴。”小厮道。
没有家人，这里又是荒郊野岭，想找个修养的地方的确不易。
薛虯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请他们去别院暂歇吧。”
小厮领命而去，黛玉和她的丫鬟都有些茫然：“别院？”
薛虯含笑颔首：“方才我便想与你说，我家在山腰上有个别院，距离这里不远，你可愿去那里休整片刻？”
黛玉：“……”
纵然她很少出门，也知道红云山的名声。
从数百年前开始，红云山就因为漫山遍野的枫树成为京城乃至整个中原最好的赏秋之处，不知多少文人墨客流连忘返，留下了无数传世名篇，红云山由此名声愈盛，地位也越来越高。
前朝时红云山一度成为皇家禁地，每年秋天皇帝都要来这里赏景小住，普通百姓不允许出入，也曾建了一些别院，均为得脸的皇室宗亲所有。
到了本朝，太祖皇帝仁善，不忍这般美景为皇室独享，故而向万姓开放。但那些别院依旧在皇室手中，只有极有体面的达官显贵才有可能得到一套作为赏赐，据黛玉所知，知道四王八公和林家都是没有的。
自然这别院也能买卖，但红云山寸土寸金，买一套别院的银钱是个天文数字，纵然林家五代列侯，身家同样不菲，黛玉也不敢想在红云山买上一套。
荣宁二府如今衰败了，但也曾辉煌过，当日正经钱财地位都不缺，但她曾听外祖母说起红云山，言语中对在这里拥有一套别院也很向往，可见顶峰时期的贾家同样不能做到——或许一定要买不是不行，但必定会元气大伤。
没想到薛家会有一套。
此时黛玉的心情，大约和当日刚知道薛家在万春园附近有别院的九皇子差不多。
她愣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不管这宅子是皇帝赏的还是薛家自己买的，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差别。
她的确极累，休息了这会子也没缓过来，即便想再往上爬也不成了。去别院里既能休息，也不用立时归家，一会儿不累了还能再看会儿风景，再好也没有了，遂点点头：“便听你的罢。”
正在此时，小厮带着一行人回来了。为首的是两个身着五城兵马司官服的青年，五城兵马司主管京城治安，大型集市、庙会都要派人巡查，以防有突发情况，出现在这里不奇怪。
在他们身后是几个穿着麻布衣裳的汉子，看样子应该是力夫。红云山有不少力夫，专门帮人挑东西上山或者做轿夫，靠着力气赚一份辛苦钱，因着来红云山的多有文人雅士及后宅女子，日常不怎么锻炼，体力也不怎么好，故而生意正经不错。
此刻他们抬着轿子，里头坐躺着一个青年，二十来岁的模样，长相倒是不错，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不知为什么会一个人来这里，还不小心摔了下来。
他身上有几片血迹，左腿还用两根树枝固定着，即便仍在昏迷，也时不时皱一皱眉毛，看上去非常痛苦。
轿子一侧还跟着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应该便是那位大夫了。
一行人到了跟前，两位官差原本神情严肃，见到薛虯立时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行礼：“下官见过薛大人，原来这位小哥的主家是您！”
难怪这么大手笔！
二人面上带着笑意：“好在遇到您，否则这人要受罪了。您放心，我们不会叨扰太久，大夫说他一两个时辰便能醒，等到他醒来，知道住在哪，我们即刻把人送走。”
“不妨事，便是多修养几日也无妨。”反正别院里房间多，也有下人常年守在这里，即便主人不在，也不怕他们多住几天。
他吩咐长瑞：“你给他们带个路罢。”
“是！”长瑞应了一声，笑吟吟上前，“诸位随我来吧。”
两位官差以为薛虯还要游玩，也没有多想，又对他拱拱手，带着人跟着长瑞走了。
等他们走远些了，薛虯又坐回黛玉身边，说道：“妹妹再休息一会儿，等你缓过来了我们再过去。”
黛玉轻轻点点头，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扶着雪雁的手站起来，不妨脚下一软便往下倒。
雪雁到底是年纪小的女孩儿，根本扶不住，好在薛虯眼疾手快，扶住黛玉的胳膊将人带了起来，另一个小丫鬟连忙上前接替薛虯，和雪雁一起扶着她。
薛虯收回手：“我叫人抬轿子来。”
“不、不用了。只那一下，现下已经好多了。”
黛玉声音极低，仿佛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薛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睑。
他本来不觉得什么，且不说梦中那个世界极为开放，便是他自己也不是扭捏守旧之人，只是碍于这世道对女子的约束才处处守礼，不敢乱了规矩，免得坏了姑娘家的名声。方才也只是一时情急。
但见黛玉反应这么大，也不免有些不自在。
二人沉默地往别院而去，薛虯依旧不动声色地慢黛玉半步，只是气氛却不如来的时候了。两个主子都不说话，丫鬟小厮们见状也不敢吭声，为了照顾黛玉，众人走得极慢，身边是火红的枫叶、清脆的鸟啼、脚踩在落叶上的吱呀声、以及渐渐远去的游人喧闹。
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到了薛家的别院。
这座别院位于山腰，距离行人聚集的主路两三百步，站在别院门口，隐约还能听到摊贩的叫卖声，真可谓闹中取静。
别院占地不算很大，但也有三进，里头遍植枫树，另有桂花、菊花、银杏、木芙蓉等，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秋天的气息扑面而来，黛玉几乎是瞬间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众人到了正堂安坐，薛虯问重新赶过来伺候的长瑞：“客人安置好了？”
“好了，让他们在前院的客房住着。”
薛虯颔首：“好生招待，莫要失礼。需要的药材只管去拿。”
长瑞：“是，小人也已经吩咐了。”
薛虯又问：“听朱阁可能住人？”
“能，小人等一直打扫着，主子什么时候来都能住。”这回说话的却是留在别院里的下人，他们常年见不得主子，难得有这个机会，表现得格外努力。
薛虯果然很满意，赏赐了他们，这才扭头与黛玉道：“你便住在听朱阁吧，那里景色好，与宝钗的住处毗邻，日后你们走动也方便。”
黛玉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薛虯是邀请自己以后时常过来小住，脸红得更加厉害。轻哼一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我还能有意见不成？”
“旁人不能，林姑娘自然可以。”
黛玉脸颊飞红，转身带着人离开，园子里的仆妇连忙跟上为她引路。
薛虯也在他从前的住处安置下来，他倒不怎么累，正要从书架上选一本书来看，小厮便进来通禀，说是那两位官差求见。
借助在旁人家里，自该见过主家。虽说刚才已经见过，但到底太过匆忙，故而再次求见。
更重要的是主家乃是薛虯薛大人，皇帝陛下的心腹、新封的文远伯、眼下朝廷上当之无愧的大红人，平时他们想跟他说句话都没有机会，今日有这样的缘分，当然要尽量抓住。
左右薛虯也没什么事，便让他们二人进来，三人一同喝茶闲聊。
薛虯并没有因为他们官职低便摆什么架子，其实这二人虽然官位不高，但也不是全无依靠。五城兵马司并不是那么好进的，比如当日薛母想让薛蟠进五城兵马司，就曾感慨幸好薛虯成了官身，否则还不一定能进得去。
事实上也是如此，五城兵马司的人主要分两种，一种是曾在军中效力，因为立功被分配到五城兵马司，另一种则是靠恩荫入职。
这二人便是后一种，他们的父祖也在朝中任职，一个五品一个从四品，虽然领的是闲职，也没什么存在感，比起薛虯这个御前红人是差的远了，但到底也是官宦子弟，有些见识，和薛虯也算有共同话题。
而薛虯虽然话不多，但很擅长倾听，且他但凡开口，总能说到旁人的心坎上。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二人便与薛虯混熟了，颇有遇见知己之感。
快到午饭时辰，二人提出告辞，其实希望薛虯留他们一起用饭，好再加深一下感情。
薛虯对他们拱拱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就不留二位了，不瞒你们说，我今日是与未婚妻一同出来的。”
二人心领神会，露出善意的笑容。心中也没什么不自在，反而因为看到了薛虯害羞（？）的一面，自觉关系更为密切了。
*
既然出来玩，用饭也不能和从前一般，薛虯把用饭的地点安排在河边的草地上。
是的，这园子里有条小河，原是山上泉水流出来形成的河，建别院时引了一条支流过来，两侧疏疏种了几棵枫树并大片草地，这时候草地上铺满枫叶，最得其景。
黛玉被人引着过来，却没看到想象中的桌椅，草地上放着两把马扎——带靠背的那种，中间放着一张矮桌。不远处则是烤架，薛虯正挽起袖子在烤架前忙碌。
这叫黛玉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里，薛虯一直优雅从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浊世佳公子，今儿挽袖炙肉，虽然优雅不改，却多了几分烟火气，突然就从仙台回到了人间。
薛虯瞧见她来了，微微颔首：“你先坐，很快就好了。”
这句话更接地气，黛玉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薛虯虽然不明白，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黛玉用帕子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歪头看他，语气带着笑意：“没想到你还会烤肉？”
薛虯嘴角微翘，语气倒一如既往的沉稳：“我会的多着呢，以后你就知道了。”
黛玉好奇地打量他。
时下讲究“君子远庖厨”，男子不管身份财富，很少有亲手下厨的，即便外出野食，也是由小厮动手，若没有人能够帮忙，他们宁愿从家里带吃食或者直接买现成的也不会动手。
论起出身、能力、财富、才华，薛虯都远超一般人，本该是顶顶讲究的人才对，不妨他居然愿意做这些。
察觉到她的目光，薛虯把夹子往她的方向递了递：“你要试一试吗？”
黛玉有些意动，犹豫片刻后接过夹子，在薛虯的指导下动作生疏地烤起来。二人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一个高大一个纤瘦，实在再般配不过。
除了……
旁观的小厮和丫鬟们一脸木然：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他们家温文尔雅、翩翩佳公子的大爷！她们家仙姿玉貌、才华出众的姑娘！
在众人想象中，他们
二人在一起应该吟诗作画、谈史论文，再不济说一说家常琐事、吃喝玩乐，但无论无何都不包含眼前这一幕，世家郎君和千金小姐凑在一处烤肉，这谁能相信啊！
不管他们怎么三观崩碎，薛虯和黛玉还是烤好了肉，另有厨房准备的饭菜，都是秋天应季的食材所制，有板栗烧鸡、桂花糖藕、茭白炒肉丝等等。
二人在马扎上坐下，只见溪水潺潺，被枫叶染成红色，脚下是大片草地和铺了一地的落叶，溪水叮咚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炭火燃烧的奇葩声混在一起，正是一副秋日画卷。
“顾璘说‘轻车度岭歇，野饭趁墟烟。半席小茅舍，一杯幽涧泉。’虽与我们不大相通，但也勉强得观其意了。”黛玉道。
薛虯微微一笑，举起茶杯与她相碰。
下人听不懂诗词，但看两人如此默契，心中欣慰的同时，也有一种“这才对嘛”的感觉。
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嘛！
感慨完，二人开始动筷，黛玉夹起一块烤肉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睁大，这肉滋味鲜美、口感嫩滑，竟是难得的美味。
黛玉吃过的美食不算少，烤肉也吃过一些，扬州和京城的知名酒楼都试过，私家大厨做的也尝过几次，却都比不上眼下这份烤肉的味道。
她自然不会认为她与薛虯烤肉的本事能比得上专业的厨子，奇道：“这肉有什么门道不成？”
薛虯微笑颔首：“我府上有个厨子来自西北，他们那边偏爱炙烤，长久下来便有许多经验，那厨子有一套挑选食材的本事，什么样的肉烤出来香嫩他最清楚，又有一味秘制的酱料，用来腌制格外入味，口感也更嫩滑，这便是他教给我的。”
黛玉这才恍然。
又吃了几口，薛虯便不叫黛玉用了，她身子不好，不宜多用刺激油腻之物，炙烤类的食物也在其中。
其实要不是看黛玉实在喜欢，他本来也没想叫她吃烤肉。
指指其他饭菜：“这些都是你能吃的，味道也都不错，你尝一尝。”
黛玉有些遗憾，不过尝试过已然极好，黛玉并非任性妄为之人，也就顺着薛虯的意思用起其他的。
吃到一半，薛虯想起什么，说道：“还有一个消息告诉你。”
黛玉疑惑抬眼，不等她问出口，薛虯便道：“林叔父可能要回来了。”
在林黛玉面前，薛虯很少叫岳父，免得她不自在。
黛玉闻言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吃东西了，放下筷子问：“真的？”
“应该不会有错。皇上知道林叔父不易，本来登基之后便想调他回京，只是彼时江南局势还不稳定，需要林叔父帮忙，故而一直不成。如今江南局势已经好多了，皇上的人能掌控得住，林伯父便可功成身退了。”薛虯道。
黛玉眼眶一下就红了，含着泪水道：“父亲这几年殚精竭虑，身子也不好，能回京好好休息调养再好不过。”
薛虯微笑不语，黛玉想得倒好，但事情恐怕不会如她的意。
皇帝调林如海回京，固然有体谅他身体不好的缘故，更因为皇上与太上皇的争斗日趋激烈，需要有更多自己人，林如海作为皇上的人，这时候被调回京，又是携功回来，想也知道不可能被安排个闲职养老，只怕即便不如从前忙碌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一来京城比江南安稳得多，林如海身上没那么大担子，压力会小得多。
再一个，林如海来了京城，不必承受与女儿分离的痛苦，对他来说也是个慰藉，心里高兴了，想必身体也能好一些。
当然，其实林如海身体本来也没那么差，这一两年孙老御医几乎是住在了林家，皇上登基后也曾赐下御医，有他们悉心调养着，林如海的身体虽然还是不太好，但也与他们分别时破败憔悴的样子也大不同了。
要真是病得那么厉害，皇帝也不会非逼着他干活，薛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
林如海的身体状况，想必信中也与黛玉说过，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不管怎么说，听到这个消息的黛玉都很高兴。
今日出门散心，看到了这么美丽的风景，吃到了美味的炙肉，还听说了这么一桩好消息，黛玉只觉得心满意足，整个人都透着快乐的气息。
薛虯看着她这样，也不由露出笑意。

第111章 提上议程
用过午饭，薛虯和黛玉也没回屋子，便坐在河边赏景。
这时候天已经有些凉了，薛虯倒是不怕，只是女孩子生来更畏寒一些，黛玉因为身子的缘故又比一般人更甚，好在别院里有宝钗存着的衣裳，薛虯叫人取了件没有上身过斗篷的给黛玉披着，再加上今儿天气不错，午后的太阳洒在人身上，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起来。
薛虯没有午睡的习惯，见黛玉靠在雪雁身上睡着了，也不叫人打扰她，只拿着本书慢慢翻看。
气氛安宁极了，就连时间也仿佛被拉长，变得格外悠远。
不知过去多久，一个小厮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声回禀，说是两位官差并伤者的妹妹求见。
薛虯合上书，也小声问：“那人醒了？”
“是，半个多时辰前醒的，两位官差问了他家所在，派人去通知了他家人。”
薛虯微微颔首：“让他们过来吧。”
“是。”小厮转身去请人。
薛虯看看睡着的黛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嘴角微微翘起，眉毛的弧度似乎都柔和了些。
薛虯也不由微笑，小声交代雪雁：“好好照顾你们姑娘，回头我赏你。”
雪雁咧开嘴，乐开了花，后头的两个小丫鬟也一脸羡慕。
林家待她们很好，姑娘也时常有赏赐，本不该眼皮子怎么浅。但话也要看怎么说，薛家的豪富和大方都是出了名的，薛大爷给的赏赐肯定少不了，由不得她们不羡慕，只恨她们不是大丫鬟，没有机会服侍姑娘休息。
其实那椅子做得宽大，黛玉大部分身子都靠在上头，只是头部没有倚靠难免难受，雪雁才扶着些，并不费什么力气。且她身为大丫鬟，这些本就是应该做的。没想到额外又得了一份赏赐，自然高兴。
但比起这个，她更欣慰薛大爷对自家姑娘的上心。
交代完雪雁，薛虯起身往前走了一段，到几丈外的一处凉亭坐下，一来怕说话惊扰黛玉休息，二来也是男女授受不亲，特意隔开一些距离。
没叫他等多久，小厮带着两男一女到了，两位青年自然方才见过的五城兵马司的官差，那女子十来岁的年纪，长相与伤者有五六分相似，但是身材纤细，五官也更为柔和，算是个清秀佳人。她皮肤不算白皙，但是并不粗糙，想来日子过得还不错，至少不需要经常干粗活。
她穿着一身棉布衣裳，比伤者的鲜亮一些，也要新一些，眼眶发红、嘴唇紧抿、两只手不安地攥在一起，看上去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至少两位差役就对她抱有很大的好感与同情，来的一路不停与她说话，试图安慰一二。直到距离亭子不远处二人才收了话头，挂上亲近不失恭敬的笑容上前行礼：“下官见过薛大人。”
那年轻女子也跟着行礼，声音柔柔的：“民女曾氏见过大人。”
薛虯对他们点点头，指着对面的凳子：“坐吧，长瑞上茶。”
这声音低沉悦耳，曾姑娘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本来就大的眼睛更是瞪圆了。
来这里之前，听那两位官爷一口一个薛大人，推崇备至的样子，她还以为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看上去还没她兄长大，若不是那通身的沉稳贵气，她甚至会怀疑两位官爷认错了人。
且这位大人不仅年轻，容貌还十分出众，曾姑娘没读过几本书，想不出什么溢美之词。只知道自己和兄长的容貌在十里八乡也算小有名气，却被这位大人比成了臭鱼烂虾，根本不值一提！
曾姑娘红着脸低下头去。
两位官差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听到薛虯要长瑞上茶，连忙摆手：“不敢劳烦，我们只是来道个谢，马上就要走了。”
二人友好地冲长瑞笑了笑，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长瑞是薛虯的心腹，他们自然更敬重些。虽说作为客人，叫长瑞给上杯茶也不算什么，但不喝就走便不太好了。
故而二人阻止了长瑞，又对薛虯拱拱手：“此次亏得有薛大人在，否则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比不得你们尽心尽力。”薛虯问，“伤者断了腿，你们打算怎么抬他下山？”
像来时一样请力夫抬轿子也不是不行，但是费用也不低，看这曾姑娘的模样，家中应该不算富裕，不知道能不能负担得起？
这会却是曾姑娘开口，声音里的哭意已经去了许多，更加清脆婉转：“家中堂兄弟们在前院等着，一会子用门板把哥哥抬下车，再用牛车拉回去。”
官差之一给薛虯解释：“这是那伤者的胞妹，她知道大人收留了她兄长，一定要当面向大人道谢，我们这才带她过来的。”
薛虯点点头，并没有追问。也没有问怎么是个姑娘来，他们的父母人在何处。总归若非有事在忙，便又是另外一桩悲剧罢了。
女孩儿站起身，对着薛虯福了福，身姿娉婷，袅袅娜娜：“民女多谢大人收留兄长，活命之恩，奴才与兄长万万不敢忘。”
薛虯：“姑娘客气了，方才我已经说过，此事多赖这二位兄弟操心劳力，还有替你兄长诊治的大夫，你要谢便谢他们吧。”
“两位大哥和大夫的恩情，民女铭记于心  ，但大人的帮助，民女一样感激。”
“民女父母早逝，只有民女与兄长相依为命，民女身子不好，什么也做不了，全靠兄长采药材过活，这次他从山上滚下来，也是因为发现一株名贵药材，想卖了为我调理身子的缘故，只是那株药材位置不好，一个不小心便踩空了。”说着话，她眼中淌下两行泪来，连忙用帕子抹去了，哽咽着说，“民女拖累兄长这么多年，这次又害他断了腿，实在是……”
她哭得梨花带雨，身世又这般可怜，实在惹人怜惜，两位官差连忙安抚，说不怪她云云。
曾姑娘抬起头，先是对两位官差感激一笑，又泪眼朦胧地看了薛虯一眼：“多亏几位大人救了民女兄长，否则民女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之中了。”
两位官差被捧得舒坦极了，颇有种拯救落难少女的成就感，薛虯只是淡淡瞧着，吩咐长瑞：“拿二十两银子给这位姑娘，好好给你兄长治病，也不必伤心了。”
说完便垂下眼睑拨弄茶盏，显然已经没了说话的兴致。
两位官差都是有眼色的，当即起身告辞，曾姑娘咬着嘴唇看了薛虯一眼，鼓起勇气问：“这些钱民女会还给大人的，等到兄长病好了，能否当面向大人道谢？”
薛虯没说话，却是长瑞笑吟吟开口：“相遇一场便是缘分，二十两银子对我们大爷来说不算什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自然也不必特意道谢，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大爷便高兴了。”
“可是父母教导我们无功不受禄，我们已经受了大人恩情，若不回报一二，只恐心中难安。”
长瑞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人家有气节，不愿食嗟来之食，他们总不能强迫吧？
薛虯摆弄着茶盏盖子，头也不抬：“那就把银子给长瑞吧。”
长瑞：“是。”
曾姑娘：“……”
*
回去的路上，三人的气氛有些尴尬，两位官差到底不是傻子，看薛虯的态度和曾姑娘纠缠不休的样子也明白了，心中颇有些微妙。
但看曾姑娘低着头时不时抽噎一声的可怜样子，二人终究心有不忍，见她偶尔回头看一眼，似乎仍有不甘，其中一人有心提点，对另外一人说：“薛大人今日是陪未婚妻出来散心的，方才我远远瞧着有人坐在河边，应该便是林姑娘吧？”
“想来是了。薛大人待林姑娘可真好，眼下正是户部忙的时候吧，他还抽出空陪林姑娘出来游玩。”
“谁说不是呢！听说薛大人平时便会林姑娘极好，有什么好东西都往林家送，就连薛太太也是如此。”
——人家薛大人是有未婚妻的，且他本人、包括他的家人对女方都非常满意。
“这原也不奇怪，薛大人与林大人原就是世交，又有亲戚情分，林姑娘本是公侯之后，父亲又是二品高官，教养必定差不了，且我听说荣国府出美人，林大人也是个美男子，林姑娘想必也是仙姿玉貌，与薛大人实乃一对璧人啊！”
——人家未婚妻出身名门、高门贵女，又才华横溢、美貌倾城。你拿什么和人家比？
“话说回来，林姑娘也有福气，薛大人样样出众也就罢了，还十分洁身自好，身边连丫鬟都没有几个。”
——人家连丫鬟都不用，更不可能纳妾。即便纳妾也不会是你这种资质，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曾姑娘听懂了他们的言外之意，越听脸色越难看，最终抿着嘴低下头去，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
却说薛虯打发走三人，才发现黛玉已经醒了，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薛虯突然觉得背后发凉。
黛玉：“怎么不留人家多说一会子？”
薛虯抬腿往她那边走，漫不经心道：“又不认识，以后想来也不会来往，有什么好说的？”
顺势转移话题：“你脖子可难受？”
黛玉轻哼一声，也不再与他纠缠：“雪雁照顾得好，倒不觉得难受。”
薛虯赞赏地看雪雁一眼，道：“一会儿去找长瑞领十两银子。”
雪雁大喜过望，她的月钱是每个月一两二钱，十两银子顶大半年了！连忙谢赏。
“谢便不必了，只要用心照顾你们姑娘，日后我还有赏赐。”又看向她身后两个目露羡慕的小丫鬟，道，“你们两个也有，每人五两。”
这下两个小丫鬟也高兴了，现场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
等到黛玉缓过来，二人又出去看了一会儿枫叶，这才下山回家。
先将黛玉送回林家，然后薛虯再回林家，只是在快到家门口时，却看到宝钗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而那辆马车薛虯也认识——正是燕郡王的！
“吁！”薛虯一勒缰绳，马儿缓缓停了下来，他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二人。
宝钗和燕郡王：“……”
一盏茶后，书房。
薛虯和宝钗相顾无言，燕郡王本也想留下来，被薛虯赶走了。
一盏茶去了半盏，薛虯终究拗不过宝钗，率先开口问：“你们二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就是哥哥看到的那样。”宝钗柔声道。
薛虯：“你答应他了？”
“还没有，不过观察了这么久，我们脾气还算相和，殿下他也没有反悔的意思，甚至对我颇为支持，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她垂着眼睑，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婚事，而是一桩生意一般，“我年纪不小了，殿下比我还大几岁，太上皇几次催他成婚都被婉拒，再这样下去太上皇就要恼了。且皇上知道我们的事，若再拖下去，只怕他也会不悦。”
薛虯微微皱眉：“你说了这么多，怎么不听你说是否高兴呢？”
宝钗抬眸，诧异地看向他。
薛虯：“我之所以那般努力，便是为了让你与母亲过上想要的日子。时至今日，你想做什么家里都能帮你，不需要借助婚事。若你不高兴，不妨再考虑考虑，燕郡王和皇上那边不用担心，大哥自有办法给他们交代。”
宝钗不妨听到这样一番话，纵然早知道长兄对自己的好，也不由发自内心笑了出来，说道：“哥哥多虑了，殿下出身高贵、为人豪迈、才能出众，对我又一心一意，我自然是高兴的。”
说到最后，她难得露出一点羞窘之态。
薛虯这才放心了：“那好，赐婚之事我与殿下商量，你便不要管了。”
顿了顿，他又板着脸说：“圣旨赐婚之前你们不许再私下见面，叫人瞧见了怎么好！”
宝钗脸颊发红，辩解道：“只是出宫的时候遇到了，他顺路带我一程罢了。”
顿了顿，在薛虯的目光中无奈道：“知道了，我听哥哥的，再不与他私下见面了便是。”
薛虯这才满意，次日又找到燕郡王。
对着燕郡王他就没那么客气了，凉凉道：“光天化日，与未婚女子往来密切，置她的名声于不顾，殿下如此行事，令我不得不怀疑您的诚意，或许您并非真心看重舍妹，只是拿我们一家取笑罢了。”
燕郡王大感冤枉：“我的品行你难道不知道吗，如何会拿这种事取笑？况且我们是好友，我如何会欺辱你？”
薛虯：“那你是什么意思？”
燕郡王：“……”
他的确有很多理由：想当面向薛姑娘表达自己的想法，希望她能看到他的诚意；许久未见，希望能与她说几句话；薛家占地面积广，附近来往之人不多，找个没人的地方放薛姑娘下来，想来不会引人注意。
但事实就是他们被薛虯撞见了，好在是薛虯，换上一个人还不知会是什么后果。
他放弃辩解，叹气一声：“这件事是我错了，我不该置薛姑娘于险境。”
薛虯三分真七分假的怒气收敛了一些，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燕郡王：“我日后与薛姑娘保持距离。”
薛虯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燕郡王：“我会安排好，确保不会泄露一丝风声，薛姑娘的名声绝不会有损。”
薛虯：“这事自有我在，不必你费心。还有吗？”
燕郡王疑惑：“还有什么？”
薛虯冷笑：“殿下与舍妹已然亲密至此，难道还不快些定下婚事？”
燕郡王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薛虯话里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薛姑娘答应了？”
薛虯轻哼一声，没好气道：“答应了，殿下且去请皇上和太上皇的旨意吧。”
什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便是了！
本以为薛虯是来兴师问罪的，说不得与薛姑娘的婚事也要平添波折，没想到喜从天降，进度突然就到了赐婚环节。
燕郡王先是大喜，甚至恨不得给薛虯一个熊抱，一点也不怪他刚才故意吓唬自己。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开始发愁。
——四哥倒也罢了，父皇那边的旨意可不好请！

第112章 圣旨赐婚
正如燕郡王所料，当他在某日请安时试探性与太上皇提起提起这个话题，果然遭到太上皇的拒绝。
“薛家眼下瞧着不错，可到底出身商贾，身份配不上我儿。且他们家的女儿，教养如何比得上真正的贵女？”
燕郡王：“薛姑娘是十一妹妹的伴读，也能说一句由宫中教养，想来是没有问题的。”
“能做好伴读未必适合当你的王妃，王妃要替你处理琐事、安稳后宅，不是读几本书便能胜任的。以你的身份，想挑什么样的姑娘不能？未必一定要这个！”
太上皇：“再者说，薛虯是你皇兄跟前的红人，你也手握大权，你们两个还要结亲，可曾考虑过你皇兄的心情？”
他语重心长，好像真是一心替儿子考虑的老父亲。这话其实也没错，理论上来说，燕郡王和宝钗的确不太般配。
但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更何况皇帝虽然小心眼，但对自己信任的人也足够宽容，并不介意燕郡王与薛家结亲。
但燕郡王心心里清楚，太上皇之所以拒绝他，并非因为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太上皇都不会听。
好在他本就没抱什么希望，之所以跟太上皇提起此事，一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太上皇能答应，那自然是两全其美。
若太上皇不答应，他也有别的法子，今日只当提前跟太上皇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莫要觉得做儿子的不尊敬父亲。
燕郡王没有与太上皇争辩，好像被说服了似的，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退。
太上皇笑呵呵点头，但等燕郡王退出去，笑容便缓缓落了下来，拨弄着茶盏盖子，若有所思。
眼下他与皇帝关系不好，皇帝想要绝对权威，而他想要找回自己的地位，最好能压皇帝一头。二人也各有优势与不足，太上皇御宇几十年，积威深重，朝堂上多的是他的触手，且大庆以孝治国，太上皇身为长辈，天然便占据法理大义，以此拿捏皇帝简直一用一个准。
但皇帝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他是皇帝！
名正言顺的帝王，能够堂堂正正行使自己的权利，这段时间以来，皇帝拉拢人手、调动官员、推行新政，已逐步将朝堂掌握在自己手里，逐渐与太上皇成平衡之势。
太上皇不悦的同时，竟也有些许欣慰。因为他的儿子如此出众，他的江山没有托付错人，即便他现在立刻死去也不必担心了。
但欣慰归欣慰，太上皇可没打算放弃与皇帝相争。眼下皇帝身边最受倚重的两个人便是薛虯和燕郡王，太上皇还想着分化拉拢此二人，哪里愿意看他们结成姻亲？
不过今日之事提醒了他，的确该给老九定一门亲事了，最好从他的心腹人家中选一个品貌上佳的姑娘，若能借此拉拢老九最好，不成也无妨，只当在老四和老九之间插个钉子，不信老四能不疑心。而以老四的性子，一旦生出疑心，必定与老九生出嫌隙，也就等于自断一条臂膀。
至于薛虯……太上皇倒没有打宝钗的主意，他还不至于用臣下女眷的婚事做文章，只能另想法子了。
太上皇没有打宝钗的主意，不代表别人没有这样的想法。
头一个便是甄贵太妃。
太上皇与燕郡王说话时，屋内除了伺候的没有旁人，但甄贵太妃一向受宠，太上皇处的消息，除了实在紧要的，并不很瞒着她。
故而甄贵太妃没费什么力气就知道了太上皇和燕郡王的谈话，并且狠狠心动了。
甄家本就不是什么有能为的人家，靠着太上皇的恩宠才有了今日地位，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退位，甄家的衰败也近在眼前了。
除非有人拉他们一把。
从前甄贵太妃指望的是皇帝，并且已经传话到家里，让他们好好教导底下几个女儿，等到合适的机会便想办法送进宫。
但现在她又有了其他想法。
狡兔三窟，甄家女儿能不能入宫还是未知数，即便入宫也未必能得宠、生下皇子，更别说扶持皇子上位了。她亲身经历过，最清楚里头有多少变数，想当初她宠冠后宫，她的两个儿子也得太上皇偏爱，人人都以为下一任皇帝要从她的两个儿子里面选，就算甄贵太妃自己也是如此。
但结果如何呢？
太上皇将皇位传给了并不如何重视的老四，她的老对头德贵妃成了太上皇后，稳稳压她一头，就连她的儿子也被打发到犄角旯旯吃苦。
这叫甄贵太妃多少有些灰心，后宫争斗赢了固然收获巨大，但想要赢实在太难。少不得做两手准备。
宝钗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是的，甄贵太妃想到的第二手准备还是联姻，区别不过是之前靠女孩儿，这次靠男子罢了。
在甄贵太妃看来，薛虯此人能力不必说，听说对宝钗这个妹妹极为宠爱。若是谁家娶了宝钗，即便为了不叫妹妹受苦，也不能看着她的夫家败落吧？
退一万步说，他果然对甄家的境遇不管不顾，难道连宝钗的孩子也不管吗？只要管了，那就是甄家的希望！
这是一门强有力的助力，说不定能再延续甄家几十年富贵。
甄贵太妃是真的非常心动，甚至几度要去找太上皇赐婚，但最终还是没有去。
她到底不傻，知道薛家是冉冉升起的朝阳，而甄家则是逐渐失去光芒的月亮，属于月亮的时代已经过去，太阳又如何看得上它呢？
她倒是可以请太上皇直接下旨赐婚，但甄贵太妃不敢。
上次已经借口在皇帝后宫安插人手，推了一个贾元春过去，如今又要和薛家联姻，不管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恐怕太上皇都要生出疑心。
甄家如今只要一个太上皇可以依靠，实在承受不住触怒他的代价，故而左思右想，只能忍痛放弃。
心中不是不遗憾的。
当初宝钗参加公主伴读的选阅，她与
德贵妃一同挑拣，她坐在高台上，高高在上地说薛家是她的老亲，想把宝钗指给老五。
当日她只是随口一说，实则并没有把薛家放在眼里，故而被德贵妃拒绝后，也就轻飘飘过去了，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时移世易，薛虯带着薛家一路高升，倒是她和甄家境遇坎坷，如今便是她想与薛家做亲也够不上了。
甄贵太妃坐在宝座上，深深叹了口气。
*
甄贵太妃是有心无胆，但另外一家便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这指的自然是贾家。
其实在元春封妃之前，贾母从来没有考虑为宝玉聘宝钗。一开始是看不上薛家的门第，最开始的商户自不必说，哪怕后来薛虯表现出色，小小年纪便以商人之身跻身朝堂，名声远播，但一个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在薛母看来实在不算什么。比起宝钗，自然是身为亲外孙女，出身列侯之家，父亲还是从二品高官的黛玉更得贾母欢心。
等到新帝登基，薛虯被封为文远伯，一跃成为朝堂新贵，黛玉也和他定下婚约，与宝玉再无可能，贾母倒是看得上宝钗了。
可惜在此之前，薛家已经与他们半撕破脸，只有一层面子情摇摇欲坠。
贾母是从四王八公辉煌时期走过来的，除了年轻时与婆婆不太对付，自觉受了几年委屈，这一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也养得她弯不下腰、抹不开脸，哪里愿意主动说和？即便是为了心爱的孙子！
但元春封妃之后便不一样了，贾母只觉得山也蓝了水也清了，腰板也硬起来了，自觉又压了薛家一头，在提起薛家时那莫名的不自在也消散一空。
因此修建省亲别墅的时候，贾母没有再避讳和薛家借钱，而薛家果然不似从前冷淡，一口气承包了省亲别墅里的全部玻璃。
在贾母看来，这就是薛家忌惮元春，愿意揭过前事，与他们家重修旧好的意思。
王夫人和贾政、贾赦也是这么想的。
也是因为这个，贾母才敢再次打宝钗的主意。王夫人一力赞成，心中还有隐秘的得意。
一是对着贾母的：你不是喜欢林家那丫头，看不上我的外甥女吗？现在如何，还不是要想法设法求娶宝钗！
只不过想到林黛玉和薛虯定了婚，她也实在高兴不起来。她厌恶贾敏在闺中时亲近大嫂张氏而孤立她（并没有），连带也厌恶她的女儿，恨不得黛玉嫁个纨绔过得惨兮兮，偏偏得了这么好一桩婚事，叫王夫人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
另外一层得意便是对着薛家了，从前他们多硬气啊，十分看不上她的宝玉。只不过一句让宝钗去探望宝玉的玩笑话，薛蟠便把宝玉又打了一顿，薛虯也不顾及他这个姨妈的体面，给他们闹了那么大一个没脸！老爷被弹劾贬官，宝玉名声大损，贾家也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就连她也被老太太和老爷迁怒，关在院子里数了一个月的佛豆。
王夫人一直忘不了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自此之后便对薛家心存怨恨。虽然因为薛虯的权势，她愿意让宝玉娶宝钗，但等到新妇进门，她少不得好好教教她规矩。想必薛家也没什么话可说。
想到届时她那好妹妹和好外甥会如何痛苦，后悔当日对她太过轻慢，以至于牵累宝钗，王夫人就觉得心中痛快。
由此，贾母和王夫人终于在宝玉妻子的人选上达成了共识。
然后她们便在某次给元春请安时再次提起此事，到底如今元春是家里最大的倚仗，这种大事还是要与她商议，二来也是想借她的面子，令此事更顺利一些。
这是家里第二次提起此事，而她们也不过才来请了三次安罢了，可见与薛家做亲的心思很坚定，并非元春从前想的心血来潮。
元春只觉得心中苦涩，家中瞧着她风光无限，可是谁又能知道她的难处呢？这些日子她小心伺候皇上，步步小心，时时在意，生怕哪句话令皇上不悦，长久下来倒也得了几分脸面，日子没从前那般难过了。
但也不过如此罢了，她心里很明白，皇帝对她并没有多少情分，甚至没有什么喜欢，只是看在太上皇的面子，再加上她长相不错，又知情识趣，这才多来了两回。但要是以此就想攀附薛家，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可是这些话又如何与家里人说呢？
元春垂下眼睑，说道：“我的意思是，宝玉如今还小，倒不急着成婚，不若先专心读书，待来日有了功名再谈亲事不迟。”
待来日她与皇上情分深了，或者怀上身孕站稳脚跟，才有底气替宝玉筹谋。
王夫人没听出元春的言外之意，说道：“宝玉也就罢了，可是宝钗年纪不小了，若是不抓紧些，只怕她许了人家。”
贾母倒是看出元春的推拒之意，但她也只以为元春是怕薛家不给脸面，毕竟两家从前闹得不像，不怪元春会有这样的顾虑。
她笑呵呵道：“娘娘且安心，咱们家与薛家虽无默契，但臣妇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要不然也不敢劳动娘娘。”
“是吗？”元春倒来了兴致。
贾母把他们的分析说了一遍，同样不知道薛虯受皇帝之命赚省亲的钱、也不知道玻璃真实成本的元春听着也觉有几分道理。
虽然她不明白以薛家的权势和恩宠，何必给她这样一位不受宠的嫔妃脸面？但转念一想也明白了，不管她是否得宠，只要是皇帝的嫔妃，就有可能诞育皇子，未来有什么成就还不好说。即便无法登上皇位，但封亲王或者郡王还是很有希望的。
许是薛家谨慎，不想与未来王爷的生母和外家交恶吧。
自觉理解了薛虯的想法，元春心中便没那么忐忑了，也不再排斥这个提议，想了想，说道：“若果真如此，主母与母亲与薛家提一提也无妨。”
说到底，元春也希望与薛家交好，皇上和皇后看在薛虯的面子上也会厚待她一些，她在宫里的日子能好过许多。
元春怀揣着希望送走了祖母、伯母和母亲，还赏了她们不少东西。因着皇帝偶尔过来，且她到底是妃位娘娘，元春如今的日子宽裕多了，也能给娘家一些。虽不是什么极好的东西，到底是宫里的赏赐，也算是一份体面。
贾家众人得了赏赐自然高兴，王夫人拿起一串红玛瑙手串，笑着说：“我瞧着这个适合宝丫头戴，不知能不能借娘娘的光，也叫咱们借花献佛一回？”
元春做吃醋状：“八字还没一撇呢，母亲就一味向着表妹了。”
王夫人许久不曾与女儿这般亲昵，猛得见她如此，又是高兴又是得意，高兴自然是与女儿难得的亲近，得意则是因为她的女儿是妃位娘娘，如此与她说话，令王夫人自觉有面子，腰杆都挺得更直了，微笑着说：“自然是谁都比不得娘娘的。”
笑闹一二，元春这才说：“既然给了你们，便是你们的东西，怎么处置是你们的事，只一点，别叫流到外头去。”
“那是自然，娘
娘放宽心便是。”
送走贾家女眷，元春的心情还很不错。自家与薛家化干戈为玉帛，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若能得薛家一二分助力，在皇上那里多几分体面，再生下一位皇子，她后半辈子便算有依靠了，家族也可再保几十年的富贵，元春只觉得前途光明，一时的困难都不算什么。丫鬟端来的坐胎药也不觉得苦了，屏着气一口气喝了下去。
*
却说贾母回去之后，果然给宝钗送了一份礼物，不止是红玛瑙手串，还有衣裳布料、珠宝首饰，直言乃娘娘所赐，令薛家不能拒绝。
但心中十分恼怒，贾家进宫一趟，回来之后旁人都没有，唯独宝钗得了一份赏赐，这意思实在耐人询寻味。
薛虯一向淡定，此刻也要被气笑了，贾家这样大张旗鼓地给宝钗送东西，何曾把宝钗的名声放在心上？
难道他们能肯定薛家一定会许嫁？
真是荒谬！
见薛母气得浑身颤抖，薛虯连忙扶住她，安抚道：“母亲安心，有儿子在呢。”
薛母一把拉住薛虯的手：“你可一定要帮帮你妹妹，我宁愿她一辈子不嫁，也不能嫁到这样一户人家。”
说到最后已经咬牙切齿，显然也对贾家的荒唐恼得很了。
薛虯点头，又说了一遍：“母亲安心。”
薛母果然安心了一些，薛虯叫人扶她进去休息，自己则骑马去了皇宫。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薛虯求见也没有多想，直接便叫人进来了，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薛虯单膝跪地：“臣恳请皇上为燕郡王和臣的妹妹赐婚。”
皇帝：“？”
皇帝惊讶地抬起头来，这事老九已经和他说过，他也已经答应了，但这不是父皇没同意吗？
婚姻大事向来遵从父母之命，虽说他作为皇帝直接下旨也无不可，但父皇必定因此恼怒，若再借题发挥，对他也不是好事。
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也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只是需要一些时日，怎么薛虯突然来求赐婚？
皇帝到底是了解薛虯的，放下笔问：“发生了什么事？”
薛虯便把贾家单独给宝钗送元妃赏赐的事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脸色便沉了下来，看向一边的齐忠，齐忠会意，补充道：“贾家女眷来请安，贤良妃娘娘给了她们一些赏赐，贾家二太太想把一串红玛瑙手串给薛姑娘，贤良妃娘娘答应了，允她们自行安排赏赐。”
顿了顿，又补充道：“贾家的确有为那位二公子求娶薛姑娘的打算，贤良妃娘娘也知道。”
皇帝冷笑一声：“他们的心倒大！”
对元春的微薄好感又去了一层，虽说这件事里她算是被娘家的蠢货拖累了，但也说不上无辜。
不过冷静下来后，皇上也明白了薛虯的意思，贾元春是太上皇给他的人，贾家明面上也受到太上皇抬举，如今他们做出这般蠢事，正是打击太上皇威严、树立自己威信的机会，想来太上皇也无话可说。
两刻钟后，随着薛虯离开皇宫，一道赐婚圣旨也送到了文远伯府上。

第113章 赐婚后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文远伯之妹薛氏，性秉幽闲，慎言敏思，仪范端凝，通晓翰墨。今特赐为燕郡王正妃。尔其式勤内助，衍庆螽斯。钦哉！”
齐忠高声宣唱完毕，薛虯谢恩后接过圣旨，双手举过头顶，将之安放在香案之上，安静肃穆的气氛为之一空，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他们家姑娘要做王妃了！
继大爷成了伯爷之后，主家又出了一位皇妃，可真是了不得啊！他们做下人的也与有荣焉。
齐忠同样满脸笑意：“恭喜薛太太和薛大人，恭喜薛姑娘。”
宝钗低眉敛目，福了福身表示感谢。薛母则没那么淡定，即便努力压制，笑意也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说道：“多谢总管跑一趟，总管留下喝杯茶吧。”
齐忠没有拒绝。
皇宫是最大的名利场，太监们从小在里头摸爬滚打，也养成了一身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揣摩上意、捧高踩低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原著里元春最“风光”的时候，来贾家报信的太监都不假辞色、避之不及。但对上薛家这般真正受皇帝看重的家族，他们便又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自然，齐忠是皇帝心腹、御前太监总管，比一般小太监要矜持得多，并不会露出谄媚之态，堕了皇帝的威风。
但多留一时片刻，一来借此表达皇上对薛家的看重，二来也能拉近他与薛家的关系，同时也是他自己的脸面，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一行人进了正堂，分主次落座。
齐忠坐在椅子上，谨慎地只坐了一半，以保持坐姿恭谨。腰背微微弯着，带着往前倾的趋势，更显恭敬。
他笑道：“皇后娘娘向来看重薛姑娘，每每提起都赞不绝口，就连皇上都说薛姑娘不愧是薛大人的妹妹，德才兼备，不知什么样的儿郎可堪与她相配，不妨竟有这般缘分，到底成了一家人。”
薛母笑容更盛：“皇上与皇后娘娘的厚爱，臣妇一家感激不尽。”
“这原也是薛太太教养有方的缘故，薛大人年轻有为，薛姑娘也是闺秀典范，咱们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齐忠恭维道。
即便这两年时常被人夸赞教养，还时不时有人询问她教孩子的方法，再次听到类似的话，薛母还是会感到心虚，但同时又无比骄傲。
——她的孩子便是这般优秀！
齐忠又说了一会儿，还提点了他们几句，皇家赐婚也不是一道圣旨便可以的，之后还有许多流程要走，薛家从前不曾经历过，身边也没见过这样的事情，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听齐忠说上一说便有底了。
坐了一刻钟的功夫，齐忠起身告辞，薛家也不强留，薛母让人拿出几个荷包，给齐忠和他带着的两个小太监。
齐忠依旧没有推辞，那两个小太监更是喜笑颜开，高高兴兴把荷包揣进袖子里，并没有悄悄摸摸荷包，猜测里头装了多少之类的。
——那太容易得罪人了！
再说薛家这么大方，又是家中姑娘得封王妃这样的大喜事，赏赐肯定少不了，待出了门怎么看都行，实在没必要急于一时。
待送走齐忠，薛母强压的喜悦和不舍再也压抑不住，拉着宝钗说了好一会儿话，又赏赐家中下人、又去给列祖列宗和薛父上香，忙得不亦乐乎。
与此同时，皇上为燕郡王和薛家姑娘赐婚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众人无不感叹皇上对薛家的恩宠。
正如太上皇所说，薛家如今瞧着是不错，但到底商户出身，底蕴不足，配一般的高门大户自是戳戳有余，配某一方面有些短处的皇室宗亲也未为不可，可是燕郡王出身高贵；身为皇上最信任的弟弟，如今手握大权、位高权重；自己文武双全、人品贵重，容貌也没什么可挑剔，即便不说十全十美也差不离了。这样一个人，选哪家名门闺秀做王妃都可以，可是皇上偏偏选了薛家，可见对薛家的看重。
但比起这些，皇上愿意让左膀右臂结成姻亲这件事本身更令众人惊讶，也可见皇上对薛家和燕郡王的信任。
因着这份看重和信任，宝钗的婚事带来的影响远比薛母预想得更大，所有人都想和薛家拉上关系，想要在他们彻底腾飞之前积累一点情分，就连以前自恃身份，不愿意俯身屈就的宗室世家也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以至于登门贺喜之人络绎不绝，薛家只能闭门谢客。
比起薛家是痛并快乐着，贾家就是单纯的痛苦了。
之前他们送东西给宝钗的事并没有刻意隐瞒，府里不少人都知道，而贾家下人的嘴……懂的都懂，不仅以光速将此事宣扬了出去，言语中还颇多暗示，声称宝钗是他们家未来二奶奶。一开始没人放在心上，还以为这两家有了默契，虽然觉得不是很般配，但也不会多管闲事。
但等到赐婚旨意出来，再想起前面的事，便觉得有些微妙了，想要推出大致情况也不难。
这下众人对贾家更加鄙视，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难听都说得出来。
其实宝玉倒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宝玉乃国公之孙，又是贤良妃的亲弟弟，与薛家也算门当户对，但他不学无术、品行低劣，便不大能配得上宝钗了。
且人最怕的便是对比，宝钗和燕郡王定了亲，旁人便会拿宝玉与燕郡王对比……其实没什么好比的，这是对燕郡王的侮辱。
连人家燕郡王一个小手指头都比不过，还想求娶薛姑娘，没有默契的情况下单独送礼物给人家，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什么？而且心思恶毒，令人不耻！
贾家和贾宝玉的名声再创新低。
宫里元春也不好过，到底是她娘家做下的事，且还是以她的名义送的东西，虽然外面很多人觉得此事与元春并没有关系，毕竟是妃位娘娘，做事哪能这么离谱？且那东西并非元春直接赐下，而是先由贾家女眷拿回贾家，然后才送去薛家的，自然由着她们怎么说都行。
至于说把宫里的赏赐转送他人合不合规矩？反正贾家办过的离谱事多了，再怎么不合规矩，众人也不会惊讶。
事实上这个猜测也的确不算错，元春确实没想到家里会这么不靠谱，单独给宝钗一条手串是看她适合，再加几样小东西也无妨，但大张旗鼓送那么多东西就很过分了，她也没想到家里会这么办。
但对后宫里有竞争关系的女人——尤其是周贵人来说，道理是最不重要的，看对手笑话才重要，再者说贾元春也不算无辜，皇宫里没有秘密，贾母等人入宫觐见时与元春说了什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都很鄙夷元春。
——才进宫几天呐，脚跟都没有站稳，就急着给
娘家弟弟扒拉高枝儿了，也不看你那弟弟配不配！真以为她这个妃位多高贵呢？
这下好了，前脚送了东西过去，后脚皇上就下旨赐婚，这脸打的，她们都替贤良妃娘娘觉得疼！
这些话有些是背后说的，有些人则没什么顾忌，甚至生怕元春听不到似的，在她路过时还特意提高声音——跳得最欢的自然还是周贵人。
就连皇后，虽然因为后宫乱象出手整顿，贬得贬罚得罚，总算遏制住了这股不正之风，但对元春也没什么好脸色，还责令她好好约束娘家人，莫要再惹出事端丢皇室与她自己的脸面，还把贾家送给宝钗的东西又还给了她。
这是薛虯进宫求赐婚旨意时一并带着的，这些东西他们并不想要，但因为名义上是元春所赐，又不好随意处理，只能拿来给皇上。而皇上不管后宫的事，把它交给皇后，皇后又把它还给元春。
元春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没脸见人，对家中也生起了一些埋怨。
更令元春恐慌的事，此事过后，皇上连续三四个月，一次都没有到她宫里来过，这就是后话了。
此时比起后宫，前朝的热闹也不遑多让。
——盖因皇帝越过太上皇，以强硬的姿态直接给燕郡王赐婚。
这可不合规矩！若放在其他时候，只“孝”一个字，便足够朝堂上那些迂腐耿直的御史把皇帝骂个底掉，但这不是贾家有错在先吗？
贾家是太上皇看重的人，如此冒犯薛家女儿，为了人家姑娘终身，也为了父皇圣名不受牵连，他不得不立刻下旨赐婚，有什么问题吗？
合情合理，但是态度强硬。
太上皇与皇帝相争以来，一向看重自己的威信，但这次他却在本该最有威信的地方输给了皇帝，让很多人恍然惊觉，皇帝就是皇帝，这个王朝的主宰，即便他因为种种原因与太上皇分庭抗礼，有时候甚至被太上皇压一头，但当他真的下定决心要做什么，即便太上皇也无法阻止。
太上皇的威信下降了一大截！
太上皇也知道这个情况，他当然生气，但也没别人想象中的那么气。只是对贾家的不知所谓十分无语，甚至迁怒了甄贵太妃。
——这就是你给朕举荐的人？
甄贵太妃：“……”
她也不知道啊！
*
此后两月，薛家最重要的事便是宝钗订婚，皇家订婚与民间也并无太大不同，主要是省略了纳采——也就是提亲那一步，直接进行第二步问名、纳吉、纳征。
期间燕郡王十分上心，每个环节都悉心关注，许多地方亲力亲为。皇帝也非常重视，还令内府在惯例的基础上多加三成作为聘礼。众人看在眼里，也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就这样，在这年的年底，某个千挑万选的吉日，内府与礼部抬着聘礼到薛家，正式定下与宝钗的婚约。
从此以后，宝钗就是板上钉钉的郡王妃了。
这日，薛母正拿着账本、对牌指挥人采办东西、收拾上下，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突闻外头隐约喧闹，仿佛还听到有小丫鬟在喊：“二爷回来啦！”

第114章 薛蟠回京
薛虯下衙回到家，先去给薛母请安，刚走进正院屋门，便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他扑来。
薛虯连忙躲避，可惜他虽然日常锻炼没有懈怠过，反应也算得上迅速，但到底比不过学了几年武功，还在军中历练过的薛蟠，被抱了个满怀。
薛虯：“……”
薛虯拍拍他肩膀：“好了，被你勒得喘不上气了。”
薛蟠这才松开手，嘿嘿笑道：“大哥怎么知道是我？”
“你回来这件事又不是秘密，我方才便知道了。”薛虯退后两步，上下打量薛蟠，含着笑意说，“黑了。”
不止黑了，还瘦了很多，但是并不显得单薄，反而十分精壮，难怪力气那么大，抱人的时候胳膊跟钢筋似的。
薛蟠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衣裳，头发用簪子简单盘起，瞧着清清爽爽，再加上棱角分明的脸，再看不见曾经那个金陵小霸王薛大傻子的影子，真有点少年将军的模样了。
不过也只是表象，一张口一动作，还是从前那个憨憨。
薛蟠听了自家大哥的评价也不恼，一只手勾着他肩膀，嘿嘿笑道：“能不黑吗，每天一大早就得起床训练，到中午才能停，半下午又要开始，每日站在大太阳底下，连个阴凉地都没有，我都已经算白的了。”
薛蟠言语中颇有抱怨之意，薛虯却毫无动容之色，说道：“我瞧着倒不错，你比从前精神多了。”
薛蟠扭过头和薛母抱怨：“母亲你瞧，大哥一点也不心疼我！”
“你不招你大哥疼，母亲有什么法子？”薛母做无奈状。
薛蟠顿时苦了脸：“大哥一来，母亲也不疼我了。”
薛母：“既说母亲不疼你，那便不叫厨房给你准备蟹粉狮子头、东坡肉、八宝鸭、蒸羊羔……”
薛虯无声而笑，薛蟠也飞速滑跪，笑嘻嘻道：“除了这些，我还要九转大肠、酸笋炒牛肉、糟鸡……”
他点了一串菜名，然后和薛蟠吐槽：“大哥不知道，军营里的饭太难吃了，又没油水又没滋味，我日日都想着家里的饭。营帐睡得也不舒服，外头稍微有些动静都能听见，同住的人还不安生，动辄打呼噜磨牙，我刚开始每天睡不好，后来才习惯了些。还有，军营太枯燥了，每日除了训练便是训练，一点乐子都没有，幸好去时带了几本书，还能打发打发时间。还有还有，军营规矩大得很，丝毫不能行差踏错，否则就要被罚，我刚去时被罚了好几回巴拉巴拉……”
他喋喋不休地吐槽，纵然薛母已经听过一回，也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虽说薛蟠的状态摆在这里，除去黑了一些，并没有任何不好。且就连这些抱怨，他提起来时也神采飞扬，可见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做母亲的便是这样，一边欣慰孩子变得更好，一边又心疼他受的苦楚。
薛虯也认真听着，他知道薛蟠并非夸大其词，他受的这些苦都是真的。虽说有王子腾的庇佑，薛蟠能比普通将士过得轻松许多，至少可以偶尔出去散散心，蹭一蹭王子腾的饭食和营帐，改善改善生活。
但进了军营的薛蟠却显得极为靠谱，他拒绝了王子腾的照顾，表示他作为勋贵子弟，又有王子腾这个舅舅，已经和普通士兵有隔阂了，要是再特殊对待，别人更不会把他当真正的兄弟和战友，那他以后怎么当将军？
所以他决定效仿古代良将，和将士们同吃同睡，以此获得众人好感。
刚收到这个消息时，薛虯颇有些无语。
古代良将通过和将士同吃同睡收买人心，是因为人家在军中地位高，折节下交自然令人动容。但薛蟠的情况又有所不同，他想通过这种方法使人信服，实在有些异想天开了！
不
过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能让薛蟠看一看普通将士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对他们多一些了解，对他以后带兵也有帮助——如果他真能当上将军的话。
当时薛虯对薛蟠并没有太多信心，军中生活本就艰难，这几年因为国库空虚，军费也不充裕，日子便更难过了。薛蟠从小娇生惯养，要星星不给月亮，吃过最大的苦便是被薛虯逼着念书和后来学功夫，衣食住行上从没受过委屈，未必受得了军中的生活。
没想到他还真坚持下来了，这两年虽然会偶尔背着人找王子腾吃点好的，但大体上还是和战友们同吃同住，甚至果真赢得了将士们好感——当然不乏他出手大方，而薛家又给军中捐了很多钱的原因。
不仅薛虯欣慰，王子腾也十分惊讶，他早闻薛蟠纨绔之名，还以为要接手一个刺头，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多费些心，好好掰一掰这个外甥身上毛病的准备，没想到薛蟠给了他一个惊喜，不仅没叫他费心，且因为薛蟠的可靠，王子腾的家族教养和公平公正也受到将士们认可，他在将士们心中的形象更加高大。
薛虯耐心地听薛蟠说完，对他表示了肯定，顿时令薛蟠更加神采飞扬，得意洋洋道：“妈和大哥不知道，我在军中可厉害了，单挑没几个人打得过我，战场上也是我拿的人头多，来之前舅舅还说要给我论功行赏呢，说不定能当上百户！”
百户乃是正六品，这时候没有背景的普通士兵要想熬到这个位置，最起码也要十几年时间，这还是在本人有才能的情况下，大部分人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当然，才能格外出众或者有背景的会快上一些，但不管怎么说，薛蟠的升迁都算很快了。
薛母却没注意这些，紧张地问：“你上过战场了？可害怕吗？受伤没有？”
“我是要当将军的，怎么可能害怕？妈你放心，儿子的功夫好得很，还有柳湘莲形影不离，没人伤得了我！”薛蟠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薛母对自己这个蠢儿子不是很有信心，功夫倒还是其次，主要对他的性子不放心。但提起柳湘莲就安心多了，他看起来可比薛蟠靠谱多了！
“蟠儿也能建功立业了，咱们家有你们兄妹三个，实在是祖宗保佑。”薛母替儿子骄傲，脸上也不由露出笑意，薛蟠拍着胸脯大声道，“妈你放心，我一定当上大将军，给你挣面子！”
薛母笑呵呵的，没有说不需要。其实因着薛虯和宝钗的缘故，薛母如今已经足够体面了，甚至能与王妃公主平等论交。可要是薛蟠争气，自然又是另外一份得意。
她应下薛蟠的承诺，又问起王子腾的情况，以及这次能在家待多久。
薛蟠：“舅舅一切都好，入冬时我们与鞑子打了一场，他们伤亡不小、损失颇重，今年应该没有能力再犯我们边境了，所以我才请假回来，一共能休息两个月。”
薛母算了一下，除去来回路上的功夫，还能在家里待一个来月。
“如此说来，你能等宝钗过完生辰再走？”
宝钗是正月二十一的生辰，平时也就罢了，但明年的生辰格外不同些，盖因宝钗今年虚岁十五，明年虚岁十六，却是周岁的十五。
对时下之人来说，男子周岁二十、女子周岁十五的生辰都非常重要，这意味着他们长大成人，可以嫁人生子、顶立门楣了。
到了那日，不论贫富都要格外郑重一些，贫苦人家在力所能及之内会给女孩准备些好吃的、再买上一根木簪，富贵人家却要举办盛大的仪式，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庆祝女儿成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宝钗的及笄礼都不会小，薛母现在已经开始筹备了。之前她没想到薛蟠会回来，倒也没什么想法，但如果薛蟠能出席，自然会更加圆满。
薛蟠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就是为着妹妹的及笄礼才回来的，当然要等她生辰之后再走。”
说到这里，薛蟠奇道：“妹妹呢，怎么到现在都不见她？”
薛母：“宝钗在宫里呢，不知是否知道你回来的事了？”
“我已经遣人告诉她了，不过宝钗说后日便是休沐，她明天下午早些回来，便不特意请假了。”薛虯开口。
薛蟠眨巴眨巴眼：“宝钗不是已经和九……燕郡王订婚了吗，怎么还在做伴读？”
说到这个，莽直如薛蟠也不由感慨世道的奇妙，他走的时候薛家还是个普通的官宦之家，家里唯一且最高的官位便是薛虯的户部员外郎，只是因为薛虯的经历太多特殊耀眼，再加上受四皇子看重的缘故，才能在偌大京城有些存在感。
没想到才短短时间，薛虯被封为文远伯、一跃成为当朝新贵，宝钗又成了未来的郡王妃，他们家立时便今非昔比了。
薛母还在想赐婚和做伴读之间有什么联系，便听薛蟠发愁道：“一个是公主，一个是未来嫂子，她们两个怎么相处啊？是宝钗伺候公主，还是公主让着宝钗啊？”
薛母：“……”
她无奈地看薛蟠一眼，这想得也太多了！
其实哪有那么多计较，且不说长公主和宝钗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即便在没有赐婚前，宝钗在公主跟前也没有低声下气过。
该说不说，宝钗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她强大而温柔，颇有些雌雄同体的意思，原著里贾家上下都喜欢她，就连史湘云和林黛玉这两个“情敌”也先后被她折服，不是没有道理的。
现实里的宝钗没有原著里那些算计，家族的蒸蒸日上又给了她巨大的底气，更加坦率大方，魅力也再次大涨。
于是进宫没多久，端阳长公主便不把她当成普通伴读看了，而是知心大姐姐，同为伴读的靳笙也是如此，两个女孩日日宝姐姐长宝姐姐短，对宝钗的话也十分信服。
这些事宝钗没有主动对家里说过，但薛虯一直关注着宝钗，自然知道。如今身份变了，但她们的相处方式不会有什么变化，薛母自然不担心。
*
吃饭的时候，薛母和薛虯再次被薛蟠震惊，盖因他吃得太猛了。
从前薛蟠吃饭便急，每每跟几天没吃饭似的，今儿更是夸张，脸几乎要埋在饭碗里了。
薛母目瞪口呆，一边用公筷给他夹菜，一边叠声道：“慢些、慢些，吃完了再叫人给你做。”
薛蟠三五下扒完一碗饭，让丫鬟给她添饭，摸着肚子嘿嘿一笑：“习惯了，军中规矩严，吃饭的功夫只有一刻钟，不得不快一些。”
薛母心疼得不行，抱怨道：“兄长也真是的，吃饭才能用多少时辰，何必如此苛责？这样下去肠胃都要吃坏了。”
“母亲误会了，军中向来如此，不独舅舅一人。”薛虯替王子腾解释，“且这也是无奈之举，打仗时随时都可能要上战场，没那么多功夫给将士们吃饭，吃得快才能吃得饱，也更有力气上阵杀敌，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薛蟠跟着点头。
“你们也真不容易。”薛母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时辰已经不早了，薛母虽还想与二儿子说会儿话，但长久以来的生物钟作祟，她实在撑不住，便让薛虯和薛蟠自去休息。
兄弟二人出了正院，等到周围只有自己人了，薛虯才开口：“你的伤好全了吗？”
是的，薛蟠在战场上表现的确亮眼，但也不是毫发无损，细碎的小伤暂且不提，只薛虯知道的重伤便有一处，敌人从背后偷袭，刀从薛蟠的后背划到腰腹，好在柳湘莲发现及时，架剑挡了一下，虽然未能阻止，但缓了一下刀势，伤口浅了许多，这才保住他一条小命。
但即便如此，薛蟠也在床上躺了许久，因为伤口太长难以恢复，伤情几次反复，还曾发烧陷入险境，要不是王子腾为他请来名医，再加上从家中带去的丸药，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
薛虯知道这件事，但一直瞒着薛母。反正薛蟠不可能离开军中，薛母知道了也不过徒增烦恼，并没有任何用处。
倒是没想到薛蟠也是如此，只捡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抱怨，真正的危险一个字也不说，可见真是成长了。
薛蟠也不意外薛虯知道此事，下意识摸了摸左腰：“已经好全了。”
然后苦着脸道：“大哥你不知道，当时我躺在床上，生怕不能活着回来，叫你们为我伤心。好在小爷命大，好歹从鬼门关里闯过来了！”
说着又忍不住得意起来。
薛虯瞥他一眼，好歹没说风凉话。
薛蟠受伤之事的始末他细细了解过，虽然有不小心加时运不济的原因，但更大原因是薛蟠冲动，仗着功夫好便一马当先，深入敌军之中，这才导致腹背受敌。
好在此事之后薛蟠吃到了教训——当然也不排除后来又被王子腾狠狠教训的缘故，再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薛虯也就不打算再教训他了。
二人一路同行，直到到了薛虯的院子，薛蟠也非常自然地跟着进去。
薛虯：“？”
薛蟠一本正经：“我的院子许久没人住，今儿晚上跟大哥一起睡罢。”
薛虯：“……平日都有人打扫，母亲方才也叫人收拾了，想来可以住了。”
薛蟠嘿嘿笑：“好长时间没见大哥了，就让我和你一起住一晚罢，就一晚！咱们兄弟促膝长谈！”
薛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住，不过薛蟠粘在他身边不肯走，薛虯也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了。

第115章 见柳湘莲
这天晚上，薛虯和薛蟠挤在一个被窝里，就像小时候一样，说了半晚上的话，主要是薛蟠说，薛虯则负责听。直到薛蟠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薛蟠就起床了。
薛虯睡觉一向轻，听到动静睁开眼，就见薛蟠眼睛还闭着，但是动作麻利地下床穿好衣服，还要顺手把被子叠了。
薛虯：“……”
“难得休息，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薛虯的声音令薛蟠睁开眼，目光呆滞地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军营，现在在家里，想睡到什么时辰就睡到什么时辰，再没有人会逼着他起床训练了。
薛蟠脸上浮现出笑容，立刻伸手解衣服扣子，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解到一半又放弃了，闷闷不乐道：“反正躺下也睡不着，我还是去训练吧，要是功夫变差了，回头当了百夫长也不能服众。”
薛虯没有劝他，也起身穿衣裳。
薛蟠眨眨眼：“大哥也有事吗？”
“我也睡不着了，干脆也起来晨练，顺便看看你的长进。”
原本意兴阑珊的薛蟠顿时像被打了鸡血，得意洋洋道：“那你可得好生瞧瞧，我在军中这两年可不是吃白饭的！现在杨先生也未必是我的对手呢！”
事实证明薛蟠还是太自信了，他虽然进步不小，但还不是杨先生的对手，只是原来能招架一百招，现在能招架两百多招的区别。
杨先生倒是很满意，拍着薛蟠的肩膀欣慰道：“可见你这两年在军中没有荒废。”
薛蟠得了夸奖，却并不是很高兴：“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打不过您。”
杨先生哼笑一声：“我的资质不比你差，五岁就开始习武，每日勤学苦练从不懈怠，至今已经有三十多年，你才练了几年，凭什么跟我比？能在我手下走两百多招已经很难得了。”
薛蟠这才略微满意，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晨练过后，兄弟两个一起用了早饭，之后薛蟠还要再练一会儿，薛虯则坐上马车去衙门。
下午没什么事，他提前一些回来，到家时宝钗也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团聚，自是热闹无比，暂且不提。
却说第二天乃是休沐，因着薛蟠的缘故，一家人都没有出门，陪着薛母打马吊解闷儿。
这正搔到了薛蟠的痒处，自从跟薛虯学了亿点点打牌小技巧，他不说赢遍天下无敌手，但也很难遇到对手了，虽说他学的是叶子牌，跟马吊不一样，但是一通百通嘛，薛蟠自觉玩不过大哥，但是赢薛母和宝钗没有问题。
然后他就麻爪了。
宝钗自来聪慧，在宫中时闲来无事也会陪公主打打马吊，一来二去便有经验了，即便不能稳压薛蟠，也不会让他占到便宜。
薛母技术确实不怎么样，但有薛虯和宝钗喂牌，怎么也不会让她输。
于是只有薛蟠受伤的世界达成，他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不满地对薛虯抱怨：“我刚回来，大哥也不知道让让我！”
薛虯语气淡淡：“行，下把让你赢。”
他答应得这么利索，薛蟠反而又不乐意了：“算了，你们不许让我，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赢！”
薛母和宝钗：“……”
薛母念叨薛蟠小孩儿心性，一会儿好来一会儿恼，便有小丫鬟进来通禀，说是柳湘莲来了。
薛母赶紧放下手里的牌，说道：“快请他进来！”
又吩咐人准备茶水点心，十分欢喜的样子。
薛虯和宝钗对视一眼，不由想起初见时薛母对柳湘莲的微妙嫌弃，对比起如今的热情，差别实在有些大。
不过也可以理解，柳湘莲有些出身，当日生活也不算艰难，喜欢看戏也就罢了，亲自登台演出便太过出格，在时下的观念看来，跟自甘下贱也差不多了，薛母只是表现不太热情，没有明显排斥，已经很有修养。
如今却不一样。
柳湘莲随薛蟠去了军中，从前的爱好自然舍弃了，在薛母看来这便是改邪归正，值得鼓励。更何况他与薛蟠并肩战斗，还几次帮助薛蟠，更赢得了薛母的好感。
——薛虯没有告诉薛母薛蟠受重伤的事，她也就不知道柳湘莲还救了薛蟠一条命，但只他平时对薛蟠的帮助，也足够薛母对他十分热情了。
不多时柳湘莲被丫鬟引着进来，冲上首的薛母行礼：“晚辈给太太请安。”
“快起来！”薛母看着站在下面的柳湘莲，长身玉立，眉目俊朗，比从前黑了些，但正好抵消因过盛的容貌带来的一点点女气，显得更加英武，真是好生英俊的少年郎！
美好的东西谁都喜欢，更何况如今的薛母本就对柳湘莲抱有极高的好感，越看越是高兴，甚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孩子。
笑呵呵叫了起，又细心询问他回京这两日的生活。
柳湘莲头一次受到薛母这般热情对待，不免有些不自在，好在还能稳得住，脸上带着笑容，口齿清晰地回道：“回来后先去看了看姑母，昨日和好友见了一回。一直想着来给太太和薛大人请安，因着不好打扰贵府亲人团聚，故而今日才来拜访，还请太太勿怪！”
“你这孩子也太拘束了！”薛母不赞同道，“咱们两家本就是故交，如今你和蟠儿又是同袍，自然更亲近几分，哪里有那么
多计较？以后你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伯母欢迎呢！”
柳湘莲点头，顺势也改了口：“那晚辈以后就叨扰伯母了。”
薛母面上笑意更盛。
见他穿着单薄，手都冻得有些发红，又不悦道：“怎么穿得这般少，作了病可如何是好？你们这些孩子惯爱仗着年轻胡闹，等到上了年纪便是后悔也晚了。”
薛母絮叨着，顺便还瞪了薛蟠一眼，显然没少为此头疼。
薛蟠缩了缩脖子，随后又理直气壮起来，扯了扯身上的夹袄：“我今日穿得可不少！”
柳湘莲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有些羡慕，也不觉得薛母的念叨厌烦，含着笑意赔礼：“原是我粗心，不知道昨夜下了雪，只按昨日的样子捡了衣服来穿，叫伯母担心了。”
薛母：“你身边的人也是，怎么也不替主子操点心！”
随即又想起柳湘莲家道中落，只怕家中也没几个下人了，自觉有些失言，又笑着找补：“我瞧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正经娶个媳妇，也好有人照顾你。”
柳湘莲洒然一笑：“我一无家资，二无功名，哪里有姑娘看得上我？”
“这是说的什么话！”薛母不乐意了，“你要长相有长相，要本事有本事，家族从前也是得力过的，如今你又在军中效力，听说做得不错，加官进爵指日可待，怎么就配不得好姑娘了？”
她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告诉伯母，伯母给你留意些。”
柳湘莲当然不会在薛母面前说什么“绝色”的话，只说：“长相不错，性子好些，品行没有瑕疵便是了。”
薛母点头，在心中盘算起来。
这时候又一个小丫鬟拿着件斗篷进来，正是薛母叫人去侧间取的，原就是给柳湘莲准备的过年衣裳，原打算这两日就和薛蟠的衣裳一起送到军中去，不妨他们俩就回来了，倒省了一桩麻烦，也正好拿给柳湘莲这会子穿。
柳湘莲披上斗篷，果然暖和许多。又与薛母说了几句话，便同薛虯与薛蟠一起到前院去。他到底是外男，来给长辈请安是规矩，但不方便久留。
昨夜下了不小的雪，今儿一早，下人们把路扫了出来，但其他地方的雪却没有轻动，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仿若冰雪世界，当真极美。
这样的天气，当然要围着火炉吃锅子了！
前院早便准备好了，偌大的桌子上摆满了食材，三口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浓烈且霸道。
薛蟠的眼泪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感动道：“终于能吃到这一口了，吃了两年烤肉，实在腻味！”
西北那边偏爱烤炙，锅子也不是没有，但是比较少，而且手艺不够正宗，远比不上薛虯特意聘请的名厨的手艺，更何况这名厨还在薛虯的建议下改良过，滋味比之从前更甚。
这两年薛蟠没少想念这一口，今儿终于安排上了，他拉着柳湘莲坐下，得意道：“你今日有口福了，我吃了那么锅子，没有一家比得上我家的，等会你好好尝尝！”
说着亲自拿公筷给柳湘莲拨了半盘子肉到锅里，随意拨弄一下，很有经验地分享：“吃锅子就得大口吃肉，这样才香！”
随后又想起什么，对薛虯嘿嘿一笑：“我可没说大哥你不好，你是食不厌精的君子，跟咱们不一样。”
柳湘莲：“……”
要不是知道薛蟠有口无心，恨不得打他一顿才好。
薛虯淡淡瞥这蠢弟弟一眼，懒得与他计较，将长瑞按时间涮好的肉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彻底咽下去后才开口：“你要是喜欢，我叫人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把这锅底做成调料包，给你们带到边疆去。”
薛蟠眼睛一亮：“可行吗？”
柳湘莲也期待地看着薛虯，方才他尝过了，这锅子味道果然极好。原本还遗憾以后很难再吃到，不妨就听到这样的话，可真算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柳湘莲本就是中原胃，这两年在边疆，不止薛蟠的舌头饱受折磨，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倘若能带着调料包回去，偶尔吃一吃这个锅子，对他们来说也是莫大的安慰。
薛虯颔首：“我以前听说过，只是没见过，我叫人琢磨琢磨，想来不成问题，只一点，这调料只在天气冷的时候有，到了夏日恐怕难以保存。”
薛蟠摆摆手，丝毫不介意，本来嘛，夏天谁乐意吃锅子！
这年头又没有空调，边疆也没那么多冰块可供他们挥霍，冬天围炉涮肉是温暖热闹，夏天就是活受罪了。
薛蟠眼睛一转，说道：“大哥不如多做一些运到边疆去卖，想来生意错不了。”
柳湘莲诧异地看薛蟠一眼，心说不愧是皇商出身，即便憨直如薛蟠，在生意上也比别人更灵光一些。
至少他刚才就没想到做生意的事，还想着要是同袍也都想吃，带去的调料包该怎么分呢。
薛虯到底也没说要不要做这桩生意，饭至一半，他举起酒杯，对柳湘莲道：“我敬你一杯，多谢你救薛蟠一命，这份恩情薛家必将铭记在心。”
柳湘莲连忙拿起酒杯，说道：“大爷不必如此，这原是我分内之事。”
薛蟠原本埋头干饭，这时抬起头，用肩膀撞了撞柳湘莲的肩膀，嘿嘿笑道：“是啊大哥，我和柳兄弟是生死之交，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就不用客气了。”
薛虯知道薛蟠没明白柳湘莲的意思，他说分内之事，是因为薛虯当日承诺以薛家的力量帮助柳湘莲升迁，以此换取他照顾薛蟠，薛蟠不知道此事，还以为指的是他与柳湘莲的情分。
柳湘莲垂下眼皮，脸色不是很好看。
薛虯大约能明白他的想法，柳湘莲当日为了利益陪薛蟠投军，选择并没有什么问题。当日他与薛蟠相识未深，说不上有多少情谊，自然没有必要为了薛蟠改变自己的人生规划——虽然他本来也没什么规划。
但之后两年朝夕相处、同甘共苦，想来使他们二人积累下极为深厚的情分。而薛蟠虽然有种种毛病，但却是个极为赤诚之人，对自己人掏心掏肺，绝不掺半点虚假。
此时柳湘莲再想起他一开始的目的，当然会觉得不自在，甚至觉得自己辜负了薛蟠的一片真心，认为他配不上薛蟠的友谊。
薛虯并不这么想，凡事论迹不论心，无论如何，柳湘莲救了薛蟠是真的，且在他出手的时候，想的未必全然是薛虯的承诺和自己的前程。
只能说柳湘莲也是个正直重情之人，否则不会有这么多顾虑。
按照薛虯一开始的承诺和打算，是要根据柳湘莲的功劳，帮他拿到本该有的封赏，甚至以薛家的力量托举一把也未尝不可。譬如这次，薛蟠有可能当上百夫长，而以柳湘莲的功劳，再加上薛家运作，应该也能当上总旗。
总旗掌管五十人，属于从七品武官，职位虽然不高，但也算入流了，对柳湘莲来说意义重大。
但看到柳湘莲现在的状态，他却改变了主意。若眼下叫柳湘莲当总旗，他即便不推辞，也必定心怀愧疚，反而与薛蟠生分了，对两人来说都不是好事。倒不如先暂时不提，减轻柳湘莲心中负担，等以后有合适的时机再提拔他，总不叫他吃亏便是。
薛虯心里有了盘算，便对柳湘莲开口：“本来以你的本事，做个武官不是难事，只是我不放心薛蟠，想请你先在他身边做个护卫，帮我看顾他两年。”
百夫长是能有护卫的，护卫虽然不是官身，却是上官的心腹，平时协助上官处理事务，需要用人的时候，也能直接受到提拔。
也就是说柳湘莲跟着薛蟠身边，随时可以受到提拔，若薛蟠有机会做到将军，柳湘莲自然也水涨船高，前程未必比他自己打拼的差。
但不是人人都能看这么长远，至少薛蟠就看不明白，不乐意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用不着人看顾，何必耽误柳兄弟的前途？”
与之相反，柳湘莲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第116章 湘莲动心
正如薛虯所想，柳湘莲对薛蟠的感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
他与薛蟠不打不相识，虽然志趣相投，但还没来得及多相处，便被薛虯开出的条件砸得头晕目眩，包袱款款跟薛蟠一起去了军中。
在军中的日子的确不错，因为薛蟠的缘故，他并没有受过什么刁难，反而颇受长官看重。因此对薛家和薛蟠多有感激。
薛蟠性子憨直，既无城府，也无谋划，时常会犯一些或大或小的错误，让柳湘莲一度十分无奈，甚至有些厌烦。
但随着相处越来越久、经历的事越来越多，柳湘莲对薛蟠的认识越来越深，发现他虽然有种种不是，但优点也同样突出，某些地方还颇令柳湘莲敬佩。
更重要的是他对人真的很好，真诚又大方，对柳湘莲尤甚。
别看柳湘莲帮了薛蟠许多回，甚至救了他一命。其实薛蟠也没少救柳湘莲，二人在战场上互为犄角、甚至可以托付后背，平时二人也是同吃同住，薛蟠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他，有什么好事都会念着他，真真是掏心掏肺，不止把柳湘莲当成好友，更是当成了兄弟。
这叫柳湘莲时常愧疚后悔，甚至一度想告诉薛蟠真相，但因为不知道薛虯的安排，不敢轻易开口，一直拖到了这个时候。
这次回来，他也想与薛虯谈一谈此事，这两年他立下不少功劳，论理自然该得到封赏，来之前王子腾也透露了不会亏待他。
但柳湘莲不想在此时授官，宁愿再过上几年，等他立下其他功劳再行赏赐，就好像这两年他并非为了前途才陪着薛蟠，而是单纯出自兄弟情谊，仿佛这样便会舒服很多。
总之，这是一种复杂又别扭的心态。薛虯看懂了他的想法，并且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令柳湘莲心中轻松了许多。
且他
也很清楚，只要他好好辅佐薛蟠，薛家必定不会亏待他，前程未必比现在就授官来的差。
见薛蟠梗着脖子跟薛虯对峙，柳湘莲心中感动的同时，也开口劝阻：“咱们两个一直在一处，一时分开了也不便宜。且你若升了百夫长，要操心为难的事比从前多得多，总得有几个可靠的人帮扶着，我哪里能这时候走？”
薛蟠：“那你做我麾下总旗便是了，如此既能帮我，咱们俩也不必分开。”
柳湘莲白他一眼：“军中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有那么容易？你也莫觉得误了我，你这么快就能做到百夫长，日后必定前途无限，我跟着你自然也差不了。”
薛蟠见薛虯和柳湘莲都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当然最主要的是不敢一直和大哥叫板，见柳湘莲真心觉得这安排好，也就顺坡下驴，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握着拳头保证：“我会好好打仗立功，让你风风光光的！”
薛虯：“……”
*
去了一桩心事，柳湘莲似乎轻松了许多，谈笑举止都比之前放松了，对着窗外的雪景含笑道：“这玻璃窗果然奇妙，仿若无物似的，难为大爷怎么想出来的。”
薛虯听他一口一个大爷，说道：“你与薛蟠是好友，也不必与我这般客套，以后只以兄弟相称便是。”
柳湘莲有些为难，实则他并非拘礼之人，也不是没想过改个称呼。但是薛虯年纪比他小，论理应该称呼一声“薛弟”，但是看着薛虯那一身气势，他实在叫不出口，故而只能一直以“大爷”相称。
现下薛虯自己提出来了，柳湘莲想了想，叫了一声“薛兄”。
这是一种客气的称呼，在两个人还不够熟悉，或者不知道对方年纪时，称呼某兄以示尊重。
自然不够亲昵，但柳湘莲觉得比起“薛弟”，这个称呼更适合他。
薛虯果然没说什么，薛蟠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其实就算柳湘莲直接叫薛虯大哥，薛蟠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冯渊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薛蟠有时候都会忘了他和薛虯是双胞胎，还以为薛虯比他大许多呢！
他接上柳湘莲方才的话，得意洋洋道：“我大哥博古通今，自然知道的比旁人多！”
柳湘莲并不认为薛蟠在吹嘘，虽然薛家并不以读书出名，薛虯也没有什么功名，甚至没有读书好的名声，但只看他本人和他的经历，便知学识必定不差。
他道：“如今边疆也有玻璃了，不过数量很少，价格极高，非常珍贵。”
薛蟠深有同感：“现在那边谁能有一块玻璃都是极有脸面的si，我出去时还听到别人炫耀，听说就连鞑子也感兴趣呢。”
这原也不奇怪。
玻璃价格本就不低，即便在京城也是供不应求。薛家并没有往京城以外的地方铺货，想必是行商自己带过去的。
而他们要拿到货，要么耗费时间抢货，要么加价从别人手里买，再千里迢迢运过去，这时候的路不好走，玻璃这种东西又脆弱，再怎么小心也有损耗，如此种种，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薛虯并没有出手干预的打算，反正是周瑜打黄盖，有人愿打有人愿挨，这也是提升玻璃身价的一种方法。
不过听到鞑子感兴趣，薛虯心中一动，有些想法。不过眼下还不成型，需得之后好好想想。
他对柳湘莲道：“你若是喜欢，我让人给你家也装上玻璃。”
柳湘莲连忙推拒，这东西太珍贵了，他哪里能生受了。
薛虯：“玻璃在京城没那么贵，对我来说便更是了，你只管放心用。不止你，我家亲朋好友都有。”
薛蟠也捶捶他肩膀：“你就别跟我大哥客气了，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不在乎这一点。”
柳湘莲到底不是矫情的人，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收下了这份好意：“那就谢过薛兄了。”
三人又说起别的，柳湘莲想起什么，问：“听说薛兄可能快要升迁了？”
薛蟠：“啊？什么升迁？”
柳湘莲见薛虯并不阻止，解释道：“听说薛兄如今在协助右侍郎办事，可能要接替他的位置。”
右侍郎年纪大了，很快便要致仕，薛虯说起协助，实则就是在接手他的事情，以待日后顶替他的位置。
薛蟠：“我怎么不知道？你从哪听说的？”
“昨日与好友小聚，听他们说的。”柳湘莲有些茫然，难道这消息不准？
不应该啊！
虽说他自己家道中落，朋友也在差不多层级，对于朝中消息并不灵通，可是这件事几乎是公开的，应该不会错才对。
薛虯对他微微一笑：“事情尚未有定论。”
也就是说是真的了？
既然已经在接手右侍郎的差事，再加上皇上对薛虯的看重，升迁几乎是板上钉钉，之所以说没有定论，不过是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之前的谦词罢了。
柳湘莲心中感叹：薛虯今年才十七岁啊！
翻过年十八，这一两年内必定能坐上右侍郎的位置，不到二十岁的正三品！
恍惚间，柳湘莲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代名臣的诞生，或许史书工笔，薛虯将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后世之人歌颂传唱。
薛虯只是笑笑，心中却明白他能有今日成就，能力固然是一方面，但也少不了机遇加持。
古往今来，新帝登基都会大肆提拔自己人，当日皇帝也想提拔薛虯，只是考虑到他太年轻，又已经封了文远伯，提拔太过恐怕惹人非议，所以只能让他继续做户部员外郎。
按照皇帝原本的规划，是要让薛虯熬几年资历，等到二十来岁再给他升迁，届时想来他也积攒了不少功劳，旁人也无话可说。
但这不是太上皇跳出来了吗？
太上皇拉着一帮老臣与皇帝分庭抗礼，导致皇帝手里可用的人少了一半，且为了抵抗太上皇，只能不断提拔自己的心腹。
于是薛虯就成了接替右侍
郎的最好人选。
当然有人不同意，但这下可不是薛虯和皇帝两个人对抗整个朝堂了，保皇党不遗余力地支持皇帝，为了不让右侍郎的位置落在太上皇一党手里，哪怕推个毛头小儿上去也认了，和反对的人撕了个天昏地暗。
于是事情就成了现在这样。
不过任命还没有下来，终究算不上稳妥，能不能成还要看他之后的表现，以及皇上与太上皇的博弈，太上皇那边还没放弃呢！
薛蟠刚回来没几天，也没人特意跟他提这事，故而他才刚刚知道，看自家大哥的眼神直放光——还有谁！还有谁能比得上他大哥！
又有些丧气，本以为他马上就要当百夫长，即便比不上自家大哥，差距也没那么大了，没想到大哥轻轻一跃，又在他们中间划上了巨大的鸿沟。
唉！
柳湘莲心绪也颇有些复杂，说起来他也只比薛虯小一岁，人家即将官至三品，他却还只是军中一个普通将士，差距不可谓不大。
从前还能推说是家道中落的缘故，可是薛虯又能好到哪里呢？
他家虽不缺钱财，可却受商户身份的限制，路并不比他好走，还不是一路顺风顺水走到现在。
说到底，不过是本事不济罢了。
不过柳湘莲在从前的好友中竟也算好的，昨日与他们相见，大部分人不过浑噩度日，即便有上进心的也没有门路，相校之下，他已经有了安稳的前程，叫众人羡慕不已。
说到好友，又不由想起宝玉。
是的，昨日相聚的人里也有贾宝玉，只是两年不见，宝玉整个人颓丧了很多，全程一个人喝闷酒，几乎不与他们说话，柳湘莲恍惚听说，似乎是因为他与一个男人的亲密关系暴露，被人看了笑话的缘故。
柳湘莲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惊讶，他一直知道贾家很乱，都说只有门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但柳湘莲以为贾宝玉不一样，或许他也有一些小毛病，但大节上没有太大问题。
纵然因为贾宝玉败坏姐妹名声一事，柳湘莲对贾宝玉的印象差了许多，之后也逐渐疏远了对方，但也只是觉得他太过天真，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并没有真的怀疑他的品行。
但这件事却让柳湘莲怀疑自己的判断，纵然知道贵族中不乏断袖之癖，也没想到自己身边便藏着一个。
更何况贾宝玉不仅喜欢男人，还在对方长姐孝期亲亲我我，实在挑战柳湘莲的底线。
不过这些原也与柳湘莲无关，反正他已经下定决心，以后离贾宝玉和那一家子都远远的。
柳湘莲收回思绪，便见薛蟠盯着外头一个路过的女孩儿看了一会儿，语气迟疑地问：“那是……甄英莲？”
柳湘莲知道甄英莲这个名字，他与薛蟠在军中时无话不谈，自然也包括当初闹得颇大的金陵小霸王当街伤人事件，也知道那件事的主人公之一便是这位甄英莲甄姑娘，后来留在薛家做了个丫鬟，没多久又和母亲团聚，颇有些苦尽甘来的意思。
如今听到这位姑娘的名字，柳湘莲也好奇地看过去，只见少女身材袅娜，眉目如画，眉心一颗胭脂痣平添几分妩媚风流，果然是位绝色佳人！
但在薛蟠的描述中，甄英莲胆小怯懦，见人便躲，旁人打个喷嚏都能抖三抖，而眼下这位姑娘虽然温柔沉静，却也落落大方，难怪薛蟠不敢认了。
薛蟠嗓门大，虽然话是问薛虯，但英莲也听得清清楚楚。既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少不得前来见礼。
薛蟠上上下下打量英莲，脸上写满了惊奇：“还真是你啊？”
英莲对他福了福：“二爷。”
薛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英莲默然无语，不知怎么回这话。薛虯道：“你不知道，英莲已经今非昔比了，如今她帮封太太管着铺子的事，十分得力。”
又问英莲：“你这会儿不在铺子里，怎么到前院来了？”
英莲这才开口，依旧是轻声细语：“上半月的账清完了，我拿来给总管过目。”
薛虯点点头：“你去吧。”
英莲又对三人福身行礼，告退出去了。
薛蟠这才回过神，啧啧两声，感慨道：“真是没想到！”
以前那个见了人就害怕，活像只受惊兔子的姑娘竟然开始管生意的事，而且还做得挺好。
世事果然奇妙！
“谁说不是呢？”薛虯语气悠悠，“当日你还是当街强抢民女的恶霸呢，如今不也成了前途光明的少年英杰？”
薛蟠：“……”
薛蟠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但又不敢对薛虯炸毛，只能寻求外援：“柳兄弟你知道情况，你说我那算不算强抢民女？”
柳湘莲没有说话。
薛蟠：“？”
他转头怒视柳湘莲，却见自己的柳兄弟正对着英莲离去的方向愣愣出神。
薛蟠：“？？”
“柳兄弟？”薛蟠又叫了一声，见柳湘莲还是没反应，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柳湘莲这才回神，神情还有些恍惚，似乎还隐隐有些激动，没有搭理薛蟠，站起来对薛虯拱手道：“在下对甄姑娘一见倾心，还想薛兄帮忙说和说和。”
薛蟠：“？？？”
就连薛虯也是一脑门问号，这可是终身大事，这么草率的吗？
柳湘莲：“薛二哥应当知道，我立志娶一位绝色女子为妻，甄姑娘天香国色，正乃在下所钟爱。且我对甄姑娘的过去略知一二，她能走出来，可见心志坚定，令人敬佩。如此秀外慧中，若能得之为妻，柳某必定仔细呵护，不使她受丝毫委屈！”
说着解下腰间的玉佩——今日来薛家请安没有带剑，但这玉佩也不是凡物。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权当做我的心意，请薛兄帮忙说和一二。”
薛虯看柳湘莲神色坚定，眸光清亮，便知他是真心的。也觉得他堪为英莲良配，只是——
薛虯将玉佩推回给柳湘莲：“你这份心意是好，只是甄姑娘已经在议亲了。”
柳湘莲听明白了，脸色有些难看：“可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家？”
“是，这人你应该也听说过，正是冯渊。”薛虯道，“他们已经说好，只等正式走礼便可定下来了。”
“怎么是他？”薛蟠撇撇嘴，颇有些不屑，随后便是不忿，“那冯渊不过是个乡绅，从前还喜欢男人，哪里比得过我柳兄弟？”
薛虯瞥他一眼，没有理会。
若说出身，冯渊出身略低一些，但家资颇丰，与柳湘莲半斤对八两；若说荒唐，柳湘莲从前何尝不是眠花宿柳？柳湘莲如今全改了，但冯渊也没有再犯过。
当然，柳湘莲前途大好，英莲若嫁给他，日后大概率能当上官太太，这一点比能力平平的冯渊强出太多。但冯渊赢在出现得早，几年来坚持不懈刷封氏和英莲的好感，用真诚打动了她们。
并非说柳湘莲不真诚，只是他出现得太晚，已经没有足够时间来证明自己，而对于英莲和她的母亲来说，“夫君爱重”有时候比“前途光明”更加重要。
柳湘莲也明白这一点，知道自己希望渺茫，但十几年来唯一一次心动，他犹豫片刻，还是不想放弃：“既然尚未正式走礼，便不算定下婚约。还是烦请薛兄帮我问一问，只盼能给我一个机会。”
“你这又是何必呢？”
薛虯轻叹一声，以他对封氏和英莲的了解，此事根本不可能成，不过平白费心一场罢了。
但见柳湘莲坚持，他没有再劝解，答应了下来。

第117章 薛蟠惹祸（修文）
薛虯请薛母帮忙说和，这日傍晚，薛母估摸着封氏该从铺子里回来了，便让人去请她过来。
不妨来的不是封氏一个，还有英莲。
“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儿怎么过来了？”薛母招手叫英莲到自己身边坐下，摸着她的手冰凉，又叠声叫人拿手炉来。
英莲捧着手炉柔声道：“好几日没见太太了，想念太太，所以来给太太请安。”
薛母拍拍她的手，笑着对封氏说：“我可真是羡慕你，英莲这丫头懂事又贴心，你以后可有福了！”
封氏看了女儿一眼，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却道：“宝姑娘岂不比这丫头强百倍？太太才是真正有福气的呢！”
薛母轻哼一声：“再好有什么用，日日不着家，想见也见不着。”
话虽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她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些是想跟你商量，此事原不该叫英莲知道，不过这里只有咱们娘三个，不必太过拘束，我便不避着英莲了。”
这话叫封氏和英莲都好奇起来，不知道薛母要和她们说什么。
薛母  ：“跟蟠儿一起投军，前几天一起回来的那个孩子，你们可知道？”
“略有耳闻。”封氏到底住在薛家，又管着铺子上的事，见的人多，消息也灵通些。知道此人乃是薛家故交，跟二爷一起投了军，别的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薛母为什么提起此人。
薛母含笑看向英莲，说道：“……他看上了英莲这丫头，想聘她为妇。”
说着便拿出那枚玉佩，说了它的来历。
封氏愣了一下，倒不觉得奇怪。英莲长得好，自从开始去铺子里帮忙后，吸引了不少狂蜂浪蝶。
封氏也想过不叫她抛头露面，但是英莲性子太过怯懦，总归不是好事。
且不说她们如今不比从前，不能让英莲守在后宅过大小姐、贵妇人的日子，即便嫁了人多半也要忙里忙外，不敢见人可怎么行？
退一万步说，便是贵妇人也不能如此！往来交际、管理下人，哪一个不是与人打交道的差事，要是自己立不起来，哪日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封氏想得很清楚，英莲没有父亲和兄弟撑腰，作为母亲的她没什么大本事，且身子一直不太好，不知道能陪英莲多久。所以哪怕极为不舍，哪怕可能有损女儿的名声，但在身家性命面前，这些都不重要了。
好在有薛家在，即便有人打英莲的主意，也没几个敢真正做什么，偶尔有人出手也被薛家砍断了，叫封氏和英莲母女十分感激。
不过薛母亲自跟她们提起还是头一回，毕竟英莲虽然貌美，但不过是个丫鬟出身的普通姑娘，高门大户自然不会娶她为妻，想娶她的都是小门小户，哪里能跟薛母搭得上话？
能搭得上话的大多只是想纳妾，但这种事要是敢拿到薛母跟前说，污了她的耳朵，只怕薛虯立时就能让他们付出代价，没人敢作这个死。
故而听到薛母的话，封氏虽不奇怪，却有些惊讶。
薛母：“这孩子我极喜欢，长相是一等一的好，人也有本事，心地也好。唯有两处有些不妥……”
薛母喜欢柳湘莲，也觉得他堪为英莲良配，想要撮合这两个孩子，但坏处也不能瞒着，说道：“一是他虽有些出身，但是家道中落，日子不大好过。不过他自己有本事，战场上能拼杀，立下了不少功劳，虯儿和蟠儿都对他的前程上着心呢，且他还有个姑母嫁得不错，少不得也能帮扶一二，几年间也就起来了。二来么，这孩子从前有些荒唐……”
封氏：“怎么个荒唐法？”
薛母：“他从前无所事事、游手好闲，除了耍枪弄剑，还眠花宿柳、喝酒唱戏。不过如今都已经改了，在军中这两年再没有犯过，他自己也说，若是得了心上人为妻，必定一心一意对她好，再不会有旁的心思。”
封氏不信这种承诺，但相信薛母的话，若不是真的改了，她断不会说与她们听。既然如此，这些毛病便不算什么。
至于说家道中落，且不说柳湘莲出身理国公旁支，眼下又和薛家交好，还投身军中立下功劳，便是现在配英莲也足够了，更别说有薛家帮扶，他的前途肉眼可见的明朗，说不得很快便能加官进爵。
这叫封氏十分心动，若是将英莲许给此人，未来许能凤冠霞帔加身，这是甄家最好时也不敢想的！
她看向英莲，想看看她的意思。
英莲低眉敛目，想起当日那匆匆一瞥，少年郎君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与大爷和二爷坐在一处，恰如清风明月，各有风华。
他们谈笑风生，意气风发。
英莲还记得她被叫进去时，那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灼灼有神，后来他便一直低头把玩茶盏，再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当时英莲没有放在心上，却也觉得这位爷是不喜她的，没想到他竟想娶她，还请动薛母说项。
英莲抿着嘴唇，察觉到封氏的目光，顿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封氏心中轻轻一叹，脸上也露出遗憾之色，对薛母道：“这孩子虽好，可是我们家与冯家已经有了默契，只待正式定下婚约，倒要辜负太太好意了。”
薛母也跟着一叹：“我便知道会是如此，只是这孩子情真意切，我少得不替他问上一问，只当叫他死心罢了。”
她问：“冯渊那孩子也不错，你们看了好几年，英莲跟着他想来差不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定亲？”
“冯渊回去置办聘礼了，下回再来京都便要正式下定。”
薛母：“那敢情好，到时候我给英莲准备贺礼！”
送走封氏和英莲，薛母让人把结果告诉薛虯，薛虯则告诉柳湘莲，虽然在预料之中，柳湘莲还是有些失望。
薛虯：“你们二人没有缘分，世上还有好姑娘，我让母亲再帮你看着。”
柳湘莲却摇头：“暂且不必了，等到……”
他顿了一下，说：“等甄姑娘成婚之后再说吧。”
薛虯：“……”
他并不喜与人肢体接触，此刻也不由想拍拍柳湘莲肩膀，好歹忍住了，安慰道：“你想开一些。”
“我知道，薛兄放心吧。”柳湘莲苦笑一声，“我也不会打扰甄姑娘的，只是暂且放不下罢了。”
薛虯不理解他的感情，却可以理解他的做法，没有再说什么。
*
却说薛母因为柳湘莲的婚事，想起自家二儿子也是大龄未定亲，快十八了还没着没落。之前在军中不好说亲，好不容易回来了，当即便把此事提上了日程，在适龄闺秀中扒拉一圈，挑出了几个合适的人选，然后让薛蟠亲自挑。
薛蟠看着名单上的人，有山西布政使幼女、吏部侍郎长女、都察院右都御史之女、龙虎将军的孙女，还有宗室家的女儿，都是他从前想也不敢想的。
薛蟠挠挠头，有些为难：“人家能瞧得上我吗？”
薛母白他一眼：“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要是不般配，母亲会拿给你看吗？”
都说高门嫁女低头娶媳，她这还是没有挑剔门第呢！以他们家如今的身份，和薛虯在皇上跟前的地位，若非薛蟠只是薛虯的兄弟，且从前不大争气，便是娶个宗室县主也未必不成。
薛蟠嘿嘿一笑，倒不是不明白，只是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毕竟他离开京城的时候薛家还只是个不大起眼的小家族，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平步青云，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薛母瞥他一眼，说道：“这些日子你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许闹出事来！”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前两日发生了一桩事。
薛蟠难得回来一趟，除了陪伴家人，当然也要和从前的好友聚一聚，又因为身份今非昔比，想要交好他、借此攀上薛家的人多不胜数，薛蟠一向大大咧咧，好友间往来并不计较，于是很多人便这么被带到了他面前。
都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一多一杂，便什么样的都有，就有那不太正经的，许是听说薛蟠从前不是什么好的，领着他往花楼里去耍，要不是长福机灵、又有柳湘莲在，恐怕就要进去了。
这可把薛母气得不轻！纵然这时候富贵人家的公子老爷逛花楼的不在少数，但正经人家还是非常唾弃这种行为。传出去影响婚事倒也罢了，薛母最怕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再染上什么坏毛病。
薛蟠难得见母亲如此疾言厉色，缩着脖子答应了，见薛母又拿出名册让他挑，摆摆手道：“我只有一个条件，便是要长得好看些，其余的母亲看着挑便是了，我没有意见。”
说着就拿起斗篷，脚底抹油地往外走。
薛母：“……你去哪？”
“和燕郡王去跑马！”
薛母：“？？”
这孩子什么时候和燕郡王这么好了？
还有……
薛母看看外头树稍上未化的积雪：这种天气……跑马？
她心中有些忧虑，但想到燕郡王不是鲁莽的人，倒也放下心来。
不过薛母显然放心太早了。
因为到了年下，家中事情多，薛母也格外忙碌些，没有精力一直关注薛蟠，直到半下午，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才从嬷嬷口中听说薛蟠已经回来了。
薛母喝茶的动作一顿，放下茶盏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见人？”
薛蟠一向孝顺，在家时晨昏定省从不疏漏，出门前和回来后也总要请安，今日的行为有些反常。
嬷嬷：“半个时辰前回来的，说是跑马累了，所以先回院子歇着。”
这就更奇怪了，薛蟠打小精力就好，如今更是了不得，莫说骑半日马，便是一整日也不见得会这般累。
她心中疑惑，叫来一个小丫鬟：“去瞧瞧你们二爷怎么了。”
小丫鬟：“是。”
片刻后小丫鬟回来，同时还带回来一个人，正是长福。
长福利落地磕了个头，苦着脸道：“太太垂问，小人不敢隐瞒  ，我们二爷不是累了，是骑马时不小心摔了下来，怕太太担心，所以不敢来请安。”
薛母吓了一跳：“怎么从马上摔下来了？伤得怎么样？可叫大夫瞧过了没有？”
说着一叠声命人请府医，想了想又觉得不够，指了个小子去衙门告诉薛虯，让他给请个太医回来。
从马上摔下来可不是小事，严重时可是能要命的！
长福连忙道：“二爷伤得不重，那马跑得不快，已经请府医看过，府医说没有大碍，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不必再麻烦太医了。”
薛母这才放心些，又要亲自去瞧薛蟠，再次被长福拦了。
长福：“二爷用了药已经睡下，不若等他醒了再来给太太请安罢。”
“那也罢了。”薛母只能作罢，又叮嘱长福好好照顾薛蟠，长福乖巧应下，在薛母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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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福走后，薛母依旧不是很安心，薛蟠一向顽皮，往日也时常有个磕磕碰碰，开始学功夫后便更是如此，从前他并不怎么不避讳，今日却害怕叫她见到，也不知伤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很严重？
想到这里便坐不住，想要去瞧瞧薛蟠，但想到他在休息，又强自忍耐下来。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薛蟠那边还没有动静，倒是薛虯先回来了。
薛母见到身着官服的长子有些诧异，下意识看看天色：“今日怎么这般早？”
已经到了下衙时辰，但到了年下，不止家中事情多，朝廷也是如此，薛虯又要接手右侍郎的活计，比旁人更忙碌一些，即便效率高，这些日子也总要晚些回来。
薛虯却没有回答这话，而是问：“薛蟠呢？”
薛母一愣，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受了点伤，在自己院中休息，你找他做什么？”
薛虯闻言冷笑一声：“他哪里是从马上摔下来，分明是和燕郡王打架打的！”
薛母：“？？？”
她纵然没读过多少书，也知道和皇室动手是什么罪名！更何况对方还深受皇帝和太上皇后宠爱，要是定了殴打皇室的罪名，重则斩首或者流放，轻也得杖刑一百，不脱层皮是不成的！
薛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薛虯连忙扶住了，安慰道：“母亲放心，皇上和燕郡王没有追究的意思。”
薛母眼睛一亮，反手拉住薛虯的手：“你说真的？”
“是。”薛虯微微颔首，先扶着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才娓娓道，“薛蟠不知从哪听说的歪理，要提前教训教训妹夫，以后才不敢欺负自己妹妹，所以提出要和燕郡王切磋，想要借机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薛母：“……”
好消息：薛蟠是为了妹妹好，倒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缘故。
坏消息：怎么别人说什么，这傻孩子就信什么呢？
好消息：这孩子没有傻到底，好歹找了个切磋的名义，切磋中受点伤很正常，算不上殴打皇室。
坏消息：如果燕郡王伤得厉害，那说什么都没有用！
薛母紧张地问：“燕郡王如何了？”
薛虯轻笑一声：“燕郡王自小习武，骑射剑法俱佳，虽然力道上不比蟠儿，但是身姿灵巧，并没有被蟠儿伤到。”
反而遛着薛蟠玩了几圈，顺手在他脸上、手上打了几下。
薛蟠之所以不敢来向薛母请安，一是脸上有伤，且一看就是打架打的，怕被薛母知道他搞事，就先作鸵鸟装死。
二来只怕也觉得丢面，没脸见人。
不过燕郡王之所以特意往他脸上招呼，并非存心羞辱于他，只是薛蟠这“切磋”的举动多少有些不妥。燕郡王自己倒是理解薛蟠疼爱妹妹之心，也知道薛蟠性格憨直，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并不以为忤，但其他人便不好说了。
尤其太上皇后最疼爱燕郡王，又和薛家众人没什么情分，要是心中存了芥蒂，即便不打薛蟠几十板子，也少不得用其他法子出气，再连累到宝钗便更不妙了。
故而燕郡王特意在薛蟠身上留下明显伤痕，只说自己已经教训过他了，再亲自敲敲边鼓，想来太上皇后也就不气了。
皇上那边更好说了，不过是一场切磋，燕郡王又没有受伤，他还能为了这个为难心腹爱臣的弟弟不成？
不过薛虯还是去御书房请罪，当时皇帝矜持地让薛虯督促薛蟠好好练功，一副你弟弟比不上我弟弟的得意模样。
太上皇倒是想借题发挥，打击薛虯和薛家以削弱皇帝，但都被皇帝挡住了。
薛母的心放下大半，知道薛蟠的小命是保住了。后怕与庆幸齐齐涌上心头，通通化作滔天怒火——
这死孩子！又闯祸！
薛母立刻就要叫人去传家法，咬牙切齿道：“我今日非打死他不可！”
最宠溺孩子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她有多气了。
薛虯连忙叫人拦住，薛母道：“你不必拦我，我并非一时冲动，这孩子做事这般鲁莽，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否则下一次又不知要干出什么！”
更何况他们也得给皇室一个交代，人家不计较，不代表他们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薛母以为薛虯没想到这一点，说道：“我知道你心疼你弟弟，但咱们家深受皇恩，便更要感念皇上恩德，万不可恃宠而骄，那是败家之本呐！”
薛虯默然片刻，起身一礼：“母亲金玉良言，儿子受教。”
不过……
他微笑道：“依儿子愚见，单纯的板杖恐怕不够深刻，要想让蟠儿记住教训，咱们可以双管齐下。”
先攻心、再攻身！
疼爱弟弟？
疼是疼，爱是爱。
在薛母疑惑的目光中，薛虯叫来长瑞：“你把律法里关于殴打皇室的处罚传到二爷的院子里，务必保证二爷知道。然后便不用管了，他想干什么都由着他，要支银子也尽管随意。”
薛母闻言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下有些不忍，但想到薛蟠的荒唐，又咬牙狠下心来，说道：“再从外头买些话本、玩具来，他想玩马吊也只管由着他。”
从前薛母总拘束着薛蟠，不许他玩，眼下也不管了，只不知他能不能高兴得起来。
薛母恨恨地想。
长瑞领命去了。
薛母又吩咐人收拾了上好的药材补品给燕郡王送去，只说做压惊之用，赔礼就不必了，倒显得生分，也辜负了燕郡王的好意。
交代完，薛母想了想，自觉再无疏漏，这才身心俱疲地坐了下来，又拿起闺秀名册挑选起来。
——赶紧给这儿子娶个媳妇，让他媳妇头疼去吧！

第118章 发展计划
对于薛蟠的妻子，薛母原本的要求是：门当户对、温婉娴淑，能忍受薛蟠的坏脾气。
但经过这件事，她的想法变了。家世不重要，左右他们家不用靠亲家提携，只要姑娘性子厉害些，能管得住薛蟠就好。
而原本的名册都是按从前的标准选的，如今再看自然怎么都不合适。
薛虯见薛母发愁，说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母亲可以考虑一下。”
薛母来了兴致：“你说谁？”
薛虯：“齐国公的嫡幼孙女。”
薛母一愣：“齐国公的嫡幼孙女……那不就是靳姑娘吗？”
薛虯点头，就是当日和宝钗一同选为端阳长公主伴读的另一位姑娘，名字叫做靳笙。
她平日与宝钗十分要好，宝钗回家时偶尔会提起，再加上薛母时刻关注着宝钗的情况，自然对靳笙这个人有所了解。
简单来说，就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的小姑娘。即便是进宫之后，因为端阳长公主并非多事之人，万事又有宝钗帮着，她的性子也没多大变化。
薛母对她印象倒是不错，不过……
“定国公乃是百
年勋贵，底蕴不是咱们可比的。靳姑娘的出身，便是做皇子妃也使得，怎么会愿意跟咱们结亲？”
不是薛母妄自菲薄，若换成长子薛虯，薛母觉得他配公主也使得。但是薛蟠……真配不上人家靳姑娘！
薛虯解释：“母亲不知道，定国公府宠爱女儿，并不盼着靳姑娘得嫁高门，只想找个家风好的人家，让她下半辈子也过得快活。”
而如今纵观京城，门第不差、家风清正、又有适龄儿郎的人家，薛家也算数得着了。
薛蟠长得又好，性子虽然憨直了些，好在心眼不坏，如今也有正经事，投军这两年也展现出了不俗的天赋，以后前程想必也差不了，综合算下来也算不错了。
且正如薛家会关注靳家，靳家也因为靳笙关注薛家，除了被他们家的晋身速度震惊外，对他们家的事了解也比旁人多些，知道薛父是如何一心一意对待薛母，而薛虯又是如何洁身自好，薛蟠虽然名声差了一些，但在这方面也很干净，叫齐国公世子夫妇俩非常心动。
夫妻恩爱有时候可比富贵尊荣重要得多！况且薛家也不缺富贵，只是崛起得太快，还少了些底蕴而已。
薛虯：“母亲不必忧心，左右这事是靳连先与我提的，母亲若愿意便与齐国公世子夫人通通气，成则成，不成便再寻旁人便是，很不必放在心上。”
薛母表情更加纠结：“是齐国公府先提的？”
薛虯点头：“怎么了？”
薛母迟疑道：“我是担心黛玉那丫头，长媳出身不如底下弟妹的，这……”
只怕不能服众呐！
向来长媳都不好当，身为长嫂、管家的女主人、未来的宗妇，一定得叫所有人信服才行！从前薛母并不担心，因为黛玉出身不俗，可要是次子媳妇出身更好，便会很容易生出龃龉，薛母活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例子见过不知多少。
若黛玉性子强硬，能弹压住人也就罢了，偏偏她并不是，叫薛母如何不操心？
若是如此，她宁愿不与齐国公府结亲，也不能把家里搅和乱了。
薛虯听了这话却笑：“母亲多虑了，林妹妹的威信自有我给，没有人能越得过她去，您只管放心便是。”
薛母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薛虯，这一刻便是她也不由感慨：黛玉真是好福气！
薛虯都这么说了，薛母也不再犹豫，当即准备拜帖，打算寻机会拜会齐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
至于说靳笙性子单纯烂漫，与她想要的能管住薛蟠的厉害姑娘不一样？
嗐！厉害就能管住男人吗？
王熙凤厉害吧？都说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说话办事样样来得，十来个男人绑一起也比不过她能干，少说长着八百个心眼子。①
可是从前贾琏胡闹，她何曾管得住？还不是自己生闷气。
倒是薛母知道的另外一位夫人，性子娇娇柔柔，出身不怎么好，也没什么管家理事的本事，却把夫君拿捏得服服帖帖，不仅遣散了妾室通房，也不在外头瞎胡闹了，没事就留在家里陪夫人，日子过得极为和顺。
有些人私下说，这就叫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可见缘分这种事真不好说。
薛母成功说服自己，欢欢喜喜奔着齐国公府去了，唯有一处担心，便是最近薛蟠又惹了桩事，唯恐齐国公府因此反悔。
想到这里，又不由暗骂薛蟠一顿，叫人送了一桌好菜到薛蟠院子。
且不说薛蟠看到薛母叫人送来的席面欲哭无泪，根本没有胃口。薛虯陪心情不错的薛母用完晚饭，又说了几句话便告退回自己院子。
此刻天已经黑透了，但还没到薛虯平日休息的时辰，他将今日未来得及处理的公务办完，又打开书案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册子。
这册子是手工装订的，并不如何精美，甚至略显破旧，可见主人常常翻阅使用。
蓝白色封面空无一字，倒是扉页写着两个小字——开海！
是的，薛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
不论是死后投胎还是黄粱一梦，既然他知道了后世的一鳞半角，就不能眼看着这片土地再走上梦中的老路。
开海势在必行！
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这片土地传承千年，曾经一度为天朝上国，文化自信到了一定程度便成了自负，只以为自己便是世界中心，对边疆蛮夷嗤之以鼻，对西洋也是如此。
实则自前朝以来，便时有西洋人远渡重洋来中原传教，也带来了西方的科技，但中原人要么不感兴趣，要么视之为奇技淫巧，即便感兴趣的也多半只是了解一二，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就罢了，从不曾真正重视过。
眼下这位皇帝倒是有些重视，在薛虯的影响下，对开海也不排斥。
但也只是不排斥而已，薛虯很清楚，皇帝开海的决心并不坚决，倘若一切顺利，他不介意顺势而为，但如果遇到阻力，放弃时也不会有太多犹豫。
薛虯可以理解他，毕竟皇帝不知道后世之事，不清楚这个阶段西方的成长速度有多快，又会成长到多么可怕的地步，或许他还会想：西方再强大又能怎么样，隔着万水千山，他们还能来打大庆不成？
在航海技术尚且不发达的现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对于现在的皇帝来说：对付太上皇一系、让百姓吃饱饭、边疆那几个不安分的部族、以及仍旧不算富裕的国库……这些样样都比开海重要。
而薛虯也很清楚，如果他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开海，太上皇一系决计不会答应，他的计划很可能胎死腹中。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国库没钱！
能抵达西洋的坚固战船需要钱、训练能出海的将士需要钱、购买来回货物需要钱……没钱简直寸步难行！
他只能一遍遍梳理自己的计划，同时尽量帮皇帝早日站稳脚跟以及赚钱，以期到了合适的时机能够顺利开海。
不过眼下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薛虯翻到册子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戴析。
在这个名字后面是两个字。
——火药！
一百多年后，西洋叩响中原大门，凭借的便是火器之利。
但中原其实早便开始研制火药，早在汉朝，炼丹的方士便发现硝石、硫磺和木炭混合在一起会发生爆炸，《周易参同契》便有相关记载。
宋元时期，火药已经趋于成熟，并且开始用于战场。最有名的便是靖康之变中，李纲用霹雳炮击退金兵，“夜发霹雳炮以击贼，军皆惊呼②”。
到了前朝，火器的发展到达巅峰，不仅技术更进一步，还设置了第一支纯火器部队神机营。
但大庆立国之后，对火器的重视远不如前朝，技术发展趋于停滞，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逐渐落在了西方之后。
好在现在还不算晚，他们落后还不算多，有足够的时间追赶上去。
戴析便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戴析此人文武双全、通兵法、懂天文、打仗是一把好手，做文官也有两把刷子，可以说样样通、样样精。
但在薛虯看来，戴析最大的价值便是他研制火器的天赋。
戴析曾发明多种火器，最有名的便是“连珠铳”和“冲天炮”，“连珠铳”可连续发射二十八颗，“冲天炮”则威力巨大，在战场上锐不可当，戴析也凭此炮被太上皇封为“威远将军”，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发明此炮仅仅用了八天时间！
如此天赋，倘若能受到重用潜心研发，大庆火器必将突飞猛进，可惜发明“冲天炮”后没多久，戴析为人构陷，被盛怒的太上皇罢免一切官职，流放辽东。
薛虯知道此人的事迹后，便派一队人去辽东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找到了，且人还活着。
不过戴析的情况很不好，病骨支离，距离离世只差半口气了，薛虯的人请医延药，险险保住了他的性命，如今正在养身体。

第119章 新年到了
第二天早朝之后，薛虯单独求见皇帝，将戴析之事告诉了他，只说是薛家商队无意中发现的。
薛家商队走南闯北，大庆有人的地方几乎都有他们的足迹，这个理由可以立得住脚。
但皇帝并不相信，辽东那块地方那么大，怎么就恰好碰到了戴析，还认出他来？又为什么要替他请医问药，还特意传回京都给薛虯知道？
当然，薛虯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找个明面上的借口，不叫太上皇有理由发难罢了。
毕竟戴析是被太上皇贬往辽东的，流放犯人本就是为了叫他们吃苦，私底下打点一二倒没什么，但捅到皇帝跟前就不合适了，好歹扯张遮羞布装一装。
好在皇帝并不在意。
一来流放戴析的不是他，他没什么好不自在的。
二来皇帝自己对戴析也颇有好感。
戴析流放之时，皇帝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对这位大人没什么印象，到后来渐渐长大，才听说此人的一二事迹，那真是允文允武、干一行精一行，非常合皇帝这个实干派的胃口。
至于说流放么？
戴析的罪名是私通东洋，但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证据，除了他有个东洋好友，便是几封与东洋往来的书信。
但是这些证据要作假并不难，而戴析并没有私通东洋的动机。
他祖祖辈辈都是大庆人，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都有迹可循，并不存在东洋人伪装的可能性；他在大庆官途顺遂，家财不缺，妻贤子孝，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可以刺激他叛国的点。
从结果上看，戴析被流放这近二十年，东洋的火器研究没有明显进步，倘若他果真私通东洋，为何不把“连珠铳”和“冲天炮”的制造方法传过去？他当时可不缺机会！
因此在皇帝看来，戴析之罪多少存在莫须有的嫌疑。
只可惜此人性格耿直，在朝中树敌颇多，因此当有人出头检举，立刻便被群起而攻之。
太上皇也不知怎么想的，许是觉得众怒难犯，许是他自己也恼了戴析，也可能有其他考虑，总之他并没有细细查证，便这么定了戴析的罪，戴家一家十三口被流放辽东。
近二十年过去，皇帝还以为戴析早已不在人世，不想今日竟从薛虯口中听到了他的消息。
皇帝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眼中神采奕奕：“你的意思是……火炮？”
“是。”薛虯含笑道，“皇上不是为了边疆战事烦心吗？若戴析能研制出威力更大的火炮，何愁不能解皇上之忧？”
皇帝当然知道火炮在战场上的作用，太祖对前朝的最后一战便大量使用火炮，戴析研制的冲天炮也曾在战场上发挥巨大作用。
到了今日，火炮依旧是战场上的重要力量，这一次大庆对鞑子的战役，火炮便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在皇帝看来，现在的火药已经很好用了，但在威力、射程、成本、便捷度等方面还存在诸多限制，以至于只能作为辅助手段，而很难作为主要攻击方式，如果能优化当然更好。
左右只是给戴析一个机会，成了当然最好，没成也没太大损失。
皇帝越想思路越顺，神情也渐渐坚定下来。不过……
他对薛虯道：“朕不能给他平反，更不能给他官职。”
这是自然。
新帝登基，三年不改父志，更何况是冤假错案这种打脸的事，皇帝要是敢这么做，莫说太上皇要恼羞成怒，其他人也难免议论，对皇帝的名声不是好事，对戴析也没什么好处。
薛虯：“皇上可先使戴析以罪人之身参与研制，待到来日有了成果再给予封赏不迟。”
皇帝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一时又想起什么，陷入沉思之中。
以薛虯对皇帝的了解，他应该是已经开始考虑研制火炮的选址、驻守官兵的选择、如何确保安全，以及如何防止信息泄露这些具体的事情。既不打扰，也不追问。
向来上下级相处都是一门学问，更不要说君与臣之间，无论如何多么信任看重，都要注意分寸、谨守本分，不该说的不能说，不该问的不要问。
火炮这种事太过敏感，即便皇帝想说，薛虯还不想听呢。
他只是默默等着，倒也不过分拘束，只慢悠悠品着茶，直到皇帝从思考中回过神，才提出一个建议：他希望西洋人能参与到火炮的研制之中，理由是他们在这方面有心得。
这便涉及到薛虯的另一个打算了，虽然一时不能开海，却可以做些准备工作，比如让皇帝意识到西洋的强大之处，从而升起警惕之心，日后想要开海也会更顺利一些。
事实胜于雄辩，还有什么比西洋人做出切实贡献更有说服力的呢？
因此薛虯打算多帮西洋人刷刷存在感，即便日后不能如他所愿开海，若能让大庆重视科技，自己发展起来，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因此除了火药之外，薛虯自己也在做一些东西，只是暂时还没有成果。
皇帝向来只在乎手下人得不得用，并不排斥任用西洋人，只是担心一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皇帝不相信西洋人会全无私心，若他们不肯全心全意替大庆办事，那么让他们参与便有害无益。再则，火炮乃大庆最高机密，若叫西洋人知道了，来日他们回到自己国家，将制造方法透露出去又该如何？
皇帝垂着眼睑想了片刻，很快也释然了。
担心制造方法泄露，那不许他们离开大庆便是了。他也不会亏待他们，给他们的俸禄不会少，说不定还能拜官封爵，过上荣华富贵的好日子。
当然，能不能封官还要看他们的表现，且皇帝决定多选几个西洋人进去，届时互相竞争，表现出众的给予奖励，不好的则淘汰，再补充新的进来。
被淘汰掉的人也不能离开大庆，至于他们身为西洋人，得不到皇帝
认命的情况下要怎么一直在大庆生活，那就不关皇帝的事了。他身为政治生物，为了大庆安定这样对待几个西洋人，不会有任何愧疚。
如此不怕他们不用心，硬骨头虽然多，却不是人人都有的，总会有人尽心尽力。
*
皇帝遣人去辽东接戴析时，新年也到了。
对于大庆来说，今年是非常特殊的一年。统治他们四十余年的帝王退位，换上了一个年轻且陌生的帝王。幸运的是，这位新帝并非昏庸暴虐之人，甫一登基就拿出轮种法和玻璃两项功绩，之后几个月里肃清吏治、丰盈国库、抵御敌寇，做得可圈可点。
对于皇帝来说，今年的特别更不必说。他登上了梦寐以求的至高之位，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肩上的担子变成了天下万民，他总是战战兢兢，唯恐哪里考虑不周，给自己和百姓带来麻烦。好在有诸位爱卿相助，他顺利度过了登基的头一年，也算是在太上皇的威胁下站稳了脚跟。
对于薛家来说，今年同样极为重要。不仅是他们家跃升的一年，薛虯和宝钗还都定下了婚事，就连薛蟠的婚事也有眉目了。
是的，赶在过年之前，薛母和齐国公府世子夫人见了一面，之后又安排薛蟠和靳笙相了个亲，双方都很满意，算是初步定下了意向。
之后便是走礼定亲，这些便不需要薛蟠出面了。
于是等薛蟠相完亲回来，薛虯就叫人按住他打了一顿。到底正月里不好打孩子，且也得给他一点恢复时间，免得回军中时不好骑马，薛虯自觉也算用心良苦了。
对此薛蟠表示：“……”
挨打虽痛，薛蟠也有点小高兴：至少不用被砍头，也不用被流放了！天知道前头那几天他过得有多苦！
即便养伤期间又被要求读并抄写《礼》和大庆律法也没有丝毫怨言，每日趴在枕头上艰难地提笔写字，不敢有丝毫懈怠。
到底长大了些，这回他是真的怕了。
*
新年伊始，皇帝公布了新的年号：景和。
今年便是景和元年。
大年初一，皇帝与皇后宴请百官，四品以上官员与家眷均可参加。
去年薛家还没有参加的资格，今年便已经是焦点了。薛虯还好，他毕竟年纪小，那些年纪足以做他父亲乃至爷爷的官员面对他时不好太谄媚，二来他瞧着清冷，不太好接触的样子，有心之人也容易被吓回去，倒还能得几分清净。
女眷就没这么多顾忌了，几乎把薛母捧上了天，就连皇后都与她说了几句话，薛母回去时红光满面。
*
正月就这样在参宴、拜年、吃酒、看花灯中过去一大半，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一。
宝钗的及笄礼到了。

第120章 宝钗及笄
红楼梦原著有一段剧情，写的便是宝钗十五岁生日。
书里贾母出了二十两银子给她置办酒戏。
二十两银子是多是少，原著里自有描写，王熙凤说：“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地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东道……这个够酒的，够戏的！”①
且不论她出于什么缘故说出这样的话，都说明二十两银子做生日委实不算多，戏酒都不够，更不用说旁的了。
之后的宴席果然很寒酸，只自家养的戏班子唱上几折，又摆了几桌席面罢了，宾客仪式一概都无。若平常的生日也就罢了，偏偏是将笄之年的大日子！
即便如此，宝钗还要顾忌贾母的想法，戏要热闹的，菜要甜烂的，处处迎合贾母的喜好。
这些还不算，席上还闹出了著名的“戏子风波”，史湘云指着一个戏子说像林黛玉。
林黛玉身为官家小姐、名门千金，史湘云却拿她与下九流的戏子相比，实在是没有体面！
黛玉自是失了颜面，满腹委屈不爽，宝钗身为主人公，在她的生辰宴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又能有什么脸面不成？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原著里那场生日都敷衍至极。
但这次却不同。
薛母和薛虯从数月前便开始准备，衣裳、首饰、器具……样样都精心打造，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薛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用她的话说，家里统共就这么一个姑娘，能花得了多少钱？及笄礼这样的大日子，当然越郑重越尊贵越好。
对此薛虯和薛蟠毫无异议。
只是薛虯看着薛母兴高采烈的模样，却不由想起原著中那场生日宴。
薛母那么疼爱儿女，当日虽然家道中落，办不起多么盛大的及笄礼，但正经办上一场、请上几个宾客还是可以的。可是为了家族，她只能忍受贾家的轻慢，看自己女儿受那么大的委屈，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每每想到这些，薛虯都心中发闷，于是继续给宝钗置办好东西，看到薛母收到东西时欣慰开怀的样子，他心中的郁气也会随之消散些许。
如此到了及笄前半月，薛虯亲自写请柬邀请宾客。
正月二十日，薛母检查器物、布置场地、安排宾客席位、准备席面等等，忙得脚不沾地，宝钗特意请了假，提前半日从宫里回来做准备，薛虯虽然没有早退，但也请了第二日的假，薛蟠没什么事干，拖着还有些疼的臀部，拉着柳湘莲跑前跑后地帮忙。
正月二十一日，天刚蒙蒙亮，薛家便苏醒过来。
夜间熄灭的灯火被点亮，到处灯火通明；丫鬟小厮穿着厚实的棉袄，拿着扫帚和抹布，再次打扫行礼的正厅，务必保证一尘不染；厨房也开始忙碌起来，为马上要忙碌起来的主子准备早饭，也为之后的宴席做准备。
薛家几位主子也已经起来了，各自梳洗后齐聚正院，薛虯从长瑞手里拿过一个匣子递给宝钗，含笑道：“祝妹妹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②”
对于一个年轻姑娘来说，容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这祝福可太好了！
宝钗脸上也露出笑意，接过匣子打开一瞧，里头竟是一沓银票。
薛虯：“这些是给妹妹的脂粉钱，不够了再与我说。”
宝钗和薛母：“……”
几张脸用得了这么多脂粉？这总得有两三千两吧！
但这是薛虯的心意，宝钗也没有推辞，将匣子合上交给身后的雪雁，说道：“谢谢哥哥。”
轮到薛蟠，他的礼物也是一个匣子，不等递给宝钗，自己便先打开了，里头同样是一叠银票，不过比薛虯的少了些。
薛蟠挠挠头，耳根有些发红：“我手上没多少钱，妹妹不要见怪。”
宝钗自然不会见怪，甚至有些惊奇。这一世薛蟠不是家里的掌门人，只是按月领月例用，可支配的钱远不如书中那么多。虽然薛母和薛虯都会私下再补贴一些，但因着他的不靠谱，二人给的并不多，薛蟠又一向大手大脚，手里该存不下多少钱才是。
她问：“二哥哪来的这么多钱？”
薛蟠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如今在军中花不了多少钱，月例差不多都攒下来了，打仗的时候也得了些好处，再找大哥借一些便是了。”
薛母：“你存了多少？”
薛蟠挺起的胸膛缓缓、缓缓地收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八十九两二钱。”
薛母和宝钗：“……”
这匣子银票虽说比薛虯的少，但其实也不算少了，怎么也有一千多两，薛蟠只拿出九十两，实在是……
宝钗忍着笑，说道：“多谢二哥。”
薛蟠又高兴起来，故作矜持地摆摆手：“不用谢我，妹妹高兴就好。”
母亲和兄长都这般惦记她，宝钗自然高兴。
一时早饭也准备好了，今日的早饭比往日更丰盛一些，最重要的自然是寿面及寿桃。
宝钗吃了寿面，众人分食了寿桃，又用了些别的，早饭便差不多了。
又做一些准备，待到巳时，便有宾客开始登门，薛虯并薛蟠在门口接待，薛母则在正厅招待。
今日来的宾客不少，且多有高官显贵，便是皇室宗亲也来了不少，没收到请柬的人家也有不少送了贺礼来。
贾家也来了，且是贾母亲自来的，但以他们家如今的地位，以及和薛家的关系，也只能排在后头，甚至和薛母说不上几句话。
至于史湘云……史家都没收到请柬，她更没资格来参加宝钗的及笄礼，自然也不会有机会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很快便到了吉时，薛母致辞后在上首坐下，宝钗原本在东房等待，此刻被黛玉引着过来。
黛玉是今日的赞者。
至于正宾，则是皇室一位王妃，算是燕郡王的长辈。她地位尊崇、夫妻恩爱、父母子女均在，是有名的福气人。
宝钗身着采衣采履，梳着双鬟髻，面对薛母跪下。
正宾已经洗过手，重新为宝钗梳了代表成年的百合髻，又在她发间簪上一枚和田玉笄，口中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③”
宝钗起身，向正宾与宾客行礼，在黛玉的陪伴下
去东房换上素衣襦裙，象征豆蔻少女的纯真。
正宾又为她插上金累丝嵌红宝石牡丹簪，有坐在前面眼尖的夫人认出来，这是宫廷造办的手艺，再想到宝钗和燕郡王的婚约，这簪子出自谁便不言而喻了，不由露出会心微笑，为这对有情的年轻人。
宝钗再次向众人行礼，换上一身曲裾深衣，象征花季少女的明丽。
三加要去簪加冠，象征成人。
正宾口中念着：“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④。”
双手从赞者捧来的托盘中拿起钗冠，这回不止坐在前头的人，所有人都看出来这是一顶九翟四凤冠！凤目镶祖母绿，垂东珠流苏，端的是华贵异常。
但比起华贵，更重要的是其规制。
九翟四凤冠仅比皇后用的九龙四凤冠低一个等级，乃太子妃、亲王妃可用，等闲宗室女亦不可用。
宝钗虽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燕王妃，但一来燕王只是郡王，他的王妃亦没有资格用九翟四凤冠。二来宝钗与燕郡王到底只是定亲，还没有成婚，按照规矩，及笄作为女子“成妇之始”，仍需以女方家族为主体，夫家不得干预，自然一切规格礼制都要以女方的家族地位来，否则便是僭越。
薛家并非疏忽轻狂之辈，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特赐。
若是宫里特许臣女使用，那便不算僭越，而是恩赏。
众人不由心生羡慕，虽然说这里头少不得有燕郡王的面子，但皇上对薛虯的看重也可见一斑，薛家得到的好处更是实打实的，怎么叫人不羡慕？
坐在后头的贾母和王夫人心中也五味杂陈，眼看着薛家蒸蒸日上，从前依附于他们的家族就这般走到了他们前面，从前看不上的宝钗也成了他们攀不上的高枝，反倒是他们，家族子弟无一人得用，唯一的希望便是宫里的娘娘，可是娘娘进宫以来，家中从未得到任何优待，莫说官职爵位，便是几两金银也没有，更别说像这般给他们做脸了。
在众人或欣赏或羡慕的心情中，宝钗又换上了公主可用的织金云凤纹缎袍，这次佩戴了首饰，耳环、项链、臂钏、手镯，无一不精美，珠光宝气、光彩照人。
众人再一次认识到了薛家的富贵，同时也有些惊讶。
在场的夫人大部分都见过宝钗，从前只觉得是个端庄秀美的姑娘，进退有度、举止娴雅，令众人颇有好感。但今日摒弃素雅打扮，换上锦衣华服，众人才惊觉这个女孩儿竟是极为明艳的长相，且气势逼人，绝不是她们想象中规矩到有些无趣的姑娘。

第121章 及笄礼2
这叫众人对宝钗的印象更好了，虽然大庆女子以柔顺为美，但出身高贵，且能在夫家站稳脚跟的夫人，哪个没有自己的脾气？
比起一味端庄或者柔顺，她们自然更欣赏有一些棱角的姑娘。
但如此一来，她们也不得不为宝钗担心，向来强势的女子都不招男人喜爱，不知薛家姑娘与燕郡王的未来又将如何？
人群之后的王夫人隐秘地勾了勾嘴角。薛家一而再打贾家的脸、打她和宝玉的脸，还害得宝玉挨打，王夫人对他们本就不多的亲情早就散了，只剩下算计和厌恨。
当日替宝玉求娶宝钗，王夫人便不乐意。实在是薛家权势日盛，又打着以后磋磨宝钗的主意，这才忍着恶心捏着鼻子认下这桩婚事。
没想到薛家看不上宝玉，转头便攀上了燕郡王这根高枝，倒叫贾家和宝玉再次沦为笑柄，王夫人自是又妒又恨，恨不得薛家登高跌重，烂到泥里才好。
如今见到宝钗这不为人知的一面，王夫人惊讶之余，不由庆幸当初没有与薛家定下婚约，这样的女子不安分，哪里能做好人家儿媳？
又满是恶意地想，薛宝钗恶了燕郡王才好，瞧她们届时再怎么猖狂？！
在众人或是担忧或是看好戏的心情中，及笄礼的正礼结束了，之后便是宴请宾客。
座次都是安排好的，众宾客在小丫鬟的引领下落座，不等菜上齐，外头隐约传来喧闹之声，众人有些好奇，不知出了什么事。
不等她们疑惑太久，薛虯带着一行人进来，为首的正是齐忠，几个小太监跟在他身后，抬着一块匾额，匾额以楠木制成，黑底金字，上书“勋门毓秀”。
有些夫人家中有体面，见过皇帝的字，认出这是皇帝的笔迹。
果然，齐忠笑呵呵道：“恭贺薛姑娘及笄之喜，皇上亲笔题写匾额一块，赐给薛姑娘。”
薛虯并薛母、宝钗赶忙谢恩，其余众人也不敢端坐，纷纷行礼，也再次惊叹于薛家得到的恩宠。
从前不是没有过皇帝为臣下之女赐匾额的，但极为少见，除非皇帝心腹爱臣、或者极为亲近的宗室才可能，薛家能得这么一块，可见多么受皇帝看重。
也就是宝钗已经有了婚约，否则只凭这块匾额，提亲之人便能踏破薛家的大门。即便宝钗用不了，但只要有这个匾额在，以后薛家女儿也会受益。
除了皇帝的赏赐，齐忠还顺便带来了燕郡王府的礼。
是一只朱漆描金紫檀妆奁，内置玻璃水银镜、犀角梳、金玉首饰、各色胭脂等七十二样，另有提前划拨给宝钗的“脂粉田”两百亩，以及一扇青玉插屏，上刻《关雎》，乃燕郡王亲手所写，找能工巧匠雕刻而成。
燕郡王府的贺礼早已经送过来了，这些是额外添的，显然是极其看重与薛家这门婚事的意思。
这叫原本替宝钗悬着心的人松了一口气，她们不知道燕郡王早知道宝钗的脾气，并且毫不介意，都以为他这么做是薛家得力的缘故。但不论如何，有皇上和燕郡王如此看重，又有娘家疼爱支持，想来宝钗的日子难过不到哪去。
有些人放心，自然也有一部分——譬如王夫人，心里不大乐意，甚至怄得要死。
好不容易抓到薛宝钗一点不足之处，还以为能看场笑话，没想到转眼情势又变了。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好命之人？
明明一开始并不如何出众，商户出身、父亲早逝，眼瞧着家族败落近在眼前，偏偏逆风翻牌，一路高歌。如今宝钗出身高贵、家人疼爱、嫁入高门、夫家看重，就连皇上都赞她为名门贵女，哪一桩拎出来都值得许多人羡慕，她却集之于一身，由不得众人不羡慕甚至嫉恨。
难道她是什么天之宠儿，有神仙贵人相助不成？
王夫人等人咬牙切齿，薛母和宝钗全当不知道，薛母喜气洋洋地叫人把匾额挂起来，燕郡王送来的东西则收到宝钗单独的库房，日后都给她带到夫家。
这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饭后众人又说笑玩乐，直到半下午才散。
贾母精力不济，但强撑着等到了现在，便是想单独与薛母说几句话。打从以元春的名义送赏赐给宝钗之后，薛家与贾家看似和缓了一些的关系再次降到冰点，贾母想要化解误会，但是几次邀请薛母上门做客都被婉拒，想要登门拜访，递了几次帖子，都只说不得空。
至于说偶遇……
如今薛家与贾家早不在一个圈层了，薛母常去的地方、常参加的宴会、常接触的人都不是贾家能攀上的，便是想偶遇也没有办法。
今日便是难得的机会。
但贾母等了半日，薛母不是在招待这个王妃，便是被那个一品诰命夫人拉着说话，再就是照顾故旧亲朋，哪里顾得上早已经半翻脸的贾家？
宝钗作为今日主人公，又是未来郡王妃，更是众人焦点，被夫人们拉着说话，忙得脚不沾地。
倒是黛玉过来和老太太请了个安，说了几句话，但很快又被叫去陪着宝钗与夫人们交际。
这不是赞者份内的差事，却是薛母的一片爱护之心，想着黛玉自己一个人在京城，贾家也不能正经教导她，平日少有与人来往的机会，便想着叫她多认识些人，日后也能更从容一些。
黛玉玲珑心窍，哪里不明白薛母的意思，心中颇为感动。
如此直到酒阑宾散，贾母也只与薛母说了几句话，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说不了什么。
她倒是想再留一会儿，等到没人了再说话，但宴席离场是有规矩的，身份高的先离场，身份低、辈分低或者与主家极为亲近的留在后头，再便是主家出口挽留了。
贾家在真正的贵人面前自然不够看，但凭借着国公府和贤良妃，比薛家从前的一些故交体面一些，是不能留在最后的。且从前他们家与薛家便说不上多么亲密，如今更是几乎撕破了脸，再加上薛母并没有挽留的意思，老太太还拉不下脸硬留，只能回去了。
这一趟也算是无功而返了。
倒是黛玉不急着回去，又陪了宝钗一会儿，待到天色渐渐暗了才起身告辞。
宝钗拦住她：“要回去也罢，只再略等一时半刻。”
“这是为何？”黛玉奇道。
宝钗用扇子挡住半边脸，一双眼睛满是笑意，看着黛玉道：“自然是要叫人告诉哥哥一声，好让他准备准备，护送嫂嫂回府。”
黛玉不妨乍然听宝钗叫自己“嫂嫂”，脸上迅速染上红霞，害羞地低下头去，又羞愤地抬起来，用帕子打宝钗：“眼瞧着都要当王妃了，竟是满嘴胡沁！”
宝钗也不躲，笑道：“好嫂嫂，我知道错了，你可莫气，若叫哥哥知道定饶不了我，你便心疼心疼我罢！”
这话更不像样，黛玉脸颊并脖颈已然红成一片，冷哼道：“多早晚嫁出去，才由着你想说什么便是什么！”
“唉！”宝钗轻叹一声，捂着胸口做伤心状，“嫂嫂还没嫁过来，便看我做小姑的不顺眼，要早早打发我出去了。”
气得黛玉追着她打。
二人闹了一阵，宝钗又亲自奉茶与黛玉赔礼：“与妹妹顽笑几句，妹妹莫要生气。”
黛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轻哼一声：“往日瞧着你多稳重，竟也是个轻狂的！”
说出来便有些后悔，虽说是顽笑，似乎也有些重了。
宝钗如何不知黛玉的脾气，最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再没有一点坏心眼的，哪里会跟她计较这个？笑道：“你说我轻狂，怎知便不是实话呢？你且说我哥哥对你好不好？”
自然是极好的！
黛玉想起这段时日的相处，薛虯对她可以说处处体贴。
因着家中只有她一个主子，贾家那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外头的事几乎都是薛虯在帮着处理，如今管家也已经习惯了有事找未来姑爷，黛玉不需要操半点心，只要读喜欢的书、做喜欢的事、见喜欢的人，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即可。
小事上薛虯也时常惦记她，有什么好的都会给她送去，有时是时兴的衣裳首饰，有时只是一道点心、一个新奇的草编玩具，只要他觉得黛玉可能喜欢，便会送给她。有时黛玉随口说喜欢什么，很快那东西便会捧到她的面前。
他们也会偶尔见面、偶尔通信，有时候有说不完的话，但即便不说话，只安静地陪伴彼此也很舒适。
黛玉不知道其他未婚夫妻是怎么相处的，但大抵不是这个样子，薛虯应该算极为用心的那个。
宝钗见她揪着帕子低着头不说话，十分羞涩的模样，心中也颇为感慨。
当日也是在这个房间，她与王熙凤和黛玉说话，开玩笑叫黛玉嫁给大哥，当时只是一句戏言，不想竟然成真了，世事真是奇妙！
*
这日果然是薛虯送黛玉回去的，虽然黛玉说不用，但是天色已经不早了，薛虯哪里放心她一个人回去，薛母和宝钗也乐见其成，黛玉便不推辞了。
薛虯依旧骑马跟在黛玉的马车旁边，这时候的城市建设算不上很好，路上灰尘极重，故而薛虯并不喜欢骑马，唯有与女眷一同出行时才会骑马护卫她们身侧，其中尤以黛玉最多。
正月的天气依旧寒气逼人，马车窗户却开着，只放下帘子隔绝外界的视线，薛虯与黛玉隔着窗帘，偶尔低声说上几句话。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不过是近日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哪家小吃香味诱人、谁家笔墨好用的琐碎事。
但在旁观之人看来，身材高大的薛大爷端坐马上，一向矜持守礼之人，在听到黛玉的声音时会深深弯下腰，唯恐听得不清楚，漏掉一言半语。
而车厢内的黛玉微微仰着头，仿佛能透过窗帘看到外面那个人，嘴角噙着笑意，一双含情的眸子里也布满了星光。

第122章 薛蟠回营
宝钗的及笄礼后没几日，薛蟠和柳湘莲也该回军营去了。
薛虯在城外为他们送行，同来的还有二人好友，靳连也来了。
薛蟠与靳笙的婚约还没有定下，但是双方对彼此都很满意，已经有了默契，只是需要时间走六礼罢了，二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妻，靳连作为女方兄长、薛蟠未来的大舅哥，替靳家前来送行。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荷包，塞到薛蟠的手里，斜着眼睛轻哼一声：“我妹妹给你的。”
薛蟠也不在意靳连的冷脸，这样的心情他太能理解了！
接过荷包打量片刻，捧场道：“靳姑娘用心了，这荷包做得真好！”
靳连：“……”
靳连对薛蟠即将抢走自己妹妹的不爽哽在了嗓子眼。自己的妹妹自己清楚，靳笙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那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偏偏靳笙自己也没什么上进心，只爱锦衣华服、贪玩享乐，贵女应该做的功课，诸如读书、女红、管家一样都不喜欢，父亲母亲和大哥也由着她。
当然，靳连自己也不遑多让。
因此靳笙的绣工实在算不上好，这荷包针脚不平整，上面绣的花样瞧不出是什么，荷包整体甚至不对称，有些扭曲的样子，实在说不上好。
但薛蟠也有自己的理解。
——至少这肯定是靳姑娘亲手做的，没有叫丫鬟帮忙。这份心意不就是最好的吗？
薛蟠珍惜地把荷包收了起来，看得靳连直牙疼，已经顾不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开始同情起薛虯来。
有这么个弟弟，应该很头疼吧？
薛虯对靳连的目光视若无睹，叮嘱薛蟠：“到了军中要听舅舅、上官和柳兄弟的话，莫要胡作非为。”
“大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薛蟠拍拍胸膛，“我打仗很厉害的！”
对于前面一句，薛虯只是冷笑一声，甚至不屑搭理。但后面一句他不能否认，薛蟠虽然冲动莽撞，但因为足够勇猛，上了战场的确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再加上柳湘莲的看顾，倒也出不了大褶子。
他对柳湘莲道：“你好好盯着他，若是有什么不妥当，只管绑了他见舅父去，我必定好好谢你。”
柳湘莲应下。
薛蟠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瞥靳连一眼  ，悄悄扯了扯薛虯的衣角，哀求道：“大哥，你给我留点体面。”
未来的大舅哥还在呢！
薛虯哼笑一声，到底给了薛蟠这个面子，揭过这个话题，叫了一声长瑞。
长瑞上前几步，手里还捧着两个匣子。
薛虯对薛蟠和柳湘莲点头示意：“这是给你们的。”
薛蟠立时来了兴致，他可太清楚自己大哥了，但凡能叫他特意拿出来送人的，绝对不是凡物。
柳湘莲不妨自己也有，推辞不得，也拿起其中一个匣子。
二人打开，便见里头铺着厚厚的锦缎，中间躺着一枚圆筒状的物什，此物以金属制成，上面雕刻繁复花纹，看上去精致华美，却不知是什么用途。
柳湘莲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靳连和薛蟠同时惊呼：“千里眼！”
柳湘莲一愣，他虽然家世不如，但到底在军中混了两年，自然知道千里眼。
此物由西洋流入，持之可视数百丈之外，因而在军中颇有作用，但因为数量极少，拥有的人并不多，他们军中也只有王子腾并另外一位同级别将领才有。
从前柳湘莲也好奇过，却没有机会一睹真容，不想今日就看到了。
但反应过来后，他连忙推辞：“这东西太贵重了……”
这可比玻璃贵重多了！如今京中高门多半已经装上了玻璃，且逐渐向外地传去，虽然还是昂贵，却已经不是那么稀罕了。
千里眼却不同，它数量太过稀少，少有的几个除了皇宫便是在军中，在此之前，柳湘莲从未见过。
薛蟠能认出来，是因为在王子腾处看到过，可惜王子腾不许薛蟠将之带出来，故而柳湘莲不曾见过。至于靳连……以他家的地位，见过什么都不稀奇。
这样的东西，柳湘莲哪里好要？
薛蟠一边喜滋滋地从匣子里拿千里眼，一边撇嘴道：“既说了是兄弟，怎么还这般客气？你既然要保护我，自然越厉害越好，有什么不能要的？”
薛虯也颔首：“此物留在我手中用处有限，倒是给你们更好些，只要你能好好用它，多为朝廷立功，便不算辜负了。”
柳湘莲还待说话，眼前的场景突然一变，世界仿佛变大了许多，远处的东西也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到远处行人的动作，可是放下千里眼，那人便只是一个小小黑点了，委实神奇。
柳湘莲的话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他到底不是扭捏之人，既然喜欢，便也不再推辞，只是暗下决心，日后对薛蟠要更尽心一些。
*
与诸位好友一一道别，小厮牵来二人的马，离别的时候到了。
薛蟠翻身上马，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朗声对薛虯道：“叫妈和妹妹不用担心，我过些日子再休假回来。”
柳湘莲则下意识往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薛虯知道他在看什么，说道：“你且放心，薛家会看顾她的。”
柳湘莲没什么不放心的，薛家对自己人一向护短，自然会照顾英莲。且他这些时日时常去英莲和封氏所在铺子，并不露面，只想着偶尔瞧一瞧英莲。
于是他也看到了英莲与冯渊相处的样子。
是的，冯渊回来了。他在金陵过了个年，将将过了初五，就带着准备好的聘礼匆匆回来，在前天到了京城。
和柳湘莲想象中差不多，冯渊的长相并不出众，只是清秀而已，虽然在商队干了几年，性格也不如何圆滑，反而颇有些纯良憨厚。
但他对英莲极好，柳湘莲打听过，冯渊带来的聘礼极为丰厚，差不多有他身家的一半。
但这些却不能叫柳湘莲动容，真正叫他动容的是，那日冯渊刚刚下船，衣裳都来不及换上一件便找到铺子，把从金陵带来的礼物送给英莲，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她，仿佛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
而英莲果然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不知说了什么，冯渊也跟着笑出来，嘴巴几乎要咧到耳后根。
柳湘莲看得出来，英莲算不上十分喜欢冯渊，但跟他在一起时极为轻松自在，丝毫看不出曾经的排斥阴影，或许对一个曾经饱受苦楚的女子来说，这份自在与信任才是最重要的吧？
那一刻柳湘莲便知道，他没有机会了。
不是因为自身条件不够好，也不是因为对英莲的心意不够，而是输在认识她太晚了，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博取她的信任、打开她的心扉。
此刻回头去看，也不过是与她告别。
此去经年，等他再回来时，甄姑娘应该已经为人妇人母了吧？
终究是有缘无份，柳湘莲叹了一声，拱手与薛虯告别，一勒缰绳策马而去。
*
等到二人走远了，其他人也渐渐散了，靳连凑到薛虯跟前，好奇地问：“他让你照顾谁啊？”
薛虯瞥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打听？”
“嗐！闲着也是闲着，说说话儿呗！”靳连嘿嘿一笑，但薛虯不愿意说，他也不再打听，转了转手里用来装样的扇子，问，“你那千里眼从何处来的？”
薛虯：“你想要？”
靳连连连点头，他没什么别的喜好，就是爱美食、爱打扮、爱玩乐、爱体面……等等等等。
收集各种不好买的、贵重的东西也是他一大爱好，当初便是缠着薛虯买玻璃器，两人才有了交集，如今听说有千里眼，他自然又开始蠢蠢欲动。
想到若能拥有一只千里眼，旁人将会有多么羡慕，靳就爽得头皮发麻。
他紧张又期待地看向薛虯，既期待知道千里眼的消息，又害怕那商人走了或是卖完了，自己买不到。
好在薛虯没有让他失望，淡声道：“千里眼可不便宜，你能出多少钱？”
靳连用扇子轻敲手心，千里眼这种东西有价无市，能买到就不错，哪里还有他挑拣的余地？笑道：“这便要看卖家要多少了，只要别太过分，我绝不还价！”
薛虯应了一声，只说让他等着，便上了马车。
靳连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结合前头那玻璃的事，该不会这千里眼也是薛虯自己制出来的吧？
靳连猜得不错，这两个千里眼就是薛虯命人造出来的。
要制作千里眼并不容易，首先便是镜筒。
千里眼的镜筒绝不是简单的、用来固定镜片的管子那么简单，还要通过精细的结构吸收杂散光、校准光轴等，保持光路的稳定。
好在中原从来不缺能工巧匠，更不缺匠人精神，在西洋千里眼的基础上，要拆解并仿制便简单许多。薛虯手上正好有个千里眼，是薛父当初从西洋人处买来的，便扔给底下人研究去了。
这叫底下那些匠人提心吊胆，唯恐拆开了装不回去，糟蹋这稀罕玩意儿，也怕自己琢磨不出来，辜负了主家的看重。
但薛虯实则并不在意一个千里眼，叫人研究的目的，也是为了叫中原掌握这门技术。除了千里眼，他还同时叫别人研究其他东西，左不过是养几个人，费一点东西罢了，对薛虯来说不算什么。
功夫不负有心人，用了小半年功夫，还真叫他们琢磨出来了千里眼的镜筒。
只是镜片却不好弄。
制作千里眼的镜片所用的光学玻璃与普通玻璃不同，需要高透明度、低杂质，对折射率等光学特质也有要求。因此在原料配比、制造方式上都有差异。即便如今大庆的玻璃已经足够透明，也不能替代光学玻璃。
但大庆并没有制作光学玻璃的技术，薛虯在那个梦里也不曾在这方面留心，只能派人尝试烧制，还找了两个西洋人做指导。但截止到现在，虽然有些进展，但依旧没有成功。
这两个千里眼镜片所用的光学玻璃还是薛虯从西洋人手里买来的。
在此之前，薛虯并没有想过卖千里眼，但靳连提出想买，他思考过后觉得未为不可。
光学玻璃做不出来，薛虯也不想一直给西洋人送钱，但可以用水晶代替，虽然效果差了些，但平时用着玩足够了。
只是千里眼毕竟是战略物资的一种，能不能做这个买卖还要皇帝说了算。

第123章 商议政策
皇帝没有答应卖千里眼。
有薛家的支持、有玻璃在先，他现在没有那么缺钱，比起卖千里眼可能带来的金钱利益，他更担心此物会落到外敌手里，对边疆的战事不利。
虽说按照薛虯的意思，可以用水晶替代那什么光学玻璃，做出来的千里眼效果比现有的千里眼差许多。
买卖时再谨慎一些，一来控制数量，只走高精尖路线，既能赚钱又不会泛滥，二来给每架千里眼编上号，不定时追踪它们的踪迹，如此便没什么大碍了。
但皇帝依旧不愿意。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很多时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皇帝不愿给敌人增加一点点优势，谁知道会不会因为这点差距影响最后的成败呢？
当然，皇帝心里也清楚，西洋人可以来大庆，自然也可以去其他国家，只怕敌人手里也有千里眼，但有几个和有许多是不一样的，每多一个敌人拥有千里眼，对大庆的军队便多一份危险。
所以皇帝难得否决了薛虯的建议。
但也不是说千里眼就没用了，不能落到敌人手里，但可以给自己人装备上嘛！
若斥候营能多几架千里眼，他们的战力必将提升一截，至少敌人想要埋伏和突袭他们便没那般容易了！
皇帝越想越高兴，在问过薛虯，知道千里眼的造价后就更高兴了。
千里眼的价格自然不低，不论是做工精细的镜筒，还是制作镜片的水晶都价值不菲，若要从西洋人手中买光学玻璃便更贵了。但比起西洋人带来的千里眼，这个价格便低得多，完全在皇帝的心里承受范围。
于是他拨给薛虯一笔钱，让他和工部配合做一批千里眼出来。
薛虯接下这桩差事，心中暗道：尚书大人又要头疼了。
说起来户部尚书也不容易，从前在太上皇手底下不必说，守着空荡荡的国库，愁得恨不得上吊。后来铁面四爷监管户部，上面有人顶着，他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到了今朝，皇帝倒不像太上皇似的到处撒钱，但边疆再生战事，要花钱的地方也着实不少，户部尚书依旧日日发愁，每拨一笔款项都要再三斟酌、几番还价，与坊间买菜的大妈也没什么区别了，如今皇帝大笔一挥，就是这么一笔并不算小的款项，只怕要把他心疼坏了。
薛虯心中同情他三秒，随后便抛之脑后，左右尚书大人天天哭穷，但关键时候总能变出钱来，千里眼又是个正经事，想来他也会为大庆高兴的。
说完这件事，皇帝从手边拿起两份奏折，令齐忠交给薛虯，示意他看。
薛虯细看，这两份都是地方官员送来的折子，第一份来自直隶巡抚，自请在直隶地区将丁银摊入田粮。
摊丁入亩！
薛虯对历史说不上精通，但这项政策大名鼎鼎，他还是知道一些的，略显诧异地看向皇帝。
皇帝板着脸，语气却是温和的：“薛爱卿有何看法？”
薛虯摇了摇头。
以此判断这个世界与梦中那个世界的关系太过武断了，事实上历史发展到一定地步，改革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大庆立国近百年，随着天下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人口逐步恢复，政策上的一些弊端也逐渐显现。
譬如税收里的丁银一项。
丁银也称人头税，主要针对成年男子收纳，是始于前朝的一项税收。在本朝立国之初，通过将丁银收归中央，缓解了经济压力、增加了中央集权，有助于政权稳定。
但时至今日，随着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贫寒百姓逐渐失去土地，却仍要承担税赋，而地主坐拥大片良田，却通过隐匿人口等方式避免交税，导致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摊丁入亩便是将丁银并入田亩，废除人头税，按照拥有的财产收税，以缓解无田百姓的税务负担，同时收回流失的税赋，缓解国库压力。
在薛虯知道的历史上，这项政策是成功了的，清朝由此经济腾飞，短短十几年间，国库库银从八百万两增加至三千四百万两，人口也暴涨至一亿，为后来的乾隆盛世打下了坚实基础。
当然，这期间也少不了其他政策配合，譬如士绅一体纳粮和火耗归公等等。
薛虯打开另一份折子，不出预料便是士绅一体纳粮。
也就是取消自古以来给予士绅阶级的免税特权，令他们与普通百姓一样纳税服役。
理论上来说，这么做当然没有问题。士绅的免税特权就是片灰色地带，士绅买卖良田、接受挂靠，利用朝廷对他们的优待帮助他人避税，同样会导致土地兼并、税务流失，对朝廷的统治大为不利。
但这和摊丁入亩不同。
摊丁入亩损害的主要是地主的利益，他们虽然小有资产，但是没有权柄，即便不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而士绅一体纳粮得罪的却是士绅阶层，也就是举人、进士和退休官员。
这部分人从数量上来看并不多，但他们长期掌握话语权，若存心与朝廷为难，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
历史上，这项政策在推行过程中便受到了巨大阻碍，士绅反对声层出不穷，科举大面积罢考事件频发，导致科举系统几近瘫痪，即便雍正帝以强硬手段勉力维持，到了乾隆朝也不得不废除。
说到底还是失之急切了。
薛虯把奏折还给齐忠，说道：“下臣以为，丁银摊入田亩可行，但是士绅纳税暂不可行。”
“朕也这么想，只是国库空虚，虽然有爱卿帮助，但用钱的地方也多，边境更是战事连连，朕手里依旧算不上宽裕，许多事想做做不了。且朕可以依靠爱卿一时，却不能一直如此，所以不得不尽快调整税收充实国库。”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皇帝嫉恶如仇，早就看那些仗着朝廷赋予的权势欺压百姓、欺骗朝廷的士绅不顺眼了。
薛虯颔首：“皇上的顾虑有理……”
先肯定他的想法，然后再提出自己的意见：“但是事缓则圆，为了天下安稳，下臣以为缓上几年再推出更加妥当。至于国库……”
他沉吟片刻，说道：“下臣以为，皇上可适当支持商业和手工业，一来收取高额税收，二来士绅见有利可图，便会将更多资金与精力放在此处，对获益少的土地兴趣减退，应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土地兼并。待到日后国力强盛，皇上再继续税务改革也不迟，想来届时便没人说什么了。”
主要是即便他们反对，皇帝也不怕了。
皇帝听了也觉得不错。说到底他也不想冒险，既然有其他方法，自然是选择更稳妥的为上。
至于说看不顺眼的士绅阶层？
嗐！忍字头上一把刀，皇帝早就习惯了。
至于说如何发展商业和手工业？这些前面几朝都有例子，不外就是政策方面给予优待，再就是对他们各方面的限制小一些罢了。
不过这到底是大事，皇帝不可能立即决定，将那两份折子按下，说道：“朕再琢磨琢磨。”
薛虯应是，想着若能推动商业和手工业发展，使相关从业者的地位和待遇好一些，也不枉他这一番计较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想到自己为了国库发愁，不由感慨：“开海势在必行啊！”
遥想前朝时期，一艘艘大船离开各大港口，带着满船茶叶、瓷器、丝绸，回来时则带来外国的宝石、布料和金银。那时国内外贸易繁盛，百姓富足，朝廷手里也有钱。
本朝立国初期也不曾闭关，太上皇中期为了防备临近岛屿上的武装势力，强制令沿海居民内迁，又颁布诏令，不许百姓出海，违者斩立决。当初的盛景终究不见了。如今的传教士也大半先到附近的澳门，再由澳门进入大庆。
只是他登基不过一年，国内尚未完全稳定，又有边疆冲突不断，此时推翻太上皇的政令殊为不智，只能暂且忍耐了。

第124章 西洋科普
薛虯微微一笑，事在人为。只要皇帝有这个想法，实现便是迟早的事，左不过多等上几年，薛虯并不着急。
其实皇帝说的开海和薛虯想要的并不完全一样，时下对于开海的理解，主要是和琉球、日本等东亚、东南亚地区进行贸易往来，和欧洲的来往虽然也有，但是不多。
不过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薛虯也没想过一口吃成个胖子，只要中原保持开放的态度，思想便会越来越开明，届时再接受西洋文化便会容易很多。
只是提到国库，薛虯倒想起另外一件事，上回与薛蟠和柳湘莲闲谈，二人言语中提及，玻璃在边疆颇受欢迎，就连鞑子都很感兴趣，叫薛虯有些想法。
既然暂时不能开海，何妨与内陆其他国家交易呢？
莫看中原瞧不上边疆小国，便觉得他们贫穷。其实因着丝绸之路的存在，长期积累下来，很多国家非常富裕，尤其是他们的贵族，可以说富得流油。他们的生活同样奢侈，只是技术水平、文化底蕴等跟不上，所以不如中原贵族一般处处精致。
同样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对中原十分向往，中原的东西在他们那里也很受欢迎。
薛虯已经叫人调查过，玻璃在那边的确很受欢迎，鞑子乃游牧民族，并没有固定的住所，尚且愿意花天价买玻璃及玻璃制品，更别说其他安稳的国家了。
至于说大庆和他们在打仗？
又不是所有国家都和大庆打仗！除了与大庆接壤，且自觉强大的几个国家蠢蠢欲动，其他小国大半对大庆保持友好甚至谄媚的态度，有些干脆就是大庆的附属国，要
和他们贸易并不难。
再者说，打仗也不影响做生意啊。
大庆禁海，但私底下依旧有商队悄悄出海；他们虽然在和鞑子打仗，但依旧有人冒着风险穿过战区到敌区卖玻璃，价格和利润都相当可观，他们大可以与商队合作，给他们提供货源和便利，送他们安全到其他国家，赚来的钱大家分摊。
对朝廷来说，好处是省心，只要提供货物和一点便利，就可以享受一个成熟商队的资源和经验，躺着就能拿钱。
对于商队来说，这个买卖同样很划算。
一来玻璃货源难找，他们每每都要蹲上许久，或者高价从买到的人手里购买，才能得上几块，刨去一路上的损耗与花费，即便在异国卖出天价，实际利润也就那么回事。但若朝廷能给他们提供玻璃，跑一趟的成本大大降低，整体利润大幅度提升，即便要分给朝廷大部分，他们拿到手里的也不比从前少。
更何况有朝廷支持，他们的安全更有保障，对于出门在外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且在不用担心安全的前提下，他们完全可以再大胆一点，多带些其他货物到异国贩卖，这部分利润便全是他们自己的，算下来也不少了。
虽然不如皇商能得到政策支持，但是好处也不少，想必不缺人愿意干。
其实海路也可以这么操作，商队出海多半只是为了利益，并非存心与朝廷为难，但此事一旦被追究，他们并他们的家族便要面临灭顶之灾，倘若能与朝廷达成合作，解了他们后顾之忧，即便要让渡部分利益，想必他们也不会吝惜。
但这二者到底有根本不同，一个只是要经过战区有些危险，另一个却是违反律法的。
虽然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说法，古往今来皇帝也不全是清清白白，但他们这位皇帝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又一向最厌恶“贪”字，恐怕宁愿抄了这些人的家，光明正大收缴他们的钱财，也不愿意虚以委蛇，故而薛虯并没有提。
他只把与内陆国家做交易的想法说与皇帝，皇帝听了倒不觉得什么：“这是小事，爱卿与户部尚书商量着办便是，朕让人配合你们。”
本来户部管理部分皇商，常常与商户打交道，玻璃买卖又在薛虯手里，这差事交给他们再合适不过。
薛虯也没有推辞。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不用猜都知道，又是后宫哪位娘娘送爱心来了。
皇帝眼皮子也没抬一下，淡淡问：“谁送来的？”
小太监：“景阳宫的抱琴姑姑送来的，说是贤良妃娘娘亲手炖的人参莲子羹，娘娘说人参补气提神，莲子清心安神，皇上操劳国事辛苦，吃这个再好不过了。”
皇帝“嗯”了一声：“拿过来吧。”
这便算是给面子了。
后宫时常有汤羹进献，但皇帝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用的，很多时候都便宜了底下的太监。今儿能给元春这个脸面，除了这人参莲子羹的确合皇帝胃口，也是她这些时日侍奉得当，让皇帝满意的缘故。
是的，虽然因着贾家借元春之名给宝钗赏赐之事，皇帝恼了贾家，也迁怒元春。但元春当日只是有些心大，到底并非真的犯了大错，只是受母家牵连的缘故，最初的怒气消散之后，皇帝倒也没那么生她的气了。
当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但元春之后的表现很好，先派人低调地往薛家府上走了一趟，一是送去贺礼，庆祝宝钗订婚之喜，二便是郑重地向薛母和薛虯赔礼致歉。
之后她便老老实实呆着，皇帝不见她，她也不冒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中间自然也受足了嘲讽奚落，宫女太监好不容易好转些的态度再次急转直下，元春都默默忍了，好不容易等到皇帝来了，她殷勤侍奉，小心讨好，总算哄得皇帝消气，也愿意再给她几分脸面。
这些事薛虯知道一些。
不得不说，元春此人的确能干，出身高门，美貌才华样样出众，却能低下头给甄贵太妃做女官——其实也就是宫女，没有机会时低头隐忍，有了机会也能果断出手。
在进了当今后宫后，她的表现也几乎没有出过错，该弯腰时弯腰，该努力时努力，且很会把握皇帝心意。
皇帝实则并非容易心软之人，惹他讨厌的人一般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可元春却能在初印象不佳的情况下两次扭转皇帝的态度，实在不容小觑。
若非她有些心急，轻信了贾母和王夫人对于薛家的判断，也不会被母家连累，见恶于皇上。
只是可惜了……
薛虯垂下眼睑，元春在宫里艰辛地替自己和母家谋划，贾家在外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仗着宫里的娘娘越发猖狂，省亲别墅也建得如火如荼，皇帝心中越发不满，只怕元春终究要受到拖累。
薛虯敛起思绪，那边小太监也端出汤盅，用小碗盛了一碗给皇帝，又在皇帝的示意下盛了一碗给薛虯。
论理嫔妃亲手做的食物不能给外男，但是什么规矩也比不过皇帝的意思，皇帝爱重薛爱卿，想要与他共享，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况且薛虯与元春又是表姐弟，更没那许多顾忌了。
薛虯谢恩之后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元春也算用心了。
用过一顿加餐，君臣二人又说了小半日的话，便到了中午用膳的时候，齐忠进来问什么时候摆膳。
薛虯正要起身告退，皇帝率先开口：“薛爱卿留下用饭吧。”
又对齐忠道：“请太子过来。”
薛虯：“……”
皇帝公务繁忙，每每批阅奏折到深夜，只能趁着吃饭的时候与太子培养父子感情——也就是考校团哥儿功课了。
餐桌教子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好在皇帝并非存心挑刺，而太子一向聪颖刻苦，各项功课俱都十分出众，故而用膳气氛还算不错。
偶尔皇帝也会教训太子几句，好在太子年纪虽小，心态却很不错，往往虚心受教，并不因此难受。
今日也是如此，皇帝问了几句功课，太子一本正经地答完了，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用饭吧。”
太子肉嘟嘟的小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
此时午膳已经摆好了，皇帝的膳食一向简单，今日有薛虯和太子在，特意多加了几道，勉强也算丰盛了。且皇帝虽然简朴，但是挑剔不减，御膳房不敢让他吃得不顺心，便只能在搭配和味道上下功夫，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三人都用得十分顺心。
用膳完毕，皇帝便要叫二人散了，薛虯温声开口：“下臣陪皇上一起出去走走吧。”
“儿臣也陪着父皇。”太子附和，“否则母后又要担心了。”
皇帝：“……”
他默默与爱卿和爱子对视片刻，见他们没有退让的意思，只能不情不愿起身，无奈道：“走罢。”
这就要说皇帝此人了，他的确是个很有责任心的
人，登基为帝之后，也确确实实把江山当成自己的责任，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唯恐哪处没有照看到，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抓在自己手里，桩桩件件都要过问。
理论上来说，这当然是件好事，至少皇帝迅速掌握了手中的权柄，没有令皇权被相权压制，也令他在之后与太上皇的对抗中有抵抗之力。
但皇帝为了朝政长时间伏案，每日都要批六七个时辰的折子，还要上朝、见大臣、进后宫，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几个月下来，人胖了一圈，身子却比从前差了许多，脸色苍白憔悴，眼下乌黑发青，精神也不怎么好，只是靠补品吊着精气神。
这可把皇后吓坏了，劝了几回无果后，只能向薛虯和燕郡王求助。
薛虯和燕郡王其实也担心，也曾委婉劝过几回，只是皇帝不当回事，他们如今到底君臣有别，再怎么亲近也要注意分寸，倒不好过分劝阻。
如今皇后开口了，二人便少了许多顾虑，与皇帝和几位重臣几番商议，总算敲定了解决方法。
按照一般思路，皇帝案牍劳形，自然该重臣替他分忧解难，先将奏折看一遍，重要的交给皇帝批阅，不重要的他们自己处理即可。
但当今掌控欲强，并不适合这种方法，于是众人决定折中一下，依然由几位重臣先看奏折，然后将重点内容提取出来，全部列在纸上，再将这纸与奏折一同递到皇帝面前。
如此皇帝便能快速知道所有奏折的大概内容，可挑拣他认为重要的先处理，且因着已经知道重点，重臣还给出了几个可靠的解决方案的缘故，处理起来事半功倍。
而那些废话一大堆的请安折子，从前看得再怎么快也需要功夫，几十本下来也要耗费不短时间，如今却是可看可不看了。
自然，这么做能影响皇帝获取消息，为了防止有人生出异心，每一份奏折都有至少两人看过，如果皇帝不放心，再安排人查看或者自己抽查都使得，反正折子在他的手里。
如此虽然不能说万全，但能被做手脚的机会很小，再加上皇后虎视眈眈，皇帝这数月来也的确觉得精力不济，便勉强答应了这个方法。
除此之外，皇后还以太医之言为理由，要求皇帝每顿饭后都要活动片刻。
其实皇后更想皇帝每隔半个时辰便起来活动一会儿，但她太了解皇帝了，知道这对他来说太难，也就不强求了，只要每日活动几回，不要一味伏案便罢了。
这才有薛虯与皇帝的这段对话。
皇帝纵然不愿意，也怕皇后泪眼汪汪地与他“算账”，只能顺从地起来活动，想了想又吩咐齐忠：“把那个千里眼带上。”
既然要出去，那就看点不一样的景色，也算这些功夫没有白费。
小太子迈着小短腿跟在父亲和先生身边，瞧见齐忠拿着的千里眼，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这个千里眼怎么和从前见到的不一样？”
皇帝解释：“这个千里眼不是从西洋来的，是你先生使人做出来的。”
小太子眼睛微微张大，看看自家父皇，再看看自家先生，诧异地问：“千里眼也能做出来吗？”
皇帝：“……西洋的千里眼也是人做出来的，他们可以，我们为何不能？”
“是哦。”小太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随后隐隐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薛虯，化身十万个为什么，“先生，千里眼是怎么做的？为什么它能让我看到远处的东西？最远能看多远啊？它能让远处的东西变大，能不能让近处的东西变小啊？”
就连皇帝都觉得儿子的问题有些为难人了，想着薛虯要是答不上来，他便替他圆上一二，却听薛虯耐心地一一回答：“咱们用的千里眼主要利用凸透镜折射成像的原理，光线经过物镜形成一个倒立的实像，再经过目镜形成正立放大的虚像。若是设计得当，最远甚至可以看清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太子的嘴巴又不自觉张开，他不知道月亮和星星有多远，但也知道很远很远，不由面露赞叹惊奇之色。
薛虯：“千里眼不仅可以让东西变大，也可以让东西变小，殿下想要看一看吗？”
太子小鸡啄米般点头，就连皇帝也目露期待，想看看薛虯怎么让东西变小的。
薛虯让人去拿一面凸透镜来，宫人们满是茫然，不知道凸透镜是什么。
薛虯大致说了一下，这下众人倒是明白了，但是皇宫里并没有这东西。薛虯想了想，道：“那也罢了，只拿一只玻璃瓶来，简单光洁便好，再拿些清水来。”
不一会儿东西准备好，薛虯点了一个小太监，让他竖起手掌放在瓶子后头，另外一个小太监往瓶子里注入清水，随着清水渐渐装满玻璃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小太监的手掌不止变大了一点，还换了个方向，原本大拇指朝南，现在变成朝北的了。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就连皇上也不易察觉地睁大了眼睛，小太子还特意去后头看了看小太监的手，大拇指还是朝南的，与隔着玻璃瓶看到的不一样！
他眼睛亮晶晶的，甚至忘了储君的仪态，露出属于小孩子的天真来，扯着薛虯的衣角好奇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薛虯又给他们讲凸透镜成像原理，还几次调整瓶子与小太监手的距离，让众人看到不同的成像效果，自然也包含了缩小的。
这又引得众人一阵惊呼，千里眼虽然少，在场大部分人也没资格用，但好歹是听过其神奇之处的，对于放大并没那么惊讶，但缩小却是闻所未闻，见也是头一回，由不得他们不稀奇。
太子仰起小脑袋看向薛虯，赞叹道：“先生好聪明啊！”
“不是我聪明，这是西洋一位叫伽利略的物理学家发现的。”
薛虯当然不会占了这份功劳，一来这本就不是他的本事，二来么，这么好宣扬西洋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
如果能引起皇帝和太子对西洋的好奇心与探索欲，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125章 商队合作
皇帝暂且不提，至少太子是真的生出了兴趣，薛虯便又结合如今大庆对西洋的了解，给他讲了一些物理和天文常识，比如机械钟与动力学，天文学与历法改革等。
他讲东西向来深入浅出、有趣易懂，期间更配合了小实验，趣味丛生，不止小太子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皇帝和宫人们也是如此。
期间自然夹带私货无数，最后更是含笑道：“听说西洋有许多稀奇玩意儿，除了咱们知道的这些，还有一些听都没听过的，譬如可八锭同时运转、且无需人力的纺纱机，以及可将水汽变成动力，推动器械运转的蒸汽机。”
薛虯不知道这时候水力纺纱机和蒸汽机是否已经出现，但以他对历史的了解，和从传教士处了解到的西洋情况来看，那边虽然还没有工业革命的迹象，但已经有了相关的土壤，西洋科技发展欣欣向荣，想来相关研究也已经开始萌芽。
即便没有也没关系，反正画饼嘛，当然是越大越香越好，等到大庆商队到了西洋，却没有找到水力纺纱机和蒸汽机时该怎么办，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皇帝对纺纱机没太大兴趣。
锭子是纺纱机的主要部件之一，主要作用是加捻和卷绕，也就是通过高速旋转，将纤维加捻成纱线，然后将其卷绕在筒管上①。
所谓八锭纺纱机，也就是一架纺纱机上有八个锭子同时运转，同样的功夫、同样的力气，从前只能纺出一卷纱线，如今能纺出八卷，效率大大提高。
皇帝能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早就听说过，且并非传教士的功劳。
早在几百年前，宋末元初之际，松江府乌泥泾便有一位黄道婆，在原有的单锭手摇纺车的基础上进行革新，制出了三锭脚踏纺车，后又逐步发展成四锭脚踏纺车。
之所以没有继续发展下去，是因为中原乃小农经济，纺织以家庭作坊为主，四锭已经足够使用。再发展下去自然效率更高，但很多纺织工人便要失业，届时很容易激起民变，得不偿失。
所以皇帝对八锭纺织机没什么兴趣，水力纺纱机也是同理。
更何况水力驱动并非什么稀罕事，中原自古以来便有以水力驱动水车灌溉土地的例子，驱动纺纱机的方法想来大同小异，并没有什么难的——至少皇帝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只是不需要，不是研究不出这样的东西。
薛虯也明白这个道理，珍妮纺纱机之所以能成为工业革命开始的标志之一，是因为当时的欧洲对外进行殖民扩张，急需大量纺织品倾销，珍妮纺纱机的高产恰合他们的需求。但对如今的中原来说，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不过等到大庆开
海，对纺织品的需求便会激增，届时自然有八锭、甚至十六锭、二十四锭纺织机的用武之地，薛虯也不过提前说一嘴罢了。
他真正想让皇帝知道的是蒸汽机。
薛虯：“这蒸汽机是通过加热水产生水汽，以水汽为动力推动机械运转……”
宫人们听得一头雾水，大量的水能推动机械运转他们知道，虽然宫人们大部分没有见过水车，但是水殿他们是知道的，那就是用水推动风轮，将清凉的水汽送入殿内，以达到降温的效果。
但是水烧开产生的水汽也有用吗？
有个小宫女这么想着，也不由自主问了出来，反应过来后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请罪。
几位主子没有怪罪的意思，太子也对蒸汽机好奇得紧，这宫女问的也正是他疑惑的。
皇帝倒是没那么不解，但见太子好奇，也不会打扰他的学习劲头，挥挥手叫那宫女起来，继续听薛虯怎么说。
薛虯看了那宫女一眼，又看向目露好奇的太子，说道：“水汽自然是有力量的，你们若进过厨房便知道，用水壶或者蒸锅烧水时，盖子会被推得顶起来发出声音，这便是水蒸气的作用。”
宫人里有几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显然见过这个现象，而太子小脸还带着茫然，已经决定下午下课后要去小厨房看一看。
薛虯：“听说这蒸汽机作用十分广泛，可以用于各类器械，如今西洋的工厂、矿场都在用自动器械，就连田地都能自己耕种了。”
画饼画饼，继续画饼！
果然，皇帝身为农耕大国一份子的DNA动了。
他可以不在意水力纺织机，是因为纺织乃是百姓家庭经济的补充，虽然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相比之下，耕种便是百姓生存之基，对以农业为主的整个中原地区都至关紧要！
如果耕地可以依托器械，那人力就能得到解放，他们可以开垦更多土地、养活更多人口，大庆经济腾飞、人**发指日可待！
没有一个心存抱负的皇帝能拒绝这个诱惑！
当今也是如此，但他还是不敢相信：“果真有这种好东西？”
“下臣听西洋之人说过，不清楚是否为真。”薛虯含糊其辞。
皇帝也知道薛虯和西洋人来往颇多，从前在金陵时便时常与西洋人往来，即便在灵应观中也是如此，来京城后更是召集了好些西洋人，高价请他们和工匠一起做研究，这个千里眼便是成果之一。
因为薛虯报备过，且研究的也没有敏感物品，皇帝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听他这么说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这一刻，他想要开海与西洋贸易的欲望达到了巅峰。
旁的不要紧，先把这自动耕种的器械弄来几台再说！
至于为什么薛虯知道水力纺纱机和蒸汽机，而皇帝作为天下之主却一无所知？
皇帝没有问这种蠢问题。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明白这个道理，西洋人自然也明白，这种要紧的东西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哪里会轻易说出来？
当初西洋传教士受命于父皇，替大庆研制火炮，不也磨磨蹭蹭没什么成果吗？戴析只用八日功夫便研制出冲天炮，来自西洋、知识渊博的传教士却说最少需要一年，且直到去世都没有取得突破。
这其中差距如此巨大，到底是戴析太过天才，比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传教士更加优秀，还是西洋人对大庆藏着心眼，这便是见仁见智了。
*
很快到了太子上课的时辰，他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向皇帝和薛虯告别，带着下人回了东宫。
皇帝瞧太子依依不舍，心中若有所思，等太子身影看不见了，这才问薛虯：“你认识的西洋人里有适合做先生的吗？”
薛虯：“皇上的意思是？”
“朕想请来教导太子。”
不知不觉间，皇帝已经出来小半个时辰，今日中午的活动量已然够了，于是带着薛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道：“西洋文化的确与我们不同，难得太子感兴趣，朕想叫他好好学一学，也不必多么精通，只要有所了解即可。”
薛虯并不意外。
其实大庆皇帝都挺好学的，包括太上皇也是如此，或许他对外政策过于保守了些，那也是基于千百年来属于天朝上国的傲慢，实际上要不是太上皇生不逢时，恰好处于这个千年一遇的大变革时期，他的做法不会引起这么大争议。
当今皇帝更是外冷内热，看起来一本正经，实则非常时髦，好奇心极其旺盛，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远超一般人。
他们二人都对西洋文化有所涉猎，只是没有系统学习，也没有把它们当成正经的学问。但随着对西洋文化的了解加深，皇帝会找人教导太子也在预料之中。
这对薛虯自然是好事。
一来上行下效，太子在学西洋文化，传出去便会有人效仿，这对推动西洋文化传播极其有利。
二来太子对西洋了解越深，对中原与西方关系的认知便会越清晰，对薛虯的长远规划有利无害。
正好薛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便答应了给太子找西洋先生的差事。
从皇帝处告退后，薛虯先回衙门处理一些杂务，到了下衙时辰才归家，同时让人去请罗明远。
罗明远是来自英国的传教士，他本姓自然不是罗，这是他给自己起的中文名字，为的便是尽快融入大庆。可惜他来到大庆之后，并未得到宫廷的看重和庇护，只能于民间传教，日子过得颇为艰难。
薛虯偶然遇见他后，恩威利诱画大饼，一套连招使下来，成功使罗明远为他所用。
罗明远别的不说，物理、数学的基本功却十分扎实，薛虯平日也时常与他一处探讨，让他教导小太子正好。
罗明
远如今就住在薛家，故而来得非常快。薛虯换下官服，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刚坐下喝了一盏茶，罗明远就到了。
他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高鼻深目、五官精致，皮肤细腻白皙，有一双湖水般的蓝色眼睛，和一头乱糟糟的栗色卷发，胡子拉碴，颇为邋遢。
他穿着大庆的衣裳，一举一动倒也有礼，只是配上他异域气息十足的长相，有种孙悟空穿袈裟的不伦不类之感。
薛虯请他坐下，罗明远挠挠鸡窝一样的头发，说道：“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正在关键时候，就不坐了。”
薛虯也不强求，微笑着把事情说了。
罗明远因为熬夜而略显无神的眼睛微微睁大，就连黑眼圈似乎都淡了很多，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诧异和惊喜：“你说真的，让我给太子做先生？”
薛虯点点头，问：“你愿意吗？”
罗明远哪有不愿意的！
他千里迢迢、翻山越海来到大庆，本就是为了传播教义，接触的人越有影响力，对他达成目的便越有帮助。
整个大庆除了太上皇和皇帝，还有谁能比太子更有影响力呢？
当然，薛虯也很有影响力，且在大庆皇帝和太子面前颇有脸面，这也是罗明远当日愿意接受他招揽的原因，但薛虯只把他当成技术顾问，对他的教义并不上心，叫罗明远颇为无奈。
但太子不一样。
据罗明远所知，大庆的太子尚且不足十岁，这个年纪正是三观塑形的时候，想要影响他便容易多了，若能成功叫他对他们的教义产生兴趣，等到他成功上位，不就是他们风光之时吗？
罗明远越想越高兴，激动地向薛虯道谢。
这一谢十分真心，可不是么，在遇到薛虯之前，他只是个连皇帝面都见不到，维系生活都难的普通传教士，如今都要当太子的先生了，一步登天也不过如此，由不得他不感激。
薛虯只是含笑看着，对于罗明远的打算心知肚明。
有私心不算什么，谁又是真正的大公无私呢？何况罗明远从未隐藏自己的心思，一向表现得坦坦荡荡。
薛虯也不觉得让太子了解西洋宗教是坏事，被保护在温室里、不知道外头风雨的小花最脆弱，从小多见些世面，以后也不容易被骗。
至于说太子会不会受影响？
太子上课可不是一个人，有那么多人盯着呢，罗明远根本不能乱说。且还有诸位先生时时刻刻注意太子的思想，一旦有较大的偏差便会纠正，小太子本身也不是好骗的，他可机灵着呢！
若罗明远在重重包围之下依旧能令小太子信服，那也是他的本事。
当然，这些都是薛虯的想法，他只是举荐罗明远给皇帝，用不用还要看皇帝和太子的，薛虯做不了主。
他也把这话跟罗明远说了，罗明远毫不在意：“我知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还是要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那也是你学识丰富的缘故，要感谢便谢你自己吧。”薛虯温声道，“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我便带你进宫。”
又提点道：“好好洗漱一下。”
罗明远白皙的耳朵泛上红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知道了。”
罗明远离开之后，薛虯叫来长瑞，把两个匣子交给他，让他分别给靳连和黛玉送去。
给靳连的自然是千里眼，虽说皇帝不许买卖，但是信任的朋友间赠送一二还是没有问题的，皇帝也允许了。
给黛玉的则是万花筒，这是在研究千里眼的过程中，薛虯突然想起形式与之有些相似的万花筒，便和工匠描述了一下，想着做个小玩具给黛玉。
万花筒的做法比千里眼简单多了，故而虽然没有样本，经过一段时间研究，也成功做了出来。
且不提靳连和黛玉收到东西后的反应，第二天薛虯带着梳洗干净、显得格外俊朗的罗明远求见皇帝。
他先让罗明远在外面候着，自己进去与皇帝说了会儿话，这自然是说明罗明远的情况，尤其是他心里的那点小算盘，皇帝若是介意，一会儿随意打发了便是。
但是皇帝并不在意，且早有心理准备。
且不说来大庆的传教士都抱着这样那样的目的，换一个也差不多。只说簇拥在他们身边的人，谁没有自己的私心呢？
太子的其他先生何尝没有将自己的思想灌输给他，从而使自己的学说发扬光大的想法？韩先生是，薛虯也是，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何必苛责呢？
反正在皇帝看来，身为帝王最重要的素养便是拥有分辨能力。只因皇帝身边的声音太多，任何一件小事都会有不同看法，而皇帝能否在众人影响中，选出一条最合宜、最合适的路，是每个储君的必修课。
这便算是对太子的一次考验吧，也算是罗明远一才两用了。
之后皇帝召见并考校罗明远，罗明远的专业能力的确不俗，皇帝果然很满意，令他以侍讲的名义留在东宫。
*
这时皇帝的旨意也传到了户部和工部，皇帝命薛虯与工部一起制作千里眼，以供前线将士使用，费用则由户部出。
不出薛虯所料，户部尚书听到消息果然就要闹，倒也不是国库差这点银子，只是他若不表现得难说话，那么谁都想打国库的主意，这差事就真的没法干了！
这也算是一种办事的智慧吧。
好在这次不是一味从国库掏钱，还有与其他国家贸易的计划，有一张香甜的馅饼吊着，才算是堵住户部尚书的嘴，难得没有计较千里眼的花费，痛快地拨了一笔款项到工部。
然后迫不及待地拉着薛虯商量起贸易的事。
其他的都不要紧，左右按皇上的意思，他们只需要出玻璃，再给予一些方便就是了。最重要的便是选出合作商队。
这商队不能太大，大商队自有靠山，未必愿意与他们合作。但也不能太小，小商队资源与经验不足，对他们的帮助有限。
户部尚书倒是看好薛家。
薛家在大庆自然是大商户，但他们从前没什么背景，在异国没什么势力，异国线路发展得一般，也就占个中等。这一二年，在薛虯的权势加持下倒是好些了，但若能与朝廷合作，对他们依然大有裨益。
这也是户部尚书的好意，想着既是薛虯出的主意，也让他捞点好处。
但是薛虯拒绝了。
一来薛家主打大庆市场，在异国根基薄弱，纵然薛虯可以打通通道，但是没必要为了这点钱费这么大劲，他提出与商队合作，不就是嫌太过麻烦吗？
再者薛家的商业规模已经很大，若再把持住异国市场，皇帝再信任他，也难免生出怀疑与不满，为了一点银子冒这个风险不值得。
他倒是想到另外一个人，当年薛家出来京城，来户部核算账务之时见过一位中年富商，当时那富商很喜欢薛虯，甚至生出招他做女婿的心思，只是后来薛虯被当时还是四王爷的当今看中，那人自觉高攀不上，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薛虯对那人印象不错，后来也偶然听说过他的情况。那中年富商姓钱，家中做的是倒买倒卖的生意，主要针对的便是异国市场。
不过他生意做得不够大，也没太大背景，自从新帝登基，边疆不稳，很多中小商队生意骤然做不下去了，这位钱老爷便是其中一位。好在他家底还算厚实，如今还能勉励支撑，至少商队没有解散，但倘若再想不出法子，家族败落也近在眼前了。
薛虯提出此人，户部尚书想了想，倒也没什么意见，决定与他见上一面再做定夺。
幸而此人就住在京都，想要见面倒也不难。
*
京都城西的一道小巷子里坐落着一座三进的宅子，虽然只有三进，但是每一进都开阔大气，故而占地并不比平常四进的宅子小。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要置办这样一座大宅子自然耗费颇多，不是一般人住得起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住在这里的人是位财主老爷，姓钱，家里做着生意，听说还是皇商，正经和衙门里的大人打过交道呢！
不过这一二年，他们家生意似乎不好了。
最明显的就是家里破败了，似乎突然从某一天开始，钱家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大门口铺上了落叶与灰尘，一向锃光瓦亮的门匾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污秽，就连从前老实规矩的门子也怠慢了许多，整个宅院都透出一股子迟暮的味道。
虽然用迟暮来形容宅院不大合适，但这个词语的的确确最能概括大家的感受。
钱老爷和钱太太也不似从前雍容华贵，反倒老了十岁似的。
钱老爷乡性不错，倒没什么人笑话他，只是不免心生感慨，也盼着钱老爷能挺过这一场难关。
此刻钱老爷正坐在书房里，出神地想着生意上的事。
正如薛虯所知，边疆不稳之后，钱老爷的生意便不好了。一开始还能靠从前积攒的人脉勉力支撑，但随着边境越来越混乱，路也越来越难走，时常被困在某地几个月不得动弹、路上经常遇到流寇、出关后遇到敌兵劫掠……即便不遇上这些，一路上打点的费用也高的吓人，好不容易赚点钱都贴补进去了，手里根本剩不下什么。
这一年多，钱老爷不仅没赚钱，还赔了不少进去。也不是没想过做别的生意，但是其难度比起跨行也不差什么了。钱老爷也是从父亲手里继承的产业，实则能力并不是多么出众，试了几次都无疾而终。
再这样下去，只怕商队就得解散了。
钱老爷愁得头发都白了，往日常挂在脸上弥勒佛般的笑容也消失无踪，整个人憔悴疲惫，仿佛一下没了精气神。
他握紧了手里的钱匣子，想着最近玻璃在边疆很受欢迎，价格也很高，很多大商队都会带上几块，别看占的地方不大，利润却十分可观。钱老爷想着是不是也弄上几块，若能赚到钱，商队的兄弟们也能看到希望，也好好给他们贴补贴补，这一年他们过得不容易，再这样下去，人心就要彻底散了。
只是这玻璃难弄，也不知他手里的钱够不够。且若是这一笔也赔了，他便只能解散商队，或者卖房卖地了。
正在纠结犹豫之时，管家小跑着从外头进来。钱家的管家已经六十多岁了，从钱老爷的父亲还在的时候便在府里伺候，就连钱老爷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为人一向严肃尊重，把底下的丫头小子管得服服帖帖，钱老爷还没见过他这么不稳重的样子。
不等钱老爷开口询问，钱管家就开口了：“户部那边传来消息，请您明日午后到户部去一趟。”
钱老爷一愣，反应过来后嘴唇动了动，有些茫然地问：“说了是什么事吗？”
钱管家摇摇头。
钱老爷眼前一黑。
就如领内府弩银行商可能因为资质不足被除名，户部挂名行商也有可能被除名，钱老板唯恐户部找他是为了这个，若是丢了先祖好不容易挣来的皇商之位，即便到了地下，他也无颜见列祖列宗了。
钱老爷心中惴惴，几乎一夜未睡，但不管如何排斥抵触，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第二天，钱老爷仔细梳洗，坐着马车到了六部衙门，被人引着进了户部。
原以为见他的会是小吏，最多不过是某个低层官吏，没想到却被引到了最大的一处班房，钱老爷从前来过户部，知道这是户部尚书的班房，心中更加茫然。
但容不得他多想，引路的小吏已经通禀过，打开门请他进去。
钱老爷深吸一口气，暗自给自己打了打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尽量保持面上的稳重，抬步走了进去。
“草民见过尚书大人，给大人请安。”
钱老爷不敢抬头，进去之后便对着上首磕头请安，只听上面传来一道低沉温言的声音：“起来吧，拜见一下薛大人。”
钱老爷愣了一下，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左边第一个位置上还坐着一位身着五品文官补服的少年，正是当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薛虯。
此刻他正含笑望着自己，温和而不失威严，尊贵又从容。
这叫钱老爷想起当日初见之时，薛虯还是个无所依靠的少年，父亲早逝，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只能以稚龄撑起门楣。
没想到只是一眨眼功夫，他就以商户之身进入仕途，手握实权，达成了绝大多数商户梦寐以求，但一辈子也达不到的成就。
之后他更是顺风顺水，跟在四王爷身后平步青云，听说如今名义上虽还是从五品，实则已经在接手右侍郎的事务了，可能很快便会成为户部右侍郎。
不到二十岁的三品大员！
当初他还想把女儿许给薛虯，没想到人家和二品大员家的女儿定了亲，兄弟定的是定国公府的嫡女，妹妹更是要做郡王妃了！
而他，从前生意虽不说蒸蒸日上，但也委实不算很差，他手中不缺钱财，兼之妻贤妾美，儿女绕膝，说是人生赢家也不为过。再看看如今……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钱老爷颇为感慨，好在他并非心胸狭窄之辈，虽然因为二人截然不同的处境略有些酸涩，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再次跪下给薛虯磕头：“草民见过薛大人。”
“快免礼吧！”
见过礼，钱老爷也在尚书大人的示意下坐下，却不敢坐全了，只坐一半屁股，腰杆挺直，上身微微前倾，是一种恭敬的姿态。
户部尚书笑呵呵道：“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是。”
钱老爷已经没了方才的紧张。
准确地说，他依旧紧张，但这是见到上位者的本能反应，而不是对于可能的悲惨命运的恐惧。
因为从户部尚书和薛虯的态度中，他意识到二人并没有恶意，找他来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即便有心理准备，听到户部尚书后面的话，钱老爷依旧惊讶不已：“朝廷和草民……合作？”
户部尚书点了点头：“薛大人向本官举荐你，说你做生意很守信誉，在这方面也有经验。”
钱老爷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一边下意识感激地看了薛虯一眼，一边打起精神回答户部尚书的问题。
钱老爷的对答说不上完美，毕竟不是大商队，但正如他们之前所想，大商队背后都有靠山，未必愿意分出大部分利益与他们合作，倒是这样的中小商队比较合适。
且钱老爷能力虽然不拔尖，但是两三代积累下来的底蕴还是有的，在周边小国颇有几分人脉，他的商队行商经验也很丰富，再加上朝廷保驾护航，问题也就不大了。
再加上钱老爷表示愿意将玻璃利润的九成都给朝廷，户部尚书就更满意了。
等钱老爷离开的时候，基本已经定下了他与朝廷的合作关系，钱老爷需要尽快组织商队，朝廷这边也会准备货物，过几日便能出发。
钱老爷走出班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脚下仿佛踩着一团棉花，每走一步都会深深陷入其中，整个人都被包围起来，不知今夕何夕。
今天之前，他还觉得无路可走，以为祖辈辛苦打拼的事业就要断在自己手里，根本不知道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又该怎么向儿孙交代。
因为家族逐渐衰败的缘故，他的儿子也就罢了，嫁出去的女儿日子却不好过。
当初给她们挑选的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本也是双方联姻、利益捆绑，钱家好的时候自然怎么都好，但钱家一旦失势，她们在婆家的日子也难过起来，好些的只是态度不如从前，差些的什么恶婆婆刁难的招数都使出来了，钱老爷纵然心疼女儿也没有办法。
但如今不同了！
有了这桩差事，有朝廷为他撑腰，钱家起死回生不是难事，甚至更进一步也指日可待，届时有娘家撑腰，女儿们的日子也会好转。
想到那个场景，钱老爷便心中火热，恨不得商队现在就出发，早点带着银子回来才好。
钱老爷脚步不由加快了些，转过一个弯，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方才还在班房与他说话的薛虯，此时正与一个低阶小官说些什么，看到他们过来了，又交代了两句便打发那小官离开，转过头对钱老爷微微一笑：“钱老爷！”
“不敢当大人如此称呼，您唤草民老钱便是。”
薛虯没接话，只道：“这差事虽然不急，但也耽误不得，商队不日便要出发，你要带的货物可准备好了？”
这是说除了玻璃之外的货物。
钱老爷的确没有准备，如今他手里没多少钱，用起来便要格外谨慎，在没想好做什么生意的前提下不会提前备货。
不过也不难，他现在是有朝廷做靠山的，旁的一概不用管，只捡在异国受欢迎、利润大的货物带去便是。
薛虯：“若有需要可以去薛家的铺子，我叫人给你按最低价格算。”
钱老爷感激不尽，又有些疑惑：“薛大人为何如此帮助草民？”
薛虯：“举手之劳罢了，哪里谈得上帮助？你当日不也帮了我吗？”
得益于薛虯与钱老爷只见过一面，且那一面留给钱老爷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想起薛虯说的什么意思。
当日薛虯在户部展示对账技能，彼时还不知道薛虯能耐的钱老爷怕他失手，脸面上不好
看，开口维护了几句。后来也的确留下来想要帮忙，不过并没有帮上，还看了好一场热闹，甚至见到了四王爷。
这件事他曾经不厌其烦地炫耀许多回，如今回想起来自然不难，然后耳朵就有点发红。
——羞的！
他当日没帮上什么忙，薛虯出手却是这么大一笔生意，叫钱老板有亿点点不好意思，郑重道：“大人的再造之恩，草民一家永志不忘，必定生生世世记在心里，报答大人的恩情。”
薛虯保持微笑：“生生世世便不必了，只要你莫忘了初心，富裕后不忘继续修桥铺路，我便很高兴了。”

第126章 商队出发
是的，薛虯之所以推荐钱家，除了当日那一面之缘，钱老爷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之外，也有钱老爷乡性不错的缘故。
据薛虯所知，钱老爷富贵时也不曾欺压百姓，反而施粥修路、救苦济贫，附近百姓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
都是要和商队合作，在其他方面差不多的情况下，自然优先选择品性更好的。
话又说回来，若非钱老爷人品好，当日也不会看薛虯一个小少年可怜而几番提点，还特意留下来帮他，虽然没有帮上忙，但成功让薛虯记住了他这个人，这才会在后来听到他的消息时多留两份心，遇到这样的好事也第一个想到他。
钱老爷喜不自禁，回去与钱夫人说起来，钱夫人同样喜得直念佛：“阿弥陀佛，接下这桩差事，咱们家便算是缓过来了。”
又含笑道：“老爷素日行善积德，关键时刻便有贵人相助，可见善有善报这句话再是一点错也没有的。”
钱老爷又是得意又是感慨：“谁说不是呢。”
他这人心肠软，平日里最怜老惜弱，故而施粥赠药不断，对旁人也格外宽容些。也有人背后嘀咕他装模作样、或者笑话他漏斗装米——有点钱就要漏出去，甚至有受了他接济的人蹬鼻子上脸，拿了好处还怨怪他给的少，就连他的儿女也有不理解的，觉得钱老爷是在白扔钱，他们的生意又不在大庆，名声再好有什么用？有那些钱不如多置办货物，运到外头又是一笔收入。
但钱老爷始终记得自家家训里多番提及“仁善”二字。
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爬得高时或许无所畏惧，但一旦从高处摔落，乡亲们一人伸出一只手，就不至于让全家陷到泥里去。
钱老爷自觉不是什么聪明人，最大的优点便是听话，父祖都这么说了，他便也这么做，这些年正经花了不少钱、做了不少好事，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回报，也不曾懈怠过。
不曾想回报说来就来，只是因为当初的一个善念，薛虯就给了他们这么大的好处！对他来说或许只是顺手为之，但对钱家来说，这个机会实在太重要了！
若能借此攀上薛虯和薛家，那就更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事。
这下看谁还说他傻！
钱老爷腰板挺直，满面春风。
钱夫人看他这副模样，初显老态的脸上久违地露出笑容，也有心思玩笑了：“当年你怎么就没把薛大人抢回来做女婿呢？”
薛大人这般好本事、好心性，若做了他家女婿，这老头还不得意上天？
似乎是想到那般场景，钱老爷也不由笑出声来，随即想到自家那几个闺女，又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还是别祸害人家薛大人了！
之后几天，钱家空前忙碌起来。
商队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出去过了，都已经有些懈怠，重新调整状态、准备干粮和衣裳，车马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此行要运送玻璃这种易碎品，更需要格外仔细。
钱老爷买了许多棉花，打算到时候将玻璃厚厚地包起来，此外马车也要足够平稳，路线要重新规划，尽量走平整的大路，实在有颠簸的地方，可能需要用人力背负，这些都要提前规划好，好在有朝廷支持，很多从前不能走的路现在也能走了，倒没想象中那么麻烦。
再就是置办货物。
钱老爷毫不犹豫地把家里能腾出的所有银钱都换了茶叶、丝绸和药材，这些东西在周边小国极受欢迎，倘若这一笔生意能做成，钱家就能缓过来，若是不成，恐怕就真的要卖房子卖地，再也做不了生意了。
不过有朝廷在，钱老爷并不担心。
值得一提的是，钱老爷的确是去薛家商铺拿的货。
铺子早得了薛虯吩咐，给钱老爷优惠，价钱比他从前从相熟的商家拿的还要低，且货物的品质更高，叫钱老爷又是惭愧又是感动。
如此几日，钱家商队准备好了，朝廷的玻璃也送来了。
数量并不算多，毕竟物以稀为贵，薛虯可没有在外国玩价格战的想法。不管玻璃在大庆国内是什么价钱，只要出了国门，它就一定要贵！要稀罕！要被仰望！
恰如大庆一样。
不管怎么说，钱家商队载着玻璃和满满几车货物出发了。之后一段时日，另有几家商队也陆陆续续出发，他们都是被选出来与朝廷合作的商队，将沿着不同方向，到达不同的国家。
这件事办完，薛虯和户部尚书肩上的担子也少了一个，二人对视一眼，户部尚书笑呵呵地问：“依薛大人看，这些人能带回多少银子？”
“多少钱下官不知道，但制千里眼想必足够了。”
提到千里眼，户部尚书心中又是一痛，忍着捂胸口的冲动问：“千里眼制得可还顺利？”
“已经步入正轨了。”
户部款项到位，工部那边动作也很快，召集工匠、准备材料。薛虯提供了千里眼制作方法，以及参与制造千里眼的几个老师傅，他们交流几日，亲自动手试了试之后便正式开始制作了。
户部尚书听了这番话略感欣慰，好歹那么多钱没有白花。
——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越想越难受，户部尚书赶紧控制自己，不想烧钱的千里眼，多想想刚送走的商队，想想即将在几个月之后流入国库的金银，心中这才舒服了些。
*
与此同时，德胜楼二楼某个包间窗户大开，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围绕着一个青年，那青年双手拿着一个紫漆描金的管状物，一头贴在眼睛上，另一头则对准窗外。
其余几人顺着管子的方向往外眺望，甚至有人踮起了脚，口中问：“看到了吗？看到了什么？”
“我看见一只鸟拉到了下面的人头上，那人好像没有发现。”拿着管子的青年道。
这有味道的场景令众人嫌弃不已，其中一人挤上前去：“你玩了好一会儿，该我试试了。”
青年也不计较，将管子递给那人，离开人群到左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靠在椅背上一副大爷样的靳连道：“难为你弄得来这宝贝！”
那被人争相把玩的正是千里眼。
这些时日以来，靳连因着千里眼没少出风头，在狐朋狗友面前赚足了脸面，这会儿心中的小人已经得意叉腰了，面上却还端着，做出一副淡然姿态：“本少爷想要自然就有！”
青年：“……”
纵然与靳连乃多年好友，早就知道他的狗脾气，但看他这副样子，还是忍不住想翻白眼。
不过靳连虽然得意，说的话却不算错，这千里眼乃是薛虯率人研制出来的，靳连作为薛家未来的亲家，想要自然不是难事。
只可惜皇帝已经将此物列为军备，不许薛家私下买卖，他们便是捧着钱也得不到，只恨自家和薛家不是姻亲，自己与薛虯也不够熟络。
倒是人群里一个锦衣少年眼睛一转，似乎有了主意。
几个钱多事少的小爷们痛痛快快玩了一下午，直到用过晚饭才各自散了。锦衣
少年回到家中，问清楚自家祖父在哪，便直奔前院书房而去。
这可惊呆了一众下人，平日小爷见了老爷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躲还来不及，今儿怎么还上赶着找死？
少年的祖父——也就是工部左侍郎也疑惑，并且表现出了罕见的耐心，认真询问这个孙子的来意。
少年自然是有目的的，他小心翼翼地鼓起勇气，说道：“听说工部在制千里眼，您能不能给我拿一只回来啊？”
左侍郎：“？”
左侍郎脸上僵硬的笑容缓缓消失：“……你说什么？”
最后的结果是少年被暴怒的祖父一顿胖揍，虽然他争辩说皇上没有禁止赠送千里眼给信任的人，薛虯就送了一只给靳连，左侍郎也只是呵呵冷笑，下手更狠了些。
薛虯是谁？他又是谁？
薛虯敢送靳连千里眼，凭借的是他和皇上的情分，凭的是千里眼制法是他带人琢磨出来的，凭的是齐国公府在皇上跟前的体面。
他凭什么？
凭他年纪大？
还是凭这个不叫人省心的混蛋孙子？
这件事左侍郎并没有刻意隐瞒，于是很快被传了出去，工部众人听了也不过一笑置之，得益于靳连的宣传，很多贵族子弟知道薛家能制千里眼，且如今正在与工部合力做这件事，想要通过买或者其他方式得到一个的人数不胜数，左侍郎的孙子在其中并不显眼。
且因为左侍郎表现出来的态度，叫上官对他的印象更好了些，这就是后话了。
眼下薛虯在意的是黛玉。

第127章 林海回京
薛虯最近忙于公务，但也能察觉到黛玉情绪不太好。
二人时常通信，但黛玉最近回信的积极性大不如从前，不仅频率变低，就算回信也只是寥寥几句话，远不如从前活泼健谈。
薛虯心下疑惑，于是召来她身边伺候的人询问。
来的人是朱嬷嬷，听了薛虯的话，她眉毛紧皱，本就严肃的脸更加可怖。
“姑娘这些时日的确心情不佳，不仅话少了，吃饭也不如往日香甜，有时候安安静静看着书，也会突然不高兴起来。”
薛虯：“可是发生了何事？”
“没有！”朱嬷嬷断然道，显然她自己私下也复盘过，“近日姑娘并未见过生人，去贾家请了一次安，但只坐了一会儿便回来了，老太太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外头传来的消息也没什么不好的，老奴等实在不知为何，问姑娘她也不说。”
说着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声，显然也很发愁。
宝钗今日休沐，听说黛玉心情不好，也跟着要见见朱嬷嬷，方才一直安静听着，这会儿才开口，却是打趣薛虯：“是不是哥哥做错什么事，惹林妹妹不高兴了？”
虽是打趣，却也是真这么想。既然旁的事都没有，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因为薛虯而伤心了。
薛虯没想到此事还能牵扯到自己身上，仔细回想片刻，却是摇了摇头：“我近日应该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知道黛玉敏感多思，自然，如今她的处境比原著里好得多，性格开朗大方许多，但她生来敏锐，故而容易多想，这却是改不了的。
薛虯并没有觉得这样的性子有什么不好，只是与黛玉相处时会格外仔细一些，即便这些日子忙着，也不曾有任何怠慢。
薛虯一直接受精英教育，又在官场混了几年，虽然面上看着疏离冷淡，但为人处世却也不落于人。他从没怀疑过自己，此刻却有些不确定了，莫非果真是他何处没注意，惹了黛玉不悦？
他用眼神向朱嬷嬷询问。
朱嬷嬷摇头：“老奴也没觉得大爷有任何错处，姑娘也不曾提过。”
那应该便不是了。
宝钗想了想，又提出一个可能：“许是林妹妹离家日久，想念林叔父了。”
“有这个可能。”薛虯想到之前他与黛玉说林如海快要被调回京城了，许是近乡情怯，越到了这时候越想家吧。
朱嬷嬷虽还觉得有些不对，但除了这个，似乎再没有旁的解释，也没有说什么。
薛虯：“好在林叔父很快便能回京。”
宝钗：“虽然如此，如今在京城，咱们都是林妹妹身边最要紧的人，也该多加关怀，聊慰林妹妹思亲之苦。”
“这是自然。”
薛虯交代朱嬷嬷好生照顾黛玉，又叮嘱她注意黛玉的情况，有什么不对及时回禀，这才打发她回去。
看向面带忧色的宝钗，说道：“你与林妹妹性情相投，得空的时候多找她说说话，想来她能高兴一些。”
宝钗回过神，笑问：“陪林妹妹也就罢了，只是哥哥拿什么谢我？”
薛虯眉毛微挑：“你与林妹妹是好友，陪伴她不是应当的？怎得还要我谢。”
“我陪林妹妹自然是应当的，那哥哥那一份，需不需要我代劳啊？”宝钗歪头笑问。
薛虯瞥她一眼，无奈道：“你想要什么只管提。”
宝钗想了想：“那哥哥只把那幅赵孟頫真迹给我罢。”
薛虯看了长瑞一眼，长瑞会意，带着人去取东西。既然宝钗想要，薛虯自然无有不应。
更何况宝钗向来体贴，即便要谢礼也不会叫薛虯为难，那赵孟頫真迹虽然珍贵，却并非薛虯心爱之物。
不一时长瑞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方的匣子，正是赵孟頫真迹。
宝钗自然欢喜，笑盈盈道：“那便谢过哥哥了，我明日便去陪林妹妹说话。”
薛虯含笑点点头，此时已近午时，二人往后院去找薛母，路上薛虯问宝钗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和燕郡王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明年春天，是钦天监测算的好日子。
既要出嫁，自然要出宫待嫁，因此用不了多久宝钗便要回来了。
宝钗：“等到后半年吧，届时公主也要开始议亲，要把更多心思放在针黹女红上，不需要我们做伴了，我想着有始有终，届时再与靳笙一同归家。”
薛虯颔首：“到时候母亲可要高兴了。”
可不是么，女儿离家多年，一个月只能见上两三回，薛母早就盼着宝钗回来了。只是她回来之后便要备嫁，想着女儿即将嫁为人妇，恐怕薛母的高兴也得打个折扣。
宝钗笑道：“到时候我日日粘着妈，不用几日她便烦了。”
*
这厢一家人和和美美，次日宝钗果然去找黛玉说话，之后薛虯对黛玉也更用心了些，不止寻了许多有趣的书籍、玩具送到林家，书信中也时常提及一些听到的趣事，只为让黛玉开怀。
黛玉看着这些东西和信件，脑中不由浮现一个场景：光风霁月的薛大人坐在桌案前认真写着什么，叫不知情的人看来，还以为他笔下是什么有关家国大事的重要东西，实际上他写的是“晚上一定要好好吃饭，这样才不会做饿梦。”
黛玉：“……噗！”
雪雁见状也不由跟着笑，也有些好奇：“薛大爷写了什么，姑娘这般高兴？”
“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黛玉之所以笑，是因为脑中幻想的这个场景，而非薛虯信中的冷笑话。
而在她也没有意识到的潜意识里，她高兴则是因为薛虯的态度。
是的，虽然薛虯不清楚，但黛玉这些日子情绪反复的确与他有关，只是就连黛玉自己也不甚明白。
薛虯对她自然很好，只是黛玉不知道这种好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还是薛虯未婚妻子这个身份。
黛玉是个聪明豁达的人，但同时也是个性情中人，她自然知道嫁给薛虯会过得很好，可是若没有一点真心，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薛虯不仅能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情绪，还这般用心地安抚她，显然并非仅仅出于责任，叫黛玉安心了很多，心情自然便好转了。
薛虯察觉到黛玉的变化，又鼓励她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譬如写诗。
在薛虯看来，黛玉在文学上的天赋和灵气极为出众，若只是自娱自乐就太可惜了，若能用心经营，
未必不能是下一个李清照般的人物。
虽说以如今大庆对女子的束缚程度来看，这个可能性非常小，但是薛虯很清楚，大庆即将进入飞速发展期，未来会是什么情况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即便他们在世之时，女子的地位依旧不够高，黛玉的诗词依旧不能传扬出去，也可以给子孙后代留作纪念，说不定到了后世还有扬名的机会。
黛玉对扬名立万没什么兴趣，但能留下一点痕迹，能尽情表达自己的想法，被天下乃至后世的人看到，她还是很高兴的，果然花了更多心思在诗词上，旁的都顾不上了。
*
转眼到了初秋，一则消息传到林家和薛家。
——林如海要回京了！
一时两家都热闹起来，尤其是林家，要准备林如海住的院子，布置洒扫；他爱用的东西、喜欢的吃食、日常要穿的衣物都要提前备着；此前家中只有姑娘，各种人际往来都能免则免，如今男主人要回来了，与各家往来走动也要提前预备，忙得不亦乐乎。
好在薛虯指了几个人去帮忙，否则还真有些忙不过来。
七月底，一艘格外豪华的商船停靠在通州码头，从里面走出一位中年文士，他身着青色长衫，清隽儒雅。看着眼前繁盛热闹的码头，目中满是感慨。
正在码头上等待的薛虯迎上前，打断了他的思绪：“岳父。”
是的，来人正是林如海。
两年不见，林如海的气色好多了，比起上次临别前苍白憔悴的样子，现在的他可以说容光焕发。
而林如海看着两年不见，越发长身玉立的薛虯，面上也不由露出笑意：“随便派个人来便是了，你政务繁忙，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皇上看重岳父，特意准了我一天假，我也趁机松散松散。”薛虯看看他身后的大船，问，“岳父这一路可有不适？”
“薛管家安排周到，我一切都好，你有心了。”
是的，林如海是坐薛家的船来的。原本可以坐官船，只是官船不如薛家的船舒服，未来女婿一片心意，他自然不会推拒。
这一路果然极为舒服，林如海笑意更盛。
至于说薛虯所说皇帝看重他，林如海也只是一笑置之，心里清楚这是皇上看重薛虯的缘故。
薛虯：“家里已经准备好了，林妹妹一直盼着岳父，咱们快回去吧。”
提到黛玉，林如海也有些迫不及待，又略说几句，便在薛虯的搀扶下登上了等在码头的马车，往京都方向而去。

第128章 林海回京2
林如海与黛玉分别多年，如今父女相见自是激动，两人抱头痛哭，好容易才在众人的劝慰下平复情绪。
林如海打量眼前的女儿，见她气色红润、眉目舒展，再不见从前忧伤憔悴之态，看薛虯的目光更加满意：“玉儿独自在京，亏得有你照顾，我才能放心。”
“这原都是我该做的，岳父不必放在心上。”
黛玉听得薛虯称呼父亲为“岳父”，霎时脸颊爆红，拧着帕子低下头去。
薛虯没有注意到，他含笑起身：“岳父既已到家，晚辈便不打扰您与林妹妹团聚了，这便告辞。”
林如海连忙挽留，薛虯道：“日后岳父久居京城，咱们翁婿自有相见之时，不必急于一时。”
又看了旁边的林黛玉一眼，声音中含着笑意：“林妹妹可想念您许久了呢！”
林如海这才作罢，让管家好生送薛虯出去。
走之前薛虯又说：“皇上的意思是，岳父长途跋涉劳累了，先修整两日再进宫拜见。”
林如海冲皇宫方向拱手：“多谢皇上体恤。”
薛虯话已说完，又往黛玉的方向瞄了一眼，这才告辞离开。
这厢父女团聚，自有说不完的话。
第二天早上，林如海早早起床，做了一套孙老御医教的养身操，和黛玉一同用了早饭，又去书房忙了一会儿，管家便来通报，说是贾家谴人来了。
林如海还当什么事，见了人才知道，原是贾母请他过府相见。
林如海：“……”
他才回京第二日，不过没有第一时间去给贾母请安，她便巴巴派人来请。可是官员回京自该先见皇上，如今是皇上开恩许他多修整两日，他怎能跑去拜访亲戚？
贾母这事办得实在没水平、也没眼色极了！
林如海心中无语，面上倒不显，只说等见过皇上再去拜见，打发了面色尴尬的贾家下人，脸上的笑容这才落了下来。
*
虽说皇上开恩，林如海也不敢拿大，只修整一天，进京后的第三天便请旨求见。
宫里很快允准，林如海时隔多年，再次身着官服走进了皇宫，心里还有些紧张。
他离京时当今还未入朝，比起盛宠的太子和二皇子也实在算不上起眼，林如海与他既无交际，也没有太多关注，对他的为人并不了解。
虽然如今已算是皇帝的人，往来这几年，多少也有些情分。但林如海也没少听说当今性子强硬的传言，此刻自然难免提心，唯恐稍后奏对不当惹怒皇帝。
到了御书房门口，小太监先进去通禀，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跟着小太监走了进去。
他不敢抬头，到房间中间跪下，口中道：“下臣林海给皇上请安。”
头顶传来一道清朗中不乏威严的声音：“起来吧，赐座。”
林如海谢恩之后起身，快速用余光扫了皇帝一眼，见他不过三十余岁，面容冷肃，与他想象中差不多。目光掠过下首时却一顿，只见那里坐着一个人，不是薛虯又是谁？
薛虯此时也站了起来，对林如海拱手：“见过林大人。”
上首的皇帝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翘，打趣道：“见了未来岳父怎得这般客气？”
薛虯：“私下是私下，正事是正事，在皇上面前，臣与林大人只是同僚。”
皇帝轻哼一声：“嘴上说得好听，难道今日特意跑来御书房赖着，不是怕朕为难林爱卿，特意来替他撑腰吗？”
“皇上说笑了。”薛虯微笑，“您乃英明天子，林大人亦忠直之士，平白无故的，您为何要刁难他呢？”
皇帝点了点薛虯，倒没再说什么，只是扭过头状似抱怨：“林爱卿不知，这小子可惦记着你呢，时不时在朕跟前提起，如今你回来了，朕的耳朵也总算能安静些了。”
薛虯微笑不语。
林如海附和着皇上的话，心中却惊叹于皇上对薛虯的看重，虽然早就知道此事，但看到皇上把薛虯当成后辈子侄般亲近关心，甚至替他在自己跟前说好话，还是叫林如海惊讶。
不过在这样的氛围中，林如海的确放松了很多，与皇帝说起江南局势。
这一说便是半日，皇帝留薛虯和林如海用了晚饭，又给了林如海一大堆赏赐，这才让他们二人离开皇宫。
至于林如海的官职，因为暂时没有合适的职位，皇上让林如海先休息些时日，等到有合适的再做安排。
这原也是有的，品阶越高官位越少，并非随时有合适的机会，有时候的确需要等一等，这也正说明了皇帝的看重，对林如海的安排绝对不会差。
至少官职不会比巡盐御史低！
*
拜见过皇帝之后，次日林如海便带着黛玉登了贾家的门。
拜帖是昨日便递过来的，贾母已经在等着了。见到多年不见老了许多的女婿，想到自己早逝的女儿，贾母又没忍住泪湿衣襟。
林如海跟着作出伤心之态，实则也是真的伤心，但同时也对贾母这作态极为腻歪。
——嘴上说着多么心疼贾敏，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可是黛玉住在贾家的时候，可不曾见贾母多么把她放在心上。
至少是比不上贾宝玉那个凤凰蛋的。
贾母哭了一场，好容易在丫鬟媳妇的安抚下平复下来，拉着黛玉的手只不肯放，
埋怨道：“敏儿走了，你们父女两个也跟我这老婆子生分了，你呢，常年留在江南回不来，玉儿倒是在京城，却偏要挪出去住，平日也不肯来看看我。”
这话可就严重了，传出去岂非叫人非议黛玉不孝？
纵然知道贾母只是随口抱怨，并非存心指责黛玉，林如海也心生恼怒，含笑道：“您实在多心了，您待玉儿一片慈心，用心教养于她，她怎么会与您生分呢？”
如果贾母觉得黛玉生分了，那一定是她待黛玉不够慈和，教养也算不上用心，自然也不能怪黛玉了。
林如海到底是科举出身，又干过几年御史，平时表现得君子模样，但阴阳怪气嘲讽人的功夫可不弱于人。
在场众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偏偏不能反驳，说起来的确是贾家对不住黛玉在先，黛玉疏远贾家没有错处，甚至在场大部分人都是理解她的。
且老太太多少有些夸大其词，黛玉虽然搬出去住了，但也没有不顾她，不仅时常来请安，偶尔也会回来住几天，更别说平日好东西流水似的往老太太院子里送，方才听着老太太明里暗里的指责，就连她们也觉得亏心！
当然，这些人里不包括王夫人。
她恨不得老太太直接给黛玉扣个不孝的帽子，把这小贱人的名声踩到泥里才好。最好薛家也能跟她退婚，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不管怎么说，林如海的讽刺都叫在场之人替贾母感到尴尬，贾母本人更不必说，嘴角拉成了一条平线，显然心情不太美妙。
不过贾母到底比别人多吃了几十年的米，养气功夫还是有一些的，纵然心中不悦也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转移话题：“听说女婿昨日进宫面圣了？”
林如海：“是。”
贾母：“离了江南倒也罢了，只是既回了京城，皇上对你是什么安排？”
林如海也据实以告，只说还没有安排官职，需要等待时机。
这叫王夫人又得意起来。
王家从前只是普通勋贵，家中并无什么得力之人，王子腾也是在王夫人出嫁之后才开始崛起。且王家对女儿的教养并不出众，女红理事或许不落人后，但眼界和格局比起正经大家闺秀就差得远了。
薛母也是嫁人之后才在薛父的教导下成长了一些，薛虯入朝后她更是眼界大开。而贾家并没有什么出息的，贾政对王夫人也不上心，她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只看能做出放印子钱这种事，且直到现在也不知收敛，便知她有多么无知了。
因此王夫人对朝政上的事了解并不多，见皇上没有及时为林如海安排官职，便觉得这是他不受看重。
说是要等待时机，谁知道时机在什么时候？
譬如卸职丁忧的那些人，说是丁忧结束便可起复，可是皇帝想不起他们，一辈子不得起复之人也不是没有。
厌恶的林家和林黛玉倒霉，王夫人如何不高兴？用帕子掩住微微翘起的嘴角，假惺惺问贾母：“要不要给娘娘递个信，在皇上跟前替妹夫说说情？”
嘴上这么说，王夫人心中却在冷笑：绝不可能！
她才不会帮林家！更不会麻烦元春！
说这话只是为了羞辱林如海和黛玉罢了。
可惜被羞辱的两人只是眼神怪异地看她一眼，并不搭话，而贾母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撇了，淡淡扫了王夫人一眼，冷声道：“你少说几句罢。”
这个蠢物！
贾母对王夫人越发不耐烦。
王夫人愣了一下，虽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觑着婆母的脸色，讪讪地闭上了嘴。只是当着这么多人被训斥，面颊不由微微发烫，尤其在听到身边邢夫人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嗤笑后，更是又羞又恼。
羞的是丢了体面，尤其在林如海和林黛玉面前，更叫王夫人坐立难安。
恼的是贾母不给她脸面，当着这么多人疾言厉色，她可是娘娘的生母啊！
且不说王夫人心情复杂，甚至对贾母有了埋怨。
林如海给贾母请过安，略说了几句话便出去了，屋子里这么多女眷，他实在不好久留，请安的整个过程里甚至没怎么抬头。
不过黛玉倒是留了下来，陪着贾母并一众女眷说话。
林如海也自有贾赦和贾政招待。
比起当日黛玉进府，贾赦和贾政见都没见，他们对林如海就热情多了，贾政甚至跟衙门请了假，特意留在家中招待林如海。
期间林如海与贾政谈诗论政，和贾赦聊聊古扇收藏，倒也算得上愉快和睦。
用过午饭，贾赦和贾政还请林如海一同游园。
这园子自然是省亲别墅，如今已经建得七七八八了，流水似的银子砸进去，建起来的园子的确不错，即便不说一步一景也差不离。
不过贾赦和贾政还是不满意，觉得园子还不够富贵精致，需要再好好布置雕琢。林如海听他们的话音，怕是起码再得砸二三十万两银子进去。
默然片刻，他还是开口劝道：“建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皇上体恤娘娘思念母家，这才许她回家探望，既是家人团聚，何必在形式上计较，只要心意到了也就是了。”
贾赦和贾政却不赞同：“虽说皇上爱重娘娘，咱们家也不能拿大，娘娘鸾驾亲临，太过寒酸岂非不敬？”
林如海：“……”
原来他们是这么定义“不拿大”的？
他原是好心相劝，也是顾念亲戚一场，不好看着他们一直往火坑里钻，但看贾赦和贾政这股兴头，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也就不再劝了。
之后贾赦和贾政又跟林如海借钱，保证不会忘记他的贡献，等贾家在元春的带领下飞黄腾达，一定会回报林如海云云。
林如海：“……”
他都有点可怜贾元春这个内侄女了。他
虽然刚回京几日，却也知道贾元春在宫中并不容易，短短时间便几次起落，还有一个周贵人处处与她为难，其他妃嫔也不是好相与的。
好不容易伏低做小赢得皇上两分怜惜，但依旧算不上得宠，又没有子嗣，除了一个妃位什么也没有。就连这个妃位也是皇上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封的，实则并不稳固。
她在宫里尚且小心翼翼搏出路，岂知她的母家、她的伯父和父亲使劲拖后腿，为了一点银子、为了一个本没必要建的园子，以元春的名义给出那么多承诺，是生怕她死得不够快吗？
这一刻林如海无比清晰地明白：贾家完了！
元春入宫是贾家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倘若他们能够抓住，或许还能延续几十年富贵，可是他们显然没有把握住这次机会，反而将家族的不堪都暴露在皇帝眼前，家族衰败已经不可避免。
即便预料到这个结果，林如海也没有任何办法，除了贾家自己，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们，但贾家显然没有这个觉悟。
林如海想起初与贾敏成婚之时，贾家虽然已经初显颓势，但整体仍是个循规蹈矩的大家族，不想短短二十多年，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他心中感慨万千，也没有兴致再逛下去，草草逛一会儿便提出告辞，去接黛玉的时候，贾母想留黛玉小住几日，也被林如海拒绝了。
既然两家已非一路，还是保持距离为好。以后也少往来吧！
*
之后这段时日，林如海拜访故交、与从前的好友、同僚小聚，今日爬山、明日游湖，日子过得极为悠闲。
每每这时候，薛虯都是话题中心之一，他的传奇经历，以及在林如海危急之时与黛玉定亲的行为都被津津乐道。
薛虯本人也没闲着，林如海爬山，他提供别院，林如海游湖，他提供画舫，务必使未来岳父和他的好友玩得高兴痛快。休沐的时候偶尔还会陪林如海同去，比旁人家已经成婚的正经女婿还要上心，叫林如海赚足了脸面。
也有人撺掇林如海多刁难刁难薛虯，不让他轻易把女儿娶走，以后才会更敬重林如海云云。
林如海对此只是一笑置之。薛虯的诚意在当年定亲时已经表现过了，这些年他将黛玉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对他也多有照顾。回京这些日子对他尊重体贴，比林如海想象中做得更好，不觉得还有什么好考验的。
这一日，薛虯将林如海送回家，被留下来一起吃饭，饭后二人去书房说话，林如海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林如海：“你和玉儿的婚事，你是怎么想的？”
薛虯愣了一下，没明白林如海的意思。
林如海：“之前让你们两个定亲，是因为我处境艰难，唯恐有个万一，玉儿没有依靠，说到底是你在帮我。如今我从江南脱身，日后大约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若还是与玉儿无意，退了这门亲事也无妨。”
薛虯皱眉：“我并没有排斥林妹妹的意思，且退婚对她亦非善事。”
林如海叹道：“退婚对玉儿名声有损，可是你已经帮了我，又如何能误你一生？不排斥与心甘情愿大不一样，事关终身大事，不得不谨慎啊！”
薛虯默然片刻，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此事我从前未考虑过，您且给我一些时日想一想。”
林如海点头。
等到薛虯告辞离开，林如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薛虯不需要刁难，可是当日定亲的方式，到底给他与黛玉的关系埋下隐患。他一开始便以未婚夫的身份与黛玉相处，少了权衡和选择的空间，也就不能看清自己的心意。
如今林如海便是要强行把薛虯拉回正轨，重新给他选择的机会，若他选择继续这桩婚约，那便是他内心的倾向，而非迫于形势的缘故，自然会更加认真地对待黛玉。
若他愿意退婚……那林如海也会答应。虽然会可惜这么好的女婿，但若薛虯对黛玉全然无意，退婚对双方未必不是好事。
眼下只看薛虯的决定了。

第129章 别墅落定
回去的路上，薛虯手里拿着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在和黛玉定亲之前，他没有想过成亲的事。定亲之后则一心一意对待黛玉，并没有想太多。
如今被林如海点出来，却由不得他不思量了。
从这个时代的眼光来看，黛玉其实算不上完美的妻子人选。
她母亲早逝，虽然受贾母教养，不完全属于五不娶中的“丧母长女”，但多少是个缺陷。且贾家如今家风不正的名声在外，黛玉也难免受到牵连，属于五不娶中的“乱家子不娶”。
——家风不好的人家出来的姑娘，旁人难免会多些思量，唯恐她们也沾染了不好的习惯。
这也是林如海知道贾家对待黛玉的方式之后表现得那么强势，如今又决定和贾家保持距离的原因，厌恶是一回事，怕受到牵连是一回事，更怕的是自家的名声也被抹黑，在如今这个名声比天大的时代，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事实证明林如海的选择极为正确，若非他强势将黛玉与贾家切割开来，当日贾宝玉败坏姐妹名声之时，黛玉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但即便如此，作为被贾母教养长大的女孩儿，她的名声也会不可避免地染上污点。
除此之外，黛玉的性子不够圆融，也不曾好好学过管家理事的本事，甚至从前身子还弱，这些都不符合时下对于妻子和儿媳的要求。
但对薛虯来说，这些都算不上问题。
他与林家和黛玉本人多有接触，知道他们的家风和人品；黛玉的身体已经养得七七八八，虽然比不上一般人健壮，但也不必担心英年早逝；不会管家不要紧，以黛玉的聪慧，想学自然不是难事，不想学也无妨，薛家不缺办事的人，再不济还有薛母在，未必一定要主母做什么。
至于黛玉的性格，在薛虯看来反而是珍贵的品质，也是与他最契合的部分。
到底他有着另外一份记忆，思想与时下之人并不完全相同，对婚姻的期盼也与常人不同。
相比一般人只希望妻子贤良淑德，帮他们打理好家事，让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拼搏事业或是享受生活。
薛虯则希望遇一志同道合之人，与她互相扶持、白首偕老。不奢求与妻子心意相通，但起码要三观相近。
比起时下被规驯得循规蹈矩的贵女，具有反抗精神、不拘泥于世俗、活得鲜活灵动的黛玉无疑更适合他，这段时间的接触也证明了这一点。
更何况黛玉还有诸多优点，聪明机敏、才华出众、貌美心善，出身又好……
若薛虯不想成婚也就罢了，只要他想，黛玉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这是理智的想法，从感情上讲，薛虯对黛玉当然是有情分的。
任何人相处久了都有情分，薛虯又不是铁石心肠，更何况黛玉又是那么可爱的姑娘！
这情分未必有多少男女之情，或许是对妹妹的爱护、或许是对家人的关怀，但无论如何，薛虯已经将黛玉看做自己人，并且将她加入了未来规划之中。
如今叫他退婚，放黛玉另寻良人，薛虯并不愿意！
薛虯垂下眼睑，缓缓翻动书页。
他想他已经清楚了，他是真心想与黛玉成婚的。
至于是出自感情还是什么，这有什么要紧？
难道另外寻一个人，那人对黛玉便是男女之情吗？即便是，又有几分真心？即便是真心的，又能维持多久？待到日后感情消退，对方又将如何对待黛玉？
相比这种种未知，黛玉留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他会好好对待黛玉，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他确信世上除了林如海，不会有人比他对黛玉更好，也不会有人比他更契合她。
薛虯面无表情地想：无论如何，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不会放手，人也一样！
*
想明白之后，第二天一早，薛虯带着一个匣子登了林家的门。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匣子递给林如海。
林如海不明所以地打开，见里头是一沓银票，加起来总有两三万两。
他合上匣子，皱眉看向薛虯：“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虯：“此前岳父借了三万两银子给贾家，都被贾家用在我这里了。小婿哪里能挣岳父的钱？所以特意拿来给您。”
这是薛虯早就想好的，即便没有这桩事，他也要把这笔钱还给林如海，只是如今正好用来表示自己的诚意。
林如海的表情和缓了许多，显然明白了薛虯的答案。这叫他狠狠松了一口气，虽然已经做好了退婚的准备，但能留下这么好的女婿，他当然更加高兴。
不过钱他却不肯收，将匣子又推到薛虯面前：“我知道你是在替皇上办事，少了这笔钱你不好交代，还是拿回去吧。”
“您放心，皇上不会怪罪的。”
林如海眉毛再次皱紧，教训道：“我知道皇上信重你，正因为如此，你更该谨言慎行，方能不辜负皇上信任，万万不可恃宠生娇！”
薛虯失笑：“您想哪去了？我怎么会占皇上便宜？”
林如海松了一口气，随后也觉得自己太过紧张了。薛虯年纪虽小，可是能得到皇上看重，小小年纪便身居高位，这个道理哪里会不明白？
只是他前些时候刚见了贾家得志猖狂的样子，唯恐薛虯走上他们的老路。
不过这钱不是扣下来的，就只能是薛虯补上了，林如海还是不肯收。
薛虯：“您就收下吧，我随便想个法子，多赚几万两便是了，我和皇上都不会吃亏的。”
林如海：“？”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纵然是江南这样富庶的地方，他管的还是盐政这样油水多的差事，也没见几个人把赚几万两银子当成随便的事啊。
薛虯看出他的想法，微笑道：“您不知道为了省亲，嫔妃的娘家有多看重……”
银子在他们眼里真的跟水一样，只要东西足够好，价格再高也有人要，薛虯已经将利润翻了几番，依旧供不应求。
自然，不是所有嫔妃的娘家都是如此，但只那么几家，也够皇上和薛虯赚得盆满钵满了。想要赚他们的钱实在不是难事。
林如海听得默然，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声：“好在这些钱都归了国库。”
用之于民，也算是件好事吧。
林如海到底没有再推辞，收下了这三万两银票，笑道：“既然你没有意见，玉儿也快及笄了，等她及笄之后便开始准备你们的婚事，你们早些成婚，我与你的母亲也能早日安心。”
想到女儿很快便要出嫁，林如海很是不舍。可是薛虯已经不小了，待到黛玉及笄，他也年至弱冠，婚礼再准备一个一年半载，成婚之时也该二十一二，在这时候实在不小。纵然薛虯自己不急，他母亲也该急了。
薛虯处处替他们考虑，林如海也愿意投桃报李，让黛玉早些嫁过去。
同时也是了结他自己一桩心事。
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他自小便算不上健壮，这些年在江南劳心劳神，还一度中毒性命垂危，即便有孙老御医悉心调养，身子还是不可避免地衰败了许多，还能活多少年尚未可知，早点叫黛玉成亲，他心里也安稳些。
薛虯没说什么，只道：“还是要以林妹妹的心意为准，倘若她不愿意，我们也不要强求。”
林如海应下了，却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他知道自己的女儿，看玉儿提到薛虯时的样子，就知道她是愿意的。
这日薛虯还是留在林家用饭，不止他与林如海，黛玉也被叫了出来，三人谈诗论赋，好不愉快。
用过饭，林如海回房间午睡，让薛虯和黛玉二人自去园子里玩，这就是后话了。
*
一转眼到了初冬。
九月份，宝钗结束伴读生活，带着一堆赏赐回家，开始待嫁的生活。
十月底，贾家省亲别墅终于落成，上表请贤良妃娘娘省亲。这时距离太上皇下旨省亲已经过去一年多，其他嫔妃已经陆续省亲，只有包括贾家在内的几家仍在准备。
御书房里，皇帝将贾家的奏表扔回桌上，凉凉道：“真是不知所谓！”
又问：“听说贾家人在外头以国舅自居？”
薛虯：“是。”
他也不想替贾家周旋，这事他们办得明目张胆，不止荣国府的人，就连旁枝都敢自称国舅，便是想瞒也瞒不住。
皇帝冷笑一声：“皇后的父亲和兄弟都不敢这般张扬，小小妃子的家族倒抖起来了，朕当日便不该封贾氏为妃，德不配位，给皇室丢脸！”
薛虯心中暗叹，知道皇上这是因为贾家又恼上元春了。纵然不会失宠，怕也要坐一段时间的冷板凳。
他倒不觉得元春可怜，身为嫔妃，不能约束家族便是无能，说她德不配位也不算错。
真正可怜的是被贾家欺辱的普通人。
看皇帝这么生气，薛虯把账本往他跟前推了推：“看看咱们通过省亲赚了多少钱，您就消消气吧。”
皇帝：“……”
气一下子消了大半。
顺着账本，又想到了如今的国库。
秋天的时候，去异国贸易的商队陆续回来了，带回来大量真金白银，再加上省亲这一笔，以及薛虯这一年持续不断替他回血，国库总算宽裕了些。
前些日子河南发水灾，皇帝毫不犹豫地大力赈灾，丝毫不必为国库担心，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也因为这个，皇帝在民间的名声再次高涨，百姓更加归心。
想到这些，皇帝的心情逐渐平复，把贾家的奏表放到一边，说起另外一件事：“工部尚书要调动，朕的意思是让林如海接替他，你以为如何？”
“皇上作主便是，下臣不敢置喙。”
薛虯语气恭敬、态度谦卑，实则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林如海从前便是从二品，攒了这么多年资历，又携平定江南盐务的功劳归来，往上走一走是肯定的。
京中比从二品更高的官职就那么多，排除暂时不可能有变动的，剩下的可能便不多了，工部尚书便是其中之一，薛虯和林如海也很满意。
不过皇帝不是很满意。
六部尚书同属从一品，但其间差别却不小，吏部掌管官员考核升迁、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权利大、地位高，如今边疆战事不断，兵部的地位也有所提高，但工部就要差上许多。
皇帝自然希望自己人占据更好的位置。
其实他比较属意林如海为户部尚书，以他统管江南盐政多年的经验，这个位置很适合他。
不过如今的户部尚书也是皇帝的人，且一向干得不错。再加上户部有薛虯，翁婿同处一个部门不合适，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只让林如海先管着工部，以后有机会再调动。
至于说林如海在工部也有贾政这个亲戚……
皇帝根本没想起这回事！
即便想起来了，区区六品主事也还不配让一部之长避讳。

第130章 熙凤有孕
薛虯并没有觉得工部有任何不好。
眼下工部在六部中不起眼，但倘若能够开海，工业快速发展，工部就将成为核心部门之一。
即便暂时不开海，薛虯也没打算坐以待毙，他私下组建了一个研究室，开高价招募本土工匠和西洋人，让他们研究各种东西。
有西洋已经存在的，也有尚在研究中、或者听也没听说过的。
薛虯杜撰了几个来自世界各国的朋友，只说由他们教导，也没有人会怀疑。毕竟薛虯自小便对西洋文化感兴趣，一直没断了和西洋人的接触，有几个众人不知道的朋友，教了一点他们不知道的东西也不奇怪。
没人会平白无故怀疑薛虯的来历，脑洞没那么大！
西
洋人听到那些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也只以为是其他国家的人告诉薛虯的，心中不由升起紧迫感。
本以为他们国家的科技已经足够先进，就连华夏这样的古国都比不上，为此他们沾沾自喜，自以为已经站在世界之巅，没想到其他国家也不遑多让，甚至比他们更加先进，只是不像他们一般张扬，所以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这让西洋人骄傲的内心受到了冲击，做起研究来更加卖力，誓要破解其他国家的技术，然后带回自己母国去。
不过他们实在太天真，真以为薛虯平时待人温和包容，就是什么好性儿的人吗？
他们没做出什么成果也就罢了，一旦取得突破性成就，还想回国？
做梦！
当然，若果真能做出成绩，薛虯也不会亏待他们，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除了离开大庆，他们想要什么都不是难事，想必皇帝也不会吝惜。
话说远了，因为有这些研究在，即便暂时开不了海，大庆的发展也不会落下。而工部则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地位提升近在眼前，不算辱没林如海。
当然，即便没有这些考虑，工部尚书这个位置也不算辱没林如海了。
那可是六部尚书，从一品啊！
这是多少官员毕生梦想，林如海不到五十岁便坐到了这个位置，也能称一句年轻有为了。
消息传出去，亲朋好友纷纷上门道贺，不熟悉的人家也递上拜帖与贺礼，不求能见到林如海，只希望能在这位一品大员、未来肱骨面前刷一下好感。
贾家作为亲戚自然也要登门贺喜，来人依旧是贾赦和贾政。
不过他们二人的表现与上次相见时可不大一样，尤其是贾政，上次见面时，他与林如海还是内兄与妹夫的关系，贾政因为有元春这个女儿，而林如海身份未定，还颇有些高高在上的意思，即便向林如海借钱时姿态也一点不低。
没想到转眼之间，林如海就成了从一品大员，且主管工部，成了贾政的最高长官。
这就尴尬了。
其实这对贾政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换一个人或许还会高兴于有亲戚照应，以后日子更加好过、前途更加坦荡。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倘若林如海愿意，即便不能明面上徇私，但是暗示贾政的直属上官给他一些照顾，再多给他安排些露脸的差事，积攒一些政绩，以后再找机会提拔他，底下人不会说什么，皇上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且不论以林如海和贾政的关系，以及他现在对贾家的印象，会不会愿意提携贾政。
贾政自己就无法接受。
他这个人能耐不大，但是自诩读书人，极看重脸面与清誉，让他向林如海求助，那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还有一个难受的就是王夫人了。
亏她还以为皇上不看重林如海，直到此时才知道，这哪里是不看重，分明是很看重！
也是这时候她才明白当日她提出请元春替林如海说情，林如海和黛玉看她目光那么奇怪，贾母也很不耐烦的原因。
想到自己丢了这么大一个人还不知道，王夫人就觉得臊得慌。
再加上对贾敏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更叫她心里火烧火燎。
是的，贾敏早早死了，可她活着的时候日子过得多好啊！嫁给年轻俊朗、才华能力俱十分出众的探花郎，夫妻恩爱不疑，即便贾敏生不出儿子，林如海也不曾怪过她，纳妾也是为了传宗接代才纳了两个，在贾敏死后也不再娶，只一心一意抚养女儿。
而她呢？
当初嫁到荣国府，看似风光，可是丈夫迂腐冷漠，对她没有丝毫爱护，夫妻关系冷淡异常，倒叫妾室在她跟前耀武扬威。婆婆也不是好相与的，唯一比贾敏强的就是生下了儿子，可是贾珠英年早逝，贾宝玉又不成器，也说不上谁比谁更强了。
如今林如海成了工部尚书，更显得贾政这个六品主事无能，让王夫人颇觉抬不起头，自然高兴不起来。
不过她比贾政强的一点是，她可以选择逃避，不来林家道贺。
贾母也没来，到底她是长辈，贾敏又不在，没有亲自登门的道理。
邢夫人倒是想来，主要是想跟林家打好关系。但是被贾母拦住了，贾母的意思是，林家没有主母在，只有黛玉一个小姑娘，邢夫人是长辈，去了倒叫她不自在。
贾母发了话，邢夫人虽不乐意，也只好作罢。
不出预料，贾家派来林家道贺的女眷又是王熙凤，一来她与黛玉乃是同辈，年龄也接近些，从前在贾家时也颇有话说，不会给黛玉添负担；二来也能替黛玉分担一二，也算是他们家尽心了。
不得不说，这个安排的确不错。
贾母到底做了几十年当家主母，当初也受过极好的教养，当她愿意替别人考虑的时候，的确能做得无可挑剔。从前种种，说到底不过是不在意旁人，只考虑自己罢了。
*
林家。
林家并没有外人想得那么热闹，前来拜见的人虽多，但大部分都被林如海推了，只与关系亲近的见一见便罢。
那也主要是前院的热闹，跟黛玉的关系不大。她只在方才见了一位世交家的女儿，其余时候都跟宝钗说话。
是的，宝钗也在。
和贾家派王熙凤来的原因一样，薛家也怕黛玉应付不过来，所以让宝钗过来帮忙。
这会儿没有外人，二人便说些琐事，正说京中新出的衣裳款式，想着哪日叫薛虯带她们去铺子里选几件，小丫鬟带着王熙凤进来了。
“哟～表妹也在，你们两个说什么呢？”一音三转，笑意盈盈，是王熙凤的风格没错了。
宝钗和黛玉见状也笑了起来，黛玉连忙招呼她：“嫂子来了？快坐！”
又让小丫头奉茶。
王熙凤在平儿的伺候下解下斗篷，在软榻的另一头坐下，也不跟黛玉和宝钗客气，往靠枕上一歪，懒洋洋道：“家里镇日没个消停，来你这儿松散松散。”
虽然省亲别墅建好了，但贾家还要预备省亲，一样没个清闲。
黛玉叫人给王熙凤拿个毯子过来，见她面容疲惫，问：“嫂子身子不舒坦吗？”
“倒也没什么，许是前些日子太忙了，近日总容易乏累，没什么精神。”王熙凤有气无力道。
宝钗便劝她：“事情是做不完的，你也该注意自己的身子。”
黛玉也道：“院使说过，太过劳累不利于子嗣。”
王熙凤也知道，其实知道贾家处境不好后，她也渐渐熄了好胜之心。但是这一二年忙着省亲别墅的事，主要是为了存点钱，给自己留点退路。
如今省亲别墅建成，王熙凤也想急流勇退，只是一时没有好的理由。
她捏起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口，咽下去后才笑问：“表妹马上就要成婚了，林妹妹的婚事在什么时候？”
一句话叫两个人都红了脸。
三人说着话，又一道用了饭，王熙凤和宝钗也不急着回去，三人再加一个小丫鬟凑在一处打马吊。只是玩着玩着，王熙凤就打起了盹。
宝钗和黛玉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到底是忙成了什么样子，才能叫往日精力无限的王熙凤成这副模样，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王熙凤只眯了一会儿，很快又醒过来，见宝钗和黛玉都看着自己，一拍脑门：“我是不是又睡过去了？”
“嫂子最近总这样吗？”黛玉听她说“又”，所以有此一问。
王熙凤点头：“从省亲别墅建完之后便是如此，许是忙碌了一年多，好容易松了心劲儿，之前的疲惫便都泛上来了。”
这话也算有理，但宝钗冷眼瞧着，总觉得有些不对。
长期劳累后猛然松懈，的确有可能格外疲惫，但也不该是这样吧？
倒是她在宫中待了这几年，听说过不少妇人有孕的症状，嗜睡便是其中一种。
宝钗和陈姑姑对视一眼，见她也有些疑惑的样子，知道她怕是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既然有这种可能，自然要提醒一下，但宝钗是未婚姑娘，由她开口不合适，于是说话的是陈姑姑。
她道：“二奶奶身子如此不适，不若请大夫把个脉，咱们也好放心些。正好林家便有府医，也便宜。”
王熙凤还在犹豫，但看见陈姑姑意味深长的表情，心中忽地一动，于是没有推辞。
黛玉见状命人去请府医。
家中两位主子身子都算不得康健，林家在调养这一块极为用心，花大价钱聘请了一位医术不错的大夫作为府医，黛玉派人去请，他很快就来了。
瞧见王熙凤的气色，老大夫心中咯噔一声，还以为出了什么大问题，但瞧众人的表情又不像，搭上脉听了一会儿，提起的心缓缓落了下来，对紧张的王熙凤道：“恭喜奶奶，奶奶这是有喜了！”
“果真？”众人俱都惊喜不已，王熙凤更是眼中含泪，既期待又忐忑，唯恐自己听错了。
老大夫含笑再次点头：“是喜脉无疑，已经有近两个月了。不过从脉象上看，奶奶最近太过劳累，影响了腹中胎儿，胎像不是很稳固……”
王熙凤吓了一跳，连忙追问：“可有大碍？”
“好在奶奶身体底子不错，好好休息、好好进补也就是了，没有大碍。”
众人这才放心。
宝钗想了想，又问：“表姐方才吃了一口山楂糕，可有妨碍？”
黛玉感激地看了宝钗一眼，她当然不会觉得宝钗在挑事，正是因为把黛玉当自己人，才会不避讳地提出此事，替黛玉免去可能的麻烦。
老大夫闻言，又细细给王熙凤把了回脉，说道：“山楂有活血化瘀之效，孕妇应尽量避免食用。但少量食用不会有太大问题，奶奶这几日仔细观察，只要没有腹痛、出血的症状便无碍。”
黛玉：“可需要用药？”
老大夫摇头：“是药三分毒，奶奶的问题不大，只需观察几日即可。”
待到老大夫走了，黛玉命人把山楂糕并茶水都撤下去，换上孕妇可以吃的点心和饮品。
王熙凤早就红了眼眶，旁边的平儿也不遑多让，她们盼孩子盼了这么多年，只希望能有个儿子，以后也算有个依靠。可惜她们两个都不争气，肚子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本都快灰心了，不妨孩子说来就来了。
虽然还不知是男是女，但能生就是希望！
王熙凤看向黛玉和宝钗，脸上满是感激：“我得谢谢你们。”
黛玉和宝钗知道王熙凤说的是引荐院使给她调理身子的事，虽不觉得有什么，还是收下了这份感激。
宝钗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胸口：“有了孩子都不知道，还不停脚地忙活，也太吓人了些，你以后可不能这般了！”
王熙凤如何不害怕呢？自是连连答应，回去之后便与贾母和王夫人提出要交出管家之权。
贾母听说王熙凤有喜，自然十分高兴，听说大夫要她好好修养，犹豫一下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又叫鸳鸯去自己的私库里拿补品，做足了疼爱孙媳的好祖母模样。
王夫人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元春省亲在即，家里还有那么多事，她哪里愿意放王熙凤？只做出一副担忧不解的样子：“你身子一向康健，怎么就严重到需要卧床的地步了？这孕妇卧床可不是好事，林家的府医可靠吗，是不是再请个太医来瞧瞧，该用药用药，莫要耽误了才好。”
后半段是对贾母说的。
贾母想了想，叫人拿着名帖去请王太医。王熙凤虽不觉得林家的大夫会看错，但腹中孩子不安稳，让太医再瞧瞧不是坏事，也就没有拒绝。
不多时王太医来了，给王熙凤把脉过后，得出和林家府医差不多的结论，不同的是他给开了药。
王熙凤接过药方，见都是些温补的药材，便知道这药吃不吃都行。
送走王太医，王夫人叹气一声：“怎么就成了这样？”
王熙凤也跟着叹气：“原是我不争气，不过建了个省亲园子，略多操些心，身子就受不住了。太太便心疼心疼我，叫我躲躲懒罢！”
她都这么说了，太医的诊断也摆在这里，王夫人哪里还能拒绝？
“放你躲懒也罢了，只是府里的事……”
王熙凤哪里看不透王夫人的心思，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笑吟吟道：“这不是还有太太吗？我但凡有三分本事，也都是跟太太学的，再有老太太指点着，只别把我比成阿斗就阿弥陀佛了！”
这话叫王夫人和贾母都笑了起来，王夫人伸手虚点点她：“你这猴儿，我这么大年纪，又多年不管事了，一时半会哪里适应得来？”
王熙凤沉吟片刻：“既如此，我这里倒有两个人选，大嫂子细心周全，三妹妹聪明果决，有她们二人辅助太太，想来也就无妨了。”
这是说李纨和探春。
“你倒是会选人！”贾母笑呵呵的，“三丫头到了年纪，也该学着管家了，这事就这么办吧。”
王夫人倒是有意见，但事已落定，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端着架子叮嘱王熙凤：“那你便好好养胎吧。”
“是。”王熙凤应下，又说，“孙媳还有一件事回禀老太太。”
贾母：“你说。”
王熙凤示意平儿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道：“平儿这丫头伺候我多年，既细心又贴心，如今她年纪到了，我想着放了她的身契，让她出府好好过日子。”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全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平儿名义上是丫鬟，实则是贾琏的通房，大家都默认等她有孕就会被抬成姨娘，万万没想到王熙凤才有孕，头一个就是将她打发出去。
这……
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众人看看王熙凤，只见她笑意盈盈，丝毫看不出亏心的样子。再看看平儿，早已经眼眶含泪，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来，哀求地看向王熙凤。
众人心中暗叹：可怜啊！
被众人可怜着的平儿现在却满心感动。
她是知道贾琏和王熙凤的打算的，也知道为了他们这些下人不受牵连，主子们会陆续放他们出去。
从前平儿感动于主子们的心意，但并不觉得这事与她有关。正如大家所想，她不仅是王熙凤的丫鬟，更是贾琏的通房、未来的姨娘，有什么理由能不惹人怀疑地放她出去呢？
平儿倒无所谓，不论贾家会是什么结果，大房又会是什么下场，她与两位主子共同面对便是了。
但她没没想到，还真会遇到放她走的机会，而奶奶即便刚刚得知有孕的消息，也第一时间替她筹谋。
是的，王熙凤有孕就是放平儿走最好的机会，所有人只会觉得王熙凤好妒不容人，觉得她有了身孕就不需要平儿，过河拆桥，却不会往其他方面想。
只是如此一来，王熙凤的名声势必受到影响。
即便如此，王熙凤也没有丝毫犹豫，叫平儿如何不感动？

第131章 边疆大捷
回到自己院子，王熙凤打发了其他人，只留下平儿一个，亲自拿出一个匣子交给她：“这里头是五千两银票和两张房契，你拿着。”
平儿却没有接，缓缓在王熙凤跟前跪下，红着眼睛道：“奶奶刚刚有了身孕，胎像又不稳，我现在走了也不安心，奶奶开恩，许我照顾您生产完再走吧。”
“我身边哪里就没有人了？如今不用管府里那一摊子，更费不了什么心思。倒是你错过这个时机，以后就不好说了。”王熙凤叹气，“谁知道府里什么时候就遭了祸事，你早些出去也好，免得夜长梦多，不止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和你们二爷。”
其实王熙凤也不是不能把下人们留下，只要暗地里销了他们的身契，名义上便不是贾家的人，即便出事也连累不到他们头上。只是这样终究有不清不楚之嫌，官兵可不是活菩萨，遇上那不讲理的，十张嘴都说不清楚，倒不如打发他们出去干净。
还能替王熙凤和贾琏安排一下外头的事。
虽说前头已经陆续安排两三个人出去，在薛家和王家也存了点银子，但是狡兔三窟，多做点准备总没错，正好从省亲别墅里赚的最后一笔钱到手了，交给平儿带出去正好。
王熙凤手指在那匣子上点了点，道：“这里头有五百两银子和一个一进小院是给你的，剩下的你帮我们存着。”
平儿也知道自己的任务，并不推辞，但不肯要给她的银子和院子。
王熙凤拉住她的手，感叹道：“这些年你跟着我，事事周全、细心体贴，咱们既是主仆，也是姐妹。今日放你出去，虽说是形势所迫，也是真的想叫你好好过日子。当日叫你伺候琏二，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往后若没了……，琏二也不配叫你服侍了，你只管找个合适的人，正儿八经地成婚做正头娘子去！”
平儿张嘴要说什么，被王熙凤打断了：“这些年总归是我对不住你，你在外头又没个一亲半友，有些银钱伴身，我才能安心。”
“奶奶……”平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熙凤：“行了，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你得空了就来找我说话。宅子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收拾了，你这两日便收拾收拾离府吧。”
“是。”
平儿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平儿离府之后，王熙凤在贾家的名声果然更差了，都说她连陪伴自己的忠仆也不放过，心黑手狠云云。
不过王熙凤名声向来不怎么样，她早就习惯了，也并不在乎。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别人的看法算个屁！反正没人敢说嘴到她跟前，王熙凤只一心养胎，其他的都不放在心上。
没了贾家那一摊子事，又因着养胎免了立规矩，王熙凤的日子是成婚后从未有过的好，每日睡到自然醒，到了饭点就吃饭，再也不用端盘捧著地伺候贾母等人，饿着肚子回来后随便对付一口，也有功夫和女儿亲香了。
也有不好的地方，没了管家权之后，个个长着双势利眼的贾家下人渐渐不再把王熙凤放在眼里，他们倒不敢做什么，只是见到王熙凤时不像从前那般恭敬讨好，好东西也不再尽着王熙凤挑，没事也不会往王熙凤的院子来，从前人来人往的地方变得门
可罗雀。
好在如今管家的探春和李纨平日与王熙凤交情不错，又感激她提携的恩情，对她格外照顾，王熙凤的生活水准倒没有下降。
迎春和平儿会时不时来看看，陪她说说话，一起给孩子做做小衣裳之类，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王熙凤骤然清闲下来的不适之感。
说到迎春，她嫁到顾家之后，日子过得正经不错。
顾家家风清正，顾家二爷上进，性子又温和，与迎春很有话说，夫妻二人闲时读书对弈、赏花看月，十分恩爱。
顾侍讲和太太为人宽和，并不拘着迎春立规矩，也不插手小两口之间的事，迎春成亲至今无子，他们有时会催促几句，却不会疾言厉色，更不会逼着迎春夫妇做什么。
迎春日子过得舒心，人也跟从前大不一样。长相还是那个长相，但是自信了许多，笑容也多了，温柔而不怯懦，整个人都舒展了，瞧着仿佛变了一个人。
可见环境塑造人，这句话再是一点错也没有的。
更令人惊喜的是，成亲后的迎春似乎长出了棱角。许是大婚那日家里的表现彻底伤了她的心，迎春成亲后除非必要的礼节，很少再与娘家往来，来往也是与王熙凤和贾琏，再就是探春和惜春，与其他人都是淡淡的。
这叫贾母和贾赦都很不满，觉得迎春心里藏奸，从前的乖巧听话都是装的。
王熙凤：“……”
她是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
王熙凤的日子平淡又精彩，贾琏那边也不遑多让。
自从平儿被“赶走”之后，贾琏明里暗里收获了无数同情的目光，大约在众人眼里，他就是家有悍妻，连通房丫头也保不住的小可怜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不算错。
因为这个，贾琏身边热闹极了。
有教他训妻之道的、又邀请他一起喝花酒的，更有甚者直接给他送女人。
——最后一个便是贾珍和贾蓉，被送的那个女人则是尤二姐。
据他们所说，尤二姐未婚夫家败落，时至今日也没个音讯，尤二姐前途未卜，也实在耽误不得，想找个可靠的青年才俊嫁了。
虽说贾琏已经娶妻，但以尤二姐的出身，能给贾琏做个妾或外室，也算一桩好婚事了。
贾琏还真心动了一瞬，他在秦可卿的葬礼上见过尤二姐一回，真真是标志可人又温柔似水。
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家里现在这个情况，贾琏只想好好当差、好好赚钱，给自己留点退路，根本没心思享受温柔乡。
况且贾琏现在与王熙凤和薛虯利益捆绑，王熙凤自不必说，薛虯也很反感这种事，为了美色得罪二人实在不值。
再者说贾琏在刑部待得久了，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哪里看不出贾珍和贾蓉二人提起尤二姐时的垂涎之意？自己的外室被其他男人惦记，是个男人都不乐意，更何况以宁国府的风气，保不齐尤二姐已经与贾珍、贾蓉勾搭在一起，贾琏可不乐意做这个活王八！
故而只推辞了，理由也是现成的——家里有母老虎，要是不怕死，只管与她分说去！
直叫贾珍和贾蓉大惊失色，劝了几句没有用后，也不敢再与贾琏纠缠。
这时候贾琏也算知道家有悍妻的好处了！
*
到了年底，一则好消息传回京城：边疆又打胜仗了！
据说是鞑子想要偷袭，被大庆这边发现了，趁机反将一军，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此一战杀敌四千，伤敌一万余，而大庆的伤亡只是对方的一半，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大胜！经此一役，至少这个冬天鞑子没有能力再出兵了，边疆又顺利熬过一年。
更重要的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鞑子一向勇猛，战场上冲杀凶猛异常，一向为中原所惧，太上皇在位时对待鞑子亦多以拉拢为主，并不能真正压服他们。
但当今登基近两年，鞑子从不曾在大庆手里占到过一点好处，此一战更是大胜，虽未形成绝对优势，但也打出了大庆的脊梁。
为此朝野欢呼，皇帝的威望再次高涨。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胜利还有千里眼一份功劳。
原来皇帝命工部制作千里眼，数月来陆陆续续制成几批，都被送到了各个军中，王子腾那里也得到了一些。
千里眼多了，他也不吝惜，除了几位高级将领各得一个，留下几个作为奖励，剩下的都装备斥候营，因此才能及时发现鞑子偷袭的安排，并且做出准备。
皇帝又在薛虯的功劳簿上记上一笔，因为暂时不知给薛虯什么封赏，便把目光放到了他的家人身上。
薛母已经是一品诰命夫人，且可以破例使用皇后才能用的十二章纹。宝钗也是板上钉钉的燕王妃，俱都荣宠已极。
于是皇帝把目光放到了薛蟠身上，正好他还参与了这场战争，用来表示他对薛爱卿的看重和嘉奖正好。
皇帝做好了无论如何都要给薛蟠封赏的准备，没想到派人查了一下，薛蟠的表现竟然很好。在这场战役中，他带着手下人冲锋陷阵，以十几个人为代价，杀了敌人近百人，其中他自己便杀了二十多个。
这叫皇帝龙颜大悦，深觉薛爱卿一家都是好的，就连传闻中不甚成器的弟弟都是如此猛将，对薛蟠印象大好，在之后论功行赏时封他为千夫长。由此薛蟠投军三年便升为千夫长，达成旁人半辈子才能达到的成就。
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过年。

第132章 元春省亲
因着边疆大胜，这一年国库也充裕了些，皇帝心情好，今年的年也格外热闹，宴请百官的宴席也格外盛大。
薛虯自然参加了这场宴会，被安排在距离皇帝不远的位置，在他之前
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宗室大臣，不是受皇帝看重的都不行。
席上皇帝自是春风得意，相对应的，太上皇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这一年大庆在皇帝的统治下欣欣向荣，边疆虽然不稳定，但几场胜仗使百姓信心大盛，国库更是日益丰盈，百姓的日子也越过越好，倒衬得他这个太上皇当初做得不够好了。
抛开这些不提，朝堂上皇帝的势力也越来越强，隐隐有压制他的趋势，太上皇自然不高兴。
但不高兴也只能憋着，还得夸皇帝干得好，用自己的威望给他刷名声。
*
这个年皇帝过得格外舒心，只觉得转眼就过完了。
然后糟心的事又来了。
——元春要省亲了。
原著里元春省亲的时间非常耐人寻味，选什么时间不好，非要选在元宵节。
元宵节是个大日子，宫里要举行宴会，嫔妃要陪着皇上、皇后观灯，也难怪元春入夜了才到贾家，让贾家一行站着空等了一整天，给了他们好大一个下马威。
但这次皇帝没这么做，虽然他对贾家很不满，但因为边疆胜利、以及年节宴会上打了太上皇的脸，整体心情还是不错的，不需要在贾家身上发泄怒气。
且这种不合规矩的事传出去，贾家自然闹个没脸，他又有什么好名声不成？贾家在皇上看来不过是蚂蚁一般的家族，实在不喜欢，找机会收拾了也就罢了，实在没必要赔上自己的名声。
因此迎春的省亲日子选得很正常，只不过晚了一点，正月不方便省亲，二月乃农忙季节，朝廷上下都忙得很，这一竿子便被支到了三月初，只比宝钗的婚事早了半个月。
一进三月，就有太监来贾家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又指示贾家众人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①礼仪繁多，要求极高，直把贾家众人折腾得不轻。
尤其是贾母年纪大了，平日也养尊处优，莫说轻易不走动，便是走动也有小丫鬟扶着，猛得要连着几日学规矩，又是走又是跪，实在有些吃不消。
其实这种情况，皇帝是可以免了贾母的规矩的。虽说天家规矩要紧，但是法理之外亦有人情嘛。
又或者负责教规矩的太监松松手，只要大面上不出错，也算不得他们失职。
可惜皇帝厌恶贾家，虽然不至于刻意为难，但也不会特意施恩，而底下人惯会看皇上态度行事，教导礼仪时要求格外严格，不仅不能出一点错，动作还要行云流水、优雅美观，一点不好就不停练，折腾个没完。
贾政倒是拿着银子找到总管太监，想叫他们通融通融，即便不能免所有人苦学，好歹叫贾母松快松快。
总管太监银子照收，听了贾政委婉的要求，却是皮笑肉不笑：“咱家倒可以抬抬手，只是在贤良妃娘娘跟前失了规矩，这后果贵府可承担得起？”
贾政一时噎住，臊得满脸通红。万万想不到总管太监这般不给面子，他可是娘娘生父！
贾政为人看似端方正直，实则最是懦弱不堪，且冷心冷情，见总管太监如此势盛，也不敢再替贾母争取。
最后到底是得知消息的林如海派人走了一趟，总管太监这才高抬贵手放过了贾母，只是贾政看到这区别对待的场景，心中复杂酸涩可想而知。
如此到了三月初九，元春省亲的正日子。
这次的时间就比较阳间了，元春在自己宫里用过早膳，拜别皇后之后便离宫回了贾家。
阔别多年，衣锦还乡，元春自是万分激动，但在被迎进奢华无比的省亲别墅之后，她的心却直直往下掉。
后宫不能与前朝联系，自然，还是那句话，法理之外亦有人情，若元春得脸，想与家里传消息也不是难事。
譬如她还是女官之时，因为跟着盛宠的甄贵妃，哪怕不是主子，亦有太监愿意替她来宫外跑腿。
但今上的后宫治理严格，元春也没有甄贵妃那样的体面，宫里人都知道她的处境，竟无人愿意冒险替她打听家中消息，而贾母等人进宫两三回，都说家里一切都好，故而元春并不知道贾家修了这么大一个别墅。
虽然其他嫔妃陆续省亲，只有贾家没有消息，元春也明白必有不妥之处，但她只以为家中日子难过，翻修院子开销太大，需要缓缓图之，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这也不能怪元春，毕竟她入宫之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召家中女眷进宫，叮嘱她们谨言慎行，省亲一事低调即可，万万不可奢靡张扬。
她自觉已经足够重视，能说的都已分说明白，贾家女眷也答应得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哪里想到家里竟是嘴上一套背地一套，建了这么大一个园子！
怪不得她总觉得皇上待她的态度有些奇怪，总像是压抑着不满似的，原以为是皇上与太上皇交锋，迁怒于她这个由太上皇举荐的嫔妃，如今看来竟是因为母家的缘故。
元春心中不悦，但又不能表现出来，以免自己的态度给家族带来麻烦，只能强自忍耐。
一时进得园子，众人拜见过贤良妃娘娘，然后陪着她游园、吃饭、听戏，元春只见样样精致、处处奢靡，心中更加不满。
及至考校家中子弟，探春和惜春表现还不错，宝玉却是不成样子，竟连姊妹们都不如。
元春进宫时宝玉还小，只记得这个弟弟被娇宠得过了些，但是聪明伶俐，念书习字一点即通，贾母等人进宫时每每提起宝玉，也总说他乖巧伶俐云云。在家中子弟不成器的情况下，元春自是对这个同胞弟弟抱着十二分期待，然而今日一见，宝玉虽然打扮得干净得体，但是长期郁郁导致面容颓唐，精气神尚且不如纨绔子弟，文采也不过尔尔，叫元春失望至极。
这次元春同样没能在家里待很久，申时三刻，宫女太监催促她启程回宫。
贾母和王夫人自是万分不舍，眼含热泪，依依不舍。元春同样目中含泪，只是比起不舍，她更怕耽误功夫惹得皇上和皇后不悦，如今的贾家和她再经不起一点风浪了。
临走之前，元春再次殷殷叮嘱，让家里低调行事、培养儿孙，再不可奢靡无度、贪图享乐。贾母自是爽快答应，又替家里辩白了几句。
元春见状暗叹一声，对家里已经不抱希望，更不敢信任了。
她心里生出紧迫感来，家里这个样子，指望他们肯定是不行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惹出祸事来，以元春对皇上的了解，现在只怕已经对贾家不满极了，她得更加努力，尽量在宫里站稳脚跟，多积攒一些资本，如此才有可能保全家中富贵。
且不说元春回宫后更加努力地争宠。省亲之后，似乎是真切感受到了妃位娘娘的排场尊贵，贾家众人行事更加张扬，以国舅的名义在外呼朋唤友、吃喝玩乐，更有甚者欺男霸女，直把皇家脸面丢了个干净，他们自己还毫无所觉，在旁人的恭维中渐渐迷失自我。
贾母不知是不知情还是没放在心上，总之没有管这事，由着他们胡闹。贾赦自己便是其中一员，更不会管，贾政则是消息不灵通。
总之元春的叮嘱终究还是成了耳旁风。
这日下午，贾琮三人从薛家下学回来，行至荣宁街附近，迎面碰上两个旁支子弟，二人连忙上前见礼，笑吟吟地问：“琮叔、环叔和兰哥儿从哪儿来？”
“刚下学，你们这是去哪？”
说话的是贾琮。
贾兰是晚辈，不好在两位叔叔前开口，贾环性格古怪了些，虽说如今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如贾琮圆滑，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由贾琮开口。
旁支子弟：“镇国公家的三爷邀我们一同吃酒，两位叔叔可要同去？”
镇国公家的三爷是三房庶子，在镇国公家自然不算什么，但贾家旁支能与他吃酒也算难得了。
贾琮微笑：“我们就不去了，回去还有功课要做，你们好好玩便是了。”
旁支子弟笑着应了，又关心道：“叔叔们也别太劳累了。”
贾琮接下了他们的孝心，两拨人各自分开。
等走出一段距离，两个旁支对视一眼，都撇了撇嘴，觉得贾琮几个读书读傻了。
读书不就是为了当官吗？与其辛苦考功名，还未必能考得上，还不如用心讨好老太太和二房，贤良妃娘娘吹吹枕头风，说不定就能给他们换来官位。再多出去和公子哥儿们交际，发展些人脉，以后的路更好走些。
这几人守着这么好的机会，却只知一味读书，实在是……
却不知贾琮三人看着他们的背影，也皱起了眉毛。他们不像贾琏和王熙凤，从薛虯那里明确知道了皇上的态度，但也知道贾家这样实在不好。
太浮躁了些！
一个家族想要长久发展，只靠女子怎么能行？
只是他们三人在家中位卑言轻，即便看不惯也没有办法，只能尽量保证自己不迷失在表面繁荣之中。
其实这对贾琮三人来说并不算难事，毕竟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们就很清楚地明白，他们在家中不受看重，贾家并不是他们的依靠。
譬如贾家几次行为不检，与薛家交恶。那时候老太太和王夫人可不曾顾虑他们还在薛家求学！
回想那段时间，贾琮三人战战兢兢，唯恐薛虯会因为贾家之故恶了他们，让他们失去好好读书的机会。
好在薛虯大度，并没有迁怒到他们身上，注意到他们的情绪，还好生开解了一番，之后对待他们也一如往常。
这叫贾琮三人狠狠松了一口气，对家里也再没了一丝指望。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好好读书，学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他们不想沾家里这份光，只求别闹出事来再牵连他们便好。
三人回到贾家，先去给贾母请安，然后各回各的院子。
贾环还要给王夫人请安，不过丫鬟说王夫人正在歇息，让贾环等上片刻。
贾环丝毫不觉得意外，王夫人向来不喜欢他，不过从前碍于名声，也可能是见贾环不成器，心里有些优越感，面上还能做出慈母之态，只是暗地里打压排斥他。
可是随着贾环去薛家念书，越来越有长
进，而宝玉不仅念书没坚持下来，还频频犯错，名声扫地，如今更是颓丧不已，眼瞧着整个人都快废了，王夫人心气也难以平复，于是开始明目张胆地磋磨贾环。
每次贾环来请安，王夫人不是在休息就是有客人，每每都要晾他小半个时辰，贾环都已经习惯了。
贾环垂手站在廊下，心中默背今日刚学的功课，权当是锻炼身体了。
背完两遍，突闻喧闹之声，贾环抬头一看，原是贾宝玉带着人来了，丫鬟们连忙迎上去，比起面对他时的矜持不屑热情多了。
贾宝玉：“母亲呢？”
方才告诉贾环王夫人正在歇息的丫鬟笑眯眯道：“太太正等着您呢，二爷快进去吧。”
宝玉点点头，瞧见站在廊下的贾环也是一愣，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贾环在薛家念了几年书，学到不少东西、眼界开阔了，再加上同窗和先生的影响，心境也与从前大不相同。如今的他虽还不能完全剔除本性里的偏激，但比起从前平和许多，看上去也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样子，比宝玉强得多了。
这叫从前不太看得上贾环的宝玉心情复杂，嫉妒还说不上，宝玉也不是那样的人，但总有些逃避心理，不想和这个弟弟相处。
倒是贾环，早已经不会再嫉妒宝玉，面对他时也坦然多了。
不知不觉间，这兄弟俩的关系竟是颠倒了过来。
还是贾环先开口，喊了一声“宝二哥”。
宝玉点点头，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问：“你怎么在这里？”
“来给太太请安，太太一时不方便，我在这里等一等。”
“原是如此。”贾宝玉敷衍地应一句，也不再追问王夫人为什么不方便，为什么能见他却不能见贾环，径直往屋里去了。
贾环也不以为意，反正这母子俩的德行他是早知道的，收回心神继续背书。
又过一会儿，贾政回来了，看到站在廊下的贾环，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却不是冲着贾环的，而是冲着王夫人。
贾政知道王夫人对贾环的磋磨，对此非常不满。
倒不是说贾政对贾环有什么父子情，一来他好面子，自觉是个讲规矩的人，而王夫人磋磨庶子就很不规矩，也很不体面，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
二来贾政只有两个儿子，贾宝玉不争气，贾环却一日比一日长进，自然便对他寄托了更多期望，怎么可能由着王夫人磋磨？
因着此事，贾政曾经训诫过王夫人一次，原本以为她不敢了，不曾想还是我行我素。
贾政不高兴，也不去见王夫人了，黑着脸转身就往外走，还招呼贾环：“跟我来书房，我有事问你。”
贾环状似迟疑地看向正房方向：“那太太……”
这可太打王夫人的脸了！
贾政冷笑一声：“你在外头等了这么久，已经尽到了孝心，太太知道了也会明白你的心意。太太慈爱，哪里会忍心你在外头苦等？日后若太太不得空，你便在外头磕个头就是了，莫要巴巴等着，辜负了太太一片慈爱之心。”
贾环压下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是！多谢父亲教导，儿子晓得了。”
正房的下人：“……”
里头听到动静的王夫人：“……”

第133章 探春婚事
王夫人知道此事后自是咬牙切齿，暗恨不已。
贾环跟着贾政到了书房，也没说什么，只是考校了一番功课，见贾环答得不错，便满意地放他回去了。
回到自己住的厢房，赵姨娘已经在等着了，今儿发生的事她已经知道了，此刻又是得意又是心疼。
得意贾政对贾环的看重，心疼贾环被王夫人磋磨。
不过因着贾环出息的缘故，赵姨娘的心态也平和了许多，倒不似从前那般刻薄了。
她拉着儿子坐下，又叫丫鬟拿来早就准备好的茶水点心：“快歇歇吧，吃点东西垫垫，一会子咱们就吃饭。”
想到贾环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上了一天课本就饿得狠了，王夫人还要他在门外一站两三刻钟，连杯茶水都没有，赵姨娘就无比厌恨王夫人。
好在今儿老爷打了太太的脸，想必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出去，环哥儿以后也不用受太太拿捏了，想想就觉得痛快！
她看着往嘴里塞点心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喜悦：“你好好念书，以后考中功名出去做官，咱们娘俩儿就能过好日子了。”
赵姨娘心中满是憧憬，只觉得未来充满希望，再给探春找个好婆家，她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提到探春的婚事，贾环将嘴里的点心咽下，说道：“三姐姐的婚事，姨娘要上心一些。”
赵姨娘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只是我瞧着三姐姐年纪不小了，家里却没有相看的意思，怕耽误了她的花季。”
赵姨娘松了一口气：“这倒也罢了，三丫头虽然不小了，现在开始说亲倒也不算晚，如今咱们家也好了，仔细挑选挑选，给她找个好人家。”
这便是赵姨娘唯一不讨厌正房的地方了，元春成了皇妃，探春的婚事也能上一层楼，赵姨娘自然高兴。
贾环却摇摇头：“姨娘最好不要想着攀高枝，也不要指望家里。如今家里瞧着是风光，可是族人实在不成样子，大姐姐又不是甄贵太妃那样的宠妃，又无一子半女傍身，那真正有能力有底蕴的高门大户哪里会愿意和咱们家结亲，只怕找来的不是空架子就是歪瓜裂枣，岂不是误了三姐姐？”
至于说家里么……
贾环冷笑一声，似乎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刻薄尖酸的环三爷：“老太太眼里只有宝玉和娘娘，从不曾将咱们放在心上，老爷是个糊涂的，太太更是恨毒了咱们，哪里肯为了三姐姐尽心？要是太太左了心性，在此事上坑三姐姐一回，咱们也没有办法。”
赵姨娘脸上的笑容早已经消失，越想贾环的话越觉得可能，不由慌乱起来。
“那按你的意思，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下意识向这个早已经今非昔比的儿子求助。
贾环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信任，说道：“此事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咱们选好人家，哄着老爷定下婚约即可。”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父亲的话语权无疑更重一些，只要贾政应下婚约，便是老太太和王夫人也没有办法，譬如原著里的迎春，就是被贾赦私下许给了孙绍祖。
而要哄贾政定立婚约也算不得难事，因为他足够糊涂、性格上的缺点足够明显，一般情况下自然不是好事，但这个时候，贾政的缺点对赵姨娘母子来说就是大好事了。
甚至他们都不需要自己出面，不必担心事后吃瓜落。
眼下为难的是怎么替探春相看，到底他们一个妾室，轻易出不得门，正经人家的夫人太太也不愿意
与她相交，贾环倒是能出去，可他只是个孩子，哪里担得起这样的事？
再者也要问问探春的意思，不是赵姨娘多么开明，只是这个女儿太有主意，要是不顾及她的想法，只怕最后白忙活一场，说不得还要落埋怨。
因此之后两日，赵姨娘找了个机会与探春提起此事。
探春自是感动与姨娘和弟弟的心意，虽说这两三年，赵姨娘和贾环越发成器，母女姐弟关系好了许多，但他们这般可靠，还是令探春既惊且喜。
再回想从前赵姨娘和贾环的样子，更觉得现在好，也更感激薛家。
至于赵姨娘和贾环的提议，她自然是答应了。
探春常陪在贾母和王夫人身边，对她们的想法比赵姨娘和贾环更加了解，若把婚事交到她们手上，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尤其是……
探春看向皇宫方向。
大姐姐至今无子，老太太和太太早就有些着急了，只是念着大姐姐进宫才两年，如今年纪也不算大，而王夫人又不愿意家族支持其他人生下的孩子，这才没有送女入宫固宠。
但如果大姐姐迟迟没有孕信，探春相信家里一定会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探春不介意入宫，也不惧怕争宠，但并不愿意成为元春的附庸。
至于说踩下元春自己上位？
探春虽然自傲，但还不至于自负。元春自小便被家中悉心教养，十三四岁便被送进宫，在后宫那个是非地待了好几年，还能成功上位成为新帝的嫔妃，其心性手腕必定不俗，再加上家族支持与地位差异，探春没有信心能胜过她。
若按照老太太和王夫人的想法，除非元春这一两年有孕生子，否则探春要么被送进宫，要么被拖到大龄，说亲对象水平大降。
探春自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至于说如何相看？
探春提出一个人：“姨娘不若找一找二嫂子。”
“她？”赵姨娘有些疑惑，也不大情愿。
王熙凤向来高傲，并不把她这样的妾室放在眼里。她又厉害，从前又是跟着王夫人的，赵姨娘对她是又怕又恨，即便如今世易时移，还是不想跟她打交道。
再者说，即便她求了，王熙凤能帮她们的忙吗？
探春：“这一二年我与二嫂子处得不错，她应是不介意帮帮我的，二嫂子娘家势大，琏二哥如今也在刑部任职，听说和薛家走得也很近，他们认识的人多，想找个合适的人比咱们容易些。”
还有一件事探春没有说。
虽然王熙凤和迎春都没有说，但通过二人在迎春订婚前后的表现，探春猜测迎春的婚事是王熙凤帮着促成的。
王熙凤愿意帮迎春，想来也不介意帮她一把。毕竟迎春血脉上与王熙凤夫妇更亲近，可她与王熙凤交情更深，并不比迎春差什么。
且她也不会叫王熙凤白忙活，之后自会有所回报。
赵姨娘虽然不是很情愿，但到底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在某日登了王熙凤的门。
*
王熙凤最近日子过得实在不错。
刚放下手里的事时，她还觉得不自在，只觉得闲得难受。但等过了那个劲儿，她也享受起了难得的清闲时光。每日不过吃吃喝喝，偶尔出去走动走动，再做点喜欢的事罢了。
许是因着前头几年调养得好的缘故，这一胎怀相极好，连孕吐都很少有，其他反应更是几近没有，胎像也越来越强健稳固。
如今已经七个月了，除了身子笨重些外，没有丝毫难受之处。也找太医把过脉，说十有八九是个男胎。
这可叫王熙凤和平儿高兴坏了。
是的，平儿。
平儿虽说搬出去了，但几乎每日都会过来陪王熙凤，端茶倒水的活计照样干，早上来，傍晚走，除了晚上不住在这里，与从前几乎没什么区别。
听说王熙凤怀的是个男孩，纵然平儿已经不算是贾琏的通房，也不再有生育的压力，依旧激动不已。
到底她陪伴王熙凤多年，最知道自家奶奶多想要个儿子，一朝心愿得偿，怎么不高兴？
平儿都如此，王熙凤本人更不必说了。
这日王熙凤正坐在阳间的软榻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小口吃一盏燕窝羹，平儿坐在绣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给王熙凤腹中孩子做小衣裳，便有小丫鬟进来通禀，说是赵姨娘来了。
王熙凤和平儿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白，这位主儿可不是八面玲珑的，平日并不与她们往来，今儿怎么来了？
虽心中疑惑，但赵姨娘毕竟也算是长辈，又是探春和贾环的生母，对方主动拜访，自然不能拒之门外，于是让小丫鬟请她进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带着赵姨娘进来，她穿着樱桃色五彩织金云纹缎面衫子，栗色五彩云纹马面裙，脸上带着笑，虽还不够大方，更谈不上气势，但比起从前却强得多了。
这叫王熙凤不得不感慨，心境对人的影响如此之大，仅仅只是贾环上进一些，就能叫赵姨娘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比起从前像是变了一个人。
平儿站起来，把绣凳让给赵姨娘：“姨娘坐。”
赵姨娘对她点点头，笑吟吟道：“平姑娘对奶奶的心意真是难得，到底是从小陪在奶奶身边的，情谊非同一般。”
又说王熙凤：“奶奶气色真好，可见肚子里的哥儿贴心，以后定然也是个孝顺听话的好孩子。”
王熙凤：瞧瞧，说话都好听了！
她矜持地笑笑：“那就承您吉言了！您可少来我们这院子走走，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赵姨娘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几件小衣裳，说道：“想着奶奶快生了，我也没什么好送的，给小爷做了几件衣裳，二奶奶看合不合用。”
这是赵姨娘带着丫鬟赶了好几日做出来的，熬得眼睛都红了。
赵姨娘从前不招人喜欢，但不得不说女红手艺很好，做的衣服漂亮又舒服，比外头卖的也不差了。
王熙凤一见便喜欢，叫平儿收下了，神情也比方才更加温和，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您有事便直说罢。”
赵姨娘尴尬地笑笑：“还不是为了探春那丫头……”
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至于为什么要请王熙凤帮忙，她隐去对老太太和王夫人的种种揣测，只说探春年纪到了，不想太麻烦老太太和王夫人。
话是这么说，但王熙凤人精似的，哪里不明白她们的打算？诧异地看赵姨娘一眼：不止面上瞧着有点样子，心里也是真的有成算了。
王熙凤替探春松了口气，对于赵姨娘的请求也一口应下。
一来她和探春关系处得不错，这些日子探春对她处处照顾，王熙凤承这份情。二来趁着家里得势把探春嫁出去，日后家里能多个依靠，看在她费心一场的份上，探春也能照拂他们一二。
其实在给迎春相看婚事时，王熙凤就考虑过探春的婚事，
只是她到底属于大房，又只是嫂子，不好管得太多。
但如今赵姨娘自己求到门上，王熙凤自是当仁不让。
她问：“说亲倒也罢了，只不知姨娘和三妹妹对男方是什么要求？”
赵姨娘：“到底三丫头不是从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家世上咱们便不高攀了，只要过得去便可。要紧的是家风清正、儿郎上进，三丫头嫁进去能当家做主。”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三丫头不做妾。”
听到前头几句，王熙凤觉得赵姨娘这要求也算踏实，又考虑了探春的性子，竟是很合适的。但听到最后一句，她斜睨赵姨娘一眼，冷笑道：“姨娘这话没得叫人恶心，咱们是什么人家，我又是什么人，怎么会叫家里的女儿做妾？”
赵姨娘讪讪笑笑：“原是我白多嘴一句，二奶奶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赵姨娘也明白家里不可能让探春做妾，只是她心中忧虑，唯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毕竟探春只是庶女，若有那地位超然的宗室王爷，做个侧妃也不算辱没了探春。
可是侧妃也是妾！赵姨娘自己便是妾，最知道妾室的日子有多苦，哪里愿意探春受这份罪？
故而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多嘱咐了一句。见王熙凤动怒，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赶忙又赔礼道歉。
王熙凤这才放过她，说道：“给探春相看倒也不难，只是我身子重了，一时不方便。二来找合适的人家也需要功夫。姨娘且容我一些时日，等有合适的便告诉你。”
赵姨娘虽然有些着急，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王熙凤以自身为重罢了。
*
却说贾家因为元春省亲时的排场，见识到了皇室和娘娘的尊贵，自觉靠山强硬，行事越发没个收敛。
但他们也没得意多久，很快就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看重与排场。
——宝钗的婚礼到了。

第134章 宝钗出嫁
婚礼前几天，朝廷便忙碌起来，钦天监测算路线，步军统领衙门检查街道，该清理的清理，该修整的修整，务必确保婚礼路上畅通无阻。内府采办各项杂物、布置王府，礼部则召集当日需要参与的官员、命妇，安排差事并演练。
薛家也开始准备起来，府里铺上红毡毯、挂上大红绸缎，装扮得喜气洋洋，薛家的亲朋好友，除了本身便在京城的，也陆续从各地赶来。且因为他们中多有商人，手里不缺钱、出手也大方，薛家附近商铺的生意都好了许多。
婚礼前一天极为重要，这一天女方会将嫁妆送到男方家中，称为晒妆。百姓会在沿途观看，并且以嫁妆的多寡判断女方家中实力和对新娘的看重，女方往往也会特意绕远路，使整个过程更加热闹。
三月二十七日，由薛蟠领头，一箱箱裹着红绸的箱笼从薛家被抬了出来，沿着京城主路绕上一圈，然后抬进燕郡王府。
宝钗的嫁妆有一百二十四抬，比皇后当日的一百三十六抬略少一些，但箱子做得格外大些，且每一箱都塞得满满当当。家具摆件、衣裳首饰、甚至痰盂脚盆……宝钗从出嫁到老死能用到的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且样样精致华贵。
这些也就罢了，最要紧的还是最前头的几箱金银、几匣子银票、田契地契、宅子铺子、两箱子古籍孤本、两箱子古董摆件、两箱西洋宝物，譬如西洋自鸣钟、眼镜、西洋画、哆啰呢等。
毫不夸张地说，光是这些东西，就足够一般大户人家嫁两三个女儿了。
百姓看得啧啧称奇，只能说不愧是皇商出身，家底就是厚，对新娘子也是真的看重啊！
值得一提的是，户部许多吏员和低品官员自请为宝钗抬嫁妆。
一般来说，抬嫁妆的除了家中年轻儿郎，便是亲朋好友家的年轻郎君。这些官吏有品阶在身，使唤他们多少有些不合适。但他们自言身为弟子，为薛师效微薄之力是应该的，倒叫薛虯不好拒绝。
如此到了三月二十八的正日子，宝钗和燕郡王的婚礼到了。
天才蒙蒙亮，薛家就活了起来，灯火照亮整个薛家，小厮仆妇穿行其中，为一会儿的婚礼做准备。
薛虯也早早起来，他身为家主，需要统管上下。身为长兄，亦需要担起父亲的责任，主持仪式、招待宾客。
寅时，薛虯代替父亲祭祖，香案上摆放着三牲、果盘等供品，薛虯带领族中子弟上香祭拜，告知祖先家中女儿即将出嫁，祈求祖先保佑婚礼一切顺利。
巳时，迎亲队伍从燕郡王府出发。
皇上特许燕郡王使用亲王仪仗，步军统领衙门维护秩序，清理街道上的障碍；由总管内府大臣一人与内府召集的命妇二人为首，内务府官员二十人、护军四十人，十二位内銮仪尉校尉抬着大红双喜喜轿，喜轿为青绿色琉璃瓦顶、皂色绸缎帷帐、龙凤同合绣帐，仪仗队持武备器具、旗伞、扇仗、旗仗，另有鼓乐百人随行，浩浩荡荡，热闹非凡，惹得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及至薛家，宝钗也准备好了，用过别亲宴，在两位命妇的搀扶下出来。
她身着大红色吉服袍，外罩石青色八团莽纹朝褂，头戴镶红宝石朝冠、佩戴朝珠，雍容华贵、明艳大方。
薛家正厅里，观礼之人分列左右，薛母坐在上首左侧，薛虯坐在下首次座。
其实按照礼法，薛虯以兄代父，应该坐在主座，薛母做次座，因为薛母寡母持家，与薛虯并座亦无不可，但需要比薛虯略低一些，突出男性的权威。
也不是没有母亲做主座，男丁坐次座的例子，但一般都是男丁尚未成年，地位与母亲相距甚远。但薛虯虽尚未成年，却身居高位，坐在上首理所应当。但薛虯以尊重母亲为由坚持坐在次座，宝钗也表示支持。
这才有了这个场面。
这自然不合规矩，但终究不是大事，况且婚礼仪程都是鸿胪寺提前看过的，既然没有纠正，就表示无伤大雅，许是皇帝默许的也未可知，宾客更不会因此有异议。
不过女眷们很羡慕薛母就是了，儿子女儿有本事还孝顺，这可真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宝钗在两位命妇的搀扶下跪下，先对薛母三叩首，眼泪不由掉了下来，薛母同样泪流不止，哽咽着道：“尔今适人，当遵母教、敬夫族、光门楣。①”
宝钗应是，薛母将一柄象牙梳篦送给她。
宝钗微微掉转方向，又对薛虯三叩首，薛虯没说什么训诫的话，只道：“愿你行藏由心，百事从意。”
做你想做的事，活得自在肆意，彻底与原著里的薛宝钗割裂！
宝钗虽不是完全明白，却也知道薛虯的意思，眼里还含着泪，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同样应了一声是。
薛虯将一柄玉如意送给宝钗，拜别便算结束了，宝钗也真的要离开母家，嫁为人妇。
两位命妇高声道：“新妇出阁，天地不见！”
薛母拿起红盖头走到宝钗跟前，宝钗低下头，薛母含着眼泪为她盖上，薛蟠上前背起宝钗，在震天的鼓乐声中，一步步把她送上喜轿，然后翻身上马，带领族中郎君一路相随。
他们会护送喜轿到燕王府后再返回，并沿途撒谷豆驱邪，保障路途平安，亦有燕郡王府的人撒铜钱并吃食，以示与民同乐之意。
迎亲队伍离开后，薛家也不能清闲，还要招待宾客。
直到日暮时分，宾客渐渐散尽，薛母脸上强装的笑才落下来，顾忌着今日乃大喜之日，怕叹气坏了宝钗的福分，薛母只能强自忍耐，只是眉毛还是忍不住微微皱起，眼眶也有些发红：“也不知拜了天地没有，宝钗现在怎么样，一个人害不害怕？”
薛蟠眼睛睁圆了，仿佛不明白薛母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妹妹胆子那么大，连一个人进宫都不怕，进王府有什么好怕的？”
“你知道什么！进宫和嫁人如何能一样？”薛母嗔怪道。
薛蟠：“是啊，进宫只是做伴读，嫁进王府却是王妃，是主子，不能相提并论，妈就更不用担心了。”
薛母被噎住，气急败坏道：“我不与你说了！”
薛蟠：“……”
薛虯：“三日后妹妹就该回门了，届时母亲自可与她说话。若是还不放心，明日我派人打听打听，母亲便别担心了。您今日忙了一日，想必也累了，快些回去歇歇吧。”
薛母果然被安慰到，虽不能全然放心，到底眉毛舒展开了，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薛蟠附和：“就是就是，妈你就是想太多了。”
薛母：“……”
这破孩子！
薛母到底回去休息了，只是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早上薛虯去请安，便见她神色倦怠、眼下微青、眼里还有红血丝。
从正院出来，薛虯便让长瑞去打听打听宝钗的情况。这原也不难，因着薛虯与燕郡王的关系，长瑞在燕郡王府上也有几个熟人，薛虯作为兄长打听一下刚出嫁妹妹的消息，想来他们不会介意透露一二，即便叫燕郡王知道了也无妨。
交代下去后，薛虯便去衙门了。
今日的事情不算多，不过户部尚书又额外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送折子去御书房。
薛虯：“……”
这自然不是普通的折子，而是一些不好处理的、甚至内容敏感，容易惹怒皇上的，户部众人对此避之不及，尚书大人便将之交给深受皇帝爱重的薛大人，而薛虯果然将事情办得又快又好，皇帝也很少再因此发脾气。
这叫户部众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觉得仅凭这项本事，这个户部右侍郎便非薛虯莫属，户部尚书更是得意非常，深觉自己英明神武、知人善任。
这次也是如此，薛虯带着几本折子到御书房，皇帝见到便哼笑一声，对户部尚书的小心思心知肚明。
不过皇帝并不介意，毕竟他之所以不生气，除了喜爱薛爱卿，见到他气便消了一半，没消的那一半也不忍冲他发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便是薛爱卿可以针对折子的内容替他分忧解难，皇帝自然便不气了。
今日也是如此，薛虯与皇上一番探讨，大部分问题便迎刃而解，剩下的一部分也有了方向，再与其他重臣商量商量，想来要解决也不难。
这叫皇帝舒服极了，更觉得薛爱卿乃重臣能臣，朕之肱骨！朕万万离不得！
皇帝看薛虯的目光满是欣赏，好话更是一句一句往外冒，其甜腻肉麻的程度，即便是已经习惯了皇上这个样子的御书房众人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看薛大人……还是那么淡定，甚至隐隐有感动之色，叫众人心中叹服。
——不愧是能当大官的人，定力就是好啊！
不过薛虯今天注定不能让皇帝太高兴了，君臣二人诉了一番衷肠后，薛虯拿出另外一本奏折呈上。
皇帝没有任何准备地打开，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随后染上怒色。
薛虯根据离州的账册，分析了此地一两年间的经济情况，并且列举了其诸多不妥之处，包括赋税、盐铁、匠人等在内。
去岁离州上报旱灾，祈求朝廷减免税赋，皇帝答应了。然而薛虯对比了同时期山东其他地区，和离州同时期其他经济项目的情况，判断离州根本没有受灾，或者受灾没有折子里说得那般严重。
另外，去岁离州盐铁折损率高达一成有余，远超正常损耗，离州给出的理由是盗匪抢掠。
去岁离州上报了两项工程项目，得到户部及山东拨银，但工程修建缓慢，且薛虯查看账册，发现其大有虚报价格、伪造账目之嫌。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很难不令人生疑，更何况离州还是五王的封地！
皇帝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五王爷，并且觉得自己的揣测有极大概率是真的。
——五王想谋逆！
皇帝脸色阴沉，冷笑道：“老五从前犯下种种罪过，朕念在兄弟之情都原谅了，不仅留下他性命，还保留他亲王的爵位与尊荣，朕自问待他不薄，他便是这么回报朕的？”
薛虯叹了一声，从皇帝的角度来看，他对五王和七王的确不错，皇帝向来嫉恶如仇，登基后即便有太上皇的掣肘，也大刀阔斧地处理了许多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甚至皇亲宗室。
五王、七王从前没少纵容党羽为恶，论理杀了也不为过，即便有太上皇的面子在，夺爵或是降等也是可以的。
但皇帝却没有这么做，只是把他们打发去封地而已。
当然并非为了什么兄弟之情，一来以此表示皇帝的态度，稳住声势浩大的五王党和七王党，以免他们狗急跳墙。二来也的确要顾忌太上皇的心情。
他只是把五王和七王的封地从富饶的地方换去偏僻的离州和辽东，面积也小了许多。但不管怎么说，性命保住了不是？
不过五王显然不能理解这份好意，或许他还惦记着从前的荣耀，故而对现在的处境不满意。也或许他自觉与皇帝积怨已久，即便眼下因为太上皇保住性命，可是太上皇还能活几年？一旦太上皇崩逝，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后头这个想法也不算错，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
到底太上皇还活着，且身体一日比一日好，眼瞧着至少还有几年好活，只要五王和七王在这几年内好好表现，用心治理地方，勤谨奉上、诚心悔过，皇上未必不能留他们一条性命。
这条路难走，且回报不高，相比之下，五王选择另外一条同样难走，且风险很大，但是回报也同样巨大的路也就不足为奇了。
皇帝冷哼一声：“朕这便派人去离州调查，若查证属实，朕定然饶不了他！”
谋逆大罪，就连太上皇也保不住他！
薛虯没有接话，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敛目思考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不可打草惊蛇。”
皇上：“你的意思是？”
薛虯思路已经清晰起来了，说道：“五王虽然为人浅薄了些，但到底不是傻子，从前也是手握权柄的，如何会觉得仅凭离州一地便能动摇大庆的统治呢？”
皇帝也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你是说他还有同伙？”
薛虯点头：“许是内应、也许是外援。”
内应指的是朝中，外援则是地方，甚至……邻国。
只要邻国与大庆打起来，京中兵力薄弱，五王爷便可混水摸鱼，甚至和邻国合兵攻打京都，事成之后再给予邻国厚报，这种事历史上也不是没发生过。
皇帝想了想，还真不敢说五王爷能不能做出这种事，毕竟他这个人底线向来不是很高。
而皇帝也明白了薛虯的意思，不管和五王爷合作的是人是鬼，他们总要摸清楚底，心里有数才好，所以才说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皇帝当然理解，也十分认同，但不能尽快处理乱臣贼子，还要再容忍他一些时日，再想想之后可能要面对的麻烦，他的脸就更黑了。
薛虯：“皇上莫要心急，如果五王果然谋逆，咱们总能治他的罪。他如今不过一小人物罢了，不值得皇上放在心上。”
皇帝吐出一口浊气，表情也舒缓了几分，吩咐齐忠派人盯着离州、边疆，以及朝中与五王和七王关系紧密之人。
然后对薛虯道：“这件事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咱们还发现不了呢。”
这话不假，正如前头所说，五王爷不是傻子，他想要谋逆，自是方方面面都要注意，送到京城的账册和文件都是经过加工的，一般人根本不会发现端倪。
只可惜他遇到了薛虯，既有一双利眼，又不乏剥丝抽茧的耐心，这才揪出了一点线头。
这件事说完，薛虯便没有旁的事了，于是起身告退。
皇帝却道：“既然衙门无事，就再坐一会儿，稍后再回去吧。”
这话没头没尾，薛虯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
论理燕郡王成婚次日要携王妃给皇帝请安，皇上这是知道他挂念妹妹，给他机会见上一面呢。

第135章 成亲后续
薛虯的确挂念宝钗，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纵然知道她能力出众、心性坚定，并非柔弱可怜的小女孩，但成亲这样的大事，依旧令人悬心，只是他情绪内敛，没有如薛母一般表现出来罢了。
原本以为要等到三朝回门才能见到，不想皇上这般体贴，薛虯自然感激，起身郑重谢恩。
皇帝伸手一只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薛虯坐下：“只有咱们二人在，不必这般拘礼。他们先去园子里给太上皇请安，想必还要一会子才到，你且安心等等。”
薛虯：“是。”
皇帝点点头，又重新埋头到堆成山的奏折里，薛虯无事可做，齐忠很有眼色地给他拿来一本书，薛虯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眼瞧着即将到午时，守门的小太监终于进来回禀，燕郡王和王妃来了。
皇帝这才从奏折里抬起头，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说道：“宣他们进来。”
薛虯也放下书，往门口看去。
随着小太监出去，很快帘子被重新挑起，燕郡王和宝钗联袂走了进来。
今日他们穿着郡王和郡王妃吉服，燕郡王头戴青金石顶朝冠，身着石青色五爪行龙补服，胸前佩东珠朝珠。宝钗头戴镂金翟鸟朝冠，身着五爪四团行龙纹吉服，佩绣“龙凤呈祥”纹样的彩帨，雍容大方，贵气逼人。
宝钗微微垂着眼，进门后下意识往上首扫了一眼，却不妨对上了薛虯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他微微一笑，随后收回视线，规规矩矩地随燕郡王行礼。
他们行的是四肃二跪二叩礼，比起拜见太上皇时的六肃三跪三叩礼略降一等，以示对太上皇的尊重之意。虽然以皇帝如今的地位和权势，根本无需如此小心，但皇帝并不愿意因这些小事惹人非议。
燕郡王和宝钗行过礼，又奉上准备好礼物，即红枣、莲子等九样寓意吉祥的吃食，盛放在朱漆描金捧盒中献于皇上。
皇上赐燕郡王玉如意一柄，赐宝钗金镶玉挑心簪一对，仪式便算是完成了。
这时候郡王和王妃便可告退了，如果皇帝看重，会留他们说一会儿话，更看重的也可能留
下用饭。
以燕郡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自然是要留饭的，皇上又对薛虯道：“你也留下。”
“是。”薛虯含笑起身，“臣多谢皇上恩典。”
燕郡王笑嘻嘻道：“到底是薛虯最得皇兄看重，为他考虑这么周到。”
“你这个没良心的！”皇帝轻哼一声，“朕难道不是为了你？若是惹了大舅兄和岳母不快，你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燕郡王拱拱手：“还是皇兄考虑周到，弟弟谢恩！”
皇帝这才揭过此事，不过却没打算放过燕郡王，状似无意道：“你都和薛氏成亲了，怎么还称呼薛卿名字？”
燕郡王：“……”
按照道理来说，薛虯是宝钗的兄长，燕郡王也该以兄称之。但是……
但是但是，薛虯比他小啊！
在今天之前，燕郡王都是把薛虯当弟弟看的，猛得要改称呼实在有些为难他了。
其实这时候薛虯可以替他解围，以“君臣有别”的理由让燕郡王继续叫他名字即可。但薛虯好整以暇看着燕郡王，一点开口的意思也没有。
燕郡王：“……”
燕郡王默默给薛虯记上一笔，闭了闭眼，喊了一声：“大哥！”
“哎！”薛虯应下，嘴角弧度更加明显，皇帝常年板着的脸上也爬上几丝笑意。
燕郡王：“………”
燕郡王气愤地转移话题：“皇兄今日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皇帝：“御膳房准备的，朕也不清楚，你有什么想吃的便告诉齐忠。”
燕郡王在皇上这里向来不会客气，闻言果然报了几道菜，除了他爱吃的一两样，另外几样却不是他的口味，给谁点的不言而喻。
宝钗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薛虯和皇帝对视一眼，都露出一点笑意。
齐忠得了燕郡王的吩咐，找人去御膳房叮嘱一声，皇帝这才问燕郡王：“见过父皇和母后了？”
“是，今儿一早去的园子，陪父皇和母后说了会儿话，想着还要来给皇兄请安，便没有多留。”燕郡王漫不经心道。
皇帝点点头，没有再多问。燕郡王垂下的眼睑里却闪过一丝不悦。
盖因方才去给太上皇请安的时候，甄贵太妃也在。
燕郡王早已经不再是从前不受皇父看重的皇子，曾经横行后宫的甄贵太妃也早已没有当初的风光。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内命妇，品阶也不低，又是长辈，既然见到了，就少不得行礼问安。
但今日是燕郡王婚后头一次携王妃请安，拜见太上皇和太上皇后也就罢了，凭什么拜见一个既非嫡母亦非生母的太妃？
她根本就不应该露面！
这便是一重不爽，更叫燕郡王不悦的是，在他们向甄贵太妃请安后，她还端着架子告诫了宝钗几句。
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资格，只说这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便惹了身为太上皇后养子的燕郡王的眼。
说一千道一万，如今太上皇后才是太上皇的正妻！
但燕郡王也知道，甄贵太妃之所以如此，还是父皇纵容的缘故，当初的甄贵妃可比现在要张扬多了，父皇一样没说过什么，他们不想跟父皇闹翻，就暂时不能对甄贵太妃怎么样。
当然，也是没必要跟一个深宫妇人计较。
既然如此，燕郡王也不与皇帝多说，免得他徒增烦忧。
君臣兄弟三人并宝钗一起用了午饭，燕郡王起身告退，皇帝点点头，对薛虯道：“你也回去吧。”
“臣告退。”
三人一同出去，燕郡王懂事地走远一点，给薛虯和宝钗留下说话空间。
薛虯：“你如何，可有不妥之处？”
宝钗摇摇头：“王爷考虑周到，家中处处妥帖，下人们也恭敬，我一切都好。哥哥也告诉妈一声，让她莫要忧心。”
方才见到宝钗，薛虯便知她没什么不适委屈，眼下听她亲口说出来，心下更是轻松，又叮嘱：“若有任何不妥，立刻派人来告诉家里。”
宝钗含笑点头。
兄妹二人说完话，燕郡王才又过来，张口就是：“你手里可有甄家的罪证？”
薛虯诧异地看他：“甄家得罪你了？”
燕郡王：“甄贵太妃得罪我了。”
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他不能跟一个深宫妇人计较，太丢份儿！还不能针对她的母家吗？
反正甄家也不是什么好的，当初仗着甄贵太妃谋求官职、鱼肉百姓，干下不少恶事，这些燕郡王心里都有数。
且甄家是甄贵太妃的母家，也就是太上皇的人，对他们出手也符合皇上的利益。
只可惜燕郡王虽知道甄家不妥，却没有多少证据，这才向薛虯求助。
他是知道的，薛家商队遍布大庆，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网，故而薛虯能知道很多旁人不知道的东西，甄家作为甄贵太妃的母族，五王爷和七王爷的拥趸，薛虯一直在关注他们的情况，想必手里有不少证据。
自然，这些情况薛虯都会告诉皇帝，也包括证据在内。但燕郡王不是不想让皇帝知道么？
薛虯想了想，虽说为了钓出与五王密谋之人，暂时不宜有大动作，但对薛家略施小惩却无伤大雅，还能令五王爷更加安心。
毕竟皇帝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这一点不止薛虯知道，五王想必也很清楚，且他也很明白皇帝对他的厌恶，不出一口恶气是不可能过去的。
之前皇帝碍于太上皇，只是把五王打发到封地上，他必定提心吊胆，担心皇帝在憋个大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给他致命一击。
若燕郡王开始针对甄家，五王爷自然会觉得皇帝没有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或者放了，但是没有找出毛病，总之暂时拿他没有办法，于是只能拿甄家泄愤。
如此五王便会放松一些，行事便容易失于谨慎，更容易被皇帝的人看出破绽。
因此薛虯没有拒绝，回去之后便命人送了一些证据到燕郡王府上，他把控着情况，给出的证据只会伤到甄家皮肉，却不会累及骨血，小惩大诫也就罢了，暂时还不能真的动摇甄家根基。
且不说燕郡王收到证据之后的反应，薛虯将在御书房见到宝钗之事告诉薛母，薛母听说宝钗一切都好放心许多，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薛蟠也松了口气，得意洋洋道：“我就说宝钗聪明得很，不会有问题吧？”
这回薛母没有反驳他，只含笑道：“算你说的有道理，快回去把衣裳换了，好好洗洗吧。”
薛虯方才便注意到薛蟠身上都是灰，一股强烈的汗臭味，不过看他穿着骑马装，便知刚出去跑马回来，也不以为意。
“你今日与好友一同出去的？”
薛蟠：“不是，跟靳姑娘一起。”
薛蟠与靳笙已经走完三礼、给了聘礼、签了婚书，正式定下婚约。这次薛蟠难得回来，自然要和靳笙培养一下感情。
薛虯：“……所以你就陪她骑马去了？”
还骑成这个德行？
薛蟠再次解释：“不是陪她骑，是她看我骑。”
薛虯：“……”
薛母也悠悠叹了口气，显然已经震惊过一遍，现在已经佛了。
薛虯默然片刻，提点道：“如果靳姑娘不喜欢骑马，下次你们可以换个地方，眼下春暖花开，去踏青也很不错。”
薛蟠不是很乐意：“踏青多没意思，我还是喜欢骑马。”
“……知道你喜欢骑马，但也要顾虑靳姑娘的心情。”
“我看她挺高兴的啊？”薛蟠挠挠头，有些不解，“她说我骑马骑得好，她看着也高兴，就像自己也骑了似的。还说下回要再去看我骑马呢！”
薛虯：……这姑娘什么脾气？
不管怎么样，靳笙既不反感，薛虯也不再管了，只能说薛蟠和靳笙天生一对吧！
*
次日，宝钗三朝回门，燕郡王也跟着回来，带着满满一车礼物，充分表现了他的诚意。
经过昨天的毒打，显然他的底线已经被打破，脸皮也厚起来了，见到薛母称呼岳母自不必说，对薛虯一口一个大哥，薛蟠也叫二哥。
薛母和薛蟠：“……”
两人都有些恍
惚，薛母是觉得不真实，遥想初来京城之时，还是九皇子的燕郡王来家里用饭，薛母得知消息时的震惊激动。短短数年，当日的九皇子成了她的女婿，在她面前也要执晚辈礼了。
薛蟠则是单纯的激动：这可是燕郡王！燕郡王叫他哥，回到军中够他吹一年！营里任何一个人不知道都是他的失误！
不过薛母很快回过神，拉着宝钗说私房话，燕郡王也随薛虯和薛蟠去前院。
先不提薛母亲眼看到宝钗面色红润、神情恬淡，便知她果然过得不错，提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只说用过午饭之后，宝钗找机会单独与薛虯说话，开门见山地问：“大哥手里是不是有更好的纺织机？”
“你问这个做什么？”薛虯这么问，实则已经有了大致猜测。
宝钗本就不甘平庸，也期待做出一番事业，怎么可能成婚后就留在家中相夫教子？
只怕正谋划着施展拳脚呢！
果然，宝钗道：“我想办一个纺织厂。”

第136章 宝钗打算
薛虯微微倾身，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宝钗：“前些日子刘姥姥来了，陪着妈说了会儿话，我听她的意思才知道，如今咱们大庆瞧着国力强盛，但百姓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好过，吃不饱穿不暖都是常事，穿不起新衣裳都是好的，大部分人的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甚至有人衣不蔽体，或者几个人穿一身衣裳的。”
她轻轻一叹：“粮食这事我没有法子，但是大哥有更好的纺织机，我想着是不是能办个作坊，若能提高产量、压低成本，百姓穿衣容易一些，便是咱们的功德了。”
薛虯对她微微一笑，赞道：“妹妹慈心。”
“哥哥就别夸我了。”宝钗道，“只是我的一点想头，不知道能不能成，还想问问哥哥的意思呢。”
这想法大致没有问题。
这时候纺织以手工为主，人力成本极高，改良的纺织机能大幅度压缩人力成本，自然价格就降下来了。
这还只是表面，从长远来看，倘若宝钗的作坊能成功生存，并且越办越大，产量越来越高，势必倒逼其他同类型纺织作坊也降低价格、甚至寻求改革。
不过要生存下来并不容易，这对纺织业来说毕竟是不小的变革，触动的是诸多商户的利益，且因为对纺织工人的需求下降，可能导致部分纺织工丢掉饭碗，自然会引起不满。
这也是皇帝对纺织机兴趣不大的原因，身为帝王统治全国，他要办的事太多了，重要的事也太多了。百姓穿衣固然是个问题，但比起粮食、比起战争、比起税赋、比起贪腐……这个问题又不是那么紧要。
纺织机带来的变化不够大，还伴随着不小的风险，在王朝本就不算稳固的现在，皇帝当然不愿意冒风险。
但如果民间愿意尝试，皇帝也不会介意。
按照薛虯原本的打算，是要等到开海之后，海内外纺织品需求激增之时再推出，或者扶持他人办厂，没想到宝钗先有这个想法。
宝钗想干，薛虯没有不支持的道理，珍妮纺织机他一直在着人研究，技术已基本成熟，甚至进行了一定改良，但其中的风险也要叫宝钗知道。
薛虯细细与她分说，宝钗安静地听完，这才微微一笑：“我背靠薛家和皇室，还有什么可怕的？”
薛虯一顿，随后失笑：“你说的对。”
之后二人便讨论了一下具体的问题。
譬如作坊的定位：提高产量的另一面就是质量下降，因为一次可以纺出八根甚至十六根线，势必不可能如四根的那般精细，因此宝钗必须得放弃中端市场，以价格优势不断下沉。
好在这本就与宝钗的期望相符，且如此一来，可以在前期暂时避免与其他纺织商人产生利益纠葛，对作坊的平稳发展更有好处。
再譬如作坊的建造、原材料选择和工人等等。
宝钗的嫁妆里便有不少地皮，在京郊划出一块建作坊便是了，薛家虽然不做纺织生意，但要找几个懂行的人指点不是难事。
原材料不用太好，只要不太差即可，最重要的是便宜。
最难的反而是工人，纺织工人一般是女子，但是江南民风相对开放，愿意让家中女眷出门上工的人家都不多，更不用说京城了。
这也是京城纺织一直赶不上江南的一个重要原因。
宝钗又不能许以重金，以利诱之，那就与她压低成本的本意不符了。
但薛虯并不担心，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①，在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没几个人会在意什么礼节，田野上多的是抛头露面劳作的女人。
宝钗的作坊能给发月钱，便会有贫寒人家的女子愿意做工，她永远不需要担心没有工人。
若当真有那么一天，便说明百姓都过上了相对富足的生活，这自然又是好事一件。
既然下定决心，宝钗很快准备起来，事情一项项安排下去，燕郡王也派了人一路帮忙，几个月功夫，第一批低价棉线和麻线就出厂了，此乃后话。
眼下朝中最热闹的事，便是甄家被人弹劾。
一次非常普通的早朝，因为没什么大事，很快便议事完毕，正要退朝各回各的衙门，一位御史突然站出来，弹劾甄家某位旁支官员贪污受贿。
众臣并不在意，弹劾之事常常会有，只是今日被弹劾之人有些敏感罢了。
但即便在太上皇当政时期，甄家也没少被弹劾。
众所周知：御史头铁。
别人不敢肯的硬骨头，他们无所畏惧！反正大庆律明文规定御史不以言获罪，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
当然，要是碰上个昏君，或者格外独断专行的君主，御史也没有办法，但太上皇他不是啊！
他虽然后期庸碌了些，但整体上还是个英明决断的君主，且对自己的名声也很在意，并不想落个暴君之名，故而对御史还算客气，至少没有因为爱妃家族被冒犯而动怒过。
但他可以包庇。
只要不是当真罪大恶极，且铁证如山的弹劾，太上皇一向不怎么理会。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甄贵太妃和甄家的气焰。
只可惜世易时移，到了当今这一朝，甄家就没有这样的优待了。莫说甄家，即便皇帝自己的心腹犯了事，他也绝对不会轻纵。这一两年来，甄家也时不时被弹劾，皇帝该查的查，该治罪的治罪，既不徇私枉法，也不蓄意报复，令众人深感皇帝英明。
原以为今日也和从前一样，是某位甄姓官员被抓住把柄弹劾，但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这位御史仿佛点燃稻草的引子，从他开始，一位接一位御史站出来，弹劾甄家子弟甚至甄应嘉本人，且个个证据确凿，即便太上皇一党想要帮忙，却也辩无可辩。
皇帝当堂怒斥甄家有
负皇恩，狼子野心，被弹劾的甄家子弟全部罢职免官，严重的还要杖责甚至坐牢，甄应嘉的罪名不大，主要是治家不严，被皇帝下旨斥责，连降三级。
这惩罚不可谓不严重，在宠妃妹妹逐渐失去话语权，自己能力也不如何出众的情况下，甄应嘉想要再爬回原来的位置比登天还难。甄家本就没多少底蕴，最拿得出手的便是甄贵太妃和甄应嘉，经此一事，他们家瞬间便从一流家族跌至二流甚至三流。
听到旨意的百官无不心中戚戚、头皮发麻。想象他们是甄应嘉，好不容易整个家族阶级跃升，突然又被从云端打落，那滋味简直不敢想。
不过宦海沉浮，有起有落本是常事，众人也算看惯了，更何况有前头那一串弹劾在，皇帝对甄应嘉的处罚只是降职，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顶多是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权势赫赫的甄家也会有今日。
且不说百官感慨之后立刻盯上了甄家空出来的官位，只说消息传到万春园，太上皇和甄贵太妃十分恼怒。
谁都能看出来这次是有人针对甄家，至于说背后的推手是谁，众臣工知不知道太上皇不清楚，反正他心里有数。
那几个御史都是老四的人！再稍加调查便知道，是老九先试图动手，老四察觉后也参与了进来。
是的，燕郡王终究还是没能瞒住，他的人手与皇帝的人手联系太紧密，稍微动作就被察觉了。而皇帝了解他的目的之后，一言不发地接过此事，并且在薛虯给燕郡王的证据基础上又加了一些，使甄家受到的冲击更加剧烈。
在太上皇看来，这便是皇帝对他的挑衅，至于好好的为什么要来这么一下……
他看向身边的甄贵太妃。
甄贵太妃接收到太上皇的眼神，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变得苍白而惶恐。
她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否则不可能得到帝王多年偏宠，即便年纪渐长依旧地位不改。
她很清楚自己陪伴多年的帝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对她有情，在很多时候愿意包容她和她的家人，但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不影响太上皇自己！
从前太上皇是皇帝，一言九鼎、乾坤在握，没有人敢忤逆他，也没有人能威胁他，在他庇护下的甄贵太妃和甄家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一些。
但如今太上皇成了二日之一，且比起烈日骄阳、光华耀眼的皇帝，落日般垂垂老矣的太上皇越发显出颓势。维持自己的地位尚且不易，甄贵太妃和甄家还给他添麻烦，自然叫太上皇不满。
甄贵太妃发热的脑子终于稍稍冷静，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太上皇退位之后，并没有完全放下权柄，对她的态度也一如往昔，即便如今身为太上皇后的德贵妃，也不如她得太上皇宠爱。内外命妇见了她无不巴结讨好，逢年过节收到的孝敬也只多不少，就连皇上和皇后在她面前也不会拿乔。
这让甄贵太妃对自己的定位产生了巨大的偏差，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甄贵妃，姿态从没放低过。
当然，如果不是她拿捏姿态太过，这么做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不管是皇上皇后，还是太上皇后，都把目光放在太上皇身上，没有把依附太上皇的甄贵太妃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跟她计较。
若不是这次摆着主母架子训诫燕郡王妃、冒犯太上皇后……
想到当日她还自觉在新妇面前树立了威严，自我感觉良好，甄贵太妃便觉得十分可笑，且后悔不迭。
但后悔也已经迟了，家族因为她受到牵连，太上皇也因为她被皇上冒犯，丢了这么大的颜面，现下已经恼得狠了，偏她还不能赔罪，否则便是将皇上对太上皇不敬一事点在明处。
只能缓缓在太上皇脚边跪下，泪珠也落了下来：“臣妾母族行事不检，有负皇恩，臣妾亦有罪责，请太上皇惩罚。”
甄贵太妃心里发苦，她的家族被针对打压，她不仅不能请自己的夫君帮忙撑腰，还要自请一起受罚。
可唯有如此，才能给太上皇一个理由罚她，只有让太上皇把胸中恶气发出去，才不会存下心结而冷待她。
甄贵太妃能盛宠多年的确是有原因的，再加上她长得又美，即便年岁见涨，但因为保养得当，依旧风华不减，甚至更添了几分风韵，跪在太上皇脚边梨花带雨的样子的确惹人怜惜。
可惜太上皇正在生气之时，实在升不起怜爱之情，黑着脸训斥了几句，便让甄贵太妃回去闭院反省了。
甄贵太妃可是园子里的风云人物，甄家也正在风口浪尖上，此事一出，很快便传遍园子，并且向宫外传去。
不明就里之人只道皇上因甄家的错恼了甄贵太妃，只有部分知道内情的人才明白其中缘故。
太上皇后便是其中一个。
听说太上皇对甄贵太妃的处罚，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意外：“她那个性子，这么多年从未变过，会有今日并不意外。”
陪伴太上皇后几十年的嬷嬷面容舒展：“她横行多年，不想也有今日，想来日后也得意不起来了！”
“她得意与否要看太上皇，与咱们都不相关。”
嬷嬷点点头，又含着笑意道：“还是娘娘有福气，皇上和燕郡王都这么孝顺。奴婢可是听说了，皇上和王爷就是因为甄氏那副主母做派才恼了她的，这是替娘娘出气呢！”
提到这两个孩子，太上皇后嘴角也微微翘起。虽说从后宫到如今，她都只把甄贵太妃当乐子看，并没有真正放在眼里过，也并不在意她所谓的僭越，但两个孩子把她放在心上，还是令太上皇后十分愉悦。
想到甄贵太妃是在宝钗来请安时做的妖，太上皇后便道：“小九家的受委屈了，你去库里挑些好东西给她送去。”
嬷嬷：“是。”
发作了一通，此事在燕郡王这里便过去了，不过甄应嘉私下还是遣人带着厚礼登门赔礼，皇帝那边也多次上折子请罪，认罪的姿态足足的。
消息传到离州，五王生气的同时，果然也放心了些，知道皇帝暂时没有对付他的打算。
但他可不会因此收手，相反，因为皇上和燕郡王对甄家和甄贵太妃不客气，五王心下不悦，想要翻身将当今踩在脚下的欲望越发强烈，动作也更加大胆，丝毫不知暗处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将他的所作所为都记了下来。
如此过了大半月，四月初的某一天，薛虯休沐在家，刚午睡醒来，便听说贾琏来了，眼下正在花厅等着。
薛虯点头表示知道了，心中却有些疑惑，贾琏行事一向有分寸，一般不会在中午拜访，只怕出了什么事。
重新洗漱，换上一身方便见客的衣裳，薛虯施施然到了花厅，却见贾琏脸色平静地坐在椅子上，额头青紫，脸颊似乎也有些红肿。
见到薛虯进来，他连忙起身见礼，惭愧道：“这时候来打扰表弟，是我失礼了。”
“无妨。”薛虯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第137章 贾赦作死
贾琏苦笑一声：“不敢瞒表弟，我这是被父亲打的。”
薛虯一顿，心中有一个猜测。
贾琏开始讲述事情经过，果然不出薛虯所料，此事与石呆子有关。
贾赦此人骄奢淫逸，正经的爱好几乎没有，唯一一个便是喜欢古扇。
石呆子家里有二十把祖传的古扇，皆是独一无二的珍品，就连上面的字画也是名家真迹，贾赦知道后便想要，可惜双方交涉多回，石呆子只死也不肯卖。
原著里也有这么一出，后来是贾雨村忖度贾赦的意思，构陷石呆子，抄了他的家，将那二十把扇子奉于贾赦。
不过现实里，新帝登基后肃清吏治，贾雨村本就有前科，后来亦行事不检、为官不正，被人弹劾，查证属实后免了官。
如贾雨村这般狠毒无耻，又一心扒着贾家的人并不多，没有他，也就没有人主动替贾赦“分忧解难”，但贾赦还是自己想到了类似的法子，并且指使依附于贾家的一位官员去办。
那位官员依附贾家只是为了多点庇护，实际上也没得到什么好处，本以为平时帮贾家传递消息、说些好话已经足够回报了，没想到贾赦居然让他做这种伤天害理且违法乱纪之事，那官员哪里肯？
当时他没有明确拒绝贾赦，但是转头就告诉了贾琏。
贾琏快要气死了，他这边使劲给自家挣命，那边贾赦使劲扯后腿，不就是几把破扇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但这烂摊子还不能不管，一来他们是一家人，贾赦作死也会牵连到他。二来到底是亲爹，虽然打小就不亲近，甚至不怎么熟悉，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但贾琏还记得父亲从祖母那里坑来银子给他谋官，到底有情分在。
于是贾琏跑去劝贾赦，分析利弊，苦口婆心。
至于结果么……
看贾琏脸上的伤就知道了，贾赦不仅没有听，还把贾琏劈头盖脸打了一顿。
这叫贾琏灰心不已，此刻脸上不仅是得知父亲作死的恼怒、死不悔改的失望，还有那仅有的一点父子亲情破碎
后的颓丧。
薛虯安静听完，问：“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帮你？”
“是。”贾琏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好一会儿才咬牙开口，“你能不能借我几个懂功夫的人，想将人打成什么样就打成什么样，或者能致人重病，但不会危及性命的药。”
薛虯惊讶地看着他。
贾琏满脸愧色，说道：“我知道这么做太过狠毒，有失为子之道，表弟要是不愿意，不帮也无妨。只是他如此胡作非为，我是断断不能容忍的！与其放他在外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惹出祸端来，我宁愿他躺在床上，哪怕要日日侍奉也无妨。”
“姐夫多虑了。”薛虯微笑，“我只是佩服姐夫的决断。姐夫这么做，何尝不是为了贾将军的名声与死后阴德着想？且皇上眼里不容沙子，姐夫何尝不是救贾将军性命？实在至仁至孝之举，哪里说得上狠毒？”
贾琏眨眨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薛虯也不用他回应：“人和药我都有，你想要哪个？”
贾琏想了想：“用药会痛苦吗？”
薛虯看他一眼：“我问一问大夫，尽量让痛苦轻些。”
贾琏道谢之后回去了，调制药物需要时间。好在贾琏也不急，他刚被打贾赦就出事，多少有瓜田李下之嫌，即便立刻拿到药，他也要等上几日的。
不过石呆子的事得先处理了，好在那官员暂时稳住了贾赦，贾琏找到石呆子，给他一笔钱财，让他离开京城。
石呆子穷得饭都吃不上，平白得到一笔银钱，够他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哪里有不愿意的，次日便卖了房子，带着仅有的家当和那二十把扇子离开了京城，任凭贾赦再寻也寻不到了。
几日之后，薛虯令长瑞给贾琏送药，为了使用方便，这药做成了药粉，装在小瓷瓶里。
长瑞：“此物佐酒引用，连用三次可致气血逆转，呈中风之相。疾病突发，此前不会有任何痛苦。”
又拿出另外一个瓷瓶：“这是解药，若二爷反悔，七日之内给贾将军服下即可。”
贾琏接过第一个瓷瓶，想了想，把第二个推了回去。
拿到药后，贾琏没有立即动作，而是等自己好全了，众人也忘了他曾经挨打的事后才开始动手。
要对贾赦下药也不难，他本就是酒色之徒，日日离不开的，贾琏只是稍稍用点心思，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药下到了他的酒里。
如此几日之后，贾赦果然在外头寻欢作乐之时突然发病，被人从青楼女子的床上抬了回来，衣裳都没有穿，只盖着一块毯子，口歪眼斜，不堪入目。
如此招摇过市，贾家的脸都丢尽了。
但还是得给他看病，可惜找了几个大夫，连太医都请了来，都只说他饮酒纵欲导致身子虚亏，加之情绪激动，所以才导致中风，只能以药养着，但能不能好要看天意。
至于为什么在青楼会情绪激动至此？众人拒绝去想。
没有人怀疑到贾琏身上，就连贾赦自己也没有。总之他就这么轰轰烈烈地结束了他的作死生涯，之后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了。此刻什么石呆子，什么古扇，对贾赦来说都成了屁！
贾琏总算松了口气，但又难免愧疚，日日在贾赦跟前侍奉，贾赦因为生病脾气暴躁，他动辄得咎，也从不曾不抱怨，倒博了个孝顺的名声。
六月，王熙凤发动，生下了一个六斤四两的儿子。
因为孕前调养得好，孕期也保养得宜，这个孩子身子骨很强壮，哭声也格外嘹亮。
贾琏自然喜不自胜，抱着软乎乎的小婴儿，对贾赦的愧疚也烟消云散。
他做得没有错，哪怕是为了两个孩子，也不能让他们有个犯罪的祖父！
*
贾琏和王熙凤的儿子洗三办得并不热闹，贾母的理由是贾赦刚病倒，大张旗鼓给小儿办洗三不合适。
这话自然有道理，但贾琏和王熙凤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贾母的借口罢了，说到底不过是不在意大房、不在意贾琏，所以也不在意贾琏的儿子。
好在夫妇二人已经习惯了，对贾母早不抱希望，在家里潦草的洗三过去后，自己又在院子里给儿子摆了两桌，只自己人热闹热闹，倒比贾家办得强些。
迎春、宝钗和黛玉都送了贺礼来，王熙凤一一给回礼，其中给黛玉和宝钗的格外厚些，虽然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也是她的一点感激之心。
她还把自己儿子的小衣裳送了两件给宝钗，意思是祝她早日生个儿子，倒把宝钗臊得脸颊通红。
探春和惜春也来了，虽说她们两个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需要单独走礼，但过来看看王熙凤，带两件自己做的小衣裳小帽子，也是做姑姑的一份心意。
王熙凤靠坐在床上，头发疏疏挽着，只戴着个抹额，未施粉黛，但是面色红润，比起其他刚生产过的妇人，状态好了不是一分半分。
探春：“可见小侄子孝顺，不仅没有折腾嫂子，倒叫你越发气色好了。”
“都是太医的功劳，调养了这几年，这一胎倒比大姐儿养得更好。”王熙凤看了探春一眼，含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有话和你说呢。”
探春心中一动，转头打发惜春：“你先去外头等我罢。”
惜春看看探春，再瞧瞧王熙凤，知道她们要说私房话，倒也不说什么，跟着平儿出去了。
王熙凤：“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关乎着后头几十年，不止老太太、太太在意，赵姨娘和我们也操心呢。正好我那婶子知道一个人，我瞧着倒与你相配，所以与你说上一说。”
她道：“这事原该跟老爷和太太说，不过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先与你说一说也无妨。”
这自然是套话了，无论
如何这事也不能先告诉贾政和王夫人，尤其是王夫人！不过是知道赵姨娘做不了探春的主，二来也懒怠和赵姨娘多话，这才直接与探春说罢了。
探春努力在脸上憋出一点红晕，语气中毫无羞涩之意：“多谢嫂子和王太太费心。”
“这原也是应该的，咱们两家是亲戚，我婶子素来也爱你能干大方，只恨不能抢回家做女儿才好呢！”王熙凤又打趣几句，复又说回正题，“这人出身武将世家，他祖父曾任正二品都指挥使，父亲也是四品将军，他比他父亲还强些，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从三品参将了，日后重现祖父风光亦不是难事。”
这出身虽然比不上贾家，但也算不错了，更何况男方本身有能为。
从三品参将！即便有家族助力，能升得这么快也不是易事。
探春早就受够了蠢人的拖累，一心找个聪明能干的丈夫，听到这里便先愿意了一半。
王熙凤：“此人是家中次子，不过他的父兄都不在了，母亲也受了刺激缠绵病榻，所以他想找个能干的姑娘帮他料理家事。”
对旁的姑娘来说，这自然是个短处，嫁过去无人帮扶也就罢了，还要操心病重的婆婆，谁看了都要打退堂鼓。
但探春却不在乎这个。
她性子好强，偏偏是庶出，被打压了这么多年，最渴望的便是自己当家做主，不受任何人束缚，操劳是权利的另一面，探春接受良好。
王熙凤见探春面不改色，也不觉得奇怪。若非了解探春的性子，忖度她有可能接受，王熙凤也不会把这个人拿到探春跟前说。
她道：“此人品行也不错，听说和薛家二表弟还有几分交情。”
探春一顿，迟疑地问：“是薛二爷赞他品行好的吗？”
“是啊。”见探春欲言又止，王熙凤补充，“我叔叔也这么说了。”
探春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熙凤：“……”
王熙凤有些无奈，但又能理解探春，谁让薛蟠以前太不靠谱了呢，以至于明明近两年表现不错，旁人还是不能完全放心，甚至连他的朋友都要被怀疑品行。
她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继续道：“此人唯有一处缺点，便是年纪大了一些。”
探春并不意外，都已经是从三品参将了，太年轻才奇怪呢！
她问：“他多大？”
王熙凤：“今年二十六了。”
探春今年十五，此人比探春大十一岁，差距的确不小。
王熙凤：“的确委屈妹妹了，只是年少有为又能当家作主的男子实在少有，我知道的也不过薛家大表弟一个罢了，若是人才不好，或是上头有人压着，妹妹又岂能舒心？”
她道：“此人虽年纪大些，却不是旁的缘故。原是他常年留在军营，没什么机会相看婚事，好容易家里看好一位姑娘，偏偏他的兄长战死了，家里要守孝，婚事只能耽搁下来，出了兄孝没多久，他父亲又去了，这一耽搁便到了现在，前几个月才出孝。他母亲也急着给他娶妻呢，生怕自己撑不住，彻底把他耽误了。”
说着叹一声，也觉得这人倒霉。
这都是什么事啊！
不过她介绍此人给探春，却不是同情他的意思，而是真的觉得两人合适。
探春自然明白王熙凤的好意，她也觉得此人不错，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她得好好想想，与赵姨娘和贾环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王熙凤当然理解，又让小丫鬟拿来一幅画，说道：“我让人要了一幅他的画像，妹妹可以瞧瞧。”
探春再次谢过，原以为隔着这么远，没有机会相看，没想到王熙凤这般用心，她心中十分感激。
且说探春回去之后思量许久，与赵姨娘和贾环几番商议，贾环又多次打探，还是认为此人适合探春，愿意试上一试。
于是王熙凤请动婶娘冯氏出马，带探春与男方的母亲见了一回，又画了一幅探春的画像送到边关，二人都对探春非常满意，初步确定了结亲意向。
接下来便是家里这关了。

第138章 订立婚约
家里这关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叫老太太和王夫人知道，而是直接和贾政定下婚约。
这和当日迎春的情况又不同，迎春的婚事虽然费了些波折，但到底是老太太点头的。这回却是要越过老太太，即便定下婚约，之后的麻烦也不会少。
所以他们没有瞒着男方。
好在男方还算理解，尤其是那位与探春议亲的郎君。他在战场和官场拼杀多年，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大家族想要以女儿攀附权贵再正常不过，而他虽然不差，大约还不符合贾家老太太和二太太对女婿的期待。
对此他并没有什么不满，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贾家的安排，又不是探春本人的想法，她敢于反抗家里，给自己挣一条出路，已经让他极为欣赏了。
更何况人无完人，他也有诸多不足之处，探春能接受他的家庭和年纪，他也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多加挑剔。本来他看重探春，就是因为她的教养和能力，以及和王家的关系，而不是为了和贾家联姻。
说得难听一些，贾家还帮不到他什么。
至于说会不会因此看不起探春？那就更是说笑了。
她或许被祖母和嫡母当成了工具，但显然不是没有靠山的，旁的不提，这婚事乃是贾家二奶奶委托王太太提的，而王太太是他顶头上司王子腾的妻子，二奶奶是王子腾的侄女，这些人或许平时不会做什么，但他要是敢薄待探春，他们肯定不会干看着。
他是脑子抽了才会看不起探春！
说到底，这家人品行的确不错，也足够聪明理智，所以能替探春考虑，接受这样的订婚方式，并且主动把此事揽了过去。
*
这日下值后，贾政与两位好友去茶楼小坐。
这茶楼在京中颇有名气，以清净雅致闻名，许多文人雅氏都喜欢来此坐谈，偶尔还有大儒出没，由此名气更盛。
贾政自诩读书人，自然也格外偏爱这座茶楼，时常便与好友于此小聚，谈诗论史，好不快活。
今日也是如此，但不同的是，今日他们说的正起劲，突闻楼下嘈杂，虽不知发生了什么，贾政还是皱起了眉毛，对众人在此清净之地发出这么大声音非常不满，觉得他们有辱斯文。
但很快他就知道嘈杂的原因了，在掌柜的亲自带领下，三四位文士走了上来。
于是二楼的人眼睛同样亮了，有认出他们中某人的上前见礼，不认识的则好奇地询问他们的身份，显然这便是方才楼下喧闹的缘故了。
贾政的两位好友出身一般，读书也没什么太大成就，并不认识这几个人，见贾政脸上隐有激动之色，好奇地问：“你认得他们？”
贾政点头，指着一位青衣中年文士：“这位是松山书院的院长易先生。”
两位好友一脸惊讶激动，即便他们不知道易先生，但松山书院却是鼎鼎有名，他们想进去都不成呢！
没想到今日竟有这样的际遇，能碰到这样的大人物。
贾政见好友如此，心下也暗自得意，又说走在最前面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这位是儒林名宿鲁道南先生。”
两位好友恍然又恍惚。
比起易先生经营书院，这位鲁先生便致力于研究学问、著书立说，光是书都出了好几本，广为流传的文章诗赋更是不知凡几，但凡读书人就没有不知道他名字的。
难怪他能走在所有人前头呢！
虽然不知道其他几人的身份，但只看这易先生和鲁先生的份量，便知道另外几位也不会差，鲁道南却能走在所有人之前，可见他在文坛的地位。
鲁先生一向少现身于人前，不妨他们竟有缘得见，自然激动不已，纷纷上前见礼。
倒也不指望有什么好处，只是碰见崇敬之人，免不得想要攀谈两句。当然当然，万一……只是万一，万一他们得了其中某位青眼，哪怕只是得两句指点，也算是极大的收获了。
只是比起其他人纯粹的激动，贾政的心情格外复杂，盖因他年少时曾经试图拜鲁道南为师。
那时候鲁道南虽然不如现在，但也已经颇具名声，贾代善见贾政喜好读书，便为他寻找好先生，鲁道南便是首选。
那时贾家还处于巅峰时期，所以托交情见到了鲁道南，可惜对方认为贾政不够聪慧，没有收下他。
初时贾政很不服气，为此日夜苦读，想要证明自己的本事。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确不是读书的材料，贾政虽然不愿意承认，心里却不是没有数的。
这些年他也没读出什么名堂，倒是鲁道南成绩卓著，他的弟子也个个出众，贾政看在眼里，不甘渐渐消散，变成了深藏在心里的自卑。
今日见到鲁道南，他也只与好友一般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多说什么，不想鲁道南竟开口：“你是荣国府的二小子吧？”
贾政愣了一下，没想到鲁道南竟然认出了他，其他人也投来惊讶的目
光，这让爱好名声，但又没什么机会出风头的贾政飘飘然，语气恭敬又感动：“您还记得学生？”
鲁道南含笑点点头，如他这般的名宿大多都有一个特质：聪明！
鲁道南的记忆力便格外好，几乎可以说过目不忘，虽然是很多年前见过贾政一次，但见到了还是能认出来。
他一边随着掌柜往包厢里走，一边问贾政：“你如今如何了？”
贾政只能跟着往里面走，当然，他自己也很乐意，沐浴着身后众人羡慕的目光，脊背都更挺直了几分。
他道：“父亲去世得早，学生不得不替老母与妻儿考虑，故而进工部谋了个缺，没有再考试了。但这些年读书却没有停过。”
“读书本是为了开智明理，若已有官职，有无功名便不要紧了。”鲁道南微笑道，“当日我便说你端方有余，灵巧不足，若一味念书，恐未必能有多大成就，反移了性情，成了迂腐刻板之徒。”
贾政正觉难堪，便听鲁道南继续道：“不若早日谋缺，凭你的踏实和正直，倒能替百姓做些实事，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未必唯有读书才是上品。”
贾政一愣，完全不记得鲁道南说过后面这些话。
想来也是，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贾政那时候年纪尚小，又没有鲁道南这样的好记性，自然是记不全了。更何况人性本就更容易记住痛苦，好处却总是被忽略，故而贾政只心心念念鲁道南说他愚钝，倒不记得也说他性子端方踏实，适合做实事了。
如今想来，鲁道南的评价却是很中肯的，只是他并没有听进去，这些年固执地以读书人自居，闲暇时间都用来读书或者与门客清谈，并没有在差事上用心，以至于人到中年依旧一事无成。
想到这里，贾政脸色微微发白。
鲁道南也轻叹一声，眼神温和、语气惋惜：“这些年我偶尔听说你的消息，你仿佛有些走偏了。”
贾政没想到从前拒绝过自己，被他在心中隐隐埋怨多年的名宿鲁先生居然一直关注自己，且如此一针见血，自然是惭愧、愧疚，激动又感动，心里那点芥蒂霎时消失，只觉得眼前的鲁先生是那么慈和宽和，正是他想象中师父的模样，敬仰之情顿生，深深冲鲁先生一揖，道：“学生糊涂，请先生教我。”
鲁道南定定看他一会儿，终是松口：“罢了，你进来罢。”
“是！多谢先生。”贾政大喜。
外头围观的众人也面露羡慕，虽说被鲁先生当众批评路走偏了有点丢脸，但能得鲁先生单独指点，丢脸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可是莫大的缘分！怎么偏偏让贾政得到了呢？
众人一边嫉妒酸涩，一边努力竖起耳朵，想要听听里头说了什么。好在如今天气热，包厢的窗户开着半扇，他们也能听到里头的声音。
之后的半个时辰里，鲁先生细细分析了贾政的不足，又为他指点方向，虽然不曾入朝，但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不止里头的贾政恍然大悟，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深有前头几十年都白白荒废之感，外头众人也大受启发。
鲁先生是受许家——也就是与探亲议亲那家的托付而来，当初鲁先生游历四方，在边疆遭遇匪寇，是许父救他一命，后来又留他在府中住了数月。
期间鲁先生还曾指点过许家两位小郎君的学问，见他们虽出身武将之家，但是聪明灵慧，读书一点即通，还起过收徒的想法，可惜两位郎君都志在战场，拒绝了他的提议，叫鲁先生遗憾了许久。
后来他离开边疆，也没有与许家断了联系。可惜世事无常，先是许家那年纪轻轻便十分沉稳勇武的长子命丧战场，没过几年，许父也马革裹尸，好好一个家只剩下许家二郎和病弱的寡母。
此后鲁先生与许二郎的来往便多了起来，对他多有照应，二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这次许二郎传信请他出面订立婚约，鲁先生自然当仁不让。
但他也是真心与贾政分析利弊的。
一来许二郎许要与探春成婚，贾政便是他的岳父，鲁先生虽不指望贾政帮扶许二郎，但也希望他争气些，不要拖许二郎的后腿。
二来贾政到底是朝廷官员，虽然能力平平，私德亦有缺陷，但大体上还算是个好人，倘若点拨一番，能让他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办几件实事，为朝廷和百姓做一点贡献，也不枉费他这一番心血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鲁先生自然字字珠玑、处处替贾政着想。贾政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是傻子，真心和假意还是分得明白的，由此更加感激。虽然鲁先生不曾收他为徒，他也在心中暗暗把鲁先生当成自己的师父了。
于是在指点完毕，众人谈笑时，鲁先生状似无意地提起自己有个弟子刚出了父孝，请他帮忙说一桩婚事时，贾政也不由起了心思。
但诸多前辈大儒在，他不能随意开口。
好在其他人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问那弟子对女方的要求是什么，只道说不定知道谁家姑娘合适，还能给鲁老的弟子牵个线。
贾政也默默竖起了耳朵。
鲁先生：“我那弟子乃是武将，常年镇守边关，家中只余年迈老母。他不求姑娘家世容貌，唯有一点，这姑娘要能干些、性子爽利刚强些、能撑起门户、帮他照顾老娘即可。”
这可不太好找！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对女子的要求不同，世人要求女子贤良淑德，大部分人家自然往这个方向培养自己的女儿。即便偶尔有性子强硬泼辣的，也要藏着掖着不叫人知道，外人轻易探听不得。
再加上在坐都是读书人，除了贾政之外，大部分都出自书香世家，他们的亲眷也差不多。这样的人家，家中女儿也自幼饱读诗书，少有性子强硬的姑娘。故而一时竟想不起来。
唯有贾政心中一动，脑中划过探春的影子，在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就下意识开口：“学生倒是有个女儿，与先生的要求吻合……”
哦？
众人纷纷看向他。
贾政有些紧张，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紧，说道：“学生的次女今年十五，尚未许婚。她性子爽利，也颇有才能，如今管着府内杂事，各处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这大约是贾政第一次夸探春。
鲁先生听了果然有些意动：“听着倒很好，不过你的女儿想来不愁嫁，我这弟子出身虽不错，自己也有本事，但到底是武将，家里境况也不好，你果真愿意吗？”
贾政面露犹豫。
老太太对探春的打算他心里有数，并且也是愿意的。鲁先生的弟子自然不差，但比起贾家的前程来说便算不上什么了。方才一时冲动开了口，回过神来却有些后悔。
正想着怎么把话圆回来，却见鲁先生的同伴之一面露犹豫，附在鲁先生耳
边说了什么。
贾政只见鲁先生先是皱眉，然后诧异地看他一眼，顿时有了不好的想法。
探春身上可不是没有短处的！当日她们几姐妹的诗作和笔迹流了出来，虽然贾家尽力封锁消息，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知道此事的人可不少！
贾政此人最好脸面，尤其是在鲁先生和这几位大儒面前，更想博一个好印象。想到自己可能被揭了短处，心中便不大自在起来，不知鲁先生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治家不严？
贾政心中忐忑，不妨鲁先生听完，脸色倒是平静下来，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既然能有诗作传出，想必文采风流不输男儿，若有机会我定要亲眼一观才是！”
又对贾政含笑道：“你家好教养！”
贾政提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以鲁先生的地位，有他这句评价，旁人再也不能轻易质疑他教养儿女的本事了！
当然，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以贾宝玉做出的那些事，是绝对不可能洗白的，贾政或许能好一些，但养不教父之过，他也不可能完全摘出去，倒是三春得了这句肯定，名声会有极大好转。
鲁先生是特意替自家弟子未来媳妇正名，当然也不全是虚言，贾家这几位女郎的诗作他也看过，虽不能说多么惊艳，但比起许多饱读诗书的男子也不差了，更妙的是有一股灵气，说一句文采风流并不为过。
此时贾政自是想不到那么多的，看心中的白月光鲁先生这般支持看重自己，感激之心更盛，只恨不能涌泉相报，什么家族、什么前程都抛到了脑后，当即解下腰间玉佩，说道：“鲁先生看重小女是她的福气，若先生不弃，这枚玉佩便当作信物，诸位见证，今日政便将小女许配许家二郎！”
众人沉默下来，纵然早知道贾政的性子，纵然这本就是他们谋划来的，但看到贾政真的不经任何调查，只凭鲁先生一面之词，就决定许嫁女儿，还是有种无语凝噎之感。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靠谱的父亲！
鲁先生也在心中叹了一声，难怪贾家那位姑娘信不过家里人，连她的父亲都是这般模样，其他人更可想而知了。
好在还有隔房的兄嫂可以帮她，否则这姑娘也太过可怜了些。
鲁先生这么想着，面上却推脱道：“此事不妥！若你有心，我可为你们牵线，但这般许婚太过仓促了。若我那弟子不是好的又当如何？”
贾政：“先生品行高洁、慧眼如炬，您的弟子必定样样出众，政岂有不信您的道理？”
鲁先生：“是否要回去与妻女商量一二？”
贾政：“妻贤女孝，不必商议。”
如此再三，鲁先生到底收下了这枚玉佩，想了想，把自己手里的折扇合上递给贾政：“我那弟子并未给信物，此乃我的爱物，先与你做个凭证，随后便叫他把信物补上，断断不会委屈了你的女儿。”
顿了顿，又道：“若你反悔，可随时找我收回玉佩。”
这把扇子乃是珍品，贾政珍惜地收好了，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政绝不反悔！”
众人：“……”
行吧，君子！

第139章 婚约落定
消息传回贾家，老太太和王夫人自是震惊恼怒，万万没想到贾政会做出此等荒唐事来！
若说此人是贾赦，她们还可以理解，可偏偏是贾政。在贾母心里，这个儿子可一向是最可靠，最叫人省心的！
王夫人也从不怀疑这点。
更何况贾政还知道她们对探春的打算，且也是默认了的，怎么能拆自家人的台呢？
因此二人强烈要求贾政把信物还回去，再把他的玉佩拿回来，只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贾政怎么可能愿意？
前头说过，他这个人最好面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定下婚约，又信誓旦旦不会反悔，若突然又改了主意，鲁先生该怎么看他？天下人又该怎么看他？
想到别人会嘲讽他言而无信、反复无常，贾政只觉得比死还叫他难受。
哪怕他其实根本没那么多观众！
贾政肯定不会承认自己只是为了脸面，所以细数许家和许二郎的种种优点，以此来证明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心替探春、替家里考虑，试图劝服贾母和王夫人接受这桩婚事，不要再逼迫他。
什么许二郎出身高门、有田有产；自己有本事，探春嫁过去就是诰命夫人，以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对家里也是助力；且许家和鲁道南关系紧密，有了这个女婿，日后家中后辈念书不必发愁好先生云云。
还特意点了一下贾琮几人的名字，果然贾母脸色微变，贾琮几人弃家学而去薛家念书之事，一直是贾母的一个心病。倒不是在乎这几个孙子重孙，只是自觉比不过薛家，丢了脸面罢了。
如今贾政拿此事说嘴，可不就戳了贾母的肺管子？
但恼怒归恼怒、心动归心动，贾母到底还没老糊涂，若是贾家女儿成功诞下皇嗣，宫里的娘娘地位稳固，他们家还有什么好愁的？
故而依旧不肯答应，一定要贾政取消婚约。
贾政唯唯诺诺，但态度却很坚定：“此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此刻只怕已经传开了，若贸然取消婚约，旁人怎么看我们家？就连娘娘的名声也要受到牵连。”
提到元春，贾母和王夫人一顿，暂时不说话了。
贾政又道：“再则，虽说咱们两家只是口头约定，算不得正经定亲，但到底有这么一桩事在，即便推了这桩婚事，探春也断然进不得宫了。”
皇上不可能要一个有过婚约、还因为退婚闹得满城风雨的姑娘。贾元春也不能再举荐她，否则便是居心叵测，置皇帝圣名于不顾。探春这张牌无论如何都废了。
贾母和王夫人方才一时气恼没有多想，此时被贾政提醒，哪里还不明白这个道理？顿时又是无奈又是生气，只怪贾政行事冲动，丝毫不考虑后果。
“母亲莫气。”贾政又安抚贾母，几十年来脑子头一回转这么快，说道，“这样也好，到底娘娘入宫不久，现在做准备早了些，若耽误了三丫头的年纪，咱们家名声上终究不好。左右再过两年四丫头便该长成了，倒也误不了咱们家的大事。”
这倒也是。
惜春只比探春小两岁，再过两年也该到嫁龄了，期间娘娘诞下皇子自然是好，若还是没有，再送惜春进宫也合适。
且在王夫人看来，惜春的性子古怪孤僻，这自然不是好事，但替元春固宠却正正合适。因为美貌和元春的举荐，她想要得宠不难，但性子不讨喜，便不会盛宠，更不会偏宠。
且比起探春，惜春没有那么强的野心，更没那么好的手段，只能作为元春的附庸，不能威胁到元春的地位。
更更重要的是，探春是王夫人厌恶极了的赵姨娘的女儿，比起抬举她，王夫人宁愿这人是惜春。
是的，送姑娘进宫帮元春固宠、替元春生子，在王夫人看来都是抬举她们了。
王夫人对惜春很满意，贾母却不太满意。
惜春虽养在这边，但到底是东府的姑娘。
都说天无二日、家无二主，荣宁两府固然同气连枝，但也少不得暗暗别苗头，都想占据主导地位。
从前倒是东府更强些，盖因东府乃是嫡支长房，就连贾家宗祠都设在东府，族长也由东府之人担任，法理上便占着正统。且那时贾敬还在，年纪轻轻便考中进士，眼瞧着前途大好。既有地位又有前途，荣国府被比下去也不足为奇。
但随着贾敬进道观修行，后人又实在不成个体统，东府渐渐成了污糟混乱的一团。
相较之下，荣国府虽然也算不上多好，但是外有贾政和贾琏做着官，在内又有王熙凤处理家事，再有老太太这个两府辈分最高的长辈坐镇，如今又有了娘娘，荣国府风光远胜宁国府。
但若送惜春进宫，情况可就说不好了。人心难测，谁知道惜春到底向着谁呢？
贾母做了这么多年两府最尊贵的老太太，可不想自己的地位有任何动摇！
更何况惜春与她终究没有血缘之亲，在这个讲究血脉的年代，只探春是她的亲孙女这一点，在贾母看来便胜过惜春百倍了。
说到底，贾母只想要家族荣耀、她的地位稳固，至于带来荣耀的人是元春还是探春，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她的孙女。
只可惜探春是不中用了，正如贾政所说，此时取消婚约得不偿失。
好在贾母也不是没有别的想头——她娘家史家可也有年纪合适的姑娘呢！再不济叫元春抬举身边的宫女也未尝不可。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暂且不提。只说眼下，纵然贾母百般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探春的婚事，道：“定亲也就罢了，也该正正经经地走礼，这样可不成！”
“是，只是事发仓促，暂时如此罢了，之后许家便会遣媒人登门提亲。”贾政恭声道。
贾母“嗯”了一声，却也无话可说。
贾政起身：“母亲好生休息，儿子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贾母：“去吧。”
贾政又
躬身行了一礼，转头出去了，全程看都没看王夫人一眼，更没有等她一起走的意思，叫王夫人心头一梗，方才那点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回去后贾政也没有去正房，而是去了赵姨娘所在的厢房。
赵姨娘原本住在正房西边的耳房，地方小也就罢了，一举一动都在王夫人的眼皮底下，一点私隐都没有。
直到贾环去薛家念书，且渐渐有了长进，贾政这才发现这儿子年纪不小了，和赵姨娘两个人挤在小小的耳房里不方便似的，叫他们挪进了西厢房。
纵然王夫人万般不情愿，可这家里作主的还是贾政，他发了话，王夫人也只能照办，只是从此之后看赵姨娘母子更加不顺眼。
理所当然的，赵姨娘并不在意，王夫人越是不满，就说明他们过得越好，赵姨娘得意还来不及呢。
眼下贾政进了西厢房，与赵姨娘说起探春的婚事，隐去他冲动之下允婚的始末，只说许家的情况、许二郎的能为、与探春多么契合云云，好像他是认真替探春打算、真心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赵姨娘内心狂翻白眼，要不是她清楚事情的始末，指不定真被蒙住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算是定下了，许家很快遣媒人上门，因为外头人都知道两家已立下口头婚约，贾家也没有再拿乔，爽快地答应了婚事，之后便是问名、纳吉、纳征，正式签下婚书、订立婚约。
从此以后，探春与许家二郎便是正经的未婚夫妻了，除非有重大变故，否则没人能轻易分开他们。
原著里探春被南安太妃收为义女，替她的女儿远嫁和亲，换兵败被俘的南安郡王平安归来的事再不会发生了。未来她或许还是会背井离乡，但那也是随夫君去边疆安居，与和亲的意义完全不同。
这个泼辣果断、自尊自强的姑娘终于得了个光明灿烂的新前程。
也不会有其他可怜的姑娘代替探春，原著里没有写皇帝为何对南安郡王府如此纵容，要送女和亲换回南安郡王尚且可以理解，一则为了王朝稳固，二来我方大将被敌方俘虏已经足够丢脸，若叫他死在敌国手里，对大庆的威望更是一次打击，即便为了朝廷的颜面也不得不接他回来。
但他对南安郡王府太过纵容，甚至允许南安王妃随便认个义女用来和亲便不太寻常了。
若非南安太妃使了什么法子瞒天过海，便是皇帝碍于什么无心或无法与他们计较，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而这个能让皇上忌讳的，大概率便是太上皇了。
但现实里因为薛虯的存在，皇帝的威势与原著中不可同日而语，至少若南安郡王再次被俘虏，以皇帝的性子，即便不让他死在敌国，也非要南安王府自家的姑娘去换不可，想用别人家的姑娘抵？
做梦！
当然，这次南安郡王应该不会被俘虏了。毕竟皇帝不信任南安郡王的能力，虽然在太上皇的意思下不得不派他驻守西南，但同时也在薛虯的建议下派其他人与南安郡王同去，关键时候宁愿将之斩杀，也不能拖累战情、丢大庆的脸面。
*
与此同时，宝钗的纺织作坊也建造完毕，机器、原料和工人很快到位，顺利产出第一批棉线和麻线。
她早已通过薛家的关系联系了几家商户，第一批货很快就卖了过去。
这几位商户不过是看在薛家的面子上才来这一趟，不妨宝钗的东西价格低廉也就罢了，质量也没有想象中的差，只是粗糙了一些，因为原材料不够好的缘故，颜色也不够鲜亮。
但是结实耐磨，以这个价格来说，完全能说价廉物美了。
几位商户心中打鼓，唯恐燕王妃不懂行情赔本，他们宁愿不占这点便宜，也不想因此开罪薛家。于是找到薛虯，委婉地提起此事。
薛虯微微一笑：“诸位尽管放心，舍妹不会赔的。”
众人这才放心，但同时又升起更大的不解。
这账怎么算都不对啊！
他们都是做衣物布匹生意的，对纺织的成本和利润心里有数，宝钗这批线的价格几乎是市面上最低的了，怎么算都赚不到钱！
难道是薛大爷和燕郡王宠爱燕王妃，打算给她托底，暗中补足亏空？
又或者薛大爷……咳，有特殊的原材料来源，成本比旁人的更低？
几人对视一眼，很快收回第二个想法。薛家这么大的家业，地板的缝隙里扫一扫，银子都比这个作坊赚得多，哪里需要贪图这点利益？
至于第一个……虽然很离谱，但好像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这叫几个四五十岁的男人都不由羡慕起来：燕王妃这命是真好啊！
抱着这样微妙的心情，几人在次日接受作坊管事的邀请进去参观。
其实几人对此没什么兴趣，他们在这个行业浸淫数十年，对各个环节都了如指掌，纺织作坊是什么样子再清楚不过了，难道燕王妃的作坊能有什么花不成？
还真有！
当几人看到仅需一人操作，却能同时纺出十六根线的纺织机，集体沉默了。
管事对此见怪不怪，毕竟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的时候和这几位的表现也差不多，有经验了。
他只是骄傲地挺直了脊背，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解释：“这是我们大爷派人研究改良的十六锭纺织机。”
众人：原来是他！那不奇怪了。
时至今日，不论薛虯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众人都能很丝滑地接受。
毕竟他就是这么一个出人意料之人。
管事：“除了十六锭，未来可能还有三十二锭、六十四锭……”
还有？还有？？
这么多锭子，纺纱机上装得下吗？
众人暗暗吐槽。
但是管事的话还没完：“……甚至水力纺织机也未可知。”
众人：“……”
好么！
缩减了人力成本还不够，干脆想把这一项直接舍弃了。
不愧是你！
但不论几人如何震惊无语，有一个想法是共同且深刻的，那就是：纺织行业又要迎来一次大变动了！

第140章 作坊初立
很快，由宝钗作坊出去的棉线和麻线制成的布匹和衣裳便上市了，
由于原料成本极低，只有从前棉线和麻线的三成，布匹和衣裳的价格也照从前低了许多。
当然，这也是商户没有狠加价的缘故。
一来，这衣服的质量到底差了些，价格拉开差距才更好出手。二来便是顾忌皇家和薛家了。
做生意的没有傻子，虽然不知道燕王妃是怎么打算的，但她给出的价格这么低，即便有十六锭纺织机，利润也剩不下多少。对方如此让利，他们却使劲加价，赚得盆满钵满，这让燕王和薛家那位大爷怎么看他们？
更要命的是，若因此导致布匹卖不出去，燕王妃的生意黄了，他们的罪过就更大了。
因此这些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让利，只保住成本和极低的一点利润，使布匹和成衣的价格几乎只有从前的一半。
因此东西一上市就引起哄抢。
不缺钱的人不会买，因为衣服质量不是很好，穿着不是很舒服，看起来也不够精美。
但穷人是不在意这些的，能穿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新衣服，对他们来说就很好，质量再差也不会比洗得发白走形的旧衣服差，更不会比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难看。
有些人是家里不富裕，舍不得花钱买新衣裳，只能凑合着穿破烂的旧衣服；还有些人更加穷困，根本买不起新衣服。因为这批衣服和布匹，前者愿意换新衣服，而后者也终于能咬牙买上一两件，给自己和家人一份体面了。
在这批衣裳布匹出现的城市，纷纷出现了贫寒人家带着碎银和铜板排队买东西的场景，而街上也出现了许多穿着新衣服的普通人，一个个喜笑颜开，仿佛生活都多了几分色彩。
贫苦大众永远是大多数，这批货物以商家想象不到的速度飞快卖光，最后一总账，虽然单件货物利润低，但因为卖得足够快，每日总利润比其他货物还要高。
且这并非昙花一现，至少目前每天都还有人来询问低价布匹，知道卖光后很失望，询问他们什么时候补货，眼瞧着至少还能再卖几个月。
即便几个月过去，生意不再这般火爆，但低价布匹永远都有市场，这笔生意可以一直做下去。
宝钗的作坊火了！
货物供不应求，订单排到了两三个月之后，好在如今体量还小，且定位不同，才没有对其他纺织商人造成冲击。
但即便体量还不大，等到月底总账时，利润还是叫账房惊讶。
这些钱宝钗分了一部分给手下人，奖励他们这些日子的辛苦，一部分留在作坊账面上用以应急以及日后扩张，其他的全部投入善堂。
是的，她根本没指望靠这个作坊赚钱，毕竟家里给的嫁妆已经够她富贵无忧地活上三辈子，燕郡王府的进项也不少，根本不缺这点银子。
之所以没有砍掉全部利润，是因为作坊总有额外的支出，保留一定的利润，才能更健康地运转。
但这些钱她也没打算要，而是打算投入善堂、养济院、育婴堂等，也算是为百姓尽一份力量。
却说作坊首次亮相大获成功，开始平稳发展的时候，正好探春与许家定亲。
宝钗与探春也有几分情分，加上难得有空想出去走走，便邀黛玉一同去给探春贺喜。
二人分开出发，只待于贾府相聚，黛玉去得早一些，先给外祖母请安。
巳时三刻，宝钗的车架到了。
贾家前两日便得了帖子，早就做好了准备，此刻府里主子俱按品级大妆，男子以贾政和贾琏为首，身着官服在门口迎候，女眷则在正院门口相迎。
地上铺着大红地毯，丫鬟仆妇分列两侧，一个个低头垂手、老实规矩，丝毫没有平日咋咋呼呼的模样。
宝钗乘坐四轮紫疆四驾马车，前有四名太监执仪仗扇引路，车后八名侍女捧着香炉、拂尘、如意、食盒等物，另有四名嬷嬷、四名侍卫，浩浩荡荡到了贾家门前。
贾政、贾琏率领众人一起磕头，喊道：“恭迎王妃大驾！”
“免礼吧。”车里传来温和的女声，马车停也没停，顺着已经拆了门槛的大门进了府，一路行至正院门口，宝钗才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穿着月白蝉翼纱褙子，下身是湘色八幅云锦裙，头上一整套点翠头面，腕上的手镯细腻莹润，光华几乎要透出来似的。
本就端庄大方，如今更是贵气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贾母等人连忙行礼，宝钗也回了半礼，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正院，在大堂的主位坐下，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陪坐左右。
这次却不敢使男丁在场了，再怎么是“一家子骨肉”，到底如今君臣有别，冒犯了郡王妃可不是小事，贾母当然不敢作死。
说到底，贾母其实什么都懂，她知道男女有别，也知道七岁以上的男子应该与别人家姑娘保持距离，只是从前没那么在乎罢了。反正当日薛家地位不如贾家，林黛玉更是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即便有所冒犯，他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如今面对的人换成了燕王妃宝钗，她立刻又变得懂礼守礼了。
宝钗心中嗤笑，面上却不显，与贾母等人闲谈几句，也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客套话，没有丝毫亲戚的亲密，叫贾母和王夫人略显尴尬。
当日看不上的小姑娘成了高高在上的王妃，地位尤在贾母和贾家的骄傲元春之上，即便对方不冷不热，她们也得捏着鼻子赔笑，叫高傲了一辈子的贾母如何不尴尬？
王夫人更是心中窝火，老太太也就罢了，到底跟宝钗没有血缘关系，可她却是嫡嫡亲的姨妈，宝钗怎能对她如何冷淡？且宝钗此行乃是为了探春，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大动干戈，却置她这个姨妈及嫡母的脸面于不顾，更叫王夫人羞恼。
往日这个时候，王熙凤就该出面打圆场了。今日她也在，但是没有开口。
查出有孕、交出管家权到今日，贾母和王夫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叫王熙凤寒心极了，反正再聪明灵巧地讨好都没有用，王熙凤也歇了这个心思，左不过是这二人更恼她一些，对王熙凤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黛玉倒是有心转圜一二，但她与宝钗交情也不错，并不想因为自己使宝钗为难，故而思虑再三，到底没有开口。
宝钗对众人的心思只作不知，说了几句话，全了表面情分之后，便只含笑听着，不开口了。
贾母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不耐烦与她们寒暄了，于是笑道：“瞧我！见了王妃只觉得高兴，一开口便说多了。王妃既是为了三丫头来的，便让她带您去园子里转转吧。林丫头和四丫头也同去。”
这指的是大观园。
是的，省亲别墅还是改成了大观园，不过这回元春没下旨叫人住进来，只做接待贵客之用。
探春也在，就站在王夫人身后，听到贾母点自己的名字，站出来应了一声。惜春和黛玉同样。
“也好。”宝钗终于开了口。
贾母没有立刻接话，私心里还是希望宝钗能邀请她的。
从前宝钗是亲戚家十几岁的小姑娘，让小姑娘们一起玩，是贾母给她们空间，但现在宝钗是燕郡王的王妃，王妃来家中做客，却不叫她这个老太太作陪，便有些打脸的意思了。
即便只叫她陪上半程，之后几个小姐妹再一处说话也是好的啊。
但宝钗凭什么要替贾母圆脸面，是贾母从前对她有任何好处吗？
宝钗可不是泥捏的！原著里对老太太百般忍让，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如今她生活美满，前途光明，对贾家没有任何需求，凭什么再忍让一个欺辱算计她的老婆子？
要不是为了探春，她根本不会再踏进贾家一步！
因此贾母不接话，宝钗也不开口。
贾母见状更加尴尬，强撑着对探春几人道：“你们几个丫头最要好，难得有机会聚到一处，可要好好玩，谁也不许恼！”
黛玉并探春、惜春应了。
宝钗含笑看着，只当贾母此话与自己无关，反正她又没点出来。
至于说明说……贾母现在可没资格用长辈的语气训斥宝钗，即便这训斥看起来是善意的。
宝钗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打断了贾母的威风：“好了，我们走吧。”
黛玉、探春和惜春自觉跟在她的身侧，一并往园子里去，路过王熙凤的时候，宝钗对她点了点头：“表姐才刚出月子，还是以保养为上，快些回去歇着罢。”
这是说并非不想叫王熙凤相陪，而是体谅她的身子。
其实贾母和王夫人都不能陪着，王熙凤不去也没什么，但宝钗特
意解释这么一句，就显得很看重王熙凤。
两旁伺候的贾家下人这才想起来，是了，这些日子只想着二奶奶没了管家权，觉得她不如往日威风，却忘了她还有王家和薛家作依靠呢。
且她和二太太还不一样，二太太已经把薛家得罪死了，和王家关系倒没那么僵，但和弟妹冯氏的关系却不怎么好，而王子腾常年征战在外，京中作主的便是这位冯夫人。
但王熙凤和娘家关系一直不错，也从不曾听说与薛家有什么龃龉，今日看来，燕王妃对这位表姐还是很有好感的。
这叫近段时间有些轻视王熙凤的下人们后悔起来。
王熙凤挺直了腰板，心中十分痛快，对宝钗也颇为感激，笑道：“王妃体贴，是臣妇的福气。”
宝钗携几位姐妹进了大观园，出入口都被把守起来，闲杂人等不许出入。
这闲杂人等里，自然也包括贾家其他人。
等到园子里只剩下姐妹几人并身边伺候的人，黛玉才打趣道：“王妃娘娘好大的气势！”
宝钗：“嫂子笑话我呢。”
黛玉脸顿时红了，探春和惜春也掩唇而笑，方才因为宝钗威势而升起的些许不自在霎时消散。
宝钗看向探春：“恭喜三妹妹定亲之喜，那许二郎我也是知道的，王爷对他多有赞扬，日后必定差不了。”
黛玉以扇子掩面，笑看着探春：“我可是听说了，那许二郎虽然年纪略大些，但是英武不凡，有玉面将军之称，三妹妹可是有福了。”
这回探春脸也红了，又不甘示弱，强撑着回击：“林姐姐才是真正有福，薛大哥哥的相貌，谁见了不说一句好呢？”
黛玉：“……”
宝钗替黛玉解围：“待你日后出去了，咱们往来也方便些。”
探春点点头，叹道：“如今姐妹们都出去了，宝姐姐向来是不爱登我们家门的，二姐姐和林妹妹倒是偶尔回来，但也不多，家中只有我和四妹妹做伴，偶尔再和二嫂子说说话罢了，日子实在无趣。”
还有一点探春没说，便是这个家实在令人厌烦，她早就待够了，莫说宝钗希望她出阁后姐妹好相见，便是探春也盼着早日出嫁呢。
只是……
她看向惜春：“只是我一走，家中便只有四妹妹一个了。”
惜春却浑不在意，轻哼一声：“我铰了头发做姑子去，一样自由自在，姐姐们想我时只管请我去府上讲经便是了。”
众人：“……”
几人都没当回事。
小孩子么，想法总是天马行空，惜春素性向佛，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且不说她日后想法会变，即便不变，即便真做了姑子，也未必比嫁人生子过得差，有她们这些人给她撑腰，指不定过得更自在呢。
其中探春尤其发狠。
在订婚这件事上，她自觉对惜春有些亏欠。
盖因她很清楚家里的打算，也知道若没了她，家里很可能把算盘打到惜春的头上。虽然探春不觉得替自己打算有什么错，但也难免对惜春心存愧疚。
她早就打算好了，等到她嫁出去，等到惜春再大一些，无论无何也要替她说一桩好婚事，绝不会叫惜春没了下场。
如果惜春有别的打算，也不会叫她受任何委屈。
*
贾家修建大观园的确是用了心的，这座花费甚具的园林也的确不错，富贵奢华中不乏灵秀，颇有看头。
姐妹几人在园子里走走看看，闲谈说笑，好不快活。
谈论的话题除了探春的婚事，便是宝钗的纺织作坊。
这些日子以来，宝钗的纺织作坊可是大大出了名，即便探春这样不甚通晓外界消息，对布匹价格也不敏感的，也知道市面上新出了一种价格非常低的线，制成的衣裳布匹同样价格低廉，引起众人哄抢。
更妙的是，这作坊背后的主人是燕王妃。
这可就稀奇了！
贵族女子做生意的不少，但大多都是经营庄子，开些脂粉、首饰、成衣铺子，定位也都在中等以上，既体面又赚钱，少有燕王妃这般专做低价货物的，自然惹人好奇。
但很快众人又听说燕王妃把作坊的大部分利润都投到了善堂，这才有些明白了，感情人家不是做生意，而是做慈善呢！
这就叫大家对宝钗这位燕王妃更多了几分尊重和敬佩，探春和惜春也是如此，今日难得见到，免不得多问上几句。

第141章 姐妹相聚
此时几人正好到了沁芳亭。
此亭临水而建，亭周垂柳拂水，水中遍植荷花，这时候正开得热闹。正所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①
几人也累了，便到沁芳亭歇息，也避一避中午的日头。丫鬟散下亭四周的细纱，放上冰盆，摆上茶水点心等物，便成了避暑的好去处。
宝钗端起冰镇的茶水饮了一口，含笑与众人说起作坊的事，却道：“这原不是我的功劳，不过是有十六锭纺织机罢了。”
“十六锭纺织机？”
这个消息还没传出来，只有一些做纺织和布料生意的商户知道。
而探春和惜春即便知道也不会明白，她们是千金小姐，虽然平时也会做些女工，但多是绣花裁衣，对纺织这一步了解实在不深。
倒是丫鬟里有一些面露惊讶之色，显然是有些了解的，故而更知道十六锭纺织机意味着什么。
等到宝钗慢条斯理地解释完，探春、惜春的表情就和丫鬟们同步了。
她们虽然不是非常清楚，但也知道纺织最大的成本就是人工，这十六锭纺织机能将效率提高这么多，难怪价格压这么低！
这自然是薛虯改良纺织机的功劳，但若说与宝钗无关，众人可不能接受。
旁的不说，只说她有心做低价纺织品，并且果然做成了，这份品行和能力就非一般人可比，她的荣誉都是她该得的！
探春好奇：“如此说来，以后布匹价格会越来越低？”
宝钗含笑道点头：“我们并没有隐瞒十六锭纺织机制造方法的意思，若各大纺织作坊都用上，以后价格自然会越来越低，甚至比我们才卖出去的这批更低。”
惜春微微蹙眉：“那你们赚什么？”
不等宝钗回答，黛玉便一摊手：“你哪里看出她想靠这个赚钱了？”
惜春一愣，随后惭愧道：“是我想岔了。”
宝钗冲她点点头，并不说话。
探春接着问：“若是其他作坊不用十六……改良的纺织机呢，又当如何？”
宝钗微微一笑：“那我便自己做，左右都差不多。待到纺织作坊站稳脚跟了，我还打算开织造作坊和布庄，尽量把衣服价格压得更低些，让百姓都能穿得上。”
这便是宝钗与原著里的另一个不同之处，原著里宝钗行事谨慎，面上与人为善，实则“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以至于看似很受欢迎，人人都喜欢她，实则很难与人交心。
但这般小心谨慎，唯恐引火烧身，何尝不是没有底气的缘故呢？
如今宝钗行事依旧周全，却不惧开罪旁人，也不避讳与亲近之人说些真心话，乃至于日后的规划。
哪怕在旁人看来，这规划实在有些大，未必一定能成功。
但宝钗无所畏惧！
她既不担心失败，也不担心失败可能带来的嘲笑，这才是真正的底气。
也因为如此，她的八面玲珑多了真实与棱角，更加令人喜爱与尊重。
至少探春便是如此，她看着宝钗，眼神微微发亮，只觉得此刻的宝姐姐那么强大迷人，如果她也能有对方的三分魄力便好了！
同样激动的还有伺候的丫鬟们，不过比起主子，她们就务实多了。
丫鬟们大多出身普通，她们在主子身边伺候，自然是吃穿不愁，家里日子也难过不到哪里去。可她们也有亲戚朋友，穿不起衣裳的大有人在。
宝钗坚持做低价衣裳布匹对他们来说可是大好事，这些丫鬟自
然高兴。
即便与亲戚情分不深的，想到自家能少些拖累，心里也轻松些许。
“听说宝姐姐把赚来的钱都送给了善堂？”惜春问，“你去过善堂吗？”
宝钗点点头，她如今赚得还不算多，捐助的主要是三四家育婴堂，的确去看过两回。
惜春歪头问：“善堂是什么样子啊？”
“你问这个做什么？”宝钗反问。
“不过是从没见过，有些好奇罢了。”惜春问，“善堂果真如传言中说得那般不堪吗？”
探春和黛玉也好奇地看向她。
其中探春跟善堂没有任何接触，黛玉倒是捐过几次钱，但都是管家去的，她自己并没有去过。但关于善堂的传言都听过一些，譬如育婴堂，听说里头的孩子吃糠咽菜，衣服破破烂烂，一两个月才洗一回澡，一个个跟小叫花子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宝钗失笑：“我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育婴堂，但我看的这几家没那么惨……”
探春、惜春并黛玉齐齐松了一口气。比起传言，她们当然希望那些孩子日子好过些。
宝钗：“……当然也不好过，饭菜只能勉强下咽，且也吃不饱，变了味的窝头也舍不得扔，小小年纪的孩子，一个个瘦骨嶙峋；衣服也只是勉强能穿，还不是人人都有，我去的时候，很多小些的孩子还光着身子在地上跑；房屋破烂不堪，窗户纸破了都没有钱换，东冷夏热，十几个婴儿挤在一张炕上，乳母照应不过来，就让大些的孩子帮忙照顾。”
而这些所谓的“大孩子”，其实也才四五岁大而已。
再大些的要学绣花等技艺，待学成了赚钱补贴育婴堂。
总之育婴堂的孩子，上至十三四的大孩子，下至刚出生的小婴儿，没有一个真正清闲享福的，甚至死亡率非常高，尤其是冬夏两季，风寒和中暑很容易令孩子成批死亡，有“病者十二三，死者十一二”的说法，甚至有刻薄人称这两季的育婴堂为“杀婴堂”。
但比起那些被父母遗弃后直接死去的孩子，她们已经称得上一句幸运了。甚至在这个年头，她们的日子也不能说极差，民间多的是吃不饱饭的贫苦人家，家里的孩子与她们的日子差不多。
但话又说回来，育婴堂的孩子们没有亲人、没有倚仗，又比普通孩子更多了一重可怜。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群头大身子小、瘦得只剩一层皮的小萝卜头，睁着因为瘦而格外大的眼睛，可怜兮兮望着她们的画面。
惜春皱着秀气的眉毛：“不是有人捐助吗？”
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惜春早就有这个疑惑了。
宝钗轻叹：“被遗弃的孩子太多了，只京城就有十几家家育婴堂，收养上千孩童，花费实在太大了。而捐助的人并没有我们想象中多。”
更别说捐助的钱并非全用在了孩子们身上，主管官员、采办、乳母层层剥削，能留下一半给孩子们都算他们有良心了。
这话宝钗没有说出来，免得本就觉得尘世污糟的惜春更加厌恶。
这次宝钗捐款，每家育婴堂捐了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也要求他们针对这笔钱的用途记详细的账务，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至于育婴堂会不会在账目上作假？
呵呵！
她的账房可是十分崇敬她大哥，特意进修过新型记账法、精通各种记账、查账技巧的，还有她哥坐镇后方，有胆子的只管试试，最后难受的绝对不会是她！
见惜春几人眉毛皱得越发紧，宝钗含笑道：“你们也别太操心，自从我捐助的消息传出去后，很多大户人家也跟着捐助，如今她们的日子好过多了。”
几人这才放心了，但还是决定以后有能力了多捐助些。
宝钗道：“你们若是有心，就把银钱换成东西送给她们，也不要好的，粗粮麻衣即可，够她们多用一些时日。”
虽然这也不能完全阻止有心人克扣，但好歹比白花花的银子强得多。
黛玉和探春何等灵秀，一听就明白了，面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答应下来。
探春和惜春如今没有自由，手里也没多少钱，即便有心也无力，黛玉却是既有心也有力的，决定这几日便再给育婴堂捐一批物资，于是问：“育婴堂如今还缺什么？”
宝钗：“吃食、药材和布料永远不嫌多，此外，我还在考虑让她们多学些本事。”
育婴堂里九成以上都是女孩，自然也会教她们一些本事，譬如纺织、刺绣、厨艺等等，但技艺粗疏，只能换些小钱，根本无法赖以维生。
这也是无奈之举，一来育婴堂请不到好师傅教导她们，二来不论刺绣还是厨艺，都需要大量练习才能出师，而能作为生计的精致绣品和菜色需要用到的材料都不便宜，育婴堂根本供应不起。
育婴堂出来的女子到最后还是只能依靠别人生存，但她们偏偏是最没有资格依靠别人的人，于是只能成为婢女或者别人的童养媳，正经嫁人的都不容易。
宝钗想着，若是能学一技傍身，或许她们的未来会大为不同。
惜春皱眉：“让她们学什么好呢？”
宝钗：“旁的且慢慢思量，待到日后作坊的收益多了，教她们刺绣和厨艺也未必不成，眼下……我想着认几个字总不会错。”
这倒是，不管什么时候认字都有害无益，哪怕她们是女子，哪怕她们出身育婴堂。
黛玉：“那我便送些粮食布匹，再加上启蒙书本，和笔墨纸砚去吧。”
宝钗点了点头。
黛玉：“先生可找好了？”
“还没有呢。”宝钗笑着摇摇头，她毕竟不是育婴堂的人，只是作为未来的大金主，她提前做些规划而已，哪里会这么快找先生？
“这件事也交给我吧，这些孩子念书的事我都包了。”
宝钗略显惊讶地看着她。
黛玉调笑：“燕王妃做了个好榜样，我自然也要跟上了。”
探春：“那等我拿到嫁妆，便每月捐一批丝线给她们，让她们练习女红。”
惜春：“等我出家，经常去给她们讲经。”
众人：“……”
*
之后几天，林家果然捐了很多东西到育婴堂，吃食、衣裳、药材等等，自然也有书本和笔墨纸砚，还请了几位先生。
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质量粗糙不说，数量也不是很多，十来个个育婴堂共用三个先生，笔墨纸砚也不充分，可以想象学习条件也非常一般。
这并非林家小气，而是为了周全考虑，倘若育婴堂的孩子衣食无忧，还有先生教导读书及各种技艺，必定引起旁人注意。
那富贵人家还会捐助吗？
更有甚者，会不会有人觊觎育婴堂的条件，故意遗弃孩子，希望占这个便宜？
会的！
这对育婴堂来说无疑是个麻烦，更重要的他们这么做，势必挤压其他人的空间，使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得不到救助。
因此林家特意准备得一般，宁愿以后多送几次，也不能给育婴堂和孩子们添麻烦。
书本和先生到位，育婴堂开始每日传出朗朗书生，引得路过之好奇不已，知道有好心人捐了书、请了先生教育婴堂的娃儿们念书，众人反应不一，有人感慨林家仁义，有人替育婴堂的孩子高兴，也有人觉得他们白费功夫，一群女娃儿，又不是公侯府里的小姐，念书有什么用？
是啊。
育婴堂里的女孩儿们也不明白：她们每日花这么多功夫念书，到底有什么用？

第142章 善堂见闻
黛玉偶尔会去育婴堂看看，有时候是管家陪着去，但大部分时候都会选择休沐日，由薛虯陪着。
这日也是如此，两人特意换上普通的棉布衣裳，钗环首饰也只寥寥几样，乘上普通的青蓬马车，带着两个下人并两个护卫到外城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这院子得有几十年了，看上去十分破旧，不过近期应该有修补过，勉强有了几分样子。
育婴堂的主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到消息说薛虯的马车往这边来了，匆忙出来迎接。
薛虯与黛玉下车下马，与主事略寒暄几句，便一同往里头走。
进得大门、越过影壁，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数十个小孩席地而坐，乖巧地听先生讲《三字经》。她们没有用纸笔，因为纸笔太贵重，她们舍不得，只是一人拿着根树枝，在泥土地面上划拉。
这些学生大部分都是女孩儿，从四五岁到七八岁不等。年纪再大些的已经有了点手艺，要赚钱补贴育婴堂，自然没功夫念书了。能允许七八岁的孩子不时刻练习刺绣和纺织，每天空出大片时间让她们学习，已经是主事的仁慈。
且大些的女孩儿也不是完全不能学，刺绣和纺织都是白天的活计，育婴堂没有足够的灯油和烛火，晚上什么也做不了，那便成了孩子们的自由时间，读书还是休息都随她们的便。
至于没有先生教导，也看不清书上的字，该如何学习？
那就是她们自己的事了！
院子里其
他读书的孩子可以教导他们，月光明亮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要想学总有办法。育婴堂养活她们已经殊为不易，总不见得什么都要管吧？
这只是女孩的情况，男孩则是无论大小都在读书，且书本也主要在他们手里。
除此之外，还有附近人家的孩子前来旁听，但大部分也都是男孩儿。
薛虯和黛玉对此并不意外，这个时代的思想便是如此，女子只要生儿育女、打理家务，外头的事是男人的；女儿只要帮父母分担家务琐事，儿子才需要念书学本事。
但他们却没有管。
一来他们帮助的是育婴堂，而不是育婴堂的女孩。不管是谁得到帮助，对他们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育婴堂能允许七八岁的女孩念书已经算做得很好，若再一味强求，违逆时代背景，只怕会适得其反。
至于附近百姓的想法，他们就更不能管了。
*
见到薛虯和黛玉进来，正在讲课的先生停了一下，冲他们遥遥一礼。于是孩子们也注意到了二人，都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些日子薛虯和黛玉来得多，与这些孩子逐渐熟悉。
尤其是黛玉，长得跟仙女儿似的，对她们还很温柔，每次来都会带吃的穿的。每次黛玉过来，她们都能吃上带肉沫的菜，还能有布料补一补衣服上的洞，甚至会有人幸运地得到一身新衣服，她们都很喜欢这位姐姐。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抱怨过。
在黛玉来过两三回后，便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觉得林家和薛家那么有钱，却只给他们这么点东西，议论黛玉和薛虯小气云云。
但不等这个言论传开，便被主事知道了，然后那几个人便被臭骂了一顿，还罚她们不许吃饭。
又把众人叫到一处，把薛林两家的苦心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他们，如果一次性给得太多，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云云。
至于这样现实且丑恶的事情会对这些年纪还小的孩子们产生什么样的心理影响，主事都顾不得了。
还是那句话，育婴堂能养活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主事只想他们不要长歪，更不能得罪薛虯和林黛玉，使育婴堂失去一个大金主，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些孩子本也没有矫情的资格！①
大部分孩子本来也没多想，在他们看来，薛虯和林黛玉为他们带来各种东西，让他们的日子更好过，他们已经很感激了，并不会想更多。
但听了主事的解释，才知道薛林二人还在背后替他们考虑了这么多，心中更加温暖感动。
*
二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孩子们下课的时辰，主事干脆请先生提前一些下课，薛虯与主事和先生一处说话，黛玉则是被孩子们包围起来。
就像是一万只小鸭子集体出笼，满院子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这个喊“林姑娘”，那个喊“林姐姐”。
黛玉拿出准备好的糖块，笑眯眯道：“还是老样子，谁能回答出我的问题，我就给谁一块糖，好不好？”
“好～”
还不等黛玉说出问题，孩子们的手已经举了起来，矜持些的也眼巴巴看着她。
黛玉：“谁能告诉我，‘五色’指的是什么呀？”
一部分手不情不愿地收了回去，只剩下几个举得更高，黛玉点了其中一个，小姑娘摇头晃脑，得意洋洋：“‘青赤黄，及黑白。此五色，目所识。’所以五色指的是青赤黄黑白。”
黛玉给了她几个糖果，又提出下一个问题。
也不全是读书上的问题，有时候也会有些其他的，譬如见某个年纪小的女孩儿一直回答不上来，拿不到糖块，急得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就会特意问：“三善昨天有没有听乳母的话？”
三善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点头，黛玉便笑道：“三善真乖，这个糖块是你的。”
三善小姑娘手里握着一块糖，眼睛弯成了月牙。
如此到最后，往往每个人都能拿到糖块，忙着织布绣花赚钱的大姑娘们也会因为勤劳得到一块，只是有多有少罢了。
但对育婴堂的孩子们来说，有的吃已经很好了，故而每个人都喜笑颜开，小小的院子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另一边，主事带着薛虯在育婴堂转了一圈，然后在一张老旧石桌前坐下，司事端来几杯茶，质量还不算很差，是育婴堂里难得的贵重东西，一般用来招待捐助的贵客所用。
主事感慨道：“多亏薛大人、薛姑娘和林姑娘，有你们慷慨捐助，这些孩子日子好多了。”
“您过誉了。”薛虯只是淡淡一笑，对主事的恭维并不怎么在意。
主事也不放在心上，与薛虯接触几回，他自觉对这位大人有几分了解。
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平日受到的恭维多了，这位大人并不怎么吃拍马屁这一套。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主事感慨道：“林姑娘真是善心，每旬都要亲自过来，还陪孩子们说话，这般平易近人，实在令人佩服。”
这次薛虯的笑意就真实多了，甚至举起茶杯与主事碰了一下。
是的！
拍这位大人的马屁或许没什么用，但换个人效果就好多了。
主事很有经验地疯狂夸奖林黛玉，什么人美心善、品行高洁，又说院里的孩子怎么喜欢林姐姐，平时如何思念她云云。
夸完黛玉又夸宝钗，不愧是常年与捐助者打交道，好话一套一套，且每次都不一样，直把薛虯听得心花怒放。
旁边安静听着，几次想张口都插不进去的先生：“……”
这还真是术业有专攻啊！
*
却说薛虯与主事说着话，却一直关注着黛玉那边的情况，到底人多手杂，他怕出现什么变故。
等到黛玉考校完，孩子们拿着糖果四散跑开，只还剩下几个女孩儿留在黛玉身边，一个个心事重重的样子。
几个最大才六七岁的女孩儿做出发愁的样子，其实是很有趣的，但黛玉没有笑。
因为她知道，育婴堂的孩子早熟，她们的心智远超同龄人。
于是她蹲下身子，与几人保持同一高度，看向为首的姑娘，温声问：“有什么事吗？”
这姑娘薛虯也识的，她名叫陆泽，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生那年水灾频发，育婴堂统一为收养的孩子取“涵”“泽”等带水字旁的名字，祈求化解灾厄。
陆泽是那年收养的第三十六个孩子，故而以陆为姓。
育婴堂的孩子大半如此，管事们没有功夫、也没有精力翻阅辞典，为他们取一个好听又有寓意的名字。多半用编号、或从仁义礼智信等美字中随便选一个、或者依据五行补缺，譬如春季收养者用“木”字旁，冬季被收养者用“火”字旁之类的方式。
当然，这对孩子们来说也不重要，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没有叫“第一孩”、“第二孩”这样甚至算不上名字的名字，以及狗剩这样的贱名，对于他们来事已经足够了。
扯远了。
陆泽这女孩儿很聪明，平时念书也很努力，每次黛玉考校都能拿到好几块糖，比大部分年纪比她大、不用干活，每日念书时间比她长、手里还有书本的男孩还要强。黛玉一向很欣赏这个姑娘，薛虯对她的印象也很不错。
此刻站在黛玉面前，陆泽也有些紧张，但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林姐姐，我们念书有什么用啊？”
此话一出，主事的脸色就是一变，当即想开口呵斥，被薛虯拦住了，微笑道：“不妨听听她们是怎么想的罢。”
“是。”
主事讪讪一笑，心里极为紧张，祈祷陆泽不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要是得罪了林黛玉这位金主，育婴堂的生活水平又要下降一大截了。
陆泽且想不到这些，她紧张地看着林黛玉，期待她的回答。
黛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耐心地问：“你怎么会这么问呢？”
陆泽：“大家都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我们又不能读书科举，认了字也不当吃不当喝，还不如趁早学纺织刺绣，还能帮堂里减轻些负担。”
“那你们是怎么想的呢？”黛玉循循善诱。
陆泽低下头，手指揪着上衣下摆，声音也低了许多：“我不知道。”
私心里来说，陆泽当然想读书。
读书这么好的事，谁会不喜欢呢？陆泽虽然不知道读书有什么好处，但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都读，肯定是很好很好的，堂里年长些的姐姐都很羡慕她们，就连附近人家的女孩儿也是如此。
陆泽也很喜欢念书，每次学到新东西都很高兴，靠着学到的东西在林姐姐这里得到糖果、点心时更加开心。
可是别人说的好像也没错，念书是男孩和富贵人家才能享受的东西，因为男孩可以考科举、可以做账房，他们念书有用。而富贵人家不缺钱，他们家的女儿衣食无忧，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可是她们这样无父无母，没有未来可言的丫头片子根本没有这样的命！
且若只因自己想念书，加重了育婴堂的负担，岂不是更加罪过？
黛玉轻哼一声，说道：“小小年纪  ，想法倒是多。”
陆泽几人头更低了。
黛玉：“你们念书的钱是我出的，为了来看你们，我每旬还会带许多东西来，这些东西的价值，比起你们绣花纺线赚的那些钱如何？”
陆泽几人茫然地看着她。
黛玉：“所以你们没有加重育婴堂的负担，反倒是育婴堂沾了你们的光才是。”
陆泽张了张嘴，反驳道：“难道我们不念书，您就不捐助了吗？”
“自然还会捐助，但应该不会常来了。”
自然也就没有额外的那许多东西。
陆泽神情轻松了些，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黛玉。
“至于说读书有没有用……”黛玉笑道，“读书明理，怎么会没用呢？”
陆泽有些失望。对她们来说最重要的是生存，明理有什么用？
黛玉看出她们的想法，说道：“明理的用处，等你们多读几本书就知道了。只从眼下说，你们读书认字，也可以去做账房、可以替人抄书写信赚钱，也可以受聘于富户，教导他们家的女公子……世上那么多书，记载了那么多生财之道，只要你们看得懂，机会就比旁人多得多。”
这叫几人多了点信心，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黛玉描绘的这个蓝图自然很好，但更大的困难摆在眼前。
账房和抄书写信都是男人，女孩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受聘做西席自然有学问更好的女子，且做女先生也不能太年轻了，至少也要十几年之后；至于说生财之道……若读书果真那般有用，为何世上还有那么多穷秀才呢？
她们把问题又抛回给黛玉。
黛玉：“……”
薛虯看了半日，这会儿才开口：“谁说账房一定是男人了？”

第143章 火炮制成
陆泽几人并黛玉一起看了过来。
薛虯对黛玉微微一笑，然后看向陆泽几人：“你们知道燕王妃吗？”
几人点头。
燕王妃作坊的收益都资助给她们了，她们还见过王妃本人呢，和林姐姐一样漂亮温柔，她们都很喜欢。
不过薛大人提到这个……
陆泽眨眨眼：“难道燕王妃做过账房吗？”
众人：“……”
到底是小孩子，再怎么早熟懂事，也不可能和大人一样。
薛虯再次拦住欲要出声呵斥的主事，耐心解释：“燕王妃没有做过账房，不过她的作坊在招女账房。”
陆泽再次眨眨眼，这却是她没有听说过的。
莫说陆泽等人，就是黛玉也不知道。
薛虯：“纺织作坊多为女工，由男子管理多有不便，所以燕王妃想要以女子替换各路管事，其中便包括账房。”
育婴堂主事也是头一回知道此事，再次感慨：“王妃仁善。”
换成其他人，哪里会替那些女工考虑这么多？女工的家人会怎么看待她们，关纺织作坊的老爷们什么事？反正人多的是，这个不想干自有别人干。他们付女工月钱，为的是赚更多钱，可不会替工具人想那么多！
由此更显出宝钗的仁德，主事这一句夸赞也是发自肺腑。
教导孩子们的先生就没那么赞同了。
他与主事不同。主事在育婴堂待得久了，想法也变得现实且清醒，没那么多性别计较。而先生读圣贤书，也没受过什么磋磨，性格里还保留着读书人的清高傲气。
自然，他比一般读书人要开明一些，不然也不会答应来育婴堂教导，学生还大部分是女孩儿。这才时下大部分读书人看来，是比挨饿受穷更不能承受的。
但他到底还不够开明，所以在认可宝钗仁善之心的同时，也觉得此事有些荒唐。
——世上哪里有女子做账房的道理？！！
先生心里呐喊咆哮，但是他不敢说，还要保持得体的微笑，辛苦极了。
好在有人替他问了出来，陆泽仰着头，眼神明亮又忐忑：“女孩儿也能当账房和管事吗？”
“当然可以！女子细心有耐心，在某些事情上比男子更有天赋。我家许多成衣铺子、首饰铺子用的便是女伙计，有些能干的还能做掌柜。记账就更不用提了，大户人家都是主母管家，账本都清楚明白，一点也不比男人差，为何不能做账房？”
薛虯道：“只可惜民间认字的女子少，会记账的更少，燕王妃招了许久都没有合适的，如今只能亲自培训了。若你们学会了记账，岂不两相便宜？”
陆泽几人仿佛看到了自己做上账房，有工钱可拿、威风八面的样子，露出些向往之色。
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忐忑地问：“等我们长大了，燕王妃还会招账房吗？”
“会的，只要作坊不倒，就一直需要账房。且不止燕王妃，薛家也会招女账房，以后还会有更多商号招收，只要你们有本事，就不愁没有生计。”
陆泽目露坚定之色，显然已经下定决心，她身边的一个更大些的女孩儿却不是很有信心，弱弱开口：“我、我们能选上吗？”
陆泽转身点点那女孩儿，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老这样？我们又不比别人少点什么，凭什么选不上？”
女孩儿缩了缩脖子，嘴巴张了又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薛虯可以理解她。
育婴堂的孩子无父无母，大部分都是幼时被人遗弃，成长过程中也免不了闲言碎语，心理上比一般孩子更敏感脆弱、不自信也很正常。
他不能保证育婴堂的孩子们一定能选上账房，也不会这么给她们画饼，只道：“即便做不了账房  ，识字的丫鬟也比别人有前途，不拘是到主子跟前伺候，还是帮着处理府里杂事，都比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强得多。且世人尊重识字之人，你们的婚事也会顺利许多。”
这是育婴堂女孩儿们熟悉的领域，也是她们中大部分人未来可能要走的路，若果真如薛虯所说，那读书的确是极有用的。
方才那女孩抬起头，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从育婴堂出来，黛玉却不见开怀，反而忧心忡忡。
薛虯走近了一些，衣袖擦过黛玉的衣袖，轻声问：“还在替那些孩子们担心？”
黛玉叹息一声：“只是觉得她们小小年纪，却惶惶不安，怪可怜的。”
“如今有林姑娘，她们可不安心多了吗？”薛虯打趣道。
黛玉脸颊微红，偷偷瞪了薛虯一眼，正对上他含笑注视自己的眼神，慌忙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想派两位嬷嬷来教导她们。”
薛虯点头。
俗话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
便是因为大户人家出来的婢女懂规矩、知进退、有见识。
若能得林家嬷嬷教导，纵然比不上真正跟在主子身边见多识广，但也能学点规矩礼数，懂点眉眼高低，不拘日后嫁人还是如何，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薛虯拱手作揖：“林姑娘考虑周全。”
黛玉又瞪他一眼，轻哼一声上车去了。
此后育婴堂的女孩儿们念书果然更有动力了，从前她们便非常用功，虽然不知道念书到底有没有用，但非常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如今更是废寝忘食。且因为招工的事传了出去，来蹭课的孩子里也出现女孩儿的身影。
*
七月，户部右侍郎在下衙的路上中暑晕倒，随之便病了。
右侍郎本就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这一病便来势汹汹，躺在床上好几日下不来，没几日便上折子请求告老。
按理来说皇帝应该拒绝，然后右侍郎再次告老，皇帝再次拒绝，如此三请三让，表达皇帝对右侍郎的看重，保全老大人的体面。
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先是给右侍郎放几天家，允许他暂时留家修养；又深情表白，表示老大人是户部的定海神针，他走了自己无法安心云云。
当然，这也不算假话。
能被当今圣上看重并委以重任的不可能是混子，而能让皇帝压着薛虯的官职，耐心等着对方致仕的也不可能是平庸之人。
这位右侍郎虽然不是薛虯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也没有很强的管理之能，所以没有熬到尚书的位置上。但他在户部待了大半辈子，对户部上下了如指掌，说是定海神针并没有错。
如今他要走，皇帝也是真心实意地不舍。不过这次重病也的确令右侍郎下定了决心，告老的意愿非常坚决，皇帝挽留不得，也只能无奈得答应了。
随后兴奋地将自己亲亲薛爱卿提拔为新任户部右侍郎。
对此众人的反应是：咦？原来薛大人还不是右侍郎啊？
这一两年右侍郎的差事有一大半都是薛虯负责，大家都已经把他当右侍郎看了，直到此时才想起来：对了，薛大人此前都没有正式任命！
当然，现在有了。
纵然已经感叹过数回，众人还是不免发出或羡慕或赞叹的声音：不满二十岁的三品大员啊！
薛家及薛虯本人又忙碌起来不提。
*
进入初冬，一桩好消息飞进了御书房。
——火炮改良成功了！
这日清晨，御驾带着六部重臣并皇帝的几位心腹，并不张扬地离开皇宫，去了城外一处庄子。
这庄子面积颇大，有重兵把守，里头的兵力尤胜外面。
庄子管事、护军统领并戴析等人恭迎圣驾，薛虯还是头一回看到戴析，和想象中差不多，是个黝黑干巴的老头，和田间老汉没什么区别。
随行官员的表情便微妙得多。
戴析当年强势崛起，在朝中也算是一号人物，在场之人彼时大部分已经入朝为官，虽然还年轻，但也见过这位前辈。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不复当年风采，但还是能认出来的。久违的故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众人自然惊讶，更重要的是——
这位前辈不是犯了事，被太上皇流放了吗？！
还以为他已经死在某个角落，不想他不仅活着，还不知何时被皇帝召回来研究火炮。
太上皇知道这件事吗？
众人看看皇帝，再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垂下眼睑，只当自己根本不认识戴析。
其中两位属于太上皇阵营的官员脸色微变，旁人不清楚，但他们作为太上皇的心腹，却知道太上皇十有八九不知道此事。
皇上真是太放肆了！
但一瞬间的愤怒过后，他们也学着其他官员一样垂下眼皮，并不敢多说什么。
与皇帝共事这么久，又站在太上皇那边与皇帝争权，他们很清楚当今圣上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从前势力不如太上皇时还能忍让一二，自从地位稳固之后，那真说一不二、唯我独尊。
他们要是敢质疑，皇上就会教他们做人，前面无数例子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甚至根本用不着等皇上出手，在场其他几位臣子就会把他们喷得体无完肤。莫看他们见到戴析时也十分惊讶，但要是皇上的威严受到受到挑衅，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自己的主子。
他们二人势单力孤，还是不要以卵击石的好。
就在众位官员心中转着各种思绪的时候，皇帝按流程与迎接的人说了几句，尤其夸奖了戴析，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要看火炮了。

第144章 火炮威力
“皇上这边请。”
众人随着戴析到了一处平地，便见这边已经架好了炮台。一辆马车被赶了过来，车上拉着的东西正是火炮。
在场之人并非全部见过火炮，但也有些人对火炮非常熟悉，譬如兵部尚书。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火炮，而是拉火炮的马——这是两匹算不上十分强健的普通马匹。
正因为普通，所以叫兵部尚书惊讶。
盖因火炮由铜与铁制成，兼之体积庞大，故而重量惊人。即便放在特制的炮车上，也需要三四头牛才能拉动，马的力气根本不行。
这也是火炮的一大劣势，即机动性不强。必须在战争开始前架设好，期间难以移动。
但戴析的火炮却能由两匹马拉动，这就叫它的机动性大大增强！
兵部尚书一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左看右看，唯一能说得上大变化的便是炮管。从前的火炮炮管长度一般在五六尺，戴析将炮管缩短，只留下两尺左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火炮的重量，但也不至于相差这么大。
想着他也就问了出来。
戴析看了皇帝一眼，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解释道：“从前的火炮之所以重，除了体型庞大之外，便是材料的缘故。”
兵部尚书点头，这个他也知道。
从前火炮采取“铁芯铜体”结构，即以厚厚的铜壳包裹铁芯，以此抵抗炮弹发射带来的压力。
但是铁和铜都是颇有分量的金属，自然使得火炮重量居高不下。
也不是没有想过换其他材料，但是要么抗压能力不行，抗压强的重量又低不到哪里去，好容易有个两方面都还算合适的，又因为数量稀少价格高昂不得不放弃。
戴析这么说，莫非找到合适的材料了？
戴析却摇摇头：“我没有找到材料取代铁和铜，不过我削薄了铜层的厚度……”
“那怎么行！”不等他说完，兵部尚书便急声打断，“铜层变薄，火炮承受不住炮弹的压力，岂非极容易损坏？”
损些银钱、费些功夫都不算什么，可若火炮在战场上坏了，岂非耽误战事？
这方法万万不可！
皇上笑了笑：“爱卿先莫要着急，且先听听戴析怎么说吧。”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他们一直避免提起戴析的名字，兵部尚书和他交谈时也只含糊地以“大人”相称，反正戴析已经离开朝廷那么多年，容貌也早已不复当年，他们只当没有认出来就是了。
不妨皇上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了。
他还真是一点也不怕太上皇知道啊！
众臣心中呐喊，面上一点异色也不露，听到戴析的名字，还做出惊讶、疑惑的样子，状似不动声色地打量戴析片刻，随后露出或恍然、感慨，或者更加疑惑的神色，演技一个比一个好。
倒没人跟戴析攀谈，毕竟皇帝还在，且今日的主角是火炮。
戴析就像是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解答兵部尚书的疑惑：“虽然削薄了铜层，但是关键点都做了加强，所以承压能力变化不大。”
兵部尚书恍然又疑惑。
这个道理他大致明白，炮弹射出时的力量并非一成不变，火炮不同部位承受的压力的确不同，这个法子似乎可行。
但真正要做到还存在很多问题：哪个部分压力大，哪个部位压力
小？小能小到什么地步，铜层削薄到什么程度，才能在减轻重量的同时又不会令火炮损坏？厚薄不同的各个部位之间如何互相支持等等。
这些问题不解决，理论就只能是理论。如果这些问题都解决了……
兵部尚书看向戴析：那他的确是个人才！
兵部尚书拱拱手退了下去，不是被戴析说服了，而是要以观后效，用事实说话。
且他还有一个疑惑。
从前六尺长的炮管虽然重，却保证了火炮的射程，如今戴析削减了炮管的长度，是否射程也变小了？
倘若如此，那这改变便很鸡肋了。毕竟重型火炮的优势就是射程和威力，机动这一块自然有其他轻型火炮弥补，若为了机动而牺牲射程，与丢了西瓜捡芝麻无异。
兵部尚书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反正具体是什么情况，待会儿就知道了。
皇帝也早就跃跃欲试，见底下人将火炮架好了，迫不及待道：“开始吧。”
“是！”
戴析躬身退下，到火炮跟前检查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道：“装填！”
立刻有人抬着药包和炮弹上来，先将药包填入炮筒，再将炮弹填进去，用木棍压几下，便可以点火了。
这又是与传统火炮不同的地方。
火炮乃前装滑膛结构，也就是从炮管口装填火药，使用时一般先要装填火药，用木棍捣实，之后再装入炮弹。火药引燃时，强大的力量推动炮弹发射出去，可以轻易射出一二里地，甚至可以将城墙击破。
但是它也有一个缺点，便是装填极为耗时，因为要将火药压得足够实、火药与炮弹之间也要足够紧密，才能有更大的威力。因此往往一盏茶只能装一两枚炮弹，一个时辰也只能发射十几个。
这便是传统火炮的另一大劣处——效率低。
但是观方才这些人装填，竟是极为丝滑流畅，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好了，装填火药时甚至捣都没有捣。
没有人开口质疑，方才兵部尚书与戴析几番问答，已经足够众人看出来，戴析此人绝非浪得虚名，应该不会在这样的地方犯错误，只怕这也是改良过的。
如此一来，火炮的另一个缺点也被弥补，只要射程和威力不变……不！哪怕变低一些，只要不是很过分，这也算是一次成功的改良了。
在众人的注视中，随着戴析一声“点火”，引线被点燃，炮弹以极快速度弹出，往远处的空地上飞去，“轰”的一声，远处隐约有灰尘乍起。
之所以隐约可见，却不是威力变小，而是射程太远，肉眼已经看不分明了。
这庄子即便在皇庄里也不算小，南北长度总有五六里，眼下他们站在最北边，看着这灰尘的位置，只怕已经快到最南边了。
皇上身边的侍卫早就准备好了，当即骑马前去探看，不一会儿回来，脸上带着激动之色，兴奋道：“回禀皇上，炸弹射出近四里，炸出一个深五尺、宽六尺的深坑！”
众人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欢呼起来。
这时候最厉害的火炮，射程也不过在两三里之间，具体威力不是很清楚，但这个威力肯定不算弱。
兵部尚书知道得更清楚些，若在普通地面，实心炮弹能炸出深三尺、宽三四尺的坑，在这样耕作过的农田上应该会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戴析改良的火炮威力肯定不比传统火炮弱，甚至要强上许多。
再加上机动性强、装填效率高，这改良的火炮可以说全方位碾压了传统火炮。
“恭喜皇上得此神器，此乃圣上英明，皇天护佑之故啊！”兵部尚书满面红光，兴奋不已。
其他人也跟着向皇帝道喜，顺便恭维戴析几句。这时候倒没有之前的尴尬了，以当今圣上的脾性，戴析立下这样的功劳，受到重用是必然的。
至于说他从前的错处……
其实当日之事并不是没有疑点，至少证据就不够充分。当然，也不排除他的确有罪，那就看皇上之后如何安排他了。
皇帝被众人恭维，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火炮表现的确好，心情十分愉悦，也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当即道：“林海，你率领工部制造火炮，朕让户部给你拨款。”
林如海：“是！”
户部尚书也难得没有出声哭穷，一来如今国库已经没那么穷，二来火炮改良是大事，老尚书自己也激动着呢。
皇帝又看向戴析：“朕封你为工部右侍郎，除协助林海制造火炮外，仍旧以研究、改良火炮为主。”
众人：“……”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皇上会直接封官，还是三品高官。
虽说以戴析的功劳完全配得上，但是……
但是但是，是不是应该先跟太上皇说一下？

第145章 戴析翻案
就连戴析都愣住了，虽然早就知道皇上不会亏待自己，但他毕竟是戴罪之身，本以为能有些奖赏就不错了，没想到皇上直接封他为官，还是工部侍郎这样的高官，让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皇上……”
有人想要劝一劝，但是皇帝金口玉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的话断断不可能更改，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皇帝此刻也的确有些后悔，刚才高兴之下一时冲动，封赏便脱口而出，但其实应该先和太上皇商量一下的。
当然，无论太上皇愿不愿意，戴析他都是要用的，如今的皇上也并不怕太上皇，只是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与太上皇闹得不愉快。
但很快皇帝又想开了，觉得这样也不错。自他登基以来，一直表现得对太上皇恭敬顺从，如今他羽翼渐丰，偶尔露出些獠牙，也好叫底下人醒醒神，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故而他只当没有察觉，含笑看向戴析：“你还不谢恩？”
戴析回过神，连忙上前跪下：“臣多谢皇上隆恩。只是臣惶恐，不敢觍居首功，此次改良火炮，臣的同伴们俱尽心竭力，且各有功劳，尤以罗昇与乔治对臣帮助甚大。”
一直跟在戴析左右的两个人露出了激动的表情，此二人一乃瘦削的中年男子，另一个则三十来岁，身高马大，只是高鼻深目、长着金棕色头发和蓝色眼睛，显然是西洋人。
方才众人就注意到此二人，只是不知他们身份，皇上不提，他们也不好问，不曾想火炮竟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皇帝也看了二人一眼，笑道：“爱卿放心，改良火炮有功之人朕通通有赏，你提到的这二人，罗……”
“罗昇和乔治。”戴析轻声提醒。
“……罗昇和乔治，就封为主事，依旧做你的助手吧，日后若有立功，朕再行提拔。”
竟是
连考校罗、乔二人一番都不曾，只凭戴析几句话便给二人封官！
自然了，在场之人大多浸淫官场多年，其中的计较还是明白的。
皇上这么做固然有信任看重戴析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皇上要替戴析树立威信，好让底下人更全心全意地协助他。且封赏底下人本也势在必行，总不能戴析既吃肉又喝汤，底下人却什么也得不到吧？
更何况其中还有西洋人，要是不拿出点货真价实的东西，怎么能激起他们的斗志，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呢？
戴析也是清楚这一点，才会特意带二人来，并且在皇上面前提起，而皇上果然也很给面子。
罗昇和乔治明不明白不知道，但的确对戴析非常感激，谢恩之后又向戴析投去感激的目光。
至此，这趟行程就差不多结束了，皇上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并没有那么多功夫耽误，略交代几句便回转京城。
回去的路上，圣驾走在前面，大臣们骑马跟在后面，薛虯作为户部右侍郎跟在自家尚书后头，与林如海紧挨着，听二人小声商量制造火炮之事。
不过到底是在路上，周围人多口杂，只略说了几句便闭口不谈正事，只闲聊道：“有了这火炮，边疆压力就小多了。”
“是啊。”林如海也颇为愉悦，虽说这两年大庆国力日盛，边疆战事也表现不错，但终究没有形成碾压之势，胜负尚且没有定论，朝中难免忧心。
但有了这批火炮，大庆的胜算便大多了。
“也是奇了，皇上怎么想起戴析的？”户部尚书疑惑。
林如海：“……”
他看了薛虯一眼，得到对方一个淡定的微笑。
虽然没有听薛虯提起过，但林如海有八成肯定，这事与自家这未来女婿脱不了干系！
他道：“皇上想改良火炮，戴析是很好的人选，想起他也不足为奇。”
“那倒也是。”
户部尚书没有再揪着此事，又说起了别的话题。
如此到了京城，还没进得进门，便有一骑匆匆赶来，道是太上皇请皇上往园子里去一趟。
众人心道：来了！
方才试验火炮那庄子固然偏远，周围也没多少人烟，但是火炮威力巨大，难免会惊动人，而太上皇虽然势力不如从前，但想要顺着明显的线索查出事情原由并不难，请皇上过去也在众人预料之中。
只是不知他是否已经知道了戴析的事。
众人默不吭声，等待皇上的反应。
皇上的反应是没什么反应，淡淡道：“今日忙碌，尚未去给太上皇请安，诸位爱卿先回去，朕往园子里走一趟。”
户部尚书这才开口，笑呵呵道：“下臣久未见太上皇，心中思念已极，不若与皇上同去吧。”
众人：“……”
马屁精！又叫他赶到前头了！
是的，户部尚书虽然烦人，且越来越有守财奴的趋势，但贴心的时候也是真贴心，拍马屁的时候也毫不含糊，可以说可盐可甜。
这不，又自告奋勇要陪皇帝一起面对太上皇的狂风暴雨了。
众臣不甘示弱，纷纷跟上，都是一副要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的样子。
皇上微微一笑，算是用行动表达了对他们忠心的肯定，说道：“诸位爱卿思念太上皇，朕会代为转达，不过朝中事忙，还是回去当差吧。”
众人无法，也只能目送皇上的车架往园子而去。
*
却说皇上到了万春园，见到了太上皇，太上皇脸色倒还好，并没有旁人想象中的暴怒，毕竟身处高位多年，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他也不拐弯抹角，待皇帝请过安后便直接问：“听说你招戴析回来，还为他封官？”
皇上心道一声果然，太上皇虽然不如从前，但势力依旧不小，这么短的时间，连戴析封官的事也知道了。
但他面色不变，只道：“儿子的确封戴析为工部侍郎，因为他改良了火炮……”
皇帝细细分说改良版火炮的长处，太上皇虽然知道戴析改良了火炮，但细节还真不是很清楚，此时听皇帝娓娓道来，心中的怒气渐渐散去一些。
如此功劳，以后又还要重用，封个官职实在不算什么，若他站在皇帝的立场也会这么做。
理解归理解，生气却依旧生气。毕竟戴析是被他贬的，如今又受到重用，岂非在打他的脸？
太上皇冷哼一声：“功是功，过是过。戴析改良火炮有功，你可以给他别的赏赐，可他为戴罪之身，入朝为官不合规矩，皇帝，你可不要犯糊涂啊！”
“父皇所言，儿子明白。”皇帝顿了一下，说道，“其实关于戴析当年罪责，可能另有隐情。”
太上皇：“……”
太上皇所有表情都收了起来，淡淡看着皇帝，御宇多年的气势压下，令伺候的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他问：“你要替他翻案？”
“父皇误会了。”皇帝语气依旧淡定，似乎一点也没有被太上皇影响，说道，“只是儿子调查戴析时觉得有些不对。戴析乃少见的能臣，又立下改良火炮这样的功劳，如果他是冤枉的，我们也不能使他平白受冤，倘若能重新调查当年之事，不仅能使朝廷收获一员干将，也不至于使父皇千古名声受损。”
太上皇心中冷笑，替戴析翻案才会使他名声受损！
其实皇帝要重用戴析，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便如前头所说，皇帝大可以以别的赏赐替代封官，以戴析如今的处境，这已经是莫大的赏赐了。
实在想要戴析入朝，便以此次功劳抵过，先做个小官，之后找机会慢慢擢升便是，如此三方都能满意。
可皇帝放着更好的法子不用，偏要如此激烈，除了对戴析的看重外，也不乏借此打击他威望的意思。
太上皇看得明白，可是又能如何呢？
看着在他威势下不动如山的皇帝，太上皇心情复杂地想：这个儿子是真的成长了，而他早已经不复当年。
皇帝已经下定决心，他想拦也拦不住，既然如此，也不必白费功夫了。
太上皇叹了一声：“若果真如此，倒是朕冤枉戴爱卿了。”
“此事尚未有定论，且即便戴析冤枉，也是小人蒙蔽了父皇慧眼。父皇日理万机，不可能事必躬亲，有所疏漏在所难免，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皇帝替太上皇开脱。
太上皇：“既然如此，你便查一查吧。不过朕也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的意思。”
这就是要交换条件的意思了。
太上皇愿意配合皇上给戴析翻案，皇上也要答应太上皇一个条件。
若皇帝不愿意，自然也可以继续调查戴析一案，但太上皇或许拦不住他，想要给他找点麻烦再容易不过。
且皇帝也没想着彻底和太上皇闹翻，于是道：“父皇请说。”
太上皇：“朕想把你大嫂和孩子们接到园子里来住。”
这是说废太子妃他们，太子被废后，他们也被贬为庶人，如今住在城西的一间小院。如今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但不复从前轻松风光。
太上皇到底还是心疼长子，尤其在废太子去世后，更看重他的遗孀和孩子，能憋到现在才提出把人接回来，已经很出乎皇帝的预料了。
废太子之子这个身份有些敏感，但到底只是几个少年和幼童，又是庶人，还引不起皇帝的忌惮，又能向世人彰显他的宽容，倒也不是坏事。
且当初皇帝不喜太子，但对太子妃却没什么意见，甚至颇有些敬服。几个侄子侄女也是皇室血脉，皇帝也不忍他们受磋磨，这些年私下一直照顾着，如今接回园子，也不过光明正大罢了。
比起为戴析翻案，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可见太上皇拳拳爱子之心，为了废太子甘心退让。
皇帝答应了  。
几天之后，几辆马车低调地接了废太子妃和几个孩子进万春园。
与此同时，当年戴析叛国一案也重新开始调查。

第146章 喜事连连
皇帝派人调查戴析之案。
二十年前的案子，当事人死得死贬得贬、致仕的致仕，按理说并不好查。
但皇帝早有准备。
早在打算重用戴析之前，皇帝就派人调查当年始末，也找到了不少证据，看着时机放出去，这个案子很快尘埃落定。
——戴析实乃遭奸人污蔑，并非通敌叛国之贼。
皇帝下旨为他证名，恕他及亲眷罪名，允许其返回京城，当初抄没的家产如数奉还，另赏赐宅邸、田地、金银众多。
向来治罪流放之人多，平反起复之人少，且戴析携改良火炮之功，更加为人瞩目，这件事在京城高门之间引起广泛关注。
自然，除了当事人，此事里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太上皇了。
毕竟是太上皇治罪戴析，令他全家流放近二十年，戴析从风华正茂到风烛残年，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他的家人亲眷更是死的死病的病，日子过得凄风苦雨。
如今证实戴析是被冤枉的，那太上皇……
当然当然，皇上说了，此事乃奸人蒙蔽太上皇圣听，但太上皇彼时作为君主，万民百官之父，本该明察秋毫，却是非不分，致使忠臣能人蒙此冤屈。若非戴析实在有才华，引起当今注意，只怕就要背着骂名死在边疆，叫人怎么不唏嘘？
由此太上皇威信再次大降，而皇帝不仅替忠臣平反，还顶住了太上皇的压力，其心性及手段令人臣服，威势更盛从前。
*
这一年万事顺遂，皇帝过得非常舒心，过年时也难得大方，不仅给的赏赐异常丰厚，还多放了两天假。
新年之后，薛家亦是喜事不断。
先是黛玉满了十五岁，林家大办及笄礼。
原著里此时林如海已经去世，林黛玉无父无母，家族也没有亲近之人，孤零零寄养在贾家，除了贾母，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
不知道贾母有没有为她举办及笄礼，但原著里并没有写，想来即便办了，也不可能是大办。
如今林如海不仅活着，还是皇上心腹、从一品工部尚书！林黛玉是他的独女，受尽万千宠爱，又与皇上爱臣薛虯定下婚约，是板上钉钉的文远伯夫人，即便在贵人如云的京都，也是数得上名号的贵女。
她的及笄礼自然非同一般。
林如海一改低调谦逊的作风，办得极为盛大，当日宾客盈门、门不停宾，官职低些的、与林家关系不够亲密的都进不了门。
及笄礼后，林如海为黛玉取了个小字：灵筠。
《礼记》说：“如竹箭之有筠”，筠为竹子的青皮，青翠欲滴，暗含了黛玉的风雅傲骨，“灵”字则契合她风流婉转的气质。
消息传到贾母耳朵里，不免又是一重多心。觉得林如海这是因为宝玉给黛玉取小字之事不满，在给她脸色瞧呢。
也不能说贾母多心，虽说女子的小字由父母和夫婿来取都可以，但如黛玉这般定了亲的姑娘，多半会等到婚后由夫婿来取，更何况黛玉与薛虯相处不错，按理说更应该如此才是，林如海却反其道而行之，难怪贾母会多想。
其实林如海只是一片慈父之心，想要自己替女儿取字罢了，并没有多的想法。
及笄礼之后，林家和薛家的婚事便筹备起来。
一般情况下，推动婚事时女方要矜持一些，以彰显自家女儿的尊贵。而男方态度上要急切，行为上要郑重，以表示对女方的看重。
但薛林两家的情况又不同，当日林如海病重托孤，薛家毫不犹豫定下婚约，本就是仁义之举。后来又对黛玉多番照顾，情谊深重，林如海投桃报李，也不愿意在婚期上拖拉，为难薛家。
但薛家反而不着急了。
一来林如海替他们考虑，他们也愿意顾忌林家的体面，早晚也不过差上一年半年，薛家并不在意这点功夫。且薛虯想着黛玉还小，过早成婚对她没有好处，晚上两年才更好。
二来便是因为灵应观观主的批命，当日道长只说薛虯二十岁之后才能成婚，却没有说虚岁还是周岁，薛虯虚岁已经二十一，但今年生辰还没有过，周岁还该算是十九岁，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等到过了生辰再议。
因此两家的婚事只是缓缓办着，并不急迫。但是每一环节都格外郑重精心，不会叫人小瞧了林家去。
三月三是探春的生辰，探春与黛玉同年出生，今年也到了将笄之年。但比起黛玉，她的及笄礼就简单多了，只是一家人摆了几桌，元春省亲时买的小戏子唱上几出，热闹一番也就罢了，亲戚朋友都没有几个。
这叫赵姨娘恨得牙根痒痒，探春倒是想得开。
家里一向如此，除了大姐姐和宝二哥，他们谁不是跟白捡的似的呢？当日二姐姐及笄也是如此，探春早有心理准备了。
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要不是有宝钗和黛玉盛大的及笄礼做对比，探春连一点情绪波动都不会有。
好在不是没有盼头，许家送来了极为厚重的贺礼，显然是对探春很中意，这叫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赵姨娘也总算露出一点笑意。
探春及笄后也同样准备起了婚事，只是比起黛玉，她的婚事就准备得快多了。
并非男方催促，虽然他们的确着急，但也尊重女方意愿。只是王熙凤担心夜长梦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大祸临头了，于是力劝探春早日出阁。赵姨娘不是很乐意，但探春倒无所谓。
她早就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了！
至于说赵姨娘担心女方不够矜持，会被男方轻视的问题？
探春：呵呵！
若许家因此便轻视她，那也不过是一家子糊涂人，想要拿捏有什么难？若他们明白道理，自然不会因此有什么想法。
毕竟她们的理由很正当，且很体贴——
许二郎年纪不小了，贾家便不讲究许多虚礼，让小两口早日成婚，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此事一出，许家果然感激，又送来许多好东西不提。
于是探春的婚礼飞速准备起来，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在初秋之时与许二郎完婚，婚后不久，许二郎又匆匆回了边疆。
与此同时，王熙瑶也成亲了。
男方不是高门士宦，但是诗书传家、教学育人，其父桃李满天下，男方本人也颇有才名，小小年纪便已经是举人。
正是松山书院易院长之子。
比起王家，易家没有那么显贵，但是他们地位颇高，朝廷内外都有人脉，在哪里都能说得上话，且没有宦海浮沉的风险，清贵而稳定，真真是极好的婚事了。
至少比起与早已是明日黄花的甄家女成婚的李开华强得多。
婚后两月，王熙瑶传出喜讯。
半月后，宝钗传出喜讯。
宝钗成婚已经一年有余，却一直没有动静，宫里虽然不催，但薛母早有些急了。
一朝如愿，自然欣喜非常，收拾了许多东西，亲自去探望女儿。
宫里和园子里也送来贺礼，其他人家也纷纷上门道贺，不过都被兴奋的燕郡王拦住了。
他表示王妃才有孕三个月，胎像还不够稳固，不能劳心费神，就不与大家相见了。
至于王妃什么时候才能见人？
女子怀孕艰难，自然要小心为上，孕期都要少见人为好，等到孩子生下来再说罢！
至于说王妃还在见娘家人和手帕交，甚至时常去纺织作坊？
那是王妃愿意做的事，能让她心情愉悦，对胎儿有利，见你们能吗？
众人：“……”
自然不会有人挑燕郡王的理，于是宝钗的孕期果然十分清净。唯一不高兴的便是园子那边因为她有孕在身，想要给燕郡王安排两
个妾室，但燕郡王拒绝了，她自然也没了任何不痛快。
却说宝钗怀孕，贾家也送来了贺礼，私下里也颇有些羡慕。
元春入宫比宝钗成婚还早些，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却迟迟没有喜讯，叫贾家如何不心急？
要知道，宫妃膝下有没有子嗣，对她们自己和娘家的意义完全不同！
但很快贾家便不愁了。
——元春也怀孕了！
这可把贾家得意坏了，在贾母的首肯下大办三天流水席，任何人只要说上几句吉祥话，就能来贾家讨一碗饭吃，百姓也赶来凑热闹，贾家一时门庭若市，热闹极了。
他们认为这是自家对皇嗣的看重，然而皇嗣的父亲不仅不买账，反而十分恼怒，下令斥责贾家，且以不符合规矩为由撤了流水席。
流水席也不是随便办的，需要经过当地官府允许才行。京都虽是天子脚下，但也有它的地方官，也就是京县知县。
京县知县只是区区六品，在这贵人如云的京城实在排不上号，但凡有点家世的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贾家也是如此，所以压根没想着先汇报。
自然，京县知县也不会与这些权贵硬碰硬，这样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惜贾家正好撞上，被皇帝拿住话头做文章。
贤良妃怀了龙胎，她的娘家只是庆贺一番，虽然略有逾矩之处，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却惹来皇上如此不满，可见贾家和贤良妃在皇上面前实在没什么体面。
这可叫京城的人看足了笑话，贾家刚抬起来的脸面迅速被打得七零八落，贾家闭门谢客，贾政更是请了假，连衙门也不去了。
宫里尚且沉浸在有孕之喜中的元春听闻此事，也不免黯然神伤，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温柔地抚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着这孩子平安出生，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她和家族就还有希望！
可惜后宫并非净土，元春更是四面楚歌，想要保住这孩子也不容易呢！

第147章 五王谋划
“你瞧瞧这个。”
御书房里，皇帝把一份密折递给薛虯，语气平静无波。
薛虯观察皇帝的脸色，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好接过密折大致扫了几眼。
这是从离州发来的密折，写的都是五王爷的动向，自从知道五王有谋反的意图后，皇帝从未放松对那边的监视，五王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也正如他们所料，五王一直在积极寻找外援，但皇帝早已经坐稳帝位，朝廷也蒸蒸日上，群臣拜服。而五王不过是明日黄花，守着离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前途？
疯了才会上他这艘破船？
因此五王上窜下跳，也只拉拢到一些低阶官员而已。
指望这些人根本成不了事，五王肯定明白，薛虯和皇帝一直在等他的后招，如今终于来了。
好消息：五王没有打外敌的主意。
坏消息：他打算拉太上皇一起搞事。
是的，就是太上皇！
且五王更聪明一些，他没有请太上皇支持他夺位，而是打算协助太上皇复位。
薛虯：“……他倒是有魄力。”
其实五王的思路不难理解。
首先，靠他自己肯定是成不了事的。离州偏远且地少人稀，穷得一匹，五王财力、兵马俱都不足，难以与朝廷抗衡。
但太上皇就不一样了。
太上皇当了多年皇帝，即便退位后依然不曾放下权柄，虽然从京城传回来的消息来看，这一二年太上皇权势日减，倒是皇帝有越来越好的趋势。
但五王到底没有和登基后的皇帝接触过，在他眼里，皇帝还是从前那个低调内敛，甚至有些不起眼的老四，他的父皇那般厉害，怎么可能会输？
要么消息不实，要么就是父皇另有打算。
只要太上皇愿意出手，再加上他从旁协助，夺权复位并非难事。届时他便又成了皇上最喜欢的儿子，又有从龙之功，下一任皇帝舍他其谁？
这么做成功的可能更大，还不必担上篡位的骂名，在五王看来简直完美。
唯一的不好就是不能即刻登基，可是话又说回来，太上皇已经这般年纪，从前身体也不好，还能活上几年呢？
想得倒是挺美，可是五王还是太天真了。倒了一回大霉的确叫他长了一点脑子，但是不多，以至于还是看不明白太上皇此人，或者说看不明白“皇帝”这种生物。
孤家寡人可不是说着玩的！
旁人不敢向皇帝托付真心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皇帝也不敢信。站在权利之巅，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他们不敢轻信任何人，只会相信自己，和自己手里的权利。
在这一点上，当今还好一些，他虽然是政治生物，但也是性情中人。
太上皇便是更纯粹的政治机器，对五王爷来说，太上皇是君，也是疼他爱他的父亲，可对太上皇来说，他的利益一定在五王爷之前。
那么他会信任一个曾经谋逆过的儿子吗？
不会！
他只会想，这个儿子敢造他四哥的反，会不会也造他这个父皇的反？
疑心一起，便处处都是问题，更何况以五王的性子，本也不可能安分守己，届时父子相残便近在眼前了。
而结果根本不用想。
至于说太上皇会顾虑后继无人而放过五王？
呵呵！
太上皇几个长成的儿子是废了没错，但他还有小儿子、再不济还有大孙子。废太子的长子就很受太上皇喜爱，也颇为成器，能把皇位交给心爱的大儿子血脉，恐怕太上皇高兴还来不及呢。
五王爷一厢情愿地以为太上皇上位，一切就会重新洗牌，他也能名正言顺地站上牌桌，轻轻松松成为胜利者，却不知是一步步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反倒替别人做嫁衣裳。
皇帝嗤笑一声：“蠢货！”
想到就是这样的蠢货得父皇多年偏爱，以至于到了现在还敢借父皇做文章，皇帝心气就有些不顺，好在他是一张冰山脸，又格外能忍，才没有表现出来。
薛虯没有说话，五王爷到底是皇室，是皇帝的亲弟弟，皇帝能评价他，薛虯却不可以。
他道：“眼下知道五王爷的谋算，只看太上皇那边作何反应了。皇上也要以防万一才是。”
皇上点头：“朕已经令守军注意了，园子那边也安排人盯着。”
他看向万春园方向，仿佛越过重重宫闱，看到了那位威严不可侵犯的九五至尊，也看到了当初跪在他脚下的自己。
你会出手吗？
父皇。
*
几天之后，从离州来的车队到了京城，为首的使臣去园子里求见，代替自家主子向太上皇和甄贵太妃请安。
在皇帝的默许下，此人顺利见到了太上皇，并且被留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太上皇看着底下滔滔不绝的使臣，已经有一会儿没说话了，表情也越来越耐人询问。
使臣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他的话再怎么隐晦，透露出的也是谋朝篡位这样的大事，太上皇表情凝重也是应该的。
他继续侃侃而谈，句句都是太上皇如何，待到太上皇日后……，仿佛五王果真是一心为父，毫无私心的好儿子，把一切好处拱手让给太上皇。
太上皇听着听着，嘴角也微微翘起，说道：“老五的孝心朕知道，不过此事难办，你们可有计划和倚仗？”
“自然。”使臣又是一番高谈阔论，将五王爷的打算细细告诉太上皇，力求打破对方的顾忌，放心与他们合作。
别说，这计划还真有可行性，只要太上皇愿意配合。
至于太上皇是否愿意？
关于这一点，使臣……或者说五王爷很有信心。
在他看来，没有人愿意大权旁落，太上皇更是如此。否则退位后为何一直攥着权利不放呢？
使臣到京城后更是打听到了一些事，原来离州收到的消息是真的，太上皇这两年处境的确不好，前次借着戴析之事，还被皇帝狠狠扫了脸面。
这意味着太上皇的能量没有他们想象中大，这叫使臣有些失望，但同时太上皇答应与他们合作的可能也大大增加。
毕竟太上皇可能甘心当一个与皇帝分庭抗礼的太上皇，却绝对不会甘心做一个被逐渐踩下去的踏脚石。
因此使臣说完后，很有信心地等待太上皇给出他预料之中的答案。
果然，他听到太上皇笑了一声：“不错……”
使臣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但随即太上皇冷笑一声，扬声道：“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朕绑起来，交给皇帝处置！”
使臣顾不得失礼，猛得抬头看向太上皇，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但不等他再说什么，侍卫已经一拥而上，捂着他的嘴拖了下去。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太上皇闭着眼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久久无言。
虽然这么说有些讽刺，但太上皇的确是偏爱老五这个儿子的。
虽然这份偏爱
不及废太子，论起看重也比不上曾经的二皇子。但五王爷作为太上皇与甄贵太妃的第一个儿子，嘴甜又粘人，的确令太上皇感受到了为人父的愉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与甄贵太妃和五王爷仿佛普通的一家三口，即便同是甄贵太妃所出的七王爷，在太上皇心里的份量也不及五王爷，更别提其他皇子了。
但今天，就在刚才，他亲手推了这个儿子去死！
是的，太上皇很清楚，五王做的事被捅到皇帝跟前，绝对没有活着的机会。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且必须这么做。
只因老五再重要、皇位再重要，也不及天下重要！

第148章 宝钗生产
皇位更迭绝不是宝座上换一个人那么简单，对朝廷和民间的影响都是巨大的，只看老四登基后用了几年才坐稳皇位？
自然，这里头少不了太上皇自己的缘故。且他做了几十年皇帝，复位后想掌控局势比当今容易些，但是他还能活几年呢？
之后这个位置要传给谁？
老五？
老五有心而无能、胸中惟自己而无天下，不可以君临天下。
废太子的长子，他的长孙自然不错，可是他到底年幼，又无甚根基，即便登上帝位也坐不稳。届时为了保住他的皇位，太上皇只怕要杀个血流成河，野心勃勃的老五依旧难逃一死。
底下几个儿子也有不错的，可是也比不上老四。
既然如此，又何必折腾，难道只为了在皇位上多苟延残喘几年吗？
太上皇自觉不是这般没有格局的人，做不出这种没有脑子的事。
还是那句话，太上皇是真正的政治机器，所以在他的心里，利益永远在第一位，感情没那么重要。
——包括他自己的不甘和愤怒。
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废太子、二皇子、老五和老七，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牺牲自己。
把老五交给皇帝处置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太上皇不知道皇帝清不清楚老五的心思，但大概率是知道的。老五生出了谋逆之心，便断断留不得了，皇帝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老五毕竟是皇帝的亲兄弟，又曾经是议储的热门人选，皇帝处置他，纵然有正当理由，也难免遭人议论，尤其在他这个父亲还在的情况下。
太上皇可以不在意皇帝，却不能不在意一国之君的名声。与其叫老四名声受损，不如他来出这个头，反正老子杀儿子天经地义，旁人最多议论他心狠，却不能以此攻讦他。
退一万步说，他已经退位了，即便被攻讦也没什么妨碍。
将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太上皇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声。
这时齐忠进来回禀，说是甄贵太妃求见。
太上皇眼睛都没有睁，淡淡道：“不见。”
不用想都知道甄贵太妃是来干什么的，但太上皇此刻并没有心情听她求情，也没有兴致为她解释、安抚她的情绪。
*
且不说甄贵太妃知道儿子派来的使臣被太上皇五花大绑送去宫里，又求见太上皇不得而茫然恐惧，皇宫里，皇上看到被送来的使臣，以及关于五王谋逆的计划，也难得露出一个笑。
父皇终究不是一味偏心的。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那使臣并不是什么硬骨头，且先前已经透露许多，再硬撑着也没什么意思，故而诈上一诈，过上几遍刑就全招了。再加上皇帝和薛虯之前便拿到了很多证据，五王谋反证据确凿。
皇帝命人前去捉拿五王，五王得到消息，正准备殊死一博，就被早就埋伏在他身边的人制服，他的属下见成事无望，纷纷倒戈。
五王筹备许久，到底一个水花也没溅起来，就这么轻飘飘地吹散了。
他本人及其家眷被押回京城治罪，但此案还没有结束，与五王谋逆案有关的人都要彻查。
他的属下、与他狼狈为奸的离州官员通通遭到清算，朝廷里被他拉拢、为他提供支持的人也被彻查。
意外又不意外的，甄家也掺和一脚，为五王提供了不少帮助。
除此之外还有七王。
是的，七王到了封地后一直十分低调，此事中也并没有什么异动，似乎与五王谋逆没有任何关系。但五王会行谋逆之举，本就少不了他的挑唆，后来的行事亦有他的影响。
且七王私下也在拉拢官员、积蓄势力，显然不是毫无想法。
至于他的想法是什么，其实也不难猜。不外就是坐山观虎、黄雀在后罢了。若太上皇复位成功，他与五王都是甄贵太妃的儿子，纵然他在圣宠上略逊五王一筹，但是没有谋逆这样的黑历史，他上位的可能性可比五王大多了！
即便五王和太上皇失败了，那与他七王有什么关系？他一直老老实实，什么也没干呀！
七王的确比五王聪明一些，但也不过如此罢了，他自以为运筹帷幄，却不知自己的动作一直被皇帝看在眼里，如今五王事发，他也被一同押送回京。
初时七王还试图辩驳，但押送他的人拿出一部分证据，七王便脸色灰败地老实下来。
如此查了一个多月，这桩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桩大案终于落下帷幕。
五王和七王谋逆，罪证确凿，贬为庶人、圈禁！
皇帝到底顾忌太上皇，没有直接赐死。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跟随五王与七王行谋逆之举的全部赐死，二人心腹中有投诚、立功表现的可保家人性命，其余的都带着全家一起赴了黄泉。
甄家也被抄家，十四岁以上男丁全部斩首，任甄贵太妃在太上皇门外磕破了头，也没能救下兄长、侄儿的性命，昔日赫赫扬扬的顶级门户甄家，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至于甄贵太妃，她的家人、她的儿子犯下这样大错，她本也难逃一死。但皇帝念她对此并不知情，且陪伴太上皇多年，没有要她的命，只是贬为太贵人，继续伺候太上皇。
太贵人和贵太妃的区别可太大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娘娘，也能算是皇上半个正经长辈，太贵人就只是个小角色，旁人愿意给两分脸面，那是他们尊重，也是看太上皇的面子，但她本人已经没什么份量了。
至少仗着太上皇的势，训诫郡王妃这样的事，她是再也没有底气干了。
此案之后，京城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尤其是太上皇一党。
菜市口的血腥味仿佛还在鼻尖，皇帝的手段和狠辣令他们心惊。太上皇眼瞧着日暮西山，再跟着他与皇帝作对，真能有他们的好果子吃吗？
而等到太上皇再无还手之力，或者……龙驭宾天，皇上大权在握，他们又会是什么下场？
当日站在太上皇身边的人固然有很多对他忠心耿耿，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利益。皇上用人与太上皇不同，且有自己的班底和心腹，想要出头并不容易，跟着太上皇就好多了。
事实上，在最开始那段时间，他们也的确得到不少好处，借由太上皇的帮助保住自己的地位，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但随着太上皇势力衰减，他们能得到的好处越来越少，有些聪明人早已经改投皇上门下，如今还一心跟随太上皇的人已经不多了。
之所以不改弦易辙，是因为投向皇帝也没什么好处，还可能恶了太上皇，不划算。
但此事过后，他们再没有心思考虑划算不划算了，只想赶紧向皇上表明自己的态度，以免落得和五王党羽一般的下场。
由此皇帝再次势力大涨，如今还留在太上皇身边的，除了一些实在古板的，便是从前得罪皇帝太深，自觉投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在朝臣们提心吊胆的时候，皇帝低调地去了一趟万春园，与太上皇谈了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那日之后，废太子的长子被封为郡王，随即太上皇宣布身子不好，闭园养病。
若单只是闭园养病，还没人会多想。太上皇的年纪摆在这里，从前也不是多么康健，再加上两个儿子谋逆圈禁，自己的势力也大减，受到打击之下病了也很正常。
但加上废太子的儿子被封王，这件事便不那么寻常了。
明白人从里面品出了交易的味道，显然是皇帝用优待废太子血脉，来换取太上皇彻底退出朝堂。
事实也的确如此。
经过五王谋逆一事，太上皇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对皇权本就是威胁，更何况他还不肯消停，更给了很多人做文章的机会。
他既不打算废掉皇帝另换一个，所作所为便没有意义，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私欲纵然难以割舍，但在太上皇心里，终究是皇室的江山更加重要。
且到了今时今日，他也已经没有与皇帝作对的资本了。
自然，若太上皇执意与皇帝为难，还是能给他添不少麻烦的，但太上皇终究不是蠢人，干不出来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傻事。
因此在五王之事后，他已经萌生放手的心思，皇帝开出的条件只是推了他最后一把。
若能将长子的后嗣安排好，太上皇自觉哪怕立时死了也能安心了。更何况皇帝还答应了，若日后有机会，还会给二儿子的孩子一个爵位。
老五和老七妄图谋朝纂位，这辈子都不可能出来了，但皇帝答应等过些年，找个大赦天下的机会，放他们的后嗣出去，虽然不会有封赏，但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太上皇终究不是无情之人，时至今日最牵挂的也就是这几个孩子，能有这个安排已经很满足了。
这也是皇上感念太上皇当日毫不犹豫拒绝五王，还替自己套话，投桃报李的缘故。
总之此事就这样落下帷幕，皇帝大获全胜，从此开始大权独揽！
*
御书房里，皇帝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通过眼角眉梢的舒展，可以看出他心情很好。
权利果然是男人最好的补品，独掌大权的皇帝比从前更加威严、也更加从容。
不过他待薛虯倒如从前一般，嘴角噙着淡淡笑意，道：“你不是想开海吗？眼下没有阻碍了！”
薛虯连忙站起来谢恩。
“不必谢朕，你也是为了大庆考虑。”皇帝道，“此事便交给你主理，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找户部尚书或者朕。”
“是！”薛虯没有推辞，也隐隐有些激动。
筹备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今日！
他一定不会让百年之耻重演！
皇帝看薛虯摩拳擦掌的模样也颇觉惊奇，他这位爱臣年纪虽轻，但向来稳重从容，少有这般激动的时候，便是当初被封为文远伯时也没有，竟不知为何如此执着于开海，多年来念念不忘，今日更是这般情绪外露。
不过皇帝也没问，只道：“此次平定叛逆，爱卿居功至伟，朕的意思是封你为侯。”
“多谢皇上美意，但臣没有做什么，不敢居功，还请皇上收回成命。”薛虯连忙推辞。
皇帝却不赞同他的说法：“若非爱卿发现离州账本的问题，朕如何能得知老五的谋算，你就不必谦虚了。”
薛虯还是推辞：“臣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原也是该做的。能不动兵戈平定叛乱，都是皇上运筹帷幄，与臣没有关系。”
薛虯并不想要这份功劳，还是那句话，五王和七王到底是皇室，是皇帝的亲兄弟，冒犯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冒犯皇室。
虽说薛虯所做并没有错处，且皇帝厌恶五王和七王而看重薛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谁知道几年乃是十几年后的皇帝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薛虯踩着皇室成员的尸骨步步高升，看他不顺眼？
薛虯相信现在的皇帝不会，但是人都是会变的，他不敢赌人性。
反正以后立功的机会多的是，没必要急着要什么侯爵，给自己埋一个大雷。
故而薛虯一力拒绝，皇帝见状只能无奈作罢，只是心中对居功而不自傲的薛爱卿更加满意。
*
却说五王倒台之后，京中人人自危，大户人家纷纷与相关之人拉开了关系，贾家也是如此。
贾母嘱咐家里人不许与甄家来往，不许帮助他们，也不要再提与他们的关系，只当家里从来没有这样一门老亲。
这固然有些冷血，可是在身家性命面前也无可厚非，众人俱都应了。
然而等到夜半，府内一个偏僻的角门却被打开，两个汉子匆匆抬了一个箱子进来，只说请贾家帮忙保存。
接应的小厮应了，关上门后抬着东西悄悄进了荣禧堂。
王夫人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满意极了，见周嬷嬷担心，她也不以为意。
甄家大概率是起不来了，这些东西都是她的，又不会再给甄家，哪里算得上帮助？再说她做得这般隐秘，旁人如何得知？更是一点危险也没有！
王夫人信心满满，丝毫不知以皇上如今对京城的掌控力，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知道的，只是懒得因为一箱子东西跟王夫人计较罢了。
但等到清算贾家那一日，这些都将成为她的罪证。
*
另一边，怀着孕的王熙瑶在夫君的陪伴下出门用饭，不妨迎面撞上了李开华。
王熙瑶愣了一下，在她的印象里，李开华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可是眼前这个人身形消瘦，面容苍白病态，眼下乌青、眼神阴郁，比大堂兄看着还要纨绔不堪。
若非脸没有变，王熙瑶绝对不会把此人与李开华联系起来。
但她只是微微蹙眉，就在夫君的搀扶下往里走去，没有再给李开华一个眼神。
从前的事早就过去了，在李家退婚，她与家人饱受非议的那段时光里，王熙瑶感受到的痛苦早就让她对李开华那点少女绮思散了个干净。李开华是好是歹，与她都没有任何关系。
但李开华就没那么想得开了，看着王熙瑶的背影，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肆意无忧的岁月。
那时候的他文武双全、光风霁月，是人人称赞的翩翩佳公子，而他也沉浸且享受世人的赞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似乎便是与王家退婚吧。
他的名声臭不可闻，腿也被打出毛病，他的学业一落千丈，脾气也越发古怪，从前的朋友一个个远离了他，师长对他也愈发失望，就连曾经疼爱他的祖父也越来越没有耐心，还怪他连累了对方。
是了，李大人已经不是礼部尚书了，新帝登基后“体谅”他年老力衰，让他去翰林院修书去了。
翰林院怎么比得上礼部？
更何况新帝明显恶了李大人，更不会有他什么好果子吃。
李大人人品与能力暂且不论，至少他肯定不甘心做个清贵闲职养老，当初匆忙与王家退婚，之后为孙子定下甄家女，图的不就是互相帮扶，仕途更进一步吗？
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又如何能忍住不迁怒于李开华？
于是李开华的日子越发难过。
如今甄家落败，当初高贵的甄家女一无所有，他自己也一无是处；而被嫌弃退婚的王家蒸蒸日上，王熙瑶还是当初明媚的模样，随着为人妇人母，还多了几分优雅从容，更衬得李开华仿佛臭水沟里的虫子，不堪入目。
李开华第无数次后悔，当初王家出事，应该沉住气多观察一些时日，至少别将事情办得那般难看，也许结果便会完全不同。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生出无限恶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成了这般模样，王熙瑶却能越过越好？
明明是个弃妇！她应该被人非议唾骂、守着青灯古佛，或者嫁个不如他的男人，草草一生才是！
凭什么？！
李开华面容扭曲，看着王熙瑶高高隆起的肚子。
只要撞上去！
只要撞上去，这个孩子肯定保不住，就连王熙瑶也可能会死，这才是她们该有的命运！
但李开华终究没有动手。
每个人都会有恶意，却不一定会出手，而李开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没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王熙瑶出身尊贵，有薛家护
着，夫家也有地位，不是可以任他欺凌的小人物，若是出了事，他也讨不了好。
李开华虽然过得不顺心，但还没有活够呢！
他只是深深看了王熙瑶一眼，然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李开华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王熙瑶身边的一个嬷嬷不动声色地放松了身体。这是王子腾送来的嬷嬷，在边关长大，打小习练武功，一人对三五个普通男子不是问题，李开华不动手也罢，若是动手，绝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
几个月后，王熙瑶生产，诞下一个男孩，算是彻底在易家站稳了脚跟。
洗三礼办得格外热闹，众人纷纷称赞王熙瑶的福气，嫁入易家、夫君疼爱、婆婆看重、进门一年便生下儿子、期间也没有妾室惹她不痛快，这在时下人看来是很有福气了。
没有人会不开眼地提李家，即便偶尔想起来，也只觉得李家无福，才留不住王熙瑶这样的姑娘。
薛母也参加了洗三礼，王熙瑶一见到她，就撒着娇往她身上粘，左一句姑母，右一句姑母，叫冯氏看得无奈：“这孩子小时候就喜欢你，如今都当娘了，还没个正形！”
薛母揽住王熙瑶，不许冯氏说她：“瑶儿哪里没样子了？面对外人可唬人得很，只在咱们跟前闹一闹罢了，嫂子何必苛责。”
王熙瑶小鸡啄米般点头。
“你就惯她罢！”
冯氏也不是真的看不惯女儿，毕竟王熙瑶这样子就是被她惯出来的。想到女儿受的那些委屈，再看她如今娇憨却已经不再天真的样子，冯氏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问薛母，“王妃和瑶儿前后脚有孕，如今也快生了吧？怀相如何？”
这是说宝钗。
薛母含笑点点头：“快了，她怀相不错，能吃能睡，如今太医都在府上守着呢。”
冯氏这才放心。
女人生产不容易，王府那边知道小心就好。
房间里只有她们几个主子，冯氏说话也不避讳，压低了声音问：“可看出孩子男女了？”
薛母摇头：“这个哪有十拿九稳的？且王爷和王妃也不叫看，只说无论男女都好。”
这倒也是。
能生就好，哪怕先生个女儿，以后再生儿子也使得。燕郡王又没有妾室，宝钗的确不用着急。
这日过后没多久，宝钗果然发动了。
她发动的时候已经入夜，薛虯正陪着薛母用晚饭，下人匆匆进来禀告，说是燕王妃开始生了，燕王请太太和大爷过去坐镇。
薛虯：“……”
没见过媳妇生孩子，要请丈母娘和大舅哥的。
不过作为那个大舅哥，薛虯对燕郡王这种行为表示满意，他也希望宝钗生产的时候，自家人能陪在身边。
也顾不得什么，匆匆收拾一下便去了。
到了燕郡王府，倒是忙而不乱，太上皇后和皇后派来的嬷嬷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太医都守在外头，随时待命。
唯一帮不上忙的就是燕郡王，于是他被带（赶）到一边等着，焦急地走来走去。
见到薛母和薛虯进来，他赶忙上前行礼：“岳母、大哥，你们可算来了，王妃开始生了。”
薛母避开，又回了个礼。本来也有些着急的，见他这样反而冷静下来，问：“宝钗怎么样？”
“稳婆和太医都说很好，可是……”
可是听里头的动静，怎么也不像好的样子啊！
薛母眉头松缓，说道：“女子生产都是这样，你别着急，我先去看看。”
薛母去找嬷嬷说话并帮忙，薛虯看燕郡王又开始转圈圈，干脆拉着他到院中台阶坐下，即便帮不上忙，至少不会碍事。
此刻他也无法安慰燕郡王，毕竟他自己也有些紧张。
即便在梦里那个世界，医术已经空前发达，女人生孩子也不是毫无风险的，薛虯一个亲戚的妻子便是生孩子去世的。
亲戚家也很有钱，享受着最顶级的医疗资源，尚且无法挽救妻子的性命。更何况这时候没有剖腹产，女子难产而亡的几率太高了。
薛虯也想过找人研究剖腹产，但是他问了一圈，有些西洋人对剖腹产略知一二，似乎西方已经有这样的研究，但是几乎没有成功案例。而薛虯对医学并不精通，只粗略知道剖腹产的原理，却不清楚其中细节，并不能帮上他们什么，于是只能作罢。
房间里的呼痛声越来越大，燕郡王越来越紧张，薛虯也无法完全保持镇定，若非知道女子头胎生几个时辰都是正常的，两人早就坐不住了。
如此等了三四个时辰，直到子时过去，随着房间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啼，孩子终于生出来了！
薛虯和燕郡王站起来，稳婆出来报喜：“恭喜王爷、恭喜薛太太、薛大爷，王妃生了位小县主。”
“好。”燕郡王随口应了一声，问，“王妃怎么样？”
“王妃一切都好，已经睡下了。”稳婆仍旧笑吟吟的，心中却是一叹。
看王爷的样子，似乎对女儿并不在意，这原也在她们的预料之中，只是今日的赏钱恐怕不会多了。
才刚想完，便见眼前的王爷满脸喜色，笑道：“今日在场之人助王妃生产有功，通通有赏！”
薛虯看了薛母一眼，跟着道：“薛家亦有谢礼奉上。”
众人纷纷道谢，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稳婆的笑容也更真挚了些。
燕郡王搓搓手，期盼又忐忑：“我能看看孩子吗？”
稳婆一愣，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王爷并非不在意女儿，只是更在意王妃罢了。
她道：“丫鬟正在替县主清理，一会儿送去给奶娘喂奶，那时王爷再见吧。”
燕郡王点点头。
稳婆只是出来交代一声，里头还有得忙，福了福身便退下了，薛母和薛虯等了一会儿，随燕郡王去看了下刚出生的小姑娘。
小姑娘闭着眼睛，皮肤皱皱巴巴，并不如何好看，但在围成一圈看着她的几个长辈眼里，她实在可爱极了。
燕郡王看着看着，眼泪差点掉下来，薛母也颇多感慨，甚至想起宝钗刚出生时候的样子。
薛虯则更欣慰一些：宝钗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的人生已经与原著中完全不同了。
*
这日薛虯和薛母没有回去，直接在燕郡王府的客院住下。
第二天一早，燕郡王府得了个小县主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燕郡王生了女儿，一点也没有不高兴，一大早便让人守在城门和宫门口，第一时间向万春园和宫里报喜。
这两处的反应也很快，先是皇上、皇后送来给小县主的贺礼，同时送来的还有一道旨意：皇上破例封小侄女为郡主，封号福安。
福寿安康，是一位长辈对晚辈最简单也最真诚的期盼，可见皇上对小侄女的疼爱之心。
紧接着，太上皇和太上皇后也送来贺礼，随后便是薛家，没多久，整个京城的上层阶级全都行动起来，刚出生不满一天的福安小郡主还没睁开眼睛，就受到整个京城的瞩目，顺便给自己攒了一大笔体己银子。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燕王府小郡主都是整个京城的话题人物，不止因为她的洗三、满月办得盛大无比，还有她的外婆和舅舅送去的一车车礼物，什么衣裳首饰、吃食玩具，甚至还有庄子田地，光是这些，都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这叫多少人羡慕得不得了，只盼自己下辈子也能有这样的好命：不仅出身高贵，深受祖母太上皇后和皇帝伯父宠爱，还有个这么有钱、又舍得给她的外祖家，这辈子到底还有什么可愁的啊？
后来小郡主也的确没有愁过。她在家人的宠爱中长大，一生自由自在、光华灿烂。
*
就在整个京城都为了燕王府小郡主同庆之时，元春也生产了。
她比宝钗晚了近三个月有孕，却在小郡主满月之后不久便生产，孩子才只有八个月左右，是实打实的早产。
且她的孕期并不安稳，虽然在皇后的治理下，后宫并没有下毒暗害这样的事，但宫妃之间口舌之争，使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皇后却是不会管的。
她是皇后，又不是管家婆！
虽然元春因为有孕，能得到皇后几分格外关注，但也有限，而宫里不想看到她好的人太多了，周贵人便是头一个。
虽然不能做什么，但言语讥讽却是少不了的，而元春身上能拿来嘲讽的点不要太多，只贾家就足够她抬不起头了。
也是因为这个，往日很难知道外头消息的元春，在孕期不断得知母家的情况，谁又惹了什么祸、做了什么恶，元春比贾母都清楚。她不仅要承受其他人的挑衅侮辱，还要为家里殚精竭虑，自然养不好胎，即便无数次告诉自己想开些，但人若是知道便能做到，也不会有那么多悲剧了。
再加上元春怀孕之后，皇上并没有表现得多么看重，反而因为贾家大办流水席之事，顺带也恼了元春，宫里人看皇上脸色行事，对她难免苛刻了些，便更没有好的养胎环境了。
因此元春艰难地保胎到八个月后早产，艰难生了两天，终于生下一位小公主。
公主生下来就病病怏怏，太医的意思是需要好好调养，即便如此也很难完全康复，小公主能活到多大也未可知。
而元春难产伤了身子  ，以后再也不能生了。
这消息对贾家来说无异于天崩，没有皇子，只一个病歪歪的公主有什么用？贾家靠元春飞黄腾达、复刻甄家辉煌的美梦算是碎了。
倒是元春，在伤心一阵之后便想开了。
如今有了女儿，她与皇家之间便有了纽带，好好把这个孩子养大，看在女儿的面上，皇上也会给她留几分体面。若家族争气，靠着这点情分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若实在不争气……她为家族做得已经足够多了，接下来也该为自己和女儿打算。
于是元春低调地退出了争宠行列，一心放在孩子身上。
当然，也是因为她心里明白，皇上已经彻底恼了她，即便争宠也无用，更何况她已经不能生，要宠爱又能做什么呢？
与其献媚于皇上，倒不如用心讨好皇后，这才是她和小公主能在后宫平静地活下去的资本。

第149章 边疆大捷
进入初冬，边疆又传来好消息。
——边疆大捷！
这次是真正的大捷，王子腾一举消灭鞑子主力，活捉其元帅，至少十年之内，鞑子无力再犯大庆边境！
皇帝大喜，举国欢庆！
大庆苦鞑子久矣，每到秋天收获之时，鞑子都要南下抢掠。即便太上皇在位之时亦是如此，只是没有大规模冲突罢了。
如今打得鞑子暂无还手之力，终于扬大庆国威，边疆百姓能过几年好日子，中原百姓也不必担心自家当兵的儿子、丈夫命丧战场，自然高兴。
朝廷办了几次宴会来庆祝这场喜事，而关于此次战争的始末细节，也在之后王子腾送来的折子里写得清楚明白。
今秋鞑子再次犯边，且不是从前的小打小闹，而是大军来犯。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知道大庆有千里眼，并没有选择偷袭，而是正面硬刚。
鞑子乃游牧民族，擅长骑马作战，攻击力强、机动性高，非常难对付。即便大庆有火炮，可是重型火炮机动性差，攻击速度比骑兵差得多，而轻型火炮攻击力弱，难以对大部队骑兵造成大面积伤害，且在火炮出现之后，鞑子也对骑兵战术进行调整，火炮对骑兵的威胁有限，大庆在鞑子面前还是免不了落入下风。
鞑子经过前面几回失败，心里也窝了团火，这次集结了两倍于去年的兵力，势必要给大庆一个教训，不止为了争一口气，更为了震慑大庆，重拾威严。
他们信心满满，可惜一个照面就被打懵了。
新型火炮头一回露面，便以威力强、攻击速度快，打得鞑子人仰马翻。
鞑子想要分兵突击，他们的首领知道这样的火炮制造艰难，运输更难，数量不会很多，这座城门火力这般密集，其他几座便不会很多，那就是他们的突破口。
可惜他不知道，制造火炮最难的除了技术，便是要用到大量的铜。中原铜产量并不多，且还要作为货币使用，这才使得火炮数量一直上不去。
可是新型火炮大大减少了铜的使用，少了这项制约，工部以极快的速度制造了上百门火炮，几个边疆军队分一分，留给这里的也足够装备整个城池了。
于是鞑子骑兵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密集的炮火攻击，派出去的小部队骑兵成了打狗的包子——有去无回。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战术都是浮云。鞑子被打得人仰马翻，想撤退也失去了章法，超强的机动性在此刻成了缺点，让二十万人的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大庆大军才鱼贯而出，他们以逸待劳、队列整齐、士气极强，且还带着数十门轻重火炮，打得鞑子毫无还手之力。
此次战役，鞑子的有生力量被消灭近一半，此后休养生息、繁衍人口还来不及，短时间内再不敢与大庆为敌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此战之后不久，鞑子向大庆求和，以付出牛羊、马匹、金银、粮草为代价，换取两国暂止兵戈。
此战之后，皇帝论功行赏。
王子腾被封为定远伯，探春的夫婿许二郎也立下功劳，但他在军中的官职已经很高，暂无可封，便追封他的父兄并赏赐金银田地，另外记下了这份功劳，他日若有职务调动，便能顺理成章升迁。
除此之外，薛蟠也被封为游击将军。
从正六品百户直接封为从三品游击将军，这个跃升不可谓不大，但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盖因薛蟠的功劳配得上他的封赏。
——鞑子元帅就是他捉的。
乱军之中，薛蟠率领一支小队深入敌腹，找到鞑子元帅，砍断帅旗、活捉其人。
这样的功勋、这样的勇武，将士们佩服还来不及，哪里会有什么想法？
值得一提的是，柳湘莲也得到了封赏，成了薛蟠手下的千户，官拜五品。
五品虽然不高，但也是从前的柳湘莲想也不敢想的。
提到柳湘莲，便不得不说尤三姐。
原著里尤三姐对柳湘莲念念不忘，这里也是如此。但原著里柳湘莲家道中落、无所事事，尤三姐凭借美貌，又借着贾家的势，方可勉强与柳湘莲匹配。
如今的柳湘莲如今前途光明，与从前早不可同日而语，早已不是尤三姐攀得上的，自然不会有人厚着脸皮为她提亲。
尤三姐偶尔还会去柳家门外盘桓，可惜柳湘莲常年不在京城，她根本见不到人，也只能作罢，后来经贾珍介绍给一位小官做了续弦。
这个结局对柳湘莲和尤三姐也不知是好是坏。
*
却说西北鞑子平定之后，西南也传来大捷的好消息。
不过与西北的顺利不同，西南此战颇有些波折。盖因南安郡王轻敌冒进，差点将军队引入绝境，幸好皇帝派去的副将发现不妥，及时控制住他，借由火炮之利反败为胜。
皇帝得到消息正在高兴，看到南安郡王的折子，眉毛就皱了起来。
南安郡王状告副将以下犯上。
这可真是……
皇帝都要气笑了。
副将以下犯上的确有错，但南安郡王也不是清清白白，即便并非有意为之，他无能冒进也是事实，副将及时挽救，他不说感恩戴德，反而倒打一耙，实在不知所谓！
此事不提也就罢了，既然南安郡王提了，皇帝也不能不处置。
最后的结果是副将以功抵过，另打四十军棍，依旧留在西南镇守。而南安郡王无功却有过，被解除所有职务，押解回京。
南安郡王本就不被皇帝所喜，只是仗着太上皇才得了这么个差事，如今自己犯错被贬，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
而那位副将入了皇帝的眼，纵然一时得不到晋升，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这一把，南安郡王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且经此一事，皇
帝对四王八公越发厌烦，已经打定主意要清除这般国之禄蠹。
*
南安郡王府乱成了一锅粥，贾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元春的沉寂并没有让他们意识到危险，且因为多了个公主外孙女，行事越发无忌。
与此同时，随着王熙凤放手管家权、探春出嫁，府里也越发乱了，各路牛鬼蛇神齐齐出动，吃喝嫖赌样样俱全，闹得没个消停。
这是王熙凤跟黛玉说的。
王熙凤如今日子可过得轻松多了，没了家里那一摊子事，她每日只养养孩子，跟平儿或者迎春、探春说说话，偶尔出来走动走动，简直是岁月静好。
其实王熙凤出月子后，王夫人也想让她管家，倒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家里没钱，需要人贴补。探春是姑娘，手里没有钱。李纨倒是有嫁妆，但是不肯往外拿。王夫人只能再次把主意打到王熙凤头上。
但王熙凤又不傻，好不容易甩出去的担子，哪里愿意再接手？只借口孩子粘人离不得她，一力推拒了。
如今府里开销都是王夫人在补贴。
不过王夫人也不是傻的，不会把自己的家底都贴进去，她打起了原著里王熙凤和贾琏的主意，联合鸳鸯卖贾母私库里的东西。
这件事贾母应该也是知道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说到家里的乱事，王熙凤道：“你不知道吧，太太把晴雯撵出去了。”
黛玉一愣：“这又是什么缘故？”
“说是晴雯不安分，勾着主子学坏。”王熙凤嗤笑一声，显然不信王夫人的鬼话。
就宝玉那样子，还需要别人勾着他学坏？
黛玉也不信，晴雯长相出众，在宝玉跟前也得脸，但是从不曾听说她和宝玉有任何不妥，平日里旁人最多议论她刁钻刻薄，却不曾说她品行有瑕，可见立身持正。
比起晴雯勾引主子，黛玉更相信这是王夫人看不惯她，找个借口撵她走罢了。
黛玉叹了一声，问：“晴雯如今住在哪里？过得可好？”
“她无父无母，只得一个表哥，也不甚亲近，如今应是住在那里罢。”
王熙凤哪里会关注一个丫鬟的去向，故而不甚清楚。
黛玉思索片刻，对雪雁道：“你叫人去查一查，若她过得好也就罢了，不好便来回我。”
王熙凤诧异地看黛玉一眼，笑道：“妹妹心善。”
“不过是认识一场，能帮则帮一把罢了。”
黛玉也说不清楚，她对晴雯颇有些好感，许是两人长相性情都有些相似的缘故吧。
二人揭过此事不提，黛玉逗弄王熙凤怀里的儿子，王熙凤见她喜欢，笑吟吟道：“你赶紧和薛大表弟成婚，自己也生一个去！”
黛玉登时满面羞红，用帕子捂着脸，不与她说话了。
“妹妹害羞什么，这原是再正经不过的事了。”王熙凤打趣，“我的添妆礼可都备下了，你们婚期还没定下么？”
“定下了。”黛玉轻声道，“定在了明年秋天。”
“哎呀，盼了这么久，总算能喝上你们的喜酒了。”王熙凤喜气洋洋。
黛玉和薛虯的婚事的确拖了不短时间，不过因为薛家一直在推进，只是每一个环节都慎之又慎，所以用的时间才长了些，旁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薛家重视这桩婚事，并没有觉得他们在拖延时间。
虽然薛虯就是在故意拖延。
到明年黛玉虚岁就满十八了，婚后过上一年半载再有孕，问题也就不大了。
也亏得她这几年调养得好，虽然还略显羸弱，但已经与常人无异，否则薛虯压根不会让她孕育子嗣。
*
却说黛玉派人去查了晴雯的情况，果然不是很好。
比原著里强的是，这次晴雯被撵出来时没有带病，但她生性要强、自尊自爱，最看不得行事不检之辈，偏偏自己被安了个“狐狸精”的名头撵出来，被街坊邻居唾骂鄙夷，心里便不大自在。
又兼她性子强硬不肯服输，从前在宝玉跟前伺候，自是风光无限，表哥表嫂多赖她照拂，对她也客气尊重。一朝落魄，表哥表嫂便换了一副嘴脸，晴雯哪里受得住？不免生出心病来。
好在黛玉的人去的早，否则心病引出实病，以她如今的处境，能不能保下命来还真说不好。
林家在京城亦有不少铺子，晴雯擅长刺绣，又懂管理，黛玉便安排她去绣庄，先跟着掌柜打下手，若是得力，以后做个管事，或者去其他铺子做掌柜都使得。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又是大半年。
景和五年的八月初七，黄道吉日，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薛虯和黛玉的婚礼到了！

第150章 终于成婚
为了这场婚礼，薛家筹备许久，终于要到正日子了，每个人都摩拳擦掌，势要办得妥妥当当。
提前半个月，薛家便忙碌起来，采办绸缎布匹、珠宝首饰、玉器摆件……将偌大的宅子布置得喜气洋洋，薛虯的院子更是装饰一新。
婚礼前几天，又开始采买猪羊牛肉、鲜菜瓜果、乃至碗筷茶盏，厨房开始为当日的喜宴做准备，安排人手、准备食材，能提前预备的便早些准备；粗使下人洒扫院落、修剪花枝；贴身伺候的则帮着主子梳理流程，清点当日要用的东西，若有不妥的，立刻替换或者补上……
如此忙碌且欢快的情况下，到了婚礼的前三天，薛家往林家府上送去凤冠霞帔和婚衣、镜、粉。
这叫催妆。
催妆是一种婚姻礼俗，古已有之。需得男方从婚礼前几日开始，每日送婚礼相关的东西到女方家中，乃催促女方梳妆启行的意思。
这项习俗可追溯到北朝时期，最初为男方带人呼喊，催促新娘出阁。
及至唐朝，演变为作催妆诗，有很多知名的催妆诗都是那时候写的。
比如陆畅的：“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徐安期的：“不须面上浑妆却，留著双眉待画人。”
朱庆馀的：“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到了宋朝，催妆礼再次演变，男方需得在成亲前向女方家中送礼品，那时候看男方送给女方的礼物也是百姓的一大乐趣。
到了如今，催妆礼的习俗依然保留着，但与议婚时间合并，不再单独送礼，倒是催妆诗一直长盛不衰。
近些年随着大庆立国日久，百姓休养生息，日子逐渐宽裕起来，开始追求精神上的快乐，婚礼的花样也越发的多，重拾催妆礼便是其中一种。
——谓之“复古”。
薛虯并不追求这种复古的时尚，但是能给黛玉的，他总不介意多一些。
第二天，薛家又送去一匣子珠宝首饰，第三日则是绫罗绸缎，非常符合大众对薛家财大气粗的刻板印象。
如此到了八月初七，婚礼的正日子。
天还没亮，薛虯便起床梳洗换装，这个流程他已经熟悉了，宝钗成亲的时候便是如此，不过那时他是配角，今日却是新郎，心情格外不同一些。
薛虯以为自己会很淡定，毕竟已经定亲好几年，这日的流程也已经在心中排演过好几回，但是事到临头，依然有些紧张。
他竟然在紧张！
薛虯难得有这样的情绪，一时还有点新鲜。
洗漱完，粗略吃了点东西，又重新漱口，便去向薛母请安。
今日乃是大日子，薛虯向薛母五拜三叩，感谢她多年来悉心养育，从此他也要有自己的小家庭，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大人了。
薛母眼眶含泪，嘴角却高高翘起，看着身着红衣更显风华的儿子，既惆怅又骄傲。
当年那个羸弱的孩童，终究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样子！
请安过后，又去给祖宗上了香，薛母看着薛父的牌位许久，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大致是很高兴的罢！
辰时，宾客开始陆续登门，薛虯与薛母、管事一同迎客。
这管事却不是管家一类，而是家族里的男性长辈，此次薛虯成亲，家族里能来的人都来了。
辰时过半，宫里来人送赏，皇帝赏薛虯锦缎三十匹、摆件十件、黄金百两、土地五百亩、牛羊各百头。
这叫这场婚礼的规格更高了些，东西的价值倒在其次，主要是天子恩赏这份荣誉，也可见薛虯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当然，这么多年下来，众人已经习惯了皇帝对薛虯的偏爱，并不觉得奇怪。皇帝不给赏赐，大家才要嘀咕几句呢。
叫人意外的是，太上皇也命人送赏。不过想想薛虯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再加上他妹妹是燕郡王妃，众人便自觉理解了。
巳时三刻，吉时到了。
薛虯翻身上马，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前去林家。
林家也早就准备好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好在薛虯早有准备，会作诗的人他们有，红封也包得足够多，总算顺利进了大门。
见到林如海，薛虯再次行五拜三叩礼。
一为拜见岳父，从此林如海便是他半个父亲。
二为感谢林如海教养出黛玉这样出众的女儿，此后便是他薛家妇了。
林如海泪眼朦胧，在这个格外讲究体面、“父爱
如山“不动声色的时代，他的表现有些过于激动了。
但想到他至亲俱丧，亲族、妻族都不亲近，惟有这个女儿相依为命，情分与一般父亲又不大相同，便自觉理解了。
只有薛虯多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不对。
事实上林如海现在的确不是正常状态，盖因他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薛虯此人，薛家的当家人是薛蟠，在失手打死冯渊之后，薛家进京借住贾家，没有可靠的男人支撑门户，即便薛母和宝钗百般努力，薛家还是不可避免地破败下去。
但不管薛家如何落魄，至少家里人还活着，林家才是真正的凄惨。
梦里他不知道黛玉在贾家的遭遇，想着贾母口口声声疼爱玉儿，黛玉送来的信件也往往报喜不报忧，故而十分放心。他陷在江南的泥淖中自顾不暇，没有更多心思放在黛玉身上。
梦中，他中毒后没有被救回来，昏昏沉沉病了数月，只见了女儿一面便去了。
但也不知是因为他在做梦，还是死去的人灵魂犹在的缘故，林如海的意识并没有消失，而是以旁观视角，看完了林黛玉的一生。
看着她在贾家四面楚歌的处境，就连下人都敢背后议论她；看着她明明什么都清楚，却只能佯作不知，背地里日日垂泪，写下那句“风霜刀剑严相逼”，还要被人说嘴“小性”；看着她一日日病重，却得不到应有的重视；看着她小心翼翼，就连进补问药都要看别人脸色。
看着她渐渐病入膏肓，在唯一拥有的东西：感情和婚事也被夺取后，于伤心之中病亡。
至此，林家彻底家破人亡。
林如海夜半惊醒，长久回不过神来，虽然只是一个梦，但却无比真实，以至于心痛惊惧之感挥之不去，林如海甚至想到黛玉院子里去亲眼看一看她是否安好。
直到天色渐亮，下人小心催促他起身洗漱，林如海才回过神来。
梦终究是梦，现实里他活得好好的，玉儿身体也调养好了，还即将嫁为人妇，夫君不是毫无担当的贾宝玉，而是年少有为、真心爱护于她的薛虯。
其实即便在梦里，林如海也没有恨薛家。薛母和宝钗只是为了自保，立场不同罢了。
他也不恨贾母，贾母的确是偏爱黛玉的，虽然这份看重远远比不上贾家和宝玉，但人性如此，不能强求。
他只恨自己大意，轻信旁人，没有拼了命地活下来，也没有给女儿留下足够多的保障，扔她孤零零一个人面对世间险恶，最终葬送了自己。
现在林如海只想黛玉好好的，自己也要努力多活几年，长久地给她当依靠！
*
薛虯行礼完，又过得片刻，黛玉被人扶着出来。
她今日穿着大红色婚服，头戴金冠，少了几分仙子般的出尘灵动，多了几分明艳端庄，是另外一种视觉冲击，令人移不开眼。
薛虯多看了几眼，黛玉撇开脸低下头去，好在今日的妆容较厚，才没有叫人看出脸红，不过几位眼尖的妇人互相对视，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善意笑容。
黛玉被人搀扶着跪下，给林如海磕了个头，道：“女儿今日离家，多谢父亲多年教养之恩，女儿铭感五内，惟愿父亲万事安泰，勿以女儿为念。”
说着便落下泪来，林如海亦是老泪纵横，强忍着哽咽道：“日后嫁为人妇，需谨记外事不议、内事不争，孝敬长辈、友爱亲朋，愿我儿事事顺意、万寿永昌。”
“万寿永昌”用在这个场合有些奇怪，却是此刻林如海最忠心的祝愿。
什么名利地位都不要紧，只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其他人只当他情绪过甚，也不会计较，反正都是好话嘛！
薛虯作了个揖，郑重道：“岳父放心，小婿会好好对待林姑娘，必不会使她受丝毫委屈。”
“好！”林如海扯出一个笑，看着面容沉稳、神情真挚的薛虯，也是真的安心了许多。
吉时快到了，全福人上前给黛玉盖上盖头，这便真的该离家了。
黛玉又禁不住落下泪来，既是对父亲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迷茫恐惧。泪眼朦胧间，只听见周围突然传来阵阵笑声，正疑惑间，眼前伸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是薛虯的。
黛玉觉得自己脸颊又开始发烫，心里酥酥麻麻的，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这会子新郎与新娘不该牵手，但是薛虯伸出来了，黛玉如何会叫他失望？犹豫片刻后，便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宾客们哄笑打趣，没有人认为他们有失规矩，反而都对这对即将步入婚姻的年轻男女报以善意祝福。
黛玉脸更红了，薛虯的手大而温暖，她的手被完全裹住，暖意通过手指传到心尖，那些惶恐与不安也消失无踪。

第151章 婚后生活
薛虯只牵着黛玉走了几步，到了正厅门口，便有黛玉同族兄长上前，背着她上花轿。
薛虯骑马在前，黛玉的轿子在后，迎亲队伍绕城一圈，撒了无数喜钱，在百姓的恭贺声中进入薛家。
拜天地、入洞房。
红烛摇曳，春宵苦短。
*
婚后的生活比黛玉想象中还好。
成婚之前薛虯对她便极好，但碍于男女之妨，顾忌颇多。成婚之后便自在得多，薛虯每每出门回来，总会给她带一些惊喜，有时是一道好吃的菜、有时是一首诗、甚至有时只是一片格外圆润漂亮的叶子，当然金银首饰、书画古董也是少不了的。
夜间无事，他们便一起读书、作画，下棋、品茶，或是到院子里散心赏景，二人志趣并不完全相投，但薛虯永远能接住黛玉的话题，也理解她的奇思妙想，他不避讳与黛玉提起无需保密的政事，黛玉虽不是非常懂，也不是很感兴趣，但会认真倾听。
休沐的时候，二人会偶尔出门，或是走亲访友、或是游览山河，也有可能只是在街上闲逛半日，买些值钱或者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黛玉还头一回吃到了路边摊，颇觉新奇。
除此之外，薛母也是个再好不过的婆母，许是她从不曾受过婆母刁难，也得到了丈夫全心全意的爱重，心中极为充实满足的缘故，对儿媳也十分友好。
再加上她本就喜欢黛玉，二人又是熟识，相处起来就更融洽了。
薛家并没有传统贵族那些死板的规矩，除了晨昏定省之外，并不要求儿媳伺候婆母洗漱穿衣、盛饭布菜。用薛母的话来说，这样也太生分了，不像一家人的样子，且她也不习惯。
因此黛玉只头一天做了做样子，之后便轻松多了。
婆婆爱护、夫君疼爱，就连管家权也许她插手，这是多少女子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黛玉的确
过得自在，惟有一点，便是她不耐烦俗务。但薛母让她管家本是好意，也是对她的看重，黛玉不想辜负。二来身为薛虯的妻子，薛家未来的女主人，她必得管理家事，逃是逃不开的，每每硬着头皮干下去。
薛虯见黛玉不高兴，便提出让她身边的嬷嬷代劳，黛玉只要总揽大局便是了。
这时候的主母也不是事无巨细，具体事情自有底下人执行，只是需要决策时请示她们罢了。
但薛虯的意思是给予底下人更多权利，层层分级、层层监督，黛玉只要偶尔过问一下，定期查看账册就可以，需要她处理的事就少多了。
黛玉自然心动，但也有顾虑，怕这样管不好，也怕别人非议，毕竟从来没有人这么干过。
说这话的时候，黛玉坐在镜前梳妆，薛虯捻起一枚珠花为她簪上，面上含着淡淡笑意。
他的声音格外温和：“你自来聪慧，管家理事也是跟着嬷嬷学过的，底下人若有猫腻，难道看不出来吗？”
黛玉从镜子里看他一眼，虽没有说话，却十分自信。
“至于说外人的看法……”薛虯轻轻一笑，“咱们家一路从商户走到现在，最不在意的便是外人的看法。”
黛玉一愣。
薛虯：“你的能耐本也不在琐事上，一味强求才是辜负。”
黛玉扭过身来，笑吟吟看着他，歪头问：“那你说我的能耐在何处？”
薛虯捏捏她的脸：“你最擅长的自然是促狭人了。”
黛玉：“……”
屋子里伺候的下人纷纷憋笑，雪雁胆大些，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黛玉羞恼不已，伸手去掐薛虯，手却被一把握住。薛虯牵着她到窗前的软榻坐下，说道：“林姑娘文采风流，既有诗才又有口才，自然是极好的。”
黛玉睨了薛虯一眼，显然还没忘记他方才的打趣。不过说到诗才，不免想起当日薛虯鼓励她写诗，说不定日后会成为易安居士一般的大家。
但黛玉觉得她很难做到了。
倒不是文采的问题，一来诗词并不靠文采取胜，二来她终究还年轻，即便此时比起历史上那些大家稍逊一筹，但再过一些年便未必了，黛玉有这个信心。
只是……
她看了低头品茶的薛虯一眼。
向来逆境出诗才，可她如今万事顺遂，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未必能做出传世诗词。
更何况她如今也有了别的想法：因为宝钗的缘故，她也想要做一些实事！只是一时还没想好做什么。
薛虯见黛玉凝眉沉思，伸手在她额头点了点：“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想便是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总有我和岳父在呢。”
黛玉含笑点头。
此刻已是初冬，外头刚刚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仿若冰雪世界。下人正在扫雪，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屋里炭盆生得旺，一点也不觉得冷，她的面前摆着一盏冰糖燕窝，冒着甜滋滋的香味，喜欢的人近在咫尺，轻声细语、温和包容。
黛玉只觉得心都变成了棉花，轻柔又温暖。
*
之后黛玉果然开始放权给底下人，一开始的确出了点岔子，但是正如薛虯所言，黛玉极为聪明，且她虽然不喜俗务，却不是不懂，从前也是认真跟嬷嬷学过，且正经管过几年家的。
如今虽一时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很少再出问题了。
薛母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至于外头的人……倒是有人听说了一点风声，但并没有不好的声音，黛玉可不止是她自己，还是文远伯夫人和林尚书之女，谁没事嘀咕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说到底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子的地位和脸面都来自于她的父兄和夫君，黛玉的娘家和夫家都得势，对她又体贴爱重，自然舆论也会格外优容。
林如海一直关注女儿的情况，见她过得快活，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也不再纠结于梦中之事，只当自己思虑过甚罢了。
到了年底，薛母做出一个重要决定。
——她决定搬到正院后面的荣寿堂居住，把正院让给薛虯和黛玉。
薛虯和黛玉当然不能答应，虽然荣寿堂也在薛府的中轴线上，布置得舒适华丽，周围环境也很不错，但这是给府里长辈养老的地方。
从正院搬到荣寿堂，意味着薛母不再是薛家名义上的主人，薛家的一家之主将从实至名都属于薛虯和黛玉。
但薛母也想得很清楚，这薛府本就是文远伯府，理应属于薛虯才是。
从前只有他们一家子也就罢了，如今薛虯已经成亲，薛蟠也婚期将近，若是不早早分割清楚，日后起了争执，岂非置他们兄弟情谊于两难之地？
治家不明可是大忌！
因此无论薛虯和黛玉如何劝阻，薛母还是执意搬到荣寿堂，就连管家权也全权委托给已经对薛家熟悉起来的黛玉，正式开始她的养老生活。
养老的薛母充分发挥“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的精神，里外诸事一概不问，只管自己玩笑享乐，就连黛玉婚后一年未孕……这个还是要问一下的。
不过她很有分寸，没有直接问黛玉，而是问薛虯。
薛虯对此也自有道理，他道：“母体太年轻对孩子不好，生出来的孩子不聪明，故而我才不急着要，母亲且再耐心等等吧。”
薛母：“……”
瞧瞧这话说的，这世上多少女人十六七岁就生育了，敢情她们的孩子都不聪明呗？
这话传出去得得罪多少人！
她懒得与薛虯掰扯，反正三月前薛蟠亦与靳笙完婚，如今已经怀上了，薛母有孙子孙女抱，也没那么心急催生。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清楚自己做不了薛虯的主，也就不费那功夫了。
其实薛虯和黛玉也没有刻意避孕，但就是一直没动静，太医把脉也说他们二人身体没有问题。不过有孕本就要靠缘分，薛虯与黛玉也就顺其自然了。
本以为还要等上一些时日，不想这日过去没多久，黛玉开始嗜睡干呕，请府医把脉一瞧，竟是已经有孕月余了。
这可把薛林两家惊喜坏了！
于林如海来说，黛玉腹中便是林家唯一的后嗣，虽然是外孙或者外孙女，但那也亲啊！而薛虯从前体弱多病，后来又被批命不宜早娶，命途算得上坎坷，他有了孩子，就仿佛命运的桎梏被打破，他的血脉得到传承，似乎他未来也会顺顺利利似的，故而薛母也极为期盼这个孩子。
更不用说薛虯和林黛玉这对新手父母了。
二人小心翼翼呵护着腹中的小生命，期盼他/她瓜熟蒂落的那一天，他们一定会好好养育他/她，看着他/她一日日长大，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或者光华灿烂的女郎。
这种共同孕育一个生命、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两个本就相爱之人更为紧密。
可惜黛玉孕期并不安稳，许是从前身子不好，纵然调养过来，底子也比旁人弱的缘故，她怀孕后反应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本来就瘦，如今更是快速消瘦下去，更显得可怜。
林如海心急如焚，一趟趟往薛家跑，薛虯也换着花样给黛玉找吃的，另外叫府医每日把脉，隔三差五请太医来一趟，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时代普遍觉得孕吐是小事，哪个女子有孕不是这么过来的？
但是薛虯很清楚，孕吐严重时能要人命！
倘若事不可为，他宁愿先舍弃这个孩子。
好在这孩子终究是有福气的，虽然折腾了黛玉一个多月，但在孕期进入第四个月后终于平稳下来，叫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也是这时，有人状告荣宁两府欺压黎庶、残害人命，皇帝下令彻查，不仅状告属实，还牵扯出贾家诸多恶行，皇上大怒，革去贾政、贾琏、贾蓉的官职，以及贾赦和贾珍的爵位，将荣宁两府之人收监候判，家产也一并抄没。

第152章 贾家败落
这个消息是薛虯告诉黛玉的，彼时她正窝在小榻上看书，旁边的炭盆上烤着栗子和花生，香甜的滋味充斥整个房间，叫人心底暖洋洋的。
薛虯做了许多铺垫才告诉黛玉，即便如此，黛玉依旧愣住了，下意识揪住薛虯的衣袖，茫然又急切：“怎会如此？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薛虯在黛玉身边坐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叹道：“四王八公乃太上皇臂助，互相又勾结成党，行事无忌，就连皇室的脸面都敢践踏，皇上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而贾家……”
他顿了顿，说道：“自从大姐姐封妃后，贾家的所作所为，你也是看在眼里的。”
是啊！
贾家不像样，京城上层人家都知道，黛玉也不例外。她也曾隐晦地劝过贾母，可是贾母不当回事，黛玉也没有法子。
其实黛玉隐隐约约有预感，知道贾家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纵观古今，实力不够又张扬太过的家族，总不能得到长久。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定了定神，含着眼泪问：“外祖母……”
“你放心，我已经打点过了，办案之人不会太为难老太太和女眷们的。”薛虯安慰道。
黛玉略微松了口气，收押也就罢了，她只怕外祖母
和女眷受到冲撞，那才是要了她们的命！
“外祖母他们如今在哪？牢里吗？”
薛虯点头。
黛玉就要起身：“我去看看他们。”
“你孕吐才好些，胎像还不算稳固，太医说了要仔细些，哪里能这般奔波？”
薛虯哪里会叫她去天牢那样的地方？能替贾家打点，已经是看在亲戚一场，以及黛玉的面子上了。
拉着她重新坐下，安慰道：“我和岳父都叫人打点过，还有姐夫的面子在，他们在牢里不会太难过，你去了只能惹老太太伤心，并没有什么用。若是腹中胎儿不适，老太太岂不更加自责？”
黛玉还是担心。
薛虯：“你且放心，我安排了人，他们有事会来告诉的。你若担心，叫底下人去探望一二，送些东西进去便是了。”
“可以吗？”
薛虯点点头。
黛玉这才作罢，之后果然时常派人去探望，送些吃的用的进去，牢头也从不为难。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对贾家的判处结果终于出来了：
贾珍与贾蓉多行不义，恶贯满盈，判斩首；
贾赦也不是什么好的，好在贾家刚得势，他就中风瘫在了床上，真正的恶行还没有犯下，皇帝看他已经如此凄惨，也就不与他计较了，只削去爵位，贬为庶人。
贾政保荐官员、结党营私，触犯了皇帝逆鳞，论罪即便流放也是应该的，但皇上念在小公主的面子上，只夺其官职，终身不予录用，他的子孙三代之内亦不许入朝。
王夫人私放印子钱、与罪人甄家勾结，罪无可恕，亦是看在小公主的面子上，皇上没有令其当街斩首，而是赐自尽。
据说王夫人万般后悔惶恐，不愿赴死，口口声声要找元春求情，可传旨的人得了皇上吩咐，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到底三尺白绫送她上了西天。
其实就算王夫人找元春求情也没用，事情发生后，元春第一时间去御书房求情，可是皇帝根本不见她，即便元春在殿外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不能换取君王丝毫怜惜。
王夫人死了，贾政也不能逃脱。
夫妻一体，王夫人犯错，贾政亦有治家不严之过，被判处杖责四十，贾政已经不年轻了，兼之一向文弱，这四十杖挨完，恐怕不死也残。
这个结果叫众人惊讶，一向都觉得大房不成体统，二房夫妇都是老实人，不曾想这老实人才是狠角色，犯下这么大的错。贾母当即就厥了过去，王熙凤则脸色发白，后怕又庆幸。
幸好她收手早，首尾也打扫干净了，否则今日王夫人和贾政的下场，便是她和贾琏的下场。
除此之外，仗势为恶的贾家旁支及仆从也根据各自罪责，斩首、流放或受其他处罚。
有罪的治罪，无罪的自然释放，只是家产已经被抄没，他们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人，竟是连去哪也不知道。
这时候薛虯没有再拦着黛玉，她用自己的嫁妆银子置办了个宅子给贾母养老，这会儿亲自来接贾母过去安置，薛虯也陪着一起。
见到贾母，黛玉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贾母年纪大了，但从前她生活优越、万事遂心，人也容光焕发、优雅从容。可是受了一场牢狱之灾，眼看着家族败落、儿子儿媳被问罪，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身形佝偻、脸上皱纹横生、头发也失去了光泽，瞧着与市井上随处可见的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
贾母看到黛玉，心中亦颇为复杂。
其实贾母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有数，她对黛玉是有些亏欠的。这几年因为种种事情，贾林两家早已离心，黛玉与她也没有往日亲近，不妨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得靠这个外孙女施以援手，让贾母如何不感慨？
一行人到了黛玉准备的宅子，这是个三进宅子，并不算很大，但安置贾家几位主子是足够了。
迎春和探春也来了，方才忙着收拾打点，并没有去接贾母，这会儿在门外候着。
一行人先进了正堂，薛虯早请了大夫候着，这会儿一一为众人把脉，尤其是贾母和贾政，这两人一个年纪大，一个挨了打，都要格外注意些。
贾政也就罢了，虽然伤得重了些，到底没有伤及性命，好好养着也就是了，至于会不会留下症候，还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但是把到贾母的脉，大夫脸色微变，随后又收敛了，微笑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了这一番罪，身子有些吃不消，近段时日好好歇着，莫要多思多虑。”
他没有一味说好话，说的也都是实情，贾母没有多想。
大夫给众人一一把脉，到底是家破人亡的大事，又在牢里待了这么久，每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有些症候，大夫给每个人都开了房子，有病的治病，没病的调理，这才告辞离开。
薛虯亲自送他出去，顺便安排人去抓药。
里头只剩下贾家的人，迎春这才开口：“祖母身边的鸳鸯姐姐和琥珀姐姐，孙女差人买回来了，以后还伺候祖母，月银从孙女那边出。”
说着话，鸳鸯和琥珀被带了进来，二人穿着比从前朴素了一些，其他倒没什么变化。
主仆相见，自是一番叙旧，贾母问起二人处境，鸳鸯抹掉眼泪，含笑道：“我们刚要被拉去卖了，就被二姑娘派人买了下来，然后就被安排在这里等着老太太，并没有吃什么苦。”
只是瞧见贾母如今的样子，又不**下泪来。
贾母拍拍她二人的手，对迎春点点头，道：“你有心了。”
多的便不知该说什么。
过去那么多年，贾母与这个闷葫芦一般的孙女都没什么感情，待她出阁后更是疏远已极，往日贾母也多有埋怨，觉得迎春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妨今日反过来受她的援手，叫骄傲了一辈子的贾母内心复杂又煎熬。
迎春并不在意贾母的想法，她之所以这么做，一是她本性温柔敦厚，二来对贾家多少有点感情，三也是不想表现得太过冷血，惹其他人非议。
但她帮助贾家，却不代表原谅了贾家对她的伤害，更不代表她会就此与贾母和贾赦亲近起来。
如今见贾母尴尬，她也只是从容一笑，又叫进来几个人，同样是诸位主子身边得用的人，贾政、贾赦、邢夫人、李纨身边的都有，只是没有宝玉的。
迎春蹙眉道：“不知怎的，没有找见袭人和麝月她们。”
宝玉方才一直魂游天外，听到袭人和麝月的名字才略略回神，缓了一会儿才开口：“袭人和麝月在晴雯那里。”
是的，晴雯把袭人和麝月买回来了，也包括秋纹、茜雪她们，钱还是跟黛玉借的。
虽说晴雯性格孤高、嘴上也不留情，与这几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矛盾，但共事多年，多少有些情分，更何况当日她被撵走，袭人还替她求情。
不管袭人出于什么心思，晴雯都承她这份情。
贾家在牢中时，晴雯曾多番打点，进去探望过一回，也告诉了宝玉这件事。
说完这句话，宝玉又变成呆呆的样子，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贾母见状轻叹一声，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只是干涩的眼眶再也流不出泪水了。
过了一会儿，莺儿来了，却是宝钗打发她来替元春送银子的。如今元春熄了争宠的心思，一心讨好皇后和养孩子，皇后见她诚心，也是可怜小公主，多照拂她两分，叫她日子好过许多。
元春如今是皇后的忠实拥趸，宝钗偶尔会在皇后处见到她，没有了从前那些小心思，这表姐妹二人相处融洽了许多，也真处出了两分情谊，宝钗不介意帮她一点小忙。
有了这些银子，贾家的日子就能过下去。
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黛玉几人也提出告辞，好叫贾母等人好生休息，不过在走之前，探春又提出一件事。
探春：“如今家里乱，祖母也照应不过来，不若叫四妹妹随我住几天罢。”
惜春是从荣府
被带走的，牢中也跟荣府的人在一处。如今贾珍和贾蓉都被治罪，宁府只剩下一个尤氏，跟惜春又没什么情分。故而惜春还是更老太太在一起。
探春和迎春怜惜这个妹妹，想要接她过去住几日，而探春府上只有她和婆母两个主子，相较起来更合适些。
贾母如今哪有那么多心思管这些，探春提出来，她也就答应了。
几人走后，贾母安排众人入住，不知没想起来还是怎么，竟还是让贾政住正院。
长房的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及至要安排他们的时候，贾琏轻笑一声，说道：“老太太莫要费心了，王家给我和凤丫头安排了住处，我们这就搬过去住了。”
贾母脸色一变：“自己家有地方，怎的要住别人家？”
贾琏依旧笑着：“二叔要住正院，可见这宅子不大够住，父亲和孙儿便不给祖母添麻烦了。”
贾母一愣，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其实她真没别的想法，只是贾政住正院惯了，下意识便这么安排。但是要她在子孙跟前承认自己的错误又万万做不到，只能默认长房一家子搬出去。
这个时候分开住，也就等同于分家了。
家族正处于低谷之中，一家人还要离心离德，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可是话是自己说的，事是自己做的，贾母也无可奈何。
贾赦倒是十分快意。
自从他中风偏瘫，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话也说不清楚之后，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在他跟前也放松了许多，叫贾赦知道了不少秘密。
譬如他们早就防着贾家，暗地里在外头置办了许多产业。
如今两家分家，贾母沾不了这份光，纵然贾赦自己也不好过，他也觉得高兴！咧着嘴高高兴兴被抬着离开了，后头跟着惶恐不安但唯唯诺诺的邢夫人。
还不等贾母回过神，李纨也揽着贾兰开口：“父亲长久不见兰儿，十分想念他，叫我带他回家住些日子。”
贾母默然。
她看看冷着脸的李纨，再看看没什么表情的贾兰，其实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们二人在贾家本就不受看重，如今因着贾政和王夫人，更是阻断了贾兰入朝为官的路，难怪他们怨恨了。
强求无用，贾母无力地摆摆手，算是答允了。
临走之前，贾兰看了贾环一眼，如今在这个家里，他唯一牵挂的就是贾环。
贾环冲他咧嘴一笑。
其实探春本也打算接贾环出去，但是贾环不乐意。王夫人死了，贾宝玉痴痴傻傻，贾政伤痛加身，贾母也已经老了，往后都是他们母子的好日子，凭什么要离开贾家？
他偏要留下来看着这一家子受苦！
至于赵姨娘……现在不能称她姨娘了，贾家定罪之后，她也被拉出去卖，被探春买了下来消了身契，如今是正正经经的良民了。
不过她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贾家，所以甘心留下来陪着他，顺便看看热闹，打发无聊的时光。
譬如此时，看着老太太一脸落寞，赵姨娘心里就痛快极了！

第153章 正文完
回去的路上，黛玉还心事重重。
“喝杯水润润喉。”薛虯把温热的黄芪红枣茶放到她手里，问，“还在担心？”
黛玉摇头，叹息一声：“只是想起当初先祖以功勋封爵，哪里想到偌大的家族说败就败了。”
“盛极而衰，本是世间常态，日后咱们家也会有这一日，不必太过伤感了。”
“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黛玉垂下眼睑，“只是看到外祖母的样子，有些难受罢了。”
薛虯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轻声道：“以后咱们常去探望便是。”
黛玉在他怀里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坐直身子问：“这是何意，外祖母她……”
“你别激动。”薛虯拉住她的手，缓了缓才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即便在寻常人家也是高寿。她该享的福都享过了，这一生不算辜负。”
其实叫薛虯说，原著里的贾母才是真的有福气，在蜜罐里过了一辈子，赶在贾家败落前夕去了。
不过她去时贾家已经风雨飘摇，她带着担忧不安离开，和眼下情状相比，也说不上哪个更好。
黛玉又哭了一场，之后果然常常去陪伴贾母。
老太太身子的确不好了，吃不下多少东西，夜里也睡不好，眼瞧着一日比一日苍老，却还要打起精神替老儿子和小孙子打算，黛玉每每见了都觉心酸。
如此不过两三个月，贾母就撑不住了，某天睡下就没再醒来。
三进的宅子再次挂起了白幡，上一次还是为了王夫人。
葬礼并不隆重，来的人也不多，主要都是自家人，不知对于如今的贾母来说，更喜欢这样冷清但是真心的葬礼，还是煊赫热闹的大场面？
葬礼上，贾政和贾宝玉哭得肝肠寸断，也不知是为了贾母，还是为了自己未知的命运。
好消息是，贾母去了后，贾宝玉似乎终于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再不能颓废下去，开始积极谋生路。
读书科举不考虑，从前他就没好好念书，如今更没有条件了。且即便考中也不能做官，对如今的贾家来说性价比不高。
他倒是想卖诗卖画，但是半个月只卖出去一幅，价格还被压得非常低，宝玉才终于明白，他引以为傲的才华其实并不算什么，至少还没到惊艳的地步，当初众人吹捧，不过是有身份加成的缘故罢了。
几番打击之下，宝玉终于沉下心，在家开了个私塾教小孩。可惜他没有功名，并不好招生，束脩也不高，但到底是个正经事。
相比之下贾政就颓废多了。
贾政并非心志坚定之辈，几乎一夜之间，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失去了：出身、官位、名声、家人、包括他健全的身体。
是的，那四十板到底给贾政留下了永久的伤害，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坏了一条腿。
这对贾政的冲击巨大，以至于他性情大变，每日只知饮酒，醉了便大喊大叫、骂骂咧咧，骂狼子野心的王夫人、骂宫里不成器的女儿，好似都是别人辜负他，他自己清清白白、毫无错处似的。
赵姨娘和贾环看热闹看得起劲，也不免鄙夷嫌弃。
*
春暖花开的时候，黛玉发动了。
艰难地生了一天一夜，终于诞下一个女孩，薛虯为她取名：既白。
苏轼《赤壁赋》中说：“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既白寓意破晓，有“打破混沌”之意，用于姓名象征聪明豁达，薛虯希望她不要被世俗所困，活得自由、洒脱。
薛既白小朋友的洗三办得十分盛大，让以为她是女孩子，薛家不会太重视的人打了脸。
当日宾客云集、座无虚席，门口排起长长的队，无数人排上一个时辰的队，只是为了递上一份贺礼，顺便送上拜帖。即便这拜帖很可能不会被薛虯看到，但只要有一丝机会，他们也不想放过。
薛虯在前院招待男宾，女客则被引到内院由薛母款待，黛玉还在月中，留在房中修养，不能轻易见人。
不过熟络的还是会见一见的，譬如王熙凤和三春姐妹。
世易时移，王熙凤还是那个“凤辣子”，见人便带三分笑，打趣道：“林妹妹气色可真好，一点也不像刚生产的样子，可见咱们大姑娘贴心。”
探春却摇头：“这话不对……”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探春。王熙凤说的是再好不过的话，探春却否了，她素日也不是这般不识趣的人啊！
探春看了众人一眼，笑道：“大姑娘固然贴心，也不能抹去薛大哥哥的功劳。我瞧林姐姐有孕的时候，薛大哥哥出处体贴照顾，只恨不能把林姐姐捧在手里、带在身上，不知羡煞多少人呢！”
众人又笑了起来，纷纷打趣黛玉。
黛玉脸颊羞红，不过她被打趣多了，如今又已为人妇
人母，脸皮也不似从前那般薄，倒还撑得住，问王熙凤：“你在宝姐姐那边干得可还顺心？”
“怎么还叫宝姐姐？如今该改口叫妹妹了！”王熙凤先说了一句，然后才笑道，“王妃那边着实不错。”
是的，王熙凤如今在宝钗的纺织作坊做活。
其实她并不缺钱，且贾琏查明无罪之后也重新回了刑部，并不需要王熙凤出去干活。
但她生来好强，喜欢当差管事，在贾家没有管家权的那两年，日子过得是舒心，但也的确把她憋坏了。
如今离了贾家，可不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么！
恰好宝钗的纺织作坊又扩张了，需要女性管事，王熙凤与她一拍即合，麻溜地上任去了。如今日日风风火火、容光焕发。
至于说孩子，这不是有乳母和咳……平儿呢么！
平儿：“……”
除了王熙凤，探春也在宝钗的作坊里帮忙，不过她的野心更大一些，想要学习经验，日后出去单干。
对此宝钗乐见其成。
今日李纨也来了，不过与王熙凤和三春不同，当日在贾家，李纨母子只是透明人，和黛玉也没什么交情，她今日会过来，主要是和薛家的情分，毕竟贾兰在薛家读了好几年的书。
如今李纨带着贾兰住在娘家，李父刻板迂腐，并不是什么慈爱包容的父亲，连带李家的家风也是如此。
贾家犯事，不仅家族败落，而且声名狼藉，更连累贾兰不能入朝，故而李父答应李纨带贾兰回家，但并不代表他对这种“背弃夫家”的行为没有意见，上行下效，李纨在李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过贾兰还能继续念书，李纨也就满足了。
是的，虽然不能入朝，但贾兰还是在念书。一则李家书香传家，没别的本事，二来贾兰也没别的天赋。好在他读书颇有天分，日后不断钻研精进，或可成一代大儒，也不算差了，譬如王熙瑶的婆家易家。
提到贾兰，就不得不说一下贾环。贾宝玉都开始做正事了，贾环当然不会落后于他，日常除了看贾政的笑话，也开始琢磨着做生意。
他生性狡诈，又读了许多书，知道一些道理，的确是做生意的料子。再加上探春的人脉帮助，慢慢也有了点起色。
短短时日，一家人的境遇竟完全不同了，叫人不得不唏嘘。
稍晚些的时候，晴雯来请安了。
自从黛玉帮了她，晴雯便对黛玉感恩戴德，时常来府上请安，今日乃大姑娘洗三的大日子，当然更不能缺席，她带了几件自己做的小衣裳，针脚细腻，十分精致，可见是用了心的。
黛玉十分喜欢，交给雪雁让收起来，又让人给她拿凳子。
当着这么多主子，晴雯哪里敢坐？
探春压着她肩膀坐下，笑道：“如今已经不是主仆了，不必这般拘束。”
迎春问：“听说袭人要嫁人了？”
“是。”晴雯小心翼翼地回答。
贾家出狱后，麝月回去伺候贾宝玉了，袭人却留了下来，在铺子里帮着干点杂活，前些日子和一位客人看对眼，马上就要成婚了。
迎春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更没有给袭人添妆的意思。
说起来从前在府里时，大家对袭人的印象都不错，至少比起晴雯的尖酸刻薄，袭人的温柔大方就讨喜多了。
但是日久见人心，这句话再是没有错的，经历过这么多事，她们也才看明白人心好坏。
不是说袭人为自己打算有什么不好，只是比起晴雯借钱赎买她们的仗义，以及麝月对宝玉的忠心，袭人就显得不那么招人喜欢了。
*
热热闹闹的一日结束，直到入夜方才散了，黛玉已经用过饭食，披散着头发就着灯光看书。
外头传来脚步声和下人请安的声音，黛玉放下书，果见薛虯大步走了进来，灯光下身姿挺拔，眉眼如画。
黛玉不觉看得怔住，直到耳边传来笑声才回神，原是薛虯正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不知看了多久。
黛玉一时脸红，转移话题：“客人都走了？”
“走了。”薛虯也不再逗她，自己动手解下外袍，掀起黛玉的被子挤进去，先舒服地喟叹一声，然后问，“你知道今天谁来了吗？”
“谁？”黛玉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
薛虯意味不明：“贾宝玉。”
“他与我是亲戚，来贺喜也是应当的。”黛玉扯好被子，见薛虯盖好了，便拿起书继续看，对贾宝玉一点也不感兴趣的样子。
其实还是有点好奇的，不知贾宝玉做了什么，会叫薛虯特意提起。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毕竟薛虯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林姑娘最有眼色，可不会犯这种错误。
她的表现果然令薛虯满意，这才轻哼一声，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黛玉：“这是咱们大姑娘的表舅给的贺礼。”
他特意加重了“表舅”二字，心思非常明显。
黛玉暗笑一声，也不与他计较，打开匣子一瞧，里头是一枚银制平安锁，以宝玉如今的身价，算是很有诚意了。
黛玉叹了一声，让人把东西收起来，并没有叫女儿用的意思。
薛既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想要什么好东西都有，一枚银锁还上不了她的身。
不过黛玉都给她存起来，包括她洗三、满月及以后生辰、逢年过节收到的礼物都单独存放，以后给她做嫁妆。
薛虯更正：“不是嫁妆，是家底。”
“有什么区别吗？”黛玉瞪薛虯一眼，以为他故意跟自己较劲。
薛虯拉住她的手，一根根把玩纤长细腻的手指，含笑道：“万一你闺女日后不嫁人呢？”
黛玉：“……”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随便说说罢了，总之不管女儿日后做什么，嫁人与否，这笔钱都是她的。”
黛玉若有所思，试探地问：“哪怕她要做生意？”
薛虯也迟疑起来：“这恐怕不行……”
黛玉缓缓靠回去，心中有些失望，就听薛虯继续道：“做生意的话，这点钱不知道够不够她赔的，咱们得多给她存些才是。”
黛玉：“………”
她气得在薛虯胳膊上捶了一下，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
不过薛虯如此开明，也叫黛玉的一些想法再次蠢蠢欲动，薛虯见她欲言又止，只耐心等着，并不催促。
过得片刻，黛玉终于开口：“如果我去做先生……”
薛虯挑了挑眉。
黛玉：“之前宝姐……妹妹说在教导作坊里的女工认字，我们也请了先生去教导育婴堂的孩子。我的学问不说多好，给她们启蒙该是没有妨碍的……”
这事她已经想了一段时间，比起写诗传世，黛玉觉得做些这样的实事更令她感兴趣，只是不知薛虯答不答应。
薛虯摇头做为难状：“恐怕不行……”
“为何？”黛玉又是失望又是紧张，不死心地追问。
薛虯笑道：“皇上要派我去南边，你不同我一起去吗？”
黛玉一愣，随后明白过来：“是开海的事？”
“是。”
黛玉犹豫起来，开海不是几日之功，皇上把这件事交给薛虯，没有几年功夫是回不来的，她自然不想与薛虯分开这么久。
可是……
薛虯：“你是担心岳父？”
黛玉点头：“我若是走了，京城便只有父亲一个人，他年纪又大了……”
“这你就多虑了。”薛虯道，“皇上说岳父熟悉江南政务，要让他再去江南，好与我互为臂助。”
“果真？”
“果真！”薛虯拉住她的手，“前几日你还说许久没有回江南了，正好带你重温故地，也去给岳母上柱香，你身子好了，咱们又有了孩子，她在天有灵一定高兴。”
黛玉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
三个月后，一艘华丽的大船停靠在通州码头，引起不少人侧目。
岸
边，薛虯与前来送行的好友一一道别，最后停在薛母跟前：“儿子不在母亲身边，母亲要好好保重。”
“我知道，有宝钗和笙儿在，你们不用担心。”薛母眼含热泪，语气哽咽，“你们要好好的，把我孙女照顾好了。”
薛虯和黛玉应下，道别的话在家中已经说过，二人一起跪下磕头，头抵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再怎么不舍，船也是要开走的。
送别的人久久不肯离开，直到船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薛虯与黛玉也站在甲板上与他们遥遥相望，二人并肩而立，微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和头发，身侧是在乳母怀里呼呼大睡的既白小朋友。
灿烂的晚霞铺满了河面，火红一片，仿佛也预示着他们更加光辉灿烂的未来。
-正文完-

